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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作者：小河边舟
内容简介
 【正文完】前夫舅兄修罗场系列 （女主男二先后重生，大哥上位。） 文案一： 孟蹊向来孤高，平生最恶强权，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被迫娶了一位高门贵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恶意，娶了那个一心一意喜欢自己的姑娘。 甚至冷待了她六年 赵明宜出身高贵，美丽单纯，成婚六载，他在她身上找不出一丝不好来。甚至有的时候，他会厌恶自己沉溺于她的好。 后来，这样沉静如死水一般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着，明宜脸上的笑越来越淡。她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再黏着他。 孟蹊固执，他学不会低头，也不愿承认自己爱她。 承乾一十二年，云州时疫，孟蹊在地方赈灾，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原来，那年金榜题名，赵枢送自己的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文案二： 明宜一直觉得，孟蹊亲自向赵家求娶自己，那对她应是有几分喜欢的。 至少不应该这般淡薄 两人成婚六载，他从未主动进过她的院子，夫妻之间，客气至极。 最开始，她只以为他脾性如此，性子清淡，所以总是主动的亲近于他，甚至卑微地讨好他身边的人，以至于身心力竭。 只是，到最后她才知道，孟蹊是不可能爱她的。 她是赵氏的女儿，襄侯赵枢的妹妹。 当年她喜欢他，是兄长使了手段迫得他主动上门求娶，氏族强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怎么可能有爱呢。 承乾一十二年，云州时疫，明宜不幸染病，在弥留之际，她想起了远在边关的兄长。 赵枢那样疼她，怎么舍得呢 【赵枢跟明宜没有血缘关系，且关系存续期间没有感情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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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北风呼啸，门窗被吹得咯吱作响。
今年南方罕见地下了场大雪，明明已过二月，却依然冷得反常。铺天盖地的雪，从巷道到屋顶，看不尽的白。
这里是云州城天水巷孟家。
天蒙蒙亮，一架马车停在了孟府后角门处，一袭靛青袄裙的丫鬟引着大夫匆匆往上房走去。拎着药箱的医者不禁四处打量，只见影壁花障，青砖红瓦，俨然很有几分气势。谁能想到六年前，这里还只有几间黄泥糊就的庐舍呢。
听说他家的后生六年前点了探花，做了官老爷，还娶了位上京的世家小姐。一路扶摇直上，官运通亨，如今已经是朝廷大员。大夫想着，只觉得时也命也。
只是如今瘟疫横行，也不知是他家哪位染了这劫数。
一路行至内院，大夫吓了一跳，只见几十个护卫分散在院子四周，腰间都配着刀，侍女脸上蒙着纱巾，端着水匆忙进出，有序间又透露着几分无形的恐慌。
“啊……”房内不停地传来痛苦的叫声。
“云珠你怎么才来，快进去啊，夫人快不行了……”一身着鼠灰色褂子的仆妇端了盆水径直往外泼，鲜红的血水直刺人眼。这样冷的天气，婆子竟然撸起了袖子，汗水把褂子都打湿了。
引路的丫鬟眼眶一下就红了，慌乱间竟扯了大夫的袖子：“快，这边。”匆忙打了帘子进去。
屋内燃了香艾，依然盖不住浓重的血腥气。
赵明宜好像做了场梦。
梦里她没有嫁给孟蹊，没有去看他打马游街……
恍惚睁开眼，只见梨月掀了帘帐。她腕上搭了张帕子，有人在为她诊脉。不远处香炉升起袅袅的烟，将壁上那幅苍劲有力的字逐渐模糊了起来，只见一点墨色的影。
很快，腕上的力道松了开来。
“怎么样……”
她听见梨月焦急的询问。
然后是一道长长的叹息：“夫人染了瘟疫，又刚刚小产，实在是……含一片山参吧，还能撑上片刻，若还有想见的人，立刻唤来，只怕时候不长了。”
大夫走后，房里院里一片恫哭声。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见谁呢？
她很想见见兄长……只是她知道来不及了。
有人给她含了一片山参。
干干的，很苦很苦。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是嬷嬷在驱赶谁，明宜似乎有了一点力气，她用力抬了抬指尖，问身旁的梨月：“外面是谁？”
梨月听完大夫的话后，手就一直在颤抖，双眼腥红：“是陈姨娘，她非要进来……”气愤道：“分明没安好心。”
陈婉是孟蹊去年秋天进府的，孟蹊的表妹，人抬得急，进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六个月了，没过多久生下了一个儿子，留在她自己身边带着。
“让她进来吧。”她用力咬了咬那片参，苦味瞬间弥漫了开来，一直烧到了心里。
或许是那片山参起了作用，她有了一点力气，让梨月扶着坐起来。她靠在迎枕上，冰凉的指尖忽然摸到了一个什么，她拿起来攥在手里，静静地等着陈婉过来。
没想到见她最后一面的人竟是她。
屋内传来打帘子的声响，明宜微微抬眼，只见一身杜鹃红的女子娉婷袅娜，施施然地走了进来，鼻尖捂着帕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底下丫头说方才大夫来过了……夫人怎么样？”她声音很是绵软，便如她一贯的模样。
“不正如你所见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赵明宜捂着帕子，却见上面沾了鲜红的血。她的头很痛，钝钝的痛，山参的作用在慢慢减弱，她的眼睛微微阖着，问她：“你来见我做什么呢？”
她死后，以孟含章对她的在意，自会将她扶正。她的儿子也能名正言顺，不用背着妾生子的名头。
陈婉用帕子捂着口鼻，柔软的丝缎下似乎勾起一丝笑，她眉梢微微扬起，眼中的喜意丝毫不曾掩饰。
“我来看夫人，夫人必定不太欢喜吧……”她一时得意，竟没顾得眼前之人已然染病，坐到了榻沿。嫣红金丝勾勒的海棠幅裙将她衬得光彩动人，明媚如霞，她道：“我确实有一些话想说，只是你可能不太爱听。”
明宜双眼微微阖着，头靠在迎枕上，很疼很疼。她凝视着这位姨娘年轻的面庞，忽然有一阵恍惚。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可怜你的……”陈婉笑着道：“你那么喜欢他，这么多年为他的仕途忙碌奔波，还能打点好孟家上下，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也挺可笑的。”
“他的心只在我这儿，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儿子也要长大了……你辛苦经营的家，一切都是我的。”陈婉看一旁的案上有果盘，里头盛了些核桃，她拿了一个一点点地用剪子剪碎了。
赵明宜看着那把剪子，细白的刃好像剪在她心里，她抿了抿唇：“那恭喜你了，终于得偿所愿。”
谁知听见这句话，陈婉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忽然就凝固了下来，她站起身，狠狠地摔了剪子：“你不应该恨我吗？”
抬眸却对上一张苍白至极的脸庞。
她红了眼，恨恨地离开。
门帘微响。
赵明宜挥退了房内的其他人，只留了梨月在身侧。
她的目光更没有生气了。
屋外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开始还很稀疏，后面逐渐密集起来，像水珠落在冰面上的声响。
“梨月，下雨了吗？”
“是，小姐。”丫头忍着哭腔。
滴答滴答，竟然分外好听。她让梨月把窗子打开，她想看看。
“小姐，寒气太沉了，您受不住的。”
明宜笑了笑：“没关系，让我再看一眼吧，以后就看不到了。”
话必，梨月脸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听话去开窗。
冬日的雨比不得春夏的，显得格外冷峻些，冰冷无情。
院子里都是雪，花圃里种了几棵月季，还有两株垂丝海棠，眼下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这还是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她怀着少女柔软的情愫，想要把这间院子饰弄得温馨漂亮。
后来，他说他不喜欢花草。命人移了一颗柳树进来，栽在了院子的中央。
那样一棵高大直挺的树就这样突兀地横在院子里，长了六年。每年春天，柳树都会抽出新芽，一年比一年繁茂，最后竟要长到了房顶上去。
她其实受不得柳絮，常常咳嗽。每到柳絮飘扬的时节，她都会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砍它。
细密坚硬的冰雨砸在地面上，伴随着密集的响音，她回想起过去的二十三年。或许是前半生太过顺遂，让她出阁后的几年，把这一生所有的苦都吃尽了。
景元四十一年，她出生在河间府，沧州赵家，真正的钟鸣鼎食，名门望族。她是母亲的唯二的女儿，在那样勾心斗角的后宅，她依然被母亲保护得很好。后来母亲离世，她被兄长接走，去了天津。
兄长的权势越来越盛，她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几乎没有人敢违逆她。
十几岁的赵明宜，几乎不懂得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下面的人费尽心思送给她。
直到那年，她遇到了孟含章。
少女的心思怎么可能藏得住，她辗转反侧，心情时晴时雨。孟含章被人抹上了舞弊的污名……她第一次去求了兄长。
后来啊，后来的每一步，她都走错了。
雨珠砸得房顶发出有节奏的响音，她眼前渐渐模糊，看不到了。
她想起十五岁的时候，在天津兵备道衙署，她在那里等哥哥下衙。那天是在中午，气温很舒服，沉沉的云压下了如瀑的雨，酣畅淋漓。打落了满地的槐花。
空气中都是花粉的清香。
“梨月，下雨了……”

第2章 醒来
隆隆——
天边响起惊雷，靠着脚踏睡着的小丫鬟打了个机灵，似乎听见有一阵小声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梨月吓得立马掌了灯，端着烛火走过来，小心地掀开帐帘。
只见踏上的小姑娘脸上挂着泪，面色苍白，鼻头却是红的。
她抓着被角，小刷子一般的睫毛微微发抖，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呼吸越来越重，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身体也颤抖起来。
梨月慌了神，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快去请夫人。”
明宜是在母亲的安抚声中醒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粗重的喘气声伴随着二夫人的安抚，一下子涌入她的耳中。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模糊一片，只依稀能辨别出母亲的轮廓。
“娘……”
有人将她搂在了怀里，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后背，明宜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哭不出声，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像烧红了的火钳烙过似的，疼得厉害。身上也疼，全身的骨头似乎被什么轧过，在皮肉里翻腾，就像她死的时候那样痛苦。
漫漫长夜，她痛了一晚上，终于在天方破晓之际缓缓睡去。
三月春暖，院子里的树木都抽了新芽。
阳光透过窗隙照进来，洒在藕荷色织锦花帐上，光影明灭参差，使得帘帐上的锦纹若隐若现。
明宜坐在榻上，身体顺着后背紧靠的迎枕微微下陷，她将手伸出帘外，好让大夫方便替她诊脉。
“小姐应是受了惊，再加上近来春寒，冷热不定，有些着凉，这才病得严重了些。”
林氏闻言，拧着的眉心终于舒缓了开来，她挥了挥手，让丫头将老大夫送出门去，而后才拉开帘帐，将昨夜哭得可怜巴巴的女儿搂进了怀里：“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吓死为娘我了。”
赵明宜被抱了个满怀。
鼻间满是林氏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温暖又好闻，还让人很安心。她抿了抿唇，用力搂住了林氏的脖颈，哽咽道：“母亲。”
“老太太也是个狠心的，打了戒尺还不够，还要你跪佛堂，眼下这天气忽冷忽热的，谁能受得了。到底不是自个儿孩子，打也不心疼……几天前寿哥儿摔破了点皮看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林氏说着说着，眼眶忽然红了起来，一直抚摸着她的背。
赵明宜心下惊惧，缩到了林氏怀里。她明明已经死了，那种五感尽失的窒感一直萦绕着她，可是她现在能呼吸，能看到，也能听见林氏低骂的声音。
而且，母亲说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在上香途中，帮了来京寻医的含章，闹出了闲话，被祖母责罚。
她在佛堂跪了三个时辰，老太太命嬷嬷打了她六戒尺，尺尺到肉，也因为这件事，她记了孟蹊很久很久。以至于后来春闱那年，她的目光越过那样多优秀的举子，只看到了他。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可她现在为什么好像正在经历，一切都没有发生。
母亲也已经故去很多年。
她头很痛，好像炸开了一般，只缩在林氏怀里不住地抽泣。
林氏慌了神，又是一阵搂一阵哄。
直到深夜，林氏离开，身边的婆子丫鬟都退了下去，只有梨月睡在离她不远的屏风后。
“小姐，要喝水吗？”梨月探过屏风，见她坐了起来，忙也套了衣服过来。
蜡烛点燃，套上灯罩，房内顿时亮了。
梨月举着烛火走来，坐在脚踏上，应该是怕她害怕，一时也不着急离开，就这么陪着她。
“梨月，我今年是不是还没有过生辰，我好像记不清了。”
昏黄的烛火下，一张稚嫩的小脸美丽又苍白，鼻子也红红的，梨月摸了摸小姐的额头，发现似乎已经慢慢退烧，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小姐您记错了，您是正月的生辰，早就过完啦，夫人那天还给您请了戏班子呢，您可开心了。”
明宜忽然回过神来。
既然如此，那今年就是承乾三年，她还未行及笄礼的时候。她刚过完十四岁生辰。
白天还未感觉到，眼下心情平复下来，忽然察觉到手上火辣辣的疼。她抬起手，看见掌心包裹的纱布，想起来这是祖母命嬷嬷用戒尺打的。
已经上过药，却还是疼得厉害。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祖母不喜欢她。因为她有一个出身商贾之家的母亲，老太太觉得商户市侩，便也连带着不喜欢母亲生的两个女儿。
另外，她父亲没有纳妾，这让老太太很是不满。
赵家祖籍河南，祖父这一脉是主支，她有五位叔伯。
她父亲行二，与伯父是祖父原配夫人所出。三老爷是老太太的儿子，眼下正留京任职，余下两位叔父都在地方供职，甚少回京。
祖父如今正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虽说眼下立太子还是没有影儿的事，可也能窥见祖父深得圣心。
赵家这样的大族，很讲究子息繁盛。几位叔伯生下嫡子后都开始往房里抬姨娘，膝下也是子嗣众多，老太太很满意。
只有她爹十分不一样。
二老爷长得一副好容貌，俊秀文气，做得一手好文章，当年科考也是极为出彩的成绩，大好的仕途却偏偏不走，要去深研书画，立志成为大家。
这般不走寻常路也就罢了，祖父当年为他选了一位商贾之家的女儿，他竟也没有异议，娶妻生子后，好像就完成了任务，一心研习他的书画。她母亲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嬷嬷说生她之前，林氏还怀过一胎，可惜没有保住。
二老爷没有儿子，也没有纳妾，兴致来了逗逗两个女儿，与妻子吵两句嘴，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老太太不喜欢。
她认为林氏善妒，没有尽到作为妻子的本分。
这么多年来，婆媳之间也只是表面的和气罢了。当年祖母插手姐姐晗音的婚事，姐姐过得并不好，母亲因此也记恨上了祖母。
“梨月，这些日子，二房有多出来什么人吗？”她想起来什么，眉心一下子拧了起来。
“没有啊。”梨月摇摇头，仔细想了想，压低声道：“倒是三老爷，老太太身边有个很伶俐的丫头，这两日赏给了三房，我听三房的妈妈说，可能要摆两桌席面呢……抬的是正经的姨娘。”
说完，梨月赶忙回过神来，想起来这不是跟小姐妹闲话，连连呸了两声。
她怎么能跟小姐说这个呢！
于是紧紧地闭上了嘴。
明宜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她知道，没过多久，他父亲身边也会有一位姨娘，也是老太太赏下的。那位姨娘很有几分手段，父亲很宠爱，母亲吃过很多亏。
母亲去世，也是因为那位姨娘滑胎，父亲与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很失望，连夜回了林家，却在路上遇见暴雨，山洪倾泄，她一夜之间就没了母亲。
“小姐，您怎么哭了……”梨月小心翼翼地放下灯盏，探过身来给她拭泪。
赵明宜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抹了眼泪，随口道：“没事，方才有只小虫子飞进我眼睛里了。”
梨月点点头，压低声安慰她：“小姐别难过，太太都说您很好……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寻医，帮一把不知道胜过求佛念经多少年积攒的功德呢，您别往心里去。老太太不过是不喜欢二房，故意找夫人的错呢。”
求佛念经说的是她祖母。
后院有一间很大的佛堂，是专门供她老人家诵经的，平日里姊妹媳妇们犯了错，差不多都得去那儿跪上几个时辰。
明宜在荣安堂一向小心翼翼，便也没怎么去过。只有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一去就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都肿了，回来就发烧，闹了好几日的病。
她擦干了眼泪，重新躺好，梨月就在一旁守着她。
“梨月，那位公子怎么样了？”
房里已经熄了灯，内室一片寂静，屏风后的小丫头顿了顿，过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道：“那位老爷的腿伤得太严重，大夫说保不住，余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听说那位老爷从前还是位京官，犯了大错，才被革了职……那天那位狼狈的公子，说起来也算是官家后代，难怪生得如此有气度。”
明宜窝在锦被里静静地听着。
她跟含章，算来算去，真的只能道一句阴差阳错。一段孽缘。
当年孟老爷被革职，也有几分她祖父的原因，她不懂政治斗争，却也知晓立场问题。
孟老爷站错了人，当然就败了。而她祖父赢了。
后来，孟老爷归乡，有好事者为了讨上面的好，故意寻衅，打断了孟老爷的腿。事情闹大，那家人寻上了赵家，偷偷摸摸搭上了三房夫人，三婶娘收了两千两银子，替人摆平了这件事。
前世，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再后来，她与他成了婚，她甚至以为他也是喜欢她的……
最后是陈婉告诉的她，当年是兄长用了手段逼迫他娶的自己。
那一刻什么滋味都有。
有歉意，有疲惫，也有无尽的悔意。但好像，没有爱了……
他们开始得那样不堪，当然不会有一个好结果。他待她其实不好，纵是过了那么多年，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很难过。靠近心脏的地方会隐隐作痛。
“梨月，你帮我做一件事。”黑暗中，明宜睁开眼，轻轻地道：“明天我去问冯先生要一封拜贴，你拿去请六角胡同的徐医正，请他帮那位公子看看他父亲。”
漆黑的夜里，梨月眼皮子跳了跳。那一瞬间甚至是她，也不能完全肯定，小姐对那位公子没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意。
否则何以如此上心!
她嗳了一声，听见内室没有响动了，这才睡下。
赵明宜却睡不着。
她仰躺在榻上，手心包扎起来的伤口又疼又痒。
这个时候，哥哥还没回来吧。
他应该在天津，忙于兵备。
胡思乱想着，头渐渐地沉了起来，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睡着了。

第3章 错误
翌日清晨，赵明宜在去正房给林氏请安的空挡儿，往前院走了一遭。
她去找冯先生要了一封拜贴。
这位先生人长得十分瘦，一双眼睛无比犀利，话也少，但是办事却无比干脆，利落地给了。
明明是一张轻飘飘的洒金纸，梨月拿在手上却心惊肉跳：“小姐，您为什么不找二老爷帮忙？”
冯先生是大爷的人!
那可是位阎王……明明是年轻一辈的少爷，却压得赵家诸位从仕多年的老爷们喘不上来气。赵家除了老太爷，可以说没有能让他忌惮的，就连身为父亲的大老爷都得避他两分。再加上这位爷脾气捉摸不定……
赵明宜拿到帖子后也不逗留，立刻往回走，一边说道：“徐医正从前是给太后老娘娘请脉的人，他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世事了，我爹的帖子请不动他。”
而且前世发生了那样的事，要她怎么信赖这位父亲。
不过这话是不能对梨月说的。她解释了两句，过了月门，穿过抄手游廊，发现不远处正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穿着褐色祥云纹的便服袍衫，身形高大，面容肃穆，是她的伯父。
那他身后跟着的，应该就是府僚了。
人已近至眼前，避是不能了，她只好整了整裙衫，朝来人行了一礼：“伯父。”
大老爷看着似乎有什么事，只微微颌首，问她一句：“怎么到前院来了。”
这位伯父向来威严，赵明宜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不过她身为女眷，见他的机会其实也不多，她思衬了一下，说道：“是爹爹……爹爹喊我来帮他拿一幅画。”
他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下次让丫头过来拿，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往前院走，不合体统。”
说完便走了。身后一种府僚也立时跟上，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梨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姐，幸亏您反应快。大老爷重规矩，要是知道您私自来前院，少不得要让咱们老爷训斥您一通……可真吓人。”
一边说着，一边暗想，大老爷跟大爷不愧是父子，这脾性也是一样一样的。杵在这两位跟前都是如坐针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明宜后背也仿佛渗了一层细汗，她前世就怕这位伯父，没想到现在也还是这样：“行了，走吧，我们去母亲那里。”
林氏住在正房，她到的时候丫头已经在摆饭，看见她过来连忙行礼。林氏坐在厅中，正听见打帘子的声音，回头一瞧竟是女儿，脸上顿时扬起了笑：“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你病着，也不用来给我请安，多睡会儿才是正经。我正要打发林妈妈去厨房走一遭，让灶上的媳妇给你每天添盅鸽子汤，好好补补气血。”说着把她拉到跟前来，摸摸她的手：“都瘦了……”
“那我多吃一点，快点养回来。”赵明宜坐到林氏身边，依偎着她。
“你就是嘴上说说，哄我罢了。”林氏佯装推开女儿，另一只手却是自然地搂过了她：“都长大了还要靠着我，也不怕你弟弟笑话。”
弟弟？
赵明宜四处看了看，听见不远处屏风后传来一阵笑意，是个略沉的小公子的声音。听声音，似乎是四房的承玉。
等他洗完手从屏后出来，发现果然是他。
他穿了一身青蓝的布衫，料子有些旧了，明明才八岁的年纪，长相俊秀，看着却老成，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喊了一声六姐姐。应该是母亲留他用饭，房里的妈妈带他去净手，所以现在才看见他。
“是承玉啊。”明宜不再偎着林氏，忙坐到了方桌的另一边。
林氏直笑她：“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
赵明宜也笑，招承玉过来坐。
丫头端了铜盆过来她净手。
而后便是早食。桌上有燕窝粥，鸡蛋，汤饼，还有各种馅儿的包子，并着一些爽口的小菜。
明宜见承玉多动了两筷子虾仁汤包，便将那小碟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一会儿还要去上学吧，多吃一些，读书时间太长容易饿。”
承玉腼腆地笑了笑：“谢谢姐姐。”
他还是个小孩子，姨娘走得早，四房夫人并着老爷都在地方，留他在京里跟着一大家子人生活。
明宜跟他算不得熟悉，只见他偶尔会来给林氏请安，林氏会留他用饭。
承玉要赶着上学，飞快吃完后就先带着书童走了。明宜远远瞧着，只见那书童个子还没承玉高，两个半大的孩子，提着沉重的书匣，飞快地走了。
“娘，您要过继承玉吗？”她记得二房确是打算要过继一个孩子的，不知是父亲的意思还是母亲的。只是后来父亲有了姨娘，姨娘怀了孩子，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林氏招手让林妈妈过来，吩咐她装两碟包子给那两个孩子路上吃。半大的孩子，在别人那里吃东西也不敢敞开了吃，小心翼翼的，也让人心疼。
“娘其实没有这个想法……”林氏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我有你跟晗音就够了，晗音嫁去了永州，姑爷近来愈发混账，我整日提心吊胆……你也还未及笄，我还得为你绸缪打算呢。”
“不过，恐怕承玉这孩子有些许想法。”林氏眉心微微拧着，拿了颗鸡蛋剥给她：“虽说赵家不重嫡庶，可庶出的孩子到底比不上嫡母生的，他在四房出不了头……”
赵家不重嫡庶是真的。尤其是少爷，只要有能力，只要能往上爬，祖父便会提携。
可是各房夫人有娘家，有人脉，有钱财，嫡出的少爷只会爬得更容易，除非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否则庶出的少爷哪能出得了头。
明宜默了默，安静地听着。
吃完早饭，林氏盯着她把药喝了。不知道这药里掺了什么，比她以往喝的都苦，她整张脸都快皱了起来，林氏差点儿笑岔了气，连忙让人端了蜜饯过来。
在消化苦味的空挡，明宜忽然提了一嘴：“我方才碰见伯父，带着府僚……”含了一颗蜜饯：“马上要清明祭祖了，也不知道大哥回不回来。”
林氏这会儿正在看账，听完她的话眉心直跳：“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在你伯父跟前提起他，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她帐也不看了，走过来拍拍女儿的头：“他们两父子，简直就像前世的仇人，咱们家你还不知道吗，争来斗去，骨肉相残都不稀奇……离你伯父远些，也万万不可跟你大哥走近了。”
赵家能屹立两朝，自然有自己一套生存的法则。
家族不重嫡庶，不拘长幼，谁有能力，谁敢拼命往上爬，谁就能出头。余下的出不了头的，自然就会被排挤出去，就像她的四叔父跟五叔父一般。而她爹背靠伯父，就像靠着一座大山一样，真的算是随性了一辈子。
赵家的姑娘也是一样的，自小就懂得要争，争美名，争才学，争祖母的欢心，争到最后就看各自的婚配了。赢的当然能嫁高门，输的自不必说。
活在这宅门里，没有谁是轻松的。
而像她伯父跟兄长，肯定是有一场恶斗的，父亲跟伯父是亲兄弟，自然亲近伯父。小时候她去哥哥书房玩儿，都是偷偷的，几乎不敢让爹娘知道。赵家也没人晓得她跟哥哥走得近。
沉沉地叹了口气。
吃完蜜饯，口中的苦味终于退了，她也出了正房回自己的桐花阁。
心里想着事情，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却在过青石径的时候听见梨月呀了一声，她抬头，正见承玉站在小径的不远处，看见她后喊了一声姐姐。
似乎是在等她。
“承玉……”明宜唤了他一声：“你怎么没去上学。”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在等姐姐。”
明宜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等我做什么？”
承玉：“听说姐姐病了些日子，不知道近来有没有好，不亲口问一下，总觉得不安心。”
“我已经好了，昨天大夫来看过，已经无大碍了……倒是你，快去上学吧，迟了先生要罚你的。”
赵明宜看着承玉，他听见她病好了，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也有些心酸。
娘说他心思深。
赵家的孩子谁心思不深
也只有她这样的，先有母亲小心看顾，后有兄长护着，才仿佛缺了根筋似的，总是看人不透。
又说了几句，承玉终于转身离开了，她也走。
刚走出两步，却听见一声压低的声音，是承玉喊住了她。小小的少年个子已经很高了，身形却瘦，不像四夫人的承蕴那样壮实。
“姐姐，我看见了。”他目光炯炯，直直地看着她：“我那天在西角门那边，看见明湘姐姐的丫头给福海家的塞了银子，让她把你跟孟公子的事情散播出去。”
明宜默了片刻，只看着他*。
承玉急了，眉心拧得紧紧的：“姐姐你相信我……角门旁边有道墙，墙后是一片枇杷树，我常躲在那里温书，我真的看见了。”
三月的天有时候阴阴的，偶尔有一阵阳光有很快消散了。
她回了桐花阁，路上什么都没说。
梨月端了茶水进来，看见小姐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窗外的天。
“小姐，明湘小姐为什么要让人去传您跟那位公子的事？”她轻轻地问，一边上了茶。
满溢的茶香扑如鼻间，明宜默了片刻，告诉她：“因为赵家跟王家在议亲……”
王氏跟赵氏都是极为繁盛的家族，王家议亲的这位少爷也是很有身份的，王夫人那天见过几位赵家的小姐，都送了见面礼。
……可是后来王夫人单独给明宜送了一对如意镯。
她才十四，其实年龄算小了，要定亲也是上面的姐姐先。
明湘显然是只忌惮上了她。
梨月上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眉毛都气得竖了起来：“她怎么能这样！这样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也干。”
明宜不置可否。
她并不想嫁去王家。
她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
“梨月，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她喝了口茶，转头看着气鼓鼓的小丫头。
梨月气得头脑发涨，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哪桩事。
“您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徐医正了，徐家也应了……”梨月转头回想了一下，忽然跺了跺脚：“哎呀，我今儿个出门的时候，碰见明湘小姐身边的妈妈了，鬼鬼祟祟地跟着我，问她话也支支吾吾的，会不会就是派来盯着您的。”
“这要让老太太知道了，可不得又让您跪小佛堂。”
梨月小时候在庄子上长大，猴子似的到处窜，对四周的动静很敏感，有人跟着她一准就能察觉出来。
前世倒是没往这处想。如今看来，没准真是这样。
“没事，先不管她……”明宜捧着茶盏看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
抛却前世婚后种种，她对含章其实是有愧的。若能帮到他的父亲，那他们今生，就算两清了。
她也不再计较他对她的不好。
一切因她而起，她不能逃避前世的错误。

第4章 诊治
晚上府里陆续掌了灯。
梨月正在铺床，赵明宜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纳凉。
今夜不知怎的，格外闷热。三月的天，穿上春衫尚早，穿回冬天的小袄又太热，明宜只好解了上裳扣子坐在窗边吹风。
窗户只支开一条缝，也不会着凉。
一边的几案上摆着纸笔，还有一个信封。梨月收拾好床铺走过来，看见桌上的东西，一拍脑袋，提醒她道：“小姐您是不是忘记写信了？”
赵明宜看她一眼，面露茫然。
梨月道：“您每半旬都会给大爷寄一封信的，前几日您病了，一直没写，我也给忘了……这个月都快过去了。”
闻言，明宜终于想起来确有这么回事。
实在是热，她又解了颗扣子，把头探向窗边，垂头丧气道：“我还是不写了……大哥太忙了，估计也没有空看。”
前世也是这会儿，她在祖母那儿很是受了些委屈，一时间话特别多，娘那段时日总是头疼，她没有人倾诉，她就寄信到天津说给大哥听。
怕他烦，也不说家里的什么是非，就是叽叽喳喳地讲一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比如早晨吃了什么，六兄给她买了一只鸟儿……每半个月就要寄一封，有时候更短，几天一封。
但是大哥没有给她回过。
应该是没有看吧。他那么忙，她记得似乎没过多久，他就要封侯了……斩杀有反心的辽王，击退围京的叛兵。
没有人知道，赵氏未来几十年的荣光，都要系在赵枢身上。
她甚至觉得前世的自己有些不懂事，总是找着机会去打扰他。
“我不写了，以后也不用寄了……”她觉着没那么热了，终于起身回到床上，告诉梨月：“哥哥太忙，我不能总去找他。”
该懂事了。
梨月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片刻，也点点头。
“小姐说得对！”
她其实也怕跟大爷的人打交道。各个身上都有股气势，尤其是那个姓周的冷面侍卫，又高又结实，横她一眼，梨月都要心惊胆颤。
不寄更好！
翌日早晨，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帘帐外已经掌起了灯。
云珠端了水进来。
迷迷糊糊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您今天开始，就得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可不能再睡了。”
明宜一下子就清醒了。
前世兄长把她接去天津后，几乎就不用再早起了，没人需要她问安，哥哥对她很好，几乎能算得上捧在手心里了……那些年没吃过什么苦。
以至于她都快忘了，曾经在赵家，是要早晨天没亮就得起来的。寅时末的时候梨月服侍她洗漱，她困得头都抬不起来，眼下有点青影，云珠只能用细细的脂粉给她遮掩一二。
收拾好后，廊上有婆子过来给她掌灯。
穿过竹篱花障之后，明宜只见前方隐约有灯火，几个提着灯笼的小丫鬟走在前面，中间簇拥着的是一个柔婉的女人。……凤纹织锦缎长裙，罩着杏色撒花团纹褙子，发髻上的衔珠步摇摇曳生姿。
“母亲……”她高兴地唤了一声。
林氏刚巧走到她跟前，拉过明宜的手，带着她往寿安堂去：“你病了之后就没去请过安，怕你不习惯，也怕她刁难你，还是我带你去吧。”
赵明宜觉得自己眼眶红红的，有什么东西快要掉下来了。
“还是娘对我好。”她把手放在林氏掌心里，与母亲肩并着肩走着：“您不用担心我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或许前世的她不能。
但今生的赵明宜可以。
林氏笑了笑，只带着她走，黑夜里女人的声音如温暖的水流：“你再怎么能照顾好自己，也是我的女儿。我看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月光洒在小径上，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悠长。
这时候天已经有一点蒙蒙的白了，东大街一道巷子里，一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烛火，窗边微弱的光映出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
院子里传来泼水声。
孟蹊站在水缸前，挽了袖子，用木瓢舀水进锅里，点火加柴，而后坐在一边静静地等水烧开。
噗噜噗噜的水声响起。
他又拿来木盆，将热水倒进去，而后拿出一包包扎好的药材，接了绳结放到水中。清澈的水逐渐泡出了浓郁的茶色，散发着药香。
他将木盆送到了房里。
“李叔，我来吧……”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进去去后只见半鬓斑白的男人正在给他父亲捏腿，男人推拒了，接过他手中的水，挽了袖子伺候起来。
孟老爷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竹凳：“含章，你先坐吧。”
曾经也算意气过的孟老爷，此刻也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再也无法遮掩。
孟蹊坐了下来，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掩不住他如玉的气质。白皙俊秀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在这简陋的室内，有些格格不入。
孟老爷看着儿子，不住地叹息。
“含章……你与徐医正相识？”他看看自己的腿，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孟蹊摇头：“这位医正已经离开太医院多年了，轻易不出来为人诊治……我也不曾与他有过交往。”
“那倒奇了……”
孟老爷曾经也阔绰过，自然知道这位老太医的底细，当年为太后老娘娘请脉的人，医术卓绝，这位老医正来看过后，只说他这腿能救回来的概率只有三四分……孟老爷差点儿老泪纵横。三四分也够了，哪怕是一分也让人看得到希望不是。
能救便好。
孟老爷锤了锤自己的腿，沉默了片刻，才道：“能请他过来的人，身份恐怕不一般，想来也是不愿让我们知晓……那便暂时不要深究了。”
他想或许是自己当年同朝为官的哪位同僚。
孟蹊听后，平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握了握。
他其实有猜测……却不敢肯定是不是她。
可是他们素未相识，她能在路上帮他一把已是莫大的幸事，她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地再帮他请医正。
天渐渐地亮了，云彩明媚。他从父亲房里出来，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绿柳。
他抵京的时候这棵树还是枯枝，今天却好像能看见一点点芽梢了。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张如春芽般明媚的面孔。

第5章 赵枢
孟蹊决定亲自去一趟赵家。
门房替他传了话，出来的是一位梳着单髽髻，年龄稍长的婢女，见到他时好像有些意外，只告诉他夫人此时并不得空：“公子有何事，说与我听也是一样的，我必当一五一十地转告夫人。”
那婢女说完便看着他。
孟蹊平生第一次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不自在，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这是她母亲的婢女。
他表示了感谢，那日实在狼狈，来往去庙里上香的人众多，却只有这位小姐帮了他：“那天走得匆忙，我父亲的病耽搁不得，便也没有向府上道谢……”他不能很确定是不是她帮他请了徐医正，却直觉是她，她好像不希望有人知道，随即又道：“我马上要离京，想必往后很难再有机会，便想今日过来……归还小姐那日落下的果珠。”
他伸出手，修长匀称的手里托着一串秀气的薏苡珠串。
婢女冷眼瞧着，也只能暗赞一声真是一副好模样。通身的气质，冰冷如玉，也难怪小姐……
这是一种植物的果实，采摘下来后能串成珠链，去往大音寺的那条路边有很多，有些爱玩儿的小姑娘会拉着同伴去摘了来做成手串。
他手里这串珠子很匀称，果实还是绿色的，一点都不老。
婢女知晓那日府上的小姐确是去庙里上香……摘些玩儿也是有可能的，便收了下来，不过终究有顾虑：“公子，您也知晓，这到底是外头的东西，您交给我，我恐怕也是要给夫人过目的……您不知道，那日小姐从大音寺回来，惹了些闲话，府上老太太命人罚了小姐……”
终究没细说。
孟蹊确是心中震了震。
“不知姑娘现在怎么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
“小姐病了些日子，这两日才活泼些。”婢女叹了口气。
她颔了颔首，说完正准备离开，却见不远处走出来两个小厮，正弯腰套马车。门内走来一个穿褐色长衫，书生模样的人，下颌蓄了须，站在石阶上逡巡了片刻，看向了他们这里，又很快走了。
小厮套完了马，正要回府看见她后咧嘴一笑，嘴里喊着张姑姑。
婢女多问了句：“这是谁要出门？”
小厮道：“嗐，是冯先生，冯先生要去趟天津，大爷有事儿要他办。”
张姑姑眼皮子跳了跳，立马闭了嘴，没再多问。
孟蹊看到那人，只觉得那位唤做冯先生的人看向他时很有几分意味。
那是一种审视的味道。
这样的目光他见得多了，并不为然，心下微哂，很快便离开了。他本不该来，听说她是赵家的小姐……赵家的人。
冯先生也是很快到了天津。
大爷传信过来要他去一趟，送信的侍从也没说清楚就走了，他只得匆匆出发。
马车进了天津城，一路往西北隅驶去，他先去了大爷的私宅，府上的侍从却说他在官署：“今儿个周爷提了个犯人回来，这会儿才下了大狱呢，大爷兴许忙着……不过既是唤您来，兴许有什么要紧事，您不然往署衙走一趟，也好过误了事儿不是？”
冯僚想了想，也不多耽搁，桌上的茶也没喝就起身离开了。
到了官署，有衙役引他进去。
牢房阴暗湿冷，进去便觉着后背发凉，他许久不曾来过大狱。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有衙役认得他，调笑了一声：“冯爷，您当年也是刀刃上行走过的，什么没见过，怎么在京里待了几年，进这牢狱都不习惯了呢。”
冯僚笑着摇摇头：“可不是，骨头都松了不少。”
中途不停传来开关锁链的声音，牢房一层压着一层，直到往最深处走去，冯僚这才发现去的是水牢。不时传来惨叫呼号的声音，现在他也适应了，不仅如此，他还有些兴奋的颤栗。
顺着水牢深处看过去。
首先入目的是一个困在铁笼里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目光似乎有些麻木，看见他走进来，只微微撩了撩眼皮。
离铁笼不远处放着一把太师椅。一旁是拧着长鞭静立的周述真。
椅上坐了一人。
牢房昏暗无光，冯僚却能辨别出那是谁。走上前去恭敬行礼：“大人。”
那人挥了挥手。
冯僚只好退立到身后。
幽暗潮湿的牢狱里只有顶上一方天窗是亮的，刺目的光穿过铁栏透进来，冯僚往这位年轻的大人这边看去，只见他半边脸落在阴影中，眉骨优越，而另一边映在阳光下，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平添几分幽微的味道。
“你可以一直不说……”
赵枢没有看冯僚，目光只落在铁笼里的人身上。那人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趴在栏边大喘着气，两眼发青。
“大人想知道，何不去拷问寺卿大人身边的人，却来拷问我。到底是惧怕你父亲的威严，还是不敢冒犯辽王……”
“我已经告诉你了，辽王安插的探子就在你父亲身边，能不能找到，端看兵备大人魄力如何了。”
大理寺卿正是赵家大老爷。
他的父亲。
赵枢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既然如此，那赵某便先招待招待你罢……”说罢拍了拍手，一行人端着酒食忽然出现在牢狱中。
都是上好的酒肉，肥猪肥羊。
那人早已饿得两眼发昏，也不怵什么，大口大口吃起来。
冯僚看了一会儿，心知此人活不过今晚。
赵枢坐了一会儿，那人吃饱喝足，终于缓了过来，他却笑了笑，淡淡地道：“既吃饱了，那便有力气了……”
冯僚闻言，心神一凛，不到一会儿就听见铺天盖地的狗吠声，水牢的另一边，有衙役弄了什么东西进来，都用笼子关着，眼冒绿光，不时发出低吼。
竟然是狼!
赵枢已然起身，不再关心后事如何。一切都留给周述真收场。
冯僚看了那男人一眼，发现他竟吓得瘫软下来。很快收回目光，跟上前方的身影。
出了大狱，眼前这才明亮起来。
赵枢走在前面，冯僚跟在他身后。
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会儿，身前忽然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这些时日京中如何？”
冯僚手里管着产业，还有京中往来天津的信件，此话一出，便知这位爷是要了解京中的动向，于是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吏科给事中陈百年密封上奏皇上，弹劾吏部侍郎万大人贪墨受贿，皇上命都察院严查。”
不知不觉走到了官署正堂。偶有官员往来办公，看见他们前来，都很有默契地退了下去，赵枢坐到了正堂中间的交椅上，头微微后仰，按了按眉心。
冯僚没有停顿，细细地说着，一时又提起隐在赵家的探子。
“……若是那人在老爷这边，倒有些不好办，一来找不到人，咱们总不能都抓了，二来老爷脾气不好，您拷问他身边的人，难免交恶。”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身后传来有力的脚步声，冯僚转头，只见是周述真。他腰间缠了鞭子，鞭梢还有血迹。
“大人，他招了。”周述真拱手。
上首之人挥挥手，只说知道了。
冯僚立时噤了声。
“说完了吗？”上首道。
显然是在问自己，冯僚想了想，觉着已然事无巨细，可是他是僚臣，当然懂得给自己留几分余地，便道：“或许还有遗漏，还望大人示下……”
赵枢坐直了身，默了片刻，淡淡地道：“这些时日小姐如何。”
冯僚听了这话后背顿时冒起了冷汗，他主管京中一切大小事务，心力几乎都放在处理产业和消息往来上，却很少关注内宅。
他知晓大爷问的是哪位小姐。只是他知道得不多，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拼拼凑凑地说下去：“听说前些日子小姐病了一场……”昨日赵明宜来问他要拜贴的事也说了，还有今早出门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年轻士子：“像是来送什么东西的，那日是小姐帮的他。”
冯僚只觉这一趟来得并不轻松，还比往常累些。明明只是简单回禀京中近况，可是他瞧着，大人的心情并不怎么好，甚至似乎更差。
小姐送到天津的信件好像也没有了。
他很快回了京。
而另一边，赵明宜在跟林氏去往寿安堂后，也过得不轻松。
明湘果然没有放过她，把她给孟老爷请大夫的事情捅到了老太太这边。
她看着一个漂亮的杯盏从眼前飞过去，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上首是祖母冷冷的目光。

第6章 姨娘
杯子是瓷的，做工精巧，成套的茶具一下子缺了一个，这套就再也不能用了。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眼睛微微阖着，一旁侍奉的丫头早已吓破了胆儿，连忙跪了下来。
林氏不知还有这桩事，顿时愣了一下，还是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
只有明湘陪坐在一侧，不时为老太太顺气：“您别气坏了身子……妹妹不懂事，也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责任。”说罢眼眶红了一圈儿：“您还是罚我吧。若是妹妹晓得心疼我这个姐姐，自然就记住了教训，定不会再犯。”
赵明宜抬头看了眼这位姐姐。
她穿了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面若银盘，眼中含泪，看起来着实是一位好姐姐的样子。她这般代妹妹受过，传出去也是一桩美名，同时往后若是她再有过错，便是不懂得心疼这位姐姐了。
另一旁还坐着三夫人李氏。明湘是三房的姑娘，李氏见她这般，也落了两滴眼泪：“好孩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若要说责任，怎么都还轮不到你来担。”转头瞧了瞧林氏，说道：“我的女儿教得好好的，平白让旁人带累了名声……”
她在说林氏没有教好女儿。
赵明宜听出来了。她低垂着眸，静静地道：“婶娘这是什么话……咱们也算是有名姓的人家，不过是帮人家请大夫罢了，还能关系到姑娘家什么？”顿了顿，又接着道：“老太太常年礼佛，自然是慈悲为怀，不吝于伸手相助的。若真有人敢嚼这个舌根，那就该整治旁人的嘴舌……”
“六丫头，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婶娘说话，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老太太听着，面色却不好看了：“你不知悔改，我看你也没有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往后若出了阁，怕旁人说我老太太没有管教好……纵得你恣意妄为。”
林氏心猛地跳了跳，忙拉了女儿的手，将她掩到了身后：“老太太勿要动气，蓁蓁这些日子病着，方好便说要来给您请安，可见是孝顺您的。”
赵明宜看着母亲的动作，知晓自己是冲动了。
祖父还在，赵家的后宅便是老太太说了算。她老人家动怒，便是母亲也护不住她，父亲会亲自来训斥她……除了不重嫡庶，赵家实在是一个很传统的家庭，规矩重礼仪也重。压下来没有人的气是顺的！
她噤下声来。
明湘在一旁瞧她，也低了低头，抚着老太太的背顺气，唇角却是微扬的。
老太太这才缓过气来，指了指她，说道：“你年纪还小，也不定性，我老太太还得教导你两年。那日王夫人给你的如意镯，你让丫头给你五姐姐送去，这东西你收着不合适。”
林氏恍然大悟抬头，这才明白这些日子到底在闹什么。原来只是因为那对镯子。
赵明宜没有吭声。
她并不在意那对镯子，她只是很讨厌眼下这种境况。老太太为了明湘跟王家的亲事，与她折腾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的弯子。
“祖母。”她缓缓抬头，看着老太太，微微扬起声音，用堂内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您不知道，我请徐医正帮那位老爷看诊，并不是因为什么私情……而是为了赵家的颜面。”
闻言，三夫人李氏眼皮子不自觉地跳了跳，直觉有什么要发生。
不过一会儿，她果然听见那桩她小心隐瞒办下的事，让这丫头当众抖落出来。
“半年前，孟老爷的腿让人打断，是三婶娘收了云州豪绅梁四老爷两千两银子，借着赵家的手摆平的此事。”赵明宜捏着手里的帕子，掌心也在冒冷汗：“孟老爷当年是从三品的光禄寺卿，虽说犯错革职，却也是京官儿，天子门生，被如此羞辱，将来若是有心人拿来做筏，难保不会遗患赵家。”
她一字一句仔细斟酌过才敢说出口。
在河间府，乃至奉京，赵姓实在是一个很荣光的姓氏。或许在自家没什么感觉，可是只要出了门，提及赵王两家，谁人不给三分薄面。她祖父的威望，已经延续两朝。
家族优秀子弟众多，从仕的也不少。要说老太太在乎什么，那必是自己赵家老封君的名头，后宅女眷只能捧着顺着，不敢有所忤逆。
可是这件事，涉及了朝廷官员，那便不是单单女眷的问题了。老太爷跟诸位老爷也有可能受此牵连。
老太太一时面色极为难看，转头看向三夫人李氏，问她：“是这样吗？”
李氏早已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衣袖掩住的手微微发颤，勉强说道：“我……我也不知道这回事，不过当初确有一梁姓的乡绅，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过来求我给他给他行个方便，我……老太太，老太太您要明查啊，六丫头空口无凭。”说着落下来泪来，伏在老太太膝前哭了起来。
明湘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她不明白明明是赵明宜的事，怎么扯到了她母亲身上。
“六妹妹，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能平白污蔑别人啊。”她眉梢飞扬，唇瓣有些失了血色，却还是警告她要小心说话。细白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她的眼睛。
林氏也心惊，她也不知晓这回事，不过自己是了解这位妯娌的，若不是她此刻就要派人喊了几位老爷来，非要闹个底朝天不可。
这样看来，似乎是真的，女儿兴许知道些什么。她不能跟老太太硬着来，却不会怕一个小小年纪的晚辈，当下便拂开了赵明湘的手：“湘姐儿，指着自己的妹妹说话，也不是有教养的大家小姐应该做的事。”
很快，老太太把所有人都屏退出去，只留两位夫人在里间。
出来的时候，明宜看到明湘冰冷的笑。
“六妹妹，我竟不知你合适有了这样的能耐，竟能打探到这么多的事。”
明湘显然不觉得母亲会因此有什么事情，她父亲是祖母亲生的儿子，老太太想来是偏袒她母亲的，因此并没有着急。
只是这个妹妹显然让她谋划的事出了意外，她冷笑道：“你也不要得意，我是你姐姐，自然最好的都该先是我的，只有我不要的，才能轮到你。”
是指王家的亲事吗？
“我午间的时候，会让云珠把那对如意镯送到姐姐的院子，也无需姐姐记挂了……”
明湘梗了一下，上下扫了她一眼，很快便离开了。
看着这位姐姐离开，明宜心中也有各种滋味。
赵家的姑娘之间的竞争，其实只在同龄人之间，就像长姐明汐与二姐明禾，三姐明絮与她姐姐晗音，这么多年过去，几位姐姐都已经出嫁，现在便轮到她跟明湘了。
赵明宜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办法从这样的竞争中置身事外。
母亲只有两个女儿，晗音嫁去了永州，那她便必须留在河间府……作为母亲的依靠。她不会让母亲早逝，当然就得去争。王家这门婚事，她或许得重新考量了。
前世母亲去后，哥哥把她接去了天津。那两年她只有哥哥，他们关系很近，所以她余生都得到了他的庇护。
可是今生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她也只是比旁的姊妹与他更亲近些罢了，算不得有什么特别。
想到这里，她心里并不好受。好像一个很重要的人，忽然从血肉中剥离开来，要跟她渐渐陌生。
梨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低落，只以为她在担忧夫人，便安慰道：“没事的小姐，这么多年老太太为难夫人不是一回两回了，夫人都能妥善处理，我们无需太过担心。”
赵明宜望着身后的荣安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到桐花阁的时候，明宜忽然发现母亲身边的张妈妈已经等了她一会儿了。她把那个年轻人给的薏苡珠链拿了出来：“是那位公子给的，还说他马上要离开京城，多谢小姐那天在大音寺帮他。”
珠子圆润匀称，泛着绿意。
摘这果珠不难，难的是挑出这样个头匀称，干净漂亮的。
张妈妈打量着小姐的神色，见她目光淡淡的，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没有多问别的，便知自己赌对了。小儿女的事，便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长辈插手太多不见得好，所以她便没把这东西交给林氏，只盼着小姐自己有分寸。
赵明宜谢了张妈妈，把它拿进了房里，随手搁置在窗边的小几上。
梨月进来送茶，看见了这串珠子，惊讶地道：“怎么咱们这儿还有这东西？”她放下了茶，仔细打量了一下，说道：“这是长在乡野里的，前儿我跟您说起这个，您总好奇，说要去摘。”
“那天咱们去大音寺，您专程停下来要去找，结果只找到一颗，路上还遇见了事，半道上丢了。”梨月道。
是这样吗？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可是前世，她并没有收到这串珠子。
她正思索着，却听见门外打帘子的声音，云珠匆匆忙忙地走进来，面色凝重，到她跟前后张了张嘴，却又仿佛不知道该不该说似的，欲言又止。
明宜看着她。
梨月比她年长稳重些，也被她吊得一口气上不来，便斥道：“你要说什么？快说呀，别吞吞吐吐的。”
“老太太赐了个丫头给夫人，说……说是要抬了给老爷做姨娘！”
赵明宜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炸开了一般。

第7章 回府
林氏很快回了二院。
赵明宜将那串珠子随手搁在几案上，想去看看前世最终爬到赵家姨夫人位置的丫头。
至于为什么唤她姨夫人……只因她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身边只有这一个妾侍。他曾想要将她抬做夫人，祖父斥责了父亲，此事才作罢。
到了正房，门外的丫鬟正在修剪园子里的花，几个人聚做一堆，没看见她过来，正低头说着话：“老太太这事儿做得真难看，平白无故地就往咱们院儿里塞人，前头给三老爷抬姨娘，今天给咱们老爷抬，当年给老太爷挑人都没见这么勤快！”
“就是啊，这么多年往咱们这儿……”
有个穿绿色比甲的丫头看见了梨月，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连忙捂住正在说话的人：“小……小姐来了。”
赵明宜点点头，径直往房里去。
打了帘子进去，林氏正在美人榻上，一旁有个面容白皙的丫头在给她捶腿。
这丫头头微微低垂着，侧脸看着很恬静，身形纤瘦，腰身细长，眉梢自有一股文静的书卷气。
跟她母亲很不一样！
她母亲是淮安沭阳豪商的女儿，家里没让念什么书，不通文墨，生得也是浓艳富贵的长相。
她不明白，若父亲一开始便喜欢读书的女子，又为什么同意娶了林氏。既然娶了她母亲，又为什么在中年要爱上一个看起来样样都合他心意的女人！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是蓁蓁啊。”林氏眼睛半阖着，听见声音也醒了过来，便挥了挥手，让这丫头下去。又拉了女儿在一旁坐，一边淡淡地道：“是不是云珠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巴巴地跑过来。”她摸了摸女儿的手，笑道：“这算什么，这些年我见过多少事，二房要抬人早抬了，怎会等到今天。”
“况且这丫头看着也是个好的……”
前世林氏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最后落得那样一个结果。
“娘，不管是谁，您要小心才好啊。”她给林氏出主意：“让她留在二院伺候些日子，别让她进屋……过些日子拿她个错处，把她送回荣安堂。”
“好好好，你说的都好。”林氏见她着急，便也不反驳，与她说了些别的：“你三婶娘胆子果真大，还敢帮人摆平那样的事，不说我们知道的这桩，恐怕私下里还有不少。我觉着得让你祖父知道，再不济……也得让你三叔父心里有个数。”
“谁知道老太太动了气，谁都不让说，只说她来料理。分明就是护着你婶娘！”
林氏冷哼了一声：“她打你戒尺，让你跪佛堂的时候可没这么心软……我非让李氏跌个跟头不可。还有你爹，长年累月到处观景，人影都不见，你病了这些日子他连个信儿都没有，等他回来我非得跟他算这笔帐！”
她把女儿搂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心口起伏让她看起来很不平静。
赵明宜知道她娘对于老太太让她跪佛堂很是耿耿于怀。
还有当年姐姐晗音的婚事，这么多放在一块儿，她对老夫人的恭敬，也只能靠那层暂且不能撕开的脸面维持着了。
她给林氏捏了一会儿肩。看着母亲渐渐有了睡意，她才悄声离开，直往前院走去。
“小姐，您怎么去那儿啊？咱们上回才碰见大老爷，要是再碰上，咱可就编不出由头了……老爷还在玉梨山观景呢。”梨月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得去找冯先生。”赵明宜忽然顿住了脚，想了想：“我不放心，我得让冯先生帮我查一查那*个丫头的底细。”
梨月方才看见那姑娘的容貌也是惊了一下。这哪是个普通的丫头！分明养得就像小姐一般，柔弱纤细，看那双手也不是做过活计的，说不得老太太早就打了主意要送到哪院，这才养的精细。
得留个心神。
明宜一边吩咐梨月：“让云珠看着她，别松懈了。”
一边往阆山苑去。
穿过垂花门，却发现今日外院格外吵嚷，不时还有杂碎东西的声音，听着像是玻璃瓷器一类的。
梨月也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正呢喃着，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地望见中堂议事厅有许多人，好似穿着衙役的衣服，闹哄哄的。似乎是两方人在对峙……站得界限分明，她看见一个瘦削面孔的人，上次碰见伯父的时候跟在他身后！
明宜心下一惊，她抓了抓梨月的手：“我们先回去。”这些人来者不善。
她转身正要走，不妨听见一声恶狠狠的低吼声。
赵明宜只看见一道迅疾的影子扑过来，她只来得急看到一条尾巴，下一瞬那似狼似犬的东西便朝她们扑过来。
“啊……”两人下意识地往后退。
就在那东西将将要到跟前的时候，有什么绊住了它，只堪堪将头抵至腿边。嘴里却发出刺耳的吼叫。
赵明宜摔到了地上。梨月也摔伤了，手肘渗出了血，等她缓过神来，才颤颤地道：“是……是狼。”
“回来，怎么看见人就叫唤。”衙役跑得喘不上来气儿，好歹把那畜生拉住了，定睛一看，冲撞的竟是两位姑娘。有些无措：“这……这是哪儿来的……”
赵明宜心惊肉跳，她没见识过这样凶横的东西，没人敢把这样的带到她跟前来，因此也是吓得不轻。
梨月手也在发抖，正要扶着小姐站起来，却发现正堂内拖了一人出来，双膝着地，人像是昏了过去。
“小姐……”
“梨月，我们快走。”
她堪堪站起身，腿脚发软，没管身后这一片狼藉，只抓着梨月赶快离开正堂。
就在她走后没多久，穿着宝蓝长衫的冯僚才匆匆赶来，只在经过游廊的时候远远瞧见一道影儿，两个姑娘，一位看着像六小姐，顿时心下大骇。
与此同时衙役抓了人，刚好过来交差：“大老爷没在，就两位幕僚。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人看着精明，要走窗户逃了去，让我们逮了回来。”
一人牵着狼，挠了挠头：“抓人容易，只是方才这畜生脱了手，冲撞了两位姑娘，也不知道是谁……看着吓得不轻。”
冯僚听完，心中骇意更甚。
“到底冲撞的是谁？你们竟是一点没看清？”
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小的也没敢看……”衙役捏紧了手中的牵绳，仔细想了想：“倒是很漂亮！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穿了芙蓉色的袄裙，眉毛像蒙了雾的远山！”
这衙役闲暇时候很是读了点书，正愁没地方卖弄呢，眼下倒是现了一回。
说完便盯着冯僚看。却见这位先生面色发白，指着他的鼻子：“你……”到底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涵养，没骂出声来。
冯僚已经做好请罪的准备了。他招来自己身边行走的贺六，给了他十几两银子，让她找内院的仆妇打探一番，今日午间六小姐可有往这边过来，又小心叮嘱：“若真是小姐，你就先求见夫人，在夫人跟前儿给小姐请个罪，就说我手下的衙役粗莽了些，不知轻重，请她勿怪。”
按理来说他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可上次大爷莫名传唤，他心里就崩了根弦，也不敢松懈。
虽然暂时还没摸清这位小姐在主子跟前的轻重，但这位肯定……需要他陪几分小心。
贺六点头，立刻就往垂花门那边去。
他找了在花房养花的丫鬟小莺，说了几句好话，又给她塞了银子，让她去二房小姐那里打探一番。
等贺六走后，小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愣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不光如此，方才贺六还跟她说好话，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
这些浑人在外头行走，在这宅院里是奴才。可是出了这道门，底下人见了也得叫声贺小爷！
贺六这人眼睛虽不长到天上去，却也不太喜欢跟她们打交道。平日里都是小丫鬟们要他们外出办点什么事儿，只有她们捧着的份儿，哪还有今天这般低声下气。
她吐气扬眉了一回，也麻溜地去办了他托她的事儿。
冯僚这厢已经脚步匆匆回去复命了。
那位爷无声无息地回了赵家，却又大张旗鼓地命他抓人，这跟生生打人脸也没甚区别……等大老爷回来，兴许要大发雷霆了！
天色渐沉，日头落了下去。
议事堂东侧的书楼里，门窗都开着，烟雾一般的霞光倾泻而下，透过隔扇直直地照进了书楼。
临窗的几案上摆了一副棋盘，赵枢坐在左侧，祖孙两人正在对弈。
他捻起一颗棋子落下。金色的霞光照着他的手，指节干净修长，如文竹一般隽秀。
却有千钧的从容。
坐在另一侧的老人已经两鬓斑白，他静坐在椅子上，盯着案上这盘棋，若有所思，许久之后落下一子。
“你这些年气焰倒是很盛……”赵老大人看着面前的孙儿：“只是这棋艺落下了。”说罢捻起进入死局的棋子，放进了棋盒中。
这两句话之间仿佛没什么联系，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赵枢笑了笑，只低声说是。
出了书楼，迎面而来的是比之屋内更明媚的霞光。他平静地下了石阶，石阶旁栽了高大的槐树，余晖透过错落的枝叶直直地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金影。
冯僚匆匆而来，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只远远瞧着这位爷气定神闲地走下来，心中忽然大定。
只是那位小姐的事，到底应不应该提及，他依然有些头疼。

第8章 喧闹
冯僚是最早到这位爷手下谋事的人。
他曾在简平郡王府待过。那位郡王性子倒是好，脾气也柔和……只是到底太和气了，在权贵多如狗的宗亲里头显得有些窝囊。
就连他给他办事儿，让人捏住把柄，下了大狱，那位尊贵的郡王爷也没能让人把他捞出来。刑部的酷刑他倒是一样没落，差点死在大牢里。
他后来落到赵枢手里受审。那年他刚步入仕途，年轻的新科进士，观政刑部，手段却老辣。
第一天命人上的刑，次日晚上问愿不愿意跟着他。
冯僚那一刻不知道什么感受，只觉得像是从黑漆漆的洞口爬了出来。
抛却往事，他匆匆迎了上去，低声道：“爷，办成了。”
明媚的霞光打落在地上。和风吹动着枝梢，在石阶上落下细碎的树叶的影子，不时摇曳。
赵枢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只看了他一眼：“把人压到刑部监狱，交给隆大人，他知道该审出来些什么，剩下的你就不用盯着了。”
冯僚低头称是。
这位爷显然忙得很，他一时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想说又不知道怎么从哪里说起。
“你还有事？”
冯僚思衬了片刻，斟酌道：“方才我带来的衙役，在抓人的时候，好像整好碰见来正堂的六小姐。”
“天津大牢惯蓄养狼犬，今天衙役带过来，不小心脱了手，把她吓着了……”
冯僚说完，便抬头小心地觑了一眼。
只见明光下这位爷面色不变，却是停下了脚步：“她去那里做什么，可有伤着？”
冯僚：“她们正好在正堂外头，那畜生看到了，一下子冲了出去……似乎是摔着了。”他想了想，又道：“应该没什么大碍。”
赵枢转身继续走，一边说道：“既然畜生不听话，就不必再留了。”
冯僚眼皮一跳。
畜生都留不得了，那剩下的人，是不是也得严惩。
他揣摩着这位的意思，觉着这种可能有七八分。
于是很快去办。
天色渐渐淡了下去，白天太阳留下的热气还未消散，团团地弥漫在地上，总让人感觉心里沉沉的。
赵明宜直觉有事要发生。
赵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官宦之家，高门大户，不要说衙役了，便是五六品的官老爷进来，肩也得塌上两分。
所以那些人为什么能在赵家正堂抓人？
抓得还是他伯父的幕僚。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是……他回来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也没有人告诉她一声，或者给她捎个信儿。
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赵明宜正要命人去打探消息，林氏却让人唤她过去，说是头疼。张妈妈传话传得着急，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便暂时先按捺下来，带着梨月去了正房。
路上张妈妈带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远远地望了眼三夫人的院子，感觉也十分安静。来往的丫鬟婆子们也少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张妈妈把她引到了正房。还未进门，林氏便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而后才拍了拍胸口，把她搂进了怀里：“我的乖乖，还好把你唤过来了，今夜哪也别去，就待在娘这里。”
赵明宜心下一沉：“娘，到底怎么了？张妈妈不是说您头疼吗？”
林氏摸了摸她的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门外打帘子的声音，进来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的男人，脚步匆匆，房里的丫鬟一时慌忙行礼，嘴里喊着二老爷。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怒气冲冲，俊秀的面孔也绷了起来：“溪亭也太不像话了，抓自己老子身边的人，还直接让衙役进了府，半分面子都不给大哥！”
“他这是想做什么？造反吗？不知伦理纲常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是气愤，走进来便骂，平日里最文气的人这会儿也骂得十分不好听。
林氏见丈夫忽然回来，也是愣了一下，听见他说什么后连忙捂住女儿的耳朵：“胡说什么？你要骂出去骂，别在我这里，我可不伺惯你这脾气。”
赵明宜也愣了神。
一是她真的许久没见过她父亲了，这般年轻。她印象里他的样子越来越老，尤其是大哥把伯父拉下马之后，父亲变得更苍老了。而二则是……他骂的人是她的兄长。
“爹爹，他也是我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掰开了母亲捂着她耳朵的手，心里也很是憋了一口气。
大哥因为伯母的死，跟伯父已经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爹爹最敬重大伯父，所以从小他便总是训斥哥哥对伯父不恭敬。她听了太多太多，以前她不敢反驳父亲，只能自己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哭。
今天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唇瓣抿得紧紧的，眼中的气恼再也掩饰不住。
林氏怔怔地看着女儿，有些惊诧：“你……”
而二老爷更是被这许久未见的女儿说得梗了一下。
听起来也没错。他这般说一个小辈，其实是件很失体面的事情，再则又被自己的女儿听见了，他脸上更是有点挂不住。
“蓁蓁……你怎么在这里。”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一旁的丫鬟过来上茶，他端起来啜了一口，又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看起来依然很是烦躁。
林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我跟你爹爹有话要说，你先到耳房去坐一会儿。”说罢让张妈妈带她出去。
赵明宜不愿意让母亲下不来台，只能听话地去了。
她坐在耳房，丫头拿来糕点给她吃，小声跟她说家里今天很乱：“大爷回来了……前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老爷大发雷霆，书房里的瓷瓶碎了三个，砚台也碎了，我们都害怕得不敢出去。夫人怕今夜出什么事儿，所以让张妈妈把您喊了过来。”
赵明宜这才明白过来。她看着那丫鬟圆圆的脸，点点头，把耳朵上戴着的坠子摘下来给她。道了一声谢。
小丫头吓了一跳，一开始不敢收。她又塞了几次，小姑娘终于收了，端茶出去的时候显然十分高兴。
赵明宜听见隔壁屋子里，父母的争吵声。
她坐不住，去到他们门外守着，刚站了一会儿，便见父亲怒气冲冲地掀了帘子出来。看见她在门外，也是愣了一下，而后叮嘱她：“快回房去，今夜跟着你母亲，最好不要出去。”
说罢便离开了。
她进了屋里，却在林氏坐在炕上，长叹了一口气：“你爹说他要去找太爷……说不能纵得一个小辈这般放肆。”
林氏也气。
她招了招手把女儿喊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嘴里念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爹心里眼里好像就只有你伯父，你伯父动气他也跟着动气。你前儿病得那么重，也没见他回来看看你……你祖母心都偏到嗓子眼儿了，他也没管过！”
不能细想。想多了都是气。
赵明宜乖乖地伏在母亲怀里。等林氏心情平静下来后，她才小声地问她：“我能不能去看看哥哥……”
林氏刚平复下去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掺和他们爷们的事儿，都不是善茬，也都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就好好待在院子里，今夜这么乱哪里都别去。”
她被林氏摁住了，一时只好乖乖待在房里。
只是到底没待多久。令林氏没想到的是，晚间的时候上院有仆妇过来传消息，说老太爷命人今夜在大厅摆饭，二老爷今夜会晚些回二院。
林氏有些惊诧，却是点点头，让人给仆妇拿了一串钱。
跟着母亲坐在廊下的时候，赵明宜问母亲：“其实您知道爹爹找祖父也没有用，对不对？”
林氏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她。
她年纪小，穿了件绯红绣湖色梅花的裙子，安安静静地跟在自己身后。抬眼望向自己的时候，林氏甚至觉着她的女儿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她摸了摸女儿的手，说道：“你想这些做什么？小姑娘家的，想太多会掉头发的！”
赵明宜忽然便笑了，气恼道：“您又哄我。”
在这个家里，祖父并不偏爱谁。他是一位习惯于把自己置身事外的大家长，他乐于看到儿孙之间争得头破血流，也乐于扶植更有锋芒的小辈。
今夜这场喧闹，显然是大哥占了上风。
爹爹去找祖父，恐怕只能失望而返！
晚上吃完饭，趁着林氏在房里看账册，她悄悄打开了窗，朝上院正厅的方向望了望。
只见那里灯火通明。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也睡不着，忽然很想下棋，便让梨月将屋子里搁置的棋盘拿出来。
“您怎么忽然想要玩儿这个？”
她不知道这会儿所有人都在发愁，唯有自家小姐心中隐隐的欢喜。
“大哥回来了……我要先练一练。”明日他们一定会见到的，可是时隔这么久，他们之间可能都没什么可聊的。小时候她能借着不想去荣安堂的由头去他那里躲懒。
现在她都长大了，怎么好再用这样的理由。
下棋最好了！
她挽起袖口，高兴地摆好了棋盘。同时心里也不免浮起阵阵担忧，她父亲今夜肯定要大发脾气……他会不会跟她疏远了。
梨月给她点亮了烛火。明灭的烛光拉长了她的影子，直至夜半小屋里才灭了灯。

第9章 敬酒
第二天晨起，露珠儿挂在院里松针尖儿上的时候，林氏身边的张妈妈过来了，云珠打帘子请她进来。
梨月正在伺候她穿衣。
“妈妈怎么过来了？”
眼下天还未亮，她昨夜又睡得晚，头昏昏沉沉的，只是还得去荣安堂请安，她不得不强撑着坐起身来。
“一早太爷那边让人传了话来，让咱们各房的主子们今早去上院用饭，夫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见梨月在熏衣裳，她便接过了给小姐梳头的活计。
赵明宜咦了一声，问道：“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也不过节啊，祖父为什么让我们去上院？”
赵家按惯例便是初一十五还有年节之类的，各房要在一块儿用饭，余下的时候便是厨房送到各处自己用自己的。今天倒是奇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张妈妈给她梳顺了头，正思索着挽什么髻，闻言面色不变，却是低下身凑到小姐耳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赵明宜眉梢动了动：“大哥升任右副都御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却不敢在张妈妈面前表露出来。
母亲叮嘱过让她不要亲近大哥。
“嗐，就是今早的事儿，宫里大监送来的诏书，太爷还留人喝了茶。”张妈妈手下翻飞，说话也不耽误：“老太爷今儿个高兴，今早还让管事的开了酒窖，让人醒酒呢。”
赵明宜嗯了一声，转过头来让梨月给她换一身衣裳：“我穿绯红绣海棠花那个吧……”
今儿是个好日子。
梨月嗳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找，一边笑道：“您可少有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赵明宜心虚地转过了头去。
等他们到上院，天已经差不多快亮了。只是路上还有点黑，四处点了灯笼，池边有水灯，早晨灰蒙蒙地看竟也好看。
林氏带她去的路上叮嘱她：“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早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你乖乖地就好，跟着我与你爹爹，不要说太多话。”
她点点头，又分神去赶身边的虫子。
夏天快到了。
上院点了烛火，丫鬟婆子比之二院多了许多，仆妇们往来传菜，还有管事的拎了酒坛子进来，看着很是热闹！
她爹爹已经到了，坐在主桌下首第二个席位，但是看着不是很高兴，正在跟坐在一旁的三叔父说话。
“蓁蓁来了……”
父亲看见了她，招来一旁的丫鬟让给她先上一盘糕点：“最好是热的，再上一杯羊奶。”
赵明宜跟在林氏后面，听见他吩咐了这些，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爹对她也不完全是漠视。他最爱他的书画，最喜欢晗音，然后是母亲，只有等最后转了一圈，才能发现边边角角里的小女儿。
林氏闻言，眼皮子却是跳了跳。
赵明宜却没说她不能喝羊奶，只拉着母亲坐在了女眷那一桌。
不一会儿，老太太也来了，明湘陪在她身侧，面容如花，好像说了句什么，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
“六妹妹今儿怎么来这么早。”明湘看了她一眼，扶着老太太上了座，又扫了眼她面前的糕点跟羊奶，面色立刻又变得淡淡的，转头跟老夫人嘟囔：“今天我服侍您起身，忙活了好一阵，妹妹却是早早就来了，还能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确是不能了。”
老夫人转头便看向林氏：“长辈未到，哪有小辈先吃的道理……你也太不像话了。”
“母亲，这是老爷吩咐的。”林氏不会当面顶撞她：“蓁蓁脾胃弱，前些日子又病了一阵，作父亲的自然体恤些。”
“那也不像话，快让人撤下去。”老太太不喜欢旁人忤逆她，平日她也不会驳继子的面子，今天却不管不顾的。
赵明宜放下了手中的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便任由嬷嬷将东西撤了下去。还有那碗羊奶，端走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小心地觑了一眼母亲，只见她很轻地呵了一声，似乎不是很高兴。
不一会儿三夫人李氏也到了。
她面容有些憔悴，昨日发生的事还是对她有了影响，坐在老夫人身边也不如往常健谈。身边妈妈带着一个小姑娘，还有两个四岁上下的少爷，都由仆妇服侍着。
大夫人这个月回娘家省亲，自己的两个小儿女也都带去了。只有年长些的三少爷坐去了那边。
承玉年纪小，再加上父母不在身侧，都没去跟哥哥们一块儿坐，只跟在林氏身边。林氏见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不新的衣裳，皱了皱眉，让人去找件新的褂子来：“快让嬷嬷给你换了，别让太爷瞧见，看见了他要不喜。”
承玉中途跟着仆妇走了。
老太太也瞧见了，却不是很在意，只道：“这孩子看起来也是个没出息的，连上桌都不敢。”
她说的是祖父那一桌。
明宜抿了抿唇。
他父母都不在河间府，没人重视，无人给他撑腰，连件体面的衣裳都没有，能一个人来已经是很有勇气了。
正想着，饭菜已经快要上齐了，明宜发现不似往日一般简单的早食，是一桌正经的席面，比平常还添了几分厚。
不一会儿，隔着一扇屏风的另一边，也陆陆续续传来说话声，男宾更多些，尤其是少爷这一辈，赵家在沧州的少爷，不算上未曾及冠的，便有六位了。一时间人影攒动。
她吃着饭，有时借着余光往那一边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谁走了进来，应该是祖父。
祖父身边还有一人，那人身量很高，身形优越，落后了祖父半步。入席时坐在了仅次于伯父的位置……她爹跟三叔父反而离祖父远些。
“是大哥吗？”她小声地问梨月。
“是大爷。”梨月借着给她布菜的功夫，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方才他们在廊下碰上了，咱们老爷昨儿个气没顺，想训斥大爷两句的，谁知道大爷今早要去面上，穿了朝服……正三品的官儿，老爷到嘴边的话都给噎了回去，面色非常难看。”
梨月一时间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忧的是二老爷似乎还没掂量清楚自己位置，要在这位如日中天的爷面前拿捏长辈的派头。而喜的则是，大爷似乎待小姐尚可，小姐靠老爷靠不住，这位若是势头盛起来……她们小姐能沾上光。
赵明宜看出了这丫头的想法。
她默默地想，她前世何止是沾上了光，那几乎是受尽宠爱了。
今年下半年，大哥会获封爵位，赵家的荣光有一半儿都在他身上。等再过两年，他会坐上蓟辽总督的位置，节制一方，到时候纵然是祖父，也再压不住这位兄长了！
她前世去了天津。总督府的小姐，走到哪儿都是头等尊贵的，没人敢给她脸色看。大哥似乎对女孩儿也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健康高兴就行，她真的过了两年被捧在手心的日子。
直到她出嫁。
想到这儿，口中的银鱼汤忽然就变得苦了起来。她把碗往一旁推了推，林氏在给老太太布菜，看见她不喝了，借着空挡过来瞧她：“这是怎么了，胃口不好？”
“没有，是方才糕点吃多了。”她看着母亲忙上忙下很是心疼：“您坐下吧，我给您盛汤，这个鱼汤好喝。”
林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吃，我得先伺候你祖母用饭，我过会儿再用。”说罢又去忙活了。
做人媳妇的只有等自己熬成了老封君才能坐下。赵明宜想到自己，纵然是大家小姐，对上婆婆的时候辈份上便矮了一头，也吃过不少亏。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什么时候，屏风后忽然躁动起来，应该是有人在劝酒，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多是三老爷的声音，他嗓门儿大，还能喝酒，酒桌上能拼得过他的人不多。
不过一会儿，一个端着小杯的少年被撵了出来，是三房的承宣，李氏见他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出来了，怎么到我们这边来了，可是你说错话，惹你祖父不高兴了？”
老太太也皱眉。
赵明宜给他让了个位置，承宣面色发红，赶忙坐下了，尴尬地解释道：“我，我不会喝酒，拿的果酒，父亲说我不像样，把我赶了出来，让我跟妹妹们一块儿吃……明明大哥也没喝。”
李氏扶额，林氏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明宜也想笑：“你就坐在那儿，谁能赶你走，叔父就是逗你罢了。”
她凑到六兄身边，小声地告诉他：“叔父往日也这么唬过大哥跟三哥，三哥被吓得跑了出来，大哥却是没动，他也照旧不喝，叔父最后自讨没趣……”
这是以前，现在可能是不敢了。大哥做了官，有了话语权，只有他让人下不来台的份。
赵承宣梗了一下：“那我以后也这样……”
这场席面很快就要结束了。丫头陆陆续续撤了冷菜，换了新的热汤来，老太太昨天耗费心神，精神头上不来便先走了。李氏精神头也不好，明湘扶着她先回三院了。林氏见人都走了，终于松快下来，也不急着走，让丫头盛了汤不咸不淡地喝着。
赵明宜陪着她，不时望向屏后的另一桌席面。
她发现又有两个青年走了出来，是刚入仕的四哥跟还在书院读书的五哥，他们端着酒杯走出来，脖子已经红了大片，看见一旁穿着绯红裙衫的女孩儿，眼前一亮：“这是六妹妹？”
“许久未见，倒是长得愈发漂亮了！”
说罢又来推搡承宣。
原来他们想去给大哥敬酒！
平日里争斗不休的三位少爷，这会儿却是出奇的一致，都想去给大哥敬酒，只是没人敢带这个头，不敢去。
“祖父都走了，你还顾虑什么？”四少爷推搡着弟弟，五少爷在一旁帮腔：“你再犹豫，大哥就要走了，咱们见他的机会可不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承玉在一旁嗫嚅了一下：“我……我也想去。”
他的话被淹没在吵嚷声里，没人听见。明宜心下微动，给他倒了杯酒，心里七上八下，也有点紧张：“我陪你去吧。”
“妹妹也去！”承宣眼前一亮，飞快地也给她倒了一杯，却是梅子酒。
林氏任他们闹，心里虽不赞同，却还是任他们去了。
只是等他们穿过屏风，才发现这时饭桌上气氛有些凝滞，大老爷面色十分难看：“你说你要把你母亲的牌位迁出去……这是什么意思？打我的脸吗？”
说罢用力拍了拍桌案，桌上的杯子震得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承玉吓了一跳，几位哥哥也愣住了，脚步立时顿了一下，承宣因为站在后边没看清，走过来惯性地往前多凑了一步，把走在最前面的妹妹推了一把。
赵明宜没稳住步子，一下子便走了进去，屏后的人顿时都望向这边，她耳朵忽然就红了。
就连大哥也看了过来……
他坐在上首，跟伯父的椅子几乎已经平齐了，漫不经心地望过来。
赵明宜觉着自己好像被放在蒸笼里，仿佛要热熟了，几乎所有人都望着她。承玉紧紧地拉着她的袖子，几位哥哥畏惧兄长的威严，一时也不敢上前，她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地说道：“我……我们是来给大哥敬酒的。”
三叔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爹面色很难看。
大老爷绷着脸，不想在小辈面前闹得这么难看，便忍着怒气转过了头去。
倒是坐在上首的赵枢，他穿得是绯红的官服，这样沉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维和，比之祖父更多几分年轻的凌厉之气，在伯父跟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难怪几位兄长端着酒杯不敢过来。
他身上的气势愈发重了，让年轻一辈的少爷抬不起头来。
她正斟酌着眼下该怎么办。她父亲的面色已然十分难看了，就在她觉着二老爷挂不住脸要呵斥她出去的时候，她似乎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她。
“蓁蓁，过来。”
赵枢已经端起了酒杯。
一旁尴尬的承宣见了，心口不住地跳。
大哥那杯酒从筵席开始就没动过，现在却拿在了手上……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第10章 疏远
三指宽的白瓷三秋杯，通体如玉，绘了宁静疏远的山石花卉纹。
赵明宜的目光却看向了拿着酒杯的主人的手。
兄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拇指上套了一个青色的玉扳指，随手捏着酒杯，朝她看过来。
“蓁蓁。”他又唤了她一声。
赵明宜分明瞧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分外显眼的伤疤。她一时愣住了，未曾听见，身边站了许久的五哥却是按耐不住，瞅准时机，端了杯子先行上前，平日里少有言语的人这会儿也是壮起了胆子，举着酒杯道：“兄长，我是五弟承翎，先敬您一杯！”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兄长，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们还在埋头读书，还在为科考入仕而愤苦，而他已经坐到了上首，与伯父叔父们坐在了一起，……这已经足以让他们仰望了。
他的目光炯然发亮，坐在原位的赵枢看了他一眼，点头举了杯子示意。
承翎仿佛得到了鼓舞，一饮而尽。
有人带了头，身后的四哥六哥也有样学样，承宣纵使喝不了酒，也硬灌了一口，呛得脸都白了。
三叔父跟五哥在一旁笑他。
终于轮到她了。
赵明宜早酒回过神，只是还是有点恍惚。
她回到了十四岁，回到了她最不懂事，最懵懂的年纪。也回到了她只要待在原处，便可以看到所有待她好的人的时候。
“大哥，蓁蓁也敬您……”她端了杯子上前，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微微抬头看他。
赵枢却是温和地碰了她的杯子，点点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方才屏后有些喧闹，林氏怕女儿出什么事，便也跟着过来看了一下。不看还好，看了她心下忽然咯噔一下，暗道方才忘了教女儿要记得规矩。
刚才女儿站着，杯子拿得直挺挺的，与她大哥碰杯的时候高了半个杯沿。
大爷也仿佛不在意似的，或者是根本没想在意……
林氏长叹了口气。
二老爷的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场面有些僵，他们显然还在争执什么，他们不好再待。承翎很快拉着弟弟与妹妹走了。
赵明宜匆忙离开了小厅。
方才厨房的婆子过来，似乎有些什么事要林氏定夺，她站在廊下等母亲，微微叹了一息。梨月跟在她身边，也察觉出了小姐的情绪，有些垂头丧气的，便问道：“小姐您怎么了，见到大爷不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
赵明宜回头看她，问道：“大哥待我是不是疏远了……”
“您为何会这般想？”梨月道。
“*我不知道……我方才只觉着，我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小声地道，说罢还微微抬头看了看梨月：“大哥待我，好像跟四兄六兄是一样的。”她低了低头。
梨月思衬了一下，正待要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氏回来了。
赵明宜只能停了话头，跟在母亲身后。
路上，林氏看了看女儿，见她乖乖地跟着自己，便柔声跟她说了方才的事。也不过多苛责，只道：“大爷他如今不同往日，平日里你得恭敬些……方才敬酒就算了，我未曾叮嘱你，下次可就要注意了。”
赵明宜方才并未意识到有何不妥。只是母亲的提醒，忽然让她想起一件往事。
她记得她前世也是甚少喝酒的。唯有的一次敬这位兄长，还是在她大婚的时候。
他送她到孟家，参加完婚宴本该很快离开的，只是后面忽然又折了回来，给了她一枚私印。
赵明宜送他离开的时候，敬了他一杯酒。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喝。
“蓁蓁，我还是要跟你说，莫跟你大哥走太近。”林氏见女儿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继续道：“他昨日回来，我听说抓了你伯父一个幕僚，有人说是探子。”
“家里那么多人，好像只看到了他赵家带来的荣光。可是他那样身居高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恐怕经历了不知多少险境。不久前我还听你祖父身边的人说，大爷回来前遇到了杀手……”
“你是我身边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不要出什么差池。”林氏摸了摸她的头。
赵明宜忽然想起兄长手上那道疤。
她胡乱地应了母亲，心里却不赞同。
他待她那样好，她至少也要像他对她那样，对哥哥好才行啊。
午间林氏休息的时候，她想去看看兄长，看看他手上的伤。只是到了阆山苑，遇见了冯先生，她才知道大哥不在府里。
便只能换个时候了。
晌午歇了会儿觉，起来的时候发现天阴阴的，梨月赶忙去关了窗户，喃喃道：“似乎要下雨了。”
赵明宜想让梨月把棋盘拿出来，她想下一会儿，还未等她开口，云珠先进来了。她拧着眉头，低声道：“老太太那头，似乎是病了，说头疼心口疼，嬷嬷来了二院，说是那边请您过去看顾着。明湘小姐也去了。”
她只好起来披衣裳：“大夫可有来瞧过，怎么样了？”
云珠说知晓的不是很清楚：“兴许是昨儿的事，您让三夫人没了脸，老太太心情郁结，今天就不舒坦了。”
“别乱说。”赵明宜戳了戳她的额头，叹了口气。
她跟老太太之间，也算是闹开了吧，她看自己这个孙女，应该更不顺眼了。
起身收拾好后，她便往荣安堂去。去之前她又招了云珠来问：“祖母给的那个婢女最近如何？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倒是不曾。”云珠摇摇头：“不过她常去夫人那儿，有时候陪夫人喝茶，还给夫人念书，夫人让人给承玉少爷裁衣赏的时候，也一并让人给她做了两身。”
这怎么好。
她额头忽然痛了起来。可能是晨起太早，吹了风，走之前还喝了一碗姜茶。
到荣安堂后，她先见到的是明湘，她陪侍在老太太跟前，祖母一直抓着她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好像当她不存在一般。
等说了小半会儿话，让她站够了，才恍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孙女，便让她去给自己看着药炉。
梨月陪在她身边，盯着那小炉子，嘟囔道：“明明厨房有人，为何偏要您来，分明是找借口支使人。外头都说老太太治家严明，府里的小姐都温柔贤淑，谁知道私底下还磋磨孙女呢。”
“明湘才是老太太的孙女，我不是。”赵明宜坐在杌子上，说道：“也没什么，她想支使我便支使吧，只要她不为难我母亲。”
在赵家，做媳妇的也并不轻松。她忍忍就过去了，母亲却是要长久地待在这的。
药熬好后，明湘先来了。她亲自盛了碗药汤，倾身时腕上那枚透亮的如意镯露了出来，明宜看了一眼，她便好似达到了目的，用炫耀的口吻说道：“我跟你不一样……你只有你娘，你娘再富裕，到底出身商户之家，王家看不上你的。”
“祖母说，过些时日王家老太太办春日宴，我跟王家三少爷的亲事，便能定下了。”
赵明宜不明白她对她收了王夫人镯子的事如此耿耿于怀。
其实那日王夫人看上的确是明湘，只是她不够自信，反而没看出来。
给明宜的这只镯子用意如何，就需要她们自己去猜了。
“既如此，妹妹便恭喜姐姐了。”她不愿与明湘过于争执。前世的时候王家三少爷娶得便是明湘，他们婚后也有孩子，过得如何自己也不慎清楚。坏人姻缘的事她不想做。
赵明宜没想到的事，明湘似乎更气了，甚至当着老太太的面支使她去捧痰盂。
她当然不会去做。哪有体面的人家让孙女去做这等事的，这与折辱人有何异。
祖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让她回去……就连口头训斥明湘都不曾。
从荣安堂出来，赵明宜已然精疲力尽。走在园子里她便心里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有点委屈。回桐花阁的时候情绪也有些低落。
等到二院的时候，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收拾好心情再进去。正想叮嘱梨月不要让母亲知道了她在荣安堂的事，却见云珠正好出了月门，匆忙迎上来，笑道：“小姐，大爷回来了，正派人来请您过去呢。您午时去的时候也没碰上，这会儿刚巧，您正好回来。”
赵明宜微微抬了抬头，这才瞧见开阔的院落中，周述真朝她遥遥见了一礼。
她顿时高兴起来，方才在荣安堂的郁闷一扫而光，立时转头朝阆山苑的书房走去。
这里她小时候常来，已经很熟悉了。进门正对的便是一张紫菱木画几，后置一朱漆圈椅，侧边摆着博古书架跟木施等物。不过赵枢一般不在这里，明宜径直绕过画几，往最里头的隔间去。
里间不算很大，走进去便闻见淡淡的梨香味，那人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暮色昏暗柔煦的光打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仿佛都是很温和的。
但应该没有人会这么觉得。他这般年轻，便已经掌政一方，手握生杀大权。觉得他温和的人大抵比较单纯，或者说不谙世事，比如前世的赵明宜。
她该想到的。她表达了喜爱的人，会有人用权势帮她得到，哪怕那个人不愿意，也不喜欢她。
“哥哥……”
明宜小声地唤他。
窗边的人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让人上了茶来。
“你找我有事？”他抬眼瞧她。
赵明宜不知怎么的忽然紧张：“没……也没有，我只是听说您回来，想来看看您。”
确实是生疏了。
这或许是因为，她不再是真正的十四岁的赵蓁蓁，他们在那六年里，几乎已经很少见面了。小时候的她发现哪里都躲不住姐姐，她不想见到明湘，也不喜欢去荣安堂，便想尽一切办法躲着。后来发现在哪儿都没用，祖母会让人把她揪出来，狠狠地罚她。
终于有一次她偷偷跑进了阆山苑，在大哥书房屏风后藏了半天。
后来……她就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气氛有些尴尬，反而是赵枢看出了她的拘谨，抬手让她坐在一旁，又让人上了梨子水进来。
他面前的是一盏清茶。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想起来晨间母亲跟她说的话，便小声地问有没有酒。
为了缓解尴尬，便促狭地告诉他：“娘说大哥今时不同往日，让我要恭敬些……那我便重新敬您一杯吧。”
她眼睛亮亮的，站起了身来，端起了那盏梨子水。

第11章 自卑
赵蓁蓁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在赵枢看来，她都能把王家夫人那样明显的示好都意会错，实在是单纯得有些傻乎乎的，还有点笨。
所以这姑娘争不过明湘。
“冯僚说你前些日子病了？”他端起了那盏清查，淡淡地碰了碰她的杯子，轻啜了一口，问她：“可有好些？”
梨子水在杯盏中漾起微微的波澜。
赵明宜喝了一小口，入口爽甜，还有一点清淡的梨香。
“已经好了，娘替我请了大夫，开了两副药，如今已经喝完了。”她站着有些无措，便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坐下了，双手放在膝上，背绷直了，十足的乖巧模样。
她比往常拘谨了许多。
赵枢复又拿起了案上的书。
赵明宜见他终于忙了起来，不再询问她了，这才暗暗呼了口气，绷直的后背微微松了下来。
她小时候喜欢躲在长兄书房。他那时候已经入仕了，刚进刑部观政，每天都很忙碌，也不理会她，留她自顾自地躲在那座山水屏后玩耍。
那时候家里的小辈都怕这位兄长。
她也怕。但是她更讨厌明湘，更不喜欢去荣安堂，所以比起去祖母那里坐立难安，她更愿意怕怕地待在兄长这里。
久而久之，她便发觉兄长只是冷冰冰的，却也不会赶她走。院里有小丫鬟见了她，还会偷偷地带她去踢毽子，时间长了，她也会在满身大汗热烘烘的时候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喝一盏梨子水。
对小时候的赵明宜来说，他实在是一位很好的哥哥。
窗外有微微的风，她捧着梨子水，目光又落到了兄长的手上。他正拿着书，虎口处那道疤分外明显，还未完全结痂，有一点翻红的血印。
“大哥，你的手……”她支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赵枢随意撇了一眼，只道：“无事，擦伤而已。”
只是说完，他却见那姑娘站了起来，在门外吩咐了她的小丫头什么，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很快便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瓶子。
“这是娘给我找的药，我小时候总是擦伤，伤口又长得慢，我娘试了许多种药，才给我找了这个。”她将椅子拖到了兄长这边，打开瓷瓶，拿帕子沾了药膏，看着他道：“哥哥试试吧，会好得快一些。”
他撂下了书。
随她折腾。
药是好药，冰凉清爽，有一点清淡的药香。可见林氏是费了心的。
窗外渐渐黯淡，周述真立在门外，正见冯僚穿过竹篱花障，正往这边过来。
冯僚也瞧见了周述真。他看见他一如既往冷淡的面孔，一个武行出身的侍卫，明明跟他一样是最底层爬上来的，却不知为何身上很有几分傲气。
听说也是个孑然一身的。
连个亲人也没有。
他匆匆走了上前，正要进去，却见里头似乎有人。那位小姐正在给大爷上药，小心翼翼的，看起来很认真。她坐在那儿，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妹妹一样，关心兄长的伤。
昨天那场筵席，明明大爷所有的亲人几乎都在。
却只有她注意到了。
冯僚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去厅里坐一会儿，却见周述真也看向那个方向，他的手不曾握着腰间那根软鞭，微微垂着，是一种轻微的放松的姿态。
“怎么，羡慕？”冯僚撩起袍子坐在了廊下，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
周述真却转过了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冯先生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冯僚正要玩笑一句，却听见书房脚步声渐近，穿着绯红绣海棠花裙子的小姐翩翩地走了出来，临走时还唤了一句冯先生，给他见了一礼。
冯僚吓一跳，错身让了她的礼。
她把一个瓶子给了周述真，叮嘱他按时给大爷上药，而后带着丫鬟走了。
周述真拿着那个药瓶，静默了一会儿。他心道冯僚确实是揣摩人心的一把好手，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也算足够冷血无情，跟大爷是一样的。
只是没想到，大爷有小姐这样的妹妹。
他谁也没有。
“我若有一个妹妹，定要把她捧到天上去。”沉默良久，他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冯僚心下一咯噔。偏头看了看，只见周述真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跟他腰间勾着的那柄长刀一样。
有时候有的人，有亲人也如同没有一般，就像大爷，家族倾轧，父子反目，这样的亲缘还不如没有。而有的人，一无所有，从一开始便只有自己，然后是手中冷冰冰的刀，一如周述真。
冯僚忽然觉着有些不忍，想要说两句什么，却听见风微微吹动门框。
他转头一瞧，却见大爷站在正站在身后，面色淡淡地看着他们。
……
赵明宜这边才回桐花阁，将将用了晚饭，另一边林氏便让张妈妈过来请她，说要给她裁春衫。
“夫人让名下的绸缎铺子送了些料子过来，整好天气也暖和，便说给您裁了做衣裳。”
张妈妈一边笑着引她，一边细数送了哪些东西上来：“有素绫的，还有花罗，双宫绸的，这里头有两匹绣唐草的蜀锦，夫人说专给您留着，等裁好了过两日出去踏春穿。”
“何不给娘留着，我记得母亲喜欢唐草样式的。”她笑着道。
“嗐，您还不知道吗，夫人都是可着您来，您裁衣赏穿了好看，夫人那才欢喜呢。”
正说着，便到了正房。她瞧见母亲屋里亮着烛火，有丫头给她打了帘子，引她到屋内，走进去一瞧，才发现父亲也在，正坐在几案旁练字。
行云流水的书法，并不负他大家的讳称。
“蓁蓁来了。”二老爷冲她招手，把她唤了过来：“我看看你的字练得这么样，这些时日可有长进。”
他钻研书画的时候，倒是一个极温和的人，脾性也好，也没再提昨夜他们几个小辈，扫他们伯父面子的事。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更像一个父亲。
赵明宜顺势走到几案旁，挑了一只竹管的湖笔，正要润墨，却见身边有丫鬟送了茶上来，小声地喊了一声老爷。
父亲应了。
她微微抬头，才见是祖母那日赏下的那个丫头，心下微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了，母亲身边的蓉儿呢？”
那丫头生得一张白皙清雅的面孔，说话也温柔婉转的，此刻端着茶的手却微颤了一下，轻声道：“蓉儿姐姐给夫人熏衣裳去了，命我来给您送茶。”又道：“管事的送来的料子放在厢房，夫人说等她理完事后，便带您去看。”
她哦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手腕，正要走笔。
她爹在一旁看着。
“看来这些时日是生疏了……”他拿了另一张纸，给她写了几个字，重新教她走笔。
奈何赵明宜没有这个天赋，只能堪堪写得中等，她在润墨的间隙，听见她爹轻叹：“还是晗音有天资些，她写徐渭的草书都能行云流水，你比她差多了。”
叹完后，似乎闻见什么，转头问那上茶的丫鬟：“屋里熏得什么香？倒是清淡好闻。”
赵明宜正泄气，听见父亲与那丫头说话，精神又紧绷了起来，等他们说完后，才借着由头将那丫头打发走了。这时候林氏也回来了，见丈夫又在教女儿写字，也是忍不住地抚额。
“你别教她这个……”林氏拿走了女儿手里的笔，将她拉到了身边来，用帕子给她擦沾到手上的墨：“每回你教她这个，又不如你的意，到最后又要说她。”
林氏最了解他。总拿小女儿跟晗音比，做得不好了又要说，弄得女儿从小写字就很不自信。
他偏疼晗音，她也不说什么，却不允他贬低蓁蓁。
“好了好了，我带你看料子去。”林氏拉着她去了厢房，一边跟她说：“写不好也没什么，你是我们家的姑娘，又不是要去考科举争状元，莫听你爹胡说。”
赵明宜握着母亲的手，心口有些酸。
她的字跟父亲比起来，写得不算好。二老爷只有两个女儿，年轻的时候很有一番意头要培养个书法家出来，晗音很有天资，很得父亲的意。等轮到教她的时候，父亲顿感落差太大，总要说她两句。
久而久之，她写得更不好了。
承乾四年春，她遇到了孟蹊。他是那一年非常耀眼的人物，文采斐然的新科进士，一笔端正刚劲的小楷写得也让人心中折服。
以至于成婚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字迹。
只是很久之后，他还是看见了。那时他仔细端详了她写在宣纸上的字，那是她抄的他写的一首诗，看了很久，俊秀的眉皱了起来，说她写得不好，甚至比不上陈婉十几岁时写的字。
她听完后闷闷不乐许久。
其实现在想想，也并不让人好受。只有母亲才会这样维护她的自尊。
厢房的烛火比正房暗一些，林氏又让人拿了两根蜡烛进来，将屋内照得更亮堂了，转头却瞧见女儿低着头，发髻上的玉蝶簪子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不太开怀。
她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笑着道：“好啦，娘的蓁蓁这是怎么了，来瞧瞧我给你留的料子，都是最好看的，给你裁了做春衫，等过几日踏青，你就是整个沧州最漂亮的小姑娘了。”
赵明宜被逗得笑了起来。
林氏把她哄好，让人把料子排开了给她看，一边又跟她说话：“我知道你今日去荣安堂了，我把云珠叫了过来，她说你在那边受了委屈。”
说罢面色又冷了几分：“我本要去寻你父亲，让他跟你祖父说几句话……”
“可巧今儿下午，我便听见你四叔父派人把你姨奶奶送了回来，当年你祖父很是偏疼这位，老太太不知废了多少劲才把她送走。哪知道今日忽然便回来了，听说是患了头疼的病，想回沧州来住着……”
夜色浓重，明宜挑了两匹喜欢的料子，便先行回了桐花阁。
天气渐渐热起来，园子里慢慢有了萤火虫。前头有丫头掌灯，她不紧不慢地走在小径上，很轻声地问梨月：“姨奶奶为什么会忽然回来……”她踢了踢道上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石击声。
梨月摇头。
赵明宜却觉着这并不是巧合。
赵家除了祖父，没人敢驳祖母的面子。到底是谁，敢在这样的情状下，把这位接回来。
她隐隐猜到是谁。

第12章 王璟
次日一早，赵枢往刑部去了一遭。
主管天津刑名的是山东清吏司。
清吏司郎中程何大早便命人清扫衙署，把案犯从内狱里提了出来。人是不久前从赵家送进来的，不过短短几日，便已经脱了层皮，看着已经不成人样儿了，饶是如此，刑部依然没能撬开他的嘴，找出辽王世子的下落。
整个清吏司都觉得面上无光。
尤其是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还与他的上官刑部侍郎王大人有着不一般的交情。这若让王大人知晓他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他这辈子的仕途恐怕只能止步于此了。
程何小心翼翼地陪侍。
赵枢却不管他的小心思，只问他进展如何。
程何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尴尬地笑了两声：“此人嘴巴太硬，皮肉也硬，跟没剥皮的老榆树一样，这……这也撬不开啊。”他无奈叹气，实在没辙。
他还要辩解两句。
赵枢没有耐心再听他啰嗦，自顾自地进了牢房。
刑部犯人的待遇比天津牢房好多了，至少很干燥，地上铺有草席，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桌。犯人坐在地上，身上伤痕不少，脸上也是，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一双眼睛却像雪一般亮，而且犀利。
程何下手也狠。
只是没想到这探子的嘴这般硬，半个字都没说。
“把门打开。”赵枢看了眼程何。
“大人……这，这怎么行。”
程何吓得一哆嗦，奈何这位大人耐心实在不多，他犹豫了一瞬，只好立马让人打开牢房。也因此，这位清吏司郎中大人亲眼目睹了一场不见血的审讯。
不过两刻钟，犯人便吐了口。
这位前兵备大人面色平淡地走了出来。
程何围观了半晌，腿脚都是软的，出来的时候狱卒搀了两把，才没在半道上摔着。到底是军中的手段，他没见过，可能也再不想见识了。
他们这厢刚出来，另一头一位主事模样的官吏迎了上来，恭敬地冲他们这边行了一礼，目光确实落在程何身边的人身上。
“赵大人，我们大人说许久未见您，想请您到衙署小叙，喝盏清茶。”
请人的是正是程何的上官，刑部左侍郎王璟。
赵枢刚到衙署内堂的时候，王嗣年正接见完刑部的几位郎中，抬头便见好友背手立着，正静静地看着他。王嗣年面无表情的脸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放下手里的卷宗，立马带他往议事堂西侧的值房走去，还让人立马上了茶来。
“你这茶味道苦了些。”赵枢微微地尝了一口，问他是哪里得的。
王嗣年说是一位广西的下属送给他的。那位下属说是自家喝的茶，没有名气，回乡探亲多带了些回来，便分给了刑部的同僚。
赵枢倒是笑了笑。
王嗣年这人很有意思，明明出身世家大族，却一点都不讲究。吃什么都行，喝茶也不挑，为人也疏朗。
“辽王世子已经死了。”赵枢端着那盏茶，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说道：“辽王反叛的证据都在他手上，眼下他已经死了，证据找不到，不用过多久，这位王爷就要向皇上发难。”
王嗣年心神一凛，若有所思地道：“他这些年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完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恐怕这段时日奉京要不太平了。”
“皇上想命我巡抚辽东，我想了想，还有些事未曾办妥，可能要拖延些时日。”赵枢眉心拧了起来，看向他道：“到时候恐怕还要你多看顾她两分。”
王嗣年思索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来：“我知道是什么，你的妹妹便也是我的，我自会看顾她……只是你前些时日托我办的事，似乎出了点差错，你家老太太看起来更中意另一个姑娘，颂麒摸不准你的意思，便来问我。”
颂麒便是王家三少爷。
王嗣年的小侄。
赵枢呵了一声，目光有些冷。
王嗣年喝了口茶，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顾的只有那一个，赵家旁的小姐便不归他操心了。至于两家能不能成，也只有看那两个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颂麒是王家十分不错的小辈，人长得俊秀，文章也做得好，出身无可指摘，算得上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错的了。
“看来你很重视这个妹妹。”
不然怎么会向他开口要颂麒，又要在他要巡视辽东之前考量好她的婚事。
王嗣年又让人上了壶新茶来，要了最好的雨前龙井。
赵枢挑了挑眉，没有回他。只拂了拂手，让他不要再忙：“我还要回督察院，下回再喝吧。”他站起身来。
走出刑部衙署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
这厢冯僚正接了那位姨太太回府，又见了远道而来的四老爷，才安顿好这些事情，便见周述真匆匆回来。见了他也不啰嗦，只说让他去探探二夫人的口风，看那位夫人是否满意王家的少爷。
四老爷还坐在厅中，冯僚还得去一趟，也走不开。
周述真眉头拧了起来。
他就这么不动，冯僚眼皮子直跳，心知办不成事儿他也跑不了，只能骂骂咧咧使人去内院。
“还说你若有妹妹，得要捧到天上去，我看你也捧不起……谁家有姑娘的人家，不会与内宅打理好关系？”冯僚知晓周述真的短处，他武艺好，刀光剑影之下也能护得了人，他刀下的亡魂也不知有多少。
只是这样一个人，却十分不喜进内院，也讨厌跟院里的仆妇丫鬟打交道。
“我捧不起？那谁捧得起？”周述真也很有几分傲气。
冯僚说：“那可得像爷那样的才行。”
“爷才不捧人……”周述真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大爷跟前这么多年，还没摸清他的脾性？能让他捧着的，那得多大面子。”
冯僚想说分明六小姐很得阆山苑照料。
只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心里其实也知道，大爷对小姐的情分恐怕也就到这了。请了跟着四老爷去南边儿的姨奶奶回来，又帮小姐留心与王家的婚事，等这两桩事了，大爷远去辽东，他对小姐的看顾也就差不多了。
往后许是不会再管。
.
赵明宜午间刚歇了觉，正要起来，问荣安堂那边可有人过来唤她。
“没呢，老太太那头不曾唤人来……明湘小姐那边也没去呢。”梨月一边给她换衣裳，一边压低声音与她道：“那位姨奶奶回来了，听说老太太生了老大的气，房里的丫头今儿个都不敢进屋。您今日许是不用去了。”
老太太信佛，每天都要给佛祖烧去手抄的经文。她自过了六岁，每日下午便要去荣安堂给她老人家抄经书。
明湘也去，不过她只是看着，在一旁陪老太太说话。
“真的回来了……不是说跟着四叔在任上吗？”她穿好衣裳，便坐到妆台前，云珠过来给她梳发，接了话道：“是真的，上午小喜去厨房，路过中院的时候瞧见了。现在好了，姨奶奶一回来，老太太有的忙了，也没空让为难您跟夫人。”
“从前荣安堂就喜欢给几位老爷抬姨娘，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却又不乐意了。”梨月抿了抿嘴。
赵明宜愣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等云珠给她挽好发，便往林氏那里去。
林氏坐在炕桌旁看账册，见她过来，立马将女儿拉到身边，跟她说起话来。
“上午你大哥的人过来一趟，似乎是问你跟王家的事……那日老太太带着你跟明湘一道过去的，我却是不知你们到底如何了？”林氏本没有留心王家那位少爷，一来老太太偏心，好的都要留给明湘，女儿在她跟前出不了头。二来王家那位小爷出身有些太好了，人也长得俊秀，有礼有节，放在同辈里头也出类拔萃。
这样的少爷，恐怕看上的人家很多。
自然选择就会很多。
女儿出身赵家自然是不输人家的。只是姑娘家相看还看母族的出身，她出身商户，到底有些担心。
“大哥让人来问的吗……”赵明宜却是心下一震，她忽然想起王夫人给她的那对如意镯子来，还想起一个人。
刑部侍郎王嗣年。
“大爷跟王家似乎有些交集，午间让人来问，许是想看看我的意思。”林氏喃喃道：“不过你爹跟他闹成那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赵明宜借着喝茶的间隙掩了掩自己的慌张。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何王夫人会单独给她那对如意镯。
前世冯僚无意间漏过一句嘴，兄长在去辽东前，为她选了一位家世，人品都很好的世家子弟，她如果愿意，嫁过去会很顺意，也有人看顾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所以兄长前世为她选的人，是王家三少爷吗？
她心口忽然有点发疼。
他为她考量了很多，却抵不过她执拗地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她没有回应母亲这件事，用别的话岔开了。林氏见她低头喝茶，也以为她还小，不懂这个，便不再问。
林氏让人把她做的青团拿来，笑道：“娘亲手做的……马上清明了，家里要祭祖，到时候忙得很，我便先做了，想着你爱吃。”又吩咐梨月走的时候带些回桐花阁。
赵明宜却问她能不能送一些去阆山苑。
林氏道：“大爷身份贵重，他也不缺这个……”
赵明宜却是拎着小食盒就去了，林氏都没拦住她。
她想去问问。
至于问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心口有些疼，她前世好像辜负了很多他的好意。
她不禁想，若是她前世顺着兄长为她安排的路走，她是不是不会落得那样一个结果。她跟含章之间也不会有那样的阴差阳错。

第13章 钗
青团是糯米做的，有淡淡的艾草的清香，她拎在手上，低着头走路。
看起来有些闷闷的
梨月想接过来，小姐却摇摇头要自己拿，还未长开的身量，穿着娇绿绣柳枝的绫棉裙子，小步走得很快，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
赵明宜想，她真是个失败的妹妹。
有人为她铺好了道，她还是跌跌撞撞地要走到了别的路上去，摔了重重一跟头不说，还让自己丢了性命。
她死了，哥哥会是什么心情。
她一点都不敢想。
“梨月，我有一点难过……”她双手拎着食盒，头微微低着，脚步越来越慢，感觉从桐花阁到阆山苑这条路格外远，她怎么都走不到头。
“小姐，为什么呢？”梨月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小心地问道。
“我在想，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有人会为我伤心。”
她前世做的最错的事并不是喜欢上了孟蹊，也不是嫁给他后迟钝地没有察觉出他的冷漠，而是承乾一十二年时疫那年，她没有保护好自己，让自己丢了性命。
她没有了母亲，却还有另一个人那样珍爱她。
捧在手心上，陪伴那么多年。
“小姐。”梨月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轻轻地说道：“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赵明宜嗯了一声，她想是这样的。只是她前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二十多岁便是一生，不说兄长，便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可能都会为她惋惜。
穿过中院，远远地便能望见阆山苑了。
梨月啊了一声，似乎看见了什么：“小姐，好像是大老爷的人，大老爷也在，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毕竟她爹不喜欢大哥。
赵明宜知道梨月的意思，却摇了摇头，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去。
小时候她听母亲说过一些伯父的事。
母亲说曾经大房的内宅很乱。伯父妾侍很多，子女也多，又不大管内院的事……后宅争斗不休，伯母因此落下了病，身体越来越*差，在大哥年少的时候便过世了。
后来不过几个月，伯父便续娶了新妇。
也就几个月而已……前人的坟土尚新，后人便进了门。
她拎着食盒穿过抄手游廊，候在书房门外的周述真远远地便瞧见了她，低声唤了句小姐，把她迎到偏厢坐着。他跟她说大老爷在里边儿，暂时不便让她进去。她点点头，坐在一旁等。
这间厢房离书房只隔了一道墙。
她隐隐听见另一边传来的争吵声。
丫鬟也战战兢兢地，小心地过来上茶，应该是见多了这两位主子的不对付，害怕出现什么不能收场的事，因此提心吊胆。
赵明宜听见似乎是伯母牌位和坟茔的事情。大哥要迁走，伯父气急，中间还摔了杯子。
就这样持续了两刻钟，那头才安静下来。周述真来请她去书房。
“大哥。”她小心地推开门，双手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才见兄长沉默地坐在书桌后，目光十分冷淡，见她过来后才微微收了敛了神色，起身坐到窗边的画几旁。
独自对弈。
“哥哥，我陪你下吧。”她小步走上去，坐在了画几的另一边，微微地挽了挽袖子。
结局很惨烈。
她的棋子尚未摆开阵仗，就已经被吃了个干净。
赵明宜沉默了半晌。
“哥哥，我给你带了青团，我娘亲手做的。”她决定不再下了，大哥现在心情不好，只会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棋吃干净，一局下来小半炷香都撑不到。太惨烈了，还是吃青团吧。
赵枢无可无不可。
他看着这个小妹妹坐在他身侧，绣柳枝的绫棉裙子垂了半边在地上，正弯腰倒腾食盒。
也不知道是不是缺根筋，明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还非要撞上来。她就不怕他迁怒她？
“蓁蓁。”他唤了她一声。
赵明宜抬头看他，手里的食盒已经打开了，五个青团齐整漂亮地排开在里头，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
“下次不要给我送了，我不吃这个。”他淡淡地道。
她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捧着食盒的手也垂了下来，又无措地抓了抓衣角。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轻轻地问道。
赵枢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只一心望着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永远乖乖地坐在他书案旁，从不像赵家其他小辈那样，一边崇敬他，一边畏惧他。
赵明宜看向他的眸子里，从来不会有害怕。
他扔了手中的棋子，看向窗边，淡淡地道：“再过几个月，皇上会下旨，命我巡视辽东。等此间事了，我便不会再回河间了。”他看着她无措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
夏天快要到了，窗外的园栽都茂盛起来，偶尔传来雀鸟的叫声。
书房内很是安静了一会儿。
他以为她会问他为什么。可是她只是默默放下了食盒的盖子，将东西放到一边，双手平放在膝上，轻轻地交握着，小声地说道：“我知道的……大哥不喜欢伯父，也不喜欢赵家。”
她抿了抿唇：“如果您不回河间，会开心一些。那我宁愿哥哥不回来……”
“娘在登州府有商铺，舅舅常往那里去。如果有机会，我便跟着舅舅一道去，到时候也可以见到你……也是一样的。”她抬头看他，指尖微微攥着。
赵枢的目光落在窗外。
却是捻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嗯了一声。
赵明宜说不清楚为什么，她觉着大哥方才好像有一瞬想要放弃她。她拽着衣角，心中忽然很慌张。今生与前世不一样，母亲在她身边，她可能不会再去天津，他与大哥的关系，可能也只能止步于此，保持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
或许到最后，会变得无比疏离。
天渐渐地沉了。窗外的云慢慢暗了下来，聚作一团，天边灰蒙蒙的，看起来好像要下雨。她坐起身，跟大哥说她该回去了。
母亲见她许久未归，怕是要命人来唤她。
走出阆山苑的时候，天色果然沉得黑压压的，地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风越来越大，梨月手里的伞都撑不住。
正在她们发愁的时候，不远处周述真走了过来，拿了一把十二骨的青花油纸伞，撑在了她们头顶，将她们送了回去。
等回到桐花阁的时候，她才发现张妈妈也在院里，林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见她回来忙把她拉到身边。正巧又瞧见送她回来的周述真，让人沏了盏茶来请他喝了。
等人走后，林氏才问她有没有遇见伯父。
原来母亲都知道。
“大爷跟你伯父闹成那样，你还正巧迎上去，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林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似乎猜到她小时候不去荣安堂都躲在哪里了，一半无奈一半担忧。却也没说什么。
赵明宜赶紧进了房里换衣裳。她的裙摆有些湿了。
等她换好后，林氏才跟她说：“方才老太太那边让人来传话，说过两日天气好，王家夫人约咱们家去大音寺上香，让我来问问你身子怎么样，可方便去。”
早前女儿真病着的时候不来问，刚巧这时候就来了。林氏也知晓这位婆婆的意思，她只想带明湘去，让女儿推说身体不好留在府里，届时王夫人便只能相看明湘了。
“我自然好了。我知道，祖母只是不想带着我罢了。”明宜也猜出了老太太的心思。
她得去。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她忽然想去看看王颂麒。她前世好像都没见过他，祖母只让他见了明湘，她被老太太唤去了求签，只留了五姐姐在禅房里。
她忽然想去看看。
兄长为她挑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雨下得更盛了，天边阴沉沉的，眼前不时闪过电光，耳畔传来雷鸣声。等周述真撑着伞回到阆山苑的时候，他才瞧见大爷已经从书房出来，走到了廊下来。
负手站在亭中赏雨。
他合了伞，顺手搁置在了墙角：“爷，小姐已经送回去了。”
周述真听见了方才大老爷在书房内的争执，也看见了小小的姑娘巴巴地过来送青团。
他习武，站在门外，便能听见小姐小声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乖巧又柔和。低声说她想要哥哥高兴。
那一刻周述真心里忽然冒犯地想，小姐若是他妹妹，他真的要把她捧到天上去。
大爷什么都不缺。
他的仕途已经是能看得见的青云直上，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他来说都只是点缀而已。唯有亲情淡漠这一点，自从夫人去后，便再也无人能弥补。
周述真本以为小姐可以。但是后来瞧着，大爷即将远去辽东，又托付王大人看顾她，看起来似乎也没真的那般上心。
雨幕像珠帘一般垂下。房檐滴滴答答，雨水顺着檐上的犀角飞溅下来，落到地上后泛起层层涟漪。
赵枢看着亭外的雨，手中的扳指微微转动。忽然吩咐周述真把冯僚叫过来。
冯僚冒着大雨赶来，本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大爷只是让他打一支钗，似乎是姑娘家及笄礼用的

第14章 柳絮
河间对女子的笄礼很重视。
冯僚想了想，那这支钗应该就是给六小姐的。这位小姐正月刚过完生辰，等她及笄的时候，便刚好是明岁正月，那时候大爷兴许已经远在辽东了。
或许是考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他将钗提前打出来。
不过姑娘家在这等时候一般用的是簪子，大爷为何命他打的是一对儿点翠青雀？他虽没想通，却奉命照办，亲自去找了匠人，悉心叮嘱细节，确保打出来是最好的。
等他这边回来，夜色已经深了。
阖府都掌了灯，其中最亮堂的便要数荣安堂。老太太年纪上来，每日除了念经诵佛，管教家里的媳妇丫头外，最看重的便是保养自己。吃的喝的用的无一不精细，就是那灯，也得用透光最好的羊角灯，她最怕夜里一个不好伤了眼睛。
丫头小心地点上烛火，盖了灯罩，荣安堂瞬间明亮起来。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明湘坐在她身边，一张白皙的小脸这时也难免皱了起来，她知晓祖父已经知道她母亲做过的事，明天肯定要责问三夫人，这时候她做女儿的也难免心焦。
毕竟过两日她便要去见王家夫人了。
若是这个时候她母亲被抓了错处，祖父责罚下来，肯定影响她说亲。
“祖母，怎么办啊，您可得帮帮我啊。若是娘有什么事，我后日可就没脸去见三少爷的，他也会看不上我的，您得帮我想想办法。”她推了推老太太的胳膊，带着点焦急的哭腔。
“慌什么，你也算是我带大的，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转头看了这丫头一眼，只觉她还是太年轻，经不住事儿，这么一点小事情就吓成这样：“我问你，你母亲是不是真的收了人两千两，拿去干什么了，你说给我听，我好有个数。还有，你娘做这件事的时候可有走漏风声？不然宜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娘说，说那两千两在去年给您过寿的时候用了，您操劳这么一大家子，她心疼您，就……”明湘支支吾吾的，她按着李氏教她的说法，又道：“肯定没有走漏什么，知晓这件事的都被娘打发得远远儿的，若不是那孟公子忽然上河间来求医，也没人会知道。”
老太太听说是给自己做寿用的，面色忽然和缓下来：“怪只怪宜丫头多事，连自家人跟外人都分不清……我还要问你一句，你可是真的让陈婆子出去传你妹妹跟那姓孟的公子有牵扯？”
明湘闻言，心一下子高高地提了起来：“我……我，怎么会是我呢，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老太太却是了解她的，是与不是早就摆在脸上了。只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算是白教你了，这样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也干。你就不怕事情闹得，连你的名声也牵连上吗？”
明湘低了低头，眼泪差点落下来。
“您也不能怪我啊……您也看到了，凭什么王夫人单独给六妹妹送那对镯子。”她心里的嫉妒就像火烧一样，而后伸出手腕，只见那对镯子眼下戴在自己手上，情绪这才和缓下来：“她比我小，丫头片子一个，她娘也只是商户出身，哪一点比得上我。”
王家跟赵家一般，都是很有底蕴的人家。如果她要说亲，河间能比得上王家的几乎没有，王三少爷又生得那样俊逸，她觉着也只有他那样的才能配自己。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莫怕，我已经让人跟你祖父说和过了，这件事不会影响你娘。”她捻动手里的佛珠，把孙女拉到身边来，问她：“倒是那王颂麒，你对他可能把握？”
也莫怪老太太多问。
王家那位少爷的条件实在是不错。十六岁的举人，王家大太太嫡出的少爷，听说明年二月便要下场春闱，不出意外，明湘只要嫁过去，差不多就是进士夫人了。还有赵王两家的提携，前程自不用说。
“是个好孩子……不过跟他叔父比，还是差了一些。”老太太叹了口气。
明湘却不晓得祖母说得是谁，在她心里王颂麒已经够出类拔萃了。比他更好的……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不过这样比就没意思了。不管是多优秀的人，放在大哥面前，都难免黯淡无光。毕竟二十四岁的正三品朝廷命官，整个河间府几十年来都只有这一位！
得要多出色……才能赶得上呢。
“有没有把握的，我也说不好，他那天对我不冷不热的，到时候恐怕还得您帮我在王夫人面前说说话。”明湘靠在老太太怀里，还是有些好奇：“您刚刚说的是谁呢？王颂麒的叔父？我好像没有听过。”
“你年纪小，当然没有听过……是王嗣年，”老太太握了握孙女的手，告诉她：“这世上厉害的人物多了去了，你没见过的就更多了……他当年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眼下应该唤他王侍郎了……也很年轻，应该不过二十七八。”
明湘心里一惊。还想问什么，老太太却是一副疲乏的样子，不太想说了。便让人将她送回了三院，路上还叮嘱让她母亲备好一副说辞，明早祖父定要传她说话的。
夜深了，阖府都熄了灯。整座府邸寂静下来，陷入淡淡的夜色之中。
赵明宜躺在床上，目光看向头顶的承尘，却是怎么都不想睡。便将梨月喊来同自己睡。
她总是梦见前世。梦见她住在孟家的那座小宅，梦见正房门前的那棵柳树，每到春天柳絮飘扬的时节，她就会一直咳嗽，说不出话来。
为此只能避去庄子里住着。而他在她不在的时候，才会歇在正院。
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那棵柳树飘絮，他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见到她，才一直留着的。他其实很不愿意见到她……
“梨月。”她轻轻地喊了喊。
“小姐，怎么了？”
“我记得娘说最近园子里要栽花木了，有这回事吗？”她转过身，同身边的姑娘面对面躺着。
梨月在被子里笑了一声，给她掖好被角：“您怎么还挂心这种事儿呢……不过我记得确实有这回事，前些日子管园子的管事妈妈让人去买了苗木，眼下已经暖和起来了，马上就要栽了。听说咱们二院的园子也要重新修一下。”
明宜窝在被子里，小声地跟她道：“能不能跟娘说，咱们院里不要种柳树苗。”
梨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小姐，您莫不是睡糊涂了，怎么会有人家在家里种柳树呢？那会长得很大的，不好打理……而且也没什么好意头。”
这样吗？
原来柳树栽在家里不好。
她垂了垂眼睫，胸中忽然好像闷闷的，一种十分异样的情绪压了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很疲惫。
“睡吧。”她小声地道。
梨月低低地嗯了一声。
赵明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祖父的人会来他们院子里，就连父亲也吓了一跳，连忙问管事何进到底是因为什么，还让人泡了好茶来。
何进却看起来很严肃，只说请小姐去一趟。
林氏捏了捏帕子，看了女儿一眼，赵明宜也看了看母亲，都猜到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跟着管事去了前院议事厅。何进一句话没说，身为太爷的贴身管事，自当一板一眼稳重为上，却头一回见到这样这样镇静的小姑娘跟自己去太爷的书房。
在这之前，他还亲自去请了三夫人。那位夫人却是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其实何进不知道的是，赵明宜心里也慌张。只是她不能露怯，因为她心底藏着那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前世今生这些说头，任谁听见，也会道一句她疯了。她绝对不可以表露出一点点这样的说法，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她母亲。所以她只能镇定！
议事厅近在眼前。
何进敲了敲门：“太爷，小姐到了。”
里头嗯了一声，赵明宜才往里探了探头，只见他祖父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微微闭着。她收了目光，小心地往里走去，待走到书案旁，才喊了一声祖父。
“你来了……”
他坐起了身，目光看向何进，何进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议事厅便只剩下她跟太爷了。
赵明宜忽然如坐针毡。她知道太爷要问什么，却一时间没想到要如何回答。……而且这位老太爷，她实在是害怕，就是单单地站在一旁，她都能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好像只要她一说谎，都能被找出疏漏来。
“蓁蓁，跟我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你三叔母受人钱财，让人摆平了孟家……可还有旁人知道。”
他两鬓已然斑白，那双眼睛却是凌厉无比的。赵明宜甚至不敢看向太师椅。
“我……我，”她顿了一下，强装镇定，却不敢轻易找一个理由糊弄太爷。
就连伯父跟几位叔父，为官多年，都不敢在祖父跟前造次。她就更不敢了。顿了许久，她心下越来越慌，掌心开始冒冷汗……
她要怎么说？她长在闺阁，怎么会知道孟家的事。而祖父请她过来，在前头肯定已经见过婶娘了，婶娘那头办事的人肯定已经处理了个干净，不会给她留把柄。她就更无从得知了！
心下百转，她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祖父亲自来问她，说明这件事很严重……当年孟老爷与祖父政派相争的事她不清楚，只知道祖父很忌讳孟家。那有没有可能，祖父会借此事……彻底除掉孟老爷。
她越想心里越慌，手微微握着，指甲慢慢嵌入掌心。
就在她慌张无措之际，门外何进忽然敲门走了进来，看了上首一眼，又看了看她。
“太爷，大爷来了。”他顿了顿，忽然面露难色：“爷说来接小姐去东街看灯……”

第15章 见面
太爷坐在上首，何进躬着身回话，微微抬头，瞧见太爷霜白的鬓角，还有那双浑浊但凌厉的眼睛。
“你先请他进来。”
何进连忙出门去请。
赵明宜站在一旁，手微微抓着衣角，向门外看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将门外迎向她的光都挡住了，她的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今日少见地穿了身软面的白衣，没有任何纹样，干净的面庞为他平添了几分温和的味道……可是他的气质分明很凌厉，像出鞘的刀刃划出的寒光。
“哥哥。”她高高地喊了一声。
赵枢看了她一眼，却是微微地笑了一声，又看向太爷：“祖父怎么把她叫过来了？您要唤也该唤承宣跟承翎来才是，他们两个马上就要春闱，若能得您指点一番，想来会有一些进益。”
说罢自顾地坐到了赵明宜身边的圈椅上，将她掩在了身后。
太爷让人上了茶过来，只说道：“不过是问她几句话。承宣跟承翎自有你几位叔父操心，若都让我来指点，要他们这些做父亲的有什么用。”
何进亲自上了茶来。
赵枢桌案上的是一盏雨前龙井，何进不知道小姐爱喝什么，便让人上了一杯梅子汁。赵明宜却没去另一张圈椅上坐，只拘谨地站在大哥身后。更不要说在这里喝茶了。
“你三叔父告诉我，蓁蓁说她婶娘收了云州豪绅的银子，替人做了些事。我已经让人查清了……只是我却是不知宜丫头是怎么知晓的。”太爷不紧不慢地说着，轻啜了一口茶，说话又冷了几分：“既然连她都知道，那私下还不知有多少人捏住了你叔父的把柄。我把她唤来问问而已，你倒是上心，亲自过来一趟。”
太爷看了他一眼。这个孙儿的面色却是淡淡的。
他向来如此，从当年科考及第，刑部观政，到后来远去天津，掌管兵备事宜，再到如今进督察院……他的性子比之自己当年，还要内敛几分。
没想到却对这个丫头有几分上心。
“祖父问她这个干什么。”赵枢没管上首的打量，只淡淡地道：“任谁都知道做了不干净的事，就得承担后果。婶娘比六妹年长不知多少，做事这般不知分寸，还让人捏住了把柄，您该斥责叔父才是。”
“至于别的，该料理便料理，该责罚便责罚……她年纪这么小，您唤她过来有什么用呢。她知道的事，都是从冯僚那里知晓的，您对我还有不清楚的吗？”
赵明宜被带出议事厅的时候，掌心还有些冒冷汗。
她实在是太大意了。往后遇到这种尚未发生，或者不该自己知晓的事，她要谨慎一些才好。譬如此次，如若大哥不来，她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可是这件事祖父那里过了。兄长这里却没有，她要怎么跟他说，她竟然能知道远在云州的事呢。
赵枢看着这姑娘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冯僚迎面而来，脚步匆匆，忽而请示道：“督察院的两位都事，经历，已经到了，王大人也来了，正在书房。”
他点点头，侧身看了看她，淡声道：“蓁蓁，你先回去吧。”
兄长竟不问她方才的事？
还是因为有要事，所以先放着，以后再说。
她默了默，头一下子很混乱，有些发胀，半天只憋出一句：“那我们不去看灯了吗？”
“小姐，马上清明了？咱们这儿哪有灯？”冯僚一下子笑了出来：“现在还是白日，就更没有了。”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二院的。只记得冯僚略带笑意的目光。
所以大哥竟随便诌了个理由就把她带走了。难怪祖父当时面色不那么好看！
.
日光融融，马上就清明了。
晚上的时候荣安堂的嬷嬷过来跟林氏商议，后日赵家跟王家去寺庙上香，三夫人因为一些事不能去，到时候便让林氏照料着两个姑娘一道。
她娘坐在炕上听婆子回复去上香的事宜，一边听一边跟女儿道：“李氏这回恐怕触怒了你祖父，你叔父也逃不了干系，她这些日子应该都没法出来应酬了，也不知道太爷是怎么发落的。”
赵明宜在一旁下棋，闻言默了默。
而三院的明湘，今夜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待临近亥时之际，丫头端了些午间没吃完的糕饼果子来，这才随意垫了两口。
“赵明宜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娘受这么大的委屈。”一边咬了口栗子糕，一边眼圈儿红了：“我就不明白了，祖父为什么要让我娘去家庙住两个月，这跟打我父亲的脸有什么差别。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王夫人，到时候若三少爷问起来，我可怎么回他呢。”
赵家两位夫人在河间府。怎么祖母跟林氏都去了，偏偏她娘没去。
连翘这会儿正端了热茶来，见她快哭了，连忙安慰道：“您别慌呀，还有老太太护着您呐。您今夜可万万不能哭，到时候眼睛要肿了，后儿去寺里上香可就不好看了。”
明湘闻言果真止住了眼泪。
“对，还有祖母帮我呢。我为什么要慌！”她扔了手中的栗子糕，觉得难吃死了，恨恨地道：“那天我就该多买通几个婆子，让她们把赵明宜跟那个叫孟蹊的穷儒生坐实了，最好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去，看她还得意什么。”
“她娘母家就是经商的，配那样的人家刚好。要是像她姐姐那样，嫁了高门大户，恐怕命还受不住，听说四姐嫁到永州去也过得不怎么样。”
明湘忽而想通了，便让连翘伺候自己的梳洗。
三院很快也熄了烛火。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这天赵家备了三匹马车，明湘跟老太太喜欢宽敞，都单独坐着。赵明宜跟母亲挨着坐，沿路能一块儿说说话。
她娘看着对王颂麒也挺满意。路上叮嘱她，若是她到时候觉着喜欢，她便去跟王夫人说说话，看看王家的意思。
赵明宜一下子哭笑不得。
她母亲前些日子还说要多留她两年，怎么这会儿又盼望着她早些定下来。
“你这就想窄了……我想留你是一回事，这早些定下来是另一回事。”林氏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人家好的公子看上的人家多了去了，你不挑，别人可就挑走了。”
赵明宜摸了摸头，心中却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马车不时晃动，车帘随着拂动的风掀开一条缝，她往窗外看去，透过这一丝缝隙捕捉到沿路充满绿意的景。窗外绿意盎然，树木一下子冒出大片大片的枝叶，繁茂而苍盛。
那她就去见见王颂麒吧！
至少得见一面。
其实前世明湘若没有让人出去传她跟孟蹊的事，她可能不会记得他，也不会在明年春闱他高中之后，打马游街那日，专程跑出去看他。
后面很多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
时间过得很快。路上跟林氏说着话，他们很快就到了大音寺。寺里的僧人出来迎他们，一行人皆跟着到寺庙后的禅房去，明湘扶着老太太，明宜扶着母亲，沿路看下来，发现庙里的桃花开了一片，茂盛极了，春意盎然。
僧人说后山还有山玉兰，丁子香，桃花也是后山开得最盛：“夫人小姐若是觉得有趣，往后山去才是开得最好的，等过两日，寺里的文殊兰也开了，夫人小姐若是喜欢还能带些回去，栽在院子里。”
庙里的东西都带着点佛性，老太太最信这个，当下便让丫头给了香银，让他们走得时候带几株回去。
明湘夸老太太有佛性。
林氏笑而不语。
赵明宜却觉着文殊兰这花的名字很有意思，她没见过，很想去看看。
王夫人却是先到了。已经喝了一会儿茶，正吩咐庙里的僧人筹备午间的素斋，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转头一瞧，果真见赵家的夫人太太还有两位小姐过来了。
“真是……颂麒路上遇见他叔父，有事耽搁了些时辰，一会儿才过来呢。”
老太太忙说无事，一道往炕上坐了，笑着说了几句话，王夫人这才看向两位姑娘，连连夸赞：“老太太真有福气，两个孙女儿都这么漂亮。”说罢一边抓了两个姑娘的手，热络地问了几句话。
明湘害羞地低了低头。
赵明宜坐在后边儿，也跟着明湘微低着头。
这是相看来的，姑娘家都不能表现得太主动。
老太太很满意。
王颂麒没来，明湘显然有些兴致缺缺，却依然陪着王夫人说话逗趣。
老太太在一旁喝着茶，先把林氏打发出去准备午间用的素斋，过了一会儿又打发明宜去找文殊兰：“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得带着几株回去，你去帮祖母看看，莫让人挖伤了根。这是佛祖跟前的东西，可得仔细。”
王夫人神色暗了暗，想留着她。老太太却说无妨：“让她去吧，我这个孙女儿平日里也是最孝顺我的，她做事我放心。”
赵明宜也坐不住了，只能往后山去。
“什么呀，老太太分明就是赶您走。一会儿三少爷来了，您肯定就见不着了……”梨月抱怨了两句也歇了气。
“会见到的，你别担心，哪在于这一时啊。”赵明宜跟着寺僧走上了山道。沿途栽满了桃花，满山都是，让人看着心里好像也开了花，心情明朗起来。
只是寺僧很快停下了脚步，朝山腰望了一眼，请她等一会儿，自顾往上走了一段。
那寺僧年纪也不大，挠了挠头，小声地道：“前头有侍从守着，似乎有位贵人……兰花儿就在不远的地方了，咱们还要去吗？”
他话音刚落。赵明宜还未听清楚，便听见前方石亭中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请赵小姐上来吧。”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身量很高，穿着靛青杭绸的软面常衫。
……十分贵气俊雅。

第16章 补伞
赵明宜见过很多种贵气。
譬如她祖父，是那种十分低沉的，沉淀多年的老臣的气韵。像二姐明禾，从赵家嫡女到永安郡王妃，身上的那种雍容华贵是她在自己身上永远也找不见的。
而如她兄长，则更多几分锋芒，像刀刃尖端的寒光。
可石亭上这位，赵明宜看见他的时候，只能想到文雅一词。就像他那身靛青色的常衫，这个颜色很衬他。可是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他一个人在这儿，让这里上山下山的寺僧香客都不方便过去。
“我是来挖兰花儿的，只是您身边的人将这条道守着，我想从这边过去。”她直直地看向那边，并不想空手而归。也不想助长旁人这般霸道的作风。
王嗣年没想到这姑娘性子还挺直。
他挑了挑眉，挥手让身边的人下去。
赵明宜上了石亭。
寺僧引她往上走，等走远了，往后看不见人，才小心地跟她道：“哎呀姑娘，您说话莫要这样直啊，咱们这儿来往的香客都不晓得是谁，有些来头可不小，咱们别得罪了人。”
“可他这样也不好啊。”她扶着梨月的手往上走，不小心踢着一块石头，脚麻麻的：“这些日子香客这样多，他这般在这坐着，我们都走不了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僧人挠挠头，只看这小姑娘一身穿着打扮，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才这样不惧怕！
挖兰花儿什么的，实在只是祖母的借口。不过文殊兰这花儿，确实不负它的盛名，眼下虽还未开花，枝叶却已经很好看了，细长瘦挑，风情雅致。
跟石亭上那人却是很像。
她笑了自己一声。暗道果然人都是看长相的，他那样霸占了一整条路，她却还是记住了他的面容。实在是令人不耻。
“我们走吧，有三四棵足够了，剩下的就让它们长在山野里吧。”
僧人用干净的巾帕包了一些土，将这花儿的根牢牢系住了，又引她们下山。下山的路上倒是没再遇见那人，只是亭中多了一位穿着蜜合色裙衫的姑娘，在亭中坐着，有小丫头陪伴着。
天渐渐地沉了。山腰上刮起风来，越来越大，许多花瓣儿从树上落下，树叶刮得沙沙作响。寺僧抬头张望，高喊道：“似乎快要下雨了，咱们快下山去吧。”
说罢又急忙跑去亭中，叮嘱里头坐着的人快快离开，又赶忙过来引她们下山。
天边闪过一道电光，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身上很有几分湿意。
王嗣年早早离开了石亭。身边的侍从拿出随身带着的油纸伞，一边打开撑在头顶上，一边说道：“大人，那边赵姑娘还在那儿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带着伞……夫人让您来见她，总不好让姑娘家淋了雨。”
闻言，走在前头的人顿了顿：“你去最近的禅房找知客师父，让他们往后山去一趟。”而后又思衬了一下，叮嘱了一句：“告诉师父再往山上走一遭，上头恐怕还有一*位姑娘，要接便一块儿接回去吧。”
说罢，穿过寺庙的中园，转身往大殿走去。
禅房花木越来越深，从树枝上落下的雨水滴答滴答，响起有节律的声音，他正要往大殿后的禅房走去，却在经过庑廊的时候听见一道柔软清脆的声音。
“那能不能用皮纸呢，皮纸韧些，也吸水，跟这把伞用的材质很相近？”
他看见那个姑娘坐在香案的一旁，她身边还有一个丫头，两个人围着坐在椅子上的知客师父，桌案上还有一把漂亮的青花纸伞，只是看起来似乎划破了，裂出一条手掌长的纹路。
知客师父有了些年纪，闻言笑了笑：“姑娘，皮纸确实可以，只是太硬了，而且你这伞已经破了，若要再补，也不像从前这般好看。何必废这个心。”
“哎呀您说可以补好的。”
她应该很喜欢这伞，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绘了文竹的伞面，拂去上头蹭起的毛边。
是方才在山腰碰见的姑娘。
知客师父摇摇头走了，独留她跟那个丫头在香案旁相对着。她头上的凤尾蝶簪子垂了下来，莹白的指尖不住地抚着伞骨，看起来有些懊恼。
“你想要补好它，用皮纸是不行的，得用宣纸。”王嗣年见她低着头，红润的唇瓣紧紧抿着，眉头也拧了起来，不知怎的便走了过去。而后拿过她手里的伞，打量了一下：“你这用的是双丝路的生宣，这种纹路用皮纸补出来不成样子。”
赵明宜顺着那双手往上望去，正对上一双深色的眼眸。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青花的伞面上。
没听懂。
王嗣年也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听不懂。便将那把纸伞撑开，指着上面细小的纹路给她看，告诉她什么是生宣，熟宣，什么是单丝路，什么是双丝路。
赵明宜终于听懂了，她看了眼这人，只觉得他好高，抬头看他十分费力。小声地说了声谢谢，伸出手，想将那把伞接过来，拿回家去找人修补。
她很喜欢这把伞，是舅舅在去年生辰时找人给她做的。今日是想带来寺里上桐油，便拿了出来，谁知方才下雨，在路边让树枝刮破了。
王嗣年听她的声音，只觉着她年纪真的应该很小。看向他的眼睛无比干净，像小鹿一样。
也不知道方才为何将她错认为赵家的姑娘。母亲怎么可能让他见年纪这样小的女孩儿，他已经二十有八了，这怎么合适呢。
“你带回去，是找不到合适的人给你补的。”他看着她小心地伸出手想要接过去，还是将那把伞放回了她手上。
“不是找宣纸就可以吗？我家里有很多，你刚刚说找双丝路的，我记住了。”她轻轻地道。赵明宜想不到这样霸道的人，竟然还懂这个，还愿意详细地说给她听。
果然人不可貌相。
王嗣年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女孩儿捧着伞渐渐走远，身后跟着的侍从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应该是河间府赵大人家的小姐，是与夫人约好了来上香的，他们家老太太也来了，咱们家三少爷也在后院禅房。”
王嗣年了然。
按着赵溪亭那样强势的脾性，他疼爱的那位应该在后院见颂麒。
这个保不齐就是他们家另一位小姐了。
雨渐渐大了起来，他往殿后去换衣裳，随后匆匆离开。
赵明宜捧着伞回了禅房，林氏见她半臂衣袖有些湿了，皱了皱眉：“怎么要你亲自去，让云珠走一趟就好了。”说罢接过她手里的伞，仔细地看了看，安慰她：“也没什么，你若喜欢，我让你舅舅再使人做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怎么能一样。”明宜任梨月帮她擦衣袖，笑着说道：“怎么能仗着舅舅能让人做，就不爱惜呢。”
今天虽下了雨，天气却热，她后背有些汗湿了。额头上的碎发沾了雨，湿漉漉的，髻上的凤尾蝶微微垂了下来。林氏一边让她去梳妆，一边跟她说王三少爷已经到了。
“你先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再去房里。”
她应声去了。
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些，另一边禅房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她刚穿过庑廊，便见明湘也往这边过来，软着声儿走过来：“我方才看见六妹妹，似乎是往这边来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去她要去哪里，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赵明宜与她迎面对上，只见明湘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眉目清秀，面庞白净，那双眼睛倒是十分亮，很有几分少年气。
他们就在庑廊碰上了。
“六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明湘好像才看见她，眼中有几分奚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弄得这样狼狈，这是去哪儿了？”
王颂麒也看了她一眼。
只觉赵家的另一位小姐……漂亮得实在抢眼。
她上裳湿了半臂，怀里抱着一把伞微微挡着，鬓边湿漉漉的发落了几缕在耳后。脖颈修长，白净如凝脂，也不看他，目光只望向她的姐姐。
“这是哪儿的话，我不过是去找知客师父帮我修补东西而已，五姐姐总是找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她不轻不重地回了明湘一句，侧身向王家少爷行了半礼，很快就去换衣裳了。
她现在确实有些不像话。见谁都不便宜，不如先回去收拾好。
回到偏厢的时候，她才听见梨月说这位三少爷明年三月就要参加春闱了。
“明湘小姐身边的丫头说的……”梨月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地嘀咕：“说得好得意，好像三少爷已经是她们家姑爷了。”
梨月十分愤愤。
在她看来小姐分明也不差，可是她们今天实在太狼狈，还让人给撞见了。说不得是湘小姐故意带着三少爷来的……
赵明宜一边安抚她，一边任由云珠给她挽发。换了身茶色潞绸绣玉兰花的裙子。
而后才去禅房老太太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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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嗣年今日并不休沐，却专程腾出空来往大音寺走了一遭，见了母亲为他选的光禄寺卿赵风言的女儿，这才匆匆赶回刑部处理堆积的事宜。
等忙完之后，已经到了午间。
天边晴朗无云，碧空如洗，随意吃了些衙署的堂食，正要回刑部值房，却见衙门外停了架车轿，那一旁候着的侍卫可不就是周述真。
回了值房，果然见堂内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
绯红的官服，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手边放着一盏清茶，也不见他喝。
王嗣年罕见的多看了他两眼，忽然想起晨间那个小姑娘来。他们应该是堂兄妹，可是为何一点都不像，不过这也没什么。……倒是这一家子模样都一致的出色。
百里挑一的好相貌。

第17章 搜查
赵枢来找他要辽王探子的口供卷宗。
王嗣年让人去找。
主事很快捧了过来，交给上首坐着的那位大人。
督察院与刑部，大理寺关系密切，许多案件核查审办都需要三方共同完成。赵大人跟王大人往来密切，来刑部办事他们都当自家大人一般上心，而刑部的人往督察院去，也同样能得到便宜。
他们很清楚这里头盘根错节的关系。
“大人桌上这盏茶有些凉了，不如下官让人再去让人重上一壶来。”主事递了卷宗，犹然见桌案上那杯茶还是满满当当的，便长了个心眼。
“你先去忙，不用操心他。”王嗣年也坐了下来，陪坐在另一侧，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笑。
主事点点头，很快下去。而后将门掩上，亲自守在门外。
赵枢看了王嗣年一眼，没说什么，只去看手里的卷宗。
“知道你不喝这个……”王嗣年却是不嫌弃地将他手边那盏茶端了过来，自顾地喝了一口：“半月前我让人存了斛上好的雨前龙井，程何拿了去招待梁御史。早知道让他用广西留下来的那罐旧茶了。”
赵枢头也不抬：“梁棋那张臭嘴，就该让他喝这个。”
王嗣年挑眉，忽然笑了出来。
梁大人实在是督察院难得的妙人。脾气又倔又硬，像茅坑里的石头，谁来都不给面子，偏偏又在赵大人门下……这位便是再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也难得骂了句。
辽东局势不明，辽王反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皇上坐不住，又不敢轻易出兵围剿，非要让人搜罗罪证。压力施加给刑部督察院，还有锦衣卫，反正近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赵枢看完卷宗，随手放到一边。
“辽王世子已死，证据失了踪迹，我们便是手眼通天也找不出来。皇上的意思，到底是想给这位同母兄弟留两分余地，还是真要他们拿出证据，光明正大地法办辽王。”王嗣年放下手中的茶盏。
老太后还在，兴许圣上有几分顾虑。
赵枢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地敲着椅子。
这件事耽搁不得。皇帝可以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他们却不行。若是最后出了状况，圣上第一个就要拿他们开刀。
“没有证据可以搜一份出来……锦衣卫这些日子不是都在熬着么，要搜就要搜得人尽皆知。”拇指的扳指微微转动，他想了想，便道：“只要证据呈上去，就只看皇上怎么裁夺了。”
剩下的跟他们没关系。
王嗣年心下一惊：“你是说……”
反正辽王世子已死，死无对证。信不信由皇上，怎么裁决也由皇上，他们只要把刀递上去就够了。
王嗣年惊出一身冷汗，思衬许久，竟然觉着可行。
赵枢喜欢来硬的，这些年他也看清了他的作风。
想到今日刚从大音寺回来，王嗣年头更痛了几分。朝堂上的事糟心，家里也同样不清净，他捏了捏眉心，从一旁的柜子里找来安神的药。
“你今日去见赵小姐了？”赵枢将将要走时，忽然问了一句。
王嗣年却是眉心一跳，先想起来的是竟是那个站在香案前追着知客师父要补伞的女孩儿，眉眼那样清晰……石亭上见的那位光禄寺卿家的姑娘，面容却是很模糊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也不愿多说。
许是这些日子太忙，让他记忆有几分错乱了。
赵枢很快离开。
清明时节多雨。本该是个平静的日子，各家都在准备祭祀，去往寺庙上香点灯，却不想就在下午的时候，锦衣卫跟东厂的人都出动，在河间、保定、顺天三府大行搜查。
就连大音寺也没能幸免。
漂亮的桃花小径涌进大批身着锦衣的人，腰间按着长刀，有香客吓得惊叫出声，人群四散开来接受搜检。锦衣卫指挥佥事横刀立马往大殿椅子上一坐，祈年殿住持手里的佛珠都掐断了。
赵明宜此刻还在后山禅房中，还不知道前殿发生的事。老太太跟王家夫人，光禄寺卿夫人在一道喝茶，林氏站在廊下往外看，只看见女儿跟明湘，还有王家三少爷坐在亭中。
那位少爷坐得端正笔挺，仪态很是不错。两个姑娘坐得近一些，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而这头明湘正在问三少爷书画的事情。
“我练得一直是朱娘子的小楷，先生说我手腕无力，写出来有些悬浮。”她想了想，让人从禅房找了纸笔来，在亭中石案上写了几个字，而后拿给王颂麒：“三少爷可否帮我看看，到底如何才能改进一些。”
赵明宜也凑头去看。
端正雅致，很是清丽。
王颂麒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姑娘写得已经很不错了，我家中的几位妹妹也有临过朱娘子的字，却是没有五姑娘写得好。”
“真的吗？我也只是皮毛而已。”明湘脸红了，微微低下头，又推着妹妹：“近来叔父回来了，叔父在书法上成就斐然，定也仔细教过妹妹吧。不如正好趁今日，也让三少爷见识一番。”
赵明宜一顿，先看了一眼明湘，只见她很是强硬，已经把笔塞到她手里了。
而后看王颂麒。
他倒是很温和，只是看着她，眼睛却是亮的。
“我写得不好……”赵明宜接过了笔，捏在手里叹了口气。
她的字确实是父亲启蒙的。只是有晗音珠玉在前，父亲总是骂她愚钝，那个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便十分抗拒写字……慢慢地就写得更不好了。
明湘是知道她的短处的。此番不过是想让她出丑。
顶着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只好动了笔。写了‘江流有声’四个字。
跟明湘的比起来，显然只能算端正了。
王颂麒看了看，只说也很不错，却有些勉强。她的父亲是书画大家，却没想到六小姐在此道上没有一点天分，显然是有些失望的。
明湘更高兴了，正说着要去拿给禅房里的几位夫人看，不料后山忽然喧嚷起来，禅房里的香客纷纷跑出来。
大批锦衣卫鱼贯而入。
“你们干什么，这是尚书府赵大人的家眷，这般硬闯可还有王法了！”仆妇在门前高呵，果真见闯进来的人退了两分，便没有自乱阵脚：“快退出去，若是惊扰了我们府中的女眷，可有你们官司吃的。”
王颂麒挡在两个姑娘身前，自发前去交涉。
老太太吓了一跳，忙抓着林氏，林氏一时担心女儿却脱不了身。几位夫人也受了惊。
“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家眷……”
赵明宜听见一道拉高的声音，只见一身着盘领右衽袍的锦衣卫走了进来，腰间束着革带，眉毛很浓，微微上扬，看向王颂麒。
王颂麒也不怵，报了家门名姓，只让他尽快离开。
赵王两家确是得罪不起的。魏三咬了咬牙，正在掂量轻重，侧目见便遥遥见了那石亭处两道纤细的身影。身量高些的穿着淡紫色绣海棠花的裙子，眉梢微挑，瞪了他一眼。那个看着年纪小些的穿着芙蓉色软缎长裙，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葡萄，面庞白皙如玉。
“我也是奉命办事，三少爷不要阻挡我。”他又往那头看了一眼，心肝一颤，随即挥手：“给我继续搜。”
“你们干什么！”王颂麒挡在前头，已然怒极：“再敢往里走便是要与我王家交恶吗？”
魏三斜着眉毛还没怕。
赵明宜抓着梨月的手，腰腹处忽然一阵疼痛：“梨月……”
“小姐怎么了。”梨月赶忙去搀她。
魏三提了袍子正要往里走，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高呼：“魏大人快慢着！”他转头去瞧，一个同样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跑了过来，快跑了两步，凑到他跟前说了一句：“指挥使大人过来了。”
心下一沉。
王颂麒到底年轻，站在一侧纵然怒极，却也做不了什么。
魏三立马回头，果真见两顶官轿停在后殿门前。一顶绿色灰底的，走出来的是穿着红色飞鱼服的指挥使张济崖，另一顶靛青银顶的，抬轿人微微下压。
那人负手站在殿前，眼眸平淡无波，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不是督察院那位又是谁。
“啊！快来人呐……”梨月惊叫一声。
只见方才还好好站着的小姐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来，脸色立马发白，下一刻便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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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听见最后一道声音，便是梨月受到惊吓的高呼了。
她的小腹很疼很疼，钻心的疼。浑身冰冷，额头有些汗湿了，后背也有薄薄的细汗，没有一点力气。
“小姐，小姐？”
她用力睁开眼，只见梨月忽然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汤婆子放进她锦被中，而后才出去，在外小声回禀着什么。
禅房外翠竹松柏掩映。她眼前很模糊，压着被角往外瞧，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庭院中，那道身影她太熟悉了，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她都能认出来。
“哥哥……”
赵枢走了进来。
梨月搬了椅子给他坐。
“可有好些。”赵枢只见她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也低落地垂着，微微颤抖。额头也汗湿了，细碎的发黏在鬓边，耳侧，唇瓣发白，双手抓着被角缩成一团。
实在很可怜。
她摇摇头，依然觉得腹部坠坠，喃喃道：“疼……”
赵枢帮她将鬓边汗湿的发别到耳后去，定定地看着她。她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像从水里泡了一遍似的，眼睛微微阖着，也不说话。十分可怜。
她那么小，却到了要嫁人的年纪。
怎么能独当一面呢。
要他怎么放心。

第18章 不满
“我已经吩咐过祈年殿的人，给你在后殿辟一间傍山的禅房。”他看着她抓着被褥的手，纤细苍白，淡着声道：“你先住着，夫人会陪着你，我让周述真守在这儿。”
他坐得并不近，甚至有些距离。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手背上的血管。
那么单薄的手，皮肤细薄，可见身体有多差。单单是一场癸水便疼得受不了。
“过几日要祭祖的，我不在家，会不会不好？”她抓着被角，小腹依然坠坠地疼，而且很冷很冷：“到时候在书院的几位兄长也要回来的。”
在赵家，凡清明年节的时候，女儿媳妇也要到祠堂祭拜祖先。
“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守了她一会儿。细碎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赵明宜看见他搭在椅子上的手，修长干净，那枚玉扳指也在光下显出温润的光泽，像是玛瑙，又似乎是翡翠。
她拧着眉心，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疼得她想掉眼泪。
便伸手去摸他的指尖。
沉默地把那枚扳指摘了下来，细细打量，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赵枢并未制止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炕上的小姑娘身上。她在借着光打量那枚玉，睫毛不时颤动，唇瓣依然苍白，便是猜也能知道她在疼。
这间禅房也是独立的，只是依然在后殿香客拥挤的地方。门外传来脚步声，梨月进来的时候便见那位爷坐在小姐身侧，眼眸平淡而清冷，小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门外的脚步声依然未曾停歇，似乎有人在来回走动。
赵明宜听见了，侧眸往外瞧。
赵枢倒是没回头。
梨月走进来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看向小姐，说道：“是三少爷……三少爷在外边儿，说是想见您。”
“他见我干什么？”赵明宜听着门外的踱步声，只觉那位少爷似乎有些紧张。
他见她为什么要紧张？
微微抬眸看向兄长。
赵枢头也没回，淡淡地道：“让他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梨月甚至没有看见大爷的目光，便觉得浑身都冷冷的，立时便要去回绝。她出去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有一道很轻的男声，随后梨月又回头，尴尬地冲她摇摇头，支支吾吾道：“小姐，他……”
话音未落，梨月的话便被截了去。
“六小姐……”门外的声音忽然拉高。
是王颂麒。
赵明宜捂着被子，浑身冒冷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找她。她一点都不方便，甚至十分难受，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似乎是听见了……
他便又接着道：“六小姐，方才的事我已处理妥当了，是我没有照料好你与五姑娘……不知你身子如何了。”说话声低了下去，像是在想着什么。赵明宜瞧见窗外一道身影来回走动，身形高而瘦。
她在里头捂着被子走神。
殊不知王颂麒早就有些乱了手脚。
方才在庭院中，他表现得并不怎么好。他是河间王家的少爷，他祖父也是朝廷大员，刚才那种状况他不应该只是呵斥那些人，应该拿出自己氏族公子的气度来。
他不敢想，若是指挥使大人跟都御史大人再晚来一步。
那姓魏的会不会直接就闯进去！
两个姑娘还在里边，这些锦衣卫的蛮横惯了，要是冲撞了谁，他又怎么担负得起这个责任。
而且……他可是知道此次母亲带他来是为何的!若是不出意外，他会娶一个赵家的姑娘，而且叔父似乎格外关照这位小一点的妹妹。
其实他是有一点抗拒的。明明是他的婚事，不应该是他来决定的吗？所以他后来便一直同五姑娘说话……谁知这位年纪小些的妹妹也没有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们讨论什么偶尔也跟着说两句。
她实在很漂亮……性格也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王颂麒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松了。
庭院松柏摇摇曳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攥着手，手心冒汗。
禅房里，梨月在一旁小心地温着茶。茶炉底下燃了炭火，是很好的榆木黑炭，烧出来没有烟，也没有味道。慢慢的水开了，发出噗噗的响声。
王颂麒的声音却盖过了茶水烧开的声音。
他声线很亮，干净温和，拉高了声道：“六妹妹，我……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父亲供职湖南按察使司，我是我父亲的第三子……我祖父曾经做过圣上的老师，祖母也是大家出身。”
“我知道你父亲，他是河间的书画大家。不过二夫人的出身，却是……”他顿了顿，半天后才道：“不过也无甚关系。”
他在细数自己家中的情况。话语间有难以掩饰的傲气。
赵明宜静静地听着，梨月端了一盏清水过来给她。她坐起身来捧在怀里，让杯盏靠近肚子，温热的感觉立刻袭来，她似乎好了许多。至少不冒冷汗了。
“六妹妹，我十六岁便中了举人，父亲与祖父都看过我的文章……如无意外，明年春闱我必得高中。”他声音渐渐地响亮起来，很有几分少年人的骄矜。他转头看向禅房，问道：“不知六妹妹今日对我有什么看法？”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对自己是很自得的，尾调微微上扬。
赵明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梨月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火筴差点没拿稳，夹上的黑炭也掉了下来。立时转头去瞧大爷。
大爷坐在那儿，面色淡淡，看不来情绪。只那双眼眸并不怎么温和。
赵明宜头有些痛，小腹痛感也一道袭上来，她咬着牙回道：“三少爷自然很优秀……不过我怎么好评价呢，倒是五姐姐说你的字写得好，改日要向三少爷讨教一番。”她捂着肚子，并不高兴王颂麒扯上她母亲的出身。
而且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来找她！
已经那么难受了。
窗下的少年似乎有几分气恼，气恼她不回应他：“你……”
梨月在一旁不住地温茶水，却见大爷面色越来越冷。她忍不住地颤了两颤，心觉这位爷心情并不好，只祈盼着外头那位莽撞的少爷快些走。
赵明宜只听见外头忽然没了声。
梨月探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三少爷已经走了。”
一转头，大爷的面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你的婚事，我另替你考量。”显然对王颂麒很不满了。
赵明宜捧着热水，没有出声。
王三少爷的家世确实很不错，锦衣卫来人时也能挡在她们面前，人品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那么年轻便取得了功名，少年人心气太盛，太过骄矜，需要人捧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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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颂麒的确气恼。
他很快回了另一间禅房，王夫人此时正坐在炕上，正在询问丫头赵家老太太的情况。丫头说老太太受了惊，正在房里休息，赵家的夫人在那边看着。
王夫人点点头。随后便见王颂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的长衫，面上并无别的表情，只是比之平常有些低沉，她摸不着头脑，问他：“你去哪儿了，我方才找你呢。”
“母亲找我有何事吗？”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好像又上来了，却还是忍着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气恼。明明他本来属意的是五姑娘。五姑娘看他的眼睛里有仰望，有钦慕。他本来可以挣脱叔父的控制，告诉他们他想自己选择妻子！
可他为什么并不高兴。
“我本是想让你去看看六小姐……”王夫人喝了一口茶：“只是想想，她身上不好，这个时候也不好去扰她。”
三少爷却是愣了一下。
他方才似乎没考虑那么多。想去便去了。
王夫人没注意到儿子的反常，只思衬道：“我看她们赵家也是有几分意思……你叔父属意你娶那个小的，我也是略微暗示了赵家老太太一番。谁知她家老太太说话含糊，看着倒是喜欢另一个姑娘。”
“我前儿还给了蓁蓁那个丫头一对儿如意镯子，今日看了看，那对镯子却在五姑娘手上。”
王夫人觉着这是老太太在跟她明示什么。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叔父的意思还是要听的，他这些年来得圣上看重，老太爷也重视他。你父亲不在京中，往后你若高中，很多事都要仰仗你叔父……”
“那，您觉着我与六姑娘合适些吗？”
他忽然握了握手，掌心有些细汗，定定地问道。
王夫人稀奇地看了看他：“你上午不是一直同五小姐说话吗？”怎么听他这意思，倒不反抗他叔父的决定了。
“若你喜欢，母亲倒是不愿逼你。”
王颂麒定了定目光，反而转身去给王夫人倒茶，没有接她的话。
想到叔父，他却是想起了方才见到的另一个人。
督察院副都御史大人赵溪亭。
他是这几十年来，河间府唯一压过叔父一头的人。他比叔父年轻，却已至高官要职，他还在天津，辽宁待过很多年，深受皇上信任。这些年来他听过很多他的事。
若他能做到像他一般。
是不是就不用再受叔父压制了。

第19章 供奉
王家的马车先行回府。
大音寺在城郊，因为午间方下了场雨，路上泥泞不堪，因此走得很慢。申时一刻才至府中。
王颂麒也很快冷静了下来。回府后先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冠，等一身干净利落之后，才去前院书房拜见叔父。
门前的丫鬟引他进去。
珠帘微微扫动，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推开隔扇，进了侧间，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便低声问一旁的丫鬟：“叔父可有客人在？若是如此，我便明日再来……”
“颂麒……”
话音未落，他便听见里间有人唤他。声音温润持重，不紧不慢。他愣了一下，丫鬟随即喊了他一声：“三少爷，五爷唤您进去呢？”
他终于回过神来。
甫一进门，果真瞧见几位穿着长衫，身量高瘦的先生坐在一旁，见他过来也是纷纷拱手，他也随即回礼，而后才看向首位之人，躬身喊了一句：“叔父。”
王嗣年挥了挥手，让他坐下。
他坐在一旁。
丫鬟立刻上了茶来。
叔父还在与几位先生商讨祭祖事宜。这些往年都是由祖父来决定的，今年却交给了五叔，他顿感压力，暗道母亲所说确然如此。
他如果明年入仕，的确还要仰仗在奉京的长辈。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静静地听着，很快声音小了下来，说得差不多了，几位先生相继离开，书房里只剩他跟叔父两个人。
等人都走后，王嗣年才将手中的案册给他，说道：“你父亲不在，这些本该他来做的……如今便给你看吧，你往后也是要学的。”
他接了过来，将案册打开，只见上面详细写着上香、迎神事宜，还有要清点的祭器，牲醴，最后还要奠酒、焚帛，种种此类事无巨细。
“父亲不在，祖父让我都听您的。”他合上案册，将它搁置在桌上。
恰到好处的谦卑。
王嗣年笑了笑：“你在我面前无需如此紧张……便是你父亲在，你也是要看这些的，就当提前学着了。”
说是如此。
可是王颂麒不敢，只微微低着头。
王嗣年微微笑了笑，也不逼迫他，只问他举业上的事。
他也一一答了。只是显然还是紧张，磕磕绊绊，并不如在先生面前流畅。就连往日里最擅长写的文章，拿来与叔父探讨的时候，都难免有些踯躅，总怕自己的看法过于轻率稚气。
不过似乎是他多想了。
王嗣年从没有真的驳斥过他的想法，只是在他觉着不妥的地方稍加纠正。
“你若觉着这般更好，便应该坚持，随波逐流总是容易蒙蔽自己。”他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行了，就这样吧，你先回去。”
也差不多了。
这个小辈在自己面前太过小心，想来待得久了，他也不自在。不如让他自己回去钻研。
王颂麒如蒙大赦，正想要站起身来，却忽然听见叔父的声音，他问他：“你今日去大音寺，见了赵家的女儿，觉着如何？”
王嗣年也是忽然想起来。赵溪亭看重那个女孩儿，他自然也得上几分心。
“叔父……我，”
少年忽然顿了顿，目光有些犹疑，说话也不够利索了，只躬身朝王嗣年行了一礼：“一切都听叔父的。”耳根红了一圈。
王嗣年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了。
少年人不够稳重，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话还未说，耳根先红了。到底年轻。
他摇摇头，拾起桌上的案册，却是想起别的事来。
颂麒显然是见了两个姑娘。他若定了赵溪亭的妹妹，那另一个便要被冷落了。听说她家老太太更属意她一些。
那个在香案前乖巧地听他说补伞的姑娘，会不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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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总是多雨，雨水频繁而又短促，天气也渐渐转暖，气候舒适。
只是这样的时节，圣上却忽然病倒了。
二月十七督察院与刑部联名上了一封折子，其中附有两卷密封呈上去的账册密本，还有十几名从保定河间抓来的辽王暗探，皆潜伏在奉京周侧，各家官员府邸，窥伺圣踪。
圣上震怒，夜里便病倒了。老太后也吓了一跳，忙召太医院连夜观诊，一刻也不敢停歇。
魏三拖着刚打过板子的屁股起来审讯案犯。
他觉着自个儿也是倒霉，怎么今天偏偏碰上那个督察院位爷……他连梁棋都不敢惹，也*不知道自己是猪油蒙了哪边心，非要去搜赵大人的家眷。
回来便挨了指挥使的板子。
夜风凛凛，今夜朝廷震荡，圣躬不愈……无人敢松懈。
天渐渐地转明了。
祭祖总是大事。不管宫中如何，也是不影响官员百姓到祠堂上香祭拜。
赵家香火延绵，自然无比重视。天蒙蒙亮的时候便有丫鬟婆子起来烧水，准备祭祀用的酒、肉、铜器等物。天还黑着，便先点了灯，祠堂门前的朱红灯笼也点上了，早起便有两位少爷前去放了爆竹，点了香火。
正式祭祖还得等几位老爷一道才行。
各房都忙得脚不沾地，唯有阆山苑一派清寂。
冯僚站在书案一侧。桌上香炉生起袅袅的烟，氤氲而上，让他看不清那位爷的神色。
“……今日徐家管事的来报，夫人有了身孕，路途奔波，这个月便不回来了，在徐家养胎。”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身前之人，又小心地道：“大老爷很高兴，赏了徐家管事的喜钱，说等过些日子，便去徐家拜访。”
冯僚只觉书房内气息凝沉。
这位说是夫人……其实年纪比六小姐年长不了几岁。前夫人去后，不过几个月大老爷便将徐家这位娶进了门，如珠如宝地疼着，衬得前头那位夫人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像个笑话。
前头的时候后宅妾侍不知凡几，外室也置了几房。这位一娶进门，后宅倒是清净了。
勿怪这对父子像仇人一样。
这谁能咽下这口气。
前几年大老爷在夫人那时纳的姨娘，六个死了四个，都是当年对夫人不恭敬的。大爷一一都处理了个干净。
“夫人的牌位若要迁走，今日恐怕会闹得很大，到时候难免惊动老太爷。”冯僚思衬道。
一旁的赵枢却凉凉地道：“若今日能惊动祖父，那我倒要问问，当年我母亲死的时候，怎么倒没惊动他……”
说罢，题完最后一个字，扔了笔便往祠堂而去。
冯僚眼皮子直跳。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了，沧州家家户户都响起了鞭炮，香烛的味道十分浓。只是很安静，分外安静，这样肃穆的场合说话是很不合适的。
赵枢身为长孙，自然要亲自前往祭祀。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雷鸣声压得耳朵沉沉的。大雨瓢泼，如瀑般从檐上倾泻下来，一股脑地灌进中庭，排水的道口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香案上的烛火总是点不着。
赵家几位老爷皆身着官服，腰束革带，头上戴着官帽，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就连远在地方的四老爷五老爷也都回了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
“溪亭怎生还未过来……”二老爷看了眼黑压压的天，手里的烛火点了又熄，不免有几分烦躁。
“他也太猖狂了，哪还有让长辈等他的道理！”
四老爷五老爷没有说话。三老爷倒是站得远了一些，也没有搭话。
大老爷面色阴沉：“既然他不愿意来，那往后也不用来了。”随即命人点香。
余下的少爷小姐都跪在祠堂外，瓢泼的大雨没有停歇的兆头，下人只能在一旁不住地撑伞。牺牲都上了供案，酒茶也奉好了，外头点爆竹的是三房的承宣。他身上都湿了，却不敢有丝毫抱怨。
里头传来高呼：“六少爷，快点吧，老爷说不等大爷了！”
天阴沉沉的，跟清明这个日子一般，让人喘不来气。
承宣听见了，却好像没听见一样，手里的火折子迟迟未点……
他尊敬这位兄长，只觉着他不会在祭祖这样的大事上犯错，一定是有原因的，便想再等一等。
没想到这一拖，便听见伯父在里头大喊：“承宣，你怎么也犯浑，听不见我让你点吗？”显然已经有几分生气了。
他无法，只能划开了火折子。
只是不经意抬头间，他正见祠堂大开的半月门前，一把青色的纸伞出现在他视野里。视线往上，一袭玄色锦袍，笔挺修长的身形……
目光不经意相对，他忽然振奋起来，高高地喊了声：“大哥！”
那道声音淹没在脚步声里，他还未说话，便眼睁睁地瞧见祠堂忽然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群侍卫，腰间绑着白巾，一字排开，看那体格都是练家子。
兄长十分地高。
淡漠地望着他……
“父亲火气怎么这么大。”赵枢朝半月门里遥遥问候了一句，便施施然地走了进去。紧跟的侍从自然也跟着往里去，有一人给点了三柱香，上前恭敬地交给他。
大老爷便这般与长子遥遥相望。
“你这是干什么，要造反吗？”父子两相对峙。
“也没什么，不过是来恭贺父亲喜得贵子而已……”赵枢说话依旧温和，眼眸却如刀剑上的寒光，让人心里发冷。他捏着手里的那三柱香，却是凝神站在了母亲的牌位前，淡淡地道：“我今日过来，您当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还请父亲不要阻拦我，否则……恐怕您余生膝下，不会再有子嗣出生了。”
说罢，将那三柱香插了上去。
檐下滴滴答答，更漏不停。赵家闹翻了天，丫鬟婆子却紧闭着嘴，一句话都不敢乱传。祠堂外跪着的少爷小姐早便请了回去，都待在自己屋里，也不敢多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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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待在寺庙，这一切却是不知晓的。
林氏这几日都陪她住在寺庙，只是今日却得回去。她要主持供奉，婶娘与伯母都不在，一切都压在母亲身上，所以她只能回了赵家。
她身上好了许多，至少能走动了，便让梨月跟云珠撑了伞，一道往祈年殿走去。
今日各家都在祭祖，大殿里的香客倒是十分稀疏，多是寺里的僧人知客。
她方至祈年殿，便见一圆脸小和尚迎了上来：“今天下雨，我还以为您今日不便过来，正想着要不要为您供上灯油。”显然是认得她。
赵明宜笑着让梨月给了香钱。
小和尚引着她进了偏殿。
偏殿都是供台。两边也都是供桌，放了果子香烛。
年年都是小和尚迎她，已经很熟识了，笑着点了六柱香给她：“姑娘您拿好，小心燎了手。”而后很快出去，在门外头等她。
“咦，小姐，供台似乎擦过了，很干净。”梨月也熟稔地找到那张赵家的供奉的长案，正要拿出帕子擦拭，却发现似乎并不需要。
应该是小和尚在她来之前便擦过了。
赵明宜点了点头，恭敬地拜了拜，照例上了六柱香。
香案上有两盏明灯。一盏是祖父设的，兄长说是祖父的学生，多年前因故而亡，祖父吩咐她每年都要来祭拜。而另一盏，是她偷偷供奉的。
是很多年前去世的伯母。
她还记得小时候，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抱着她坐在膝上，会蹭蹭她的脸。身上有淡淡的桂花的味道。

第20章 谈话
赵明宜给那两盏明灯都续上了灯油。
灯芯也换了新的，明亮的烛光在灯座中摇摇曳曳。
她两厢都拜了拜，起身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些年来，都是你在替我供奉这盏灯？”
赵枢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偏殿门廊透进来的光，她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赵明宜回头，只见兄长正平静地看着佛像前的供台，沉默了一瞬，而后上前点了三柱香。与她点的香插在一块儿。
云雾一般的青烟袅袅升起。
“大哥。”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讶然道：“你的衣裳湿了。”
他身形高大而笔挺，一身窄袖玄色锦衣，负手站在佛像下，明灭的烛火将他的五官描摹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沉郁而深邃，让人生出想要探究的欲望。
赵明宜被自己的想法下了一跳。
她觉着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哥哥……”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一时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却不想是赵枢先开口了：“你每年都来么？”他问她。
“嗯，我觉得伯母在赵家，一直都不开心。兴许她不喜欢祠堂的烟火呢……”她点点头，小声说道：“而且哥哥常年不在府中，您小时候看顾我许多，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赵枢却是笑了笑。
他看顾她什么了呢？
不过是在书房给了她一个小小的位置，让她能躲着老太太，躲着她父亲而已。
他神色淡漠，沉声道：“我不回来，只是怕她不愿意见我罢了。”说罢静静地看着那盏摇曳的明灯，闭了闭眼。
是指伯母吗？
她眨了眨眼，不敢多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家也无人敢说。夫人去世那年，长房的仆妇全都换了个干净，她见过管事的领着牙婆进府，发卖了很多人。还有的去了各处庄子上，留下来的所剩无几。
佛像栩栩如生，慈目低眉。
她陪着兄长站了许久。
而后啊的一声，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袖中拿出那枚扳指来：“哥哥，你的这个……”她双手托着那枚用锦帕包裹的玉扳指，递到他跟前：“那日我似乎睡着了，抓在手里，忘了还给您。”
她有些紧张的时候，会用尊敬的称谓。
他看着她托高的双手，白皙秀气，安静地站在他跟前。长长的睫毛扑闪，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只毛茸茸的什么，他说不清，只是很想摸摸她的头。
到底没有摸。
“蓁蓁，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辽宁。”他负手立在明烛之下，神色依然平淡。
声音却很温和。
“啊？”赵明宜愣了愣，下意识地道：“可是我母亲在这里……”
说罢，连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是不是如果娘不在沧州，她会不会真的跟大哥走。
沉默良久。
赵枢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接了那枚玉扳指。却没有戴在手上。
出了大殿，兄长先行离开。她看见了寻过来的周述真，周述真朝她行了一礼，说可能要下雨，请她回禅房休息。
“周述真，兄长什么时候调职？”她忽然有些不舍。
周述真说不知。
“大哥刚刚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辽宁……”她抿了抿唇，看向他：“是不是你们走了，我便很难再见到他了。”
天上滴滴答答，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周述真很惊讶，沉声问道：“爷当真要小姐去辽宁？”
他是知道的，大爷对赵家并没有任何留恋，他也做好了离开后便对小姐松手的打算。不再管河间发生的任何事。可是又为何忽然问小姐愿意不愿意跟他走？
这太奇怪了。
清明时节雨水纷繁，气候转暖，树木也因此长得十分繁茂，一片新春绿意。
赵家前院书房却是一片狼藉。
几位穿着长衫的先生站在门前，里头是不知几许摔落的瓷器碎片，推推搡搡，谁也不敢进去，最后只能拉了个上茶的小丫鬟进去探探状况，却恍然听见一声带着愠怒的滚字。
大老爷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
自从娶了新夫人，这位老爷便养起了性情，甚少动怒。今日却被那位爷气得不清，午饭都未曾用。
前头那位夫人的牌位已经让大爷迁走了。至于迁至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也不敢问。大老爷更是七窍生烟，若不是太爷命了人来，今日那场面恐怕就要失控了。
“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里头的气显然还未消。
几位府僚你看我我看你，也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老爷，您别气，大爷羽翼未丰，您若要压着他，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一身着湖色襕衫的人说道。
也有人附和：“是啊，还得趁现在，您得下狠心！否则再过几年，兴许就难了。”
大老爷静坐在圈椅上，手压着眉心，眼睛阖着，显然是头疼不已，怒道：“我看不用几年，明天他就敢骑在我头上！”说罢扫落了桌案上的杯盏。发出砰的一声。
他修身养性多年，今日算是一切白费。
“他可以不孝，我做父亲的却不能不仁……到底是我的长子。”眉心顿顿地疼。
“老爷心胸宽广，大爷到底年轻，还未曾有家室，也没有子嗣，自然不懂您的苦心。”一幕僚靠得近了些，低声笑道：“您不若亲自挑选一位贤良淑顺的少夫人，等爷娶了妻，自当有少夫人多多规劝，定不会再如今日这般不懂礼数了。”
其他几位先生也都纷纷附和。
大老爷摸摸眉心，未曾反驳。
赵枢回来后，却是先行去了一趟上院。
上院的装潢十分华贵，明亮且宽敞，周遭布了许多侍卫，来往走动都有规矩。这里便是整个赵家权力最中心之处了。
见他过来，有丫鬟上前替他打帘子，小声道：“爷，太爷在里边儿等您呢。”
他点点头。
甫一进门，放眼望去，只见一扇古朴雅致的玉屏，香炉里燃起袅袅的烟，有丫鬟正跪坐在一旁换香料。
屏后有一身影，脊背有些许躬垂，却依然很有威势。
屏后的身影挥挥手。房内的下人便都会意，一一退了下去。内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十分的寂静，只有窗外鸟笼里的鹦鹉，在奋力扑闪着翅膀，企图打破室内的寂静。
他走了进去，坐在了祖父对向的椅子上。
从前，他都是只坐旁侧的，今日却径直走到了赵家这位真正掌权人的对立面。
老太爷并没说什么，只是照旧让人上了茶。桌案上是一盘未尽的棋局，还是上次留下的，他虚了虚手，问他要不要对弈。
“祖父，我早就下得比您好了。”
太爷却是默了默。放下手中的棋子，扔进盒子里，看向窗外挣扎着扑腾的鹦鹉：“你今天不该这么做。”
“是吗。”赵枢面色淡淡：“可您不是也没有阻止我。”
“如果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又为何把蓁蓁带回赵家抚养……她死了不是更好，再也没有人能让您想起陆大人。”他啜了一口茶，眉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太爷的目光却是逐渐深邃，定定地看着这个小辈。
寂静的茶室里氤氲起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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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这些日子都有些沉寂。几位在外供职的老爷祭祖后，立刻动身回了地方。从书院回来的几位少爷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也都立时回了书院。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影响。
在很大程度上，伯父都是默认的，赵家下一辈的掌权人。他们身为辈分最小的少爷，却眼睁睁地瞧见那位兄长，在所有人面前扫了伯父的面子。
甚至祖父都未曾命人斥责。
承翎有些沉默，在收拾东西回书院的时候，小声地问承宣：“是不是只要我明年高中，做了官，我母亲就能不用受姨娘的气？”
赵家除了二老爷，几乎每一房都纳了许多妾侍，就是为了子嗣繁盛，家族昌隆。
可是少爷多了，便也不那么金贵了。反而内宅争斗不休，后院不宁的多。
承宣送他上了马车，也有些沉默，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伯父不恭敬……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身上若有功名，叔父才会倚重你。所以，或许也能这么说吧。”承宣思衬道。
他们在去往书院的路上。
而大音寺这边，因着林氏腾不出空来，只能让身边的仆妇去照料女儿。她身体实在太差，一年前来过癸水，后面断断续续，有时两三月才有一次，有时几乎就没有了。
她的孩子也来得艰难……在她对那场婚姻绝望的时候，那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来了。
所以她没有撑过那场时疫。
林氏找了大夫来给她调理身体，她早早便起身收拾梳妆，只是没想到先见到的是王颂麒。
这时候林氏刚巧过来，便问他：“怎么三少爷一个人来了，夫人今日没有没有过来？”便是提点他，没有长辈在场，他们见面并不合时宜。
这个年轻孩子愣了愣，脖颈不经意便红了，只说奉母亲的命，带了东西过来看望六姑娘。
这下林氏却是不好拒绝了，只好让人引他到茶室去。

第21章 诊脉
说是茶室，其实也与一间雅致的书阁也差不多了。
王颂麒在进门之前，似乎遥遥望见不远处庭院中守着的侍从。那侍从看起来面色极冷，却是一副周正样貌，身上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气势。他似乎在叔父那里见过，像是叔父的客人身边的，他也记不清了。
随即往茶室走去。
赵明宜早知晓母亲让他过来，便先让人泡了一壶茶，是杭州府狮峰山采的雨前龙井。她给他倒了一杯：“三少爷怎么过来了，这几日总是下雨，路上不好走。”
“我是骑马来的。”王颂麒纠正她，说道：“我虽常年读书，却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我也会骑马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赵明宜看着他，总觉得他对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王颂麒见她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感觉那杯盏中的热气似乎都吹在了他的脸上，掌心冒汗：“妹妹身体好些没有？那日实在是我莽撞了，忘了六妹妹不太舒服，不知这些时日可有好些？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件什么东西，一层层剥开给他：“娘让我带了些茸参来，她说你得补补身子，不过我觉着你这些日子一定在喝药，或许会想吃些甜的，便在来的路上买了点东西。”
“……是三原蓼花糖，我跑了两条巷子，我的侍从说这个最好吃。”他打开来，放在桌案上，看着她很温和：“店家是陕西三原县人，说用荷叶包的糖会有清淡的香味，妹妹你尝尝……”
赵明宜是见过这个糖的！
六兄承宣给她买过。
她扑哧一声笑了，轻轻地问他：“你花多少银子买的？”
王颂麒被她看得耳热，却依然保持着端方的姿态，说道：“二百文钱。”
“那家铺子其实不是专门做糖食的。”她微微地笑了起来，捻起一块尝了尝，告诉他：“之前六兄给我买过，他被骗了，这个只是用甘蔗碾出的汁水提出的糖液，然后和了糯米和豆粉做的。没有真的蓼花糖那样的味道。”
王颂麒愣了愣，终于想明白了。
六妹妹说他买到假的了。
这便是王三少爷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了，他甚少有需要自己置办的东西，便也不懂那么多。
他有些尴尬，坐得笔直。
“我今日得闲，教六妹妹写字吧。”王颂麒决定不再说糖的事情。这个他实在一窍不通，写字最好了，他最擅长这个。
为什么忽然又要教她写字了？
“我……我每天都练的，今日已经写过了。”为什么知晓她字写得不好的人，总是很有兴味地要来教她。就像她的父亲，一边引她走笔，一边说她不如晗音，等教过一阵后便把她扔下了，说她孺子不可教。
还有孟蹊，他说她的字写得不如陈婉十几岁时写的。
说完后又要来教她……明明不喜欢她，却在教她写字这件事上十分执着，能在休沐日拘着她写一天。
真的很奇怪。
王颂麒练的是赵孟頫的楷书。他写了一行小诗，字迹行云流水，显然是下过功夫的。她并没有提笔写，只在一旁观摩，只是看见这一笔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三少爷若是明年春下场，那跟孟蹊岂不是同一科的进士。
只是她在那年并没有听到王颂麒的名字。
前世这次春闱的前三甲她记得很清楚，一位来自南直隶苏州府，是考了很多年的举人了，功底深厚。五哥承翎也不遑多让，叔父十分看重，年少时便送去书院，再加上那年长兄封侯，家族威望日重，圣上钦点了探花郎。
王颂麒应与六兄承宣也是不差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会有一位来自江西的解元。
他实在很耀眼。五兄承翎跟六兄承宣是在赵家众多子弟中搏出来的，还有祖父指点，兄长的威望……王颂麒就更不用说了，王家老爷的独子，还有一位在刑部当政的叔父，是王家精心培养的少爷。
却都没比得过那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
笔墨在宣纸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王颂麒落下最后一笔，拿给她看：“六妹妹，你看我写得如何。”他读书多年，对自己写的东西显然十分自信。
赵明宜笑着接过来，像模像样地看了看，点点头笑着说了句：“自然是很好的。”
其实她不懂书法，只能凭主观来看。
“那我来教你走笔吧！”王颂麒忽然来了兴致，拿过湖笔来给她，而后又给她铺了宣纸。
她只能坐下来。
王颂麒只在一旁看着，不时给她写个样，更多时候都不说话。他实在不会跟女孩儿聊天，因着常年在书院，跟家里的妹妹在一起的时间也少，而身边的丫头也是捧着他居多，更不用他开口了。
有些冷场。
他也察觉出来了。有心想挑起话头，却又觉着他都已经主动来看她了，为何六妹妹却没什么反应，只低头写字。
便又不想开口了。
上午很快过去。
王颂麒离开，林氏过来给看她，又让人去寺里的厨房煮了红糖水，盯着她喝了。随后与她说起昨日祭祖的事情来。
“……黑压压的侍卫，带着刀进了祠堂。”林氏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幸好那日你不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明湘吓得回去发起了烧，听说眼下还未退热呢。”
赵明宜却是心里一惊。
“所以哥哥已经把伯母的牌位移走了？”这才知晓昨日兄长为何看起来十分低沉。
林氏叹道：“他们父子的恩怨，恐怕也难善了了。”
窗外不时传来鸟鸣声，她没有午睡，坐在临窗的画几旁想着事情，梨月却在这时候进来，低声告诉她：“大爷过来了，周侍卫让我过来请您去祈年殿。”
周述真过来请她。
梨月伺候她换了一身衣裳。
赵枢站在祈年殿的石阶上，远远瞧见她提着裙摆过了半月门。杏色的小袄，清淡水红的绫棉裙，头发梳了髻，戴着绿玉的簪子并着海棠宫花，一开始还没看见他，走得慢慢的。
等过了月门，视野开阔起来，才遥遥地望见他。
赵枢招手。
她脸上忽然就扬起盈盈的笑，高兴地小跑着过来：“哥哥。”
而后带她往祈年殿后山的禅房去。
原来是带她来见慧觉师父的。
这位师父曾经云游过许多地方，后来留在了大音寺，修习佛法经书，曾经简平郡王是寺里的常客，就是为了见这位师父。
只是少有人知道，这位方丈还懂医理。
赵明宜挑了一个蒲团跪坐下，兄长就站在她身后，和声道：“舍妹身体不好，今日带她过来，便是希望方丈替她看一看，该如何调理才是。”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身后。
或许是因为靠着山脚，常年见不到阳光，禅房很荫凉，隐隐有些冷。
她瑟缩了一下，靠着兄长近了一些，随即伸出手。
慧觉师父给她诊了脉。
“……檀越脉息虚弱，面色淡白，想必脾胃寒甚，平日里饮食也不足以弥补。”他顿了顿，再观了观她的面像，又问她月信如何。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可是大哥站在她身后，赵明宜忽然就有些紧张，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也不怎么规律，时长时短，十分地疼，没有力气。母亲也找嬷嬷为我调理过，只是用处不大。”
“除却这次……已经很长时间未曾来过了。”
有小和尚端来茶水，她觉着耳后根已经热了起来，忙借着喝水的功夫掩了掩发烫的脸。
赵枢察觉到她的尴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去了。门外周述真走了过来，低声道：“爷，王大人来了，在另一边禅房等您。”
王嗣年也未曾想到会如此巧。
他正要见他，没想到在此处碰见了。

第22章 再遇
赵枢去了另一间禅房见他。
其实只是一墙之隔而已。
王嗣年早已在等他了。有侍从上来上茶，赵枢坐在临窗的另一张椅子上，忽而想起了什么，让侍从找人送个手炉到旁边茶室去。这才与他说起话来。
也是巧合，王嗣年正有事找他，不想正好在祈年殿外看见赵家的车轿，才知道他今日也在寺里。
两个人相识多年，从不废话，王嗣年开门见山道：“圣上驳回了刑部跟督察院联名上书的折子……听说这些时日圣体不愈，太后娘娘守在乾清宫，往来太医院的都是她老人家的人。”
“兴许驳回这道折子，不是皇上本意。”
辽王是太后幼子，自来宠溺。想来太后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赵枢闻言，并没有立刻接话。他思衬了片刻，说道：“恐怕这就是圣上的本意。若皇上真的不想向辽地出兵，这道折子定能被太后娘娘截下，圣上只需要装聋作哑，私下派人将辽王押解进京便可。”
当今内阁的元辅，便是太后的父亲，圣上的外亲。若太后插手，压一道折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看来是想下死手的。”赵枢淡淡道。
这位帝王前两月所做的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之态，只是做给自己母亲和诸位朝臣看的而已。让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尚且顾念手足，只是辽王狼子野心，不得不杀。
还得杀个干净，不遗后患。
王嗣年终于回过神来，低声道：“所以圣上是想让这道折子上第二遍，督察院跟刑部来呈是不够的，还得让身份更高的人来……”他立马猜到：“皇上想要元辅大人亲自上这道折子！”
皇上是这位老大人的外孙，辽王殿下也是。若由他来呈这道奏折，太后老娘娘便是再不甘，恐怕也只能作罢。
赵枢点点头。
王嗣年坐起身来，不断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盏。
大音寺的桃花一直开得很盛，今年也一样。窗外桃花灼灼，枝叶茂盛，高大的树木盖起了华冠，将庭院遮蔽出大片荫凉之地，偶有鸟儿落在树梢上，扑腾出阵阵响音。
赵枢：“恐怕还不够……”他看了看窗外，淡淡的花粉的清香飘进来，淡淡道：“还得下一剂猛药才是。刑部那个探子不是还没死么，提个死囚把他弄出来，放回辽地去，看看这位殿下还能不能坐得住。”
“这不是鼓动辽王造反吗！”王嗣年眉心跳了跳。
赵枢啜了口茶：“那又如何。”而后放下茶盏：“他早晚要动，不如我推他一把。”
王嗣年后背一阵发凉。他以前觉得赵溪亭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只是冷漠而已，没想到他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狠辣……这样的人将来不是扶摇直上坐到最高处，就是跌落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他看了好友一眼，只见他看向窗外，神色淡漠。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看着温和，实则傲气到了骨子里，也实为冷漠。
王嗣年从来都是向着他的，思衬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会去找死囚把人替出来，至于如何放出去，就由你来做了。”此事若成，他在刑部的位置，能更上一层楼。
更漏滴答滴答。王嗣年起身要走，却不想被人唤住了。
赵枢：“忘了与你说一件事。”他微微抬眸看着王嗣年。
“什么？”
“我妹妹跟颂麒的事就此作罢吧。”他指尖轻点着桌案，淡声道：“颂麒实在年轻，还需要打磨，若是能稳重一些会更好……太过浮躁了。”
可是这跟他定亲有什么妨碍？少年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想起前日王夫人带着颂麒来大音寺。王嗣年后知后觉，心知想必他是做了什么让赵溪亭不满的事，这才过来向他回绝。
这个侄儿他是了解的。读书虽好，脾性也还不错，只是到底出身太高，难免有些骄矜，需要人捧着一些。可这些在王嗣年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赵溪亭，我王家的少爷也不是能任由你挑拣的。”他眯了眯眼。
王家跟赵家的情况不一样。王家子嗣少，少爷个个都金贵，而王颂麒又是他兄长的独子，身份不可谓不高。
赵枢也看着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王璟，我既然重视她，便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从来都是我捧着她，没有要她捧着谁的道理，便是你王家的人也是一样的。”
王嗣年看着他的眼睛。
他其实是想跟他结这门亲的。他跟赵溪亭的关系若能再紧密一些，对他在朝堂上会有很大的助益。他看重的妹妹嫁给自己器重的侄儿，那便更好了，两厢得宜。
只是赵溪亭回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他只能长叹一息：“也罢，不作数便不作数吧，也算他们没有这个缘分。”
“只是你这样护着那女孩儿……到底不行，温室里的花朵，养得娇贵了，往后若不在你身边，风吹雨打怎么经得住。”王嗣年淡淡地点了一句。
其实他知道自己多想了。赵溪亭这样护着，只要那姑娘不自己把路走窄了，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差错。
赵枢不再多说，先行离开了。
而另一边禅房里，小和尚进进出出，拿了银针、艾条、酒、姜片等物进来。慧觉师父正在熏艾绒，要给她施针。
“檀越身体寒甚，只喝药恐怕是不行的。”慧觉师父两鬓早已华白，看得也不甚清楚，却是十分地仔细，耐心地告诉她让她放心。
只是那针实在太长了，她光看着就疼。
梨月跟云珠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肉跳。她们平日里也没见过这个，今日乍一见，也是为小姐捏了把汗。
“我能下回再来吗？”赵明宜握了握手，忽然觉得唇瓣很干。有点吓人。
慧觉师父已经熏好了艾条，正在用酒擦拭银针，笑道：“您下回再来也还是会害怕的，不如今日事今日了，好过后几日担惊受怕。”
话是这么说……
可是比起这长长的银针来，她觉着担惊受怕也没什么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才见兄长负手走了进来，正看着慧觉师*父动作。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他，不自禁地拽了他的衣角，小声问他：“怎么银针会那么长，我从前在祖母那里见到的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啊。”
赵枢看着她害怕地看着自己，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裳。
“不同的病症用的东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一边安慰她，一边叮嘱慧觉师父轻一些。
赵明宜伸出了手，另一手紧紧地拽住兄长的衣裳，只见师父已然将姜片放在了她腕上，而后开始熏艾，她知道最后那根两指长的银针会扎进手腕里，忍不住地害怕。
等都弄好了，慧觉这才拿起银针。
赵明宜攥紧了手，安慰自己半天依然心跳如鼓，正要偏过脸去，忽觉面前一黑。
温暖而干燥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针灸其实不那么疼的，只是银针看着吓人而已。她只感觉到微微的刺痛，生姜跟艾绒已经把皮肤弄得很烫了，生辣生辣的，等针扎进去的时候已经快没有痛感了。
倒是过去得很快。
赵枢看着她拧起的眉，掌心忽而被什么扫动，很轻地蹭了一下。
是她的睫毛，眨眼的时候会微微拂动。
等慧觉师父料理完之后，他才淡淡地收回手。
“走吧。”
出了后山禅房，经过祈年殿的时候，赵枢让她先回去：“你若喜欢在这里，可以多住些时候，我让周述真守在这儿。”
“那怎么行……他是大哥的侍卫，怎么能一直守着我？”赵明宜托着自己刚扎过针的手，小声地回绝着。
赵枢看着她。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只低低地道了一句好。
兄长应是不想再见到先前锦衣卫闯进来那样的场景了。
走在路上，她有心想问问这几天祭祖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清明对大哥来说，实在是一个难以言说的日子。他甚至不敢去祭拜伯母。
看着兄长下了祈年殿高高的石阶。
.
慧觉师父给她开了药方，她拿回来后交给林氏。
林氏接了方子后立马让人请了大夫来，斟酌再三后知道这药方可行，才让底下管事的去准备药材：“我道你怎么不在房里，原来他带你去看诊去了……倒要多谢他。”
赵明宜托着手给母亲看：“您不知道那针有多长！”
林氏笑了笑：“如果管用，娘便多带你去几回。”
赵明宜干干地笑了笑，不说话了，只靠着母亲的肩膀问晚上吃什么。
林氏一一跟她说了，又道今日天气好，寺庙在晒经书，让她也出去看看：“……有香客帮忙晒的，也沾沾寺里的佛气，总待在房里不好，出去走走，庙里的桃花开得好呢。我便去给你把这些药材备齐了。”
赵明宜便带着梨月往藏经阁去。
其实林氏也不是要她来看知客师父们晒经书，只是想让她出来晒晒太阳。
藏经阁在前殿，她走了一会儿，远远地便瞧见承露台上翻飞的书页，在太阳底下不住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很古朴，有的应该是珍藏多年的孤本。寺僧来来往往搬动着经书，露台上也有来去的香客帮忙的，也有如她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在太阳底下晒出了细汗。
梨月问她要不要搬张椅子来。
她摇摇头，上了藏经阁。
王嗣年此刻正在承露台上扶栏远眺，他在等寺僧给他找一本经书，阳光有些刺眼，他正要转身到檐下去，却正好瞧见那穿着杏色小袄的姑娘朝这边走过来。
挽着乌黑的发髻，后脑圆圆的，戴了海棠宫花并着几只素色的簪子。
清淡水红的裙子把她衬得很明媚。
他好像有一点懂赵溪亭了。
养花也好，可爱漂亮，摇曳生姿。

第23章 私印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一扫清明雨水带来的湿润气息。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微微翻动，有时一页一页，有时风大了,吹得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赵明宜去帮年老的寺僧搬经书。梨月见她身上终于有力气了,也愿意动，便没有阻拦。她身体实在很差，这般很难得了。
空气中有杨柳叶子的味道。
“寺里种了柳树吗？”她将搬来的书一本一本摊开在竹席上,低声问梨月。
“是种了柳树的，寺里西北角的湖边有一大片，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抽完枝，很茂盛了。”梨月往那边忘了一眼，一大片的杨柳在风中轻轻拂动着。其实很好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似乎不喜欢这个。
赵明宜没往那边看，只低低地哦了一声,而后去帮角落阴凉处坐着的僧人录经册。
每年晒完经书都要重新清点一遍，还有一些被虫蛀坏的，也要登记在册。
这时候风大了一些,竹席上翻动的书页哗哗啦哗啦。僧人已经找好了那本经书，却说有一本类似的：“《永乐北藏》有名，是明前的著作，只是还有一本《南藏》少有人知晓，是前朝一位清吏司郎中编纂的，您要不要也看看。”
他们站在檐下。
王嗣年一边听着,余光却落在承露台角落正伏案录册的女孩儿身上。
他看着她跟着寺僧一道晒书,来回跑了许多趟,额头上晒出一层细汗，脸有些红。到荫凉处坐了一会儿,又去帮人抄录书册。
“好，带我去看看吧。”他收回目光，上了藏经阁。
这边赵明宜心情却是很好，她感觉身上好像有了一点力气，而且僧人都很和善，她帮忙的时候有人与她道谢！
没有人说她的字不好看，也没有人要来教她写字……
这样的感觉很好。
“檀越，是不是少了一本《永乐北藏》？我方才翻来翻去，只记得漏了什么，在晒经架上也没有找到。”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僧人走了过来，太阳晒红了他的脸，着急地问她。
赵明宜打开册子，细细地找了一下，发现方才没有录过这一本。
“这可怎么办……若是丢了，师父要责罚我的。”僧人年纪看起来也很小，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连声安慰他：“你别急啊，我帮你去找一找。”梨月也吓一跳，连忙拿了荷包里的糖给他吃。
赵明宜寻着扶栏上了阁楼。
藏经阁有两层，一层的经书都已经搬出来了，阁楼里的也陆陆续续在往外送。上了二层，抬头只见高高的佛像与神龛，四面梁枋上挂了经幡与帐幔，上面绘了火焰与祥云，还绣有小字经文。
她寻着册子登记的经架而去。听见有人在说话……
“南藏与北藏在经、律部分是一样的，只是在论藏部分有一些差异，慧觉师父很喜欢这两部经书，您若有兴趣下次可以拜访方丈。”寺僧正说着话，却见这位大人的目光看向了他身后。
转过头去，只见经架旁，一位穿着杏色小袄，绫棉裙子的姑娘正看着他们。
窗外吹来一阵风，梁枋上经幡微动。
王嗣年只看见那双盛满秋水一般的明眸。
他没有说话，难得地顿了一下，寺僧也站在一旁，以为他们认识。
赵明宜：“我，我来找这个……”她有些尴尬，只指了指王嗣年手上那本书。经书是线装的，棉纸黄色封皮，上面写着‘北藏经’。
说罢又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僧人，说阁楼下有人在找这本书，以为丢了。
“肯定是圆净师弟了，他年纪小，刚来寺庙还不熟识，不知道我拿走了这本书。”寺僧挠了挠头，接过她手里的册子。应该是知晓那位师弟的性子，怕他哭得整个寺庙都知道，便急匆匆地下了阁楼去找人。
她又看着王嗣年。
“您上回与我说要用宣纸补我的伞，我找了很好的生宣……知客师父融完纸后，与我说糊不了，会把好的伞面弄坏的。我的已经弄坏了。”她隔着经书架远远地与他说了这句话。
“所以如果你以后也要补伞，还是不要用宣纸了。”她提醒道。
只是说完后知后觉，这人气质衣着都不像是买不起一把伞的样子……谁人会像她一样去补一把破掉的纸伞。
她要下楼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雅致又柔和。她又回头。
王嗣年却先她一步下了阁楼。
走在她前面，笑着与她说：“你的伞还在寺里吧……如果在的话，你可以找来给我，我给你补。”王嗣年指了指藏经阁旁的抄经堂：“你在这里等我吧。”
赵明宜想说不要了。她都不认识他，怎么好麻烦人家帮自己做这个。实在不行还可以托舅舅再找人制一把。
王嗣年却已经往抄经堂去了。
她左右不定，挣扎了一会儿，只能让梨月回去拿。她在门外远远地等着，并没有进去。
“你回府将我案上的那盒磁青宣纸拿过来。”他低声吩咐侍从，而后请抄经堂的寺僧为他清出一张桌案，备一些清水，还有刷子，剪刀等物。
侍从听完后愣了一下：“若要回府，那可得用快马。”而且那盒子磁青纸是宫廷赐下的，听大人的意思是要拿来给这姑娘补一把伞……
王嗣年没有抬头：“你要用脚走回去也无妨。”
侍从跑得飞快！
梨月将伞拿过来时，他的侍从也到了，应该是走得急，额头沁出了汗。她站在门外看他动作，却是太远了，不太看得清，只见到他低身伏在案上，青花的伞面遮挡了他半张脸。
她又想起了文殊兰。
王嗣年把青花伞给她的时候，只见这姑娘轻轻地笑了起来，脸庞白白净净的，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想好。
“你在家会受委屈么？”他不知为什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侍从在一旁已然惊骇无比。
“啊？”她疑惑地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明明也不认识她。她虽然多谢他帮自己，却也不愿意透露太多，只回道：“自然不会。”明湘虽偶尔找她的茬，却有母亲与大哥护着，也不算受委屈。
王嗣年以为，依着赵溪亭那样强势的脾性，他的妹妹大抵也是骄纵着长大的，说不定会欺负她。……明明两个都是妹妹，赵枢也委实偏心了些。
淡淡地嗯了一声。
天色渐暗，侍从给他准备车架，赵明宜抱着伞，与他有着一些距离，远远地问他：“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要怎么谢您呢？”礼数要周到，母亲教过她。
王嗣年想了想：“以后再说吧，等你下次见到我……”忽而觉得不妥，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便只能淡淡地转头。
却是已经走远了。
这人真的很奇怪，她是闺阁里的小姐，如果不是住在这大音寺，他们都不可能遇见。她马上就要回家了，怎么会有下次呢。
她摇摇头，带着梨月走了。
方才送磁青纸用的是快马，他们回去的时候便也没用车轿，径直打马而去。却是往刑部的方向去的。
到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更深露重，早已准备好的狱卒点了火把，在漆黑的夜里带了一名死囚进来，只是在弄进牢房之前，忽而将人用刀反扣在墙上，低声道：“听好了，你已经是死罪，不如用这条命为老娘孩子搏一条出路，也算你是条汉子！”一半威胁一半安抚。
死囚脸上一条刀疤直接横到脖子上，咬着牙道：“只盼大人你说到做到，把剩下的银子给到我老娘手上！”眼中都是血丝。
狱卒这才放开他。
王嗣年在暗处，盯着把人替了出来。
不过一会儿，一头上套着黑布的囚犯被压着上了马车。他看了一眼，吩咐道：“送到赵大人手上。”
马车遥遥驶去。
赵枢从督察院下值，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置酒招待他。道是因着上回底下人没管好，惊扰了他府上的女眷，所以把人抓来给他赔罪。宴上珍味不少，也是下了功夫的。
魏三拖着没多久打过板子的屁股过来敬酒，嘴上连声赔礼。只微微抬头，却见氤氲的烛火下，那与指挥使对坐的人，神色十分的淡。让人看不清情绪。
那样出色的一张脸，在这位大人身上，属实有些浪费了……
魏三脑子里七歪八想，姿态却是放得更低了。
张济崖职位虽不低，却也不想因着底下人犯浑，轻易得罪他。因此也是连连说和。
赵枢只喝了一盏清茶。
从张府出来后，天已经擦黑。冯僚早已备好了车马，上了马车才道：“王大人已经将人替出来了，眼下正在东平街的宅子里，我已经确认过，人没错……您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探子是从赵家出去的，自然是无比清楚这位大爷的手段，早已吓得哆嗦。进刑部都比进这位爷的私邸强。
赵枢还未进门，便见他已然跪了下来：“……只要您留我一条活路。”膝头磕在地上邦响。
杂房里只有半截昏暗的蜡烛。偶有风从窗隙吹进来，烛火微明微暗。囚犯不敢抬头，视线平齐之处，只能看到那位负在身前的手，修长如玉……一枚明净通透的玉扳指，刻了夔纹。
出了私宅，冯僚将披风递上去，问他这人事成之后留不留。
把探子放回辽地鼓动那位殿下造反，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肯定是要派人跟着的。只是那人有求生之意……
冰凉的夜风中，冯僚只听见一声嗤笑。
“自然是杀。”赵枢看了他一眼，随手系上披风，意有所指道：“冯僚，你跟我也有这么多年了……”话未说尽。
月光下的长街飞起淡淡扬尘。
冯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了闭眼。
是他出刑狱太久，心肠变软了……竟然忘了给人留下把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带着诸多心事回了府。
回到赵宅的时候，下人忽然呈上来一件东西，红漆嵌螺纹钿锦盒，冯僚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不久前大爷吩咐他打的那对点翠青雀。
小巧而精美的雀鸟静静地躺在锦绸上。
那样细致。
他思索良久，终于招来院里的小厮，低声问道：“大爷可睡下了？”
“没呢。”小厮摇头：“方才打中堂过，灯还亮着呐。”说罢问他有什么事要现在去。
冯僚不理他，拿着锦盒径直往阆山苑去了。
他直觉大爷今夜对他已生不满……幕僚很多人都能做，天津卫还有几位府僚没有跟回来，有的是人想把他挤下去。他若离开了这个位置，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得做些什么。
过了中堂，到了阆山苑，有侍从引他进去：“低声道，爷在沐室，您兴许得等一会儿了。”
冯僚扫了一眼周遭，问身旁倒茶的侍从：“怎么不见周侍卫……”周述真的身手极好，一般轻易不离开那位爷身边。
“周侍卫在大音寺……小姐近来身体不舒服，在那儿小住着。”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星子闪闪发光。院里的花圃内传来阵阵虫鸣声。
冯僚低了低眸，看了眼放在桌案上的锦盒，直觉他来对了。
阆山苑很安静，来往的下人都很恭敬，轻易也不进正房……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僚微微抬头，才见这位爷一身软面的白衣，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挽着，不穿官服的时候便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只是这分明极好的相貌，看着却是透到骨子里的冷。
赵枢没有看他，修长的指节系了腰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径直坐到上首。
侍从过来上茶，端了一盏放在冯僚手边，上好的雨前龙井，淡而雅的香气飘散出来，这位历经世事身经百战的幕僚却不敢喝。只思衬着开口：“您前些日子给小姐打的钗，我已经让工匠做好了，想着先送来给您看看。若有不合适之处，也好早早让人改了。”
随即上前，弯腰打开桌案上漆红的锦盒。
赵枢抬眸，果然瞧见那盒子内，柔软的锦绸上放着的一对青雀发钗。翠鸟的羽毛柔软而鲜艳，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雀鸟衔珠，巧而精致，有点像宫廷的手艺。
冯僚庆幸自己这件事是花了心思办的，哪能料到这东西今日还能救自己一回。
“是从宫里退下的老匠人做的，工坊里的不如这个……”
赵枢看了那发钗一会儿，忽而拿了一只在手上，低垂的珍珠摇摇曳曳，很适合她那样的小姑娘戴。珍珠有些凉，微动的时候蹭过指尖，他突然想起白天覆上她眼睛的时候，睫毛轻轻扫过掌心的感觉。
放了回去，盖上锦盒。
冯僚离开的时候瞧不清那位爷的神色，心里有些不上不下，却在正要出月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冯爷，您可别急着走呐。”一利落的侍从追了上来，喘着气儿道：“您手里管着账，爷吩咐让您自个儿支一千两银子，就当给您办事儿的辛苦钱……”
他哪敢要银子！
却隐隐知道他的位置似乎还是稳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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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氏让人熬了药给女儿喝下。
这方子比她之前喝过的药都要苦，她觉着里头有黄连……捏着鼻子灌下后感觉十分难受，睡也睡不着，她只能坐起来支开窗子透气。
梨月给她披了件小袄，她坐在窗边的竹榻上一个人下棋。
赵明宜喜欢下棋……可是她下不明白。大哥的围棋是跟祖父学的，她根本不敢找他下。家里的人都知道她慢吞吞的，也都不愿意陪着她，久而久之她就一个人玩儿了。
梨月给她温了盏梨子水：“您喝这个吧，一会儿嘴里就不苦了。”说罢去收拾妆台上的钗环，却见一旁搁置的青花纸伞，仔细瞧了瞧上边儿刷的磁青纸浆，低低地呀了一声：“小姐，这个很贵吧……”
她记得那位爷，他们碰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后山石亭上，一次是在藏经阁。她捧着那伞给小姐看：“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这样的东西外头等闲是见不到的。”他竟随意用来补一把伞。
林氏名下有庄铺，不过书肆却是没有的，赵明宜也没见过这个。
她接过来看了看，只见那纸浆已然严丝合缝地黏合在了伞面上，不仔细看倒真的看不出痕迹。她默了一会儿：“兴许也是一位大官儿吧……”不过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了。
倒是不知要如何谢他。
落下一子。
苦味很快便被压下去。
禅房熄了烛火，寺庙内渐渐陷入沉寂，窗外偶有虫鸣。
天蒙蒙亮的时候，梨月还未起身，却听见另一边小姐的禅房内传来一阵很小低微的声响。她心下一跳，衣裳都未披便走过去，连忙掀开帷幔，才发现小姐眼睛紧紧地阖着，还未醒，却是在哭泣。
很压抑的哭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小姐？”她急忙拍了拍她的背，想着将她唤醒。不想摸到后背微微的细汗。
额头也汗湿了。
赵明宜很快醒过来，梨月拿了个枕头给她，她安静地靠在榻上，一直静静地坐着。淡淡地道了一句：“没事。”
她又做梦了。
梦见前世她嫁到孟家那日，穿着大红的喜服，喜娘牵着她进了新房。新房外是热闹的劝酒声，闹了十分地久……兄长即将回返辽东，却不知为何折了回来，也无任何叮嘱，只给了她一枚私印。
那时他已经是蓟辽总督了。
高官侯爵，封疆大吏。
他的私印可想而知能干什么。如果她不懂胡乱用的话，可想而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最后敬的那杯酒，兄长也没有喝。
为什么呢？这件事在她心里盘庚了很久很久，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大约是因为他从不拒绝她。就连那门婚事，那人不喜欢，他也为她强求来了。
“梨月，有凉水吗？”她抹了抹脸，看向房中桌案上隔夜的凉茶，说道：“给我倒一杯吧。”
忽然觉得很热，脸也哭得红红的。
喝完后才觉得冷静下来。
过了两日，林氏又带她到慧觉师父那里扎了两次针，手腕上微微的刺痛，后面倒是不那么害怕了。
又过了几日，她的月信过去，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林氏便吩咐收拾一下，一行人很快回了府里。
等安顿下来，母亲要去料理庶务。她便先去书房拜见了父亲。
有一个丫鬟过来引她，身条十分秀气，却一直低着头，赵明宜觉着奇怪，便多瞧了几眼，才发现是月前祖母赏下的那个丫头。
她眉心跳了跳，问她：“你不是在母亲院里伺候吗，怎么到了这里来……这是父亲的书房。”她抿了抿唇。
才知道她唤玉春。
原是改了名字的，前世她见到她的时候，下人已经称她为宁姨娘了。似乎是父亲给她改的，改成了相宁……
这名字分明是疼爱才能取出来的。
那丫鬟终于抬起了头，似乎有些怕她，颤着声儿道：“小姐……是老太太让我过来的，老太太说这几日夫人在大音寺看顾您，老爷无人照料，便让我来了。”
说罢忽然抖着肩膀，眼眶红了：“您，您别罚我，我下回不敢了。”而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赵明宜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在她还未开口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声。
“蓁蓁，你在干什么。”
是他父亲的声音。转头便见她父亲面色淡淡地走过来，神情严肃：“谁教你的规矩，竟然教训起我书房的下人来了。我看你这些日子不是在寺里养病，倒像是出去躲懒了，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
“父亲！”她高高地喊了一句，心口有一点发堵。
正要说什么，却又忽然冷静下来：“您说得是，女儿记住了。”她作为女儿管父母房里的事就是不对的，这件事她就是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倒不如回去与母亲商量，把这丫头送走。
二老爷这才看向女儿，只见她面容有些苍白，微微垂着眼眸。终归是自己的孩子，虽不如晗音懂事乖巧……缓了缓语气：“好了，跟我进来吧。”
父女实在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只寒暄了两句，二老爷便放她回去了。只是走的时候好歹还问了句她的身体，赵明宜心里堵得慌，只随意应付了两句。
而后又去老太太院里。
她也是来得巧，方进去门口的嬷嬷便告诉她明湘也在：“五小姐也病了两日，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恹恹着呢。饭也吃不下……”打了帘子进去，才见六仙桌上，明湘正依偎在老太太身边。吵闹着要什么。
“我想要您房里的那支嵌宝石掐金累丝的簪子，给我及笄的时候戴，您说好不好。”
老太太正色：“那是我陪嫁的时候带过来的，你倒是眼光好，那么多东西一眼就瞧上了这个。”点了点孙女儿的头。
明湘撒娇着正要说什么，却见丫鬟引了谁进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六妹妹。也没有坐端正，依然伏在祖母怀中，想了想转头问老太太：“蓁蓁也快及笄了吧，我记得她只比我小半岁，不如让她的跟我的一块儿办吧。这样也省了事。”
赵明宜给老太太行了一礼，而后随意挑了一张凳子坐下。
她低眸喝茶，只道：“湘姐姐在说什么呢……谁人家都是各自操办各自的，我母亲自会为我料理这些事。只有不受宠的女儿才会迁就另一个，祖母若是答应了，不是就在告诉所有人祖母偏心吗？老太太疼爱姐姐，姐姐也不愿意祖母落得这样一个名声吧。”
“你……”明湘一下子坐直了，委屈地抬头，小声道：“祖母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太太搂着明湘，叹了口气，只道：“你牙尖嘴利，湘儿说不过你……罢了，摆饭吧。”不再提一块儿操办的事。
赵明宜也未再接话。
前世她办及笄礼的时候其实很安静，就是母亲为她办的，不像老太太给明湘那样大的排场。不过她倒是记得，那日母亲为她插簪后，不到半个时辰，河间府瀛海河上就放起了烟花。
已经接近傍晚了，她很高兴，觉着十分地巧。拉着母亲要去河边看。
那场烟花放到了半夜。
倒是很好看的，让她本来安静的及笄礼忽然变得盛大起来。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再有。
不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有丫头喊了一声：“姨奶奶过来了！”门帘微响。甚至还未看见人，赵明宜便见祖母已经放下了筷子，看着分明是没了胃口的样子。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先下去吧。”捏了捏眉心，把两个姑娘赶走了。赵明宜与这位姨奶奶擦身而过。
应该也不能唤奶奶，分明保养得很得宜，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并不明显。她来后，祖母便没有空管她们两个了，径直让她们回去。
出了荣安堂，她听见明湘哼了一声，站在小径上停下来，冷冷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王夫人看上了你，明明三少爷更喜欢与我在一起的。”他夸她的字写得好，也说她绣在荷包上的凤仙花好看。
他与六妹妹分明没有话要说。
赵明宜也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湘从小就对她有敌意，她们只是堂姐妹而已。赵家有财富有地位，母亲跟哥哥也疼爱她，她很知足，大多时候都不会与明湘起争执。
可这不是她不会就不发生的。
明湘却是冷哼一声，先一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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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要六月了。树梢上渐渐地有了蝉鸣声，书院的学生都换上了轻便的襕衫，都是很年轻的人，下了学不免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
王颂麒独自站着，树荫底下吱呀蝉鸣。
他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正在思索着什么，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颂麒，你在看什么。”一年轻学生笑着走到他身后，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位少爷手里竟拿着一个绣了凤仙花的荷包，底下隐隐压着一颗珍珠，笑意渐渐浮了起来，问他：“听说你要定亲了，是那位姑娘送的吧。”
王颂麒转头瞧，发现是同窗何生宁，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淡淡地道：“你在说什么呢，还没有影的事，不要误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她怎么会给自己送东西呢。他不去找她，她便也没有什么反应，不像五姑娘，甚至会送东西来试探他。
她怎么学不会呢。
同窗见他怔愣，意味深长起来：“你可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一枚珍珠……倒像是姑娘家发钗上取下来的。”说罢碰了碰好友的肩：“告诉我又有什么，我你还不知道吗？我又不会说出去……”
王颂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说是议亲，其实自上回见过之后，母亲便再也没说什么了，只让他先在书院念书。许是因为母亲想让他专心考取功名。
从心底里说，他更喜欢对他主动一些的姑娘。譬如五小姐，他能从她眼里深切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仰慕，会给他送东西，说软话。
“你真想知道？”王颂麒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低声问同窗。
何生宁笑道：“你就告诉我吧，让我看看到底是谁，能配我们王三少爷。”
王颂麒顿了顿，耳根也变红了，把他拉到一边：“是赵家的小姐，河间府沧州盐山县赵老大人的孙女，赵六小姐，她……是我叔父属意的，要我娶她。”
“沧州的赵老大人，那当真是门当户对了。”何生宁呢喃了一句，很有兴味地问他：“这么说，你们是家里看中才在一起的，你别说，还挺登对。而且……看你这样，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了。”
“你在胡说什么。”王颂麒忽然有些着恼，低叱了他一声。
若无意外，她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他不喜欢旁人这样讨论她。
何生宁见他真的恼了，才收起笑容，不再调侃他了。
书院一月一次考校，王颂麒拿着自己的文章到先生那里，却见先生身边已经有了好几位同窗。不过先生还是看见了他，却让他回去拿给祖父看，又顿了顿：“或是给你叔父瞧也是可以的，他当年的策论写得极好，同一科的进士没几个能比得上他的。我这里却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先生耐心温和，并不以出身论先后。他有时看不过来，也会让家学渊源的学子回去自己找长辈瞧。
王颂麒愣了一下，只得恭敬地行了一礼，先行回去了。
恰好是书院一月一休的日子，王家早有人派了车马来接他，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晒得人心里毛躁。小厮一边打马，一边细数着家里的事，说起五爷来：“老太太这两个月光记着五爷的亲事了，看了不少人家的姑娘，现在五爷已经不回家了，隔三岔五住在刑部后衙。”
王颂麒又提起精神来：“叔父这些日子不在家么？”
“嗐，这也说不定，已经多日不曾回来了。今天休沐，碰巧您又回来，老太太命人做了宴席，说不准要派人去请五*爷呢。”小厮坐在车沿上，不紧不慢地挥鞭赶马。
王颂麒心里奇异的平衡了许多。
叔父那样优秀，还不是在婚姻一途格外坎坷。
回家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赵家也算平静了一段日子。
赵明宜让云珠盯着父亲书房的相宁。后来又在院中遇见了她两次，倒是低眉顺眼安安分分的。直到今日在园中，相宁捧着一方砚台走过来，明明瞧见她了，却还是往她这边走。
赵明宜看着她的脸，面容逐渐与记忆力那个宁姨娘重合起来。
相宁没给她行礼，却是特意挑了一个僻静处，显然是特意来见她的。一身绿色的长裙，面容如花一身书卷气，却是倔强地问她：“小姐，您为何总跟我过不去，我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您是主子，心胸未免太过狭隘，连夫人都不如。”
赵明宜却不想她会直接来质问她。
她可不是个普通的丫鬟，前世她母亲连夜离开山寺，路上遇见暴雨坠崖，可跟这位姨娘的挑唆不无关系。她也并不回避：“哦，若你真的只是个丫鬟，在我母亲身边服侍也是一样的，为何又要到我爹的书房去。若我心胸当真狭隘，今日就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了……”
刚回来的时候，她便敢直接跪在地上让父亲看见动怒，赵明宜已经知道她不能再拖了。
前世母亲的灵堂那样阴冷，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下定决心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来仍在地上，吩咐梨月：“去找管事妈妈过来，就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被我撞见了，让人送到庄子上去。不要再让我看见她……”
梨月吓了一跳。
却是不敢相信小姐会做得如此果决。往常就是一个会嫌弃药苦的小姑娘而已……
应声去了。
相宁却是愣了：“小姐，您怎么可以如此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簪子。我分明是去给老爷送砚台的！”她咬着牙，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哭诉道：“是又如何，我想做老爷的妾，也没有什么错啊。”
“您是小姐，从来不懂得做下人的苦，我也想让我的孩子做主子……您为什么要如此逼迫我呢。”脸上一行清泪。
赵明宜：“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不想知道……你不该向我哭诉。”她赌不起。若是一时心软，她又要变成没有母亲的孩子了。
管事妈妈是二院的，听了消息便过来，只见那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小姐吩咐她将人送去庄子上。
她也听闻夫人与老爷似乎生了些嫌隙，以为夫人瞒着六姑娘，六姑娘不知道而已……谁知行事却比夫人果断。很快听命办事去了。
天上累起团团的云，似乎要下雨了。
父亲还没回来，若是让他知道她处置了他书房的人，那才是真的一阵狂风暴雨。
雨点掉了下来，浓密地砸在脚边，管事妈妈为她撑起了伞：“小姐，您把她送去了庄子上，二老爷回来定然要发怒的。”
管事妈妈想着，这两日林氏在锦州的典当行出了些事，管事的没法料理，只能请了她过去……一时半会儿也回来不来。
赵明宜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低声告诉她：“发怒便发怒吧。今天最好了，只有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把她打发走，爹爹才不会是觉得是母亲挑唆我做的。父亲就是要发难，也不会冲着母亲。”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妈妈觉着六小姐今日有些冲动了，没想到她想的却是这个。
雨势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伞上，梨月打着伞送她回去，却远远地瞧见云珠带了两个丫头过来，手里都拿着伞。
“哎呀你怎么又来了呢。”梨月冲她挥手，让她回去。
赵明宜也看她。
云珠举了举手里的伞看向小姐：“我见你们迟迟不回来，怕你们没有伞，便来接小姐了。”说罢也跟着往回走。
梨月眼尖，瞧她手里拿的，眼皮子一跳，看向赵明宜，低声道：“忘了叮嘱这丫头了，这把伞我放在檐下晾着，没想到这丫头顺手拿了过来，上头的纸浆还没全干呢。”
“没事，一会儿收起来就好了。”赵明宜被护着回了二院。一到檐下，她还未松散片刻，便见不远处雨雾朦胧，一行人举着伞走过来，为首之人穿着湖蓝的交领襕衫，行色匆匆，面容冷峻。
是她父亲。
梨月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赵明宜却是在二老爷跨进院里的下一瞬便给了他行了礼，喊了一声父亲。
二老爷也不看他，只指了指她，冷冷地说道：“你过来我书房。”
雨势倾盆，她看了看天，心里不住地打鼓，却还是跟了过去。梨月也知道小姐定然要挨罚了，微微一跺脚，在跟上去之前交代云珠：“大爷这两天去了天津卫，也不知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你快去请他。若是没有，你就去前院请冯先生，让冯先生过来一趟。”
希望有用吧。
天暗沉沉的，一阵雷声过后，雨下得更大了，码头都是雾，不离得近了都看不清人。
遥遥行来一艘官船。
王嗣年站在码头上，远远便见一行人下了船，很快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接了身后侍从的伞便迎了上去：“隆鄂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这么大的雨……看来这位舵工功夫老道。”
隆鄂也笑。
赵枢命人备马车。三人一道去往赵家。
多年的朋友，就连寒暄都不需要了。
而后院里，云珠早已心乱如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先到阆山苑去，却得知大爷还没回来，只得咬咬牙往前院走去，想去请冯先生。
二老爷把小姐带去了书房，面色吓人。她只想着要找人救小姐，一路闷头便跑，谁知却在过了垂花门，出第二道门的时候砰的一声撞上了什么。她听见一声戏谑的笑：“溪亭，你府里的丫头怎么回事，这么莽撞。”
云珠跪了下来，发现自己撞的是一位身着青布直身长衣的男子，眼含笑意，却是看向身旁的人。
她打眼一瞧，眼眶都要红了。心下却是微定。
不是大爷又是谁。
“爷，小姐，小姐她今日送走了二老爷身边的一个丫头。老爷回来了，正，正要……”她摇着头，说不清楚了：“请您去看看吧。”
王嗣年慢隆鄂一步，却是听见了里头的声音。
不一会儿，周述真带他们去往书房。真正的主人却是匆匆处理家事去了。
送走长辈身边的丫头……也只有赵溪亭的妹妹能惯成这样了。

第24章 带走
二院里却是一点都不平静。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窗子被紧紧关着，稀里哗啦的流水声被隔绝了一半儿，赵明宜却觉得院里的流水声十分地吵。她心里也在打鼓。
而二老爷坐在书案后,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赵明宜也不敢坐。
半晌后，她才听见冷冷的一声：“你倒是出息了……不跟我解释一下？”
书房里进门正对的便是一张梨花木书案，两旁各摆了瓷瓶盆景等物,下首便是左右各摆了圈椅，她没有坐只是站在中间，眼眸微微低垂：“您不是都看到了吗，那个叫相宁的丫头偷了我的簪子，被我抓到了，我便让管事妈妈把她送到庄子上去。您还要我解释什么呢？”
二老爷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那个丫头原名唤玉春，相宁是他后来私下给改的名字,取两相静宁之意。也才这两日的功夫，下人们都还叫着她玉春，这也是他私底下的一点温柔小意,没想到女儿先知晓了。
面色讪讪，却还是想维持着父亲的威严。
“相宁怎么会偷东西，分明是个喜欢读书的姑娘，那等俗物她怎么会喜欢。我看是你听信了些什么风言风语，想把她打发走才这么说的。”二老爷冷哼了一声。
那个丫头喜欢看书，于文墨一道有天分,让她做个丫鬟未免可惜了。那天他题字,相宁在一旁磨墨,他题兴头上了赏她一根足金的牡丹簪子，那姑娘没要,倒跟他讨了一方蕉叶白石纹的端砚。
所以她怎么会偷东西。
况且……
二老爷终于起身，走到中堂微微俯视着她。
“蓁蓁你记住，即便你是我的女儿，也不要干涉长辈的事情。若我真的要纳妾，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他面色愈发冷，只觉林氏没教好女儿，纵得她不知体统。
“父亲！”赵明宜却不想听他这一番话，甚至都不喊往常那般喊爹爹了，她提了一口气：“那您又管过该管的事吗？您自衬疼爱晗音姐姐，可是当年姐姐说亲的时候，她不喜欢祖母看好的陈家公子，您不是还是让她嫁过去了？我小时候得天花，您在锦州与人斗画，根本没回来，都是娘守着我。”
“……还有母亲，她管着二房的宅院，产业，还要照顾我跟姐姐，累得小产，您都没有管过，从来都是扔给母亲一个人。”她一字一句说着，到后来气都不太顺了：“我说得难听一些，您从来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没有教过我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她憋了两辈子，眼眶都红了：“所以您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就凭你是父亲吗？那为人父母也太容易了，只要生出来就能施展父亲的权威……”
‘啪’的一声，书房内一阵巨响。
赵明宜吓得一哆嗦，才发现父亲扫落了桌案上的茶盏。离得那么远，碎裂的瓷片飞溅在了她的脚边，可见她爹已然是十分动怒了。
她忽然有点委屈。前世娘没了，父亲抬了新姨娘，相宁在六年里生了四个孩子，二房的下人跟伯父房里一样全换了个遍，除了她跟姐姐再没人记得母亲了。
“您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吗？您无法反驳……”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是听见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忽然就听不见声音了。
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蓁蓁，我没打过你，可是你今日太不成体统了！”二老爷看着忽然愣住的女儿，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提了上来，也气得胸口一直起伏：“你婶娘犯了错，被罚去了家庙静心两个月，我看你也是被你母亲惯的骄纵过了头，也该去庙里反省段时间。”
“来人，替小姐收拾东西，把她带出去吧。”二老爷心里一股火气。
他没想到自己在女儿心里竟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便有院里的仆妇进来压她。梨月守在门外，听见声音连忙上前挡住她们：“你们干什么，小姐是主子，岂容你们这样动手动脚。”却终究拦不住。
赵明宜被打懵了。她脸上像火烧一样，耳朵也听不见，一阵天旋地转，等过一会儿才发现眼前人影模糊。
“六姑娘，老爷发了话，您也别为难我们。”仆妇们互相觑了一眼，又看了看坐上气得七窍生烟的老爷，终于上了手。
一边制住呼喊的梨月，一边把小姐带出门。
赵明宜想推开她们，却发现眼前模模糊糊的，晃了晃头：“你们在干什么？”
“小姐，就听我们一句劝吧，您怎么能跟老爷置气呢。”仆妇们还道幸亏是姑娘家，不容易挣扎，正要拘着走出书房，到了门前，一晃神却发现眼前一道光闪过。
帘子不知何时被人掀了起来。
门口立着一群人，簇拥着中间那位。
石青色右衽直裰，腰束锦带，身姿笔挺，正静静地看着她们，面色冷到了极点。
“大……大爷，您怎么回来了。”仆妇吓得跪了一地。
赵明宜这时终于才缓过神来，抬头便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明明方才被打也没有哭，现在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在看见她右脸鲜红的印记之后，他的面色更吓人了。
伸手微微抬了她的下巴：“他打你了？”
二老爷还在隔间里，只听见外头安静了许多，以为已经将人送了出去。便在一旁缓和自己的怒气。殊不知是因为下人吓破了胆，都一齐噤了声而已。
赵明宜动了一步，想抬手抹泪，却疼得‘啊’了一声，脚下钻心的疼。
才发现是踩着了打碎的瓷片。瓷片锋利的尖端扎进了她的脚心，疼得她立刻咬牙，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又要落，却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体一阵腾空。她紧忙抓住兄长的衣裳，攀住了他的肩膀。
“你母亲在吗？”他抱着她径直往外走。
赵明宜摇头。
“那去我那里吧。”说罢，便带着她往阆山苑去。
他抱得很稳，甚至很轻松，温暖而干燥的手揽着她的膝弯和背，赵明宜却不敢看他。
因为兄长的面色实在很吓人。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一路无话。
他走得快，梨月在身后差点跟不上。阆山苑的下人看见大爷竟然把六小姐带回来了，更是十分惊诧，毕竟苑里还有男客。
赵明宜抓着兄长的上衣，鼻尖全是干净而凛冽的味道。手心下硬朗而强健的男子身躯……他的体温可比她的高多了，一点都不一样。
她缩着脖子不敢动，心里惴惴。
进了厢房，把她放到椅子上，伸手要去脱她的鞋。
“哎……”赵明宜吓了一跳，整张脸红成了虾，俯身要去推他的手：“我，让梨月来吧，或者找院里的妈妈。”眼睫上还挂着泪，却是不哭了，脸红扑扑的。
赵枢顿觉不妥。
目光扫过她的绣鞋，只见鞋面上渗出了丝丝血迹，沉声道：“让你的丫头进来吧，我让人去请大夫……你别再动了。”说罢站起身，指尖抚了抚她的脸：“等我回来。”
说罢很快离开了。
门帘甩出劈里啪啦的声音。梨月跟他擦身而过，看见大爷的面色，心头忍不住地颤。红着眼睛拿药膏进来，一边检查小姐的伤口，一边说道：“爷方才出去的时候……脸色太吓人了。”她甚至想，二老爷会不会也得挨一巴掌。
方才的雨没有打到赵明宜的身上，裙摆却有些湿了。
她沉默地让梨月给她换药。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的打在房顶上，二院里乌云密布。
赵枢却是沉着脸折回了书房。
院里的下人还跪在地上，方才拘着姑娘的几个仆妇见他回来更是吓破了胆，连声推脱着：“是老爷，老爷吩咐把小姐带去家庙的。”说完眼神躲闪。
平日里也没听见小姐跟阆山苑的爷关系近来着。
她们敢触这个霉头，也都是仗着林氏不敢管老爷书房的人，那位相宁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送酒又送茶，又封赏了银子，她们可不得帮衬着些。
哪想到这位姑娘也是厉害的。二院没有兄弟，靠上了这一位。
想罢只想回头抽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贪那一点银子。
赵枢可没那空管她们想什么，只淡淡地吩咐周述真，都带下去发卖。书房外候着的都打二十板子，不拘是谁，只要是院里的。
就在二老爷书房外打，不用找别的地方。
仆妇们吓得瘫软在了地上，连向二老爷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堵住了口带出去了。而见那位爷施施然进了书房，面色阴沉。
二老爷靠在躺椅上，早已经眯上了眼睛。耳边安静了一阵，缓过神来，正要喊人去找相宁。抬头却见一人坐在下首圈椅上，正淡淡地看着他，凉凉地道：“叔父真威风啊。”
二老爷立马直起身来。
“你，你何时回来的。”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裳，确保衣冠端严，不失长辈的体面，这才咳嗽了一声：“溪亭有事？”而后让人上茶。
连连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他又起了火，这才听见劈里啪啦的雨声中夹杂着板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又钝又沉，连忙起身看向窗外。
就那一眼，也足够让人惊骇了。
外头大雨瓢泼，却趴了一院子的人，周遭立着黑压压的侍卫，冷着脸交替着打板子。都是他书房伺候的人，嘴也堵上了，衣服上隐隐染了血迹，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他的脸算是丢了个干净！
“你这是什么意思。”二老爷面露愠色，却不似方才在女儿面前虎虎生威，只能克制压抑着。
赵枢看了眼地上未收拾干净的茶盏碎片，淡淡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告诉叔父，姑娘家的脸面很贵重……这些下人不懂，您也不懂，那我只能来教教您了。”
“你！”二老爷一口气没上来：“她是我的女儿，怎么管教是我的事。”
他打了他女儿的脸，所以他也要来打他的脸？
赵枢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过几个月皇上会命我巡抚辽东，我会带走她，以后就不劳叔父费心。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便不会再这样客气了。”
“您要相信，我父亲能把两位叔父排挤出京……我也有这个能力，端看您想不想试试了。”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声。
一阵冷风吹过来，赵枢站在檐下，负着手冷冷地看着院里的人。等打够了板子，人也差不多倒下了，被侍从拖到他跟前来。
“老爷与小姐的事是谁挑起的。”他淡淡地问道。
“是，是一个叫相宁的姑娘，老爷宠爱她，前几日把她升为了一等丫头。”底下人终于害怕了，书房的人一般是不怕夫人的，因此十分纵容，府里不受宠的姑娘少爷他们也敢欺负。
从来都只怕男主子。
赵枢：“那便让人灌了药送出去……”
底下人心神一凛。
灌什么药，送到哪儿去？
心头惴惴，却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大爷在给小姐立威……别说是下人不规矩，便是老爷也不能动手打她。过了今天，二院怕是所有人心里都有杆秤了。
回了阆山苑。
隆鄂跟王嗣年还在厅里坐着，他却先是去了厢房。
梨月刚送大夫出来，便见大爷远远走了过来，她便知方才是处置二老爷书房里的人了。想罢喃喃道：“大爷这样的男人怎么就是哥哥呢，对妹妹尚且这般，要是有了夫人，还不知怎么疼爱呢……”
转眼到了跟前，她行礼请安。
“她怎么样了？”赵枢问了一句。
梨月看了眼门内，小声道：“大夫说脸上的伤还好些，过两日便退了，就是踩着的碎瓷片子有些麻烦，扎得有些深，可能得半个月才能走了。”
赵枢眉心皱了起来，随即挑了帘子进去。
却是一抹绫白映入眼底，十分显眼。
赵明宜坐在椅子上，脚下放了长小杌子踩着，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梨月便没管，只待眼前出现一身石青的颜色，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用裙子遮住脚。
她穿了绫袜的……却还是不好意思。
“哥哥。”双手平放在膝上，乖巧且拘谨。
直到看见兄长蹲下身来。
两人视线平齐。
倒是好新鲜的视角……大哥很高，她就算踮起脚也只能到他肩膀，看不到正脸。眼下面对面，她只看见他高高的鼻梁，温润的眉，五官很优越……
视线描摹着他的棱角，一时愣住了。
“蓁蓁。”
“啊？”
赵枢抚了抚她被打伤的侧脸，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叹了一息：“别看我了。”
“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他终于站起身来，说话时却没有责怪，只是疼惜。
她马上低了头。
赵枢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赵明宜有些尴尬，她怎么能看哥哥看呆了呢，她明明看过很多次了……好看的人那么多，她也见过很多，孟蹊那年没有点探花不是因为他不够好看，而是因为他的才学让圣上不舍得点第三名。承翎哥哥长得也好，那天在藏经阁遇见的男子也不落人后，都是十分出色的！
……可是都没有哥哥那样的味道。
说不上来。
她还是很尴尬，掌心微湿，抬头道：“我听妈妈说大哥还有客人在，要不您先去吧，我没事的……我一会儿还要上药。”
看出她的拘谨。
他在这儿她倒不自在，赵枢点了点头，很快便回了厅中。
刚要进内厅的时候，冯僚忽然匆匆走了过来：“那个叫相宁的丫头，您看怎么处理？”方才他也听见了，大爷让他把人灌了药送走，可是到底不大清楚，他怕会错了意，便又问了一回。
丫鬟已经将门帘打了起来。
赵枢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姐是怎么吩咐的？”
冯僚回想了一下：“姑娘说让人送到庄子上去。”其实也是放了那丫头一马的。
“那就按她说的做。”说罢进了厅中。
冯僚内心惊诧不已。他想起前段时候处置那个暗探，大爷只吩咐杀了，到了这丫头身上，倒是不一样了。
赵枢进了厅内，抬眸便见隆鄂跟王嗣年正坐着喝茶。
方才门外说话，他们也都听见了，隆鄂含笑看了他一眼，说道：“能让你亲自处置的，应该也是犯了你的忌讳……怎么还心慈手软起来了。这也不是你的作风。”
他向来是杀伐果断的。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起了杀心，便绝不能犹豫。否则就是给自己日后埋祸患。
赵枢也坐了下来：“也没什么。”拿起侍从上的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不想在她身上造杀业罢了。”
王嗣年却是巧妙地捕捉到了这个她字。指的绝不会是那个丫头，再想想他方才去了何处，也便能猜到是谁了。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隆鄂觉得这不像赵溪亭。
阴私报应什么的……他们这种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人，谁不是一身业障。
怎么洗得干净。
王嗣年却笑了笑，缓声道：“你不知道，他自然是不信这个的。”说罢看了赵溪亭一眼：“不过是怕报应在某个人身上罢了……”
隆鄂兴味更浓了，追问是谁，王嗣年却不说了，只低头喝茶。
赵枢面色淡淡，王嗣年笑而不语。没一个人说话。隆鄂便是好奇也无法，只能作罢了，聊起旁的事来。
“圣上的病好了，只是辽东似乎起了异动，元辅大人亲自上书陈条辽王谋反罪证……也算是大义灭亲了。”隆鄂叹了口气：“辽地兵肥马壮，皇上一时想除掉也不能。”
王嗣年看了赵枢一眼，倒是不说了。
能不能鼓动辽王先行动手，就看这段时日。
上午很快过去。
一行人一道出了厅中。
路过院中的时候，忽见有丫头在修剪苗圃。王嗣年正看见那种了一片文竹的地方，赫然挤了两株秀气的文殊兰，这时候已经开花了，虽然植株只有半臂高，却开得好看雅致。
在一片绿意中很突出。
王嗣年记得这花儿。
赵枢见他脚步顿了顿，也停下来。隆鄂也看着他。
他却道没什么，一道出了庭院。隆鄂打马先走，他落后一步，却是忽而看向身旁，顿了一会儿，才道：“赵溪亭，你家里那么多妹妹，也不能太偏心了……”
刚刚下了场雨，苗圃里的文竹上都是水，偶尔起阵风，将水珠多摇晃下来了，打在底下的兰花儿上。那花儿低垂了头，看着有些可怜。
赵枢看了他一眼。
王嗣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他莫名其妙……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些茫然了。很快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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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里，王家却是十分的热闹。王嗣年方才下马，便有小厮过来接过马鞭，笑着道：“五爷，今儿三少爷回来了，老太太摆了筵席，正要去请您呢。”
五爷在刑部住了许多日，一直躲着老太太，没想到今天正好碰见三少爷回来。这回却是推脱不得了。
王嗣年站了一会儿，终是去了一趟上院。
丫头仆妇人来人往，端着酒杯茶果等物，碰见他后一一行礼，又接着准备酒菜去了。
还未进厅中，远远便听见说话的声音。
王颂麒正在回应祖母书院考校的事，正要说什么，却见门外丫头打了帘子，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藏蓝色绣云纹直裰，腰间挂了枚勾形的半玉，举手投足很是文雅。
“叔父……”他连忙起身行礼，要让位置。
王嗣年让他坐下：“别动了，就这么坐吧，无需那么多规矩。”
老太太看见他过来喜不自胜，忙让人添了碗筷，又问他在后衙住得可习惯，有没有缺什么。
他一一答了，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当然也知道儿子为何躲着她，当下也不提让他不高兴的事，只和和乐乐地吃了这顿饭。
饭后坐了一会儿，王颂麒想着自己的文章，便抬眸看向王嗣年，说道：“叔父，先生说您的策论写得好，我可不可以请您看一下我的文章……有些东西似乎不太明白。”
王嗣年点点头。
老太太跟几位夫人也是笑着赶人。
王颂麒跟着叔父身后出了上院，一道往他书房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日叔父有些不对劲。虽然他往日也不太说话，只是就是好像有些不对劲。……很像他在面对艰涩的试题不明所以的样子，那种微微的茫然。
有什么能让叔父也想不明白呢？
王颂麒也不懂了……

第25章 上药
王嗣年走在前面。
慢慢地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淡了下去,他转过身来，却发现侄儿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正好到书房门前。
自顾地挑了帘子。
王颂麒终于回过神来,立马跟了上去。
叔父的书房很是简朴,临窗一张书案，两边是多宝架，放了些书,多是经史子集一类的。他经过的时候瞧了一眼，竟发现架子上还放着一本前代的《考工记图》，他犹记得似乎载录的是一些制作工艺。
想不到叔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王嗣年坐了下来，下人进来上茶，他便一边问了颂麒考校的事情。
“先生是极好的，这些时日一直在帮我们改文章……不过，我的却是不够好,先生说承翎跟生宁的文章功底更深厚。”他说着，顿觉十分有压力，又道：“当年父亲科考是十分顺利的,二甲第六名，您更是不用说了……我只是觉着，若我名次太落后，不免堕了王家的声名。”
他是要争前三甲的。
下人正好上了茶来。嫩绿的茶水香气四溢，王嗣年啜了一口：“这是哪里的龙井？”味道甘醇，浓淡适宜。
侍从道：“是西湖梅家坞的,今年刚采上来,管事的给存了库。”品质是十分好的,只是他们都知道五爷对这些东西不挑，所以便没特意提。
王嗣年思衬了一下,点了点他，说道：“余下的送去赵家吧……赵溪亭喜欢，省得他总说我给他喝的茶不好。”说罢笑了笑，而后才转头看向颂麒，淡淡地道：“你的心态已经不端正了，若总纠结于旁人，怎么还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个侄儿显然是走窄了。这般下去，春闱要出大事的。
王颂麒方才听完叔父吩咐给人送茶，似觉他与那位关系应该很好，正有些走神，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掌心有些发汗。他向来是敬畏叔父的，便是父亲都不曾如此。
“您说的是，我不该与旁人比这个。”他略微低着头。
王嗣年看着他，还是长叹了一息：“我不是说这个……”他是希望他能找回本心，不要被自己王氏公子的身份困住，便是名次不够好也没什么。
“罢了，把你的文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吧。”王嗣年只觉提点几句便够了，能不能悟透只能靠他自己。
王颂麒连忙找了出来，递上后便走近了一些，站在叔父身边微微俯身。只是方才动作间未曾注意，不知何时袖中的荷包掉了出来，正落在地上。水红色绣凤仙花的样式格外抢眼。
内室安静了一瞬。
王嗣年也看见了。
荷包里头的珍珠顺着没有锁紧的缝口滑落出来，刚好掉在王嗣年脚下。颂麒正要去捡，没想到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拿走了。
“叔父……我，”他捏着掌心，心跳一下一下，好像变得十分的快。他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呢。
光彩莹润的珠子，拿在手上微微转动，似乎是从哪里取下来的，上头有细微的粘迹，还有一点划痕。再看那绣了凤仙花的荷包，王嗣年心里就有数了，问他：“是谁家姑娘送的吧。”
王颂麒心里惴惴。他在跟赵家议亲，却收了别的女孩儿的东西，这显然是十分不好的。可他从小受叔父教导，叔父教他立身要正，所以他也不敢扯谎。当下脸憋得通红。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他立时歇了气：“是赵家五姑娘给我的……”
王嗣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排行。他知道赵溪亭的妹妹行六，是他亲自给颂麒牵的线，王夫人也是答允了的。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那五姑娘只能是另一个了。
他一时无声，将手里的珠子放到了桌案上，面色淡淡地低头去看他的文章。只是拿*起来多次，却一点看不下去：“你何时跟五姑娘有了牵扯？”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多问这一句。
“即便你跟六小姐的事已经作罢，也不该随意收闺阁女子的东西，这不是你应该做出来的事。”他知道自己看不下去。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宣本扔在了桌案上，去端桌上的茶水。
这会儿却是尝不出滋味了。
又放了回去。
王颂麒一开始却是吓了一跳，注意力全然在叔父的身上，叔父似乎有些生气……是因为他此行非君子所为吗？而后又立马回过神，瞪大了眼睛：“叔父，您，您说什么？我跟六姑娘的事为何就作罢了？”他的心忽然往下沉。
王嗣年却什么耐心了：“一个月前我便与你母亲说过此事了，她应当是没告诉你。”说罢拂了拂手：“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你的文章留在我这里，等我找个时间给你看吧。”
王颂麒却是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都跟同窗说过了，他要娶赵家六小姐。还要再问，却见王嗣年挥手，微微阖上了眼眸。显然是不想再说的模样。
他只好作罢，起身去王夫人院里。
他定要问个清楚。
王嗣年却觉着心里好像有股莫名的火，十分的燥郁。觉着是天气的缘故，立马让侍从将房里的窗户打开。隔扇也打开了。
只是好像没有用。
目光望向桌案上，砚台下压着几张那日用剩下的磁青宣纸。淡青的颜色，纸张颜色舒展均匀，与她那把伞的材质很是相融。
正想着，门前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小厮在向谁请安。没过一会儿，便有人进来禀报：“五爷，老夫人过来了。”
王嗣年连忙起身。
丫鬟打了帘子，几个丫头扶着王老夫人进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颂麒还需要点时间，没想到他倒是先出去了，也不知是干什么去的，走得匆匆忙忙，慌里慌张的。”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他扶着老夫人坐下，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你躲我都躲到刑部去了，我要见你还得三催四请，可不如我过来一趟轻省。”老夫人保养得宜，面色还是很好的，说话也有中气。
王嗣年继续喝茶。
其实手上的茶已经快凉了。
老夫人可不管他装傻充愣，开门见山道：“快两个月了，除了之前我请去大音寺的那位光禄寺卿家的姑娘，余下的几位你愣是一个都没见……我倒是觉着那个姑娘很不错，你若觉着行，我便请了媒人去提亲。”
王嗣年觉得头都是疼的：“母亲……”
看这样是不行了。
王老夫人只能长叹了口气，坐了一会儿，便决定不提这事了。
儿子许久未归家，她也不想弄得都不高兴，只拉着他说起家里的事来：“颂麒的父亲刚来过信，他马上要春闱，请你帮他多看顾他一些……”
“这是自然。”王嗣年除了婚事，旁的都很好说话。
“……还有过些日子，赵家老爷子的寿辰，咱们家按理来说也得去一遭。”老太太盘算着，其实是想让他在那天见见林御史家的女孩儿，只是到底不好明说，正想着找个由头。
没想到王嗣年却先开了口了：“您不用担心，赵家我去就好了。”就连自己都知晓为何应得这么快。
王老夫人有些惊讶，心头难免虚得慌。这个儿子向来是不爱去这些场合的，从前总得多请几次，没想到这回答应得这么快。
上午很快过去。
王颂麒却是刚从母亲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绣围屏，看见儿子过来问，当下也知道他是听说了什么，笑道：“我那日见你似乎不喜欢那位六小姐，看起来倒是跟五姑娘说话多一些……你叔父后来跟我说了句，我便应了，想着你在读书，便没让人去打扰你。”
“你叔父还说，你的婚事往后让你自己做主，选个你喜欢的才好过日子。”王夫人其实是满意赵家的。
赵家的身份地位与王家相当，河间找不出来第二个这么合适的人家了。不过还是要儿子喜欢才行，不然强行凑成一对儿，最后也跑不了变成怨偶。
王颂麒愣了愣：“所以我不会跟六小姐定亲了吗？”
王夫人笑道：“当然，等你春闱高中之后，挑个自己喜欢的吧。”她认为儿子不喜欢那位赵家的姑娘。
待了一会儿，王颂麒很快出了房门。
“三少爷，三少爷……”小厮差点跟不上他，小跑起来，喘着粗气。
王颂麒走在廊下，根本听不见侍从唤他，满脑子都是他不用再娶六小姐了。可是他都告诉同窗了，他说他会娶她。他在书院里看见已经定亲的同窗，那女孩儿会送来一些日常吃食。同窗每次都很高兴。
他也想着那姑娘这么迟钝，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给他送？
后来考校那日，先生夸他的小楷写得好，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往后可以教她写字。
那糖他买错了，等过些日子书院的功课轻松下来，他再去给她买真的……
小厮在身后喊他，他一直都没听见，耳边全然是风声。他脑子嗡了一段时间，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侍从躲闪不及，一下子撞了上来。只听见少爷转头问他：“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少爷，您在说什么？”小厮根本没弄明白。
王颂麒却是想着：“对，我应该高兴的。”
叔父终于不再逼他娶谁了。他摸到袖中的那个荷包，圆圆的珠子攥在掌心里，有点硌得慌。
而另一边赵家内院，明湘有些忐忑不安。
连翘送了碗酥油鲍螺进来，放在妆台边：“小姐您先别担忧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您喜欢甜的，我让人多放了糖。”
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吃。
明湘将小瓷碗推到一边，眉头皱起来，转头问连翘：“我给三少爷送东西，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庄重？”明显有些焦躁。
连翘却是笑起来：“怎么会呢？三少爷那样的公子，怎么可能没有人钦慕，想必给他送过东西的不知有多少。”
明湘听后反而面色更难看了。
连翘缩了缩脖子，决定不再卖关子，从袖中拿出那个那个绣了凤仙花的荷包。
“他怎么送回来了呢！”明湘惊呼了一声，又连忙捂着嘴，立刻认出来这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个，都要哭了出来。
连翘却是笑着安慰她，把荷包拆开：“您看，三少爷给您回了东西呢……”而后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明湘愣了愣，接了过来，才发现这是一枚玉石。而且是还未雕刻的玉石。只是玉质很好，莹润剔透，看起来价值不菲。明湘一阵喜意上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又皱起来眉头：“他给我这个什么意思呢？”这个东西也没有个人印记，根本看不出来是谁送的。
连翘：“这是三少爷想送您东西，却怕于您名声有碍罢。”
只能这么解释了。高兴还是高兴的，又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连翘又说起二院来。
明湘听见二老爷打了赵明宜，笑容更大了：“那我可得去瞧瞧。她往日惯是那等装傻充愣的模样，我看着就讨厌，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她呢。”
说罢让丫头过来梳妆，而后换了身衣裳，施施然便往桐花阁去了。
殊不知赵明宜在阆山苑。
梨月先是让厨房给她熬了调养喝的药，云珠正端着走到廊下了，才见大爷从另一边抄手游廊走过来。
她停下来行了一礼。
赵枢没看她，却把她手里的药接走了，拂手让她下去。自顾进了偏厢。
赵明宜正坐在妆台前看自己的脸，侧过半张脸反复瞧了瞧，发现还是红红的。有些发愁，却见明亮的镜中出现一道身影，挺拔的身姿与她漂亮的小脸出现在同一面镜子里。
虽然有些自矜，可她还是觉得很赏心悦目。
殊不知赵枢同样多看了眼那镜中的人。
她换了身缃色小袄，底下是芙蓉色绣采莲的裙子，一张小脸白净秀气，耳朵上的小石榴坠子垂了下来，衬得她脖颈瘦而纤长。她一贯是娇俏的漂亮。若是不看那半张通红的侧脸的话。
她转过身去看他。
赵枢低头，正对上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先把药喝了罢，一会儿我给你上药。”
眼见着那双眼睛黯淡下来……
她不能走，便只能在妆台旁的椅子上坐着喝了，而后才侧过脸给他上药。
赵枢看着她偏过脸，伸手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没用银匙，而是用指腹轻轻给她擦。
赵明宜觉得有些痒，微微的躲了躲，兄长却是预料到一般把她的下巴又抬高了些，淡声道：“别动。”
可是真的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挠一般……
“赵明宜，你挺笨的。”
她正在走神，却忽然听见大哥的声音。
她坐在绣凳上，心高高地提起来，以为兄长要教育她了。没想到后边却是没说什么了。
她也不反驳，只微微抿着唇，轻轻地道：“我知道……”
前世孟蹊也这么说过她。那年他刚进布政司，十分地忙，有一天晚上下大雨，他还没回来。她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害怕他出事，着急地让人套了马车去衙前等他。
那么大的雨，等他从衙署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跟裙子都已经湿透了。
他那天也说她笨……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赵枢看她低垂着眼眸，脸上抹了淡绿色的药膏，方才有些发白的唇瓣眼下已经被她咬得红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不再说什么。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要保护好自己……”
赵明宜很能摸得清大哥的情绪。若说方才他还有一点生气的话，那现在应该就是没有了，立马又笑了起来：“我想喝梨子水可以吗？”药很苦。
赵枢不再看她。
只转身去净手。
不过过了一会儿，梨子水却是端进来了，一并进来的还有云珠。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怀里捧着什么，另一个丫头手里抱着一只猫，一道走了进来。
赵枢在一旁，她们没有看见，便也没有行礼。急匆匆的，面露难色，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小姐，方才咱们房里的丫头没看住，跑了只猫儿进来，把您的伞挠了。”
那猫儿还在丫头怀里挣扎，不断地发出喵喵的声音。
赵明宜看了一眼那把伞，果然是挠花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赵枢却是看见了那磁青的颜色，十分打眼，净完手后用帕子擦了，才将那把伞拿起来看了看，淡淡地道：“这是宫里的磁青纸，谁给你补的这把伞？”
这些东西都是要经过司礼监的手。
他倒是有，却是不知赵明宜哪里弄来的。

第26章 延请
丫头手里的猫快抓不住了,张牙舞爪要下地，不住地叫唤。
赵明宜看了那猫儿一眼，发现是一只看起来很小的狸花,而后才想起来方才哥哥问她。不过她要怎么说呢？
她也不认识人家。
“是前些日子在大音寺……我把伞拿去寺里上桐油,碰上大雨刮破了，后来在藏经阁碰见一个人，他让人回去取了纸,帮我给补好了。我也不认得……”长得倒是很文雅，还愿意随手给她补伞，应该心地也不错。
赵枢又拿起那把伞看了一眼。
磁青的纸浆其实并不显眼，只是他认得罢了。前不久宫里得了一批，圣上赏了些给翰林院的几位大人，他的倒是往年得的，都快忘了。至于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还是不久前王璟问他要。便让冯僚将余下的都给他了。
不过王嗣年可没那么闲，这两个月刑部忙得脚不沾地，想来也不会是他。兴许是翰林院的哪位大人。
便将东西放回了丫头手上。
赵明宜看了眼那把伞,眼里有些疼惜：“这是去年我过生辰舅舅送给我的，伞面上还题了字，我很喜欢。没想到终究是还是坏了。”伞面已经挠花了，猫儿的指甲尖利，有些地方抓得破破烂烂的。
也是这个时候，丫头没注意,那小狸花挣扎着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又窜跳着上了妆台。
“哎呀,别上去。”小丫头心都提了起来，正要去抓它,却见这小东西跳到了小姐的脚边。心提得更高了，生怕它挠了人。
只是没想到它只是蹭蹭。
毛茸茸的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小腿，赵明宜把它抱了起来放上妆台，有些惊讶：“它的耳朵好像让人剪了，只有一半儿。”摸了摸它的头，发现它也不怕人，又蹭蹭她的手。
她前世也养了一只猫儿，也是在外头跑进来的，跟这个一样缺了耳朵。她把它抱到怀里，心觉就是它，有种失而复得的异样，心情雀跃得好像要飞了，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来：“哥哥，我可以养它吗？”
梨月在一旁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生怕这小东西挠了人。而且外头捡的，保不定不干净，正要接过去，却见小姐正拿了帕子给它擦眼睛。
赵枢本就坐在一旁，看着那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东西在她怀里动来动去，伸着爪子去勾她的衣裳。现下已经快要入夏了，她身体不算好，还穿着小袄。却是薄薄的一身，合身又偎贴。
狸花勾了她腰间的布料，掐出一截细细的腰出来。
他别过头去，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喜欢便养着，有什么不行的。”
赵明宜默了一下，摸着手里的小猫。她其实是想把它养在他这里的……林氏不喜欢带毛的东西，二院连鹦鹉都不准养，前世这小东西有一回跑到了母亲房里，把二院闹得鸡飞狗跳。
还是过两天再提罢……
赵枢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是午间抽了空回来的，看着她喝完药就回了督察院。
这些日子奉京并不平静，首先是山海关指挥使何世通传来奏报，由当地庄港码头转运的一批粮食，棉花，还有布匹被辽王殿下的护卫军截下，一并被带走的还有随行的漕运官员。
而后便是太后娘娘收到辽地的来信，辽王世子早在半年前失踪，眼下生死不知。太后悲痛欲绝，欲让三法司彻查此事。只是圣上却没有发话，一直压着。后廷也闹得不安生。
赵枢从督察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了。漫天霞光，金灿灿地映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架车马，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一身常服，正负着手站在阶下。见他出来后也是笑了笑：“赵大人公事繁忙，倒是不太好请呐。不知今日可有空陪张某喝两杯。”
张济崖年近四十，下颌续了须，多年在锦衣卫供职，平日里便是威严赫赫的。今日却是和煦。
赵枢也笑了笑，拾级而下，也没有推却。
世情往来便是如此。
没想到张济崖还邀了隆鄂。隆鄂供职五城兵马司，平日里也是忙碌，没想到今日却是有空闲。看见赵枢也是微微一笑，走得近了一些，意味深长地低声问他：“我听说你家跟王家要结亲……是颂麒罢，颂麒跟你哪个妹妹？”他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
赵枢甚至都没看他，径直进了酒楼。
河间府瀛海河素来有名，这间酒楼便是依着这条河而建的，眼下天已经擦黑，楼里各处都亮起了灯，人流熙熙攘攘，倒是十分热闹。
张济崖早让人叫了个雅间。
确实雅致清净。
进门正对一张八仙桌，雕花窗棂紧闭，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木质平顶绘了简朴的花纹。而左右则更是各设了一座仕女图檀木屏风，屏后两位歌姬怀抱琵琶，在走马灯下映出纤细婉约的倩影。
“行了，开始吧。”等众人都落座后，张济崖拍了拍掌。
房内便响起清雅的琵琶声，奏的平沙落雁。
隆鄂看了眼那屏后的歌姬，笑了笑：“没想到张大人还有这等闲情雅致……这首曲子不好奏，瀛海楼的玉流姑娘却是最擅长琵琶的，弹成这般已是很不错了……莫非便是眼前这位。”
赵枢喝了一口茶。
雅间内曲调缓而平静，意味悠长。
张济崖笑而不语，转头说起旁的事情来。隆鄂才道这位指挥使为何忽然请他来说和，原是为着他那不争气的外甥来的。
前两日张济崖的外甥酒后斗殴，打断了一富家子弟一条腿，惹得言官弹劾，今日做宴，不过是想探探督察院的口风。想来也是想找人压下去。
赵枢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声道：“此案当归刑部审理才是，张大人却是找错了人。况且你我今日坐在这儿，暗地里早已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张大人觉得呢？”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话头抛回了张济崖手上。
隆鄂只笑着听曲儿。
琵琶的确是弹得不错的，屏后的歌姬看那影子也是十分柔婉，令人仿佛处在雅室书斋，今日只是闲来听曲而已。
张济崖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不再提了，张口喊了随从过来。不一会儿门外便进来几位身姿曼妙的歌姬，手里捧着酒壶，在他们中各坐一席。哝言软语地劝起酒来……
那屏后的女子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琵琶。隆鄂低头喝酒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那抹绯红的裙角，忽而抬头，便见那歌姬朝上首行了一礼。张济崖指了指身边的人，笑道：“赵大人平素不爱喝酒，不知到玉流姑娘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劝他喝一杯。”
隆鄂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济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枢。而玉流却是笑了笑，放下琵琶后坐了过来，就在赵枢身边据了一角。
重新唤人奏乐。房内又响起连绵不绝的乐曲声。张济崖转而跟隆鄂喝起酒来。
“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喝酒？您不会喝吗？”玉流穿了身姜黄的裙子，乌发高高地挽了起来，面若牡丹，浓而不妖，反而十分清雅。她举了举方才倒的酒水，往前递了递。
赵枢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倒是接了过来。并未接话。
玉流顿觉十分高兴，觉着这位大人也不若张大人说的那般冷面无情。
只是她没预料到的是，那杯酒却是转了个手，放回到了桌案上。
“你去陪隆大人罢。”赵枢看了眼正与张济崖说着什么的隆鄂，察觉到他方才看了这姑娘好几眼，随即淡声道：“……也不是不会喝，只是喝酒从来误事，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官场上难免往来应酬，怎会真的不喝酒呢。
不过是他不想罢了。
玉流抿了抿唇，只觉这人怎生连拒绝都这样直白。
雅间内挂了好几盏雕花走影的清灯，微明微案的光从木质平顶上洒落下来，让这位大人的面庞看着更温和了……玉流忽而看向他端着杯盏的手，骨节分明，隽秀修长。衣冠体面端正，绫白衣料下的腿直而修长……应该是很有力量的，不似她遇到的那些骨头都软了的达官贵人。
只是一身石青的常服而已，却让他穿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不知道这位大人在床上是不是也这般正经……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头脑有一瞬间混沌。只觉自己是发疯了，竟敢想这些东西。
往常不乏恩客借着醉酒的由头对她动手动脚。从来都是恩客亵渎她们，却不想也有她亵渎恩客的一天……玉流闭了闭眼，心神却是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
“哈哈哈看来赵大人果真是那般不解风情，便是玉流都劝不了你喝这杯酒。”张济崖眼见他们这边没什么进展，一边笑呵呵地打圆场，一边挥了挥手，却是让玉流到隆鄂那边去。
自己亲自过来敬了一杯。
玉流顿了一会儿，抬眸看了眼这位大人，却是有些不清不情愿地去了另一边。
这场筵席很快便结束了。房内包括玉流在内的歌姬都退了出去。而后又寒暄了一阵，张济崖家中有事来请，便先行离开了。只余隆鄂跟赵枢在雅室内。
隆鄂将酒杯放回了桌上，捏了捏鼻弓，却是有些醉了，倒没忘问赵枢：“张济崖的事咱们是办还是不办？”他的意思也实在意味不明，若是要请他们帮忙把这事压下去，那不如私底下延请。
何必今日到督察院来等，又让人去五城兵马司堵他。
赵枢靠着椅子，微微后仰，只觉房内的脂粉味太浓了些。
赵枢思衬了片刻，淡淡地道：“自然是不办……”他马上便要调任，做这件事对他毫无半点益处，甚至会让有心人捏住把柄。张济崖此番倒不像是来请人帮忙的，反而更像是谁为他做的一个局。
隆鄂后知后觉，后背忽而冒出一身冷汗。
“真是见了鬼，我们素日与他也无冤仇。”他唾骂了一声，觉着眉心更痛了。
赵枢却是不置一言。
出了雅室。
有堂倌过来引他们下去。
隆鄂后出的门，正随着堂倌走下阁楼，却听见身后一阵推搡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嬉笑声。身边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两个歌姬，皆是面露惧色。
“这是怎么了？”他抓了身侧的堂倌来问。
赵枢也回了头。
堂倌向着那边忘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兴许又是哪位客人醉了酒，打起来了罢……”只是方才跑过去两个歌姬，兴许又是因着别的，思衬道：“也有可能是楼里的哪位姑娘，惹了官人不高兴了。”
正说着，隆鄂忽而听见一阵惨叫声，声音甚是耳熟。顿时往那对向的阁楼望去，正见一女子被人扣在扶栏上，头发也散了，身上衣衫零落，正挨着一醉酒的男人毒打。
姜黄色的裙衫，不是玉流又是谁？
堂倌也看见了，却是一点都不敢上去阻拦，又见赵枢看着他，忙解释道：“那位是顺天府尹家的少爷，河间府梁家是他的外家，便在这里进学……玉流姑娘一直是跟着他的，前两年还好，这些日子脾气却是愈发暴躁了，时常打她。我们也开罪不起……”
果然楼里人头攒动，却是无人敢驻足。
隆鄂顿了一会儿，正在思衬着要不要管，却听见一旁一直无言的人忽然开了口：“你拿了我的腰牌去，就说玉流方才侍宴，琵琶弹得好，我下回再来看她。”却是跟堂倌说的。
堂倌眼瞧着那位爷解了身上的腰牌递给他，定睛一看，却是督察院的大人。
身上一个激灵。
腰更弯了几分，连声道是，很快便去了。
隆鄂诧异地看着他：“怎么，赵溪亭你往日要谁的命的可是一点都不手软的，今日却是学会了怜香惜玉？”这人面冷心也冷，能得他管一回闲事可真是难得。
赵枢看了他一眼，面色依旧淡淡的。
他不过是想起了家里那个女孩儿罢了……赵明宜若是在这儿，他都想到她会可怜巴巴的扯他的衣裳，要他让人别打那歌姬。她连捡的猫被人剪了耳朵都心疼。
这样软心肠的姑娘，不该是他这样的人能养出来的。
“罢了，你留在这儿，明日上衙把我的腰牌带过来吧。”赵枢却是没耐心了，转身便下了阁楼。
独留隆鄂站在原处。
那边堂倌跑得飞快，将腰牌亮了出来后，那公子哥儿立马便愣了。转过身来瞧向那边，隆鄂也是配合地抬了抬下巴，那人也是软的怕硬的，立马便走了。走时还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我道是为什么，原是攀上了高枝。”
堂倌将玉流扶了起来，玉流却是满脸的泪，拢好了衣裳，向他道谢。
“嗐，您别谢我啊，要谢就谢那位赵大人，是他救了你。还道下回要来听你弹琵琶呢……”说罢，将手中的腰牌递给她看。
玉流默不作声地落泪。
这时隆鄂也走了过来，堂倌弯腰将腰牌递给了他。玉流向他行了一礼，想起方才那人，诺诺地问他：“赵大人真的会来听我弹琵琶吗？”
隆鄂闻言，顿觉头大。顿了一会儿，见她可怜，也不忍心骗她：“他不会来的……只是威吓那人罢了。”
玉流的目光却是黯淡下去。
隆鄂很快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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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家内宅这边。
明湘先去了桐华阁，丫鬟却告诉她赵明宜在阆山苑，根本不曾回来。
“她为什么在那儿？那是兄长的住处！”明湘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赵明宜何时靠上了大哥……她父亲现在对这位兄长都得礼敬三分，赵家的少爷更是更是不用说了。
身边的丫头却是小声地跟她说了大爷在二院大发雷霆的事：“二老爷打了六小姐，大爷命管事将老爷书房伺候的全杖责了，老爷都不敢说什么……”
“大哥为何这样护着她？”明湘心里却是有些说不明的滋味：“肯定是假的，大哥碰巧管了一回而已，她父亲都不喜欢她。除了她那个娘，还有谁会偏爱她？”
明湘自幼受老太太偏心，从来都是自觉贵重的。只要在荣安堂，赵明宜那个丫头就永远只能被她压着，有人偏心的滋味她最懂了……
赵明宜凭什么呢？
她被自己压了这么多年，若是大哥护着她，那自己不是往后也要被人压着……她怎么受得了！
“走，我们去阆山苑看看。”反正她是不信的。
大哥对谁都一样，冷冰冰的，她唯二见的几回都是在年节，就匆匆行了个礼，也就那样了。她想象不出来兄长对人温柔的样子，他发怒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带着丫鬟匆匆往回走。

第27章 看望
明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只是真的咽不下那口气。
二叔没有儿子,他的心全放在书画上，也不在乎有没有更多的子嗣。反正赵家最不缺的就是少爷，还有很多位公子在祖宅读书,甚至无法回河间见到祖父。
她一方面觉得嫉妒,晗音嫁人后，二房就只有赵明宜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跟谁争什么。不过幸好二叔偏爱晗音,她就只有她那个出身不够好的娘疼她。那有什么用！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痛快，二叔没有儿子，六妹出嫁后就没人撑腰，以后指不定要受婆家欺负。
她都是想好了的。可是她什么时候靠上了大哥……那可是大哥啊。
明湘忽然觉着很烦躁，越走越快，身后的连翘都快要跟不上她了。
“哎呀你快点儿，要你有什么用。”她心里憋了一口气,转身见连翘还没跟上来，忽然就撒了气：“你们就敷衍我罢，等我回了祖母,把你们都换了。”说着走得更快了。
连翘吓得一哆嗦，连忙跟上，又暗自腹诽：这是何必呢，五小姐的嫉妒心实在太盛了些，前些日子三房两个丫头戴了艳点儿的珠花都挨了她两巴掌，这会儿又有功夫去找六小姐了。六小姐不过是堂妹,又能碍着几分呢。
只能心里想想,很快便跟了上去。
明湘却是第一次来阆山苑。
这里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在她印象里凡住处都应该是轻松且舒适的,布置得符合自己的心意。可是阆山苑实在太简单了，园子规规整整,全是松竹绿樟，太过幽静，没有一点人气儿，仿佛随时都能走似的，不打算常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着有压力。进来便是这种感觉。
就好像往年年节，她见到兄长后匆匆行礼那一瞬，甚至不太敢抬头瞧他。
丫鬟引她进去。
“六妹妹在哪儿？”她跟着进了院子，却发现实在太大了，便没什么耐心。
没想到丫头只是笑笑，没有方才连翘被呵斥那般诚惶诚恐：“小姐在偏厢呢，您若觉得远，不如先行回去，等下次再来吧。”
明湘碰了个软刀子。一时气闷，却又不想回去，只好先跟着。
其实赵明宜不在偏厢，房里太闷了，她便带着那猫儿出来透气，顺道看了眼前些日子她在花圃里栽的两棵文殊兰。这是她在寺庙里挖的，挑了两棵种在了阆山苑，因为这里实在太幽静了，也没有花花草草。
明湘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一人、一猫、一个丫鬟。赵明宜坐在轮椅上给身前的苗圃浇水。
“六妹妹兴致真好，听说伯父打了你，你竟然心还这般大，还有心情浇花。婶娘惯来说你听话乖巧，也不知道是怎么惹了叔父动这么大的怒。”她过来就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的，嘴上也没打算饶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打量了她的轮椅，吃吃地笑了笑。
赵明宜见着她过来，放下了手里的花浇，也笑了笑*：“难道我不侍弄花儿，还要像姐姐那样在房里赏人丫头耳光吗？这也不体面吧。”这还是方才梨月闲话的时候告诉她的。
明湘面色难看了：“那又如何，丫头惹了我不如意，我还不能打么？”她没想到这件事传了出去，咬着唇想回去定要把这人揪出来。
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坐到了偏厅去。
明湘本来是想把三少爷送给她的玉石给赵明宜看的，希望她能知难而退，眼下却没心情了。她只想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那样护着她……便暗地里打量起来。
这里是内院离前院最近的一处院落，也是最好的，宽敞而且雅致，就算没有精心雕琢，也是极为气派的，从这就能看出兄长在赵家的地位了。
而阆山苑的丫头似乎都是熟识六妹妹的，也都听她的吩咐。方才那个对她冷淡淡的丫鬟现在却在笑着问赵明宜要喝什么！全然没有在意她。
她在荣安堂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而另一厢，赵枢却是从瀛海楼先回来了。
前院里，冯僚禀了这几个月的进项，大都是天津卫，真定，保定，扬州府的产业，其中包括当铺，银号，古玩，玉器等等，田产自不必说了。这些光是管理起来便极为耗神，且大多都是他在料理，账务各处管事一份，他这里一份，每三个月呈一次。
赵枢听罢后，翻了翻呈上来的账目，随口道：“别的我便不管了……保定扬州的二十一处银号你找个时间盘查一遍，让定兴、高阳、深泽，束鹿四个县的管事过来向我回话。”账册收支靡常，显然是有问题的。
说罢将账本扔在了桌案上，喝了口茶。
冯僚汗流浃背，将账目小心地捧了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果真看出了问题。这些银号的收支总体是能对上号的，只是细目却出了问题。
这是他的失误。
他只知道大爷几乎不沾手这些，却不想对庶务也是了如指掌。那平日里或许只是不想管而已。
“爷……我”他额头冒汗，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想解释两句，却不想大爷没有要问罪他的意思。
“行了，你下去吧。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赵枢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冯僚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当下便下去处理了。
周述真过来添茶，忽而停见大爷问话：“小姐那里怎么样了，今日可有什么事？”容色疲惫，却还是多问了句。
“别的倒没什么，不过内院来人说，五姑娘傍晚的时候过来了，眼下还没走，应该坐了有一会儿了。”
话必，他茶还未添完，便见大爷已经起了身，淡淡道了句：“罢了，去看看她罢。”复又带上了冯僚不久前送上来的那只红漆嵌螺纹钿锦盒。
过了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很快便到了阆山苑。
眼下天快要黑了，府里四处掌了灯，仆妇提着灯笼来来往往，见着他都纷纷停下行礼。等到了苑内，穿着素色褙子的丫鬟小声地道了一句：“五姑娘跟六姑娘在花厅坐着，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马上要摆饭，她也不知到到底传几个人的。
赵枢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而后进了内院。
花厅里亮着烛火，远远看见两道身影，一道纤瘦些，端坐在轮椅上，另一人坐得远一些，看不真切。
他尚未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听说大哥杖责了二院书房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怎么能这样呢，那到底是叔父的人，叔父是长辈，这样到底不太尊敬……”
明湘话音未落，便见六妹眼睛陡然亮了，目光落向她身后。她连忙转头，正见不远处雕花立柱之后，兄长缓缓走了过来，却是都没看她，径直走向了六妹身边。
想起自己方才说出的话，心下一沉，缩了缩脖子，十分想走。
这些话跟丫头们说说便罢了，她怎么敢在阆山苑说呢，还被大哥听见了。
“可有喝过药。”赵枢却是不太想管明湘，连看都懒得看，只扶了扶赵明宜的轮椅，打量了一眼才问道。
“还没呢，慧觉师父说那药得用过饭才能喝，梨月还未去传饭呢……”她见他过来，开口有些惊喜，眉梢微微上扬，把手里的猫儿摸了又摸：“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他好像很忙。
“刚回来。”赵枢捏了捏眉心。明宜见他面露疲惫，又让梨月吩咐厨房煮一碗安神汤。
明湘见大哥都未曾问她一句，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她在荣安堂向来都是被捧着的，没人敢冷落她，从来都只有她跟祖母说话，冷落赵明宜的份。
今日却是自己尝到了这滋味。十分的不好受，坐下的石凳冰冰冷冷的。
“大哥，我是来看蓁蓁的……”她诺诺地开口，也不像往常一样直接叫妹妹的名字，而是亲近地喊她的小名。
梨月听见后手上一哆嗦，茶水差点洒出来。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端上去了。
赵枢点点头，面色却是淡淡的，没有接她的话。
而后才唤周述真进来，将那锦盒给她，温声道：“还有几个月，你便要行笄礼，这个便先给你吧。”却是那对儿点翠青雀，精致小巧，做工精良，跟外头工坊打的不太一样。
明湘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震荡……她从祖母那里讨的那支嵌宝石掐金累丝的簪子，跟这个比起来，真是一点光彩都没有了。
她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手里攥着帕子，头略略低了下来，牙齿把下唇都咬破了。
这是点翠啊……赵明宜看到那钗的第一眼，便觉十分贵重：“我及笄还有好久呢，怎么今日便给我了。”她愣愣地接了过来，不忘向兄长道谢：“多谢哥哥。”
翠鸟的羽毛柔软而鲜艳，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雀鸟衔珠，太过精巧了。
明湘觉着自己此番是受得够够地，一点都坐不下去，很快便走了。临走时心里憋了口气，将那苗圃里文竹边的兰花儿给折了。
赵明宜将那青雀拿在手上，借着淡淡的烛火打量起来，似乎隐隐知道大哥为何刚好在这个时候给她。
方才明湘在，显然是气红了眼。
兴许是因为她常在荣安堂被冷落，今天也让她尝尝被人刻意忽视的滋味吧。这很不好受……她记得有一回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让人做了八宝酥酪，明湘把她的那份直接赏给了丫鬟，说是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份。
那份就是给她的，明湘分明知道。见她过来后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把丫鬟用过一口的酥酪小心翼翼地又端回给她，装模做样地道了个歉。
祖母看见了也只是打圆场，说五姐姐还小，忘性大。
她一直记得……
赵枢见她低着头，叹了口气，忽而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自觉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过血，也亲手杀过人……就像隆鄂说的，这世上若真的有阴私报应，那他早就是一身业障洗不清了。
赵明宜有一颗绝对柔软的心肠……这样的女孩儿，不该是他养出来的。
“蓁蓁……”他声音低沉。
厅内十分安静，院落里传来低低的虫鸣声。
他身体忽而一僵，一个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贴在他怀中，肩膀微微颤抖。
“哥哥，多谢你。”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不该哭的。
明灯照长夜，露珠打湿了被折断的那株文殊兰……

第28章 母亲
花厅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赵枢抚了抚她的头。
她真的很柔软,泪湿的小脸埋在他怀中，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双手用力攥着他腰间的衣裳，肩膀微微抖动……
“怎么就哭了呢……”他叹了一息,只能拍着她的肩膀。
她很少哭,从小就是那样软绵绵的性子，躲到他书房里来也会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书房里多了谁。可是他怎么会看不到她呢,小心翼翼地躲在他屏风后面，小心翼翼地在他书房占了一角。
很快命人传了饭。
“哥哥不用吗？”赵明宜坐在八仙桌前，看着自己面前各色的菜式，有荷叶饭、烧香菇、长寿菜、酥油鲍螺，还有油煎鸡。油煎鸡细细地撇去了油，放了许多生姜和花椒，这样就没有腥味了。
她对肉的腥味很敏感,入口便会吐，所以她也不爱吃肉。或许她身体不够好也有这个原因。
这其实不好，一场大病便能轻易让她倒下。
赵枢见她饿了,也只看着她：“你先用吧。”过了一会儿便先回了正房。
等他再回到厅中的时候，赵明宜已经吃完了，丫鬟正端了铜盆给她净手，她抬头见才发现大哥换了身衣裳。绫白柔软的襕衫，没有束腰，看起来很日常,却是从未见他穿过。应该只是在自己院里穿的,身上还有清淡的薄荷香气。
大哥是去沐浴了吗。
梨月给她擦了手,赵枢让她住在阆山苑：“你这样也不方便走。”他看了看她的脚，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添了一句：“我今夜去前院，你不用担心。”
“那怎么行……”赵明宜觉得不太妥，总不能她过来了，让苑里的主人给她腾位置吧。
赵枢却是不容她反驳：“你就睡偏厢，等你母亲回来再送你回去。”
赵明宜还在思索着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被人抱了起来，她连忙抓住他的衣裳。
她知道他为什么抱她。偏厢那里有一段石阶，轮椅根本走不过去，可是明明苑里的丫头也能背她过去啊……或者是大哥觉得她太沉了，丫头抱不动她！
赵枢走到了廊下，才发现这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瞧：“你在看什么？”
“我是不是长胖了？”赵明宜缩回了手，忽然问了一句。
不然为什么不让丫头抱她回去。这样的小事怎么能劳动哥哥呢……
赵枢未置一言。
赵明宜愈发觉得如此。
阆山苑四处都掌了灯，他们走在廊下，赵明宜忽然就不再想她是不是胖了这件事。因为她闻见一股很凛冽的味道，干净而有些微微的湿气，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在她耳边回响。
他很高，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微俯视的感觉。
他跟王颂麒一点都不一样。
这个时候，她才有点意识到，兄长年长她十岁，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的胸膛硌得她生疼。
腿弯和后背有些发麻……
她正说想让丫头带她回偏厢，抬眸间却远远瞧见竹篱花障后淡淡的火光，脚步声也随之而来，是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走了。梨月也往那边看去，带一行人走近了，看见那抹清淡的湖色裙衫，柔和的面庞，才高兴地惊呼一声：“是夫人……夫人竟连夜回来了。”
想必是有人快马去报了夫人，夫人听了些什么才回来的。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
赵明宜寻着声音望去，才见丫头提着灯笼，引着林氏进来。她笑起来，喊了一声：“母亲。”
赵枢却是面色淡淡的。
林氏也望向这边，脚步匆匆，很快便到了廊下，眉目间并不舒展，似乎是隐含怒气，却不是朝着女儿的，而是因着二老爷。她压下一路上的愠怒，看见女儿在阆山苑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赵明宜想给她行礼，却忽而发现自己不太方便，看了看自己的裙衫下，有些讪讪：“母亲我踩着了碎瓷片，不能走了。”
林氏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出息了，敢跟你爹对着干……”
她缩了缩脖子。
林氏却没再说她了，转而跟赵枢道起谢来：“……得亏是你在，不然这丫头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这便把她带回去了，不管教一下，我看她都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林氏看着女儿脸上还未退下的印子，心疼死了，只是当着旁人的面还是得教训。
说罢伸手去接她：“我来背她吧……”女儿也不重，她想自己带着回去。
赵明宜看见母亲过来，早就开心得要飞了，她也看着大哥：“我跟娘回二院就好了，您不用担心。”她的手也松了，眼睛亮亮地看向母亲。
赵枢瞧见她满眼都是刚回来的林氏，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氏将她放在背上，轻飘飘的一个姑娘，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有胆子跟他那个刻板的父亲的对上。二院的妾侍，这些事情本该她来料理才是。
赵枢站在庑廊下，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
冯僚这时候匆匆过来一趟阆山苑，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他便查清了究竟是谁做的假账。赵枢在厅中见了他。
下人来上茶，冯僚也来不及喝，匆匆回禀道：“保定扬州那边，有两个银号的管事染了赌瘾，几个月前一道进的天宝赌坊，输了个底朝天，家底都败光了，这才动了歪心思，勾结掌柜跟帐房先生，做了一出假账出来。”
“那天宝赌坊的主家，是锦衣卫指挥使夫人，咱们的管事输了钱让人捉了，手指头剁掉两根，威胁着让他们拿钱出来……还知晓是咱们商号的。”冯僚不敢大意，查得仔仔细细的，总觉着这里头有什么他没想明白。
那两个管事是赵家手下的老人了，往年从未听说过好赌，咱们今年忽然染上了这个！像是让人做局给骗了。
冯僚说了半天，微微抬头，只见大爷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不明。“您看这要如何处置……”他也不敢轻易做主。
赵枢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先放着吧，别打草惊蛇，再等等。”今日傍晚张济崖做宴请他办事，眼下又查出来这样的事，肯定是不正常的。
有人要给他做局。只看是谁了。
冯僚听命去办，却见大爷也起身了：“你帮我备马，我去一趟王嗣年府上。”说罢往外走去。
颀长的身形在夹道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冯僚立即去准备。
而在回二院的小径上，下人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林氏背着女儿，在长长的夹道上慢慢走着。
“娘，我有轮椅的，您可以不用背着我……”她的脸轻轻靠在母亲身上，其实并不好意思让林氏背着她走，即便她并不重。
说着，张妈妈也劝了起来：“是啊夫人，不若我来吧。”说着要把小姐接过去。
林氏却是没有松手，在夹道高高的灯笼下，忽而缓缓地说了句：“没什么的，她便是再大也是我的女儿，怎么都背得起的。”面色却是柔和下来，对着地上女儿乖巧的影子笑了笑：“我喜欢你，自然是怎么疼爱都不够的，等你再大些，我便是想背都不行了。”
没人知道她听见丈夫打了女儿是什么心情。
更没知道，当她知晓女儿是为了维护她才挨的打，又是什么心境……
赵明宜却是愣了愣。母亲是因为喜欢她，才想自己背着她走。那大哥是为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母亲又开了口。
“蓁蓁，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他终归是你父亲，孝字压在头上，你怎么都是错的。”林氏微微回头，只见女儿看着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也不要维护我……我跟你父亲的事，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
“可是父亲对您并不好……”她眉头拧了起来。
她那天根本克制不住。前世母亲灵堂上的阴冷，她两辈子都忘不掉。可是她觉得也不全是那个丫头的错，父亲常年忽视家里，漠视母亲的付出，她有时候根本不知道母亲在父亲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她甚至觉得她的婚姻跟母亲的，是一样的。
林氏笑了笑：“他对我怎么样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只希望他能善待你跟晗音，那样就够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祈盼了。”
可是赵攸筠似乎都做不到。
她甚至想，若是晗音在家里，她可能也不会帮自己这个母亲吧。她从小跟着他父亲学习书画，幸而有几分天赋，赵攸筠偏爱她。晗音从不回头看她这个母亲。
只有蓁蓁全心偏着她。
“娘。”赵明宜似乎察觉到母亲情绪的低落，贴了贴她的背：“可是我会心疼……我知道我不太聪明，从小父亲就说我不如姐姐，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要对父亲说那一番话的。”他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若她不说，便没人敢说了。
张妈妈在一旁拎着灯笼，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当年林氏的婚事是老太爷敲定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太爷要二老爷娶一位商户人家的姑娘，这在旁人眼里不知是多大的气运。可是这其中的苦，也只有夫人自己心里知道。
这些年暗地里打发了多少要抬的妾，数都数不清了。
林氏把女儿带回了桐花阁。又亲自看了她的伤，等女儿睡了才回正房。
张妈妈走在前面引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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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枢却是很快到了王家。
侍从引他进去。
王家的宅邸跟赵家差不多，只是王家的到底雅致一些，影壁花障，青砖红瓦，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布置的。赵家的反而追求威严，古朴，让人心生敬畏。
这时候王颂麒刚好从王夫人那里出来，要到前院去见祖父。走在院中小径上远远便见游廊上有人走过，竹帘半遮，他只能瞧见一身湖色右衽交领长衫，腰间束着革带，人很高，气质比叔父还清冷些。
小厮眼尖，透过立柱间隙忘了一眼，哎呀了一声：“那不是赵大人吗？”
王颂麒喃喃道：“哪个赵大人？”
“就是前儿跟您议亲的赵家……五爷跟他关系极好，您当初那门亲事，兴许就是他跟五爷敲定的。”小厮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何后来又取消了。
王颂麒心神一凛，忙跟了上去。
“哎，三少爷，您去哪儿。”
王颂麒很久前便听闻这位大人的名字。他在他心里不可谓不熟悉，他做梦都想超越叔父的成就，可是河间能跟叔父比肩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出来，而且还比叔父年长。
只有这一位。
他一直想见一见。而且他也想问问，到底为何那门亲又不议了……他引以为傲的王氏公子的身份，到底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
急忙追了上去。
赵枢却是不知他来见他做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三少爷在书院向来都是样貌仪表出色的，自然也够高，只是眼下却有些尴尬，他能感受到那道微微俯视的视线。
“是你啊。”赵枢停下了脚步。他是见过他的。
王颂麒却是什么都忘了。就连事先想问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只支支吾吾地说想要过来见个礼。
他感受到了在叔父那里一摸一样的压迫感，甚至更甚。并不好受。
赵枢嗯了一声便离开了。
下人引他到书房。
王嗣年早在窗边摆好茶等他了。
见他进了门，才施施然地问道：“早便说你要来，我让人上了好茶却不知你还是晚了。茶早就凉了……这回你可不能说我用旧茶招待你了。”王嗣年穿了身青布直裰，却是很家常的样式。
他往日会客是不会这样穿的。
某种程度上他跟赵溪亭的习惯很是相像。不过他们两个人见面，倒不讲究那么多。
赵枢撩了长衫径直坐在他身侧：“也没什么，路上遇见了颂麒，说了两句话。”
王嗣年：“你说得对，他这些日子太浮躁了。他书读多了，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我却是不太好管太多了。”放下茶盏。
书房燃了香，是紫丁香的味道，不浓不淡。不会让人忽视，却也足够有存在感。王嗣年看着对向而坐的好友，只见他神色淡淡，坐在圈椅上也只是悠悠地望向窗外，眉目间似有什么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今日怎么得闲来找我喝茶。”他挥了挥手，欲让侍从去换一壶热茶来，后来想了想问他要不要酒：“我看你是遇见了什么为难的事……倒不如喝酒好了，酒解千愁。”
赵枢淡淡地看向他：“我不喝酒，你还是留着招待隆鄂吧。”喝酒会让人失了神志，他不喜欢这样不受控的东西。
“今日我府上的人出了些问题……”赵枢将冯僚查出来的事情说了，又沉思了半刻：“像是我父亲的作风，他这些年来对我的打压，倒是不遗余力。可惜他那个宝贝儿子还在肚子里没有生出来呢，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忽而觉着这人这些年来也够不容易。云淡风轻说出这样令人恶寒的事。
“那你准备如何呢？”王嗣年给他斟了一盏茶，这时候也不拘是不是凉的了。反正心凉如水，再热也暖不了心了。
赵枢却是轻嗤一声：“我岂能如了他的意……将计就计好了。”
王嗣年知晓他有了成算，便不打算再问。不过依着他对他的了解，这点事不足以让他这般为难才是，到底是什么，能让赵溪亭都觉得棘手呢。
“你似乎还遇见了别的事……”王嗣年权当做一个倾听者了。他们三个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喝酒找隆鄂，正事找赵溪亭，心绪不宁便找他，他年长几分，也算能说得上几句。
赵枢看了看窗外的高悬的明月，也没有否认王璟的话：“你知道的，我马上便要调任了……她这两日在家里受了些委屈，我很想带走她。”
王嗣年几乎下一瞬就明白了是谁。却是眉心一跳。
赵溪亭对这个妹妹，似乎比他想得还要重视几分。也怪不得他看不上颂麒……便是年轻时候的他来，应当也得被他挑剔几分。
王嗣年笑了笑：“那带走不就是了，这有什么为难的呢。”听闻赵家子嗣众多，应该也不少这一个姑娘才是。他带走了，说不准这个女孩儿才是真的过得好呢。
赵枢却是不说了。
今夜林氏过来接她。把她从他怀里接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兴许带不走她。
女孩儿都是依恋亲近母亲的，他不认为她会在林氏跟他之间，选择跟他离开河间。
王嗣年明白过来，也不说话了。他有这一个亲近的妹妹，其实很不容易，他跟赵家亲缘浅薄，也就只有她了……不免有几分惋惜。
“有时候挺看不透你的……既把她当宝贝，便该抓牢些。可是看你平日的作风，倒像是养花儿似的，闲来无事浇浇水，开花也好，不开也行，倒像是攥紧了怕她疼似的。”
这也太小心了。
女孩儿养得娇惯些无妨，可是等这花儿到了旁人的手里，可就不容易那般小心护着了。迟早摧折。
叹了一息……
“过两日赵老大人的寿宴，我会到场。”王嗣年喝了一口冷茶，忽然说道。
赵枢点点头：“你往日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怎么倒想去了。”
王嗣年想起他那么宝贝另一个，那个怕不是得讨他嫌，便不开口了，只微微笑着：“没什么，有一件事，总是弄不明白。我得去弄清楚才是……”

第29章 算账
深夜,林氏回了正房。
走在夹道的路上，风吹在耳边呼呼地响。
拐了月门，张妈妈从后头匆匆地跟了上来,低身跟林氏道：“二老爷今夜没在书房……书房的灯已经熄了。”那就是在内院了。
林氏嗯了一声。声音极为低沉。
显然心情不怎么样。
张妈妈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几个丫头，小声地与林氏道：“您还是暂且按捺下来，莫跟老爷生气,六小姐还在赵家，还未说亲呢……您跟二老爷闹得太大，到时候也不好看。”
说不准还顺了书房那群，要挖空了心思往上爬的丫头的意！
张妈妈是跟着林氏嫁过来的老妈妈了，赵宅的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家子嗣多，虽也不看轻姑娘，却是很看重女孩儿跟父亲叔伯等一众男性长辈的关系。若是关系近了,届时说话办事便多几条门路，有些人家很看重这个。
便说晗音小姐，这些年不也是为姑爷求了多回了,望着能给姑爷官职再升上一升。
林氏何尝不知，只是心口依然咽不下这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她闭了闭眼：“那我便什么都不做吗？蓁蓁长这么大，我从未打过她，当初老太太罚了她戒尺我都要恨死了，谁知有一天我不在,她父亲竟也动起手来。我怎能不恨他……”
“这么多年我小心经营跟他的婚姻,我以为我跟他能一直这么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也这么多年了。”林氏说不出的滋味。
张妈妈也默了。
她是知道夫人喜欢老爷的。当年河间凭着一幅‘千山风雪’图名声大燥的赵二公子,容貌俊秀，洁身自好,谁不喜欢呢。林氏嫁进来也是满怀憧憬的，可是这些年来，她看着夫人一腔热情渐渐被浇透……这里头谁又知道呢。
内院琐事，侍奉长辈，教导两个女儿，还有二院的商铺田产，都压在林氏一个人身上。生六小姐之前还因为操办家中的筵席流了一个孩子……是一位公子啊，若是生下来，小姐也有一位能依靠的哥哥了。
夹道冷风呼呼地吹，林氏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待冷静后才进了院子。
内院的灯果然亮着。丫鬟来来往往，似乎是提了水到净房去。夜已经深了，院里响起幽幽的蝉鸣。
门前的丫头忽而看见院径上远远的有灯笼，等人走近了才看清：“哎呀，是夫人回来了。”青色比甲跟蓝色的褂子的小丫头忙迎了上来。同时心下惴惴，夫人回来这么快，肯定是知晓二院发生的事了。
说不准得吵起来。
林氏进了房中：“二老爷呢？”
丫头道：“在净房沐浴呢……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林氏摇摇头，转身坐在妆台边来，却阻拦了丫头上来通发，而是让人拿了账本过来，又让婆子点了油灯，仔细地算着什么。
赵攸筠出来的时候便见到油灯下的妻子。她的发松了一些，有一缕吹在耳边，低头时目光温柔而且端庄。
其实不算很漂亮……却让人看了心情舒缓，内心柔和。
她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林娉。
“你回来了……”他系了腰间的系带，神色淡淡，却是坐到了窗边。往常只要妻子在，窗边的几案上都会有一盏沏好的枫露茶，是林氏亲手沏的，她很会做这个。
今日那桌案上却是空空如也。
他先开了口，未曾想林氏都没抬头看他，只淡淡地跟他道：“我在算蓁蓁的嫁妆……我打算把锦州的两个绸缎铺子，沧州临瀛海河段的香铺、绣纺都给她，还有沧州的三百亩田产，房产的话等她订了亲再置，我折了六千两银子给她。还有余下的……我记得你在专诸巷有个玉器楼，你给蓁蓁吧。”
专诸巷那个玉器楼可是他最值钱的产业！他是打算给晗音的。
赵攸筠听得额心直跳。他觉着妻子这是隐隐在朝他发泄怒气。
“她是个姑娘，管管绣纺香铺便罢了，玉楼可是难经营的，到了她手里恐怕只会亏损。”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你便说给不给吧。”
赵攸筠看着妻子头都未抬，一心只关心着女儿的嫁妆，头天的事也未问一句，只维护女儿。他以为她会跟他大吵一架，没想到这般安静。心里头顿时有些不安。
他还想起一桩旁的事来：“你这遭去锦州，是不是见到了傅蕴笙了……”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儿，总觉着妻子还想着那个青梅竹马，这些年回回想回回气。
“哦，现在可不能直呼他名字了，得唤一声傅大人了，听说他发妻几年前才去世……”
安静的内室里，更漏滴滴答答。这话这般阴阳怪气，林氏怎么会听不出来，随即扔了手中的账册，定定地看着他：“赵攸筠，你是不是疯了，病得不轻吧。”
她却是头一次这般恼怒。
“你扯他做什么，我跟他可什么都没有。若要问，那我也来问问你，你跟相宁那个丫头在房里贴心贴肺，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
张妈妈方才进来上茶，正瞧见二老爷面色十分的不好看。
多年夫妻，吵架也是有的。只是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地吵还是头一回，这般不同寻常，张妈妈只觉要出大事。
“赵攸筠，赵二爷……”林氏起身离开妆台，坐到了窗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要跟我扯别的……我只告诉你，蓁蓁长这么大，我没打过她，你也不准打她！”
林氏胸口起伏，却是没完：“而且你不觉得你这个做父亲的，实在太偏心么。你这些年私底下补贴了晗音多少银子，她那个姑爷，也没甚好说的，烂泥扶不上墙。我让你把玉楼给蓁蓁你倒推三阻四……”
二老爷眉头直跳。
阆山苑那个刚打过他的脸，妻子这也开始翻烂账了，却是不愿短了气性，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晗音聪明伶俐，我便是多疼几分又如何。”
两个都是女儿，林氏当然不觉得如何。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说她的另一个女儿不够聪*明：“赵攸筠，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她闷着气起身，站到了窗边上，眼里氲红了，直直地看着丈夫：“你知不知道，蓁蓁从小就不自信……你说她不如晗音，晗音也喜欢在你面前跟她比，她的性子越来越怯弱，她甚至连拒绝别人都不会！”
林氏落下泪来。
她想到晚间把女儿背回来的时候，女儿伏在她背上……说她知道她不够聪明，也不如姐姐。那一刻真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这样的女儿却会为了她跟赵攸筠吵。
晗音是决计不会的……她跟着她父亲久了，甚至不太看得上她的母亲。
二老爷听罢，也是默了一瞬：“所以你是怨我了……”他面色冷冷的，说话也不留什么情面：“既如此，你不如再去找你那个傅大人……正好他如今也丧妻，你我再过下去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
室内无比安静。
很快冷静下来。他这句话说出来便后悔了，袖中的手有一瞬间发凉。他也不知道为何那样在意那个人，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他从前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只是如今那人却平步青云……
林娉却是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转身往房内走去。
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二老爷便起了身。却没瞧见妻子。
往日她都会帮他备好常服安排好衣食再走的，今日却连面都未瞧见，昨夜的话实在是有些口不择言了。不过也没有什么，他们这些年也拌过不少次嘴，都是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夫人呢？”他看着丫头服侍他穿衣。
“夫人得操办两日后太爷的寿辰，先去给老太太回话了。”丫头笑了一下，眉眼很是清秀，穿了身姜黄的裙子，倒是有几分相宁那个姑娘的味道。
“你这身衣裳不合规矩。”这丫头应该是院子里调进来的，不是一等丫头，却穿了绫缎的裙子。林氏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把这样的丫鬟放到他身边服侍。
不想丫鬟站起身来，低了低头，小声道：“就是夫人让奴婢过来的，往后就在房里伺候。”面上浮起一丝红晕，指尖攥着裙角。
赵攸筠意识到什么。忽而推开她：“荒唐。”说罢自己扣了腰带，很快往前院去了。
他觉得林娉也疯了。
.
早间起来，林氏先去看了女儿。
梨月正在给赵明宜上药。她的脚踩着的碎瓷片，有一点深，幸运的是扎在了微微靠近后跟的位置，没有脚心那么疼。
“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坐着轮椅吧，也别走了，否则轻易是好不了的。”林氏摸了摸女儿膝头，轻轻拍了拍她：“后日家里办宴，你就乖乖吃席面就好了，到时候我让张妈妈安顿好你。”
“我已经不是八九岁了……我早就不爱吃席了。”赵明宜笑了笑，觉着母亲还把她当小时候哄。
林氏笑着带她往荣安堂去。
她得给老太太回禀宴席的事。
坐下来等了半盏茶的时间，老太太才姗姗来迟。她这些日子精神头也不甚好，听说那位姨奶奶日日准时来请安，她甚至都不见几个小辈了。两个小姐也不太见了。
“媳妇看了您给的宾客单子，大约需要四十桌席面，这些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倒是不会出什么岔子。”林氏拿了单子细细说着：“席上每桌配三个丫头，差不多就要一百多个人了，还有灶上的，扫洒的，接引的仆妇，两百个人还是要的。”
“酒用的是金泉，还有一些药材酒，果酒，都是喝不醉人的……”林氏一一数着。
老太太偏指了两处不满意的：“你这回礼的茶叶到底是什么茶，咱们这样的人家，拿了不好的可是要招人笑话的。”
“母亲您放心，我让人包的是吴中的碧螺春，都是备好的，还有一匣子杏、梅、柿、桔糕饼，都是请了瀛海楼的厨子来做的，不会有差错。”
老太太嗯了一声。
林氏这个媳妇管家事是一把好手，便是她都挑不出错来。便让林氏去前院拿对牌。
这会儿便只有赵明宜这个孙女在跟前了。
赵明宜正在一旁装死，想着喝完这盏杏仁茶便走，谁知老太太还是跟她说话了。
“听说你大哥昨日给了你一对儿钗，却是做得很好是不是？”老夫人捏了捏眉心，目光看向孙女，又道：“你拿来给我看看，我让人拿到银楼里去，找匠人再打个给你姐姐。”
“她昨儿看见了就说我给她的牡丹簪子不好，我倒要看看你那钗是什么样儿的。”老太太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她的簪子是当年陪嫁时候带过来的，还能差到哪儿去？
赵明宜忽然就提起了心神，思衬道：“是哥哥给我的，我拿到桐花阁去了……不在身上。”她是知道明湘的，那对儿钗到了老太太这里，肯定就是拿不回来了。到时候指定要被明湘拿走，她不舍得。
这是哥哥给她的……
“你这孩子，小时候连块糕都要藏在手里，真是小气惯了。给你姐姐看看都不成么？”老太太也不想跟她废话，直接让妈妈跟着她回去拿：“桐花阁也不远，我让人跟你去便好了。”
若是今日不拿到手，明湘那孩子还得来找她哭。
梨月站在一旁听了气得肝疼。
那碟子糕是夫人让人给小姐做的，就四块，明湘小姐吃了三块。六姑娘只拿了最后一块，不想给了藏在手里都要被说！都是她六岁时候的事情了……
“祖母，您怎么能这样呢！”赵明宜也生气，正想着怎么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丫头打帘子的声音，有人高喊了一句：“姨奶奶来了。”
老太太头又开始疼了，哎呦了两声拂手让她退下。却是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果真派了一个嬷嬷跟她回桐花阁。
她以等林氏为借口让她跟云珠先走了，自己往母亲那边去。
“梨月，我一点也不想给她，我手里的东西只要给了祖母，她都会转手给姐姐。从来都不会再还给我。”她坐着轮椅，梨月在她身后推着
“可是老太太那样说一不二！”梨月也不忿。可是有时候夫人都没有办法，更不用说小姐了。
眼下还很早。她皱着眉任由梨月带她往垂花门去，却正好瞧见从垂花门而过的大哥。
冯僚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穿湖色、绿色长衫的人跟着，跟冯僚一样，有些年纪，同时又很斯文，应该是兄长的府僚。跟冯先生一样。
垂花门两旁是抄手游廊，庭院中间是夹道。
赵枢早看见了她，本是要从游廊而过的，却是顿了一下往夹道而去。冯僚也看见了庭中的人，连忙拦了身后的两个人，眉间淡淡：“小姐在前头，你们跟过去做什么。”
张、刘二人对视了一眼，便跟着停了下来。冯僚见他们都听他的，心下稍安。只是心中早已有了危机感，他就知道留在天津卫的那几位幕僚有心思，定是要在大人面前冒头的，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块！
他屁股底下的位置立马就坐得不安稳了。
穿过庭院。
“你怎么到了这里来。”赵枢负着手走到了她面前。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绣梅花襕衫，绿梅倒是罕见……穿在他身上很威严，符合这花的气质，或者说是这花符合他的气质。

第30章 孺慕
这里是去往垂花门的地方,过了垂花门就是前院了。
赵明宜站着的时候便看不到他，眼下坐着就看不到了。只能微微仰着头，心情还是不怎么好,只低声道：“我是来等母亲的,母亲去拿对牌了，我在这里等她。”
她穿了身鲜嫩的青绿色，衣裳细致地绣了兰草,底下是缃色的裙子，叠了精巧的玉兰花。目光有些黯淡，只是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仍然是亮了一下。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他很擅长观察人心，妹妹自然也不例外，他看见她低垂的眼睫：“那是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呢？”他声音温和如玉，全然不似在衙门的清冷。
张、刘二人远远地站在游廊上，俱是有些震惊。张先生又见大爷微微俯下身来听那女孩儿说话,这已经是很迁就的姿态了，谁能让他如此，便问冯僚：“这是赵家哪位小姐？我们似乎从未见过……”
问清楚些,他们心里好有个数。殊不知刘先生也是这么想的，眸光转向冯僚，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那是六小姐，你们平日也接触不到这位小姐，也不必太上心。”冯僚随口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这位小姐在爷心里的地位他都还没估摸清楚呢。指定不低就是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要跟张、刘二人说。他要坐稳屁股底下的位置,自然要保留几分。
两人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反正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往那边看了。
赵明宜却还是忍不住地跟大哥说了方才的事：“祖母让我把那对青雀拿给她看看,说也要给五姐姐打一对儿一样的，可是我往常拿去的东西，没有一样儿回到我手里了，都给五姐姐拿走了……”
“我喜欢那对青雀，我不想给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明确地说她不想做什么。她不擅长拒绝别人，当初晗音也从她手里要过许多物件，翡翠屏风，梅英采胜簪，还有耳坠子、珊瑚手串等小物件。她不想给父亲便会说她，要她让着姐姐。
久而久之，她的东西只要晗音看上了，便都留不住。
这又算什么？
赵枢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可是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儿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很烦恼。
这又有什么呢……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问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么？”
赵明宜点头。
赵枢笑了笑：“你记住，任何时候，当你遇到一件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便想想别人是如何做的。别人用何种方式对你，你便也用何种方式对旁人……很公平。”
他在教她。
赵明宜看着哥哥的眼睛，忽而发现他的眼眸很深邃，似乎看不到底。他也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微微倾身问他：“那我也去跟湘姐姐要她最喜欢的东西！”
“祖母说我不给是我小气，那五姐姐不给不也是小气吗？我知道她，她肯定不会给我……”那应该就不会厚着脸再问她要青雀了。
她通得很快。
眼睛瞬间亮亮的！
赵枢站起身来，也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那便去吧……不要害怕，有什么事让人去找冯僚。他不能解决便来找我，我会帮你的。”说罢看了看游廊底下，冯僚跟张、刘二人站在不远处，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躬了躬身。
赵明宜也向着冯僚点了点头。
她已经很熟识这位先生了，只要哥哥不在，便会把他留在府里。任何时候她都能找到他，像是大哥留给她的人一般。
赵枢要去督察院，很快便走了。冯僚跟两位先生也跟着走了。
等林氏从垂花门进来，才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在女儿身边，摸摸她的头便走了。高而挺拔，女儿在他身旁衬得那般纤细。
“那是大爷不是？”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侧眸问张妈妈。
张妈妈也望过去，只见游廊那边还候着几位穿长衫的先生，都垂着头恭敬地等着：“是大爷，也只有他了……咱们府里的这一辈，可无人有这样的威严。”
承翎承宣那几个都还在书院读着圣贤书呢。
林氏一时无言，只望着那边思索着什么。等见人走后，只剩下女儿在庭院中才匆匆走过去：“你怎么到这里来……这里内外院连着，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林氏结果梨月的手，亲自推着她。
“我来等您的……”她又把在荣安堂的事说了一遍。
林娉也皱起眉来：“老太太真是糊涂惯了，手伸得那么长，也不怕哪天折了手……明湘也是，让她母亲跟老太太惯坏了。”
真的很有意思。老太太跟三夫人也整日说林氏把她惯坏了。到底是谁的孩子谁心疼，自己养得怎么惯着都觉得不够。
赵明宜默了一会儿，笑道：“我不会给她的，您看着吧。”
林氏方才想要给女儿想个法子留下那对钗，不过她眼下仿佛自己有主意了……那更好不是，应该是谁教过她了。
荣安堂里，门前的丫头方才送走那位把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的姨奶奶，便见名明湘小姐从庭院中走了过来。那位小姐穿了湖色的裙子，织金撒花褙子，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将这位小姐迎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待要上茶了，立在门前的几个丫头你推我我推你，显然都不敢进去上茶。前几日五小姐房里伺候的丫头挨了耳光，这事在丫头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偏偏老太太护着，把知情的都敲打了一遍。
最后只有穿蓝色比甲年纪小些的丫鬟被推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祖母，您说要帮我打一对青雀的，您有没有让人去啊……”明湘实在很喜欢那精巧的东西，可是平日里她敢问六妹妹要，昨日却一点都不敢。那是大哥给的，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
谁知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哪里那样麻烦，我让她拿过来，给你不就是了。外头打的还不一定能原样做出来呢。”
明湘心中大骇：“可那是大哥给的啊，若是让他知道……”她还没那个胆子：“我，我不要了。”
老太太心里思量了一下，她平日里也少见这个小辈，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孩子母亲去世的时候，孤身跪在灵堂上，神色冷得吓人，却是他年少的时候了。
到底是小辈，想来也不敢忤逆她，便道：“本就是他偏心了，你也是妹妹，怎么就打一对儿？我便是拿来给你他也不能说什么。”
明湘还欲说什么，却见祖母揉了揉眉心。跟她说起那个姨奶奶来：“也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孽，你祖父怎么就让她回来了呢，我当初废了那么大劲把她弄去老四那边，如今全然白费了。”
说着说着头又疼了起来。
明湘听着，也不敢说话了。那位姨奶奶祖母能说，她却是不能的，即便是妾那也是祖父的妾，祖父是赵家的天，她一点都不敢议论。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打帘子的声音，有丫头唤了声六小姐。
老太太往炕上微微躺了趟：“你看，这不就送来了么……瞧你的胆子。”
赵明宜身后跟着梨月，梨月手里果真捧着一个匣子。那个跟过去的嬷嬷也站在身后，笑呵呵地上来道：“还是六小姐懂事孝顺，老太太一说便去拿了，那对儿钗我也有幸见了见，果真是打得好，老奴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式的……大爷真是舍得。”
老太太面露不屑：“能有什么好的，瞧你夸的，拿上来给我瞧瞧。”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封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赵明宜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又看了眼伏在老太太怀里的明湘，侧头看向梨月：“打开给祖母看看吧……”说罢给她使了使眼色。
梨月意会，亲自捧着上前去了。
老太太半躺着，手枕在如意团枕上，却是微微支起了上身去瞧，入目便是两点清雅至极的蓝。心下微惊，却是不愿表露出来，状似无意地让丫头去拿西洋镜：“我也看不清，你们这些人就等着我亲自叫吧。”不懂眼色的东西。
丫头挨了骂，立刻去找。
等西洋镜拿到手上，才仔细地往锦盒中看去。青雀衔珠，雪一般白的珠子，莹润又有光泽，那青雀羽身更不必说了，这等颜色也不是工坊能能做出来的。
老太太也的确见多识广……这样的东西看一眼便知价值几何。先不论银钱多少，单是找工匠便不知要废多大力气了。
心里惊骇，面上却是淡淡地，让丫头把西洋镜收回去：“也不过如此，还算是好的……”
明湘在一旁也看着那锦盒，渴望之意不言而喻，摇了摇老太太的胳膊：“祖母。”
梨月却是很快合上了锦盒。
“祖母，您说要看看，再让工坊去打，我也带过来了。只是我也有一个物件儿想要跟姐姐讨呢，去年婶娘给五姐姐打的那座千叶玉屏，我看了也很喜欢，不如姐姐也借我赏玩几日，到时候再还给你姐姐。”赵明宜看了眼梨月，梨月很快站到她身后去。
老太太看出了这丫头的意思。
湘儿管她要青雀，她便跟明湘要玉屏……确是不好说什么的。
谁知明湘却是炸了，从老太太怀里坐了起来：“明明祖母问你呢，你怎么管我要起东西来了，这玉屏是母亲给我的，我宝贝得很，我要是给你了你还会还给我么！”在她心里便是这样的。
说是借的，其实从来不会还回去。自己这般习惯了，便觉得旁人也一样。
老太太额头青筋都要冒出来了。暗道这丫头白教了，便是用那座玉屏换这青雀又如何，她是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眼皮子太浅了。换了可一点都不吃亏。
明湘却是脑子都嗡嗡的，坚决不让东西从自己手里流出去。
赵明宜见状也委屈起来：“怎么就不还了呢……我可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是姐姐一直这样，才觉得我也是如此罢。”她低下了头，眼眶也红了：“我还记得去年生日，我把一副珊瑚手串借给五姐姐了，还有之前的琉璃珠子、玉梳……”太多了她都快记不清了，只挑了两件。
“想必是姐姐忘了，我那边有一张单子，我便让云珠带两个丫头跟姐姐去取吧。”她坐着，低垂着眼睫。
门外的小丫头请见微微的哽咽声，按捺不住地往里头看去。
明湘更不高兴了，又伏回了老太太身边，低声地喊祖母。
这怎么行呢……林氏家里是经商的，富庶得很，晗音嫁后六妹便是她唯一在身边的女儿了，给的东西都是好的。既到了她手里，又怎么能再让人拿回去。
明湘不接话，老太太打圆场：“她是姐姐，你该有几分长幼尊卑才是，怎么向姐姐讨东西呢。”
梨月都气炸了。
赵明宜也没有纠缠。她知道在荣安堂明湘吃不了大亏，再说下去老太太恼羞成怒，指不定她就走不掉了。很快便带着锦盒离开了。却是走得很顺畅，明湘怕她要拿回那些东西，躲在老太太怀里一直没张口要那钗。
出了荣安堂，赵明宜觉着天色都好了起来。
这时候池子里的荷花也泛起了绿意，花苞饱满硕大，好像很块就要炸开了似的。水里放了红色的鲤鱼，胖乎乎的在水里游，池塘上泛起透明的泡泡。
梨月见小姐脸上一直挂着笑，便知她心情很好很好。
“梨月，我太开心了，原来拒绝别人这么容易……”她一直没回去，只坐着轮椅在池子旁看那鲤鱼，红色的鲤鱼喜气极了，胖胖地游来游去。
少女眉梢飞扬，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高兴。
她知道小姐不太会拒绝人。这一切都是因老爷跟晗音小姐而起的，只要在老爷跟前，她得到的便从来都是晗音小姐挑过的。
梨月心下微微一哽，便是亲姐姐都如此，何况是明湘小姐呢。她正要说两句喜气话，却看见池边的小姐弯腰捡了颗小石头，高兴地扔到了池子里去。
一边看着一层层泛起的涟漪，一边笑起来：“梨月，我喜欢哥哥，我喜欢他。除了母亲，就是他对我最好了。”
梨月也笑起来，自然也觉得如此，正要附和，余光却瞥见一道藏青的身影。她讶然回头，便见方才在庭院中匆匆离去的大爷这会儿却回到了内院，正负着手在身后看着小姐雀跃的神情。
神色清冷，目光却柔和。

第31章 调任
池边栽了垂丝海棠,这时候已经开花了，十分茂盛。粉白的小花，铃铛一般一串串的挂在树枝上,荷塘里停息的蜻蜓忽而飞到了花上来,立在摇曳的骨朵上，好像也在听池塘边的姑娘说话。
赵明宜还在看那波纹，梨月望向她的时候,只觉得她的眼睛像宝石一般亮。而余光处那道身影，却也是在静静地看着她。
荷花亭亭玉立。
池边响起喃喃声：“小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赵家最可爱的姑娘，哥哥才让我待在他书房……”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而且幼稚，轻轻笑了一下：“后来发现我不是，我很迟钝，字也写不好,也不像四姐姐跟五姐姐那样讨长辈喜欢。父亲书房的丫头说我纯善，其实我知道，她们是觉得我好欺负。”
“可是我真的很知足。我生在赵家,祖父叔伯都在朝为官，家中颇有财富，不用为衣食所忧，有母亲疼爱我，这样其实就够了。”
“所以梨月，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她看着池中静立的荷花。
亭亭玉立,还是花骨朵,却十分地饱满。在风中摇摇曳曳。
其实没有人知道，小时候的赵明宜其实非常害怕。她会害怕兄长不再宽容,把她当成赵家其他小辈一般对待，会患得患失，很害怕自己失去他的偏爱。直到现在也会。
梨月听着她喃喃自语，看着池边的姑娘静静地坐着，才发现原来小姐也会不自信。
可是她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位小姐。她会给桐花阁的丫头们放例假，信期不用干重活，也不用碰凉水。房里的丫头们从不会担心挨打，小姐的脾气很好很好，会笑着坐在窗边看她们做针线。丫头们家里生病或去世的，也会私底下补一份银钱，从不苛难底下的人。
她是千金小姐，花儿一般娇贵的人。怎么也会不自信呢。
心底万般心思飘过，她欲开口说什么，却见余光处那道身影已然往池边走去。
她静默地退下了。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赵明宜以为是梨月，便未回头，将手伸向身后，招揽梨月过来：“我们回去的时候摘些荷花吧，这花儿很漂亮呢，放在莲花碗里再过两日就开了。”
未想抓了个空。
“你要摘荷花，我一会儿让冯僚来，你这样怎么行。”
身后传来沉而低的声音，清冷如玉，却很有韵味。赵明宜很快回来，果真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笑容立马便绽了开来：“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要去督察院么！
想罢忽而会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略微低了低头。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赵枢抚着她的轮椅：“我回来看看你。”
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白皙的小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润，他能看见她额头上微微的绒毛，很鲜活的气息，也富有生命力。
她说她喜欢他……
倒是少有人这么说过。
他笑了笑：“我回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受委屈。”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回来了一趟。
远处立着的冯僚早就着急上火了，手里拿着急信，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前去打扰。明明十万火急的事情，立马就该动身的，哪知大爷还是回来了。辽东可一刻都等不得，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赵明宜有些顿了一会儿，正要笑着说她把那对青雀拿回来了，却在抬头见，好似瞧见了他微微凝沉的面容。她没见过他这样……
“哥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直觉出了什么事。
“蓁蓁，今日午间下了调令，我得马上离开了。”他面容凝滞，负手看着池塘中静立的荷花，想起那道急切的诏令：“出了些事，我马上便得走，恐怕些许日子不能回来了。”
荷塘上蜻蜓多了起来，飞得低低的，静立在荷叶上。天边不知何时黯淡下来，太阳渐渐被云雾遮掩，天色一下子变得暗沉沉的。
“为什么，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怎么那么快就要走了呢。”她的手抓着椅把，有些措手不及。
赵枢一时无言，只看着她失落的目光。
“蓁蓁。”他蹲下身来平视她，摸了摸她的头，却说了句好似完全无关的话：“你当然是赵家最可爱的姑娘……怎么会不是呢。”
赵明宜愣住了。
她想起这是方才她嘲笑自己的话。
她低垂着眼睫，其实眼睛有些红了，不想让他看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觉得她不能接那句话，接了她会哭的，只能避开。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赵枢还未开口，冯僚却是已经等不下去了，匆匆赶来过来。赵明宜也看见了他，脚步十分匆忙，少有的急色，手里拿了封信。走过来后先朝她行了一礼，而后才将信交给兄长。
赵枢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站起身来向她说明了：“出了些事，圣上命我即刻前往辽东，巡抚地方……何时回来暂时还不知。”他摸了摸她的头：“冯僚会留在府里，你有事可以找他。”
她张了张唇。
怎么会这么快呢？
她只记得前世兄长去辽东两次。一次是辽王叛乱，督察院御史前去监御地方，他那次去得很凶险，受了很重的伤，莫非就是这一次。可是她分明记得没有这么快，这已经是下半年底的事情了。或者是因为一些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与前世并不完全一样。
她骤然心慌了起来。
可是她真的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好像什么有什么东西把她那一段记忆从脑海中剥离，她的头顿时嗡嗡地疼。
冯僚在一旁低声催促，显然是很急了。
赵枢俯身看了她一眼：“照顾好自己……”又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去，正要离开。
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力道，回头一看，发现是她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都是担忧与慌张：“你要小心。”或许是害怕吧，她唇瓣微微发抖。
只见兄长很快离开。
她还是未回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快呢，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兄长在这场叛乱中功勋卓著，位列侯爵，可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奉京被围，辽东兵民损失惨重。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赵枢在廊下匆匆看了信件，面色凝重。冯僚在一旁道：“送回辽东的暗探传来消息，辽王殿下已然开始点兵，想来不久便会挥师南下。皇上此时命您巡抚地方，恐怕也是有了预料。”
此行成则直上青云，自然也十分凶险。
赵枢默了一会儿，很快便将信纸撕了，让冯僚处理干净：“让周述真备马，张士骥跟刘崇跟我走，你留在府里……快一些。”而后很快往上院而去。
冯僚眼皮子一跳。去辽东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就让张、刘二人赶上了。他们俩这趟要是活着回来，保不齐要骑在他头上。
只是大爷显然是为小姐考量，要他在府里为小姐办事。
想想也罢，只要小姐一天是大爷的心头肉，那他的位置便还能做得稳当。很快便接受了。
赵枢却是很快到了上院。
太爷年纪大了，午间要小憩一会，丫头见他过来惊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禀报，却见大爷未瞧她们径直走了进去。
丫头心头颤颤，吓得心跳都停了，忙喊了一声：“嗳，爷……”却未拦住。
赵枢径直进了里间。
里间熏了淡淡的檀木香，刚有丫鬟清香炉，见他过来立即便退了下去。赵老大人午憩时候不喜有人在屋内，所以此刻应该还未歇下。
他站在屏风后，并未进去。
“祖父，我是来向您辞行的……”他的声音十分地冷，而且异常冷静。
他也知道老爷子在听。
紫檀折屏长而高，后置一画几，上面摆了香炉。墙上挂着前朝名臣张壑丘的字，题的是千古万岁山，抒的是成圣之志。只是老爷子晚年终究是没成就这样的志向。
赵老太爷也确实不曾歇下，他知道这个孙儿会来。他在等他。
“你既来见我……便知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屏后传来沉而沙哑的声音，说话缓慢而且字句不那么清晰，还有微微的喘息声。
赵枢听着，第一次觉得祖父也老了。那样手握权势，惯于作壁上观的人也会老。
他微微一笑，轻呵了一声：“您既知晓我会来，便该知道我一定会去。”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在外人看来，二十四岁的朝廷大员，那样年轻，那样得意，对他来说已然是功成名就。不辱他祖父的威名。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怎么能够呢……
他记得年少的时候，祖父将他带到中枢廊房，让他看*着那些已经坐到最高位的人决策军国大事，谈笑风生，掌控权柄……他教会他的第一课便是野心。
他若不将父亲压得翻不了身，又怎么感谢他多年悉心‘栽培’呢。
半晌沉默。赵枢却是先开口了：“我这次来，除了向您辞行，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冷而凌厉，说话也是如此：“我希望您能约束祖母，她是您身边的人，我本该不便多言。”
“可是您知道我在意的是谁……若是您不管，等我回来，兴许便要亲自去拜访她老人家了。”他说得直白，便是不希望这里头有一点点曲折。
他说完后，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屏风。
很快便离开了。
独留赵老大人坐在屏后的太师椅上，神色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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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回了桐花阁。
林氏过来了一趟，盯着她喝完了药，又问她觉着身体有没有好些：“也喝了这么些日子了，若是不妥，还是该停一停才好。药石总归伤身。”
其实是有用的，她觉得这些时候有了点力气，晚上睡觉也不用汤婆子了。
“我觉得好多了，慧觉师父医术确实很好。”她看着母亲，却见林氏望着她妆台上的锦盒，便让梨月拿过来给她：“母亲您看，就是这个，大哥给我的。他说我及笄的时候他兴许不在，便提前给我了。”
林氏见了，心下不住地赞叹，拿起一只来瞧：“哎呀呀，这样的东西可是真的废了心思的，河间能做这样式的人才是真真难找。”这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将青雀做得这样逼真。
心下思索着什么，又道：“既是给你及笄用的，为何做成了钗呢？”有些不解。女孩儿及笄大多用簪子，她已经备好了一只如意云头样式的……
正想着，才反应过来。
赵明宜也想到了。
哥哥兴许是考量到了母亲……很多东西都是由母亲为她准备的，簪子自然也是。他给的是点翠青雀的钗，便不至于越过了母亲去为她准备。
“真是有心……”林氏喃喃道：“他待你倒是极好。”
却是自己往日太多偏见。
窗外响起阵阵雷鸣声。赵明宜让梨月支起了窗，往外看了看，才见光打雷不下雨。天边的太阳又要出来了。
进了六月，雨水越发的少了，天气燥热得不行。
林氏让她午睡一会儿。梨月给她换了衣裳，放了帘帐，眼前昏暗下来，她忽然觉着非常非常疲惫，沉沉地睡过去。
梨月见她睡了，正要去收妆台上的锦盒。转身却见林氏坐在绣凳上，静静地看着那对雅致的青雀，似乎有些怔怔。
林氏看了她一眼，招手让她过来：“他既待蓁蓁好，我也得给他回个什么才好啊……”
梨月笑了：“夫人，您不用急，大爷这会儿马上要远赴辽东，恐怕需要些时候才能回来呢。”
林氏心里惊了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信儿都未收到。”心越来越沉。
这下却是问得梨月都怔了。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下来，小声问道：“您不知道吗？就是上午时候的事啊，大爷专程回来了一趟呢。”
林氏忽而看着窗外，惊雷阵阵，却是滴雨未下。心中惴惴不安。
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林氏走后，门前的修剪园子的丫头却是望了望天，开始给园里的苗木松起土来。这眼看着要下雨，这会儿忙活也不用废功夫浇了。谁知锄头撅了半天，滴雨未下。
梨月在窗边椅子上坐着做针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听见屏后有低低的啜泣声，很压抑的声音，她顿时想起几月前小姐病的时候，也是这般惊悸，立马便起身往里间走去。
帘帐拉开，才见里头的人儿早就汗湿了额发。
丝丝缕缕粘在鬓边，脸上，看着很是可怜。眼睛紧紧地闭着，鸦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小姐，小姐，您醒醒……”她轻轻地推了推姑娘的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却见榻上的人已然睁开了眼睛。
“小姐，您又做噩梦了？”梨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又给她擦了额上的细汗，却见小姐自己坐了起来，神色有些没有光彩，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梨月，我想起来了。”她怔怔地道。
想起了什么？
梨月不解，给她端了杯茶。只是小姐没有喝，反而让她给她收拾一下，去前院找冯先生。
赵明宜走得匆忙，发髻只随意梳了梳，很快便出了院子。
她想起来了。前世在辽东，松江之战，那场泼天的大雨……浇灭了兄长日夜以来的筹谋准备。辽王的上百艘船只，从辽东经由北海而下，本该都覆灭在火海中的……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行色匆匆。
庭院中的小丫头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都在准备这两日太爷的寿辰。不时有仆妇经过，纷纷向她行礼，她却是没有时间再管了，匆匆而过。
终于到了前院。冯僚很快过来见她。
这位先生倒是体面端和，给她倒了茶水。
“小姐，大爷午间见过太爷便已经走了……”他看着这位小姐匆忙的神色，怕出什么大事，又仔细地问了问，谁知她却转而问了旁的：“哥哥平日里与哪几位大人交好呢？”
她想要提醒什么却是不能的。
最好是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能够接触到钦天监的大人，能借钦天监的口提醒兄长。最好是大哥信任的人。
冯僚神色暗了暗，心下思衬着什么，却还是说了：“刑部侍郎王璟王大人与大爷交情甚笃……还有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隆鄂隆大人。”
赵明宜忽而想起祖父寿宴来。
真的是很巧。
也不知明日哪位会来。
便是哪位能来都是好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心绪还是不能很快平息下去。

第32章 出府
钦天监有专职气象的官员,他们的话会比她的言语可信得多。如果她只单单让冯僚去一封信，那也未免太过单薄了。大哥信不信的另说，若只因为她一句话贸然改变决策,又如何服众呢？
自清明之后,北方便燥热了起来，少有雨水。五月还好一些，稀稀疏疏地下了几天。而到了六七月,几乎就是没有雨了，北方连月干旱，就连母亲庄里的佃户都十分焦躁。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兄长才筹谋火烧辽王即将南下的船只。
谁都没料到那日会有瓢泼的雨水……
她后背依然发凉，细细地捋着前世发生的事，很怕漏了什么东西。
兄长两次北上辽东。第一次便是这一次，平定辽王叛乱,如何凶险自不必多说。而第二次，便是在他已然获封侯爵之后了，圣上钦点他巡视辽东,也就是今年下半年的事。
年底母亲突遇山洪去世，他在次年初回来了一次，把她接走。怕她不适应辽东的气候，便把她安置在了天津卫，时常往返两处来看她。
再后来，她便嫁了人。
可是建宁八年出了一件大事。正值兄长升任总督,清理辽王旧党之际,有人秘密联合上奏,弹劾兄长当年勾结辽王暗探，唆使这位殿下起兵造反……大哥因此受到陛下严叱,进了刑狱司。
那时她为兄长奔走，问过冯僚究竟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情。冯僚长吁短叹，未曾明说，只说是朝中关系紧密之人所为。有人背叛了兄长！
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隆鄂，亦或是王璟……
那她明日究竟能见到谁呢，又有谁能够信任。
她捧着手里的茶，头忽然很疼很疼。
问冯僚兄长与谁的关系最好，冯僚也只说无甚差别，只是王大人细致柔和些，隆大人生性旷达，是多年的友人了。
赵明宜点点头，思索着什么，很快便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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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仆妇正在扫洒，庭院细细地扫干净，又洒水除了尘，院子里的花草也都侍弄干净了。灶上半月前便开始备菜，如果脯、酱鸭、咸蛋一类的冷盘，是早早就备好的。
而像焖蹄筋、石斑鱼、鸡丝汤一类的热菜，便是前一天傍晚就得开始准备了。
赵明宜先去了正房找母亲。她没让梨月推轮椅，自己试着走了起来，幸好这些时日好好养着没有动，眼下已经能很慢地走了。只是需要梨月扶着她一些。
林氏刚给采买的管事点完银子，便见女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拨了下来：“我的祖宗，你这是干什么呀，还没好就走到娘这里来，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她忙起身把女儿扶了过来，让她好好地在圈椅上坐着。
“娘，明日家里办宴，我也不能坐着轮椅出去啊。”到时候就要被诸多夫人小姐围着问了。议论纷纷的，她听到会头痛。
林氏睨了她一眼，却也顺了她意：“明儿你走了路别跟我喊疼就行。”而后又坐了回去理明日的宾客单子，又提醒了她一声：“你明日乖一点，家里这两天太忙我可能顾不上你……不过也无事就是了，你向来是乖巧的。”
林氏从来觉得她乖巧。
赵明宜看着母亲点单子，吩咐管事准备东西，正想着要如何问出前院客席的座次。
其实明日她让梨月使了银子去打探也是行的，不过她怕来不及，到时候客人都走了，她还没找着机会出去，那就麻烦了。不如提前知晓便宜一些。
于是起身凑到母亲身边，打量着母亲桌案上那厚厚一叠册子。
“你在找什么？”林氏虽在忙着，余光却瞥见女儿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似乎在找寻着什么。正合了礼单打眼瞧她。
赵明宜怎么能说她在找男宾的席次，只能干干地笑了笑蹭到母亲肩膀上。这显然是心虚的样子，林氏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个猜测：“你莫不是在找颂麒？”
这件事也过去许久了。
王家后来也没了消息。她怕女儿莫不是起了心思，只是人家那边不应承，不好意思跟她说罢了。
赵明宜心里咯噔一下。这跟王颂麒有什么关系？
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林氏叹了口气，将那册安排着宾客席位的单子给她：“你要看什么便自己看吧……我却是不想干涉你太多。”她想起长女的婚事便是叹气，只希望小女儿能挑个自己喜欢的。
那张沉甸甸的单子就这样轻飘飘的到了她手里。
也罢。
看了母亲一眼，她决定不否认。拿了坐在窗边看了起来。
赵家正对门穿过庭院，便是四间正厅，大多客人都安排在那里。四间正厅分东西两侧，各有两间。王家在河间的地位几乎与赵家是平齐的，所以客席安排在东侧第一间。若来的是王家年长一辈的便坐在主桌，由家中几位叔伯招待。若来的是王家的小辈，那便安排在次桌，由她的兄长陪坐。
隆大人则在东边第二间座席。若是兄长在，必然会亲自招待的。
她心下思索着，是不是得穿过抄手游廊往垂花门去，过了西边的屏门才能找到人。但是她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在寿宴那天随意往前院去呢。
她皱起了眉。林氏在一旁见她怔怔地，也叹了口气，提醒道：“那王家少爷也却是不错，不过比他好的可也不是没有呢……再等明年春闱，各府的青年才俊都往奉京去，那才是大场面。”可有的挑。
赵明宜根本不想听母亲说这些。
她前世倒是真在那场春闱挑的，孟蹊可不是十分出彩的解元郎么……想想就头疼。
终于出了正房。
梨月正扶着她走出院子，却见远远行来一人，穿了藏蓝的长衫，腰间束了革带，脚下是云纹的皂靴。能在内院里行走的只能是家里的男人了，而在二院里的，只能是她父亲。
正想远远避开，却见她爹已经走了过来。
她走不快，定然是来不及了，只能站在石径旁等他过去。
本以为经由上次的事，父女俩已经闹得很难堪了，谁知那双云纹皂靴却是在她不远处停下来，她微微抬头，只见二老爷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你怎么到了这里来……”
这是什么话？
她过来母亲这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她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她父亲，只见他一只手负身后，见她看过来便偏过头去看来来往往捧着物件的丫头。倒像是没话找话似的。
“我来给母亲请安。”她低声道：“您进去吧，我也马上要回去了。”
二老爷看着女儿低垂着眼眸，给他让开了路。
只记得她小时候也跟晗音一样喊自己爹爹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喊他父亲……越来越疏离。便是方才，她连父亲也不唤了。
他们正好站在石径旁，两边园中栽了树木，不时落下叶子来。她刚巧站在那里，肩膀上落了两片绿叶。
赵攸筠忽而想帮他拂开。只是没想到他刚往前一步，女儿便立刻偏过脸去，往后退了一下。也不敢看他。
显然是怕他打她的姿势。
他心里忽然一梗，有点堵得慌，说不清的滋味：“你躲什么？”他皱着眉道。心口堵得梆疼。
见她还是不看他，更气了，拂袖离开。
梧桐树叶纷纷落下，见二老爷走了，梨月这才帮小姐将身上的叶子拂去，低声道：“小姐您不用害怕，夫人在家中呢，老爷不敢打您。”她显然跟赵攸筠一般以为她还记着那件事，害怕罢了。
熟知她只见小姐静静地看着老爷离去的身影，轻声道：“梨月我没害怕，哥哥已经帮我出过气了……”其实她是故意的，她依然还记恨那天的事。
做出害怕的样子不过是为了给她父亲添堵罢了。
而此刻王家也是灯火通明。
王夫人正在清点明日寿宴要带的东西，看着丫头一一捧上来，手指点着，喃喃道：“两座卧佛，一座彩瓷的，一座青花的，还有一柄玉如意，两方太史砚。”点完又去另一边看做好的面食寿果，一看做得齐整大方，便挥挥手让人拿去好好装了。
等都忙完后，却从窗下看见儿子匆匆往东边去。
那是他叔父的住处。
看了一眼后问丫头：“这么晚了，颂麒去东院做什么，说不准他叔父都歇了呢，怎么好去打扰。”觉着儿子有些失了礼数。
想罢摇了摇头，又头疼起来。微微叹了一息。
丫头过来给她揉眉心，笑道：“夫人怎么叹气呢？”
王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皱着眉头道：“咱家老太太说趁着明儿赵家寿宴，让五爷见见林御史家的女儿……这我怎么好安排呢，人家办的宴，女眷都在内宅，不太方便啊。”
“这有什么的，您到时候跟赵家的夫人说和说和，不是就便宜了吗？”丫头想得简单。
王夫人却是不说了。
若是先前颂麒不曾跟赵家的姑娘议过亲，那这事儿好办，说和也容易。可是前不久才有颂麒这事，怎么好跟人家说这个呢……
想着想着，便觉十分地累，很快阖上了眼。丫头也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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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颂麒却是到了东院。
他还是从赵承翎那里得知的，明日是赵家的大宴。他看着承翎向先生告了两日假，就留意了一下，同窗跟他说他是回去参加祖父寿辰的。
承翎不在，先生独独给他看了文章，分明是很好的机会，先生也夸赞他有进益。可是他鬼使神差地也告了两日假。
究竟是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袖中的那粒珍珠硌手一般，他了解自己，他真的是个很在意旁人看法的人。他想知道赵家到底为何作罢了他们的婚事，是她不愿意，还是赵大人否决的。
他从未被人拒绝过。从来都是他拒绝旁人。
闷了口气，在屏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让下人向叔父通报。丫头很快引他进去。
王嗣年像是预料到他会来一般，早已在外间等他了。他穿了身软缎的里衣，似乎是方才沐浴过，也没特意换，便过来见他了：“你想去赵家？”说罢坐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定定地看着他。
王颂麒也不知道叔父怎么看出来的，顿时涨红了脸，低声道：“我想跟母亲一块儿去。”只是他娘是一定会问为什么的，他不想跟母亲说他想去见谁。
若是叔父同意，他便可以跟母亲说是叔父让他跟着的。
王嗣年顿了顿，自顾自地倒了茶。
颂麒以为是给他倒的，略上前了两步，却不知是叔父自己喝了，并未看他一眼。
他又退了回去。倒是有些尴尬。
王嗣年淡淡道：“你是想去见谁吧……还不想让你母亲知道。”他向来了解这个侄儿，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去见五姑娘么。给他送珍珠的那个女孩儿……
王璟平生第一次在这种事上犹豫。这分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只是他的侄儿想去见一见心上人罢了，他顺手成全才是对的。
他在犹豫什么呢？
夏日的夜晚越来越燥热，下人早已将书房的隔扇打开了，窗子也支了起来，只是夏夜的风是温柔的，吹进来拂在脸上，他却还是觉得燥热。
中堂站着的颂麒见他不说话，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他想去见人家的姑娘，叔父是不是觉得他不庄重了。他是王家的公子，本该恪守礼数，谨记规矩，却特意告了假从书院回来，想去见一个拒绝他的姑娘。
心跳一下一下，十分地清晰。额头也有些冒汗。
正在他以为叔父不再说话的时候，却陡然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你想去便去吧……只是莫要唐突人家。”他啜了一口冷茶，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颂麒眉色顿时飞舞起来，面上带着笑，向他躬身行了一礼，嘴里喊道：“多谢叔父。”显然十分高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却是他不会再有的了。
王嗣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忽而也不平静起来。既然颂麒要去见她，那他又有什么必要再去呢。他心情的异动到底是为什么，他又到底在探究什么呢……
却是想不明白了。
不一会儿，一穿着褐色长衫的侍从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王嗣年看了他一眼，接过后看罢，目色凝重起来问道：“赵溪亭已经去动身去辽地了么？”
侍从低眉敛目：“不仅是赵大人，还有督察院御史王仪，大学士王贺昌，也都是今日午间得到的诏令，随军立即前往辽东，督抚平叛。”
室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桌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白烟，如云雾一般，越飘越高，愈飘愈散。
王嗣年静静地坐着，将手中的信纸放在烛火下烧尽。
夜渐渐地深了。
翌日，天还蒙蒙亮，林氏起了大早，便立即去筹备今日的寿宴了。
男宾宴客的正厅，还有女眷所在的花厅，都布上了明亮的灯，昏暗的早晨顿时亮堂起来，来往的仆妇丫头们也都各自领了赏钱，干活的时候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家中很多地方都贴了寿字，梁枋上挂着寿幔。
正厅桌椅早已擦洗干净，仆妇们正在摆放酒具餐具，来来往往，十分忙碌。林氏顾及到后宅女眷，便让人请了戏班子过来，赵家有现有的戏台，便在离花厅不远处的中堂，很是方便。
此刻已经有人在悬幕布了。赵明宜从中堂路过的时候正好见一素面生角模样的，正在咿呀念着唱词，似乎唱得是‘琵琶记’，很有几分韵味。
梨月扶着她走在石径上，左右看了一眼，见周遭无人，才小声地告诉她：“屏门那边的丫头，还有垂花门那边的婆子，我都打点好了。等午间传饭，人多的时候，您从那两道门出去……云珠的表兄在外院伺候，我给他封了个红封，到时候他会将王大人或者隆大人引过来，您在游廊那边等着就可以了。”
赵明宜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确定：“游廊那边不会有人么？”
梨月笑道：“是东跨院那边的游廊，那座园子荒废很久了，不会有人去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的时候才开宴。
这个时候宾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
赵明宜坐在内院花厅里，她的脚不太方便，只坐了一小会儿便走了。中途见了嫁去简平郡王府的二姐姐明禾，她与这位姐姐年岁相差很大，小时候只在一处上过半年学，很快她便与三姐姐明絮一道定了亲，便再没去过家学了。
明禾坐在座席正中，却是仔细打量起了这个妹妹来。只见她穿了身淡粉色绣迎春花的上裳，底下是粉白的缎裙，手里捧了一杯梨子水，正远远看着中堂的戏台。
小时候还不觉，只觉这妹妹是个粉白软糯的小团子，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个美人坯子。她在郡王府也见过许多姑娘，还没有比她漂亮出彩的。
“你想去看戏？”明禾见周遭人愈发多了起来，也不想惹人注意，只小声地问这个妹妹。
赵明宜眼看着宾客越来越多，很难悄无声息的离开，正发着愁，才见这位姐姐跟她说起话来，心下一动，点点头：“我早晨看见有人在那儿排戏，念着什么‘奈何明月照沟渠’，似乎是琵琶记……”她眼睛亮起来。
明禾见她这般，也笑了起来，只认为小姑娘还贪玩儿，便挥挥手让她去了：“你便去瞧瞧吧，一会儿祖母若问起来，我替你遮掩着。”她知道老太太喜欢约束晚辈，这样的大宴有谁不在身边，必然要发脾气的。
赵明宜如蒙大赦，冲着明禾笑了起来：“多谢姐姐，等我有空儿了去郡王府瞧您。”
明禾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妹妹这一下，笑得像春天枝头的桃花，泛着鲜嫩的颜色，漂亮得晃眼。她挥了挥手，笑着让她下去了。
接近午时。
周遭往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赵明宜带着梨月往偏僻的地方走。她不知道这时候前院有没有开席，正匆匆穿过屏门，正要往垂花门那边去，天边骤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轰隆隆——”
隐约还有闪电，从天空中一划而过。天边也积累起团团的乌云来，只是天气已然燥热，一点都没有即将要下雨的阴凉感。梨月望了望天，小声地告诉她：“小姐您别担心，不会下雨的，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光打雷，从没见过一滴雨下下来。我们都习惯了。”
赵明宜却在想。
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样，经常性的雷声与乌云，还有连绵的干旱，让远在辽东平叛的官员都确信没有雨水。才造成那样惨痛的伤亡……
心更沉了。匆匆过了垂花门，往游廊那边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人忽然多了起来，来往有的丫头匆匆忙忙，捧了酒具什么的，行色匆匆。还有人喊着：“快去前院收拾啊，太爷都走了，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内廷的黄公公都来了。”
“黄公公？是司礼监的吗？怎么这时候来了，今儿可是咱们家的大日子。”说话的声音都高了起来。
“哎呀那谁知道呢，太爷跟主桌的几位大人都走了，似乎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黄公公来请太爷进宫去……”说话声越来越嘈杂，来往上菜的仆妇有的愣在原地：“那我这酱鸭还上不上呢。”
有人哎呀了一声：“还上什么呀，快端回灶上去吧，这会儿前院的大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也越来越重。
赵明宜躲在游廊的立柱后面，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额头开始沁出汗来，掌心有些发凉。天边的雷声越来越重，团团的乌云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是依旧没有雨，燥热不堪。
她快速思索着，握了握掌心，指甲掐在软肉上，她当机立断吩咐梨月：“你立马回去，让云珠穿上我的衣裳待在房里，母亲若派人来问就说我喝过药犯困，睡下了。”
她眨了眨眼，紧接着又道：“然后派人去找冯先生，让他给我找一架快一点的马车，不要声张，我要出去一趟。”祖父都走了，那王璟或是隆大人应该也走了。
她得快一些，能堵上谁便是谁罢。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梨月见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便知小姐有些害怕。谁能不害怕呢，这样的大宴要是让谁发现她不在了，定要出大事的。
也不敢耽搁，立马去办。
她是从角门出去的。这会儿离开的人太多了，宴席也办不下去，人多她走得也不惹人注目。马车很快驶离。
赵家这场宴，确实是还未开席便散了。男宾走得匆忙，女眷也慌里慌张，没有多待便走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辽东出了乱子，辽王殿下点了精兵，砸了松江渡口，将官船都扣了下来。圣上震怒，命人带兵前去镇压，又将六部内阁的官员都召了回来。
王璟也走得匆忙。
宾客都陆续离开，他便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侍从备马的时候，只见他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等三少爷么？”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侍从以为揣摩对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三少爷往内院去了，似乎是去接夫人的。”
这样乱的时候，他还是去见她了么……
还是年轻的孩子好啊。
王嗣年微微抬头，天边的太阳已然被遮掩得只剩下一点点明光，乌黑的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侍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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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家在甜水巷，王家在东平街，两家离得十分地远。
只是从赵家出去，要回这两个地方，却是要经过同一个巷口的。车夫是把好手，赶车稳稳当当，走得也快。只是赵明宜犹然觉着方才耽误了太多时间，怕赶不上，又吩咐他快一些。
于是路上扬起了阵阵尘土。
却是很快到了。
她没有下马车，只将帘子掀开了半条缝隙往外看，掌心攥得紧紧地。她兴许不会这么倒霉吧，两位大人要是都走了，她再要找机会，便很难了。而且时间不等人，要等钦天监的监正测算天象也需要些时候……
心跳如鼓。
她从来都规矩地待在内院，从未有这样出格时候，这是第一次。
掌心攥出了汗来。

第33章 见面
赵明宜却是等了很久很久。
不仅没有等到隆家的马车,就连王家的也没有看见。
天边惊雷阵阵，她将车帘掀出一条缝隙，心底越来越紧张：“梨月,这里真的能等到人吗？”她不禁怀疑自己。若是不能在有人发现她不在之前回到房里,那就要出大事了。
梨月也害怕，心下一阵慌乱：“小姐可以的，要往甜水巷跟东平街去就只有这条路了……再等等。”
殊不知隆鄂并未归家,而是直接去了五城兵马司衙署。今日城内乱了起来，有些人家闻到了风声，开始暗自地囤积粮食，生怕出什么事。而得到消息的商户则开始抬高米面的价格，打算从中大捞一笔。
而王璟却是没能回去。
他被王夫人拦下了，回到了赵家内宅，去见王家老夫人为他看中的那位林御史的女儿。
“五爷您不去也行的,前院的大人都走了，您便推脱有事在身，林家便知晓您的意思了。”侍从跟在王璟身后,想着给他想个办法。
谁知五爷并没有听他的，反而问他三少爷在何处。
这他如何知道？
不过进了内宅，那大体应是在夫人身边吧。
过了垂花门，很快有赵家的仆妇来引他们过去。赵家的内宅倒是跟王家不太一样，王家喜欢移花栽木，喜欢雅致的居所。赵家看起来似乎更喜欢恢弘大气的样式,房梁屋顶都建得高高的。
穿过中堂,见过王夫人跟赵家老太太后,他才见到了那位林家的姑娘。
坐在花厅里，那女孩儿坐在她母亲身边,看见他微微低了头，往林夫人身后躲了躲。胆子小了些……林夫人也觉着她这般不妥，将人从身后拉了出来，笑着对他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了。”说罢让女儿见礼。
王嗣年也回了一礼。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他便起身离开了。
王夫人看了半天，心吊得高高的，眼见着他往外院走，便知又是没成，喃喃道：“这种事儿还真得看缘分。”转身又与林家夫人手握着说起话来，夸林姑娘漂亮乖巧。
王嗣年却是很快出了月门，走到院子的时候忽而慢了下来，他听见一阵很小声的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姑娘家的。视线逡巡了片刻，却没有发现她。
“您在找什么呢……”接引他的仆妇见他的步子缓慢下来，笑着问道。
王璟后知后觉，摇了摇头。继续往垂花门那边走。
“我不是都说过了吗，这种事不要找我，你可以去找祖母啊……”
远远传来一道姑娘的声音，仆妇愣了一下，正在想这是家里哪位主子，就耽搁了那么一下，便见明湘小姐在转过月门的时候直愣愣地撞倒了那位大人。
眉心跳了跳。
明湘正因为没见到三少爷心烦呢，眼下过个门都不顺当，头也撞得梆疼：“是谁啊，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都不看人的吗？”她微微抬头，却见到一张端严的面孔。长得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平淡*无波的。
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内宅会出现外男。
后跟上来的承宣也发现妹妹撞了人，着急忙慌地赶上来，迎面却发现是一位身着缥碧色襕衫的大人，正垂眸看着他们。很是威严。
“湘儿，你这是干什么，分明是你走得快了不曾看路。”承宣觉得在这位大人跟前，跟在兄长面前一样的有压力，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扯了扯妹妹的衣袖：“快些道歉啊。”
今日是赵家的大日子，来的人非富即贵，他们身为主家不能无礼。
明湘一时也愣住了，本来气短了三分，可是六哥非要她道歉，她却不想了，只支支吾吾地道：“怎么就是我了，这不是他没看清么。”就是不愿意认错。
还是年轻的孩子，王嗣年拂了拂衣袖，也没打算计较。
只是那接引的仆妇却开了口：“小姐，老太太说了今日筵席您得待在她身边，不能乱走的，今儿回去老太太可要说您了。”
“这有什么，你不说哥哥不说，祖母怎么会知道。”明湘觉得该当如此。
王璟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仆妇眉心却是跳了跳，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折损赵家颜面的话，低低地喝了一声：“五姑娘，您可得听我的才是！”仆妇是老太太院里的人，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威信。
明湘当即缩了缩脖子。
赔礼道歉后，一行人才在垂花门散开。
殊不知王嗣年心中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在出正厅的时候特意停下，淡声问道：“方才那位是你家的五姑娘？”微微挑眉。
仆妇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非这位大人依然觉得方才明湘小姐的行为十分冒犯？姑娘家的事不好往外说，她也有些担心，却没编谎话糊弄，低声道：“是我家三夫人的女儿，在家行五。”既是排行应该也无甚关系，这也不是闺名。
王嗣年是个聪明人。
当即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原是他认错了人了……
马车悠悠驶离。侍从坐在车沿上，心中却是有些惴惴不安。方才大人上马车的时候，他显然看见五爷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回东平街的路上，四处商贩叫卖声依旧，却是没有被辽东反叛之事受到影响。也许是因为消息还未传布开来，也有可能百姓并不在乎这些，都是小心翼翼讨生活的，在谁手底下不是讨。这天下换个人来坐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车窗外人流不息，人声此起彼伏。
马车行走中微微摇晃，王嗣年坐在车中，眼睛微阖着，心中却不住地想起那两日在大音寺的经过来。
颂麒见的是赵家六小姐，他亲自牵的线。而那日在寺里碰见赵溪亭根本不是巧合，是因为他的妹妹在大音寺见颂麒……
闭了闭眼。
他该想到的才是……
夏天越来越热，尤其是封闭的空间，他越觉心口越燥，正要伸手将车帘掀开，却没想到马车突然十分急促地停了下来。
身体忽而猛地前倾。
“怎么回事。”车夫都是好把式，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侍从顿了一会儿，他听见小声地说话声，像是姑娘家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随从继而掀了帘子进来，将手里的名帖递给他，说道：“是一个小丫头递过来的，说是他们家姑娘想见您一面。”
随从吓了一跳。
现在的姑娘胆子都这般大了么！
王嗣年心中灼燥，只觉十分荒唐，怎么有女孩儿要求单独见他呢，这也太不成体统。到底拿起那名帖瞧了一眼，在看见那熟悉的姓氏名姓之后，捏着帖子的掌心一阵发麻。
“她在哪里？”
侍从陡然听见询问，怔了一下：“小姐……小姐的马车就停在巷口不远处。”说罢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见吗？”
真是白日里见了鬼，大人竟然接了那位姑娘的帖子，看这样子或许还有几分上心？
“自然要见。”王璟将手里的名帖放在一旁，吩咐他道：“你让人就近找一家茶楼，把人清干净了，包一间茶室，找人引那位姑娘上去。”
侍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错一般。
王嗣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没听清楚？”
侍从跑得飞快。
窗外有微微的风灌了进来，依然燥热不堪，他的掌心也有一点湿意。到底是夏日太热了些，他想。
侍从的速度很快，一来一回半刻钟就回来复命了：“就在不远处盈泰茶楼里，我给了店家银子清场，楼上辟了处雅间出来，我已经瞧好了，地方是好的，雅致干净，女孩儿应该喜欢。”
按侍从的意思，这些日子老太太也替五爷相看了不少人家的姑娘，可是这回却是五爷头回自个儿要见谁，这可是不容易的事，他得找个好地方！
王嗣年眉心却是跳了跳：“我只让你随意找个茶楼……”
这样大张旗鼓见人家，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侍从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来。
王嗣年只叹了口气：“罢了。”掀了帘子出去。
盈泰楼却是是附近最好的茶楼了。
侍从虽然爱揣摩他的心思，眼力却是好的。安排的二层阁楼的雅室，零散的茶客都补了银子清干净了，茶楼老板给他见过礼后，便让小倌引他上去。
木梯的响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回响。
正倒了雅室门前，顿了一会儿，一旁的侍从也停下了脚步，正疑惑为何不进去。就在侍从胡思乱想的之际，王嗣年才推开了房门。
“是王大人来了吗？”
脚步声微微响动的那一刻赵明宜便听见了，果真下一刻茶室的门便被推了开来，门与座席之间隔了一道屏风，她透过屏风只能瞧见一道清瘦而高大的身影。
王嗣年却是早早听见了她的声音。
推开门后，只见屏后有一个女孩儿坐着，旁边还有一个姑娘正在给她倒茶，循声望过来，鬓边的钗环随之晃动，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很纤细的姑娘，便是只有一个影子，也能辨认出来是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六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缓缓绕过屏风，才真的瞧见她。她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边有一盏茶，却是满满的，没有动过。她身旁的丫头听见声音忽然转过头来，一开始伸了伸手，似乎是想请他坐。只是在瞧见他面容的那一刻，好像一下子说不出来，指了指他：“你……你不是？”
赵明宜本是背对他的，看见梨月吃惊的表情，心中微微疑惑，转过身去。却见一张柔和的面孔，站在屏风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穿了身缥碧色的襕衫，手背在身后，往她这边走。
“怎么是你……”赵明宜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对着他：“我，我请的是刑部侍郎王大人，你是不是走错了。”
王嗣年却是坐到了她对向的椅子上，自顾地倒了一杯茶，淡淡地道：“我就是王璟。”
梨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忽而觉得自己太没眼力见了。小姐要请人家办事，这杯茶就该她倒才是。
赵明宜也反应过来，有些紧张，看着他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犹豫了一瞬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小声道：“我给你倒吧……上次还未谢过大人呢。”
她脑子嗡嗡的。根本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事。
在大音寺给她补伞的人怎么会是王大人呢？王大人怎么会给她补伞呢？
王大人在哪里学的这门技艺……
倒是想偏了。回过神后专心倒茶。
她显然还是记得他的。
王嗣年却是笑了笑，继而坐了回去，也未阻止她。若是不让她斟这杯茶，恐怕她会一直记得欠他一个人情。倒不如就由这杯茶还了。
“你拿着你哥哥名帖过来找我，有什么事么？”他靠着椅子微微后仰，看向窗外。
赵明宜忽而想起正事来，端坐道：“我哥哥昨天走了……北上辽东。”
他点点头：“我知道。”
“是不是很凶险？”她直起身来，眉头微皱。
王璟看着她满是愁绪的面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她。凶险是肯定的，只是凶险往往伴随着机遇，此行若成则青云直上，败了也难免……他不免想若换了他来，究竟有没有这个魄力北上。
兴许还是会犹豫的。
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然是哄骗不得了，他直说道：“这是朝堂上的事，他没告诉你，便是不希望你知晓。”又笑了笑：“或许等他回来，你就成了伯侯家的姑娘了，这不好吗？”
赵明宜想起前世兄长的伤，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看着他道：“我已经是赵家的姑娘了，丰衣足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换而言之，她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份能不能更上一层。
王嗣年倒是有些意外。
只见面前的姑娘握着双手，唇瓣咬得有些红：“我，我这两天总是做梦，梦见他受了很重的伤……船上起了火。”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口有些起伏，把自己的手攥得紧紧地：“好大的雨，把烧起来的船都浇透了，很多人掉到了水里。”
“王大人，我真的梦见太多次了。”
她眼眶微红：“能不能请您帮我，让钦天监的大人看看这段时日的天气，然后派人去信给兄长。”
她看着实在很慌张，分明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却把自己的掌心掐红了。王璟喝了一口茶，沉声道：“这几年的这两月都是干旱无雨，你实在多虑了……不过你既害怕，我便知会监正一声。”
“你倒信这个？”梦境少有成真的。
他放下了茶盏。见她干坐了许久，也不曾喝。又问她要不要喝些别的。
赵明宜摇摇头。不过王嗣年答应了下来，她也终于松了口气：“我不是信这些，只是他对我很重要……”垂了垂头：“便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害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王璟摇摇头：“你跟他倒是一摸一样。”
一个双手染血的人说他不想因为她造杀业。
一个不信梦境的姑娘说她不敢错过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家里现在乱得很，母亲不知有没有得空找她，还有祖母，都让她心慌。于是站起身，跟他道：“我该回去了，大人也早些回去吧。”
王嗣年让她先走。
赵明宜知晓他们一道出去不好，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王嗣年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你上回不是说，等你再见到我，会想好如何谢我么？”实在是不希望她走得如此匆忙，指尖按了按椅子，还是问了出来。
赵明宜也回了头。
“可，可是我不知道今日见的是您……”她又紧张了，用的敬称。
王嗣年笑了笑，朝她拂了拂手：“无事，那便等下一次吧。”
等她回到的马车上的时候依然疑惑不解。下一次，他是外男，怎么会还有下一次？
马车驶离巷道，走到了更宽阔的道上去，赵明宜掀了一条帘子缝，只见方才喝茶的盈泰楼越来越远。
得了确切的回答，她终于才放下心来。坐在马车里也不如方才那般慌张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发现自己方才太过用力攥着，倒是掐出了一道道指甲印子。
梨月瞥见了哎呀一声，忙抓了她的手来：“怎么弄成这样，回去得擦些药油才是。”
她笑了笑，心情却是轻松下来：“这有什么的，又没有出血。”微微偏头，却见一旁的车窗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些，正要伸手去拉上，也就这一瞬，她往外瞧了一眼，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不远处，似乎是瀛海酒楼，用力拍了拍梨月的肩膀：“你看你看，瀛海楼前那个身影，却是相宁不是？”指尖又掐住了掌心。这回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梨月顺着掀开的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忙捂了嘴，差点喊出来：“这就是相宁那个丫头……旁边儿的，像是咱们老爷！”这下可不只是惊吓了，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了出来。
赵明宜正要喊车夫停下，梨月却用力摁住了她：“小姐，您不能过去，您过去了咱们怎么解释得清呢，到时候老爷要雷霆大怒的！”
“可是是我让人把她送去庄子上的！到底是父亲把她带出来的，还是她自己逃出来的，我总要弄个清楚。”她一开始是小声的，只是到了后头越来越控制不住，声音高了起来。
她第一次没有下狠手，是因为她认为前世的事不只是相宁一个人造成的，还有她父亲！她父亲又哪里无辜！
所以她留了那丫头一命。
可这不代表她会心软第二次！
梨月拦着她，她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想后面要如何做。如果相宁真的会回到赵宅，那她会选择先下手为强……她已经放过她一次了。
呼吸平定下来。
她没有再喊停车夫，而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女子好似很是柔顺，微微靠在了她父亲身上。她父亲也未曾推拒，在门前与一位友人模样穿着长衫的男子说了两句话，便将相宁带上了阁楼。
马车回了赵家。
而另一头被二老爷带进瀛海楼的相宁却是高兴极了。
她终于从那个昏天暗地的庄子里偷偷逃了出来。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求了多少门路，才又找到赵攸筠。而且还怀着那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足够她将六小姐推到与她一样的境地了。
赵攸筠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他的，只是先前不过觉着这姑娘很有才情，便多看顾了几分。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到现在看见这丫头，差不多也没了那方面的心思。
倒是林娉这两日让他堵心。
她从前温柔小意的时候不觉有什么，这两天冷起脸来，他又觉得受不住了。分明是多年的夫妻了，他竟也心慌了起来，说不清楚的堵心，又想去找她。
可林娉这几日忙得很。不仅不搭理他，还琢磨着给他纳妾。
这像什么话！
更堵心了。
上了阁楼，相宁这会儿偎上来。他只觉得麻烦，面上却还是柔和的：“你先在这里住上两日，我给你找个丫头，跟我回赵宅一事须得缓缓。”
相宁心下一跳：“可是二爷您说过要带我回去的……您还说过要抬我做姨娘的，可是小姐还是把我送去了庄子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说罢哭了起来。
赵攸筠最怕女人哭。
林娉是不怎么哭的。
“好了好了，你先等等，等我空闲下来便与夫人说接你回去。”说罢替她抹了泪。心中却想着，若是林娉还在乎他，听闻他要抬相宁，肯定也是生气的。
这些年后宅无人，抬进去让她心慌一慌也好，否则愈发对自己甩脸子了。
他安置好人，很快便离开了瀛海楼。
相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闷闷地哼了一声：“果真男人都一个样，几日不见在他眼里就是旧人了，便是从前再小意温柔也是虚的。”说罢喃喃道：“还有六小姐，何必做得那么绝呢……又不是真的大家千金，不过是个假小姐。”她想着在庄子里不小心听到的消息，心跳如鼓。
也是瞌睡来了枕头。
庄里有一个年老的仆妇，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喝醉了酒，三两下就说起胡话来……最好是真的。若是真的，那二夫人就是在外头偷了人。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不管是二夫人还是六小姐，都跑不过去。
院里夫人偷人生的小姐，那不仅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恐怕到最后连赵家最低等的丫头都不如……到时候她成了姨娘，怕是还要在她手里讨生活呢。
思索着，靠着美人榻渐渐睡着了。

第34章 得意
马车回了赵宅。
赵明宜匆匆从角门回去。今日家中宴席,角门出入的人十分的多，看门的仆妇还趁着这样喜气的日子打了酒来吃，便没注意到她。再加上梨月上下打点过,这次也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回房后,穿着她衣裳的云珠看见他们两人回来，差点吓得哭出来，连忙抓住她的手：“小姐,您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太危险了，若让人发现，是要出大事的！就像今天明湘小姐……她。”
说着，支支吾吾起来。
赵明宜正在屏后换衣裳，听见她说起明湘来，忙问道：“她怎么了？”她记得明湘来得很晚,等她借口去中堂看戏的时候，她都未曾到花厅。那是去哪儿了？
云珠拧着眉，似乎不好意思说：“哎呀,就是……”跺了跺脚，咬咬牙道：“就是明湘小姐在东屏门那边跟三少爷说话，让正要离宴的几位夫人撞见了。还看见三少爷拿着五小姐的荷包。”看得清清楚楚，水红色绣凤仙花样式的！
云珠很快闭了嘴。
其实还有她没说的。那几位夫人撞见的时候，五小姐还在哭，与三少爷拉拉扯扯。夫人们还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
而后便议论纷纷。
赵明宜终于换好衣裳,走出屏风,看着云珠的神色,便知发生了什么，心下一跳：“然后呢？”
云珠道：“然后现在王夫人跟三少爷,还有五小姐都到正厅去了。听说王夫人跟老太太的面色都很不好看。”两家都是体面人，出了这样的事，谁家脸面都不好看。
赵明宜却是想到别的：“祖母会不会怪罪母亲！”
今日的宴席是母亲全权主办的，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太肯定要出口气。到时候她母亲又要遭殃了。
梨月哎呀了一声，也想到这层：“定是会的，往日家里有什么不好了总是拿夫人做筏子，今天闹成这样，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赵明宜连忙让梨月梳妆，带着她往正房去了。
却不知正房此刻静悄悄的。门外没有丫头守着，也许是今日的席面还没有收，人手不够，拨去了收拾席面吧。她正要打了帘子进去，却听见里间母亲跟张妈妈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如今是一个人了，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何必要与我说这种话呢，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蓁蓁都长大了。从前的事也早就过去，没什么好说的了。”
“傅大人兴许也无别的意思，撞见了连见您一面都不曾，站在假山后头等您过去，是有分寸的。”
“他如今跟以前，倒是真不一样了。从前他连一身绫缎的衣裳都不肯做，那身旧衣洗得发白，他去科考那年还是我给他补的……”
而后便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赵明宜正要踏进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等母亲与张妈妈说完了，才连忙打了帘子进去，喊了一声娘。
林娉下了一跳，肩膀一颤：“我的祖宗嗳，你尽吓我吧，怎么都不说一声。”
也不知道女儿听去了多少。
连忙抚了抚头发，觉着没有异样后才起身：“我要去正厅一趟，你祖母在发脾气呢。”说罢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就别去了，别掺和这事儿，实在是理也理不清，也不知道老太太打算怎么处置。”
明湘跟颂麒的事闹得那样大，她肯定女儿已经知道了。
“娘，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她有些担心，拉着林氏的手。
林娉到底还是带上她了。
正厅里气氛果然凝重。赵明宜跟林氏一进去，便见老太太面色淡淡地坐在上首，王夫人坐在左边的圈椅上，王三少爷站在他母亲身侧。而明湘则立在老太太身边，面上带泪，不时拿着帕子抹眼角。妆容也有些花了。
林氏进去先喊了声母亲，便到了右侧的椅子上坐下。赵明宜站在她身侧。
老太太见她进来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喝了口茶，似乎是气还没顺，转头与林氏冷哼了一声：“这场宴是你办的，家中仆妇小厮也是你料理的，按理来说不该让湘儿不小心跑了出去，你这婶娘当得可真称职啊！”说罢锤了捶拐杖。
林氏看了一眼王夫人。显然知晓老太太是想说她不称职，侄女儿只是小姑娘不懂事，是她这个做婶娘的没尽到责任推脱过去。
赵明宜也望了上首的老太太一眼。
祖母真是……若她想袒护孙女儿，确实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母亲料理那么大一场宴，管着灶上，内宅，前院，还有几百来往仆从，便是有八百分精力也不够用啊，怎么可能还去照看一个隔房的侄女儿。
老太太实在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林氏正衬度着如何回答，却不想女儿先开了口：“祖母，母亲在后宅办宴席，府里管事的嬷嬷妈妈都在等母亲的调遣，那么多事怎么管得过来呢……五姐姐应该是由三婶娘管教才是啊，我母亲若是越过三婶娘去管姐姐，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吗？”
王夫人也看了过来。
才见这姑娘正是先前与颂麒议过亲的那个……暗道真是时节不顺，若换成这个也好啊，另一个前儿还没看出来这么难缠。老太太看着也护得厉害，这要是娶回去，保不齐家里就有得闹了。
老太太不曾想媳妇还未开口，这个孙女便先护上她娘了，厉色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说罢看向林氏：“你养的好女儿，纵得这般牙尖嘴利。”
林氏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
“母亲，这不是在说明湘么，怎么扯上蓁蓁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老太太梗了一下。
站在王夫人身边的三少爷却是看了一眼林氏身边站着的姑娘，只见她不说话了，微微低着头。她不也是赵家的小姐吗，为何她在赵家的处境看起来不是很好。明湘那样大张旗鼓地来找他，闹得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老太太都没骂一声。
她一来便挨骂。
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却不知他刚想完，便听见对面的清脆的声音：“祖母也要讲一点道理啊，姐姐的事情本就该由婶娘管的，为何非要揪着母亲不放呢，您若觉得母亲太闲了，那不如以后还是由祖母来管家吧，您定是照料周到处事公允的。”
管家可累死个人，老太太受不了，她只管掌着家里每月的进出项就可以了。遂不说话了。
王夫人却是不耐烦了，淡淡地道：“赵老太太，今日的事便先作罢吧，我们往后再议，我也乏了，头疼得很，便先回去了。”
“那如何使得，我们湘儿才是吃了大亏，夫人今日不给个说法，咱们两家恐怕也难善了了。”老太太态度强硬。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头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后儿再议吧。”王夫人铁了心要走。
明湘眼见着今日被人撞见，那样指指点点，根本受不了，拉扯着老太太：“祖母，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若是您不管我，那我可要一头碰死在这儿了。”说罢又看向王颂麒：“三少爷，你说句话啊，分明是你接了我的荷包，又转送给我玉石的！”
王夫人闻言，立时停了脚步，看向身后的儿子，厉色道：“可真有这回事？”
王颂麒却是涨红了脸：“母亲……我。”
王夫人哪有不明白的，气得心肝疼，横了他一眼：“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说罢回头看向老太太，又看了眼明湘，淡淡地道：“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颂麒的父亲不在河间，我也无法全权做主。老太太，我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儿子离开了。
老太太气得仰倒，转头看向孙女儿，却是第一次说重话：“看你干的好事！”
明湘委屈的落泪。
赵明宜跟林氏看了场闹剧，等众人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只是她没想到明湘在前头等她，眼角还带着泪，恨恨地道：“看我这么狼狈，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都这么说了。
明宜转身看了看，发现林氏还未出来，向着明湘走近了些，压着声音道：“五姐姐，从小时候开始你便处处找我的茬，我也不曾真的与你有过计较。可是上次你派人传播我跟孟公子的谣言，我却是真的很生气……既然毁了我会让你高兴，那你今日落入这样的境地，我为什么不能得意呢。”
她又说了一遍：“我就是很得意，姐姐待如何。”
“你……你这个贱人！”明湘凑上来就要伸手，正巧这时候林氏也出来了，怒不可遏道：“明湘，你这是干什么，快给我住手！”
赵明宜也不会任由她打，很快退了两步到林氏身边。
明湘没打着，怒意更甚：“婶娘，你不知道她说了多恶毒的话！”
“五小姐！”林氏这回却是真的怒了，连她的名字也不喊了，温柔的面容顿时沉了下来：“你这样没有礼数，连妹妹也敢打，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你若再这样，我就要让人传大夫了……”
明湘顿时泄了气。
若是叫了大夫，还是用这样的名义叫的，那传来传去她便是没得疯病也要被人议论了。于是忍着泪冷哼一声，很快便回了三院。
林氏立刻转身摸了摸女儿，柔和道：“没事了，回去吧。”
赵明宜跟在母亲身后，心中忽然像是吐了一口重重的浊气一般，好像豁然开朗了许多。从前她一直在忍让，可是今天她对明湘反唇相讥，胸中真的很畅快。
哥哥跟她说，别人用什么方式对她，那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她做到了。
她承认看见明湘被人议论，她确实很得意。当初五姐姐买通了婆子散布她谣言的时候，也没想到她今日也会被谣言缠身吧。风水轮流转。
跟着母亲回了二院。
林氏把她带了正房，让张妈妈在屏风后给她换药：“你脚上的伤看着好多了，只是还是得上药才是，不能偷懒，不然要留疤的。”
“脚上有什么的……便是留疤也不怕的吧。”她有些疑惑。
林氏梗了一下，不说话了。张妈妈却笑：“小姐的脚长得多好啊，还是白白嫩嫩的好看，平白多了两道疤怎么好呢……您马上就及笄了。”
梨月疑惑：“这跟小姐及笄有什么关系？”
林氏听不下去了，转身往外间走。张妈妈闹了个红脸，却是笑笑不说话了。
殊不知赵明宜却是听懂了。沉默地看着自己裙下白生生的一截脚腕。
这就要论到闺房之乐了，而且也不是所有夫妻之间都兴这个……母亲一点都不含蓄！
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时下男人都喜欢姑娘家白嫩嫩的脚，这也得分人的吧！大哥肯定就不喜欢，那太俗气了……
思绪飘远了。
张妈妈这边在屏后给她上药，外间却是有了些响动，似乎是有谁进来了，还有小丫头斟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像是在跟母亲说着什么，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相宁的名字。
梨月跟张妈妈显然也是听见了，张妈妈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砰’。
忽然间，传来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的声音，钝钝的。
“你要抬便抬，不是早就决定好了么，还来问我做什么！谁敢做你赵二爷的主！”
是母亲生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帘子劈里啪啦。肯定就是她父亲出去了，而且看样子也气得不轻。林氏很快走了进来，看着张妈妈给女儿上药，看着女儿担忧的目光，她忽而骂了一句：“也不知他最近是怎么了，纳妾的是他，不高兴的还是他！”
赵明宜听罢点点头。
却不知她的确是在担心，不过担心的是相宁。她在想要如何下手，才能永绝这个后患…
相宁是绝计不能进府来的，她赌不起。而且进了府她更不好下手了，人多眼杂，很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而那厢正在瀛海楼歇息的相宁正坐在美人靠上，任由二老爷找来的丫头给自己捶腿。一边松散筋骨，一边跟她打听内宅的情况，问这丫头：“你知不知道你们六小姐平日里都跟谁最不对付？”
丫头是赵宅里的，闻言很是警觉。
相宁立刻从腕上脱了个镯子下来：“你别害怕，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兴许要纳我进府呢……我提前打听打听小姐*的喜好还不成么，万一我一进去就犯了忌讳怎么办？”
之前赵明宜把她送去庄子上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二老爷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找了个不知情的丫头过来伺候。
这会儿收了镯子，小丫头也松散了心神，思衬道：“六小姐脾气好，也没听说过跟谁不对付……不过我记得先前五小姐拿了六小姐的珊瑚手串，六小姐不高兴了，两个人吵了起来。”
“那就是跟明湘小姐不和睦了？”相宁喃喃道。
若要让夫人跟六小姐再也不能翻身，光她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有帮手才是。暗自思索着，忽而拿起桌案上的茶，微微抿了一口。

第35章 愠怒
赵枢却是连夜赶往辽东。
王仪也是督察院的人,第一次跟这位上官的上官出巡督抚，一开始还有些战战兢兢，怕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犯了他的忌讳。没想到路上走了两日,发现赵大人面容虽冷,也无太多言语，却不是个会刻意与人为难的人。
也不像他的另一位同僚梁棋，性子倔脾气也硬,认定的事绝不轻易改观。
听说梁棋是赵大人的属僚，这两人性子都冷，很难想象这一上一下是如何共事的。
翰林学士杨贺昌同往。
一行人轻车简行，身边各带了十几护卫，只是在进入辽西走廊，马上就要到连山驿的时候突然遭遇一波刺客，黑衣蒙面,武艺高强。王仪的马立时受了惊。
赵枢望了一眼前方的刺客，只见敌我悬殊，当机立断道：“分开走！”
扬贺昌也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往竹林西侧而去。
等一行人再次会面时，已经是五日后了，皆至广宁。辽东总兵李澧亲自接见，说明了地方如今的境况：“叛王已经控制了辽王府邸，还有周围的一些辖镇，松江渡口的船也被扣下了,粗略估计有上百来艘,或许王府私下还造有船只……却是无法统计的。”
杨贺昌奔命多日,早已十分狼狈，却还是打起精神来：“那粮草,驿站，官道的情状的如何？”
李总兵却是不说话了，看向一旁的另一位大人，不同于杨贺昌的疲惫困乏，这位大人却是十分地干净利落。一身窄袖玄衣，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也在等他回答。
按理来说，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职位应是在他之上的！可是上任辽东巡抚刚死在刺客手中，这位还不知晓结果如何呢。便也没太当回事。
宋澧笑了笑：“这些尚未弄清楚，眼下辽东局势乱透了，想知道这些还需等待一些时日……不过各位远道而来，定是已经十分疲乏了，军务衙门还没收拾好，不如先到我府上下榻吧。”说罢看向赵溪亭。
“也好。”赵枢也笑了笑，并未计较他的含糊不清。
王仪自然是跟着自己的上官。杨贺昌见罢也歇了继续问的心思，跟着一道进去了。
他们带来的护卫均有所折损，一块儿算上也才十余人。
进了总兵府，自有丫头来伺候沐浴洗尘，杨贺昌虽觉得如今战事紧急，无需这般讲究，却耐不过李澧的极力劝说，便跟着去了。紧接着又吩咐人安排晚宴，搭建戏台，说要给他们接风洗尘。
王仪却是因着想要请示接下来的事宜，不曾一道，反而是跟着上官到了下榻之处。
“为何我总觉着这位总兵有些异常，战事都烧到松江渡口了，竟然还有闲心请咱们看戏。他可是总兵，连底下驿站、官道、粮仓的情况都没弄清楚，可想而知有多荒诞。”
赵枢坐了下来，拿了桌案上一只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仪却是吓坏了，连声道使不得，却是已经端至眼前了。只好躬身去接。
上上司给自己倒茶，他喝了不会折寿吧。
“晚些时候你便离开，去蓟州镇，联络蓟镇总兵官，让他立刻调兵过来……”赵枢看了看窗外来往的侍女仆从，淡声道：“这里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王仪心下一跳：“您是说，李总兵可能已经……”立马捂了自己的嘴，叛变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眼见着这位上官摘了枚玉牌，递到他面前：“记住，你亲自去。”
玉牌莹润光滑，上头的龙纹若隐若现。这是陛下的东西！
王仪手都在抖，却是立马接了。方才他站在赵大人身侧，因着逃命衣裳刮得破破烂烂的，李澧看都没看他一眼。这倒方便了他。
门咚咚咚响了两声，很快有丫头进来倒水，说奉老爷的命过来伺候大人洗浴。赵枢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沐室。临走之前拂手让他下去。
只是王仪方才太过激动，攥着玉牌的手一阵发麻，意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让他跟着进去！
赵枢才解了衣扣，胸前半敞，才见他也跟了进来，面色无波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没……没。”王仪跑得飞快！
只是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挥之不去。
顶头上司总道他的上官如何姿仪不凡，王仪总觉有些许夸大的成分，如今却觉得上司还是含蓄了。
收拾利落之后，大约就在傍晚，李澧便使了人来请他去晚宴。
这场晚宴倒也很有意思，山珍海味自不必提，重头戏竟然是在中堂搭建的戏台。这位总兵大人看起来很喜欢看戏，只是那戏台上唱的既不是‘十字坡’，也不是‘单刀会’，而是缠绵悱恻的‘牡丹亭’，李澧甚至还能像模像样地哼两句。
杨贺昌却是沉下了脸：“李大人，战事在即，您便是喜好这些也得放一放，玩物丧志的道理不用我多说罢。”说罢看了看赵枢：“赵大人，您觉得呢？”
李澧玩味地看着赵枢。
赵枢指尖轻轻瞧了瞧身侧的桌案，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看向不远处的戏台：“既然是接风洗尘，那也无甚不可，不过是听个戏罢了……不过却是不知李大人喜欢这样的。”说的是台上的戏曲。
牡丹亭说得是情爱故事。
李澧见他不反驳，倒是很有兴致地跟他聊了起来：“‘单刀会’那些有什么意思，打打杀杀的，我倒是一点都不喜欢。还得是这杜丽娘，情之所至起死回生，缠绵悱恻……人活这一世，不就图这些腻味的东西么。”说罢摸了摸下颌的胡须。
这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看这样子，不喜欢打打杀杀，倒喜欢温柔乡缠绵境，李澧恐怕骨头都软了罢！杨贺昌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再听了。
赵枢却是看着戏台若有所思。
李澧以为这位巡抚大人也爱此道，笑着凑过来：“看来赵大人也是同道中人……你不知晓辽王殿下也爱看戏。”说罢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同他道：“咱们殿下才是更懂风月的人，前些时候才邀了同在辽地的金城公主一块儿，看得就是这折牡丹亭。”
一旁的杨大人却是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道：“金城公主千金之躯，早已出降，纵然驸马亡故，也不会私下同辽王殿下看戏！你莫要肆意揣测，污了公主名声！”
“这就是杨大人不懂了。”李澧来了劲：“金城公主与辽王殿下又不是亲兄妹，不过是封了个公主的名头而已，公主寡居，王爷年轻，如何不能相会？”
说罢看了看赵枢：“赵大人，您说是罢……”
实在不成体统了些，这又是论到何处了。
赵枢啜了口茶，淡淡道：“既是一道在宫中长大的，与亲兄妹又有何异。这不是乱了伦理纲常么……”他神色清淡。
李澧抬眸，只见这位大人神色清淡，只是眉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是极其厌恶这种不伦之恋的。
李总兵面色讪讪：“哎，这就是大人年轻了，不懂情之所至。”说罢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笑道：“说不得赵大人往后有缘分，能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呢。”
“住口！”赵枢却是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李大人慎言，小心话说太多闪了舌头。”
杨贺昌抬眸望了他一眼。却是入辽以来第一次见他这般愠怒。

第36章 前世
台上唱角粉面桃腮,声如莺语，婉转柔约。
李总兵见这位大人面露愠色，心知自己可能犯了他什么忌讳,摸了摸鼻子,面色讪讪，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看戏吃酒吧。赵大人、杨大人，咱们共饮一杯。”说完端了桌案上的酒，邀请过后，自己先干了。
杨贺昌压着脾气陪了一杯。
赵枢却没喝那杯酒。
李总兵面色顿时淡了下来，只抬头望着戏台上的旦角，阖着眼摇晃指尖，跟着哼那唱词。心中却道这位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提起辽王殿下与金城公主这段风月事，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这两人罢了。
杨贺昌讥讽他玩物丧志，看起来是个刚烈有志气的。
姓赵的他却是看不明白,从初至总兵衙门到他府邸下榻，看似都听他的安排，实则四两拨千金，没让他摸出一点底。倒是公主跟王爷这桩风月事让他有了一点了反应。看起来也是厌恶这等不遵纲常的恋情的。
李澧思索了一会儿，试探道：“赵大人家中应该也有妹妹罢？”
“自然是有的。”唱台上词曲未停，赵枢遥遥观赏着,也没看李澧。
“怪道如此,家中有妹妹的人大多都看不得这些……毕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李澧衬度着道：“看来那位小姐很得赵大人宠爱了？”
赵枢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杨贺昌：“不管是否亲兄妹，只要一道拜了先皇与如今的太后,那便是同一根藤下顺长的，天地祖宗都看着呢，如何能做出这等违背伦理的事情。戳脊梁骨都是轻的，日后过了黄泉，怕是也要让先祖蒙受羞辱。”
赵枢对此未置一词。
晚宴作罢，李澧让人安排他们到客院歇息。丫鬟正在一旁整理床榻，赵枢在窗边坐着散酒。不过也就喝了两杯，李澧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却也不至于真的醉了。
坐了一会儿，正要解开衣带歇下，不想那已然整理好床铺的丫鬟却立在一旁不曾走。
那丫头站在烛光底下，面色红润，头上插着钗子，穿了绯红的长裙，腰带松松的。他立刻明白这是李澧的意思。
这等人家都有丫头暖床榻的习气。久而久之，铺床的丫头便默认是床上伺候的了，尤其是同僚之间互相招待，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了。
丫头见他看过来，立时红了脸，走过去欲要给他宽衣。
“你下去吧。”
话音方落，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横在半空，她胸中好像有些发胀。府里的规矩便是伺候了哪位爷，总兵大人就会放了身契让跟着走。她是想离开总兵府的……
无奈只能低头称是，很快离开。
周述真候在门外，眼见着那丫头抹着泪出去。人欲谁都有，他也有，尤其是他们这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命的人，欲望来得会更强烈。他们这样的人，有的自己料理，也有的往青楼楚馆去。
倒是赵大人，这些年官场逢迎，往他身边送胡姬美婢的也有不少。只是不见他真的留哪个。
客院灭了灯。
直至深夜。
夜里寂静得很，夏夜里窗外响起虫鸣声，漆黑又安静，檐上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有些让人心里发寒。不知为何，今夜总有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他更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又过了两个时辰，月上中天，树梢上忽然响起一阵惊鸟的声音。十几点黑影从天边咿呀飞过，更添几分诡异。
一侍从道：“今夜怕是要出事。”
周述真看了他一眼：“好好守着就是了。”
话音未落，院落外果真响起阵阵脚步声，仔细听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火光冲天。
门外守着的侍从一个激灵，周述真立刻反应过来，推门往房中走去。未至里间，却见屏后有一人安静地坐着，根本不需要他来唤。慌慌张张的不成样子，周述真缓了口气，低低地喊了一声：“爷，有人来了。”
院外忽而传来破门声，还有丫头被吓得惊叫的声音，铜盆掉落在地上，砸出扑通一声响。
门外三五人举着手中的长刀，被逼退至房内：“总兵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大人是陛下钦定的巡抚，奉命前来辽东，协调辽地军政，与您的地位不相上下。您这样带着士兵持刀入内，是与叛王一伙的吗！”
周述真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刷地一声，拔刀相向。
门外俱是身着盔甲的兵士，高举着火把，李澧被簇拥在中间，笑了笑道：“赵大人，自你跟杨大人到广宁，我可是好酒好菜招待的啊，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吗？”挥挥手，士兵隔开一条道来，两个穿着盔甲的兵士压着一人走到了最前面。
周述真一瞧，这赫然不是王仪？
王仪整个人都在颤，高喊道：“大人，蓟州总兵官就在城门外，可是……可是李大人命人布了箭手。”他正是想着偷偷进来想办法，李澧却是快了一步，立马将他抓了起来。
说完，颤着身子抬头，才见屋内屏后终于走出一人来。
“李大人，我只是请蓟州兵官大人过来商讨讨伐叛王事宜罢了，你将他拒在门外又是什么意思呢？”
侍从左右散开，赵枢走到了檐下，定定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王仪好像看到了救星，只是想想眼下的处境，便是赵大人都自身难保，又如何保全他呢……心中不免感到绝望。
李澧大笑了起来：“若是蓟州的兵马真的进了城，我这总兵的位置坐不坐得住，就得另说了。”
“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辽东过得很好，不想打破这种的平静。也希望赵大人不要挡我的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么？”
李澧说罢，微微笑了笑，挥挥手，两侧的士兵立马将院子团团围住，刀也抽了出来，目露凶光。
王仪闭了闭眼，心道此次真是要栽在这杂碎手里了……
李澧看着檐下立着的人，心中早有八分胜算，正想着究竟是将此人就地处决，还是送给辽王殿下邀功请赏，思索着，抬头间却见赵枢已然下了石阶。
“李大人，还记得筵席上你与我说过什么？”
他缓缓下了石阶，继续道：“辽王殿下与金城公主……似乎颇有情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澧心中一沉。
赵枢笑道：“圣上命我督抚辽东战事，公主的安全自然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在我入广宁之前，便让人去请了她来……若是今日蓟州的兵马进不了城，李大人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金城公主是前朝遗族，只是养在后宫而已。眼下局势乱得很，死一个公主而已，陛下不会大张旗鼓地命人查。
他只是在赌，赌这位公主在辽王心中的位置。赌李澧敢不敢让这位公主死在广宁城中。
李澧笑起来：“赵大人也未免太自大了些，蓟州的兵马进来还有我的位置么？金城公主又如何，不过是辽王的内帷之宠而已，没了她还有别人。女人么，左不过就那些事儿。”
“是么。”赵枢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澧的刀近在眼前。
周围的士兵见状都警戒起来，只是自家大人未曾发话，也不敢擅自动手。
“赵大人，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李澧见他越走越近，狠了狠心逼近了他，将刀架上了他的脖子：“我劝你最好把公主交出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赵枢任由他的刀横着。
周述真跟王仪的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额头冒汗。
只是李澧话音刚落下，院外又是一阵响动，周述真抹了额上的汗水，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之前悄无声息离开的张、刘二人，正挟持着一位雍容华贵，面色惨白的女子走了进来。刘崇高喊道：“李大人，你若不放下手中的刀，那你便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公主先死。”
李澧怎会不认得她。腿下一软，侧头看向赵枢：“你莫要逼我……”
赵枢面色淡淡：“李大人试试。”
李澧的刀又逼近了些。刘崇却是比他更快，女子啊一声，锋利的刀刃将她的脖颈划出一道红痕，鲜红的血流了出来，高喝一声：“李大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李澧手都在抖。
“好，我放人进来！”不知何时掌心已然汗湿，侧头看着赵枢：“只是你记住，辽王殿下与朝廷的纷争与我并无干系，我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所以不要妄想能向陛下回禀治我的罪。”微微松开了手。
刘崇见状立即带着人走了过来。
李澧也收了院里的士兵。
他一开始便没有掺和辽王殿下的事，只不过也不想剿灭叛兵，只想在这块风水宝地好好待着，没想到一朝城门失火。反正金城公主是不能死在他这里的……没有比他更清楚公主在那位王爷心里的地位。
“赵大人，算你赢了一回。我却是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李澧冷哼一声。
赵枢道：“还要多谢李大人……”
李澧拂袖而去。
女子看了赵枢一眼，忽而松了口气。
离开总兵府。
蓟州的兵也很快进了城，接管了军务衙门，赵枢见了蓟州总兵官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张、刘二人去处理剩余事宜，把金城公主安置在了衙门里的值房。
“爷，公主说要见您。”
赵枢刚出了正厅，便见周述真行色匆匆地过来。
这么晚了，公主又是寡居，显然是不妥，他思衬道：“可有说何事？”
周述真摇摇头。
还是去了。
衙门值房不比总兵府内宅，总是简陋许多。这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所有的东西也都找来得匆忙，就连烛火都无比昏暗。这样的陋室，却不能损伤这位公主丝毫美丽，精致的眉眼，华贵雍容的盘发，织金撒花长裙。给这间值房增色许多。
金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静静地转了过来，亲自斟了一盏茶给他。
赵枢没有推却。
“今日要多谢公主了。”他将杯盏放在桌案上，挑了一张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公主依然坐在上首。
她微微垂着眸，玉白的脸在烛光下更漂亮了，一双眼睛像盛了清泉，眉间微蹙，好像有很多愁绪：“赵大人这是说什么话，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各得其所而已。没什么谢不谢的。”
那双如烟如雾的眼睛看过来：“李澧只知道他离不开我，却不知道我想他死罢了。”
赵枢不解：“王爷似乎很在乎公主。”
金城看起来是个柔和又优雅的女人，此刻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倒希望我不曾遇见过他，也没喊过他一声兄长……他若真的在乎我，就应该离我远一些。”
“赵大人，你不是女人，你不懂……那些流言蜚语压在我身上有多重。”她每每想到辽王把她压在身下，就会无比地想吐，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为什么要她一个弱女子承受这些：“他对我做的那些事，世人知道只会说他一句风流，可是落到我身上，就成了自甘下贱，目无廉耻，从小就会勾引自己的哥哥。”
“我变成了整个辽地的谈资……”她微微低了头，眼眶红了起来。
赵枢静静地听着，忽而想起李澧夜宴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说给他听。公主纵然只有一个封号，却也比太多人尊贵，可是落到李澧眼里，就只是个自带艳色可以拿来随意调笑几句的风流女子。
他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所以公主恨辽王？”
金城目光顿时凌厉起来，方才的温婉雍容一下子变成了刺，恨恨地道：“我当然恨他，我本该有平静的生活，有爱我夫君……他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可是又何曾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她低低地哭了起来，转头看向堂中眉目清冷的男子：“赵大人，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会如何做？也会让自己爱的人这样痛苦么？”
“公主，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赵枢淡淡地道。
“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像我这样痛苦。”金城见他不答，面色更白了，转过头去。
赵枢很快离开了值房，吩咐周述真明日送她回辽阳的公主府。
“公主不是厌恶王爷么？怎么还要回去？”周述真疑惑。只要回了辽阳，叛王想找她就方便了，这般还不如让她待在军务衙门。
赵枢看了他一眼：“是她自己想要的。”
周述真更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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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宅里，梨月正在院子里摘桂花，从敞开的窗边望过去，她能瞧见小姐靠着窗沿，眼睛微微阖着。
好像睡了，只是眉间却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小姐自从那场病后，似乎多了很多愁绪，总是夜半惊醒，嘴里还念着大爷的名字。有时候又是夫人的。
赵明宜却是看见了满眼的红绸。
新房里喜娘高声唱着贺词，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她的心也在跳动着，脸上发烫，大红的盖头下是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上头绣着精致的云纹，是她亲手绣的……
耳边是孟家几位亲戚夫人的声音，还有喜娘在撒花帐，只听见干果落在床面上，喜娘笑了一声：“好了，新郎可以掀盖头，看看我们新娘子是何模样了！”喜娘很高兴。
她是见过今日这位新嫁娘的，漂亮极了，新郎官见了恐怕要移不开眼睛。因此逗趣般地递上了秤杆：“您请吧，也让我们这群云州的夫人小姐开开眼，看看赵侯的妹妹长什么样子！”
喜娘是调动气氛的好手，不一会儿房里就热闹起来。有小孩儿连外头撒的糖果都等不及抓了，开心的挤进来说要看新娘子。
她坐在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既紧张又害羞，耳根也在发烫。
谁知等了许久，她眼前也没有亮堂起来。面前的那双皂靴却是先移开了：“各位夫人见谅，前院还有宾客等着，我得先去了。”说罢很快便走了。
只剩下帘子轻轻晃动的响声。
喜娘第一次见这样式的场面，着急地喊了喊：“嗳，这还未喝合卺酒……礼还没全呢！”急得脸都涨红了。
赵明宜差点哭出来……他怎么能这样呢。
喜娘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圆场，忙笑道：“哎呀，赵侯爷还未走呢，新郎官儿定是陪咱们舅爷去了。这样的场合舅爷可不会放过他，您就等着吧，定给孟大人灌醉了才送回来。”
房里又响起各位夫人小姐笑声。却是很体面地圆了她的面子。
不一会儿，闹洞房的都走了。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她自己静静地待在房里，梨月走过来小声地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还是不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从晨间开始便未吃东西，在轿子上只吃了两个小核桃，眼下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不能吃。
一会儿他回来看见她肚子吃得鼓鼓的，怎么好呢。
梨月也笑了：“也是，今天小姐是新娘子，那么好看，可不得先见一见姑爷。等晚一些再吃罢。”而后将果盘到了不远处的小几上。
她却是等了许久许久，床边的红烛都烧了小半截。
不一会儿，梨月又走了进来，小声告诉她：“小姐，大爷走了……”她习惯了这么叫，如果要论真的，还是得唤赵侯尊敬些。
“这么快？”
她听见后心里说不清的滋味，胸口胀胀的，有点疼……就连嫁给喜欢的人，都好像没有那么喜悦了。她知道他要走了，这些时日他好像很忙很忙，夜间总是要丑时末才能回来，白日他有公务，晚上也难见一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梨月……”她抓着自己的袖子，有点想哭。
最疼爱她的人马上就要离开云州。身边换成了一个她喜欢，却还不算熟悉的男人。心中总有些没有安全感。
梨月哄了她一会儿。倒不至于让她眼泪染了红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停了，孟蹊还是没有过来。她让梨月去前院看看。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轻而沉稳，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听见梨月‘啊’了一声。
“怎么了……”她循声望去，只是眼前的盖头还没有掀开，她只能在一片大红中，隐约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高大而清隽，走过来时遮挡了红烛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因为紧张而交握起来，不知不觉咬了自己的唇瓣，心跳如鼓声。在新婚夜能进新房的男人，也只有她的丈夫了！
大红盖头下的皂靴似乎换了。不是那双绣云纹的，没那么精致，很单调的素面，却是用的最好的面料。
他什么时候换了皂靴？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心已经快要紧张得跳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夫君？”
没有人回应她。
气氛有些凝滞，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却是一双干净而修长的手掀开了她的盖头。眼前顿时亮堂了起来。
她心跳如鼓，脸红了一圈，只是抬头间却让她吓了一跳，捂着唇喊了一声：“哥哥，你，你何时回来了……”梨月不是说她已经走了吗？
兄长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她是坐着的，而他立在她身前，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她觉得很有些异样。尤其是她还穿着大红的喜服，给她掀盖头的却不是她的丈夫。
“蓁蓁……”
她听见兄长沉沉地唤了她一声。声音醇厚而低沉，还有些沙哑。
真的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他给了她一样东西，放在锦盒里，要她收好。她乖巧地应了，没有着急看，只想在他离开前再敬他一杯酒。谢他多年爱重。
“你给我倒这杯酒，是为了谢我么？”他高大的身形在这间新房里有些局促。
他穿了暗红的锦袍，这个颜色很衬他，温和如玉，恰到好处的暗色让他看起来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我，我只是想谢谢您……”她捧着杯子递给他。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接。今日她新婚，可是她都没见他笑过。
到最后也没有喝。
很快离开了。她顿了一会儿，放下酒杯，傻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舍不得。又匆匆回去打开那锦盒，只见里头赫然放着一枚印章。
是他的私印。
刻着他的字。溪亭。
眼前恍然黑了一阵，有人在喊她，鼻尖也有淡淡的桂花香气……可是她出嫁的时候分明没有桂花开！那是夏秋的花，她是在春天出嫁的！
“小姐，小姐，”耳边是梨月的声音。
微微睁开眼，才见现在哪里是晚上，分明是亮堂堂的白天……院里桂花开得很盛。

第37章 仰望
“小姐,您是不是病了？”梨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也没有发烫，依然不放心：“要不我让云珠去传大夫？您自从上次病后就一直睡不好。”
赵明宜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笑道：“没事,就是总想起一些事情。”
她前世一定是漏了什么。大哥掀开红绸的那一刻看她的眼神，她看不懂，透过那双如冷雪一般的眸子,她好像察觉到他要跟她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
为什么又没有说。
她想不明白，只希望这场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许她就能探究出来了。
“梨月，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她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有丫鬟拿了陶罐去摘干净的，说要给她做桂花饼吃。
“我打听好了，书房的夏月说老爷前几日从管事妈妈那里要了个丫头,也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就是没见回来。我又让前院的张六去瀛海楼逛了一圈，才发现那丫头从楼里出去买胭脂水粉。我看就是买给相宁的。”梨月低声道。
“您要怎么处置她？”她又想起上次小姐面无表情地拔了头上的簪子，让人把相宁送到庄子里去。
那一点都不像她。
她是赵家心肠最软的小姐。
谁知赵明宜扶了扶窗沿，轻声道：“我不能再留她了，你*帮我找人……”
梨月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未尽之意：“除掉她容易,可是若是被老爷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把事情做得像意外。”她目光淡漠地看向窗外,桂花的香气很浓,连带着夏日温热的风里都带着香。她的手却很冷。
这应该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手上染血吧。
这感觉一点都不好。让她觉得恶心。陈婉那样一个颠倒是非黑白的人,她都没想动手杀她。这次却是不得不了。
梨月听命下去。
她却是又坐回了椅子上，捧着一杯清茶发起了呆。那她父亲呢？她可以对相宁下手，却不能对她父亲做什么？可是她父亲明明一点都不无辜。
又茫然了起来。
六月的时候，府里又发生了一件事，云珠摘完桂花过来跟她说：“五小姐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老太太也气，没有管她。谁知今早丫头端了早食进去，发现五姑娘打碎了茶盏，用瓷片割了手腕。”
“怎么会这样！”赵明宜觉得这一点都不像这位姐姐。却又觉得合理。
她惯是好强的，可是前些日子闹出了些闲话出来，王夫人也没留个准话就走了，她肯定气急了。可是用碎瓷片割手腕，这是用命在威胁老太太。
“听说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破了点口子，五小姐应该也是害怕的。”云珠道：“您要去看看她吗？上回她让婆子传您跟那位公子的事，也太让人恶心了，这回刀子扎在自个儿身上，也终于知道会痛了。”
赵明宜却是在想，明湘终于还是要嫁到王家去的。其实王家的家风很不错，王夫人也是个和蔼的婆婆，前世明湘嫁后她们见得少，不过想来她应该也是过得不错的。
不知道人是不是命里有定数，明湘在家有祖母小心捧着，出嫁后也不愁什么。她在闺阁的时候父亲对她颇有微词，后来千般万般喜欢的人，对她也不好。
只希望这辈子不要再与他有什么纠葛。见都不要再见了。
“我去看看五姐姐吧。”她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让云珠给她梳妆：“从前都是她看我的笑话，也该我看看她的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真的到了二院，她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明湘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眼眶里还带着泪，哭着伏在老太太怀里，小声抽泣着：“祖母，您要帮帮我啊，凭什么我被人议论，三少爷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您得帮我啊。”
老太太还没看见另一个孙女在门口，只一心哄着明湘：“我都说了，你是姑娘家，要顾及着些，千万不能闹出些什么来，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你要我怎么帮你，舍了这把老脸去王家给你说亲么？”
明湘也知道这不合适，可是又害怕王家真的不认账，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伏在老太太怀里哭。
正在擦眼泪的空挡，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妹妹，立马坐起了身来，恨恨地道：“你来干什么，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定要看我狼狈不堪才肯罢休吧。”
赵明宜见她回过神来，也往里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才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子很浅，就像云珠说的，只划破了一层皮。老太太却还是心疼得摸着她的头。
“我只是听说姐姐划了手，来看看你而已。”
丫头给她搬了个绣墩，她就在床边坐了，看着明湘的手腕道：“其实并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当伤了自己的身体。”来了之后她才觉得，旁人的笑话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她并不会从中获得什么快感。
反而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做的傻事来。
她也曾卑微的想要讨一个人喜欢，希望他能看到自己。后来临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想再见哥哥一面，想把那枚印还给他，想开心地看一次瀛海河面上的烟花。
还想再像以前那样，在一个湿润的雨天，去等哥哥下衙。出门就是满地打落的槐花。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懂。”明湘并不高兴她这么说，又伏到了老太太怀里去。
老太太这回却是沉默地没有随着孙女，第一次呵斥了明湘：“难道你妹妹说得不对？为了一个外人，这样伤害自己，伤的只会是我跟你娘的心。人家才不会心疼。”
赵明宜坐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老太太搂着明湘。就像心肝一样。
真的也没什么可看的。
很快出去了。
姐姐有祖母跟婶娘疼她，她也有母亲啊。也不少什么的。
那边儿二老爷寻了林氏说要抬相宁，林氏不咸不淡的，让他要抬便抬，似乎与她没什么关系。他气急了，转身就往瀛海楼去，相宁总是乖巧柔顺的。
不像林娉。
上了阁楼雅室，那个他找来的丫头守在门口，见他过来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问姑娘在里头做什么。
“相宁姑娘在画画呢，早晨让奴婢买了纸笔还有砚台。”丫头收了她的镯子，自然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这几日您没来，姑娘常站在窗边看呢，就盼着楼外有您的马车。”
二老爷心里的气立马顺了不少：“行了，你守着吧。”
相宁早从窗边看见他过来了，这会儿正研了墨，像模像样地画起来。不一会儿便传来门开的声音，还有一道脚步声，一双文人的手从她身后探过来，拿了桌案上的宣纸：“你在画什么？”
相宁‘啊’了一声，眼睛睁大了，似乎很惊喜。却一边克制着，小声道：“是昙花。”
“怎么画这个？”赵攸筠皱了皱眉。
相宁思衬着道：“昙花高洁，月下仙子，不染尘气。不好吗？”她想着，林氏母家经商，自己也有产业，满身的铜臭，二老爷应该不喜欢。
而她就像这昙花儿，洁净无尘。这样才能讨他欢心。
谁知赵攸筠却皱起了眉，摇摇头：“这花儿是漂亮，只是寓意不好，一年只开四次，每次只有两个时辰。”赵家是不允许种这种花的，他父亲不喜欢。仙不仙子的倒是其次。
相宁猜错了他的意思，心里咯噔一跳，才晃过神来，从他手中那回了那张画：“那我以后不画了，您别不高兴。”
他叹了口气。
“无事，你若喜欢也无妨。”
坐了一会儿，他便开始教相宁写起字来。写到‘江流有声’四个字的时候，忽而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您怎么了？”相宁抬头。
赵攸筠道：“想起了我那女儿……她第一日练字的时候，连横竖都写不好，我就教了她写这四个字。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要出嫁了。”还学会了跟他顶嘴，管起他的事来了。
相宁知道他有两个女儿：“您说的是哪位小姐？”
最好不要是六小姐。若是二老爷跟她还有几分父女情，她要把她拉下来就更难了。
“是我的小女儿。”说罢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她了，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相宁松了口气。她正想着要如何同他说这件事，后来想想，这件事由她捅出来风险极大，赵家怎么可能任由她把这样的丑事传出去。最好是让明湘小姐知道。
明湘小姐向来不喜欢她妹妹。若是能由她出面，才是最好的。
她在走神，赵攸筠也心神不宁。他在想为何林娉开始给他纳妾，他要抬相宁也不管，甚至开始让书房的丫头进屋伺候。就连枫露茶也再没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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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却是正在发愁儿子在赵家惹出来的事。
王颂麒正在厅中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母亲训斥。厅内的丫头都被赶了出去。
“我教养你到现在，究竟是有没有教过你与姑娘往来要注意分寸，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拉拉扯扯的事情来呢？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母亲！”王颂麒也实在憋得慌，他哪里知道见的是五姑娘。他分明是听送茶的丫头说看见六小姐往垂花门那边去，他才趁着宾客离席，去内院接他母亲。
谁知碰见了五姑娘。
“母亲，我真的要娶她吗？”他急急地问道。
王夫人瞪他：“那你想如何？去寿宴的人家非富即贵，传都传开了，你若不娶，不光是我们家的脸面无光，赵家面上也不好看。”
“可是！”他握紧了手，却是不再敢说了。
他要怎么说呢？说他给五小姐送玉石，就是知道她的性子，她会去向六小姐炫耀。他想以此来试探六小姐，究竟对他有没有一点情意。
可是他又喜欢五姑娘的主动热情。
是他摇摆不定，犹豫不决。这些都是很不堪的东西，要他如何跟母亲说呢！
“听凭母亲做主罢。”他不再纠结了。
天方才大亮，他便吩咐侍从套马回书院。侍从问这分明是月休的日子，为何不多待两日就走了。
王颂麒面色不太好看：“要你去就去，这么多话？”
侍从飞快地走了。只是没想到转身就遇到了人。绣兰花儿的圆领袍子，一身清雅干净，利落地束了腰，面色淡淡地打量着他。侍从立马俯身喊了声：“五爷。”
王嗣年没管他，只看向颂麒，淡淡地道了声：“怎么去了一趟寿宴，回来脾气这么大。往日我教你修身养性，平心静气，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教导他这么多年，未曾想竟然从未发现他的性子在不知不觉中走歪了。
王颂麒立马低下了头：“叔父。”
“我让人去书院给你告假，你这些日子不要去了，去了也无用。”王嗣年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侍从往书院去一趟，而后便匆匆去了刑部。
白日里内阁与六部一直在商讨讨伐叛王事宜，皇帝也燥郁，甚至将御案上的砚台都砸碎了，犯了头疼的病。圣上走后，留元辅大人主持朝会，六部官员也都留在那里。
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王嗣年忽而想起赵家那个小姑娘托付他的事，便喊了郎中令程何过来：“你去一趟钦天监，找监正樊大人，就说是我相托，请他测算一下近来的天气。”
“好好的，看天气做什么？”程何疑惑。
王嗣年道：“辽东战事未平，气象影响粮草车马行运，自然要注意。”
“可是这些年的六月都十分旱热，今年也如往年一样，大体是不会有雨的。”程何觉着无需如此麻烦。
王嗣年内心隐隐也觉着是那个姑娘多虑了。可是到底受人相托，他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能没有信用，看了一眼程何：“要你去便去，这么多话做什么。”
程何见他不耐烦，正要走，却见眼前的大人已经站起了身：“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下值罢。”
上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衙门门前。
监正答应他的请托后，终于才乘了马车回府。回府后身边的侍从告诉他：“赵大人已经掌控了军务衙门，蓟州的兵马也到了广宁，眼下正在盘查辽东的驿站、粮仓、渡口。李澧李总兵平叛之意不显，似乎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
“这么快？”王嗣年有些讶然。
到这样局势复杂的地方还能这么快掌控局面，他只觉他走得实在太快了。足够有手段，也足够有魄力。正如他自己说的，他需要这个机会，他已经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年长一些，总该多几分经验，偶尔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怎么做会更好。他也会静静地听他说话，有时也会采纳他的意见，似乎是听从他的。
可是他走得太快。
已经到了他要仰望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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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厢，林氏正在房里处理宴后的事情，还有一些庄户跟商铺的银钱没有结清，她得打理完。不曾想就在这时，张妈妈过来禀她：“咱们在锦州的庄子，有个婆子过来求我，说想见您一面。”
林娉头也未抬：“可说有什么事？”
“这倒没有……不过是当年您身边的老人了，就是那个姓刘的妈妈，她男人在咱们的药铺做掌柜，这个妈妈当年还给六小姐接生过。只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想去庄上养病。您应允了。”
“竟是她？为何不早说，快快让她进来。”林娉让张妈妈去请。
这个姓刘的仆从是当年从林家跟过来的，做事妥帖，帮她在赵家站稳了脚。她来求见，林氏还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门上响起打帘子的声音。
张妈妈引着刘妈妈进来。刘妈妈穿着灰绿的褙子，底下的裙子是暗红的，用料也好，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愁绪，面色不太好看。
见了林氏先喊了一声：“小姐。”
张妈妈笑了起来，说她还是老样子，跟着夫人从林家出来的都下意识地喊闺中尊称。林氏也笑：“好了好了，快去让人上茶果来。”转头又问刘妈妈：“你这回来见我，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刘妈妈干干地笑了一声，心里早就急成了一锅粥，却是不能表现出来：“也没有，只是许久未曾见您，想您跟小姐。年纪大了，看着身边人来来去去，不免伤感。”
林氏便陪着说了会儿话。
好一会儿，刘妈妈才小心翼翼地打探：“六小姐前儿打发到庄上的那个叫相宁的，不久前不见了，也是老奴大意没看住。我这回来，也是特意来向您请罪的。”
“嗐，这也不能怪你。”林娉喝了口茶：“她遇着二老爷了，说要给她名分，抬了做妾。也是孽缘，怪我没早打发了，才让蓁蓁脏了手。”
刘妈妈心下大骇：“她在二老爷那里！”顿时眼前发黑，额头冒汗，心也跟着抖。
这可要出大事了！
这妮子要是把她醉酒后说出来的事，说给二老爷听，或是传到赵家其他主子耳朵里，那自己在太爷那里就是个死人了……林氏也不会放过她。
这可怎么办！
“你怎么了，这么热么？”林氏见她额头出虚寒，关怀地问了一句。想想也不应该，她这屋子背阴，夏日很是凉快，何况如今才六月。
“没，没什么，老奴这些日子身子泛虚，还在吃药呢。就爱冒冷汗。”刘妈妈编了两句搪塞过去，心里却咚咚咚跳个不停，又问：“您可知相宁如今在哪儿？她走前还偷了我两个银镯子，我可得找她去……”
林娉显然不知。
刘妈妈心下更慌了。这件事只要抖落出来老太爷那边就饶不了她……当年是太爷把六小姐给她的，当然要她死守住这姑娘的身世，只当赵家的姑娘来养。真的六小姐是早产儿，生下来就没了。
林氏先前落了一个孩子，这个再出事，估计也活不下去了。她为了夫人也得答应这件事。
“那，那我便不扰夫人，先下去了。”她没打听出来消息，只能按捺着先走。
林氏让人送她。张妈妈引她出去的时候问她这么不多坐一会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没见过六小姐吧，小姐这会儿在桐花阁，不若我引你去看看？好歹当年姑娘出生的时候，是你抱出来的。”
刘妈妈更慌张了：“不，不用了，我这心里头闷得慌，老毛病犯了。可别染给了小姐。”
张妈妈遂不再劝。
天色暗了下来，月亮渐渐爬上了树梢，散出莹润的光泽。梨月正在给小姐铺床，一边铺平了被面，一边问赵明宜：“五小姐真的会跟王家定亲吗？”
赵明宜正坐在妆台前，云珠在给她通头发。
“自然是会的，不然赵家的脸面往哪搁。”她当初好在是明湘让婆子传的，只在下人里传了开来。若是在河间的夫人太太里头传开，她说不准也是要嫁到孟家的。否则议亲也会很艰难。
梨月皱了眉：“王家真是很不错了……您得嫁个什么样的，才能比过五小姐啊。”
她似乎对此很有执念。
赵明宜笑她：“那很难了，王家的家世在河间府，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她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除非还是王家，不然就只能是大哥了。”
有谁比得过前世的赵总督呢。
三十岁的封疆大吏，真的很有风采了，她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有他哥哥那样的风姿。

第38章 欺负
六月下半旬的时候,王家一位夫人新添位公子，办满月酒。筵席是她母亲带着明湘去的，老太太特意没让林氏把她带过去。就是为了探探王家的口风。
宴上王夫人笑得和和气气,却没提起这回事。直到席面都要结束了,有几位当时在在场的夫人，问赵家跟王家是不是好事将近。
“你也知道，那些夫人太太凑一块儿,总要有一些说头。上回你姐姐那件事儿还没过去呢，他们就又拿了出来……实在是。”林娉在给女儿看裁衣赏的料子。是给她及笄用的，所以难免选得精细些。
“所以王夫人今天过来找祖母，是为了谈五姐姐跟三少爷的事吗？”赵明宜正站着，任由张妈妈拿了布尺给她量腰。
林娉道：“就是为这个事来的。若是谈得顺当，说不准过些日子就能定下……”
又不说了，接过张妈妈手里的布尺,自己女儿量了上围。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地过了一下她的胸背，忽而顿了手，喃喃道：“得叮嘱针线房以后做衣裳给你放上两寸。”
赵明宜看了看母亲,低低头，才发现林氏在看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肯定是因为我长高了一些。”
其实不仅长高了。这几天夜里总睡不着，胸前涨得疼，只要翻身或者侧躺，就能明显感觉到不舒服。记得前世的时候,她还为此苦恼过,尤其是明湘出嫁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忠阳伯家的少爷在背后偷偷跟同窗调笑她,说她人长得纤细，上面儿却鼓鼓的。
后来大哥让人打断了他的腿。
虽然很解气，可是她不再敢穿轻薄的衣裳了。又让梨月拿了布缠了起来。
她也一直不懂，为什么男人都对姑娘的身体有着那样大的欲望，喜欢女孩儿纤细的腰，薄薄的背，还有丰满的……又亲又咬。房事对她来说很痛苦，她从来没有从中感受过欢愉。
所以她对男人的身体也没有探索的欲望。
最好不要再长了……
林氏见女儿皱着眉，似乎看出了她的烦恼，问她：“怎么了，可是疼了？”
这怎么好意思说。她笑了笑，又问起林氏别的来。她父亲没有儿子，这两日又在准备着纳妾，母亲看起来似乎想要过继四房的承玉。
林氏听见她问，神色暗了暗，没有接她的话。
等林氏午睡的时候，张妈妈想了想，还是把小姐带到了廊下，小声与她道：“夫人其实病了……”
“病了！”赵明宜忽而心慌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我方才见着还觉着好好的，母亲气色也无很大变化。”
张妈妈叹了口气：“是心病……您知道的，夫人之前落过一个孩子，后来有了您才好起来的。只是心情一直不好。”说罢又皱起了眉头，犹豫许久，才道：“老爷万事不管，家里的事都堆在夫人身上，夫人身体也受不住。”
上月夫人其实是有过继承玉少爷的念头的。这个月不知为何又淡了。
她有一个令自己都心惊的猜测，夫人或许是不想再跟老爷过下去了！只是碍着小姐还未定亲，放心不下，才一直拖着，拖到现在，弄出了心病来。
这些又怎么能跟小姐说呢，她还这么小，也帮不上什么。
张妈妈叹了口气，说了两句就进房里伺候了。
赵明宜愣愣地看着甩动的门帘，忽而想，是不是母亲从这个时候开始身体就出了问题。心病怎么会不影响身体呢？她立马让梨月去打听林氏近来的事。
梨月很快回来了。
“夫人这半月来不大见管事，也不爱出门，上一次出去还是王家的满月宴，后来就再没有过了。也不太爱动，每每午时传的饭也是只用了两口就不再吃了。”
“老爷这几日一直在瀛海楼，没有回来过。夫人一直是知道的……连架都不大吵了。”
也只有今天让人给女儿裁衣赏，林娉才出来亲自看了看。
“梨月，我该怎么办呢。”她坐在椅子上，心里沉沉的，忽然很迷茫。她可以除掉相宁让她不会再对母亲造成威胁，也可以说动林氏过继承玉稳住自己的地位。可是她不知道母亲的心病要怎么办。
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改变前世母亲的命运。
“小姐，心病大多是因为心境不对。”梨月提醒道。
心境不对大多是环境的缘故。
赵明宜忽而看向窗外，喃喃道：“所以只有离开赵家，母亲才能好起来对吗？”
赵攸筠也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她从来都是很健康的一个人，这半个月来精神却很是不好，总是恹恹的，既不想说话也不爱出门。
他让人筹备纳妾的席面，林娉也未置一言。甚至开始频繁地传大夫。
难得回了一次内院，正好碰见婆子引着大夫出来，他便顺口问了一句：“夫人这是怎么了，得的什么病，怎么总不见好。”
大夫拱了拱手，说道：“夫人总说心口疼，我却也看不出来什么症状，兴许只是这些日子累的。不过……”大夫愣了愣，微微犹豫，还是说了出来：“若不是累的，便是积郁于心，心事难解。这就很难了……”
“到底难什么？”赵攸筠不知为何心一下一下沉下去。
“若是好不起来，精气神耗尽，就是短寿之相。”
内宅这样的女子，大夫见的太多了。说罢摇摇头，拱手而去。
进了二院，丫鬟小心地打了帘子，他连忙走进去，隔着屏风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躺在床上。似乎还未醒。
他走了进去，坐在榻沿，发现林娉这两个月不知何时瘦了这么多。她是个婉约漂亮的女子，美貌谈不上，只是跟她相处很舒服，他从不觉得烦累。
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约是从他的目光开始转向别的女子开始，赵宅百花齐放，他当然会被旁人吸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谁家都是这样的。再细究下去，最根本的，他觉着林娉还念着那个男人。
这是最可恶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你来干什么？”林娉感觉到床帘子透了光进来，幽幽的睁开眼，才见是赵攸筠，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不是在瀛海楼么，怎么回来了。”并不想见到他。
“回来看看你，不行么。”赵攸筠也没有捧着谁的习惯，说话也不咸不淡的。
林娉头更疼了：“你去书房吧，我这几日觉浅，容易惊醒。”
她看着便是不太有耐心的样子，赵攸筠一股暗火无处发，只道：“怎么我一回来就这样不耐烦，不愿意见我，到底是因为觉浅，还是想见你那心上人了？”
林娉心下顿时一梗，心口钝钝地疼：“你在胡说什么？赵攸筠，赵二爷，你是不是再外边儿待久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要回家里来发疯。”
她没想过傅蕴笙，却是这男人斤斤计较耿耿于怀。
不禁在想自己从前为何会喜欢他，到底是不是瞎了眼。一时怒急，指了指门的方向：“滚出去！”
赵攸筠在家里头是爷，出了门自然也是，哪容得旁人这样对他说话，怒火也上来了，却是脱了衣裳，淡淡地道：“好，我今日就是要告诉你，谁都不能让我滚，你林娉也不能！”
“你干什么。”林娉见他逼近，心立马慌了起来：“你别过来……”
赵攸筠却是一件一件解着衣裳，看着妻子惊惧的面容，心里头更堵得慌了。
她为什么要害怕他，他们不是夫妻么。越来越坚信她心里头有了别人。只有心里装了别人才会这样厌恶他的亲近。
“你出去好不好，我今日不舒服……”林娉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忽然觉得反胃，一步一步往床后缩去。
他却是没有止住的意思，覆了上来。
“啊……”
也是在这个时候，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老爷，老爷六小姐过来了。”
“母亲！”赵明宜早早听见张妈妈的来唤她，说是出了大事，过来后便听见母亲尖叫的声音，立刻急了起来，连声敲门。敲了两下后也顾不得什么了，让高大的仆妇把门撞了开了。
‘砰’的一声。
“娘！”
刚一进去，便见屏风后两道身影，林娉那么瘦弱，根本推不开赵攸筠，死死的被压在下面，地上七零八落的衣裳。她的眼泪立马就要落了下来，却是很快抹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哭。
“赵二爷，你若不想我去找爷爷的话，就立刻从这里出去。”她知道里头停了下来，背过身去，高声地道。
赵明宜的声音在发抖。她其实一点都不冷静，一点都不。
女儿在这里，赵攸筠到底还是要脸的，立刻穿好了衣服，穿戴齐整了才从屏后出来，远远便瞧见备过身去的女儿。
她呼吸起伏得很快，声音也在颤抖，却是在冷静地请他出去。他觉得这个女儿一点都不像他。
冷哼一声走了。
见他走后，赵明宜才听见屏后压抑的哭声，她也哭了起来，却是不敢出声，眼眶蓄满了泪。昨天中午母亲还在跟她说裁衣裳，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她终于知道林娉的心病是从哪里来的了。唇瓣微微颤抖，很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却是无人应答。
她不敢走进去，也知道此时不该她走进去，转身看了看张妈妈。
张妈妈早已怒火攻心，只见小姐哭着请求她进去看看林娉:“还是妈妈进去吧，母亲这会儿，大约不便见我。”
她是女儿，林氏定然不希望女儿看见她这样狼狈脆弱的样子。
张妈妈很快进去了。紧接着里头又是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赵明宜看向梨月，问她：“母亲可能离开赵家吗？”
梨月摇摇头。
这是很难的事。
林家跟赵家家世相差太大了，若是二老爷不松口，这件事便绝无可能。
“那大哥呢？”她握了握手，擦干了眼泪。
“大爷定然是能的！”梨月很肯定。
若此处平叛顺宜，他在赵家那就是说一不二的了。
赵明宜想，该死的是他父亲才对。前世母亲的死，他一点都不无辜。

第39章 知情
林娉的声音很快就止住了。大约过了两刻钟,赵明宜才进去看她。
伏在母亲怀里，她小声道：“等兄长回来，我去求他……让您离开赵家。”她用力抱着林娉,第一次感觉柔韧的母亲也是脆弱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呢？老太太偏心你姐姐，就没有人护着你了，你还没长大,还没说亲呢？”林氏眼尾还是红的。
“可是您病了……”赵明宜觉得不管她未来如何，林娉是不能再跟父亲过下去的，她一直都很累很累：“我没有关系，哥哥总是偏心我的。”
林氏摸了摸她的头，却是疲惫地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梨月告诉她，明湘的事八成是要定下了，她很高兴,当晚便说要去大音寺上香。也算是还了愿了。
老太太哪有不应的。
赵明宜跟林氏也得陪着去。只是林娉实在不舒服，就只有她陪着了。晚间梨月端了烛盏来，小声地道：“我们的人昨夜刚到瀛海楼那边儿,却发现相宁住的那间厢房已经开了，里边儿没人，地上乱糟糟的，还有血……她是不是还跟什么人有仇怨？”
否则怎么人突然就不见了。
赵明宜道：“无事，再让人找找……”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翌日一早府里的马车就出发了。明湘显然很高兴，她独自乘了架马车,老太太的马车走在最前面,明湘的落后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何,走到中途的时候马车最后边儿忽然发出阵阵吵嚷声，还有马儿蹄子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车架的仆从都停了下来。老太太身边的妈妈从她们中间传过去,问了问后头的明湘是否发生了什么。
“没，没有，嬷嬷你先回去吧。没有什么的。”
她听见五姐姐高喊的声音。但是总觉得她有几分慌乱，不像她刚出门时候的高兴。
嬷嬷应了之后便也转身回去了。
等到寺庙的时候，她总觉得明湘看她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就像是一种打量审视一般的眼神，两人目光不经意对上时，她忽然就笑着看向她：“六妹妹，往日怎么没发现，你跟二叔都不怎么像？你跟我也不像。”她意有*所指一般。
“姐姐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没关系，听不懂也没什么的。等回了家，我有一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且等等吧。”明湘笑了笑，鬓边珠翠摇晃，提着裙摆便上了石阶。
她好像更高兴了，比昨日得知与三少爷的婚事即将要定下还高兴。看着她的目光也极为意味深长。
到了寺里后，老太太便命人做了午间的素斋，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明湘，就把她打发开了，让她去替家里求一支签：“最好是去祈年殿找慧觉师父，他是寺里的老住持了，行事有章法，看得准些。”
“文德殿近一些，去文德殿不可以吗？”她看着明湘依偎在老太太怀里，皱了皱眉道。
“哪那么多话，去就好了。”
闻言，她还是走出了这间禅房，却还是没去祈年殿。老太太肯定有什么话要跟明湘说，要把她支得远一些罢了，微微叹了口气。
也是正巧了，今日慧觉师父就在文德殿讲经，她求了一支签后就在殿门前静静地等着，想着能等大师讲完经后为她解惑。
经文晦涩，她听不太懂。微微皱着眉。
“你在这儿站着，一会儿太阳就晒进来了。”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后压了下来。
刚好盖住了她。
赵明宜记得这道声音，心里一下子有些发慌，转头一看，只见他穿了一身绣兰花儿的绿色圆领长袍，带着玉冠，身形颀长，站在阳光下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王大人……”
他看着她捏着那只签，额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脸有些晒红了，浑身散发着健康红润的气息，呼吸间胸脯微微起伏。不是他刻意看的，只是实在……短短一个月，她长高了很多，也多了几许少女的丰润。
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
他微微别开头，看向讲经殿的方向：“你要解签？”
“对啊。”她也别过脸去。
其实他们并不熟，只是碰见过两次，他帮她补了一把伞，后来才知道他是哥哥的朋友。又帮了她一回。
“好巧啊，今日是休沐吧……王大人也来解签？”空气有些凝滞，实在是很安静，又不知道说什么，她便开始没话找话。阳光已然晒进来了，打在眼睛上有些刺眼。
她往里站了站。讲经殿声音很大，人多嘈杂，她的耳朵有些嗡嗡的。只听见身旁之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巧，我是来等你的。”
心底咯噔一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他。
“这支签文我给你解吧。”他径直拿过了那支签，她握的不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她只能跟上，问道：“你会解签？我知道你会补伞，却是不知道你还会解签？”她笑起来，连日来低沉的情绪一下子散了开来，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些在长辈眼里都是不务正业啊……”她喃喃道。
“等你做了长辈，自然就不算是不务正业了。”王嗣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样愁绪深深的样子。
赵明宜笑起来：“对啊，您是长辈……”又疑惑，抬头看他：“那我该随哥哥的辈分唤您一声五哥，还是该随三少爷喊您一声叔父啊？”
好像怎么都没什么大错。三少爷要跟姐姐定亲，那跟她就是同辈了，她该喊一声叔叔。可是哥哥跟他是朋友，这又要怎么论呢？
王嗣年听见那声叔父却是呼吸一滞：“我有那么老吗？”
他忽然停下来，赵明宜没站住脚，忽然就撞了上去。幸而她反应快，立马就回过了神，后退两步：“我，我不是故意的。”闭了闭眼。
王嗣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跟上吧。”
要到哪里去呢。她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她也不想回禅房看着祖母跟姐姐祖孙慈爱，那太累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了过去。
她倒是想看看这人是如何神通广大，竟然要给她解签！
王嗣年却是在坐到茶室的那一刻，发现她竟然没把他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他说他在等她，可她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话。
坐下后，有许久一阵不曾说话。看着桌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乳白的烟雾氤氲而上，他思量了许久，才借了今日这个机会过来。
“你哥哥在辽东……境况不太好。”声音低而且沉。
话闭，他眼见着那姑娘坐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愣了很久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她方才是笑着的，白皙的脸上扬起盈盈的笑，却是一下僵硬了：“怎，怎么会呢？”
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类似脆弱的神情。就连声音都是很轻的，不复方才那样的轻快。
“我哥哥……他怎么了。”她胸口好像重重地堵了一块什么。像石头压在心上一样喘不过气来。心中早已涌起滔天巨浪：“他出什么事了吗？”
王嗣年将那支签扣在桌案上：“叛王的兵马围了广宁城，粮草进不去城里……已经很多天了。”
消息一传回奉京，朝野沸腾。整个京城都好像笼罩在阴影里。其实不止这些，广宁被围后，辽阳也失守，叛王已经准备乘船南下了。
陛下让人封锁了消息，所以北直隶各府都不知晓此事。她祖父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可能不会告诉她。
“这就是你给我解的这支签吗？”她喃喃道。
王嗣年抬头看着她，只见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她的发髻浓黑，头上插了两支玉钗，还有凤尾蝶的珠花。秀气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儿鲜红的小石榴坠子，摇摇晃晃。
她好像也站不住了，身边的丫头去扶她，她却是推了开来，静静地坐到了椅子上。目光怔怔地，不断地摇着头：“不会的，我相信他。”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了出来。越来越多，她都不擦了，只将头埋在自己胳膊里，轻轻靠着桌案。
也是这时候，梨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小姐，五姑娘过来了，您快些走吧。”
庭院中果真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高声喊着她。仿佛知道她一定在这里似的。
“我，我先走了。”她擦了擦眼睛，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多谢你，我今天回去会问祖父的，我先走了。”她不能被人看见跟他待在一起。
眼眶擦得发红，她走得匆忙，王嗣年只来得及看她的背影。
出了茶室的门，穿过花障，赵明宜才看见不远处那道淡蓝的身影：“五姐姐……”她声音有些沙哑。
赵明湘才看见她，笑吟吟地走过来，却是目光往里探了探：“你在跟谁说话呢，我怎么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到底是谁啊？”她断定有人在里边儿，正要进去看看。
不妨被一道轻巧的力道压住了。赵明宜攥住了她的手，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姐姐，没有谁，你听错了。”
“是吗？那让我进去看看。”明湘挣脱了她，立刻往里走。小跑着进了茶室，才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桌案上连茶杯都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她的丫鬟看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人？
赵明宜此刻的心，都快要沉到谷底了，才见里间没有人：“姐姐看到了吗？是你看错了。”她眼眶还红着，明湘问得细，她只说迷了眼睛。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你跟你娘都是骗子！”明湘依旧不愿意相信她的话，坚信方才茶室是有人的，心口的气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五姐姐，你在胡说什么？”明宜此刻正值无比焦灼，明湘却刻意来找她的麻烦，她也一下子怒了：“我母亲是你的长辈，你说话应该尊重些。”
明湘却是幽幽地笑了笑：“你母亲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到底是她跟谁生出来的，还不知道呢！”
“赵明湘！”她忍不住了，立时呵斥她。
“你不信吗？不信去问问你娘，她心里有数！”赵明湘等不及回府了，迫不及待地就要扯破这张遮羞布。只是话音未落，她忽而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尖叫声，还有刀剑划破门窗的声音。
明湘就站在门口，她看到黑衣蒙面的人闯了进来，身体颤抖起来，就在这一刻把赵明宜推了出去：“六妹你别怪我……就怪你命不好。”手打着哆嗦，而后立刻关上了门窗。
“赵明湘，你开门啊！”
“开门啊！”
“啊！”
确实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听得真真的，地上忽然有血流了进来，鲜红色的，染红了她的裙角。她听见了赵明宜绝望的呼喊声，可是就连她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要把她推出去。几乎就是下意识的。
明湘哆哆嗦嗦地栓了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进来的是什么人。只听见一阵吵嚷，足足半刻钟才静下来。
六月中下旬河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音寺不知是哪位香客得罪了什么人，忽然有一伙盗贼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不仅伤了寺里的香客，还杀了三个小沙弥。赵家老太太也吓得不清，连夜就回了府。
就在林娉刚喝完药准备睡下的时候，才听见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很是急切。
门哐当一声就开了，她坐在床榻上，抬头便见张妈妈如死寂一般的眼睛：“夫人……小姐不见了。”
声如沉钟。

第40章 想起
建宁十年下了一场大雪,那场雪将驿道都堵塞了。他们在回沧州的路上，两架马车的轮毂压了尖锐的石头，立马裂了开来,她就这样滞留在了永州。
孟蹊还是年轻,在处理刑事上不够狠辣。户部的周大人卷入盐场案后，他没料理干净，周轸出狱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到底是多年夫妻,她还是心软了一回，想回家里求祖父帮帮她。
其实她想过要不要找哥哥。
他在几年前就已经是赵家实际上的话事人了。即便他从不回那个家。
可是她还是犹豫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越走越远，越来越疏离，他好像也一直避着她……是觉得她太麻烦，太累赘了吗？
她已经嫁了人,是别人的妻子了。
心里头好像压着什么，一直散不开，钝钝的疼。她看了看车窗外忙碌的家丁,脸在雪中胀红，手也冻僵了。她不忍心，喊了梨月来：“我们在永州歇一晚吧，太冷了，他们受不住的。”
她们自然能暖和地待在马车里，仆妇们也能腾出一架车来挤一挤,可是到底不够,还是有很多人要挨冻。
梨月的脸也冻得红红的,嗳了一声：“夫人，我看过了,那轮子得换新的，这会儿已经不能用了。先去永州城里安置也好。”
她带着仆妇先去清道，一小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梨月先到的城内，却是很快又回来了，高兴地告诉她：“夫人，您猜眼下谁在城里？”她的眼睛不知道多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赵明宜一下子就猜中了：“是哥哥不是？”
梨月点头如捣蒜：“就是大爷！方才我一进城，才见城里盘查得严呢，打听才知道是爷来公办，这会儿下榻在知府大人府里呢。”她顿了顿，思衬道：“您要去看看大人么？”
梨月对他的称呼似乎有些乱。
有时觉得他们是亲近的，多年的兄妹，即便嫁了人那也是亲近的，便还如往常那般喊他大爷。后来又敏锐地感知到夫人与兄长的疏远，便会恭敬地喊大人。或者赵侯爷。
帘子拉了开来，冰冷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明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声道：“还是见一见吧。”
她在他身边两年，从未分开过。后来真的嫁了人，一年就只有那么一两回能见了。
没有人知道，
她其实很想他……
梨月高兴地让车夫将马车拉进城，帘子微微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好像看见夫人眼眶红了，别过了脸去。
她是知道夫人的，她很怕大爷知道她过得不好。
人总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心思。夫人当年嫁了自己喜欢的人，她是最知道她有多高兴的。少女满怀憧憬的眼睛像星子一样亮，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欢。大爷亲自筹办的那场婚事，自然是事事看在眼里。
夫人婚后所有的不堪，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就是大爷。
叹了口气，去了另一架车上跟别的小丫头挤一挤。没去打扰她。
唯余的两架马车很快进了城。
巧得很，知府大人也姓赵，门房来禀报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自己有哪个妹妹嫁到了云州孟家，想了一圈儿没想出来，倒是管家留了个心神：“是不是下榻在咱们府里的那位大人……”
赵大人神情微凛。
“若真的是那位的亲眷，那还真是怠慢了。”赵知府手忙脚乱，做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这么慌张：“快，快请进来，可别冻着了。”
赵明宜很快进了赵家府邸。却是被告知厅中正有热宴，问她要不要去侧厅等一等。那里烧了地龙，会暖和许多。
“也好……”她状似平静地点点头。
其实兔毛兜帽下的唇瓣已经咬得发白了。
她经过正厅，正听见里头有歌舞的声音，还有男人调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山水玉屏，她看不见里头的情状。一旁的管事妈妈状似无意地问她：“您是赵侯爷的亲眷？却是不知是哪面儿的？”
赵明宜顿了一下，轻声道：“他是我兄长……”
仆妇心中骇然。这是遇着真的女贵人了。
只是这位贵人的衣着却简朴了些，头上的簪子只是岫玉的，衣料也不是最好的，不大配得上她的身份……只有鬓边兔毛里微微露出一支色泽明艳的雀鸟，似乎是点翠的。
管事妈妈眼睛尖，见了便知这是绝好的东西。永州府可能都打不出来这样式的。一时笑得更柔和了。
正要引她去侧厅，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一个醉了酒的男人，听见了他们说话：“你说你是谁？谁家的妹妹？”男人穿了一身圆领青色袍，大着舌头走了过来，拉了她就要走：“我带你进去找，准能找到的。”
“你，你干什么……”他手劲儿大得出奇，赵明宜挣不脱他，只能不停地捶打他的胳膊。
管事妈妈比她还急，哀求道：“这位爷，您松手，别撒酒疯啊。”殊不知她已经觉得自己要死到临头了，可偏偏不能喊人，把人都喊来这位贵人的名声就完了！
赵明宜亲耳听到，那个糊涂的官员用调笑的语气问屏风后的人。
她站在门前，透过摇摇曳曳的烛火，能看到屏后主坐上，那道隽秀而峻拔的影子。他的身形很好认，只要找一群人里最出众的，她从来没有找错过。
淡漠的声音透过屏风传了出来，她听见他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我赵某人可没有妹妹……”
堂上此起彼伏的笑声：“那定是哪家姑娘找错了。”
“这怎么能找错，找错了咱们知府大人能放进来”
“嗳，这你就不懂了……谁都不找，怎么就找上了咱们赵侯爷。”说罢意味深长地笑出来。
赵明宜站在门外，脸都憋红了，管事妈妈在一旁见她扶着门框蹲了下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张白皙漂亮的小脸儿上落了泪，埋头在膝上低低地啜泣。
屏后一樽玉盏重重地落在了桌案上。
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座席上的男人抬眼便瞧见总督大人的脸阴沉了下来，酒一下子就醒了，忙不择路地跪了下来。
“滚。”
堂中人立时四散，似乎有默契一般从后角门走的，都不敢走正门，生怕看见那姑娘的面容。
赵明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一样，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她，为什么说她不是他的妹妹……她不是吗？
是因为她嫁了人吗？
冷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裹着大氅，依然冻得发抖。
“怎么哭了……”
身前一道高大的影子，将落在她身上的月光遮住了，声音柔而轻。她依旧将脸埋在膝上，不想抬头看他，也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实在很丢人。
她过得很不好。她不希望他知道。
可是她真的很想他……
一道轻巧的力道抄起了她的腿弯，她只觉身体一阵腾空，抬眸便见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他也在看着她，却是短短一瞬，将她抱起来后便往东院走去。
管事妈妈只希望自己眼睛瞎了。
“总督大人，这位姑娘我家夫人已经安排歇在东厢了。”
赵明宜也听见了，盼望着他能停下。可令她心慌的是，他仿佛没听见似的把她往另一间院子抱，那似乎是他住的地方。
到了地方，将她放在正堂的椅子上坐着。而他也不走，就这般站在她身前。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
那样肆无忌惮。
“我，我要去东厢。”她低低地道。
赵枢却是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我这儿不好吗？”细细地看着她，仿佛在描摹她的每一寸情绪。
“你喝醉了……”她有过喜欢的人，便是再迟钝，她也该知道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喊我哥哥了。”
她浑身僵硬。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你不是我妹妹……从来都不是。你还记得么？”他声音又轻又沙哑，指腹的薄茧缓缓擦过她柔软的脸颊，又轻嗤一声：“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让人拿了酒来，最烈的烧刀子。她只喝了半杯，只记得那酒辣嗓子，连胃都是烧的。
剩下的一壶酒，他一个人喝完了。
耳边模模糊糊，嗡嗡地响，眼皮好像很重很重，她睁不开来，手也是僵麻的。屋子里漆黑一片，门后框里哐当，风应该很大。
怎么会有风呢？
河间这段时日晴朗无云，根本没有这样的大风。
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在大音寺遇见了一群蒙面的人，明湘把她推了出去，她被人打晕了！心忽然就沉到了谷底。
这时发现手也是绑着的，眼睛上蒙了东西，什么都看不见！
“里头那小妞儿真是那位身边的人么？怎么年纪这么小。”门头框里哐当，有男人粗狂的声音响起。
“听说是妹妹……看李总兵的意思，那位还挺看重的。”
“那咱们抓了人，回头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李总兵惯是会左右逢源的，到时候他要是跟了赵大人，把辽王殿下撂一边儿，咱们这几条贱命就得祭天。”
“嗐，这也说不定，说不准总兵大人要投诚辽王殿下呢。到时候这姑娘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进来，她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她心里有了可怕的猜测。有人要拿她做筹码，威胁兄长……
头马上要裂开一般。
她终于想起了她忘掉的是什么……
前世大哥给她喝的酒，太烈了。似乎就是希望她睡醒后，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明湘说的是对的，对吗？
……她不是赵家的女儿。

第41章 欺负
六月中下旬奉京十分动荡,给事中张贞宁弹劾户部侍郎、郎中收受叛王贿赂，圣上震怒，即刻命人审查。未曾想查出来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朝中光是私下收过辽王财帛的便有十余个,户部更是漏得跟筛子似的。就连拨往辽东平叛的款项都敢私自扣下。
这场案件从开始到清算不过短短半月，几乎快要赶上十四年前那场大案了！
这些时日不仅辽东局势紧张，奉京也不太平。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忙得脚不沾地,王嗣年更是连日不曾回府邸。
此时更深露重，夜色浓浓，他还是乘着官轿又来了大音寺。郎中程何半夜都睡不安稳，上官派人来请，他当然只能立马套了身衣裳就来了。
“王大人，这里下官已经里里外外勘察过几遍，除了那支青雀发钗,也再没找出什么别的蛛丝马迹了。”
程何带了人赶过来，才见大人正仔细看着那门框上的血迹。这几日干旱无雨，血迹不曾冲散,他们命人封了这几座禅房，也无人敢进来擦拭，这里十日前是什么样，今日就是什么样。
他想不明白，眼下奉京哪场案子不比这件重要，户部几位官员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他们忙得只能睡在刑部值房里。
大音寺这边,他猜着不过是哪位香客引来的仇杀罢了。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仇杀？”
程何心里一梗，讪讪地笑了笑：“只是,只是猜测。”毕竟什么都还没查出来。
这件事肯定是要给一个交代的。毕竟那日赵老尚书的家眷也在这里，两位小姐受了惊吓，老太太眼下也病了，他们要是拿不出个结果，肯定是不行的。
“赵家那位姑娘审了吗？”
王嗣年已然全无耐心。
程何看出了他的不耐烦，心头颤了两颤：“审问不敢说，毕竟是赵老大人的孙女……不过却是问询了的，她说那日她在茶室休憩，只听见院里一阵响动，便让丫头立刻关了门窗，这才逃了过去。”
“另一位听说吓病了，属下也不敢问。”
他躬身等候了许久，发现上官什么都没说，半天之后才低叱了一句：“荒唐。”
程何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在骂自己，连忙请罪。可是究竟是荒唐什么？
程何不知道，王嗣年却是知晓得清清楚楚。那日是他在茶室，她姐姐找了过来，他才匆忙离开的。
所以赵明宜肯定是跟她姐姐在一处。那为何她不见了，赵明湘却说没看见……若是她关了门窗才躲过去，那另一个女孩儿也应该无事才是。
程何见他阴沉着脸，立马便让人又盘查了一遍。谁知这回却真找着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大人，我们的人在后山的林子里找到一把刀。”程何抹了一把汗，亲自跑了一趟呈上去。
之前没去后山，现在看来那伙人应该是从后山绕道走的，
王嗣年只见程何手上托着一把寒光发亮的刀刃，伸手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了许久。心愈发沉了，目光看向漆黑的庭院，淡淡道：“你先回去。”
等刑部的人走后，就只余他跟自己的亲卫了。招了招手。
护卫立即上前。
“我书信一封，你快马赶去广宁，交予赵大人。”他抬头望了望黑洞洞的天，不知道她到底如何了，心一点点沉下去：“一定要快。”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护卫曾经走南闯北，方才瞥了一眼大人手中的刀，立刻就认出这是辽东铁骑才有的鹊刀。状似平勾，却是更为短小灵活。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河间……
不过一会儿，他正要回刑部值房，府里的侍从才找到他，说是家中老夫人忽然夜里呕吐，症状颇为严重。他又匆匆回了一趟王家宅邸。
等他到家的时候，大夫已然走了。只说是吃坏了东西。他守了母亲一会儿，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只能在家中歇息。
只是没想到会在路过书房的时候，碰见自己的侄子。
廊下有两盏灯笼，还是很亮的。王颂麒便没有点亮书房的烛火，只是四处翻找着。柜子一一打开，书册也翻得稀里哗啦，最后才从书案最底下的柜子里找出来那支签。
“果然是这样……”他捏着这支签有些颤抖，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你在找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又低又沉的声音。
王颂麒吓了一跳，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往后看去，才见叔父阴沉着脸打量他。
“叔父，十日前，你究竟去见谁了？”他虽有些害怕，却还是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说话也不如往日那样恭敬。
王嗣年看着他手里那支签，没有说话。
“您去见六姑娘了，对不对？”他很肯定地道：“我问过马房的小厮跟大音寺的僧人了，寺僧两月前见过你，一次是我见六姑娘那天，还有一天寺里晒经书……你也在那里。”
王嗣年淡淡地看着他。
王颂麒更有底气了：“小厮说你那日快马让人回来取了磁青纸，你给她补了一把伞……”他看着叔父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愈发肯定自己猜对了。那天五姑娘在跟他说话，他亲眼看着那个姑娘拿着那把破了的纸伞往文德殿去。
王嗣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剖析，却是淡淡地走上前，拿过了他手中的那支签。与十日前寺里搜寻到的那枚钗放在了一起。淡淡地道：“我竟从未发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放完后直起身，站了起来：“你在质疑我吗？”
王颂麒本身是很有底气的，只是这会儿叔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让他心里一阵发寒：“我，我，”
他想说什么呢？他想说叔父也是个伪君子……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最正直，最重情不过的人。他知道叔父当年有过一个未婚妻，永州徐家的小姐，叔父很喜欢她，只是她早早就病逝了。往后就再没与谁议过亲。
所有人都说他重情。
可是他怎么能私下去见六小姐呢……
他问过王夫人，母亲说徐家那位小姐最喜欢自己制伞。那叔父看见六小姐的时候，究竟在想着谁呢？
王嗣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是也最不在乎他如何想，冷冷地道：“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让人请你出去？”
叔父目光十分地冷。
王颂麒心下发寒，双腿都软了：“我，我自己走。”转身出了书房，手还颤抖着，却不忘合上房门。
房内立刻暗了下来，只有清淡的月光照进来。独留王璟神色不明，静静地坐在圈椅上。
当夜，一匹快马出了河间府，直奔辽东而去。
这会儿赵家却是一片死寂。
明湘躲在房里，已经好几日吃不下什么了，每天一睡着就会想起来那天门外的惨叫声。今日只堪堪眯了一小会儿，脑海里就响起赵明宜用力敲门的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用力抵住门框，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这会儿脑子里都是那天门下流进来的血迹，鲜红的血十分刺目，她想甩脱这番记忆都不行。只能颤抖着问连翘：“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就算家里封锁了消息，说她生病，可不见就是不见了。”
“回来也没有用。”她喃喃道。
连翘那日也吓傻了，却是未曾想到五姑娘会抵住门，那可是……六小姐啊。她娘信佛，所以她也信，很怕那些怨鬼缠身的说法：“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还是找个地方给六姑娘上两柱香吧。”她害怕啊。
赵明湘忽而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我只是自保而已，人各有命，她命不好罢了。”
“我最讨厌她那副不在意什么的样子……她凭什么不在意啊。”赵明湘窝在被子里，整个人都缩着。
赵家这一辈有很多姑娘。从前祖母最疼爱的是三姐明絮，她长得漂亮，也会哄人，当面哄得祖母喜笑颜开……可是她也最会欺负下面的小妹妹，小打小骂什么的，祖母只会说是姐姐在教导她们。
她忍受了很多年。明絮才出嫁。
等祖母开始疼爱她了，她看见小妹明宜在荣安堂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感受到了当年姐姐明絮欺负她的感觉。当年她明明是很痛苦的。
可是赵明宜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她为什么不像她一样痛苦！
想着想着，她又用力锤了捶身下的拔步床，依旧不够解气：“我要告诉祖父祖母还有二叔，她根本就不是赵家的姑娘！根本就不是！”
长夜寂静。
王家的侍从赶到广宁的，才发觉现下辽东的局势实在太过紧张。比传回奉京的还要凶险几分。
此时叛王的军队已然围困住广宁城，密密麻麻的士兵看得人眼睛发晕，粮草都进不去，人自然也进不去。侍从只得借助信鸽把消息传了进去。
信鸽落在军务衙门的白墙上。
这会儿人心惶惶，根本无人注意到，就算有人看见了也只是匆匆而过。
却是张、刘二人出门办事时发现了它。两人长了个心眼，果真发现信鸽脚下有一张笺，打开看后皆是目露忧色，急忙返回了衙门正厅。
此刻正厅内也是剑拔弩张，气氛幽凝。
“李澧那玩意儿，就不是个东西！早该在刚进城那日就给他了结了，现在哪有这么多事儿。”蓟州总兵官坐在堂下，眼睛微微眯着。这会儿说话已经顾不上好不好听了，反正就是气愤至极。
他们本来已经已经探明了官驿，渡口，粮仓*这些地方的情况，能辖制的都立刻封锁了起来，断了辽王的物资。局势大好。谁知李澧消极应战，大好的局面愣是让人打得面上无光。
备御指挥使面如死灰：“李总兵说带兵前去为辽阳解困，却是一走大半月，辽阳不见解围，广宁形势却是严峻了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猜的，等此间事了，我非得参他个玩忽职守，背公循私！”
底下还坐着分守东宁参议、佥事，两位参将。面色皆是不好看，甚至是有些隐隐的绝望。都不知晓他们还有没有回去参奏的那一天。若是平叛无功而返，即便活着回去，那也是朝廷的笑柄!
一时微微抬头，只能看向中堂上坐着的那位大人。
“好了，就先这样吧……先解决粮草的事。”赵枢却是没有管别的，只吩咐两位参将死守城门。
“可是进广宁的驿道都被封了，咱们的人也进不来，如何能运送粮草。”备指挥使叹了口气。
赵枢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记得广宁的护城河是与松江水联通的。”眼下虽是旱季，却也不至于行不了船……
座下忽然哗然起来。毕竟谁都没想到护城河一事，立即派人去查看河道是否畅通。
等堂下人都走后，张、刘二人才进来。
赵枢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道：“什么事？”
张士骥看了看刘崇，刘崇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刘崇站了出来：“王大人传了消息过来，河间似乎是出事了……”说罢将手中的信笺呈了上去。
厅内本就寂静，这会儿更是死寂一般，上首之人静静地坐着，只注视着那张小小的笺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到一道有些微微沙哑的声音：“李澧现在在哪儿……”
刘崇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躬身道：“李大人在辽阳经略衙门。”
李澧名为解围，实则正面避开了叛王，还带走了广宁最有力的兵马，用心不可谓不险恶。所以方才几位参将、佥事才那般愤怒……却也无济于事。
没想到这场战会这么难打。不仅要对付外头的人，还要应付自己人作恶。李澧实在是该死。
“备马……”
刘崇还在想着事情，却见身前坐着的大人已然起身，面色十分阴沉：“我要去一趟辽阳，吩咐备指挥使，余下的事由他主理。”
刘崇面露忧色：“指挥使大人恐怕不敢担此重任。”毕竟眼下情势并不好，这样的担子要接下来，还需几分胆色才行。
还得是赵大人，广宁的官员实在不堪大用。果然是李澧手下培养出来的。
赵枢已然不耐：“你与他说，出了事我来担待。”
张、刘二人皆只得见那位大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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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
每日晨间跟晚间会有人送来吃食，中午是没有的。而且只有一个馒头，一碗水，根本撑不了一天……恐怕是他们刻意饿着她，让她没有力气跑。
也确实是没有力气了。
她每日都头晕，手被绑了起来，两日就充血发麻，那些人又给她松开了。她有时候能坐起来，却是必须靠着墙壁，不然根本没有力气。
唯有的一个窗子破破烂烂的，微光照了进来，又是一天，已经天亮了。
门‘哐当’一声，被人粗暴地打开。
她艰难地睁开眼，才发现又是昨天那个给她送饭的男人。前些日子都是那些人换着来，这两日却一直是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此人心怀不轨。害怕和恐惧袭了上来，她往床板最尽头缩过去。
“呦，怎么，害怕我。”男人长了一副络腮胡子脸，说话间一直往她身上打量。
那种目光实在令人恶心。
她缩的更紧了：“你，你要干什么？”害怕和惊惧盘桓在心里，她却没有哭……只有她一个人了。不会再像在家中那样，有母亲和兄长帮她。梨月也不在身边。
只有她自己。
男人端了馒头进来，今天却是连水都没有了，大剌剌地往床板上一坐，伸手要去探她。
“你……你别过来。”她偏过了脸，心知肚明他起了什么心思，这会儿胆子再大也红了眼眶：“你绑了我，肯定知道我是谁！你不怕我哥哥找你算账吗？”她红着眼瞪他。
用尽力气把声音喊得最大了。
男人显然是盯了她许多天了，眼见着李总兵暂时没管她，就起了心思，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么多。真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姑娘我跟你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挣扎，还能让自己少受些罪。”男人早就猪油糊了眼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几日金城公主住在这儿，他远远瞧见过一眼，那真真是国色天香。
那个只能看看，这会儿这杂房里又绑着一个天仙一样的姑娘。这个可跟金城公主不一样，可是能立马摸到手的。
一时顾不得了，放下碗便上了床板上。
赵明宜缩在角落里，眼泪落了下来，挣扎着去推他的手：“等，等等，等晚上吧……现在天亮着，会有人进来的。晚上你把人都支开，就不会有人听见了。”她哭得没有什么声音，显然也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既害怕又恐惧。
正巧这时外头又传来旁人呼喊的声音，男人只得停下，低呵了一声‘晦气’。
“行，就晚上吧。”踢了一脚地上的杂物，燥郁地往外走。
赵明宜问能不能中午给她送些吃的，她哭红了眼睛，虽不至于梨花带雨，却是真真的找不出来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了。男人看得呆住，立马答应下来。
中午果然有人送了一顿丰盛的饭食进来，却是她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吃饱。油津津的肉也努力咽了下去。趁人不注意敲碎了一只瓷碗，撕了裙子的布条缠着一端。捏在了袖子里。
终于到晚间，天已经擦黑了。
不像往日一样，今天晚上庭院里头好像没有人，应该是让那男人支开了。他果然又来了！
“呦，等着爷呐。”络腮胡子男人伸过手来。
“我，我觉得床板太硬了，你能不能找些软被来。”她后退了几步，抱着双臂害怕地看着他：“我的背很疼。”
“哪儿那么多事儿。”他却是脾气上来，不再依她了，说着就要过来。
“啊！”他把她压在墙上。制住了她的左手。
瓷片在她左手里，不断挣扎叫喊着，脱不开手，只是在推搡间摸到了头顶的簪子，用力朝身前之人的脖颈扎去。她没想到她能扎准，手颤抖起来，簪子沾了鲜红的血，顺着簪身流到了她的手上。
“啊！”
那人捂着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直地看着她，却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她双腿发软，捂住了自己的唇，却是很快冷静下来，趁着夜色往外跑去。
平生第一次手上染血。
除了惊惧，她发现还有一点平静。她学会了在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保护自己。

第42章 守着
“快,那边。”
庭院中过了许久才传来火光。
赵明宜隐约听见这座宅子开始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吵嚷声，还有不时隐现的火光。
“快,别让她跑了。”
身前涌过一道道火把。
她心里一紧,用力压着自己的呼吸，转头朝一旁狭小的甬道躲，身体紧贴着凹陷的墙面。好在她身形瘦弱娇小,暂时躲了过去。
甬道再次漆黑一片。
这座宅子她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也很有可能跑不出去。但总要试一试……或许躲进内院呢？她捏着裙角，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唇瓣也咬出了血来。
害怕是肯定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种落在别人手里任人宰割凌辱的感觉，比等死还要难受。
打起精神四处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宅院的样式,倒更像是一座衙署。规矩齐整，檐上雕刻的是莲花纹，房顶上立坐着狴犴。狴犴是明辨是非、秉公而断的象征,通常会砌在官衙。
她心神一凛。
这里莫非就是官衙！
火光若隐若现，这里很快还会有人过来，她心下一横，当机立断往衙署值房跑去。官衙的建造大抵差不多，她去过天津兵备道的官署，就只能赌一次了。
“快去,她在那边儿。”
似乎有人一晃眼看见了她！晃眼的火光眼看就要到跟前来,她已经到了值房,却是一眨眼间。
“唔……”
/：.
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拉进了靠东边儿的一间房。
“公主,是个姑娘。”
她耳朵嗡嗡的，房门一下子合上，这时才看见里间的绣凳上坐着一个女子。捂着她的是一个仆妇，见她慢慢地不挣扎了，才松开了手。
赵明宜立刻退到角落里：“你，你们是谁？”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四下还站着几个小丫头，穿着打扮皆是上乘。
而上首那位，她找不出比雍容更适合她的词了……像牡丹花儿一样。娇而不艳，婉约和缓，也不看她，只是温柔地抚摸怀里的小猫。
那猫儿是黑色的，其实并不好看，甚至有一点丑。可是在她手里，好像又硬生生地好看了几分。
“你怎么先问起我来呢？”那女子微微抬起头，其实也在打量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我救了你，应该我问你才对。”
金城看着角落里的女孩儿，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定定地盯着她，看着有点害怕，又强撑着胆子质问她。就算脸上黑乎乎的，也能瞧见她精致秀气的眉眼，无疑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
‘砰砰砰’
是有人在粗暴地敲门。
赵明宜心紧了一下，紧张地看向上首的女子。
金城自然也听见了这粗暴的敲门声，抬眸看向侍女：“告诉李侍卫，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若是非要来也可以，把眼珠子剜了，我便不再追究。”说罢轻呵了一声：“李澧手下的人还是这么蠢……”
侍女应声而去。
赵明宜看向上首的女子，心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你是公主？”
金城笑了笑：“是啊，我是公主，你又是谁呢？”
这个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似乎还未及笄。漂亮的小脸儿很是稚嫩，有一点警觉，声音柔软，不太像辽地的姑娘。
赵明宜却是很快地想到，陛下并没有在辽地的公主，公主大多在奉京开府……她唯一有印象的，只有前世叛王兵败后，自尽于辽地的那一位。
她是金城公主！
“我，我是，”她心高高地提起来，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会儿：“我是河间府沧州盐山县，赵老尚书的孙女……”一字一句，往日十分顺口的一句话，今天却说得有些艰涩。
她是吗？
金城却是意外地打量了她一下：“哦？那巡抚辽东的那位赵大人，是你兄长了？”
这句话不知道撩动了她哪份心虚，鸦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金城何等敏感的人，轻声问道：“不是么？”
恰好此时出去的侍女过来回话，门外的响动却是没有了。立刻安静下来。
赵明宜便没再说话。
侍女端了铜盆过来给她擦脸洗手。而后才请她去里间坐。
这里定是哪处官衙的值房，有些简陋，只是公主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就连黄木椅子都细细放了软垫，桌上有松黄糕，桂花芋乳，还有花生、核桃、红枣一类的干果。
见她盯着桌案，金城招手让她过来：“饿了？”而后将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吧。别害怕了，他们不敢闯我这里的。”
赵明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了，拿了一块儿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在吃东西，金城却是在打量她，才见她洗了脸，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身上的衣裙也换了干净的，柔声问她：“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却是不等她回答，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摇摇头：“你跟赵大人，倒是一点都不像。”
赵明宜忽然顿住了，嘴里的糕点也忘了咀嚼。
金城不知有多敏锐。
“他不是你哥哥吧……”她将面前的桂花芋乳又往小姑娘面前推了推。
不远处的蜡烛发出呲啦一声轻响。赵明宜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抬头去看公主。她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面如白玉，娇贵若牡丹，在烛光下更添几分韵味。只是那双眼睛像烟雾一般，好像藏了无尽的愁绪。
她点点头。
金城心下一叹。
“刚才又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她摸了摸怀里的猫儿：“天下多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也能坦坦荡荡的，你方才是在逃避什么呢？”
赵明宜的心再一次高高地提了起来：“我，我没有！”
她反驳得太快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异样。
金城却是看了出来，很平静地道：“你喜欢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赵明宜更茫然了……怎么会呢。
“那是他喜欢你？”金城又道。
又是心头一颤，她胸口忽而起伏，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又很快缩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地面。却是不可抑制地想起梦里的画面来……他挑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他的眼睛。
……那样饱含侵略性的目光。
让她太心惊了。
闭了闭眼：“公主，您别再猜了……没有的事。现在不会有，往后也不会！”
其实她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反而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松软的糕点在口中融化。她忽然就尝不出滋味来了，只微微抬头看向金城。她抚摸那小猫的时候，那样轻柔，就连跟她说话的时候都是含笑柔和的。这样的公主，为什么会自尽呢。
金城笑了笑，忽而看向桌案上的火烛，看着那团火苗摇摇晃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不过也罢了，只是很想跟你说一番话。”
“若要托付终身，定要找一个疼爱你怜惜你的才好，至于赵大人……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都不要去探究。也不要去好奇。”金城看着她清澈懵懂的双眼，心顿时沉入谷底，喃喃道：“罢了，你现在不会懂的。”
赵明宜确实不懂。
她怎么会去探究呢……回避还来不及呢。公主身上又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说出这番话？
夜越来越深了。她在公主寝房里睡了一夜，却是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睡得安心。不用再提心吊胆。
只有金城夜半惊醒，才发现窗外有火光。
经略衙门不一会儿便被士兵包抄了起来。
官衙大门的铜钉叮叮咣咣，前门紧闭，就连角门都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值守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回过神。
李澧这会儿正在房里搂着他的小妾睡觉，只听见值房的门‘哐’的一声让人踢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铁甲声，正迷迷糊糊睁眼，才让人抓着头发从床上拖了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
‘咚’的一声，腰一下子塌在地上，李澧上了年纪，哪儿受得了这个：“狗娘养的，让老子知道是谁非砍了你不可！”
他整个人被拖行在地上，下手的人一点都不手软，抓得还是头发，又快又利落。很快就将他拖到了院里，直接扔在地上。
“大人，人带到了。”兵士声音粗狂，拱手行了一礼。
庭院中立着整个经略衙门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有的大着胆子去看地上的李澧。才发现此人眼下着实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衣裳也都磨破了。
好歹是辽东总兵……就这样让人扔在地上，实在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去看庭中负手站着的那位。
李澧胸口滔天的怒气无处发泄，正要抬头，却见面前出现一双皂靴，靛青色的衣角，视线往上，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心头顿时一跳。
“啊！”
李澧只觉脖颈一阵窒息。
赵枢半蹲下来，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她在家好好的，你抓她做什么……李大人？”
他说话又淡又轻，目光也是清淡的。可是李澧分明感觉到后衣领要把自己绞断气了：“放，放手。”一边咳嗽，一边不断拍打着身前之人的手腕。却发现怎么都挣脱不开。
李澧只知道他是文官，也知道他在督察院有几分声名，可他没料到此人下手如此狠辣。
“你，你不放，不放开我……怎么能知道她在哪儿。”实在无法了，脸憋得发紫，只能先讨饶。
赵枢的耐心却是已经到极限了，目色阴沉，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来，径直插进了李澧的掌心。
“啊……”惨叫声响彻整座庭院。
“姓赵的，你是朝廷钦定的巡抚，我也是拿了官印的总兵，你我平级，怎能对我下如此狠手！”李澧的趴在地上，掌心就在自己眼前被戳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不说么？”
又是一刀。
院落里立着的其他官员都默契地别过了脸去。
张、刘二人木着脸扫了一圈。其中有多少私下与叛王来往，早就数不清了。眼下正好杀鸡儆猴，省得一个一个来料理。
李澧还未死心，嘶吼道：“广宁的兵马都听命于我，我今晚若出事，此次平叛恐怕就此无望了！你好好掂量掂量。”大喘着粗气，头愈发的晕，耳朵也嗡嗡的。
上回姓赵的用金城公主威胁他。事后他越想越不甘，索性绑了他妹妹，谁想到这厮跟他来这样狠的！
原以为此言能震慑那人两分，谁知他只听见一声低嗤：“是么，李大人。”赵枢说罢看向刘崇。
刘崇见机上前：“李大人，您的四位参将已经带着兵马连夜赶回广宁了……此时正是反围叛王的好时机啊，您却是要错失了。另外松江上游已然开闸放水，济农仓，水次西仓都淹了个干净。您知道的，下游停泊的是辽王殿下的三百艘战船。”
怎么可能只放水呢，自然还有浮木、石块，可想而知会对船体有多大的冲撞。损失不可谓不大。
李澧此刻已然懵了神。他只以为姓赵的已经山穷水尽，正想往辽王殿下那边靠……却是他失算了！
头磕在了地上，泄气般地闭上了眼，喃喃道：“难怪如此……”
难怪那些人能在广宁坐得住，原来都是迷惑他的。
私账还未平呢。
那把刀还插在李澧手掌上，赵枢又轻描淡写地将刀往下压了几分，淡声问道：“我妹妹在哪儿……”只消李澧微微抬头，便能瞧见他阴沉的面色。
可是眼下他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话。
庭院，巷道立刻隐现出火光。
金城命人私下去打探，才知是他连夜赶来。此时窗外天色已然十分沉了，黑漆漆的，却是一点都不安宁。抬手吩咐侍从：“去告诉赵大人，就说赵姑娘在我这儿。请他过来吧。”
长夜寂静。
“蓁蓁，我带你回去。”
赵明宜睡在柔软的床帐里，连日以来的提心吊胆让她心绪一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今夜在公主这里却是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所以睡得格外沉。
她感受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很温柔的力道……伸手胡乱推拒了两下，嘟囔了两声，又侧过身继续睡了。
金城坐在一旁喝茶，余光却是刚好能瞧见那位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那样冷清傲气的一个人，也有这样柔和的时候。
她却觉得有些不安。
“你妹妹与你，倒是一点都不像？”她又问出了那句话。
赵枢抱着怀里睡着的女孩儿往外走，沉声道：“她无需与谁相像，只要是她就好了……”说罢看了眼金城：“这次多谢公主。”
“公主往后若有事，赵某不会推辞。”他淡淡地道。
这算是一个承诺了。
金城心惊地看着他。才见这位大人抱着睡着的女孩儿出了离开官衙。他今夜只穿了一身便服，很沉着的靛青色，与他很是相衬。
她第一次发现这人的底色是温柔的……
这样出色的样貌，冷漠的性格，却还有这样的一面。
身后排开的士兵也随即跟上。整座值房又寂静下来，只余几声吱吱呀呀的虫鸣。
.
“哥哥……我不想喝了。”
马车摇摇晃晃，赵明宜恍然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大哥给她喝的那杯烈酒，好像又入了一遍喉头，径直烧到了胃里，头昏脑胀，身体也热了起来。她只能四处摸寻，寻找一丝凉意解热。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她寻着凉意贴了过去，柔软的脸颊一下子也凉凉的。
掌心发烫，她热得受不了，晕乎乎地摸索。
她又梦见了那个雪夜，兄长给她倒的那杯酒。这次她却是站了起来，即便心跳如雷，十分紧张，却还是将那杯酒推得远远的。
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眼皮很重很重，天昏地暗。直到窗外刺目的光照了进来，径直照在了她的眼睛上，有一点发酸，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微微睁开眼。
她记得她是拉了帘帐的。伸手轻轻地挡住眼睛，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她先撑起身坐着，右手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似握着另一个人。
微微侧过身来，才见那人坐在椅子上，守在她床榻前，眼下有一点青影，似乎是累极了，还未醒来。一手搭在她枕边，就这样任由她抓着。
她记得很久之前在大音寺，她腹痛难忍，他也是这样守着她。
他能这么快找到她……一定很累吧。
低眸打量起他的手来。
她的手细细白白的，刚好能嵌进他的掌心里。手背有一点微刺的感觉，应该是他指腹的薄茧，有点扎人，轻轻动了动，抽出了手来……却是一阵异样的摩挲感。
像是他轻柔地抚摸她。
“醒了……”
帘帐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心里一个激灵，差点直愣愣地坐了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十足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幸好有帘帐挡着，不然她真的要装死缩回被子里去。
“溪亭哥哥……”她很小声地回应了。
赵枢微微挑眉。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从不会这么唤他。
却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探进了帘内，赵明宜差点儿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忍住没有往后缩……才发现他是探向了她的额头。
“我发烧了吗？”她也觉得身上有点烫，胡乱摸了摸脖子：“怎么感觉比昨夜还要热。”昨夜她分明觉得很舒服，好像贴着凉凉的冰块。
赵枢瞧见里头隐隐约约的动作，微微别开脸，淡淡地道：“我请过大夫了，一会儿用过饭，我让人给你把药送过来。”
赵明宜躺在床榻上，默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几分害怕，也有几分冰冷，很小声地告诉他：“我昨夜……好像杀人了。”心沉沉的。
那个人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她的簪子还在滴血，顺着簪身流到了她的手上。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是热的，那样烫，粘腻恶心。想完喉头一阵反胃。
十分难受。
她缩在被子里一团，那么小，悄无声息地流了眼泪，或许是后怕，她又抓了抓他的手，这次却是很用力。似乎是怕她一睁眼，他就离开了似的。
他或许应该抱抱她。
可是这不合规矩。
只能静静地陪着她，沉声道：“蓁蓁，没关系……”
便是她没动手，今日他也会杀了那人的。在他眼里反正都是死人，无甚区别。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上午。她似乎是哭累了，又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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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的天气跟河间的不太一样，这里夜间会冷许多。
门外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门，却是月牙笑着走了进来：“小姐，您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又去看窗边坐着的小姐。
她这些天病着，整张脸都小了一圈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小姐的脸褪去了几分稚气，变成了那种十分出彩的漂亮，让人眼前发光。
“给我吧。”赵明宜看着她笑着的面容，也有几分欢欣，朝她伸手将药丸接了过来。
月牙是赵枢给她找的小丫头，人很爱笑，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两天了。
一口气把药喝了，她才听月牙道：“姑娘，您已经在房里待了几天了，不若今天去透透气？”
“好啊。”她放下药碗，很快答应下来：“要去哪里？”她没有来过辽阳，对这里也不太熟悉。
哪知月牙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她只是个小丫头，平日里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门口街边的糕点铺子。
她低垂着头用力想了想，将小姐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带您去筒子楼看巡抚大人点兵吧！”这样的场面肯定很壮观，小姐病了这么久就该看看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
而且她也没看过，往日都是不让去的，可是小姐身份不一样，她一定能进去！
“嗳……”赵明宜就这样被她拉着出了房里。
要说点兵，她却是没见过。河间那样的地方，怎么都不会出现战事的，若不是这次到辽宁，她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瞧见这样的场面。
上了筒子楼，楼上的风实在是大！把她鬓边的碎发都吹散了。
“小姐您看，是大人……”
她扶了扶鬓边的发，远远望去，才见高高的城楼上，有三两道高大的身影。有穿紫衣的，青袍的，三三两两，看不太真切。
赵明宜向来擅长在一群人中找她的哥哥……
他穿着绯红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革带将他的腰线拉得十分显然，又高又挺拔，负手立在城墙上。正与身侧的官员说着什么。
底下是鸣动的鼓声，密密麻麻的士兵。穿戴着盔甲，手握长缨。
她不说话，月牙却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忘了小姐会不会害怕了！这可是要去打仗啊，要死人的！
“小，小姐，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耳边响起嗡嗡的风声，赵明宜看着城楼上那道高大清隽的身影，却是在好奇，他是怎样在辽地这样壮阔荒凉的地方。
成就了一番功勋。

第43章 误闯
“除逆平乱,保国安民！”
“除逆平乱，保国安民！”
城楼下响起长枪跺地的声音，士兵身上穿着铁甲,齐整列在城下,声势浩大，目光迥然。
月牙拉着她躲在筒子楼后头，眼睛也亮亮的,兴奋道：“小姐，您看啊，好多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又抬头看了看城楼上，感慨道：“大爷真男人！”
倒是个十分新鲜的词。
赵明宜第一次听旁人这样评价他。
月牙看见小姐盯着她瞧，这才回过身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马上便捂上了嘴：“我,我是说……大爷很厉害。”她憋得脸通红，才支支吾吾地道：“以前李总兵在的时候，将士们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我娘还得给我哥哥送去银钱跟棉衣。”
姓李的自己高床软枕，好酒美婢地享受着，却连士兵们的几分几厘都要克扣。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那，他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她忽而问道。
从刘崇那里她隐约知道似乎就是这位李总兵绑了她，大哥连夜赶到了辽阳，把她救了出来。
“当然,我听我娘说,辽地的所有渡口都不能送货行船,那位……似乎是要南下了。”月牙指的是叛王：“大爷这几天都是深夜才睡，我有时候早晨起来给您熬药,还能瞧见书房的烛火亮着。”
她听了微微一愣。
既然他这么忙，为何还每日过来陪她用午食？
抬头往城楼上看去，才见上头只有两道青色的身影，却是有人已经下来了。
月牙缩了缩脖子：“小姐，咱们也走吧。”说话间抿了抿唇，才后知后觉起来害怕：“我带您来筒子楼，大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听说直隶的小姐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辽地的风俗不一样。要是那位爷知晓她把小姐带了出来，岂不是犯大错了！
赵明宜小声跟她道：“没事儿的，他……应该不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隐隐感知到，他对她很包容。只是她还没有摸到这种包容的边界在哪里。
“我们回去吧。”
大哥果然是知晓的，她刚下了筒子楼，刘崇便在高高的石阶下等着她了。躬身喊了声小姐，虚手一指，她才见不远处停着一乘官轿，大哥正负手立在轿前，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月牙对上那道目光，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悄悄地往小姐身后躲了躲。
赵明宜抿了抿唇，忽而干干地笑了笑，乖乖地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您，您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螺青的宫花。她一紧张就会用敬称，赵枢是知道她的。
就这么一会儿，城楼上又下来两位官员，也是刚至中年的*年纪，下颌蓄了须，过来朝他见礼。
“我先去轿子里吧。”
她先避开了。
他们在不远处商讨着什么，月牙微微掀了帘子去瞧。赵明宜觉着这姑娘是真的纯真，也不拘小节，每日笑呵呵的。想着辽地的姑娘却是与直隶很不一样。
也顺着那道帘子往外瞧去。
她看见大哥绯红的官服，补子上绣的孔雀，腰间革带配着玉石。小时候她总好奇这是什么石头，总想勾一勾那腰带……却是不太敢。
他们说完了，半刻钟后才见兄长往这边过来。
赵枢弯腰也进了官轿，低头便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顿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月牙早钻了出去，她看着崇拜这位大人，却也是害怕死了，根本不敢跟他一同坐着。这会儿就只剩赵明宜与他面对面，气氛无端有些凝滞：“我，我就是在想，这是什么石头做的？”
赵枢看着她细白的手指了指他腰间。
顿了一会儿，才道：“是和田玉。”
“为什么用和田玉？不能是别的吗？”她眼睛定定地瞧着那圆润的石头。
开始没话找话。
官轿有些摇晃，赵枢只见她眼睛亮亮的，似乎是真的好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腰间。只是他知道她是在插科打诨，没应她这句话，只说午间带她去瑞福楼吃饭。
她缩了缩脖子，见他面露倦色，便也乖乖坐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陪她用过午食，他又匆忙离开了。
确实就像月牙说的，这几日辽阳有些动荡。大哥也十分忙碌，她只能每日中午的时候匆匆见他一面，便再没别的机会了。
好在月牙陪着她，她也不烦闷。
又过了两天。
这两日刘崇跟张士骥来得更频繁了。上午的时候张士骥还给她带了瑞福楼的栗子糕，是月牙递进来的：“他真是个有趣的人，栗子糕不就是栗子糕吗？他在大爷身边无所不能，却是连个糕点都分不清，总说瑞福楼的点心都长得一个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不是？”
赵明宜笑起来，接过后发现还是热的。让月牙拿出来呈在盘子里，给院里的侍从丫头们分一些。
今日大哥没来陪她用午饭。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形势严峻起来。来往的护卫警备得更严了。
下午的时候她正在写字，却见廊下有一身穿灰布长衫的人往这边走来，竹帘随风而动，她看不真切，便走到了庑廊去，才见匆匆过来的是刘崇。
他远远地停下，就站在了庭院里，额上有汗珠。眼里仿佛有一丝类似于悲痛的情绪，面色发白，朝她行了一礼。
赵明宜心下一沉。
月牙上前与他说了几句话，却是很快回来，沙哑着声道：“小姐，张先生死了……”说罢看了看她，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不仅如此，辽阳发往广宁的兵马也并不顺利。大爷在前厅发了很大的怒火，刘崇实在没办法了，才私自过来请她。
她心里好像也压着一块石头，很重很重。换了身衣裳匆匆便去了前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怒火，厅外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门也紧紧地关上，她判断不出来里头有没有旁人，只能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溪亭哥哥？”
无人回应。
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小心地推开门，却只见昏暗的堂室里，静静坐着一个人……眼下已经接近傍晚，堂中一片昏暗，顺着她推开的门映进一束光来，正好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微微抬头，在昏暗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色淡漠。
“溪亭哥哥……”
她讷讷地喊了一声，却是不敢再如往常一般小跑着走过去。因为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或许不应该她感受到的，类似于危险的情绪。那种不带感情的打量。
让她感受到他温柔背后的另一面。深不见底。
赵枢坐在圈椅上，只见不远处的少女讷讷地站着，看着他的时候瑟缩了一下，耳垂上的红石榴的坠子轻轻摇晃，泄露了她眼底的慌张。
“蓁蓁。”他收起眼底的阴翳，忽而直起身，眉目瞬间柔和了下来：“过来。”
也只是一小会儿而已。她在门前忽而笑了起来，眉梢轻挑，软软地道：“刘先生说你在这里，让我来过来看看。”说罢提起裙摆，小跑着走过去，搬了小杌坐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刘崇让你过来的？”赵枢只见她明亮眸子，白净的小脸上有微微的笑意，柔软得让人想把她按到怀里。
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张先生死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睛也有些黯淡，微微低了低头：“他上午还给我带了栗子糕。月牙说他都分不清栗子糕跟其他糕点有什么不一样……”
张士骥还那么年轻。她记得他是个很严肃的男人，跟刘崇一样，总是面无表情的。
却会记得月牙托他带一份糕点。
她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刘先生说您要发兵缙州……”
“是么，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赵枢轻嗤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微微仰头靠在椅子上，缓缓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他说您是意气用事，广宁情势危急尚未解脱，不该这时候发兵缙州。那是辽王起事的地方。”她双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却是嵌进了掌心里。
赵枢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从膝上托起，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掰开：“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总是掐自己的掌心。弄得嫩白的手掌上全是鲜红的月牙痕，都快要掐出血来。
“哥哥……”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一张白净的小脸紧紧地崩了起来：“能不能不要去缙州。”
他就是在缙州出的事。
声音略带着哭腔。好像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赵枢长叹了一息，却是将她拉到了跟前，指腹轻轻抹了抹她发红的眼眶，轻轻地笑了笑：“你跟他们一样，都不相信我吗？”
他是笑着的，可赵明宜分明没有从他眼里读出半点笑意。
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我，我相信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受伤……”她好像一下子稚气起来，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对。什么叫不要受伤？
赵枢却是笑出了声，站起身来。抬步往厅外走去：“不要听刘崇的话……他只会吓你。”
赵明宜只看见他的背影。
傍晚的光线十分昏暗，他的背宽而挺拔，拾阶而下，缓慢而从容。
与前世那人的影子，愈来愈重合。
.
思虑良久，她的心还是定了下来。
他经历的比她多得多了，她应该相信他……
晚上月牙做了桂花芋乳过来，她喝了两口，目光却是定定地看着地面，在这样昏暗的夜里，她终于能静下来面对明湘对她说的话了。
“月牙，如果你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女儿，你会怎么办呢？”她心里抑制不住地恐慌。这件事搁置在她心里已经很多很多日了，却是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
月牙是个直性子：“小姐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也没多想，只低头思索了一下：“那我一定要弄清楚我从哪里来的，这样才甘心啊……”
赵明宜顿了一下，很小声地喃喃道：“可是我一点都不想。”
“啊？”月牙没听清她说什么，迷茫地看着她。
赵明宜却苦笑了一下：“没事，你先下去吧。”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头也晕，心里好像压着块石头。捧着芋乳，缩起来将脸埋进胳膊里。
她怕林娉不要她了……
犹豫许久许久。
终于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想去问问兄长。
放下手中芋乳，套了衣裳便往正房去，一路上小跑着，等她到的时候才发现房里还亮着烛火。窗子半开着，里头却是没有人，微微的风吹了进去，只能看到烛火摇曳的影子。
‘吱呀’
门被她轻轻地推了开来，探身往里看去，却是没有看到人。
“溪亭哥哥……”
依旧是无人应答。
她的心开始不自觉地慌了起来，心跳一下一下，又喊了一声，真的确定没人，才四处张望起来。
可是慌里慌张的心依旧没有平定。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他的寝房。犹豫着往里探了两步，才见里头陈设的全貌。
一张书案，两把圈椅，窗边有一张小几……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应该是宅子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视线往里去，才见一张六折屏，屏风往里推了推，能看到里头床的一角。
好像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疑惑地往里走去……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屏上随意搭着的官服，佩绶，绫白的衣料压在绯红的官服下面，依稀能辨认出那是里衣……还有落在地上的白纱中单，镶玉石的革带。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呼吸有点发紧。
转身便想往外走，却是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等回河间，给张士骥的妻儿买间宅子，另置商铺……”赵枢随意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从屏后走出来。
以为进来的是刘崇，便吩咐了一句。
谁知抬头间，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拘谨地站在窗子边看着他。

第44章 避嫌
或许说是人的本能。
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了他裸露的胸膛上。呼吸发紧。
他身上只随意地套了件寝衣，是绫白的绸缎，衣料光滑而柔软,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拿着棉巾擦拭脖颈,可是没有擦干净，水珠顺着脖颈滴到了胸膛上。
淌过起伏的肌理，没入寝衣。
衣带没有系紧。
她能看见一截窄瘦的劲腰。
“溪,溪亭哥哥。”她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匆忙背过身去。闭上双眼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脸颊，柔软的双颊烫得吓人。很像发烧时候的那种，由里而外的烫。
就连呼吸都是炽热的。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却是远了,似乎是走到了屏风后去。有衣料的摩擦声，很轻很轻，声音又细又琐碎,她觉得脑子好像被什么塞得满满的，根本控制不住乱想。
“这么晚了……”赵枢终于从屏后出来，一手扣了右衽长衫的衣扣：“找我有什么事？”
窗边的姑娘几乎都要贴到墙上去了。
赵明宜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此时此刻，方才的画面依旧从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红润的脸颊还是烫得惊人。
只能胡乱抹了两把脸,吐了一息,才转过身去。
才见他已经坐在墙画下的椅子上了。衣冠体面而齐整。右衽长衫是月白的,领口微深，应该是未来得及擦净的水。正在给她倒茶。
这时候哪有心情喝茶呢……
赵枢甚至不用看她,便知她正慢吞吞向他这边挪……也不催促，就这样坐着等她。
赵明宜终于坐到了他另一侧的椅子上，眼睛只定定地盯着地面，双手捧过桌案上的茶水，三两下就喝光了。她以前沐浴完都会很渴，要喝两杯水才行。可是洗澡的分明不是她，为什么她还这么渴？
“还要么？”赵枢看了她一眼。
“我，我不要了。”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现在只想缩起来，哪还敢要水！
赵枢知晓她尴尬，便也移开了视线，轻啜了一口茶，静等她开口。
赵明宜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莽撞了……现下这么晚，她怎么样都不该来兄长的寝房啊。眼睛定定地盯着地面，又有些尴尬，视线转到了别出去。这间房其实并不大，刘崇找的宅子主要是靠近经略衙门的，便随意了些。
这样密闭的空间，她有点不自在。
坐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定下来了，她微微抬头，问出了这么多日以来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的话：“哥哥，我，我是不是不该姓赵啊……”话一出口眼睛便酸了起来。
她甚至认真地想了想，她不该再唤他哥哥了。甚至有一瞬，她都找不出来合适的称呼……他不是她哥哥。还有她刻意逃避的前世，那么复杂，喊什么都是错的。
内室分外安静。
赵枢端起的茶水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堪堪送入口中。很快又放下了，转头看着她道：“谁与你说的？”低眸间有一瞬的杀意。
是你说的啊……
赵明宜忽然觉得喉头干涩起来，唇瓣也干，忍不住地抿了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能告诉我到底是与不是吗？”
“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了。”她情绪有些激动，甚至站了起来，碰倒了桌案上的杯子。桂花清盏在桌上滚动了两圈，‘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非常肯定母亲现在已经知道了。明湘那么讨厌她，只会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母亲会怎么看她呢。
那她又是哪里来的呢？
她站在他身前，背对着光，面庞涨红，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不停地摇曳。她情绪显然十分不平静，胸口快速起伏起来，唇瓣咬得没有一点血色，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身世是祖父亲自压下的。
赵枢自觉此刻不应该与她说这个，可是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哭，他却觉得还不如哭出来的好。至少她能宣泄出来。压在心里才是最痛苦的。
“你问我，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坐在椅子上，烛光昏暗，月白的长衫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温和。
赵明宜忽而觉得他这句话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好像只要她希望是什么样的，他都能把她的身世抹成什么样的。手掌乾坤，颠倒黑白。
只要她高兴。
内室响起一阵呜咽声。她还是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我只是害怕，害怕娘不要我了。如果她不要我了怎么办啊……”她的声音很轻很小，甚至是没有勇气接受这种可能。
眼前一黑，有人将她按到了怀里。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蓁蓁，不管你姓什么，只要你愿意，你便永远是我妹妹。”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他的地位、身份、财力，足以支撑她不输于赵家姑娘的尊荣。她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心。
“可是，”她喉咙又干又涩：“母亲会不要我的啊。”
她根本不在乎她是谁的孩子。她只在乎林娉跟兄长。
鼻尖是凛冽好闻的味道，她哭得头都发晕了，只是想到可能会看见林娉冷冷的目光，她就心里发紧，根本不敢回河间。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窗外明月高悬，赵枢叹了口气。将她带去了瑞福楼。
赵明宜眼睛还是肿的，乘着车马到了酒楼下，才见刘崇已经打点好店家，一旁候着的堂倌引他们上去。堂倌见他们夜半出来，出双入对的，男的威严，女的漂亮，楼外候着十数仆从，看着便像是大户人家的夫妻。
“夫人您这边请。”想着便大步往阁楼上去。
刘崇跟在后头眼皮一跳。
什么夫人？哪里来的夫人？这不是只有小姐么。
赵明宜也心里咯噔一下，侧眸看了一眼赵枢，见他面色淡淡的，便也没在意，跟着往阁楼上去。
原是带她吃东西来的。上了一桌子菜，有太/祖烧香菇、烩通印子鱼、芦蒿炒香干、素什锦菜、酥油鲍螺，看得眼睛发晕，另外还有一些糕点，甜汤。后头竟还上了一壶甜酒。
堂倌看了都目瞪口呆。不小心抬了抬头，才见桌案旁的女子眼睛红红的，那位爷一身的威严，却是抬手给她斟起酒来，竟很有几分柔和之色。像是在哄着。
赵枢抬了抬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堂倌随着刘崇一块下了阁楼。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她定定地看着他往她杯子里倒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是甜的，应该也喝不醉人。便又多喝了两口。
赵枢：“所以是给你倒的。”
他手边只有一盏清茶。
桌上的菜也没什么滋味，她不想吃，只有壶中的甜酒越喝越香。她不知道喝了多少，想着这样的酒也不醉人，谁知到最后她竟都不太能站得稳了。
乘了车轿回府。刘崇在垂花门便停住了脚，赵枢把她送回了内院。
赵明宜走得不太稳，头晕乎乎的，却是非要自己走，一边走一边问赵枢：“哥哥，你能不能给我买一间宅子……买一个小三进，带小园子的。”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样如果林氏不要她了，她还能有住的地方。
赵枢撑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至于摔下来，淡淡地道：“可以。”
“那我还可以有及笄礼吗？我马上就要十五岁了……”她走得十分地慢，却是不知道有多少愁绪。也并不是多想办这场礼，只是希望还有人在乎她。
“可以。”赵枢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求。
她笑了起来，转过身来，双颊酡红，抬起头看她：“怎么什么都可以呀，有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她晃了晃头，觉得很重，脚下有重影。
也才十四岁的姑娘，穿着鹅黄的裙衫，头上戴了轻巧的莲花步摇，正好是一对儿的，她走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是在很认真地等他回答。
赵枢莫名觉得她很可爱。他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赵明宜小心翼翼地挪蹭过去。
“蓁蓁，往后你若成亲，定不要离我太远。”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摸了摸她饱满的后脑勺：“我怕我看顾不到你。”
说罢自己都嗤笑了一声。
他竟也有害怕的东西。说给王嗣年听，他恐怕都会觉得这不像他了。
胳膊忽而被什么抱住了，有一点重量压在臂上，他低头，才见是她挽了上来，双颊红晕未退，头一点一点，似乎要睡过去。
只听她喃喃道：“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越说声音越弱。
竟是靠着他睡着了。
转身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小院。
月牙远远瞧见她的时候还有些吃惊：“小姐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立马将人扶了下来，抬头便见巡抚大人冷峻的侧脸。又嘱咐她让她晚上给姑娘喂水。事无巨细。
这哪像照顾妹妹！
倒像她哥哥陪着嫂子时的模样，温柔小心。小姐看起来也粘着大爷，根本没有违和感。越想越觉得罪过……大爷看起来那般正经威严的人。
是她想得太龌龊了！
赵枢任由她将人扶了进去。明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夹道上一片寂静，耳旁的风柔柔的。他转身往书房走去，却是在转过头时动了动臂膀。
方才被她挽着的地方一阵发麻。
她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小时候她也会挽着他，却是很瘦的一个姑娘，没什么肉，现在却有了少女的丰盈。
该避嫌了。

第45章 问询
还是去了书房。
指挥佥事跟备指挥使早已得了广宁的奏报,正欣喜着，大步匆匆赶了过来：“松江渡口的船损了大半，叛王暂时无法南下了！张、于两位指挥使带去的人,反抄了梁王围困广宁的兵马,眼下广宁危机已解！”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奏报呈了上来。
赵枢简单看了看，却微微皱了眉头，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而后点了点其中一人,沉声道：“你即刻去清点粮草马匹，传令下去，整装行军。”
指挥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您还是要发兵缙州！”心高高地提了起来，高声道：“广宁已传来大好的消息，咱们没必要如此犯险啊！只要拖得足够久，叛王自然无力反击，我们也能功成身退,给朝廷一个交待。”
指挥佥事与蓟州总兵官两两相觑。显然也是觉得如此。
“那你是认为辽王会坐以待毙么。”赵枢沉沉地道。
“这！”指挥使噎了一下，声音立刻弱了下来：“他眼下自顾不暇，应是无力反扑的……”
赵枢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应是……于大人，你做指挥使这么多年，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于指挥心里一梗。却是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自古以来，凡有叛乱，大力镇压之下狗急跳墙的不在少数，他到底是有些大意了。想罢也不再出声。
众人散去。独刘崇留了下来,递上了一封信：“是河间王大人送来的。大人说忧及辽东近况,钦天监监正特意测算了这些时日的气候……北方一带已经连月无雨,只是这些时日，怕是有些异变。盼您多警醒堤防。”
赵枢看了一眼信纸,却见刘崇支支吾吾地，沉声道：“有什么便说。”
“冯僚说……小姐在到辽东之前，曾去见过王大人。似乎是因着小姐连日梦魇，放心不下您，所以才去求了王大人，请他与钦天监监正大人说和，这才测算了辽东一带的气候。”刘崇顿了一下，又道：“王大人与小姐……似乎认识。”
这也是冯僚的猜测。那日是他找的马车，车夫自然也是他手底下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几句什么。
赵枢捏着手里的信纸，目色微沉，忽而想起两月前王璟的不对来。
那日他跟隆鄂一道到他府里，却是莫名地说他偏心了……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赵枢觉得赵明宜应是没有这样的机会见过王璟的。她常在闺阁，平日里都在林氏身边，想来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机会。
刘崇不知，低头道：“我让冯僚去查？”
赵枢却看了他一眼，只道：“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他在，王璟便不可能伤害她，识得便也没什么。
刘崇眉心动了动，思衬了好一会儿，心下左右犹豫，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皇上不久前清算户部的官员，刑部、督察院、大理寺连夜侦办，王大人很受陛下嘉奖，陛下似乎有提携之意……”
“那日小姐去见王大人，大人似乎也很是耐心。”
虽然不知道这份耐心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赵大人。
书房无比寂静。
赵枢按下手中的信纸，身体靠着椅子微微后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刘崇心头一紧，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似有不不虞，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属下想说，您不如趁此机会，让小姐与他结亲，彻底拢住王大人……由此一来，咱们与刑部的关系也更为密切。”
王家老太爷是在刑部尚书一职上致仕的，门生下属众多，根基不可谓不深厚。眼下王璟又在侍郎职上，保不齐王家将来又是要出一位尚书的。
友朋虽然可靠，却到底不如结亲来得亲厚。
刘崇知晓大爷疼爱小姐……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他还是大着胆子提出了这个建议。赵大人若能青云直上，他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哪知话音刚落，书房便是一片死寂。
窗子没有合上，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尚未消散的暑热，刘崇许久不见回复，微微抬头，才见上首之人面色极冷。忽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刘崇……你在指教我做事？”赵枢按了按书桌上的镇纸，将其压在了呈书上。语气却是极冷的。
刘崇一瞬间便汗湿了后背：“属下，属下不敢。”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震动，忽然怕了起来。他在想他是不是说错了，可是他又觉得没错，一个姑娘而已，还能有仕途权势要紧？
况且王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虽说王大人曾有过一个未婚妻，还算喜欢，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世上能有几个男人从一而终？大爷未免太过苛刻。
一阵无言。
刘崇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此时已至深夜，门窗大开，暑热逐渐消散，又是一阵微风吹进来，赵枢却莫名觉得燥热。微微仰靠在椅子上，晚间她挽过的手臂忽而又是一阵酥麻。那一点丰满的触感，在此刻无端地清晰，放大。
刘崇的考量其实不无道理。
只是他听后却莫名觉得烦躁。
窗外虫鸣阵阵，十分吵闹，书房丑时末方才熄了烛火。
.
翌日清晨.
月牙端了铜盆进房去，正打了帘子，才见房里帘帐已然掀开，小姐正坐在榻上，有些愣愣的，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双颊还有一些红润，显然是昨夜的酒意冲了头。
“小姐，您头疼吗？”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到床边去，摸了摸她的头。
赵明宜嗯了一声，低下头去，面色痛苦，抬头看月牙：“我昨夜几时回来的？”她竟是记得不太清楚了。该记得的想不起来，不该记得的却是不知道有多清晰。
昨夜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
“您是子时一刻回来的。”月牙拿了锦帕来给她擦脸，一边说道：“您还会喝酒呐……我以为直隶的姑娘都不喝酒的。”她似乎是有些新奇。
辽地的习俗的确开放一些。但是直隶也并不是那么的保守的。若是往日，赵明宜一定同她仔细聊上一聊。只是现在真的还陷在昨夜的苦恼中，暂时没有心情了。
她怎么能说，她想一辈子不嫁人陪在他身边这种话呢。也不知道他听了会怎么想。
脸上冒着热，她用力捂了捂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是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她当然可以说得肆无忌惮。可是……他们后来变成那样。
还是觉得心惊，把头埋在锦被里。
“小姐，您这样会把自己捂晕过去的？”月牙是辽地的小姑娘，总是笑呵呵的，说话也直来直去，眼见姑娘在被子里躲了许久，好奇地凑过身去看：“您到底是怎么了？”从昨夜回来就有些不对劲。
赵明宜想，大哥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疼爱是无疑的，那别的呢……究竟不太清白。
“梨月，帮我准备一份汤吧，我去书房看一看。”她承认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当然又觉得自己不该逃避。
月牙嗳了一声，却是惊诧地察觉到，小姐好似不再唤大人哥哥了……有时说话间，好像总是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匆匆忙忙地用‘他’代替。倒是有些奇怪。
晨间院里的树木上挂着露水，她带着月牙匆匆穿过夹道，远远见书房门前有往来的官员。而且还不少，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她从面色上看不清眼下的情势。
忽而想起一件事来。王大人有没有将监正大人的测算传到辽阳呢。他看起来是个很靠谱的人，应该不会忘了吧？
在偏厅等了一会儿，终于书房的人少了，刘崇才过来引她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刘崇好像在回避她的目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避得十分匆忙。
门‘吱呀’一声开了。
才见赵枢微微抬头，揉了揉眉心，招手让她过去：“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头还疼么？”
她昨晚回去的时候，路上嚷着头疼。他还不知道原来甜酒是会醉人的，倒是在她身上见识了一番。
“不疼了。”她眨了眨眼，捧着食盒站到窗边去，将月牙准备的那份三合汤端了出来：“刘先生说你还未用早饭，我带了这个过来。”
她觉得对他的称呼怎么都不对，烫嘴似的。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别扭。
赵枢抬眸看她。
在窗边对坐，晨光照了进来，三合汤散发着浓浓的香，还冒着热气。他径直端起来喝了，声音清淡而低沉，问道：“你跟王璟认识？”
赵明宜吓了一跳：“怎，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也无事，只是他昨日送了信过来，说这些时日辽东气候有变。”他三两下便喝完了，抬眸看她，忽而想起昨夜刘崇说的话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赵明宜有一点摸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她思衬了片刻，犹豫着说道：“我与王大人是不久前在大音寺认得的，舅舅送我的伞破了，他说我补伞用的纸不对……后来又亲自帮我。”
“我觉得他是个很柔和的人，温文尔雅。”一点架子都没有。
赵枢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尚可？”他只用了尚可两个字。再多就不能了……从她话语中，能察觉到她对王璟并不排斥，甚至觉得他温和。心底微嗤，朝堂上浸淫多年的人，哪有什么真的和气。
听完后，反而觉着今日天气更加燥热了。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十分躁动。

第46章 教导
她与他对向而坐,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您为什么*问我这个？是不是，我不该与王大人有牵扯？”
大哥与王璟之间是有几分情谊的，只是朝堂之上明光暗影,形势瞬息万变,什么都说不定……她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前世究竟是王大人背叛了兄长，还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隆鄂隆大人。亦或是另有其人。
这些是她猜不透的。
赵枢见她害怕起来,纵然心中有些连自己都弄不清的异样，却还是按捺了下来：“无事，我不在你身边，有什么事找他也是可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可以唤王璟一声五哥。
若是从他的辈分的话。
赵明宜点点头。她没忘了此行的目的，想了想，抬眸小声地问他：“我倒是觉得他极好,我还没见过男人这样细致的呢，您是见过我那把伞的，修完后一点痕迹都没有。跟原来一样好看！”她打量他的神色,又道：“只是有点可惜，最后还是被猫抓破了。”
赵枢看了她一眼。
其实赵明宜不知道，常年处于监察稽事位置上的人，对人的细微神情会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她说话时睫毛颤得厉害，不时抬头看他，显然问出这句话有别样的目的。
“是么,你既喜欢,那下回我碰见他,请他再给你制一把好了。”他心底浮起一丝异样。
到底没有点破。
赵明宜差点吓得站起来：“不，不用了,怎么好再麻烦王大人呢……”她本就是为了试探他，怎么能真的闹得王璟给她做伞。人家那么大的一个官儿。
太不像话了。
她心跳如鼓，差点吓个半死，说完后许久都未平定下来。
好在很快有侍从来报，经略衙门的官员有事过来请示，赵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如蒙大赦，快速地收拾了桌案的食盒就要走。莫名点了点她：“你先别走，到偏厅等我。”随即出了书房。
“啊？”
很快刘崇过来请她到偏厅去。
她思索半晌，才发觉她根本没有试探出想要的东西来。“哎呀，我怎么这么笨呢。”用力拍了拍脑门。
前世他对她的不一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很快到了午间，月牙从厨房端了午食过来，又道了一句：“大爷还在正厅议事，让您先用，就别等他了。”说罢递上了木箸与羹匙。
她让月牙也坐下一道吃。
“小姐，直隶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听说您出生在河间，您在家里吃饭也是这样的……”说罢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桌案上的丰盛的饭菜。
桌上有切得碎碎的明炉烤鸭，烧香菇，酥油鲍螺，还有包儿饭，一道甜点，一份蹄花汤。这对月牙来说已经是十分丰盛了，往常她见都见不到。
赵明宜忽然笑了，摇摇头，没有细说。
这顿饭其实在赵家已经是简单了，她母亲有自己小灶，也愿意给她花银子，想吃什么都行。厨上也随时热着锅炉。她在辽阳吃的东西都算简单的。
所以那天大哥哄她，才带她去瑞福楼。
月牙不知道，却是吃得十分开心，她最喜欢明炉烤鸭，说很有滋味，赵明宜便将一整盘都放到了她面前：“那我让厨上晚上再做一份。”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想了一上午都没想清楚，大哥到底为什么把她留了下来。
直到午间他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把她带到经略衙门的武库才明白，他是要教她自保。
“我，我能用这个吗？”她直勾勾地盯着大哥手上的那把弓弩，只听见耳边‘咻’地一声，武库门外的一面标旗应声落下。在空中飘摇了一会儿，径直落到了地上。
赵枢随意看了一眼那标旗，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我教你用。”他带着她的手握住弓弩。
赵明宜却心慌了一瞬，他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这儿的，也不会无缘无故教她用这个，心神一凛，只想到一种可能，立马转过头去看着他：“溪亭哥哥……是不是马上就要有战事了。”她胸前剧烈起伏，脑海中总是前世他重伤的画面。
箭矢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前，很靠近要害处，就差一点点。
赵枢却是笑了笑，将她的头按了回来：“无事，我现在教你，专心一点。”
他身量极高，站在她身后几乎要能把她整个拢住，而且极具压迫感。要是前世就罢了，她肯定是心无旁骛的，可是现在她脑子里不仅都是他重伤的画面，还有他在她耳边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沉稳而有力。
“把箭矢放进箭槽，抵住弓弦。”他托了托她的手，给了两分力，又让她看着门外的标旗：“把弦拉满……”
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声音贴近耳边，原是这样的醇厚而沙哑。
还有一个词，她不知道是不是不该用来形容他，却是盘亘在她脑子半晌都挥之不去。她觉得他很性感……
.
是日，给事中刘文柄弹劾辽东巡抚赵大人刻意拖延战事，踯躅不前，又点了此次督察御史王仪风宪不举，行事疏失。此言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只是陛下按中不发，众人纷纷猜疑。
大理寺卿赵攸怀首当上书，条陈长子罪过，在朝堂上当场落泪，似乎是有几分大义灭亲的意思。
一时间朝中人心浮动。
王璟方才下了丹陛，便见一身朝服的赵攸怀正在与身旁的官员说着什么。他停了下来，便见赵攸怀也不再与人说话，定定地看着他，意有所地笑道：“王大人倒是重情重义，溪亭有你这样的友人，便是人不在奉京，也当是无后顾之忧的。”
王嗣年方才在朝堂上亲口驳了他的上书，他心下不知有多不痛快，面上却是笑着的。
“赵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有情有义不敢当……除了您，谁还当得起忠义二字呢。”
“你！”赵攸怀心下一梗。他当然听出了王璟的话外之音，这是在拐着弯儿骂他狠毒，连自己的长子都参。
身旁陆陆续续有官员经过，偶有人停下来看他。赵攸怀丢不起这个脸，拂袖而去。
王璟轻呵了一声，径直回了府中。
临近傍晚，这会儿王颂麒方才从王夫人院子里出来，远远便瞧见叔父从廊下往东院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便想躲开，谁知眼见着就要临近跟前儿，避无可避，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去请安。
“叔父。”躬身行了一礼。
他还记着那天晚上的事，他在叔父书房里翻到那支签，猜到了他半月前去见过谁，心中说不清的滋味。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只觉自己抓到了叔父谦和儒雅的另一面！
十足的伪君子。
他几乎都能肯定，叔父是将六小姐当成了当年与他定亲的徐小姐。她们一般的年纪，徐小姐最爱的是制伞，擅画丹青，六小姐那把青花纸伞他见过。
不知叔父看见她到底是想起了谁！
“你这几日没去书院？”王嗣年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王颂麒立在一旁，恭敬地答道：“祖母这些日子总是疲倦，母亲让我留下来侍奉。”他头微微低着，却是不敢再提从前的事。
王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了书房。
这个侄儿他算是尽心了，只是看来也无大用，便不打算再管。往后能如何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才过了一会儿，侍从来报隆鄂到了他府中。便让人去引他过来。
“你可是个大忙人，这些日子想见都见不着。”隆鄂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又使唤他的小厮给自己倒茶。
“说罢，找我有什么事。”王璟挥退了小厮，倒是亲自给他倒起茶来。
隆鄂捻了捻下颌的胡须：“也没别的，只是想起来前些日子大音寺出了点事，听闻赵家的姑娘收了惊吓，便来问问你如何了。”
到底是赵溪亭的家眷。他便也上了几分心。
王璟神色暗了暗：“大理寺不是已经判了么，不过是一伙亡命之徒，碰巧撞上了，才扰动了寺里。赵家的姑娘倒是无事，只是受了惊而已。”说罢将斟上的茶水递了过去。
隆鄂接了，抿了一口：“那我倒是放心了。”
顿了一会儿，才见窗外已经天黑了，隆鄂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听闻你有意调任辽东？李澧勾结乱党，圣上已经命人捉拿了，你要亲自往辽阳去一遭么？”也不知他是想长久待在那儿，还是只是奉命去查李澧，短暂地走一遭。
王璟闻言只是笑了笑：“你从哪里听说的……李总兵的事我确是要亲自走一遭的，只是往后如何，陛下都还未决断，我又怎会知道。”
隆鄂喝了口茶，却是不再言语。
他知道，王璟若是外放，履历上再添一笔，将来六部尚书未必没有他一席。
傍晚的风还带着点儿热气。
下午赵明宜一个人在经略衙门后堂练那把弓弩，赵枢去往前厅议事，直至傍晚才过来瞧她。只见训练场上那枚标旗依然迎风立在架子上。
她穿了身水红色的衣裳，底下是缃色的裙子，细致地绣了海棠花。这样的颜色不白净的姑娘穿是不好看的，她把这身衣裳撑得很漂亮……鸦黑的发髻上只有一枚碧玉的簪子，两对玉兰花钿。
低着头正在鼓捣一枚箭矢。
站在一旁瞧她。
“溪亭哥哥！”赵明宜看见了一旁的影子，很快回过神来，高高地喊了他一声，却没有去找他，而是拿起那把改过的弓弩，对准了场上的标旗，用力将弓弦拉得满满的。
‘咻’地一声！
赵枢眼见那枚标旗落了下来。
他看见她眼睛立时变得亮亮的，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夸赞。

第47章 害怕
“我打下来了！”她握着弓弩,快步往场中的架子旁走过去，将那标气捡起来拿给他看，脸庞红润润地,高声又喊了一遍：“我打下来了,我会用它了。”
她不知道这样小小的一个东西握在手里，原来还能带给她这样大的力量！
如果跟前再有威胁她性命的人，她是不是就能够保护自己了。
赵枢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眼前的姑娘不可置地看着手里的弩机,眼睛里好像有星子一样，又亮又明媚。她从前像一株温室里的海棠花，美丽娇柔，眼下却仿若阳光下伸展的绿枝，有了自信磅礴的生命力，可以拼命往枝头更高处攀去。
空旷的试炼场上响起掌声。
赵明宜还沉浸在弓弩的给她带来的震撼里，却见不远处的兄长静静地看着她,手掌拍了拍，显然是赞赏。天边一轮火红的太阳将落未落，他身姿挺拔,立在余晖之下，如玉的五官那样熟悉，却依然带给了她异常的冲击力。只是更令她更动容的是，他好像在开始引导她，引导她学会保护自己。
“我，我们回去吧。”她抿了抿唇,害羞地笑了笑。
常人要得他一句夸赞很难吧……她只是把标旗打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枢却是走过来,将她手里的弓弩拿走,却是飞快地转了个手，甚至还未让她看清怎么换的箭矢,场上最高处的靶子中心便空了。他却已然收了手，淡淡地看像场中。
“蓁蓁，你要记住，若是想好了动手，便一定不能犹豫。”他把短弩放回了她手里，淡淡地看着她：“也一定不能让人把它从你手里夺走。”
他很严肃。如玉的面庞一点笑意都没有。
赵明宜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握紧了弓弩，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很快她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专程抽出时间来教她用这样一件东西。刘崇这几日行色匆匆，广宁备指挥使，指挥佥事、蓟州总兵官也立即赶到了辽阳，广宁与蓟州的兵马都即将调往缙州。辽阳城内盘查不停，这些时日偶有动乱，就连经略衙门都不太平。
第二日，兵马调度北上，直逼缙州。
第三日，辽阳城内发生暴动，刺客血洗了经略衙门。蓟州总兵官身受重伤，死了两位指挥佥事。她一直提心吊胆，那夜赵枢回来得极晚，却还是回来看了看她，又匆匆地走了。
第六日，有一伙人闯进了私宅，月牙吓得身体发抖，抱着她不敢出门。护卫很快平定了动乱，只是她们依旧被吓得不轻。那把弓弩自此以后便一直放在她枕边，去哪都带着。
半旬后，就在她以为辽阳城内逐渐安定时，这座宅邸再次不太平起来。夜半树梢上惊起一群飞鸟，她清晰地听见有仆妇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只是一瞬间又没了声响。
月牙‘砰’地一声推开门，脸上都是泪：“小姐，咱们快走吧，叛王的人杀进城里来了，大人……大人正在调度兵马。咱们快走吧。”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
赵明宜回过神来，就在月牙往外张望的时候，急忙从枕下找出那把短弩，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拉了月牙就走：“快，我们去正堂！”
谁知出门，才见火光冲天，私宅从前厅一路烧至庭院，到处都是人的喊叫声。
“怎，怎么办啊。”月牙懵了神，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赵明宜紧紧地拉着她，虽然不至于哭出来，却是也有些慌乱。她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这一个月波折，咬咬牙，正决定穿过还没烧着的长廊去前厅。
却见漫天火光中匆匆走来一人。
他穿着便服，面色极冷，身后跟着好几位指挥使，脸色皆是难看至极。
“溪亭哥哥！”她飞快地跑了过去。抬头看他，却见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而无言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用极力压低的声音告诉她：“你一会儿先跟刘崇走，去经略衙门，若是那里也出了事，会有人带你出城。”
赵明宜愣了愣，又看了看后面的几位指挥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不走吗……于大人跟杨大人也不走吗？”她胸中忽而涌起一阵惧意。
“蓁蓁，你听我说，你先走。”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头，把她从怀里拉出来，认真地告诉她：“你走了我才能安心……你知道吗？”他的手很用力，捏着她的胳膊。赵明宜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点点头，眼眶越来越红，却是抹了眼睛看了刘崇一眼，又抬头：“好，我跟刘先生走……你一定要回来接我。”她真的害怕，唇瓣微微颤抖，手也在抖。
她此行分明经历了很多事。明湘把她从禅房里推了出去，她被李澧绑到了广宁，又从广宁辗转到辽阳，几经波折，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却没想到此时此刻，她还会心生惧意。
西北临近大门的地方忽而传来哀嚎声，火光更亮了，一直燃到了内院，赵明宜知道不能再拖了，转身跟着刘崇往西南角门走。
‘驾’
刘崇用力甩了鞭子，亲自驾着马车往经略衙门去。却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位小姐来。
她没有犹豫，说走就走，刘崇倒是高看她一眼。这样的时候犹豫半刻都是要死人的，她一个姑娘没有害怕，还这般听话利落，不知让他们省了多少心力。
马车快速穿过六街，却见城内也乱了起来，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兵士。
“快，那边！”
赵明宜跟月牙躲在车内，只听见外头不断有哀嚎痛苦的声音，还有马蹄踩踏发出的嘶鸣。不知怎的，马车忽然急切地刹停了下来，她们撞在车壁上，紧接着就是刘崇的高喊：“小姐您先去经略衙门，路上有人护着您。”
话一说完，帘子一甩而下。月牙‘啊’了一声，看见了车外的场景，眼泪立马就落了下来：“姑娘，有追兵……”刘崇竟是直接带人将追兵引向南边。
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有人接过了刘崇的手，将马车赶向衙门。
在衙门前接她的是于指挥。当她的脚踏上经略衙门时，才觉得整个人似乎才是真的有了一点实感。于指挥她见过，长了一张含笑的面孔，人很年轻，她莫名有些害怕他。他将她引进了正堂。
“小姐您放心，这里不会有叛王的人的。”他依旧是那张笑面。将她撂在正厅就走了。
诡异的是衙门竟然静悄悄的……分明外头已然乱套了，到处都是兵。
“月牙。”她的牙齿在发抖，说话时声音也在颤，猛地摇头：“不，不对，这里有问题！”她忽而向门边跑过去，用力拉着门框，却发现门外叮呤哐啷，竟是上了锁。
“啊！”月牙吓得喊叫了出来。
“小姐，那位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月牙不敢相信，身后冒出冷汗来，腿一软，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怎么办啊。”
她们竟是直接进了虎穴。
赵明宜过去搂着她，厅内漆黑无比，只有她们两个人，空荡荡的，无比寂静：“没事的，没事的，他会来救我们的。”一边说着，一边无声掉着泪。她也害怕，害怕极了，另一只手用力握着那把弓弩。
衙门本是无比寂静的，只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又喧嚣了起来。紧接着立马便有了刀兵相接的声音，金属碰撞发出呲啦的声响。
不断传来哀嚎。
月牙与她紧紧地抱着，躲在昏暗的角落里，两个人都哭得满脸都是泪，却又不敢出声，只能静悄悄地躲在椅子后。
这时正堂隔扇门上不时有人影晃过，有的‘啊’的一声，竟是直接倒在了门外，鲜血淋漓的手从隔扇上滑下，留下染开了的血迹。月牙更用力地抱紧了她，牙齿发抖：“小，小姐……”
赵明宜也吓得缩了一下。
只是她们还未来得及害怕，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门框吱吱呀呀地摇动，竟是有人在开门锁。
“小姐。”月牙咬紧了牙关，掌心紧握，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去了。
赵明宜也往后缩了缩，只是门还是‘吱呀’一声开了，她大着胆子抬头，才见面前出现一双皂靴，视线往上，看见一张长着笑面的脸孔。手里握着长刀。
厅内无比昏暗，没有烛火。她与月牙躲在椅子后，能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脚步，他却显然还未找见她们。月牙流着泪，却是紧紧地捂住了唇。
赵明宜也在哭，却同样不敢出声，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拿出那把弓弩。
窗外‘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皂靴越来越近，她记得大哥的话，不可犹豫……立即上了箭矢，就在脚步就要逼至眼前！月牙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碰她，却是‘砰’地一声，按倒了身旁的花架。瓷瓶落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那人立马看过来。
“啊！”
赵明宜已然叩动了弓弩，只听见那人哀嚎了一声，她正欣喜着，抬头却见到一张染了鲜血的脸，箭矢射在了他肩膀上。那人正举着刀定定地看着她们：“原来在这里……”
说罢扑身便过来。
月牙吓得惊叫一声，急忙抱住了小姐，却在极为绝望之时，听见一声很轻的‘啊’声，正待抬头，却见一身月白的男人，面色极冷地将手覆上了那人的脖子，寒光一闪而过，那人已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脖颈一道红痕，立马渗出血来，紧接着便是喷涌而出的血迹。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劈里啪啦的。赵明宜早已吓坏了，紧咬着牙关，身体哆嗦，颤抖着抬头，只见兄长立在不远处，面如冠玉，手里的短匕却正在滴血。正定定地看着她……
“溪亭哥哥……”她吓坏了，第一次不敢看他。
门外忽而传来高声呼喊。
“天子万岁！叛王已诛！”
“天子万岁！叛王已诛！
而他立在门内，于指挥就这样被无声地划破了喉咙。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就像那日大哥发怒，刘崇去请她，她闯进了书房看见的那个人。是他深不见底的另一面。
她会害怕……

第48章 试探
之前庭院里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眼下却是弱了下来，庭院里喊着‘天子万岁！叛王已诛’的士兵也安静了下来。
应是在清理经略衙门的叛王残兵。
赵明宜缩在椅子后面，手用力地握着弓弩,白皙的手不知道在何时沾上了血,也在不停地颤抖着，眼眶发红：“溪亭哥哥……”
却见不远处立着的人，清冷的五官在昏暗中更加冰冷,身形颀长，看了她一眼，忽而半蹲了下来，头微微低着，左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胸前。
“你，你怎么了？”她既害怕又担心,慌忙丢了手里的弓弩，从椅子后出来。想要去扶他，却在碰上他后背的那一刻,感觉到一阵粘腻，张开双手，才见是鲜红的血迹。
她这下就不仅是慌了，脸刷的一下发白，朝外头喊：“快来人呐，快请大夫。”一边扶着他,一边感到心中慌乱。
刘崇很快赶了过来。
庭院中人来人往,她待不住,也进了房里，却是亲眼看见了医者将那半截箭矢从肩胛处取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四位指挥使进来禀报平乱的状况,声音都压得比较低，不至于扰得他头疼，也不至于让上官听不见：“缙州大吉……杨大人与王仪王大人不日便能返回辽阳，估计叛王也没想到，您会在亲自在辽阳城里等着他。”
“您料得不错，今夜大雨，松江渡口的船确实未能烧尽……”
赵明宜小心地站在帘后，刘崇刚好能把她挡住，她全都听见了。
假意发兵缙州，给了辽王错误的信号，辽王果然没按捺住，急匆匆地便赶到了辽阳。殊不知城内早就埋伏了士兵……
两刻中后，几位指挥使也退了下去。她看见帘帐内，大夫正要上药，却是不知为何忽然又出来了，收拾好药箱便往外走。
她站在珠帘后头，想要上前去问问大夫他的情况，这时候帘帐内突然有了声响。
“蓁蓁，你进来。”
刘崇眼皮一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房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她捏了捏裙角，挑开珠帘，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方才躲在帘子后，她其实看不清他，眼下进来才看到，大哥的面色竟是十分地苍白……身上披了一件外衫，坐在榻沿上。清冷的眸子微微抬了起来，扫了她一眼。
“你方才在外头说什么……”他闭了闭眼，唇色发白。
赵明宜脑海中，还是他面无表情抹了于指挥脖子的画面，喉头微动，依然没敢上前：“我，我想问问大夫您的伤怎么样了。”她亲眼看着那半截箭矢端在漆盘里拿出来。
她离他十分远，眼帘微微垂着，手捏着裙角，看着便无比紧张。竟是一边害怕他，又一边关心。
“你若想知道，直接问我不是更好？”他抬眸瞧她。
赵明宜察觉到他的打量，那道目光不似往日温和，就像晚间他手里那把短匕，凌厉而散发着寒光。
或者说审视合适一些。
她在害怕他……赵枢却是一阵烦躁。伤口的痛楚一点一点撕咬着他的耐性，他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将手里的棉纱往前送，声音柔和，却是不容拒绝：“你来帮我换吧。”
披着的上衫落了一半到了榻沿上。
露出肩上的伤口。
“啊，啊？”赵明宜眼前发晕，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呼吸发紧：“可，可是我不会啊。”
他的伤口上过一遍药，只是眼下棉巾已然染透了。他要她来换……这怎么行呢。脚步却是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赵枢伸手，将她带了过来：“无事，你做就是了。”
她只好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棉纱，走到了他身边去。
幽暗的内室不知道有多安静。赵枢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等离得近了，才发觉鼻尖有一阵暗香，很淡很淡，像是栀子花的味道。原有的棉纱逐渐被拆开。
她的衣袖蹭到了他的肩膀。
赵明宜觉得不对。很不对……门外就有军中的大夫，他怎么能叫她缠伤口呢。她是个女孩子，他是哥哥，他待她向来温柔小心，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是因为他看出了她的害怕吗
越想越心惊，她的手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去拿起了新的棉纱。只是漆盘上的棉纱忽而被另一只摁住了，她的手隔着棉巾被他按在手里。
“怎么了？”
她心底划过一丝异样。
“蓁蓁，那天你来书房给我送汤……是想问我什么？”
寂静的内室响起他温柔而沙哑的声音。……醇厚动听。只是她的世界却一下子停滞住了，脑子嗡嗡的，不太能听得进去。她那天确实是想试探他的，她想知道这个时候，他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有没有到前世那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赵枢能察觉到掌心下的手一瞬间发烫起来，因为他有些失血，手掌冰凉，便更衬得她的体温高了。柔软纤细的手就在他掌心里，轻轻摁着。
那样的力道，她根本不用废什么力气就能抽了开来。可是她好像怔住了一般，一点都没反应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又掩饰又慌张。
她手心发汗，竟是有些濡湿了：“溪，溪亭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太懂。”心惊肉跳的感觉依然拂之不去。
何止是不对。她感觉她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纵然再好奇前世，她也不该去试探他。她怎么能犯这样的错呢。
督察院诸位大人皆擅察人心，何况他还是其中佼佼者。辽王兵败在他手上，一点都不冤。
“听不懂么……”赵枢摁着她的手，抬眸看了她一眼，忽而将她拉近了些，赵明宜被脑子嗡嗡地就这样被带着走。手心一阵酥麻，她感觉到粗粝的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
他把她拉过来要干嘛呢。
长久的安静，每一息都闪过无数猜测。只是唯一肯定的是，他看向她的目光依然是柔和的，不带任何异样。
赵枢却是摸了摸她的头，微微地笑了笑：“罢了，你先回去吧。”
她张了张唇，刻意压着的，向拉满的弓弩一样的情绪，忽然就松了下来。
竟是就这样，不再问了么？
“好，那，那我先出去了……”她放下了另一只手里的棉纱，顿了一下，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好像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手忙脚乱地放了东西就往外走。
终于在出门的时候想了起来，闭了闭眼，回头道：“我会告诉刘崇，让他请军医来的……您别自己弄，伤口会裂开的。”说罢便没了身影。
只留房内一丝余音。
里间无比寂静，赵枢却是笑了笑，将一旁的棉纱拿了起来，自己随意缠了……当痛感噬咬全身的时候，眼中才闪现一丝清明。
她在试探他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唯一能清楚的是，那一刻她没有把他当哥哥……既不是兄长，那又是什么？
染了血的巾帕扔进了铜盆里，掌心柔软尚有余温。
.
匆匆忙忙出了里间。
等她站在庑廊下，夜间清凉的风吹到脸上的时候，赵明宜才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的热意退散了一些。抬头便见雨帘直直地落下，劈里啪啦的，刘崇就候在门口，她请他找了军医进去。
刘崇应了，又看了不远处小跑着过来的月牙，说道：“辽阳的宅子那边……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住是不能了。城里这几日恐怕还得乱几天，经略衙门也不大安全。”说罢顿了顿：“您不如就歇在这边的值房，我让人找了仆妇过来守着，不会有人冲撞了您。”
“这里吗？”她朝四周看了看，有些惊诧。
这里就只有两间值房，一间赵枢用着。那她不就等于歇在他旁边儿？
刘崇是做幕僚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姐的反应，竟有些别样的意味。倒像是想避开谁似的。
他吃了上回的亏，清楚地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小姐去联姻什么的，实在是戳中了爷的肺管子，这才明白为何他与张士骥刚回河间的时候，冯僚谈起这位小姐，话里话外总是含糊。
恐怕就是望着他踩到爷的逆鳞，想阴他一道。
倒是让他得逞了。
屋外有凉风，顿时清爽了很多，她额头上的细汗也慢慢地被吹散了，点点头道：“好吧，我去喊月牙儿。”她也瞧见了廊下那个匆匆往这边走的姑娘。
刘崇应声退去。
“小姐。”月牙跑了过来，紧张地握住她的袖子。小脸绷着，面*色有些发苦，她还记着晚上她不小心按着了那个花瓶，差点让两人陷入险境，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样的境况，谁都害怕。其实谁也无法过分地去苛责谁。
她揉了揉月牙的头：“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都会过去的！
填饱了肚子。门房却是有侍从远远地喊了月牙一声，月牙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眼睛瞪得大大地，惊诧道：“门外有一行人，都带着帷帽，递了这个进来，说是想见您。”说罢将手里的方方正正的牌子递了上去。
却是一枚腰牌。
上刻龙凤祥云，题了金城二字。是烫金的字体，雍容而有力。
她立刻捏紧了这枚腰牌：“快请她进来！”她在李澧手里救过她，这样的恩情怎么都不能怠慢了。
月牙听说是这位公主，眼睛瞪得更大了，见小姐面露不解，才一边走一边与她说了起来：“您不知道，这位公主在辽东……实在是有名。”
“这是为何？”赵明宜觉得那是一位很温柔的公主。
可是为何月牙的面色却是如此的，似乎是难以言说？
月牙与她说了起来：“这位公主是前朝遗族，自幼养在宫中，却是唯一位有名无实的公主，下降之后没有汤沐邑，跟着夫家在辽阳生活。”换句话说，也没有什么地位。
“后来……”月牙顿了顿，艰难地想了想究竟要不要说，犹豫道：“后来辽王殿下就藩，与这位公主牵扯不清，闹得人尽皆知。驸马死后，王爷就更肆无忌惮了。”
“坊间都说，公主在宫中的时候就勾引了殿下……不清不白的。”其实外头的传言更为难听。什么有悖伦理纲常，目无廉耻，自轻自贱，说什么的都有。
十分难听。
她一边说着，却是未曾注意到一旁的小姐，手轻轻地颤了颤。

第49章 到来
月牙的话无疑在她心里炸开了一层涟漪。
前世她对金城公主的了解,还只停留在一个称号上，再就是，她自尽后,成了直隶夫人小姐嘴里的谈资。那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她也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她为何自尽。
现在想想，是不是就是因为辽王。
“小姐,您怎么了？”月牙说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她的面色有些不对。忙收了话去看她。
赵明宜勉强地笑了笑：“没事，去请公主进来吧。”
经略衙门现在依旧很乱，只是明面儿上的脏污都清理干净了，尸体也都抬了出去，血迹冲洗干净，至少能看了。月牙从前是军户的女儿,她说她没见过公主，想亲眼瞧瞧，便大着胆子去请。
赵明宜亲眼见着她进来时惊诧的表情,不消说话都能感受到她的吃惊。这位公主虽空有封号，没什么地位，却是实在的美丽，见过她的人很难不为其惊艳。
“月牙，快去上茶。”她依旧行了礼，将那位公主迎到了上座。
金城摘了帷帽,却是没坐到上首,只在她身边一张椅子坐了,柔声道：“不用大费周章……”她穿着织金撒花缎裙，五官明媚雍容,坐下时轻轻用手压了压裙子。
“公主于我恩义深重，我怎么能不懂礼数呢？”赵明宜笑了笑，问道：“不知您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她心有些发沉。前世这位公主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听闻她自尽，也只是微微叹息而已。可是眼下她就坐在自己面前，还在李澧手下救过她，这份恩便让她无法坦然地面对那样事情。
金城笑了笑，看了看值房四周，打量了一下：“果然衙门都是一个模样，怪道你那日能找到后堂来，若是你不到后堂，恐怕我也救不了你了。”
“……是以前的时候，大哥带我到过天津兵备道的后衙，我才知道的。”赵明宜解释了一句，只是想到前世那个时候，心里也有些异样。那个时候他喜不喜欢她呢。
她还记得那天她去等他下衙，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庭中槐花落了满地。他在廊下招手喊她过去……
金城顿了一会儿，说话间才步入正题来：“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求赵大人一件事。不过我似乎听闻他身上有伤，这便才来见你。”
“公主请说。”
“我知道，辽王……现下就在辽阳城的大牢里。”她捏了捏掌心，看向窗外：“我想趁他押解进京之前，见他一面。”
“公主。”赵明宜低低地喊了她一声，思索了一会儿：“他是重罪啊，谁都不能私自见他的，不只是王爷，便是辽王府的亲眷，到时候都是要押往奉京，等候陛下裁决的。”
莫名想起月牙说的话来。
辽王是有妻妾的，他还有世子，膝下还有两位郡主，却还招惹了金城公主。害得她饱受流言蜚语的折磨。当年她的事情甚至传到了河间，传到了奉京去，谁嘴上都能调笑两句。
金城该当是恨他的才对，为什么还想要见他呢。
公主微微低着头，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想来见赵大人的，只是他如今不便，还希望你能帮我转达。”
眼下天已经黑了。金城没有久待，坐了一会儿说明来意，便匆匆离开了。
檐下还滴着雨水。雨却是停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窝在值房硬硬的床板上，忽然想她为什么要试探兄长。她其实是想知道前世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的，不是吗？可是那天她说王大人温文尔雅，想借此试探一下他，最后也没有看出来什么。反倒让大哥察觉到异样。
再到今天晚上，她看到他无声地抹了于指挥的脖颈。她才意识到她依然是害怕他的。
只是这份害怕藏在了很深处。
只要她把他当哥哥，就不会冒出头来，一旦变了，就不一样了。
她露了异样，大哥今夜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或许他只是玩笑一下，希望她不要恐惧她……可是大哥不知道的是，他碰到她的手时，她是心惊肉跳的。那种不安感无时无刻不包裹着她。
还有金城公主的事。她跟辽王殿下，没有兄妹之实，却是有兄妹之谊的。月牙说给她听的那些话，她作为外人尚且受不了，何况是公主自己。她这些年定然过得很不好吧。……罔顾纲常，目无廉耻，自轻自贱，承受着泼天的流言蜚语。这是不是她自尽的原因呢。
直至深夜才阖上了眼。
经略衙门却是迎来了另一行人。李总兵勾结乱党，罪过实在是大，他的案子陛下钦定了人过来督办，来得就是这一行人。有刑部侍郎王璟，督察院御史梁棋，马车遥遥停在了衙门口。很快就有三两衙役下去迎接。
“给两位大人请安。”衙役呵呵地笑了笑，躬身道：“早得了消息，赵大人让属下在这儿等您呢，小的这就引您进去。”
梁棋面无表情。王璟却是笑了笑，淡声道：“有劳。”
一路上打量了四处，显而易见这里不久前受过重创，有两处屋顶都烧没了，地上一片黑迹，看着便是烧焦后留下来的。花木什么的就更不必说，都不能看了，只剩七零八落两棵桂树。
衙门四周都有士兵，身上穿着甲胄，神色略显疲惫。
“你们大人可好？”走在夹道上，他忽而问了句。
衙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犹豫了一下又不知该怎么说：“这真要说起来，也不太好……活捉叛王那会儿，有人放了暗箭，大人身上挨了一道，眼下正在房里歇着呢。”今夜实在凶险，毕竟谁都没料到于指挥还是叛王内应。
因为他可折了不少人。
王璟却是不知这一回事，当下也不问了，走得快了一些。
衙役终于将人引到了地方，开门后便先退了出去。王璟带着梁棋往里走。才闻见屋里一阵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看起来那衙役说得不错。
打了珠帘，才见最里的床榻上靠着一人，眼睛微微阖着，身上只穿着绫白的里衣，肩胛处有一点淡淡的血迹渗了出来。
“听闻你受伤了？”王璟直往里走。
梁棋顺势跟在后头。里头这位是他的直属上官，上官受了伤，他怎么说也得过来问候一句，便跟着见了礼，喊了一声：“大人。”
榻上之人睁开了眼。
衙门才经受过一场血洗，这间干净的值房还是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就是简陋了些。只有床榻，书案，两排柜阁，两张椅子。眼见着赵枢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是疲乏了。
梁棋拖了一张椅子过来，请王璟坐下，自己在一旁站着，先禀了这段时日朝中的事情：“户部诸多官员收受辽王私贿，皇上震怒，派人严查，清算了不少人……赵老大人也受了陛下申斥。”赵老太爷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他年纪大了，那位甚少有脾气，这次却是实实在在的怒极了。
“另外，副都御史房大人与大理寺卿赵大人……”说着抬头看了上官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不久前参了您拖延战事，贻误军机。陛下倒是按中不发。”
房鹤名就算了，两位副都御史，不把其中一个按下去怎么能往上升呢，人之常情。可是寺卿大人就有些微妙了，赵大人的父亲，亲手递了参自己长子的折子。
赵枢静静地听了，却是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先下去。
这就更有意思了。这位看着似乎都料到有这样的场面，面上一点惊讶都不曾有。实在淡定。
梁棋躬身告退。独留王璟在里间。
“你这个下属，看起来倒与从前不太一样了。”王嗣年观了梁棋一路，以往总闻他的脾气不好，茅坑里石头一般，脾气又臭又硬，认定了的事谁都无法跟他犟。这会儿看来，也是有几分改观的。
要是放在从前，肯定不会给他拖了椅子来。
赵枢这才直着身体，微微坐了起来，淡淡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让他在房鹤名手底下待了两个月，磨练了一番罢了。”
王璟忽而笑了笑：“你想的损招。”
房鹤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看着便是好说话的，可是只有了解的人才知道，那才是只真的笑面虎。面上好好的，背地里阴人。
梁棋哪见过这样的。一天天的尽吃暗亏了。这一趟下来为人却是圆融了许多。
“我既教不会，便换个人来教他……”
王璟点点头。
赵枢显然是想扶他一把的，只是这样的脾气到底不行。为官的人可以犟，但是不能不懂人情世故，否则便只能止步于此了。
夜深了，也不再聊政事，便说起别的来：“大夫可说你的伤怎么样了？”王璟看了他一眼，只觉他面色十分苍白，这般靠坐在榻上，伤口又渗出了点微微的血迹来。染红了里衣。
“无事，养些日子便好了。”
那就是很严重了。王嗣年是知道他的，想罢点点头：“回去好好养吧，你这趟来辽东……处理得很好。消息很快便能传回奉京，这会儿想必已经在路上了。陛下会很高兴。”
内室寂静了一会儿。
赵枢嗯了一声，侧眸才见王璟看着他，他们对对方都很了解：“你还想问什么？”
今夜刚下过雨，雨虽然停了，却还是滴滴答答的，听着便是屋檐上的水。窗子没有关紧，吹进一阵凉风来，冷风扫过耳畔，王嗣年一下子便冷静了。
到底没问出口。
“……无事，只是在想李澧而已。”他这一行就是为了督办他的案子的。
很快出了门。
值房里燃着烛火，蜡烛还是匆忙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不是特别好，点着后不时会发出呲啦的声音，
昏暗的光映照着王璟离去的身影。
他话到底有没有说尽，赵枢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靠在床榻上，身体微微后仰，却是想起晚上的事来。她看见他杀了于东崖，眼底尽是惧意。
她是个女孩儿，没见过这样事。害怕才是正常的。可是也是他第一次心里空落落的。
她怎么能害怕他呢。
所以才按了她的手，借着那日她异样的试探，想把她抓回到身边来。他发现，她在试探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把她抓在身边，不能害怕他。
还有方才王璟的欲言又止。
他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这种感觉很不好。

第50章 簪花
辽东捷讯传至京师不过才半日。
圣上十分高兴,立刻命人拟诏，封赏此次平叛有功的官员。
明湘正在房里做着针线，正听见门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立即回了头,问道：“怎么样，找到她了吗？”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才好。
连翘面色有些发白，摇摇头：“不是六小姐的消息,是辽东传来的……大爷平叛得力，陛下嘉奖，正派了司礼监的黄大监过来，眼下正在前厅呢。三位老爷都在听诏，太爷进了宫，至于六小姐……暂时还没消息。”
明湘松了口气：“不是她就好。”千万别找到啊。
“二叔已经把婶娘关了起来，为什么只关了起来呢,混淆赵家血脉，这可是大事。”明湘喃喃道：“相宁分明都招了，那个接生的婆子也找到了,证据齐全……二叔应该休妻才对啊，怎么能这么纵容那个女人呢。”她摇着头，只觉得头无比地疼。
若是叔父不休妻，对林氏还有几分情分。
到时候林娉缓过来，还想把六妹找回来的话，那她把她推出去的事一定会被说出来的。她身上有污点,若是让人知道了,她要怎么嫁进王家呢。
还有,六妹既不是叔父的，那又是谁的呢？为什么那天二房闹得那么大,整个赵家都知道，二叔还打了婶娘，最后这件事却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呢。连翘说是那天看见了祖父身边的管事何进。
心越来越沉。
“连翘，我们去前厅看看吧……”她许久未出过门了，半月前她把六妹的身世捅了出来，自那以后便没再敢出去。她第一次那样怕林氏的眼神，那样冰冷，吓得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知道六妹不是赵家的血脉，还是因为那天六妹失踪，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婶娘才这样恨她。
或许都有吧。
还有大哥，他若回来，发现六妹不见了，会不会发怒呢……
换了身缃色的长裙，出了三院，正走到堂屋后，才听见前头有人说话。有一行身着锦衣的人候在一旁，为首之人穿着绣飞鱼的服饰，声音尖细。她在堂屋后站着，见两旁游廊没有来人，这才驻足听了起来。
只见那穿着飞鱼服的太监道：“也没什么……若要说封赏，那可就大了。此次平叛的官员里，广宁备指挥使升了都指挥佥事，两位辽阳的佥事大人，一位调任辽东都司下辖的卫所，还有一位调去了蓟州担任守备。”
又听她伯父问道：“还有呢？”
“还有此次朝廷派遣的三位大人，御史大人王仪也能准备准备往上挪一挪了，陛下点了他做按察司副使。另外学士大人杨贺昌进了礼部，在尚书大人手下待几年，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似乎又换了一道声音。
是她父亲：“那赵大人呢？陛下可有言语？”
顿时没了声儿。明湘正猜测着，才听到那人说：“赵大人在广宁、辽阳的功绩十分出色，陛下很看重……至于升任一事，陛下还在斟酌。”
“您跟老尚书就等着吧，准是好消息。”那太监似乎笑了笑。声音有些尖。
很快前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安静了下来。人应该都走了。
她正愣神，才听见跟前有微微的影子压了下来，抬头正好看见叔父从这边走过，正看着她：“湘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攸筠淡淡地道。
明湘只见她叔父眼底都是青影，显然是因为那件事乱了心神，喊了他一声叔父，问道：“不知道六妹妹找着没有……我与她好歹是一块儿长大的。不过她也实在是可恶，都不是我们家的姑娘，婶娘还骗了您这么多年。”看了一眼叔父的神色，顿了顿。
她本来还想说，都不知道是婶娘与谁的野种。
却是看到叔父神色阴翳，一下子便住了口。
“行了，你先下去，不该问的别问。也别随意到前厅来，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来的地方。”
赵攸筠面色极为难看，甩甩袖子便走了。
却是到了赵攸怀的书房。
推开门走了进去，便见两个丫头给他大哥垂着背，赵攸怀闭眼坐在椅子上，神情也不甚愉悦。他知道，徐氏马上就要生了，这个时候长子却在辽东立了功勋，想必心里十分复杂。
自己还一团乱麻，他暂时管不了那些事。走上前去，开门见山地问赵攸怀：“相宁跟那个接生婆子为什么忽然就暴毙了？我找到那个婆子的时候她已经都招了，林娉当年是早产，蓁蓁却是足月的孩子，她不是我的女儿我已经十分确定。可是为什么一夜之间知情的人都暴毙了呢？”
这太诡异了。
他甚至都查不出来，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是林娉跟别人的生的？他有几分猜测，到底是不是傅蕴笙？还是底下人偷天换日……若是如此，他真正的女儿又在哪里？
赵大老爷喝了口茶，睨了他一眼：“这件事你应该去问弟妹……”这是赵家的丑事。
“我若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就不会在这里焦头烂额了。”赵攸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是实在静不下心，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椅子，将大老爷的桌案都震得颤动了几分。
不过一会儿，三老爷也到了。却是拿着仵作的验状过来，递给了赵攸筠：“下人说相宁是晚上起夜，天黑没看清脚下，踩空才栽到池子里的。那个婆子是第二天一早让人发现悬梁自尽，没救过来才死的。”一早一晚，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些都是三老爷私下找了仵作来验的。甚至都不敢报官。
这样的丑闻，传出去了谁面上都不好看。何况那个侄女儿眼下失踪，生死未知。
反正是一团乱麻。
“二哥，我看你是该休妻的。”三老爷冷冷地道：“不管怎么样，混淆家族血脉都是大事，你若轻拿轻放，岂不是打自家的脸面。亲自在自己头顶上扣上一顶不明不白的帽子。”
大老爷也看着他。却是没说话，显然也是认同。
赵攸筠脑子都快炸开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拂袖而去。又去了关着林娉的跨院。
这一个月以来，二院失了主母的管束，已然是有些乱了。譬如眼下，他刚到正房，丫鬟见他阴沉着脸过来，照面儿都不敢打飞快地跑了。庭院扫洒也不如往日勤便，地上总有落叶，堆久了看得人心情烦躁。
他不知怎得心里堵着一口就是散不开，背着手在站廊下，面色沉了下来，吼了一句：“人呢，都死了吗？连院子都不会打扫了？”
一旁的耳房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两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拿了扫帚开始清扫。
院里没有女主人说话，整个都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活人气儿。若是往日他进来，偶尔还能看到林娉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女儿在院里荡秋千。他就是再不好的心情回了院里也能好起来。
他沉着脸站了一会儿，忽而有一侍从走了进来。赵攸筠看着他，说不清眼下什么滋味，只问道：“找着了吗？可有伤着……”
侍从低眉敛目，小心翼翼地摇摇头：“没有……咱们也不敢大肆宣扬出去，只说是找逃奴。锦州的吴桥，东光，故城三县都找过了，沧州也搜了两三遍，都没有找到什么踪迹。只怕那伙贼人是早有预谋的，小姐说不定已经不在河间府了。”
赵攸筠的心更沉了，怒道：“继续找。”
便不是他的女儿，也是从赵家府邸里出去的。不管是劫到了哪里去，都是在打赵家的脸面。又补了一句：“只要找到贼人，不用回禀我，也不管是谁的人，格杀勿论。”
侍从领命出去。
他这才进了房内。
门是上了锁的，一旁有仆妇看着，都是他的人。林娉的身边的丫鬟婆子都送到了庄子里看管起来，这院里已经没有她的人了，畅通无阻。
门窗都封了，里头阴暗暗的。他打了帘子往里走，才见屏风后一道纤弱的身影。她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往里走去。
/：.
“你还是不肯说吗？”赵攸筠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没有了：“她是不是傅蕴笙的女儿……有人说你在父亲寿筵那日见过他，是与不是？”只要想到林娉可能背着他与曾经的旧人来往，他便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怎么都散不去。
他是赵家二爷。傅蕴笙便是升的再快，也是寒门出来的，怎么比得上赵家的底蕴呢。他有什么好，竟让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林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声音沙哑，竟是都快要听不清她说什么了。
/：.
“蓁蓁找到了吗？”
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
“我在问你，她到底是你跟谁的女儿？”赵攸筠已然怒极，却是拼命压着：“只要你承认是傅蕴笙的，我便派人去找她，不管生死都会给你找回来。”他已经坚信是姓傅的了，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么多年，林娉如何不知道他。他怀疑她跟傅蕴笙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从那年她回母家探亲偶然碰见他起，赵攸筠就一天都没有放下过疑心。只是她没有察觉罢了。
拖着病体坐了起来，靠坐在床榻上，头甚至有一瞬间发晕，都看不清眼前有什么了。
“你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我与他纠葛不清吗？”她声音很弱很弱，眼下一片青影，唇色发白：“好，那我承认就好了，她就是我跟傅大人的女儿……”苍白着脸，忽而抬头看他：“可以了吗？你可以派人去找她了吧。”
“你……”手悄无声息地握紧。
分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可是真的得到了，又莫名地窒息，竟是抬起手来，想要打她。
林娉抬着头，就这么看着他的手：“你要打我吗？你打啊……”她眼睛并无惧意。这么多年，早就足够她看清一个人了。不抱期望，就不会觉得失望。
手到底没落下。拂袖而去：“我不会帮你找她的，又不是我的女儿……让傅蕴笙去找吧。”气得连那人的名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房里传来压低的呜咽声。
守门的婆子听了一阵儿，心里一紧，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房门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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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露珠儿挂上了枝梢。
月牙端了铜盆进来，正将盆放到了木架上，往里看去，才见帘帐已经挂了起来。小姐竟然已经坐在了妆台上，自己梳起头来。面色有些苍白。
拧了帕子走过去：“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起来了。”
天其实还不太亮，有点昏暗。昨夜衙里似乎有什么人过来，虽然来得静，却还是能听出来。今早才见院里停了几台官轿，看着倒像是朝廷的人。
接过帕子擦了脸。赵明宜却不知要如何说。
她昨夜做了噩梦，梦见母亲喊她的名字，摸了摸她的脸。她想要伏在母亲怀里，林娉却走了，竟是不想抱她……
捂着脸坐在椅子上，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月牙知道她的有心事，当下也不扰她了，接过了木梳给他挽起发来。她也不会梳什么繁复的样式，只将头发挽了起来，插上碧玉簪子。这里条件太简陋，也没别的什么了。便拉着小姐到了衙署后堂去。
那里已经荒了很久，从前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除了一条供人穿过前衙的长廊，也没什么别的了。眼下是早晨，应该也不会有人经过，便拉着小姐往那里去。
赵明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跟着去了。
才见后堂凌乱的墙根处长着一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已经开花了，浓淡相宜的粉色，像桃花的颜色，却又更淡一些。月牙低声道：“这是昨儿晚上瞧见的，才发现呢。衙门那天烧得那样厉害，前头只零散地留了两棵桂花树，枝子也都折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
“没想到它长在后堂，今早开得这样好。”
月牙笑了起来，提起裙摆就要去给她摘：“我给您摘了簪在头上吧，一定好看。”她看出她有心事，簪花只是希望小姐能不要总想着那些，能开心一些。
后堂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似乎是姑娘家的说话声。
刘崇正引着王璟往前衙去，正专心地走着，却见这位大人不知怎的停了下来，竟是转过头来看向那几间荒废的堂屋处。他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见竟是两个姑娘。
一个穿着浅蓝的衣裳，正说着话，提了裙摆便要去墙根处摘那丛花。
另一个身量纤细些，穿着交领绣梅花的衣裳，底下是苍葭色的裙子，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开始只是站着，后来却是伸了手去扶另一个，仰头笑了起来，喊那丫头小心点儿。
没过一会儿，那丫头下来了，将手上淡色的海棠簪到了女孩儿挽起的头发上。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在这样一簇开得繁茂的海棠底下站着，竟是美得让人觉得十分美好。
“大人……”
刘崇回过身来，竟是很低地喊了一声。
王璟却是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转头与他道：“行了，走吧。”负手往前衙走去。
殊不知方才梁棋就跟在后头。也要穿过长廊，却见前头的侍郎大人忽而停了下来，似乎在看着什么。上下有别，他想等这位大人先过去，便也停了下来。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看过去，才知道王大人在看什么。
两个姑娘。在海棠花底下。互相簪着花。
这位大人的目光，他总觉着含着些别样的意味。
等前头人走了，他才匆匆而过。
前衙里两位指挥使才回禀过事情，从厅中出来，梁棋紧接着进去，才见上首坐着他的上官。一旁还有他的同僚王仪。王仪穿着青袍官服，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立即回了礼。
倒让王仪有几分诧异。毕竟梁棋在督察院的名声，可是很有几分大的。又臭又硬。
眼下看着倒是有几分不一样了。
赵枢身上有伤，今日却是勉强坐了起来，先听了两位指挥使回禀清剿事宜。后又见了王璟。他走后才有空见王仪、梁棋两人。
梁棋此次到地方，主要是协助王璟督察李澧的案子。他清查的是总兵府的财帛，田产，还有下人，庄户。先禀了昨夜连夜清查的一些东西，后顿了顿，说话间竟有些犹豫。
还是说了出来：“……总兵府有位姓陈的姨夫人，听说很得李大人喜欢。地位不亚于李太太。”
赵枢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是示意他往下说的意思。
梁棋道：“陈夫人有位胞弟，不久前向总兵大人献上了三千亩田产，这是肯定要清查的。”治罪都是轻的，又道：“这位夫人昨夜使了人过来……送了些东西。”这些都没什么，重点是后面的。
“宫里有位陈贵嫔……”七拐八拐的关系。
赵枢便知晓了，随手拿了一旁桌案上的茶，问他：“送了什么？”
梁棋道：“田产。”依然是三千亩。
没人知道他看见那张地契的时候有多心惊。辽东这样的地方，常年不受朝廷管控，李澧手里掌着兵，又与辽王勾结。就这样一个姨夫人的小舅子，都能贪这么多。可见辽东遍地是蛀虫。可是也是这样的人，靠着七拐八绕的裙带关系，他还得忌惮。
他是御史，督察百官是他的职责。清查地方也是他的职责。若是从前，他定然是不管不顾，非要查办陈家的。可是在房鹤名手底下待了两个月，他发觉为官并不是这样简单。刚正不阿不错，可是他定然不得长久。迟早折在这御史的位置上。
他头脑发麻，实在觉得棘手，才来请示上官。
赵枢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不来问我，最好是接了……抬几分手。”要压一个御史，*宫里的贵人肯定是够了。
梁棋抬头，才见上官给他倒了杯茶，神色淡漠：“只是你既来问我了，我便告诉你，将私贿封存留证，直接查办就好。”
王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两位看似是上下，实则却是师生了。聊这些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他。他也听明白了。若是梁棋只有他自己，最好就是接了这三千亩田产，将这件事掩过去。免得得罪了陛下的枕边人。
若是赵大人压着，那便没什么了。只要梁棋处置得当，呈上罪证，不仅能把这件事办的漂亮，恐怕贵嫔娘娘也得吃上一亏。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一道出了门。
梁棋只觉王仪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异样，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竟是摸了摸，问道：“王大人，怎么了？”
王仪怎么好说他羡慕他。刚进都察院便能遇见这样的上官提携。他却熬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来辽东的机会。梁棋却是轻易就跟着王璟过来了。
这里头没有赵大人的授意，他是一点都不信的。
看了看沉沉的天，淡笑了一声：“没什么，走吧。”

第51章 撞见
梁棋当日没接那张地契。却不知陈家人离开时将这东西搁置在了他值房的花架上。
这样的东西寻常人不敢沾手,是以就这样好端端地放了半日。等他回来的时候拿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衙的方向，当场便唤了主事过来将贿证封存。
赵枢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底下人连夜便肃清了叛王余部。辽阳顿时清净了不少。
经略衙门也重新恢复了肃穆。
时至巳时,上午的天还是阴阴的，王嗣年才从衙门里出来，便见门前立着数架马车,身着盔甲的士兵将里头的人抬了出来放到软舆上，打眼一瞧，才见是从缙州匆匆赶回的杨贺昌。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头问刚进来的侍从。
侍从道：“杨大人从缙州往松江去了一遭，昨夜大雨，叛王南下的船没烧尽，余下的人马杀回了城里……杨大人前去救急，这才受了重伤。”说罢又顿了顿,低声道：“幸好杨大人走了这一趟，否则昨夜辽阳也困不住叛王的兵马。”
到时候他们就是饺子里头的那把馅儿，让人一包,前功尽弃。
侍从想着，仍心有余悸。
天还是沉沉的。
王璟这才想起来不久前他往辽东送的那封信。钦天监测得不错。赵枢也没有松惫。一切都是刚刚好……
点点头，吩咐人小心照料，便往平胡角楼去了。那里正是关押李澧的地方。
牢房里响起金属锁链的声音，门‘啪’地一声开了，他往里去,才见昏暗的牢房里披头散发地坐着一人,面上沾了尘土,倚靠在墙根上，手掌两个血淋淋的窟窿,神情麻木地靠坐着。
瞧见他进来，才神情微动，勉强抬起了头来。
“我说是谁……原是王大人。”他冷笑了一声。
王璟走到了他跟前去，蹲下身，凝视着他道：“你我同科的进士，我也是没想到，经年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李澧，又站起身来：“陛下命我来督办你的案子，你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自己一片狼藉，身前之人却衣冠体面，李澧嘴唇颤了颤，冷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大风迷了眼睛罢了。”眼睛勉强抬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道：“你们交情不浅吧，来查我，想必不会给我留个全尸……”
王嗣年冷冷地笑了笑。
“你胆子也是够大，还敢去河间劫人。”看了看他掌心的两个血窟窿，便知赵溪亭是下了狠手的。倒是用不着他护着了。
李澧嘴唇抖了抖，仰头笑了起来，却是忽然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记得事不关己的事，你是向来不过问的。怎么，我绑了人家的妹妹，你倒动怒了？”
“你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李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嘴上也不饶人起来。
王璟知道他的激他，心里到底有些异样，面上却依然淡淡的：“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呵。”李澧冷笑了一声，面上有点痒，想伸手去挠挠，掌心一阵刺痛，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是动不了了。又是一阵颓唐。看向王璟道：“赵大人此程，怕是要青云直上了吧。”微微摇了摇头：“真是可惜呐，我与你是同年，都是比他先一科的进士……如今他却是要压在你头上了。”
“我是无所谓，马上就要杀头的人了。”他笑得意味深长：“王大人却是还有很长的路啊……当年在奉京茶楼里，我听说你跟赵大人还是同乡，都是河间沧州人氏。”
“从前人说起沧州，那必是要提一句你王璟的名讳。这才多少年……你竟也落到了这等地步。”李澧笑得意味深长。
牢房里很是昏暗，他面色又有些发黑，笑起来竟是让人瘆得慌。身后的衙役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是何用意，王璟怎会不知。负在身后的手默不作声地捻了衣角，淡色道：“这种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挑拨离间，我倒是低估你的心性了。”
拂袖而去。
牢房的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衙役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声：“李总兵，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都阶下之囚了，还敢说这个？”
李澧面色阴沉地看着那衙役。气得咬牙切齿。
他如何不能说？王璟若是当真那般光风霁月，行事磊落，便不会把赵溪亭当初送来的那个探子捏在手里了。既是朋友，拿人把柄算什么呢？
他不说出来，便是盼着这两人有反目成仇的一天。只要有那一天，姓赵的也得落得跟他一样粉身碎骨的下场，他才能报前日断掌之痛！
衙役还没走远，便听见身后的狂笑声，吓了一大跳，又啐了一口：“这狗官，进了牢房也不消停！”
辽阳城很快整肃，城里大大小小的街巷也渐渐地有了人气。辽东与直隶不一样，这里六月还不算太热，花儿却开得好，几日前城中几乎都算烧了个便，眼下各处城根角落里，已经有了野生的丁香开了。
赵明宜坐在房里，手里正拿着公主的那枚的腰牌愣神。一旁的月牙在给她做牛乳茶：“小姐，您可别嫌弃我，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样金贵的东西……”笑了笑，端到她手边来：“要是不好喝，您就给我喝吧，也别浪费了。”
赵明宜接了，也笑了：“我尝尝。”喝了一口。
很淡的牛奶味。应该是放了东西冲调，不会太腥膻。月牙见她喝了一大口，很是高兴：“您不知道，咱们衙门后有户人家家里有母羊，我本来想用羊奶做的。只是前头有位主事大人给了我一样东西，要我送去给大爷，我手里还拿着芽茶，爷随口问了一句……”
说罢瞪大了眼睛：“我才知道您不能喝羊奶！”
喝完要起疹子的。
她吓了一大跳，才去找了牛乳来换了。
赵明宜却好像听错了，又问了一句：“你是听谁说的？”
月牙愣了一下，说道：“是赵大人啊……”她看着小姐，才见她捧着乳茶，低了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她听见的时候其实也有些诧异，大爷那等人，竟还记得这个。
赵明宜却是低着头，想起一件事来。
前世她有一次回赵家，那是祖父过寿的时候了。筵席上她一直没吃东西，也不喜欢听明湘说她在王家的事，便先回房了。后来孟蹊也回了房，手里端了个冰碗，里头是渍了糖的果子，还有奶白的甜饮。
他说是大哥让人给她送的。
她很高兴，接过了手里来，谁知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不让她喝了。后来她知道那里头有羊奶。
她一直以为大哥不知道她不能喝这个。可是现在看，大哥既是知道的，便肯定不会给她拿这个来……孟蹊给她喝这个，又说是大哥送的。
图什么呢。
难道还能希望她因为这个记恨上兄长……实在不可能，那也太幼稚了。都不像他。
月牙在一旁坐了一会儿，看着小姐手里一直捏着那枚牙牌，便与她说起金城公主的事情来：“我原来不知道，公主竟然是那样美丽的人。那些人说话也实在太恶毒，我觉着他们都说错了，分明是辽王风流寡恩，逼迫的公主……”可是辽阳城里的人为什么都只拿公主调笑呢，那也太不公平了。
衙门不似官宅后院，常有主事侍从往这边来，她们坐在窗下总能看到庭中有人经过。赵明宜有些不习惯。
“月牙？”她心念一动，忽而喊了她一声。
一旁的姑娘停下了话语，忽而看向了她：“嗯？”
赵明宜心下一震。好像忽然明白了那天夜里，公主与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心口跳得快了一些，却是强压下去，摇摇头道：“没事……你做的羊乳茶很好。”
月牙才见她似乎是有心事：“小姐您在说什么？我做的是牛乳茶啊。”
窗下小声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赵明宜一直在找机会，想与兄长说公主相托的事。只是午间的时候他在见王仪与梁棋两位大人，她便没找着机会，等到下午又有两位指挥使过来，便又搁置了。
傍晚时分月牙才与她说，刘崇过来请她过去。
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
两处值房实在近，她只要穿过庑廊就能走到，正低着头想该要如何说公主的事，未想却正好遇见从兄长那里出来的人……是王璟。
他穿得是常服，绯红的，衣服上绣了补子。
值房外种的都是桂花树。前些日子烧了一些，又折断许多，七零八落只剩下两棵还开花的，枝叶也还算茂盛。
另一间值房里，门窗大开着，梁棋正在回禀陈家的事情，正说到清查的庄铺，田产：“陈家与李家的产业都是连结的，几乎分不开，陈家的赌坊也是李大人罩着的，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说到激愤处，梁棋的手甚至攥了起来。
赵枢坐在窗下，淡淡地听着。手边放了一盏清茶。
梁棋有一点很好。
他十分的年轻，还有一股热血。虽然脾气不怎么样
梁棋又想起那夜陈家来人，心一阵发梗：“出手就是三千亩的田产，真是好大的手笔。这样的人……”咬着牙站了起来，视线掠过庭中，却是愣了，话也没说下去。眼睛直直地望向庭中庑廊处。
房里忽然就寂静了下来。赵枢微微抬头。
才见梁棋面色有几分古怪，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庭中。支支吾吾的。
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窗外桂花香气逼人，只见繁茂鲜绿的枝叶掩映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站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儿。他似乎说了什么，逗得那姑娘笑了，头上簪的海棠花摇摇欲坠。
梁棋认出来那是谁，小心翼翼地去看上官的面色。
后背一阵发凉。

第52章 不安
桂树下站着十分养眼的两个人。
那女孩儿好看,花儿一般的年纪，就像乌黑的发髻上簪的那朵海棠花，笑起来灵动极了。身旁站着的那个,不是王大人又是谁……梁棋眼皮忽然一跳,只觉房里气氛很有几分凝滞。
上官一语不发，却是也看向那边。
缩了缩脖子，梁棋只觉这屋里有几分冷意。躬身道：“大人,我这便去一趟陈家……”在房鹤名手底下待了两个月，对一些直觉上的东西愈发敏锐了。
直觉告诉他，他现在不该久留。
果不其然。上官甚至都未看他一眼，只抬了抬手。
梁棋立时行了一礼，走得飞快！出门的时候还往廊下瞥了一眼，只见那姑娘站在桂花树下，桂花香气袭人,衬得那对壁人十分的登对。
正想着，心中忽然‘呸’了一声。他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都这般想，也不知道赵大人看见,到底是一番什么心情。摇了摇头，很有眼色地走了另一条道。
避开了那边，匆匆从值房外的荒凉小径走了。
前夜下了雨，雨下得很大，树上的桂花打下来一茬，今早又开了一茬,赵明宜盯着绣鞋边的残花,身前是一位算不得熟悉的大人。她有几分拘束,却还是笑了笑，说道：“您可见不着它了,它在家里呢。小霸王似的，踩翻了我四个花瓶。”
她方才笑，是因着提起了那只猫。它把王璟给她补好的那把伞划烂了，实在该打。
王嗣年看着她头上簪着的海棠，花瓣儿白里透粉，上头隐约还有几分露气，笑了笑，说道：“既是如此，你把它捉来给我吧……我替你教好它。”他负着手，说话时看着她。
赵明宜忽而就不笑了。
她抿了抿唇：“它太淘气了，养在兄长那里呢，有机会您一定能看见。”她觉得有几分奇怪，也说不上来，小声道：“我该走了。”
脚下是桂树的残花。
她就站在他跟前，穿了身湖蓝的衣裳，底下是茜色的裙子，袖子上绣了精巧的梅花。发髻上只有一根碧玉的簪子，许是因为这样，她的丫头才带着她去折后堂的花罢。
粉白的海棠簪得不太牢固，在发髻间松松地勾着。摇摇欲坠。
他往前一步，微微地抬起了手。
“您干什么？”赵明宜正要走，却是看见他近了一些，立刻后退了两步。“如果大人没有什么事，我便先走了，兄长在等着我呢。”她欠了欠身，拂了一礼。
很快离开。
廊下只剩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方才离开，月牙往不远处的值房瞧了一眼，忽而缩了缩脖子，靠近赵明宜道：“小姐，我好像看见大爷了……他看见您了。”靠得很近很近，说得也很小声。
“啊？”赵明宜听罢，顺着月牙儿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半开的支摘窗下静静坐着一人。白衣绫里，面如冠玉，一手微微撑在窗边，神色淡淡，就这般看着这边。
她忽然就想往回走。脚步都动了。
“哎呀小姐，您怕什么，怎么刚来就往回走呐。大爷这么忙，要等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月牙记得公主那日过来，似乎是有事相求。
小姐这两日一直盯着那枚玉牌，应该就是在找机会往爷那里走一遭。
好不容易来了，怎么又要往回走呢。月牙便拉了小姐的袖子，赵明宜这才缓过神来，正要说什么，才见不远处静静坐着的人，忽而与她招了招手。
月牙高兴极了：“小姐您看，大爷这会儿有空呢，您快进去啊！”她根本没感受到身边的小姐很有几分退缩的意思。
赵明宜那面儿的房间是朝阳的，白日里能晒着太阳，这边却是阴面，乍一走进去，会感觉到一阵凉意。她站在门边往里探去，只见大哥坐在窗边，身侧桌案上有一盏清茶，还微微冒着热气。
袖子里那枚玉牌有些硬，她用力抓了抓，走了进去。
“大哥。”小声地喊了一声。
赵枢抬眼看她，淡声道：“遇见王璟了？”
“嗯，我说我的猫把他给我补的伞抓了。王大人竟说要我把猫捉给他，他能把它教好呢……”走到了靠窗的另一边椅子坐下，与他就隔着一臂的距离，笑笑道：“他人真有趣，一点都不像叔父他们。”
赵枢面色依旧苍白，闻言扯了扯唇：“是么，你觉得他有趣？”他动了动受伤的那一边肩膀。
剧烈的疼痛由肩胛传至全身。他微微吸了口气，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赵明宜好似察觉到了他语气的一些不对，却还是如实道：“我从未见过如王大人这般的，他好有意思，那么大的官儿，竟然还会补伞，这样精巧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
房内忽然寂静下来。
赵枢未曾搭话。
赵明宜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一点微微的凝滞感。悄没声儿地抬头去瞧他，只见赵枢面色淡淡地坐在支摘窗底下，菱格的窗子将光线遮挡了一部分，却还是有清淡的明光照进来，透过菱格，打在他半张脸上。五官棱角分明，清冷如玉。
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容貌是她见过最出色的。
“哥哥我找你有事……”她凑近了些。
赵枢端了身侧的那盏茶，喝了一口：“嗯。”
肩胛骨的伤处撕裂一般地疼，好像总有哪处不痛快。
她心又大了起来，站起身到他身边去，他是坐着的，她便微微弯了弯腰去询问他：“我见到金城公主了……就是昨夜，公主说她想见辽王一面。”
官场上迎来逢往，除了金钱、权力，最容易软人骨头的就是女人了。
赵枢见过不少美人，瀛海楼的玉流足够妩媚了，不久前李澧用来招待他的那个丫头也自有一番风情。只是他从未觉得有哪个姑娘能用可爱来形容的。
此刻妹妹微微弯着腰，半俯着身，用说悄悄话的姿势告诉他这件事。
赵明宜无疑是可爱的。
刚放下的茶盏又端了起来，他指尖摩挲了白玉的盏壁，思衬了片刻，淡声道：“她想见，我便吩咐刘崇一声，到时候引她过去就行了。”
“可是，那可是叛王啊……”赵明宜瞪大了眼睛，问道：“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呢？”这样的人在押解进京之前，旁人是不能随意见到的。他身为此次平叛钦定的官员，若是将人带进了角楼大牢里，让人捏住了把柄。
参一本都是轻的。
赵枢轻轻笑了笑：“无事。”他看见妹妹弯着腰，就站在他身侧，乌黑发髻上的海棠花将落未落。他忽而伸过手去。
赵明宜愣了一下，却是没躲。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看着她。
发间的海棠花落到了他手上。
她才瞧见，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头：“原是这个，怪道方才王大人也一直瞧着我，倒是有些失礼了。”他应是想帮他她把花重新簪好的吧。她却往后退了。
不过这是正常的。
该说的事说完了，她却没走，站起了身又回到椅子上坐着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哥哥，我娘怎么样了……”她一直不敢问。明湘其实没有说明白，她不仅不是父亲的孩子，更不是母亲的。
她为什么知道呢……抬了抬头，看向窗下的男人。
他前世将这件事情告诉她的时候，她的心便一直是疼的。她不知道母亲离世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怨她。怪她占了六小姐的位置，享受了她的疼爱，过着本该属于她的女儿的生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过问林娉的事。
赵枢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有心事。这句话应该在她心里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现在才说出来，应该就是忍不住了。
默了片刻：“我会让人照顾好她，你不用担心。”他看着她低着头，发间碧玉的簪子也低了几分。
赵明宜终于点点头。
他应该什么都知道的。也应该默认这件事是明湘告诉的她。可是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他亲口告诉的她，还是在那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夜里，他把她抱回了寝房。
他说她从来都不是他妹妹。
说完后又给她灌了酒。最烈的烧刀子，哪怕只有半杯，也足够她人事不知了。第二天醒来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又做回了那个温柔又冰冷的哥哥。界限分明。
为什么会用这么矛盾的两个词来形容他呢，她也说不上来。
值房就那么大，赵枢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在看着他呢。柔软乖巧的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别扭了，有时不敢看他，有时又巴巴地凑上来亲近他，那天她提起王璟，很显然是有些别的意思。
他那么擅长揣摩人心，却到底不知她那天究竟想从自己身上知道些什么。所以他后来亲自问她……她说她听不懂。
其实只要他再问两句，便能轻易知道答案。只是她显然不愿意让他知道。
那便罢了。
“哥哥，你知道我的出身吗？”她心里很乱，胡思乱想，什么都有，这个从前从不好奇的事也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我还有家人吗？”
这个姑娘太懵懂了。无意间漏了底。
有人察觉到她不是赵攸筠的孩子很正常。毕竟月份摆在那儿。可是能知道她不是林娉的女儿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
赵枢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菱格窗边的姑娘握着双手，有些拘谨地坐着。她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总有些时候不太安宁，坐立不安。
这个姑娘很没有安全感。

第53章 念书
“蓁蓁,这件事等祖父来告诉你吧。”赵枢看着她坐在身侧，双手放在膝上，却是不停地拧着衣角,将衣角捏得皱了起来。坐立不安。
他抚了扶肩胛处的伤。
赵明宜不知道为什么要祖父来告诉她,难道是祖父把她带到赵家的吗？她不明白，却是没有再问。她现在更害怕的是母亲，林娉会不会讨厌她,就像梦里那样，用冰冰冷冷的目光看着她。
又低下了头。
赵枢忍着肩上的伤，给她倒了一杯茶，告诉她：“再过两日，我们就该走了。等回河间，我送你去见你母亲……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若是你愿意,等我述职后，你跟我走。”
赵枢看了眼手里的海棠花，粉白的瓣儿还带着露气,看着便是刚摘下来不久的。娇艳欲滴。拿在手里捻动着。
他不禁想，赵明宜为何会这样没有安全感。
是他给的还不够吗。
或是比起他来，她更在乎林氏。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桂花落了很多在地上，她方才从那边过，踩着了许多,眼下走进了房里,也依然有一点很淡的香味。
要说的事说完了。离开的时候问了问他的伤：“大夫说箭矢扎得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哥哥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疼？”她想起那日仍心有余悸。算起来这辈子真是比前世波折了。
赵枢闻言，看了她一眼,本想说无事。却是顿了顿，转念道：“夜里疼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赵明宜微微蹬了蹬眼睛，想了想，说道：“我让月牙儿到城里多找几个大夫罢，兴许那天那个大夫不够厉害呢？”她也是急了，都没深想。
随军的大夫怎会没点本事。
赵枢顿了一会儿，沉声道：“晚些时候你过来给我念书罢。”
“好呀……”赵明宜觉着大哥向来是很强大可靠的人，可是今天就连他都说疼，那一定是疼得很厉害了，说不定夜里都不能睡。不能睡太痛苦了，她被李澧绑到总兵府的时候也是连夜不敢睡，她觉着那几天像过了好几个月一般。
“哥哥想听什么书？”忽然有事可以忙活起来，她方才低落的情绪一下子便没了：“也不知道这衙门里有什么书可看，我一会儿去问问刘先生。”
赵枢喝了一口茶，却是没再搭话。
用过晚饭，她果然去找了刘崇。刘崇不知她要找些什么样的：“经略衙门前些日子烧了不少地方，不过倒是还有个存放卷宗案册的地方，兴许那里还有些书，我带您去找罢。”
赵明宜在那里翻腾了两刻中，发现都是卷宗一类的，便问刘崇：“没有了吗？”
月牙也在翻找，听见小姐没有找到的想要的，却是想起来不久前自家嫂嫂拿回来一本书，说是从茶楼说书先生那里得的，便给小姐说了。
“现在外头还有些乱，书铺都不敢开，您都没地儿买去……不如我回去给您拿罢，很快的。”月牙拍了拍胸脯，像是在给她做保证。
赵明宜想，既然是说书先生那儿得的，那应当很有意思了。说不准是什么山川志怪一类的。应当不会烦闷。
她答应了下来。
晚上值房都点起了烛火，大哥房里也亮起了灯。她站在门口，就等月牙过来了。
廊下想起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点微弱的光，打眼一瞧，才见是月牙走了过来。她面上带着笑，将灯笼放在了廊下的横椅上，从袖中将那本卷起的书拿了出来：“小姐您瞧，就是这个呢……嫂嫂给我的。”说话轻快极了。
只是月牙不识字，她不认得那蓝本线装的书上写得什么。
回家的时候嫂嫂问她要书做什么，甚至还有些诧异。她说是小姐要的……嫂嫂一脸的意味深长，很快就去给她找。
她们俩站在门口，房内微光透过菱格的窗子映了出来。赵明宜眼见着她将那本书翻出来的时候，便觉有些不对劲，眉心直跳，等拿到手里了才发觉，这哪是什么山川志怪……
这是牡丹亭。
来不及说什么，这时候偏偏刘崇已经禀完了事走出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姐，爷知道您过来了，请您进去呢。”
他也是才知道姑娘傍晚的时候为什么找他要书。原是大人伤口疼，晚上歇不好，小姐这才过来给大爷念书。
怪道那日他提议让小姐与王家联姻，爷会不高兴。这样贴心的姑娘，估计舍不得。
赵明宜低低地啊了一声：“我，我马上去。”将手里的书悄声地背到了身后。
月牙看着有些奇怪。小姐为什么要把书背到身后呢？
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衙门不是私宅，不似宅子里装潢精致，这里头很是简单，进门正对的是一张桌案，两旁各置一把圈椅，一般用来招待人喝茶。左边转一下，再往里去，便是内室了。
“哥哥……”她喊了一声。才瞧见里间置了一张躺椅。
他靠坐在椅子上，身侧桌案上的烛光照着他的脸，很有几分温润的意思。可是分明很多人都怕他，譬如刘崇，冯僚，还有她父亲，还有广宁的那两位指挥使，王仪王大人……他们都敬着他。
赵枢睁开了眼，微微吸了口气，坐了起来：“你来了。”
他其实是见她心绪不宁，怕她忧思过重，才想给她找点事做。她也确实是好多了，不再像白日的时候担忧这担忧那……却是换他烦恼了。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
她小跑了两步，快步走到他跟前。只是那书卷在袖子里，不太好意思拿出来……这种书，她怎么好拿出来。
赵枢却问她要念什么。
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把袖子里卷成卷的书册拿了出来，坐在了那张躺椅旁的小杌上。
赵枢才见那双细白的手下压着的是什么。
眼皮跳了跳，淡色道：“无事，你读吧。”看见她拘谨地坐着，便知她是有些尴尬。猜便是旁人给她找的，她事先不知道罢了……否则怎会就这样轻易地拿到他跟前来。
真念啊……
赵明宜握了握指尖，捧着书的手一阵发麻。
这样的时候越不说话反而尴尬，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横了心展开了书，随手翻了一页，小声地念了出来。
这个她是看过的，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故事。有一回偶然从母亲压箱底的柜子里翻了出来，那应该是林氏还在闺阁的时候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后来她去找一枚簪子，翻箱倒柜给拿了出来。偷偷地看了。
时候有些久了，细的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好似看过。
官家小姐杜丽娘因梦遇见了书生柳梦梅，喜欢上了他，却因相思成疾而死，葬在了梅花树下。柳进京赶考在梅花庵中与丽娘相遇，人鬼生情……
她的声音柔软轻巧，念这样的闲书也十分认真，一字一句的，很像曾经在家学念书的时候。其实她已经想找个地方缩进去了。
“蓁蓁……”他听了一会儿，耳边全然是她婉转的声音。她方才念到一处，赵枢却是打断了。
这本书他没看过，却是第一日到广宁的时候，李澧招待他，点了一折牡丹亭……关乎情爱的，总不过是那些，情肠百转，你来我往。
听见他唤她，赵明宜忽而抬了头：“哥哥，怎么了……”她其实也有点心虚。
月牙怎么就给她找了这个来。
“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念书便罢，他总觉得把她拘过来给他念这个。
有些欺负人了。
衙门的蜡烛受了些潮气，都不怎么好了，烛火有些昏暗。她在灯下的眉眼十分清晰，淡淡的远山眉，额头光洁饱满，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小巧的红石榴坠子垂在耳侧。
随着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晃动。
“哥哥……”她看了他一眼，将那书随手放下了：“你还疼吗？要不我再陪你待一会儿吧。”她坐得直直地，手撑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陪着能止疼吗？”*赵枢笑了一下。
醇厚而微微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来。赵明宜心中微动：“这肯定不能的呀……我又不是大夫。”她怎么能止疼呢。
赵枢指尖动了动，点了点手边的椅子，微微笑了：“你先回去罢，早些歇息。”
原是想给她找点事做，没想到她会找错了书……
赵明宜抚平了裙子，很快便出去了。走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刘崇过来给他换药，不能忘了。絮絮叨叨的，小姑娘话也多了起来，不像白日里那般情绪低落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内一瞬间便安静下来。
赵枢看了眼身侧的桌案，那本书还静静地放在那儿，看了一眼，又拿了起来，翻了两页后便搁到一边了。仰靠在躺椅上。
耳边依然是她的声音。
他仰靠在椅子上，眼微微闭着。
方才随手翻了两页，好在她没念下去。翻过去又是另一段了……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采云边……”
房内无比安静。这边是阴面，有些阴凉，方才她在的时候还不显，眼下人走了，房里好似一下就清冷了起来。很微妙的难耐。
不过一会儿，门外忽而响起一些声音。
原是刘崇开了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伞。打眼瞧去，才见大人仰靠在椅子上，眼睛阖着，似乎是在小憩，他往里走去，回禀道：“二夫人那边，属下已经接出来了。”
“傅大人连夜去了私宅，似乎很是挂念。”
房里很是寂静。
赵枢始终未睁开眼，只嗯了一声，吩咐道：“好好照顾夫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

第54章 第54章
月牙才听小姐说那是一本什么书后,才深觉自己闯了大祸。
“姑娘！”她捂着脸，整张脸都红了，憋得胀红：“我去给您偷回来罢,那样的书……怎么能留在大爷那里呢。”
大爷那样清冷如玉的人,她想象不到小姐给他念着个，是会什么的神情。
赵明宜才想起来她自己两手空空地就回来了，那书忘了拿,心里顿时一紧，本想安慰自己，念都念了也没什么。只是挣扎一阵后，还是握紧了手，悄声喊了月牙儿：“要不你去哥哥那里，帮我把它拿回来罢。”
月牙自觉闯了祸，应得十分快,当下就去了。
两刻钟后，这丫头便抱着手里蓝皮的线装书悄没声儿地走了进来，小声告诉她：“小姐,爷歇下了，我偷偷拿回来的，您别担心！”说得十分壮烈。
方才进去爷房里的时候差点儿吓破了胆儿。
赵明宜拍了拍她的肩：“好姑娘，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将书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眉头又皱了起来。
又吓了月牙一跳：“小姐怎么了,不会是我拿错了罢。”她不识字啊。
殊不知赵明宜神色十分古怪,用力咬着红唇,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没有，你没拿错。是我错了……”她应该硬着头皮走掉的,怎么还把这书拿了出来，当着他的面读呢。
她方才瞧见自己在哥哥那里随手翻的两页，其实只消她再往后念一念，就很不合时宜了。
什么……把云鬓点，红松翠偏。小姐休要忘了啊，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
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光是看着，就头昏脑热了起来，整个人好像在蒸炉里过了一边似的。月牙还不停地在一旁问她这本书写得怎么样，十分的好奇，说她嫂嫂不大识字儿，原是她哥哥夜里回来会念予她听。
赵明宜如何不知。
这几页都要翻得起毛边了，难怪她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后头去。
“月牙，你拿回家去吧。”赵明宜咬了咬唇，耳根已经红得发烫，将书递给了月牙，转头就去床上趴下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她这两天不太想见人了。
还好他没看到后面是什么。
今天夜里下了雨，风呼啦哗啦地在外头刮，过了许久许久她才平静下来，终于不再去想那本书了。沉沉地睡去。
晚上起了大风，将窗子刮得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另一间值房的窗却是大开的，用横木支了起来，好在没有被风垂下来。
里间却不太平静。
房里留了半截蜡烛，快要燃尽了，也无人刻意去吹灭它，就这么燃着。不时有风吹进来，倒映出的影子摇摇曳曳。白日很有几分燥热，眼下下了场雨，热气本该消解下来。
却是没有。
已经深夜了。
天上轰隆一声，发出震天的响声，连带着将房里的烛台也吹倒了。屏后人忽然坐起了身来。
“爷，怎么了？”门外守着的是周述真，听见声音立时开门走了进来。现下还在辽地，叛王旧党短时间内剿不干净，所以经略衙门里到处都守着士兵。
烛台吹倒了，仅凭着窗外的月光只能瞧见一道隽秀的身影，身姿挺拔，仰靠在床榻上，向他拂了拂手：“无事，你下去吧。”
周述真又退了下去。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赵枢却是支起了身，捂了捂肩胛处的伤口，将身上的薄被掀了开来。底下有一片濡湿了。他很清楚这是什么，径直坐了起来，走到床边的红木架子上，就着铜盆中的凉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覆在脸上的时候，心底的火也没降下来。
人应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也会有冲动。只是今夜却是来得有些突然了。他耳边频频响起那道念书的声音，柔婉吟哦，与当初李澧点的那折子戏重合了起来。
面无表情地擦净了手。
房里很快又静了下去。
第二天赵明宜早早就起来了，月牙端了铜盆过来给她洗脸，一边拧了帕子一边说道：“今日辽阳两位指挥使过来了，说是咱们过不了多久就得回京，想给爷践别，夜里去郁香楼喝酒呢。”
月牙说完之后面色有些不自然。
“郁香楼怎么了？”她接过了帕子自己抹了脸，又递给了月牙，好奇地问道。
月牙才道：“郁香楼可不仅是喝酒的地方，它里边儿还有赌场、还有姑娘呢。我哥哥有时去了，我嫂嫂就生气，不给他进屋子，话也不说。”
赵明宜听完默了默。她当然知道有些酒楼会兼值这样的营生。
“那哥哥说了去吗？”她用梳子梳了发尾，低声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晓得王仪、梁棋、两位大人推不开，已经答应了，还有……”月牙仔细想了想：“还有两位佥事大人，侍郎大人不清楚。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月牙顿了顿，小声道：“您不知道，去那儿的男人无非就那么两样事儿，要么赌，要么看姑娘，总跑不开的。我嫂嫂都讨厌死我哥哥去那儿了，回回都要吵。”
她不知道赵明宜心里也有些怪怪的。
梳着发尾……却是想不出来他去郁香楼那种地方的样子。
官场上难免的吧。迎来逢往，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她记得很久以前，大哥还跟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去过瀛海楼，那里其实也跟郁香楼差不多。都是一样的。
她没去过，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样子。
早晨月牙送了早食过来。衙门还未修检，她们便在廊下支了张小桌子，她正要坐下来，却见庑廊不远处走来一人。白衣款款，清冷如玉，辽地之行后，他的气质愈发温柔从容了。
“哥哥。”她笑了起来，让月牙再去搬一张椅子。
往日她们俩都是一块儿吃的。今日大爷过来，月牙心里紧张，不敢多待，很快就离开了。
“哥哥怎么来了，你的伤还好么？”她好奇地看向他的肩膀。没看见渗出血迹来，才放了心。赵枢坐在另一侧，看着她喝粥，忽而也有了胃口，让人添了副筷子。
这样的宁静的时候其实不多。任何时候只要她在他身边乖乖的，他就会觉得心里有一块是满的。
他倒了盏清茶，言简意赅：“来看看你。”
往日忙于公务，他也少于见她，唯有借着用饭的空挡来瞧瞧。
赵明宜忽然想起了月牙与她的说的话，心里不知怎的有一些奇怪，咬了一口肉馅儿的包子，微微抬眸瞧他：“哥哥，你今夜要跟两位指挥使大人去喝花酒吗？”
她嘴里还有东西，小口小口地嚼着，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十分清澈，却是问出这样让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的话。口中的茶，滋味顿时涩了起来：“你听谁说的，喝什么花酒……”想必是月牙那个丫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辽地的姑娘确实爽利，聊这样的事也不遮遮掩掩。可就是太爽利了，把赵明宜也带得一点不忌讳。
“你不是要去郁香楼吗？那里跟瀛海楼是一样的，我听月牙说有赌场，还有漂亮的姑娘……”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实在想象不出来大哥怀里搂着旁人的滋味。他也会抱人家女孩儿吗？
小桌她坐着刚刚好，赵枢却是有些勉强了。他身量高，体态挺拔，一身月白的便服，在这样清晨枝梢儿还挂着露珠的时候坐在这廊下，很有几分清贵公子的意思。好看得不得了。
只不过他不爱说话，面色总是冷冷的。
又抬眸瞧了他一眼。他去郁香楼喝酒的话，会不会要姑娘陪着呢……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婉约清秀的，还是风情婀娜的？他这样清冷的人，又会不会迷于怀中软语温香，说起情话来呢……
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咬着口中的包子，顿时觉得没滋味起来。
“吃饱了？”他看了她一眼，只见桌案上只少了半个肉馅儿的包子，粥喝了几口。别的就没再动过了。
赵明宜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包子好像有点苦苦的，是不是厨娘放了什么调味儿的东西？可是谁家做包子放有苦味的调料啊，又不是熬药材。
赵枢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
想起昨夜的事来。
耳边是她念书时柔软的吟哦声。放下了手里的清茶，问她：“你想去吗？我让人给你备身衣裳……你兴许没过去，见识见识也好。”
对面的姑娘立刻看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了些看他：“我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没什么不能去的。”他看了她一眼。很喜欢她眼睛亮亮的时候，像盛了星子一般，会冲他说话。
他知道她常拘束在闺阁，那他便带她去看那些在闺阁里不会让她见识到的东西。
其实也不打算去的。做不过就是那些场面上聊的东西，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今夜要带个姑娘去郁香楼里，他还是上心了几分，命刘崇打探好楼里有什么适合女孩儿玩儿的，又让人备了套少年人的衣裳。
傍晚的时候刘崇过来了一趟，说是都准备妥当了。只是还有一桩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声：“下午的时候王大人回了指挥使大人，今夜这场宴也会到场。”这着实很奇怪。
王大人这些时候分明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这么快赶回奉京，他们却是马上就要离开了。这场饯别宴王大人竟然有空到场。他向来是事无巨细的人，便多提了一嘴。
谁知上首的大人却是没再说话。好半晌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赵枢看了眼窗外纷纷落下的桂花。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很难言喻的异样来。
王嗣年了解他，便如他了解王璟一般。
他并不愿意去想那一丝可能。

第55章 第55章
辽地大军还未班师,皇帝便已经命人在奉天殿赐宴。足见圣心有多愉悦。
赵老大人端坐在席上，四周同僚皆过来敬酒，感慨他底下又出了位这样出色的后辈。为什么说又呢,上一位还是当年名满京师的陆大人,这位老大人的学生……只是为人太过刚直，走错了路，跟错了人。落得一个不太好的下场。
好在这对师生分道扬镳也快,事情并未波及赵家。赵老大人还是今上登基的肱骨之臣。下一辈的荣宠都是这一位老大人的余荫得来的。
都说贵不过三代。
本以为马上就要走下坡路。
没想到又出了个极出色的后辈。若是再延续赵老大人的路子，这一家还能再繁荣两代人。纷纷上前敬酒。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热了，喝的脖子根发红。渐渐散席。赵老大人也正要走，却不想皇帝身边的黄大监走了过来，那太监笑呵呵的，长得也精致，看着有些女气,低声笑道：“老大人您别急着走呐，皇上正请您过去呢。”又补了一句：“似乎是有事要问询，您要有个准备。”
赵老大人从不跟太监打交道。却不想姓黄的这般警醒了他一句。
老人精了,立时便猜出些端倪来，恐怕是自己那长孙笼络的人……已经到了这样的年岁，虽不至于吓一大跳，却还是有些惊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孙儿胆子会这般大，还敢跟御前的人有所牵扯。
这个时候皇帝要问询什么呢？正值长孙班师回朝之时，他想了许多,只是心中有一桩积年的秘密,近两日有些不受控制了。他拖了许久,都未曾想出一个完满的解决之法。
进了奉天殿。
这里历来都是宫里举办筵席的场所，这会儿朝臣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进来后，才见御案上坐着一人。贵气的龙袍，神态威严，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他进来的声音立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定定地看着他：“是赵爱卿呐。”那双眼睛迥然有神，像要把人看透。
挥了挥手，淡声道：“来人，赐坐。”
“近日辽地传来好消息，朕心甚慰，所以今日转成请爱卿过来说说话，你不必紧张。”皇帝面上看着十分和善，坐在椅子上微微往后靠了靠，先问了他的身体，又说了些赵枢在辽地的事情，神色间很有几分赞许的意思。
赵老大人一一回了。
他还未想清楚黄大监为何提醒那一句，便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按了按手中的折子，面上的笑也收了：“朕听闻爱卿的家中出了些事，竟是有个不是你家血脉的姑娘，却是不知是抱错了，还是另有原因。”说罢坐直了身体，看着堂下的时候目光犀利。
十分有震慑性。
还是等到了这天。
这件事根本还未传出去，他已经封锁了消息，皇帝却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各大朝臣府邸有皇帝的人，不是锦衣卫便是东厂的探子，没什么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先前未曾明示二子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说得多了，整个赵家都得因此获罪。他得找个机会，把那个姑娘的身份定死了，且不会让人怀疑。
但凡有一点疏漏，皇帝哪天想起来让人去查的话，那就完了。
赵老大人也难得得后背发凉起来，躬身道：“也是臣下府中婢奴的疏漏，当年儿媳生产之时艰难，腹中胎儿早产，生得早了，孩子早早夭折……下人畏惧，怕受连累，便从外头抱了个姑娘回来。”斟酌许久，还是用了这套说辞。
皇帝也不是闲的。他定是察觉出了什么，这才特意把他唤了过来。他可是知道这位有多厌恶陆中宁，陆中宁当年太出彩了，连带着他效命的禹王殿下也得了先帝看重。今上差点没能坐上这个位置。
皇帝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也是不知道信没信。正当奉天殿气氛有些凝滞的时候，门外的黄大监忽而进来，小声回禀道：“傅大人过来了，眼下正在门外等着呢，您看？”
赵老大人心神一凛，忽然反应过来。他当然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甚至有下人传早些日子二媳与这位在他寿筵上见过……一时间也不知真假。恐怕次子也以为蓁蓁是傅蕴笙的女儿。
不过一会儿，黄大监便将这位大人请了进来。
他正待说什么，却见皇帝挥了挥手，命他先下去。出大殿的时候正好与傅蕴笙擦肩而过，这后辈从前倒是未见过，才见他一身绯红的袍子，身材瘦削，肩膀脊背都直挺，很有精神气。与自己二子比起来，确实出众几分。
可惜出身不太好，爬了这么多年才上来。倒是有些可惜了。
傅蕴笙目不斜视，很快进了奉天殿。殿内只有皇帝与亲卫。他被请到了偏殿去。
过了大约两刻钟，黄大监又来了，这回面色却是有些凝重，低声问他：“您家跟傅大人。还出了这样的事儿？”神色有些古怪，看着他时也有几分同情，还是安慰道：“傅大人已经承认了，您家那个闺女是他的……皇上看着面色有些凝重，正命傅大人跪着呢，您进去的时候看着些吧。”
赵老大人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那个孙辈远在辽东，竟还能操控这么些事，连他都瞒在鼓里。还将林娉接走了，把次子气了个七窍生烟。他与那个女孩儿倒是有几分缘分。
从前总觉他凉薄，如今看来却也不全是这样。
他进去的时候，御案前的帝王却是面色淡淡，倒是让人端了椅子来请他坐下了，沉声道：“这件事，却是傅爱卿的不妥了，孩子到底无辜，只恨做错事的人不懂礼法规矩。”
“朕已将傅蕴笙降职，你家那个……休妻还是和离，全凭爱卿处置。”
皇帝神色不明，赵老大人却是非常微妙地感觉到这位帝王心情不错。他也能猜到几分，溪亭在辽东立了功，他在朝中也有几分威望，繁荣之势总归让人不放心。出了这样的丑事，倒是让人心里平衡了许多。
与傅蕴笙一道出的奉天殿。
他冷眼看了这后辈一眼：“傅大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知可会让你傅家蒙羞。”这般在皇帝那里，那就默认林氏与傅蕴笙有纠葛了，那个姑娘的身世也没有任何疑问。
还未出殿门，不管怎么样都要装一装。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操作的。
傅蕴笙未曾搭话。
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羞愧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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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战事频起，郁香楼都只能在暗地里接待一些人。如今辽阳城平定下来，楼里早就装饰好了灯彩，地下的赌场也开了起来。
两位指挥使一位姓陈，一位姓黄，这两日正接了朝廷的调令，春风得意，是以将此次参与平叛的官员都请了过来，这是势必要喝个痛快的架势。
赵明宜还在值房里换衣裳。这是一件改小的便服，少年人穿的，她上身也正正好。天青色的料子，做成的襕衫样式，穿起来像个还在书院读书的少年。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耳朵眼也拿脂粉遮了，一张小脸莹白如玉，面若芙蓉，唇如桃花。
立在镜子前，她总觉得有些别扭，问月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她从未穿过这样利落的便服，从前都是穿裙子，今日却发现这样的服饰十分的便利。
月牙脸上笑开了花：“姑娘怎么会不合适呢，太合适了呀，这镜子太小了您看不见，也不知是哪位绣娘裁的，手艺这样精巧。”穿上活脱脱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还是家里最漂亮最娇惯的那种，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赵明宜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月牙这张嘴白的都能说成红的，想讨人喜欢真是太容易了。肯定是哄她的。
官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只能先出去。
穿过夹道，从西北角门往外去，刘崇正候在角门处等她，只一眼便有些惊了，甚至顿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请的手势：“轿子在外头，爷已经上去了，您且请吧。”这个姑娘穿这样式的襕衫，有些实在抢眼了。
这是读书人的打扮，这世上多得是漂亮夺人目的少年，她这般还真有几分味道。连他都惊了一下。
赵明宜捏了捏裙角，才从角门出去，便见两台官轿。一台湖蓝的，一台靛青的，眼前抬轿的人她都不认得，刘崇也还未出来，只估摸着是湖蓝的那台，那台人少些，大哥不喜欢大张旗鼓的阵势。
侍从也不认得她是谁，只见她过来掀帘子，还以为是王大人要等的人。便放任了。
轿中一片昏暗，王璟才想喊了侍从来问究竟何时走，轿帘便被掀了开来，眼前一下子出现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他怎会不认得她，只见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面色一阵发红，唇瓣微张，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我认错轿子了，抱歉。”她咬了咬唇，躬身道了个歉。
立马放下了轿帘子。
刘崇此时正出来，眼皮跳了跳，心底暗道了声小姑奶奶：“姑娘，是这边儿……您走错了。”他还记得先前大人有多不喜他提的那桩事，让小姐跟王家联姻，他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怎么能想出这么蠢的路数。
如今再见小姐跟这位见面，心都要跳了出来。
赵明宜飞快地上了另一架车轿。
靛青色的车帘子一下被挑起，这回却是换她惊了一下。
“哥，哥哥。”她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一身出尘的白衣，衣料上绣有玉兰，却是绣得若隐若现的，好看极了。他的面庞也在这精绣的玉兰下更显清隽，很衬他清冷如玉的气质。
视线再往下扫了两分，脖颈忽而有些燥热起来。慢吞吞地上了车轿。
“你这身衣裳倒是裁得合身。”
帘子落了下来。轿内便更昏暗了，他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才觉她穿这样式的衣裳，一点都不维和。襕衫衬少年人，年少的姑娘穿起来，不知道有多出彩！
赵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麻。
赵明宜听他夸赞，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侧身去看他：“您的也很好看……我觉着您该多穿白色的衣裳。”她从没见过有一个人能把玉白的颜色穿得这样出尘！
一个也没有。
心神微微荡漾，她又缩回了目光，只用力卷着自己的手指。她能明显地感觉到方才心念所动，却是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应该是玉兰花很衬哥哥罢……这花太像他了，雅致出尘。
去郁香楼那样的地方，仿佛都是亵渎了他。
赵枢不动声色地掀了帘子，招了人过来：“去告诉王大人一声，起轿罢。”
官轿顺声抬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郁香楼去。

第56章 吵闹
看着便要到了。
战事平定,楼中果然又张起了灯。车帘外人声喧嚷，有的人说话声音很大，都快盖过了路边的叫卖声。
夜市也开了起来。街道上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清清冷冷。
等了一会儿,官轿终于落下,等站在郁香楼前，闻见扑鼻的脂粉气息后，她才终于恍然为何月牙会那样说。她说这种酒楼不会只做一种营生,等她到了就知道了。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放眼望去，只见楼阁上缀着七彩的灯笼，有绘着仕女图的，也有绘了花儿鸟儿的，无比精致。周边不时走过客人，说话间难掩调笑之意，她跟在兄长身后,往后看了一眼，才见王大人的车轿停了下来。
“哥哥，我们要等一等吗？”都是赴同一场宴,按理来说他们该等一等的。
赵枢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眉间有些冷淡：“不用，我们先走。”说罢虚揽了她的肩膀，将她带了进去。
两位指挥使已经到了，一位穿着绯红的常服，一位身着灰色的襕衫，正值升官调任之际,春风得意,说话间都很有几分豪爽,看见赵大人过来，也都纷纷过来见礼：“听闻大人还有伤在身,今日能过来实在是给下官面子了。”说罢做出请的姿势，一行人皆往雅间走去。
身后还跟着两位佥事大人。
这位上官能来，其实也是出人意料的。一来他有伤在身，二来这位的官职本身就高，便是不来他们也都不敢有所抱怨。不免多看了一眼，才见那位今日气色虽算不得太好，却是因着姿仪出众，一点都看不出虚弱之态。
身后还跟了未年岁不大的少年，面若桃李，眸中清亮。
“那是谁？没听说过赵大人身边带了哪位子侄过来？”一位佥事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同僚也往那处看了眼，摇摇头：“不清楚，只听说京里来了位姓梁的御史，是这位大人带在身边的。只是那位梁大人，估摸着也该弱冠了，年纪对不上啊。”
终于入了筵席。
不一会儿有侍从过来禀报，说京中过来督察李总兵案的王大人也过来了，身边还有一位一同前来的梁御史。两位指挥使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便出了门亲自去迎。
赵明宜跟在哥哥身后，跟刘崇一样坐在陪坐，雅间的门忽而就开了，抬眸看去，才见过来的是王璟。黄指挥使迎在前面，身后是一道前来的梁棋。
梁棋进来后，朝上首的上官行了一礼，便坐到了赵枢身边。与刘崇跟她离得不远。
王璟与好友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便向着黄指挥那边留出的一张空位去了。没过多久，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赵枢坐在右边上首，陪侍的是陈指挥使。
另一边上首坐着的是王璟，陪侍的黄指挥。
下边各坐着几位佥事，还有王仪王大人，另外杨贺昌因着松江渡口一战伤了腿，便没来。
不久后开了席，歌舞声响起，众人也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赵明宜往下看了一眼，才见还有个看着面生的男人，刘崇看了眼赵大人，只见黄大人在给他敬酒，目光不曾落向这边……有几分讨好这位小姐的意思，便给她解起惑来：“叛王一落败，辽地要清算的人不知有多少。”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就像李澧一样，他被抓了身后保着的姨舅子也得伤筋动骨：“也不知是辽地哪位大人，走通了两位指挥使的门路，到了这场筵席上来……不是来求王大人的，便是来求咱们大人的。”
赵明宜点点头，正拿了桌案上的一块儿糕点，果真听见底下陌生的男人举起了酒杯，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往这边过来。两位指挥使显然是已经疏通过了的，眼睛都瞎了一般地去给王璟敬酒。
都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赵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赵明宜看着刘崇，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便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糕点。刘崇给她倒了一杯茶：“您不用紧张，该紧张的是人家才对，您喝茶。”
那男人身材有些胖，面上也是一副弥勒佛的相貌，看着挺和善。
“原是赵大人，您到辽地这般久，我徐某人还未找着机会去拜访您呐……不知您可记得下官，下官在广宁接待过您，那时候李总兵还在。”说着面露尴尬起来：“也是下官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不知李大人是那样的人。后来王仪王大人出城去蓟州求援，是下官给私下开的城门……您看。”
他不敢请功，只想着将功折罪。
谁知朝廷派遣下来的两位御史大人，都是这位手下的，一个梁棋，一个王仪，任谁都绕不开赵大人去。他一时慌了神，出了大血，才疏通了两位指挥使。这次前来就是想谈一谈这位大人的口风。
只望朝廷勿要治罪。
赵明宜拿起的杯盏又放了下去，侧耳听着。
赵枢也不大记得他了，看了刘崇一眼，刘崇立马去了王仪那里核实，回来后点点头道：“王大人确说那日有人开了城门。”说罢坐了回去。
赵枢神色淡漠，却是拿起了手边的茶：“徐大人当日为我开了方便之门，赵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来日回京述职，自当为大人辩驳。”他喝的是茶，徐大人却高兴翻了天，将手中的酒喝尽了，还把杯子翻了过来以示滴酒不留，表示尊敬。
徐大人很快又回了位置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口卸了石头，人也轻松起来，让人点了两曲歌舞，又去另一边敬王璟。
方才刘崇见她面露疑惑，便与她说了几句话，她听在耳边，又小声问赵枢：“哥哥，刘先生说他当初是李总兵手底下的人，必是要被盘查的，您为何又要帮他说话呢……将来若是让有心人发现了，会不会给您留下祸患。”
赵枢将桌案前她动过的两盏糕点推了过去，微微笑了笑：“不过说两句*话而已，换得他往后死心塌地，不也很好吗。”他摸了摸她的头：“他这样的人，就是翻到天上去又能怎么样。”还造不成什么威胁。
话音刚落，黄指挥使又过来敬酒。堂下歌舞不停，曲调悠扬，她往坐下望了一眼，只觉这样的场合让人有些压抑。
他说得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兄长正应着黄指挥使，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便跟哥哥说了一声她想出去透透气。赵枢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刘崇：“这里人来人往，让刘崇跟着罢，让他带你去阁楼上看灯，我一会儿就过来。”
这次过来本就是想待她出来玩儿的。
“好，那我先去阁楼上。”她起身出了雅室的门。两位佥事大人自然也瞧见了，陈指挥自然也瞧见了，暗戳戳地问他这是府上哪位公子：“真是好俊秀的样貌，不知可否定下亲事？”竟是想为自家姑娘做媒。
赵枢笑了笑，淡淡道：“家中小侄，还在念书呢，谈这个尚早。”说罢举了杯子。
王璟坐在另一侧，听完也笑了笑：“赵大人家的公子，哪还轮得到陈大人，恐怕早就定下了，若是不曾，盯着的人也多呢……陈大人问得有些晚了。”
赵枢的视线扫过王璟，怎会不知他已经认出来方才跟着自己的是谁。微微笑了笑，未曾搭话。
一旁的梁棋端坐着，只觉这两人之间有一点微妙。分明是好友，今夜却一句话都未说。
赵明宜方出了雅间，才觉自己从前是真没见识，她从阁楼往地下昏暗的那一层看，见到有人高兴地搂着怀里的银子出来，在一个瘦削的男人那里兑换成银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人让打手模样的人拖了出来，手上的指头断了半根。
刘崇忙请了她往楼上走：“您别看这个，都是些腌臜事，您看了晚上做噩梦的。”
赌场就是这样，一念起上天堂，一念起下地狱。
“那我上去看灯？”她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已经不太想去看了。刘崇也看了出来，却不敢带她去看别的，只能硬着头皮把她往楼上请。
花灯年年都看，赌场她却从没见过。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很快就从阁楼上下来了。
她往楼下走，却是顺着扶栏往下看的时候，瞧见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他穿了身暗色的长袍，整个人显得很低调，扶着长栏略低了低头，眉头皱起来。正逢她下去。
刘崇眼皮子直跳。
想行个礼，然后把小姐赶快带走，心里祈求着千万别发生什么事儿……谁知王璟竟然先出了声，根本没瞧他一眼，只看向身边的小姐，问她：“六姑娘有糖吗？”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赵明宜许久未见他，眼下方一见，他便问她要糖……她是有的。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了油纸包的花生糖出来：“这个可以吗？我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应该是香甜口味的。”这是她特意从筵席上拿的，专程留给月牙，她喜欢吃这个。
王璟本是不想来的。他看见她的时候，总是想起徐绾茵，只是不知道还是出来了。
方才赵溪亭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防备，他直觉他是觉察出了什么。能让他情绪有几分波动还真不容易，他们如此合得来，他的妹妹跟他也有几分相像。
说不定她跟他，也是很合得来的。
“六姑娘想去底下赌场看看吗？”他剥开糖衣，将那颗花生糖扔进了嘴里，沉声问她：“你哥哥还有事，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带你去看看罢。”在他身边跟在赵枢身边，应当也是差不了什么的。
赵明宜还未说话，刘崇在一旁已经着急上了头，挡在她身前，皱着眉道：“王大人，您在说什么，这不合规矩。”他都不敢带着小姐去赌场那种地方，怎么敢把她交给一个外人，便是大人的朋友也不行。
“我不去的……”赵明宜给他递了糖就想走了，当然也不敢跟他去，正要拒绝，却听见不远处雅间的门开了，一道冰冷又疏淡的声音透过珠帘传了出来。
“我竟是不知侍郎大人何时有这种闲心了……”
赵明宜还站在木阶之上，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才见一身白衣的兄长站在雅室门前，正淡淡地看着他们。那张玉兰一般雅致的面庞沾了两分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冷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既如此，你带梁棋去瞧瞧罢。他整日待在督察院，不太通人情世故，你带他去见识见识，也算一番历练。”
刘崇少见他这样说话，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出事。这两人从前在一块儿，都是很温和的，赵大人话少一些，却也不至于这般放软钉子。
赵明宜不知道他们从前是怎么样说话的，她没听出来什么，只绕过王璟跑到兄长跟前，小声告诉他：“王大人头晕，问我有没有糖，咱们要不要让人唤大夫来。”
她说的是‘咱们’。
很微妙的两个字，赵枢心中放才堵着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便疏散了开来，将她拉到身边来，替她将襕衫的领口整理好：“是么，那还是让刘崇唤了大夫来罢。”
王璟知晓他有些生气了，微微笑了笑：“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方才见她无聊，想带她出去看看，解解闷而已。”他觉得自己今日过来属实是有些不知为何。
徐绾茵已经过世很久了。
他想，他或许只是想念她罢了。
赵枢看了他一眼，两位好友今日自从入筵以来便一句话都没说上，离席也是去色匆匆。
郁香楼前的官轿先行离去了一台，赵明宜坐在昏暗的轿子里，双手交握着，敏感地察觉到哥哥今夜有点不对劲。是从见到王大人开始的。可是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何见到也不高兴呢。
悄没声儿地抬头看赵枢，只见他眼睛微微阖着，靠在轿壁上，坐近了些，凑过去问他：“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呀？”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是因为她好奇赌场里面是什么样子吗？
可是刘崇也没带她进去呀。
很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赵枢分不清那是什么香气，只知道是她身上的，清甜的味道。她还想要问，不依不饶地凑上来，那味道更清晰了。
他清晰地觉察到那不是脂粉香气。
是少女的清淡的体香。
她今夜有些好动，而且还好奇，非要知道为什么，柔软细白的手不住地摇晃他的手臂：“你为什么生气啊，我没有去赌场，只是说说而已，刘先生也不敢带我去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耳边的声音不依不饶。
赵枢第一次觉得她有点吵，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聒噪呢。他第一次想把她搂在怀里，捂了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话了。

第57章 回家
官轿抬得很稳当。
赵明宜还在问,却忽然察觉手腕让人摁住了，眼前一阵漆黑，让人兜头按在了怀里。那怀抱宽阔而温暖,还能闻到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味。
宽大而有力的手掌虚按着她的肩,声音无奈又低沉：“好了，别说了，我没有生气。”是她看错了。
赵枢穿着白色的长衫,她身上是天青色的，衣裳层层交叠在一起。她低了低头，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立马就老实了，乖乖地不再说话。
他的心跳一点都没有乱。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今生没有喜欢她……或许前世的事,也是她猜错了，他们之间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是一个威严而称职的哥哥。
心立刻安定下来。本该是这样的。
伏在他怀里，将他的衣角卷了起来,揉成一团。赵枢随她玩闹，手却是不曾松了开来，还是将她按在怀中。很早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最早是什么时候呢。
是她在大音寺里忽然腹痛，缩在床榻上冒冷汗。
或许更早。也记不清了。
“蓁蓁。”他觉得此刻十分地安宁，她也很乖巧地伏在他怀里，这是十分信任的姿态：“你母亲我已经接出来了,在河间的一座私宅里,等你回去我带你去见她。”
她忽而沉默了起来,很小声地问他：“母亲会愿意见我吗？”她的手还在用力卷着他的衣裳。
赵枢知道她看似已经能平静地面对，心里却还是恐慌的。定定地告诉她：“会的。”
她似乎也受到了安抚,点点头后，便也不再问。只是依旧抓着他的衣角。
这样的事一时半会任谁都接受不了，他知道只能慢慢来。微微叹了口气，下颌抵在她额发上，沉声道：“蓁蓁，叔母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早产的，月份不足……她应该是知道的。”
“你说娘可能一直都是知情的吗？”她心中微震，从他怀里钻出来，漂亮的小脸有些发苦，喃喃道：“娘生过晗音姐姐，她怎么会不知道足月跟早产的区别呢……”所以林娉其实一直以来都可能是有所猜测的。
只是她不去查探，就当那个孩子已经平安降生了。
赵枢看着她的眼眸从明亮变得灰暗。
只觉他的妹妹不该是这样的……他一直没把她养好。
她还小的时候，他只当她是人生的一个过客，也甚少理会她。等再大些，想缠着他陪她的时候，他又刚好调任天津卫，再回来时，她已经过了需要人陪着玩耍的年纪了。
不再粘着他，甚至隐隐有些疏远。
好不容易亲近一些了，她又经历了这么许多事。
赵枢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去。
她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规规矩矩地，不再如方才那般顺从地趴在他胸口。怀中好像空了一块儿。连带着心里也少了点什么。
车轿回了经略衙门。
方才回到衙中，从西北角门进去，穿过重重夹道，终于到了后堂处。远远瞧见值房门前立着三五个人，她不太认得，刘崇过来禀了，说是伤了腿的杨大人过来，有些事要谈。
“哥哥，那我先回去了。”她站在灯笼旁。
昏黄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裙角，反而是她的面庞在夜里有些模糊。赵枢将刘崇手里的那盏灯笼接了过来，微微抬高了，这才看见她白皙的小脸，鼻尖有些发红，唇瓣是红润的。
不远处亮起一点光，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小姐。”语气很是高兴。
是月牙来接她了。
赵枢这才点点头：“你先回去。”视线落在她耳垂上，这才想起来她今夜没戴耳坠子。他记得她极喜欢一副红石榴的玉坠，她戴起来很好看。
看着她回了值房。这才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杨贺昌已经在他那里等着了。
灯笼又回到了刘崇手上。擎着灯笼带路的时候，他总觉得今夜有哪里不太对劲，又分辨不出来……其实哪哪都不太对劲。爷方才拿了他手里的灯，微微抬高了些。
好像就是为了看清小姐。
摇摇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连忙跟上。
这边赵明宜回了房里，月牙将灯笼吹灭了放在一旁，又去打水给她洗脸。就在看着月牙出去的一会儿空挡儿，赵明宜将袖中荷包里塞的糖倒了出来。
月牙打完水进来愣愣地看着桌案，笑道：“您出去一遭还给我带了这个……”上前去拿了一颗，是花生酥，拆了之后先递给了姑娘。
“你吃吧，我不爱吃糖。”赵明宜推了推，坐在窗边笑着看她吃。
“月牙，我马上就要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她喜欢这个姑娘，她性格爽利，心里也不藏事儿，想着若是她愿意，自己便带着她回河间。
不想这丫头笑起来，脸也红了：“小姐，我娘给我定了门亲事，我要成亲啦！”不能去看看直隶的风俗了。还有小姐说的瀛海河，河上整夜的烟花。
“真的吗？那么早。”赵明宜一时没缓过来：“你见过那人是谁么？还是只是你娘安排的？”她害怕月牙嫁人是家中逼迫的。
她到她身边的时候，身上的衫子洗得发旧，一双鞋也小了，补了又补。听她说家里还有哥哥，下头两个弟弟，便有些担忧。
月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再加上临别在即，也有些伤怀，拉着她的手道：“小姐您别担心，我认得他，他是我的邻家兄长，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他去我家提的亲事。”
月牙儿看起来有些羞怯，低了低头：“我是愿意的，不嫁给他也会是别人。旁人我都不认得，那还不如他呢。”眼中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小姐您定过亲吗？您不知道，我听嫂嫂说他那天过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我都不敢想，他那样愣木头一样的人，竟然也会脸红，嫂嫂说别人都笑话他。”
月牙儿初次识得情爱的滋味，说话忽然多了起来，拉着她在窗下说了许多。她也静静地听着。
赵明宜怎么会没定过亲呢。
她定亲的时候排场可大呢……只是这样的排场不是她即将要嫁的那人给她的。是哥哥亲自为她办的。
她记得很久之后，冯僚与她说，她妆奁中的所有首饰，几乎每一件，他都过目了。还有田庄、商铺、比赵家给她的多了许多，她那时看账本都看了许久。
最贵重的那匣子首饰里有一对耳坠子，她记得很清楚，红石榴样式的，她很喜欢。后来她就一直很喜欢这个样式，直到现在。
她觉得是她猜错了，大哥那样的人……虽面上不显，其实骨子里还是很强势的。他若真的有别的心思，不可能会那般平静地为她操办这些。只会找个机会把孟蹊贬了，远远地调到地方去。让她再也见不着他。
那半杯烧刀子把她喝得头晕脑胀，都能把那么重要的事忘了。记忆错乱也是有的吧。
兴许就是她记错了。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困了。”月牙方才还在说自己的绣嫁衣的事情，转头见小姐眼睫有些垂着，似乎有些犯困。遂转身去铺床。
的确是困了。今夜的筵席也不太好吃，他们光顾着喝酒了，估计也没吃什么东西。
“月牙儿……”她倾身唤了一声：“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粥什么的，送一份到刘先生那里吧。”哥哥那里还有杨大人，这时候应该也不方便进去，给刘崇正好。等人散了他会送进去的。
月牙儿笑了笑：“嗳，我刚见陈嫂子还在厨下呢，应是还忙着，这就去。”
夜过得很快，又是第二日了。
刘崇与月牙说差不多明日就得动身回河间了，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办的。赵明宜想了想，问了他金城公主的事情：“公主可有见到辽王殿下？”
这次平叛比前世顺利了许多，公主能早一点脱离辽王的掌箍，应该……不会落得如前世那般的结果了吧。没有了那个人的强迫，她可以好好的生活，流言蜚语也会淡去。
“小姐，不久前属下已经引了公主前去平角楼，也没发生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公主神色也很平静。”刘崇也没仔细听，赵大人吩咐过的，公主与辽王的谈话他需回避。
想来也是因着那次公主的相救之恩。
“那就好。”她喃喃了一句，放下了心来。
那日她问刘崇要了些银子，带着月牙儿去城中的衣料铺子里，买了好些料子，用来给她裁嫁衣。还提前封了一个红封一块儿给她，相伴一场，也算她的一份心意。
辽地那几日的天气很好，两位指挥使还上着值，专程腾出了一天过来送他们。六架马车，侍从护卫将百，黄指挥使还带了一坛子好酒来。
各喝了一杯酒，
赵明宜在马车里，遥遥望着不远处那一行人，发现梁棋在，反而王璟没来。有几分好奇。却又很快抛到脑后了。
在路上的这几日，赵枢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姑娘有几分紧张。不仅是紧张，她应该还心慌。每当停下车马休整的时候她都要下来，绕着马车走来走去。
离河间越近，她反而越心慌。走动得更频繁了。他只能停下来安抚她。
“哥哥，你教我写字罢……娘说写字能静心，便是写得不好，也当练心了。”她坐在他身侧，一黑葡萄似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枢手里正拿着一本书，闻言默了一会儿：“我让刘崇找纸笔来。”遂放下书。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练字的。也不喜欢旁人要教她写……今日倒是头一回。想必还是心慌。
修长的指节捻了墨条，先研了墨，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乌黑的发髻，头上簪了海棠宫花。
“过来。”
赵明宜心下正慌张着，终于找了一件事情做，心下稍安，跪坐在小桌前，顺着他的走笔一点一点写了起来。她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林氏，赵枢眼中却只有她的柔软白皙的耳垂。
“等回了河间，我让人给你做几副耳坠罢。”他握着她的手，忽而说了一句。
赵明宜忽而抬起了头：“啊？”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事。”他收了手，碰了碰她的耳垂：“有些空了，戴了好看。”她很白净，白皙的皮肤上一颗红艳小巧的石榴，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他莫名觉得很衬她。
略带粗粝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皮肤。
激起她一阵颤栗。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

第58章 愿望
路上也走了几天。
夏天本就烦闷,路途遥远，她有点吃不消了。等到第四日的时候，刘崇忽然过来说途经锦州之处有一处寺庙,询问他们要不要下去走走。
在马车上待久了不免烦闷。
“我们去看看罢。”赵明宜掀了车帘子往外瞧,只见不远处高山掩映的地方果然有一处高大的庙宇。群山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让人感觉到悠远沉静,如空灵的梵音。
赵枢自然无所不依。
吩咐刘崇去安排。
等她再次下马车时候，便已经到寺庙山脚下了。沿途空无一人，只有高高的千级石阶，让人感到十分震撼，她转头问刘崇：“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刘崇笑道：“姑娘，我们已经到锦州了,这是锦州的松山，前头便是千佛寺的山门了。”放眼望去，只见群山苍翠,一座峰头接连着一座，延绵不绝，十分壮观。
赵明宜看了，忽然觉得心胸都开阔起来。拉了兄长的袖子便要上去。
刘崇自然跟在后头，随行的亲卫也都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知道是不是赵明宜的错觉，她忽然觉得跟着的护卫多了许多,但是这种感觉又没有十分强烈。想过又抛到脑后了,牵着赵枢的袖子往石阶上走：“哥哥,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啊，好似都没有人。”
赵枢任由她牵着,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红润润的，比起前段时日来气色好了一些。淡淡地道：“兴许如今尚早，来的人不多。”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赵明宜转头看了眼刘崇，只见他在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实不是的吧……应该是刘崇清过场了。可能赵枢不想她有心理负担。
侧眸看了看他，只见他站在身侧，将要晒在她身上的太阳悉数挡了，她好端端地待在他的影子下。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站在阳光下，绚烂的烈日悬在当空，她需得仰头看他。他的威势愈发重了，出行也愈加小心，便如此次回京，明里的亲卫只有百余，可是她知道在她视线未及处还有许多。
从前他去别处也不喜欢兴师动众。
可是如今他要去的地方，也得清了场才行。
赵枢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她忽然低下了头，站定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头，问她：“累了么？”
“我没有。”她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他与前世的他，真的越来越像了。笑了笑：“我们继续走吧。”
上了佛寺。
她也只是在阴凉的地方逛了逛，听僧人说寺庙里有一棵古树，如果她有什么心愿，可以写了挂在枝头，会很灵验的。赵明宜听了，忽而停了下来，把赵枢拉了进去：“哥哥，你陪我进去写一个罢，我知道这个，往日大音寺也有，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抛这个。”
她走得很快，提着裙摆上了石阶。
层层的裙摆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拂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蝴蝶。她今日难得高兴。
细细写在了红绸上。知客师父将他们引到了那棵古树下。
赵枢微微抬了抬头。这是一个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大，约有四人环抱粗，枝叶繁茂，肆意伸展，此时枝头充满绿意，上头挂着许多细细的红绸。
有求姻缘的，也有祈求平安的，更有盼求权势财富的。
世俗与欲望交织，十分真实。
她正抬头看着树梢上的一截红绸，手里拿着的还未抛上去。
“蓁蓁，你求的是什么？”他忽而笑着问了一句。她仰脖子仰得辛苦，却还是想看清上头写的什么，闻言也笑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哥哥要帮我实现吗？”
“那要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他的声音低沉如玉。话虽如此，面上神情却是很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那是一种自信和从容。
她看得出了神，就连手上拉下来的银杏枝都松了开来，闷声道：“我这个哥哥可不一定能帮我……”
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便有一阵热意，原是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后来，微微俯身，她稍一侧头，便对上那张五官极具优越的脸。心忽然慢了一拍。
“哥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立马将手里写了字的红绸背到了身后去。
只是犹豫了一下，她又拿出来，脸有些红了，与他拉开半步距离，仰头递给他：“你看吧……如果能帮我实现就更好了。”
她脸白皙如玉，鼻尖有一点红，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黑黑亮亮的。她长高了，方及他的肩膀。伸手接了过来。
那一笔字迹十分熟悉。勉强能说得上秀气，他看了一眼，很快便收了起来。声音愈发柔和了：“你这个算什么，再写一个罢。”
她说希望他能幸福。
望林娉平安喜乐。
这是把他跟林娉摆在同一位置了。后半句是人之常情，只是前半句算什么……这柔软的半句话终究在他心底划开了涟漪。红绸在他手里揉成了一团，他顿了顿，将之抛上了树上最高处。
“嗳，哥哥！”她瞪大了眼睛，本来准备自己扔的，急忙上前扶着他：“您身上还有伤呢。”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他衣裳渗出了血迹。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裂开。
她搀着他胳膊，又抬头往树上瞧了瞧，只见那红绸已然好端端地挂着了，不免斗起胆子数落他：“下回不能这样了！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紧接着又是一番絮絮叨叨。念了好长一段路，才在山门口处停了。
两人肩并肩走下的长阶。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寺庙，只见高大的佛寺梵音声重，钟声回响，总觉得有一点熟悉。又说不上来。
天下寺庙千千万万，应该很多都相像罢。或是前世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让她很多事情都快要忘了。
长阶很长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也不太累。
赵枢一直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头上的海棠宫花摇摇曳曳。很像她小的时候。忽而喊住了她：“蓁蓁。”
“啊？”她也回头。
“我背你罢。”他笑了笑，忽而道。
这怎么行！不说这距离合不合适，便说他身上还有伤，怎么可劲儿糟蹋自己的身体呢！又是一阵长长久久的絮叨。直到下了后山。
赵枢一路都笑着听她念经。
刘崇在后头都看出来了。爷在逗小姐呢，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这样的时候可真是不多，他总觉得大人身上压着什么，总是卸不下去，一年到头总是漠然更多。今年却是多了许多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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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翻过，天气就更热了。
好在这些日子也下了几场雨，农户们都不算难挨，抗一抗也能顺利熬到秋收。云州天水巷一处宅户内正燃起了炊烟，顺着乳白的烟气看去，才见这户人家不过两三间屋子，灶下正燃了火。
一妇人将饭食端了出来，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才见窗下的年轻人还在温书。默了默，便将饭食端到了堂屋去。
“小婉，把这个给你哥哥送过去罢。”妇人给碗里盛了饭，又细细添了肉汤，递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让他歇着一些，别累坏了。虽春闱在即，身体也要顾着一些。”
陈婉接过了青花的瓷碗，往后身的屋子看了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有人应了声，她便立时进去了：“表哥，你在干什么呢？”她好奇地走了过去，打量起他桌案上的东西来。
只见简朴的平桌上放的都是书，还有从书院拿回来的文章。她不太识字，却见有几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他应该很辛苦罢。
窗下的年轻人瘦而有骨，身材挺拔，正端坐着，见她过来，面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容，将她手上的东西接过来，道了一句谢：“表妹也快去吃罢。”
只是说完许久，都未见身边的姑娘有所动作。
依然站在一旁看着他。
“陈婉？”他又唤了一声。
她这才反应过来，莹润的面庞有一点红：“啊？”
“我是说，你也快去罢，饭菜要凉了。”他重复了一遍。
陈婉道：“哥哥，你怎么这样叫我呢？我见秀春坊的芸香，她哥哥都喊她香儿的……你这样未免太生疏了。”
窗边的男子长了一副极好的容貌。身条长长的，面容白皙干净，瘦而有骨，同那河间来的赵承翎比一点都不逊色呢！听说那位还是大族出身的公子，这般比都不落下风，想来春闱高中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只是不知能到何等高度。
至少进二甲罢！若能进前五十名，那可就威风了……姨父当年也才堪堪入围，后来十里八乡，还不是没有能比过他的。当年不知多少人羡慕姨妈呢。
孟蹊听了，忽而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到堂屋倒了一碗水。陈婉立马就跟了出来，神色有些拘谨：“怎么了表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可是他们将来是要做夫妻的。
这样生疏，还怎么能在一块儿呢。
想了想又觉她没错，他们合该亲近一点才是。
孟蹊喝了水，将茶碗放到了高几上，并不如陈婉说的那样换了称呼。说道：“这并不合适，你尚待字闺中，芸香却是与兴来订了亲的。这不一样。”
陈婉咬着唇，正要问如何不一样！他们不是也要定亲了吗？
却听见身后远远的有人喊她。是姨妈的声音。
到底没问出来，转身气鼓鼓地出去了。
孟蹊见她走，心下这才稍安，又坐回了桌案前，匆匆吃过饭后，将从书院带回来的文章拿了出来。待日落西山之时，他才将书卷收了起来。
纸张堆叠在一起，他一点一点地收着，忽而从书案底下摸到一颗硬邦邦的东西，是圆润的形状。拿开上头的东西才发现，是一颗已然风干的薏苡珠子。
捻着这粒珠子看了许久。
他想不明白，那等人家的姑娘，有什么好记挂的。他却偏偏念了这么许久。

第59章 见面
连日奔波,终于在七月初初的时候到了河间。
赵明宜一直心里发紧，自从进了沧州城就很不安，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马车内,不时顺着车帘透进来的月光往外瞧，眉间尽是愁绪。
“哥哥，娘还好吗？”她担忧林娉的身体。她的身体自她离开河间时候起就不太好,那时候母亲还计划着给她算嫁妆，如今进了城，也不知道究竟会看见母亲什么样的目光。
是憎恶的，还是平淡无波，抑或是……会喜悦呢？
“别担心，一切有我呢。”赵枢知晓她害怕，摸了摸她的头,顺势将她按在了怀里。这个姿势已经愈发自然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享*受起这种时光来。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胸膛上。
为她解决一切会给她带来烦恼的事情。
赵明宜并未察觉有任何不妥。她在脆弱的时候反而希望有一个肩膀可供她依靠，没有谁比身边的人更能给予她这种可靠的感觉了，她闭了闭眼，手握成拳，心十分的慌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外终于传来刘崇的声音：“爷，小姐,我们到了。”
是到赵家了吗？还是兄长的私宅。
她一下子惊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掀了马车的窗帘：“先生，这是到哪里了？”她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梦方醒的软糯,好像不太清醒，眼睛有些迷蒙。
刘崇在马车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小姐是半伏在爷怀里的，探出头来的时候爷的手还护着她的头顶，怕她撞在横门上。就这么一眼，刘崇都快要吓死了，脊背绷得梆直，脖颈上激起一阵细皮疙瘩来，战战兢兢道：“小姐，咱们到四合巷了，这是爷的私宅，赵家那边还不知道咱们回来。”
即便吓个半死，他还是斗起胆子抬了抬头，想再确认一番，只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谁知方一抬头，便见大爷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尽是冷淡与审视。
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赵枢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将妹妹拉了过来，坐回了原处。
“哥哥，怎么了？”赵明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将她拉到身旁，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惯有的冰冷，而是十分的柔和。他碰了碰她的眉心，将她皱起的眉揉平了：“蓁蓁，不要害怕。”
只有这么一句话。
她心里头奇异般地平静了许多。
虽然心里依然在打鼓，却没有那种心慌到窒息的感觉了，点点头：“哥哥，我自己去见母亲罢……”她迟早要自己面对的。哥哥可以帮她很多，但是她跟林娉之间的事，只能让她自己来。
赵枢嗯了一声。
这座私宅很大，几乎是四进的院子了。马车从正门进去，立刻有侍从过来牵马，护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宅邸。这间安静的院落就在这寂静的夜里迎回了它的主人。
明灯亮了一整个宅邸。
下人立刻将门前的灯笼换了，换成了明纱糊的，更亮更气派。梨月刚端了铜盆出来，便见私宅的每一处好像都亮堂了，还有婆子连夜起来扫洒庭院。
“张妈妈，这是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铜盆，不明所以地往外瞧，只听见外院似乎有些喧嚷。可能是管事的也起来了，声音有些大。她怕吵着林氏，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
“梨月姑娘，是爷回来了！陈管事刚吩咐的人收拾屋子……”张婆子往干燥的地上细细洒了水，一来除尘，二来降降温，一边干活嘴里也不停歇：“天爷啊，大爷今儿这一回来，地位可就不一样了！咱们家也要往上抬一抬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走出去，摇杆也要硬气三分，大老爷再也摆不了长辈的谱儿了。”
有时候下人的憎恶也随主子。大爷厌恶大老爷，他们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梨月听了只觉得耳朵嗡嗡的：“你说谁？谁回来了？”
张婆子正要接话，却见梨月姑娘失了魂一般地往外跑，方才搭在一旁架子上的铜盆一下子就给撞倒了，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给张婆子吓一大跳。
殊不知她走后，房内的帘子也动了动，从中走出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来。头发只松松地挽了，肩上搭了一件薄外衫，唇瓣有些发白，站在门前往梨月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微弱：“这是怎么了？”
铜盆落在地上的声音将林娉惊醒。
她已经很久睡不着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方才的声响没吓着张婆子，眼下见这位夫人出来，才是真把她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手里的水盆了，扔了就要去搀扶她：“哎呦夫人欸，您身体还虚弱着，怎么就出来了。受了冷风可怎么办。”
实实在在是把她当个玻璃人儿了。怕她一碰就碎。
连忙将人搀回了房里。
赵明宜才下了马车，刘崇正吩咐内院的妈妈引她进去，那位妈妈略略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马车旁站了一个纤细的美人儿，穿了件缃色的衣裳，底下是鹅黄的裙衫，袖口衣领上都细细地滚了边，一张小脸十分漂亮。
见她看过来，便也望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含了一汪泉，仿佛会说话似的。
爷一身玄色锦袍，神色尽敛，负手站在小姐身后，巍巍如高山，将小姐衬得更纤细了。两个容色同样出众的人站在一处，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在夜色里竟是十分相配。
“这是咱们家的小姐罢？”妈妈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中尽是惊艳与喜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姑娘，这里内院我老婆子熟，就由我引您进去吧。”
赵明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枢微微笑了笑，抚了抚她发顶：“莫怕，还有我呢。”他看见她鸦黑的睫毛颤了颤。
她点点头：“好。”
赵枢看着她往内院去的背影，负手站了一会儿。候在一旁的刘崇后背直冒冷汗。
几乎都要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了。
只是看着大人这副平淡的模样，似乎还未意识到什么。刘崇已然娶妻生子，是过来人，深知其中许多深陷于情的人往往当局者迷。
不敢深想，腰更低了几分，慌忙去说别的：“爷，前几日圣上宣老大人进宫，老大人认了姑娘的身世，姑娘在陛下那里，就是傅大人的女儿了。”身份压死，锦衣卫跟东厂便是要再查，恐怕也难：“只是唯有一桩……姑娘往后的身份恐怕会很尴尬，夫人的态度也尚不明朗，您需早做决断才是。”
刘崇深知，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往后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一条道走到黑，忠诚于赵大人。要么被灭口，带着秘密到地底下去。……这种事怎么就轮到他了，冯僚才是跟着小姐的人，这种事得应该他来顶上。
赵枢立在明灯下，微微捻动着手上的扳指，自然知道如何才是对她最好的，只是依然问了刘崇：“此事依你看呢？”
刘崇想了一路，早就想出来办法了。却是在晚间看见大爷揽着小姐的时候，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头顶那道俯视的目光让他额上冒冷汗。
僵硬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道：“属下认为，对小姐最好的莫过于您认她做妹妹，届时不管姑娘是到傅家，还是跟着夫人回锦州母家，身份都够够的，无人敢欺她。”
“您与姑娘在赵家便是有情分的，陛下那里也能说得过去。”
还得说当年陆大人的名声太显了，当年上书非要改革田政，清丈南方田土……先帝太喜欢他。就是可惜，先帝没两年便走了。咱们现在这位陛下，可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呢。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般最好了。
他能想到的，赵枢怎会不知。
刘崇只觉大人思量了许久，久到这头顶上悬着的灯都昏暗了几分，凉风乍起，他头脑昏昏的，深觉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想把这脑袋割下来让冯僚过来顶上。
实在太难熬。
赵枢立于廊下，也未进房舍，带着几分凉意的风吹拂在身上，不知为何他忽然便犹豫了，只道：“这般不妥。”
至于为何不妥，他也不知晓。
只是直觉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刘崇眼皮子一跳，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那只能先看夫人那边是何态度了，然后再做打算。躬身退了下去。
另一边，刘妈妈正引了姑娘进内院，随意说了几句话，还未待再问，便见夹道不远处走了一个身条长长的姑娘过来，手里连灯笼都没打，就这么摸着黑来了。
天色那样黑，夹道还没来得及点灯，梨月看见不远处微光闪现。
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顿在原处，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是梨月吗？”赵明宜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循声望过去，也认出了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赵明宜又唤了一声：“梨月？”
“小姐。”梨月哭声立马大了起来，三两步冲了上去，走近了才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容，看见她清瘦了许多，泪珠子掉得更厉害了，用力地抱住姑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您受了多少苦啊……夫人看了不知道要多心疼。”
赵明宜搂着梨月，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娘，娘想念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唇色泛白。
梨月怔住了，忽而想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也要摸不清夫人的态度了，支支吾吾道：“夫人，夫人应是想您的，您去看看她罢。”
那日她跟姑娘一道在大音寺。那伙贼人将她打晕了，醒来后姑娘就不见了。梨月不知道有多害怕。
更可恶的是明湘小姐，她分明瞧见五姑娘将小姐推了出来。气得咬牙切齿。
爷将姑娘带了回来，那应当是待小姐好的。姑娘再不济，也不会落得伶仃一人，这般想着，梨月才敢把她往林娉房里引。
这座宅子是刘崇命人置办的。
看得出来很是花了些心思。院落内草木错落有致，林娉喜欢桂花，院里便栽了许多。栽的是成木，眼下已经开花了，香气扑鼻。
她忐忑不安地往里走。
过去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母亲不要她，要把她赶出去……目光像冰一样冷。她太害怕了，每进一道门这种惧意便深一分，等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敢动了。
也不敢抬步进去。
里间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弱，像是病了许久的人，正在跟房里的妈妈说着院子里的事情。她怎会听不出来那就是林娉。
“姑娘……进去罢。”梨月看着她，忽而推了推她的胳膊。
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梨月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小姐已然牵了裙角，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冲着屏风后的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蓁蓁回来了……”声音又轻又颤。
梨月分明瞧见那地上落了泪珠，眼眶不禁也红了起来，别过头去。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这般亲的人，如今再见，已是物是人非了呢。

第60章 安慰
屏风后的声音一下子就顿住了。没有人再说话,里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让人感觉时间都缓慢了几分。
林娉紧紧地盯着屏后的身影,那跪在地上的，不是她的女儿又是谁。
“张妈妈，是我的蓁蓁吗？”她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水打在手背上，忙推了推伏在自己身前的人。张妈妈也愣住了，向外看去，只见那道纤弱的身影，喃喃道：“是，是她夫人。”
“夫人，您快请她进来啊。”张妈妈托了托林娉的手,只见夫人眼眶红得不得了，却是怔怔地，也没有立刻唤她进来。唇瓣咬得通红,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赵明宜在屏后，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更漏不停地滴水，她等了许久，面色霎那间发白，心中涌起不太好的直觉。
“快，快进来罢。”屏后的女子终于开了口。
她很快绕过了屏风,在见到那消瘦的女子时,心都沉了下来,哽咽地喊了一声‘母亲’，在林娉跟前又磕了一个头。谢她多年养育之恩,也谢她多年疼爱。
林娉的手脚冰凉，虚扶了扶她：“快，快起来，地上凉。”几乎是在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她便下意识地去心疼她……可是说完后又顿了顿，手僵在原地，又缩了回去。
温柔的手掌在眼前又消失了。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母亲。才见她瘦了许多，眼眶红着，也在看着她，眼泪落下来打在她手背上。她慌忙拿了帕子去给她擦：“娘，娘你别哭，我回来了……”
您不应该高兴吗。
这句话她没敢问出口。因为她不知道林娉究竟还愿不愿意认她。时隔多年，乍然得知亲生的女儿在襁褓中就已经夭折。这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该有多痛啊。
林娉任由她擦着眼泪，瘦弱的手不自觉地去摸她的手，只觉掌心下的手太细了。她捧在手掌心的女儿，这一遭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眼下找回来了，她既觉得安心，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这不是她的女儿啊……
她的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蓁蓁，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她止住了眼泪，眼中的悲怆却是无法掩盖，怔怔地望了望地面，喃喃道：“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没了，我还抱过她，难怪那时她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她低着头，心口钝钝得疼。哪怕已经这么久了，哪怕她心中早有猜测，蒙蔽自己，但是在真相来临的那一刻，她还是受不住这样的打击。闭了闭眼，转过了身去，低声道：“蓁蓁，你先回去吧，这段时日不要来见我了。让我静一静。”
林娉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一直在想，她的女儿走的时候，周围是不是也这样黑漆漆的。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恨母亲没有小心一点，若是再小心一点，等到足月的时候，她就能平安降生了。
梨月闻言，心下一沉，小心地抬头去看小姐。只见就在方才夫人说话的时候，姑娘脸上便早已满是泪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偏偏又不敢哭出声来。
那种让她不安的直觉果然应验了，赵明宜往林娉那边靠近了些，扯了扯她的袖子，哽咽道：“您不要我了吗？”
“您真的不要我了吗？”她仰着头，轻颤着去摸林娉的手。
当孩子生死未知的时候，林娉担惊受怕，只盼着把她找回来。当女儿回来了，她的心却又被另一个早早离世的孩子牵扯着，这颗心像一直在被人掰扯，快要碎了一般。林娉呼吸渐重，拂了拂她的手：“蓁蓁啊，你先回去罢。”
梨月不忍小姐再这般，托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姑娘，我们先回去罢。”
张妈妈也劝。
她这才擦了擦眼泪，昏昏沉沉地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赵明宜往屋内看去，才见灯火已经熄了，里头安静下来，不再有一点声音。
她抬了抬头，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梨月，我了解母亲的。”
又似乎在喃喃自语：“娘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她就连拒绝人的时候，都是很委婉的。害怕会伤了旁人。”
“母亲可能真的不要我了……”
她得到的一切不该属于她的，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
这句话梨月根本无法接。因为她知道，林氏就是这样的，她心肠很软，若是还想认小姐，断不会这般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她们要怎么更改呢。
就在他们到河间的当晚，辽阳便传来消息，李澧的罪证已经搜查完毕，王大人与梁大人也要该要启程回来了。刘崇正到上房，里间传来水声，大人正在沐浴，他也没走，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门外传来噔噔几声，异常急切的脚步声。
他本以为是上茶的丫头，又后知后觉不对。这院里哪有丫头这么大胆，敢在上房发出这样大的响声。
正要出去查看，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却听见红木隔扇‘砰’地一声自己打开了，眼前出现一个瞪大眼睛的姑娘，大喘着粗气就要往里闯。
刘崇手疾眼快拉住了她：“欸你干什么去，爷在净室呢！”急得吹胡子瞪眼：“怎么这么莽撞，看也不看就往里闯。”
梨月都快急哭了：“先生，姑娘，姑娘她……”
屏后传来声音，梨月立即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差点哭了出来：“大爷，您去看看小姐罢……她喝了许多酒。”
连日奔波，从夫人房里出来后，她便先哄着小姐洗了澡。只是姑娘的情绪一直都很糟糕，跟她说她睡不着，想喝一点酒。
她便去拿了来。
谁知快要收不住场了。
赵枢随意扣了领扣，面色却是阴沉下来：“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劝着些，就任由她喝么。”
室内十分的冷，梨月缩了缩脖子，眼眶还红着：“我，我们不敢劝啊，姑娘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依旧是冷。她知道爷这是真的怒了，脖子都缩了起来。
到了赵明宜的小院子。
赵枢打开门，只见那姑娘伏在案上，一边哭一边喝，芙蓉花儿一般的脸上覆了桃花一般的颜色，鼻尖也红了。桌案上的吃食一点都没动，酒壶倒是快要空了。
“蓁蓁。”他走上前去将她手里的杯盏拿走，这倒是很轻易，只是她另一手握着的青花瓷壶却是一点都掰不开，她硬生生地捏着，根本不让他动
赵枢也不敢用力，怕伤着她。
赵明宜早就糊涂了，眼前人影在晃，分不清门在哪里窗在哪里。
“你怎么才来啊……”她捏着瓷瓶，往身前之人身上靠去。她浑身都热，头也疼。
赵枢接住她靠过来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眉梢轻挑：“你在等我？”
她又不说话了。寻着那冰冰凉凉的皮肤攀了上去，他刚沐浴，她也是，两个人身上都还带着一点湿气……几乎是她搂过来那一瞬间，赵枢身体便僵直了，低头哄她：“蓁蓁，你喝醉了。”想带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她的手却掰不开。只听见她嘟嘟囔囔的：“没有，谁喝醉了，我没有醉。”
她像个小火炉。
而他冲的是凉水，身上还带着一点凉意。在她攀上来的那一刻，他的体温骤然高了起来，热气直冲脖颈。却还是抱紧了她，怕她乱动摔下去。
“我没有喝醉，是你喝醉了。”她喃喃道。
赵枢气笑了，将她箍在怀里，抬了抬她的下巴：“你再喝下去，明天我要罚你的。”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便知她已经不大清醒了，手却紧紧捏着那个盛了酒的瓷瓶，一点都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只能趁着她半昏半醒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赵明宜根本不想听。她头疼的厉害，偏偏在此时闻见一袭好闻的味道，像是薄荷，让她感觉到很舒服，便寻着那沁人的味道蹭过去，一点一点嗅。
话也说得不太清了，含含糊糊的，还有些沙哑：“你罚我罢，你就罚我罢……”
反正也没有人要她了。
她像只小狗儿似的蹭来蹭去，从他裸露的脖子嗅到下巴……尚能忍受。
只是她好似还是不满足，搂着他脖颈的手微微松了开来，要从他领口探进去。眉心皱了起来，立马抓住她的手，这回却不是低低的哄了，他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冷，带着一丝警告。
“赵明宜。”连名带姓。
她果然顿了一下。
只是，若要她清醒的时候这般喊她，她定然是害怕的。只是这会儿却不成，她根本分不清眼下是在哪里，只觉得烧心的热，方才她攀着的地方已经被她捂热了，可不是就要寻新的凉意。
她动了动，仰着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茫，还是纠正他：“我不姓赵的，你喊错人了……”
就用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雾气，像是难受，又像是委屈，想要他的安慰。
“蓁蓁……”
赵枢怎会看不懂，他最受不得他这样的眼神，将她用力地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也任她的手的往怀里钻。半刻钟下来，她终于累了，乖乖地靠在他肩膀上，眼角还挂着泪珠。只是两个人身上都汗湿了。
淋漓的汗水濡湿了她的鬓边的发，一缕柔软的发丝垂下来，脸像桃花瓣儿一样红。
却是没再哭了。
安静又乖巧。
“哥哥，娘真的不要我了。”她迷迷糊糊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裳，像是在呢喃：“我没有爹爹，现在娘也不要我了。”
赵枢抚着她的背，问她：“那我呢？”
她好像才恍然起来：“对啊，我还有兄长。”
“如父如兄……还有他待我好。”声音越来越弱，手也轻轻垂了下来。
竟是睡着了。
赵枢将她安置到了床榻上，盖上了薄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如父如兄……

第61章 距离
刘崇还在上院。
他也仔细想了想这会儿爷究竟有没有空。
一个姑娘,多饮了些酒，想着大爷过去也就多劝慰两句，一会儿就回来了。是以便没走。
谁曾想半个时辰过去,茶都喝了两三盏,还未见廊下有人来。这回就是再迟钝，也能觉察出什么来了，喊了门外的侍从过来,让他晚些时候警醒着些，廊下的灯笼不要熄。
刘崇暗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爷这么些年身边也没旁的女人，就这么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小时候在书房里陪着，后来跟在身边，赵家又是那等没点人气儿的地方,可不就宝贝这么个女孩儿么。
只是麻烦的是，爷似乎一点儿都没觉察出来什么。
疼爱跟喜欢，怕是早就混在一起了,理也理不清。姑娘也是个迟钝的，懵懂茫然，想必也拿捏不好与大人之间的距离。她跟大人如今的状态，差不多就是比兄长多几分亲昵，比情人少几分暧昧。
就像走在丝绳上，让人心惊……他们那样的关系。
走在廊下,庭院拂过一阵凉风来,夜已经深了。他正要出院子,正好瞧见不远处微光闪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假山后出来,神情微敛，步履匆匆，一如既往的清冷如玉。只是不知为何那件靛青的长衫腰间有些皱了。
他远远地行了一礼。
赵枢点点头，也并未吩咐什么，只让他早些回去。
明窗亮起了烛火。身上早就汗湿了。
丫鬟送了热水进来。
赵枢沉默地解了身上的青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看着尚冒热气的水，忽而吩咐人换了凉水来。这样的夏夜，总是难免让人心浮气躁。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让那个姑娘蹭出火气来。
从小就在他身边的女孩儿，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有了少女的模样。他从未有这样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是妹妹，还是一个居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女子。
少女的柔软蹭过胸膛。
他不明白这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行了，你们出去吧。”
净房的丫头正在换水，他挥退了底下的人，又冲了一次凉。
翌日早晨，晨光洒进内室的时候，赵明宜已经坐了起来，坐在床榻上有些发愣。不仅头疼得厉害，身上也酸，十分地疲惫。而且她还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问梨月。梨月叹了口气：“您昨夜喝多了，我去请大爷，他过来瞧您来了，还吩咐我去煮解酒汤。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您已经睡下了，那汤您也没喝。”
这样折腾一下，怎么会不头疼。
赵明宜嗯了一声，终于起了身去洗脸，她在擦脸的时候还问梨月：“那别的呢？没有了吗？”大哥与她说了什么吗？
她只记得有一句要罚她什么的话，也记得不太真切。头疼欲裂。
梨月摇头：“我也不清楚，爷让我煮解酒汤去了……您喝了许多呢，也不知道爷怎么把您劝回去的。”她知道姑娘其实不太能喝酒，小半杯就能醉。偏偏昨夜那等情状，她也不敢拦。
用早食的时候，赵明宜忽而问梨月：“娘那边可送去了？”
“送去了，不过张妈妈说夫人用的不多。早上只吃了小半碗酥酪，别的就没有了。”梨月道。
她们母女之间，好像横了一堵越不过去的墙，梨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夫人一直不愿意见小姐，那她们之间的缘分，或许就只能到这里了。
赵明宜怎会不知道。
“娘还喝着药罢？”她随意吃了两口，忽而问起梨月厨房的事情来：“你去吩咐灶上的妈妈，中午做些家常菜罢，看有没有银耳莲子，做个银耳莲子汤，少放些糖。”
林娉不喜欢吃甜的。
梨月欸了一声，立马吩咐人去了。
她刚走，刘崇就过来，有仆妇引他去花厅，她让人倒了茶，才见刘崇拿了两份契约文书给她，她接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有一张是官契。
“姑娘，这是这座宅子的契约文书。”刘崇翻了翻她手里的，抽出一份文书来，指给她看：“这个是绝卖契。”又翻了翻：“这是官契跟□□。往后这座宅子就是您的。还有府上的四十多名仆妇，侍从，身契都会给您。”
刘崇走后，她将这份契约文书拿在手里许久。低头看着地面。
这些东西，他前世就给过她一遍了。其实不止这些。她的嫁妆母亲给了一部分，还有很多很多是他私下给的，冯僚亲自送过来，连带着他手底下管事的人，都跟着她去了孟家。
孟蹊能在短时间内爬得那么高，也是她丰厚的财力在后面支撑。
他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不该她得到的东西，迟早都是要还的。她占据的那个女孩儿的位置，母亲对她多年的疼宠，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报答了。
那哥哥给她的呢。
到最后，会不会也终不属于她。
这份契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一直都知道，自从那场失败的婚姻之后，她就再没有了安全感，也没有了再去爱某个人的勇气。几个月前她与王颂麒议亲的时候，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回了房里。
午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小厨房，自己看着炉火熬了药。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在赵家的时候，老太太每日都要喝药膳，总是借着孝顺的由头打发她去看药，然后留明湘在房里说话。她熬得多了，便也能掌握好火候。
不仅熬了药，还炖了银耳莲子羹。她很熟悉林娉的口味，少放了糖，炖得淡一些。张妈妈过来的时候，她就交给她了。
“娘这几日还头疼吗？”她问了张妈妈。
张妈妈接过了她手里药，又看了看灶上的羹汤：“其实还是那个样儿，早前就疼得厉害……姑娘，奴婢说句心里话，夫人的病也不都是因为您，她是心里不舒坦，心情也不好。”
夫人跟二老爷之间很早就出问题了，只是近一两年才闹大了而已。还有早夭的小姐，都成为她心里一道道坎。
“我知道。”她拿帕子擦了擦沾到手上的药汤，看着指尖被一点一点擦净，低声说道：“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又看向张妈妈：“母亲现在不愿意见我，您不要劝她……她心里会不好受的。”她知道林娉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心。
张妈妈点点头。
看见眼前的姑娘手上沾了药汤，忙抚了抚她的手，才见上头燎起了两个胀红的水泡：“哎呀，您怎么亲自看着呢，把手弄成这样。得让梨月丫头给您上药才是。”
张妈妈看着她长大，怎么会不心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对母女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呢……若换了个计较多些的来，此刻只应该急哄哄地去哄林氏，保住自己的地位才是最要紧的。小姐却劝她不要为她说话，怕林娉心里不好受。
心都疼得揪了起来，连忙让梨月去给她上药。
没涂药的时候还不觉着疼，等药膏抹在手指尖的时候才发觉火辣辣的。她想起来午间刘崇拿来的那份契约文书，她让梨月找出来，一张一张翻看了。
时下的宅邸买卖契约分三种，一种是典契，典当给别人，在一定时间内是可以赎回的，一种是活卖契，与典契有些相似，原宅子的主人在约定的条件下可以将宅子买回来。
还有一种就是她手里的这个，绝卖契。
只要这个给了她，那这座宅子，就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任何人都沾不了手。刘崇说还有府上的仆役，大哥都给了她。
“梨月，你去帮我问问哥哥眼下再不再府里，我想去见他。”她捏着手里的文书，心里依然觉得有些迷茫。*
梨月很快回来：“姑娘，爷在书房等您。”
她将那几张契约文书塞在袖子里，换了身衣裳便去了。眼下是暑天，园子里很热，太阳晒得紧，穿过夹道才到廊下，方才得了几分荫蔽，凉爽了许多。
刘崇在门口等她，见她过来行了一礼，做了个请的姿势。
推开门，进了书房后才发现，这里似乎跟兄长在赵家住的阆山苑陈设是一样的。
他应是不喜欢变动的人，生活上也是这样。入门正对的一张紫菱画几，两旁各设博古架，上头放着青花瓷瓶还有古画一类的物什。她熟门熟路地进了里头的隔间。
果然瞧见兄长坐在里间的书案后，案上有一份折子一样的东西，上头还压着一张什么，似乎是画。
他穿得很随意，一身藏青的长衫，是交领宽袖的样式，没有束腰，形容清冷，长身玉立，少见的随性温雅。
她走上前去，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赵枢早便听见她过来。柔软的绣鞋发出轻巧的声音，他很熟悉她的脚步声。高兴的时候她会走得快一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情绪不太好的时候会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找我有事？”他搁下笔。
赵明宜顿了一会儿，捏着袖子里的东西，不知道如何开口。
赵枢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还记得多少，也不好问，先一步将她拉了过来，将方才摆在桌案上的图指给她看，问她是想要在宅邸中修园子，还是引温泉水建一口汤池。
“这是什么？”她的指尖划过那张图纸，抬头问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下巴，有一点泛青。他是那等十分清冷的长相，像一块自然凿刻的玉，棱角分明，气质出尘……眼底有一点青影。他昨夜没睡好吗？
赵枢略微低了低头，看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是这座宅子的布局图。河间冬日寒冷，大雪日多，你身体不好，便想着让工匠留一块空地出来修汤池。”只是女孩儿大多喜欢花草，刘崇又建议他建暖房，暖房养的花冬日也不会凋零。
赵明宜静静地听着。
赵枢又给她指了几个地方，给她辟的书房，还有暖亭，园子，林氏的院子。都很齐全。
他站在她身后，就像是拥着她一样，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熟悉的薄荷的味道……薄荷的味道，真的很熟悉很熟悉，好像昨夜梦里也闻见过。
他比她高很多，有时她能隐隐察觉到他在俯视她。
袖子里的契约文书一下子便不好拿出来了……他对她很好很好，把这个还给兄长，就只能说她一点心都没有了。只是这些东西真的会一直属于她吗？
他对她的疼爱和纵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收回去。
悄无声息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觉得，还是修汤池罢……娘在生病，她应该会比较需要这个。”她握紧了手，有些拘谨。
赵枢看了默默离远了些的姑娘，很淡地道了一句好。

第62章 心意
那几张契书在袖子里有些烫手,她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转头去看他的桌案，才见那展开的布局图下压着一份折子，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会用力地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只能低头去翻那份折子。
不许她看的东西他会制止的。
可是自从她伸到到摸到折子的那一刹那他都没出声,她也不敢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折子上写的字。原本还没什么，只是越往后看越心惊,这竟是一份替父请还的致仕书。
她蓦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伯，伯父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吗？”这份折子写得言辞恳切，大意就是赵大老爷身体不愈，精力不支，兄长替伯父上请致仕。
赵枢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将那份折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回了桌案上，淡淡地道：“不过是个托辞而已，我说有就是有了,这有什么……”
“这，这不是！”这不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么。
她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为何前世大老爷忽然就被架空了。兄长等辽东平叛这个机会等这么久，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罢。而且……祖父也不会置喙什么的。
伯母多年前离世，兄长跟伯父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祖父只能保一个。
在寺卿之位多年无法寸进的长子,与即将封侯列勋的长孙,任谁都该知道怎么选。
赵枢没管她如何震惊，他直觉他们之间不是聊这些东西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解决。
赵明宜只看到兄长扔了那份折子，面上表情说不上柔和，更多的是严肃，冷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认真。他面无表情地逼近了些，赵明宜看见他往她身边靠近，明明没什么，只是因为心里藏了事这才一步一步后退：“哥哥，怎，怎么了？”
也不是害怕，就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有点心慌。
后退好几步，终于等桌案顶上她后腰的时候，才是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玉扳指与桌面碰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响声。却是刚好圈住了身前的女孩儿，沉声问她：“蓁蓁，你来找我是有别的事罢。”他也不确定昨夜的事她还记得多少，或者她都记得……就是为着此事过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赵明宜在他跟前的胆子只有一点点，目光落在书房四处就是不看他，隐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捏得掌心发汗：“我就是来看看，真的，真的没有什么事……欸。”
他把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那几张契书也继而落到了他的手上。修长的指尖随意翻动了几页，不过扫了两眼，他心里便也有数了。那便不是为着昨夜的事来的，她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赵明宜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微微抬头，紧张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想着一会儿要不要说实话，还是想个法子圆过去。不过她的胆子到底只有那么一点大，赵枢不过无甚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她便挨不住了，心肝儿直跳，全都招了：“我是想把这个还给你的，实在太贵重了一些，这座宅子那么大，都快要抵得上赵家的庭院了，还有那些仆从。”
那几张契书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案上。
赵明宜直觉他发怒了。虽神情无甚变化，她却很肯定他有了怒意。
“然后呢？”赵枢面无表情地扔了那几张契书，放开了她，径直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端起了那盏放置在侧的清茶。
身前的禁锢忽然消失了，可是她觉得那种压在心头沉沉的感觉反倒更重了些，而且是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挥之不去。让她呼吸都重了几分。
“然后……”
她低着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窗下的人也一直未曾开口，就这么坐着，手上捏着白瓷的茶盖，轻轻地拂去了茶水上的叶尖儿，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她。
“哥哥，我害怕……”她没有走到窗边去，离他有些距离，依然站在书案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点雾气。
“我害怕我现在得到的，不该我得到的东西，将来终于也会不属于我。”
她的眼眸变得暗淡：“您知道，我跟您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牵绊。我跟明汐、明絮姐姐不一样……”若她真是他的妹妹，或者这个秘密一直不被揭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可是她知道了。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只是难过的时候会变得蒙蒙的，像是有一层雾气遮盖住了那清亮的眸子。赵枢抬头看见，才见那女孩儿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着，不用去瞧，眼下肯定已经掐红了。
那姑娘穿了身鹅黄的裙子，很活泼明媚的颜色，跟她眼下低落、不安的情绪一点都不相称。
他莫名觉得烦躁起来。
不是因为她的不信任……任何的不信任他都可以理解，若是换个女孩儿处在她的位置，说不定会比她还不安。至于这种莫名的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他其实很清楚。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不安感之下。
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他本该把她叫至跟前，细心开导。本该掰开她的指尖，让她不能够伤到自己。更应该像在辽东教她使用弓弩时那样，让她学会更坚韧。
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做这些。比起做一个稍显疏离的哥哥，他更想拥住她。
把她揽在怀里……细问她想要与他有什么样的牵绊。
可这是对的吗？这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么？胸口微微起伏，他不再看她，目光移向窗外，以期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座宅子是刘崇置办的，每座园子都细细地布了苗木，眼下已经是夏日了，绿意盎然，放眼望去便是满目的绿意，按理来说应该让人平心静气才是。
可是胸腔里的震动告诉他，其实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到了桌案上，沉声告诉她：“你先回去罢。这两日我要去一趟奉京……”思衬了片刻，又道：“刘崇会跟我走，你若有事可以找冯僚，他已经到了。”
说罢便自顾地起了身。
径直出了书房。
直觉告诉他，他眼下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那种想法付诸行动。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也不喜欢纠结，若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欸，哥哥……”
赵明宜看着他走出书房，心里害怕急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疼爱她，为她着想，她却这般推却他的好意，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些……这份契书，她应该收下才是，这么多年的情分，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心慌立刻涌了上来，额头也有一瞬间的发烫，着急忙慌地想要去拉他。只是她的步子到底慢了些，等追出去的时候，大哥已经走了。
“哥哥。”
她站在书房门前，看着兄长渐渐远去。
刘崇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怎么了。他方才候在书房门外，本有事要说，只是想着姑娘在里头，他便等了一些时候。谁知等门再打开的时候，两人像是有了些什么矛盾似的。爷走得很快，姑娘追了出来，神情有些慌张，情绪看着也很是低落。
他快步跟在后头，却是悄悄回头看了眼。
只见姑娘双手紧握着，目光不住地往爷离开的方向看。分明梨月也在旁边儿，可是姑娘站在那儿，情绪那么低落，他总觉得她孤零零的，好像小姐养的那只让人剪掉耳朵的小猫。无助又可怜。
让人心疼。
“爷……姑娘还在书房门口呢。”他低声唤了一句。
赵枢听完，心里忽而好像堵着什么，脚步立时顿了下来。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回头，只吩咐刘崇：“你去告诉冯僚，让他注意着姑娘那边，有什么事立刻来禀报我。”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神色有些凌厉：“若是再发生前些时候那样的事，我要他脑袋。”
刘崇心神一凛。立马便意会了爷说的是什么。
姑娘上次被掳可以说是意外，让人措手不及。可是这种事情若是出现第二次，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了。
莫说前程无光，脑袋都得掉。
赵枢直往垂花门走去。他知道他不能回头……若是回头，最后会发生什么，那便是他不能掌控的事情了。他不喜欢不能掌控的事情，尤其是赵明宜的事。
刘崇很快去与冯僚说了。
官轿等候在宅门前。
随行十余名仆从，都是练家子。除此之外，刘崇还亲自点了百余名亲卫，他们此行要往赵家去。对大人来说，那等地方不是家，反而更像结在他心底的绳网，今日正是要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做完这些事，他终于也上了官轿。
入目便是一身轻便白衣的男人，察觉那道俯视的目光，刘崇莫名有些喘不来气。他觉着辽东一行后，这位大人的威势更重了些。
他低了低头，照旧禀事：“底下人查了半年，倒是在大老爷身上查出些东西。他这人对女色算不上十分热衷，却是在花满楼后头的巷子里养了个姑娘，那个姑娘本是老爷的，只是不久前让人将她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大人。”
“张大人很是喜欢，不久后那姑娘有了孩子，便将人接回了宅院里。不过很巧的是，张大人不知道那姑娘跟过老爷……那个孩子也是老爷的。只是老爷也不知晓这件事。”
那就很微妙了。张济崖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当初想必是要了那个姑娘，才做计引赵大人入局，为他那打死人的侄儿谋条生路。这件事虽没办，却也足够让人恶心了。
“大老爷当年还受过辽王的私贿，是瞒着太爷的，老大人对这件事不知情。不光如此，老爷的继夫人徐氏，也在他的授意下给江南来的散官谋过官职，收了不少银子，又用银子放了印子钱……”如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人都禁不得查，端看你有没有本事查出来就是了。
刘崇而后才递上一本账册：“这是大老爷这些年来私底下的账目明细，这是最重的一份。”其实私底下还有许多，若是能再多些时间来查，那位老爷恐怕老底都得翻出来。
赵枢随手翻了几页，看了两眼便丢到了一边：“走吧。”
刘崇敲了敲车壁。
官轿应声而起。
赵宅此时并不平静。
赵攸怀正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底下人的回禀。当听闻长子当真从辽东回来后，眼睛蓦地睁开，心立刻就沉了下去。他是知道这个儿子的，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父子情分了。
从前他羽翼尚未丰满，他还能隐隐压着一些，只是今朝过后，他对这个儿子便再也没有任何威慑力了。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心里便不住地慌，就连从徐家接回来的妻子与他说话，他都能忘了回复。
徐氏是他最喜欢的人，成亲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没红过脸，除了先头那位夫人，他们之间也算无话不可说了，因此很是疑惑：“这是怎么了，怎么心慌意乱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氏是他掌权后亲自挑的，自然无比喜欢，说话也柔和几分：“没什么，你别操心，多注意些我们的孩子才是，别累着他了。”
徐氏正在帮他换衣裳，闻言娇嗔道：“瞧你说的……我们的孩子哪有那么脆弱。”不过近日来辽东捷报频传，她却是有些膈应，别扭道：“大爷才是真要起势了，我看往后在家里，父亲也要压不住他了。您与他又是那样的关系，可怎么办呢。”
当年先头那位夫人的死她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在宫宴上醉了酒，认错了哪位贵人，做错了事……
回家后不堪流言蜚语，自尽而死的。
也是惨烈。
不过后来想想，她还庆幸。那位不死，谁来给她腾位置呢。赵攸怀虽比她大上许多，却也体贴疼人，她不知有多庆幸嫁了进来。每年年节回家的时候，家里都捧着她敬着她。
嫁给一个年轻的进士，都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给她这样的体面。
“您也别太累了才是。”她帮赵攸怀抚了抚衣领。
赵攸怀嗯了一声，没应答她之前的话，无人知晓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为官多年，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刻了，眉心一直再跳，终于熬至午间，他忍不了了，去上院寻了父亲。
谁知父亲身边的何进却是告诉他太爷在休憩。
那股强烈的不安一直笼罩在头顶。
终于等到了午时一刻，书房门被人猛地踢开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父亲为何不见他……必是料到他的长子已经回来了。而且他的父亲选择了这个拥有无上前程的长孙，而丢弃了他的儿子。
“你们干什么，可知道这是哪里，容得你们放肆？”他心中早有猜测，却还是顶着胆子喝斥了一声。
闯进来的侍从却是一点畏惧的意思都没有，径直闯了进来，他往外看了一眼，才知书房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不知去了何处。
巨大的阴云整个笼罩在他头上。
赵攸怀站了起来，目光看向书房门外。
才见一轻袍缓带的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高大而颀长，整个人便如隽秀的文竹一般，赵攸怀眼睛眯了眯……他的气质实是继承自他的母亲的。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出尘的样子，不染一丝尘埃。只是他不喜欢。
所以她死的时候，他也没有悲痛。
赵枢走进来的时候，便见他一副恍见故人的模样。
“父亲看见我很惊讶么？”他进了书房，闲庭信步，看起来倒像是来逛园子的，一点旁的意思都没有。“您这样看着我，是想起了谁么？”
赵攸怀知道这个儿子是寻旧仇来的。
“是啊，我想起了你的母亲。”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个儿子虽继承了那个女子姣好的容貌和气质，心却是狠戾而残忍的，这一点其实更像他。更像他这个父亲。
“你母亲若在，看见你对我拔刀相向，想必也要斥你目无礼法的。向自己的父亲动手，这与畜牲何异！”他还妄图维持作为父亲的尊严，毫不相让。
赵枢却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微微一笑，朝身后挥挥手，大批的亲卫涌了进来，将整个书房里间围得密不透风。“父亲有什么话尽管说罢，否则一会儿，兴许就说不出口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攸怀心里有一瞬间的发慌，却是还笃信着这个儿子还不敢对他太过分。他的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有侍从从旁侧拉了张椅子来，赵枢施施然地坐下来，瞧了瞧椅子的把手，刘崇立刻拿了那份折子出来，含笑道：“老爷，听闻您久病不愈，时常头疼，大人心系您的身体，特意为您写了一本折子，择日便上书请求陛下恩准您在家养病。不若您也看看，好心里有个数。”
说罢，便将折子平摊开来，展在赵攸怀的面前。
赵攸怀扫视了一通，冲天的怒气从头顶涌了出来，将那折子连同桌案上的书册等物都扫落在了地上，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哪里来的病，你竟是这般信口雌黄，枉我对你多年的教导！”
赵枢微微抬眸。
立刻有人将那折子从地上拾了起来。
“父亲大人何必动怒。”赵枢面色始终淡淡的：“您现在看着确实身体康健，只是人食五谷杂粮，总有一些隐藏的病症……一夜之间发病也是有的。您看是不是。”
“您病得写不动了，那就只好由我来代笔了。”
不一会儿，刘崇朝门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个侍从端了碗药进来。那药黑漆漆的，味道也不好闻，刘崇面无表情地接过，说道：“老爷，您手底下那么多事儿，我都一一让人查清楚了……说实在的，是上书致仕还是牢狱里走一遭，您得考虑周全啊。”
赵攸怀已然慌了手脚：“你查了什么，给我说清楚！”
刘崇道：“您收了叛王的私贿，这件事赵老大人还不知晓罢……还有徐夫人经手的买卖官职一事。”
说到这里，赵攸怀已然没了先前的硬气，跌坐了回去，目光也有些涣散。
刘崇接着道：“还有别的，您要听么？”他有时也觉着这位老爷实在狠辣。当年先夫人何其无辜，贞节真的有人命重要么？不过是不喜欢而已，就算是想娶那徐氏，为何不能等和离了再娶。
非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夫人感到蒙羞，上吊自尽呢。
面前之人面色惨白，竟是再无话可说。
赵枢看着刘崇让人摁着这个人，看着赵攸怀从挣扎到无力，那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心中竟是异常平静。
赵攸怀让人灌了药，眼睛立刻瞪大了，捂着喉咙用力地张了张嘴，竟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
他这才起身，面色淡淡地吩咐侍从：“父亲中风，找个无人的院子，将他抬进去养病罢……”
刘崇无意间瞥见大人的面色，只见他看起来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人处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是足够狠的一个人，兴许也是这样，才能隐忍到今日。
很快便处理干净了。
赵枢甚至都没有去见祖父。他知晓他不会问责他的……往后家族兴衰都系于他手。该怎么选择早就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临往奉京前他忽而问了刘崇赵攸筠的事。
二夫人是刘崇让人接出来的，自然知晓得无比清楚：“二老爷不知道您今日来，若是知晓，恐怕要来闹的。他还在找二夫人，似乎没有要和离的意思。”
刘崇听见上首一声轻嗤。
官轿很快往奉京去。
赵明宜从书房回来后，便一直在给林娉熬药膳。哥哥走得时候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应当真的很生气罢。
张妈妈偶尔过来看她，也劝慰几句。说话间，竟是叹气了气来，说二老爷与夫人的和离书还未有定数。
林娉肯定是不愿意回去的。她可能都不愿意再见赵攸筠，所以这和离书肯定是要的。
赵明宜坐在小厨房，一边扇着小炉子，一边听张妈妈说起这些事，心竟是又痛了起来。她记得她让刘崇寄过信回来，原来林娉没有收到……是让二老爷截下了么。
她实在是沉默，一句话都不说，张妈妈有些心疼，正要移了话头，却听见底下坐着的姑娘沉默着说道：“母亲的和离书我去要罢，他不算我的父亲，也做不得我母亲的丈夫。”抬头看向张妈妈：“我会要到的，您不要担心。”
张妈妈看着她。
发觉这女孩儿的眼睛，竟是比之从前，要多几分光亮。辽东生里死去的走一遭，人都是会成长的。只是这成长，却是把肉撕裂了，再缝合长好的，不知道有多痛。

第63章 孟蹊
药熬完了,张妈妈劝她亲自给林娉送过去。她看着这些日子，林氏的也能吃得下东西了，心情应该也和缓了许多。
“娘会愿意见我吗？”赵明宜也很想去看她。但是她害怕林娉看见她会想起那个过世的孩子,引得她伤心落泪,又怎么能好好养病呢。
张妈妈还是劝她：“您去试试罢……说不定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她隐隐觉着林氏还是爱这个孩子的，从小养到大，怎么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从前家里有两个姑娘,晗音姑娘跟老爷亲近一些，姑娘小一点，更亲林氏。
这么多年了，林氏身边陪着的也是宜小姐。哪能说舍弃就舍弃呢。
赵明宜听她的话，往林娉的院子里去。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心跳都快了几分，心里还有几分茫然……若是母亲一直不愿意见她,那该怎么办呢。
正到房门前，张妈妈前去通禀，她立在门口静静地等着。竟觉着时间都慢了许多,很是煎熬。
不过一会儿，终于传来打帘子的声音，入目便是张妈妈那布满愁绪的脸：“姑娘，您还是先回去罢。”
母亲还是不愿意见她。
张妈妈眼见着那姑娘原先期待的目光变得黯淡下来，心都揪成团了，想劝慰两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这母女俩的事,只能依着她们自己去解决的,旁人干涉反而不好。
“多谢妈妈了。”赵明宜苦笑一声，终于还是退出了这间院子。
她心里不好受,林娉又何尝好过呢……她坐在窗下，桌案边就是女儿亲手熬的药。日日送来，每一天都不曾懈怠，她在她身边从来是个贴心的姑娘，是个很像自己的女儿。
张妈妈进来后便瞧见林氏在窗下看着姑娘的背影，心里一酸：“夫人，您快喝药罢，一会儿药凉了就更苦了。”她觉着林氏不是在为难姑娘，更像是在为难自己。
一边是养了多年的女儿，比晗音小姐还喜爱几分，舍又舍不下，可是若真要如往常一般母女相和……那那个早逝的孩子，又有谁来心疼和怀念呢。
林娉喝了药，唇齿间更加苦涩了，她问张妈妈：“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到最后，蓁蓁也恨我呢。”她在折磨自己，可是又何尝不是在折磨那个姑娘。蓁蓁毕竟也是无辜的。
若是没有她，她在十四年前便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夭。她那时身体那样不好，若是知晓了那样一个噩耗，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某种程度上，蓁蓁因缘巧合之下，也是上天派来救她的孩子。
张妈妈听了眼眶都红了，别过脸去，匆忙地抹了眼，回过头笑道：“夫人您在说什么呢，小姐怎会怨您，她……方才还与我说要去为您要和离书呢。她心疼您啊……”
林娉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心里泛苦，却又觉着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喝完了药，张妈妈正命人端了蜜饯来，才听见门房说有人过来，匆匆过去瞧了，这才回来回话。这会儿林娉精神已经好多了，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绣的是女儿喜欢的迎春花。
门帘子忽而发出响声，惊动了，林娉抬起头来，才见是张妈妈，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张妈妈面色有些奇怪，说不上来，三分欣喜三分担忧，还有两分犹豫，讷讷地道：“是傅大人，傅蕴笙大人……他过来了，想要见您。”其实已经不止这一回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爷与他认得，林娉方从赵家出来，他便有了消息，来过好几回。林娉说不方便见，那人竟也真真好性儿地等着，每逢休沐都来，回回过来回回落空……
林娉愣了愣，还是让张妈妈回绝了。
她与赵攸筠十几年的夫妻，都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而她跟傅蕴笙，不过是年少时的情分，能有多少呢？她怎么好再拿自己去赌一回真心。那太难了。
张妈妈沉默地出了房门，立马让管事的去回了。只是在前头的院子看见了姑娘，姑娘正在跟谁说着话，那人看着不像宅子的管事，穿着长衫，很是文气的一个男子。
她有些不放心，匆匆走了过去，赵明宜见她过来忙问了林娉有没有喝药，身体可好些了。
张妈妈一一答了。只是看着那对面的男子，目露疑惑，她常在内院倒是没有见过他。
赵明宜知晓她的意思，指了指冯僚，说道：“张妈妈，这位是冯先生，您没有见过……他是哥哥身边的人。”还是说清楚的好些，他们也说不准要在这里住多久。
张妈妈这才放下心来。又想，他们欠大爷的情，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还清呢。
冯僚看了一眼这对主仆，心中却又是另一等想法，他如今已经算不得大爷的人了，姑娘的事才是他最要紧去办的。刘崇跟着往辽东走了一遭，张士骥死了，他如今也算是出头了。
恐怕往后要压在他头上。
“妈妈，我要去一趟赵家……”赵明宜看了张妈妈一眼，又看了看冯僚，说道：“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但是这件事还是我去做罢，我去合适一些。”
还是她去拿那份和离书罢。她想为母亲再做一点事情。
冯僚方才要张口说的话，立马就咽了回去：“那我跟您去吧，您身边没有人，爷也会不放心的。”冯僚深知刘崇已然占尽先机，他先前弄丢了小姐，保了一条命已经是幸运了。
若再想得到那位的信任，什么法子都不如护住小姐管用。她才是爷的心头肉。
冯僚很快点了护卫，又让人套了车马，等到赵家的时候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赵家门头恢弘，她的祖父是先帝的尚书，到了今上治下也依然坐着这个位置，他不喜欢见小辈，就连祖母也不爱见。其实想想，赵家的男人某种程度上还真是相像。
可是大哥还是不一样的。她见过他在下属、同僚面*前，那时候大多是清冷而持重，祖母曾说过他是个十分冷漠的人……可是她不这么觉得。他只是厌恶这个家而已。
很小的时候，娘说这位哥哥更像伯母一些。母亲对那位夫人的形容是远山青竹一样的女子，有一点高傲，却还是温柔的。所以她教导下的兄长也有她身上的气质。
只是他的温柔很少很少，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他的温柔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免对那位夫人更好奇了。
赵家在那座瘟神走后几乎已经乱成了一团。尤其是赵二老爷，他向来是尊崇他那位哥哥的，他能在书画上有所成就都是靠着大老爷的庇护与支持，否则他何以在家族得到优侍，
才听闻大哥中风，他惊得下石阶都差点踩了空。前有妻女离散，后有赵攸怀忽然发病，他心脏都快要疼得发硬了，勉强从床榻上起来，披了衣裳匆匆去见他。
老太太也是差点吓了个半死，急忙派了身边的仆妇去瞧，回来都说是中风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搂着明湘眼皮子不住地跳，说道：“真是流年不利了，也不知道家里这是撞了什么邪，一个接一个的出事，你那六妹前儿我才知道她是底下仆从换回咱们家来的，后脚你叔母就要跟你二叔和离。”
“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老太太连声叹道：“这些日子那些个节宴什么的我都不敢去，就怕旁人问起来，真是天大的丑事。”
“也不知道你六妹找回来没有，实在是作孽啊。好在那天你聪明，躲了起来，否则如今找不见的还不知道是谁呢。”老太太人老了，又爱面子，家里这些事儿旁人问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湘心理藏着事儿，她千怕万怕，最不希望的就是赵明宜能回来。
“祖母，您说错了，她才不是我妹妹呢。”明湘手都在颤，不断地提醒老太太这件事。只要她提得够多，到时候大家都会忘了府里曾今还有一位六姑娘。
老太太也顺着她：“好好好，你说得对……不过最好还是让林氏找到她罢，也是一个孩子。”她信佛，经年念着慈悲心肠，念着念着心肠不知道何时也软了几分。
到底做过家里的姑娘。
明湘怎会看不明白，心底更慌乱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日眼皮子总跳，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殊不知她千防万防的妹妹此刻已经到了赵家。门前见着人的时候差点吓一跳，府里都传遍了，家里的六姑娘是底下胆大包天的仆从抱来的，就连二夫人都因此要与二爷和离！昨儿个大老爷还忽然中风了，实在让人心惊胆颤。
往年也没出过这么多事儿，今年都赶上了！这些日子底下人都提着心做事儿，生怕惹了府里主子不高兴。
“小，小姐……”管事的打眼儿一瞧，发现这不是六姑娘还能是谁，一时惊了，下意识地喊了从前的称谓。喊出口后又觉着不对，心里‘呸”了两声。
“还请管事引我去见二老爷罢。”她看了一眼头顶的门楣，终于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先不说小姐的身份还未有定论，就说冯僚陪侍在侧，管事就不敢怠慢了，连忙将人请了进去：“姑娘，您这边请。”虚手做了个恭敬的姿势。
赵攸筠这些日子好似犯了头疾一般，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抑或是躺着，只要人清醒着就头疼。命人去探听赵枢将人接到哪儿去了，底下人也没探出来，他又发好大一通脾气。
以至于门房来报他的女儿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愣了一下，问道：“是蓁蓁么？”还是晗音回来了？
管事还没回，他便瞧见一个穿着缃色衣裙的小姑娘，静静地站在庭院里。
赵攸筠脑子有一瞬间的不转了，心下百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叹了一句：“是你啊……”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也长开了些，漂亮得他都认不出来了……如今看来，这个孩子确实长得不像他，也不像林娉。到底是阴差阳错到他膝下的，怨不得她，也怨不得林娉。
“你母亲在哪儿？”
赵明宜没想到他第二句话竟是问林娉的下落。
抿了抿唇，走进了他的书房，她看着这个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若是再算上前世，应该也有二三十年了罢。两个人竟是这样的陌生。
“母亲在大哥那里，您不用再打探了。”她直接了当，并不想再拖延下去，说道：“我今日来，是希望您能将与母亲的和离书给我。”
赵攸筠不知道他们父女再次见面，竟然会落到说这个的地步，一时不免怒了：“什么和离书，这是你能来要的东西么？她要和离我还没有同意，你让她自己来见我！”
“父亲！”赵明宜打断了他，看着他时眼中十分的冷淡：“这是我最后叫您一声父亲……往后你我就再无瓜葛了。今日过后，请您告知几位叔伯将我从族谱除名。”
“至于娘那里，她更不会想见您的。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么？”
赵攸筠觉得这个女儿陌生极了。她是看着他说话的，再也没有了从前在闺阁时候的怯弱，说话时也会正视他，声音不算大，却很是坚定。真的变了许多。
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她过来向他要和离书。
“我还是那句话，她若想和离，你让她自己过来。”他坐回了桌案旁。
赵明宜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了，却也没有着急，也坐了下来：“其实说到底，您不过也是个可怜人，其实您喜欢母亲的，对吧。”她说话时就好像还如往常一样，只是任谁都能听出语气中的疏离。
赵攸筠最听不得这话，方才她说要和离书他不为所动，眼下却好像让人戳中了什么一般：“这是你该管的事情么！”他一直都觉得林娉跟傅蕴笙藕断丝连。纵使小女儿不是那个人的，那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那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额头青筋暴起，越想越觉着是如此，她怎么配得到他的喜欢呢，不免向女儿高喝：“你什么都不懂，我的事你也不必来干预……我喜欢她做什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我何必废这个心思！”搭在桌案上的手握了起来，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显然是越想越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更改了。
赵明宜却忍不得他这样说林娉，眉心一个劲儿的跳，却还是得按捺下来。当前之急是她得拿到和离书。得先激怒他。
“父亲既然不喜欢，跟娘没什么情分，那不如把和离书给我罢……您迟迟不给，我还要以为是您不舍得呢。这样优柔寡断又算什么！”
夏日的风吹在人身上都发烫。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后背都出汗，却是松了一口。紧紧地捏了袖口的和离书，拿到手上的时候才有了一些实感。
她父亲这样的人是不吃硬的。
他好面子，在她这个曾经的女儿面前也爱端着，自是不敢承认对林娉还有什么情分，那无异于打他的脸。这般最好了，这和离书到底是到了她手上。
往后林娉如何，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赵攸筠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走出去，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他自觉对林娉已然仁至义尽……可是那份和离书他写了整整两刻钟。
每一笔都在叩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了情份。
还是硬逼着自己写完了。
她又去拜见了老夫人。从前她是唤祖母的，如今时过境迁，她也无需再喊出这个称呼了。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却给老太太留下了些震撼。她直接将那份和离书摆在了桌案上，与老太太说明了，又毫不拖沓地去找了明湘。
从前她们是姐妹，可是明湘也没有顾忌什么，在大音寺的时候说把她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要命的怨仇。
明湘从听说她过来那一刻便一直在颤抖，她甚至想不到她能回来！连忙喊了连翘过来陪着，殊不知赵明宜已经到她院子外头了。
“连翘……她怎么回来了。”她彼时正坐在窗子底下绣枕套，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头更是慌得厉害！
是谁把她救回来的！
赵明宜甫一进来，便见明湘手下的鸳鸯的枕套。绣得很是精细，可见是花了心思的，她对王颂麒应是很满意。可是凭什么她还能心安理得、不慌不燥地备嫁呢！
若是没有人救她，她此刻就是漂泊在异乡的一缕亡魂，抑或是受尽凌辱，不堪地活着。
但凡她不把她推出去，她都不会那么恨她。
“湘姐姐，你这个绣得真漂亮。”她笑着走近了，指尖抚了抚那绣绷，活灵活现的鸳鸯在她手下更显精致了。
明湘忍不住地后退了好几步，胸腔一直起伏，呼吸都不稳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贼子虏走了吗？”那样凶残的人，杀了好几个寺僧，应当不会放过她的才对！
“谁说的，我只是病了而已，在庄子上修养，怎么就被掳走了呢。我看姐姐也病了罢，说话都糊涂了。”她坐在了明湘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挑起那枚针线，又绣了两针，低声道：“姐姐还记得那天的事吗？那天就我们两姐妹，兴许还没有旁人知道罢。”
说完又摇摇头，看向一旁吓傻了的连翘：“不对，你的丫头应该也是知道的。”
“你推我出去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她不是个记仇的人，可是这件事她是真的记恨上了。恐怕要记一辈子的。
明湘‘啊’地叫唤了一声，连翘哆哆嗦嗦地看了她一眼，她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出去！”都是来看她笑话的，没一个好东西！
“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她坐在小杌上绣着那鸳鸯，也是好好绣的，只是明湘越看越心慌，牙齿都在颤，将那绣绷抢了过来，高声道：“是!是我推你出去的又怎么样！我那只是自保而已，怨不得任何人。”
她看见这个妹妹碰她的绣绷，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几分。
赵明宜看她紧紧护着那枕套，心下了然：“姐姐在意这门婚事罢。”她不擅长报复谁，或者让谁不好过。可是她记得大哥说过的，谁怎么对她，她就原模原样的还回去就可以了。
“姐姐你说，若是三少爷知道你做过什么，会怎么看你呢？”
明湘知道终于还是来了，眼眶都红了，恶狠狠地道：“你若是敢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又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你也没有亲兄弟，谁能给你撑腰！你不要自讨苦吃！”
赵明宜也不想听她说那么多，只是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是吗？那姐姐等一等罢，看我究竟会不会说出去。”
“其实你何必这么害怕呢……就算我说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他若在意你，必不会信这些的。怎么，姐姐心心念念的亲事，却是不相信他对你的心吗？”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明湘的心里却像针扎了似的：“滚！我不要听你说这些……离开我家！”
她像疯了似的赶人，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冯僚立刻命人进来接她，却是很快离开了这座宅邸。
赵宅门外的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深呼了一口气，手里拿着那张和离书，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有了这个，林娉就是真的没有羁绊了，她去哪儿都好，甚至可以不再回这个伤心之地。
那她呢。
她未来又会在哪里呢？
巨大的迷茫与不安袭上心头，她自从上马车开始便是闷闷不乐的。
冯僚知道她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小姐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可是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
马车驶离了这条街巷。
冯僚是个文人，却不太会做哄人的活计，只将马车停在了四合巷口，吩咐底下人去给她卖巷道另一头的蓼花糖。姑娘家都喜欢吃这个，他想着小姐兴许也会喜欢。
赵明宜以为他有什么事才停下来，也没有问。
等他捧着甜丝丝的蓼花糖，递到她手里那一刻，她忽而笑起来：“怎么给我买这个，多谢先生！”她可能心情不好，可是也是个很好哄的姑娘，就像这个时候，她不高兴，有人给她买了糖，很快就哄好了。
冯僚笑了笑。
方才还苦大仇深的姑娘，这会儿就高兴起来了。到底年轻，还是个小女孩儿呢。
马车匆匆回了四合巷。
却是不知门前还停着一架马车，赵明宜听见冯僚让她等等，门前有人，他得去问问。心中起了疑惑，微微掀了帘子，才见一道清瘦而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似乎也是才到。
是王璟。
他穿了身藏蓝的直裰，风尘仆仆，她望了一眼，本来还不觉有什么，兴许也就是来找赵枢的。可是就在她要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她瞳孔忽而放大了，心下一震，头脑嗡嗡的。
“先生……那是谁？”她语气甚至有些颤抖。
冯僚刚巧问完回来，回道：“是王大人在路上遇见的一个举子，很合得来，便带在身边了，也是碰巧遇见的。带来给大人瞧瞧……谁知时候不会，大人去奉京了，可能下午才回来呢。”
她右手颤抖着抓着车帘，都让她揪成一团了，唇瓣也发白，假装平淡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那人穿了与王璟相似颜色的襕衫，两个人站在一处，竟是很有几分相像。只是那个人年轻很多很多，身材瘦雅，她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谁……
她心慌意乱，正要让冯僚从西角门进去，却是帘子放得不及时，那的年轻一些的男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手都在颤，她手一下子就松了。
马车内顿时暗了下来。

第64章 对峙
他们来得突然,冯僚却没什么慌张，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接待去了，又按着姑娘的意思避开了他们,从西角门回了府邸。
赵明宜在角门处问冯僚：“王大人不是还在辽东督察案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两个人，看着脸生？”她对王璟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兄长的友人。
只是另外那个，她只祈祷他快快离开才好。这辈子千万不要有什么纠葛了。
冯僚：“李澧的案子已经查完了，余下由梁大人收尾，所以王大人就先回来了。许是有什么事情……您不用担心，我去料理就好了。”府里的主子就三位，夫人病着，姑娘还是闺阁里的小姐,自然不会出面。大人又不在府里。
那便只有他去了。
赵明宜点点头，很快回了院子。
冯僚便收拾收拾去见了王璟。这位大人是熟客了，他安排人引他去了花厅,让人上茶，小心伺候着。
却不知他正往厅中去，才见那位大人立在廊下，正负手看着支摘窗边挂着的鸟笼子。那是原先这宅子的主人养的，卖的时候也没带走，回来得匆忙也没处理,便还在那儿挂着了。
他作了一揖,笑着喊了声大人,正要请他进去喝茶。
王璟却看着他，做了个等等的手势：“不忙,我这回过来于你家大人也没什么太大关系……”说完又似乎觉着不对，摇摇头道：“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只是……我是来见你家小姐的。不知可否方便通传一声，有一样东西要还予她。”
冯僚心头一跳，连忙拱手：“您有什么东西，交给属下也是一样的，属下定然会转交给小姐。”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这位大人的笑收了收，很有几分让人胆寒的味道。
“你通传就是了，拿主意的是你家小姐。怎么，你冯僚也能做你家姑娘的主了吗？”他既打定主意要来见她，便不允许自己空手而还。至于赵枢会如何发怒……那是后话了。
冯僚吓一跳。
不过他说得是有道理的，小姐的事到底还轮不到他来做主。大人不在府中，见不见还得姑娘拿主意。
“您稍候，容属下去通禀一声。”他躬身作了一揖，很快便走了。
赵明宜方才换了身衣裳，正要去林娉那里，却正好碰见匆匆赶来的冯僚，他面露犹豫，眉头皱了起来：“王大人有话要与您说，似乎是有件什么东西要还予您。”
“东西？”
她也没落什么东西啊。何况便是有什么遗落下了，那也不会在他那里……这话有些不合适了。她眉头也皱了起来，心道难怪冯僚说得犹犹豫豫，思衬了一会儿，还是道：“那我去看看罢。”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她跟冯僚问清楚了，原来王璟带来的是两个人，两个年轻的举子，眼下正在花厅。一位姓孟。
原来真是他……
她特意避开了，让冯僚将人引去大哥书房。
到那里的时候，书房门是大开的，她吩咐冯僚在门口等她，不要关门，便走了进去。脚步踏进书房那一刻，她抬眸便见那位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下人上了茶来，他也没有喝，只放在一边。
面上含着礼貌的笑容：“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璟抬头，只见那女孩儿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穿了身鹅黄的裙衫，她皮肤那样白皙，穿这样的颜色衬得她更加明媚鲜妍。只是这个女孩儿的眼眸比之从前，好似沉稳了很多很多，与当初大音寺初见时，已经不大相同了。
出了这么多事，沉稳是必然的。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家里出了些事……你还好么，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赵明宜没有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低了低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璟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戳了她的伤心事，一时也有些慌了神，不过面上还是无一丝异样的：“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是跟你母亲回锦州林家，还是与赵枢在一起。”
“他马上就要调任，辽东不比直隶，条件艰苦许多。且边地多有战事，动荡不安，叛王旧部还未清理干净……你去辽宁会受很多苦。”
他问了这么多，赵明宜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了，犹豫着道：“我也不知道，以后再说吧。”不过他说她跟着哥哥会受苦，这句话她总觉得有点不对。
很微妙的不舒服。也说不上来。
她显然不想说太多的样子，王璟一下就没了脾气。他今日这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家跟赵家议过亲，颂麒已经跟赵五姑娘过定了……这也没什么，他推了这门亲事也是可以的。如今她孤立无援，这个时候他提出来娶她，会不会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的呢。
她跟绾茵那么像。
绾茵早逝，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护着她了。
赵明宜在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这位大人的目光有点奇怪。看似是在看她，却好像又不是，似乎在透过她看谁似的？
“先生与我说您有东西要还给我？是什么？”她面露疑惑。好像也没有遗落过什么东西啊。
王璟知道自己目的不纯。闻言顿了一下，又坐回了方才的椅子上，眉心突突地疼。
赵明宜却以为他犯了老毛病，一下子也慌了，走上前去问他：“你头疼吗？我现在没有糖……要不我去喊人帮你拿。”她有点害怕，因为听张妈妈说过有的人就是这样的，犯病的时候头晕，眼前看不清。要吃些甜的才能好。
她的气息已经很近了，原来她身上的是栀子花的味道。很淡的香气，却又沁人心脾。
那个姑娘担忧的目光，让他觉得十分的偎贴，好像夏日里一阵微凉的风吹过。
冯僚站在门口，听见里头说话的动静已然十分心惊。王大人分明没有什么东西要还给小姐，为何还要让他通报，亲自见小姐一面呢……男人执意要见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原因？
他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额头也冒汗，心里祈求着王璟快些说完，他好把小姐送回去。不然等大人回来，看见他把姑娘引到了书房，那他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正心焦着，左顾右盼，因着害怕出事，还往里头看了看。这不看还不觉着什么，看了才是真的吓一大跳。
王大人坐在椅子上，小姐正弯着腰看他，背对着他这边儿，也看不清姑娘的表情。不过就这么一眼也够了！他心脏突突的跳，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直接把姑娘带走！
脑子里焦灼得厉害，他没顾得上往庭院里瞧。却在他咬咬牙，决定要进去的时候，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分外低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冯僚倏地回头，只见那道身影就站在他身后，面色阴沉。
他心都要跳出来，汗珠顺着后脊滑下，惊起阵阵颤栗。躬身喊了句：“爷。”
门是大敞的，只要不是太小的动静里头都能听见。赵明宜额心立马跳了跳，小心地回过头，才见兄长就站在门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
“哥，哥哥……”她连忙与那人拉开了距离，后又觉着不太对，怎么看都不太对，便小跑着到了他跟前：“哥哥。”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鹅黄的裙衫与他靛青的衣料交叠在一起。他却不看她。
殊不知书房外头的天也是阴沉沉的，辽阔的天边聚起了一团乌黑的云，乌云下隐隐有‘轰隆’的响声。她看着哥哥的面容，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是十分地冷，直直地看向书房内坐着的人：“你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好接待你，你今日有失稳妥了。”
这句话分明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
王璟却听出了里头不平静的怒意……
他依然是坐着，还拿了身旁的茶水，轻啜了一口。只嗯了一声。
他本就是带着目的过来的，好友生气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却是不打算回避。
这在赵枢眼里就是挑衅的姿态了。
他也没当即发怒，甚至还笑了笑，指了冯僚：“把小姐带回去……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你也不用再留在我这里办差了。”
他一字一句，冯僚腿一软，差点跪下来。低头称是。
赵明宜看着他的面容，才是察觉到他真的生气了。心头惴惴不安，手又握了起来，指甲掐进了肉里。
先前的事还未解决，如今又添一桩，都凑一块儿去了……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揪了揪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生气。”
哝言软语。
王璟在书房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对他退避三舍，却是对另一个人如此依赖，这般乖巧柔和的样子，他竟是从未见过。虽知她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可到底是没有血缘的男人……与他又有何异。
情绪来得太急切，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已经这般冲动了。
“你先回去。”赵枢看了赵明宜一眼，只见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说重话，确也没说软话，只让她先回去。
王璟这厮实在过于嚣张了。这不是她的错，她甚至不明白王璟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是他的疏忽。
不能怪她。
冯僚手脚都凉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姑娘，走吧。”他的面色也发白，总觉得日子到头了。
书房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赵枢站在门外，负在身后的手不紧不慢地转动的扳指，看着王璟的目光也是极为的冷淡。
里头的人虽然有些气短，却还是直直地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对上。
天边忽然下起雨点来，‘轰隆’的响声震彻云霄。

第65章 惊鸿
天边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王璟依然看着他。
对视良久。
他们很了解彼此，正是那么多年的朋友，赵枢才会在辽东郁香楼那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王嗣年的确有个容易犯头晕的毛病,只是他从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这件事,身上随身备着糖丸。
那天怎么就忽然问蓁蓁要糖呢。
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他越平静，王璟反而有些不安了……身旁传来响动。竟是好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上好的龙井香气四溢，杯盏中的水泛着淡褐色,叶尖儿在水中起起伏伏。
直到现在，他才肯定，赵枢的怒意已经达到顶峰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确是我的不对了。事先未曾与你说一声。”他站了起来，举起手边盛满的杯盏，做了个相敬的姿势，喝了一口。
赵枢却不是款待他来的。
微微笑了笑。重重地拉了他的衣领，将王璟拉了个趔趄,双眸冰冷，冷冷地问他：“这是与我说一声的事吗？”
“还是你忘了徐绾茵？”他并不客气。
王璟知道他要说什么，苦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忘了她……”夜里每每睡着的时候他都会在想,为什么病逝的偏偏是绾茵，他的未婚妻。
“既然没有，那你来招惹她做什么。”赵枢双眸无比地冰冷，说话时的冷淡是他们这么多年认识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静寂。
王璟是知道他的手段的。当初见到李澧的时候，他掌心那两个血淋淋的骷髅……足够让他印象深刻了。赵枢也是个足够狠的人，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在羽翼绝对丰满的时候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能忍到今天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你不觉得你太过强势了么？”王璟却是也看着他,领口被揪成一团，实是有些狼狈,却还是维持着双方友人的体面：“她不是你的妹妹……你不能替她抉择那么多。”
“她是傅蕴笙的私生女，纵使外人不知晓，也是不那么光彩的。”
“我有能力护着她……”王璟虽也有自己的私心，却还是相信自己能待她好的，赵枢以兄长自居，还能爱护她一辈子么？将来有一天她嫁了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他又要怎么办？
赵枢呵了一声。
门是大敞的，书房里的动静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上茶的侍从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都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侍从还在痛苦纠结，却见里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微微抬眸，才见出来的是王大人。
衣着依然体面完整，只是领口有些皱了，他不敢仔细打量，却是在要躬身行礼的时候，恍然瞥见这位的唇角，似乎有隐隐的血迹……竟是动了手么？
侍从心底一个激灵！
外头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冒着热气的青石板上，暑气顺着土缝儿钻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又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循环往复，天儿竟然阴凉了起来。
风吹在身上轻轻薄薄的，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花厅里的两人见庭院凉爽起来，竟也出了厅中，走到廊下来纳凉。李迎州方在里头待了半晌，身上都汗湿了，他畏热，还纳闷这宅邸的主人家看着如此气派，怎会用不起冰鉴等物。
后来丫鬟过来上茶，他才知道是这家的小姐身体不好，受不得如此寒凉的东西……看来就是他们方才在府邸门前遇到的那位姑娘了。
惊鸿一瞥，竟是让人难以忘怀。
两人站在廊下，带着凉意的风吹在脸上，李迎州才缓过来，拍了拍身侧立着的人，调侃道：“含章，我方才都看见了，那位小姐掀了帘儿，是在看你罢。”
“从前人都说你家婉儿漂亮，真该让她过来瞧瞧这位，云州的姑娘竟也有被比下去的一天……”
不过陈婉那姑娘，占有欲委实强了些，真要让她知道含章到了河间遇见了比她合人心意的女子，那一准得闹起来。
孟蹊确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拂开了他的手：“你莫乱说，闺阁女子岂是你我可以拿来玩笑的。”
李迎州让他说得差点噎住。侧眸打量了这人一眼，一身青蓝素纹的襕衫，身材高大而清瘦，秀雅文气，一张白皙匀亭的面容极具迷惑性，在云州时便得许多闺阁小姐的爱慕。
他可羡慕死了。
可惜此人好似一点心都没有，一心准备举业，再加上陈婉的占有欲……就更没有了。
李迎州不服气，还得再说两句，却见身侧面无表情的同窗忽然抬起了眸子，朝一个方向望去。他也住*了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才发现在烟雨迷蒙之下，有两个姑娘匆匆躲到了不远处的亭中避雨。
都说隔雾看花，雨中看人。
那女孩儿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底下是鹅黄的裙子，明媚又素雅。发间应是有些濡湿了，带着一点湿润，丝丝缕缕粘在鬓边，像一个带着雾气的美人儿。
他不免有些看呆了，还欲调侃同窗，用手肘撑了撑身侧之人，语气有些兴奋：“含章，我看你不过也是俗人，与我是一样的！”见着漂亮的女孩儿都不能免俗。
他没看见同窗扶在栏边泛青的指节。自然也没瞧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含章，含章你怎么走了啊……你莫不是恼羞成怒了？”他看见孟蹊转身就走，直到回了厅中，坐回了方才那张椅子，还拿起了方才未喝一口的茶。轻啜了一口。
又恢复了方才那般淡然的神色。
李迎州啧了一声，其实还是佩服他的。这个人若不是家中遭难，必不会沦落到回云州那样一个小地方，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有绝然的定力，不受外界的诱惑，又有聪慧的头脑，如此年轻便力压书院中一众举子。
他们能搭上王璟，还是这位的功劳。
方才还以为这人也会有定力破功的一天。没想到到底是他多想了。
“也罢，你不识风情，我就陪你在这花厅里受热吧。”拿出舍命陪君子的姿态，李迎州也坐了下来，默默念着心静自然凉。
赵明宜眼下正在亭中避雨，身边梨月正在给她擦肩上落的雨水：“好在咱们走得快，没淋着太多，不然您回去要染风寒的。”梨月刚才没进书房，在远处候着。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小姐跟冯先生出来时面色都不太好看。
她也不敢问。
擦净了水，不一会儿便见冯先生拿了伞过来接她们，她伸手欲要接过来：“先生给我吧，小姐我送回内院便好了，您留步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冯僚却没有把伞给她。而且看向了小姐，面露难色：“还是属下送您一段罢。”
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赵明宜点点头，由着他撑起了伞，送她回去的时候，冯僚肩膀上都湿了，伞面儿都偏向了她这边。她不禁皱了皱眉：“先生，还是给梨月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会与兄长说的，不会牵连你。”
他为她办事，最终做决定的是她。怎么能连累冯僚受罚呢。
“小姐。”他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将手中的纸伞递给了梨月。
退了下去。
梨月这才回了她身边，一路的小雨，她想起方才花厅里看见的人，小声与小姐道：“王大人带来的那两位举子，我看见了，就在花厅的廊下，其中一位真是好出色的样貌……难怪夫人说年后的春闱才是才子云集的时候。”
赵明宜正在想着如何让兄长消气。上回她还契书，再加上这次她私见了王璟，事儿凑到一块儿了，够让她头疼的。
听见梨月说话，心中更是一震：“你说什么，你看见谁了？”
“是王大人带来的那两位举子。”梨月一边撑着伞，一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应是在看咱们，就在冯先生去取伞那会儿。”
“我本想斥一句无礼来着，后来想想人家说不准只是刚好出来，不是刻意为之，便侧身将您挡住了。”那时候冯先生刚好过来，小姐在与他说话，她便也没有提醒。
殊不知赵明宜心中多少震荡。袖中的手也冰冷起来，恰好拂过一阵冰凉的风，她缩了缩脖子，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加快了脚步：“快走吧，我，我还得去一趟母亲那里。”
她脚步太匆忙，梨月面露疑惑。总觉得小姐有些异样。
都是从在府邸前见到王大人与那两个云州来的举子开始的。
摇摇头，也不再想，撑着伞立马跟上了。
赵明宜心事重重，却还是将所有的心绪都压了下来，去了母亲的院子。张妈妈看见她手里那封和离书的时候眼泪都要落下来了，站在庑廊下不停地握着姑娘的手：“您怎么要到的，老爷那样执拗的性子，不会轻易给的，总说让夫人亲自去见他。这怎么可能，夫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着他了，您能拿回来真是太好了。”
张妈妈摸着小姐的手，思衬了许久，将那封和离书放回了小姐的手上，咬咬牙说道：“姑娘，不若您这就进去罢，老奴便不与您通禀了，您一番孝心，夫人会看在眼里的。”
她们母女两个，总要有一人打破僵局才是。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赵明宜看着张妈妈放回到她手上的东西，指尖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好，我马上便去……多谢您了。”她自然知道张妈妈的意思，也领她这份情。
梨月打了帘子，她进去的时候便见林娉在窗下坐着，似乎是在做针线，手里拿的是绣绷。害怕惊扰她，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母亲。”
张妈妈方才出去，林娉早以为房里没有了旁人，不遑忽然听见女儿的声音，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手里捏着的针线一下子就顿住了，愣了好一会儿，准备继续绣。
才见身前压下一片娇小的影的来。
林娉意识到方才听见的确是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她怎么会听错女儿的声音呢，这么多年了。她微微抬头，才见那姑娘静静地立在自己跟前，眼中早已蓄满了泪。
精神紧绷了这么多时日，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扔下了手里的针线，心疼地起身抱住了她，小心地给她擦了脸上的泪水：“怎么了，哭什么，受委屈了……”她第一反应还是这个。
十分害怕这个孩子受委屈。
她甚至都没有拿出那份和离书，日思夜想的怀抱便将她罩得满满当当的，终于忍不住了啜泣起来：“您绣的是迎春花，那是我最喜欢的花……”语无论次起来，脑子混混沌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今天穿的裙子也是迎春的颜色，您是不是原谅我了，肯定是的。”
她嗓子都哑了。
林娉眼眶也红了起来。
其实从她开始绣这张帕子的时候，她便已经释怀了，用力地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谈什么原谅呢。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不要再想这些……等过些时候，我带你回锦州罢。”
“舅舅很喜欢你的，他还给你送过一把青花纸伞，你说那个很漂亮，你很喜欢。”
“等到锦州，我再请他给你做一把罢。”
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雨，赵明宜捏着袖中那封和离书，在母亲怀里哭成一团。不住地点头，又哭又笑的。烦恼那么多，一件一件解决了，她心胸又开阔起来。

第66章 哄人
不过半刻钟,便有下人过来花厅请李、孟二人：“大人已经准备离开了，特让我过来请二位公子一道走。”侍从手里拿着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迎州没想到这么快,拉着同窗便一道去了。
“也是奇了,那位大人不是来拜访友人的么，怎么这么快便要回去了？”李迎州是个话痨，嘴一刻都不消停,也爱与人攀谈。他们俩能结识一路从云州来到河间，全靠他这死缠烂打的嘴上功夫。
孟蹊独自撑着伞，也没有理他，径直出了垂花门，还与那侍从道了谢。
这样讲究的做派，李迎州还真从旁人身上见到过，就是那位侍郎大人……可真是他见过最大的官儿了。从车架要衣着,从礼仪到言语，还是能看出来有几分底蕴的。
出了正门，头上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只见不远处停着两架马车，李迎州率先走上前行了礼：“学生两年前在云州见过颂麒，他说您的策论写得很好，今日有缘得见，不知是否能得大人指点一番。”碰都碰见了，这样的机会李迎州可不愿意放过。
孟蹊就这么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他去哪里认识的王颂麒,顶多在外听过两句他的名讳罢了。
先前这位大人说话分外和气,殊不知眼下却直接推拒了：“蒙小友信任,只是近日身有要事，暂时没有空闲,小友还是另找他人罢。”
李迎州傻了眼。立刻被请去了另一架马车。
孟蹊见他走了，这才躬身行了一礼：“同窗无状，还请大人恕罪。”
比起方才那个嘴上不带停歇的，王璟还是喜欢这个一些，无声地掀了车帘子，只见车架下的年轻人身形瘦雅，很有几分他年轻时候的风骨，还是那等小地方出身的，就更难得了：“你若有事，可以到王家来找我，不必拘谨。”
他唇角的伤已经处理干净了，心绪还未平定，在外人面前却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孟蹊却在抬头的时候，恍然间看见那位唇畔的伤。
这两人竟是在这个时候便已经出现嫌隙了么？
倒是比前世要早上许多。
他压了压心底的猜忌，说道：“多谢大人，来日如能得机会，兴许要叨扰大人了。”
王璟看着这个年轻人远去的身影，眸色深沉起来……这云州来的举子丝毫不逊色于王家的子弟，颂麒在他手里能过上几个回合，还犹未可知。
方才在茶楼遇见，听见一群激愤的学生正在议论李澧的案子，言辞激烈，都说要将狗官千刀万剐、株连九族。不外乎这些。
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说法令他有几分侧目。他说李澧之辈人品有瑕，却也是有能力之人，这样的人若能有压得住的上官管辖，再加上礼制规范，也能发挥其用处。
为官者有百态，其人不能杜绝，只能想办法规制利用。
倒是个好苗子。
敲了敲车壁，沉声道：“走吧。”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唇角的伤口隐然作痛，他掀起了帘子，窗外带着雨丝的凉风吹到他的脸上。这样的冲动，应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一次都不应该。
只是不知为何，依旧心神不宁。
李迎州在那头上蹿下跳，心中非常不解。终于门帘子一掀，眼前豁得一亮，看见同窗进来，他嘴上又不停歇了：“那位怎么忽然就变脸了呢，之前说话还和气得紧。”
“果然是做官的，说词是一套，做是一套。”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能让你觉着这是个亲和友善的人，以后若是能高中，在他手底下为官，也能得到几分照拂。如今看来不过是客气而已。
越说越觉得如此，还拍了拍同窗的肩膀：“我说你怎么就没开口请那位看看你的文章呢？多好的机会呐……他看重的是你，拒绝我就罢了，总不会拒绝你的。”面露不解。
孟蹊将他的手拍了下去。十分不喜他这动手动脚的性子。
他不喜旁人近身……除了他的妻子。
“没什么，刑部公务繁忙，也说不准有无时间，怎么好贸然请人帮忙。”
面上是如此说，李迎州却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在意，大剌剌地问道：“我看不是这么回事，你对他根本就不敬畏，我也不太明白，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也没到正三品的位置，你怎么就敢这般傲气，侍郎大人还不够咱们仰望的吗？”
多少人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位置。
“还是你家里有过更显赫的官儿？”李迎州笑了笑，嘴越来越不饶人，有几分调侃外加嘲讽的意思。他眼巴巴地仰头求人，却发现友人根本都不在乎，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孟蹊丝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他家中倒是没出过什么人物……若真要说显赫，他倒是显赫了十几年。输给了赵溪亭而已。
王璟还不值得他仰望。
李迎州侧头间，见到的依然是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更堵了，转过头去不看他。途生烦闷。
雨丝淅淅沥沥，到处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院子里栽了一些桂花儿，和着雨丝落到了地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赵明宜窝在母亲怀里，林娉正在教她绣迎春花。说来好笑，她很喜欢这花儿，却是一直绣不好。一边走针，一边与母亲说话：“娘，我……好像做错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想起前儿犯浑，要把大哥给她的地契还回去，今日又稀里糊涂地去见了王璟，总归不太好，还让兄长撞见了。
林氏问她是关于谁的：“若是亲近些的人，自然不太会计较。”
她说是哥哥。
林娉轻轻笑了笑。她容色好，是浓艳的相貌，笑起来很是柔美：“他待你好……你得哄哄他呀。”
小姑娘显然是没有哄人的经历，疑惑地看着她。
她不开窍，林娉只好继续道：“你平日里是怎么哄我的，便怎么哄你哥哥就好了，都是一样的。”赵明宜哄起人来那是手拿把掐的，偏偏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哄人。
林娉吃过她的亏。再大的脾气到最后都得歇气儿。
赵明宜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原来这就是哄人么？很快便穿了鞋下床，马上就去了。
事情不能拖，越拖越难办，这是母亲教她的。立刻便去了厨房，让张妈妈教她做了桂花糕，端去了大哥书房。到了之后发现只有刘崇：“欸？先生不是跟哥哥去了奉京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有些奇怪。
刘崇见来的是她，摇头笑道：“道上碰见了回程的梁大人，梁大人手生，第一次外出公办，有些事无法料理，便过来请示大人了。”所以便没去成。
她嗷了一声，又问他在哪里。听到大哥在卧房的消息，脚步顿了顿。
既是在卧室，那她该不该去呢。掌心捧着的一碟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心里七上八下，思绪乱飞，天人交战许久，跺跺脚终于还是决定去了！
他的卧房在内院，她倒是没有去过……才发现离她的院子竟是很近，就隔了一个小园子，穿过夹道就能到了。这座宅子的布局倒是很有意思，他们住得这么近，像是特意安排的一样。
房门是开着的，珠帘子垂了下来，她小心地拂开了一些，往里探去。
“哥哥……”
赵枢闭眸靠在躺椅上，听见一道又软又轻的声音，像猫儿似的，不消睁眼便知她是探了头进来。没有出声。
珠帘劈里啪啦地响了一瞬，却只是一瞬。赵明宜心肝儿都跳了起来，伸了手去扶那珠子，终于摁住不再响了，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她回回进他的寝房，心跳都要快上几分。若是待得久了脸还热得慌。
兴许还是记得那场荒诞的梦……肯定是她喝多记错了。
“哥哥……”探头进了里间，才见窗下的躺椅上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他穿了件软面的白衣，没有任何纹样，面庞棱角分明，在窗边明光之下更好看了。他是极好看的，只是从前她觉得盯着人瞧很是冒犯，便不曾仔细看过。
他似乎没有醒。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
小心地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声：“枢哥哥……”
“欸。”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觉着自己的手让人禁锢住了，又热又烫，像暑日的太阳一样，要把她烫伤了。这个力道也是她承受不住的，手腕顿时红了，尤其是那人的手还带着薄茧，刮得她生疼。
“哥哥，你弄疼我了。”她还捧着那小碟子桂花糕，忍着才没把它摔没了。
赵枢却是坐起了身，却没扶她，依然禁锢着她又细又嫩的手，心口的激荡依然没有缓下去，面上却是不显的，只问她道：“你方才喊我什么？”他听着那又轻又软的一声，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
这不是作为一个兄长应该想的。
却还是想再听一声。
赵明宜却是不开口了，紧紧闭着嘴，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掩饰道：“我喊的是哥哥啊。”她以为他睡着了的？起了坏心思，就像以前哄林娉的时候，会撒娇喊她别的。林娉虽吃她这一套，却是不会表现出来，只会把她按到怀里喊乖乖。
赵枢掌心都在发麻。带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真的吗？”
眼看着有机会躲过去，她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真的。您还不信我吗？”她笑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浑身都热。
她身上无处不软和，伏在他膝头更是让人头脑里的东西不受控制。
气息微稳，顿了一会儿，方才松开她的手。又恢复了那副为人兄长的模样:“你找我有事”

第67章 情潮
他在不在生她的气？
赵明宜有点摸不准。她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拿起了桌案旁的一本书。
他们两个人，一个背靠在躺椅上，一个坐在一旁看着他看书。
不过也才一会儿,就变成了她半靠在躺椅上,他坐在一旁……馨香明明很淡，却霸道地环绕在他周围。看是看不下去了，放下书册,才问她：“你过来找我什么事？”
赵明宜这才想起来她是来干什么的，连自己方才带进来的桂花糕都忘了，忙探手去拿：“哥哥你看这个，张妈妈教我做的，你尝尝吧。”
赵枢看了那糕点一眼，又拿起了手里的书。
赵明宜愣了。从前林娉不高兴了，她都是这么哄的,而且也都能很快见效，也没放弃，拿了一块儿递到他面前：“哎呀你试试呀,哥哥。”
“哥哥哥哥。”哝言软语，气息薄热。
赵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心浮气躁。
他很想教训一下这个姑娘，让她不要随便靠男人这么近。便是他也不行，因为她并不能知道有的人会对她产生什么肮脏的想法,尤其当他还是她最信任的人的时候。
赵明宜坐在躺椅上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头往下偏了偏,抬眸看他：“怎么啦？”
赵枢长叹了一口气，将她手里的糕点接了过来,并将她扶好了确保她不会摔下来：“没什么，你别做这些了。”将她的手托了起来：“会伤手，让底下人去做就好了。”
到底吃了一块儿。实在是很甜。她那么不爱吃的甜食的小姑娘竟能下这么大劲儿放糖。
“还有蓁蓁，我没有生气，你多想了。”他坐起身来，到门边立着的铜盆里洗手，淡声道：“我这里你莫要来了，若是有什么事到书房来找我罢。”
赵明宜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她很少来他的寝房，从前在赵家的时候几乎没有，只有在辽东的时候，那时动荡不安，也不能拘这么多礼。
“其实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她下了椅子，走到他跟前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的。”
赵枢面色淡淡，洗净了手后才转身看她，却见这姑娘拿了帕子出来给他擦。头微微低着，也不再说话了，眉头皱着，只一味的给他擦手，仔细轻柔。隔着一张薄薄的帕子，她掌心柔软的触感与薄热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上。
就像她眨动的睫毛一般。让人心痒痒。
他从前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怎么能一样呢。
他默而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哼哼两声，泄愤般地用力擦他的手：“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点都不喜欢……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生气也没用，我不会怕的。”
“你在想什么？不会在想要怎么把我赶出去罢！”她想象力很丰富，尤其是心情好的时候，有林娉撑腰她胆儿也足了，说话一点都不藏着噎着：“你不让我来我偏要来，你就吓我吧！”她开始胡说八道了。
方才一进这房间就开始脑子发懵，脸红心热。她怎么可能时常过来。就是图个嘴快，仰头去看他：“为什么不说话啊，肯定是我说中了，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不信任你。”
她不依不饶，说个不停，赵枢低头便能瞧见她樱红的唇瓣润润的，一张一合，赵枢忽然想起她醉酒那天晚上。
“蓁蓁……”
“啊？”
“那日我过来，你喝醉了……还记得吗？”他喉咙有些发紧，沉声问她。
赵明宜想了想，她只记得那天她心情很不好，娘让她不要去她那里了，她回来就让梨月找了酒来，喝了好一些。别的都没有印象了。
她脑子发懵。赵枢便知她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什么？”她有些疑惑。直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是个喝了酒就不记得事情的人，前世便是这样，所以很多在酒后的事她都忘了。
“没什么。”赵枢笑了笑，刮了她的鼻子：“你不会想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回去罢。”他还有点别的事要做。
在这儿跟她说话，对他来说是一种诱惑。尤其还是在他的房里。
世界上最了解男人的莫过于他们自己了。
他也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只是还想在她面前维续几分兄长的体面。若是有一天心底那座牢笼困住的野兽放了出来，他就不确定那份体面还能不能维持了，他恐怕会把她揉碎的。
匆忙离开了房里。
“真奇怪，为什么说没有生我的气，却走得这么匆忙。”她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将那盘桂花糕又端走了，拿到了林娉那里去。
她这两日都很开心，天天窝在林娉那里，听她讲在闺中时候的事情。却是不知为何，母亲话语里总是藏着一个没有名姓的人，她隐约察觉到是个男子，会陪她在上元节出去看灯，会在山花烂漫的时候给她将美景画下来，偷偷送到林家去，还会悄悄地给她写信，哪怕林娉从来不回。
她听出些苗头来了。那人应是有些情意的。
后来又悄悄去问张妈妈，张妈妈也笑起来，却是不与她说：“姑娘，您怎么问这个呢？”她想了想，才觉小姐也到了及笄之年，应是到了会对这些事好奇的年纪。
便找了个时机悄摸儿地与林娉说：“小姐过了笄礼后，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林娉正坐在窗下插花，闻言抬了抬头，若有所思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呢，谁家结亲不看重这个？”到底有几分忧心。
林家虽富裕，地位却不够。
张妈妈道：“还有大爷呢，他待小姐是好的。”
林娉却道：“虽是这样说，只是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的羁绊，到底不长稳。况且她是我的孩子，照顾她的责任合该是我的，怎么能推卸给他人。”她得为她觅一个解决之法才行。
张妈妈只见夫人插花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娉冷不丁地问她：“你觉得傅蕴笙如何？”
张妈妈目光一震。
林娉知道她在想什么，却道：“妈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有过一次婚姻，体会过了情爱的滋味，痛苦也是有的，当经历过后才觉得男人都是一样的。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呢，他肯待她好，让林家安安稳稳地在锦州经商，让她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名分，其实就够了。
“若他还来，便别拦着了，请他进来喝口茶吧。”她淡淡地吩咐。
张妈妈不敢违抗她的意思，应声道了是。退了下去。
原来那日兄长匆匆离开，是要去奉京的，应是有急事才走得匆忙，赵明宜才觉误会了他：“看来我真应该问清楚，光听我自己说话了。”
她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便见梨月打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什么，双手捧着的，还带羽毛。
“这是什么？”她记得大哥书房里有只雀儿，是这宅子从前的主人留下来的，莫不是梨月把它抓了过来，可是何为不带笼子？
梨月‘嗐’了一声，不妨手里的鸟儿使了大力气扑腾，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不知道哪儿飞来的，看起来是信鸽，腿上还绑着信筒，我看是家养的，飞迷了路，跑咱们这儿来了。”
说着举给她看：“喏，翅膀还刮伤了，差点儿让厨下的猫儿抓来吃了。”
翅膀上的羽毛都扑腾没了大把，她看着可怜，拿了进来。
赵明宜下来看，果真是一只黑羽信鸽，胸膛饱满，眼神明亮，看着还很傲气，一时也起了兴趣，蹲下身来看它。发现这鸽子的翅膀刮了道长长的口子。
“看来飞是飞不走了，咱们养两天，给放走吧。”脚上还带着信筒，说不准是人家有急事儿呢。
梨月听小姐说话，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呀’了一声：“厨下的李娘子先看见了，拆了信筒，好像没写什么，又给我了，还在我袖子里呢。”说着腾出一只手来去拿：“似乎是问候谁的话，也没有名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说是有名姓，还不太远的话他们底下人走一趟捎个信儿也是可以的。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小信笺递给小姐。
赵明宜看了一眼，发现的确只是一句问候的话，简单朴素，几句思念都浓含在这信纸里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信的字写得极好，很有味道，瘦雅清逸：“遇到了也算缘分，咱们养两日，看它能不能飞了，便放走罢。”
那鸽子的眼睛十分的亮，像是特地驯养的，漂亮又傲气。
梨月便找了小笼子养在廊下了。
殊不知这会儿宅院外头正一阵喧闹，一个脸上带着一大块胎记的孩子匆匆忙忙往巷道里跑，差点儿撞上了人，引得男人骂骂咧咧。那孩子却头也不回地跑了，进了巷口找到一个男人，拿着手里的弹弓说道：“我打下来了，就伤了翅膀，你说给我银子的？钱呢？”
“好小子。”男人痛快地给了钱。
又提了袍子往一旁的茶楼走去。
上了阁楼，轻声地推开了一扇门，往里望去，才见一形容出众的公子立在窗边，正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去：“办好了？”
男人连连点头：“按着您说的，都妥了。”
窗边之人不再说话了，只拂了拂手，显然是要他退下的意思。男人依声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这世上稀奇之事真是多，竟还有人花那么多银子，几经周章，只是为了将一只鸽子送进人家宅院里头。上回偶然瞥见，这位公子提的信还是用左手写的，可他明明记得那人擅画丹青，用的是右手啊。更古怪了。
更何况那鸽子都伤了，还能回信不成？

第68章 从前
有人千方百计在放鸽子,有人前方百计在找他。
阁楼的木扶梯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急匆匆的，李迎州刚看见他,顿时松了口气：“你在这里,我找你许久……”他立刻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便见桌案旁还有余下的信纸,‘咦’了一声，拿起来瞧：“你这人真奇怪，怎么拿信纸画丹青，在房舍里画不好么，怎么偏要到茶楼里来。”
“我还以为你要给那位姑娘写信呢。”他话多，嘴也欠，不过是随意调侃两句。
孟蹊心绪却不知为何波动了一下,心湖泛起了一点涟漪，转头看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会与我有关系。”
李迎州挠了挠头，拿起桌案上的信纸，顺着光仔细瞧了瞧，偏要嘴欠一句：“那可说不定了，你没事画什么迎春花儿阿……别告诉我你喜欢这个，我不信。”
他本就在胡说八道。
孟蹊眉心忽然跳了跳,还是决定忍了他,负手转了回去,背对着他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迎州这才想起来：“我这两日结交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张大人的公子……他邀我去喝酒,我特意回来问问你，你去不去？”那些都是官家少爷，他一个人有点犯怵，便想拉着孟蹊一块儿去。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孟含章虽然清高，有时候却很能撑场面。他自己看着舌灿莲花，啥都能插一句嘴，却还是不如他。就像那天*偶遇侍郎大人，姓孟的就能搭上人家。
“你去不去？”他溜达到窗前，凑近了问道。
孟蹊反而转过身，到桌案旁去，收了那几张信纸，随手扔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嗳，画得这么好，你别扔啊。”李迎州一顿可惜，匆忙从纸篓中捡了出来，展平后才发现太皱没法儿看了，只能又可惜地扔了回去：“你回头多画一些，你这功底什么时候练出来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回头我拿去送人。”
“对了，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去不去？”他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最擅长死缠烂打。
孟蹊思衬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盏：“去，什么时候？”
李迎州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容易，结结巴巴地道：“就今夜，戌时，在瀛海楼……你不会骗我罢，真去么？”说着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挠了挠头：“你对我还挺好。”
孟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径直下了楼。
他想多了。他去见张济崖的儿子，只是因为他父亲是张济崖而已，当年跟王璟一道，捅赵溪亭一刀的人。都是狠角色。
前世的姻亲，斗了那么多年。他落败得一点都不甘心。那就继续斗罢。
至于赵明宜，几日前到河间，匆忙一见，也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平安罢了。他不想她死的……至于别的，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天黑得很快，李迎州在门外火急火燎地敲门，他才换了件衣裳出去。
瀛海楼是个好地方，同时也是烧银子的地方，甫一进去，李迎州便感觉到人从出生起便注定不一样。从那群公子哥儿的衣着打扮，到举手投足间的随性，都引得他内心许多碎碎念。
只是更令他惊奇的事，与他一道从小地方出来的含章，做派丝毫不落下风。
就好比楼里的舞娘轻轻攀附上来，他羞得面红耳赤，引得张公子哈哈大笑，这厮却纹丝不动，笑着将人请开了……又说与人谈论起酒来，张公子说喜欢山东藩司的秋露白，又问他有没有喝过。这等人家喝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他们哪见过。
谁知那厮丝毫不怵，之说曾经喝过，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江南的三白酒，口感清醇……他又是一副好文采，描述得恰到好处，引得张公子顿时来了兴趣，立马就要让人去找。
就这般喝了一个多时辰，宴席才匆匆散去。
回去的时候李迎州舌头都大了，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那什么秋露白我见都没见过，你跟我一个地方出来的，论出身，你家出事后比我家都差些，你怎么还喝过。”
孟蹊半搀着他，多喝了几杯，胃里并不舒服，却还能忍受。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身边有个人，会喝一点罢了。”
赵明宜不爱喝酒。可是她只要有了烦心事，就会把库房里陪嫁的好酒翻出来，拿那等拇指大小的杯子，倒半杯……
他并不厌烦陪她喝酒。因为她只要喝醉了，第二日便什么都不记得。
李迎州脸都喝红了，大着舌头道：“是陈婉罢，她就在你家，总能见到……可是我记得她不喝酒啊。”
孟蹊神色暗了暗，顿时松了手。
李迎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立时摔了个跟头，半坐起来便破口大骂：“你干什么，我也没什么啊？至于忽然撒手么？”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不会骂什么太脏的话。
说完又自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孟蹊还是把他扶了回去，等到房舍前的时候，他才拍了拍李迎州的脸：“你往后不要再随意说陈婉了……我会娶她，她会做我的妻子。你对她要尊重一些。”
母亲在他年少的时候便做了决定，要将陈婉嫁给他。是以他们两人从不避讳什么。也渐渐地没了名声。
可是他后来娶了赵明宜。
陈婉嫁人后过得不好，时常受她丈夫打骂，里面到底有他几分原因……他亏欠她许多。这辈子，什么都该掰正了，原本不该发生的事，他不会再允许发生。
李迎州早已睡得死死的。
这句话像消散在风力，不知道是在跟李迎州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将他搀回了自己房里，他终于轻松了一些，拖了张椅子坐到了庭院中。这里是他跟李迎州暂时落脚的地方，他们本该去往奉京，只是他为了搭上王璟才选择到河间，李迎州便跟着他一起来了。
今日下了点小雨，院中湿漉漉的，凉爽又舒适。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有多巧，他一眼便瞧见了院中角落里攀着的一株迎春。甚至不曾开花，空有绿叶，他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顿时有些烦躁。
分明是不再会有她的一生，身边却处处是她的影子……他很是烦躁，一时也歇不下，便起身找了短刀，将那丛迎春砍了，都扔到了院子外头去。
他要扳倒赵枢，他们两个人便注定站在对立面上。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合该像这簇迎春一般，一个在院墙外，一个庭中，再也不见才好。
丑时方才睡下。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想起一些什么，偶尔会惊醒，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算真的睡得沉了。
梦中雨幕朦胧。
他从云州往奉京去，途中经过河间，道中停留了一些日子。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再遇见那个姑娘。就在他与一众同窗去拜见致仕的陈老先生那日。
陈先生在赵家，他虽不喜欢那等人家，却也不好拂了同窗的意，便跟着一道去了。
下人引他们在厅中坐下。只是许久都未见陈老先生出来。
这场宴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年轻的举子能够来的，主人家的招待也都是出于礼数，他们坐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就在孟蹊盘算着离开的时候，花厅外的庑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两道说话的声音。
“祖父说的是这副画吗，我会不会拿错了，早知道我就该问问兄长的。”
“小姐您又忘了，爷今天不在府里的。”
“那我还是先送过去吧。”那道声音顿了顿，又道：“拿错总比没拿好，他们要赏画，我拿了画，也不能算错不是？”
声音越来越近，孟蹊听到的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说话细细轻轻的，柔软得不像话。
孟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了。
那个姑娘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罗裙，头发挽成一个髻，鬓边别着两支玉粉色桃花样式的珠钗，脸白白净净的，手里捧着一卷长轴的画。
她从廊上缓缓走来，好像看见了他们，目光朝这边转了过来，视线逡巡了一圈儿，最后停留在了一处。
孟蹊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在他身前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孟蹊看了看她，静谧中又听到了那道柔软清脆的声音。
“客人已经走了，你在等谁吗？”她眨了眨眼，问道。
这里很多人，孟蹊与他们站在一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女孩儿身上。只是他确信这句话是对他说。因为这个女孩儿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挂着笑。
她很漂亮，像一朵粉粉的桃花，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漂亮极了。
同行的人看着这样的女孩儿，有几个脸薄些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当然也包括孟蹊。
她带他们去见了陈老先生。后来再见，已是两日后了。
那是在城郊的大音寺，这一天来上香的人很多，石阶上来往的都是男女香客。每年四月，将要科考的学子几乎都会来大音寺浮屠塔，都说这里香火灵验，拜了来年定当高中。从庐陵出发前，孟母嘱咐了不知多少遍要他前来祭拜，道是只当拜见已逝的父亲，她知道孟蹊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尊敬父亲，所以一定会去。
孟蹊确是来了。
他上过香后，站在大音寺前的树下等其余同窗。
他便是在那时见到的赵枢。
那人实在是出众。
他穿着一身玄色银丝暗纹锦袍，负手站立在大殿正中，身侧是漆金描边的镇鼎，里面上满了香。蒙白的烟氤氲而上，他的脸被挡在了光影里，晦明晦暗，便是单单站在那儿，就让人无端的有压迫感。
“你刚来河间，可能没有见过。”孟蹊侧头，只见同窗已经从浮屠塔上下来了，他指了指前方的男人说道：“那便是赵侯。”
他确是没有见过的，孟蹊侧头又看了一眼，只是那人十分警觉，立时转过了头来。
视线交错间，对上那双冷峻的眸子，孟蹊心头一震，连忙移开视线。
大殿烟雾缭绕，静谧间，他又听见了那道柔软的声音。
“是你？”
窗外是劈里啪啦的雨声，耳边响起阵阵雷鸣，还夹杂着几声李迎州的声音，有人在用力地推他的肩膀：“含章，含章你怎么了？可是发烧了？”
如梦方醒。
他回到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终于静了下来。

第69章 拥住
这几日河间在下雨,赵枢从河间赶到奉京的时候，才发现奉京也是一样的。
回直隶多日，还是选了今日到京师述职。
赵枢从太极殿出来,只见檐下雨幕朦胧,太监们都披着雨衣办差事，来来往往，有条不紊。明亮干净的石阶上忽然出现一把淡黄的纸伞,一个小小的身影拾级而上，终于到了廊下。
“先生！”一道洪亮的嗓音忽而划破了雨幕。
赵枢微微抬眸，只见那半大的孩子忽然走上前来，几乎是小跑着的，身上穿着稠绿的衣衫，没有任何配饰，一双眼睛干净而发亮：“先生,我很久没见过您了，您怎么不来文华殿了。”
一旁的小太监忙拉了他：“世子，小声点儿,这里是太极宫呢。”
那孩子才顿了一下。眼睛却亮亮的，只看着他。
“世子还记得微臣？”赵枢觉得好笑，蹲下身来，平视着他，说道：“我与世子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这个孩子是陈王殿下的遗腹子，陛下登基多年膝下只有五位公主,没有皇子。两年前朝堂议论纷纷,陛下便将几位血缘亲近的宗亲之子接进了宫里,由太后照看。
“我当然记得先生，当年在文华殿您为我讲学,我一直记得您教过我的。”
这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说话几经思衬，眼里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的成熟。赵枢笑了笑，站起身来，与他身边的小太监说道：“世子过来这里做什么？”
“这……”小太监支支吾吾的，看了一眼朱玉宁，只见这孩子的目光瞬间又黯淡下来，低声道：“陈王妃病了许多年，快不行了，王府派人传信过来，想把世子接回去伴王妃最后一程。太后娘娘不许……便想着来求陛下。”太后眼下正忙着为辽王殿下伤心，哪有空管陈王妃母子。
赵枢看着朱玉宁。
他也看着他。
“那就进去罢。陛下刚见完了吏部的人，眼下应是有时间的。”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多看顾着世子，若是成了，便早些送他回宫罢，莫淋了雨。”
说罢，立时下了石阶。
朱宁玉顿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小太监：“先生曾经教我，陛下有太多的子侄，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要我明哲保身，不要沾染是非。可是我忍了这么久，我母妃都要过世了……几位堂兄却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有了地位。”
“先生是不是错了，我也错了。”朱宁玉的眼睛十分地黯淡。
小太监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能先送这位世子进殿内。
赵枢在宫门前遇见了梁棋，梁棋是跟着王璟一道进宫的。见着他先上前行了礼，说了几句话……王嗣年便在不远处，也没有先走，静静地看着他们。
梁棋有些奇怪。从前是听说过赵、王二位大人关系是很不错的。这么今日一瞧，反而好像更多了几分客气，两人见面至今也只是点了点头而已。一句交谈都没有。
他思衬了一会儿，听到近来的一些事，担忧道：“听说太后娘娘进来与陛下不和，想要为辽王殿下求情，陛下不允，如今正气着呢。您是此次此次平叛陛下钦点的人……太后会不会把气撒到您头上。”
“不用担心我，该如何便是如何，陛下不是个昏庸的人。”赵枢虽是在与梁棋说着话，却知道王璟正在看他，便也抬眸望过去，甚至微微笑了笑：“许久未见，要去我府上喝盏茶么？”
王璟道：“那便叫上隆鄂罢，也许久未见他了。”
赵枢却道：“还是不了，我府里的都是陈茶，今年的新茶还未送来呢，怎么好拿来招待你。”他说话淡淡的，一点都不像是要邀请他去府上喝茶的样子。反而更像是嘲讽。
梁棋静默不语。
：=
正当场面僵持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圣旨到……”马蹄声高高扬起，众人回头，才见一架马车匆匆赶来，一旁高坐在马上的是陛下身边的黄太监。
黄太监脸上堆着笑：“赵大人，咱家要先与您贺一声喜了。”说罢，又回首将马车里的人搀了出来，嘴里喊着：“世子小心。”
下来的是八岁的陈王世子。他昂着头，同样学着黄太监的样子，高声道：“先生，恭喜您了！”
黄太监念旨，赵枢其实猜到了这是什么，方才从太极宫出来便有了几分直觉，掀了官服跪下接旨。王璟跟梁棋对视了一眼，也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辽地叛乱，尔洞察战机，穿插迂回……”黄太监的嗓子又尖又细，这两日还有些沙哑，这长长的一道诏书，实在是废了些功夫：“特封尔为定襄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梁棋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实话，他的老师在此次平叛中的确是功勋卓著，可是陛下如此果断地给了侯爵，实在是有些过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又何尝不是把老师架在火上烤，吸引太后老娘娘的怒气。
王璟却是无声地握紧手。他还记得李澧当初对他说的话……这么多年来，河间还有多少人记得他王璟的声名呢。二十多岁的赵侯爷，他恐怕拍马也要不及了，谁又记得他呢。
赵枢接了旨。
黄太监将一旁的李宁玉推了出来，笑着道：“陛下还说，您不必再进宫谢恩了，就是还有一件事儿，需要再偏劳您一番。”看了看还为及肩膀高的世子，低声道：“陈王妃的身体，看着实在是不行了……王妃在汝宁行宫修养，汝宁与河间相近，还望大人顺道送小世子走一遭。”
朱宁玉是个成熟的孩子，只是听见黄太监这么说王妃，神色中依然是掩不住的难过。
赵枢应了下来，将他带到了身边。
王璟拍了拍衣角上沾的水渍，地上都是雨水，不免沾湿了，走进了些，面上挤出一丝笑：“恭喜你了……等下次再见，我便得向你见礼了。”他说话的语气算不得高兴。
就连一旁的梁棋都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
匆匆离去。
朱宁玉在一旁站着，默默地仰头：“先生，王大人是不是不太高兴？”
天边雨丝淅淅沥沥，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湿润的味道。宫城高大而巍峨，在细雨朦胧中更显得厚重了，他遥遥忘了一眼太极宫，未接朱宁玉的话。
朱宁玉低了低头。
寂静的宫道上只余他与陈王世子两人。
他走在前头，朱宁玉落后半步，抬头道：“先生，黄公公方才未说，他也不知道……陛下说往后您就是我师父了，让我跟着您。”
“是么？”赵枢回得漫不经心。
朱宁玉急了：“这是皇叔的意思，方才我在太极宫，他亲自与我说的。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虽然成熟，却到底涉世未深，见他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喜悦，一时有些慌张，拉了拉他的袖子：“您不愿意教我吗？”
“是您跟我说的，我不应该再隐忍了。明哲保身的法子已经过时了。”
赵枢抬了抬眼皮，低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世子记错了。”
朱宁玉道：“就在方才，您告诉我我会成的，陛下会答应让我回汝宁看望母妃……这是您告诉我。”他肯定了他的做法，便是希望他去见皇伯父。伯父对他的态度与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了，眼中多了很多关切。
他终于明白先生当年的意思。
不管他如何争做头角，陛下都不会满意。只要他的父亲，或是母亲一人在世，他都不可能出头，任何一位堂兄弟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是伯父暂时树立起的靶子而已。
陛下喜欢的是举目无亲的子侄。
眼下已经到了他展露锋芒的时候了……可是他唯一的母亲也即将要离世。这何尝不可悲。
再怎么成熟，也都只是个孩子而已。赵枢抚了抚他的头，没有说什么别的，只道：“我带你回汝宁，你去见她罢。”丧母之痛他怎会不懂，更何况是朱宁玉这种，要看着自己母亲在病榻上消亡的，只会更痛。
带着朱宁玉回了汝宁。
.
下了好多日的雨，赵明宜正在喂庑廊下的那只鸽子。那鸽子神气极了，一双眼睛迥然发亮，每每见有人来喂食，都会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扑腾着翅膀。梨月觉着有趣，便叫了小姐过来喂它。
因此这两三日以来，都是赵明宜在亲自喂它。
这天清晨，这小东西吃饱了正叫唤，梨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脸都红了，不停地喘着粗气：“姑，姑娘……”她大喘气儿，一半是高兴的，一般是急的。
“怎么了？”她连忙放下装了谷子的陶罐。
“姑娘，爷他……”她嗓子又干又哑，一口气噎住了。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眉头皱了起来，有一点着急，跺了跺脚，急得连忙上前给他拍背：“你快说啊，要急死我了……”
梨月脑子嗡嗡的：“姑娘，陛下封了爷做定襄侯，消息已经传到赵家了……家中摆了宴席，太爷派人过来请您。”她方才高兴的是这个，急的也是这个，
二老爷不知晓爷的这座私宅在哪儿，太爷却是能查出来的。
“请我过去干什么呢？”她被这个消息砸懵了，都不是一家人了，为何还要让人来请她……她也不想回去。其实还有着一些不为人道的心思。
她是祖父带回来的。她的出身祖父一定知道。或许也会告诉她。
可是……她并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她是林娉养大的，只会认她，知道这些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梨月道：“可是何进已经在外边儿等着了，他是太爷身边的人，咱们也不能太无礼。您看要怎么办？”
赵明宜让她不要打扰母亲，决定自己亲自出去一趟。纵是回绝，也是要给足面子的。带着人匆匆赶到了西门。
下人见她过来，连忙行了礼，喊了一声小姐。紧接着开了门。
只是上了铜环的红木门方一打开，她见到的不仅是何进，还有那个多日未见的人。那人一身素白的襕衫，长身玉立，正吩咐着何进什么，听见门开的动静忽而望了过来。
“行了，你回去罢。”他随口应付了何进两句，很快便走了。
“哥哥……”她怔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瞧了瞧：“真的是你。”脸上笑容立刻绽了开来：“冯僚说你还要两日才能回来呢。”
赵枢笑了笑，虚揽了她的肩膀：“听他的做什么。”
“昨日有人送来了两弯卫河银鱼，我让梨月吩咐人去做！”多日未见，她还没忘那日大哥匆忙离开的身影。显然几日前的事情他已经忘了……那便是不生她的气了罢。
穿过夹道，一道进了院子，他拧了拧眉心：“不急，晚一些罢。”
赵明宜见他眼下有一点青影，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喝酒了吗？应该是很累了，路上与她说的话也少。她不太放心，便将他送回了房里。
确是累了。
察觉他气息沉重……看来是喝了一些的。
将他送到躺椅上，背过身去拧帕子，身后高大的影子忽然将她罩住了，从身后将她拥住。温热的身体贴在后背，她拧帕子的动作顿了顿，身体有些发烫：“怎，怎么了？”
拥抱而已，其实没什么的。小时候她也会环着他的脖子求他抱抱。
可是现在，有些不一样。
他从腰间环住了她……
“哥哥，你喝醉了。”她耳根发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不久前，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她醉酒那日发生了什么。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第70章 质问
害怕肯定是有的。因为他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可是这样的情绪也只是一瞬间。因为她发现她可以将他的手从腰间拿下来,很轻松地放了下来，这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看来确实是喝醉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拧了帕子给他擦手，小声道：“我让厨房送了解酒汤来罢,喝了再歇下,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吃饭。”她声音小小的，就像是在哄着谁一般。
赵枢确实有些晕沉了。
方才差点做了错事。
“没事，不用忙了,你先出去。”他挥了挥手，目光不甚清明，却是看着她说的。
赵明宜蹲在矮榻旁看他。兄长甚少碰酒，也少有喝醉的时候，她没想他醉酒的时候是这样的。看她的眼神好像盛了温热的泉水，要把人融化了似的，说话也温柔,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探出手去替他揉一揉眉心.
赵枢按住了他：“怎么了？”
“我，我替你按一按,你会头疼的。”
他是想她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的。便撤了手。她也瞬时坐在了一旁的小杌上，替他按了起来。
柔软的指尖夹杂着淡淡的馨香，似乎是从她袖中传来的。宽大的袖口包裹着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腕，腕子上两个细细的玉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音。
那香气分明很淡，却霸道地包裹住了他。
“蓁蓁,你回去罢,我睡一会儿,等明日我送你去赵家，你去见见祖父罢。”他立刻清醒过来,揉了揉眉心，将她从小杌上带了起来：“你先回去。”
这种在失控边缘游离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不想伤害她。
却也是快要忍不住了。
她有点疑惑，正要说什么，他却不容置疑地再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语气微微重了一点。
赵明宜愣了一下，发现他依旧在揉眉心，压下正要说出的话，终于还是先出去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要她走，第一次的时候是她去还那份契书，他让她先回去。后来是她听了母亲的话做了桂花糕送去书房，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也让她先回去。
再就是这次了。
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有意无意要与她拉开距离呢。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先去给林娉熬了药，送去了母亲院里。张妈妈给她打了帘子，她进去的时候林娉正在看账本，她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药后将她手里的册子拿了过来：“娘怎么看这个，您还在养身体，看这个太伤神了。”
“你怎么把我当作一个玻璃人儿了呢。”林娉笑了笑，利落地将她送来的药喝了，又拿起了那本账册。
赵明宜道：“您不放心交给别人，那不如我来给您看吧。”她说得很认真。
“你会看？”林娉半信半疑。
“您就瞧着吧，我会的。”赵明宜将那账册抢了过来，放到一旁：“等我做好了，过两天给您送过来，您就好好养病吧。”
说了一会儿话。
这姑娘心不在焉的，林娉看得清清楚楚，问她怎么了。
“是哥哥，我总觉得这些时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总是让我先离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她心中没有什么别的，说话自然也坦荡。
林娉一开始听见还有些心惊。哪有人家的兄妹是这样相处的，大多数人家都讲究七岁不同席了，不在一出用饭是很正常的事，哪有这样黏黏糊糊的。她对大爷的依赖似乎已经有些过了头，不太合时宜了。
可是看着女儿说话时的劲儿，看起来又无比坦荡自然。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这有什么的。”林娉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地教她：“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便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出来吧，有些时候直说比拐弯抹角的试探要好得多。”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出了门。
方才熬药汗湿了，她便先回房里换了身衣裳，出来的时候正撞见梨月在喂那鸽子，笑道：“我见你今儿喂了许多回了，它肚子都鼓起来了，你莫要再喂了。”她怕再这么下去，这鸽子得给他们养死。
梨月手一抖，谷子洒了一地，面露难色。
赵明宜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她走过去将那小陶罐捡起来。
“小姐，我太不小心了，今儿早我出去了一趟，一个没注意，房里的那张信纸让丫头扔了，找不见了。”兴许那丫头以为是废纸，便自作主张地帮她扔了，也是好意，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鸽子也养好了，那信咱们还帮忙送么？”
赵明宜想了想，也终究不想拖，便回了房里提笔写了一张小笺。也没写别的，只说鸽子飞迷了路，到了她这里来，信弄丢了。又说了信本来的内容。
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递给梨月：“你把这个绑上去，能飞到哪里，就看它的命运了。咱们也管不了太多。”
梨月听她的去了。
赵明宜却是独自往赵枢的院子里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是挨着的，穿过夹道，一个紫竹园，很快就到了他的窗下。
支摘窗是打开的，她往里探了探，却没见着人，才推开门往里走去。正对的是一张紫菱画几，两把椅子，转过身往内室走去，帘子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屏后隐约有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哥哥。”她高兴地喊了一声，正要抬步往里去，却见一高大的身影从屏后走了出来，身形颀长如玉，只着了一身软面的白衣，是襕衫样式的，却是更松散些。看着是才醒的样子。
赵枢正随意系了系带，才听见有人进来，方才她未出声，便以为是刘崇。
这才发现进来的是这姑娘，眼下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顿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立刻背过身去。
赵明宜都不知道说自己什么好了……她是不是太不避讳了，都撞见过两次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都有些牵强。
“我，我晚些时候再来吧。”她脸红得发烫，转身就要走。
赵枢却坐了下来，自顾地倒了一杯茶：“再晚天都黑了。你有何事，现在就说吧。”他坐在太师椅上，强撑着没有去换衣裳，就这么坐着与她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几日前他未告知她一声便匆匆去往了奉京。分明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下来，可以处理好这些时日产生的不该有的感情……
赵明宜顿了一下，心中惴惴不安，却还是转过了身来。却发现他并没有去换衣裳，还是那身绫白的长衫，她说话都不自在了，也是强撑着，梗着脖子道：“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疏远我呢……你已经很多次让我离开了，可是我们本来能见的时间就不多，为什么总要我走呢？”
“哥哥。”她认真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
她学聪明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不依不饶地说许多话，而是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后，只看着他，一点都不让他有回避的机会。
她的眼睛湿润得雨后的山林，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雾气，又委屈又迷茫。再加上她身上这碧色的衣裳，清新秀雅，站在那里俏生生的，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枢摩挲了下手里的杯盏。
沉默良久。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下起了小雨，凉风顺着支摘窗吹拂进来，却依然不能扫清赵枢心里的躁意。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站起来往里间走去，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我教你抚琴吧。”
赵明宜跟了进去，才见里头放了一把古琴，就在窗下，正对着窗外碧绿的景。这跟抚琴有什么关系？
“我抚琴，你就会告诉我吗？”她想知道答案。
“当然。”赵枢已经坐了下来，试了试琴弦，富有古意的声音从琴弦上传出，悦耳动人。
她是知道他会抚琴的，只是*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琴艺是从女师那里学的，跟她的书法一样，学得不太好。于是顺势坐了下来，他就坐在她身后，先帮她调了弦。
抚个琴就能知道答案么？那似乎也不太难。
她跟着他的节奏往下弹，许久不碰这东西，倒是有些生疏了。
赵枢未发一言，只在身后带着她，一弦一音。
窗外的雨急了起来，打在窗下的桂花树叶子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有时候听得仔细了，还能听见水珠从叶子上落下，滴答滴答……
赵明宜看似被他带着，却早已无心抚琴……因为她感受到了身后胸膛的灼热。那是一种怎样的热意呢……就像暑日下暴晒的水，热意紧贴在身后，她也越来越热。
心更是慌乱地跳，一点节奏都没有了。手开始微颤，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是的，想要默不作声地站起来，马上起来。
琴声立刻就停了。
赵枢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问她：“你还想知道吗？”
“你若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第71章 颤栗
他是个内敛的人,心绪从来不外放，有时候她作为妹妹也不能猜到他的在想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在他身前,就在这样一个类似于环抱的姿势下,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我……”她摇摇头，脑子开始发沉,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哥哥在说什么呢？我有一点听不懂……天色要晚了，我该回去了。”她动了动肩膀，想挣脱他的怀抱，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是猜错了吗？
怎么会是真的呢。
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赵枢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瞬，赵明宜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一丝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她懂他的意思。
她起身就要跑，赵枢立马拦住了她，将她圈在怀里,克制地蹭了蹭她的耳畔：“蓁蓁，我本来也不想说的……本来也不该说。是你问我的，我不能装聋作哑，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只能告诉你实话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朵上。
“我，我不知道的。”这个姑娘在他怀里乱动,手心撑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只是她这点力气如何能挣脱呢,只能不安地乱动，黑乎乎的脑袋不住地蹭着他的下巴。发烫的掌心也有些颤抖,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鼻间都是他的气味，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薄荷的味道，而是很浓烈很浓烈的，异性的气息。这种感觉让她太陌生了，下意识地就想跑。
可是他的手已经将她按住了。
“赵枢！”她这下是真的慌了，手都在颤抖，却是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圈在她身前的手忽而便松开了。
陡然失去束缚，她懵了一下，甚至都忘了要跑。掌心酥酥麻麻的，方才她按着的地方太烫了。
他松开了她，平静地坐在禅椅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沉。
“怎，怎么了？”有时候也恨自己脑子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反应这么快。
她往他身下看了一眼，白皙的面庞刷的一下红透了，喉头忽然很干，不受控制的动了动。吓得不轻，掌心更麻了。她不是故意的啊……
赵枢不想吓着她，意外的却是她似乎知道什么似的，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原本还没什么，这样的眼神却让人莫名想欺负她。压下上涌的血气，淡声道：“没什么，你别害怕。”他伸手拉她。
赵明宜差点儿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我错了。”她方才是使了劲儿的……
抿了抿唇，手还在发抖，却是又回到了他怀里去。
这回不挣扎了，就乖乖地坐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因为害怕，还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白嫩的手掌心掐得红了一块儿，四个整齐的红月牙儿印在手心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枢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展平了放到自己手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小时候也坐在他膝上哭，想哭的时候会搂着他的脖子求他抱她，那时候多是受了委屈想要寻求安慰。
他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竟有一日会如此热切地想搂着她，做一些世俗礼法所不能容的事。心绪久久未定，他闭了闭眼，鼻尖轻轻的擦了擦她的鬓发：“蓁蓁，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他的鼻息太灼热了，激起皮肤一阵颤栗。她顿时就不哭了，伸手去推他。
力气小得可怜。
她眼泪又落了下来，手用力握着：“你都说了你错了！”那不应该放开她吗？她快要热得融化了，额头后背都是细汗，喉咙干得要命，眼睛也疼。
“我们不能这样……”她转过了身去，抬头看着他。
小鹿一样的眼睛，她这会儿人虽坐在他膝上，却是整个人都像缩到了一层壳里去了，眼神怯怯的，想看又不敢看他。
他是一个男人……他不是哥哥了。
她从前抬头，看见的是他明润的玉冠，温和的眉眼，微微的笑意。可是今天她抬头，看见的却是他泛青的下巴，鼓起的喉结，还有凌乱衣襟下结实的胸膛。
这些都让她心生退意。
“哥哥。”她声音都哑了，喉咙干涩，抿了抿发干的唇：“情人跟兄妹是不一样的……”
她换了一个委婉一点的词，夫妻两个字她始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却不知道这两个字还不如夫妻呢。赵枢拦着她后背的手微微动了动，心绪不太平静。情人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委实暧昧了些，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却还是压下了心底一切的躁动，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喜欢我吗？”
赵明宜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她声音很小，垂着眼睫，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竟是不敢肯定地否决这个问题，脑子乱成一团：“我们本就不能这样的。”
情人是什么？
情人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起睡觉的。一起生活没什么，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另一桩呢……她紧握着双手，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的，腿也发软。
赵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能察觉到她暂时的抗拒，只能将她按到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要害怕我，我们从前什么样，往后也是什么样……但是蓁蓁，我们做不会从前了。”
他说话的声音像一坛醇厚的酒，越品越能从绵密的味道中，得出一点别样的意思。
他希望她能勇敢地面对他的感情。
方才拼命地挣扎，这会儿却是呆愣愣的，她脑子里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猜对了。只是种种原因，让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意去深想。那前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刘崇从前厅匆匆过来，穿过园子，花障，正见大爷院子里都是空无一人，房门前也无人把手。他知道暗处肯定还有人，可是这般空空荡荡的，还是第一次。
正要进去，果真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国字脸的护卫，伸手拦住了他：“先生，爷现在不太方便。”
平日里只有他调动人马的份，却是第一次有人敢拦他。刘崇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去犯大爷的忌讳，因此很平静地立在了一旁等着。
只是方才还平静着，下一瞬眼皮子却是跳个不停。
他看见小姐从大爷的房里走了出来，鬓发都乱了，眼睛也红肿着。爷后脚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将斗篷披在了姑娘的身上，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小姐走得匆匆忙忙。
心里头颤个不停，刘崇差点儿扭头就想往外走，却是晚了，只听见大爷目光冷冷地看向这边：“还愣着做什么。”
这是在点他呢。
刘崇闭了闭眼，心沉到了谷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心里头不知道骂了冯僚多少遍。这种事儿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恨不得方才眼睛瞎了。
“你看见什么了？”赵枢坐在窗下，支摘窗透了昏暗的光进来。
刘崇眼皮子直跳。眼下已经快要傍晚了，底下人却偏偏没到这里来点烛火……应该也是无人敢进来。怎么他就好死不死地撞上来了，闭了闭眼：“属下是来禀报事情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枢嗯了一声，拿起桌案上的茶水：“有什么事说吧。”
“是赵老大人那边。”刘崇躬了躬身，说道：“老大人派了何进过来请小姐去一遭，您给拦下了，何进没法儿交代，又过来了一趟。”
“他想等就等着吧。”赵枢啜了一口茶，却是不想理会。
刘崇又道：“还有梁大人，梁大人傍晚的时候递了信儿进来。”他顿了顿，思衬了片刻，才道：“有人递了折子到陛下那里，参了您一本。”
“参我什么？”
“参您在辽东督战时收受贿赂……此事还牵扯到陈贵嫔，是贵嫔娘娘的亲戚。月前给梁大人送田产的那位就是陈家的。”梁棋几乎就等同于他的亲信了。梁棋收受贿赂，他也脱不开关系。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冲他来的。
刘崇补了一句：“是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张大人。”
赵枢若有所思地看了窗外一眼，放下了茶盏。直觉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张济崖有什么理由弹劾他？他虽跟他父亲有几分关系，却是酒肉朋友，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交，断不会因为他父亲朝他下手。思衬了片刻，说道：“你去查查他近来跟谁走得近，查仔细些。”
刘崇应声而去。
用过晚食后，他却是第一次往林夫人那里走了一遭。
张妈妈从房里出来迎接他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有几分战战兢兢地，小心地打了帘子，请他进去。
屋内亮着烛火，林娉低头看着手上的绣绷，才抬起头来，便见进来一个高大而清隽的男人，身上着的是玉白的襕衫，他一进来整间屋子仿佛都亮堂了。
“大……”她坐起了身来，又觉得不对，慌忙改了口，笑道：“该唤赵侯爷了，是妾身的不是。”
她不再是他的叔母，自然不敢摆长辈的派头，笑着要给他倒茶。
赵枢却是拦了：“夫人不必麻烦。”若是从前就罢了。
如今怎么还能受她的茶。
“我过来是想与您说一件事，需得先征得您的同意才是。”他负手立着，没有坐。眼下是晚间，也不适合他久留，只打算说完就走。
林娉见他说得郑重，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提了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么？”
赵枢立在昏暗的烛火下，沉声道：“明日我要接蓁蓁回一趟赵家……陆大人的事她应该知道的，我想还是祖父来说比较好，您觉得呢？”
长夜寂静。
而另一道街巷的房舍里，李迎州正摸着黑撞上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往他身上飞，手忙脚乱地将这东西抓了起来。
看着手里扑腾的鸽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脚上的信筒，忙转身敲了另一道房门。
“含章，这鸽子是不是你的，我没多久才见过啊……这是飞哪里去了？”他记得这鸽子，孟蹊在云州训了好些日子，没想到这遭上京还带着。
门忽然开了，里头出来一个形容瘦雅的男子，孟蹊打量了他手里的东西：“你拆了？”语气并不算好。
李迎州瞪大了眼睛：“谁拆了，我是那等人么？”他甚至还没说完，手里的鸽子连带着信筒都都没了。
只听见‘啪’的一声，门窗紧闭。

第72章 害羞
他展开了那封信。
信上什么也没有写什么别的,不过就是陈述了一番那鸽子飞迷了路的事情，还有他先前写上去的问候的话语，一一仔细说了。
字迹确实是她的。
慢慢地抚平了小笺上的褶皱。指尖划过上头的墨迹,还带着一点微微柔润,仿佛是她指尖的柔意。
门缓缓地开了，李迎州才见同窗坐在椅子上在看着什么，不用说便知道,走上前去说道：“我见着那鸽子的翅膀刮伤了，应是先前就伤了，我抓它的时候没看清，手重了些，到我手上的时候蔫蔫儿的。我拿了点儿小米来，就着喂喂吧。”若是死了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他一晃眼，才见孟蹊案上摆着的那张小笺,漂亮得很，绘着柳叶儿，像是姑娘家用的。
拉了张椅子来,将那扑腾的鸽子放在了膝上，小心地喂了，问道：“你这是给陈婉送的信？”他默默地问了一句。
孟蹊看着他喂膝上的鸽子：“不是。”
李迎州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眉目好看，十分清秀，巍巍青松一般，只是长在了云州最偏僻的地方。当年他父亲好不容易做了官,又让贬了回去……就连书院的先生都可惜。
“不是陈婉？”他有些疑惑：“那还能是谁？”
孟蹊沉默地看了那张信笺一眼,神色微沉：“是个故人……”
他的反应实在是奇怪。顺着同窗的目光又去看那信笺,小心地拿了起来，也没见他阻拦,便看了一眼：“原来这小东西跑到人家家里去了……你怎么又说是故人？”这不是不认识么。
字迹只能算是清秀，看力道像是个姑娘的字。
孟蹊将信笺从他手里抽了回来，又仔细收好了夹到书页中……她从前就爱用这绘柳叶的小笺，他外出办差的时候，时不时的就要送一张过来。她不用信纸，就喜欢用这样雅致的书笺。
“迎州。”他心中说不清的滋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窗外已经夜色浓重了。
李迎州低头喂着鸽子：“嗯？”而后才抬头瞧他。
孟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唯有墙角不远处那丛被他砍了个干净的迎春，似乎冒了点芽尖儿出来，喉头微微滚动：“……没什么。”
李迎州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话，手里的鸽子都差点儿让他喂得呛死，又急急忙忙地出去找水：“我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他眼皮子直跳。
等收拾好那鸽子，擦净了手才道：“我就知道你有心事。从半个月前你染了病那时候起，我就觉着你变了许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将椅子拉到窗边，稳稳地坐下，摆出彻夜长谈的架势：“你说吧，我听着。”
孟蹊不觉与他说便能解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长久地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李迎州顿时哑了火，也不再逼问了，抱了那小鸽子便出了门，临走时想起来墙角那丛迎春花，眉心跳了跳：“你怎么把它砍了呢？我看那枝条儿还结了花苞呢，没多久就能开了啊。你这人真奇怪。”
他嘴一贯碎，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便走了。
独留孟蹊一人在房中。
他也不明白……赵明宜喜欢迎春花儿，他看见这东西总是容易想起她。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喜欢她的，是姓赵的逼他娶了她。眼下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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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爵的旨意很快就下到了河间，引得河间人心攒动，尤其是沧州知州与同知大人，一大早便命人送了帖子到赵家恭贺，连带着底下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王夫人听见消息却是没那么高兴，正想着要送什么贺礼去呢，这下倒是犯了愁，与嬷嬷道：“他家出了个侯爷，那这门亲事就算咱们高攀了。颂麒还没有功名呢，在他们家怎么抬得起头来。”
那么年轻，谁家能抬得起头来。
嬷嬷道：“嗐，您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他们家还出了那样的事儿呢。家里的血脉都能弄错了。幸好三少爷定下的是五姑娘，若是那个抱错了的，可就麻烦了。我还听说……”顿了一下，又捂了嘴，不敢说了。
王夫人皱着眉头：“你听说什么了？”
嬷嬷看了眼门外，回过头道：“我有个远方表侄女儿，在锦衣卫指挥使张大人家做丫头，听说了点事儿……说赵家那姑娘是通政使大人的私生女。”真是好大一桩丑事。不过也没传出去，都说是抱错了。
王夫人摸了摸胸口：“我的老天爷，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怪道这些日子都不见他们家二夫人出来走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和离便是休妻，只能是这样了。那姑娘说不准还要撵出去。
“可惜了，是个齐整的好孩子呢。”王夫人喃喃道。
说完这些，心下倒是轻松不少。至少王家家风不错，没人能指摘什么。一下子也平衡了，让人备起礼来。
而四合巷这边，林娉早得了那位的问询，一早便到了女儿的房里，自掀了帘儿喊她：“你今儿有事情要办呢，快起来罢。”摇了摇女儿的肩膀。
赵明宜眼睛还疼着，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娘您怎么过来了？”她母亲这些时日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张妈妈说离开赵家后，她的心病似乎也好了。不怎么头疼了。
林娉道：“昨日你哥哥过来，他与我说，今天要带你回赵家。”她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她是赵老大人带回来的孩子，总该有个来处……无人知道。看这样子似乎也是要告诉她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赵明宜听懂了，她看了林娉一眼，搂上她的脖子，贴着她道：“没什么的，我都没见过我的父母，从来没有见过……您就是我的母亲，不会变的。”这件事她知道得够久了，却一直没有好奇过。
她是贩夫走卒的孩子，还是王公贵胄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是林娉养大的，那便是她的女儿，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换了身衣裳，随意吃了些东西，刘崇便过来请她了。
还未出垂花门，她的心跳便加快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脚下，不住地问刘崇：“哥哥在前面等我吗？”说完，她又觉着不对。
哥哥这两字，从她口中喊出来，真是有些……他们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
刘崇从昨日起便将心提了起来，就算听出了小姐口中不一样的意味，也不敢有半点反应，只道了一声：“是。”
爷在姑娘面前柔和，对着他们可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冯僚上回做错了事，回去领了板子，现下几乎已经算得上发配了，根本说不上话。方才还递了信儿过来，让他请小姐忙帮说和。
上回王大人来书房，爷发了很大的火，冯僚那边儿姑娘是求了情的。
只是到底没盖过去那阵火气。
他瞅准这空当儿又提了一嘴。
赵明宜顿了一下，问道：“冯先生还是受罚了吗？”她跟冯僚承诺过不会连累他的，没想到还是连累了。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这些日子刘崇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办差风险太大，冯僚一走他差点儿就行差踏错了……还是两个人的好，于是便帮着递了个信，低声道：“冯先生说，万事便仰仗姑娘了。”
赵明宜嗯了一声。记着了这件事。
刘崇陪着她过了正门。门前果真停着一顶官轿，有十许护卫，腰间都配了刀，轿夫也是练武的体格，静静地候在门外。
她向刘崇道了一声谢，转头进去了。
车帘子落下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她看见兄长坐在靠窗的一侧，原是闭目养神的，她过来后，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朝她伸了手：“过来。”
她脸都热了起来。依言坐了下来。
却是离他有些距离，不敢坐得太近。
赵枢顿了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道：“你现在才想起来躲我，不是太晚了些么？”依然未曾收回手。
她的脸更热了，听见他的话更是有血气涌上来一般，想要反抗一番，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可遏制听从了，窝窝囊囊地坐了过去。
那人抚了抚她的发髻，应是夸赞了一句什么，她脑子嗡嗡的都没听清楚。只听见他道：“你怎么还这么怕我……现在可以，等我们再熟一些，这般可就不行了。”
“我们还不够熟吗？”她话比脑子快，想要为自己方才的不争气找补一番，说出口后才发觉出不对来。
头顶响起一道柔和的轻笑声。
“你怎么这样……”她耳根都红了……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熟或许是亲近的意思。男女之间的亲近。
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只觉得全身酥酥麻麻的，一半是羞的，一半是紧张，绣鞋里的脚趾蜷缩了起来。用力地摸了摸耳朵，祈盼快点平静下来。
可是他的笑意实在让人不能平静，耳根一直发烫。
她不知道这是情热的表现。
赵枢的笑意从来都是很淡的，他看着这姑娘不住地去摸耳朵，便知她羞了……克制住了想要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这般已经很好了，她会害羞，便不完全是拿他当兄长看待。他们之间或许没那么艰难。
这阵笑闹很快就过去了。赵明宜勉强抚平了心口的躁意，想起来刘崇的话，问道：“哥哥上回，还是罚了冯先生吗？”她问得有些小心，平日里这些事情她是不敢干涉的，可是这回涉及的是她：“您说过冯先生以后便跟着我了……他也算是我的人了。”
想为他求情。
原本没什么的，赵枢却是听见她最后那句话……她的人。听起来总是不那么舒服，虚揽着她的肩道：“做错事就是该罚的，若一次放过，便该有人有样学样了。”
“你要怎么服众呢？”他是看着她说的。
语气不容质疑。
赵明宜正要再说，却听见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大人，到了。”

第73章 抚摸
这次回来与她前次回来,便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了。
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了权力给人的无上尊崇。
还未下轿，外头便传来小厮传话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人专程过来请他们,她听见何进喊了一声‘侯爷’,亲自掀了轿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俗话说仆从的地位也是随了主人的。何进在赵家享的都是主子的待遇，今日却是头一回这般低眉呵腰去请人。
赵枢带着她从车轿上下来：“你带着小姐去见祖父罢。”他淡声吩咐着,看了何进一眼：“半刻钟后我会来接她。祖父年纪大了，说话总是不那么和气，你要多劝着些。”
何进眼皮子直跳，敛眉称是。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这位的话里怎么总觉着好似含了几分威慑的意思。
不过老爷的这些时日的脾气确是不太好。大老爷前儿忽然中风，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是老爷的长孙亲自带了人过来灌了药，那真是做得干净利索……那时还未封侯呢。
何进顶着那道目光，后背发寒,转身请了赵明宜：“姑娘，您请罢，我引您进去。”
眼前之人的面色忽然变得和煦了不知多少，赵明宜有些受宠若惊……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兄长：“我要单独去吗？”她可不可以要他陪着去。
她眼中的希冀实在是太明显了。
“无事，你先过去吧。若有什么事你让人来唤我,我马上过来。”祖父不一定愿意他听那段往事,他还是不在场的好。
赵明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说了，只跟着何进进去。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方至影壁，她便瞧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站在影壁前等着他们。
父亲跟伯父不在。外放在地方的两位叔父却是回来了，穿着青绿的官袍，正迎过来跟兄长说话。还有在家庙的婶娘，应是早就回来了，领着明湘在一旁，看见她是眼神有些闪躲。
承翎跟承宣两位哥哥跟在叔父身后，看着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好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道了一句：“蓁蓁妹妹好。”
尴尬是必然的。早就不是从前能一起敬酒的情分了。说不上来的陌生。
赵明宜笑了笑，做着轻松的样子回了一礼：“承翎哥哥好。”
这个妹妹的事情他也不久前才知道的。他常年在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等他知道，想要帮帮她的时候，却得知她已经被大哥找到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哥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用。
承宣有些按捺不住了，拉着承翎离开叔父身边，走到了她跟前去。围着她说起话来。
明湘跟在母亲后面，用力地垛了跺脚，都快气哭了，小声道：“娘，你看她，她凭什么？”
三夫人立刻捂了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点儿。”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马上就跟着何进去了上院。这是她今年第二次来这里了，上回她被祖父唤来还是因着她说了婶娘的事情，祖父把她传来询问。没想到再回来，她已经不是他的孙女了。
何进带她去的是书房。
进了门，只见一道屏风后立着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老者。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见她过来，抬眸瞧了她一眼，指了指身前的棋案：“会下棋吗？”他问她。
“会一点。”她道。真的只是一点，而且下得不好，梨月都不愿意陪她下。偏偏她瘾还大。
“那陪我下一把吧。”赵老大人推了棋局。
果真落子见真章，赵寅叹道：“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她眼睛动了动，在这位老大人面前还是有些拘谨，坐得笔直：“我父亲？”是谁呢，她隐约知道她是祖父带回来的，否则哥哥不会说让祖父告诉她一切，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赵寅没有因为她下得不好而弃棋，一边耐心地教她落子，一边说道：“是我的学生，是先帝时候的进士了。他是个很会下棋的人，也很会布局。”
“你应该不认得他……”很年轻的大学士，先帝太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陆世宁的女儿不会下棋。他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会摆了棋亲自上手教的，他是个天才，没什么耐心教人，大概率会气得跳脚。只骂人是不会的，那个人很有涵养，只是脾气太执拗了些。
不然也不会走到与他背道而驰，得罪今上的地步。
“他的婚事还是我做的主，你母亲也是个秀雅的女子。”
赵明宜一点一点的听着。她觉着这个时候的祖父格外有耐心，她下错了还允许她悔棋，教她重新下。她觉得他仿佛没有把她当成孙女，也不是学生的女儿，好像他对着的就是陆世宁。
说话时耐心极了。
“所以您让我在大音寺供奉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吗？”她收了棋子，诺诺地问了一句，睫毛微颤。
赵寅忽然顿了手，什么都没再说。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没想到她不在乎的人，却是最终保了她一命的人。这么多年她在赵宅，祖父从未关注过她，他大抵还是个冷漠的人，唯余一点仁慈之心，都用来救她了吧。
那局棋还是没有下完。
她出来的时候也是何进送的她，穿过了游廊，果真瞧见兄长在不远处的亭中等着。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亭中还坐着几个人，两位从地方回来的叔父，五哥承翎，还有两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一个蓄了须，一个下巴光洁年纪轻些。
“那两个是谁？”她问何进。
“是知州与同知两位大人，今日休沐，昨日便递了帖过来，应是来恭贺的。”来得也算很快了，没几日才下的旨，还没等赵家摆宴呢。
她点了点头，刚要与何进说她先去偏厅等着就是了，没想到何进根本不敢把她交给旁人，径直将她引去了亭中。
那亭子也不大，他们人多，忽然再多一个人，一时间众人皆是疑惑。都向她身上望了过来。赵明宜顿时感到头皮发紧。
“过来。”赵枢招手，忽而将她唤了过去。
她觉着身上的视线忽然就收了回去，一下子松了口气。站到了兄长身后去。
他们继续说着话。
赵明宜不禁想，要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应该怎样介绍她呢……是妹妹吗？还是别的。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他们曾经*是兄妹，如今若是变成了情人，场面应该会很难堪吧。
他们在说刑部的事。辽王的同党都一并压进了京，其中多多少少牵涉到了朝中的一些人。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要说全然忽视也是不能的.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们说话。
伯父跟她父亲都不在，两位叔父莫名地调回了京。所以前世在这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掌控了赵家的话语权对吗？
难怪方才明湘看见她是那样的表情。
出了赵家后，赵枢又陪她去了一趟大音寺，给她父亲上了炷香。那尊牌位连名姓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她站在大堂许久都未出声。还有陆夫人的排位，她其实也该供奉在此才对。
“我让人把夫人的牌位奉上吧。”一阵风吹了进来，房梁上的经幡吹得微微动了起来。赵枢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这几日天气总是阴阴的，他们从大音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团团的云。她走在檐下的时候，特意往房檐边走了一些，让冰凉的雨打在身上，脸上，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心情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沉重了。
赵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刘崇又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姑娘，刘崇在后头看得心惊，眼皮子一直在跳。忙左右看了一眼，见无寺僧来往，这才放下心来。
刘崇刚知晓的时候吓个半死，毕竟他可是出过让小姐嫁给王大人这种馊主意的，要是哪天爷想起来，恐怕还得赏他几板子。
只是他们的关系还是很不合时宜。
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不在同一谱系，可若真要在一处，那也是要惹人诟病的。
赵明宜怎会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目光。昨夜彻夜难免，今晨方才睡下，所以林娉喊她起身的时候喊了那样久……她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只是常年所受的教导告诉她，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不合礼法，不合世俗。
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赵枢甚至没有走到她跟前，便能知道她漂亮的唇瓣会吐出什么话来，微微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看庭中细密的雨丝。胸腔的燥郁无处发泄。
他忽然烦闷起来。
很想不管不顾地将她揽在怀里，将她的唇堵了才好。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他没有过来，赵明宜心有疑惑，朝他小跑着过去。白皙的手握得紧紧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告诉他：“哥哥，这是在犯错……”
赵枢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明明是她回绝的他，却好像是自己欺负她似的。
他还没开始欺负她呢……
他的目光太直白了。
就算是赵明宜这种迟钝的姑娘也能立马读明白。
脸红了一片，她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手上力道一紧，她已经被带着往大殿旁的一间禅房去了。他走得很快，连带着她也跟得辛苦，先进了禅室，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开来。
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你要说什么，在这里跟我说吧。”
这声音让她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我，我说错了……”她顶着那道视线，几乎马上就决定服软了：“我不说了。”
赵枢却没打算放过她，将她带到了身后的隔扇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住了，手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看了她许久。
她等了许久。
直到他的指腹揉上了她的唇瓣，带着一点粗粝的摩擦感，那是他手上的薄茧。那是一种类似于耳鬓厮磨的感觉，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指腹摩挲着她丰润的唇瓣……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忽然从脚底心往上窜，直窜到心头，好像有千百双猫儿的爪子在挠似的。
“呜……你别。”
他捏住了她的耳垂。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他的手是干燥而温暖的，带着一点粗粝，从她的唇瓣移到耳垂上，滑过的触感令她心惊。尤其是当身前那具身体与她同样滚烫的时候……那种要把人烧化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
手颤抖着要去抓他：“你，你别……”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瘫软成了一团，却是不像口中说的那样，而是想要更多。她用热热的脸颊去够他的手，只触碰到了手背，一下子就烦躁了起来……她喜欢他用指腹碰她。
那个地方有薄薄的茧子，划过的时候她心尖会颤，会很舒服。
赵枢却是在这个时候撤回了手，低头看着她。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好像有蚂蚁在心上爬似的……发泄不出来。她呼吸越来越重，到最后眼睛都红了，心头闷着一口气根本吐不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你，你怎么这样啊……”
他怎么能这样呢。
为什么忽然又不碰她了……
赵枢看着她哭红了眼，目光忽然暗了暗，将她按到了怀里，沉声问道：“你还觉得这是错的吗？”
他声音又低又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灼热的鼻息喷薄在她同样滚烫的耳垂上。

第74章 掌控
刘崇就在门外候着,后背不知道出了多少冷汗。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姑娘的声音像小猫儿似的，又轻又柔,听在耳朵里就像有根细细的羽毛挠在心尖儿上,刘崇闭了闭眼。
一旁年轻些的侍从却是难以忍耐，呼吸都重了两分，盯着他瞧了一眼,诺诺地道：“刘先生，咱们……”
话还没出口，刘崇便冷不丁地别了他一眼：“闭嘴，当好自己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这事儿最好是烂在肚子里，否则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门外安静下来。
禅房内却是静不下来。赵明宜哭得浑身都是汗，却是一点都没觉得累,心尖儿又颤又痒，她不知道那种细细密密的痒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直窜到心口,手胡乱动了动想要去抓，却是不得章法。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你为什么这样呢……”她眼泪又落了下来，压抑又难受，窝在那人怀里，脑子都是嗡嗡的。
为什么要摸她的耳朵呢。
为什么摸了又不继续……
她窝在他怀里，双手用力地捏着他腰侧的衣料,赌气地越拽越用力：“我不喜欢你这样,这样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她一边啜泣一边说话，断断续续的,还在重复着那句一点都不好。
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枢抱着她，却是笑出了声来。也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又惹恼了她：“好好好，都是为兄不好。”微微低了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我带你去西郊罢，陪你跑马。”
他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
逼太紧了反而不好。
他说话与从前很不一样，柔情很多。耳朵几乎在一瞬间就热了，脑子嗡嗡的，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方才想说什么了！
别别扭扭的挣了开来，拉开了距离，低头拿帕子去擦眼泪。眼睛哭红了，鬓发濡湿了沾在耳边，看着很是可怜。
“我不会骑马，母亲不让我学那个。”她擦了擦眼睛，站了一会儿，差不多平静下来了，看向隔扇外，才见外头已经出起了太阳来，雨已经停了。
“无事，就当去西郊看看了。”修长的指节触了触她的头，不置可否。
她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应了。眼睛红成这样也不能立刻回家，林娉看见了指定是要问的，她怎么可能说得清。还不如先去走走，散一散心绪。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崇正焦灼着，才听见身后传来木门推动的声音，连忙回头，余光正瞥见一抹丽色，又慌忙垂下了头去。
“爷，方才大音寺忽然戒严了，属下见了锦衣卫的李校尉，似乎是送陈王世子过来的。”眼下应该唤陈王殿下了。陈王妃才过世没几日，陛下便下了旨意命世子承袭爵位，地位与从前再也不同了。
刘崇看了他一眼，又道：“殿下舟车劳顿，身体实在吃不消，想要在大音寺停歇一夜……侍郎大人与知州大人都过来了。”应该是害怕这孩子在河间出什么事吧。
在辽王受刑之前，这位殿下是断断不能出事的，否则坊间该要传出些让陛下难堪的传闻了。宗亲子弟接连出事，难免有陛下不能容人的嫌疑。
“你去告诉李校尉，世子下榻在寺中，需得好生看顾，不能懈怠了。我一会儿就过来。”朱宁玉承袭王爵，按理他是要去见一见的。就连王璟都得过来。他不能在河间出事。
刘崇应声去办。
赵明宜盯着他看了看，问道：“你要去见殿下吗？”
“是。”赵枢抚了抚她的头，说道：“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很快过来，用不了多久的。”不过是去看望一番，就算是着急，面子功夫也得做。
赵明宜知道，他眼下风头正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那我不如直接回家吧，就不等了，寺里人多混杂，你还要分神顾着我。”
这话是真的，却也有一点别的心思。
兄长是个成熟的男人，让她觉得很可靠。可正也是因为这样，她也觉得他们之间的每一步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她会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就像这次来大音寺，她险些失控了。
他们两个人单独去西郊，又会不会发生什么呢？
她都还没有准备好。
她抬头看了赵枢一眼，只见他皱了皱眉，身形高大而笔挺，负手在身后，似乎在思量她说的话：“也可以，你先回去……我让刘崇送你。”
他虚揽着她的肩，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柔和：“我下回接你去西郊。”
赵明宜眨了眨眼，心跳猛地加快，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他也没有摸她。小声地道了一句好。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总看我。”赵枢见她目光忽然躲了躲，像只毛茸茸的什么，也不是兔子，她不是那样的性格，说不上来，笑着将她拉了过来，替她抚平了衣领上的折痕。
心尖儿那种痒痒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不想再失控一遍：“我，我自己来。”连忙自己伸手抹了，肉眼可见的忙乱。
赵枢笑了笑。怕吓着她了，便由着她去。
送走了身边的姑娘，他这才往祈年殿去。
冯僚得了刘崇的信，很快也赶了过来，点了几十个护卫，在大音寺供与陈王殿下休憩的禅室都布了人，做完这些才到大殿回禀。
祈年殿内住持正在给朱宁玉纳福。赵枢先见到的是知州贺大人，寒暄了一番，才见冯僚匆匆过来，面色焦急，便到廊下去了。
“何事。”他这般急匆匆的样子，看着便是有什么的。
冯僚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姑娘从大音寺西门出去，途中正好遇见王家老太太，出了点事儿。”若是旁的事他也不至于这般慌张。
只是上回王大人过府上来，他办错了事，如今难免小心几分。
下午下了场雨，原以为要下大了，谁知天儿竟然悄悄放了晴。赵明宜正趁着这会儿往佛寺西门而去，谁知路上实在不巧，碰见了过来上香的王家老太太。王老太太身边还带着个女孩儿。
那姑娘约莫与她相仿的年纪，却是很爱一只卷毛狮子狗，上香也带了过来，十分好动。也爱叫唤。
他们就在佛寺的西门撞上了。
不知道有多巧，那姑娘在上石阶的时候将那狮子狗放了下来，那狗儿养得跟个小霸王似的，四处乱窜，一时不查竟跟上了她。给她吓了一跳，倒是没有伤着。
王老太太也担惊受怕，拉了她左瞧又瞧，见没什么事儿才放下心来：“无事就好无事就好，还是我这侄女儿骄纵太过了，我让她给你赔礼。”
“姑母！”那一旁站着的姑娘却是不乐意了：“哪里是小汤圆儿吓了她，分明是她吓了小汤圆儿才对，怎么要我给她赔礼呢。”
那姑娘姓陈，长得一张漂亮的面容，标准的瓜子脸，面若芙蓉，眼尾还有一颗小痣。
他们正站在佛寺西门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这般闹得十分不好看，王老太太正想呵斥她，却是另一声音先出现了：“绾蓉，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赵明宜望着那姑娘，才见她定定地瞧着她，眼中似有敌意。一头雾水。
石阶长长高高的，她见一人从官轿中出来，那人她见过很多次了，却是第一次见他面容这般严肃。上回在兄长书房见过之后，他们就再也没碰见了，不过这才是正常的。
“王大人……”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行礼。
这样的场面，她的姿态并不应该放低，见过礼之后才看向那姑娘，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狮子狗，说道：“陈小姐，我从前也养过一只猫……”
陈绾蓉却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慌乱。
赵明宜继续道：“我养的猫从前是在街巷里流窜的，会咬人会偷吃东西，有人把它的耳朵剪了……后来我把它养在了房里。我跟我的侍女废了些功夫，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有时候这些小猫小狗就像小孩子一样，需要人去引导。就像父母教导孩子一样。”她站在初雨后的阳光底下，定定地看向陈绾蓉，说道：“陈姑娘，你没有教好它。”
她的话已经很委婉了。陈绾蓉还是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
其实就是在说狗随主人。她的狮子狗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的。心里气得窝火，正要再说什么，却是望见立在那姑娘身侧之人那冷冷的目光。
顿时熄了火。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桩小事，赔个礼就过去了。”王老夫人才见儿子的面容，便知他已经不耐了，便想引着这不知怎么的忽然别苗头的侄女儿离开。
王璟看了绾蓉怀里那条狮子狗，眉头皱了起来，却是没说什么，与王老夫人说道：“母亲，您先进去吧，这里我来料理便好。莫误了时辰。”
王老夫人有些惊诧，却是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些计较，带着绾蓉便走了。
“姑母，姐夫为什么不帮我啊！汤圆儿是姐姐养的狗，她不在了，现在姐夫也不帮着我了。”那姑娘别别扭扭地走了，话却是说得大声，立在西门石阶上的人都能听见。
赵明宜也听见了。她抬了抬眼睫，这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很是尴尬。
她却是没听说过王璟娶过妻的……竟是有家室了吗？她方才骂了那条狗，还是他亡妻的狗，想过之后更觉尴尬了：“王大人，也没什么好料理的，我先走了。”
刘崇在一旁心惊肉跳，方才见姑娘能应对便也没插手，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位会来。要是知道他就不该引着小姐走这一边。
心里正祈祷着那位千万别再问话了，正要请小姐往车架那边去，那道低沉的声音还是开了口：“六姑娘，你多想了，那并非妻妹。”
他开口这一刻，其实已经很奇怪了。赵明宜不懂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第75章 继父
说实话,不仅赵明宜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奇怪。就连王璟自己都觉得不妥，说完后难得地怔愣了一下，与她道：“是我母亲认下的一个侄女,也算是有几分关系了。她刚到沧州,说话做事还是从前在家里那般，陈家养得娇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宜没有往心里去。可她觉得那姑娘对她的敌意也是实打实的，很是莫名其妙：“我知道了,你跟我哥哥是朋友……没什么的。”
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裂隙了。
王璟看着她稚嫩的面容，不想与她解释那么复杂的东西，刚想说些别的，却听见身后的声音。
“刘崇说你过来，我以为你已经到了，没想到却在这里同人说话。”赵枢已经到了佛寺西角门处，身边的是冯僚,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也在跟前，肃着脸很有几分样子。
王璟看见他的时候，才见他穿了身青色的襕衫,衣冠齐整端严。
他一时无言，却是看向那个玉带金冠的孩子，低头先行了礼，喊了声陈王殿下。
“我见过你，你是侍郎大人……”朱宁玉年纪不大，绷着脸的时候却很有几分气势：“我听说你家养的狮子狗追了人,怎么能这样呢,会追人的狗应该拴起来才是,更不应该带到庙里来。”
“既是已经带来了，就更应该管好才是,怎么能放任那东西乱跑。”
赵明宜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心中一震。王璟都行了礼，她没道理就在一旁站着，可是他们现在又在说着话，便瞧瞧地抬头看向赵枢。
赵枢也看见了她的小动作，招手让她过来。却是悄声地移到了他身侧去。
朱宁玉还在跟王璟说着话，不曾注意到这边。
赵明宜不敢出声，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侧眸间却见赵枢的外衫腰侧微皱的痕迹，显然是抚平过的，只是还是有些显眼。是她方才在禅室抓的……
“你在看什么？”赵枢见她视线一直停留在一处，沉声问了一句。
赵明宜看了一眼朱宁玉，发现他没注意这边：“你的衣裳……”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小小声，一边说目光一边偏移，根本不敢再看。
赵枢难得笑了一下：“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报复她把她的衣服也抓皱吗？
她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朱宁玉跟王璟说完话之后才注意到这一边，赵明宜给他行了礼，也只是行礼而已，赵枢并没有与他解释她是谁……这样是最好的。她也不知道往后要怎么办，他们现在还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若是万一有了，她该怎么样面对这样的场合呢。
赵枢让刘崇先把她送回去。
自上回宫门一别后，王璟与他再未见过，今日却是刚巧凑上了。也是不巧，碰见了赵明宜，其实根本不应该再见的，于他实在无益。只是远远瞧见她跟陈绾蓉对上，还是担心她吃亏，亲自过来了。
这一点都不像他。
朱宁玉在跟赵枢说着话：“前几日我母妃过世，陛下命我即刻返京，只是我忽然感觉身体不适，我能不能在大音寺多休息两日。”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殿下不该询问臣的，您应该命都尉去请示皇上。”赵枢道。
朱宁玉拧起了眉头：“可是我因为这件小事让都尉跑一趟会不会不合适？他是皇伯父派来保护我的，我却让他干这个。”
“只要是殿下的事便不该是小事。”
王璟听着这一来一回，眉头也皱了起来。陈王妃刚死，皇上便看重起了这位世子，还命其承袭了爵位，显然是越来越重视了。只是朱宁玉未免对赵枢太亲近了些……
正要一道往寺里去。提了袍子往里走，身前却多了一片淡青的衣角。
“会咬人的畜/.牲而已，王大人都不舍得料理了么。”赵枢挡住了王璟，目光有些深邃。
王璟噎了一口气：“绾茵在世的时候养的，你要我如何，把它打死么？”
赵枢轻嗤一声。
回了家中，她没有去见母亲，而是先回房换了身衣裳，又洗了脸，重新梳过妆后才去上房。
只是今日有一点不一样，她进了院子，却不见院里扫洒的丫头。下午方才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地上全是枯枝落叶，应该有人收拾才是，却不见有人。
她往里去，才见张妈妈候在门边，看见她过来时面色显然有些意外：“姑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您不是跟大人走了？”
“妈妈，我娘呢？怎么这院里没有人？”她觉得有点奇怪。
人都被张妈妈打发走了，当然都不在院子里，只是要如何跟姑娘说呢：“小姐，夫人不在这儿，夫人在花厅呢。”
赵明宜笑着便要往花厅去：“是不是有客人呢？我也去看看。”她娘这些日子虽然好了许多，确也没什么太有精神，若是有客人应该她去招待才是。
“姑娘……”张妈妈拦了她，面色有些古怪：“您去不得，是夫人先前的友人，您先等一等罢。”
她神色有些奇怪，赵明宜实在是放心不下，正要抬步往花厅去，却是听见地上的落叶让人踩出沙沙的轻响，抬头寻着声音望去，才见一个高大穿着灰布襕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文质彬彬，正与身侧之人说着什么，抬头便见张妈妈身后拦着一个女孩儿。约莫方才及笄的样子，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吓着了一般，显然有些怔愣。
“妈妈，他是谁啊……”
两个人目光对上，傅蕴笙第一次见她，却是知道她是谁的。只是这称呼实在是有些理不清，他唤她什么似乎都有些不合适。
在陛下那里，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他的女儿，只是不知道这姑娘清不清楚。
张妈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却是先开口了，笑道：“是府上的小姐吧，我听你母亲说起过你，我今日值休，来得匆忙，倒是没给你带见面礼。”
“见面礼？”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带见面礼呢。
这个姑娘目光清澈，看着他的时候还有些迷茫，倒是很像林娉的女儿。傅蕴笙想着，她若是到了傅家，应该给她建个绣楼才是，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及笄，若是没有，他该给她办这个礼才是。
已然操起了父亲的心。
“是啊，等下回吧。下回我再见你，一定给你补上。”他今日是很高兴的。
还未细问，张妈妈便把她带走了。应该也是怕她细问吧。还不如留待夫人给她解释。
“娘，他是谁，我怎么从没有见过？”还未进厅中，便见母亲坐在玫瑰椅上，桌案上两盏茶，一盏已经喝完了，显然是方才那男子的。
林娉早知她今日不在府里，才见的傅蕴笙。却没料到这姑娘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刚好撞见了……原想晚些与她说的，也好让她有个心里准备。现在却是来不及了。
“是我的故人，来看望我的。你在门外见着他了？”她没直说，便是想先试探女儿的意思。
赵明宜却是发现了母亲今日的不一样。她离开赵家后惯来是怎么素雅怎么来的，只求一个清闲，衣着都是淡色居多，今日却换了身明艳颜色的衣裳，看起来气色很是好，人也漂亮。笑容也多了一些。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侧头去看张妈妈。
张妈妈闭了闭眼。
林娉面色发红，有些不自然：“算了你过来，我亲自与你说罢。”
往事真的就是往事，自己记忆里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总带着一点感慨的意味。林娉都快忘记从前在锦州时候的心情了，那时傅蕴笙还只是一个年轻的举子，一个是富商家的女儿，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怎么都配不到一起去。
如今她再要嫁他，却算高攀了。
“您喜欢他吗？”赵明宜从不觉得再嫁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林娉喜欢就好了，她愿意跟着她。
“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姻缘到最后全凭良心，他若是待我好，我自然也也同样待他。”
赵明宜听完，倒是想起了自己。若是孟蹊那时也能待她好，他们的婚姻大抵是能走得很长久的，她那么喜欢他，全心全意的。若是熬过那场大疫，他们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娘，只要您同意，我没有异议的……您去哪里我都跟着。”她依偎在林娉怀里，愣了愣，又抬头：“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一份见面礼？”
这句话把张妈妈跟林娉都逗笑了。
在母亲这里用完晚饭，她便回了房里，梨月帮她放了沐浴用的水，泡了好一会儿。应该是今天新送上来的玫瑰花，梨月给她洒在了水里，整个净室都是香的。
在水里闭着眼睛靠了好一会儿，门外忽而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去看看。”梨月正在熏衣裳，转头便出去了。
赵明宜却是隐约猜到是谁，想到他白天说的话，没入水中的身体忽然有一点颤栗，脚趾也蜷缩了起来，立马起身披了衣裳。
外头说话的声音小了，她着急忙慌的，衣带都系错了，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好在他给她留足了时间。
出了里间，将将抬头，才见那道如玉修长的身影立在隔扇外。
梨月跪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你别吓着她……”她踢了鞋子往外走去，把这丫头扶了起来，安抚了两句。
赵枢这回过身来，便见跟前站了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她换了身水碧色的裙衫，头发堪堪挽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都还带着润润的水气。
都说夏日的白天让人燥热，可是他觉得晚上也不遑多让。该用冰鉴了。
“我能进去么？”他站了一会儿，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她。
这句话让立在一旁的女孩儿心尖儿都颤了颤。
他从前不会在晚上进她的闺房的。

第76章 谈心
赵明宜很容易就心慌了。
她该请他进来吗？这是在晚上啊,思量得再远些，请他进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在这边天人交战，脸都纠结得皱成一团了,却不知赵枢正解着清淡的月光打量她。
到底不一样了……从前她是妹妹,他看得最多的是她的眼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或许当心思在变的时候,看人的眼光也在变。他现在会注意到她柔软的耳垂，尖尖的下巴，还有呼吸间柔软的起伏。
挺要命的。
明知道大晚上过来就是找罪受，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心中长叹……上前牵了她的手：“好了，请我喝盏茶吧。”带着她径直往里走，绕过屏风，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了。
赵明宜张了张嘴,眼睛定定地望着身前的身影，心跳都快了两分，结结巴巴地道：“……我还没答应呢！”她这下是真的慌了,另一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他。
赵枢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将她拉近了些。
他是坐着的，她就站在他跟前，又近了两分,青色与天水碧的衣衫交叠在一起,她看得心慌意乱,却听见近在咫尺的人无奈道：“等你答应天要亮了，蓁蓁。”
他是一等一的温润的嗓音。
赵明宜从前听不出来,或许也确实是没有，如今听着却是莫名有几分缱绻的味道。她有时候光听他说话就得面红耳赤。
好像每一句都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好吧。
“你要喝什么？”她根本无心反驳那句话，因为她知道不管过程是如何的，她都不会拒绝他进来。其实还是应该挣扎一番……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天人交战。不争气地去给他找茶叶。
“龙井，还是碧螺春，我还有花茶。”
她背过身去找暖壶，隐约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她知道他在看他。不免更心慌了。
房里有暖壶，外间的柜子放着茶叶，她噔噔噔跑出去，又回来取水。忙忙碌碌。
赵枢知道她很紧张。便也顺着她的话：“冲一壶花茶吧。”
“好。”
又去找花茶盏。这是她的小习惯，喝花茶得用琉璃荷叶形状的小杯子，这样茶水会很清亮透彻，还很好看。她蹲在柜阁旁翻翻找找，却一点都不平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胸中一口气吐不出来，就是憋屈得紧，怎么都无法舒缓。
越找越乱。
刚洗的澡也白洗了。
她很是烦闷，刚想转身说换一种茶吧，却是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后背脊骨都酥麻了起来：“要不不冲了吧，梨月不在，我冲的茶也不好喝……或者换一个。”
如果能听见心跳声的话，她大概会被自己吓到。
她就这么半蹲在地上，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等着他靠近。
“蓁蓁，别找了，我来不是喝茶的。”赵枢俯身将她拉了起来，就这这样背对的姿势，将她拉到了怀里，长臂直接绕到身前去扣着她的手。说话时微微低头贴着她的鬓发。
当那高大的身躯真的覆上了她的后背，她却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尽管呼吸都不稳了。
“哥哥……”
内室十分的寂静，庭院里的人今夜都不再走动了，里间外间都十分寂静。她静静地感受身后传来的温度，还有十分陌生的气息。那种让人心浮气躁的气息。
不是来喝茶的，那是来干什么的呢？
她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与往常不一样，她今天连抓紧自己衣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尖儿都在颤抖，压抑着声儿问道：“你能*走吗……我，我很难受。”
不是那种难受。
而是想回身搂住他的那种，压抑的难受。他脖颈的温度就在身边，他的胸口紧贴着她的后背，契合得让人害怕。
手心都濡湿了。
“蓁蓁，你喜欢我对吗？”他察觉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娇小的身躯嵌在他怀里，越来越烫。
赵明宜道：“那是你在撩拨我……”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眼眶都红了。
因为她心头真的很痒，像有根羽毛在挠她的心尖。这样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她还想要更多。她希望他能亲吻她。她讨厌那种从脚底心慢慢窜到心头的痒意，开始的时候是很舒服的，脑子会发懵。到后来会化作一口气，无助的压在胸口吐不出来。
这是夏日，两个人体温都高。拥在一起更是热。
像是要把人烧着一般。
偏偏他未曾松手。她也没有挣扎。
赵枢长长地吐了一息，终于还是退了半步，将她整个儿转了过来，轻轻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水。
“那你讨厌我么？”他将手负到身后去。换了种问法。
他怎么能这样问呢。
赵明宜又是堵了一口气上不来。偏偏她也不明白……她不讨厌他，他是哥哥啊，她怎么会讨厌他呢。摇摇头，眼泪还未擦干，自己抬手抹了一下，正了正神色，认真地道：“你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撩拨她了。
她哭过后的脸柔软又红润，鼻尖也红红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可怜，眼里又涌出泪来。
怎么这么可怜呢。
他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回了窗边，把她抱在怀里哄：“你不喜欢，我以后远些就是了……”呼吸就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是缱绻的味道：“不要再说撩拨这个词，这个词不好。”
“哪里不好？”她被哄得懵懵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了怯意，像被泪水洗刷过似的，有一点亮亮的。终于不再怕他了。
“不好就是不好，不要再说了。”压抑的何止赵明宜。
他也不好过。
现在他还能掌控局面，等他什么时候掌控不住了，那才是真的要把她惹恼了。
“你可以这么做，我为什么连说都不能了。”她坐在他膝上，身后就是他的臂膀，这个姿势她一点都不累，缓过神来也有力气去烦他了：“这一点都不公平……你得让着我。”
方才那么一阵折腾，她后背起了一层细汗。却是壮起了胆子。
从前肯定是不敢这么说话的。现在是一点都不害怕了。
赵枢却是笑了笑，也不再犹豫了，抚着她的后背：“我当然得让着你……怎么都得让着你的。”说话间贴近了她的鬓发，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说的。和着那柔和的嗓音。
实在是很不好。
她咽了咽口水。
“你根本就不听我的。”她拽了他的衣角，比白天在大音寺禅室的时候还要用力，要拧出朵花儿来。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知道他喜欢她。也知道他不会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做什么。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膝上，享受那种撩人心弦的感觉。是的……就是享受，她喜欢那种感觉。
可是又承受不住。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能这样。
手心都濡湿了。
他揽着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怀里热烘烘的身子，简直要了老命，面上却得绷着：“……等你喜欢上我吧。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了。现在还不行。”
他不会对她用强的。
软的她不吃。
就只能用这一套了……好用就行了。她在不喜欢他的时候还会渴望他，那便是一个好兆头。
受不了的何止赵明宜一个。她还算是好过的。
费力气的事都是他做了。
“蓁蓁，等我带你去西郊吧。”他长叹一息，下腹紧绷着，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稳。只是呼吸乱了。“我带你去西郊跑马。若是你愿意，我们再走一遭盂兰山，那里的枫叶要黄了，你会喜欢的。”
“谁说要跟你去的！”
赵明宜还在生气，她觉得自己不争气，他们之间一点都不平等，她完完全全被拿捏住了！虽然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她有一点喜欢……但就是很不公平。
可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拿捏男人。
而且这个人曾经做过她的兄长。稳重，权威，且不容冒犯。
这样就更难了。
“我不去。”她只能小声地发出一点抗争。抬头看他，目光盯了一眼他的下巴，却被那突起的喉结所吸引，目光好像被烫着了一般，连忙收了回去，结结巴巴的道：“我若是跟着你去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一点都不听我的，”她话还没说完，却是奇异般地沉默了，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因为原本虚拦在她肩臂上的手移到了腰间。
这下身体是真的绷得紧紧的。
“我，我去……”她窝窝囊囊的，心提得老高，生怕他做什么。虽然她十分的确定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可这不是还有擦枪走火的可能么：“我去还不行么？”
闭了闭眼，耳根红得滴血。
她都在想些什么。
赵枢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将手移开了。他不想给她造成压迫感……让她情动才是他所希望的。他们的节奏可以慢一点。
又揽回了她的肩：“天色要晚了，我得走了。”说是这么说，却还是圈着她，两个人的气息都很近。
“现在吗？”她懵懵的，有一点不想动，却是一下子抬了头。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很有一点挽留的意味。
直到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人抚了抚她的发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嘴巴干干的，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又不好恼羞成怒。
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的胸膛其实硬邦邦的，硌人得紧。可是这一刻的亲近也是真的，他手段百出……她毫无招架之力。
赵枢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有时候他比她更懂她的情绪。却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刻她的慌张与迷茫，十分地复杂。站起身来，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鬓发。
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不要害怕，你信不过我吗？”按着她圆圆的后脑，另一手虚揽着她的肩：“你太年轻，我知道你会害怕……我带着你好吗。若是你最终还是不喜欢我，那便算我罪孽深重，任何惩罚都是我应得的。”
“但是现在我不会停。也来不及了……”
赵明宜怎么会不迷茫呢。甚至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情绪，那些复杂的，或压抑，或痛苦，或快乐的感情，实在是太陌生了。
她没有回答。十分地沉默。
赵枢也没有催促，任凭她静静地想。
他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已经很晚了，窗外的月色十分浓重，赵明宜趴在窗边的桌子上，不停地盯着案上那盏琉璃杯子。
他说他不是来喝茶的。
却是真的没喝。
倒是临走前给她冲了一杯。

第77章 猜测
她喜欢那人的时候,似乎是很盲目的。而且很倔强。十几岁的年纪，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认定了就很难改了,就那样一条道走到了黑。
那六年平淡如水,她甚至不能回忆起一件令她很高兴的事情。
可是就在这短短几天，她却体验到了蜜糖一样的感觉。那是一个喜爱她的人带来的……纵使她暂时不能把那个人从另一层身份剥离，还没有到喜欢的地步,却也依旧能从中得到一点甜蜜的滋味。
这一点就连她母亲都品味出来了。
晨起用了早食，她便捧了前几日张妈妈送来的账册去母亲那里，这里头记录的是锦州的两个绸缎铺子的进项开支，她昨夜有点睡不着，连夜点了烛起来理清楚了。正好要去见林娉，便一道送了过去。
林娉正在侍弄小几上的瓶花，见她过来很是高兴：“也不急这一时,你怎么就给理完了，我还想着到时候多请两个账房。”她翻看了案上的两本账册，竟发现女儿做得干净利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呢。”她又翻了翻，三个月的账目竟是无什么大的差错，只是大些的那个铺面进项少算了一笔，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便让人拿了算盘过来重做。
赵明宜道：“我请教了冯先生的。”她怎么能说是前世婚后学会的呢,那时候也无人帮她,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做了。又说起别的来,怕林娉继续追问。
母女两个坐在炕上对起账来。竟是坐了小一会儿。
“蓁蓁……你算错了。”林娉喊了她一声，伸手指了册子一处。只见她今日走神了许多次,目光盯着她小几上的花，有时候看着看着耳朵就红了，又去摸自己的耳朵。
做母亲的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实在是太了解赵明宜了，径直将桌案上的东西都让人收了个干净，拉着她到窗边侍弄起花儿来，含笑道：“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要不要说给娘听听？”
赵明宜拿着剪子的手一哆嗦，低头道：“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我不都一直跟您在一块儿吗，我的事您都知道的呀。”话是这么说，却是心虚起来，眼睛微微垂着。
她怎么能让娘知道，她背着她跟大哥好上了。
呸，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哪里就好上了。……顶多就是不太一样了。
只是这事儿不能让母亲知道，她还没那个勇气。
林娉含笑看着她，也不追问，心底却是有了数，等女儿走后就招了张妈妈过来：“你去打听打听，看蓁蓁这些日子有没有出去过，或是有没有遇着什么人，你回来禀报我。”
“夫人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可是出了什么事？”张妈妈一时有些担忧，便多问了一句。
林娉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她也是个大姑娘了，我看着兴许是有了心上人，也是没什么的。”这句重复了两遍，几乎是一半担忧一半喜悦了。
或许女儿自觉藏得很好，只是那从心底透出来愉悦，又怎么能藏得住呢。女儿年纪到底小，她这个做母亲的，还得把好关才是：“也不知道她看上了谁，最好是个进士，若是没有功名，只怕侯爷那里要过不去的。”林娉喃喃道。
赵明宜方才躲了母亲回房，心中惴惴。梨月忙端了茶来。
等热茶递到跟前才发现是昨夜那个一摸一样的琉璃杯子……拿在手里有点烫手，却只能若无其事地喝了。
“姑娘，冯先生来了。”梨月匆忙打了帘子进来，回禀了一句。从昨天大爷深夜过来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跳就一直没正常过，简直要把人的魂儿吓出来。她吓得要死，只是小姐不说，她也不敢问。
去厅里见了冯僚。
那日给冯先生求情，兄长没有应她，她还以为大哥不会再松口了……
“先生。”她有些愧疚，显然是她先前做事不妥当才连累的，再见也难以真的什么都不想。
冯僚面上却是带着笑意。能回来就很好了：“还是多亏了姑娘。”
紧接着说起别的事来：“爷让我同您说一句，他今日上督察院去了，不在府里。晚些时候隆大人邀了去瀛海楼，会回来得晚些。”
本来没什么，只是听见这番话，她搭在椅子上的手又酥麻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我，我知道了。”
他的行程……从前从来没有提前告知与谁的道理。说不上来，她有一点高兴，却是不明白这种喜悦来自于哪里。
冯僚也心惊，但他学得会闭嘴。懂得不听不看不问的道理。只是这事实在是……太稀奇了，就连刘崇都差点按捺不住要探个究竟，到底让他拦了下来。八卦之心难以抑制。
很快便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林娉忽然说要给她裁衣裳，挑了两匹鲜艳些的颜色，却是还有一匹梨花白的缎子，实在是很好看。也是太漂亮了，林娉也给留了下来，说要给她裁一身薄薄的夏衫。
“这个颜色会不会不好……”她哭笑不得。
林娉按了按她的脑袋：“这有什么的，小姑娘穿什么都是不会有错的，你就看看做出来好不好看罢。”确实是好看，下午就做出了，林娉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她。这样好看的裙衫大多会特意穿去见喜欢的人才是。
没想到这丫头捂得死死的，愣是没让她看出什么来。做好了也只是看了一眼，让梨月拿回去了。
林娉差点歇气儿。
回去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母女俩说了会儿话，忽然问起那位来。赵明宜说他今夜会晚些回来，跟隆大人去瀛海楼了。
说完心口一跳，直觉不太对。她们还没到府里，按理来说她不该提前知道这事儿的。
只是幸好林娉还忙着分析女儿看上的那个人是谁，便没注意，她堪堪躲了过去。
晚上母女俩用了晚食，她便回了自己院里。天气热，门窗大开着，沐浴之后梨月还让人搬了冰鉴过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撤下了，怕她身体受不了。
窗边有虫鸣声。
赵明宜让梨月搬了棋盘过来，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下棋。只是梨月在一旁看了半天，发现她一个子都没落下去，细白的手指一直在抠手里的棋。看着一点都不专心。
檐下的灯笼晃荡了两下，梨月眼皮一跳，才发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姑娘，是刘先生……”她刚问完那边的来意，这下心更慌了，忙打了帘子去回话：“爷请您去他书房呢。”这已经不能用慌张来形容了。
赵明宜抠着棋子的手一下就紧了。
她隐约猜到他还会想见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请她去书房。去还是不去呢……要不要挣扎一番。
纠结半天，手里的棋子都染上了一层汗意：“我过会儿就来。”
换了身衣裳，还带上了她昨夜做错了的账本。
白天天气热，晚上纵使没了太阳，暑意也难消解几分。蒙蒙的热气顺着地缝往上冒，她循着夹道出了园子，很快就到了另一处院落。
书房的烛火果然还亮着。
也就几步了，她却在这时候打起了退堂鼓，心砰砰直跳，小声问刘崇：“先生，我，我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不你告诉哥哥我就不去了。”真的就是临门一脚，她却怂了。
分明昨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
她怎么就没这个胆儿进去呢。
刘崇怎么能让她走，都请到这儿了！“姑娘……爷他喝醉了，这会儿头疼，您要不就去看看？就坐一会儿。”真怕走了，他回去没法儿交待，急得满头大汗。
还是去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轻轻抬头，才见书房案后坐着一人，一身绯红的官袍，眼睛微微阖着。眉目在烛光下很是明朗。
“哥哥……”走上前去，站在案后很低地喊了一声。
却是没有醒。
这下好了，方才紧绷着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微微松了口气。绕过书案到了他身边去。撑在书案上，借着淡淡的烛火打量他。
“从前不敢冒犯您……”竟是从未察觉到，大哥也是这样好看的。
昏暗的烛火会把人的胆子放大，她竟又凑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就这么放松了一小会儿，却是手上一热，有一个很大的力道直接将她带到了怀里。
“你这么看我，我要以为你要做什么了。”赵枢缓缓睁开眼，却是带着笑意看她。
乍然坐到了那人的怀里，她也是慌了一瞬，脸热了起来：“我是个女孩子，我能做什么。”
赵枢笑了笑，偏过了头去。没有告诉她她能做的不知道有多少。
“好了，来了便陪我待一会儿吧。”他没有松手，却也没有抱得更紧，而是取了一个她最舒服的姿势揽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你很累吗？”赵明宜察觉到他的疲惫。若是往常他们肯定是要说一番话的。今夜却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搂着她静静地坐着。
窗外有虫鸣。
赵枢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还要叫我来……你应该早些休息的。”她抬了抬头，看见他下巴泛起的青意，有一点心疼。她知道他很累，尤其是今年。平叛，调任，还有去往蓟辽的博弈，都是他要考量的。
她身处闺阁，反而很多事不清楚其间的艰难。
赵枢也不愿意她多想，摸了摸她的头：“只是想看看你而已。”也就只有这点时间了。
窗外虫鸣阵阵，里间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第78章 界限
他这里放了冰鉴,比她那里凉多了。
她方才带过来的账本塞在袖子里，没多一会儿便露出来一个角，赵枢看见了,垂首问她是什么。
赵明宜有些心虚。她怎么好说这是专门带过来的,想给他找点事做……不然以后肯定还要把她唤过来。可是他今天这么累，只有这么一点时间还要看看她，顿时就不好拿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小心抬眸觑他，闭眼道：“是我拿来惩罚你的！”
倒是很新鲜。
天底下除了皇帝，还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眼中兴味更浓，坐直了身：“哦？你要罚我什么，说出来我听听。”甚至都没问为什么要罚他，含笑看着她。
这哪是接受惩罚的样子？
分明就是在戏谑她。
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赵明宜忽而就歇了气，方才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从袖中掏出那本厚厚的账册，咬着唇道：“都怪你昨天晚上过来！我把母亲交给我做的账本都算错了，还要我重新理,分明就是你的不对……”
连惩罚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现在这样的境况，这两个字说出来都莫名有种让人脸热的味道。
她恼了，唇瓣咬得红润润的，眼中像含了一汪水，胸口微微起伏。赵枢低眸看她，眼中的笑意却是微微收了些,揽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的不受控。
偏过了头去,静静地等那股异样平定下来,才笑着道：“既是我的错，那我该弥补才好。”看了看她,伸了手出来：“拿来给我吧，我给你看。”
赵明宜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就这样到了自己跟前。
愣愣地放了上去。
他带着她到了窗下，点了更明亮的烛火，带着她一起看了起来。她依然依偎在他怀里，有时听着他指出的错误，有时目光被他的手带着走……很明显的走神。
兄长的手掌比她的不知宽大多少。骨节分明，匀称修长，指尖点在册子上的时候，她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脑海中总在重现那日在大音寺的事情。她被逼到了禅室的角落。
她的感官都被这双手带着走了。
“蓁蓁，你在想什么？”赵枢早已注意到她，遂放下账册，也不再强求她听自己说话了，反而将她按到了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柔声问道：“你在走神……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他用的方法不对。
赵明宜是一个小姑娘，纵使是文静可爱的，却也应该更向往活泼热烈的感情。他到底不年轻了。
是不是不该把她拘在身边。
赵明宜听见他说话，才微微回过神，明亮的烛火下身前的人柔和地看着她……她甚至能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心好像在一点一点变软：“我，我没有。”
睫毛颤了颤，立刻挑开了话头：“今天娘带我去裁衣裳，她好像看出什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也不会逼她。赵枢摸了摸她的头，将她鬓边微乱的发别到耳后去，微微笑了笑：“你怕夫人知晓吗？”
“我当然怕！”赵明宜情绪有点激动，腰背都挺直了：“她一定不会同意的，若是母亲知道了，恐怕还要斥责我的！”她娘恐怕很难接受。
林娉那里的确是个问题。赵枢也很清楚，即便赵明宜能喜欢上自己，在林娉那里恐怕还是会有一些波折的。
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心中微叹，将这个胡思乱想的姑娘拉近了些，低声与她道：“夫人的事情我会解决的，不要害怕。”怀里的身子像棉花一样柔软，他心也软了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头发。
“不要想太多，那些事都留给我来料理吧。我只希望你在我身边，时常开心才好。”他是男人，解决那些事便该是他的责任。而从私心来说，他更希望赵明宜从他这里获得快乐。
这段关系也本该给她带来快乐，否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知道，赵明宜的心情也从他这番话中得到了平定，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宽大而温热的掌心抚摸着她的发髻，他的怀抱也是温暖的，舒服得闭了闭眼。
烛火明灭，夜色深了。
他把她放了下来，说送她回去。自去屏后换了衣裳。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她自然不敢看向屏风那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桌案上的烛火，耳朵却是敏感的，里间窸窸窣窣的声响根本无法回避，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这应该是很私密的事情才是。
她心跳如鼓，不知道为什么口干了起来，起身去倒茶。
这时候赵枢已然出来了，换了身绫白软绸的襕衫，出来便见她正捧着杯子喝水。
“还要么？”他接了她手里的杯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后，又给她倒了一杯：“还是我送你回去罢，路上人多眼杂，我在……无人敢说什么。”
他想亲近她，却也不愿意她名声有损。
这些都是他要处理好的。
路上很是安静，应该是刘崇提前清理了人，除了远远跟着的梨月还有刘崇，几乎就没再遇见什么人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很将就她的脚步，一个纤细娇小的影子跟在他后面，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头顶半月很明亮，清辉洒在园子里，寂静又清雅。
她的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却是没多会儿，他回过了头来，站在原处等她。等她跟上后便也随着她的脚步走着。
有人在暗处牵了她的手。柔软的掌心一阵发麻。
“娘今天给我裁了一件新衣裳。”袖中的温度高了起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没话找话：“是梨花白的，很是好看……我说这样的颜色有些不方便，娘还笑话我。”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这样的夜里太安静了，让她有些没有安全感。必须得说些什么才好。
他拥着她的时候她反而是放下心来的……
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反而让人觉得随时可能发生些什么。她知道情人之间是会亲吻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过。
赵枢拢了她的手在掌中，细腻柔软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夫人挑选的自然是好的。”微微笑了笑：“你若愿意，不如穿来我看看。哥哥的眼光也是可以的。”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赵明宜被他调笑的心都飘了起来，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很快到了她的小院子。真的是很短的一段路，走得那么慢都到了。
梨月先进去清了人。房里已然亮起了烛火，明亮的光从窗里门缝处透了出来，她往里头看了一眼，正要进去。却是在转头间让人带入了一个温暖而干净的怀里，气息也是干净的。
只是呼吸有些灼热。她听见头顶不太规律的呼吸声，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将她抱紧了些，问道：“蓁蓁，你喜欢我吗？”
她的手刚好能搭在他腰上。只是她不敢，虚虚地垂在身侧，唇瓣都咬红了：“我不知道。”
至少不是不喜欢。
赵枢笑了笑，将她松了开来：“好了，进去吧。不急，我们慢慢来。”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知道，她对他给予的所有回应，一半应是来自对兄长的信任，所以她敢毫不多想地坐在他怀里。还有一半应是来自于本能，至少她的身体是诚实的。
情动的时候会本能地渴望他。
他们之间的界限太模糊，她还把他当作兄长。等她什么时候不再敢坐在他怀里，那时他们之间才算真的有了开始。
天气太热，来来回回身上早就出了一层细汗，很是不舒服。
回了房后，她又洗了一遍澡。梨月在一旁守着她，却是想问又不敢问，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你也觉得出了大事对吗？”赵明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迷茫，整个人都浸到了水中去，耳边是满满当当的水声，将她与这个世界隔了开来。有了片刻的安宁。
梨月挽了袖子给她擦身，欲言又止：“姑娘，其实我觉得爷是最好的！”
那夜大爷深夜过来，她吓得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却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了，只觉得高兴。“爷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男人，您跟了他，才是真的能知道什么是情爱的滋味呢！”
她从水中钻了出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裸露的身体在空气中颤栗了起来，慌忙去捂这丫头的嘴：“你，你在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八道！”怎么就懂情爱的滋味了……她难道不懂吗？她好歹还成过一次婚。
只是想着想着也心虚了起来。
她可能还真的不懂。前世除了莽撞与一腔热情，那段婚姻也没给她留下什么。无尽的平淡。
“我怎么就胡说了！”梨月这回难得看得明白。她觉着未来不管哪个是她姑爷，姑娘都能跟爷有过一段都是不会错的！她也是个想法很不同的姑娘，梨月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水瓢，坐在一旁与小姐说起话来。
“您不知道，这世上花言巧语的男人太多了，只有等您见识过真正的好，才能分辨得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赵明宜笑了起来：“可是他是哥哥……”
“哥哥也是男人啊！”梨月说完又去舀水：“您放心，他会教您的，您在他跟前不会吃亏。”前头都是真心话，只是这句说完莫名有些心虚。目光落向水中。
姑娘近来长地愈发快了。胸前鼓鼓的，身体也抽条了起来，眉目舒展。越来越漂亮了。
能坐怀不乱才是真本事！

第79章 欲望
辽地平定,京师也恢复了面上的风平浪静。
盂兰山枫叶红透的时候，圣上忽然下旨，赐死辽王,重新指派顾命大臣前往蓟辽,伏守东北疆域。
梁棋从督察院赶来诏狱的时候，便见几名狱卒抬着一具草席包裹的尸体出来，他的上官并没有愠怒他来得晚了,反而微微笑着问他：“梁棋，你知道赐死他是什么感觉么？”
他知道这位上官指的是谁，皱眉道：“殿下是天子近亲，总该有些不一样。”
辽王到底是陛下最亲的血脉。
炎炎夏日已经快要过去了，此刻吹来的风已然带着点寒意，院中榆槐落叶纷飞，倒有几分秋日肃杀的味道。
赵枢反倒觉得心中从未有过这样平静的时刻,说道：“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草芥罢了。等你以后坐上都御史的位置，你便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上官说这番话的时候,梁棋还是直视他的。这句话幡然入耳后，他忽然就有些僵硬，呼吸都重了起来。
“属下不敢。”
他诚惶诚恐，赵枢却笑了笑，不再说了。径直出了诏狱。
午间的时候日头又起来了，倒是又热了一会儿。树梢头还偶有蝉鸣声,倒不如盛夏时候叫得炽烈了,伏趴在枝上叫一会儿歇一*会儿。
赵明宜正在午憩,睡得后背起了一层细汗，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一点点风撩过脖颈,睁开眼才发现赵枢正坐在躺椅的一侧看着她。手里是梨月给她扇风时候用的美人扇。
他的眉目越来越内敛了，赵明宜看了他一眼，还未缓过神来，便觉额头粗粝的触觉滑过，他把她汗湿的鬓发抹到了一边，说道：“你身体受不了寒气，却也不能就这么热着。也不是办法。”
“我让刘崇给你抬了冰鉴来，别放到屋里，由着它在庑廊下吧。”
“那怎么行，冰在外头会化得很快的。”那得多浪费啊。
她睡眼惺忪，却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瞧。这把美人扇很是秀气，是女孩子用的，他用起来却一点柔气都没有，反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很好看。
赵枢把她从竹椅上拉了起来。她还没清醒，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头抵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睛：“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往常你都要很晚回来。”
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他们很多日都见不上一面。
“最近太忙了，等我得空带你出去走一走。”肩上抵着的额头时不时往下掉，他只能托了托她的肩，偏头在她耳边道：“去我那里睡吧，这几日我都没有好好看看你。”他摸了摸她的头。
赵明宜这里丫头仆妇太多了。还有林娉身边的人，实在是不太方便。
“我不去，我还很困呢。”她这几日在信期，腰酸腿软，哪里都不想去，还十分的困，每到中午便要睡很久。
他继续哄。
说话间都带着点温存的味道。
是从竹篱花障那边走的。那里幽静一些，也不太有人，不过小几步路就到了他书房。带着她往里间屏后的小榻去：“你在这里睡吧，我守着你……”这几日太忙，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总不好把她叫起来。
他的目光深沉而内敛。
赵明宜觉得他与从前有一点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会让人带着一点畏惧。
耳边是微弱的风，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了眼睛。
书房很是安静，她的呼吸声细而绵长，在绒毯里缩成一团。她喜欢这么睡，而且不换姿势。醒来的时候半边脸是红的，要是在竹椅上，肯定还会带着一点引子。
有人在屏后唤他：“大人，梁大人来了，就在门外。”
小榻上的姑娘睡得安稳，他指尖抚了抚她的脸颊，淡声道：“知道了，请他进来吧。”
梁棋在御史的位置上带了几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本该已经很沉稳了，没想到今日却是满头大汗地过来，袖中的手都有些颤抖：“大人，房大人死了。”
“是在瀛海楼发现的尸体，堂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了。”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头脑都是懵的，根本想不明白为何如此突然，喉头发紧。
前几个月他还在房鹤名手底下，那位也不是个善茬，他吃了不少亏。
赵枢反而面色平淡，喝了口茶：“既是如此，我倒是不太方便，你便代我上门吊唁吧……”放下了手里的茶。
茶盏很轻地碰了一下桌面，很低沉的一声响，梁棋后背一凉，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您派人做的？”他手都汗湿了。
梁棋从翰林到督察院做御史的时候，这位便是他的上官，那时还是佥都御史。等他又磨砺了几年，这位已经是正三品的副都御史了……从前他想不明白，这位大人如此平淡的性格，怎么能从房大人的打压下，坐到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手用力地握了握。
赵枢见他低着头，面色苍白的样子。这个年轻人几乎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不经事。
“是不是我做的有什么关系呢。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他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是看向了窗外。窗外蝉鸣声渐渐重。也不知道她睡得安不安稳。
陛下赐死辽王后，正思量重新指派前往蓟辽的大臣，伏守东北疆域。那么大一块肥肉，动心的人太多了。
太师椅上的人五官隽秀，眉目带着一点清淡的雅，分明是个气质温润的男人。梁棋却是第一次直面他温和底下的残忍。喉头干涩，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下官告退。”他躬了躬身，想要立刻出去。以获得一点喘息的时间。
赵枢并不喜欢为难人。挥了挥手。就在梁棋将要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听见身后淡淡的声音。
“梁棋，你是我带出来的。不要让我失望。”
就在门即将要带上的时候，他却顿住了，沉默了许多。
“是。”
还是太年轻了……赵枢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行。又坐了一会儿，午时的日头渐渐偏西，他听见屏后传来瓷瓶碰倒的声音，忙走了进去。刚绕过画几，便见那姑娘睁开了眼，手想要去够小几上的杯子。半张脸果然是红的，压出一点印子。
“怎么醒了？”他在小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抚了抚她的脸。
她睫毛颤了颤，说想要喝水。
赵枢起身给她倒，看着她喝了：“怎么不叫我？”
“我听见……好像有人说话。”她其实都听见了，听得后背冒冷汗，蜷缩在绒毯里还有一点冷。又将毯子裹紧了，说道：“然后很快就没声儿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赵枢看了她一眼。只是她眼睫垂着，似乎很冷的样子，半张脸埋在毯子里。一时也不清楚她听了多少。
“没事，一些琐事而已。”
“哥哥……”赵明宜还是觉得冷，非常非常的冷，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主动地偎到他怀里去，甚至伸手搂了他的脖子。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
赵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问她。将她抱进怀里。蹭了蹭她的鬓发。
他不知道。她在畏惧他的时候反而会主动地靠近他，已经很害怕了，反而不如靠近得好，让这种恐惧无限放大，似乎就不害怕了。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他与前世的他越来越像了。
那种对权力毫不掩饰的野心，隐逸在平淡温和之下磅礴的欲望，都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前几日我见到了傅大人，他给了我见面礼，我也送了他一枚玉刻……娘说她或许该回锦州了，傅大人会亲自上门拜访。”她靠得那么近，身体终于不那么冷了。终于找出一件能与他说的事。
“傅蕴笙啊。”赵枢嗯了一声，倒是笑了，问她：“你跟夫人走，还是跟着我呢？”
“你若跟着我，我会待你好的。”她今天似乎格外怕冷，他便抱得紧了些，却不知把自己折磨出一身汗来。吐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这样汗津津的感觉平日里她是觉得不能忍受的。今日却觉得很舒服。
信期的时候什么都捂不暖她，手脚冰凉，就连夏天都是这样的。她为此喝了很多药，都不见效。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赵枢心下慰叹：“那便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轻轻抚着她的背，隐约察觉到她今天这般蔫蔫儿得是为何。等他换了衣裳去上值的时候，赵明宜发现小榻旁的几案上放着一碗红糖水。还是温热的。
她捧着瓷碗半坐了起来，心里却是在想着事情。
前世的时候，她对孟蹊的仕途，影响是不是太大了些呢。她以为很小的一次的求情，其实带来的影响远远超乎她的想象……督察院两位副都御史，房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说没便没了。
她对大哥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了解。
从前她只是妹妹，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是今天兄长分明知道她在书房里，却将梁大人请了进来。
很多事都不再避着她了。

第80章 主动
房鹤名死后,京中起了一阵波澜。刑部多次派人前往清查，仵作来了几个又走了几个，最后却发现房鹤名平日里有食用五石散的习惯,当夜同僚宴请又多喝了些酒,这才出了事。
这些日子李迎州跟张济崖家公子也混熟了，席间听了些闲话，回到住处后不免跟同窗嘀咕了几句：“我以为只有咱们那儿闲出屁来的士绅老爷们喜欢,原来京师的官员也有这种陋习，五石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说起这个。那你以为京师的官员都该是什么样的？”孟蹊正在案前摆弄那只扑腾来扑腾去的鸽子，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都那么大的官儿了，怎么也该讲究些，没事儿用什么药啊……那再得趣儿也是药石啊，可不能胡乱吃。用多了可要神志不清的。”李迎州见他又在摆弄那只鸽子了。暗道马上春闱，他怎么跟自己一样都不急。
自个儿那是纯粹历练来的,都不敢想自己能一举得中的事儿。
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却是不知远处正摆弄信鸽的男人忽然住了手：“迎州，你用过五石散么？”他在案前站定了,忽而想起往事，有些怔愣。
“谁用过那玩意儿？”李迎州差点跳起来，他可不敢使那东西。皱眉道：“我没用过，难不成你用过？”
孟蹊沉默地给那鸽子喂食：“没用过就好……最好一辈子都别碰。”
前世他父亲在政斗中折了双腿，他愤恨了许多年。却不知十年后，他的双腿也折在了刑部牢房里,那个人为了让他清醒地受罪,让人给他喂了这东西。
生死不能。
最后两年里,他连赵明宜的面容都快要记不起了。他该恨她的。
“含章，你怎么还在喂这鸽子,我见它总是午时飞出去，过两日又飞了回来，到底是往哪儿去了。”李迎州对鸽子没兴趣，却对同窗看这鸽子的神情有兴趣。总觉着带着点很复杂的味道。
“你话太多了。”孟蹊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笼子拿到了窗边，将这小东西放了出去。
不说便罢了。李迎州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情。
孟蹊收拾了一下，很快便出了门。绕道往王家去。
他是个熟客，王家门房的人都记得他了，熟练地将他引到东院书房去：“大人刚见完三公子，眼下应该还在，您进去便能瞧见。”门房也是纳罕，此人如此年轻，且还未有功名，究竟是凭什么得了五爷的青睐。
这一个多月里，五爷见他比见三少爷的时候都多。
“爷，孟公子来了。”侍从敲了门。
漆红木门应声开了，王璟抬头便见门前立了个年轻人，招手让他进来：“是你啊。”他往中堂的椅子坐去，又让人上了茶来。
“我们上回聊到哪了……”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却记得这个年轻人喜欢喝信阳毛尖，特意让人上了来。
“你上回说到南京沟渠的治理，倒是很有意思。”王璟想了起来。他后头还特意找了人来问，的确是他说得那样，那位官员如今还在南京，功绩出色。他喜欢有见识的人，而不是只会读死书。
孟蹊笑了笑：“大人还记得。”
王璟喜欢的东西太过庞杂，别人若想投其所好很难。他其实很想不明白，这样一个随性的人，竟会与赵枢那样的独断的人相投。两个人可谓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不过非常妙的是，这两位都热衷于权势。都不太愿意想让。
他今天过来，却不是要与他谈什么沟渠的，眉头皱了皱，说起了房鹤名的案子：“眼下正是平叛功成之际，陛下想必要选派京官往北边去。从前先帝的时候，陛下总是中意督察院的大人往地方去，房大人死得似乎并不是时候。”
他说话并不藏着掖着，这也是王璟赏识他的地方。
书房有些沉寂。王璟喝了口茶，却是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我可从来没与你说过这个。”房鹤名的案子的确是刑部在查，已经有人知道结果他一点都不惊诧。只是这个年轻的士子，不该有渠道知道这种事情。
这不是他能接触到的。
孟蹊早有准备，沉声道：“前几日见过张大人的公子，张公子在席间说了这件事……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前世的时候，他这会还在准备春闱，还看不懂这些朝堂阴私。
后来他搜集那个人的罪证，对这件事印象很深，才有了几分猜测。
说起来后背都有几分阴寒。那位从前在督察院最是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估计房大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命丧他手吧。说话间低了低头。
王璟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原是张济崖的儿子，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你说的这些，我不便与你多聊，你也不该胡乱猜测，一切自有刑部的堂官的审理。”他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自然是十分谨慎的。即便心中有所猜测，却也不会与人议论些什么。
“王大人在刑部多年，资历深厚，您没有想过往北边去么……那样好的一个机会。”孟蹊知道王璟已经猜测到他今日过来是有目的的，便不绕弯子，说道：“等过些年您从蓟辽回来，很多事便大不一样了，只要尚书大人致仕，您便有机会再往上走。届时登阁拜相有何不可。”
“你说这些，所图的又是什么呢？”他说的话已经是十分出格了，王璟心中有些罕然。旁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研究文章，奋笔疾书，他却已然跳出这个阶段了。他能从张济崖的儿子那里捕捉到这些东西，便可见心思之深。
“学生能有什么所图呢，不过是希望大人登上高楼之后，也能荫蔽学生一程。”他坦然自己的目的。
今日却是聊至深夜了。夜色浓厚的时候他才返回自己的住处。
李迎州早就睡了，他解了身上的衣裳，才见午间飞出去的鸽子眼下正站在窗台前。饱满的羽毛，黑亮的眼神十分的有精神。他上前逗弄了它一番，却迟迟不敢摘下鸽子身上的信筒。
他们这般书信往来已经有几日了。他却一直没弄明白，赵明宜究竟是不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慧觉说天地星辰流转有其规律，变化是正常的。那他所看到的那些不一样，是不是或许也是正常的。
“我觉得，你也该是恨我的……”他盯着那鸽子瞧，伸出指尖抚了抚它的尾羽。
就像他对她一样。他们两个人纠缠了六年，他清楚地知道他对她不够好。若是她也回来了，不该会帮他的父亲的，应该恨死他了才对。
沉默着伸手，将鸽子脚下的信筒拿了出来，才见她的回信。
与此同时，四合巷这边却是一片宁静。赵明宜才听见母亲与张妈妈说要回锦州，一时有些紧张，也没等梨月，自己打了帘子进去：“娘，我们这个月便走吗？”她有些措手不及。
林娉正要与她商量，要说什么，才听见有丫头进了来，说傅大人登门了。
“请他进来吧。”尽管已然见过许多次，林娉却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女儿还在身边。
将她拉了过来，托了托女儿的手：“……蓁蓁，住在这里已经叨扰了许久，从前不回锦州也是怕你舅舅他们担忧，如今过了些日子，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你舅舅写信过来，让我带你回去呢。”
“兴许晗音也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另一个女儿。
赵明宜心忽然慌了一下。她才想起那天中午，哥哥问她若是母亲回锦州，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原以为还要等许久，她没想到这么快。
林娉请了傅蕴笙进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赵明宜按照母亲说的，给他倒了一杯茶。也是在递茶的时候，她瞧见傅大人戴了她送的那枚玉刻，跟母亲绣的香囊放在了一起。
很有心了。
“您喝茶。”她亲自奉了上去。
傅蕴笙是个很文气的男人，接茶也接得妥帖，双手托住了，笑着喝了一口，放到了桌案上：“我想着，等你跟你母亲过来的时候，应该也是秋后了……你还未出嫁，我便与你母亲商量，给你在家里建了一座绣楼。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娉手里的茶差点洒了：“我玩笑来着，你当真了？”她也是吓得不清。
那天傅蕴笙来问她，她为了缓和气氛，便玩笑着应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孩子的事情怎么能马虎。”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绣楼而已，当年林娉想要，林家夫人没有答应，她一直想着。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如今有了，自然也不愿敷衍了事。
赵明宜觉得母亲的眼光比她好。至少这次，比她好多了。
她悄声退了出去，留他们私下说话。
回了房里之后，梨月告诉她那只信鸽飞走了，笑道：“这鸽子成精了，还打算常来常往呢。”这个月飞来好几回。养这小东西的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小姐，字迹秀气极了。兴许是南边儿的姑娘。
来信问了许多直隶的风俗。道是未婚夫婿没多久北上的。
“若是再来，你得叮嘱廊下的小丫头，别把它弄到厨房去了。”赵明宜想起上回，这小东西差点儿油锅里走了一遭。也是命大。
她散了头发，午睡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去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临近傍晚的时候梨月告诉她赵枢回来了。
这个月他好像十分地忙碌，时常不能有合适的时候过来看她。等晚间回来有时间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白日里就更没有机会了。
那天从他书房出来，她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逃避的心理。他不仅是哥哥，还是朝臣，是一个政客，他做的那些事很多都让她感到害怕。她第一次感到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去书房可以吗？”她问梨月。
梨月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却是觉得姑娘好似在逃避什么：“应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今天梁大人有没有过来。”这两天梁棋过来得频繁了，连带着梨月都多碰见了几回。
赵明宜觉得她不应该再逃避的。
换了身衣裳，径直往书房去了。
赵枢却是在廊下远远地瞧见了她。那姑娘穿了身茜色的衣裳，底下是缃色的裙子，带了个镶玉石的项圈，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应该是信期过去了，有了些精神。
“大人，下官先回避吧。”梁棋也看见了那位姑娘。
赵枢嗯了一声。让刘崇带他去花厅。往赵明宜那边走过去。
他是个十分敏锐的人。自然知道这几日他们之间出了一点问题。只是这几日太过忙碌，而且他也希望能多给她一点时间，才克制地没把她唤来。
“哥哥。”
“去我书房吧。”他牵了她的手，径直把她往书房里带。
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她觉得她今日过来或许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控制不住地将她往隔扇上推，反剪了她的手到身后去，将眼前的姑娘完完全全地圈在了怀里，难以抑制地蹭了蹭她的鬓发：“蓁蓁，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他扣着她的手，差点想要吻她。
她也感觉到了。呼吸有点重。
“你在等我吗？”赵明宜仰了仰头。
她不知道这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仰着头的时候，白皙滑腻的颈子像一片温软的白玉。赵枢偏过了头去，掌心摩挲了一下。
赵明宜看到了他偏过去的目光，一时间缩了缩脖子：“若是我没有来，你会怎么办呢？”她避了他两天，今日觉着实在不能如此了：“那天你在书房与梁大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枢嗯了一声。
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
这分明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可是她的回避也让他心慌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么？”他将她搂得更紧了。明明希望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等她知道后，他又开始后怕。
身后的手被禁锢得发疼，她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头道：“哥哥，其实我有一点害怕……”她的声音里却没有害怕，反而是难过更多，眼睫也垂着，很低落的样子。
“可是我觉得，任何人怕你都可以，唯独我不行。”她靠近了他的胸膛，脸颊贴了贴他。
身后禁锢着她的手忽然就松了。
有人拥住了她：“为什么呢？”赵枢忽然觉得，他长久以来的爱护，兴许是可以得到回应的。
赵明宜难过地道：“我享受了你的权力，也受到了你庇护……我怎么能反过来害怕你。”她也环住了他，说不清的味道，只觉得有一点难过：“那些东西我不懂。我只害怕有一天，也会有人暗中杀害你……你走得越来越高，我很高兴，但是也很害怕。”前世她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而这次房鹤名的事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是不是哥哥做的。或是旁人做的。
政治斗争比她想得还要残酷。
她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话。赵枢心都软了。
“没关系蓁蓁……”他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拥得更紧：“你害怕我也没关系。”
他呼吸有些重：“你心里如果有什么事，要记得与我说……你不说，我有时候也会猜错。”他顿了一下，呼吸更灼热了。
他想吻她。

第81章 亲吻
赵明宜心颤得不得了。
“哥哥会猜我的心事吗？”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说话有些干涩。他方才搂着她说出那句话的，她心里好像炸开了一朵花，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枝桠上抽了出来。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人。
她又不怕了。
赵枢无言地将她从身前拉了出来,叹道：“蓁蓁,你应该知道，我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在你面前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我喜欢你，自然会猜测你的心意。想要知道你喜欢什么,心情好不好。”他的唇微微靠近她的发顶，柔声问道：“你现在还怕我吗？”
他现在，倒是跟刚才禁锢她双手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她闭了闭眼，用力地咬了咬唇瓣，摇头道：“哥哥。”她心中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很矛盾：“我一直把你当做兄长，已经太久了。”
她用力握了握手,指甲嵌进了肉里：“我不害怕您……可是也不敢冒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朵边嗡嗡的，却是说的实话。
他有时候撩拨她,她会很受用。
可是她却不敢对他动手动脚。
她的话其实说得并不太清楚，甚至有些含糊。
赵枢却听懂了。
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轻笑声。
他把她拉到了窗边，却是自己坐下了。把她拉到了跟前来，掌心托着她柔软的手，很轻地揉了揉，问她：“这有什么不敢的……就今天晚上吧,你要怎么冒犯我？”他很快送了她的手,含笑地看着她：“我都受着。”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子上。
赵明宜心砰砰直跳。她看着座上八风不动的男人……他还记不记得厅里等着的梁棋？
“这是你说的。”她有时候窝窝囊囊的，有时候却不会退缩,今天他既借了胆子给她，她照做就是了！于是慢慢腾腾地挪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去。
伸手去摸他脖颈。
赵枢脸上的笑微微收了收，喉头微动。
她的手细细软软的，与他的粗粝的指腹不一样，触上来只觉一片滑腻。又往前移了移……她非常坦诚地摸上了他的喉结：“我从前一直好奇，男人这里跟我们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好像也只是多了根骨头。”
赵枢依然笑着任她施为。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好奇心。直到她如往常一般坐在他怀里的时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你，你。”她说不出话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动了动，用力握紧了。说不出的酥麻劲儿，让人额头直跳。
“好了，你先回去吧。”
赵枢连忙把她放了下来，掀了袍子遮住，只能堪堪维持住兄长的体面：“明日休沐，我带你去盂兰山，今日便先罢了，梁棋还在书房。”
终于是记起梁棋了。
赵明宜耳朵已经红成了透明状，就像烛火照映过似的，根本分不清是嫣红还是火红。头脑发热。还没来得及说好，身前的身影早已离开，她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脑子却是无比清楚的。第一次这样清楚。
“哎呀，我在干什么。”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晚上跟母亲用饭的时候她都还在走神。目光定定地看着碗里的鱼肉与芋头，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口都没吃。
“赵蓁蓁，你在干什么？”林娉见她愣愣的，话也不说，莫名其妙地用力戳自己碗里的鱼，不禁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你跟这鱼有仇？”
她怎么会跟鱼有仇!
“我没有！”她窝窝囊囊地反驳了一句，却是在母亲的威压之下乖巧地吃完了饭。
分明是大哥说话不算数！他说她怎么冒犯都受着，最后却是先走了，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这一点都不对，一点都不对！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晚上睡前梨月给她熏衣裳的时候还在念叨:“您的衣裳似乎整齐得很，倒是今天爷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衣裳都皱得不能看了。”
说着说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弱了下去，悄声儿地觑了姑娘一眼。才见她已经埋头进了被窝了。
赵明宜蒙着头进了被子。左滚滚右滚滚，最后才钻出来道：“梨月，你帮我把娘给我裁的那身衣裳找出来吧。就是梨花白的那身。”
“您要穿那个？”梨月忙去找了来。
“嗯。”
梨月又嗅到了如前些日子那般，一摸一样的甜味。
第二天他如约去接她。
赵明宜换了许久的衣裳，从里到外全都精心地挑了一遍，梨月看得直发笑：“您跟爷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会儿远远地躲着，一会儿又好上了。”摇摇头，有些弄不清楚了。
赵明宜摘了脖颈上的项圈，喃喃道：“你不知道……”
梨月给她取了支白玉的玉兰簪子：“好好好，我不知道。”笑着给她梳妆。
昨天过后，她似乎真的就不怕他了。他很明白地告诉她，他在她这里，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其实更隐晦一些的意思，她也猜到了……他只是一个求爱的男人而已。
他在向她求爱。
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直白的爱意。他比她成熟，比她懂得掌握分寸，比她更明白如何疏解她的情绪。他在教她如何爱上他。
晨间露珠儿还挂在枝梢头的时候，赵枢在垂花门前接她。
昨夜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他甚至想好了那姑娘有可能又会缩回去，不再愿意见他。他得再耐心一些。
却是没想到，就在这思索的两息之内，一个穿了梨花白，绣玉兰花儿衣裙的姑娘，忽而从身后拥住了他。她的衣袖也是玉兰花儿，与他今日的素青的右衽领袍相称。
她的身子温温热热的，伏在他后背，让人整颗心都偎贴了起来。
扣住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走吧。”本是要说什么的，却发觉垂花门实在不是一处好地方。偶有人来往，容易让人看见。
虽说看见了也没什么。
直到将人带上马车的时候，他克制的呼吸立马便粗重了，将她压在车壁上，不管不顾地强吻了上去：“蓁蓁，抬起头来……”他挑了她的下巴，迫得她高高地仰起了头，露出大片滑腻如玉的脖颈。
从额头一直往下，眼睛，鼻子，下巴然后到细腻的脖颈。
“唔……别。”她快要受不住了，呼吸都在颤，要推拒他。却是被压得更紧，身前的男人攥了她的手抬到了头顶上去。微弱的反抗反倒更挑起了他的情欲。
还欲往下。
一只细腻柔嫩的手抵在他胸膛上：“唔……”声音难受得快要哭了出来。
唯余的理智到底将他拉了回来，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后背：“蓁蓁，是哥哥错了。是我的错。”他还在喘息，将身前的姑娘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乖巧地伏在他身上。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
车里一阵情热的味道。
大约半刻钟的时间，她终于*哭够了。靠在他的肩膀上，却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下。
她根本就不满足。
可是这可以说吗？
出城还需要一些时候，赵枢看着爬伏在他怀里的人，心软成了一片。他怎么会知道她并不怪他昨夜的冲动，又怎么会知道她今早还愿意过来抱他，让他差点酿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你不说话，是在生哥哥的气么？”他摸了摸她的发髻，指尖触到一根冰冷的玉兰簪子，与她今天的衣裳十分地相配。
她今天是花了心思来见他的。
他却做得不够好。
赵明宜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红的。她喜欢亲近他，非常地喜欢，甚至期待与他更亲密的那一天。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与她的身体如此地契合，一张一弛间，她都能感受到浓浓地被爱护的味道。
或许是他对她从来都有耐心。
每一次都细心地安抚。
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像含了一汪水。却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她可以冒犯他的。
是他亲口说的。
颤颤地探了手去，鼻尾有些发红，睫毛也在发颤，却是第一次主动地把他压了下去，用力地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怎么了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赵枢心中的愉悦快要溢了出来。任由身上的姑娘胡乱地亲吻他，呼吸都快乱得没有章法了。她实在是不会亲。
“蓁蓁，不是这样的。”他闭了闭眼，喉头干涩的声音都哑了。将她从身上拉开了一些距离，把她搂在怀里。
“等到西郊，我教你。”

第82章 再亲
他也是说到做到。
本是来跑马的,西郊这边的绿意还很浓厚，山水如画一般。他将她带下了马车，却是找了个绿草如茵,背靠高柳的地方将她放下了。
他把她抵在柳树粗壮的枝干上。细细密密地吻她。
从耳后到脖颈,一寸一寸地亲。
“唔……”赵明宜方才还不明白他为何说她亲得不对。等他的呼吸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她才发觉他说得是对的。……每一寸的肌肤都得到了安抚，她忍不住地呜咽出声,手用力地抓了身下的花草。
他却不让她抓，将她的手扣在了身侧。
“你怎么能这样呢……”她都要哭出来了。
人在没有受力点的时候，身体所有的感官都会无限放大。她抓不到东西，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就更厉害了，掌心好像有蚂蚁在趴，她忍不住地握紧了手。
赵枢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吻移至了她的耳边：“蓁蓁,听我的，松开吧。松开你会更舒服的。”他将她的手平展开：“我会让你更高兴……”
她在那声声低哄声中信了。
他也说到做到。扣紧了她的手，去亲她的耳垂。
耳边细碎的濡湿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地吸了一口气，连带着后腰，脖颈都是酥麻颤栗的。
半刻钟后，呜咽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她汗湿地扶在他胸膛上，缓慢地平复自己的呼吸。鼻尖是清淡的花香,还有柳叶混合着阳光浓郁清淡的味道。还有他起伏的胸膛。温和的目光。
她哭得眼眶都红了。
赵枢把她搂在了怀里。看着她哭泣。也不出声,只轻轻地抚她的发髻,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上。
“蓁蓁，你喜欢我对吗？”他比她好一些,呼吸至少平稳了，也能柔和地与她说话。他非常肯定，方才她是喜欢他的。她会在忍不住地时候抬头去寻他的呼吸。她似乎很喜欢跟他呼吸交缠的感觉。
他无疑是个很成熟的男人。
赵明宜在他手中根本翻腾不过来。
她在他臂弯中坐直了，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偏头去看他。却是与他的目光正对上。她得仰头看他，干脆转过了身来，跪坐在草地上，终于比他高了一点……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薄荷的香气。
耳边是柔和的风声。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是柔和的，定定地看着他，主动地楼了他脖子：“有时候会很想唤你哥哥，但是有时候你那样对我，我又觉得喊不出口。”她的声音很小，只在他耳边。
“嗯。”他沉默。直觉她还有未尽的话。
赵明宜贴了贴他的脸，眼睛闭了起来，静静地去听他的呼吸：“所以赵枢，只要有那样的时候，我就不喊你哥哥了。”她手都在颤抖，却还要冷静得说完：“我喜欢你亲我，抱我。也喜欢你在我耳边，离我很近地说话。”她声音又软又轻：“你说我在你身边，要时常快乐才好。”
“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耳边是风声，很轻很轻。她听见自己道：“所以……我们试试吧。”爱应该是互相的啊。
她也想爱他。也想他能从她身上获得快乐。
也许她能够给他带来快乐。
赵枢一直以来都觉得，她的眼睛应该是会说话的。很多东西她没开口，他便已经读到了她的意思。读到了她看向他时柔软细腻的眼光。他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鼻尖是她发上的香气：“蓁蓁，你能回应我，我很高兴。”他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是方才亲吻的，还是因着她的回应。
应该是后者居多吧。赵明宜听到了他平静的言语之下，不太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乱，甚至还没有他方才亲她时候的平稳。
他依旧还在平复心绪。
却是在垂首静神间，感受到了一点清甜的味道。潮湿柔软的感觉从唇畔弥漫开来，温热又柔腻，她见他看了过来，有一瞬间的怔愣，两人目光相对。赵枢忍不住地抚摸她红润的唇瓣。将她的头往自己这边按。
“蓁蓁，再来一次吧……就像方才那样。”他喟叹一声。
方才她亲了过来，他其实还未尝出她唇间的究竟是什么香气。像是花的味道，清淡而香甜。
赵明宜本来坐得直直地，却是在这句话后软了腰，害羞地上前去吻他。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一点一点地亲。有时候轻轻地碰一碰，而到了敏感一些的地方，便会更重些。
不过几息时间，她才发现这是个不太容易的事情。
他把她亲得那么舒服。
可是她却好像没有掌握到要领，依旧亲得乱七八糟。最后引得他亲自上手来教。小半天的时光都耗在这件事上了。
刘崇连带着护卫都打发得远远地。午间吃了些东西，赵枢便带着她在西郊四周跑了几圈。他很熟悉这里，自然知道此处哪里风光正盛，哪里溪流婉转，水生潺潺。
有时候跑得快了，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她会高兴地喊他名字。
等再快一些，她便有些受不了了，身下的红枣马嘶鸣起来，她又催促他慢一些。
后来又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便叽叽喳喳地让他看头顶的红枫。总之有说不完的话。
“哥哥，你会去蓟辽的对吗？”她牵着他的袖子，漫无目的地四处望了望，正看见那匹枣红色的马朝她看过来，鼻尖发出低吼声。
赵枢说他会去。又侧头看她：“你不愿我去么？”
他若是要走得更高，蓟辽是一定要去的。就像上一次他往辽东去一般。他并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
赵明宜想，他终究是一定会去的。这样也很好。他的野心与抱负若是被她牵绊住了……那才是真的悲哀。
“哥哥，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她跟着他慢慢地走，就像那天他送她回院里那样，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话。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这里不用担忧被人看见。
“我知道，你总会料理好那些的。”她对他从来都很信任。
她说话间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听在赵枢耳中，却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几年前他去在天津兵备道，去岁方才回来，一晃便是许多年。她甚至都长大了。这几年间有了一点疏离。
好不容易才等她有一点喜欢他。便又要离开了。
“蓁蓁，等我回来，我便请人与夫人说亲。”他本不在等，只是她还有两个月方才及笄，成婚实在是太早了些。她或许可以再多享受些闺中时光。好好地待在林氏身边，去与同伴放风筝，登高，春游。十几岁正是大好的时光，不该早早地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他们还有一辈子。不急于这一时。
赵明宜听完心都飘了起来，偏头去看红枫，不自然地道：“好，好啊。”害羞地低了低头：“我也会去母亲说的。”她忽然就不再像从前那般担忧了。
赵枢也笑着问她怎么不害怕了。
“害怕有什么用？”她牵了牵他的袖子，跟着他慢慢地走，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便不打算再变了。既然是不可能会改变的事情，我害怕也没有用啊。”她很想得开：“而且我还有你呢。”
“母亲或许也并非那么地反对。”她乐观地想。
赵枢就站咋她身侧，静静地听她说话。心中无尽的柔和。
她又说起了往后的事情。她说她婚后要住一个更大一点的院落，她想要在园子里辟一处小池子养荷花跟金鱼……最好一旁再种一簇迎春，她最喜欢那个了，春天的时候开花很漂亮。十分娇妍的颜色，让人赏心悦目。
她在他身边憧憬婚后的生活。
说着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幸福的事。而且都与他有关。
赵枢忽而就觉得，这个姑娘或许是上天送予他最好的礼物。她实在很可爱……叽叽喳喳的，让人想把她逼在角落里用力地教训一顿，让她说不出话来。明媚的光景中涌起阴暗的心思。
他到底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只是端端地站着，带着她不紧不慢地走。
偏偏她危险而不自知，走累了的时候要去挽他的手臂。这本没什么的，也不该有什么……
只是臂间擦过的柔软的触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牵在了手里，一边回应她的话，一边消解身上涌起的异样。
几个月前她在辽阳的时候也曾挽着他。
那时的感觉并没有今日这般鲜明。
如今却是再不能忽视了。

第83章 树敌
等到秋后的时候,京师内已经是一派萧肃的场景了。
皇帝召集老臣初拟巡视地方的人选。督察院、刑部以及吏部皆有人推举，只是在这期间吏部的那位官员在秋宴席间，对太后娘娘言语有些不恭敬,内宫下懿旨严命斥责。几乎已经是当选无望了。
梁棋又一次神色匆匆地到了四合巷,心中很是焦灼：“定是王大人下的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看出来了，那日席间王大人的郎官步步引诱许侍郎,才惹得许大人说出那番不恭敬的话！”
许侍郎便是吏部的那位官员。
太后最不喜有人在她面前提及辽王殿下的事。那位大人也是大意，纵然不满太后庇护纵容叛王子孙，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还是在席宴上。这与诛寿康宫那位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没想到王璟那样看起来随和的人，竟也杀人不见血。
房鹤名死了，这下许大人也折了进去，梁棋后背发凉，竟是不知下一步是不是会轮到谁。他喉头动了动,头上冒冷汗，压低了声道：“这些时日您要多加小心。”
他到底是偏心自家上官的。
从翰林到督察院，梁棋自衬脱胎换骨,早就不是那个只有一腔傲骨的年轻人了。朝堂险恶，稍不留神便身首异处，他深知若不是上官庇护，他或许早就折在房鹤名手里了。
赵枢坐在太师椅上，却是没有说什么，只让他先回去。
天渐渐凉了起来,马上就该穿冬衣了。
十月底散朝的时候,赵枢倒是与王璟同行了几步路,期间也没说什么。竟是一路无言。隆鄂隐约知道他们之间有了点什么，也不敢多问……
直到十一月初梁棋的侍从匆匆赶过来,差点儿跑断了气：“王大人身边的郎官程何前些时候做了首诗，那首诗就是写来讽刺您的！我们大人气不过，下衙后去刑部值房门口堵了程大人，将程大人狠狠地打了一顿。”侍从想起那场景，腿肚子都在打抖。
赵枢撂下手里的折子，眉间已然有了愠怒之色。
“梁棋人呢。”
“在刑部大牢里呢。”侍从听见那折子‘啪’得一声响，吓得一哆嗦。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上司已然离开了书房。
官轿往刑部去。
赵枢并没有什么耐心，几位郎中前来迎侯的时候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们应该也清楚……不过是同僚之间见地不同罢了，起了一点摩擦。你们这样的架势，难不成还要三堂会审么？”
他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一时间却是无人敢反驳。冒着冷汗去将牢房扣着的梁御史带了出来。
其实也就只是扣着，谁人敢私自关押朝廷命官！与此同时有人匆匆忙忙去请王璟。
梁棋出来的时候脸上倒还是能看，只是脖子上一片淤青，都如此了，他出来还是愤愤：“大人，姓程的欺人太甚！”他只恨没有把程何的牙打下来。
赵枢闻言，未置一辞，只让刘崇将他带回去养伤。
等着王璟过来找他。
他倒是来得很快，轻袍缓带，还是那等从容风雅。值房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请你喝一杯吧。”王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今日他扣了梁棋究竟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昔日的好友，今日便算彻底交恶了。
他请他在瀛海楼喝的茶。
“说起来，你入仕的时候，我们便已经认识了。”他给身侧之人倒茶，说话间完全没有已然交恶的自觉，还像友人似的给他倒茶添茶：“那时候你还很年轻，比我入仕之时年轻多了。却很沉稳。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喜欢，特意找了隆鄂牵线请你喝酒，灌了你好几杯。”
他语气有几分怀念：“后来才知道你喜欢喝茶。”
他是个不太讲究的人，对茶没什么研究。只是后来凡遇到喝着不错的茶叶，便会让人往赵家的府邸送。
赵枢沉默地听着，却并不想回忆那段时光。看了看窗外，淡声道：“我从未做过对你不起的事情，又何必说这些。”
席间沉寂了许久。
王璟笑了笑，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是啊，你没有做过。是我心里不平衡了……”走不长远也是应该的。
他走得太快。倒显得自己虚长的这四个春秋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习惯用引导者的姿态与他相处了……如今地位乍然扭转，要他如何平衡呢。他们的关系出现裂隙是早就有端倪的了。
赵枢并不愿与他多说：“过去的便过去了。”他给他倒了一杯酒，沉声道：“你今日敢对梁棋下手，日后我也不会手软的。再见面便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梁棋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让人做了局。今天他要是不过来，兴许过几日刑部便要多一具尸首了。王璟的手段不比他少。
他们两个人太像了。
他自顾自地喝完了，也不在乎王璟喝不喝，很快便离开了。
程何作的那首诗早就让人‘不小心’地呈到了御案上，连带着梁棋跟程何的事情也闹了起来。那首诗写得十分隐晦，却也刻薄，明里暗里讽刺赵家家风不正，赵家子弟皆无品行。不能任用。
皇帝才宣了王璟过来，将那诗摆在了御案上：“爱卿对此事有何见解。”
这件事就是王璟亲手策划的，当然也想好了会有这一步，从容地回了。并不偏颇任何一方。既痛批了程何，也说自己未能管教好下属，当然也没有放过赵枢，言语间都是对赵家内宅之事的批驳。
“你说的不无道理。”皇帝捏了捏眉心，靠在龙椅上坐了好半晌，才道：“朕本属意你去北地，那边自叛乱平定之后依旧有些不太平。赵卿确是年轻了些……”
这句话并未说完。王璟很了解这位君主，心中不免一沉。
皇帝道：“而且赵卿半月前便上了折子……”皇帝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边的椅子，沉声道：“他举荐你为总督，王仪与杨贺昌曾往辽东平叛，他们两个做副随。”
王璟的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原来他早就棋差一招了。
下午下了点雨，秋天的雨丝带着点凉风的味道，打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地颤。
赵明宜带着梨月往书房去。却是远远地瞧见大哥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庭院中丝丝垂落的雨。他负手立着，眼眸平淡而深邃，半边肩膀有些打湿了。
他却毫不在意。
赵枢见她远远地过来：“怎么没带件披风。”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冰凉，又带着她往屋里去。让人上了炭盆来。
“我想着也不远，便没让梨月去找。”秋冬的衣裳都还在箱笼里，要找也方便，只是她嫌麻烦罢了。也就这么一点路。
赵枢嗯了一声。带上了门，摸了摸她的鬓发，将她带到了门边的云纹高几上，轻声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她坐在高几上，分明是俯视他的，却全然被他带着走。长睫垂了垂，有一点害羞，还是点了点头：“想。”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就着高几亲起来。温热的唇与呼吸接连扫过她的眼睑，鼻梁，下巴，随后是脖颈。几乎都只是碰了碰，不像上回在西郊那样热烈，反而更像是温存。
轻而柔缓。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短短几息时间，便将她烧得灼热了起来。忍不住地回应。
“哥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他的唇碰了碰她的眼睛，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地缩了缩，却被一双手牢牢地禁锢着，不允许她躲。
赵枢没有回答。反而吻得更细了。
对她来说不知道有多磨人。忍不住轻哼出声。
“是很难的事吗？”她声音软软的，在这种时候就更诱人了。
赵枢嗯了一声：“树了个敌人。”他离开了她，指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耳垂，不可思议的柔软将他心中的燥郁都抚平了。
“什么样的敌人。”
“一个很熟悉的敌人。”说了几句话，他便按着她又开始了，比方才又热烈了几分。唇齿游移到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擦过，却又一点都不停留，又去吻别处。
或许还不止一个。王璟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是与他不再相合，也不会这么早撕破脸。
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先前还能清醒地说出话来，这会儿她便已经喘不过气了，十分地不适应这种若有若无的亲吻方式。磨得人要疯了。她想要迎合，想要自己来掌握节奏，却是被他拉得掉进了更深处。
“你为什么不亲我呢？”她喘着粗气，眼睛湿漉漉的，主动搂了他的脖子。
他不会吻她的唇。从来都只是游移地碰一碰。
就这么碰一碰，有时候都要让她的心尖发颤。

第84章 喜欢
已经不记得他怎么说的了,总之她后来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从高几上滑了下来，他便顺手将她带去了临窗的矮榻上。
“你这里都没有屏风！”她呼吸还没缓过来，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赵枢看了她一眼：“我让人撤下去了,你找那个做什么？”这里原来是有的，只是自从上回他把她带去西郊之后，她胆子不知道大了多少,有时候不敲门便往他书房里头窜。有屏风就更肆无忌惮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他把这东西撤了是为了防着她。
“就是不能没有啊。”她说不出口……要是他们在里头做些什么，岂不是很容易让人看见。
她傻得可爱。赵枢把她搂进怀里：“只有你敢这么闯进来，跟个小霸王似的。”她有时高兴了，一声不吭就往他这里跑，多坐上一会儿，他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赵明宜让他说得脸红了：“你乱说。”她恼了,自己也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连你都是我的！”她分明是个文静可爱的姑娘，什么霸王！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大声。连带着揽着她的人也难免心神荡漾了一下。
赵枢声音有些沙哑：“我当然是你的……”他指尖撩起了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发丝，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道：“那蓁蓁是我的吗？”
耳畔是他灼热的呼吸。
赵明宜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快。她总觉得这句话含着点别样的意味。
“你觉得呢？”她声音小小的，决定把问题抛回给他。
头顶一阵低笑。他什么都没说，把她放开自坐直了些，静静地等着这股情热的味道慢慢散去。
赵明宜靠在他身侧，顺着窗边明光照进来的方向看他。
他仰靠在矮榻一隅,身形颀长,衣冠齐整而端严,五官如玉一般温润。这时候的他反倒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贵公子。
他永远都是这般八风不动的模样……倒是她被撩拨得受不了居多。难道他不会有失控的时候吗？
“哥哥……”她也坐直了些，想要靠在他肩上。他兴许意会错了,径直将她搂进了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抚摸着她的发髻。很轻柔地抚过。
赵枢：“兴许过些时候，我便要往蓟辽去了。”
他声音很淡，一字一句的，却不见即将要成为一方大员的喜悦。
赵明宜觉得，赵枢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成熟内敛的男人。喜悦与伤情在他身上好像从来都找不到，更多时候都是平淡的。就像他喜欢喝茶一样。
唯有在逗她的时候心情会愉悦一些。
赵枢顿了顿，见她靠着自己快要睡着了，笑道：“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是希望她跟他往北边去的。
他可以照顾好她。
这是他第三次问她了。真的要她怎么抉择呢。
她很沉默……沉默的姑娘有时候比平常还要大胆一些！不，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时候了。她径直坐了起来，胆大包天地去按了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有节。
“我，我……”本来一切准备完毕，她应该俯身去亲亲他的。亲他的脖子跟下巴，她自信已经掌握了诀窍，能像他一样，把他亲得很舒服！只是这个时候莫名卡住了，鸦黑的睫毛不住地颤，张口说不出话来。
正对着的是她哥哥漆黑而深邃的眼光。
手莫名一颤。又松了。
赵枢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重新按了回去，目光柔和，声音却让人腿软：“抖什么……做这种事哪有半途而废的。”
这句话让她十足十地心尖一颤，还未缓过神来，便感觉脑后有一双手将她往下按。呼吸间骤然触碰到一处柔软而温热的地方……带着他身上干净而清冽的味道。让她脑子有一瞬间的发懵。
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
“你不愿意跟我对吗？”赵枢反客为主，将她按在了身下。
他解了一颗领扣。俯下身来亲她。
“我，我没有……”她看着他解扣子，脖子都快缩成鹌鹑了，肩膀也缩了起来，这下是真的慌了。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我想多陪陪母亲，等我也出阁后母亲身边便只有傅大人了。”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感受到头顶上喷薄而来的灼热气息，脖颈开始冒细汗，腿开始发软。
赵枢还欲俯身。
她却受不住了，颤抖着去搂他的脖子。连连求饶。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有人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紧接着才把她抱进怀里安抚。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叹道：“你呀……也就这么点胆子。”
原先还强忍着，这下是真的哭出来了。
赵枢抱着她哄了两刻钟。
耳边温声细语，十足地耐心。她便知道他方才是在逗她。
“我知道的，没关系，你该多陪陪夫人的。”他话语间有一点遗憾，却也并非不能接受。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还是抱着一点细微的期望。
“别哭了……”他叹了一声，抓了她的手带到他方才解开的领口处，抵着她的额头道：“替我扣上好不好？”
若论温存，他实在是个中好手。
傍晚很快就要过去了。
暑去寒来，终于在腊月的时候，她跟着母亲回到了锦州。这是她思量了许久的，她与母亲能在一起的日子，仔细算算也不太多了。
赵枢亲自送她上的船。那天是个很不错的天气，有一点阳光，日头暖暖的。
她穿了件缃色的小袄。他手上搭着一件鼠灰色的披风，走的时候亲自替她系上了：“有什么事让冯僚来找我……他不敢不听你的。你性子不要那么软和。”
修长的指节绕过系带，说完话又抚了抚她的鬓发：“若是待得不高兴了，我去接你。”
林娉在船的那头与傅大人说话。她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母亲没有往这边看过来。她有一点难过，情绪也不太高：“我到锦州后，你会来看我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真是……他马上就要调任了。肯定是十分忙碌的。怎么好来回蓟州与锦州呢，这又不是什么很近的距离。
赵枢却是笑了笑：“自然要去看你。”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借着宽大的氅衣的遮蔽，将她抱进怀里。
怀里的身子软软的，靠着他的时候又一瞬间的颤抖。第一次抬手抱了他的腰：“哥哥……”
他低头去亲她的鬓发：”嗯。”
“我喜欢你。”她一字一句的，带着鼻音：“我喜欢你啊。”
埋在他怀里的身子颤抖了起来，她一路从四合巷府邸出来都没哭，中间也一直与他说话，看着好好的。这会儿却是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冯僚差点儿吓个半死。将带来的护卫招了过来，把这处挡得严严实实的。
“蓁蓁。”赵枢喉头有些干涩。也是第一次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去。
她戴着兜帽，抬头去亲他。
这种时候更磨人了。
好不容易分开，她已经不哭了。嘴巴里甜甜的，有一点清淡的薄荷的味道。她太喜欢与他亲吻了……等她成亲后，她一定要亲个够！
“再等等吧。等我娶你。”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腊月的天儿便是有阳光也是冷的。她上了船，坐在船艄头的时候还是不太能反应过来。
“蓁蓁，怎么不进去，外头冷呢。”林娉出去握她的手，果然冰冰凉的，才见她还望码头那边望，含笑道：“怎么了？舍不得？”她觉得女儿这般其实也能理解。
那位纵不是亲哥哥，可与到底疼爱她这么多年。哪能真的说舍就舍下呢。
“娘，我们进去吧。”赵明宜自己能在外头吹风，却不忍心林娉陪着她吹，只能拉着母亲进去。在门边的小杌上坐下说话：“我许多年未见过舅舅了。”她喃喃道。
“舅舅会接受我吗？”
林娉才知道她在担忧这些，去摸女儿的手：“怎么想这么多呢……他当年还费那么大力气给你做那把伞呢。你那么喜欢，自然知晓他是花了心思的。你舅母也是个好心肠的。”
说话间，马上就消解了她的担忧。
晚上的时候冯僚忽然过来找了林氏，将侯爷交给他的账本给她过目：“爷说姑娘的出身到底有些碍处，往林家去也是在旁人的屋檐下，说不准有许多的不便，便命属下在锦州置了两处宅子给夫人与小姐居住。”
他说得缓慢而仔细：“也不是说与林家见外，只是姑娘那边的确有些特殊，她又是个软和的性子，便是不高兴了也不会发脾气。还是有自己的宅子好些。”
“他说得不无道理……”林娉看了看冯僚一块儿递上来的契书，确实没有考量过这个。她手里的财务置宅子还是置办得起的，只是到底不如那位的手笔大。
那位爷对女儿倒真真是大方。
冯僚这边递过来，都快赶上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船马上驶向了锦州。赵明宜在锦州的舅舅家过了今生回来的第一个年。
冯僚告诉她兄长已经启程前往北地。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了。却是会一封一封给她回信。她又像几年前一样不厌其烦地写信去找他，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牵绊不一样了。
林家跟赵家不一样。
林家是小家，两位舅舅并不住在一起，都是各过各的。却比赵家有人气多了，年节的时候坐在一起，十分地热闹。
初一早晨的时候，冯僚喜气洋洋地便过来了。亲手递给她一个红封，笑道：“姑娘，这是爷给您的。”
“怎么还给我这个呢，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着不好意思，却*是高兴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却发现沉甸甸的，好奇地拆了红封。
才发现是块月牙形儿的玉坠子。并着三个寓意吉祥的大铜钱！
“祝姑娘新岁安康！”

第85章 重逢(过渡)
她带着梨月去给母亲拜年,正巧瞧见两位舅母也在房里说话，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红色小袄的姑娘，此刻正偏头看她。大舅母姓李,面容白皙圆润,很有一番富贵相，见她过来忙招手：“这么冷，竟是这么早就过来了。何不多睡会儿。”把她拉到身边来。
林家没那么多规矩。碰见年节这样松快的时候睡得晚些也没什么的。
坐在一旁的林三小姐却是不乐意了,愣是挤到了母亲跟表姐的中间：“我跟姐姐说好了今夜要去逛庙会的，您跟姑姑今天不许霸占着她。”
“我又没不许你去，现在不是还早着呢。”二夫人都不知道该说这个孩子什么好。
林静瑶立马喜笑颜开：“您答应啦……”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要去搂母亲的脖子。
大夫人也笑她。
长辈在临窗的椅子上坐着说话。赵明宜便将林静瑶拉到了另一边去，把自己新打的项圈送给她：“你之前说喜欢缀金锁的，我前儿找了人做了一个，你看好不好看。”她把项圈拿给她。
精致的项圈细致地滚了边,不仅缀了金锁，上头还挂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小铃铛。拿在手上发出清脆的响音。
“喜欢！”林静瑶喜欢极了，高兴地戴在脖子上,问她好不好看。
两个姑娘在一旁说话，都笑得高兴，二夫人看见了笑着嗔了林娉一句：“真是的你也该说说蓁蓁，怎么能送那么贵重的东西呢，又不是荷包香囊什么的。她年纪小，也不知道自己送出去了多少金贵东西。”
“她喜欢静瑶,自然就喜欢送她东西,自家人计较什么。”林娉笑着给她倒茶。
二夫人笑意更深了。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林氏借着女儿名义送给林家的东西。外嫁归家的小姑,带着一个小女儿，住在娘家总归要顾忌些,手头松些总能讨人高兴几分的。
林静瑶摆弄着手里的项圈儿，便见赵明宜脖颈上还有一个：“姐姐那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那是一个月牙儿形儿的玉坠子，白玉的料子做的，是半轮月亮。赵明宜把它摘下来给静瑶看。
这东西看着精致，拿在手上却是莹润极了，静瑶小声地问她：“姐姐，我能不能用这个项圈换这个啊，我喜欢这个……”她脸有点红了，知道不好意思，又忙道：“我把我娘过年给我打的镯子也给你好不好。”
赵明宜眉心跳了跳：“这……这个不行！”她握了握手，从静瑶手里拿了过来，低声告诉她：“这也是旁人送给我的。”
林静瑶问：“是谁？”
这怎么好说。旁边儿就是林娉，她小心地往那边觑了觑，正要说什么，边听见张妈妈打了帘子进来的声音。还禀报了些什么，让她母亲惊得都站了起来。
她隐约听见了‘四小姐’的字眼。立马反应过来，侧身往窗外看去，果真瞧见两个婆子引了一位穿茜色小袄，水红色裙子的女子走了过来。腹部微挺，前些日子梢信过来说已经五个月了。
“原是晗音姐姐。”
林静瑶也好奇地去瞧。
赵晗音很快也进来了。先跟林娉见了礼，又与两位舅母打招呼，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瞧见窗头另一边坐着的两个妹妹，笑着点了点头，让人给她们两个拿糖：“是我从永州带过来的，别处买不到，带来给母亲舅母还有妹妹尝一尝。”
说话间有些生疏。
也确实是生疏了。她们姐妹这么多年没见，晗音出嫁的时候她才十岁，后面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唯余的记忆也不是那么的愉快。
她跟静瑶还是笑着接过了姐姐带来的糖果，坐在窗边互相拆了吃了。
等那边说得差不多了，晗音才过来与两个妹妹一起坐。她瘦了很多，不似从前那般丰润了，眉目间依然能瞧见几年前的风华。
“蓁蓁见过父亲了吗？”她拿了一颗糖，剥了糖衣放在嘴里，柔声问了一句。不过问出口后又后悔了，她其实不该问这么一句话的。
赵明宜却不觉得有什么：“我没有，姐姐见过了吗？”
“父亲回了南边儿老宅，我来锦州之前去见过他了……瘦了很多，也不似从前健壮了。”晗音还是亲近父亲的，语气间有一些难过，又转过头去想说些别的。
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去花厅喝茶的时候林娉忽然问起晗音的丈夫来：“你怀着孕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过来？你一个人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赵明宜见姐姐似乎认得那匆匆赶来的仆妇，避开她们往廊下去了，不过说了两句话，她忽然面色焦急起来，发出一声惊呼：“他现在在哪？”
“怎么了？”她怕她动了胎气，连忙出去扶她：“可是有什么事？”
晗音不敢惊扰母亲与舅母，却又十分焦急，额头沁出汗来：“仆从说许凌在瀛海楼喝酒，闹出了些事情，我，我得赶过去看看。他太不像话了！”语气激动了些，难受地皱了皱眉：“这种事情让舅母们知道……徒增笑话，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躺。我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
晗音只是试探性地问一问。她从前做了些不好的事，这个妹妹该恨她的……
“在哪里？我去唤二表哥吧，他是男子，总比我们好办事的。”她进屋拿了披风，没怎么说就答应了。
都帮她办妥贴了。
晗音心里发酸。
出了林家，便见二表哥已经候着了：“出了什么事情？是姐夫么？”他平日里在外行走，早就是很成熟练达的模样了。再加上早早娶妻，身上有了责任，出门办事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家里的小辈有时相求，几乎都会先想起他来。
晗音道：“下人说他在瀛海楼跟人喝酒，喝糊涂了要指点人写文章，谁知道……”她面露羞愧之色：“谁知道他拿来指教人的文章，是，是旁人写的！一点谱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仅着急气愤，而且羞愧。
“便是闹出来了，也不该出什么大事才对啊……”林静轩有些疑惑。
“怎么会没事，都抄到人家正主头上了！人家朋友不高兴了，拦着不让走，要灌他酒。”晗音都要气死了。
这种情况就是结仇了。灌酒也不是那么好走脱得，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赵明宜扶着她，看了看她的肚子，低声道：“姐姐你有孩子，不如就不要去了，万一磕碰就是大事了。”她觉得姐夫实在是没有什么谱，又好充面子，晗音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差别。
还不如让他长个教训。
晗音不敢就这么放任他在外面，执意要去。赵明宜跟林静轩也只得陪着。林静轩还特意叮嘱她让她一会儿看着晗音，不要让她太激动。
却不知到瀛海楼的时候，场面已然十分僵持了。堂倌将他们引进雅间，尚未入门便听见一阵吵嚷之声，还有人起哄灌酒的声音，她能察觉到搀扶着的姐姐有一瞬间地发抖。
“说实话，你这样的水准也敢出来冲师傅，拿得还是旁人的文章，你羞不羞愧？”门后有人拿着一壶酒。两个头戴巾布小厮模样的人正将人按在中间，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林静轩皱起眉来，连忙带了人进来将姐夫搀了过来。
里头一行人见有人进来，一时也有些怔神，张二少爷却是率先反应了过来：“你是什么人！敢抢我手里的人！”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怒道：“他不喝，难不成你替他喝。”
说着便推搡了两把，将林静轩撞得猛地往后退。
“表兄……”赵明宜连忙上前扶住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只是这匆忙抬头间，对上的却是另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震，慌忙压下了心中的惊意。
张二少爷听见这柔软秀气的声音一时却是愣了，只见那被他退得后退好几步的男子身侧，立着一个穿缃色衣裙的姑娘。漂亮得惊人，只是眉目间有几分愠色。
“张二少爷，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吧。今日的事是我们的不对，我姐夫自然得道歉。只是他实在不能喝了。”她说话时隐约觉察到有人在看她，而且那道目光再熟悉不过了……
张公子眼皮一跳，发觉这姑娘似乎认得他。
赵明宜只能顶着那道视线，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看这样如何，今日在场的席面不管花费多少，都由我们来结账。也算是我们赔礼道歉了。”她心想总不会那么巧，姐夫抄的那篇文章不会就是那人的吧。若是如此，他也实在太不自量力了些。
这人当年一举得中，胸中文墨是同年举子远不可比拟的。许凌抄谁的不好，非要抄他的。
正抱着一丝可能的庆幸，却因张二少爷一句话破灭了：“含章，他冒用的是你的名号，你看怎么料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却是对一个年轻的同行举子那般敬重。在场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就连不知眼前这群人底细的林静轩也愣了，侧眸去看张二少爷身旁的男子。
“也不如何，姑娘既然开口了，那便将人放了吧。”那声音十分地隽秀，甚至带着一点秀雅的文气。让人听来不免侧目。
赵明宜已经很想把姐夫丢在这儿，立马带着晗音回家了。用力地闭了闭眼。
真是冤孽。
她叹了口气，微微往林静轩身后避了避。十分地不想面对他。
而那头的孟蹊心中却是有些微妙。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第86章 见面
张二少爷当然也愿意在漂亮的姑娘面前展示自己的气度：“既如此,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便将那人放了也没什么的。”说完，便看向不远处去扶人的林静轩,还有一旁又气又脑输了妇人发髻的女子。最后才转过头来看那姑娘一眼,问她：“你认得我？”
语气间有些玩味。
他显然没见过这个姑娘。可是她认得他。
如何不让人心神荡漾。
赵明宜默了默，抬眸看了他一眼：“张大人的公子，自然是认得的。”她不仅认得他,今天在场的几个人或多或少她都见过。祖父寿宴那天路过前厅，这几人都在。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为何会这么早便认识张家的公子。张济崖为人高调，他的儿子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一点都不容易讨好。
“你既认得我，我却还不知你的名姓呢？你是谁家的姑娘？”他眼中兴味更浓，还欲再靠近些。
她皱了皱眉,立马便要后退。
殊不知另一人先一步挡住了他：“张公子，我们还要去见陈老先生，不能在此耽搁了。”他年轻轻轻,在比自己地位明显高的男人面前也没有丝毫气短。眉目间反而很有威慑力。
张二少爷惯来霸道，却还是有些怕他。
甩了甩袖子：“也罢，我想知道的，总会有机会知道的！就这样吧，你们走罢。”
出了瀛海楼，晗音早就忍不住去打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你可真给我涨面子！等回了家母亲问起来,我看你有什么脸面说！”她气得要死,却只能忍着托表兄将他扶上了马车。
“蓁蓁,多谢你了。”晗音望着靠不住的丈夫，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好像十分地迷茫。转过头来看妹妹：“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我跟明湘明絮她们纵使同处一脉又如何，不亲近就是不亲近。”她出阁后吃了许多苦，才明白当年她有意无意地忽视妹妹有多可恶：“你是娘带大的，便是我的亲妹妹，我跟你才是最亲近的人。”
她欲要去握她的手，却被赵明宜躲开了：“姐姐，我们回去吧。”
晗音一时有些尴尬。笑了笑后只能上了丈夫那架马车。
其实在她心里，晗音还不如林静瑶亲近。她在赵家过得不好，有大半都是因为祖母跟明湘。可是她在父母膝下受得所有委屈，几乎都来自于这个姐姐。
愤恨不至于。可是也终究不再亲近了。
她们前脚刚走，张二少爷带着同行一行人也出来了。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吩咐人去打听刚才那个姑娘：“看看是谁家的？底气儿还挺足，也不知道她那靠山够不够硬气！”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儿，没想到来锦州一趟，竟能让她遇见这么个美貌的女子！
殊不知立在他身侧的男人面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张公子，我们先走吧。”
下午回了林家。林娉刚听见女婿喝多了回来，立马便怒了：“他是什么酒量难道自己不知道么！孩子都要出生了，还那么不稳重，我看许家的家教也不怎么样！”她这话骂出来，连带着许家也给骂了。
从前许家夫人明里暗里挑晗音的刺她都忍了。可也不看看自己教出来的儿子是个样！
吓得她跟晗音连忙安抚母亲。
却是在下午的时候，梨月莫名收到了一封信，拿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是今天中午那个人，他让我告诉您他想邀您晚间去长街看灯！”梨月气得唇角都在抖：“什么人啊！哪有这样约人的！”
赵明宜手上一抖，忙把信拆了开来。却是跟梨月一样生气。
“他留了姐夫的字证。”赵明宜喃喃道：“他想干什么？”
原来在她们到之前，张二公子就已经让人写了份字据，承认自己行为不端。这样的东西对自己没什么，却是十分影响声誉的，将来就是做官也要提防着。
“您可千万不能去，也不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心。”梨月恨恨地将那信纸撕了。
“静瑶已经央了我好半天了，怎么能不去呢。”她转头去柜阁里拿东西，却是想了想，问梨月：“这两日冯先生有送信过来吗？”她惊觉好像很多日未受到过北边的信件了。
梨月说没有，又亲自去问冯僚。也的确是很多日没有来过信了。
她顿时抓心挠肝似的。心道这情爱的滋味最好别沾，沾上了不是甜就是苦，千滋百味的。
晚上林静瑶早早地就在门前等她：“姐姐快点儿，娘好不容易放咱们出去一趟，可要多去几个地方看看。”她心思单纯，出去玩儿的时候便是最高兴的，又因为终于有了玩伴，今年过年显得格外高兴，拉了她便跑、
林静轩带着妻子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静瑶好动得不得了，从前母亲拘束着倒还有个样子，如今有了伴儿又回归天性了。”林静轩的夫人也笑着摇头。只是不过一晃神，眼前的两个姑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扯了扯林静轩的袖子：“快去找，肯定没走远。”
林静瑶拉着她到了瀛海楼的灯市底下，忽然就停了，扯着她的袖子要她去看灯市底下猜谜面的人：“姐姐你看那边。”
“什么？”赵明宜冷不防地偏头，便见前方张灯结彩之处站着几个年轻人。这样的灯市什么人都有，只是模样这样出色的真是少见！
三个月后春闱的解元郎，自然是耀眼的。
静瑶在看那边，那边何尝没有察觉到。反正李迎州察觉到了：“是今天中午那个姑娘……咱们前些时候跟着王大人似乎也见过。”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孟蹊说不上来什么心思。他不该管这件事的。
本也没有立场去管。
张二少爷要来就来，她总该不会真的就来了。谁知道她当真这般傻傻地就赴了约。还跟从前一样的性子。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未免有些生气。
赵明宜本该转身就走的。只是想到那人手里的字证，还是动了两分心思，磨蹭着上前问道：“张公子没有来么？”她在他身边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是该问的还得问。
李迎州见那姑娘走过来，瞪大了眼睛。
孟蹊莫名地烦躁：“张指挥使刚到锦州，他有事出不来。”明知姓张的心怀鬼胎还过来，他真的想把她带到无人的地方把她漂亮的头拆开看看。
“他没来啊。”赵明宜叹了一声。
她打手都带了……怎么威胁人都想好了。
似乎听着语气还有点遗憾。孟蹊眉心直跳。
他忍不住地侧眸，只见那姑娘站在瀛海楼下，仰头去看台上的彩灯。五彩斑斓的灯火映照在她脸上，白皙红润的脸看着十分地有生气。
与前世她在他身边郁郁寡欢的样子，一点都不同。
“蓁蓁，你身边好像有人过来了。”林静瑶往另一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姐姐从沧州带过来的先生，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赵明宜才往后看，发现是冯僚过来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姑娘，爷过来了。”
“真的？”话音刚落，她似乎是有预感似的，立马往四周望了望。就这么几息的时间，她的心头好像绽开了一朵花儿，视线立马就被不远处一架湖蓝的官轿拦住了。
刘崇就在一侧掀了轿帘。
里头的人她几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云青的右衽交领长袍，腰间束了革带，正从轿中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哥哥……”她低低地喊了一声，下一瞬欣喜便涌上了心头。
“欸，姐姐你去哪儿！”静瑶瞪大了眼睛。也往那边看过去。
这不看还好，张望了这么一眼，便暗想今夜是什么好日子。见到的人无不钟灵毓秀，相貌堂堂！让人移不开眼。
赵明宜走进了才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还带着一点风雪的味道。
赵枢目光停留在瀛海楼灯台下，那个年轻人也往这边望了一眼，不闪不躲的。长得一副好皮囊，很有圣人所说的巍巍青松的味道。他伸手将眼前的姑娘带了过来，去握她的手，淡声道：“怎么没带个手炉？”
她很想他，借着宽大氅衣的遮掩，发顶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跟表妹出来玩儿的，拿着手炉太不方便了。”
两个月未见，她更黏人了。想要拉他去轿子里。
赵枢却没先遂她的意，往方才那地方又看了一眼：“刚才你跟谁在一起？”
她方才立在彩灯下，身边站着一个瘦雅如松的年轻公子，看着实在是登对……他虽然不放在眼里，却不得不问一句。
“那个人啊……我也不太认得，只是今日午间碰见过一回。”她说话间有一点很难察觉出的停顿。这要她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前世的故人吗。这未免太荒唐。
她在撒谎。
赵明宜这个姑娘实在太好懂了。
赵枢不动声色地把她哄了进去。
她在轿子里有些忐忑，又听见兄长与刘先生说话的声音，一时间更紧张了。又安慰自己，今生什么事情都还未发生……她这么害怕做什么。
虽说如此，还是紧张。
很快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她落入一个干净温暖的怀抱，赵枢用下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问道：“会想我么？”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算是他们今生分开最久的时间了。
一点都不好受。
她不说话，只一味地往他脖颈处钻，把他的衣领抓得皱巴巴的。他身上是温和的檀木香气，带着他的体温，一起钻到她的鼻子里来，让她觉得很安心，又忍不住埋怨道：“怎么不早点来看我呢。”
她实在很想他。
赵枢心都软了，揽着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她在怀里。听着外头风雪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道：“辽王的旧部潜藏在各地，尚不能完全清理干净，兴许还要再忙些日子。”亲了亲她的鬓发，柔声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她语气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舅母跟静瑶妹妹都很好，我也很好。只是我总觉得你应该在我身边。”她靠着他，又转身去搂他的脖颈，说话时声音并不大。或许也是有些气弱：“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喜欢时便全心全意地喜欢，也不太会掩藏自己的心事。
轿外都是风雪的声音，还有灯楼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段高过一段。、
她靠在他胸前，却能听清楚他的心跳声。这样的声音让她十分地安心。
“那天晚上你抱了我，与我说你罪孽深重……”她声音闷闷地，还有一点别的情绪夹杂在里面：“那天我很害怕，我在想我们怎么能这样呢，你明明是我的哥哥。”纵使他们没有血缘。
赵枢抚着她的后背，静静地听着。
搂着她的手臂却是收得更紧。
“可是后来，我却在想，若是我们能早一点在一处，我应该会更高兴。”她攀住了他的脖颈，一字一句的，声音柔软又轻和：“我喜欢你……也许我也罪孽深重，动了这样的心思。”
如果前世的时候他们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这场风雪依然没有停歇。
赵枢搂着她坐在官轿中，他凝视着怀抱他的姑娘，静静地抱着她。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会亲吻，有时热情有时缠绵，可是这个时候谁都没有这个念头。
这样抱着就很好。她能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能亲吻她的鬓发。

第87章 察觉
今夜的灯会十分地热闹,尤其是瀛海楼前，不过一会儿灯楼上又请了人来唱戏。东家出的银钱，好不热闹！
李迎州正在兴头上,却见身侧之人面无表情地走了。
“欸,不是你先提要出来的，怎么又走了！”李迎州跟了上去，嘴里说个不停：“你还把张二公子弄个烂醉,他现在在驿馆不省人事，咱们明天还要去卫指挥使府上呢。”
孟蹊心中却说不出的沉闷：“不用去了。”
“怎么就不用去了，陈老先生眼下就在指挥使府上，咱们要去见他可怎么能绕过指挥使？”李迎州有些气堵。锦州也不是什么说来就来的地方。
两人很快便到了驿馆。李迎州话还没说完，便让人一口气关在了门外。
“姓孟的，你有病啊！肝火那么旺！”李迎州气得跳脚。
孟蹊也觉得自己病了。他为什么要帮赵明宜挡了张二，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可是做完了他却只觉得还不够,张二敢背地里对她动心思，应该把他心肝挖了才解气。
还有赵枢……他方才满脑子竟然都是他看他一眼。
那样平淡无波，好似看待蝼蚁一般。
他又为什么会想她……
闭了闭眼,兀自坐了许久才平静下来。他洗了把脸，立刻出了门去张二的房里，堂倌给他把门打开的时候，张二就已经烂醉如泥地倒在了桌案上。他负手看了他许久，吩咐堂倌将他送去送春楼，让人好好招待。
堂倌只见这年轻人面色无波,气势惊人,哪敢不从。
“对了,张二公子喜欢用药，他若想用也不用让人拦着。”
堂倌只等他说完。几句话下来后背都汗湿了。暗道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老爷的气势，怪让人发寒的。
他吩咐完便自顾自地出去了，迎面是正散了气回来的李迎州。他眼下还气着，翻了好几个白眼，却还是又问了一句：“咱们明天真不去卫指挥使府上了？”
孟蹊负在身后的手握紧：“不用去了。”
那个人过来，也没有遮遮掩掩，想必明天整个锦州的官员都有了消息。还有谁能按捺得住。
还是权势惹人心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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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将赵枢引至林家的时候，林家两位爷早得了消息，在房里与夫人小酌两杯的林二爷听完禀报，口中马上要咽下去的酒都差点吐了出来。
忙起身更衣，嘴里还念着：“从前在赵家我见过他一回，那时候才弱冠，我还上前敬了一杯酒，谁知道人家回了我一盏茶。”那时候他便想，好傲气一个年轻人。
也只能想想。如今人家依然青云直上，早就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亲临他府上。
“会不会是来看蓁蓁的……我听妹妹说那位大人很看顾这个孩子。到底从前做过兄妹的，说不定有些感情。”林二夫人抚掌道：“官商不分家，咱们家到底大不如前了。若是他照顾蓁蓁，是不是连带着咱们也能有些得益。”
“呸，你在说些什么！”林二爷着急忙慌扣子都扣错了：“天下怎么会掉馅饼，咱们要靠着人家，说不得拿人手短。妹妹当年好歹做过赵家的夫人，总不能让她归家了也气短吧！那我成什么了！”
穿完便着急忙慌往外走：“别忘了吩咐人准备席面！”
林二夫人也就是嘴快，说完当下也觉得不太好。马上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林家摆了大阵仗接待他。
这场席面没有分男客女客，二夫人张罗着在花厅摆的饭。赵明宜眼见着赵枢往主位次一席坐了，场面有些安静。大舅舅坐到上首的时候还有些无措，连闷了两口酒才坐定了。
二舅母小声跟她说：“你舅舅可舍了大本钱，把他藏了十几年的秋露白拿了出来。”
她二舅酷爱喝酒。
可是大哥喝茶居多啊。
也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
她们这边刚吃完饭，林大爷又邀了赵枢去书房，他们几个男人有话要说，她离席后便没瞧见他了。等到夜深的时候也还是没瞧见刘崇引着他往内院走。
“梨月，你去帮我打听一下，舅舅安排大哥住在哪儿呢。”她有些心焦，不知道他今夜喝了多少，有没有人送解酒汤过去。
梨月掐着黑又回来了：“姑娘，是在畅春园那边。”
夜很深很静，连日的雪，窗外都是呼呼的声音。有时能听见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在窗台上，声音柔而轻，却还是能让人听见。
里间烧了炉子。
赵枢听见门外哒哒的脚步声，似乎是刻意放轻了，敲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他没想到她会过来，起身往漆红木门的方向走去，门倏然大开。
“哥哥，你有解酒汤吗？”她站在廊下，身上穿着毛绒绒的斗篷，举着手里的食盒就这么哒哒哒地过来了。脸上的笑容像暖和的春风，又柔又轻。
她身后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跟她的斗篷一个颜色。那张小脸在红色的烛火下生动极了。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把她带进了怀里，连带着厚厚的氅衣一块儿拥住，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么冷，外头积雪应该深了。”
赵明宜提着手里的食盒，回抱住了他：“我怕你喝多了，没有解酒汤，明早起来头疼。”
她抱得很紧。用力地吸了吸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声音又软又轻：“还有我想你了。”他公事繁忙，或许待不了几日便要回蓟州了。每一天都好像是偷来的，怎么能不珍惜呢。
赵枢拥着她，将她带进了房里。
“我，我只是过来送汤的，马上就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扭捏了起来，脸没有红，声音却跟红了脸没甚区别。
她怎么能进他的房里呢。
就连他们刚挑破的时候，赵枢也从来不把她往房里带。都是去的书房。
“太冷了，你在外面要冻坏的。”赵枢摸了摸她的手，都是十分冰凉的：“下回你若想见我，让你身边的丫头过来知会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你来回折腾一趟，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他语气不重，却是有几分严厉的！
进了屋子里。暖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过来。她有些闷，便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身上是一件粉白的小袄，底下的裙子是浅色的。
赵枢坐在窗下，见着她脱身上的斗篷。
也才不过两个月没见，她好像一下子就长开了。粉白的面容舒展开来，梳了姑娘家的发髻，他方才拥着她时，便觉着很不一样了。
她显而易见的拘谨。
他今夜喝了点酒，也不如往日那般从容。头有些热，微微闭了闭眼。
“我来的时候偷偷的，娘已经睡下了……我过来的时候在廊下看见了刘先生，他说你还没有睡。哥哥不是喜欢喝茶么……*”她一下说这个，一下又跳到那边去了，显然是十分紧张，没话找话。
赵枢没有喝她送来解酒汤。
而是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赵明宜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也在打鼓。那人果然从身后拥住了她，长臂绕过她去扣她的手，交握着的手很快就让另一双大手分开了。
“如果你想见我，还是我去看你吧。”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知道她在他这里会有一点缺乏安全感。
微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
“我其实也没有很害怕。”她侧了侧身，埋头到他的脖颈间，反身环抱住了他，问道：“你要亲我吗？”
她傻乎乎的，只觉得他拥抱或许是想要亲吻她。
“你想吗？”赵枢却只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睫。看着她不自在地闭了闭眼。
赵明宜搂了他的脖子，很诚实地道：“想。”
话刚一出口，她便觉着眼前一黑，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细密而凶悍地吻了下来。不是从前那种和风细雨，细细密密的吻，而是很重很重的，连呼吸都是粗重的吻。
“蓁蓁，下回不要再莽撞地过来我这里了。”他一边亲一边沉声告诉她。身体的异样让他一点都不清醒。
喝酒怡情。
可现在不是能怡情的时候。
她的身体太柔软了，饱满的起伏在他怀里更是让人不清醒。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她话都说不出来了，呼吸越来越重，只能无助地抱紧了他腰。可即便是那样，他紧实的身体还是让她忍不住地猛吸了一口气。
屋内炉火烧得灼热，连带着人也烧了起来。
仍存着一丝理智，他将人拉远了些，转身去拿她的斗篷，沉声道：“我送你回去吧。”他的嗓音有一点沙哑。
专门挑了后院无人的竹篱小径走。夜色已经很深了。刘崇带着人走在前头。
路上积雪深厚，踩在上头发出沙沙的响音。赵枢微微抬了抬头，看见天上星光熠熠生辉，想起晚间的事情。
“蓁蓁，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么？”他手里搭着一件披风。是他的，却没有系上。冷风吹在身上刚好消散了那股难消的火。
她好似没有听懂，侧头看了他一眼：“是什么？”
赵枢看着她比星光还要亮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直觉或许也是错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事，走吧。”

第88章 前世
赵明宜回了自己的院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染了点寒气,夜里昏昏沉沉的，总觉得有人在跟她说话。又看不太真切。
“梨月，是不是下雨了？”
天上响起一震轰鸣声,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直往下落,打在瓦檐上劈里啪啦的。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沉了，呼啦啦的风也凌厉的往窗下刮。扰得门窗发出巨大的‘啪啪’的响音。
“夫人，马上要下雨了呢,您快进去吧。”梨月忙关了窗子，又喊了廊下的丫头去收前儿晾在院子里的桂花。几个穿着鲜绿比甲的小丫头冒着雨往外冲，嘴里喊着什么。
赵明宜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
她坐在庑廊下，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想跟梨月说什么，又好像让人卡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了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胃里一阵不舒服，捂着胸口想吐。
她看了看天色,再也忍不住了，让梨月去找了伞来：“我要去一趟衙门，他还没回来呢，我不放心。”实在是害怕极了。她每到这样的雨夜都要揪心，睡也睡不安稳。
“夫人，雨太大了,不若您再等等吧！”梨月三两步急匆匆地从房内走了出来,却是一时没拦住。只能‘唉呀’了一声,跺了跺脚，立马跟了上去。
雨势比她想的还要大。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轰鸣不断的雷声，揪心得手都握紧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闷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梨月察觉到她异常，知晓她的心结在哪里，话都不敢说。
车内十分地寂静。
外头不止有瓢泼的雨声，还有车夫赶马挥鞭的声音，鞭子的力道十分凌厉，合着雷光与雨声，更让这样的夜里添了几分冷寒。
“梨月，你说他还没有下衙对吧。”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呼吸有些粗重。
梨月道：“夫人，您别担心，衙门有人值守呢。若是雨太大，大人兴许就不回来了。”
握着的手忽然一松。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吁”马车猛地一停。路面太湿滑，连带着他们也猛地往前一倾，额头径直抵在了车壁上。只听见车夫高喊一身：“夫人，咱们到了！”
这样大的雨，声音不大根本听不见。
她也顾不得什么了，拿了伞兀自掀了帘子往外走，只一出去，便觉着劈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头顶上，伞面都要撑不住了。脚踩在路面上，那么轻，却溅起一阵水花。
衙门果然烛火通明，只是门外的灯笼却让风刮灭了。她远远往里瞧，只看见一行穿着官服的男人往外走，有的手里撑着伞，有的门外有下人等候，冒着雨往外冲。
“含章。”她拿着伞，从乌黑的夜色中辨认出了他，高兴极了。要去等他。
手里的伞立马被接了过去：“你过来干什么，这么大的雨！”
他面色并不是太好看，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些严厉。将她带到了身边来，伞倾向了她这边。
她知道她不该过来。可是她太害怕了：“我只是想来等你。我不放心。”她的声音本就不大，在这样的雨夜里更被巨大的雨声吞没得很小很小了。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只沉默地带着她往马车里走。
脚下的水流太湍急了，衙门外的砖年岁太久，有的都裂了开来。一到雨天一脚踩下去让人脚心发寒。
她一手扯着他的袖子，一边专心看脚下的路，身子却是一阵悬空，让人打横抱了起来。她有些不习惯，想要挣扎，头顶便是他冷峻的声音：“别动，掉下去我就不管了。”
她马上安静了下来。
还顺带接过了他手里的伞，撑在了两个人头顶。她的伞也倾向了他这边。
“赵明宜，你挺笨的。”乌寒的夜色下，他嘴里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雨势太大，她听得不是很清楚，茫然地看着他。
上了马车，她的肩膀跟裙衫早就湿透了，头发也丝丝缕缕的黏在鬓边，小声地问他：“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方才他抱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冷峻的面容有一点变得柔和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又很想知道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下回不要过来了。很危险。”他低头去看她鞋，发现已经全湿了。一时间没有说话，俯身将她的鞋子脱了，将上身的衣衫脱了下来给她包着。
她有一点不好意思，可是又觉得他跟往日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不用了，回去我就换掉。弄脏了你的衣裳。”马车里很安静，她还有一点不自在。说不上来。
他又不说话了。
发丝一缕一缕地黏在鬓边，很是不舒服。她伸手去拨弄，却见另一双手伸了过来，替她将鬓发捋顺了。
那天晚上，她觉得他很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变了，可是后来又恢复了从前那样。
头昏昏沉沉地疼，她嘴里喊着什么，头脑十分地不清醒。呼吸也粗重，喘不上气来。耳边是梨月低声喊她的声音，肩膀被摇晃了两下，她的眼睛有一瞬间地睁不开，紧紧地闭着。
好半晌才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哭过了。
“小姐，您梦见什么了，我怎么都喊您不醒。”梨月手里端着药，差点急疯了，额头都在冒汗。又让丫头拿了一件小袄过来，给她披上了，才把药端了上来：“您喝完这个再睡吧。”
赵明宜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碗药，三两下喝完了。只是那股心悸之感依然没能从心头下去。
有一点心慌与不安。
她分明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了。
今夜的雪下得十分地大，与此同时，锦州长街一处驿馆内也十分地不平静。窗外风雪交加，屋里的人睡得十分地不安稳，在一声巨大的开门声中，他忽然猛地坐了起来，额头脖颈上尽是汗珠。
李迎州方才起夜，从自己房里出去一遭。回来的时候却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手里擒着伞，像是要出去的模样。
“欸，这天还没亮呢，你要去哪儿？”他伸了伸手，却不想那人已经出了门。
驿馆下行人稀少，他的身影就显得格外寂寥。李迎州一直觉得他这个人有些闷。好像总是不开心，活得很累。
驿馆清冷，青楼可不清冷。进了这楼子就跟进了彩灯会似的，热闹又奢靡。孟蹊径直往阁楼上走去，一脚踢开了房门，胸中有一气的火发泄不出来，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房门‘啪’的一声大开，里头一个粉面散头的姑娘吓得大叫起来。
只见房门外立着一年面色冷峻的公子，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寒。
“你先出去，无事不要进来。”孟蹊抬步往里走。说话间好像裹着一腔冰冷的怒火。为什么是冰冷呢，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那天下衙夜里的雨太冷了吧。
可是也不对，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分明觉着心里头是热的。
“你，你怎么不出声儿就闯进来了！”那姑娘推了推身旁睡得半死不活的男子，羞得骂了这么一句。
孟蹊面色却依然冷：“出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人似乎吓着了，摸了衣裳便往外跑。
睡在榻上的张二公子跟死猪一样，身上被剥个精光，呼吸粗重。脸上身上忽然一凉，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吓得忙抹了把脸：“谁，谁敢往本少爷脸上泼水。”
抬眼便是一张俊秀得无法言说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孟蹊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他，扔了手上的茶盏，俯身去桎梏他的脖子，冷声道：“你离她远点，知道么？离她远一点。”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二吓了一大跳。
眼前的人跟个活阎王似的，比他爹还有气势。这种气势可是装不出来的，只能是多年沉淀出来的。
可是这人跟他同样的年岁！
“我，我知道了。”张二咽了咽口水，默默地摸了身旁的被子盖上了。这一宿下来腰也酸背也酸，好像要掏空了似的。
出了楼里，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拂在身上，孟蹊这才觉着清醒了一些。
天已经渐渐地亮了，路上渐渐地有了行人，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写了字的小笺出来。他放得很好，在袖中也没有翻折，展开带着一点香气，是她惯用的栀子花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
上面是他们最后一次通信。她以为他是官家小姐，他从她字里行间能看到，她过得很好很好。
可是她不是他的妻子。
那个全心全意喜欢他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看他的目光平淡无波，再也不复前世的热烈。
路上李迎州出来寻他，说话间骂骂咧咧的。雪大风急，李迎州的声音又变成了她的。她说她不放心，想要来等他。
过年过得也不太安生。她果然染了风寒，林娉差点动了气，猜测她定是带着梨月在雪里玩儿了，让人把院里的丫头们都叫了过来，一个一个盘问。
差点把她吓一跳。
她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赵枢。他比母亲还严厉，却舍不得说她，在床边守了她两日。
病了就是折磨人，哪里也不能去，也不能吃很多东西。她觉得自己明明都快要好了，却又要把自己憋病了。找了母亲来给她说情，让大哥不再拘束着她。
赵枢才见完卫指挥使，过来看她，正解了身上的披风，接了梨月手里的药，笑着问她：“你把夫人搬出来，确是想了个好主意。”
他如今哪敢违背林氏的话。
“那我就是，就是想出去啊。”她坐起来去喝药，笑着正要从他手里接过。
却是没有拿到，赵枢还将那碗药端在手里：“急什么，我来喂你就是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还好
这一说出来，她莫名心尖一颤。喉咙有些发干。

第89章 及笄
“我不要你喂我,我自己喝。”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要是他来喂，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头顶一阵轻笑声。
他到底没捉弄她,把药给她自己喝了。
“哥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裹着被子窝在小榻上，仰头去问他。她觉得他这两日心情很好，听梨月说舅舅每每请他喝酒,他都没有推拒。就连大表哥生意上的事拿不准的，也拿来请教他。
赵枢见她眼睛圆圆亮亮的，很有光彩，已经不像前两天那般蔫儿巴了，笑道：“怎么会这么问。”他脱了身上的大氅，兀自地放在了一旁。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攥着被角,思衬了一会儿才道：“就是感觉。”
“感觉你心情很好。”
她见过梁大人在他跟前的样子，也见过他吩咐刘崇办事时的样子。跟现在都不一样。
赵枢笑了笑，微微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圆圆亮亮的眼睛，不自觉地倾身去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心却软了。
她感觉得没有错。他这两日心情确实很不错。只不过是因着来看她而已。
看见她跟林静瑶打闹，吵得脸红了互相斗嘴，过不了多久又捧着东西巴巴地去找对方，看见她跟林氏撒娇要买玉镯子,在母亲怀里跟个钻头似的,很活泼很生动。比从前在赵家的时候开心很多。
他便觉得,即使离开他也是值得的。
她有朋友有亲人，很多人围着她。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蓟州,身边只有他要强得多。
“怎么了……”她忽而感觉到一点安静，掀开被子往他那边去了一点，伸出手去捧他的脸：“怎么了嘛。”她也学着他从前的样子去抵他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鼻子：“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安抚她的时常会这样。
跪坐着腿脚有一点发麻，她却没有走开。
他仰靠在椅子上，戏谑地去按她的后腰：“你说为什么？”
柔软的腰肢酥酥麻麻的，惹得她整个身体都颤了颤，还是嘴硬。又嘴硬又骄矜：“看来是因为我，原来我已经把你牢牢地抓在手里了！”她捧着他的脸，仰了仰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颇为自矜。
赵枢喜欢她这小模样儿，像一只被哄得翘尾巴的猫儿。正巧她的手还不自觉地落了下来，要垂到身侧去……他又抓了她的手抵在唇边，一字一句道：“那你要抓紧了。若是半途松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明宜得意过了头，闻言去看他，才发现他正亲她的手，含笑着看她。
那笑十分含蓄，看得人脸热。
她沉了沉呼吸，问道：“……怎么样不善罢甘休？”她偏头去看他，亲了亲他的下巴。赵明宜实在好奇，像大哥这样的男人，与人纠缠不清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会像前世永州大雪那夜一样吗？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笑容淡了淡。赵枢亲了亲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放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指尖。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剪得干干净净，纤细修长：“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听见这句话反而很高兴：“那你也一样。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情相悦的人怎么会分开呢。
占有欲她也有！
赵枢心情更愉悦了，亲了亲她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
年节的日子府里处处都喜庆，张灯结彩，与伴同游，大家都高兴。
正月的时候，林娉与两位嫂嫂商议给女儿办及笄礼。赵明宜在窗外听见了，笑着走了进去，问能不能请林静瑶给她做赞者。
“这算什么事，舅母给她说一声就是了。她天天精力旺盛，做这种事情不知道有多热络。”二太太笑着含了一颗干果，很是给她面子。
又请了大舅母做正宾。二太太又说由她来准备席面。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林娉正在瞧那日的宾客单子，耳朵边儿一阵珠帘子打落的声音，微微抬头，才见是大女儿走了进来。眉头皱得紧紧地：“母亲，妹妹的赞者为什么静瑶？论关系不应该是我更合适么？”若她在永州夫家便罢了，可偏偏她在锦州，怎么就绕过了她让表妹做赞者呢。
她心里窝得慌。
林氏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个女儿之间有隔阂她是知道的。晗音从小受她父亲喜欢，人的感情总是此起彼落的，另一个女儿就被漠视得多了。蓁蓁不亲近晗音她从来都知道。
可是她也没有强迫女儿去喜欢谁的道理啊。
林娉只能找补：“说不定是蓁蓁心疼你有孕在身呢。月份上来了，做什么事都难免累些，便让姑爷好好照料你吧。”
这话好歹让她舒服了些。可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阵情绪，赵晗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向母亲开口。说话间也没了底气。
要她怎么说呢？说她想要妹妹的一半嫁妆……
去年许凌犯浑，让一群狐朋狗友做了局，把大半家底都赔进去了。他不敢去找婆母，怕婆母一着急打死他，又求她心疼他，不要说出去……最后又要她来母家想办法。
许凌说蓁蓁反正不是她的亲妹妹，怎么能跟她一样分得一样的嫁妆。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她的苦。
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能先等妹妹的及笄礼过完再说了。
正月正到了日子，一切都办全了，林静瑶还提前练习了两日那天的礼仪，赵明宜见了大为感动，告诉她等她及笄的那天也要来给她做赞者。
林静瑶觉得有一点难：“那个时候你说不准已经定亲出嫁了，要是你离得远，咱们肯定就不能在一块儿了。”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赵明宜道：“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来！”
赵枢肯定不会不答应的。到时候她就在林家多住几天，给她准备一份贺礼。
这天热闹极了，也不知是什么风把卫指挥使吹了来，把她两个舅舅吓一大跳。忙添了席面去招待。
林大爷在厅里抹了抹汗，偷偷找了个机会跟夫人说话：“肯定不是来见我的，我哪有这么大面子。”州官什么时候又是他能招待得起的了，后背都汗湿了，朝东面儿畅春园怒了努嘴：“蓁蓁在前头备礼呢，她走不开，你命人去找她身边的丫头，让她的丫头去请那位。”
这称呼也有些烫嘴。
这几日下榻在他府里，人家摆得都是谦和的姿态。叫赵侯爷说不得有些生分。可是唤别的就更不行了，那么年轻一个大官儿，怎么敢当作小辈来对待。
大夫人知道他是个面上冷静，背地里急躁的性子。说了几句和缓话，立马就去办了。
礼成后，赵明宜回了房里收拾手上的首饰，又跟林静瑶坐了一会儿。林静瑶说她今天的裙子好看。绣迎春花样式的，上身是镶了茸毛的小袄，她在镜前看了两眼，也觉得好看。
“我出去一趟……”今天人多她怕磕了，便摘了手上的镯子。一边哄了林静瑶。
林静瑶睁大了眼睛：“欸，你去哪儿啊！”
带着梨月很快从月门那边出去了。她脚步轻快，连手炉都没带，也不觉得冷，笑着看梨月：“我要穿给他看看。”
梨月深知情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那我去唤刘先生，我去给您通风报信！”
到了厅外，能听见一墙之隔内劝酒的声音。今天应该是有别的客人，她不敢在这里多待，去了廊下等。
来往间有客人，她又走远了些。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不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眼睛却是瞪大了：“怎么是你。”她有一点慌张，匆忙往四周看去。
这是王璟最后一次来看她了。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微微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
“大人来找我哥哥的么……他在花厅里呢。卫指挥大人也来了。”毕竟是在自己家，她也没有太害怕，心中想着他可能是走错了路。林家厅内的构造跟平常人家不太一样，早年修整过几次，门嵌着门，她跟着母亲刚到锦州的时候也走错了。
这个姑娘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很清澈，王璟反而不知道要如何了。她还不知道他已经跟她兄长交恶了吧。
他无奈地笑了笑：“是啊，走错了。还要劳烦你给我指回那条路吧。”
张了张口，那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恭贺姑娘家芳辰，这种话要他怎么说呢。无亲无故的。再说她也没那个意思。
“那等梨月回来……不，我哥哥许是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块儿回宴上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方才要干什么，差点忘了，赵枢马上就过来了。
“不用了赵姑娘。”他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明宜：“他不知道吗？”
才发现他只穿了身很普通的灰布襕衫，是一般学子的打扮。她脑子轰鸣了一下。
身后侍从来请，到底是离开了。
独留她愣在了原地。

第90章 遥敬
很快又是一道轻巧的脚步声,赵明宜吓一大跳，侧头看了才发现是梨月。
“是你啊。”她有一点惊慌，心口还在不规律地跳动。
梨月笑了笑,反而没上前：“姑娘您看谁来了？”而后侧身,规矩地往后退，直到看不到这边了。
她看见赵枢缓缓往这边走来。他往日赋闲在家都很随意，今日却穿了束腰的襕袍,人很高，气质也好。笑着看她：“怎么了，不是在东庭备礼么？”
“已经好了。”赵明宜将心底的惊疑压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的裙子，后退了两步：“好看吗？”
人在喜悦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赵枢看出了她的异样，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却是上前仔细地看了看,俯身去亲她的眼睛。已然用行动回应了这个问题。
她不自觉地闭眼。
倾身环抱住了他：“哥哥。”
“有什么事吗？”赵枢将她带进了怀里，不急不徐地询问。
她垂了垂眸，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便不说了。”赵枢不会逼迫她。他若想知道，随时都可以查得到。只是情人之间应有的分寸感还是要有的，至少要给彼此留有一些自己不曾涉足的地方。
享受了这片刻的宁静，她便要去后厅陪母亲舅母了。
赵枢嗯了一声。天上飘着雪花，落了一朵在她眼睫上，晶莹可爱。他伸手替她拂去了。
“去吧。”
今夜内院也有晚宴,母亲很是高兴。倒是晗音姐姐有些不高兴,她不明白为什么,却没有去问母亲。
等到宴席快要散了，静瑶忽然过来拉她：“姐姐,今夜城楼上有烟花呢，你看见没有！可好看了，一直在放，都没有停歇的。你过来看啊。”
林静瑶拉着她往湖边平地上走去。
只见不远处高楼上绽放出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的响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无比光华的绚烂，照得整个黑夜都明亮了。城楼瓦面上斑斓的颜色，有更多的人出来看，发出高呼的声音。
她看得怔愣了，问静瑶：“什么时候放的？”
林静瑶道：“就在方才，子时一刻啊。”
子时一刻吗。
她脑中一阵轰鸣，忽然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刺骨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可是她都感觉不到冷了。
“我去看看母亲……”她转身就走，急匆匆的。身后静瑶呼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路上心跳一直在加快，胸口一直都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小跑着来到垂花门，问了许多人，才知他已不在前厅。想了想，往回跑，又走到了方才静瑶拉着她到过的湖边，此时湖边已经有了很多人。舅舅舅母都在这里，母亲也在。
可是她都没有找到他。
直到刘崇匆匆赶来，一边抹了汗，一边递给她一封信。
“姑娘，北边外族进犯，陛下急诏，爷已然回蓟州了。”实在是太过匆忙。送诏令的人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一刻都耽搁不得。
赵明宜不知道她跟他今生第一个年，会过得如此匆忙。她接过了那封信：“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城楼上烟花还在绽放，直到深夜。
林娉今日操持宴席，实在是有些劳累，可是又高兴，回房前还问了一句女儿：“蓁蓁呢？”
“夫人，小姐已经回房了。想必是累了。”张妈妈笑道。
林娉点点头：“你去一趟她院里，让她房里的丫头看着点烛火，大年下的，别瞌睡点了窗子。”
张妈妈很快去了。
却不知赵明宜偷偷躲回了房里，却是在看那封信。在窗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兴许是真的很急，只有寥寥数笔：
“吾妹蓁蓁，上命实为紧急，仓促间未及面辞。”
“今日烟花绚烂，便当兄赔礼之作，贺尔芳辰。惟愿汝心欢畅。”
“又，兄尝觉吾妹眉间有绪，若心有所系，待他日语时，可愿与兄一叙？”
字迹刚劲有力，却是到最后已然有几笔乱了。她放下手中的书信，怔怔地看着窗外。
雪花飘落在窗台上，隔着明瓦朦朦胧胧，她的眼睛也模糊起来，心中万千思绪，却是不知要从何说起。
原来前世在沧州，她及笄礼的那天，瀛海河边整夜的烟花是有人给她放的……
不是她以为的巧合。也不是她以为的幸运。
可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啊……一句都没有。
是不是只要她再晚一点遇到那个人，她就可以等到他，慢慢地教她爱上他。他们的感情会很顺很顺，她在他身边也不会早亡，或许她不会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梨月正端了水进来，喊了一声姑娘，才听见床榻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哎呀，这是怎么了……”慌得连水盆都端不稳了，洒了许多在手上。连忙掀了帘子去查看：“姑娘，您怎么哭了，可是发生什么了？”
才见锦被上一封信。
梨月认的字不多，却是认得出这是谁的字迹。慌忙去哄她。
赵明宜又抱着梨月哭起来：“他走了……”
原来是这样。
“您别哭，爷很快还会来看您的。”她是知道姑娘这段时日有多高兴，微微笑了笑，说道：“说不准，等下回再见时，爷便会与夫人坦明跟您的事呢……到时候朝夕相处，便不会分开了。”
梨月说得很动听。可是梨月不懂。
要她怎么释怀呢。
前世的哥哥会怪她吗……
她怎么能跨过这溯回的时间去爱他呢？
张妈妈特意过来吩咐了院里的丫头警醒些，却是在无意间听见了房里的动静，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梨月出来，问了一嘴，才知道是因为那位爷走了。
晚间伺候林氏换衣的时候说了一句嘴。没想到刚脱了外衫的林娉一下子便顿住了，将臂间的衣裳胡乱搭在屏风上：“你说什么？蓁蓁一个人躲在房里哭么？”
今天是女儿及笄的日子，本该高兴才对。
“不对，很不对……”林娉坐到了窗边，给自己到了一碗冷茶醒神，不住地摇头：“定是我哪里疏漏了。”她愣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不住地雪，心猛地一跳，那点堵在心里的不对劲终于想通了！
“天爷，这是什么道理。”她吓了一大跳，又倒了两三盏冷茶灌下去了，实在是惊愕，喃喃道：“怎么能这样呢。”
张妈妈问怎么了。很快听了林氏的猜测，心口也猛地一跳：“我的妈呀，这往后少不得议论纷纷的。可怎么是好。”
“也不知道他们到什么程度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疏漏。”林氏握紧了手，心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吩咐张妈妈：“你明儿到嫂嫂那里去一趟吧，她在锦州多年，对这里的少爷公子品性应该更清楚。你让她帮我打探打探，可有好的。”
“您要为姑娘定亲？”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对不对。”林娉忧心地皱起了眉头，轻声道：“外人议论暂且不管……难道要我把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女儿，又放回赵家吗？这要赵家的人要如何看她。”
实在是很难。
张妈妈想说其实大爷可以处置这些事情。
可是林氏究竟受得苦太多了，那里对她来说无异于虎狼窝，要她怎么忍心把女*儿又嫁进去呢。现在怎么说都不合适。
只能先应了。
锦州城楼上的烟花还在绽放。李迎州收了伞进屋里，掸落了肩上的雪，随口说道：“我去见张二公子，谁知道他爹过来，听见他在青楼流连了几日，把他痛打了一顿。眼下还下不来床呢。”他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们这趟来锦州，跟卫指挥的关系还是他牵的线呢。半途不管人家也有些说不过去。
正合了伞，才瞧孟蹊立在窗边，遥望城楼上的烟花。
李迎州走了过去，攀着他的肩惊诧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我看子时就开始放了。”他摇摇头：“还是有钱有权得好，这烟花也不是谁都能放的……难怪卫指挥使这两日没有空闲。说不准是有什么贵客要招待呢。”
锦州是卫指挥使辖下，属于辽东都司。能让他出面亲自招待的还真不多。
孟蹊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那烟花，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回京？”春闱马上便到了。
这算是戳到李迎州痛点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看你么，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便什么时候回去。”
他实在是觉得艰难。
可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可是看出这位同窗的底了，了不得要争个魁首！想着还不如跟着他呢，到时候就算他不第，跟着这位面上也大有光彩！
孟蹊却道：“收拾收拾吧，择日就回。”
他不该在这耽搁太久的。
一文不名的日子过久了，他都快要忘了站在顶峰是什么感觉了。该属于他的，他要用更快的时间拿回来才是。
李迎州一拍大腿，瞋目结舌：“这么快！”
他火烧屁股去收拾行李。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驿馆内又回复方才的平静。
唯余窗外绽放的烟花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却是想起前世新婚之夜，他们之间无话可说。是她主动挑起了话题，问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又说她会做长寿面，是沧州特有的做法，母亲教给她的。她可以做给他吃。
那时的他不太想说话。只无所谓地问了句她的生辰。
她高兴极了，与他说得仔细：“很好记的，是正月十四，元宵之前！”
也就是今天了。
那天晚上赵明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都是光彩。映着烛火的光辉。他那天迷失得很快。连自己都痛恨。
风雪顺着大开的窗子吹了进来，带来一阵料峭的寒意。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十分寂寥。重活一世，又回到了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再遇到了那个年轻活泼的她，连他都不懂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默然地斟了一杯，遥敬那烟花的方向。
“赵明宜，还是贺你芳辰吧。”冰冷的酒水入喉，他心忽然有一阵发痛。
他从没给她过过生日。
也不知前世的她，是恨他居多，还是已经无爱无恨了呢。

第91章 再遇
元宵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地暖和了起来。太阳温和而不刺眼，差不多就要开春了。
年后的时候,傅大人请了卫指挥使夫人前来,林家便开始准备婚期了。这场婚宴备得十分热闹，林娉这么含蓄的人在这几天都被人调笑得不愿出门了。索性关起门来做针线，一切事务请托林大夫人来办。
赵明宜闲着也是闲着,便也帮忙绣了起来。只是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针脚太粗了，看得晗音直皱眉。扔了手里的绣绷去教她：“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把线再分得细些。”
她跟着姐姐说得又做了一遍，好歹好看多了，笑道：“还真是这样。”
林娉看了两个女儿，却是有些忧心忡忡。前几日晗音过来找她,说想要一笔银子给许凌还债。没直说要小女儿的嫁妆，却也是这个意思了……可当年晗音出嫁的时候已经带走了给她的那份。剩下的一半就该是蓁蓁的。
赵明宜察觉出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低着头去缝那鸳鸯的眼睛，低声道：“姐姐,你遇到困难了吗？”
赵晗音眉心一颤，猛地去看母亲，才见林娉没有看她。便知是母亲跟妹妹说的，手颤了颤，说道：“是你姐夫……他出了点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母亲告诉我了。”赵明宜抬头看了看她，才见她的脸已经红了,无意为难这位姐姐,说道：“你如果需要,便拿去吧。”
晗音心中一震。
却见妹妹看着她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让姐夫给我写一张字据,这不是白白给许家的，是要还的。”
“第二，找人领着姐夫继续往赌场去，他动摇一次，便找人打他一次。若是林家叔伯不教，你也不让他改，以后自会有人让他吃苦头的。”她一边缝着那鸳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
“我！我找人打他！”赵晗音听了有些诧异：“这怎么行，哪有妻子找人打丈夫的！”她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林氏这回却骂她了：“你现在不打，以后难道要闹的家破人亡再打么！”
“我。”晗音一时语塞。
很快倒是也想明白了。商量好对策，天就要晚了，两人一道从林氏房里出来。
园子里的树木早就抽了芽，新鲜嫩绿的芽尖儿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起来。赵晗音看了看这明媚的春光，却是有些心酸，转头看赵明宜，哑声道：“多谢你。”
她想的是母亲能不能偷偷地挪一笔银子给她。
没想到妹妹直接给了。
她当然知道赵明宜要的那份字据不过是威吓许凌的。让他知道钱不能白给，没人再会给他托底。妹妹兴许也没要她还。
赵明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并不亲近晗音，可是她是林氏唯一有血缘的女儿了。
“姐姐，以后若是有机会，你多多来陪陪母亲吧。”晗音从前亲近父亲，林娉其实是有些伤心的。这段时日她住在林家陪着，林娉显而易见的开心。她希望母亲能高兴。
身前的人儿已经走了。
赵晗音的心情却是有些沉重。她总觉得她与妹妹之间的疏离，好像很难再弥补了。
三月底傅家派人来过了礼，傅蕴笙亲自来了一趟，林娉请他在花厅喝茶。说了一会儿话，她才问了自己日夜思虑的事：“我听说今年有几个很出色的进士，你在朝堂上比我了解得多，不知有没有品行好的，帮我留意一番。”
她前些日子托了嫂嫂，也见了几个年轻人，都觉得不太合适。
“你要给蓁蓁定亲么？”傅蕴笙端了手边的茶，笑着道：“是有几个很不错的，算得上十分出色了，陛下甚至亲自点了两个进翰林，出入答对都带着。”
这是从前几科举子都没有的殊荣。
林娉听了来了兴趣：“哦？是谁？”
傅蕴笙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心知能从科考中脱颖而出的都是人中龙凤，眼中掩饰不住的赞叹：“一个是从云州来的，倒是有些偏僻了，不过为人很端正，十分稳重。”不仅如此，就连殿试答对都很老练。
北边外族进犯，陛下头疼了两个月。当即便用了这个难题进行策对。
“他答得怎么样？”林娉起了好奇心。
傅蕴笙并没有用好或不好一类的词形容，而是道：“在陛下心里，应该是满分的答案了。”
这意味就很深了。
说明此人不仅才学出众，见识广博，更重要的是会揣摩圣心。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一个才将将弱冠的学子。
林娉因此上了心。
傅蕴笙看出来了，思衬了一番，说道：“过些日子王家有一场婚宴，那位翰林与王家有些渊源，想必也会到场……你若有意，不如到时候我带着静轩静瑶，还有蓁蓁一道前往。让她见上一见。”
“好啊，不过也不拘这个，若是有别的合适的公子也可以让她看一看，还得要他们两厢情愿才行。”她思虑着，内心盘算起来要不要让大哥陪着去一遭。她跟傅蕴笙到底还没成亲。
若不是她的身份不太适合回沧州，说不定她都要自己去了。
“好了，别想那些了，就由我带着她吧。”傅蕴笙倒是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就这么决定了。
赵明宜以为母亲是打发她回沧州查铺面上的账，顺带着将表兄与静瑶妹妹带去看看沧州的风物，很爽快就答应了。只是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是傅大人带着他们。
林娉给她收拾东西，笑道：“你别拘谨，就当他是带着你们几个去玩儿的。开心一点就好了。”她希望女儿多见些人，尤其是优秀的年轻人，说不定跟那位的那份心的就淡了。只能祈盼如此。
四月初便动身了。
静瑶一路上都很高兴，她从没出过锦州，就连离得近的沧州也没去过。静轩表哥反而更沉稳，一路上都在笑静瑶。
到了沧州后他们住的是傅蕴笙的私宅。他是个很开明的大家长。也不拘束他们，随他们在沧州玩闹了几天。
瀛海河的船都坐了两三遍！
直到四月初六这日，这位大人忽然说带他们去看一场婚宴。林静瑶更高兴了，连忙问是哪家人的，新娘子又是哪里人？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傅蕴笙笑了笑，反而没有说得那般清楚。
转眼又过了两日。等赵明宜到了王家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来的是王家的婚宴。想起她及笄礼那天那位大人无声到访，她莫名一阵心慌，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引他们到花厅去了。
只是一场婚宴而已。也没什么的。
她安慰自己。
“姐姐，王家是不是很厉害的人家。”林静瑶牵着姐姐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张望了一下，只觉这里到处都大得大人。景致也好。看得出主人家很有涵养。
其实赵家也是的。她点了点头，默默地想着。
父亲叔伯那一辈，大哥已经将人换了一遍血。四叔父五叔父已经调回京了。还有今年高中的承翎哥哥，也拔尖了起来。大哥很清楚独木难支的道理。
“我们先去那边坐吧。”静瑶小一些，她便紧紧地带着她。
傅蕴笙已然见到了王璟。从前在朝堂上相见也不过是匆匆几面而已，也并无很是相熟。不过正三品通政使的面子王璟还是要给的，敬了他一杯酒，说道：“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的婚宴很是低调。请的同僚也不过三三两两而已。大多是家中的亲眷，还有女方的亲眷。
傅蕴笙笑道：“不过是来讨一杯酒喝而已，侍郎大人难道不欢迎我么？”也举了杯子，很给面子地碰了一碰：“我这次来，除了喝你的喜酒外，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他笑得亲和。
他知道王璟娶的是谁。张皇后的内侄女，国舅爷的女儿。算是一桩很完美的政治联姻。
王璟含笑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傅蕴笙：“也没什么，不过是听说你结识了一个出色的小友……我家里有个姑娘，也算文静可爱，想请大人帮忙牵个线不是。”他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哦，不知是你家哪个姑娘？含章今日就在席上，你与我说，我派人把他引到偏厅去就是了。”
傅蕴笙并不遮遮掩掩：“你也知道，我发妻亡故，如今又与人定了一桩亲事。说起来你肯定也认得，出自锦州林家，或许你的几位嫂嫂见过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傅蕴笙的错觉。他总觉得身前这位笑容淡了淡。
“原是从前赵家的姑娘，既是她，也无需废那么多功夫了。我亲自命人去请她就是了。”王璟敛了敛神色，淡淡地道。
而花厅内，赵明宜早已让人引至偏厅。
仆妇说有人要见她。她其实心中早就起疑了，前些日子听说母亲托了舅母要给他相看人家，只是最后没成。想必今天过来也是母亲的意思。路上才想明白，要往回走已是来不及了。
“姑娘，就是这儿了，您进去吧。”仆妇在厅外停了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明宜喉咙有些干涩：“是，是谁在里面？”她想好了托辞，若是能早些知道是谁，到时候她应付起来也会从容些。
仆妇笑了笑：“您进去就知道了。”
她先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门内一道低沉的喊进的声音。
便是再迟钝她都能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手心直冒冷汗，转身便想走，只是偏厅的门忽然就被打开了，传来烛火明亮柔和的光：“怎么，都走到这里了，还是不敢进来吗？”
“我，我走错了，该回席上了。”赵明宜听见身后的声音，心慌的感觉一阵高过一阵。竟是想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王璟倒是温和地笑了笑：“那也算有缘，前些时日我在林家走错了，你说要给我指路。”声音顿了顿，更有些低沉了：“今日在我家，我的宴席上……一会我会亲自告诉你怎么回去的。”
他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的姑娘背对着他。她梳了素心髻，头上戴了素雅的通草花，已经有大人的样子了。前几日见她，却还是觉得她眉间有一点稚气。
傅蕴笙形容的没错。文静可爱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了。
赵明宜只能转过身来。她手心一直在冒汗，心里更慌，这里毕竟是王家。微微抬起头瞧他，想在挣扎一番，只是在看见他身上那身红色的吉服时愣住了。
王璟掸了掸这身衣服，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能道：“过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很快便将你送回席上。”
不容分说地先进去了。
现下是傍晚，厅内点了烛火，这里四下都没有人，她一个人乱走肯定是走不回去的。手心早就汗湿了，到处望了望，只能认命地走了进去。
“你说的，很快就让我回去。”她不敢坐，只站着，定定地望着他。
王璟给她倒了杯花茶，转身递给她：“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他也不坐，就着烛火看她，说道：“你哥哥喜欢喝茶，尤喜欢龙井。我还命人给他搜罗过好几次。”
她听他提起哥哥，还是放下了一点戒心，坐了下来：“我知道……您找我过来，就是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吗？”她把茶捧在手心里，并不敢喝。而且这话太莽撞，她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唇瓣咬得发白。
王璟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庭中的暮色：“也不是。”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叫过来。”他微微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出来的却是苦味。
厅内很安静很安静。王璟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白皙的面旁在厅内昏黄的烛火下显得稚嫩而温柔。
他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
“你的小名叫蓁蓁对吗？”他问道。
听见他这么问，赵明宜反而愈发紧张，捧着茶杯的手发紧，提醒道：“王大人，您逾越了。”
她都快坐不下去了。
好像从一点朦胧中窥探到了什么。
要她怎么回答呢。
王璟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在上首坐了下来，坐了许久。手边的茶水也渐渐地凉了，桌案上红色的喜烛烧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终于道：“你回去吧。”
很守信地给她指了路：“出门往左，过了游廊之后，会有人带你回去的。”
她掐着手心的手忽然就松了，心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觉得很不真实。也很惶恐。
起身给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出去了。只是在跨出厅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小姑娘，那天在寺里你说你要谢我的。”
“你食言了……”

第92章 知晓
王璟的话尤言在耳。
她忽然想明白了那天在四合巷的宅子里,兄长分明不在，他却依然到访。
他不是去见大哥的。而是去见她的。
她忽然有些无措，可是又想不明白。
出了门往游廊走,那里果然候着一个穿蓝褂的仆妇,看见她过来后便引着她往花厅的方向去。曲曲折折的游廊一眼望不到头。
赵明宜走了两步，心里好像还是有些说不开，忽而转身看向那仆妇：“你帮我给大人带句话吧。”
那仆妇显然是王璟的人,受过训练的的：“您要我帮您带什么？”
“就说，谢礼我终究是不能给了，若是下次有机会，便由我兄长代劳吧。”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想欠他什么。也不敢。
那样的人物，或许对她有过一点不一样。可能是心动，也可能是新鲜。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仆妇张了张嘴,有些惊诧。但也没说什么，只送她往外走。
游廊曲折蜿蜒，正过了几道洞门,却是在临近穿堂的时候听见庭中有兴高采烈的呼声，好似在为着什么喝彩。月下的堂中立了四面屏风，将露天的中庭围了起来，供今日过来贺喜的人吃酒。
“姑娘，别怕，咱们从旁边儿过去就行了。他们看不见咱们。”仆妇也未曾想此处竟也设了一处宴席。或许是前来恭贺的人太多,厅里坐席摆不开,才弄到了这里来。
赵明宜脚步未停,提着裙摆看着脚下的路。只是那高昂的声音容不得她听不见。
“好诗！今天咱们也算听见了赵公子的笔下气度！”
“这算什么，我看你是不曾见过咱们探花郎殿试文章,那才是字字珠玑！”
“你见过？你若见过不如念来我们听听？”
“欸，这我哪有这个本事！咱们孟大人眼下就在这儿呢，何不让他写来给你们看看？”
“真是蠢材，说不得你还是读书人呢。我记得孟大人论的敬天勤民，我来给你们写！”
折屏内吵吵嚷嚷的，有人甚至为此争吵了起来。都是很年轻的声音，各个都有一股精神气儿，让人心情都不禁也跟着高昂起来。
仆妇听了两句，却见身前的姑娘好像僵住了一般。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打眼一瞧，才见那姑娘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唇瓣发白，隐在袖中的手微微颤动。转头看向她时想要说什么，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论这个题。怎么会是这个呢。头脑发晕，眼前模模糊糊的。
“哎呀，姑娘，您怎么了，可别吓我！”仆妇连忙扶着她。只是还未上手，却见那姑娘似乎站不稳了，要去扶那高几。
“姑娘！”仆妇一时间惊慌失措，手都在抖。将人托了起来。
折屏后高声论道的一众人也都听了出来，外头似乎有个姑娘经过。有人调笑是来瞧孟翰林的。只因今日婚宴，假借走错路来瞧她的姑娘，已经不知有几个了。翩翩清正的公子，实在惹人动心。
“含章，你得去看看啊。”
赵明宜勉强站了起来，抬头却见到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先是不耐，再是错愕。
“怎么是你？”他让身后一群作怪的同年推了出来。正对上一双涩然的眼睛，还有些许说不清的悲凉。
她忍不住了，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张口却是十分地沙哑：“我走错了，你们继续吧。”说完还未顾及头晕，转身便走。她本想保持从容端庄的姿态，可奈何她心态已经不稳了。脚步凌乱，转身便是泪。
仆妇见她状态不对，一拍大腿，马上跟了过去：“定是春寒料峭，晚上冻病了。”
侍郎大人说不得要大发雷霆！
孟蹊伸出去的手落在了空中。
身后果然传来一阵调笑声：“你们看，我就知道是这样，就是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
赵明宜脚步匆匆行走在廊下，冷风毫不留情地刮在她脸上。她用力地抹了抹脸，却抓到一手的泪。
怎么会这样呢。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人，十成十的幸运了。否则老天爷怎么会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既然给了她，就不要再给另一个人了啊……
仆妇在身后追她，不住地喊着：“姑娘。”
赵明宜却听不见似的，忙足了劲儿地走，头脑都混沌了。
前世在少得可怜的温存的时候，她曾听他讲过他科考时候的事。兴许是真的十分意气，含蓄如他也忍不住怀念
“蓁蓁，我殿上论得是法度，这个核心够端正，但是不够对。我该论敬天勤民。”他目光发亮，却满是遗憾。
她道：“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只是笑笑：“那不一样。”
敬天勤民啊……
“姑娘。”仆从见她一边走一边抹泪，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您别哭啊，我立刻让人去唤傅大人。”
“不用了，你只要派人与他说一声就是，我先回去了。”她心中止不住地悲恫，疼得她缩了起来。
马车遥遥驶离王家。
从王家出来后她便开始吐，胃中翻江倒海，却是根本没有在沧州停留，而是托着颤颤巍巍的手留了一封信，让梨月等傅大人回来后交给他。
支着最后一点力气唤了冯僚过来：“我病了，很难受很难受。我想去找兄长，你能不能帮我。”
这是在夜里啊，冯僚看见她苍白如纸的样子，差点吓个半死。这会儿不说去找大爷，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舍了命也得去摘啊。
四下散了人马去安排：“您要什么时候走，明儿一早还是下午？”
“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冯僚手一抖，饶是从前多镇定一个人，现在也是真慌了。怕她真出什么事，立马便让人去安排。甚至连夜让人放了信鸽出去。
沧州与蓟州三日的路程，硬是让冯僚半日就赶上了。
赵枢的骑卫营在天津静海县接的她，他将人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怀里的姑娘已经高烧不止了。
“哥哥。”赵明宜甚至没看清那人的眼睛。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她认定那就是他。
颤抖着眼睫扑向他怀里。用滚烫的额头去蹭他的下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唇瓣念得发白，眼睛都红了。意识模糊不清。
赵枢不明缘由，神色冷得吓人，看向冯僚：“还不快去请大夫。”
眼下已经是清晨了。静海县在沧州与蓟州之间，是接她最近的地方。
大夫来得很快。看过后开了药，说是风寒加上惊悸所至，需要静养。
他挥退了房里的人，坐在榻沿上看着她。确是对上一双莹润含泪的眼睛。她还没有睡。
伸手去抓他的手：“我梦到你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在大音寺，她本能地在最脆弱的时候去寻他的怀抱。
将她带进了怀里，怀里的姑娘去抱她的腰，伏在他腿上。惹得坐着的人僵直了一顺。去摸她的头发：“你都敢这样过来找我，还不肯跟我说你的心事吗？”
她闭眼。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颤动。
赵枢的脾气其实并不好，只是对着她有耐心而已。可是今天也不免破功了，抚了抚她的头发，将她转了过来，按到了床榻上：“虽然你病着，但我也是要罚你的。”唇齿覆上了她柔软的耳垂，这可不是温存，是真的动了气的：“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跑来见我……你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
这哪是惩罚。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诱惑。
“呜……”难耐地哼出了声来。额头止不住的细汗，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落了下来，径直没入了凌乱的衣襟内。她的衣裳也在这时候弄得凌乱了，领口松敞，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赵枢也不能让她白白吃亏。索性自己也解了上裳，只着一身绫白的里衣，俯身到她耳边：“大夫说你的病是寒性的，要出汗才行，你现在也没有力气，那就我来代劳吧。”
赵明宜虽有些混沌，脑子却还余几分清醒，瞪大了眼睛：“你！”
说着就要俯身。
比她肌肤还要烫的唇落在身上，发间，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你，你不能……”话还未出口，唇瓣便让人堵住了。
他也真是有意思，一边亲一边去拢她的衣服，手指翻飞却是将她的领口拢紧了，白皙的皮肤一点都没露出来。
可是她热啊……
又伸手去扯。
“你扯什么。”赵枢压着她的手反剪到了身后，唇轻轻蹭了蹭她的眼睛：“再扯下去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一边亲她，一边松开了按着她的手：“你扯吧。”
又让人进退两难了。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顿时泄了气，诺诺地道：“你在欺负我……”
她生着病，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小声。看着可怜极了。
“我不欺负你，我喜欢你。”
他从前是极为爱惜她的。今天却失控了，根本不吃她这套。将她的手往唇边放，使了力道咬她白白嫩嫩的手。
柔软滚烫的唇舌与坚硬的牙齿一道用力，她感觉仿佛整个身体都掌控在他手里了。
“你别……”
更难耐了。
折腾了好一阵，她累得浑身冒汗。却是精神了很多，身上也有力气了。反而是他精神头不太好。
揽着她的肩膀，坐在榻沿静静地养神。
佛家说得不错。色/.欲确实伤身。他还没碰她，自己先伤着了。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第93章 出息
赵枢提前知会了指挥使一声,把她带到了天津卫养病。指挥使诚惶诚恐，要请他到宅邸去，赵枢未应,径直将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宅子里。
养病就要有养病的样子。
这几日她都没办法出门,只能在庭院里走动走动。精神依旧不大好。
这日在中庭，冯僚终于在心惊胆颤中等来了主子的传讯。这是他在到锦州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已经快大半年了,这位年轻的主子早已大变了样。
“爷。”他拱手。
赵枢负着手立在庭中，问了他几句话。都是关于赵明宜在锦州与沧州的事情。
冯僚直冒冷汗：“姑娘很好，在锦州的时候偶尔会与林姑娘出游。只是前几日夫人不知为何，让傅大人带着小姐与林姑娘一道往沧州去。王大人前几日婚宴，姑娘也到了，回来便有些不舒服。说想过来见您。”
实在是有些奇怪。
赵枢听了，冷峻的面容忽而变了变。
“爷”冯僚心中打鼓。
昨夜姑娘状态实在有些不好。冯僚亲眼见着她在扶着木栏要想吐的样子。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
赵枢沉默许久。半晌才道：“你去查查那夜在王家她见过谁,说了什么话。一会过来回禀我，要快些。”
转身回了房里，赵明宜还在喝药,精神看着却是好很多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挥退了一旁的丫头：“蓁蓁，日子不是你这么过的，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你说我是不是早些向夫人提亲才好。”
卷了袖子给她喂药。
她缩在被子里，眼神有些迷茫,小声道：“再等等吧……”
她得弄清楚一些事情。那人究竟何时回来的,他会不会做什么呢,若是他要做什么那真是防不胜防，她该如何料理这些事情。
“哥哥,我有些事情，你不知晓的。”她抓了抓被子，心口有些喘不上来气。
赵枢道：“我知道，你要现在跟我说吗？”
赵明宜忽然想起来在锦州的时候，他临别前留的那封信。他说她眉间有绪，问她待他日语时，可愿与他一叙。
可是她要怎么说得出口。说她曾与他人有过多年姻缘，说她曾与旁人同床共枕，有过子嗣。还有那等轮回重生之事，要她怎么解释得清楚。
她抿着唇，缩进了被子里。
赵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坐到了榻沿上，哄着她睡去。
过了两刻钟后，里头的人睡着了。他才出房门，冯僚已经在外头等了些时候了。
“查清楚了。夫人前些日子与傅大人说话，似乎有为姑娘选一位夫婿的意思，看中的便是今科的举子孟翰林。傅大人请王大人牵线，只是中程不知道为何，王大人请姑娘过去说了会话……”说到这，冯僚早就冒冷汗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大约两刻钟后，王大人命人将姑娘送回了宴上，姑娘中途遇见宴上的宾客。”
他抬头去瞧眼前的主子。
只见那位神色冷得吓人，面无表情地道：“他们说了什么。”
冯僚更艰难了。
“王大人问了姑娘的小名……”还有他最后说的那番*话，说姑娘要谢他的，可是食言了。冯僚一一道来，又道：“后来在中庭碰见席上的宾客，那伙年轻人实在太无礼，说姑娘是来瞧那位翰林的。”
说得仔仔细细，无一遗漏。
他的脸色更冷了：“行了，你先下去。”
回到房里，才见她已经醒了，眼睛睁着正定定地瞧他：“我都听见了，你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这人真有意思，派人查她，还要让她听见。
赵枢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愿告诉我，我就只能查了。也该让你知道。”便是夫妻也是要有分寸的。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吗？”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继续睡吧。”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抓了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揉着。目光却有些晦暗不明。
她本就困，方才醒了一遭。真的信了他的话闭上了眼。
只是才过一会儿，模模糊糊间，有人按了她的手，将她压在身下，咬着牙道：“赵明宜，你真行……”他去咬她的耳垂，含在口中，不轻不重地咬着，问道：“我不查，你会跟我说吗？”
“啊……”
耳垂上濡湿的感觉直冲头顶，心都酥麻了起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查……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将她散落的头发拂到一边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倾身去亲她：“这怎么一样，我要你亲口跟我说。你懂吗？”他俯身。
滚烫的呼吸打在她没有任何衣料遮挡的脖子上。她倒吸了一口气，肩膀忍不住地缩了缩。
差不多半个时辰，又罚了她一遍。
她回过神来，又气又恼：“这不公平！”
他认得干脆：“那换你来罚我？”
……
天津卫这边暖意融融，春夜烂漫。沧州却是一片阴霾，乌云漫天了。
席宴散去，有一人身着圆领青袍，独自坐在空寂无人的庭中饮茶。
其实他不爱喝茶的。只是从前房中夜话，他总是听见那个姑娘说她有位好茶的长兄，他喜欢各色的的茶叶，尤喜产自杭州一带的龙井，味道醇厚甘甜。
她似乎很爱重那位，两人无话可说的时候，她便会自己找话头。说得最多的就是他。
后来他不高兴。她便说得少了。
只是家中依然常备茶叶。时日长了，他慢慢地也喝了起来，成了习惯。
胸口不知为何有些喘不上气来。
转身往王家东院去了。
书房外守着的人拱了拱手：“翰林。”
“大人在吗？”他负着手，垂眸问了一句。
下人正感慨这位新科进士清隽的容貌，闻言道了一声：“在，宾客已经散了，大人说先在书房散散酒气再回房。”这可是新婚夜呢，五爷这般也是疼人。
“是么。”孟蹊当即进去见王璟。
他是这里的熟客了。院里各处也算熟悉。旁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赵明宜为何会从那条走廊出来，这分明不是她回内厅的路。
那条路唯有去王璟那里是最方便的。
她跟王璟何时有瓜葛了。
内心说不出的烦闷，正走进去，才见书案后坐着的人在看书，还是枯燥乏味的古志。心中更升腾起一阵说不清的燥郁。
这不是他新婚之夜么。看什么古志！
书房内响起一道清隽的嗓音：“大人。”
“你来了。”王璟放下手中的书，显然也是兴致缺缺，很快就撂下了，自给他倒了一盏茶，说道：“陛下近来看中陈王殿下，那个孩子从前不显，这半年来倒是有些脱颖而出的意思了。”
皇上膝下没有皇子。宫里养着七八位宗室之子，若是最终真的要到那一辈，肯定就是要从这几个宗室里头挑的。
皇后娘娘宫里养着禹王殿下。那位殿下生下来就没了爹娘，陛下原是很喜欢的。只是后来陈王世子起势，风头有了变化。
孟蹊喝了口茶，说道：“皇上的身子骨愈发地不好了，皇后娘娘虽悉心照料，也还是难如从前了。”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王璟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了许久。
一个想问赵明宜的事情，一个在消磨时间。一时都没起身。
“您今日新婚，还是早些回去吧。”孟蹊还是没问出口。
已经不需再问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冷风拂在身上一点都不让人清醒，反而让人更燥郁了。她为什么会认识王璟的呢。前世与她有瓜葛的分明是他，怎么今生就变了。怎么就是王璟呢。
心中愠意更甚。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妒火中烧。
为什么不能像原来一样呢。
可是本就是不一样的。她不是前世的蓁蓁，没有那些记忆，似乎……也很好。
只是他的心为什么会痛呢。
晚间的时候，一封信件从天津卫连夜送往了锦州，径直送到了林夫人的手上。
张妈妈拿着门房送过来的信，手都在颤，递给了林娉：“那位看来是知道了……您打算怎么办？”实在是有些不好，她们这边在给人张罗相看的事，不过一个晚上那边就知道了。还连夜递了信过来。
林娉接了信件，心也忍不住颤颤。有些担忧。
拆完信后长叹了口气：“罢，蓁蓁是个女孩儿，我尚能约束。那位我可怎么敢呢。”
说得现实一些。赵枢能给她的，比她这个母亲能给她的，只多不少。
“走一步看一步罢。”
而天津卫这边，赵明宜养了两日身体，感觉好很多，也该是时候回锦州了。出去走了两圈，问侍从兄长在哪，侍从说在见蓟州过来的两位大人。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还是因着她罢。让人两边跑，很是不好。
等赵枢过来看她的时候，她便说了：“我该回去了，耽误了你许多日……”北边还不平定，她却如此莽撞，不管不顾的。
赵枢道：“无事，你病了我在蓟州更担心。”
晚上宴客，喝了点酒，他忍不住地松了松领口，仰靠在榻沿上。
她坐在一旁闻见一点淡淡的酒气，有一点疑惑……他很少沾酒的。今天怎么了？
侧过身去，俯身问他。却让人抱了个满怀。
赵枢让她爬在自己胸口上，抬了抬她的下巴，清冷俊美的面容此刻染了些别的味道，他问她：“你与那位翰林是怎么回事？”王璟的的事他全程都是知道的。
且十分清楚她无意。
可另一位呢。
何至于让她病了还要来找他，那么可怜的样子，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那人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赵明宜心猛地一跳，原以为已经事情已经翻篇了，哪知道旧事重提。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没，没什么事。不过是从前见过两面罢了。”她睫毛颤了颤。心知不能再说下去了，亲了亲他的下巴，捧着他俊美的脸，勇敢地道：“你说要换我来惩罚你的。”
他挑眉。
豁。
出息了。
自然地摊开双手，做了投降状，戏谑道：“那你来吧，我不动。”
她握了握手，鼓起勇气去解他的领口。

第94章 孩子
她胆子又变大了。
赵枢一把将她的手按住,放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顺带着将她带进怀里：“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是不能让我知道，还是不愿意让我知道？”
她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心慌,闭了闭眼：“哥哥，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声音小得可怜。
至少要等她把那个人的事弄清楚才行。若是他无意与她有什么瓜葛，那便皆大欢喜。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让大哥知道这件事。
若是那人带着目的而来……
抓了抓他的衣领,总觉得心中的慌乱无法排解。
赵枢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该相信我的。纵然是你将天捅个窟窿出来，我也会想办法替你周全……既然你暂时不想让我知道，那便不知道吧。”
“赵明宜，你还不太了解我。”他淡淡地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离开我，知道么？”
一路走来，他踽踽独行,也有无数孤寂的时候。
她的心更慌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胸口堵得慌：“我知道,我不会的。”
马上就是春夏之交了，天气渐渐转暖。她也开始准备回锦州的事宜。
窗外蝉鸣声渐重，赵枢从中堂往里走，才见她仰头盯着庭院里头树上的雀儿出神，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你可愿跟我回蓟州？”
赵明宜回头，便见他高大的身影将她拢住了。
她笑道：“不行啊,母亲肯定已经知道什么了。我想她可能本就不同意,我若还跟你走,不是更不好了吗。”
“是么？”赵枢抚了抚她的鬓发：“我已经书信一封给夫人，不会有什么。”
她心头一跳：“那也不成,我还是要回去的。”
赵枢嗯了一声。却是看向庭中。
五月初回的锦州，她坐上马车的时候掀了帘子往车架外望，只看见兄长冷峻的神色，只是见到她的时候还略带着点笑意。
她直觉他猜出了点什么。
冯僚在路上与她道：“北边境况不大好，大人连日处理奏报，已经多日未合眼了。且朝中境况也不是很妙，您或许不知道，国舅爷荐到督察院的几位大人……多次弹劾北地官员。”其实明里暗里都在指责赵家。
这会儿国舅爷的女儿又嫁到了王家。
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眼下已经能看出几分端倪了。
她心中一震：“所以王家与赵家已经划清界限了吗？”难怪那日王家婚宴，承翎哥哥未曾到往。
冯僚说是。
她喘不上气来，猜到前世兄长入狱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与冯僚一字一句道：“先生，能不能托您一件事。您马上掉头往蓟州去，告诉大哥，不可给王家留下把柄。若有的话……”她顿了顿：“要立刻铲除。”
冯僚心神一凛，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却还是调转马头去了。
话递到蓟州的时候，总督府一点都不平静。地上跪了一众官员，坐上的辽东巡抚、蓟州巡抚面色也极为不好看。
朔羯据于北地，膘肥马壮，擅长马上作战，移动迅速。且眼下已经过了冬季，他们已然积蓄了庞大的力量。对付起来就更难了。
诸位属官很快退下，冯僚瞅准了时机这才进去。将小姐说与他的话转呈了一遍。
赵枢立在案前，抚了抚桌上溅出的墨迹：“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冯僚拱手退了出去。却是在转头间便瞧见许久未曾出现的周述真。他带着大批人马，在料峭的寒夜中出了府门。
黑衣蒙面，腰间佩刀，都是练家子冯僚心惊了一下。
夜里宫灯静寂，皇帝听黄太监念完了奏报，眉头不禁也皱了起来。殿下立着的男人立时察觉出了什么，却是没有出声。
皇帝得了一位很合他心意的探花，这些日子常带在身边，冷眼看了几日，倒是对答从容，不卑不亢。一时间更满意了。就连一甲前两位都忘得干干净净。
“北地吃了一场败仗，手里却是俘了一批朔羯的俘虏。蓟州送来消息，问朕该如何处置，你怎么看？”皇帝抬了抬眼。
孟蹊不过犹豫般瞬，便拱手道：“依微臣，不如将俘虏分成两批，妇女稚子送还，男子皆需斩杀。”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笑出了声。
“怎么，朕损兵折将，还得优待朔羯的女人孩子？”他冷嗤一声。
若是其他人，这会儿早就腿软跪下了。
殿下的人却不卑不亢地站着，思衬了片刻，继续道：“朝廷折损兵将自然心痛，只是不能与送还俘虏等同一回事。将朔羯的妇女稚子送还，一为彰显陛下胸怀，昭示朝廷气度。杀朔羯将士，则为我朝立威，威慑羯人。”
“再者，微臣还认为，比起轻易将人放归北地草原，不如将其先留在蓟州，由蓟州的官员选派人对其行教化之责。待稚子长成，再将其放还朔羯，才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内殿十分安静。倒茶的黄太监退下之时，不禁瞧了眼这位新科探花。忍不住惊叹。
此人生得一副绝好的样貌，还有才华，陛下喜欢一点都不让人奇怪。
而且他知道，探花这番话说到陛下心坎儿里去了。就像那天殿试答对一样。
皇帝采纳了他的想法。坐了一会儿，终于松快了些，笑着问起他那日在王家婚宴上发生的事来：“听说那天去瞧你的姑娘很多，傅卿还托了王璟牵线，似乎有意让你做他的女婿。”有些调笑的意味。
“如何，可有看中的？若是没有，朕记得宗室里还有几位待嫁的姑娘，若有意朕便为你们赐婚。”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眉目舒展，似乎是玩笑之言。可也多少有几分真的意思。
孟蹊忽而想起赵明宜来。
原来是王璟给他牵的线。可是她那天看起来很惊慌，似乎根本不知道要见的是她。
惊慌得有些失常了。
“陛下，微臣心中暂无此念，况……臣心中已经有人了。”他躬了躬身，不知道为何，心中闪过的还是那个姑娘惊慌失措的面庞。
皇帝笑了笑，也没有强求。
从殿中退下的时候，廊下的小太监送了把伞过来，笑道：“翰林，下雨了，您路上小心些。”小太监面上带着笑，只是脸生，显然也是特特找了机会来看他的。
都说今科探花天人之姿。
谁都想来瞧瞧。
孟蹊接过，道了声‘有劳’。撑开伞行往宫道走去。
小太监眼见着那身影离去，‘啧’了一声，心道这样的人物，莫说陛下，谁见了都要宽容几分罢。
带着点凉意的雨打在脸上，孟蹊想起方才小太监看见他的表情，不免想起了另一个人。赵明宜也喜欢看着他，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她坐在窗下绣花样，其实也没绣两针，她不喜欢那个，更多的时候都用来看他了。
而他坐在床沿上看书，只要抬起头，她便会立马缩回去。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样的时候其实很少很少。因为他不常宿在上院。
可是那样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又清晰得可怕。
“我看你，你不高兴了吗？”他记得那时候她放下了手中的绣绷，垂在身侧的手抓着他的一角，有些紧张。她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看着他的时候又清又亮。他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感受到欢喜。
宫道上积了些水，脚踩在石砖上会发出溅起水声。
他是怎么答得呢。
他好像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头有些燥热，根本应付不了她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匆匆离开了。
之后又是一个半月没有踏入她的房门。
回到家中，夜色已然深了。与前世不一样，他今生以极快的速度获取了圣上的青睐，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他去结交旁人了，而是有人明里暗里拉拢他，宅邸财帛，侍从丫鬟，皆送上了门来。不再需要他费心。
唯有李迎州是最大的变数，像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撵不走。
好比现在，他回来晚了，李迎州就是困得要死也要出来看他一眼：“你是路上让狗拖住了么，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他衣裳也没套，打着哈欠眯着眼瞧他。
孟蹊将他的头按回了房里：“你管得太宽了。”
径直走入房中。
沉睡之时，好似听见窗外劈里啪啦的雨声，打在房檐上十分地响。恍惚见床边红烛缭绕，有人过来喊他：“含章，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公事很忙……”
她坐在床边，撑着脸看他，嘀嘀咕咕道：“你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却是没有怨怼，只是想他来看她。
他睡在外书房，没想到她会过来找他。
已经是深秋了，外头冷得吓人。抬眸瞧她的时候，只见她脸颊红红的。只能是风吹的。
“你来干什么。”他冷着脸。
却好像听到自己硬邦邦的心肠融化的声音。
面无表情将她带到了床上，让侍女又添了一床棉被。便是不睡一床被子她也是开心的，靠着他的肩头说今天听见的趣事：“我看见承翎哥哥的妻子了，成婚那日没细看，我不知道原来这么漂亮。六嫂嫂说她已经有孕了……”顿了顿，应该是皱起了眉头：“可是她看起来那么瘦，也没有肚子，怎么就怀孩子了呢。”
“六嫂嫂说女人要是怀了孩子，肚子会像吹气一样鼓起来。她那么瘦，肚子大了怎么受得了呢。”她依旧嘀嘀咕咕的，好像有点害怕，抓紧了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已经闭上了眼，装作睡了的样子。
心里却在想，她比承翎的妻子还要瘦呢。若是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便被他打住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过成了这个样子，日后不知会有多少龌龊。怎么会有孩子呢。不该有的。

第95章 相通
回了锦州之后,赵明宜立刻让梨月招了冯僚过来：“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查他从云州到京师之后所有的事情，务必尽详尽细。而且……不要告诉哥哥。”
“姑娘您要查谁？”冯僚低了低眸,未曾应答后半句。显然也是在思衬。
她后背冒冷汗,问道：“您能不能先答应我？”她怎么敢让他知道呢。若是她有能力处置这件事，她便千万个不愿意再沾染前世的事情，更不愿意让大哥知道。那对她来说太残忍。
冯僚坐了许久：“好吧,您先说，我去帮您查。”
又坐了半刻钟。
出了院门，冯僚依然疑惑，姑娘为何会对一位翰林如此熟悉，甚至是提前调查过的样子。若是提前查过，又为何还要他再查一遍。
且不能让赵大人知晓。
六月已然十分地热了。这月底的时候北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边境情状逐渐稳定下来,朔羯频频败退，已经许久不曾有力气动弹了。
这月黄太监颁旨了两道旨意。一道诏令北地官员入京述职，陛下宴赏。一道下给翰林院,选一位翰林官为禹王殿下授课，陪侍左右。
李迎州刚得知同窗入了禹王殿下府邸的时候，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知多少年才能面见这样的贵人，面见陛下。
他在逗鸟的时候还玩笑了一句：“是不是等我下次科考的时候，还能沾上你的光,庇我一庇。”
“成啊,只要你能中举。”那人立在门窗大敞的书房内。
语气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迎州吓得差点手一抖,捏死手里的鸽子：“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孟蹊见他跳脚，也不说话了。随他去。
若是算上前世,他确实有资格说那样的话。论擢升，不出三年，他便该压过王璟了。王璟对他算得上不错，可是怎么够呢，他还想要爬得更高。
窗外是李迎州喋喋不休的声音，还有嘶哑的蝉鸣。
他搁下笔，忽然望向窗外。
“含章，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自上回你从王家回来后便不对劲。”李迎州这些时日，总是见着他夜半挑灯。也不做什么，只是仰靠着休息。
为何不去床榻上歇息呢。还是说睡不着。
孟蹊身边也只有李迎州能说话了。他本不想答，又提起了笔，笔墨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迹：“迎州，这些时日我总是梦见一个人。”
“是谁？”
“我的妻子。”
李迎州这回是真的手抖，手中的鸽子让他差点捏死：“胡说，你都还没娶陈婉，哪来的妻子！你莫不是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自己是打哪来的吧！”
孟蹊忽然不说了。
“你就当我得了失心疯罢。”搁下笔，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
独留李迎州一人在原地怔愣。
孟蹊独自往鸿胪寺去。路上下起了雨，他没带伞，到寺中的时候衣裳已然半湿了。他随意掸了掸，便往值房走去，路上却碰见了赵承翎。
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孟蹊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窒，扶着值房的隔扇喘起气来。
李迎州说得不错。自那夜在王家之后，他就变了，他脑海中总是会闪现出她的身影。看到与她有关的人，心口忍不住地发痛。
那天她为什么会那样恐慌呢。
她从没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
“含章，你怎么了，要不要我扶你。”一位堂官经过，见他不对劲，立时走了过来。将他扶到值房中坐着了，又给倒了一杯茶：“听说陛下总是宣你，想必你身上压力也重大，平日里该好好休息才是。”
他以为是年轻人太过敬畏天颜，担惊受怕，弄坏了身体。
“无事。”孟蹊喝了茶，应答过后，便去准备为禹王殿下授课。
不过两日时间，冯僚便过来给姑娘传话：“确是从云州来的，除了他父亲早年出过一点事，别的都无甚异处。科考中举后也无任得意之举，举止谦逊，陛下亲点了入翰林供职，似乎很是喜欢。”
“值得一说的是，那位翰林殿试答对的时候，陛下询问过关于北边战事的看法……”要知道这等要事是轻易不会出现在殿试中的，举子在科考前都是一心读书，军国大事只能从书本与草野中窥知一二，如何能有胆色在陛下面前妄论。
在这等情况下，那位还能答得如此出色，不说别的，便是能力与胆识，便是值得肯定的。
又说了一些别的：“那位翰林与刑部的王大人走得十分近，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的公子，关系似乎也不错。”
听到这里，赵明宜已然确定了九分。心下有些慌乱。
若按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信息来推断，王璟极有可能是前世向陛下弹劾她哥哥的人。她知道，那个人同样也知道，那他此生特意接近王璟，又是意欲何为？
“我知道了，多谢您。”她挥手让冯僚下去，独自一人在房内坐着。伸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她深深地呼了口气。
转眼很快便入夏了。
禹王殿下曾是世子的时候，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颇有些骄纵。这日忽然傲慢地问起先生的出身来：“翰林，你从哪里来？父亲在何处供职？”
“殿下，这是微臣的私事。况您还未回答我方才问的问题。”
“问一下怎么了？还不能问了？我观先生博学，却是出身差了些……我已然贵极，便是不学这些也没什么的，将来自有我的去处。便如你这样的人，就是学得再多，也只能为我驱使。”禹王殿下小小年纪，早就明白了这世间行事的规则。
就连皇后娘娘有时都隐隐捧着他。究其根本，他早就懂了。
孟蹊却是不明白，若是陈王世子没有亡故，这位小殿下究竟还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登基。他并不是他心中最合适辅佐的人选。
“殿下，您自然贵极，只是您该当明白，您的任何归处都是需要人为您铺路的。您若把人当仆从下人驱使，便不会得到衷心而有能力的人辅佐。同样，您若谦逊好问，能听得进旁人的劝谏，自然会有人心甘情愿为您平路。”他并不把这位小殿下方才的话放在心里。
若是不合适，抛舍便是。
宫中还有很多宗室子。
禹王小殿下好歹听进去了一点，悄悄地坐直了，与他的先生说起别的来：“我听说您殿试做过一篇文章，可以拿来给我讲一讲么，我想听听皇伯父喜欢的文章是什么样的。”
还知道在这宫里需得讨好谁。
孟蹊道：“殿下若想听，我给您讲便是。”
这篇文章，前世今生他已经不知道在心里构思多少遍了。前世是遗憾，他论错了道，殿试并不算很出色，堪堪与赵承翎平齐。今生则是执念了，很多事他都想要重新来过，每一步都该走得更完满。
“先生，我听不明白……”禹王尚小，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头大。他根本不懂敬天勤民是什么。
为何要敬天呢，他们虽是宗室，可与皇子也不差什么，天下有什么值得他们敬畏的。只有旁人敬畏他们的份！
勤民就更不懂了。在他看来，百姓这两个字就很陌生，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身上的绫罗，头上的玉冠，还有桌上的海味山镇来自民间，其他的便不懂了。只是一群供养他的人罢了，何须以他们为重？
孟蹊见他听不明白，便也不打算再讲。天色渐暗，已经快到这位殿下下学的时间了。
“您先回去吧，等您再大些，我再给您讲。”他合上了书册。
小殿下下了学，宗学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窗外飘着雨，他来时肩上淋湿的一片已经干了，不留一点痕迹。他想起前世有一回，也是这样的一个小雨夜，她来外书房找他。
夫妻难得平和的时候。
他在书房的床榻上给她腾了半边位置，她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说起一天的趣事。后来他也讲起这次科考，说起这篇文章。
“我不懂敬天是为何，可是身为天子，怎么能不重视百姓呢。我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来自于他们，若只是因为我们短暂地身居高位，便轻视这些得到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忘本。”她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天真的稚气。或许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便也大着胆子论起皇上来。
他问她为何会如此想。
“什么为何会如此想？若是我不这样想，还能是怎么样的呢？”她在烛火尽熄的夜里反问他。根本不知道还有人是别样的想法。
当然有的。
便如今日的禹王小殿下，他便不懂得惜民的道理。
那时他不以为意，只认为像她这样养在锦绣堆里的贵女，根本不懂得最底层百姓的苦楚，只是为了讨他欢心而已。
他又说他原论的是法度，后来她便听不懂了。听不懂也还是想拉着他说话：“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黑夜里有一只冰凉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睡不着了。
什么也不说，只将她的手拉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放在掌心握着。
那天晚上她很高兴。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声音砸进耳朵里，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雨幕中枝叶飘摇，孤独而寂静。他忽然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一片湿意。
敬天勤民……
心里有一根弦忽然就松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贯穿了起来，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蹭’地一下起身，桌上的书都撞落了也没管，匆匆往外走。
“欸，含章，下着雨呢！”
宗学的另一位翰林见了，差点吓一跳，却见那位根本没听见似的，冒着大雨往外走！
【若是他的故人，也回来了呢……】

第96章 夜至
下了两天的雨,天也是阴阴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梨月正关了窗子，支摘窗落下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似乎听见身后‘嘶’的一声,回过头才发现姑娘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涌出血迹来。
“哎呀，您别动，我去给您拿药。”
用棉布包了手指,梨月见姑娘还盯着那一点血迹，有一点慌：“小姐，要不别绣了，您歇吧。”
“不用了，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去睡吧。”赵明宜看了看窗外，心里忍不住地慌神,手里绣给母亲的枕套也染上了一点红：“我得拿线遮了，可不能给母亲，这个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林氏很快就离开林家了,她想给母亲赶出两对儿绣牡丹的枕套来。也算尽一尽心意。
梨月很快下去了。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前世这几日，刚好就是母亲去上香的时候，雨会越来越大，很多山岭多的地方都坍塌了。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往窗边走去，支开一条缝儿，刚一打开就是一道惊雷。
惨白的光闪过眼睛,她忍不住地心头一颤。心口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梨月听从姑娘的,早已上了床,耳朵却是一直听着屏风后的响动。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床边传来一声响动,有人坐在了她身边。
“梨月，我跟你睡吧。”她心慌得厉害，钻进了屏后的这张小床。
梨月顺势让了半边出来，将她抱住了：“您睡吧，不用害怕，我在旁边儿呢。”她直觉小姐这几日在为什么心慌，只是猜不出来是什么。
六月下旬，大小凌河同时涨汛，也波及到了锦州。林氏立马指了管事婆子往各处农庄商铺去。
赵明宜跟着母亲在临近宁远卫的一处庄子上。这里淹了大半，很多地方都出了事，还死了几位庄户。林娉怕继续下去会出大乱子，亲自来了一趟，还把女儿带了过来。
她知道母亲是想教会她如何处置这样的事。
先安置了农*户，再清点受灾的田产，拨了钱粮下去，她都一一跟着学会了。林娉很高兴，只是她也累，晚上便发起了烧，她只能跟张妈妈一道先把她哄睡了。然后自去处理那些事。
等所有的事安排好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正摘了耳环要去洗脸，身后梨月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庄头说外头来了一行官家人，都是刚从凌河过来的，想借住一晚。”
闻言，赵明宜的手忽然一抖。耳环掉到了地上。
“是什么官家人？”她问了一句。
梨月道：“是去凌河视汛的。”
不知道为何，梨月看见姑娘的怔愣了一下，低身去捡耳环的手都在抖。
“不要吵醒母亲。去找庄户娘子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空屋子，安置一下吧。”她吩咐道。
梨月很快去了。
赵明宜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只是在身后门敲响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差点蹦到了嗓子眼上。
“什么人？”她将烛台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往门边去。耳边是阵阵惊雷声！
门随着风声在晃动，烛火微弱的光线映照出一个人影来。她吓了一跳，刚要喊人，电光火石间门一下子开了，那人立刻捂住她的嘴，背着隔扇将门堵上，吹灭了她手里的烛火。
“唔……”
烛台‘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门外立刻有人过来：“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喊了好几声，婆子有些狐疑，都要进去了。才听见门内传来小姐的声音：“我没事，只是烛台倒了，你先下去吧。让梨月也歇下吧，不用过来我这里了。”
婆子‘欸’了一声，应声而去。
却是没听出门内，小姐微弱的声音中隐含的一丝颤意。
“是你……”黑暗中，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呼吸愈发急促。
烛台依旧在地上，她吓了一跳，不敢去捡。而他则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手里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在抗拒他，心脏似乎有一瞬间地抽痛。
“你放开我吧，我不会喊的。把人喊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很快冷静下来，也松了挣扎地按在他臂间的手。
身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松了。
她低头去摸索地上的烛台，只是她看不见，摸了许多遍，直到一人沉默着将一个木制的雕刻了花纹的东西递给了她。她愣了一下，辨认出这是烛台，接过后便去找火折子。
房内重新点亮。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见脚下一道瘦雅的影子，似乎是在看她，又别过了头去。影子把他的动作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们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窗外是瓢泼的大雨。
一时无言。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终于，那站着的人动了一下。震天响的雷声与屋内无声的寂静合在一块儿，竟是有些让人心都冷了。他望了望那桌案旁的姑娘，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既回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为什么要帮他的父亲。
为什么不阻拦他的仕途。
这是恨他，还是已经无爱也无恨呢。
喉头滞涩，竟是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赵明宜却在他在他顿住的那一刻，从漆盘中拿了一个杯子，手还是有些微微的颤抖，却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孟蹊，从前种种，是我年少无知。我做的不对的，已经得到报应了……”
“我不欠你的。”
“我们两清了。”
她喝了一口茶，只听见耳边有很轻的风声。
心如刀绞是什么感觉，他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
“两清……”他冷笑了一声，走到窗边开了办扇窗，冷雨夹杂着冷风灌进鼻尖的时候，他才喘过气来。心脏好像凌迟一般，有什么堵着，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处，用利刃一下一下地往里捅。
他忽然便忍不住了，走上前来，抬起她的下巴，迫得她只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与他说你喜欢我的！”
脸上一凉，好像有什么落在了她手背上。
他咬着牙，压抑着声。
“赵明宜。”
“这对我不公平。”
“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他手在抖，只是强压着，不希望她看出来。
记得刚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给她递信，用的是左手。后来想想可笑，只觉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又怎么认得出他的字迹来。
又害怕有那一点点可能，怕她能认出来。怕她还是她。
赵明宜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他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庆幸能重活一世，这一世没有她的纠缠，他会快活很多。不再如从前那样住在冷冰冰的，还有一个不喜欢的妻子的家中。
他可以娶他的青梅竹马。
陈婉不会嫁给她那个丈夫，她可以跟他好好生活。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事情吗。
“你疯了！”她是坐着的，只觉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从头上拔下一枚簪子出来，沉声道：“你知道吗，我去过辽东，在那里我杀过一个人……”
“你若过来，我也会杀了你的。”
孟蹊看着那枚锐利的簪子，反而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好让那簪子对着心口。青色的衣料逐渐变深，染到了领口处。
疼痛感压迫到身体各处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你就当我疯了吧。”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不能是陈婉，是别人。
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公平。
这些情绪都太陌生了。他也想不明白为何知道她也回来后，会那样的高兴。他想得很清楚的。他要回来，他要快一点坐上六部主位，他要扶一位世子登基，他要报复那个人，让他也尝一尝求死不能的滋味。
唯独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她。
赵明宜见他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雨，那股强烈的心慌的感觉依然没有放下，反而愈来愈烈。
“我只是想改变那个错误。”她喃喃道。
孟蹊：“你觉得你喜欢我，是错的吗？”
他坐在椅子上，这是夏日的天，却仿佛坠入冰窖一般冷。
“不是吗？”
“我喜欢你，给你带来了困扰，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一直是我在强求。”
她说话就像前世的任何一个时候一样，柔软而轻，以至于有时候会让他产生一种，她在哄着他的错觉。他从罪臣之子的身份翻身，到顺利科考，再到刑部尚书，这条路上也只有她这么哄着他。
窗外的雨轻了一些。
她又开口了。
“孟蹊……”
“嗯。”
“我曾经是个很天真的人。”
“天真地觉得，我会一直很快乐地长大，会遇到一个我喜欢，并且爱我的人。他会娶我，我们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我的孩子也会像我一样平安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可是后来，我长大了。
她张了张口，却不曾说这句话，只道：“我不是个记仇的人……曾经的事情，或许再过些日子，我就忘记了。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什么……”
所以都忘了吧。
他觉得她还不如不开口。
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别过了头去。想借着窗外的雨声盖过她的声音。
徒劳而已。
“我是来视汛的，凌河汛期将至，我兴许要带着堂官再次叨扰些日子。”他淡淡地道。
赵明宜只觉白费口舌，气道：“你根本就没听我说的话！”
他好像听不见似的，兀自起身，关上了窗子，转身道：“下着雨，你别贪凉，早些睡吧。”他心脏痛得厉害，不想她气，可是又注定会让她生气，只能装作听不见。
至少看见她了。
至少她还能生气勃勃跟他发脾气。
已经很好了。

第97章 亲密
凌河分为大凌河跟小凌河,大凌河流经北直隶以及山东布政司，而小凌河主要经过建昌、锦州以及松山堡等地。
昨夜一行人便是刚从大凌河视讯过来。一位翰林，两位工部的堂官,以及三四侍从。
林氏昨夜有些发烧,今晨刚好些，便听见张妈妈过来回禀了这事，稍稍坐了起来,说道：“也没什么，这么大的雨，又是去视汛的，咱们给人家行个方便也好。”
张妈妈又说：“那几人除了一位工部的堂官，其他人看着都很年轻，尤其是那个翰林，模样真是好极了！”
“我见过的模样好的多了。”林氏不信张妈妈的话。等收拾过后,才亲去看望了一番。
等真的见过，那才是真的没话说了。
带着张妈妈出门的时候还呢喃着：“模样怪不错，还谦逊……也不知道跟傅蕴笙口中的那位翰林比谁更胜一筹。”又叹了口气。
张妈妈知道她在愁什么。不敢说话。
中午的时候,赵明宜把田庄中受灾的庄户，家中有伤亡的，单独列了个名册出来，交给梨月，让她去母亲那里支一笔银子：“若是母亲不得空，找张妈妈也行。”
终于等得空坐下来,她才听见门外小丫头的声音：“姑娘,有您的信。”
是从蓟州寄过来的。她拆开看了,才知蓟州上层官员已经回了京师。从信送到的时间来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赵枢的信与他冷淡的性格是一样的。与面对面说话时候的温存不同,实为正经。她又想他了，提笔回了一封。
她每每有信件寄出的时候，下午便有驿馆的人来拿。
今日有雨，一时也不知会不会来人，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想到那驿差风雨无阻。她便让梨月封了个银封。
“我看大势不妙，这雨下个没完。”工部的那位堂官正跟翰林出来查看雨势，谁曾想就这么说句话的功夫便在廊下拐角处撞了人，脚边落下一封信来。
堂官将那信捡了起来，疑惑地‘欸’了一声，却又很快将东西还给了驿差：“抱歉。”
驿差仔细查看了一番，见没有弄脏，这才说了声没事。急匆匆便走了。
人一走，堂官便猛地拍了下大腿，说道：“也不知这家的姑娘什么来头，我见那信件蜡封处用的是官印，那来得看着便像个官差！来头不小啊！”时下能将私人信件附在官家文书中传递的委实太少太少。
何况一个姑娘呢。
这位堂官也是有意思的，傍晚的时候才回来，悄声与他道：“我算是弄清楚了！这姑娘是蓟州赵侯爷的妹妹……也不是妹妹，听说家里有些龌龊。”又不便说了。只是不觉这有什么。
是谁家的姑娘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位大人认这位姑娘的帐。
孟蹊原是不知这同僚还有绕舌的潜质：“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告诉我！”堂官气得跳脚。这几日大雨，大凌河一带算是走遍了，脚上的鞋磨破了两双。把他累个半死。
打定主意以后再有这样的差事，便想办法推了。可推也得有门路。
堂官看了眼身侧的翰林，只觉他那张脸实在晃眼，一时有些踯躅：“含章，这样的姑娘，背靠蓟州，家里还有母族留下来的产业，你就一点都不心动？”他视汛半旬，深知背后有人的重要性，内心动摇。
孟蹊看了他一眼，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你别做错事。”
说是如此，内心难言的晦涩。他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堂官笑了笑：“欸，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总得试试。
接下来的两日，孟蹊算是知道了何为大献殷勤。晨间的时候，出门便见那位工部的同僚在陪着林夫人说话，似乎是说到了那位夫人高兴的事，中午还留了饭。
下午又见着他在廊下等她，雨天编了个轻巧的花篮儿送去。她笑了一下。
堂官也跟着笑。
晚上的时候他将堂官锁在了屋里。
“他对你的心思，你看不明白吗。接了他的东西，他会以为你对他有意。”他说不清什么滋味，向来守礼的人也开始不管不顾起来，就站在窗下跟她说话。
“你怎么过来了？”她吓一大跳。连忙出去，将他推到了房侧一处花障后：“你不要再来了，让人看见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就像前世那样么。她的姐姐将她喜欢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赵枢压着他。
他只能娶她。
胸中憋着一口气。
“有什么后果？”他说话也平静了许多：“会比你接他的花篮后果还严重吗？”
他这是怎么了！
“你不要乱说，我没有要那位官人的东西！”她要气死了，脑子都要气糊涂了。她从没发现这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前世平平淡淡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今生每一次见面都能把她气晕过去。
孟蹊还是在意那堂官。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赵明宜觉得不能只她一个人受气，仰头道：“便是我接了又如何，我已经及笄，正当芳龄，如何受不起旁人的钦慕？还是你认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要我离你的同僚远一点！”
她觉得他应该讨厌她透了。
可是为什么又要来纠缠呢。
他眼见着她别过脸去，脸都气红了。他顿觉自己做得冲动，回来之后从未如此冲动过。也慢慢平心静气下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赵明宜只觉头顶的声音缓而轻，好像妥协一般。
他年轻的时候就很板正，跟梁棋有一点像。可是他从云州那样偏僻的地方走出来，比梁棋更多几分韧性，不怕苦不怕累，像视汛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也愿意去做。
他其实连她当年为什么喜欢他都不知道吧。
“算了……”她叹了口气：“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与王家走得近，还有张济崖的公子……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若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便是朝廷命官，我也是要买你的命的。”她面色也发冷，一字一句。
孟蹊听见她的话，昏沉了一瞬，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眼里再没了光彩，也不再会对他笑。从前他漠视的东西，如今却再也没有了。
“你要买我的命吗？”他负着手，声音晦涩又沙哑：“那你要承受得住后果的。”
“你说什么？”她猛地抬头，根本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在乎谁？你母亲？她已经被你救下来了……那那个人呢，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负在身后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你该知道，他那样位置的人，做过不知道多少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想要善终是很难的，蓁蓁。”
他很少唤她的小名。
或者说几乎没有。
今日这两个字念在口中，反而尽是苦味。
赵明宜眼前有一瞬间地发黑：“你住口！你怎么敢这样说！”她想起当初赵枢杀了副都御史房鹤名，悄无声息……可那只是她所知道的，冰山一角而已。唇瓣发白。
“你看，你知道些什么吧。”他看见她害怕的样子，肩膀都在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在想，他若要留住她，是不是只能用伤害她的方式。
她疼，他也好过不到哪去。
“你太多事不知道了。你若要买我的命，我等着你就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都不明亮了。吓得失了神采，脸色发白。
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等人走后，她才失了力地扶着白墙，腿脚发软。
‘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是她第二次听见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是她出嫁后的第二年，京师动乱，赵枢亲口跟她说的。说的人云淡风轻，听的人却心惊肉跳。
以至于她记了一辈子。
“不会的……不会的。”她呢喃着摇头，心慌地感觉却挥之不去，头像要裂开了一般地疼。
傍晚天边依然乌云阵阵，雷雨不停。孟蹊回到房里的时候，那被锁在屋里的堂官气得过来按他的肩膀，却是没料到这看起来文弱的探花郎反手便制住了他。
“你干什么？”
堂官气笑了：“你说干什么？好哇你，我从前觉得你孤高，清心寡欲之辈，昨儿才问你对人家姑娘动没动心思，你不答，我便以为你没有。哪成想你今天跟我来这一套！”翻了个白眼，直看向门锁。
孟蹊道：“你既知道她背后是谁，便该知道不可能。”
“我不可能！你就有可能？”堂官本来也不觉得行，只是被人当面指出来，面子挂不住。气得翻白眼：“你这人，端得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怎么可能懂得讨姑娘家喜欢？”
堂官也只是犟嘴，心知就凭着他这张脸，再难搞的脾气也不会没有姑娘喜欢。
那人不听他说了。自转过了身去倒茶。
堂官气得仰倒，也去倒茶。却是在转头间，看见窗外一行蓑衣斗笠之人进了庄子，吓得连忙去拍同僚的肩膀：“你快看，你快看，我莫不是眼花了，怎么瞧见那群人配着刀呢！”又擦了擦眼睛。
大群带着刀的侍卫，中间之人玄衣锦带，极具威严，看得人眼睛发晕。
孟蹊站了起来，却是今生第一次直面这位赵侯爷。
他或许还得尊一声，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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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的门忽然开了，雨夜漆黑一片，只有梨月手里的烛火亮着，在地上投出一片影。她小心翼翼地瞧着身前的人，压着声儿道：“姑娘睡了，晚上的时候说头疼，我煮了点安神汤，喝完就歇下了。”
赵枢挥了挥手。
梨月将烛台放在高几上，退了出去。
他走到床边，微微掀了帘帐，才见里头的姑娘窝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稳，额头一层细汗。坐在榻沿上，摸了摸她的头，手里的姑娘不安地动了动，眼睫止不住地颤，口中呢喃着什么。
“蓁蓁。”他低唤了一声。
人没醒，红润的唇微微张了张。他俯下身去……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额头有一阵微麻的感觉，好像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在抚摸她，她梦见了什么，不住地摇头，低唤出声。眼前若有若无的光闪现，她觉得眼睛有一点痛，睁开眼才发现床边高大的身影。
眼睛睁开了又闭上，再睁开。
好像怕这是幻觉似的，试探性地伸手去摸他的手臂：“哥哥……”
“梦见了什么这么害怕，说给我听听。”赵枢也不顾什么分寸了，将她连带着薄被一块儿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光洁的皮肤有一阵微刺的酥麻感。
她探手去摸他的下巴，有一点泛青了。有点扎人。
可是她觉得很舒服。又去蹭了蹭他：“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早知道我就不睡了，等你回来。”她眼眶都红了，天知道她有多惊喜。
因为那个人的话，她担惊受怕一晚上。眼下他回来了，又高兴。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她都没有力气了。
赵枢摸了摸她的手，却觉得有点凉，索性握在了手里：“刚到，过来看看你。还是把你吵醒了。”鼻尖是姑娘家柔软的馨香，连夜奔波的疲惫也没有了。
“没事的，下次你过来，直接把我喊醒吧。”白天有母亲陪着，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便总是想念他。
赵枢抱着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他方才回了房中。
回来得有些许匆忙。
点了烛火后，侍从送了水进来，又出去了。门开的声音在夜里那样清晰，他听见了也没有回头，自洗了脸，转身便见那姑娘已经穿戴齐整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自己跑过来，也怨不得他了。三两步走上前，挑起了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是一个略带缱绻的亲吻。细密又绵长。
他极有耐心地挑起她的情绪，指尖托着她的下巴，慢慢抬高……许久不亲她，她连换气都不会了。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赵枢一时无言。只笑了一声：“看来我要多回来，你才不会忘了。”
若放在往常，她是要脸红的。今天却喜欢他地厉害，根本顾不得羞恼，仰头又去寻他：“你再亲亲我吧。”
这样祈求的语气让他差点心头激荡了一下。
将她抱去了一旁的几案上，解了两颗领扣，俯下身去。
“啊……”她吓了一大跳。眼睛湿润润的，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他看不得她这样的眼神，抬手遮了，又去亲，根本不打算放过她。这种事早晚都得教，明日也好今日也好，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受得住，他便有耐心给她最好的体验。
亲吻为什么让人感到幸福呢。
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将他的衣领抓得皱巴巴的。如此显然地察觉到他在取悦她。
呼吸越来越重，头脑昏沉，她觉得她要溺毙在这样温水里了。
终于能喘口气儿……
脸红的不像话，支支吾吾地问他：“怎么还有这样儿的呢。”怎么还能把舌头伸进别人嘴里！
她肩膀都在抖。脚趾蜷缩，方才那阵的威力太大了，余韵尚在。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低头红脸。
头顶传来一阵笑意。
“你坐一会儿吧。”他转身要走。
她急了，以为他回来只有那么片刻，去拉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赵枢将她的头掰了过来：“我去洗澡。”
“啊……”
身前的姑娘讷讷地松了手，规矩地坐了回去，头也不乱摆，眼睛也不乱瞧了。乖巧且拘谨。
他看到她耳根红了。
“你坐会儿吧，很快。”他转身就走。再留下去这个澡怕是洗不成了。
又怎么抱她呢。
窗外瓢泼大雨。
她脑子懵了，缩了缩身子，从案上坐起来，想听一会儿雨。以掩盖内心的燥热与情动。
可是见鬼的是，她依然能从噼里啪啦的的雨声中，分辨出净室的水声。
耳朵从来没这么灵敏过。
她没有那些缠绵柔密的经验，却是知道最后一步是要怎么做的。赤裸的身体，坦诚相见，极尽亲密。
可是前世的她不喜欢房事。会很痛。
净室的珠帘发出一声响动，她微微抬头，才见他一身绫白暗纹长衫，清贵雅正。手里拿了一张锦帕，随意地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
又扔了过来抱她。
“欸……”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他抱着她坐在窗下，指尖挑动她的发丝，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你的丫头说你晚上头疼，这是怎么了。”怀里的人乖极了，靠在他胸前，双手抱着他的胳膊，是一个极具依赖性的姿势。他也顺势揽住了她，换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晚上的惊吓还未过去。
她的心又沉了下来，心口抽疼，却还是要强装微笑：“也没什么……就是下雨，风吹着了，才头疼的。你别担心。”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
她在听他的心跳。
赵枢何尝不是在听她的。
快得已经有些异常了。
只是她不说，他也不便问。他知道她是个有秘密的姑娘……
他摸了摸她的耳朵，说道：“蓁蓁，若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你解决不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不要害怕。”他怀里的人，有时候娇娇软软的，就像寻常人家的妹妹一般。
可是有时候又冷静清醒，沉默地像个大人。他总觉得她有时候是伤心的。却找不出缘由。
“哥哥。”她声音忽然就沙哑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转身去抱他的腰，将他的领口都蹭开了，祈求道：“你再亲亲我吧。”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若是真的按那人所说的，她到底要怎么办呢。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未来的事瞬息万变，不可捉摸。
她今晚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阴影里，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可好像又抓不住一般。
赵枢心念动了动，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了内室去。她在急切地索求爱，而他也不打算压抑着她，解了领口随她上了手。
青色的帘帐落下。
她的手伸进了他的领口。
赵枢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她喝醉酒之后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你快松开我吧……”她的手让人钳制住了，根本伸不进去。可是此刻她又迫切地想要一些东西，能够承接住她低落的情绪的东西。眼眶都红了。
赵枢觉得此刻缺一杯酒。

第98章 疏散
帘帐外点了烛灯。
只是里面依旧是昏暗的。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让人看不真切。
“哥哥……”她的脸贴在他脖颈上，鼻间都是他干净而凛冽的味道。许是刚洗过澡，他身上还带着一点湿气,贴着很舒服。她抱着他的腰静静地坐着,手忽然去抓他的袖子。
却摸到了他的手。
“你要什么？”他贴着她的鬓发问她。
“我，我想抓着你的衣裳。”她的手热了起来，因为她发现他的胸膛愈发滚烫,连带着腰也是。有些烫手，她想换个地方抓。
头顶一阵低笑。
他当真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衣摆上：“那你抓吧。”
终于有了着力点，她又高兴了，转头换了个面去贴他。耳边就是他的呼吸。已经把他的领口完全蹭开了。
方才情绪上来，昏了头竟想把手探进去。眼下倒是容易了，她却没了这个胆子，只能别过头去装看不见。
“我送你回去吧。”赵枢想笑她。又怕她恼羞成怒,只含笑去摸她的头。
她怎么不知他语气中的戏谑之意，炸了毛般地别过了脸：“我不回去！”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感觉永远都不会腻烦。过日子应该也是这样的,两情相悦的人才能过到一起去。便是什么都不做，靠在一起也是高兴的。
前世她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
也不能说不懂。只是那个人，从来没有给过她接纳她的机会。
“哥哥，我遇到了一点棘手的事情。”她第一次说起这个事情，却是抬了抬头，去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才继续道：“等我解决了这件事,你就跟母亲说我们的事吧。”
她坐起身来,正对着他的姿势，俯身去搂他的脖子。
赵枢顺势将她搂在怀里：“有什么不能跟我说么？”
她愣了。
她可以跟他说吗。
在她心里,这是一个需要永远埋在心里的秘密。最好谁都不说。轮回之论太过荒唐，她跟前人的事更是一笔糊涂账……若她还是他的妹妹，说便说了。
可是他们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若是说了，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两个人之间的刺呢。
前世陈婉进府的时候，她百般告诉自己无需在乎。可是真的到了那天，她的心还是像针扎了一般的难受。
若是他知道她跟那人有过这样的关系……
“哥哥，我可以不说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搂着他脖颈的手有些发紧，害怕地缩了缩。心跳也变得快了起来。只希望他不要再追问。
他果真不问了。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放在身侧，俯身去吻她：“你睡吧，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等她睡着后，赵枢把她送回了房里。却是招来了冯僚，吩咐道：“你去查查，姑娘这些时日见过谁。”
她眉间总有愁绪。睡着了也不安稳。
冯僚应声去做，只是有些疑惑，爷为何要他查一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姓名，反而更像是长辈取的字。
他做事向来利落。一早便回来了，回禀之时事无巨细。后背隐隐有些发汗。
只听见上首茶盏搁置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冯僚出门前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发现那位爷的脸色并不好看。
后半夜的时候十分地不安稳。赵明宜总觉得雨势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不受控制似的。醒来后睡不着，喊来梨月。
“姑娘，怎么了？”
“你帮我去母亲那里看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中慌乱，压都压不下去。
只是梨月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急匆匆地：“姑娘！姑娘咱们快走，河堤要垮了，洪水马上要倒灌进来了！”
“什么！”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起来套了衣裳便走：“那母亲呢？娘那里可有人照看？”她还发着烧呢。
梨月已然十分焦灼：“夫人那里有张妈妈，我看见那位翰林也往那里去了！”她拉了姑娘便往外走，才见庄中何止大雨倾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水已经到膝上了！
“快跑！洪水要来了！”
“往上游走！去东岭！”
夜里有人举起了火把，人影攒动，淌着水就要出庄子。嘴里还高喊着什么，淌着水就要出庄子。
“蓁蓁，我命人去找夫人。你跟我走。”赵枢从房里出来，只看了庭中，便已然断定此次雨水马上要演变成灾了。
她怎么能自己走：“可是我娘发着烧呢！我要去找她！”
水位越来越高了，她眼睁睁地瞧见有的农户消失在水中，后背顿时发凉。前世根本没有这*场灾祸啊！朝廷一点都不知晓。
还是说这次天灾让人瞒了下来！
赵枢也不说什么了，径直将她打横抱起：“你听我的，夫人会没事的，你们一起走反而拖累时间。”他说话不及不徐，纵使强硬，也好歹让她感受到一丝心安。
从前在辽东的时候她也碰到过这样的境况。经略衙门大火，他让她先走。
眼下不是能犹豫的时候。说不得还要拖累林氏。
她不纠结了，决定相信他：“我们去哪儿？”
“去东岭，那里地势高，长干寺也在那边。”
他带来的人率先疏散了人群，在前头举起火把带路。水已经淹到膝盖往上了。路上不仅有林家的庄户，还有附近村庄的涌出来的人。人头攒动。
天灾的时候没有王法，她看见路上有人哄抢财物。有些胆子大的，想赚一笔横财，目光对上了他们。
侍从果断亮了刀。
赵枢并不是好性的人。他将她送到长干寺安置好后，便匆匆离开了。周述真守着她，她看不见林氏的身影，一时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
“姑娘别担心，冯先生去接夫人了，不会有事。”他很笃定。
她心下稍安，可是依然有些心慌：“那哥哥呢，这么大的雨，他要去哪儿？”
周述真握着刀，低声道：“您不知道，锦州早该泄洪的，只是有些人坐着底下的位置，都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他看了看往长干寺涌的人：“这次是您在锦州……我们若没回来，恐怕就要出事了。”
洪水已经滔天。
小凌河一带的官员这会儿怕是还在床上！
大爷发了怒，或许就连小姐都没看出来。那些人今晚肯定是逃不过去了。
梨月刚去寺里的厨房熬了碗姜汤，正到禅室外，说话间意外地兴奋起来：“姑娘！姑娘！夫人回来了！”
“娘！”赵明宜听了梨月的话，慌忙往外走去，才见寺内夹道中一行人匆匆走来。其中茜衣长簪的不是林氏又是谁，心下的大石头立马落了地，眼眶有些发红：“母亲……”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娉揽着她的肩膀，叹道：“幸好你姐姐回了永州，不然也得遭这份罪。”
“我让人给您熬药。”她扶着林氏往里走。目光一转，除却冯僚以及他带着的侍从外，竟还瞧见了另一个人。他实在很好认，虽穿了斗笠蓑衣，气质却是不同的。
林娉这才想起来：“蓁蓁，这是孟大人，他早早便察觉了水势不对，过来请我派人去通知庄户……我出来得也早，多亏了他。”冯僚接到她的时候其实也早，水位还不过小腿。
只是他更早而已。
林娉不知他为何如此慌张。匆忙过来时，身上已经湿透了，只说‘没事就好’。
孟蹊看见她往这边看过来，顿时别过脸去，转身朝林氏拱手：“夫人，凌河大水，我还有公事在身，先走一步。”
林娉顿时不好留他了。只能看着他往寺外走。
“娘，我们先进去吧。”她扶着林氏往里走，只是神色却复杂起来。吩咐人去熬药，看着母亲睡下后她才出了禅室。只见庭中噼里啪啦的大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头。
长干寺的地势很高，不断有人涌进来。
禅室不够，人便拥堵在大殿，躺在地上，靠着立柱。不断有孩子的哭声。她招来周述真：“我这里还有一间禅室，女人跟孩子可以挤一挤，也方便些，你帮我安排一下吧。”她去跟林氏睡。
周述真觉得不必如此。杯水车薪。
她抿了抿唇：“还是去吧，绵薄之力而已。”
晚上林娉头疼又犯了，她吓了一大跳，醒来后便一直守着，等她渐渐睡去。天快要亮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扶着帘帐站稳了，这时候也睡不着了。
悄悄开了门。从东岭往下看去，只见地势低洼处，大片白茫茫的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时候私下都很安静，几乎没有人什么人。她猛地回头，汗毛都竖了起来：“谁在那里？”
回头才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看着与她相同的方向：“你不知道吧……就连我也不知道，锦州原来都淹了大半，朝廷还无一人知晓。”他嘲讽地笑了笑。
前世根本无人听说过这场洪水。
只能是底下人联合瞒了下来。
“你去疏散人了？”她怔怔地看着他身上湿透的衣衫。靛青的棉布衣料，吸了水会很沉，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很瘦，高高的，兀自地摘了斗笠拿在手上，看着东岭之下白茫茫的水。
昨夜她看到工部那几位堂官了。占了三四间禅室，拥炉烤火。
他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有心的翰林。
“我让人去给你找身衣裳。”她转身，却是让一只手紧紧地拉了回来。
“不用了。”孟蹊看着她娇小的身形就在自己跟前，心中说不出感觉：“天马上要亮了，你先回去，寺里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身边没有人不要出来。”
她觉得他抓着她的手发紧，不自在地挣扎起来。
“蓁蓁。”他喉头干涩起来，声音晦涩而沙哑。看着她湿漉漉的鬓发，很想帮她别到耳后去。只是她肯定是要抗拒的。
他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是错的。
只能松开了手：“你回去吧，不用给我送衣裳，我还有事，马上……”他正说要走，却是在松开的那一瞬间，瞧见她白皙纤细的腕子上一道痕迹。像红梅一般的痕迹。
他是个男人，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赵明宜一下子慌了，将衣袖匆匆往下拽，抬头觑了他一眼：“你不要那我就回去了，娘那里我替她谢谢你，就这样吧。”只能寄希望于他没有看见。
她走得慌忙。
却不知身后的人眼睛一片猩红，无声地笑了笑。笑出了泪来。
回到禅室的时候林氏已经醒了，她给她喂姜汤，说话的时候说起那位翰林。她只能附和地说了几句蒙混过去。

第99章 害怕
将人安置在长干寺后,赵枢连夜到了锦州官署里。
侍从前方清道。杂役窝在门房里正烤火，忽然听见门前‘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砸门声。不一会儿门就翻到在地。
“什么人？”役从高喝。
“你说什么人！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杂役只见雨幕下黑压压的蓑衣斗笠,杀气腾腾。刀扣在腰间,像是随时要往外拔的样子，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身子抖若筛糠，伏在地上,却见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落在眼前。
长干寺的人从昨夜开始便越来越多，到了后半程，周述真已然不让她们再出来了。人多了心也杂，起歹念的不少。遭殃的多是女人跟孩子。
“有些人忒没脸了，大半夜跑出去钻女人的帐子，让人打出来还嘴硬！”梨月刚从厨房回来，气得鼻子都歪了：“可恨咱们人少,要走开去寻那几个混账东西还真不容易。”
林夫人喝了药，也叹气：“大灾的时候就是这样……”
赵明宜也忧心，她此刻也是万万不敢离开林氏的。这种时候根本玩笑不得。她见过六年后那场天灾,人还还活着，却只要染了病，就得抓去烧了。有时候人没病也莫名其妙地没了。
大灾面前没有礼法。
“娘，您再睡会儿吧。”她扶着林氏歇下。
天亮的时候，她才终于听见消息，锦州洪水一事已经上报给了朝廷。马上会有人前来调度。
很快,长干寺也涌来大批官兵,将寺内拥堵的人群疏散了。闹事一律拖了出去,寺里这才又恢复了秩序。
“姑娘，爷回来了。”梨月从门边探出半边身子：“不过我觉着,爷似乎很生气，面色不大好，卫指挥使大人跟知州大人也过来了。”脸色其实都不大好看。
那两位不知做了什么，来长干寺的路上面如菜色。身上蓑衣也穿得歪歪扭扭，官帽衣裳几乎都淋湿了，看着很是狼狈。
“听说昨夜雨水淹到了锦州城，官衙却只留了一个小吏办差。”梨月一边说一边倒水：“卫指挥使大人还在床上睡大觉……爷让人把指挥使大人府里的床搬了出来，让他在露天的庭院里睡。”
赵明宜讶然：“难怪。”
难怪赵枢会如此生气。这已经不是办差不力的事了。这是根本没顾百姓跟底下人的死活。
他们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禅房议事。
她进去的时候，指挥使跟知州大人才出来，撞见之时颇有些尴尬。
赵枢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凝视庭中的绿松，实在算不得好心情。
“哥哥。”
他见她过来，面色终于和缓了些，伸手把她带到身边。
周述真把门关上了。
“你这两日应该也睡不好，只是没办法了。一时半会这里也安顿不下来。”他把她带到怀里，周身却依然带着肃杀之气，显然是动了大怒。
“这件事是不是很麻烦？”她总觉得近来有些不安。可能是她知道的事情太少了，还有孟蹊对她说的话，无一不在让她心慌。
赵枢的结局是什么呢？
若是那个人没有诓骗她，那她该怎么样避免这样的命运。
“麻烦也算不上，好在发现得及时。”他摸了摸她的手，柔软而温热，一时抓在手里不想松开。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心中发冷，手一下子也冷了起来。缩进了袖子里。小声道：“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锦州属于辽东都司，便间接在赵枢辖下。出了这样的事底下人若是瞒了下来，可想而知是埋下了多大一个隐患！
天灾报上去便只是天灾。不报便是人祸了！
她脸色煞白。
赵枢原本还有几分怒气，眼下却是消得差不多了。她实在可爱。为他生气、害怕的时候更是生动。
“别担心，我会料理好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将人带进了怀里，柔声道：“你跟夫人这几日小心一些，身边最好不要离了人。我若有空你也可以过来我这里。”
好不容易回来，却不能陪她。也算他的不是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滚了一圈儿，好像品出点别的意味来。
有点夫妻的味道了。
“好。”
这件事查得很快。原先方有洪灾意头的时候，卫指挥使要下调令安排人马转移，知州听后不觉会有灾情，便延误着没有泄洪。没想到一觉起来，水都淹到自个儿脚底下了。
卫指挥使底下一位参将便出主意，只道水情尚且可控，不如瞒下来再做打算。
这位参将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朝廷很快派人下来调度。事情有了解决之法，长干寺拥堵的人也少了许多。卫指挥使这几日战战兢兢，几乎没合过眼。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位参将的下场了。
锦州的上层官员一时齐聚长干寺，工部那几位堂官都吓一跳，缩着不敢出来。孟蹊也几日没出现了。
要不是他不知情，赵明宜还要以为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可是没过两日，他又出现了。应该是视汛才回来，身上那身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依然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样子。不见丝毫狼狈。
本以为他会沉寂一段时间。不管他要做什么，对她也好，对赵枢也好，应该暂时都不会产生威胁。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人并不按常理出牌！
她发现他常会在寺内与兄长擦肩而过。且经常都是在她能看得到的情况下，特意停下来跟赵枢说几句话。
或许也没说什么，可就是惹得她心急火燎。
这天大哥去见卫指挥使，她终于按捺不住了，支开梨月去禅室找他。
“你去见他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她胸中数不清的怒火，想到千万个可能，最终却只汇聚到了一点上：“我告诉过你，我们两清了！你不该再介入我的生活！你也不该去见他！”
她比她想象的要激动。
孟蹊看着她愈发变红的眼睛，心里终于肯定了什么，手握得发紧：“所以你的手，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做的。”
这是陈述的语气。
几乎已经是肯定了。
雨早就停了。长干寺没有受到洪水侵袭，还是一派祥和模样。并且因着雨水的润泽，寺中的树木都长得更茂盛了。将这件禅房掩映其中，遮得严严实实。
她怔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孟蹊沉默着将她的手抬了起来，举给她自己看：“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做？”
赵侯的妹妹，当年在天津卫的时候便是千娇百宠的。何人敢犯下这样的混账事！
赵明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沉默了。
他也沉默。甚至不看去看那痕迹。
白皙的腕子上，一抹红痕宛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依然不曾消解，足可见当时做下的时候有多情热。
他双目腥红，声音晦涩而沙哑，问她：“是你愿意的，还是他逼迫的你？”
她不答。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却还是想要亲口听她说。几乎已经是哀求的语气了：“你告诉我……”
“跟你没有关系！”
她抬起眼眸，又说了一遍：“翰林，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不要再去见他，我们之间此生清清白白，也没有任何恩怨！不要让我怨你！”她眼眶都红了，这几天提心吊胆，睡也睡不着。心慌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她。
她的神情实在是害怕极了。孟蹊甚至不敢想她是为什么害怕。
其实对她来最省心省力的办法是让赵枢来对付他。可是她没有，反而无比地惧怕，连他跟那个人说上几句话都会心慌。
“你已经喜欢上他了吗？”他握紧的手忽然就松了。垂眸去看她，心像刀割一般：“你怕我告诉他我跟你的事？你怕我跟他说我们在一起的细节？”
“还是更怕我与他说我跟你……”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响彻整间禅室。
她唇色惨白：“你住口！”
手心发麻，她把自己打疼了。孟蹊却反而好像不似方才那般沉默，微微笑了笑：“蓁蓁……你怎么了，你既喜欢他，为什么又不自信了呢？”
“是对你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他不自信？”他长叹了一息，面上笑着，心口却在作痛：“我若告诉他，你怕这件事演变成他心里的刺对吗？你也在害怕吧。其实你心里知道，你们之间，兄妹关系才是最长久的。一旦超过了这层关系，往后你们会如何，便是不能掌控的事了。”
他一字一句，就像一把刀一样把她的心剖了开来。
“你说完了吗？”她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却是根本无力反驳：“你若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从前总觉得他不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实在不至于死。可是这一刻，她已经在心里构思是否可能买他的性命了。
手落在门框上，正要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听见身后十分低沉的声音：“赵蓁蓁……”
长久的沉默。
她不听了，开门就走。
反而是他张了张口，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来。
赵明宜，对不住。
眼下已经是初夏了，她刚出去，却是觉得雨后的风像冬天一样寒冷。身上还是春衫，明明是能御寒的，只是她依然觉得有些冷。
独自找了个地方坐了许久。等泛红的眼睛逐渐如常，她才敢去禅室找赵枢。
他几日未曾合眼，眼下正靠在躺椅上。一条腿微微曲这，一手搭在另一条腿上，身边有一小寺童在给他扇风。
她接过了扇子：“我来吧。”
坐在了一旁，手轻轻动了动，慢慢地扇了起来。

第100章 逼问
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细细地打量他。
方才下过一场大雨，窗外的风吹进来都是凉爽的。可是她却觉得冷，忍不住地缩了缩脖子,后背出冷汗。
“你方才去哪儿了。”
“啊”扇子转眼到了另一人手中,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站起来。
才发现眼前的人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来，没有看她,反而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团扇。
“我有一点事情……”她不太会撒谎，说话时甚至没有注意到指尖正无措地抓着衣裳的一角。若是从前，她这么说，他必也不会再追问。
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却不打算放过她。
沉默良久。
“是么，你不告诉我你去见谁了吗？”他忽而扔了手里的扇子，径直走到案边倒了盏茶,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冷淡。
他已经知晓了吗！
闻言，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抓着衣裳的手指忽地一松，低下了头。浑身脱了力一般。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哥哥知道了。”
他不肯定也不否认。只声音有些冷。
“冯僚已经带人过去……你去见他究竟是为何,我可以听他说，也可以听你说。”他负着手看向窗外，无声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道：“但是蓁蓁，你若愿意告诉我。”
“我可以只听你说。”
他的目光委实算不得温和。
甚至有些冷。
她心口一跳，身体颤抖起来,深知或许不用等到她开口。他便可以撬开那个人的口舌。
只是他还在等她。
她唇瓣发白,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我若说我跟他没有什么呢……”
没有人愿意去想起曾经那些不太好的事,尤其是其间还夹杂着许多不堪。她的心像被刀一片一片地割了开来：“我只是想改变那个错误。”每说一个字她都觉得要支撑不住了，不同于面对那个人时的激动与愤怒。
她此时只有哀默。
如果说出来了,她会不会失去他呢。或者就算没有失去，又会不会在两人心里埋下裂痕。
闭了闭眼。
“哥哥说过我有秘密，只是你不知道我的秘密是什么……有时候我总会做梦，梦见我来时已经过完了一生。那一生实在是很不堪，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嫁给了一个不会爱我的人……到最后连性命也丢了。”她不想哭，却莫名觉得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背上。
“是你送我出的嫁，你送我到了云州。”她声音越来越沙哑：“他那天很晚都没有来，我只等到了你……”
他听她说话。
一字一句，从她出阁前到婚后。啜泣声也逐渐盈满了整间禅室。
他眉目霜寒。
“我以为，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可是那天王家婚宴，我看出来了……他，他。他认得我，他什么都知道。他比我知道的多。”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口中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他接近王璟，还有指挥使张大人……还说，”
话未说完，她便已经感觉到腿脚发软了。
赵枢：“还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又低下了头去：“他说你不能善终。”
又是一阵良久的默然。
赵明宜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后背额头都是汗，沾湿了她的鬓角，眼里早没了泪，只是有些空洞洞的。
“你去哪儿？”她见身前的人放下茶盏，起身便往外走去。一时又心慌了起来，抓着他的衣袖不敢放开。她怕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赵枢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她的手从衣袖上拿了下来。
禅室变成了一片死寂。
她失了力地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地面。
冯僚已经将人带到了大殿的地室中，门前脚步声响起，他恭敬地开了门，行礼后方道：“工部的那几个人不在，无人看见。”
赵枢径直进了地室。
此处漆黑一片，四方各立着几许侍从，壁上挂着油灯。饶是如此，依旧一片昏暗。只听得气息沉厚的脚步声。
中间椅子上绑了一人，蒙上了眼，正用力挣扎着。
“翰林，我若是你，此时便该伏气屏息，韬光养晦才是。”赵枢打量了他一瞬，转动着手中的扳指，目中闪现一丝杀意。
坐上之人苦苦挣扎着，要说什么。冯僚看了主子一眼，上前将人蒙着的黑布摘了下来。
他又不挣扎了，坐着静静地喘息，明知深陷险境却还是笑了：“是么，原来是赵侯是这么想的！”仍然在喘息：“我原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
地室空空荡荡，壁上的油灯微明微暗。
冯僚侯在门外，只见那位爷面色如常，只是神色十分地冷。他不知道里头这人跟那位姑娘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只记得姑娘让人查他，这件事正好是他经的手。
“爷，此人要如何处置。”
赵枢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杀意依然未曾消退：“上一遍刑……报丧吧。”
冯僚神色一凛。却是没想到那位爷的又看了过来。
“冯僚，我是不是说过，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敢对她阳奉阴违，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却是含着十足的威慑力。
冯僚当即便跪了下来：“属下，属下……”
他当即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从前揣摩惯了这位爷的意思，后来又揣摩小姐的意思，自作聪明了一回，独独没算准爷对姑娘的意思!
“属下去领罚。”他后背一身冷汗。
上头未应。
他面色惨白了起来。
锦州这几日雾蒙蒙的，尤其是东岭的长干寺，烟云缭绕在青山之间，就好像一幅画一样。本该让人心情舒畅。
可是赵明宜的心情注定好不起来。她脸红红的，夺了梨月手里的杯盏，眼眶泛红：“你不能给我吗，我保证就最后一杯，喝完再也不喝了。”她心痛得厉害，怎么都压不下去。
也幸好她有这么个毛病。碰了酒就会忘记所有的事。
若是明日早晨起来，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该多好。
“姑娘，您不能再喝了，我，我真的不能给您……”梨月急得团团转，忙跺了跺脚：“您若依然还要，我就要去请大爷了！”声音不止拔高了一个度！
谁知这招今日不管用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位祖宗夺了酒壶，扬了扬手：“你去吧，你去把他请来……”她双颊绯红，靠在桌案上，呢喃道：“我倒希望他来呢。”
“您，您……”窗外又下起了雨来。梨月看了看姑娘难受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一横，正决定出去请人，谁知门前忽然有了响动。一袭长青色衣摆映入眼帘。
“大爷。”梨月大喜。
“你在说什么？梨月你又在诓骗我了，你都骗我多少回了。”
梨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疑惑姑娘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要倒茶，门前立着的那位却忽然摆了摆手，她只好退出去。
禅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我就知道……”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意识已经快要不清醒了，却还是强撑着想要再喝一点。喝多了就能睡得久一点。
“你知道什么？”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她忽然吓了一激灵，猛地抬起了头来，转身仰头看去，才见是那道高高的身影，只是他面色并不如往日柔和。此刻走过身来，抬起她的下巴，问道：“喝了多少？”
柔软的脸颊让他捏住了。腮帮子发疼。
她晃了晃头，挣扎了一下，仰头蒙住了眼睛，又睁了开来:“怎么是你呢，我莫不是在做梦？”
他差点给她气笑了。
手上力道大了两分：“你再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又凑近了些，正巧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又别过了头去。第一次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可恨，抬着她的下巴道：“你不回自己的住处，还在我这里，弄得我这里满是酒气……你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他是真的动了气。目光都冷了几分。
可她眼下是个醉鬼，醉鬼是不会看人脸色的。反而去扒拉他的腰，要去抱他，啜泣道：“是你不理我的！你生我的气，把我扔下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
反倒是他的不是了。
赵枢反而笑了。酒真是个好东西，还能让人倒打一耙：“行，你要在我这里也可以。”他将她打横抱起，顺带拿了案上的玉壶。
将她放到禅室的躺椅上：“那你就得听我的。”
她对上眼前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个激灵就要坐起来，简直就是下意识地：“我，我不喝了，我要走了。”
他目光暗了暗。钳制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侧，冷声道：“赵明宜，你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几乎是咬着牙的。他甚少这样，今天也算为她破了例。
她耳畔一阵颤栗，酒醒了大半！
这也是她也是第一次喝醉了还能马上清醒的。
“我，我不知道……”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被钳制住的手一阵发烫，几乎能感受到他克制的怒火。
她眼神还不太清明，却已经能答他的话了。正好应了他的意。
“你不知道，那你先想想吧。”他仰头灌了口酒，用力地钳住了她的双手，俯身渡给她。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想要偏过头，却让他按了回来。
唇齿研磨。
那酒一点一点喂完了，他问他：“现在知道了吗？”
她双颊酡红，唇瓣一阵发麻：“我，我不知道。”眼圈也泛红了。他是在气什么呢，是气她跟那个人的事吗？可是她又不敢说出来。只能犟着。
“那你再想想。”他不放过她，俯身。
这回是真的吓着了，她咬着唇，眼眶闪着泪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酒。
扶着她的脸看向他。
身下的人眼睛像含了一汪水，脸红了，鼻子也红了：“你在气我不信你……”
手上的禁锢一下子消失了。
她哭了出来。
有人将她搂到了怀里，用力地拥着，细细安抚。

第101章 惯坏
冯僚自从那位爷出了地室,便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他是再也回不了姑娘身边了。面色霎时惨白，却还是得转身去处理那位吩咐的事情。
壁火摇曳，这里多年失修,早就荒废了。看着十分荒凉。还有几分瘆人。
椅子上的人已经撑不住了,仰靠着闭上了眼，唇畔还残余着些许血迹。
“先生，他撑不住了。”侍从看了那人一眼。
冯僚说：“不能留伤。”
“没留,看不出来的。”这世上刑罚多得是，总有不留痕的。听说这人还是朝廷命官，他们总归小心些。
“处置好后，带到后山吧。”冯僚道。
侍从应声。
夜里子时，有人影从寺中匆匆而过，寺中起夜的僧人吓一大跳，好在并无异常,只以为看花了眼。
“听说这是翰林院的人，他们读书人可真是……”蓝衣侍从飞身将人带离了寺里，直奔后山,影子快得吓人。
另一人道：“读书人怎么了？”
蓝衣侍从沉默，半天才憋出那么一句：“真是一副好皮相。”
另一人笑话他：“你羡慕了？”
“没有，住口。”
后山有一高高的山崖，水流从上飞过，直接落下高山，十分壮观。随着‘噗通’一道巨大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山涧落了下去。
两道黑影顺着水声往下看了一眼：“走吧。”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天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长干寺到处都灭了灯,唯有祈年殿内的烛火还亮着。大殿内高塑神佛，结跏趺坐的释迦摩尼,手持药器，身著袈裟的的药佛师，还有高坐于莲花台之上的燃灯古佛。俱慈眉低目，却是有种长夜独寂之感。
慧觉看着大殿之下站立的人，有些诧异：“我知你是不信鬼神的，更不用说佛祖了，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我不信这些，还不能过来吗？”赵枢抬头看了看烛火围簇的众佛，问道：“你们佛家能者辈出，却是不知有没有哪位能通晓过去的，还望你为我解惑？”
他语调缓缓，和煦如春风。
那蒲团上盘坐的僧人却是觉察到了其间的一丝微妙之感。
慧觉道：“你来问我这些，倒是不多见……许是你心有了未解的事情罢。通晓过去，佛经上不曾专程指出来，不过佛陀都是具有‘三明六通’之能，六通之中的宿命通，可以知晓自己与芸芸众生的前世。定光如来也是能的。”
他指了指殿上的燃灯古佛：“就是这一座了。”定光如来便是燃灯古佛，它是过去世的佛陀。
赵枢抬头静静地看了一眼。
“你若有惑，不如上柱香。”慧觉道。
一旁小沙弥捧着香过来。
赵枢却挥了挥手：“不用了，我要问，何必问一具连话都不能说的佛像？”
他只是不知道，人是否真的有前世今生，宿世轮回。
若是有，那前世的他是何样的结局。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又是否如意，是否依旧在他掌心之中，或者她在另一个人怀里……是否平定安然。
他知道肯定是没有的。
否则她何至于眉间总有愁绪。心口隐隐作痛。
‘——轰隆’
天空闪过一道惊雷。他转身出了大殿，举伞步入雨中。
雨水斜斜着劈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禅房的门紧紧的闭着，里头无比昏*暗，只留了一盏很小的油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脚步的响动惊着了躺椅上靠着的小丫头。
梨月吓一跳，正要出声，却见那位挥了挥手。
她只好下去。
指尖微微挑开帘帐，看见里头熟睡的姑娘。兴许是喝醉了，脸有些发红，睡得很沉。这时候又嫌热了，身上的薄毯也踢到了一边去，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俯身去听。才知她喊的是‘哥哥’。
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知道喊他了。
雨夜实在让人不安生，她睡得沉了，越来越热，总感觉有点那年盛夏烈日蝉鸣的意头，她高兴地捧着手里的花去书房找他。
“梨月，我看到他了，他好像比承翎哥哥高呢。”她转身看梨月，脸上绽开笑容来，低头去嗅手中的迎春。
可惜迎春无甚香气。
梨月也笑，却是谨慎许多：“姑娘您可不能让旁人知道，让人知道了要惹出许多事来的。”
小丫头声音脆亮！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应得认真，又看了看太阳炙烤的庭院，后背冒出一层细汗来。只是少女的心事实在是让人苦恼，她没有人倾诉，总觉得闷得慌，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探身去问梨月：“我只跟大哥说，他对我最好，他不会笑话我的！”
说完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身后梨月追得直喘气：“欸，姑娘您再想想啊！可不能乱来！”急死了！
可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心里像灌了蜜糖一样！一定要跟谁说说才好，不然要把她憋死！
鹅黄色的裙衫在石阶上漾出花儿来，终于走到了书房，门前是面无表情的侍卫，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悄悄地走了进去。想吓他一吓。
可惜很快就被他发现了。
“你摘了这花儿，马上就死了。”他逗她。
她噔噔噔找了个瓶子过来，放在他桌案上，扬起下巴：“怎会！我把它用水养着，能活很久呢！”
他见她把瓶子摆在他案头，也不说什么了：“行，你放着吧，我给你养着。”又伏案看折子去了。
这可不行，赵明宜找他是有事情要说的。她磨蹭着又到了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
他放下了手中的事，看着她。
“说，想要什么？”
他面无表情，可她知道他是愉悦的！每每有事相求，她喊他的声音九曲十八弯的时候，他便很愉悦。
她记得她的声音很快乐。像灌了蜜一样。
“哥哥，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是有心上人啦！”
“哥哥……”
意识忽然从混沌中拉了回来，她的头好像要裂开了一般，连忙伸手去抚，只是没有用，越来越痛，耳朵也在嗡鸣。
整个人都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才见床边坐了一人。长青白的澜袍，腰间束着腰带，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样的神情她方才还见过，只是现在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愉悦。他心情并不好。跟她说完那句话的时他的神情是一样的。
“醒了。”
赵枢坐在椅子上看她。
“嗯。”
“还记得昨晚的事么？”他八风不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赵明宜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里坐了点，将被子拉到了肩上：“我，我……”
她知道，昨夜的风雨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她喝醉了，他不会在那种时候对她做什么的，连气性都是压着的。这会儿就是要算账了！
“我有点不记得了……”她闭眼。
窗外‘轰’地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又去看他的神色，本以为风雨很快就要来。都做好他要问到底的准备了。
却是没想到，身前的人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她。那目光她有一些不懂。
起身离去。
这回她真的是有些慌了。分明是要问到底的架势，可是为什么又不问了呢，目光随着他离去的身影跟过去，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掀开身上的毯子便要下去。
“哥哥……”
廊下可不比屋里。
斜着吹过来的风能把人刮得冷颤起来。
他走得快，她追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慢：“哥哥。”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要我了吗？”
“那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不能就这样走了！”她停下来，红着眼，也不追了，站在原处，胸口上下起伏，身上好像发冷。
身后的声音听起来难过透了。
她心口发疼，立在原处哭着，都快要自暴自弃了。却是感觉眼前大的影子压了过来，将她打横抱起，抱得她身上发疼，根本未看她一眼。径直带进了内室。
“赵明宜，我还是把你惯坏了。”他将她扔回了床上，按着她的手，将她的脸掰了过来：“你看着我，我有说过不要你吗？”他的气性从来不对着她，只是没想到她巴巴地追过来。还敢赤着脚。
他气得心口发疼：“你真是长出息了。”
捏得她的手发疼。
可是又无比地真实。他就在她身边，毫不犹豫地折返了回来。
“那我又不知道……”她红着眼：“我又不知道你走了，还会不会回来！我不得留住你吗？”
她气性也上来：“你要问什么，我说就是了！”
“能不能不要走……”那气性维持了不到两息。可怜巴巴的。
她是个很诚实的姑娘。在感情中或许会有缩着的时候，可没人比她更赤诚。喜欢就是喜欢，她就是想留住他，她不觉得低头丢人。
可是这算什么低头呢。
赵枢从不会让她的骄矜落到地上。
他抬了抬她的下巴，仔细地描摹了她的双眼，细眉，还有哭红的眼睛。俯身吻了下去。
唇舌濡湿了她的下巴，眼睛，带着细细地温存的味道。
她敏感的察觉到，他已经不气她了。
“哥哥……”
抬头回应他，学着他的样子去亲他的眼睛。
又想起方才的梦来。他那时候喜不喜欢她呢，若是喜欢，听到她说那样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帘帐内满是旖旎。
他亲她的手腕。
雪白柔腻的腕子下是青色的血管，很是清晰，他看了一眼，恨不得将其咬破，把这磨人的姑娘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蓁蓁，你跟他的事，我不想听了。”他方才离开，便是已经决定不再问起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她不依不饶，非要个所以然。
她既要，他便不客气了。
隔着衣料抚上。
“啊……”

第102章 请期
长夜燥热。
她问他为什么不继续。
他将她凌乱的衣襟拢好,说不合适。
“那你跟我说说话吧。”她鬓发湿了，一缕一缕黏在耳畔，坐直了靠在他肩头。总觉得很多事依然压在两个人心里,没有说开。
肩上是一个黑乎乎脑袋,他用指尖顺了顺她的发，说道：“你曾经是我的妹妹……原来也会不信任我吗？”
她眨了眨眼，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低头道：“会。”
“你可能也不知道，我做你的妹妹的时候，才是我最安心与快乐的时候。那是不同的……兄妹跟夫妻怎么能一样呢。夫妻可以散，兄妹顶天也只是疏远而已，你我若是散了，我就连哥哥也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怔怔的，眼里没有什么光彩。
指尖攀上他的手臂,顺着衣料往下滑，将手塞到他掌心里。
他顺势握住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兄长。等我娶了你，我也是你的丈夫。”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揽着她的肩膀道：“我们之间若是没有信任，要怎么过一辈子？互相猜忌吗？”
他握着她的手，揉捏指尖：“这件事你根本就是做错了。你一开始便该告诉我，他那样的人，你只要有一点心软……”
她又要陷进泥潭里了。
她知道他的话外之音，低了低头：“你想听我的事吗,我说给你听。”扣动着指尖,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说说你跟我吧。”他抱着她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却是想起了夜里问慧觉的话。
世间真的会有轮回这样荒唐的事吗。
她点点头,怔怔地看着帐顶的承尘。
“有时候我在想，你若是不那么疼爱我就好了……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你说得对，你把我惯坏了。”她叹了口气，寂静的禅房让人的心也静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不喜欢我，可能那时我也太盲目，什么都不看不清……”
“我说我喜欢他，你说他不适合我，他太过孤高，我会受委屈。”
“我难过了很久。”
“可是后来他便上门求娶我来了……我便觉得你说得不对。”
她不知道前世的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喜欢肯定是有的，只是到了何种程度呢？他成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出嫁后，头两年我们还时常通信……后来就少了。我也不知道，原来我们还能到那种疏远的程度……”让她年年都在想，嫁人是不是一件错事。她跟他才是最亲的人，为何会为了另一个人，把最疼爱自己的人弄丢了呢。
她皱眉：“我一定是个大笨蛋。”
太笨了。
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也为此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她没有得到什么，一直在失去，到最后命运压下来的时候，她就扛不住了。
风雪与时疫把她压垮了。
“我总觉得，我不该反驳你的。我与他确实就是不合适，阴差阳错太多了……如果我听了你的话，至少也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她一生都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他静静地听着。
那一字一句入耳，他听得并不轻松。将她搂在怀里，在想她的一生……他是不是也有责任。
“把它忘了吧……”他道：“就当是一场梦，都过去了。”
若是不翻篇。
这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记忆。
“蓁蓁，他的话，你听听就好了。”他搂着她的肩膀，淡淡地道：“我的结局自有我自己来掌控。”
若他真的终有一天不能再把控局势，那他也会安排好一切。
争权夺利不是必然。只是他做过的事太多，想要全身而退，也只是能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赵明宜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不说话了，仰头去看他。
才见他漆黑的目光，正探手去揉她的下巴：“想问什么？”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也不知道。”她不敢说那样的事，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弄不明白这个问题。
赵枢道：“你觉得一定要有一个理由吗？”
她茫然，眼睛亮了起来，仰头去看他。
“这种事是没有道理的。若凡事要追究个底朝天，那很多事都论不明白了……你知道吗？”
他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他把她搂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额发：“等我做了你的丈夫，你就明白了。我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太美好了。
一个美好的姑娘，天然地亲近他，喜欢他，能进入他贫瘠的生活，怎么会不让人珍惜。
她感受着他下巴微刺的感觉，窝在他怀里的那刻，她好像感受到。
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非常平淡地翻篇了。
甚至没有她以为的狂风骤雨。也没有质问与吵闹。他也没有不相信那些事情……倾听过后，他便告诉她一切都该翻篇了。
“哥哥……”她转过身去，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一声喊出了朵花来。贴着他的耳朵边，把自己都喊脸红了。
在她那里天大的一件事，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
赵枢实在觉得自己不是个圣人，或者也没必要装圣人。揽着她的手忽然发麻起来，微微摩挲：“你再喊，今夜就不用走了。”
她炸了眨眼，快乐地道：“那就不走啦！”
“夜那么长，我陪你说说话，说说话就不长了。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不知道……唔。”
叽叽喳喳的嘴终于堵上了，他撬开她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探了进去。
“……你真的。”他看着她脸慢慢涨红，最后拍打他的肩背，睁大眼睛看着他。
之能松了开来，坐在一旁喘息：“你还是不会换气。”而后将她一把扣在了怀里，不再亲了。
他怕她晕过去。
赵明宜一会儿快乐一会儿痛苦，半晌后才纠结地道：“也不能放弃啊，你得多亲亲，多来几回我就明白了。我肯定能学会的。”
这么快乐，她不能因为不会换气就不要了。
“唔……”
窗外大雨滂沱，遮掩了禅室里头所有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在自己房里醒来，醒来的时候梨月正给她拧帕子，说道：“是爷把您带回来的，今儿咱们要回锦州城，爷说可以下午走。您还可以去看看夫人。”
她去看了母亲。
林娉觉得她前几日也蔫巴，这几天好像又好了：“你这是跟他吵架了？”她喝了口茶，唉声叹气。
显见着是不太同意他们两个人。
赵明宜看出来了，说道：“怎会，我跟他怎么会吵架呢。”他们昨天那样的情状都没吵起来，要真有吵架的一天，那得多大的事儿啊。
林娉见她笑融融的，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忽然又想通了。
“其实说起来，你跟他在一块儿，我倒也放心。他长你许多，多年情谊，总不会出什么大差错的。”是她想得窄了。
不管女儿嫁去了谁家，都免不了面对一大家子心思各异的人。那还不如那位呢。赵家虽有许多问题，可他是个能掌事的人。总不会有人敢驳他的面子。
赵明宜喝水时手微微一顿，察觉到她母亲的松动。
高兴极了。
午间的时候要去找他，却没料到见着了刘崇。刘崇身边有一位她没见过的男人，穿着棉布长衫，看着不老，也有点文气。
刘崇将人领过来，给她介绍：“姑娘，这位是万青万先生，以后就在您身边了。”
她心一跳：“那冯先生呢？我许久没见过他了。”
“冯先生家中有事，要回南边儿一趟。”刘崇笑道。
她看了眼万青，见他高高瘦瘦的，文气很足，看起来跟刘崇一样，都是在书房做事的人。行了半礼：“那以后辛苦先生了。”
万青比冯僚更利落，笑道：“姑娘见外。”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她吩咐冯僚做的事，他肯定告诉赵枢了。其实他并不能完全算是她的人，只是为她办事而已。出卖她无可厚非。
“哥哥呢？”她思衬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是万青回的她：“爷马上要回蓟州，方才看望夫人去了。”
她听完愣了一下，紧紧攥着手，也往林娉那里去。
赵枢确是来看望林夫人的。只是他也有些事要与这位夫人谈。他们两人从前也算在一个屋檐下，不能说全然不熟识。
林娉见他过来，也终于知道他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我原觉得你非她良配……”她坐直了身子，端正了自己的身份，说话没有留情面。
赵枢也丝毫不怵，只是该有的谦卑还是要有的。他微微笑了笑，端了茶敬道：“夫人这么想，定不是无缘无故的，您可以直言。”
他带着诚意来的。林夫人见了，也卸下心防，直言不讳道：“她长在赵家，沧州熟识她的人太多了，免不了闲言碎语。还有赵二爷……一年到头总是不能避免要见的。”
“还有你家老太太，她的招数我也领教过。”实在难伺候。
垂了垂眼，其它的她还没说。
这位爷是公认的年轻有为，只是从来不摆排场，低调得过分了。这样的人注定所求甚远，心思也深，她的女儿怎么招架得住这样的人。
又倒了杯茶。
不过这杯茶是赵枢倒的，算是提前给这位岳母见礼了：“我与她成婚后，会直接带她去蓟州，她不会回赵家，我知道她不喜欢那里。”
“叔父早已还乡，轻易不回沧州，您可以放心。”
“至于老太太，我会让祖父约束她的。”他一件一件都捋清楚了，淡声道：“祖父若不能，我自会料理，不会让您担心。”
“夫人其实还有话未说吧。”他看了眼窗外，只见雨后枝叶苍翠，绿得很漂亮。
“您未尽的意思，我都理解。只是还望您宽容……”他坐上这样的位置，是他一手促成的。得到了便总要失去些什么，他已经不能脱身了。
林夫人坐了许久。
长叹一息。
还是喝了他斟的这盏茶。
赵明宜刚到长廊下，便见不远处高大而颀长的身影，他笑着招手让她过来：“你来找我？”
她小跑着走过去，看着他的脸。
他的五官优越得很，看久了让人心生荡漾。别过脸去，支支吾吾地道：“我还要问你……你去见我母亲了？”
他嗯了一声。
“你去见我母亲做什么？”她拧着手，脸红了。却是明知故问。
赵枢逗她：“探望一番罢了。”
“就这样？”她垂下眼睫，肉眼可见地失望。
他却笑了，将她的手带到自己的腰间，将她拉进了怀里。
“蓁蓁，我想待你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03章 择期
临回城那日林娉把女儿唤了过来,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他来见过我了……你说你怎么也要离开为娘了呢。”她一边看着张妈妈收拾行李，一边仰靠着叹气：“不过过了年,你便满十六了,也该到年纪了。”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呢。
印象里这孩子好像还小小的，要来朝她讨糖吃。怎么转眼就长大了。
一边叹气一边强行说服自己。
“娘，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赵明宜见母亲这般也不是滋味,依偎到她身边：“那我还是不嫁了，我陪着您吧。”晗音不常回来，林氏身边常伴的也只有她来。
林氏笑了，面上佯怒，心里却乐开了花，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盼着你喜乐美满还来不及,一直陪着我哪像话？”
说完，她又默了一瞬，坐直了身子,将女儿搂到怀里：“你有了主意，我也不过多干涉，只是有一句……他既是你爱的，便该牢牢抓住了，别给旁人留机会。”
赵明宜贴着母亲的颈子，有些沉默。
“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相信他不会。”可是世上最难抓的就是人心,她顿了顿,说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纠缠,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是我的怎么样都留不住。”
林娉听了心下大惊！
这句话其实没有错，她做为母亲，做为一个过来人，若是女儿嫁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家，她是必要如此叮嘱的。一个还没有交心的男人，最好便是给自己留几分余地，不要把自个儿整颗心交代出去。
没有全心全意，便不会伤心透顶。
只是她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搂着女儿，说道：“你跟他不一样。你心悦他，他也喜欢你，这是很难得的。是你想窄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母亲。
她想窄了吗？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他比你年长，诸多事情他都会先让着你，只是夫妻一体，你也得对他好才行……”
女儿或许不太了解那位从前的事，她却是知道一些的。
赵夫人曾经也是个很好的人。她在的时府里井然有序，从没闹出过什么事情，家里的孩子也爱上她那里去，除了老太太挑刺，没人不喜欢她。妯娌关系也维护得和和睦睦。
“那时他虽也不太说话，却是个温柔和煦的少年人，他母亲很好，把他也教得很好。”
“只是后来一次宫宴，什么都毁了。”
那次宫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赵大老爷后来天天酗酒，夫妻吵架，有一回闹得凶了，她匆忙赶过去，才听见有谁悄悄议论着什么‘失贞’。吓一大跳。
再后来，赵夫人便自尽了。
三年前宫里有位贵人莫名坠湖死了。一年前照攸怀也卧床不起。可见那位的心是足够狠的。
也够隐忍。
“蓁蓁，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爱是相互的。他待你好，你也要爱他才是。万万不能想窄了，错过好姻缘。”
是啊。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赵明宜好像想通了什么，看相母亲的时候眼眸里多了两分明光：“娘，谢谢你，是我想错了……不该这样的。”本就不该这样的。
她把前世婚姻中悲观的情绪带了这一世，这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对她的爱侣也是不公平的，怎么可以如此呢。
“想通了就好，你是个好姑娘……要相信自己值得最好的。他马上回京师，你去见见他吧，马上又要见不到了。”林娉笑着赶人。
赵明宜并不沮丧，反而高兴：“怎么就见不到了！”他肯定跟母亲请了婚期，只是没告诉她，脸上绽开笑来：“那我现在就去……”
年轻的孩子就是精力旺盛，一溜儿就没影儿了。
她到禅室的时候，正看见案前坐着一人，玉白的澜衫一丝不苟，正坐在案前看着什么。
“哥哥……”她探身去看。
赵枢却刚好将她拉至身前，将她揽坐在膝上：“你来得正好……我请了几个日子，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若是合意，我再命人拿去给夫人。”
她看着红笺上合的八字，手有些发麻：“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
他微微笑了笑，解释道：“我请寺里的师父算的日子，都是吉日，你先看看，若是不行再选就是了。”
她的掌心更麻了。
将那三张笺纸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欸？为何日子……都这般”她偏头看他。
一张是今年年底，年底最大的日子，只是很近很近。还有一张又很远，是三年后的春天了，是个暖融融的日子。
另外一张折中，在一年后，不远不近。
他笑了笑：“都不合适吗？”
她抿唇：“为什么会有一张那么远的呢？”她若选了这张，婚期就要无限延后了。她不明白。
她想起三年后京师那场动乱，心里忽然沉甸甸的：“是因为要等三年后，很多事情才能尘埃落定吗？”
“你不想那些事波及我？”
赵枢将红笺从她手里拿走，沉默了一瞬，揉了揉她的头：“不要想那么多。”
她问道：“那为何还有一张那么近的呢？”
问出口时她一下子便想明白了。指尖依旧在发麻。以很快的速度从他手中抽走那张最近的日子：“那就这个吧……”
她伏在他耳畔，用力地吐了口气，小声地道：“嫁给你，我愿意的。我不想等一年后，也不想等三年后……没有什么是需要你避开我的。”波及又能怎样呢？
耳畔她的呼吸渐渐灼热。
“好。”
仲夏之际，蝉鸣悠长，他拥着她在禅寺里择佳期，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述母亲跟她讲的事情。
日子慢而寂静。
“娘说我要待你好。”她转过头去看他，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顿了一下，凝视着她道：“看来我要多拜访夫人才是……”
这是什么道理！
“你拜访我娘也没有用，母亲有傅大人要应付！你该多多疼爱我才是！”她说得乱七八糟的，却是明晃晃地翘起了小尾巴，抬着下巴看他。分外娇矜！
你多疼爱我！我也待你好！
怀里的人儿眼睛亮晶晶的，害羞又矜持，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大胆。
他看得心痒痒，拥她更紧，问她：“你要我怎么疼爱你？”
她忽然觉得腰间的手臂有些发烫，迅速地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她说得坦荡直率，他答得也从容镇定。
可就是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那……那你就要好好想想了。”她感觉耳根热了起来，坐得也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好像陷在了要把她煮化的温水里。
他笑了笑，看了眼她红得滴血的耳垂：“等我想出来了，你就待我好吗？”
“你要怎么待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明，甚至没有靠近她。
可是她就是觉得哪哪儿都热，尤其是后背贴着他胸膛的地方，一整片都发麻。
他在逗她。
“都说了，你要想想的！”她有些恼了，支支吾吾地，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他笑着把她揽到了怀里，终于是不忍心再逗她了，柔声告诉她：“那个人，我把他放了……你会怪我么？”
她身体一僵，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他。
“他知道些事情，我得留着他才行，活人比死人好用，蓁蓁。”他抓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指尖，发现她的指甲弧度很漂亮。十分秀气。
“他会威胁到你吗？”
他道：“不至于。”
“只是有些事，他知道得很清楚，我需要用他。”依旧是有风险的。
人是最不可控的东西。那个人预知很多事，那是他的优势。他那日若强行撬开他的嘴，极有可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东西。
那对他来说更不可控。
还不如让他活着。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是我相信你。”她靠在他的胸前，静静地听他的心跳：“没有什么怪不怪的，我跟他早就没什么了。”
他抚摸她柔软的发，低头亲她的眉：“不说了，你再陪我坐一会儿吧。”他马上就要启程回京师，待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好。”
他回京师的时辰比她跟林娉回锦州城的时辰早一些。
林娉默许她去送他。
禅寺钟声响起，她听着却想哭，一直不说话。
赵枢见她情绪低得要落下来了，于心不忍，将她抱进怀里，问她：“你想跟我朝夕相对吗？”
风吹进了耳朵。
她点头。
赵枢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那也是我的用意，蓁蓁。”
“那个年底的日子，我不该挑出来的……”
可是他特意从诸多吉时里把它拿了出来。
他也想她能早早回到他身边。
她终于忍不住了，靠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实在很丢人，可是她也顾不得了，小声告诉他：“母亲与我说了些事情，关于伯母的。”
他神色柔和：“是么。”
那些事其实他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赵明宜环住他的腰：“以后我对你好！”
小姑娘信誓旦旦，十分肯定！
她擦干了眼泪，笑容又灿烂起来：“我是个守信的姑娘，说到做到！你要相信我！”
他只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身上拿了件东西出来，挂在了她的脖子上：“这个给你罢……若是不会用，你可以找万青。他会教你。”
那东西很小巧，戴在脖子上却是沉甸甸的。她低头去看，拿在了手里，才发现是他的私印。
是他前世给她的那一枚……
今生更早地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第104章 消弭
长干寺后山树丛茂密,自从下过雨后，此处的松树槐树发了疯似地长，没过半个月整座山都葱郁了一层。
门外是哗啦啦的水流声。天方大亮,窗外响起一阵声音：“欸,你好点儿没有啊，我煮了点东西，你要不要吃点儿？”
清清脆脆的少年音。
“不用,你吃吧。”房内声息低沉，还夹杂着几声压着的低喘。十分痛苦的声音。
窗外果真探进来一个少年，眼神清亮：“真不吃？”骨瘦的手伸了进来，两个油亮亮的果子在他手里泛着光。
孟蹊看了他一眼，接过。
少年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还有些破：“欸，你吃了我的东西,还得再教我读书才行啊？”
草屋里的人不说话，吃了点东西，静等恢复体力。他沦落到此地已经半旬有余,没想到如此深山还能如此巧合碰见有人，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难免起了几分戒心。
少年说他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
窗外那棵高大的槐树底下，只余一座老旧的坟茔。
少年给他采了草药来治伤：“我看你衣冠体面完整，像是个读书人，怎么落得这样的地步,比我还惨？”
他沉默,目光发沉：“你话太多了。”
少年龇牙咧嘴,笑着跑开了。
临行前暮色低沉，他捂了捂胸口,伤处依旧发疼。那少年挡在他面前：“你要走，能不能带上我。”眼睛依旧发亮，还有一种不曾为山外俗世污染的清明。
“不能。”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足以让人心生戒心。谁知道是不是那人使出的计谋？
况且他还有旧*事未了，余恨未清，怎么能带着他。
少年沉默着让了开来。
只是暮色中，到底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那个子矮一些的少年高兴地踢着脚下的石头：“你要去哪儿，干什么去？”
他不说话。
少年寻着高大的影子望去，只看见那人眼中如火般的恨意。
炎炎夏日的时候，林娉带着女儿回了锦州城。洪水退去，城内还在修整，林家的商铺也受了些影响。两位舅舅这些时日也十分忙碌。
入秋的时候林家办了喜事。母亲与傅大人总算结了连理，成亲前她把两个女儿叫到了跟前来：“从前想着嫁予他，是想我还能给你们两个做个倚靠，不至于背后无人……只是如今看着你们，也各自有了归处，我放心多了。”
她最担忧的是晗音，又拉着她说了许多。
等晗音走后，她带着未成亲的小女儿睡，这一晚辗转难眠。
“娘，你说我想窄了，我觉得你也是想窄了的……你说我该对他好，可是你对傅大人也犹豫，我不明白。”她看着大红的帐顶，感受到林娉的茫然：“今日过中堂的时候，我看见那两对儿聘雁了，他对您是有心的。”
一般人家成亲不管怎么样一对儿都够了。送亲的人说取好事成双之意。可是一对儿雁本身就成对儿了，他送了两双，就是不想傅家人看轻她。
林娉心烦意乱：“我知道，我知道……”
当局者迷。
第二天傅大人便顶着那张如沐春风的脸过来迎亲了，他听林娉的话，尽量低调，可是又不听她的话，在尽量低调里头找最好的，还说着：“若是今日岳母还在的话，她应当就不会阻拦你我了，如今我有能力给你最好的。”
林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嫁他的目的不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傅家人口简单，两个儿子早已成亲，一个在南边儿，一个在陕西，都不常回来。
林娉有她的考量，成亲前便告诉傅蕴笙：“我跟你的事只是我们两个的，我有两个女儿尚要看顾，你也有两个，子女缘分已经够了。就不再要孩子了。”
他说好。
傅家也在锦州，离得近也很方便。成亲后的日子跟原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只是身边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人，倒也不太孤独了。
林娉在给她准备成婚一应事宜。
傅蕴笙问她可有什么需要他添置的：“我没有女儿，她也是你我身边唯余的孩子了，我做为继父，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做官也好做父亲也罢，都是个大方豁达的人，对自己的儿子儿媳也是如此。所以家中很是和睦。
林娉想了想：“那给她打一套杉木家具吧，她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妆奁什么的都是从小准备的，也不差什么。家具打好了，她也能用上。”
他想表一份心。她推拒就显得生疏了。
想着等年节的时候，给他两个儿媳送些什么补上。
傅蕴笙让人打了两套。一套红木的给小女儿做嫁妆，一套黄梨木的给了晗音，都没有偏颇。
选料子的那天，赵明宜也在，她头一回自己亲自来，做这个有些新奇，问母亲要打些什么。
林娉笑了笑，数给她听：“拔步床，梳妆台，衣柜衣箱，你房里有什么，就得都打一份新的。再细致些，还有八仙桌，椅子，条案这些东西，多着呢。”
她听了有些不自在，耳根发红。
这些东西都是日常要用的，她的东西很多。以后这些都要放进她跟他生活的地方。
蓟辽军防向来都是重中之重，本地高层官员从来都没有轻松的。这地方干得好了一方军政都是极强悍的势力，若是乱成一锅粥，那也是个大麻烦。
从京师回来后，又忙碌了些日子。
商讨过北边防务问题，张、刘先两位总兵，几位布政使司的官员相继离开，只是张荣寿正要出门的时候，眼见着前头刘崇笑眯地走了过来。
他心下微顿，只见刘崇迎了上来：“大人先慢走，我家大人今日还有件事想要托您呢。”
蓟辽的官员自从辽王叛乱之后，早就大换了一遍血。新到任的官员无不摩肩擦掌想要做出一番政绩，倒也真让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自从那位到了蓟州，辽东官场就变了个样儿！
上官能压住人，看中底下人的能力，他们便有往上爬的机会，谁不亢奋！
这半年来虽然辛苦，却也将政绩做得扎扎实实，屁股底下的座儿也越来越热乎。张荣寿尊敬这位上官，对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高看几分。
连连笑道：“哪用得着相托这两个字，实在是折煞我也。”一边往中堂走，一边问刘崇究竟是什么事儿。
他也好奇究竟是什么，让那位用托请这样的字眼。实在让人有些惶恐。
“是有一件事，不过是私事，大人近来筹办娶亲事宜，想请张大人的夫人做女傧，不知夫人这些时日可方便。”刘崇把事情说明了，脸上露出笑意。
“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我回去与夫人说一声就是了。”张荣寿听见是这事儿，面上笑容更深了些。
这可是件拉关系的好事儿！张荣寿面上不显，脸上笑开了花。
进了中堂，才见那位正坐在椅子上，条案上早就摆上了茶。
这面子给得真大！
张荣寿回去便与夫人说这件事，老大开怀：“蓟州官场体面人不知多少，偏偏请了我来，我可得把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夫人啐了他一口：“分明是请我去办，瞧把你乐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挽了袖子亲自上阵呢，人家新娘子见了都得吓一大跳！
“好好好，夫人说得对，我都听夫人的。”张荣寿笑着赔礼，又嘱咐了些事情，只是有些疑惑：“听说是锦州傅家的女儿，傅蕴笙这个人我知道，从三品的按察使，我记得他家里有两个儿子，外放做官去了。还没听说他有女儿？”
“谁？他夫人听了眼皮一跳：“锦州的姑娘，傅大人家的？”
张荣寿点头。
他夫人一拍大腿：“哎呦喂，这是什么事儿？”
那姑娘她知道。傅蕴笙前儿新娶了位夫人，那位夫人有两个女儿。她知道些底细。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两人曾经可是做过兄妹的！
“你瞧吧，到时候少不了嚼舌根的。”张夫人叹气。
蓟州上层官员娶妻，那可是真是太稀罕了，尤其那位行事大方，府中一应采买事宜也没藏着掖着，不过半旬时间，该知道的人家也都将事情打探了个清楚。
听见后都啧啧摇头。
就连隆鄂知道了，都专程跑一趟过来：“你这这这！这是个什么事儿啊！我怎么看不明白。”
张荣寿正过来请了防务问题，想要将边防之地都种上一层篱障。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他的副使说或许没必要，他却依然来请了。
赵枢说可以。
又去招待隆鄂。
“你看不明白什么，我说给你听。”他心情很不错，隆鄂大老远过来看他，他招待得也细致，让人上了茶过来，又请他去戏楼。
“我不是看戏的，我问你事情呢，你要娶……那个姑娘，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时候京师那帮御史又有事儿做了。”
“那有什么，参就参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赵枢把手里的戏本子递给他。
隆鄂会看戏，但他知道赵枢不看，一时更新奇：“莫不是你家那个喜欢？”这可真是太稀罕了。
却见座上的人面不改色：“她不太爱看，不过林夫人是喜欢的。”
啧。
隆鄂喝了口茶。不想笑他。
九月初的时候，朝中果然有好事者递了本折子上去。这折子还是梁棋亲自递上去的，呈上去的时候心思百转，有些惶恐。
皇帝看完，笔头稍顿，将那折子扔到了一边：“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递到朕的案头来。”
一句话定了性。
底下再没了敢吱声的。
梁棋恍然大悟!他的上官在借圣人之口消弭底下人对夫人的议论。
一转眼，马上就要年底了。

第105章 看望
李迎州开门见到眼前人的时候,差点吓一大跳！
门口黑漆漆的，那人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人。身后就是布了白绸的灵堂,他差点以为见了鬼。
“你你你你不是,”不是在锦州遇难了么！
锦州洪水滔天，下派视汛的官员少了一位翰林，有人说亲眼看见这个人在诸巷附近让洪水卷走。锦州报丧的消息已经传至京师一月有余,他伤心许久，正准备收拾收拾回云州老家。
谁知这人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你别问了……我得罪了一个人，可能往后暂时都无法露面了。”孟蹊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双深邃猩红的眼睛，与他道：“我要见王璟，你得帮我。”
李迎州大惊：“你你你现在这个模样，如何去见他！”
“没事,你只要让我见到他就行了。”
李迎州将他带了进来，谁知他只是略略碰了这人的肩膀，便见他闷哼了两声。掀开里衫却发现并无伤口：“你到底得罪了谁,你这伤得这么重，怎么连一点伤痕都看不出来。”
孟蹊道：“蓟辽总督，定襄侯爷。”
李迎州手一抖。
他欲要问是因着什么事儿。只是想了想后，又住了嘴。他怕知道得越多，自己也死的越快。
“你怕了？”
李迎州缩了缩脖子：“怎么不怕。”
他听过那个人的名讳。他们从云州北上，到过一次那个人的私宅。就在六合巷。沧州最繁华的地段,却出现一座内宅装潢低调至极的宅子,他后来让人去打听,才知道那是谁的。
“我不问了……你总归自己小心。”他帮他请大夫，又去安排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什么都做完后,他很快收拾了行李包裹，来向他辞行：“我一路跟着你北上，心里确实是想沾你的光……只是含章，我不能再跟着你了。赵溪亭此人深不可测，我知道你肯定不甘心。”
他顿了顿：“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我不敢与他为敌。”
他想起曾经跟着张济崖的公子厮混，那位公子也是个混不吝的，私底下听说了些什么，在外喝醉了酒，大肆调侃那个人跟他妹妹的私事，传得艳色十足。后来听说是张大人，亲自打断了张少爷的腿。
那位少爷再也没出过门。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位施压，哪个父亲会做出这样有伤人伦的事。
他也怕。
“那你走吧。”空旷的中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李迎州提着包裹正欲开门。
身后却传来一声巨大的杯盏碎裂的声音！
十月之后，暑热渐渐褪去，马上要中秋了。王家刚办过一场喜事，今年娶了新妇，王夫人很高兴。
刚过晌午，下人回来报说五爷回来了，王夫人便说请他过来一趟。
廊下脚步不紧不慢，打帘子的丫头往外一瞧，只见进来之人和煦如风。王夫人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先说明日中秋，到底得到国舅爷府上拜个礼：“你们刚成亲，媳妇难免想家，你带着她多住上一晚。”
他道：“朝中事忙，我怕是抽不出空来。”
“再忙也得多陪陪她啊，你们这样不冷不热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王璟捏着手里的珠子：“家里六个孙辈，颂麒都多大了……”
王夫人气得要死。
坐着生气，这会儿看见他也气闷得很，喊了丫头来送客。
王璟笑了笑，正要走，却是让他母亲唤住了：“欸，我忘了有件事要与你说。”她思衬了一会儿，说道：“沧州赵家，他们家也要有喜了。你看，我们府上可要过个礼，还是不用去？”
从前赵王两家是很有些交情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家的关系忽然微妙起来。私下如此，朝堂上就关系就更远了，她有些拿捏不住这里头的度，便想问问儿子这件事到底从什么样的章程。
“赵家，谁？”王璟顿了顿，问道。
王夫人：“在蓟州的那位，你肯定不知道他娶的是谁家的姑娘？”她卖了个关子，刚听见的时候十分错愕，如今还是错愕。想着儿子听见肯定也要吓一跳。
王璟不问。
她憋不住了，说道：“就是跟颂麒议过亲的，他们家曾经行六的那个姑娘……你应该没见过。我听见的时候吓一大跳，这是个什么事儿，曾经的兄妹，如今要结亲了。”
有些荒诞。可是人家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着都挑不出错来。
王夫人眼见着儿子默了片刻，许久才道：“您不用管这事，让我来办吧。”
出了房门。
中秋前的时候，林娉便察觉到身后总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她实在是一点心事都藏不住，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就差跟她说她要去蓟州看自己的心上人了。
“不用跟我说了，你不许去……再说他定会来看你，你何必跑着一遭？”
让女儿独自去蓟州，她怎么放得下这个心？
赵明宜攀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可是马上过节了，傅大人说他很忙，若是再来看我，那实在是很疲惫的。”从来都是他过来看她，不管多忙都会抽出空来。她也想去一次蓟州。
林娉当然不许，嘱咐梨月看着她。
反而是傅蕴笙回来的时候替她说话：“也没什么的，中秋佳节，她惦念着那位，不也是一件好事么。”他刚成亲没多久，日子过得美满开怀，很明白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哄着林娉，玩笑道：“难道你在家的时候就不惦念着我吗？嗯？”
这哪能一样！
林娉横了他一眼。
好话说了一箩筐，她终于还是同意了。
傅蕴笙立时便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想也猜到是那个姑娘，他亲自去开了门，笑道：“你母亲同意了。让你身边的万青送你去吧，只是路上千万小心。”
那姑娘听见笑得像春日的桃花，高高地喊了一声傅叔叔，一溜儿便跑了。
傅蕴笙觉得他们这样就很好。两个人互相惦念着。被这样的姑娘放在心上，人的心也会柔软起来。
万青可一点不磨蹭。他刚到这位小姐身边的时候，便打听清楚了前头那一位是怎么走的，心比明镜还亮。当日便准备齐备，路上走了两日，终于在中秋之前到了蓟州。
张荣寿坐在中堂底下的椅子上，正在回禀前些日子上报的篱障一事。只是方才刘崇忽然进来了一趟，他便发现了，那位大人听得越来越马虎，到最后手掌按在杯盏上。
像是在等谁。
这可真是稀罕。
又想到近来总督府的喜事将近，他终于明白过来：“大人，余下更细的，还需吩咐底下人摸排清楚。”
赵枢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按在茶盏上的手。让他先离开了。
万青很有眼色，只是他有心瞒也瞒不住。辽东不比旁的地方，只要进了这个地界儿，就没有那位爷不清楚的事儿。他们的车架一入蓟州，明里暗里的护卫便多了起来。小姐没看出来，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蓟州的核心区域在以经略衙门为中心的一应地带。
这里历来都是军事重镇，若那位爷不清楚他们过来，他们要进去不知要费多大的力气。
车架驶入了督师府，赵明宜正见这里草木丛生，花木繁盛，一点都没有秋日的凋零之态，不免有些新奇。下人引她至厅堂。
赵枢推门进来的时候，才见那姑娘还未曾注意他。
她穿了身薄薄的姜黄色的小袄，底下是茜色的裙子，手里捧了杯茶，踮脚去看堂中挂着的笼子。专心致志地研究起里头的斑点小鸟来。
“你看它这么认真，竟不是来看我的么？”他负着手立在廊下看她，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立马便见那姑娘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前一闪，他没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怀里冲过来一个软绵绵的人儿，头发也柔软，蹭得他脖颈有些发痒。
她不好意思了，却是倒打一耙：“我就是来看你的，你怎么还冤枉人呢！”
头顶传来一阵笑意。
“你就会笑我！”她脸上挂不住，有点恼了，不想抬头看他。
他把她从怀里拉出来，让她背对着自己，紧紧地拥着她：“若知道你来，我便早让人去接你。”他贴着她的耳朵，问道：“饿不饿，我带你吃点东西？”
虽然是询问，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带走了。路上走了这么许久，舟车劳顿，肯定是没有胃口的。
怎么会不饿呢。
蓟州的饮食跟锦州大差不差，她适应得很快，多吃了些，只是有些困。他又带她去歇息。
“不是入秋了吗？为什么这里的草木这般繁盛，一点都没有凋零的样子？”她挽着他，抬头问他。又往院子四周望了望，当真觉得清新明快，很适合生活。
赵枢道：“你不是喜欢花木么，你若要过来，自然要尊着你的喜好。”她喜欢空气好的地方，喜欢种花种草，还喜欢猫儿。
她听见这话，有些沉默。
原来爱不爱一个人这般明显。她前世在云州的宅子里种了许多花儿，几乎只要是花木她都喜欢。唯独柳树不行，春天柳絮飘扬，她身上会起红疹子。那个人却留了一棵盖过屋顶的高柳在庭院中。
“我很喜欢……”她仰头看了看他，心中的欢喜要溢满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
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挽着自己的手拿了下来，牵在自己手里：“我带你去你的屋子看看吧。”
天气明明很适宜，她脸上却热了起来。被他碰到的地方有些发麻。
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总要把她挽着他的手，拿下来了。

第106章 前夕
她反应过来,终于不再去挽着他的手了。偏过头去四处乱看，反正就是不敢看他。
耳根热了一圈。伸手去摸。
他笑着放任她欲盖弥彰。
“这里看起来像是主院，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牵着他的手,转身四处看了看,很确定这里就是主院。疑惑地看着他。
赵枢笑着摸她的头：“你若要住进来，这里就是你的院子了……”是他跟她一起住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若有什么要添置的,我吩咐人办好。”
她跟着他进去。
被他牵着的手有些发烫。
“我的院子……”她把这句话放在口中咀嚼了数遍，才反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我想跟你住，你不要在外院好不好？”她不喜欢一个人。她很害怕孤独。
前世她便是一个人在很大的院子里住了很多年。孤独已经快成为习惯了。
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
赵枢看见她希冀的眼光忽然黯淡下来，心知她必定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将她拥进怀里：“有些事你越是去想它,它便越难从你心里消磨干净。”
他的声音在头顶愈发沉静。
心也慢慢安定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他带她去看主院。正房很大，里头的陈设都是时新的,条案高几摆放很讲究。进了内室，才发现里头雕花镂刻的红木拔步床，衣柜，妆台……指尖轻轻抚过实木，满心欢喜。
往里还有一座巨大的屏风，她仰头看去,只见满绣的迎春花。
她忍不住去摸：“真好看……娘也给我备了两座屏风,没有这个好看。”
赵枢道：“那便换着用,有什么不可以的。”他知道她喜欢迎春，特意让人制了这座围屏。
正房还没有人入住,却是一应都置办齐全了。她的心也好像被填满了一样，再没有了落不着地的感觉。
第二天他又抽出空来带她去看梨木台的枫叶。眼下已经要入秋了，北边的枫叶红得早，簌簌落下，漂亮得惊人！她提早一天知道，换上了那身梨花白的衣裙。上身也是绣芙蓉花的小袄。
素白干净。
对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赵枢只觉又回到了去岁带她到盂兰山的那天。
她比那时候长高了许多，面上细小的绒毛褪去，额头光洁漂亮。等再过些时候，她就会挽上发髻，真正要与他过一生了。
他牵着她的手：“蓁蓁，你喜欢我吗？”他低眸看她。
“喜欢。”她笑着依偎上去，小声道：“我喜欢你。”
他听完后心情很是愉悦，往身后看了一眼，树叶刷刷齐动，隐在暗处的护卫都避了开来。
“你喜欢我就好……我也喜欢你。”他将她按在一棵栗树底下亲。滚烫的手掌抚上她的腰际，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柔腻的触感。
她后背靠在栗树上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摩擦感。
不疼，但是让她的感官放大了无数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挽着我对吗？”他亲她的下巴，脖颈，又缓缓移至耳后。拉着她的手搭在他腰上，让她抱着自己。
真是……
她缩了缩肩膀，耳根染了一层薄红：“我不知道。”
头顶一阵轻笑，她感觉有人亲了亲她的发顶，克制又温柔：“你快嫁给我吧，到我身边来……”有时候想见她，环顾四周却没有她的身影。才想起来她在她母亲身边。
中秋佳节，他怀里拥着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
回到锦州后，她便真正开始准备成婚的事宜了。林家送了静瑶过来陪伴她。林静瑶看着她绣那枕套，实在看不过眼，要上手指点她一番：“你这都没绣好，一点都不浑圆了。”
“哪里就不圆了？”她拿起绣绷端详。
静瑶笑她：“就是不圆！”又道：“人家成婚，枕套绣的都是鸳鸯戏水，怎么你偏偏要绣一轮满月。”
“就你会说”，赵明宜知道，她又要来取笑她了。
什么鸳鸯戏水……
她实在觉得太露骨了，那日林娉把样子拿来给她的时候，她看见就决定不能绣这个！鸳鸯就鸳鸯吧，怎么还戏水呢……戏得哪门子水。她想想都觉得脸红。
这样的枕套真能放在他们两个人的床榻上吗。
锦州步入晚秋。
京师也一派萧肃。
王璟去见徐国舅，提议给禹王殿下换一个先生：“他的老师去往锦州视汛，出了事，实在让人痛心。他这个人我是信得过的，只是他不在，也该换个得用的人顶上。”
徐国舅笑了笑：“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难为你为他思虑良多……我看换了旁人来更不放心，不如就你来吧。我女儿说你博学多识，想必也能教得好他。”
王璟喝茶。
“国舅爷抬举了。”
又问了问陈恩公老夫人的身体，说了会儿话。很快出了公府。
回到王家，书房早已有人等候。他看见案前低头写着什么的男子，一时百感交集：“你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承恩公老夫人的确身子不行了。”他不相信这世上真的轮回重生之道。如果有，那是否很多东西是可以预知的。
只当是这个年轻人病糊涂了。
谁知很快他又觉得是自己糊涂了。
“你可以回到朝廷，我可以安排。”
孟蹊拒了：“不用了大人，再等等吧。”他坐在椅子上，肩胛骨处的伤扯得让人痛苦不堪，他却一声未吭。生生忍着。
“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我得罪了他，他知道我还活着，必不会善罢甘休。您比我了解他，大人说是不是？”他说的话半真半假，隐瞒了他曾经娶过赵侯妹妹的事。毕竟他也不清楚王璟跟赵明宜，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分。
还不如藏在暗处。筹谋一切。
王璟道：“他不一定会保陈王殿下，我与他也不至于不死不休。”他很明确地告诉这个年轻人。
至于他选择娶陈国舅的女儿，是深思熟虑过的。陈皇后在陛下心中有些情分，国舅爷手里有权，不是一个空架子外戚，赢面很大。王家想要更上一层，还得看未来几十年，在下一任君主心中的分量有几何。
禹王殿下养在皇后那里。王家的利益基本上已经绑在这位殿下身上了。
“您想得太简单了，大人……您还是不够了解他。”孟蹊曾以为王璟跟那位这么多年的交情，总该是了解他的，未曾想他还不如自己的与他为敌多年的人。
“他不是个喜欢锦上添花的人，王大人。您该知道的。”
赵枢要是支持禹王殿下，那还真是吃力不讨好。这位殿下有皇后娘娘帮衬。国舅爷与朝中诸位大臣又是姻亲连着姻亲，早就形成了一股势力。他若是还在这时候凑一股，那就不是赵溪亭了。
“陈王殿下得他多年照料，您以为他只是在行善吗？”孟蹊看得清清楚楚，说道：“他未必没有想要一搏的心，他跟您是一样的，大人。”
王璟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婚期定在了腊月，越临近这个时候赵明宜越紧张。她有时候忍不住了便去找静瑶，要静瑶陪她说话。
林静瑶每回都要笑她，却还是尽职尽责地过来了，晚上两个姑娘一起睡，她拉着林静瑶问：“林家是不是也要给你说亲了？”
“是啊。”林静瑶叹了口气，说道：“姐姐，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之前姐夫在林家住了几日，父亲都不允我去畅春园，他说怕我太莽撞，冲撞了客人。”
赵明宜笑道：“哪有那么严重。”
想了想，又道：“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你见过就知道了。”
林静瑶瞪大了眼睛：“跟我爹与我说的一点都不一样。”父亲跟她描述那位大人，简直就像是山里的老虎，地下的阎王一样，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不要去畅春园溜达。谁知道后来那人成了他姐夫。
可能她爹说得也没错。
只是人在自己喜爱的姑娘面前，兴许都是温柔的吧。
又过了一个月，她出嫁的前一晚，林娉终于又把要配给她的东西点了一遍，大到家具瓷器，小到金银细软，列了清晰的单子，一一点了一遍。点完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出来。
傅蕴笙过来安慰她：“也不是见不到了，她纵然去了蓟州，想回来还是能回来的。那女婿再霸道，也不能越过岳母去啊，别哭了。”
他笑她。
林娉恼了，把单子给他，要他再去点一遍。
傅蕴笙拿着那长长密密的单子苦笑。
夜里林家几位夫人过来看她，替她绞面。绞完脸上火辣辣的，有些发红。林静瑶在一旁看得吓一跳：“这是不是特别疼！”
林夫人把她赶到了一边去：“小孩子别凑热闹，你去旁边儿坐着玩儿吧。”
“怎么这时候我又是小孩子了？娘你前几日还在替我相看人家呢，怎么又不说我小了？”她被赶到了一旁，气鼓鼓的，坐着生闷气。
赵明宜把她哄过来，给了她一个小红封。里面有两条小金鱼，打得结结实实，她看了差点吓一跳。
“真的给我的？”
“真的给你，我要走了，这个留给你做私房钱，舅母不知道的。”她笑着小声跟她说话。
林静瑶的心情差点飞起来，高兴极了，搂着她的脖子一直说好话：“姐姐你真好，你对我真好……成亲也好，有自己私房钱。”她现在纯粹是让小黄鱼迷了眼睛。竟是什么都说了出来。
她也笑她。
只是很快就笑不动了。
心情越来越紧张。
她也要离开家，到另一个地方去经营自己的生活了。

第107章 成亲
赵枢与她说过成亲之时不必回沧州。
赵家在沧州,那里又曾经是她生活过的地方，人多口杂，不免议论纷纷。回一遭纯粹是受苦来的,他觉得没有必要,便与林氏商议，届时发嫁队伍直接到蓟州。这般便不用迂回了。
这样好是好，林氏却有些担忧：“这般你祖父可答应？”赵家纵然大换了一遍血,可最顶头的那位还在呢，她怕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赵枢道：“这个您不用担心，祖父那里自有我去说。他不会不答应的。”
事实是那位不答应也无法。
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了。他要做的事早已无人敢置喙。
冬月那天大雪，一大早傅家门前便响起了炮竹的声响。‘噼里啪啦’的，门口有人撒糖，林*娉让人将提早做好的喜饼派发出去。大红的炮竹纸屑和着地上喜庆的糖油纸，让这个冬天都暖了几分。
清晨两位舅母过来给她梳妆,穿着红色的吉祥服饰，面容柔和，嘴里唱着词。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四梳四季平安”
她偏了偏头,看见镜中一个明媚翩然的少女，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了蓁蓁，怎么看自己还看呆了呢，莫不是觉得太好看了，要认不出来自己了吧？”四周都是舅母打趣的声音，她听了有些脸红。忙低下了头。
想要落泪。
她怎么会想到还能有这样一天呢。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打了帘子,喜娘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新郎官儿来咯。”
房里忽然嘈杂起来,她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耳边隐约的笑声。还有夫人小姐说话的声音。静瑶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告诉她：“姐夫丰神俊朗，还是姐姐的眼光好！”
她年纪小，多看了几眼，忙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赵明宜更紧张了，交握着双手，正想着一会儿要干什么，脑子一阵发懵。而后才发觉肩膀一沉，一只大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上，那人朝她伸出了手：“蓁蓁，来。”
他把她带到了中堂。
她需要在那里拜别父母。
中堂人也许多，她听见林娉沙哑的声音，敬过茶后，林娉已经匆匆离开了。唯有傅蕴笙在跟她说话：“你母亲舍不得你……这会儿恐怕是忍不住了，你不要怪她。”
哪有女儿怪罪母亲的呢。
“您帮我告诉娘，求她保重身体。”她眼眶也红了。
傅蕴笙点头。又去跟赵枢说话：“她年纪小，有什么事，还望你多担待……今日我送她出嫁，便也算我的女儿了，希望你待她好。”他有两位公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嫁女儿的事。今日也是百感交集。
赵枢应了。
她感觉似乎牵着她的手愈发紧了一些。
迎亲的队伍很快前往蓟州。
他在中程休息的时候过来看她，二舅母笑盈盈地将他请了出去：“哪有半道上看新娘子的，马上就到了，到时候咱们洞房里随便看，反正都是你的！”
身边的女宾也笑：“就是就是，这婚礼啊就得遵这个礼俗！”
她听见他笑着应了一声：“行。”
“不过还是让我跟她说几句话吧。”
舅母笑着将他放进来了。她听见一道缓而轻的脚步声，逐渐近了，他的气息太过霸道，让她都闻不到嫁衣上的熏香了。
有人坐在了她身侧，她看见他修长而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温暖的手将她包裹了起来，指腹上薄薄的茧剐蹭着她柔软的手心，她觉得有点痒。
说是来陪她说话的。
却一句话都没说。
反倒把她弄得紧张了。
“你，你累吗？”她注意力全在被他握着的手上，脑子懵了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迟钝得厉害。好像慢了一拍似的。
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他将她的手平展开来，放到自己腿上，伸手覆住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累。”他声音一如既往柔和，只是那柔和中多了两分她说不出的感觉，那若有似无的轻音让她的脸刷得一下红了。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道。
果真是高兴，她感觉他的手被他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温柔又珍贵。
行程不算短，却也没有很长。路上就走了一日，清晨之时方到，两位舅母陪着她在蓟州置下的私宅休息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才从宅子里发嫁。花轿抬得稳稳当当，她听见外头不甚熟悉的口音，才有了一种离家的感觉。
蓟州的家她来过一次。中秋那日他带她走过一遍，四处看了看，没想到这么快她便以另一种身份进来了。
梨月在扶着她进府的时候小声告诉她：“听说太爷过来了。”成亲要拜高堂。大人的两位高堂都未曾到场，到时候肯定是要惹人议论。这时就必得有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压住场面。
其实赵家行四行五两位老爷也过来了。都在前厅宴客，梨月不知道而已。
她听了忽然有些紧张。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两位舅母送她进了正房。
正房里就更热闹了。里头多是夫人与年轻的媳妇，能请过来的都是会来事儿的人，她没有感觉到不自在。
张荣寿的夫人也是伶俐，将她照顾得周到，也不让人来闹她。很快门前传来打帘子的声响，她盖着盖头，只瞧见眼前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半截深红的衣摆，上面绣着云纹。
“新郎快挑盖头吧，也让我们瞧瞧新娘子的风采！”
“是啊是啊，也让我们瞧瞧。”
房里布置得很是喜庆。窗上，红烛上，柜子上都贴着喜字。床上乖巧地坐着一个姑娘，穿着大红的吉服，双手叠放在腹部，微紧的指尖昭示着她的紧张。
赵枢抬手，用秤杆挑开了盖头。
一张粉面桃腮，如海棠花儿一般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哎呦，新娘子可真漂亮！”
“还是咱们赵大人有福气，把这般美貌的姑娘娶了回来！”
“可不是嘛！要不说大人急性儿，婚期赶得这么紧呢！”
房里诸位夫人善意地调笑，一下子就把气氛活络了起来。
赵枢笑着，也不反驳，静静地摸了摸她的脸。他无疑觉着她是好看的，这不能不承认。
尤其是今日，她甚少穿这样鲜亮明媚的颜色，肌肤如雪，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鲜妍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半羞半怯，撩拨人的心弦。
他的手微微摩挲。
乱了心意。
“我先去前厅，等我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目光柔和。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是直白。
她脸红了……
又惹得诸位夫人一阵笑。
赵枢出了正房，正要往前厅去，却见月门处匆匆走来一人。穿着青色的常服，面容在红色的灯火之下十分板正，脚步匆匆，似乎有些乱了阵脚。
打眼一看，不是梁棋又是谁。
他这几日刚升了巡按御史，正值春风得意之际，这会儿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意，看见他时脚步更匆忙了。
赵枢看见他，忽而停了脚步，没再往前厅去，负手道：“去书房说吧。”
梁棋心下焦灼，连忙跟上。
书房的灯亮了起来。赵枢按灭了手上的火：“什么事？”
梁棋道：“宫中传来消息，昨夜吏科给事中上了道折子，提及寺卿大人的病，说，说……”
“说什么？”赵枢负着手看向窗外。
“说寺卿大人的病并非巧合，是您罔顾人伦，亲自下的手。”梁棋吓得后背冒冷汗：“还有证据，也是给事中呈上去的，是……是寺卿大人曾经的随从萧林的代笔书信，还有大夫检查过的证词。”
条条陈述，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更像是谋划已久。
刘崇也在书房，听见后更是后背发凉：“这件事不可能会有人知晓！”
他们做事向来干净，非要说留下把柄也有可能。可是赵老爷那件事是他跟周述真亲自去办的，知情者都是府里的死士，泄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难不成还有人能有这样的神通？
赵枢听后一直未曾说话。
梁棋后背一直在冒汗：“此事可大可小，您要早做准备！”
若是陛下年富力强，此事便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皇上如今病卧床榻，心思多敏，宗室几位世子异动频频，还有两位袭爵的殿下陪侍跟前，陛下对弑父一事便更敏感了。
朝律弑父是为‘恶逆’，这是不赦之罪。重则剥夺身份，抄没家产，处以极刑。
赵枢站在案前，目光也冷了下来，看向刘崇：“你回赵家，把他身边的人彻查一遍，还有徐氏……让周述真备马，我要回一趟京师。”
刘崇猛地抬头：“您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赵枢道。
可能梁棋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心里太清楚御座上那位是什么脾气了。他手指头缝能漏很多事情，为君者很多时候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人有些小心思，只要不涉及他的底线，权当看不见便过去了。
可是弑父不同。
这件事很麻烦。
刘崇走了。赵枢看了梁棋一眼，忽而沉声：“厅外的客人有人招待，只是你还得留在这里……我夫人需得有人照看。”
梁棋点头：“夫人若问起来？”
“你可以据实以告，只是让她勿要担心。”
马匹早已备好，府门前响起一阵嘶鸣声。黑压压的一行护卫，在这夜里格外地让人感到压抑，天上乌云沉沉，府门前忽然又停了一辆马车，在嘶鸣的马蹄声中停了下来。
出来的人蓝袍革带，面上带着笑。
王璟走过来时看了眼他身上的吉服，眸色暗了暗：“怎么就要走了，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听说隆鄂也来了，你请了他怎么也没请我……”
漆黑的夜里莫名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赵枢冷声笑了笑：“是啊，今日我成亲，你可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是该请你吃酒的。”
他抚了抚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冷得吓人。

第108章 花烛
赵枢连夜回到京师。
正阳门前守卫森严,刀戟在雪夜中闪着寒光，守城将士听见马蹄声响，立刻警戒起来,高喊道：“是谁,竟敢深夜进城！”
“辽东来人，奉赵总督之命给陛下送来珍药！尔等胆敢不放行！”
守城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金光闪闪一道令牌。
为首者甲胄闪着银光,忽而勒住马匹，□□红枣大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声，震彻寒夜。守城将士吓了一大跳，查过令牌后便道要去禀报陈提督。
“大胆！这是陛下所需的急药，你这一来一回是要怕皇上的病治好吗！”
好大一顶帽子！守城将士吓得一哆嗦，只能匆忙放行。
一行人打马进城。马蹄扬起阵阵飞雪！士兵在后头看着,后背起了一身冷汗。总觉得京师马上就要出大事。
寒夜冷风吹得人发抖。府右街合柳胡同高家门前的灯笼忽然亮了，角门处迎候的仆从弓着身子，手里提着灯引走在前头。身后之人披风斗笠,掩了身形，仆从只看见那人一双眼睛，内敛沉静，却十分摄人。
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提着灯笼，低声道：“高大人等候您多时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很快又合上。仆从守在门前，回身却见那一行人中十数位护卫一字排开立在院中,腰间长刀看得他眼皮直跳。
高文邠坐在太师椅上,指尖不住地敲着身前的桌案,左等右等，终于听见门开的声音。抬头之时才见那位已经进来,摘下了身上的斗篷。
赵枢抬眸看了他一眼，径直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正阳门什么时候换了陈家的人？”
高文邠道：“你也觉得荒唐吧，前头的九门提督任职不过半个月，人就换了陈国舅手底下的人。这京师早就不是铁桶一块儿了，咱们得早做打算。”一边给他倒茶。
“宫里怎么样？”
“情状愈发不好了，皇上的病总是反复，愈发多疑……你见过梁棋，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吏科给事中是王家门下的人，王家什么心思已经摆在明面儿上了。”
高文邠是做梦也没想到王璟会选择跟这位分道扬镳。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遇。也不枉他等这么些时候。
他也不卖关子：“你是知道我的。我在内阁籍藉无名，若是陈家上位，我这辈子恐怕也出不了头。既如此，我不如跟你搏一把。”
内阁两位阁老都姓陈，元辅大人又刚退下去，余下几位年轻资历不足，根本说不上话。
他还好一些，熬了几年位置坐得稳当，却也免不了受打压。
赵枢看了他一眼：“高大人说笑了。跟我搏一把，搏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喝了口茶。权当没听见。
高文邠心中焦灼，暗道此人油盐不进：“陈王殿下从前在六所的时候，我听闻是你做的他的业师，这些年宗室几位世子出事的不少，那位小殿下却能安然无恙，想必是你护下来的。你对他如此上心，总不该是为了积德行善吧。”
“我观禹王殿下多时，他到底是让皇后娘娘养得庸弱了些。将来恐怕也只是国舅爷施令天下的傀儡。这并非我想要的。”
听到这里，赵枢反而放下了茶盏。
风雪夜，庭院中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雪压弯了庭前的松柏，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翌日，高文邠便联合翰林院的几位官员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科给事中滥用职权，胡编乱造，构陷朝中官员。并摆出了相当的证据。
不过两日，上命赵侯归京。
国舅爷在朝会中慷慨激昂，将高文邠痛斥了一番。
皇帝早已力竭，此番却是动了大怒，不管如何都容忍不得有人挑衅君父的权威。父命是天，他怕放任底下人挑衅为父的威严，也总会有一日宫中的宗室子弟也敢于效仿，冒犯父命天威。
赵枢在督察院坐着。
面前坐的还是当年随他去往辽东的王仪。
如今已是副都御史了。
王仪怎敢审他，他现在只觉得接了个无比烫手的差事：“大人，给事中大人所言，到底是否有其事？”他手上拿着供状，笔尖都在抖。
赵枢笑着看了他一眼：“督察院的章程我自然是明白的。王大人不必紧张，我说，你照着写就是了。”
王仪落笔的手更抖了。
这厢督察院在审理，陈国舅那头也没闲着，匆忙派人往沧州去了一趟，要将中风在床的赵攸怀抬过来。他如今口不能言，却还是能眨眼低眉的，指认一个人自然不是难事。
没想到他手脚还没有赵老尚书快。
赵攸怀很快便被带到了大殿内。陈国舅眉心一跳，却还是觉得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心中丝毫不慌。
“赵大人，你今日还敢到大殿上来，恐怕你父亲见了你，夜里再也不敢合眼了吧！”他说话声音高，殿内刑部的官员，督察院的官员都缩了缩脖子。
“人伦乃天地大事，任何人犯了纲常都是不赦之罪！岂能容忍！”给事中义愤填膺。
皇帝垂眸坐在帘后。问此事可有隐情。
黄太监抿着笑下来，将皇帝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赵攸怀耳中：“您不能说话，点点头就好了。陛下自会给您一个公道！”
赵枢负手在殿下。
熟料这当堂会审，众目睽睽之下，中风在床的赵攸怀竟摇了摇头。
给事中见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怎么可能！我查得清清楚楚，赵大人是因药病倒，哪里就是突发恶疾！怎么可能！”
“皇上，皇上，臣真的没有构陷他人，臣说的都是真事啊！”
“陛下明察！”
皇帝只觉听了一场巨大的闹剧，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让人把给事中拖了出去。先打三十大板，革职查办。其余上书弹劾之人皆有不查之罪，罚俸两年，不得晋升。
走出皇极殿的时候，赵枢看见高文邠正要进宫。他微微笑了笑，唤了声高大人。
红袍革带之人回了一礼。
比起王璟，赵枢跟高文邠认识得还要更早一些。
寒夜独剩风雪。
蓟州比京师要冷得多。支摘窗下一树红梅在风中摇曳，像火一样红，赵明宜看了一眼，忙将窗子关上。耳边呼啸的风声这才没有了。
京师出了事情，她心里慌得厉害。睡也睡不安稳。
门外忽然传来打帘子的声音，她以为是打水进来的梨月，便没有回头。坐在妆台前发起呆来……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床前红烛摇曳，已经快要燃尽了。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耷拉着头，没有什么精神，低声道：“梨月，他回来你到时候一定要喊醒我，我有些困，肯定就要睡着了。”
“还有，不要灭门前的灯笼，就让它亮着吧。”
她声音软软的，有一点沙哑。眼睛沉极了，褪下手上的镯子，正要起身，却不曾想一只大手径直按向了她的肩膀：“你这是给我留的？”
就这么一瞬间，身前的姑娘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身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用力抱着他。
她的身子暖融融的，埋在他怀里十分地偎贴。
他抚上她的肩头，将她抱了起来，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笑了笑：“你这是给我留的灯？”
她抿唇，无言地去搂他的脖子。
低头间，闻见他身上凛冽的风雪的味道。
“我很害怕……”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动了又动，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他，“我知道是他，不会有别人了。他很恨你，他应该也恨我，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枢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点点头，抬了抬她的下巴，低头去亲她的眼睛：“在我手上不肯善罢甘休的人很多，你知道吗……”他俯身，撬开她的柔软的唇，将她压在了矮榻上：“不用担心，若我连他都料理不好，那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
她暖融融的身子逐渐融化了他身上风雪的气息。
“唔……别。”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用力地抓住探向她腰间的手。
“梨月在外边儿呢……”
他明眸沾染了情欲，与她深吻：“我让她下去了。”去探她的腰肢。
腰间的手温度高得吓人，他好像没怎么用力，却将她牢牢禁锢住了，隔着衣料轻轻抚摸，唇齿间尽是他干净的气息。不是他身上惯有的薄荷的味道，而是他身上的气息，像风雪一样又冷又干净。
“蓁蓁，对不住……”他埋首在她颈间，一点一点地温存。
她的腰越来越烫，颈间的触感更是妙不可言，她舒服地动了动，脑子已经懵了，含糊不清地道：“你说什么？”
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
他圈住她的身子，将她按到自己怀里：“你这么迟钝，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他搂着她，不住地摩挲她圆润的肩膀，心头发痒。
成亲的日子，他不在她身边，如何不需要他一声道歉。
她反应过来，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小心地坐了起来。抵着他的额头道：“那没什么的，真的没有什么，我有你就好了。你长长久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我也是个很贪心的人……”她捧着他的脸，静静地看着他。
床榻边还是成亲那夜的红烛，已经燃得很短了。赵枢揽着她的腰，看了她一会儿，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像一汪热烈的春水，惹人意动。
他将她放到了矮榻上，走到床边重新燃了一对红烛。
回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我去沐浴，你帮我好不好……”
他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间瑟缩。落在身侧的手热热的，缓缓攀附上了他的手臂。
“好。”

第109章 很好
净房氤氲着一层朦朦的雾气。她甫一进去,便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
“欸，你，你……”她后背一麻。
赵枢还未把她放下来,便将人抵在了屏风处,微微抬了抬她的腰，迫得她主动把头仰了起来。紧接着脖颈处便是一阵濡湿温热的感觉。
他亲她白净柔腻的颈子，唇畔扫过脸颊,又绕到她耳后去。
“你不是进来沐浴吗？”脖颈间尽是他滚烫的呼吸，她不能承受，忍不住地低哼出声来：“你，你轻些……”
已经很轻了……她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其实应该是重一些。
那滚烫的感觉要把她烧糊涂了。
“不急。”他把她的手往腰间带，一边亲吻她的耳垂：“你帮我宽衣吧……”温香软玉在怀，他得先把她伺候好才行。
否则后头便不好办了。
“那，那你先停下……”她推拒他,身子瘫软成一团，差点要掉下去。好歹让他托住了。
“傻话，这种事怎么停下来。”他脖颈处起了一层细细的汗,心口有一团火。抵着她的额头，俯身去亲她的眼睛，低哄道：“你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
这又不是考科举！
她哆哆嗦嗦的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白嫩嫩的指尖在他腰间盘弄许久。她的手热热的，细致柔软，碰到任何地方对他来说既是痛苦也是享受。更别说她这样磨磨蹭蹭的动作了，简直要磨死人。
“算了,还是我来吧……”他微微喘息,终于把她放了开来。背对着她解衣裳。
脖颈间湿濡的感觉忽然消失。
她却乍然有些失落。
“你怎么不亲我了……你亲得我很舒服。”她上前去抱他的腰,用柔软的脸颊去贴他的后背。不防那人忽然转过身来，把她搂在怀里,头顶传来一阵低笑声，问她：“你还要来吗？”
他的手搂得更紧了些：“再来你就走不出净室了。”
这可真是太直白了。
她听得手一哆嗦，脸红得像春天的桃花：“那，那还是不要了……”外头兴许会有丫头进来换水，她要是走不出去，她怕是明天不用见人了！
她知道后边儿要干什么。
这种事还是到床上去吧！
“行，那你先在外面等我。”他摸了摸她的头，走到屏前解衣裳。她默默地站在后头，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下，她的脸就已经红透了。
赵枢知道她在看他，回过头去：“要不你留下来……”
她缩了缩脖子，一溜儿便跑了。
赵枢看见她受惊的样子，摇头笑了笑。
最后也没帮成，她连他衣服都没解开。反而红了脸。
外头没有了那阵雾气。
出去后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两根红烛燃烧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声音，把她弄得惊了一下。又转身去侧间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她记得她是有那东西的，只是不知道陪嫁给她的妈妈，帮她收到哪里去了。
左翻翻右翻翻，她又踢着绣鞋跑到里间的箱笼去翻找。
翻箱倒柜，反而是碰着了身后小几上的花瓶。那小瓶子倒了下来，没有碎，在案上滚了两圈儿……
瓶子倒是扶了起来，可她好像也看见了一样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红着脸找到了她要找的，强自镇定地走到床榻边。脱鞋上床。
赵枢从净室出来的时候，便瞧见那姑娘已经乖巧地坐到了床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认真地翻看着。翻过一页后脸上似乎染了一层红晕，又拿手去冰自己的脸。
“在看什么？”他坐在她身边，探过身去瞧。
她红了脸：“看书。”
本想装作面不改色，可她实在做不到。
赵枢被她逗笑了，把她的书拿了过来，随手翻了两页：“这个不好……你若要看，我找两本画得好的。”他知道女子出嫁前，会有女性长辈给予这方面的教导。通常是给一本画册，就是民间常说的避火图。
两本……
好像有气血涌了上来，她脸红得已经不能看了。
好在他并不笑话她。把书还给她后，转身去到不远处的小几上拿东西。
就是她方才碰倒花瓶的那张几案。
他很快又回来了。……没有避着她，将那薄如蝉翼的肠衣随手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坐在她身边，声音柔和而沉：“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她耳根红得滴血。点头，又摇头。
“没事，我会用就行了。不要害怕。”他摸了摸她的头。
灭了烛火。
靠外的一侧渐渐往下沉了一点，一只紧实有力的大手将她捞到了怀里。怀里的姑娘实在很软，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急着往下，搂着她道：“要我先跟你说说话吗？”
他察觉到她呼吸忽然紧了一下。
看来还是害怕的。
“没关系，我们先说说话吧……”他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搭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把她的手抓在了掌心里，柔声问道：“怎么忽然把那个找出来，你不看也没事的。”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脸已经红透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清二楚，紧张得厉害，手有点发麻。
估计他也察觉到了，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慢慢地安抚着。
“娘说书里有的法子不疼，我想找那个……我觉得照着书来应该就不疼了。”她是个诚实的姑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手在他掌中渐渐回温，有发烫的趋势。
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那你找到了吗？”
她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水里一样，摇摇头：“我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哪个不疼。”她经验实在是少。
往他怀里用力地钻了钻。
不用看，便知道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赵枢喜欢她这样，可爱又真诚，将她的手放开，去摸她的脸，低声道：“蓁蓁……这种事疼痛与否不看书的。”
她探头，眼睛亮亮的：“那看什么？”
“看人。”
她‘啊’了一声，脑子晕乎乎的，抬头看他：“那你会吗？”
他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点点润意，忍不住去吻她：“我们试试……”
滚烫的唇落了下来。
夜色越来越浓重了，窗外有淡淡的月光。她满头大汗，累得一点都不想动，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休息。
赵枢搂着她圆润的肩，靠在床榻上养神。
忽而起身去将床边的红烛点了起来。
“怎么点烛火……”她将帘帐掀开一条缝隙，抬头便见立在烛台边的男人。手臂紧实，正点着红烛，精壮的腰身落在眼里让人忍不住脸红，她又缩了回去。
帘帐再次掀开，方才离开的男人将她从被被子里捞了起来：“我带你去净房。”
亮着烛火，她不好意思：“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再来。”她还没穿衣服。
赵枢看出来了，把她拢在怀里，拿自己的衣裳罩了：“一会儿你肯定不能起，就这样吧，我带你去。”将她打横抱起。
说实话，跟他在一起体验很好。
真的很好。
“男人做这种事会不会累？”她泡在浴桶里，身侧就是他紧实的胸膛，她不敢靠过去。方才的余韵还未消退，她怕又……
赵枢把她搂了过来，指头轻轻揉了揉她的肩。
方才肯定是未尽兴的。只能先把她伺候好了……还够不上累呢。
再等等吧。
他未答，她就知道了。搂着他的脖子脸红：“我会努力的……”努力接纳他。
回房的时候，方才留下的气息已经消散干净了。床榻上的被褥也有人换过，红烛又换了新的。他把她放回了床上……这姑娘一沾床就迷了，根本醒不过来。
他躺在外侧，落了帘帐。
静静地听着她绵长的呼吸。
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年底的夜很是寒凉，清晨夜冷得厉害。昨儿下了一夜的雪，天未亮的时候便有婆子起来清扫。
朦胧的亮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
帐内还是一片昏暗，她朦朦地睁开眼，掀开帘帐，正见天已经大亮了。梨月端了热水进来：“姑娘……”叫出来那一刻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头：“哎呀，该改口叫夫人了。”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赵明宜听见外头扫洒的声音。透过窗棂四处望了望，没看见那人的身影。
梨月笑：“夫人，隆大人过来了，爷在前厅。”
她羞红了脸：“我没找他。”
这人最是过分，昨夜在净房竟要拉着她再来一回……她不答应，便要她再温习一下那画册。
他不是说那画册画得不好吗！
隆鄂过来的时候天正寒，有下人引着他到前厅去，一并抬过来暖炉等物事。他的衣裳有些湿了，自己拿着在炉上烤了起来。
传来推门的声响，他抬头，正见那人进来。容色淡淡，却能看出来心情不错。
“我知道你昨天回来，必定是要好好陪伴夫人的，不过也是真的有事，得来跟你说一声。”他笑了笑，一边拿着衣裳烤火，一边睡到:“查出来了，王憬身边的确有一个人，这些日子常出入王家，只总是戴着斗篷，遮住了身形连面孔也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你查那人做什么……不过王憬。”他叹了口气，终于知道还是到了那一步:“王家跟陈家议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俩终有走到这一天的一步。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赵枢坐到了书案后，点了点头:“你既帮我查出来了，那便好办了。多谢你。”
“还有，我跟他的事你不用沾手。”
隆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自顾自地烘衣服。说*了会儿话。
该到用午膳时间了，他的衣裳也烘干了，坐起来笑道:“你我久未在一块儿喝酒了，就趁今天怎么样？”说着就要走。
天底下能这么不管不顾地要跟他喝酒的人，隆鄂也算头一个了。
只往日跟他去也就去了。
他抬了抬眸:“下回吧，今日说好要带她去梨木台，总不好食言。”微微笑了笑。
隆鄂顿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神是谁，心头发笑，指了指他道:“好啊你，你赵溪亭也有今天!”
一点都不恼，反而很新鲜。
他们正说着话，却听见廊下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还有一道声音年轻一些，从隔扇透了进来。
隆鄂笑道:“你夫人来了，我就不多叨扰了。”带了斗篷便要出去。
赵枢在门口便看见了她。
一袭桃花红的小袄，底下是茜色的裙子，俏生生的走了过来。
他摸了摸她的手，带着她到窗下坐了。

第110章 柔情
“醒了。”他摸过她的手后发觉不凉,这才放了开来。
谁知她却是垂了垂眸，坐到他身侧，将纤细的手往他宽大温暖的掌心里放。
他唇角勾了勾,笑着将她带到怀里,把她的手拢住了：“隆鄂过来了，不想弄醒你，所以过来的时候没与你说。”又问她几时醒的。
“你走后半个时辰吧……掀开帐子,发现天都亮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寻常人家的媳妇，这时候便该早早去敬茶的。好在蓟州没有长辈，没有这些礼数。
赵枢揽着她靠在椅子上，问她还去不去梨木台。
她什么时候说要去梨木台？
坐在他怀里，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始终是没想起来。迷茫地看着他。只是迷茫过后，她又咳嗽了一声：“我不去了,冬天的景儿好看，但是也冷，我想在家里待着！”
“是么,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抱着他，自顾自地喝了口茶。
眼睫毛颤了颤，她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夜情到深处，她受不了了，开始胡言乱语……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一一答应，却是不停歇。
脸在慢而寂静的氛围中红透了。
“我不去,太冷了。”她摇着头,偏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那有什么好去的,大冷的天，都是雪,把我冻坏了。”也装作喝茶的样子。
引得头顶一阵低笑。
“行，这几日我就在家陪你。”他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答应她不去。
靠在他肩上，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我有一把扇子，是罗纱制就的，还是素面，空空荡荡的，你帮我画一丛迎春吧。”她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
她喜欢迎春花，但是画得不太好。这是个很细致的活计，她在这方面有些毛躁。
罗纱小窗，檐上雪落。
厅里的姑娘软着声儿央他。
赵枢看了她一眼，笑着拂了拂茶盅中浮起的叶。
赵明宜扯着他袖子的手顿了顿，仰头去看他，终于是明白了什么，放在他掌心的手有些烫……仰头去亲他。
干净的下巴还是有一点微微的刺意，她亲完缩了回去，却不想下一瞬他便压了下来，俯身定定地看着她：“今天大雪，也没什么旁的事……”
双手撑在他胸前，手心是他温热的胸膛：“然，然后呢？”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丝。
有些痒。
她眼尾有些红了，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从前还未觉得，如今成了亲，愈发觉得他的容貌让人看得心醉了。要说清冷的贵公子，他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柔和。要说温文尔雅的文官，他又还有几分锋利，对视的时候总会被他带着走。
赵枢挑了挑她的下巴，好笑地看着她：“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会吃了你吗？”
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别看我，你不看我，我就不怕你了……”她声音小得很，纤细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刚刚成亲的夫妻，一举一动都带着点欲说含羞的意味。
赵枢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她抓自己的袖子在手里，都快拧出一朵花儿来，把她愁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她搂在怀里：“那是不能了，在我身边，我的眼里可都是你……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什么主意？”她好奇。
他不答，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径直往主院去。
梨月跟在后头，抬头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抱着怀里的人儿往外走。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能听见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柔情蜜意，让人不住地红了脸。
“我们回房，你多看看我就不怕了……”
这算什么主意！
帐内朦朦胧胧的，他解了衣裳便搂着她在怀里，她体温低一些，只觉得他的怀抱暖和极了。忍不住地往他那里又钻了钻，心里止不住地高兴。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唇角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怎么这么高兴。”他抱着她，力道不松也不紧，低头便见她还没睡，笑着抓了他的衣领。
窗外鹅毛大雪，新婚的夫妻，彼此心意相通。
怎么能不让人幸福。
她说：“我一直都很高兴……从半年前你第一次抱我开始，我就觉得高兴了。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喜欢你亲我……”她脸红，指尖攥着他的衣领：“你不知道，在我还不喜欢你，还把你当作兄长的时候，听见你说对我有意……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你爱我，也让我觉得幸福。”她脸上泛着甜甜的笑。
“是么？”赵枢摸了摸她的头发，掌下发丝柔软温情，心也软了下来。
他没告诉她，他察觉自己动心的那一刻，其实是慌张的。她那么小，在他身边很多年，又分别了很多年，几经波折。兄妹之谊已是难得，再要修夫妻……她在他身边，本该就是幸福的。
否则有何意义。
只是这些话不必多说。
留待来日。
“我不困，我不想睡……”帐子里暗暗的，她躺了一会儿，又在他怀里动了起来：“你说要给我画扇子的，迎春花呢，冬天画最好了，明年一定是个好时节。你要不要起来，我给你研墨，我陪嫁里有一块上好的。我找出来。”
属实只是想闹他。
他看出来了，也不说话，翻身便压了过来：“你不想睡，那我们做点别的。”他挑了挑她的发丝。
这可把她吓坏了。
“不，不成，今天不成，明天也不一定……”缩了缩着便从他身下翻到了里侧，老老实实地躺好。
“我要睡了，夫君也睡吧！”
胆子实在是小。
他好笑地把她揽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给她揉起腰来。
还得再等等……等她能承受了才行。
蓟州风雪漫天，京师同样飘着鹅毛大雪。
王璟从宫里回来，门房告诉他书房有人候着，他便知道是谁了，换了身衣服便过去。
天上的雪下个不停，都说瑞雪兆丰年，他却觉得这个年头过得有些艰难。
皇上的病情有越来越重的趋势，连带着底下的大臣也人心惶惶，背地里开始压宝。派系愈加分明。陈国舅手中有兵，内宫有皇后这个妹妹，又掌控了朝中半数话语权，他的赢面很大。王家本该高兴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思虑却越来越重。
书房门前的丫头行了礼，连忙打帘子，他问了句可有上茶。
丫头道：“上了的，公子正在里头。”
他点点头。
进了门果真瞧见窗边坐了一人，孟蹊看见窗外的鹅毛大雪，抬眼看了看王璟：“我说的话大人思虑好了么？”他低头拂了拂茶水：“你若不信我，何必还留着我呢。我这样的人在这世上，不就是最大一个异数。”
“你敢留着我，却不敢动手，未免太过优柔。”他心里头恨极了。
恨不得把时间迅速往后推六年。
那时他权势在握，陈王已死，有足够的底气对付那个人！一无所有的回到今天，在长干寺地室听见那句报丧的时候，他只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将之拨皮抽筋，吞其血肉！
搭在椅把上的手握出了青筋。
王璟道：“天威尤在，这个时候动手刺杀陈王，未免胆子太大了。”他向来信奉谨言慎行四个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如此冒险的事情。
孟蹊冷冷地笑了笑：“是么，王大人怕是不敢信，您若现在不动手，再往后便难了。这位殿下可不是是么软柿子，在有两年，他的根基便该立起来了。”
“到时候你想除掉他都无法！”
闻言，王璟拧了拧眉。他倒是听见一些风声。那位殿下近来似乎跟内阁学士高文邠走得近了些。
不过高文邠实在不足为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罢了，在几位大学士中向来无甚存在感。
王家还有他祖父。哪里就要他忌惮了。
“你说的我会考虑。”他按了按手下的座椅，看见窗外的雪，又问起他的伤来：“若真有宿世轮回，你该得罪他很深吧，否则何至于弄成这样。”
这个年轻的人的伤是一点都看不到。都伤在了内里，皮肉之下，实在是有些狠了。
“没什么，立场不同而已。”孟蹊不想跟他说这个话题。
窗前小话。王璟看着窗外的雪，问他：“我真的死于他之手么？”
“您死于承乾年间，是在春天的时候。”
“怎么死的。”
“饮鸩自尽。”
倒是个新鲜的死法。
王璟默道：“我与他实在不至于如此。”有那么一刻很是茫然，心也硬了，说道：“若真是如此，那我该动了他的根本才是。”否则何至如此。
他们两个多年的朋友，就算是死在对方手里，也不会用如此极端的手法。
他想，陈王是他多年心血。或许他终是杀了朱宁玉。
孟蹊往口中送茶的手一顿。心中有些涩然：“是么。”
那什么是他的根本呢。
王璟只听见身侧茶盏‘砰’地一声落在了案上。那个年轻人面色霎那地惨白，捂着心口向他告辞：“伤口发作，有些力不从心了，望您见谅。”
他不是为难人的人。此人如今就算是他帐中军师，王璟自然无有不海涵的。
立马让门外的侍从过来扶他。
面色如常地出了王家，他挥手让侍从离开：“你先回去吧，你家大人若问起，就说舍下小从来过，我已经到了。”
侍从告退。
雪花翩然落下。
孟蹊扶着墙根走了几步，心口忽然痛得喘不过气来……喉头腥甜。
他在想，前世她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
还是王璟引赵枢南下的借口呢。

第111章 爱他
腊月底的时候,王璟派人稍了封信过来，信上只有一个字：可。
玉书探了头过来看，忍不住嘟囔：“这又是个什么人,说话就一个字,不清不楚的，还要人猜。”他看了眼案前坐着的男人，只见他已然疲惫地闭上了眼,唇瓣发白。
吓一大跳。忙去房里找了药出来。
“我就说让你不要出门，这下好了，你要疼死了，我就没人管了！”他手忙脚乱，拿药的手直哆嗦。他也想不明白，怎的这人那天回来后一身的雪，像是在哪里跌了一跤似的,回来后便发烧。
发烧还喊着谁人的名字，他听也听不清楚。那天已然把他吓个不清，今天更是又差点吓死。
孟蹊看着少年给他喂药：“我说过,我给你银子，你想去哪去哪，别再跟着我了。”他闭眼。
曾经也有一个人爱管着他。
玉书说：“我在长干寺后山长大，身边只有一个爷爷。后来他走了，这世上就我一个。我看你在沧州也是一个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我做个伴。”
“你又一身的伤,我还能照顾你呢！”
“不过话说,你怎么弄成这样的？我看你诗书礼义皆通，府中又有扈从相随,想必也是有些底气的。何至于弄成这样？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孟蹊再也忍不了了：“你闭嘴！说完了就出去！”
‘砰’
桌案上的砚台应声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吧玉书吓一大跳。
“欸，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别动气，我走，我走就是了！”拿起案上的药盒子，一溜儿跑了。
独留室内人闭着眼喘息。伤口痛得要让人失去神智。
那个人说得对，他回来的每一步都走错了。太过感情用事，他看见她便心痛，从前在云州的每时每刻都像印在他脑海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他本该韬光养晦，曲身蛰伏。
本该斩断过往，一心前程。
按断了手中的笔，他笑着笑着，手背上忽而晕湿了。
晚间之时，王家扈从忽然过来请他。他去见王璟的时候，才见他桌面上压着一封信，已然拆了开来，他坐着的时候的确很有几年后的气势。孟蹊有时是服气他的。
“你说得对，陛下如今意识糊涂，现在是下手的最好时机。”王璟将手边的信递给了他。
“一个月后是天家校猎之时，皇上身子骨不行，不会出席，护卫会有所松动。宗室几位殿下，世子都会前往西郊，朝中官员也会同行。陈家会暗中排布好人手。”
“到时是生是死，就看那位殿下的命了。”
孟蹊接了那封信。看了眼王璟，发现他说此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跟赵枢还真是同一类人。当年辽王死在姓赵的手里，如今陈王的命又握在了陈家王家的手上，轻易决定人的生死，这种感觉应该很让人迷失吧。
“这件事，我要你暗中盯着，不可有一丝错漏。不然陈家发怒，我也保不了你。”王璟如今是信任他的。
他未置一言。转身便想要离开。
而在门边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孟蹊冷嗤一声。这便是他们这类人惯用的手法了。先委以重任，又要打压，最后许诺好处。
他面色如常，倒是认真想了一下：“我要向您要一个人……”
冬日的风雪实在是大。寒风吹在身上，是冷到了骨子里的。
孟蹊也觉得身上冷。
长街上空空荡荡，身边往来几个玩耍的孩童，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过了。
头顶一棵柿子树，只剩下枯枝，忽然落下来三两只乌鸦，叫得让人瘆得慌。
他想，就算陈王死了，他也不能从他身边要回她吧。
光死一个陈王怎么行。
三朝回门的时刻，赵枢带着妻子回了傅家。她从前一日晚上便开始高兴，自己亲自准备了回门的礼，看了一遍又一遍，都点清楚了才睡得觉。
回家后，傅蕴笙请赵枢往前厅喝茶。
林娉把女儿带回了房里。
母女两个人说话。
林娉跟她说了一些事情：“我从前便有些担心你……你的身子骨太不好了些，只要入了秋手脚就是冰凉的，还是得再调理着才行。他可有跟你说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娘说得太直白。
直把她说懵了：“没，没有。我们刚成亲呢，哪就那么快了。”
一边看她娘做一件里衣服。绫缎的料子，做得极其服帖，她探头去瞧：“这是做给叔叔的？”
转移话题太过明显。
“你别打岔，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最好先缓个一年半载的……”林娉思虑良久，跟她道：“他年长你一些，心中必是有章程的，你跟他一块儿的时候问问他才好。”
她低了低头，叹道：“您别操心这个，我们心里有主意的。”
林娉看这傻孩子，心知她是没想到她想说的是什么。
晚上在傅家住了一夜，她坐在妆台前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母亲好像话里有话。似乎有什么没跟她细说。
净室传来水声，她坐着梳头，想着想着才觉头顶压下一道影：“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赵枢把她抱了起来，径直坐在了椅子上。两个人都才沐浴完，她身上是茉莉花的味道，浓淡相宜。他手臂微动，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娘今天中午跟我说了会儿话。”她坐在他怀里，几乎马上便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灼热。
赵枢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什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没有开口，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被他抓在手里，轻柔地摩挲着。他半垂着眸，神色柔和。
“母亲说我身体不行……若要有孩子，还得缓缓才好。她说你心里肯定有数，让我问问你。”靠在他肩头，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水气。干净清冽的味道。
赵枢还以为是什么。
他好笑地搂着她。
赵明宜不懂他为什么笑，耳根有些红了：“怎么你也笑我。我出来的时候张妈妈也笑我。”
“没事，这跟你没关系。岳母在借你的口点我呢……”他几乎立马便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只是怀里的人好像没有转过弯儿来。她好像在这方面十分的迟钝。
夫妻暂时不考虑子嗣的话，行房的时候便得有些忌讳。
他低头跟她说：“你暂时不宜有孕，我多注意些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其实有没有孩子，也无甚要紧的。
“蓁蓁，你喜欢孩子吗？”他亲了亲她鬓边的发，沉声问道。
她靠在他怀里，心中难得沉思了起来。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不过转念想想，她便通透了，仰头道：“如果是我与你的孩子，我肯定是欢喜的。你这么好，我又喜欢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头顶那道目光愈发地柔和起来。
这话与示爱又有何异。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是莫名觉得热了起来。……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你，你，”倒是不脸红了，换成了红脖子。
赵枢看着她一片白皙如玉的脖颈一点点变红，这样子怎么能让人不想欺负她。径直将人打横抱起来，带到了里间去：“我们回房里说。”
这样不受控制的情动还是头一回。
她缩在他怀里，只觉抱着她的那双手有些发紧。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我们不可以的……”她抬头便见他高挺的鼻梁，五官在明烛下很是温柔，心头不免悸动。
上了床榻，他把她搂进了怀里：“我知道。”
翻身压了过来。
“知道你……唔。”
他也的确有分寸，不过是把她亲得喘不过来气罢了。然后四平八稳地去了净室。
回到蓟州的时候，已经快要年关了。这算是她跟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赵明宜想她应该给他准备些什么才好。又想起那天母亲做的里衣，深思熟虑的片刻，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的手艺不太好，肯定不如绣娘做的精湛。
梨月在一旁儿看着她纠结，捂着嘴笑道：“您可别担心这个了，这种事儿只讲究个情意。您做就好了，到时候爷穿在身上，保不齐高兴呢！”
梨月这张嘴惯会哄人！
她被哄着找不着北了，当下便让人拿了簸箩来，对着窗子的明光穿针线。又让人去裁料子。
他说得对，过往的事情，她应该都淡忘了才好。
这样平静又安宁的日子，怎么能不让人幸福。她又怎么会记得前世种种冷人心肠的事情。
过往事，从此抛却。
只是偶尔对着庭中的鹅毛大雪，她不免想起前世在永州那个雪夜。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压下所有的情绪，放她回永州的呢。她不懂前世的他，诸多遗憾，根本来不及弥补。
雪落下的声音很轻，周围一片寂静。她想得多了，甚至都未曾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她身侧了。随手解了披风递给身后的侍从。
赵枢看了眼庭院，说道：“你喜欢坐在这里看雪，不如明日我让刘崇在院中栽些冬日繁茂的花木。”
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放下手里的簸箩去抱他……
赵枢轻笑了笑：“这是怎么了，忽然黏人起来了。”旋即也抱她，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她贴了贴他的脸，指尖摸了摸他的下巴，声音又小又轻。
“我就是想你了。”

第112章 夫妻
夜里烛火摇曳,赵枢告诉她过几日刘崇会把府中的一应事务交给她，以后就由她来接手。
“管家的话我可以，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我怕做不好。”她睡在里侧,有点困了，只是还想跟他说说话。他还有公事，婚期过后便不能在府里这般陪着她了。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做不好。”他向来是以鼓励为主的，微微笑了笑，把她搂在怀里：“我身边只有你，你得学会才是，不用太担心，刘崇会教你的。”
“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她垂了垂眸,转身抱了他的腰：“你信任我，那我就好好学，不会给你丢脸的。”
蓟州是边镇,往北有虎视眈眈的朔羯，自来都是屯兵布防的要地。牵连着整个辽东的局势。她怕她不能处置好府里的一应事务，给他拖后腿了。
可是也正如他所说，她在他身边，总要学会才是。才不至于受底下人蒙蔽。
“夫君……”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赵枢嗯了一声。
她抬眸看他的眼睛，只见一片深邃,问道：“你这么温柔,在下属面前也是这样的吗？我好像都没见你动过气……”
这是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至少是温柔的,我有时候有点迟钝……你能担待我。嫁人后，做你的夫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成熟一点。”
“这算什么。”他轻轻笑了笑。把她拢到了怀里，叹道：“爱你是我的本分。”
“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冲我撒娇，冲我笑，也可以有小脾气。这些从前可以做的，没道理你做了我的夫人反而不能，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是我怕你会累。”她去抓他的手。
细细地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赵枢低头看着她。
她穿了身嫣红色的里衣，发丝落下来了，垂在耳边，枕上。指尖圈圈点点，认真地摸他的手，看他掌心的纹路。眸子很亮，在烛火下像一簇小火苗，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
“我不会累。”他拢了她的手，收在掌心里。
紧接着翻身压了过来，俯身，带着她的手放在肩膀：“你听我的话，可能也要担待我一些……”
……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便起来了。也没吵醒她，外间有丫头端了水进来。都是受过训练的，走起路来听不见什么声音，轻巧安静。
蒙亮的光线探了进来。
赵明宜借着帘帐的遮挡看他。
他今天要去督师衙门。身上换了直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长身玉立，气质是极好极好的。他从前的脾性是冷淡居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变得更温和了。
她拿帘帐掩了，却是不知那道视线有多么的明显。
直勾勾的。
赵枢换了公服，也没立时就走，反而折返了回来，掀开帘帐瞧她。看着没有醒，眼皮却是动了动，他被她逗笑了，径直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既要看我，何不光明正大的看。”
她睫毛一直在抖，想装都装不下去。
“谁说我在看你……我在看窗外，看今天有没有下雪呢。要是下大雪，刘先生跑一趟还是很麻烦的。”
赵枢沉吟片刻，捏了捏她的脸：“你心疼他，你不心疼你夫君我。我也是要上衙门的。”他好笑。
“哎呀。”她让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依偎到他怀里，用力地蹭了蹭。
嘴硬罢了。怎么会不心疼呢。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替你看过了，今天的雪不大，只是昨夜下得大了些，夹道上的雪还没扫干净。你别出门，等着刘崇过来就行了。”
她好像一只猫，一大早便被他顺了毛。高高兴兴地起来送他。
站在门廊下，她给他系斗篷：“我晚些时候让厨房炖鸽子汤，等你回来。不要太晚，会炖老的。”指尖在他袖口上流连。
赵枢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
心下喟叹，按着她在怀里道：“那你等我回来……”
缱绻的尾音，让人听了脸红。
刘崇是在午后过来的。带着四个管事，一并带过来的还有账房的账册。从前大人并未娶妻，所以内院的账跟外院都是一块儿做的，没有刻意区分。
如今却不行了。
内院的一应事务都该交到夫人手中。
“这是内院库房的钥匙，一共三把，都在您这里了。若要支出银子物品什么的，往后都得过了您的手才行。府里的产业很复杂，爷吩咐过，您可以慢慢熟悉，不用着急。”刘崇交了钥匙，心里反而更沉重了起来。
夫人身边有万青。到时候肯定是要帮衬夫人的。
他接了手，自己就要往后退一退了。
“我知道，昨日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她看见刘崇一直在喝茶，心里也猜到他的想法：“这么多年辛苦先生了，只是我刚来，很多事还不清楚明白，恐怕有些事还得讨教您才是。”
刘崇是书房的人，该有的礼遇还是要有的。
她不能一上来就寒了人的心。
刘崇果真话又多了起来，给她介绍起府里的事情：“从前内院只有一位主子，所以服侍的人不多，后来往锦州下聘，爷让属下又添置了一些人……”
说了许久，又道起账房来。
“如今是我在管着，四位管事，您可以添一位进来，以后就听您的差遣。若是您下午有空，也可以看看属下拿来的账册，过一遍手您就熟悉了。”
下午下起了大雪，她确实也没有出门，让梨月点了灯火起来看账。
蓟州是军事重镇，内外都不可掉以轻心，她必须对家里的事情一清二楚才行。
只是她于一笔帐目始终有些不解，差人唤了管事的来问询：“家中并无那么多铜铁器具，为何这项会有如此大一笔支出，我记得府里只有银楼，似乎不做铜铁生意。”
前代盐铁是官营的，只是到了这一朝，官署对铁业有所放松。允许私人冶炼经营。
管事看了眼那笔账目，吓得手一哆嗦：“这，这是京师隆大人家的生意。”有些战战兢兢地：“蓟州有铁矿，且多山林草木，燃料充足，隆大人多年前便在这里设了冶炼场所，专做农具铜鼎等物。后来大人到任，便将产业交给了赵家打理，也算给隆大人行了个方便。”
“原来是这样……”
管事连连点头，吓出一身汗来。
这笔帐本该删减掉的。
赵明宜让他下去，又看了一会儿，才去厨下盯着灶上的鸽子汤。
天色渐渐地黯淡下来，赵枢从官衙回来，刚至仪门便看见刘崇匆匆过来，回禀了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让夫人看见了那笔账，管事掩了过去，说是隆大人手里的生意。夫人看起来也信了。”
他怎么敢说这笔银子是用来打造兵器的。
赵枢听完顿了片刻，冷声道：“你做事何时如此不利落了，我看你该好好反省一下。”
“是属下的过失。”刘崇吓一大跳，心也悬了起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枢本不欲与他在这时计较，吩咐道：“以后给夫人过目的东西，你都再过一遍，该抹的东西都抹干净了。”
“是。”
刘崇应声退下。
进了内院，方至厅中，果然闻见浓郁的鸽子汤的味道。他的妻子正站在桌前，用汤匙轻轻尝了一口碗中的汤。氤氲的热气把她的脸蒸红了，偏头看见他过来，面上绽开一丝笑：“我还说呢，我都叮嘱过让你早些回来了，你肯定不会诓骗我的。”
他走了进来。
她走过去替他解了斗篷，闻见他身上风雪的气息。
“你嘱咐了那么多遍，我自然是要早些回来的。”他面上带着笑，手上冰凉，便没有去拉她的手。径直坐在了桌前。
她高兴：“我给你盛汤……”话也没有停歇：“这是厨下的妈妈教我做的，我炖了很久，用了些你喜欢的香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拿了一个白瓷碗在手里，亲自给他盛。
有些烫，她忍不住地换了只手。
赵*枢先她接了过来：“我来。”
坐在一块儿用饭。
她坐在一旁看着他，满怀期待。
赵枢尝了一口，没有说话。
“怎，怎么样？”她见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一时摸不准自己的手艺。在想自己是不是盐放多了，或者做得太清淡了。
她脸被蒸得起了一层薄晕，鼻子也有一点红，眼睛清澈明亮，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点紧张。赵枢觉得她可爱极了，把她带到怀里：“很不错，有蓟州的味道。”
她呆愣了一下，用力地捶打他的手臂：“那你不说话！又在逗弄我了！”
“你可爱我才逗你的。”他笑着喝汤，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行径。
却把她说得脸红了。
“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说我了……让人听见不像话。”从前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文静可爱便罢了。可是现在她嫁了人，这样说多少有些不稳重。似乎不太好。
手里的汤很快见了底。
赵枢把她揽坐在怀里：“听见就听见了，我如今还抱着你，这也不像话吗？”他看见她红了耳根，逗弄她的心思愈发浓厚了，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蓁蓁，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亲热有什么不对。”
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脖颈上。
让她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红晕。
“这，这……”她抓着他的手臂，竟也没想出反驳的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才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妥协了下来。
他便更肆无忌惮了。就这样揽着她吃完了这顿饭。
还让她也吃饱了。

第113章 贵客
冬雪天的日子很是宁静。
她坐起来点了点明天要去看的铺子,窗外风雪都渐渐小了，这才想起来上床歇息。
脱外衣的时候，榻上那道目光实在不容忽视。她顶着那道视线拿了身水红色的里衣,躲到屏风后去换了,好半晌才出来。
“先别熄火，让我看看你。”
赵明宜吓一大跳，正站在烛台前,却从身后让人拥住了，抱了个满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很是好闻，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有些硬邦邦的，她心肝儿都在颤：“不，不是天天都看我吗，怎么还看不够呢。”
拢着她腰的手有些热。
他嗯了一声。
紧接着不说话了,低头去嗅她身上的味道。问她是不是换了香。
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耳侧，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是玫瑰花，晚上洗澡的时候梨月放在水里的。”她有些紧张,贴着他的后背也渐渐地热了起来：“会很浓吗？”
“怎么会，很好闻。”
赵枢本想摸摸她的脸，只是想了想后，却将手落在了她耳后敏感的地方。
引得她皮肤一阵颤栗。
同床共枕也有许多日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手心有些发麻。
赵枢见她明白过来，微微笑了笑,绕过她将她烛台的灯芯又挑亮了些,从身后拢着她的手道：“这烛火留着吧……你前几日都闭着眼睛,也没好好看过我。”
这是什么话……
红烛下的姑娘羞红了脸：“你乱说，是你想看我吧。”
他嗯了一声,根本不否认。
“不，不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呢。亮着烛火怎么行，那不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吗。她脸上染了一层薄晕，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绣鞋，手心有些发紧。
他也不催促，探手去摸她的耳垂。
粗粝的指腹划过细细软软的地方，她肩头忍不住动了动，心间有些发痒，好像蚂蚁爬过。腰间拢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热，她觉得很快就要把她烫伤了。
她不说话，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烛火忽地摇曳了一下。赵枢把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床榻，将人放下后很快落了帘帐。俯身压了过来。
他向来习惯先亲耳后。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我，我还没答应呢。”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她心尖儿都颤栗起来，忍不住地仰了仰脖颈，伸手推拒他。只是不过三两下的轻抚，她的手便放了下来，感官跟着他走。
她害羞。
赵枢知道。
这种事讲究水到渠成，可是有时候也得有人主动添一把火。
他比较渴望，他也希望她能渴望。所以这把火就由他来添了。
房里响起让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把她都听脸红了。
脖子间细痒的感觉一路从身上蔓延到脚底，她忍不住蜷缩了脚趾，不受控地往他怀里贴。热热的脸颊贴上了他更灼热的胸膛，额头细密的汗珠蹭在了他胸前。
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
他会亲她，时常在还未开始时便把她弄得脱了力。前几日她没有了力气不能继续，他也只会笑她，不会强求。
今天却是都乱了。
窗外风雪渐渐地大了，能听见风吹动廊下竹帘的声音。
她额头已经汗湿了，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任由身后的人拥着，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脖颈后的喘息有些重，把她的心肝儿惊得一颤一颤。汗水淋漓。
余韵犹在。
身上热热的，被他抱着很舒服。
“我刚才好像咬你了……”她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真的动了口。那分明是愉悦到了极点的时候，她怎么会控制不住地要咬他呢。一点都不正经。
一只宽大的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他问她要不要看看伤口。
身后的声音醇厚而沙哑，她敏感地感觉到不对劲，脸上泛红：“还是，还是明天再看吧……我下回不会这样了。”
她一定控制好自己。
赵枢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一片滚烫，伸手把她拢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红帐内看人跟在外头是不一样的。她在他怀里，整个人就像一朵初初绽开的桃花，偏偏她又容易害羞，让人想逗弄都怕把她吓了。他心里一片发软，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问她高不高兴。
“你又在欺负我了。”她被他的手带着搂上了他的腰。
这要她怎么回答。
高兴，他下回还来。
不高兴，这不诚实。
赵枢低头看她，发现她皱着眉，这样的问法算是把她愁坏了。眼见着她闭上了眼，用力往他怀里钻。一句话也不说。
他终于笑了出来，伸手去揉她的发顶。
好半会儿才抱她去净室。回来后终于熄了烛火，这时候她也有些力气了，贴着他要跟他说话：“我今天查账发现库房有一笔银子没看明白，不知道是支到哪里去了，我喊了管事的过来，管事说这是隆大人手里的生意。咱们家还跟隆大人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赵枢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不是隆鄂的，是他族里其他人的产业。”这话也不算骗她，蓟州的两座冶铁场都挂名在隆家底下，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账目上的往来都是套用周转的名义借给他的。
今朝官员不许营商，他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那这个我要管吗，冶铁的事我也不懂。”她问得诚恳，怕自己弄出了乱子。
赵枢：“不用，你把刘崇交给你的账理清楚就好，剩下的我来料理。”
她答应了。
可是依旧觉得奇怪：“若是借予隆家临时周转，也该有回账的记录才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笔孤零零的支出，反倒不像是借，更像是赵家参与了冶炼场的经营。
她越问，想得就越细。
赵枢深知不能让她再想下去了，堵了她的嘴，探手去揉她的腰：“你若不想睡……”
她身体忽然僵硬，埋头在他颈间：“我有点困。”
几乎是立刻阖了眼。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睡着了。赵枢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换了衣裳往外走。廊下早已有人在等候，刘崇拎着灯笼，眼见着风雪下一人行来，低了低眉，说道：“夫人能看见的账目我都删减干净了，这样的疏忽属下保证不会再有。”
算是把他吓个半死。
赵枢点点头，径直出了府。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郊外，在靠近梨木台山附近的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此处位于深山之中，树木繁密，遮天蔽日，平日里都是阴阴的。只有晚上响动才大了起来。
周述真带着侍从，排开的人一字燃了火把。
马蹄声动，赵枢出来后便见一脸笑的隆泰走了过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回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当日叛王留下的冶炼所有两处还没有销毁，当年底下有人瞒了下来，也没有报上去。如今这一所已经能用了，只是工匠还不够，能打兵器的人都在官家。咱们若是撬了人，难免引人怀疑。”
刘崇跟在身后，不免也四处盯了盯。
高大的竖炉矗立在各处，都是用砖石砌成的，火把照亮之处隐约还能瞧见比火更亮的烈焰喷涌而出。
椭圆的炉缸，底下有‘火沟’，一并工作着的还有两侧的鼓风口。站了一会儿身上已然发汗。
这样的竖炉越往里走越多。
不免让人心惊。
赵枢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座炉缸前站定，看着底下的工匠动作。
隆泰让人拿了把今日工艺才完毕的刀刃过来，递给面前的人瞧：“您看，这是我们的工艺，刀刃是锋利，只是常有断面，这样的刀拿出来用会有缺陷，容易卷刃。这是很致命的。”
赵枢看了眼周述真。
周述真随即亮了自己的刀。
两把刀放在一处，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断面暂时先不管，工匠的事我来解决。”赵枢沉思片刻，看向他道：“我只问你一句，冶炼所的兵器现在能不能量产？”
刘崇见主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便知他很关心这个问题。
上前道：“蓟州铜铁矿产丰富，梨木台的燃料也充足，实在不行也能从密云暗中调了煤过来，若是工艺的问题能解决，广造是可以的。”
隆泰闻言，眼皮子跳了跳。
赵枢不管他们底下有什么动作，他只看结果：“过些日子我会让人送工匠过来，你们看着办。”
马车随即打道回府。
府邸一派寂静，各处都灭了灯，他回房后掀开帘帐，发现里侧的人已经睡熟了。
他探手将她捞了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脸颊有些痒，她睡得熟了，哼哼两声。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他：“你怎么起来了，天亮了吗？”还没睡醒，说话带着鼻音。
他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天没亮，你睡吧。”
她贴着他的掌心，还没有清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在想什么，快上来吧，床上很暖和。”她想要他抱着她。
赵枢脱了外衣去搂她。发现她阖着眼又睡了。脸颊贴着他的手，睡得很沉。
他没有抽开手，任由她枕着。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他在想，这么早娶她究竟对不对。国舅爷与凤座上那位迟早是要把京师翻个天的，京城什么时候乱起来还犹未可知，他布局太早，这趟浑水就是不想淌也得淌了。
“我会护着你的，不要怕。”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鬓发。
将人搂在怀里，抱着她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床上的人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的。身侧的人还未醒，赵明宜却是早早地醒了。
她昨夜恍惚听见有人跟她说话，已经很晚了。如今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打帘子的声音，梨月探了头进来，欲言又止。
她悄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套了衣裳去外间，低声问道：“怎么了？”
梨月皱了皱眉，说道：“刘先生过来了，咱们府里来了位贵客……”
贵客？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称为督师府的贵客，却是思衬了一下，让梨月先上茶，她进去唤他。

第114章 陈王
进去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清淡的余温。她将帘帐挂了起来，听见屏后有换衣服的声音，起身去寻他。
“谁过来了？”赵枢正在换衣裳,靛青色交领长衫,系了衣带便探手去拿屏上搭着的革带。见她过来反而不急着穿了，把她拉到身边拥着，嗅了嗅她长发上的香气。
她垂了垂眸,忍不住想躲。
他的气息太霸道了些。
“是梨月，她说刘先生过来了，府里来了位贵客，我也不知道是谁。”赵明宜接过他手上的革带，亲自给他束了。
细长的指尖在腰间翻飞。
她知道他在低头看她，系好后忍不住地去拥他的腰：“你别看我了……你一看我，我连要说什么都要忘了。要是有要紧事该怎么办？”
赵枢面上带着笑：“你说,我不看你了。”
这时候又正经了。
“刘先生说府里来了位贵客，我不知道是谁，一会儿你去了派个人给我吱一声儿,我好想想该怎么招待才是。不能失了礼数。”她现在不是在闺阁，内院的事她也要学着安排。
说完话，她才唤了人进来服侍她梳妆。
而赵枢则往外院去。刘崇早就候在垂花门前了。见那位爷过来，遥遥行了一礼。
赵枢点点头：“谁过来了？”负手过了垂花门。
刘崇立刻便跟上，一边说道：“是陈王殿下，带着内宫的侍卫,身边还有两个太监。气冲冲地来了府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儿干坐着，说要等您过来。”
这位殿下年岁也不大,平日里都是一副很老成的样子。今日却不一样，似乎是有什么把他得罪狠了，整个人都闷闷的。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还未进花厅，果真顺着厅内的窗子看到那个少年。坐在窗边一句话也不说，下人来来往往也不在意，默着声儿的样子有几分让人心疼。
“先生！”
朱宁玉看见了他，眼睛在那一霎那间就亮了起来。只他还记得那人的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在激动的那一瞬间站了起来，又很快正了正神色，端正地坐好了。
等赵枢进来，他才拱手行了半礼，喊了句先生。
“臣是不是说过，殿下不可轻易出宫，你如今也不听我的话了吗？”他没有坐下，看着朱宁玉低头。厅外便是排开的侍卫，一并在门边的还有两个身着便服的太监。
朱宁玉听了，猛地抬头道：“我没有忘，我都记得！”
他声音又弱了下来：“只是您不知道，我在宫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娘娘明面上善待我，暗地里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皇伯父从前看重我，只他如今卧病在床，也没有精力约束娘娘了……”
他撸起了衣袖，一直强撑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崩塌：“您看，前儿我打碎了娘娘的琉璃盏，她找了个由头关我进暴室，这些伤都是李全打的，他说我不配跟堂兄争，让我早些认清自己。”
李全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我写了一篇好的文章，堂兄直接拿走了去给皇伯父看，说是他写的。又翻了我的出来，说我是抄他的。娘娘跟国舅说我品行不端，让人上折子请求伯父斥责我。”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皇伯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少年眼中充满了委屈。也满是迷茫。
赵枢看见他手上的伤，目光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面上却是不显。
“你过来我这里可有人知晓？”他坐了下来。
朱宁玉点头：“母亲的忌辰正逢皇伯父病重，我无法离宫，前几日太后娘娘准了我到永宁行宫祭拜。”他刚从行宫出来便直奔蓟州，一刻都没有停歇。
那能平安无事到他这里也算是他命大了。
赵枢道：“你休息几日，冬猎之前我送你回宫。”他很快也要赶往京师一趟，朱宁玉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宁玉一听能在这里休息，高兴起来，只是想了想才道：“我在这里会不会不合适……”
一个看起来即将失势的宗亲王爷，在蓟州这样的军事重镇，简直就像活靶子。明晃晃地告诉众人他跟臣下有牵连。
“你这时候知道想了，来的时候怎么不思量清楚？”赵枢看了他一眼，语气有几分严厉。
朱宁玉低下了头。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好的。”
御座上那位好好的时候没人敢放朱宁玉出来。如今那位不好了，立刻便松了口，不说别有用心他是一点都不信的。
他也不敢这时候放他一个人回去。
赵枢吩咐刘崇：“传出消息，殿下心忧皇上病情，途经蓟州清音寺偶遇主持讲经，心有所动，特留下抄写经书呈供佛祖，为陛下祈福。不用特意声张，传出去就行了。”
刘崇应声而去。
不过一会儿，门廊下果然有个丫头匆匆过来，进门正见夫人在梳妆，笑着行了个礼。把刘先生交待她说的说清楚了：“是京师过来的，高文邠高大学士的公子……如今在花厅呢，刘先生说他兴许要在我们府里下榻，会待几日。”
“高大人家的？”赵明宜有些困惑。
那刘崇为何说是一位贵客呢。
高文邠的公子却也贵重，在蓟州却也实在称不上贵客。她应了下来，让梨月派人去灶上看着，顺带去问问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侍从，看看有什么忌口的或是不喜欢的。
梳好发髻，换了身衣裳便往花厅去。
她看见厅外排开的侍从，路过的时候只觉有人盯着她，抬眸便见两个面容白净的男子守在门前。两人抬手拦了她，正要盘问。
正疑惑着，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少年音：“大胆，还不让开，这位是夫人！”
少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依然宏亮有气势。
赵明宜顺着隔扇往里望去，正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十分的内敛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很有气势。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任却令她有几分惊慌。
这哪里是高大人的公子。
分明是宗室的殿下！
她在沧州大音寺遇见过。
少年看见她也有几分怔愣。朱宁玉只知道先生娶了妻，却是害怕冒犯，不敢多问。他记得她。放下手中的伤药迎了上来，喊了句夫人。
赵明宜笑了笑，回了一礼。
朱宁玉有些不自在，顿了一会儿才道：“先生今日不休沐，所以先走了……我在这儿要叨扰夫人了。”他抿了抿唇，后面便不知说什么了。
他不便表明身份，自然就是有顾虑的。她便也不戳破。
还是个孩子。手里的伤药放下了，袖子却没撸下来，露出青青紫紫的伤痕。另一只手上的布巾缠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皱了皱眉，有些心惊：“这是怎么弄的，不该这样上药才是。你这样绑着，血气不通，过几日淤血会更重的。”他不疼吗？
“我让人去给你请大夫。”她要唤梨月。
朱宁玉不让，他不喜旁人近身，对待宫外的人都小心翼翼。也不想麻烦她，自己硬是上好了。
她问了他的饮食，最怕他有什么忌口的东西，都一一问清楚了。朱宁玉对她没有隐瞒，说得很清楚。后来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以为她要走，却见她找了剪子又折了回来，皱着眉把他好不容易缠好的纱巾剪了。
“你这样不行，晚上你的手淤血就更重了，到时候你想抬都抬不起来。”
“不用，它自己会好的。”
朱宁玉看着她使剪子，差点跳了起来。
赵明宜才发现他对这东西特别敏感，心中立马有了猜测：“你的伤，是剪子剪得吗？”
朱宁玉沉默，按捺下心里的惊慌，又坐了回去，沉声道：“多谢夫人，我不动了，你继续吧。”他安静地坐着的时候，真的当得起天潢贵胄四个字，金堆玉砌出来的人，睫毛底下压着的是数不清的惶恐不安。
她见他沉默，心知自己是猜对了。
心口一缩。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
朱宁玉睫毛颤了颤。忍住了没缩手。
下午的时候她让人做了荷叶鸡，盯着时候往灶下走了一趟，谁知道朱宁玉在廊下看见了，也跟了上来。他闻见了香味，只是他没有那么感兴趣，只是跟着她，看看这个女子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高少爷跟着跟着我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她中午安排了精细的饭食，没想到他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我想看看蓟州的荷叶鸡是怎么做的，我跟夫人一起去看看吧。”
他沉默。
不知要怎么说。
难道要他说他想看看这位夫人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先生喜欢吗？
在他心里先生是很难亲近的人。
朱宁玉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娶妻。
“荷叶鸡的做法都是一样的，你若好奇蓟州的风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
朱宁玉见她笑盈盈的，一时愣了神，只好跟着她去。
傍晚的时候她给朱宁玉换了药，大片的青紫，还有凝痂的伤口，她忍不住问他疼不疼。
怎么会不疼？
朱宁玉却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夫人还是上药吧，多谢您了。”心中难免抽颤了一下。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从前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关心他。后来就没有了。
她的手法熟练了很多。
晚上府里各处都点了烛火，门前亮起了灯笼，飘忽的灯影儿重重叠叠，分外好看。马车迎着前门的石狮子停了下来，赵枢回府后方问起朱宁玉的情状来。
她给他脱了外衣，说道：“他一个小孩子，手臂怎么会弄成那样，我看了都吓一跳。”
“而且他似乎很不习惯身旁有人，明明有侍从在门边候着，他还要自己上药，弄淤血了也不管。”她觉得这个孩子在某些方面很执拗。
赵枢嗯了一声，换了身轻便的长衫，坐到窗下喝起茶来。
“他谨慎惯了，这是好事。”
可是既然谨慎，为何又让她上药呢。
她思虑着那些疤痕，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来，走上前拉开他的手臂，依偎到他怀里：“你一定要小心，京师肯定马上就要乱了，那个时候……”她顿了顿，总觉得前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个时候我在云州，听说京师出了事，宗室有两位世子在冬猎的时候落了马，死伤皆有，我不知道陈王殿下是不是也卷进去了。”
“你一定要小心。”她倚靠在他肩上，心跳止不住地变快。
赵枢将她揽进了怀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知道……”
冬猎是什么样的，应该没人比那个人知道得更清楚了。
她知道赵枢要用他把控局势，只是她依然忍不住地心慌。
孟蹊那个人，心思很深沉。
她从来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第115章 兴致
朱宁玉是个很内敛的孩子。他很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更多时候都是端着的，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他现在年岁还小，做出来有几分刻意。
可是现在已经能从他身上窥见以后的样子了。
天潢贵胄,浑然天成的气质。
“夫人的字写得有些勉强了,您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打您的手心吗？”他绷着脸，静静地看着这位师母列的采买单子,白皙秀气的面庞皱了起来。
厅中落下墨的女子有些讶然：“这怎么会，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他打过你吗？”她小时候写的字拿给兄长看，原先离得远的时候他也就看两眼，不发表任何意见。后来关系近了，他每回都接过来看上好一会儿，虽也会皱眉，却是都将她写得好的地方圈点出来,总是夸赞居多。
他也会打人手心吗？
朱宁玉很难得地露出一个艰难的表情，憋了半天才道：“也没有，先生当然是教导为主。”
怎么会不打,他现在想起那段日子都直皱眉头。
那个时候赵大人年纪是十分地轻，又刚从翰林院出来，教导他的方式跟温和没有半点关系，字写得不端正了，文章有了不好的句子，他都是直接打的。打完跟他说应该怎么改正,让他重新一遍又一遍地来过。
虽也折磨人,却让他在短短两年进学的时间,积累了深厚的功底。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先生也不总是严厉的。
“那先生有教过夫人书法么,您知不知道，先生的隶书写得很好，我现在写的就是他教我的。皇伯父在这方面夸奖过我很多次。”当然也很严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实在是苦不堪言。
赵明宜看出来了。
这孩子的目光很有几分晦涩，从前想必在她那位手里吃过些苦头。
“也教过的，我也练了很久，只是我学不来这种书法，后来临的是卫夫人。”
朱宁玉终于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先生是个铁面无情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
见他又高兴地过来看她吩咐人采买，赵明宜这才知道她应该没有说什么伤害到他的话。小孩子看似老成持重，有时候却在某些事上格外地执拗。
下午的时候他跟着她去查看衣料铺子，从长山路跟到十二街。
“你若是累了，不如就先回府吧。”她见他的脸冻得通红，想也知道他不适应这里寒冷的气候。毕竟她刚来的时候也着实有些不适应。
“我不累，我跟着您去吧。”他很执拗。
赵明宜没再去查看铺子了，专心招待起他来，给他买了糖葫芦，带他去瀛海河边看冻湖里的鱼。
“真稀奇，这冰层这么厚，这鱼还能活得好好的。”他跟着她去了许多地方，终于流露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好奇。
“冰是很冷的，只是很厚的冰层下水温不会太冷。冰面隔绝了地上的冷气。”
河边还有人捕鱼。
她也招来了侍从，让人开了冰面，凿冰下网。
朱宁玉看着那深厚的冰层就这么被凿开了一个冰眼，霎时瞪大了眼睛，眸光中闪现着跃跃欲试的亮光。一下午收获颇丰，他问她晚上能不能邀请先生一起吃烤鱼：“还是夫人去请吧，我是客人……”
“当然可以。”她答应得很痛快，微微笑了笑：“只是殿下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呢？”从朱宁玉不让侍从跟得太近也能看出来，他是个不爱身边有人的人。或许更喜欢独自一人。
可是他愿意让她上药。
朱宁玉正拧干衣袖。闻言愣了一下，用力地甩了甩袖子，回答得很让人不着头脑。
“夫人跟先生在一起，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她拧了拧眉，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
朱宁玉紧接着道：“夫人与赵大人朝夕相处……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困惑。先生其实是个很难亲近的人。”他是位严师，也是个谨正端严的人，待人客气而疏离。还是说得轻了……从前是冷淡到了骨子里的。
他只是想亲近他而已。
他想看看先生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她会做什么，说什么样的话，试图从她的言语行动中剖析出他尊敬的那个人喜欢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话，朱宁玉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来。
“夫人，我们回去吧，今天我很高兴。”他抚平了衣袖，又端正了面容。转眼间又是那位金堆玉砌的贵气公子。
可是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赵明宜听懂了。
“好，我们回去吧。”
又赶了一架马车，看着朱宁玉进去后，招手让万青送一套干净的外衫过来。让他送去给朱宁玉。
从瀛海河抓来的鱼都送进了厨房。应那孩子的意思，她让人做了烤鱼，晚上在花厅摆宴。
傍晚的时候赵枢回来，竟意外地在房里看见了她。他回来换身衣裳，只见那姑娘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看着便是时时盯着隔扇的样子。只能是在等他了。
他挑了挑眉，走上前去倒了杯茶。
抬手喝了。笑着问她：“在等我么？”
紧接着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拥进了怀里，问她有没有想他。
真是……
她很容易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脸红，垂着眼不去看他：“小公子今日收获了两条大鱼，说想请你吃烤鱼宴。”
赵枢将她的脸掰了过来：“你跟他何时这么这么熟了，也才两日，你跟我当初都是废了许多力气才在一处的。”他说着就要去吻她，俯身的时候让她来不及有一点反应。
湿热带着情欲的吻让她*的身子一下瘫软了下来。
“别……”
天还没黑呢。
一会儿还要去花厅吃饭，她怕得要死，连忙推拒他。
“不急，晚一些也没事。”他托住她瘫软的身子，猜到她的担心什么，低身在她耳边道：“我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抱着她进了净室。
有人送了水进来，里头氤氲着雾气，看人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她眼睛霎时蒙上一层水气，软着声儿哀求他。
“听我的话……”他将她的手按向两边，俯下身来。
她哆哆嗦嗦的。在这样紧迫的时间，她身体反而绷得更紧。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哄着她软下./身来，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摸了摸她湿透的额发，让她温热的脸庞贴着自己。
她现在哪有心情说话，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搂着他的脖子，哭出来的声儿自己听着都不像话。
“我列了冬日的采货单子……”她说一个字便要觉身上要散了，用力地抓他的后背。
他好像不会痛似的。
抵着她的额头：“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公子说我的字写得有些勉强，问我你从前会不会打我的手心。”她脚底根本没有着落，好像踩在云端似的，根本来不及思量自己说的话，只想尽快把这阵承受不住的浪潮敷衍过去。
却不知那人更来了兴致。
“哦？那你是怎么答的？”
他掌心贴着她的脸，把她按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你问这多么多，我也想不起来啊！”她好容易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刚觉得自己承受不了，转头又想贴着他的掌心。根本忍不住。
赵枢挑起了她的兴致，忽然又停了下来。
“……那你下回可以说我打了你的手心了。”教她写字的时候定是不会的。现在倒是可以。
这怎么行！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润得不像话。赵枢有些不忍心欺负她。
“那下回吧。”
待他帮她收拾好，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腰已经要不是自己的了。为何不直接断了好，留她这般不上不下苦得紧。
朱宁玉第一次请自己的先生吃烤鱼。
他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身衣裳，一一在身上比对了许久，又问身边的太监：“这件宝蓝的如何，会不会显得太过老成？”
他本来小小年纪心智就成熟，何来显得老成一说。
太监头摇的拨浪鼓似的：“这正配您呢，您上身试试就知道了。
“这不好，靛青的如何？会不会太庄重。”只是吃个饭而已。
“怎么会，您穿正合适呢。”
朱宁玉却摇摇头，很绝情地扔了：“还是玉白的好，先生喜欢这个颜色。”
得，前头口水都废干了也抵不过这一句！
太监又忙前忙后地给换了。
蓟州的督师府其实并不合朱宁玉的意。这里太寒冷了些，他又在宫里待过，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奢华，只觉得这府里太过简朴。他深觉这样的府邸配不上他最尊敬的人。
花厅早已上好了菜肴。
鱼肉的鲜香从窗户、隔扇飘到了庭院里去。他刚在回廊的时候就已经闻见了。
“先生可有过来！”他大步往里去，兴许是太过高兴，珠帘子让他甩得老高，直打在了他手背上。把他疼得‘嘶’了一声。
抬眸便见桌前穿青白右衽领袍的男人。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明眸善睐，眼中有一点很微妙的疼爱之意。她伸手招了他过来。
“先生，夫人。”他拱手。
这顿饭也吃得很是微妙。
他看到自己案前摆了酒。这是赵枢从前绝不许他碰的东西。
心中好像意识到今晚要发生什么。
果然，饭食刚刚完毕，那位他跟了很久的夫人忽然起身要走。
“你们说话吧，我让人去给你们煮姜汤，喝完暖暖身子才好。”她笑着让人把桌案上的菜食撤了下去，只留了桌上的酒，很快便离开了。
朱宁玉很想在这时候挽留她。
因为她在的时候，先生对他不会那般严肃。
厅中安静下来，候着的丫头仆妇都一一撤了下去。朱宁玉感觉到院中武人的脚步声，气息浑沉。不用他出去，就知道这院中肯定已然布满了侍卫。
有些事，今晚定是要摊开了讲的。

第116章 喜欢
朱宁玉现在都还记得与第一次与这位老师说话的场景。
内书房宗室子弟众多,他只是里面毫不起眼的一个。母妃病体难愈，他想出宫探望，便思量着在沐佛节时给太后娘娘献上一尊小玉佛,借以寻找机会请求恩典。
后来被堂兄发现,兄长暗中讥讽他巧言令色。太后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年岁比朱鹤堂小太多，一时间慌了手脚，想送又不敢送,只怕弄巧成拙。那段时日一边忧心母妃病情，一边害怕自己把东西送了出去触怒太后。一时游移不定。
“先生，我这样做是错的吗？”他拿着手里那尊母妃命人偷偷送给他的玉佛，眼中全然都是迷茫。
“旁人说你是错的，你就不信自己了？”
那时候的赵大人也很年轻，是个很年轻且内敛的翰林。他问他：“就算是错的，你就不愿意试试了吗？”
他摇头：“我想见母妃,这尊玉佛我一定要送给太后娘娘的！”
“那就可以了，你就去做吧，听别人的话多了,自己永远都不能做决定。”
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册，饶过他径直走了。
朱宁玉后来当然得偿所愿。
只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尊玉佛先生让人换了，最终献上去的是一尊陶土塑就的小佛。他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太后娘娘金尊玉贵一辈子，见过的珍稀之物数不胜数,如何会注意到他这小小一尊玉佛。
泥塑的才好。
摆在神龛上,全了太后娘娘慈悲简朴的名声。
窗外风雪声越来越大,他挥退了身边的太监，门窗紧闭,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许久，朱宁玉再一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件事。心中艰涩，却还是坚定地抬起头，沉声道：“先生，您得帮我。”
国舅爷，陈皇后，朱鹤堂。群狼环伺。
宫内局势于他来说已是死局。
他捏着手里的杯子，少年白皙的手攥出了青筋来，再一次说道：“您得帮我。”
若是门外两个太监此刻在这里，恐怕早就吓得哆嗦了。这种事本就是求人的！哪能这样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语气！这不是得罪人么！
只是桌案的那头，坐姿优雅的男人显然并不介意他的冒犯。
他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微微笑了笑：“你就是这样跟自己的老师说话的？”
朱宁玉默声道：“您不喜欢不自信的人。”
“我在内书房八年，得大儒教导，皇伯父又亲自教了我两年，还有您……我该相信我有那个能力抢夺那个位置。”他握紧了手，呼吸发紧。
朱宁玉终于将放在心里，只能在深夜对自己的说的话，痛快地说了出来！
“我该相信，我不比朱鹤堂差。”
“他四书没有我学得好，他看不起为他做事的太监，儒生，他也不懂土地制度，赋税徭役，民生疾苦。这些我都懂，我也尊重为我谋事的人，我知道这都还不够！但是迄今为止，我已经有了相信自己的能力。”
“您说过，一个人在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掌权者不自信，何以服人？
他比他想象的要出色很多。
赵枢定定地看着这个目光迥然的少年，目光看向窗外，淡淡地道：“你这些年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要快。可能你也猜到了什么。”
“我确实有意扶持于你。”
“你也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朱宁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听到自己胸腔剧烈的震动，一下一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想问为什么是自己。
可是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儿，又匆忙缩了回去。不敢问出口了。
其实更多的，是立场问题吧。陈家势大，只要朱鹤堂坐到了御座上去，垂帘之下是陈家的主子娘娘，那这个朝堂早晚都会变成陈家的。届时姻亲连着姻亲，根系不断渗透，内里发黑是迟早的事！
他端正神色，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了，起身斟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从前不让我喝酒，我从来都听您的话。只是今日之后我知道，您再也不会让我听您的了。我已经能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辨别……谢您多年教导。”
“我敬您。”
他端了酒杯，眉目坚毅，仰头一饮而尽。
早就是大人的样子了。
赵枢碰了碰他的杯子，第一次让自己的杯沿低了两分。
他回来的时候，正房的烛火还没有熄。进了里间才看见她正忙活着扇什么，手里拿着把扇子，走近了才闻见浓浓的姜汤的味道。她背对着他，撑着脑袋等他，头一点一点的。
赵枢不知道在身后看了她多久。
只记得她纤细的背影，静静地坐着，给一碗滚烫的姜汤扇扇子。
“你坐在这里，汤是不烫了，可你也是要着凉的。”
赵明宜只听见耳边柔和的嗓音，头重重的点了一下，差点儿磕桌子上。幸好他及时拖住了，又接了她手里的扇子，把她拉到怀里来：“困了？”
她怎么会说自己困了。
扇扇子把自己扇睡着了，那也太丢人。
她摇头，闭着眼靠在他肩上：“我不困呀，我等你回来。”她想，他要是喝了酒，明天肯定是要头痛的。原先也困，怕他忘了喝，索性就坐着等他了。
怎么会不困。
头都要点到桌子上了。
赵枢看了她好一会儿，随手端了案上的汤碗，一口饮尽了。打横抱起她往床榻上走去。
“我，我腰疼……”她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无比地烫，以为他又要，缩了缩手想要推拒。
赵枢把她放在了床上：“我不来，你睡吧。”落下帘帐给她按起腰来。
温暖有力的手不轻不重地推着。
她想起方才的反应，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垂眸红了脸，小声道：“我以为你下午没有尽兴。”若晚上再来一回，她可万万承受不住了。
赵枢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摸了摸她嫣红的耳垂：“……做这种事得你高兴才好。”
他又怎么知道她不高兴呢。
她躺在床上，微微抬眸，不知怎么的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又像被烫着了似的忽然缩了回来，低垂着眸，指尖扣动着身下的衾单。
他给她按着腰，忽而把她抱了起来，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
“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不好意思：“……没有。”
“真的没有？”
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手抵在了他胸前，想了想才去搂他：“我，我喜欢你。”她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声音小得快要让人听不见了。
喜欢什么？
头顶响起柔和的笑声。
她脸更红了，明知他并非取笑她，却还是让他笑红了脸，松开手埋到了被子里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热手心也热：“你今天别跟我说话了……”
可是今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她连恼他都不舍得太久。
赵枢心头发软，把她连带着锦被捞到怀里来，叹道：“你是我的宝贝……”声音愈发缱绻了，带着一点沙哑。
她在被子里红成了虾子，头脑也开始发热，好像炸开了一样。
却是红着脸从被子里出来，钻到他怀里去。
那点子情热的气恼一下子散了干净。
翌日早晨，朱宁玉早早地就过来，他太过高兴，向来稳重的少年也有睡不着的一天。精神抖擞地过来，想要在先生上衙前给他请安。
赵明宜听见门外的响动，差点吓得坐了起来。
“殿下来了，你，你快起来。”
男人还伏在她身上，听见窗外的少年音，第一次觉得孩子可以晚点要。
“他不敢进来……”他先安抚她。
房里的声音悉悉索索的，朱宁玉听不真切，小心地又敲了两声。梨月刚从侧间出来，看见这祖宗在敲门，吓得魂都飞了：“小爷，现在还早呢……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朱宁玉的眼睛真诚又热切：“我来给先生请安！”
梨月结结巴巴的，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场面。恭恭敬敬地请他到了花厅去。
朱宁玉等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大亮了，正百无聊赖地坐着，抬头便见一个穿绒白小袄的女子走了进来，面庞白皙秀丽，仔细看还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润。
身后紧接着一道挺拔清隽的影子。
“夫人。”
“先生。”
他一一拱手。
赵枢问了他近来习武的情况。
“马术不曾落下，只是我的弓箭有些不太好，武师傅说我骨头太过僵硬，练起来会很不容易。”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侧头去看一旁的夫人。
只见她笑着看着他：“既然是先天的，勉强不来，精进旁的也是一样的。”
赵枢拂了拂手上的茶。
他不会驳她的面子，自也暂时放过了他，又问起读书上的事来。
朱宁玉一一答着，心里竟有一种奇异的慰贴。
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慌忙灌了口茶压了下去。
蓟州风雪正盛，京师也不遑多让。
朱鹤堂早就在宫里急得坐不住了，早早起来又问了一遍朱宁玉有没有回来：“他那个人，我就知道是心思不正的！见鬼的为皇伯父祈福，我看是去拉拢朝臣去了吧！看我不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陈王殿下还在清音寺。
话音未落，耳边翁得一声，一只掌心大小的瓷碗擦着耳朵边儿砸了下来。
“滚，别来烦我！告诉内书房的师傅，我今天病了，去不了了！”
太监嘴上都快燎泡了。
正要劝解，却听见门外宫娥打帘子的声音，一道轻缓的脚步应声而来：“殿下这是在置什么气，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在陛下床前侍奉着，也好过跟一个看不见的人着恼。”
看不见的朱宁玉正在蓟州苦哈哈地练弓箭。
朱鹤堂摔了杯子，抬眸便见那穿着绯红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便是再不情愿，也得拱手喊了句先生。
王璟摸了摸他的头：“你脾气不该这么大，修身养性我便不要求你了，只你不该连内书房都不去。皇上才病重，你便如此行事，生怕让人抓不住你的把柄吗？”
这算什么把柄！
朱鹤堂张了张嘴，刚想说他有国舅护着……
只是对上那双威严的眸子，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却是根本不在意。
王璟见他低头，以为他知错了，便也没再多说：“陈王殿下那边您担心什么呢，娘娘自会处理好的，再不济还有臣……”
太监端来椅子，他没有坐：“我还有事，只是来看看你。”
“另外，冬猎马上要到了，娘娘这几天身上不舒服，殿下最好去照看着，就别去骊山了……”他摩挲了下手掌，低头沉思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独留朱鹤堂恼怒。
“娘娘不舒服应该找太医，把我留着有什么用，为何不让我去冬猎！”

第117章 担心
王家中堂内却是一派凝肃。
孟蹊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旁的瓷青的茶盅。面容凝重。
门‘吱呀’一声。一穿着讲究的管事的低着声儿走了进来，面上陪着笑：“您说要找一个唤莹儿的丫头，我翻了府里的名册,却也是真的没找着。不过您说手上烫了块儿鳞疤的我倒是找着一个！”天知道他寻见的时候松了多大一口气。
孟蹊捏着茶盖的手忽地收紧。
“是么,人呢。”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语气中愠怒。
管事吓一哆嗦：“在，在门外呢，我唤她进来。”
门开了又合上,走进来一个穿绿色小袄的丫头。看着干练，被唤到这里来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依然不慌不忙，低声喊了句：“公子。”
坐上的人终于抬头。
目光扫视过来。
丫头忽觉身上一阵冰凉，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您，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丫头脸尖尖的，皮肤白皙,睁大着眼睛看着他。垂着的手背上赫然一片鳞状的疤痕。不是前世那个陈婉祈求他买下来的丫头又是谁！
孟蹊凝视着她，不过两息时间，便觉喉头腥甜之气涌了出来。
他捏着手里的杯盏,手上握出青筋，凝声问：“你是谁的丫头，在哪里伺候？”
莹儿在书房做事，也算见过些世面，只是今日依然感觉到这堂中刺骨的冷意，身子有些打颤：“奴婢是五爷的人,在书房伺候笔墨,您。”
这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丫头后背开始冒出了冷汗来：“您,您问这个干什么，是奴婢有什么冒犯之处吗？”
她知道这位公子是五爷礼重的人,是万万不敢得罪他的！
莹儿怎么会知道她的话已经在孟蹊心中惊起了惊涛骇浪！她攥着手指，后背的汗珠顺着脊背落了下来，眼看着这位公子面色惨白起来，苍白的手忽而捂向胸口，那长长的指节攥得发白。
“公，公子……您怎么了！”莹儿吓个半死，连忙想要出去唤人。
不妨却让一只手攥住了。
“你要出去，今日我就向你家主子把你讨了回去！”孟蹊的声音冷得吓人。说完这句话，喉头腥甜之气反而更浓重了，‘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心口像被针扎了千百道口子，痛得难以抑制。
莹儿‘砰’地跪了下来，不断地喘着粗气，吓得魂飞魄散。
孟蹊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上的血迹，低头凝视这个丫头，看了好半晌，才自嘲般地笑了笑。
前世他投靠王璟，选择倚靠着陈国舅一脉，万万没想到是引狼入室，让他被自己表妹蒙蔽，与外人勾结，害他的妻子丢了性命！真是天大一个笑话。
堂中的响动立刻惊动了门外的人。管事进来见那位公子苍白着面色，脸上面无表情，刚要询问，转头便瞧见这地上一大片血迹，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啊！”
王璟从宫中匆匆回来。
脚步匆忙，廊下跟着他疾步的大夫道：“从前的伤慢慢养着也就好了！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就成这样儿了！心绪不平，胸中积郁之气散不去，这是短寿之兆啊！”
“若是不好好将养，恐怕这情状还要坏下去。”
“这可怎么是好！”
王璟愈听愈是烦躁，脚步忽顿扯了大夫的衣领：“我管你用什么方法，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就给我看顾好他！若有什么闪失，我唯你试问！”
大夫吓得一哆嗦，心都提了起来：“是，是。”
匆忙来到客院。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璟忽而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一时有些怔愣。
“怎么忽然就不好了，我听说你今日招了我的一个丫鬟过来，可是有人对你不敬？”那刺骨的冷意只持续了一瞬间，那人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王璟便忽略了心中的那股异样。
孟蹊道：“没什么，这丫头跟我也算有缘。不如把她给我吧。”
这算是他第一次跟他要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
“行，你想要她，我过两日遣她去你府上。”他向来很痛快。
他又问了他的病情。病榻上的人也一一答了。似乎并未有什么一场。
王璟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难以掌控的感觉来。
“半月后锦衣卫统筹安排冬猎的事情，是指挥使张继崖在主持，他要控制住骊山，并且掌控京师的动向，必须要有京城的布防图，这个你必须给我。”
京师布防从来都是机密。掌握在兵部手里。
他拿不到。
可是这个年轻人却能将布控图纸画出来一半，可见在他所说的前世里，也是个狠角色。
“你要的我自然会给你。”孟蹊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指节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握得发白：“只是你要记得，事成之后我要一个人，你不能伤害她……”
王璟问他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希望你记得今天对我说的话。我有能力帮你成事，自然也有能力毁了这些东西，你不要出尔反尔。”
王璟只见他侧了侧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后背好像发寒一般，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感。勉强压了下去：“行，我答应你，自然不会反悔。”
门下的丫头打了帘子，他出去的时候一阵冷风灌在了身上。王璟深吸一口气，想起方才那个年轻人的面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掌控。
京师下了场大雪，高家门前匆匆走过来两个侍从模样的人。默不作声地进了高大学士的府邸，将手里的信件交给了高文邠。
“侯爷说他希望您能想办法，从军器局也好，内府兵仗局也罢，从中调出一些工匠出来。请您务必尽心。”
高文邠在烛火下拆了信件，心中思量许久，有些为难，说道：“兵仗局归内府管着，我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军器局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工部的地盘，工匠都是登记入册的，少一个都要掉脑袋。”
赵侯爷真是云淡风轻地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谁知侍从反而笑了笑，提醒道：“军器局里头挖人指定是不成的，可外头无人管，您想想办法，总能成事的。”
外头……
高文邠眼皮子一跳。
“你是说牢狱里的犯人……”
侍从笑而不语。
景元年间工部有位官员犯了大错，私自将官家营造的兵器卖给了南方一个匪寇，那件事闹得太大，皇帝甚至审理都不想，将此事牵连的一众人都押解入狱。包括其中营造兵器的匠人，有些知情有些不知，都一一抓了进去。
高文邠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侧头看着那侍从：“你家大人思量得都这么周全了，我自然是要给他办的。”
这事儿豁出去也得给他办。
风雪将歇未歇，这夜赵枢依旧很晚回来。回房的时候才见里间的烛火未熄。
帘帐却是落下了……
“怎么还没睡？”他抬手拂了帘子，只见赵明宜睡在他的位置上，眼睛微微阖着，却没有睡着。
听见声音正抬眸望了过来。
赵明宜见他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坐起身用力地搂他的腰，声音有些发颤：“我做噩梦了……”
本来打算去净室，这会儿她身子微微颤抖地伏在他怀里，微动的脚步立时收了回来。
解了外衣去抱她。
“梦见什么了？说给我听听吧……”他把她搂在怀里，掌心托着她的后背，用她最有安全感的姿势抱着她。热热的身子刚从锦被里出来，他察觉到她瑟缩了一下。忙拿了锦被给她裹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顿了一会儿，反而不说了。
“为什么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你总是不在呢……你去哪里了。”她声音发软，说话间带着一点颤意：“我有点害怕。”倾身去搂他的脖子。
怀里的身子一直在发颤。
他知道她这是担心了，拥她更紧：“我有一点事……不太好。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京师马上要乱了对不对？你要扶持陈王，让朱宁玉坐上那个位置。”她手脚冰凉，害怕极了：“可是陈王，他前世是死了的！”
这便是她方才梦见的。
“冬猎的时候，坠马而死。”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想起那幕血腥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一定不能受伤，我会害怕……”她眼眶红红的，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心口却一下子发酸，呜咽一声又埋回了他颈间，闷闷地道：“我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你说我是你的宝贝……”
“那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才行。”
赵枢听见她的话，眉色先是凝重，而后许久又柔和下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你当然是我捧在手心里的……”怎么舍得丢下呢。
房里私话许久，他很快安抚了她。
从净室出来后，才上床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能帮你什么吗？”她贴着他的下巴，害怕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却还是想着有没有什么她能帮他做的，哪怕一点点也好。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倒还真有一件事……”
她眼中疲惫一扫而光，眼睛亮了起来，小声道：“是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他温暖的掌心忽然抚了抚她的脸：“你好好的，我才能放心。”
这个世上算不到的事太多了。
“不是有你保护我吗？”她贴着他的掌心。
“况且你教过我用弓弩，我也会保护自己的。”
赵枢嗯了一声，用力地把她搂进了怀里。
赵明宜不知道，便是保护严密如赵枢，也是会害怕的。她是他的软肋，戳一下都疼，再小心翼翼都会觉得不够。

第118章 柔软
凛冬无情,风雪压弯了宫中大片的梅花树。
朱鹤堂脚步匆匆，正从坤宁宫出来，迎面便撞见一行宫人,有两个头上戴着兜帽,他心中疑惑，又折返过来：“你们是谁，见了本殿下竟然不露出面容,宫里的规矩何时这样不堪了！”
为首的太监他认识，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头戴兜帽的两人动了动。
为首的太监心虚，立马呵了呵腰，往前挡了两步，将那两人罩住了：“禹王殿下，这是奴婢的徒弟，前些日子在外办差冻伤了脸,还没好全乎呢，不敢吓着宫里的贵人。”
朱鹤堂狐疑：“冻伤了脸！我管你是怎么样，也不该在宫里遮遮掩掩的。快摘下来！不然本殿下立马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
太监腿脚都在打颤,脑子转冒烟儿了都没想出办法让这小祖宗松口。
好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身着蓝色宫装的女子：“殿下，您怎么还没回去？若您现在不想回，不如再给娘娘念念书吧，娘娘近来身子不好，您多陪陪她。”
朱鹤堂一下子就炸了。
“不行,我,我还得回去做老师布置的课业呢,我，我先回去了。”脚步生风,走得飞快！
宫人将太监一行人迎了进去，进宫后才将大殿紧闭。太监打了帘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国舅爷，娘娘在里边儿等您呢，您进去就是了。”
陈国舅嗯了一声，摘了身上的斗篷扔给一旁的宫人，进去才见殿中的凤椅上坐着的女人。
“你不会教孩子，怎么把他教成这个样子，听见你病了反而躲得远远的。将来要他听我们的，还不知要废多少力气！”陈国舅说话毫不客气。
皇后也有些病容，讷讷地喊了声父亲：“他本来就是这样……再说，我若让人把他教得太好，将来不也是隐患吗？”
“这样就好了，莽撞一点，心思浅一点，将来朝堂才能稳稳地掌控在父亲手里。”
陈国舅：“这个先不说了，暂时也不重要。我现在有一桩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红锦的盒子，递给皇后：“你把皇上的药换了，换成这个。记住，你得避开黄荣，那个老货我暂时还拉拢不过来，你得小心他。”
红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皇后吓了一跳：“父亲！”
“你，你要干什么！”她毕竟还是陈国舅的女儿，看见这东西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心中忽然惊惧起来：“您要我把皇上的药换了，这，这是弑君！”
陈国舅道：“放心，这只是让陛下昏迷的药……不会闹出大事的。”
“我的女儿，皇后娘娘，你要想清楚，只有父亲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你才能安安稳稳的。朱鹤堂年纪还小，根本不足为惧，到时我扶你垂帘，前朝后宫都掌握在我们父女手中。”
陈国舅回了府中。凛冬的天气刺骨的阴冷。
他抬脚便进了书房，门前侍从禀报他：“五爷过来了……”
王璟立在窗下，这次他过来，是将京师布防图送过来的。等陈国舅落座后，他便将东西递了上去：“我命人核实了两处地方，这张图纸是对的，您这下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可是此次谋事最关键的东西！
陈国舅眼前一亮，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好啊，好，难为你费心。”
只是他又记起来什么，*抬眸道：“我记得你府里有个幕僚，人很厉害，这图是他挖出来的吧，你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陈国舅近来接连除掉了宗室两位世子，除了朱宁玉外，剩下的都不足为惧了。都是王璟给他出的计谋。这个女婿近来行事愈发老辣了，与从前温和谨慎的行事之风一点都不一样。
想来那个幕僚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王璟眼皮子一跳：“还是个年轻人，行事不稳重，怎么敢把他送到您身边来。若是办错了差事，也是我的大过。”
这下他终于知道那个年轻人身上，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了。
很危险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怎么敢让一个对未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的人，脱离自己的手心。
陈国舅眯了眯眼睛：“我很喜欢他，你把他送来就是了，年轻算什么，只要得用，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他是西北大将出身，即便上了年纪，说话也依然有足够的威严。
王璟无法，只能应下。
只是正在他要退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
“还有，陈王那个孩子，决计是留不得了，冬猎前必须解决掉他。高文邠蠢蠢欲动，我看他是有异心了，也不知道他联合了多少人要与我作对……你帮我查清楚。”
王璟垂眸。
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的，不能有任何差错，冬猎之后很多事就该尘埃落定了。至于要查清背后靠拢陈王的人，这根本不用他查，赵枢有多少势力，陈王背后就有多少。
陈国舅只看到了高文邠，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好。”
腊月底的时候，高文邠忽然雇了一个商队北上，径直往蓟州去。不过三日便到了，途中跑死了不知多少马匹。
工匠送到冶炼所，隆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六个技艺纯熟的老手，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挖的，这批匠人立马便解了蓟州的燃眉之急。缸炉连夜烧了起来。
朱宁玉第一次进冶炼所的时候，跟隆泰方才看见匠人的表情的一样的。只他内敛些，不管多么震惊都放在心里，凝肃着脸站在最前面，听隆泰给他介绍这里打的兵器。
没错，他站在最前面。
他的先生反而不知何时隐退在了他的身后，只是看着他，必要时提点。
“先生，这些兵器，打得太慢了。我快没有时间了。”他有些沉默。在隆泰走后，才对身后之人露出少年的脆弱。根本不复方才在人前的稳重威严。
“殿下，是你的心不定。”赵枢负着手，目光看向燃着熊熊火光的缸炉。
朱宁玉垂眸，默声道：“您说得是。”
“只我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我怕我若输了，也要连累他们丧命。还有您……”赵大人为他所谋甚多，他不敢想若是他败给了朱鹤堂，先生会不会对他失望。
先前有多意气，如今就有多沮丧。
身上的担子太重，他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赵枢并不责怪他，毕竟他还是个少年人，年岁太轻，没有经历过太多事。
他也没有让他停歇，当夜便摆了鸿门宴，把蓟州总兵张荣寿请了过来。朱宁玉得单独去见他。
赵明宜准备的席面，她盯着仆妇送进了厅中，很快便见赵枢出来。他今日闲适得紧，只穿了身青白的右衽领袍，束了玉冠，五官在傍晚淡淡的明光下格外优越。
他伸手招她过来，虚揽着她的肩：“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准备席面而已。”她肩膀有一点热，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不自觉地抿了抿。
她还是会因为他的触碰而感到轻颤。
把他的手拉了下来，伸手去挽着他，仰头道：“殿下可以收服张大人吗？他毕竟太小，而张大人已经为官二十载……”
“蓁蓁，你小看陈王了。”他停了下来，笑看着她：“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赵明宜注意到他的称呼。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不再询问。
倒是她又想起了别的，攀附上他的胳膊，问道：“你都是这样吗？”语气中带着笑。
“什么样？”
“这样相信自己？你说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她跟他走在夹道上，两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跟着的人都离得远了几分，默契地都不去打扰。
赵枢看着她笑起来甜甜的，一时心软，摸了摸她的头发：“也不是。我也不是圣人。”
她更好奇了：“那你什么时候会不信自己呢？”
赵枢停下来，忽而淡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俯身道：“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其实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我。”那时他的心情并不如表面的那般平和。
就如他所说的那般。
她若不喜欢，他那样的冒犯，便已经算罪孽深重了。或许往后连兄妹都做不成。
赵明宜脸上的却一下子淡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忽而仰头去抱他。
“怎么了……”赵枢摸了摸她的头。不知她的情绪为何一下子不对了。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我身上不信自己呢。
赵明宜想问出这句话，却是不敢。
他那样好，跟他在一起以来，她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爱护。这是一种很不一样的体验，就像把她重新养了一遍，洗去了前世所有的尘土与疲惫。
“没什么，你应该早点爱我的。”
前世太晚了。
她要回头都已经来不及了。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抱着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许久才带她回到正房。
不过他又很快离开了。
朱宁玉面上带着笑，意气风发地往他书房里去。
赵枢听见他的脚步声，便知道他差不多成了。只他并没有夸赞，面色反而凝重，将底下人递上来的信给朱宁玉：“准备一下吧，你即刻返京。陈家坐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皇伯父的病怎么一下就这样了！”朱宁玉吓了一大跳，方才的喜悦已然荡然无存。
面色也变得凝重。
他很快冷静下来：“我马上回去，不能给言官落下把柄。”
只是此行定然凶险无比，他能不能在皇后跟国舅爷手里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吩咐完刘崇准备朱宁玉回京的事宜。差不多天已经黑了。
赵枢回房的时候才觉里间燥热。暖和得有些不正常了。
“傍晚张家命人送了些瓜果过来，夫人想吃，只天气冷，那些东西冻手，便让人生了炭火。”本就是有地龙的，如今又烧了炭，不热才是怪事。
甫一进门，他便瞧见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个姑娘。她已经换了身衣裳，湘色的小袄，底下是柔软的棉布裙子，垂了一点在地上。偏她还不觉，正拿银匙子吃碗里的瓜果。
他好笑地走了进去，坐在她身侧，给自己倒了杯茶。
“屋里烧着地龙，你又吃这个，是要上火的。”
赵明宜没有这个觉悟，手里的银匙依然拿着不放，微微抬头看他，小声道：“我想吃。”
行。
“那你吃吧。”他看着她，柔软的面颊在屋里蒸得红润起来。不想拘着她。
西瓜在冬天是很金贵的东西。朱宁玉收服了张荣寿，想来精明如他，是在借着讨好他夫人，变相地讨好朱宁玉了。他见她吃得开心，也不想扫她的兴。
他坐起身来，起身解领扣，问她瓜甜不甜。
她还没察觉到危险，点着头欢道：“甜。”眼睛笑得弯弯的。
看来是很好吃了。
他喜欢看她高兴的样子，走到她身后：“那你给我尝尝吧。”
白净的碗里还躺着十几块儿鲜红的瓜果，她察觉到他俯身在她耳侧，已经靠她很近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捏了捏手里的银匙，偏头去喂他。
谁知刚转过头，便觉赵枢抬了抬她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下来。
“唔……”
他怎么能这样！
他的吻向来很温柔。道一句柔情似水也不为过。只他是很强势的，不太容她拒绝，压着她的后脑往更深处去去。
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
“我去洗澡，你等我。”他喘着粗气，放开她，抬手解了领扣便往净室去。颀长的身形从背后看依然是从容的，只她从他的吻中感受到他的呼吸其实已经乱了。
成亲有些日子了，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可太清楚了。
心高高地漾了起来，手里的瓜好像也没那么吸引人了，不过她还是抓紧吃了两口，很快放到了一边去。起身去侧间换了身里衣。
挑来挑去，她还是拿了个浓艳的颜色。因他说她很白，穿这个会好看。
时间长久下来，她已经能体会到滋味了。
赵枢回来的时候，便见她穿了身嫣红的衣裳，跟方才已经不一样了。坐在床榻边假模假样的看书。
白皙如玉的颈子在烛火下更是显眼。
他目光暗了暗，从容地走了过去，伸手将她捞了过来，又顺手把她手里的书扔到了床尾，俯身在她耳畔道：“我今天很想你……你多担待些。”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很危险的样子。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肩膀微缩：“怎，怎么担待。”
他伸手去揽她的细腰。没有说话。
赵明宜只觉腰间微微颤栗，她的心好像一汪水一样漾了开来，喉头有些发紧。勇敢地起身去搂他的脖子：“那，那我担待就好了，你不要欺负我。”
她丝毫不知道这话落在男人耳朵里是什么样的。
“好。”
赵明宜涉世太浅，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欺负是什么样的。
“你别，你别亲了……”她缩在他怀里，脖颈一阵发麻。感官却是全都被他的手掌带着走了。
赵枢问她的脚上为何有一道疤痕。
伸手握在掌心里，白皙而秀气。
若是旁处就罢了，她现在脸上一片薄红，想缩回来却不能：“是之前茶杯的碎片扎的……你，你不是说不欺负我吗？”她都快要哭了。温暖干燥的掌心贴着她，她羞得钻进了被子里去。
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也会这样!
赵枢把她捞了出来，要她看着。
“我喜欢你……别哭了。”
她呼吸早就不稳当了，哭得脸上染了一层桃花色。赵枢亲了亲她粉白秀气的指尖，哄着她软下身来：“你这样不会高兴的，我教你……"
事实证明，男人若有心让自己的枕边人欢乐，那是十万分能办到的。
他总是亲她的耳后根处。
不急不缓，却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
房里一片柔情蜜意，屋外的小丫头悄声到外间来添茶水，只听见里头低低的呜咽声，还有大爷不断安抚的声音。那样温柔的语调，又是在这样儿的时候，让人听了不免也红了脸。
匆忙退了出去。
等到深夜，房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静静地靠在他肩膀上，感受他身上的余韵。
她呼吸依旧热，微微喘着，抬眸去看他。
他却比她从容，倚靠在床头看着她，伸手去摸她温热的脸:“怎么了……”
她又缩了回去，攀附着他紧实的手臂，只觉在他身边很安心。
“没事，我就是高兴。”她微微地笑起来，去贴他的掌心。
赵枢觉得这个时候的她好像格外柔软，像个一颗糖就能哄走的小姑娘。非常容易满足。
他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拢进怀里。
“你睡吧，我抱着你。”
翌日的时候，她这才知道他昨夜为何那般了。宫中传了旨意来，要朱宁玉马上回宫，为陛下侍疾。
她给他戴了梁官，晨间看着他的时候有些怔愣:“陛下的病当真那般严重了吗？”
赵枢把她楼进怀里:“你别想了……”
他没告诉她，他猜测是有人动了手脚的。这件事涉及太深，他不想她想太多。
朱宁玉要走了。
那离赵枢回京师也不远了。
她的心又止不住地慌了起来。
刘崇安排好车马后，朱宁玉很快过来辞行。
他是个金堆玉砌的少年，刚来的时候还有些寡言，如今确是熟悉了很多，叫她夫人的时候是笑着的。眉头会舒展开来。
她临行前又给他换了一次药，叮嘱他要小心：“莫要太相信别人，谨慎为上，吃的用的要仔细才好。”
“还有，最好不要骑马。”她心口缩了缩，很怕这个少年再如前世那般。
朱宁玉一一应了:“我都知道。”心里头确是软和了几分。
先生喜欢刚硬些的人。从前他总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他会娶一个如此柔软的女子。
如今看来，他好像有些懂了。

第119章 杀手
孟蹊到陈家的时候,抬头见到那巍峨耸立的石狮子，在黄昏夕阳映照之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陈家的确耀极一时。前世这时的他,连进到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皇后垂帘,国舅掌控西北军政。他想不明白，赵枢是怎么在朱宁玉死后，还能将陈家弄个半死不活。
王璟死在他手里,他也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度过残生。他在想要不是赵明宜死在这场政斗里，那人是不是能赢到最后。
心下微嗤。
侍从见这位公子看着天边的夕阳出神，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那一声嗤笑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公子，您进去吧，国舅爷在书房等您。”侍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陈家内院便如同它外头看见的那样，奢华贵气。很多东西目光轻轻一扫,便知是逾制了。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书房果然坐着一个身着紫色交领长袍的男人。看起来上了些年纪，鬓边已然有些花白了，听见门开的声音也没有抬头,正俯身看着案上的一张图纸。
赫然是出自他手的那张布防图。
“我是谁你该知道了。”陈国舅忽而开了口，好半晌才抬头，锐利的眼睛直直的扫了过去，说道：“我这里不养庸人，你若有能力，我自当给你高官厚禄。若是个无能之辈,你也最好早些有自知之明,自己回去,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孟蹊前世在刑部多年，最不怵的就是这样打量的目光,淡声道：“我是否无能，往后您自有定夺。”
“你倒是可以。”
陈国舅挺满意这样的回答，他点点头。
“你给的图纸我看了，我就不问你是哪里来的，你能拿到是你的本事，我只看结果。”他放下手中的竹管笔，递给眼前的年轻人：“依你看，我该在哪些地方安插人手，才能保证娘娘掌权之时，无人敢跳出来置喙半分。”
陈国舅说得含蓄了。
皇后只是他掌控朝堂的一部分，怎么会有实权。他要的是逼立太子那日，京师没有人敢与他抗衡。
孟蹊接过他手里的笔，顿了许久，直到墨都滴了下来，都未曾落笔。
反而笑了笑，将那笔管扔了：“您都布置了吧，三大门，四市六坊，太极殿，您都得安插人手。”
若是旁人这样说，陈国舅早就该掀桌子了。如今却眯了眯眼睛，仰头靠在太师椅上。
“我若有这么多人，我就不立太子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孟蹊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他太了解赵枢。但凡京师落了哪出布防，到最后那处肯定就是要出岔子的。他太聪明，陈家防不胜防，何不从一开始就杜绝这个隐患。哪怕各处安插的人少些，也足以给陈国舅留出反应的时间。
何况朱宁玉这时候还没死。
他头脑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心头一窒，忽而问道：“陈王殿下可有去过蓟州？”他心头恐慌起来。
陈国舅说他从永宁行宫回来，在蓟州耽搁了几日。
孟蹊心头滞涩：“那您不能再等到冬猎的时候动手了！已经晚了！陈王母族无人，高大学士怎么敢把宝压在他身上，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恐怕那位殿下已经将辽东的势力收入囊中了！”
陈国舅拧起眉头。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得可是属实？若有半个字有假，我可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实不实您派人去查证。”
孟蹊眼眸冰冷：“现在，就现在，只有这次机会。您立刻派人去截杀他。”
等到冬猎的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踢踏的马蹄迅速往蓟州方向而去，沿途溅起阵阵飞雪！
“驾！”
蓟州往京师的路就那么一条，朱宁玉刚至通州城郊，赢面便被溅了一身飞雪。
“尔等何人，胆敢拦贵人车架！还不速速让开！”太监高呵，却见眼前一众打扮若普通猎户一般的男人眼中闪过杀意，捏着缰绳的手一下发紧，转头高喝道：“快走！是刺客！保护殿下！”
“噗……”
太监话还未说完，心口一痛，低头便见一支箭羽正中胸前。
“咻——”
“保护殿下！”
“快掉头！走！”
朱宁玉见势不对，立刻弃了马车翻身上马，手中缰绳用力甩了下来，快速往密林一侧疾驰而去！身后部分侍从留下断后，其余紧跟而上，飞奔疾驰起来。
胆敢在回京路上刺杀他的，出了陈家还有谁！
朱宁玉眼中充血，缰绳摔得发狠：“贼杀才，若我今日能过了这鬼门关，看我如何治你这老匹夫！”
他是个有涵养的人，从不说这些粗鄙之言，今日却是忍不住了！
“陈王殿下，你逃不了了，纵然你出了这密林，也还有天罗地网等着你！束手就擒你还能走得体面些！”
“驾！”
箭矢如云，身后侍从纷纷倒下。受惊的马儿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惊起林中群群飞鸟。
果真是天罗地网。
窗外雪忽然大了起来，风雪吹得窗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赵明宜坐在窗下，忽然感觉身子有些发寒，转身跟梨月道：“等明日天亮了，你找了人来把这窗子重新封一遍吧，我怎么总觉得发冷呢。”
梨月疑惑地动了动那窗子。
“没有呀，这是好的，明纸没有破。”她有些疑惑。
“是不是屋里地龙不够暖和，不如我让下人烧得再热些。”她说着就要转身。
赵明宜没有阻拦她。只是那阵发冷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地心慌了起来。她坐在窗边，心口像压着什么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梨月走了没一会儿，刘崇却过来了，就站在廊下，面容说不清的冷峻。见她出来，才拱手行了一礼，眼中悲恫低头间手还有有些轻颤。
“夫人，陈王殿下在通州遇刺。”
“身亡了。”
赵明宜手中的暖炉‘砰’地一声落了下来，在安静的院中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手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声音发抖：“怎，怎么会这样……不是，不是，”不是在冬猎时候出的事吗。
脑海中忽然蹦出那个金尊玉贵的少年，笑着喊她夫人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夫人，是侯爷让我来告诉您的。”
“您……”
刘崇还待说什么，却见廊下匆匆行来一人，青白右衽长袍，身上披了鼠灰色的大氅，面容冷得吓人。他便没说了，眼见着大人将夫人带回了房里。躬身退下。
她脑子发懵，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扶了她的男人：“哥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明明加派了人手的。只要朱宁玉到了顺天，隆鄂就会在那里接他。护送他回京。
眼眶发红。
她已经很少这么喊他了。多是在她不安，需要倚靠的时候。
赵枢眼眸中从未有过的冰冷，伸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蓁蓁，你听我说，局势有变，我要马上回京师。我本想让刘崇过来与你说，只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与你说吧。”
“你记住，只要我有事，你立刻回锦州找傅蕴笙。他是我的人，跟我所有的事都没有关系，他能护住你。”
“我不回去，我等你回来……”她听见这话，心更慌了，急得站了起来。眼中含泪。
赵枢把她按了回去：“你听我说，你必须走。你平安我才能安心，知道么？”
他探手从她脖颈中捞出那枚用细绳坠着的私印，看着她道：“会用这个吗？”
她点头。
“会用就好，万青可信，你可以听他的。”
他看着她稚嫩的面容，心中头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万一真的有事，你拿着这个去找宫里的人，陛下的掌印大太监黄荣。”
“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的。”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眼睛忽然热了起来，落下泪来，固执道：“我不找他，我只要你……”
傻话。
赵枢把她搂进怀里，用力地拥着她：“我是你的夫君，你不要我要谁……”
蓟州大雪，压弯了庭院中的树木。天边飞鸟发出‘咕咕’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安抚好她后，赵枢立刻回了书房。刘崇早就等着了，将手里的锦帕递了上去：“是陈王殿下的冠珠，落在悬崖边，我们的人只找到这个。”
帕子平摊开来，放在桌案上。
沾着血迹的珠子在烛火下亮得瘆人。
赵枢盯着那冠珠看了好一会儿，面容冷得吓人，定定地看着他：“你就给我看这个么。”
“杀手呢，人没有找到，尸体总是有的。你没有调查清楚？”
“你若不会做事可以换个人来做。”
刘崇心神一凛，额头冒汗：“那些人做得很干净，属下还在查。”
砚台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房内一片死寂。
深夜，督师府门前的灯笼让人挑暗了些。张荣寿头上戴着兜帽，悄无声息地入了府。进了书房只觉里头气息低沉，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手里有多少人。”赵枢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看向张荣寿。
张荣寿摘了兜帽，提着心道：“你要做什么？现在局势有变，我们不应该先动手。”
“张大人，陈王在通州出事，你觉得这柄刀悬在你跟我头上，多久才会斩下来。”
张荣寿从未听过这位这样严肃的语气。身体瞬间僵硬。
“大约三万兵马。”
“我能调动的，就是这些了。”
风雪夜，蓟州城门连夜打开，一行人轻装简行，先行出了蓟州城。

第120章 恨意
窗外火光冲天,影影绰绰，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护卫。
她立在廊下，看着赵枢跟张荣寿吩咐着什么,刘崇在庭中清点人手。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好似一夕之间冒出来似的，都是强壮精悍的武卫，腰间配着长刀。
周述真也换了长刀。
他其实惯短器,只是短具限制颇多。一旦换了长的刀刃，就该是有极险的时候了。
“陈家在西北根基深厚，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在暗中调兵了，我们只能比他快。”赵枢看着庭中举着火把的武卫，心中也并不很有成算。只他知道，必须赶在皇帝不省人事之前，掌控住京师半边局势。
否则等陈国舅的人手将朝中官员蚕食殆尽,那时谁来都无力回天了。
“我们怎么快？西北积雪浅，行军肯定比我们迅速。况且殿下那边……只找到冠珠，要是王爷真的没了,咱们做的这些还有什么用？”
张荣寿心中惴惴。
赵枢冷冷地嗤笑一声：“你以为就算没了朱宁玉，陈家就会放过蓟州么？”
“咱们这位国舅爷在兵权上尝到了甜头，辽东在他眼里只是还待收入囊中的私宅罢了。只要他上了位，你这个总兵坐不坐得住还得另说。”
张荣寿闻言，心中凉了大半。
他怎么会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是因为这样才选择跟着朱宁玉搏一把。谁知会出这样的大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都知道。”张荣寿第一次赌这么大的,手还是有些抖：“咱们手里也有兵马,只要绞杀了陈凤年，就算坐上去的是朱鹤堂,咱们也不怕。”
想明白了，终于才镇定下来。
赵枢看了他一眼，见他摆平了心态，才道：“我会传信给高文邠，让他稳住陈家。我们这边不能再拖了……”南下的河面并没有完全冰封，陆路不行就走水路。
就看谁快了。
庭院中白茫茫一片都是雪。赵明宜不敢睡。
她太害怕了，根本没想到原来前世京师那场动乱是这样的凶险。她那时在云州，刚刚新婚，没人敢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大哥也不跟她说。
直到最后，京中传来朱鹤堂立太子的消息，她才隐约知道这件事对大哥是不利的。
/：.
他从不与她说这些。
哪怕再凶险。
里间传来打帘子的声音，她背对着烛火，安静地躺在里侧，心跳一下比一下快。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把她从里侧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他用紧实的手臂把她禁锢在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柔声道：“怎么了，担心我？”
怀里的人不吱声。
他俯身亲她的眼睫。
长长的柔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忍不住地眨了眨眼睛，心中泛起说不清的酸涩，抬手去搂他的脖子：“你为什么总是不跟我说你的事呢……如果你跟我说就好了。”
如果前世她不是一无所知，那今生很多事她就能帮他避免了。
她喉头发紧，心头像是压着什么，很想哭：“你总不告诉我，我会害怕的。我会担心。”用力地把头埋到他脖颈间，声音有些发抖。
赵枢长叹一息。
把她搂得更紧。
这要他如何跟她说呢。
“蓁蓁，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我就不能把你摘干净了，知道吗？”他希望她永远在她怀里健康快乐。这件事是很难的。他的处境注定会让她也受到波折。
哪知这句话却让她着了恼！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从他颈间探出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眶也是红的：“我已经嫁给你了！你做的任何事都跟我有关系，怎么能把我摘干净！”
“我也不要你把我摘出去……”
她呼吸起伏，眼泪在眶中打转儿，仰着头不让它落下来。
赵枢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泪立马就绷不住了，用力地搂着他的脖子，埋头道：“我愿意跟你承受一切后果的……”
她有时候有些傻气。
他抱着坐了许久，才将她放回到床榻上去。自己则侧身撑在迎枕上，把她往怀里拉，让她靠着自己。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是白皙的鹅蛋形小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闪闪发亮。像只顺了毛的猫儿，会翘着尾巴攀附他的手臂。
不高兴的时候眼里就像含了一汪水。抿着眼睑，谁也不看，有时候能把自己脸憋红了。
就好比现在。
“还在生我的气？”他抓了她的手，捏着她粉白的指尖亲了亲。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手上，让人心里都软了。
她偏头靠在他怀里，更不看他，心却已经偏向他了：“你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她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他：“我知道你明早就走，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放心。”
她主动靠了过去，抱紧了他的腰，问了方才一直想问的事：“陈王殿下他，真的死了吗？”她声音微微颤抖。
一来她知道朱宁玉是赵枢多年心血。那个孩子没了，要让人怎么接受呢。
再则，那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少年，有时虽端着王爷的体统，却也会敬重地喊她夫人。跟着她出入上下，笑起来的时候也会有几分孩子气。
赵枢沉默了片刻，忽而放开了她，仰靠在迎枕上。
她见他沉默，手轻轻颤了颤，翻身去抱他。
不敢再问了。
第二天早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她便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起身了。她也不再睡，走到屏风前帮他穿衣。
青白的右衽领袍，这是他惯喜的颜色。她环过他的腰身去帮他束革带，动作很慢很慢，怎么都束不好，手也发抖。
赵枢握了握她的手，才发现是冰凉的。
“你在担心吗？”他把她搂紧怀里，掌心抚摸她的头，声音放得柔和。面容也柔和下来，问她：“你快过生辰了吧？”
“嗯，我是正月的生日。”她点头，声音闷闷的。
“那等我回来替你过生辰。”
他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革带，自己动手束了。
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头顶一个发旋，乖巧地站在远处，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捏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乖，等我。”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俯身抱了抱她。
很快*出了房门。
蓟州风雪依然很大，这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冬天。前世这个时候，她是在云州孟家过的，那里有温泉，十分地暖和。可是她一点都不迷恋温暖的南方。
她喜欢他在的地方。
赵枢走后，府里变得无比地平静。张荣寿的夫人偶尔请她过去喝茶，有时跟她聊一聊蓟州的风物，倒是个很和蔼的夫人。只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太能静得下心来。
坐在暖阁里，张夫人问她：“你是不是担心赵侯爷？”说话间也有几分叹息。张夫人面上也带着愁容，拧着眉道：“他们男人的事情，总是大过了天去，却是不知道我们在家中也是备受煎熬的。”
她苦笑：“夫人看起来也不太好？”
“谁不担心呢？”张夫人叹气。
她觉得也还好。她并不觉得他想要做的事太危险。如果赵枢因为娶了她而不敢动手，那就不是前世那个赵侯爷了。
不管危不危险，不管他有没有娶她，参与夺位这件事他都是要做的。这是他的野心。
想明白后，她忽然就轻松起来，笑道：“他还说等正月回来给我过生辰呢。”他对她说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张夫人笑着给她添茶：“你们夫妻感情倒好……不像我家那位，总是让我生气。”
说着嗔怪的话，听着却是有情的。
感情又何尝不好呢。
今年京师格外地冷，一直下着大雪。宫里办差的小太监在廊下冻得直呵气。正在太极宫前蹭着好不容易跑出来的一点炭火气儿，小太监正高兴着，抬头却见皇后主子的鸾驾往这边过来。
“皇后娘娘驾到——”
镶金砌玉的轿子落了下来。陈皇后面上带着一点病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太监：“皇上今日可曾用过药？”
“回娘娘，早晨刚用过一回，中午得用完饭才成呢。”
“皇上中午用的什么？”
“只喝了点山药熬制的粥，万岁说口中发苦，就什么都用不下了。”太监回道。
陈皇后心下了然。走进去殿内往里探了探，摸了摸皇帝的手：“陛下，您该用药了……”她使了眼色给一旁的宫女。
掌印大太监黄荣今日不在，也无人敢拦她。宫女将手里的红丸换了进去，悄声退下。
皇帝面色蜡黄，喘着气睁开眼：“是你啊……”
“臣妾不在，您总是忘用药。”陈皇后隐在袖中的手其实有些抖，她害怕极了，总觉得陈国舅给她的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是说这只是让人昏迷的药么？
为什么皇帝的身子败落得如此之快。
殿内烧着炭火，她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皇帝碰到了他的手背，眼睛忽然眯了起来：“皇后近日为朕的病忧心，莫不是也病了，该请太医瞧瞧才是。”他说话已经需要喘气了。从年初他不放在心上的咳疾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只不知究竟是不是她。
“陛下养好身子才是，怎么担心起臣妾来了。”陈皇后虽与他为夫妻，却是从始至终都畏惧这个男人。说话间都带着点颤意。
“皇后有心了。”
这句话听在榻边坐着的女人耳朵里，却总不是滋味。
可是她已经选择了陈家，断不能回头了！
坚定地把药盒中的红丸给皇帝送服。
皇后走后，殿内忽然又响起一道疾驰而来的脚步声，走进来一个身着绣金线掐丝蟒袍的男人，鬓边也有些发白了，急匆匆地，进来便跪在地上，面色悲恫。
“陛下，陈王殿下遇刺，在通州……”
“身故了。”
黄荣伏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地上的人头都还没抬，便听见床榻上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皇帝很快‘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俯在床榻边，喘着粗气道：“是谁！”
“是谁干的！”
皇帝心中怒火早已滔天。他膝下没有子嗣，朱宁玉父族母族皆无人后，他放下心来，亲自教养了两年。是谁这么看不惯他！
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敢动手！
“给我查，查出来夷三族！朕还没死呢！”说着便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黄荣抬头的间隙，便见皇帝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吓个半死，高喊道：“快来人呐，快请太医！请太医！”
宫里不太平，宫外却是祥和了。
陈国舅看见手里的奏报，高兴抚掌：“朱宁玉死了，这下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等我的亲兵抵达京师，这京城就在我的掌控之中，皇后主内，我在外朝，陈家要在我手上走到顶点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很喜欢。你回去想想想要什么，我能给的自然会给你，我比王璟能给你的还多。”
宫内也传来消息，皇帝听见陈王遇刺的消息，忽然呕了血。身体更差了。
陈国舅实在是高兴。
孟蹊站在一旁，心中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在想那个人的反应，到底是蛰伏在蓟州，韬光养晦，还是会下决心赌这最后一把，直接上京师来。
他忽然就想不清楚了。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杀了王璟，想要赵枢的命。他们一个前世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用他妻子的性命当作筹码引姓赵的南下！一个今生把她从他身边生生地夺走，让他的身体变成如今这个破败的样子！
怎么能令人不恨！
他身上的伤每日每夜都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要他怎么放下心中的恨意！

第121章 异动(剧情章)
宫中传来消息,皇帝已经两日未曾进饭食了，说话间喘气都艰难。
陈国舅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夜召集手下的人商议请立太子的事。张继崖也在场,底下还有陈家两位老爷,再远些的几位是刑部和六科的官员。
那个脸方些的是程何，王璟手下的人，前世此人还参过他一本。他最后也没咽下这口气,设计把他流放了。
很有意思的是，这次议事没有督察院的人。一个都没有。
孟蹊站在二十多岁的原点，依然心惊于那个人对于朝堂局势的把控。或者说对督察院的掌控。监察就是帝王的眼睛，陈国舅的手伸得那样长，连宫里都有他的人，却根本探不进督察院。
原先的副都御史房鹤名倒是亲近陈家。
却是让赵枢早早给弄死了。
“京师的布防我已经让人去做了，再过三日就是冬狩,就算陛下不出席，我也能借这个机会进宫。只要有足够的兵马，不怕那位不写这道圣旨！”陈国舅坐在太师椅上,几乎已经想象到自己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样子了，双手不住地捻动着，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到时候必须要有人守住京城，不能放任何人进来，届时尘埃落定，谁来都更改不了了。”
他让张继崖去做。
陈国舅又想到辽东：“离京师实在是有些近了……”
又吩咐陈大老爷盯住那边的动向。
“若有异动,立刻派兵围剿,格杀勿论！”
只要在冬狩那日立了太子,皇帝的病便该永远不好了。届时朝堂内外都是陈家的，陈国舅心情异常高昂！
挥退众人后,又留下孟蹊复盘今日的布置：“你觉得可有错漏之处？上回你说应该早早杀了朱宁玉，那真是个极妙的主意，高文邠如今都不敢动了，督察院的官员更是缩了起来，这件事比我想得要快太多！”
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
拖得久了人心异变，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反水。
孟蹊想了想，凝声道：“您说陈王跌落悬崖，究竟有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人死不见尸，他终究有些不安。
就像他一样。那个人把他暗地里把他弄死了，他却机缘巧合活了下来。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陈国舅满不在乎地道：“找到了找到了，那么高的悬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他如今满心都是冬狩的事，只听见底下人回禀了一句，很快就撂了手。
孟蹊闻言，才是终于放下了心来。
坐了好一会儿，他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今日不见王大人？”
王璟是陈国舅的心腹，今日不来有些没有道理。
陈国舅道：“哼！也不知他，夜里王家忽然来了个人，与我辞了一声。没来就没来吧。”显然是不太高兴的。
孟蹊嗯了一声，很快也离开了陈家。
回到私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玉书早早睡下，却吩咐底下人给他留了夜宵。他又去看了他一眼才回到房中。
火折‘呲拉’一声点亮。窗边闪过一道黑影，弓着身走了进来，说道：“办成了。徐家那位姑娘是个应激的性子，挑拨两句就忍不住了，她也是大胆，一个人就敢往王夫人菜食里下药。如今王家已经闹开了。”
徐绾容因为自己的姐姐跟王家定过亲，从中得到不少好处。如今王璟去了陈家的姑娘，这些好处自然要大打折扣。人性总是如此。
所以王璟今日不来，早就是他设计好的。
只要陈小姐死在王家。王璟就说不清了，陈国舅也再难相信他。他前世用他的妻子做政斗的引子，今生也该轮到他还回去了。
“我知道，你继续盯着。”
侍从顿了顿，脚步抬了抬，又没走：“属下有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他脸色苍白，身上疼得厉害。没那么多功夫打哑谜。
“玉书少爷这几日总是频繁出门，属下跟过几次，发现少爷总是去茶楼见同一个人。您说过他是没有亲人的……”而且那个人似乎是辽东来的商人，说话间总是有一点那边的口音。这点侍从没说。
孟蹊仰靠在躺椅上，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他面色更白了，不想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少年在山中救了他的命。他不犯大错，他都会衣食无忧地待他。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不用盯着他，他爱干什么就让他去吧。”合上眼养神。
侍从很快下去。
窗外忽然滴答滴答起来。风也变大了，吹得窗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丫头进来送药，放下药盅的时候听见躺椅上的公子忽然出了声。
“下雨了吗？”他问。
丫头道：“是呢，就这会儿下的，说来就来。要不要奴婢给您添床被子。”
孟蹊说不用。
他的身体已经是这副样子了。生再多的炭火都冷，心也是冷的。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忽然又想起前世那个雨夜。他下衙晚了，那个姑娘傻傻地跑过来接他。真的是很傻的，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要是她真的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骄纵一点，脾气坏一点。他就算爱上她，也总会释怀的。
现在要他怎么办呢。
躺椅上的年轻男人闭着眼眸，小丫头在收拾药盅的时候偷偷瞧了一眼，心跳如鼓。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呢，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小心离开后，拉上了房门。
陈家安排好了京城的布防。皇帝的病症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到现在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手脚也开始发肿。黄荣看着面色灰败的皇帝，手都在抖，终于忍不住怀疑起来，命人去查太医院。
“爷爷，皇上吞不下去药，这可怎么办？”小太监抖如筛糠，吓个半死。
黄荣这时候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这时心下更是愤郁：“混账，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自己亲自上手。
只那药丸儿方一落在掌心里，他便掂量出问题来。心下一沉，眉头冷峻起来：“你守着这药，到底可有人动过？如实说来！”
小太监本就害怕，如今更是抖个不停：“掌印，药是奴才守着的，时时刻刻都看着，一刻也不敢懈怠啊！就连皇后娘娘过来，奴才都是看着她给皇上送服的，绝无半句虚言！”
“混账东西，我不是说过这药只能经你的手吗？你怎么敢交给别人！”
黄荣心下大怒，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症结所在！脑子里滚遍了千百种办法，匆忙招了廊下的心腹过来：“你去找太医院的大人，把这药送过去检察一遍，切记不可让坤宁宫的娘娘知道了？懂吗？”
小太监要走，黄荣又将人拉了回来：“让医正把药再重配几丸，不要经旁人的手，直接拿来给我。”
黄荣又回头去看皇帝，面上虽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却是恐慌了起来。
窗外劈里啪啦的大雨。
京城怕是马上就要乱了。
陈国舅布置好了城防，把三大门其中之二的守城将领换成了自己的人。唯独西华门处有个硬骨头，底下人说这是赵家的人，赵家四老爷。
这人脾气有些大，认死理儿。陈国舅懒得跟他掰扯，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把人扣下。
谁知道那人竟闹到了太后老娘娘跟前，气得怒目圆睁，说什么：“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偏偏都在这两天把守城的将领都换了！就算谁有罪，也得皇上来定，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国舅，今天敢拆了皇城的门，明天就敢摘太极殿的匾！呸！”临了还啐了一口。
这话可把今年诚心礼佛的老太后吓了一跳。
当即就把陈皇后喊来训斥了一通！
这不训斥还好，这一训斥，朝堂上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拥护陈家的人不少，奔着禹王殿下名号靠过来的也不少，就趁着皇帝不能理政这空挡儿，把太后娘娘也参了一通！
一个深宫妇人，陈国舅自然不放在眼里。
叮嘱陈皇后：“莫理会她！再过几日，我把你的凤坐移到朝上去，我看她还敢不敢置喙你什么！”
太后尤且不能发挥什么作用，黄荣就更着急了。当晚找了高文邠，焦急道：“辽东的兵马什么时候能来！要是再晚些，万岁又醒不过来，就什么都晚了！”
高文邠见这局势愈发不能控制，心早就凉了一大半。长叹一气。
“看命吧。”
西北的兵马早就在路上了，要是赵枢赶不上，那一切全完了！
天边下起瓢泼大雨，高文邠在大冷的天儿就穿了身单薄的白褂子，立在窗边就这么等了两日，心中愈发焦急。也是愈发绝望。上朝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高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天气多变，病着了？”
“要是病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你坐在这儿也没什么用。”程何笑得有些轻蔑。
也是世态炎凉，如今就连刑部一个小小的郎官都敢嘲讽他了。高文邠心头的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就算落了势，也比你做陈家的一条狗强！”
紧接着又想了想：“哦，不，你连陈家的门槛儿都够不上，也只能在王璟面前献献殷勤了。”
这话算是把程何彻底得罪了！他冷嗤一声：“那高大人我们就走着瞧，看是你先做狗，还是我先！”拂袖而去！
高文邠已经不在乎是不是得罪小人了。
朝中近来愈发多的官员默不作声地就靠向了陈家，他只觉愈发无力，心头已然发凉。只盼着到时候自己落败，不要牵连了家里人。
这也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历来党争哪有全身而退的。

第122章 紧张
蓟州的生活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唯一不同是她跟张总兵的夫人熟络了起来。
张夫人常请她去听戏。她说台上唱着热闹,家中不冷清。
从张家回来后，她不过刚坐了一会儿，吃了顿饭,却忽然听见窗子劈里啪啦的声音,把实木的床沿儿砸得噼啪响，震得她的心都跟着动了动。
起身正要去看。
却见梨月匆匆忙忙打了帘子进来，面色发白,张了张口要说什么，急得哑了声。
赵明宜吓了一大跳，偏着头去听，发现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怎么了？”
“夫人，夫人……”梨月急出了眼泪，可是不知是不是太慌张，一下子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喑哑着声音喊了她一句。最后只能含着泪去看窗边。
赵明宜连忙去开窗子。
就那么一眼，她也吓住了，手捂着嘴唇,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会这样……”
庭院中白茫茫一片，天上掉下来的已经不是软绵绵的雪花了。而是大大小小的冰坨子，刷刷地往下落，砸在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赵枢跟张荣寿停在了通州。再难寸进一步。
原先乘船南下，如今这种极端天气已然是行不通了，只能走陆路。可是这场雪太大了,压着冰雹一块儿落下来,通州往京师去的路堵得死死的！
原地扎营,冷得让人受不了。
张荣寿坐在火堆前，眼睛盯着帐外拳头大小的冰坨子,自嘲般地笑了笑：“老天爷还是不眷顾我，这样小的几率也让我碰上了……哪怕再晚上两天。”猛地灌了口酒。
又将酒囊伸到赵枢跟前：“你喝不喝？”只刚伸了出去，忽而想起这位并不喝酒，摇摇头道：“我忘了。”
说着就要缩回来。
却没想到手里一空，酒囊让人接了过去。
张荣寿看着这位面无表情地灌了口酒。
“原来你的酒量不错，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喝的……”张荣寿笑了笑，只是说完又叹了口气，嘴边的笑淡了下来。
赵枢看了他一眼，把酒扔到了一边。
“也不是不会喝，不喜欢而已。”坐在火堆旁，如今这种境地，两人也没了上下之分，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张荣寿说：“我看见了，你手里有枚耳坠子，是尊夫人的吧……我夫人说你们感情很好。”说着摇摇头，叹道：“我来的时候也跟家里的那个交代，给我留个东西做念想，怕以后见不到了。”
笑了笑：“谁知道她不肯给我，让我回去再跟她要。”
“你说这叫什么话……”张荣寿又灌了口酒。
如果不是因为怕事败，他又怎么会想要她的东西呢。她还是要他活着回来，不肯把东西给他……
赵枢摸到了袖中那枚耳坠子。放在掌心微微摩挲。想起她早起给他穿衣时的面容。
这枚耳坠子是她低头的时候。
不小心勾在他身上的。
皇上依然没有醒，朝中上下人心惶惶，近来都缩着脑袋办事。
唯有陈国舅一派的人神采奕奕，出入上下昂着头颅。行事也愈发大胆了起来。
就在冬狩前一天，陈家大老爷的外甥当街纵马，撞死了简平郡王的儿子。这要在前儿皇帝还好好的时候，可是大事！简平郡王再怎么担不起事儿那也是宗亲，让个大臣的子侄撞死了郡王的儿子，就是有皇后的面子在，陈家外甥也难逃一死。
可这件事报了上去，陈国舅也只是轻飘飘一句：“把折子压下来就是了。”
宗亲在皇帝好的时候，当然能荣养一辈子。可到如今这种时候，手里没有兵，也只能憋下这口气！
敢怒不敢言。
此事一过，陈家人走路都是飘的。
后来京中又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王家五爷的新妇，在今年冬天病逝了。
侍从刚从外头回来，立在廊下掸落了肩上的雪，这才走进了屋子，朝着书案后的人拱手一礼，说道：“成了……”
“国舅爷最喜欢这个女儿，今儿一早去灵堂，发了好大一通怒。连带着王大人也不待见。”肉眼可见地疏离了。
王家出了这等大事，姻亲两家差点谈崩。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坐在案后的人穿了一身单薄的青衣。淡淡地嗯了一声。
侍从悄没声儿地抬头望了一眼，正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心跳一瞬间快了不少，连忙低下头去。
病弱的公子尚且这样风华，也不知从前身体好的时候是有多意气！
不过他想错了，孟蹊从来没有意气的时候。他不喜欢不受控的情绪，大悲还是大喜，他都不喜欢。上一次高兴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快要忘了。
“嗤。”
案后的人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王璟这个人……”政客总是无情的。
只是。
赵明宜何其无辜啊。他与她最疏离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她死。再到后来，他已经想好要跟她过好这一生了。只等他从地方回来，只等他清除时疫，安抚好百姓……
侍从等候半天，都没有听见下一步的吩咐。只好微微抬了抬头，小心地觑了一眼。
谁知却看见仰靠在椅子上的人，眼角流出泪来。
悄声退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坐着的时候太疼了，眼前恍惚起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雨前等他。眉目无比清晰，那张脸也是生动的，抿着唇说她担心他。
真是……
爱有多深，恨也有多深。他爱她，却也无比痛恨另一个人。
再等等吧。
.
天上拳头大的冰雹，不仅赵明宜看了心惊，张夫人也心里发凉。
她坐不住了，一个人在府里求神念佛，却依然扫不去心中那股阴影，只能来督师府跟她找个伴儿。就是说说话，也好过让她成宿睡不着，诵经念佛。
“你跟赵大人还没有孩子吧？”张夫人道。
赵明宜心里也紧张，紧握着手：“还没有，我们成亲还不久呢……”
“也对，你看我，还是我给你做的女傧呢。怎么会问出这种话。”张夫人也是慌张过了头，随口找了个话题。
三两句话，一时又不说了。
谁都没有心情喝茶。
傍晚的时候她不知道在窗边看了多少遍，心里祈求着这冰雹能小一些，最好不好再下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越来越大。
深夜的时候梨月起来上夜，看见昏暗的里间隐约亮着一盏烛火，很弱的火光，悄声地走了进去。
打了帘子探身去瞧，心头泛酸。
她看见夫人缩在外侧，大人常抱着她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似的。
小姐喜欢大人，小时候就亲近，虽也怕他，却会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后来喜欢变成了爱慕，看着那位的时候，眼里溢满了喜欢，人也是高兴的，总爱挨着他。
那位爷也喜欢小姐。
他们在屋里的时候，里头通常是没有下人的。
梨月不小心撞见过一次。向来冷淡大爷会揽着姑娘坐在怀里，带着轻柔戏谑的语调哄她……指尖轻抚着怀里人的耳垂。他最爱逗小姐，喜欢看她笑。
唉。
.
宫里黄荣传来消息，皇帝的药出了问题的时候，高文邠的心已然全凉了。
如今皇上躺在床上，宫内全由皇后的人把持。宫外……两大门，四市六坊，平宁街都封了个干净。朱宁玉也没了。
浑身冒冷汗，长叹一息跌坐在了椅子上。
“这是天要我不活……”
明天就是冬狩日。
高文邠打起精神，连夜召集了府兵，吩咐两个弟弟把自己的妻儿带走：“记住，往岭南去，逃到山里，一辈子都不要出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接应你们，今晚就走！”一刻也等不得了。
好歹留条血脉。给跟了自己多年，担惊受怕的妻子留条活路。
西华门还在赵四老爷手里。最迟明天一早，陈国舅就得把他弄死，今夜恐怕也在想办法。
“就从西华门走，能走一个是一个，不要再回来了！”
送走妻儿后，高文邠叹了口气，遣散了下人。自己收拾了一身干净的朝服，小心地掸平了，枯坐一夜。
第二天早晨，穿好后面色如常地去上了朝。
宫门外遇见了陈国舅，今日陈家几位老爷面上都是如沐春风，身上的冠服也不知鲜艳了多少分。陈国舅看了面如死灰的高文邠一眼，大笑道：“高大人面色怎么这么不好看，别不是昨夜忙活，觉也没睡吧。啊？”
他怎么知道！
高文邠心下一沉，怒道：“你什么意思？你对我的妻儿做了什么！”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没什么，不过是请你的夫人小儿到牢中做客罢了。谁让你不识相呢？”陈国舅说完，背着手施施然地进了大殿。不过刚抬脚，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道：“哦，对了，通州大雪，高大人你的救兵来不了了……哈哈哈哈。”
“老贼，我杀了你！”高文邠怒不可遏，额头青筋暴起，抬脚就要上前。
可惜陈国舅今日带来的人太多，三两下便将他制住了。反扣着手带进了大殿。
面如死灰。
.
孟蹊先去了一趟王家。
王璟早就在书房等着他了。亲手给他斟了杯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椅子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又自嘲般地笑了笑：“说实话，你做得很干净，我没找到一点证据……不过我知道是你。是你让人对我夫人动了手脚！”
他还是想不明白：“我对你，”
“……也算有知遇之恩。”
捏着坐上之人的肩膀，手背青筋暴起。
所以为什么要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孟蹊道：“王大人这么聪明，真的没有猜出来吗？”他忍着肩膀上的痛楚，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了下来，笑道：“其实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好……你做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都在危害他的利益。他却都不曾杀你。”
“如果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朱宁玉，他也不会让你死呢。”
冷笑了一声。
孟蹊走后，王璟坐在太师椅上，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摇摇头笑了出来。枯坐许久，才拉开了书案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支签。余下两张磁青纸。
如果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他前世不是因为杀了朱宁玉才触怒了他，那只能是因为另一个人了。他们的关系真的很不错，多年的友人，各方面都是相投的，他年长一些，他年轻一些……他也曾担当过他仕途引路人的角色。
原来他也会因为利益，对他的妹妹的下手。
那个姑娘的面容，其实迄今为止在他心里都是清晰的。
很短暂的心动。
但是太过鲜活。
所以在另一世，她是死在他手里了吗。
“嗤。”
寂静的书房里忽然响起一声低笑。若是仔细听的话，还能感觉到那嗤笑声中浓浓的自嘲。命运弄人。
孟蹊不管他如何想，他也不想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他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
再过两个时辰，皇太子立下，一切尘埃落定。
只要他回到朝堂，那个人要翻身就难了。
今生恨意难平，唯死方歇。

第123章 尾声(上)
甲辰年十一月廿三,京师漫天风雪。
孟蹊正带着衙门的人往东大门而去。捉拿住赵四，控制了西华门，京师就完完全全掌控在陈国舅手中了。再过两个时辰,西北督师府率领的人马就能到,再无人有回天之力。
他坐在官轿中，面色苍白，身体疼得厉害。
不免想起自己前世回京述职时候的情景。也是一个冬天,他坐官轿进京，赵明宜知道这次很有可能会有调动，问他他们以后是不是都会在直隶，不再回南方了。
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她适应南方的生活，但应该谈不上喜欢。可惜那回他依然调回了云州。
……如果这次他赢了那个人，他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把她带回直隶,陪她生活在她喜欢的地方，弥补他所有的过错。
“公子，到了。”衙役躬身在轿帘外一喊。
紧接着就是官轿落地的声音。
他带来了三百人过来,都是京师各处抽调过来的役差，浩浩荡荡跟在后头，只是武器装备到底不如士兵精良。可以看得出陈国舅能抽出来的人马，几乎都弄过来了。
围困整座皇城，人手的确有些不足。
从官轿中出来。城门前的士兵一下子都警醒着，提着长枪对准了来人。
“唉,这是国舅爷派来的人,怎么能拿缨枪对着呢……”赵四从士兵中走到最前头来,面上带着一点笑，似乎是看破了世俗的样子,也不挣扎了，举着双手走过来：“你要抓就抓我吧，这些士兵怎么说都是朝廷的人，家中妻儿老小的，犯不着为了上面人的争斗丢了性命。”
他面上是笑着的。
按理来说，人死到临头不该是这副场景。他前世在刑部多年，见过很多高官显贵，临行前失禁的都有。画面总显得有些诡异。
孟蹊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是么，可赵大人这个头领在，我总不能放心。”他冷下心肠来，将身侧衙役的到拿了过来，‘砰’地一声仍在了地上，冷眼道：“不如赵大人你自裁吧。”
“我答应你，只要你一死，这些人我可以保下来。”
西华门是必须要控制的。
刀扔在了地上，赵四老爷反而放下了手，不紧不慢地捡了起来，仔细打量着。
举着刀的衙役跟守城士兵对峙。
孟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赵四眼皮子也没抖一下。风雪越来越大，落在众人的身上，眼睫上，他只觉得越来越冷。士兵面色也镇定。
西华门安静得诡异。
“不对，快走……中计了！”他忽然反应过来，‘刷’得一声，手起刀落，抹了离他最近一个士兵的脖子：“走！”
“杀！”
“冲啊！”
衙役们还没听清楚，抬眼就见方才还耷拉着眼皮的士兵精神抖擞地冲了过来。场面乱作一团，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源源不断地从城楼中涌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衙役们想不明白，用尽力气抵挡着，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刃在对方眼里就是块废铁！
“是，是蓟辽的军刀，快撤！”有人反应了过来，立马往回走，衙役跑得飞快：“公子咱们挡不住了，快走啊！”
孟蹊如梦方醒，心头快要撕裂的痛楚一下子席卷而来。
身后传来整齐有规律的马蹄声，有人悬缰勒马，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西华门前。有道视线越过纷乱的人群看了过来，孟蹊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身边国舅爷派来的侍从死的死伤得伤，眼前不断有破碎的残肢落下来。四处都是喧嚷声，嘈杂的声音都快要盖过了呼啸的风雪。
“您在看什么，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衙役拉着他，不管不顾地就要突出重围。
赵四在城楼前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自裁呢，我命不该绝啊！你回去告诉国舅爷，让他准备准备，以死谢朝廷栽培之恩吧！哈哈哈哈哈。”
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四了，撑着腰站在城门前，丝毫没有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的自觉。
赵枢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笑了，你去一趟诏狱，把高大人的家眷救出来。记住，一个都不能有有损伤。”
他一袭青白的襕衣，就这样坐在风雪里。
赵四爷心中大定：“我现在就去！”回头走了两步又回来，问道：“那这帮……咱们不追了？”
赵枢说不重要。
转身问梁棋：“张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梁棋勒马上前，拱手道：“张大人已经领着两位指挥使在汉中，平凉阻击西北兵马，方才传来捷讯，平凉同知自戕了，汉中兵马后继无力。”
西北来得及调兵的就这两个地方。关西七卫、甘肃、青海不是太远就是掌控力度不够。
“张大人干得很漂亮！”
说到这里，梁棋一向板正的脸也有了两分笑意。
风雪中，他只见立在马上的人也笑了笑。只是很淡很淡，一瞬间就过去了。
“走吧。”
“是该拜访一下国舅大人了。”
西华门又恢复了一片秩序，孟蹊等人快马加鞭回到陈府，才得知陈国舅已经进了宫。侍从道：“不过就是刚刚，你们要干什么，若有急事，不如等大人下了朝再说。”
下了朝还有什么可说的。
孟蹊呵了一声。也不着急了，坐在太师椅上，心知已然无力回天。
他身边一定有赵枢的人。还能是谁，只有那天在长干寺后山救他的那个少年了。冷笑一声，灌了口茶，脑中混沌起来，喉头腥甜之气一直不散。心头的愤怒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扫。
“砰！”
桌案上的茶杯应声掉落，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外候着的下人见状抬脚就要进来，却只听见里头声音顿起。
“滚。”
侍从又不敢进去了。
孟蹊想起那人高坐在马上看他的目光，这让他觉得无比讽刺。怎么会两次都斗不过他呢……他怎么会两次都失去她呢。
他身边有他的人。他一直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京师的布防，朱宁玉的死，西北军队的调遣。桩桩件件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嗤……”
他给他唱了出大戏，陈国舅信了，王璟信了，他也信了。
真是太可笑了。
心口钝痛的感觉要把人撕裂一般，他扶着椅子跪了下来，站都站不稳了。
却听见厅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得让人心里发颤。
是王璟身边的程何。他在宫外也得了消息，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过来质问他：“朱宁玉是不是没死！我的人说有人在西华门看见他了！你不是说国舅爷已经命人处理了他吗！”
“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陈王！”
“到底怎么回事！”
他扶着椅子站了起里，坐回去后，也不理程何，冷嗤一声：“你现在问这个，不如留着时间逃命吧。”
“逃什么命，姓赵的手段你不知还是我不知！”程何看他这个样子，也把事情猜出个七七八八了，眼神一下变得凶狠：“我早就跟王大人说过，一个国舅爷根本不保险，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他不听我的就不听吧，我自己做！”
孟蹊了解程何，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苍白着脸问：“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事败了我一家老小也都完了……我不好过，姓赵的也别好过。他夫人不是还在蓟州么！”
孟蹊冰冷的手一颤，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
陈国舅正拿着手上的明黄绫锦逼让病榻上的皇帝写下手书。
赵枢已然带着人控制住了太极殿。
“国舅爷，国舅爷，外，外边儿……”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差点儿摔在地上，腿都是软得。
“混账东西，天大的事儿都先给我放着！”陈国舅给了他一记窝心脚。转头又去看病榻上的皇帝，脸上堆着笑容，却满是阴狠：“皇上，您放心，这只是立太子的旨意，不管怎么您都还是皇上。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皇帝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指着床榻边的满头珠翠的女人。
“你……你……背叛我！”
陈皇后站在帘帐外，心里头一直在发颤，拉了个侍女挡在身前。她害怕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害怕的，就算他如今在病床上，她也不能完全地直视他。
“陛下，我会教导好鹤堂的……”皇后低声道。
大殿外伏着拥护陈家的朝臣。高文邠被压在地上，已然闭上了眼，显然是无力再挣扎。
陈国舅想要催促皇帝。方才挨了一脚的太监还没缓过来，正缩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着。把陈国舅叫得不耐烦了，随口问了句什么事。
只是这时，大殿外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四平八稳。沉稳而有力！
“陈大人要问什么事，不如问我，一个小太监知道什么？”
大批人马径直涌了进来，直接包围了太极殿。为首之人一身青白的襕衣，肩上落满了雪。负着手走进来。
“这……”殿内的官员一下子恐慌起来。尤其是陈家的两位老爷，吓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抬起手指着：“你，你……”
指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反而差点昏过去。
陈国舅也吓了一大跳，心跳都快了几分：“怎么是你！你带了多少人过来？这是谋反你知道吗！”声音大得惊人，显然也是不敢相信。
不是说辽东的兵马都困在通州了么？
“如果赵大人是在谋反，那国舅大人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把皇伯父困在太极宫，派人刺杀本王，又是意欲何为！”少年声音宏亮。
殿外明光照了进来。朱宁玉顺着这道光，丝毫不畏惧诸位朝臣的眼光，大步走至陈皇后面前，质问道：“我还要问问娘娘，你为何换了皇伯父的药！娘娘敢回答我吗？”
陈皇后看见他，吓得瘫坐在了椅子上。身边的侍女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陈国舅看见朱宁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好啊，你们给我演了出大戏，就等着我下场是吧！”面上没什么，内里说是气急攻心也不为过。陈国舅捂着胸口，用力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你带了多少人？”他定定地看着赵枢。
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有些害怕。每一步都精心布置，算准了他要做的所有事情……把他带到了精心布置的牢笼里。
赵枢看了眼梁棋。梁棋很快去将被压着的高文邠解救出来。
微微笑了笑，说道：“不多，也就六千人而已。”他负着手，说话时依然是那副不急不徐的样子。好像没觉得自己带的人有什么问题。
陈国舅刚绷紧的身体一下子就松了，差点笑出了泪来：“哈哈哈，我就知道，通州那么大的雪，你能带过来多少人……区区六千，你想围困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我的兵马马上就到了。你若不想死得太难看，不如就此跪下来求我。”
“……也许我还能考虑放你一马。”陈国舅手也不抖了。
“还有梁大人，梁棋，当年我也是赏识过你的。可惜你眼光不行，跟错了人，如今只怕是后悔也没用了。”
梁棋闻言，冷眼看着他。
赵枢笑了笑：“陈大人，我敢带着六千人过来，自然是确定六千人已经足够了。”他捻动着手里的玉珠子，缓缓道：“不知你明不明白……”
“你从陕西调过来的人马，怕是来不了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陈国舅，唇角带着一点笑。
陈国舅拿着明黄锦缎的手一抖，笑道：“你懂什么，我的人来不来得了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正要回头看陈二老爷，却见一侍从正伏在二老爷耳边说着什么。陈二听完，周正的国字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你命人转道去了汉中？”陈国舅气急攻心，手里的锦缎也拿不住了，‘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捂着胸口，面色发白起来。
赵枢并不管他如何，挥了挥手：“来人，国舅爷目无君上，藐视礼法，残害宗室，给我压下去！”
大批士兵涌了进来。很快将太极宫围困得水泄不通。
朱宁玉看着来往的太监清扫残局，眼下已经是黄昏了。紫金色的霞光照在白玉石阶上，他拍了拍身侧的扶手，闷闷地道：“太医说，皇伯父身体被药石侵损，很难好起来了。”
皇帝纵然对他不够好。
却也悉心教养过他两年。
这个孩子并不是一副铁石心肠，他经历了一道鬼门关，也没有怪罪过皇帝给予陈家过于膨胀的权力。
“殿下，你知道现在最有利于你的做法是什么吗？”赵枢停了下来，站在白玉石阶上，定定地看着他。
朱宁玉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可是，我若那样做了，与陈家又有何异。”他顿了一会儿，低了低头，又抬头去看那火红的烟霞：“您放心吧，我记得您、张、梁还有高大人为我做的。汉中平凉士兵的血不能白流，我不会将手伸向伯父，却也不会心慈手软。”
“您放心好了，我能从陈家的杀手手里逃出来，就已经能应付很多事了。”
赵枢站在白玉石阶上，发现这个少年已经快要高过他的肩膀了。他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棋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递上刚传来的信：“大人，是蓟州。”
朱宁玉有些奇怪。
抬头却见先生的面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第124章 尾声(下)
内宫的地牢昏暗得有些阴森,地牢打开的那一霎那，陈国舅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伸手挡了，一瞬间的眩晕过后才瞧见来人是谁,竟不管不顾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赵大人这么快就来看望陈某,可是收到了陈某送的大礼啊哈哈哈哈！”他的谋算没有成功，人已经接近一半癫狂地状态了。正踉跄着要站起来，却没想到身子一个晃荡,衣领让人用力往上拽了。
赵枢对败者没有什么奚落的情绪。
就像从前的李澧，败了就败了，生死由朝廷。他不会再管。
但是陈国舅今日在他手里是非死不可的。
“陈凤年，你用她来对付我，你就不怕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么？”赵枢把他按在牢房的墙壁上，眼中愈发冰冷：“你陈家也在我手里，你祖孙三代,五十三口人，你说我一个一个杀，够不够我等到你松口的那天。”
陈国舅脖子被掐得死死的,一阵窒息的感觉。
“你，你先放开我……”窒息的感觉不好受，他拍打着眼前人的手臂，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赵枢手一松。
靠在墙壁上的男人瘫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先还嘴硬着，这会儿差点儿进鬼门关,陈国舅也不由得害怕了起来。他这样人锦衣玉食惯了,是最怕死的。定下心来跟他谈条件：“你答应我留我一条命,把我最小的儿子送走，我就告诉你。”
赵枢看了他一眼：“你最小的儿子,行啊，那我就先从他杀起。”
陈国舅吓一大跳，踉跄着起身，差点说不出话来。
“是程何绑的，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你不如去找王璟，他是王璟底下的人，他肯定知道。”
赵枢不想听他的废话，转身离开了牢房。
刘崇很快从身后出来，拍了拍掌，两个衙役端着一个黄色漆盘走了进来，低眉敛目，都不敢乱看。漆盘上一盏酒，朱丹红的颜色，陈国舅看了一眼额头就冒起汗来。
“这，这是什么？皇上还没有下旨定我的罪，你们不能滥用私刑！不能！”
刘崇笑着端起那杯酒：“这时候您倒懂律法了，从前您滥用私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人总不能有两套标准吧，那朝廷不就乱了套么？您说是不是，陈大人？”
“不用担心，这酒是好酒，不会辱没了您的身份。”
他命人灌了下去。陈国舅起先还挣扎着，三两下就不动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刘崇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让人把地方收拾干净。而后回去复命。
赵枢正出了地牢，刘崇很快赶了上来，说道：“弄干净了……国舅爷畏罪自杀，高大人明日会呈请太后娘娘的。”他一边走一边回复，只觉得赵大人走得极快，三两下快要喘不上气来。
“夫人那边查清楚了吗？”
门前早就等了一台官轿，他拂帘坐了上去。刘崇紧跟而上。敲了敲壁门，官轿很快往王家而去。
“查清楚了，督师府没有问题，万青留了足够的人手……出事的是张家。”刘崇只觉那个叫程何的很有几分本事，督师府伸不进去手，就把手伸到了张大人家中。
“您走后，府里接连有两三波杀手，万青跟周述真都已经平定。只是几日前张家大火，张夫人两子皆丢了……”
张荣寿在汉中平凉阻击西北的兵马。他的儿子却在蓟州出了事。
“……程何剁了张大人小儿子的一根手指送到了夫人那里，要她去接人……”
刘崇越说，只觉得这轿中的气息愈发地冷，连带着他后背也发凉。只能硬着头皮说：“夫人接回了张大人的长子，万青也跟着的，只是程何太过狡猾，留了带伤的张小公子……”
轿内的气压愈发地低沉。
赵枢忽然想起他走的时候，那个姑娘依偎在他怀里，问她能不能帮他什么。
他不需要她帮他做什么。
可她依然帮他顾全了下属的家眷。
他吩咐刘崇：“黄荣是东厂的人，他手底下番子比你更了解京城，你请他去查程何，把他在京中落脚的地方都找出来……”他已经冷静到了极致，只是依然觉得心里发冷。
官轿落在王家门前。刘崇打马而去。
王家本家在沧州，京师这处宅子是王璟自己的私产。赵枢方至府前就有人前去通报，应该是提前遣散了下人，这会儿这座宅子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只留一个直愣愣的侍从。
他进去的时候，王璟已经煮好一壶茶在等他了。
“我知道程何绑了你的夫人……是我的过失，我没有约束好他。”他没有穿官服，身上就一身灰布襕衫，孑然一身，戴罪的模样。给他斟了一盏茶。
赵枢可没有心情喝他这盏茶。
“他既是你的人，寻根究底应该就是能找到的。他现在在哪里？”语气十分地冰冷。
王璟听出他言语中的疏离，心里还是有一点抽痛。他们兄妹两个人，当真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纵然是冷心冷清，他却也哪个都逃不过。
“在平刘巷，那是我给他的宅子，你去找她吧。”
茶还是热的，眼前的人却已经走了。
乳白的雾气从茶盏中悠悠而上。王璟坐在椅子上，偏头去看窗外，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和着冰冷的风，让人心里也发冷。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们之间。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风中一声微弱的叹息。
说不清是遗憾更多。还是愿赌服输多一些。
平刘巷靠东边儿一间柴房外十分吵嚷。茶桌头聚了七八个穿灰布短袄的壮汉，此刻甩开了膀子吃喝，众人一边商量着耍牌九，一边紧盯着柴房里头关着的女人。
“婶娘，我疼……我的手好疼。”一道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
赵明宜冷得发颤，紧紧地抱着他，把他的手托在掌心里，眼泪都要落了下来：“别怕，婶娘在呢，再等等，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张小公子紧紧地抱着她。面色越来越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睡梦中都在喊疼。
柴房外的男人还在侃天说地，纳闷儿着：“怎么程大人还没回来，他不回来，咱们的银子问谁要去？”
有人心里一跳：“别不是让人给抓了吧！”
“啐！别胡说，这可是咱们的卖命钱，他没了咱们也完蛋了！里头这个让人发现了就是要命的！你盼着点儿好的成不成！”
“姓程的说等他回来就杀了这女的，给咱们分钱！他这会儿还没回来，那这女的咱杀还是不杀！”
“杀不杀再说吧！”
屋外七嘴八舌的。
怀里的孩子渐渐地发抖，赵明宜听得心冷，俯身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却发现一片滚烫。她没有照顾过孩子，却也知道这是要命的事，伤口不处理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完了。
她把孩子放在草毡上。用力地去捶打拆房的门窗：“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唉唉唉，里头的喊什么喊！”怕那女人把人喊来，一个短头络腮胡子的男人走了过来，将门拉开一条缝儿。横着眼睛盯着屋里的女人，面色不善。
赵明宜手都在抖，她怕那个孩子再烧下去会死在她怀里，捏紧了手道：“你得给他请个大夫……再这样下去，他死了，姓程的落不找好，你们更拿不到银子。”
“唉他是什么人呐，请什么大夫，死就死了。”
这群人拿钱办事，满脑子只有银子，根本不管别的。
赵明宜盯着屋外的人，心中盘算许久，才没有将自己的身份托了出来。她知道，她只要说了，只能死得更快。没有人敢得罪张总兵，更没有敢得罪赵枢。
比起荣华富贵，他们更怕死。
他们只会杀人灭口，将尸体永远地埋在看不见的地方。
“婶娘，我疼……”
赵明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根本不敢看孩子的手。他才六岁，少了一根手指头，说是钻心的疼也不为过。心里忍不住地酸涩，只能紧紧地抱着他，让他不那么冷。
她可以相信他的。
大哥一定会找到她的。
“齐深，不怕，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要害怕。”她是这样说的，心里却忍不住害怕了起来。其实只要她不离开督师府，就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可是张家唯二的两个孩子。都落在了程何手里。
她不敢想最后要怎么跟张大人交代。
可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滚烫的泪水低落在孩子的手背上，张小公子动了动那只完好的手，喘着气睁开了眼。他不知道哭过多久，早就哭不出来了，只能忍着疼：“婶娘，你怎么也哭了呢，你也疼吗？”
赵明宜贴了贴他的额头，擦干了眼泪，笑了笑：“不是，我不疼，你睡吧，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好……”
她只能庆幸程何还没有回来。
她听见了那些人说的，程何打算回来就杀了她。天马上就要黑了，她根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种刀悬在头顶上的感觉，真是让人一辈子都难忘。
“婶娘，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不会，你相信我啊，赵叔叔会来的，你父亲也会来的。你不是说父亲是最厉害的人吗？他肯定能找到你的，对不对？”
“你母亲也在家里等着你呢。”
孩子在她的安慰声中睡去。她低着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被李澧困在辽阳的时候。
那时她尚且只有一个人，有勇气逃，有力气跑。可是现在，她得保护一个发烧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了。
她用撕碎的裙摆擦了冷水给孩子降温。临近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能睡下了。闭着眼睛，梦里还在喊母亲，喊婶娘。
她也想喊哥哥……
可是他不在她身边。
眼眶也红了。
她离幸福就一步之遥了啊。前世她死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身边。她那么想他……
“婶娘……”
怀里的孩子还在呓语。
平刘巷却是让东厂的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起来。一众人举着火把，黄荣亲自过来了一趟。
他当年欠这位一个人情，怎么也得好好还了:“赵大人，你就放心吧，今儿这里一只蚊子都别想飞出去。有黄某给您看着呐。”黄荣挥了挥手。
底下锦衣华袍的人四散了开来。
刘崇紧跟在身后，火把的光映照在众人脸上，他抬眸只见那位的面色，实在说不上好。这要是朱宁玉在这儿，怕是要吓一大跳。
“有劳大监。”
赵枢没说什么客套的。人情往来本就是如此，他不是求他办事。
火把顺着平刘巷往里，如火龙一般吞噬了六条分歧的巷道，东厂的番子果然对京师是最熟悉的。很快就找到了王璟赏给程何的那座宅子。
“大人，就是这里了。”
宅子外头暗流涌动，里头又何尝风平浪静。一壮汉从程何案头翻出一封书信，连忙拉了一个略识得几个字的同伙起来念了，那同伙睡眼惺忪，本来还恼怒着，一看这玩意儿吓一大跳。
“他奶奶的，姓程的骗了咱们，屁的富商人家的老婆，这他娘是蓟州督师的正头夫人！”着一嗓子将床上的人都吼醒了！
“姓程的可忒不是人，这可倒了大霉了！”
“娘的，这女的断不能活着了。”络腮胡子的壮汉吓得手都软了，却还是壮着胆子抽出腰间的长刀，拔腿就往拆房里去：“她要是出去，咱们都别活！”
“我今夜了结了她，快逃命去吧。”
说着，众人收拾包袱的收拾包袱，连夜奔逃。
赵明宜正抱着张齐深，勉强靠着墙闭了会儿眼，才听见外头踢踏的脚步声，还有金属刀刃划在地上的声音。她心猛地缩了缩，正要往角落里缩去，才听见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啊……”
“他妈的，姓程的敢骗老子！真是活腻味了！”
赵明宜抬头便见那男人猩红着眼过来，怀里的孩子也醒了，看见那宽大的刀吓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孩童稚嫩的声音响彻整座巷口。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她一步一步往后缩，看着那把刀，心高高地悬了起来，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你既然知道，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一定不追究你的责任。”
孩子在她怀里不住地发抖。
她的手也在颤：“我说到做到。我只有这一条命，我不会拿命跟你开玩笑的。”
“夫人在说什么胡话，杀了你可比放了保险多了！”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程何，那贱人骗了不知多少人，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
“很快的。你跟孩子一块儿上路，也不孤单不是。”说着举着刀就要砍上来！
“啊……”
她用力抱着张齐深，心里慌乱极了，眼见着那把刀落下来，身子都跟着抖了一抖。心里不住地悲哀。
耳边飘过一阵冰凉的风。
想象中被刀刃撕裂的感觉并没有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她拢在了怀里，连带着孩子一块儿抱了起来。她又闻到了那阵干净而熟悉的味道。
“蓁蓁，别怕，我带你回去了。”
.
京师很快恢复了平静。
朱宁玉未立太子，却已经在朝中掌控了足够多的话语权。在太后的照看下代替皇帝处理朝政。陈后一党被彻底清除，高文邠亲自办的，算是彻底除了心里那口恶气。
风雪依旧很大，到处都有人扫雪。平刘巷口一片白。傍晚的霞光照在雪上，泛着一层朦朦的金色。
“大人，就是这里了。”
这是离昨夜查抄的宅子不远的一处地方，狭窄的巷口横着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四季常青的枝叶，给地上苍白的男人遮掩了一片风雪。
“他杀了程何。”
“程何带来的人杀了他。”
地上都是血迹，这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到了白色的墙面上，一片鲜红。刘崇也办过多年的差，少有见过这样的惨状。
赵枢定定地看着雪地上不成人形的人。
刘崇又道：“他死的时候，程何应该还有一口气……命人肢解了他。”
昨夜的罪犯交待过，若是程何回去了，夫人就活不成了。刘崇对这个人其实有几分了解，心里说不出的味道。
巷口格外寂静。风吹落了槐树上的叶子，落到了地上来。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枢嗯了一声，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好生收敛……”
“别怠慢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头顶上吹落了一片叶子下来，刚好落在他手里。他接住了，放在手里轻轻地捻动着。
他很想知道，那他不曾有过记忆的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京师的宅子，院落里开满了梅花。四处散发着淡淡的梅香。他看见火红的梅树底下立了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手边牵着一个小孩子，两个人低头说着话。
“婶娘，梅花做饼是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看……要不要让它开着。”
那姑娘拿着篮子，低头问他：“是谁昨夜吓得一直哭要梅花饼的，我哄都哄不停。”她去捏张齐深的脸：“张小公子，你说到底是谁？我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就要放下篮子去抓他，却是偏头看见他过来了。
那双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哥哥……”
她把篮子给了小丫头，跑着过来抱他。柔软的脸颊蹭着他的胸口：“你怎么一早就走了……我找不着你。”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点都不吓人，她很早就醒了。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挥手让人把张齐深带了回去。
转身把她抱回了房里，搂着她坐在临窗的躺椅上。问她梦见什么了。
赵明宜说很奇怪：“我梦见一棵横亘在屋顶的柳树，忽然就倒了……”是她旧时在南边生活的宅子里的，云州孟宅，她很久没梦见过了。
那个人亲手栽的，就栽在她的院子里。
说不上来，好像是什么东西，永远地释怀了。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既然倒了，就不要再想了，等再过些时候，我带你回蓟州。”
“马上要春天了。”
她听见后转身去搂他的脖子，捧着他的脸道：“好啊，春天是栽花的时候，我多种些迎春。张夫人说她也喜欢，我到时候选些好的品种送给她。”
“你说要给我过生辰的，不能忘了。”她埋头在他颈间。
鼻尖尽是他凛冽而干净的气息。
春天要来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