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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千金和真少爷在一起了
作者：好大一锭银
内容简介
 薛瑛在一次风寒后，意外梦到前世。 生母是侯府仆人，当年鬼迷心窍，伙同产婆换了大夫人的孩子，薛瑛这才成了侯府的大小姐，受尽宠爱，性子也养得娇纵刁蛮。 可后来，那个被换走的真少爷拿着信物与老仆的遗书上京认亲，一家人终于相认，薛瑛怕自己会被抛弃，作得一手好死，各种争宠陷害的手段都做了出来，最后，父母对她失望，兄长不肯再认她这个妹妹，一向疼爱她的祖母说：到底不是薛家的血脉，真是半分风骨也无。 薛瑛从云端跌落泥沼，最后落了个凄惨死去的下场。 一朝梦醒，薛瑛惊出一身冷汗，为避免重蹈覆辙，薛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金雇杀手取对方性命。 缺德是缺德了一点，但人总得为自己谋划。 谁知次次被那人躲过，他还是进了京，成了父亲看重的学生，被带进侯府做客。 薛瑛处处防范，日夜警惕，怕自己假千金的身份暴露，终于寻到一个良机，欲在无人之际，将那人推下河，怎知自己先脚底一滑，噗通掉入水中，再醒来时，自己衣衫尽湿，被那人抱在怀中，赶来救人的爹娘，下人全都看到他们浑身湿透抱在一起了！ 父亲红着老脸，当日便定下二人婚事。 天杀的！ 被迫成婚后的薛瑛：好想当寡妇啊。 笨蛋恶毒美人x腹黑斯文败类 1v1双c，男角色们身心俱洁。 男女主非典型重生，几个男配戏份多，万人迷文学，人人都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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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不是个好人，欺负过她。……
大雪隆冬，塞北风霜催人紧，连喝出去的气都会顷刻凝结成冰。
“姑娘。”
嬷嬷推开门，她虽是一身下人打扮，但衣着比起普通人家来说，却可以说得上是讲究得体，因而更能见主家的富奢高贵。
寒冷如冰窟的瓦舍中，少女裹着薄毯，脸冻得有些发紫，她散着头发，看上去很狼狈，露出的一张小脸眉眼娇艳，虽然透着浓浓的疲惫，但依旧可以看出是个极为明艳的美人。
嬷嬷走上前，“姑娘，您想通了吗？”
“你走……”
薛瑛裹紧毯子，冻得直哆嗦，她咬紧牙关，倔强道：“我不会回去的……那又不是我的家，侯爷夫人是怎样的人物，我可高攀不起！”
嬷嬷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门一关上，薛瑛两眼一黑，瘫倒在榻上，牙齿冷得直磕碰。
她本是武宁侯府的二小姐，母亲是公主，父亲是一品大臣，哥哥是大将军，一出生就是薛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一帆风顺，遇到过最不如意的事情，也无非是织造司新上供的丝绸不够细腻，有疙瘩，或者是喜欢的首饰被别的小姐抢了去而已。
直到十七岁的时候，一个叫程明簌的少年进京认亲，他与父兄眉眼肖似，又拿出侯府信物，薛瑛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仆人之子，程明簌才是母亲的孩子，是那仆人鬼迷心窍，伙同稳婆，在一个大雨夜做出了狸猫换太子的事。
程明簌被认回去，母亲掩面而泣，一向稳重的父亲也红了眼眶，虽然程明簌这些年流落在外，但他学识丰富，品行也佳，祖母颔首称赞，“不愧是我们薛家的孩子。”
一室内，薛瑛这个外人格格不入。
程明簌被认回薛家，写入族谱，受父兄引荐，入朝为官，京城的人都说，就算程明簌被鸠占鹊巢，顶替身份，也依旧荣华璀璨，纵小人阻道，明珠也不会蒙尘。
小人，就是薛瑛，鸠占鹊巢的贼。
她厌恶程明簌，虽然明知道程明簌是受委屈的那个人，可是他一出现，属于薛瑛的东西全都没了，疼爱她的亲人对她只剩恶脸相向，母亲嫌她粗鄙，不够大家闺秀，父亲嫌她文识差，薛瑛使尽手段，想讨他们开心，可是他们却对她越来越厌恶，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祖母冷着脸，让人将她关进祠堂思过，还说：“到底不是薛家的血脉，真是半分风骨也无。”
对啊，她根本就不是薛家血脉，对他们而言，她可不就是一个低贱卑鄙，白占了十六年荣华富贵的蛀虫吗？
偷听到祠堂外下人们交谈：“二公子说，她疯了，将她送到乡下庵堂，了却余生。”
程明簌回到薛家后，成了侯府的二公子，受人敬仰，哪怕他掉根头发丝，所有人都觉得是薛瑛在背后使绊子。
薛瑛逃了，一直逃到塞北，什么都没带走，疼爱了她十六年的亲人对她厌恶至极，知道她走了，父亲只说：“由她去，走了就永远别回来，薛家没有这个人！”
一起长大的兄长自请离京领兵，一眼都不愿施舍给她。
薛瑛与武宁侯府断绝关系，一个人在塞北，重病缠身。
临死时，京师派了人过来，侯府的嬷嬷说：“您也别耍小性子了，回去后同老爷夫人好好认个错，您还是咱们侯府的二小姐，比在这儿挨饿受冻的强。”
薛瑛不愿意认错，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将嬷嬷推出门外。
没多久，她就死了，冻死在破庙里，死不瞑目。
一睁眼，眼前是熟悉的雕花檀木床顶，锦缎环身，不像死前那么孤寂寒冷，薛瑛喘了一口粗气，猛地坐起，大汗淋漓。
“小姐？”
丫鬟揭了帘子，担忧地看着她，“可是身子难受？”
薛瑛看向榻边的圆脸丫鬟，慢慢地想起来，昨日她贪凉玩水，夜里有些发烧，薛瑛很少生这么重的病，夜半烧得神志不清，兄长领着大夫过来，守了半夜，清晨才离开。
她做了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临死前的不甘心好像还萦绕在心头。
她犯下许多错事，可是程明簌也不无辜，是他设计陷害，让父兄、母亲、祖母他们对她彻底失望，赶她去乡下庵堂。
她不逃，等待她的结局就是孤零零地死在外面，尽管逃到塞北也改变不了结局，可至少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薛瑛抱着汤婆子暖了许久，那种刺骨的寒意才终于渐渐褪去。
知道她醒了，母亲立刻带着丫鬟赶来，“瑛瑛……”
武宁侯府的主母身份高贵，与皇帝一母同胞，封号建安，她是个雍容典雅的妇人，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此刻冲进屋子的动作却有些慌张，眼角微红，“瑛瑛，你醒了，还难受吗？”
建安公主有两个孩子，长子薛徵十七岁就去了战场，战功赫赫，从无败绩，前不久刚受封大将军，如今正休沐在家。
次女薛瑛是个娇惯长大，霸道蛮横的姑娘，有一点不如意就要将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学问不精，心思也不用在正道上，鬼点子倒是多得不行，书孰的先生都对她无奈至极，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殿下，侯爷，可快将令爱这尊大佛领回家吧，小人才疏学浅，实在是教不下去。”
父亲母亲就会陪着笑，再警告她几句，但是并不会真的怎么罚她。
薛瑛的死对头也多，可是那又怎样，她出身高贵，人人艳羡，只要不犯下大错，没人能将她怎么样，薛瑛生来就是这么的好命。
可是，她并非薛家血脉，等程明簌回来后，这一切都要加倍还回去，想到梦里的凄惨下场，薛瑛打了个寒颤，侯夫人握住她的手臂，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瑛瑛，怎么不说话？”
侯夫人一直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只是到最后，她对这个假千金失望透顶，巴不得她赶紧滚出薛家。
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薛瑛抖了抖，抽回手，侯夫人吓坏了，追着问：“瑛瑛……”
“我没事。”
薛瑛抬起脸，扯着嘴角笑了笑，“阿娘，我就是有些睡蒙了。”
侯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满脸宠溺，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叫你贪玩，受凉了难受的是自己，今早我已叫人去书孰给你告了假，这几日就好好在家里休息。”
“嗯，好。”
薛瑛没有多说什么，对于她异样的乖巧，侯夫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只当薛瑛是生病难受，不由更加心疼。
薛瑛又躺了回去，这次却了无睡意。
按照梦里的发展，还有几日，程明簌就该进京了，他手里有侯府信物，还有养母的遗书，再加上，他的眉眼长得很像武宁侯，一看就是薛家人，又和薛徵一样稳重，没有多久就和众人相认。
这个贱人，薛瑛想到程明簌便咬牙切齿。伪君子，表里不一，孤高清傲，薛瑛被他衬得像泥点子似的，前世程明簌刚回薛家的时候，薛瑛是有想和他修复关系的，她送他玉镯，他表面笑盈盈接下，人后却又将镯子砸得粉碎，还在祠堂外设计要将她赶去乡下，下雨时她为他撑伞，他嫌恶地将她推开，可是在家中长辈面前，又表现得好像很在乎她似的。
薛瑛越来越看不惯程明簌，使计折腾他，可是她没什么心机，就算干坏事，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无非是给对方水里加泻药，往饭里放虫子这样的事，结果每每都被程明簌识破。
有一次，她指挥小厮捉了条小蛇放进程明簌书箱中，谁知那蛇爬了出来，被薛瑛身上的香粉味道吸引，不仅没有吓到程明簌，她自己反而被咬了一口，吓得脸色苍白，腿软得都站不起来。
程明簌冷脸看着她自作自受，薛瑛哭得眼睛都肿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记得那讨人厌的程明簌跪在地上，抬起她的脚踝，不由分说地握在手里，含着那雪净的皮肉，将污血都吸出。
这件事后，薛瑛养了半个月没有出门，母亲怪她胡闹，要她好好思过。
但薛瑛依旧不长记性，还是忍不住找程明簌麻烦，到后来犯下种种错事，一个人死在塞北。
重活一次，她不想再感受那刺骨的寒意了，薛瑛在榻上坐了片刻，她素来娇贵，唇红齿白，纠结这事时抠着裙角，指尖被磨得通红，一双盈满水雾的杏眸滴溜溜地转。
程明簌不是个好人，他欺负过她，前世的程明簌大部分时候对她都是冷脸相待，有一次薛瑛和魏国公府的公子一起游玩回来，程明簌不知道发什么疯，一手攥着她的腰，另一手拇指重重碾过她的唇瓣，将那鲜艳欲滴的胭脂抹去，他恶狠狠的，眼神阴鸷，还恐吓她，又出去乱跑，小心被爹发现打断腿。
薛瑛气疯了，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他也不动，只冷冷注视着她，眼神像是要吃人，薛瑛怕了，松开牙齿，程明簌说：“胭脂涂得这么红，是要吃小孩吗？”
“关你什么事！”
薛瑛推开他，程明簌讥笑一声，看着她跑远。
第二天，魏国公府的公子就因落马受伤，需在家里静养许多日。
薛瑛原本与他约好要一起去郊外骑马。
她就知道，程明簌是个伪君子，在外人眼里，他端方稳重，可是私底下，他对她凶相毕露，尖酸刻薄，心眼小得像银针，薛瑛在他手底下吃尽苦头。
她既然得以窥探前世因果，可见老天有眼，不忍见她香消玉殒，薛瑛垂首沉思，得想个办法避免日后的祸事。

第2章 第二章阻止他进京。
这几日，薛瑛心里揣着秘密，觉睡不好，饭也吃不好，薛家的人急坏了，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直关怀，只是薛瑛受梦中记忆影响，无法再如从前一样面对他们。
爹娘待她极好，但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高门大户的亲情都是靠血缘维系的，哪怕薛瑛与他们做了十几年的亲人，真相大白时，那些感情就好像全都灰飞烟灭了。
薛瑛不动声色抽回手，“阿娘，我没事的，可能是天热，人也容易乏。”
侯夫人一听，抿抿唇，“入夏了，是有些炎热。”
她最疼爱女儿，听她说起这些，当下便决定要带着薛瑛去城外的山寺避暑。
侯夫人心肠好，平日就经常吃斋念佛，一年到头总要在寺里住上三四个月，原本每年夏天都要去小住一段时间的，今年因为薛瑛的话提前许久，才五月初就开始收拾行囊。
薛瑛坐在亭子里，心绪复杂，手里绞着帕子，池中锦鲤争相抢食，渐起的水花滴在她脸上，可她正想着事情，无瑕去顾及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忽然，一只手从身侧伸了过来，指节曲起，蹭了蹭她的脸颊，将那滴水珠抹去了，那人手指满是厚厚的茧，薛瑛脸有些痒，秀气的眉皱了皱，抬头。
一名男子站在身旁，身形高大挺拔，姿容俊秀，斑斓树影落在肩头，一身疏阔清举，若郁木苍华，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垂眸看着她。
薛瑛呆了呆，低声道：“哥哥……”
不怪前世程明簌回来后，家中长辈那么厌恶她，她确实不像薛家人，父兄的长相都很文气，看着便沉稳庄重，薛瑛不一样，她长相娇媚，眼尾轻挑，一身雪肌玉骨，娇纵过头，从不拿正眼看人，外头的人都说她空有美貌，花瓶一个。
薛徵盯着少女乌黑的发顶，只是病了几日，她竟消瘦许多，下颌小巧，脸上萦着几分愁容，她在亭中坐了许久，刚刚进来时瞧见她，少女娥眉微蹙，水润明丽的唇瓣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她的神情看上去好像很为难，似乎被什么困扰了。
薛瑛自幼受千娇百宠长大，哪怕是坐在亭子里，这太阳稍微大一些，她的皮肤就会被晒得发红，低着头沉思时，后颈雪白的皮肉透着淡淡的绯红。
薛徵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他个子高，薛瑛眼前顿时落下一片阴影，连带着吹进亭子里的风都凉快许多。
“母亲说你病好了。”
“嗯……”
薛瑛绞着手帕，抬眸看他一眼，“哥哥何时回来的？”
薛徵虽然回京休沐，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清闲的时候，前阵子又被派去北大营练兵，忙得好几日没着家。
也就是薛瑛病了的那日他匆匆回来守了一夜，第二日听大夫说她烧退了，又赶回北大营。
“刚刚。”
薛徵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被晒久了，有些发烫，薛瑛不习惯，下意识拉下他的胳膊。
少女掌心微凉，薛徵看着她。
换做从前，他每每回府，幼妹总要缠着他要东西，她有些任性，平日花钱也大手大脚，没什么节制，万幸的是侯府养得起她，家里人也愿意娇惯她，她喜欢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外面的小玩意，薛徵回家时，总会给她搜罗一箱。
但今日，她话很少，看到他时，眼底并无喜色，手掌微凉，不像是病好的模样。
“还难受？”
薛徵眉头微皱，低声问道。
薛瑛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徵。
前世，他们关系很好，小的时候，爹娘很忙，武宁侯时常外出公干，都是薛徵照顾她，她身子骨弱，要是病了，薛徵会吃不下饭，日夜守着她，她性子娇气，出门游玩，累了，也是薛徵背着她，从小到大，薛徵几乎是背着她玩遍整个京城。
可是到了最后，程明簌回来了，她不再是他的妹妹，他有自己的亲弟弟，她常使小性子，做错许多事，薛徵大概对她也是失望透顶，后来薛瑛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塞北，他也未曾表示过只言片语。
“我没有难受，我的病早就好了。”薛瑛回神，仰头笑了一下，少女圆润的瞳孔乌湛湛的，清澈明亮，“是哥哥太久没回京了。”
薛徵以前在关外的时候，经常给她写信，她每次问他何时才能回来，都说快了，可是中秋、年节……他都赶不回来，还一走就是几年。
听到她这么说，薛徵凝着的神色松了松，接着笑了，“这几日我陪你玩，你想去哪儿？”
他刚回京不久，边关战事稳定，薛徵被召回京，可以呆上许久。
听到能出去玩，薛瑛的眼眸霎然亮了亮，不过她说：“娘说，过几日让我和她一起去永兴寺吃斋。”
薛徵颔首，“那你先去，等回来我再带你出去玩。”
“哥哥不一起？”她仰起头问道。
薛徵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公务在身，你和娘去吧，我将休沐日攒下来陪你，方才回来时我带了些你爱吃的零嘴，叫小厮送你屋子里了，快回去吧，这里晒。”
少女的脸皮被晒得发红，透着玉瓷一样的光泽。
薛瑛眼睫浓纤，低垂着时像两把小扇子，她心中暖暖的，薛徵公事繁忙，但是心里总是想着她，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
过了会儿她又掀起眼皮，水润的眸子望了望眼前的人，低声道：“哥哥，你对我真好。”
薛徵一向待她是极好的，要什么给什么，不像梦里那样，到死他都没有来看过她，薛瑛鼻子有些酸，往前挪了两步，抱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薛徵的手臂上。
她今天有些不一样，大概是刚生过病，有些娇气，但是很乖。
“累了？是不是不想走路？”
薛徵笑着低声问。
他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吧，我背你回屋。”
薛瑛忸怩了一会儿，趴上去，搂紧他的脖子。
十七岁的少女，体态轻盈，彩云似的衣摆垂落。
回到屋中后，薛瑛坐在窗前吃兄长带回来的蜜饯，翻他买的书。
傍晚薛瑛去给祖母请安，祖母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个孙女最是伶俐娇俏，讨人欢喜，便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叫人赏心悦目，临走时，老夫人又叫身边的婆子给薛瑛拿了好多私房钱。
“好孩子，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
回到自己的院子，武宁侯带着从宫里请回来的太医为薛瑛诊治，把了把她的脉后，太医说：“二小姐风寒快好了，只需再修养几日，没什么大碍。”
听到太医这样保证，武宁侯夫妇才安心下来。
夜晚，薛瑛躺在床上沉思，床边的柜子里放着祖母给的，沉甸甸的金箱子，兄长买的蜜饯很甜，五日后还要和母亲一起去山上避暑。
她贪恋这样的感觉，爹娘，兄长，还有祖母依旧疼爱她，薛瑛没法割舍掉这样的亲情，哪怕这亲情是她偷来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薛瑛干脆坐起身，招手唤来她的贴身丫鬟采薇。
“姑娘？”
采薇掀开帘子，疑惑地看着她。
她家姑娘，自从上次贪凉病过一场后，似乎变了许多，最近总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晚上还会做噩梦，有时候还会呓语，说什么“程”、“冷”、“狗东西”之类的话，听不懂。
薛瑛鬼鬼祟祟，只从床帘后探出个头，似乎担心隔墙有耳，她贴着采薇的耳朵低声说：“我柜子里有几箱金银珠宝，你拿一些出来，到外面找几个靠得上的人，让他们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一个叫程明簌的男子进京。”
采薇呆呆道：“程什么……小姐，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人了，他是谁啊？”
“你别管他是谁啦，只管打听，要是打听到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采薇愣愣点头，“好……”
薛瑛放下帘子，躺回榻上，按照梦中内容所示，程明簌五月初七时会拿着信物到侯府认亲，薛瑛心惊胆战许久，这几天觉都睡不好，成天做噩梦，梦到程明簌一回来，她鸠占鹊巢的事情败露，被赶出薛家。
只要阻止他进京就好了吧？给他一大笔钱，收买他，或者，叫人抢了他的信物，让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才是薛府的二公子。
两日后，采薇告诉薛瑛，“小姐，派人去打听过了，没有一个叫程明簌的书生进京。”
“怎么会？”
薛瑛惊讶，“你们再守几日。”
又两日，采薇依旧摇头。
已经五月初十了。
薛瑛咬着唇，拧紧眉心。
程明簌为什么没有进京呢，初七的那天，她怕得手心都在冒汗，一整日心不在焉，连母亲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询问许久，薛瑛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没睡好。
可是一天过去了，程明簌都没有出现，又过两日，依旧没有这个人。
薛瑛不禁怀疑，这梦是不是假的，所谓的前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如果是假的，那真是皆大欢喜，她不用再担心受怕，会有一个“程明簌”突然出现。
采薇看着她家小姐，拧着的秀眉松开，神情也得意起来，变得和以前一样嚣张。
薛瑛沉思的时候，还能有几分装模作样的聪明，一旦得意起来，原形毕露。
“嗯嗯好，没事了，你下去吧。”
薛瑛心安了下来，挥挥手，她扬着下巴，躺下去的姿势很随意，这一夜，薛瑛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辗转反侧，自大病后，难得睡得很香甜。

第3章 第三章阴魂不散的程明簌。
永兴寺在京郊山上，绿野丛丛，气候很是怡然，京中贵人喜欢到山上避暑。
武宁侯府的夫人是常客了，永兴寺中有一处院落是专门给侯夫人所备的，方便她每年来此小住。
薛瑛跟着母亲上山，不再为程明簌的事情烦忧后，她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无法无天，对谁都颐指气使，穿得花枝招展的，金贵得不行，要人抬着轿子上山，自己决计不肯走半步。
是有些麻烦，可是薛二小姐的轿子有的是人争着抬，她待过的地方都是香的，且薛二小姐出手大发，给的赏钱很是丰厚，这可是抢不过来的生意！
到了山上，采薇打着把青伞，高高举起，罩在她家姑娘头顶，薛瑛站在阴影处，看着小厮们将行李搬入厢房，侯夫人是老常客了，永兴寺的住持亲自迎接，生怕怠慢。
其他香客有些不明所以，大殿前，无数道目光向树荫下的少女投射去，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抹胸襦裙，肩上搭着绯红披帛，容貌明艳娇俏，似一朵垂露欲滴的牡丹花，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阳光斑驳细碎，穿过枝叶落在她身上，少女昂着下巴，神态倨傲，可看着却一点也不叫人觉得讨厌，反倒有些娇憨，少女细腻雪白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她皱着鼻子，怕被晒黑，握着把团扇挡住半张脸。
薛瑛嫌晒，烦躁地扇了扇扇子，母亲每次来永兴寺都要和住持说许久的话，寺庙毕竟不是其他地方，容不得她做作，薛瑛只好收敛一身小姐脾气，不情不愿地住进厢房，采薇给她铺了好几床褥子，直到躺上去软软的，薛瑛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永兴寺的斋饭很好吃，山寺清爽，静谧，薛瑛住在最里面的厢房，不会被来来往往的香客吵到。
气候渐渐热了起来，每日，薛瑛会被侯夫人拉着一起去斋戒，听诵经，蒲团很软，还垫了两层垫子，薛瑛依旧觉得跪久了硬，殿内檀香缭绕，颂音低沉悠扬，侯夫人闭着眼，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薛瑛睁开一只眼，觑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她，悄悄站起身，猫一样躬身出了殿。
今日山寺没什么人，佛殿外很清静，小沙弥们都去听经了。
树影斑驳，殿外流苏花刚盛开，佛门净地，圣人慈悲心肠，山上养了不少狸猫，这些僧人也未曾将它们赶走，僧人们不能吃荤腥，就花钱请山脚下的渔民送些小鱼上来，方才上山时，薛瑛在半山腰看到许多猫在吃鱼。
永兴寺种了许多流苏树，古籍上说，这是佛门圣树，花开时节，僧人会采花礼佛，流苏花洁白如雪，薛瑛追着一只狸猫到树下，眼见着它爬上枝桠，缩着爪子喵喵叫，树梢纤细，那狸猫顿时进退为难。
薛瑛想也不想，提着裙子便踩上粗壮低矮的树杈，伸手去够。
“乖乖，到我这儿来。”
薛瑛虽然娇蛮，但是对这些小东西却极为温柔，少女声音清甜，伸出手。
流苏花雪腻般的白，烈日下有些晃眼，薛瑛轻声细语哄了许久，才让那猫儿心甘情愿钻进怀里，她心下一喜，扶着枝干正要下去，裙摆不知道被哪枝花勾住，薛瑛脚下一滑，登时就往下摔去。
金枝玉叶的贵人，皮.肉嫩得像豆腐，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摔，薛瑛心道完蛋了，紧闭双眼，手却牢牢将那狸奴抱在怀中，然而自树上摔下，意料中的皮开肉绽并没有袭来，反而稳稳当当地被接住了，脑袋砸上硬邦邦的胸膛，薛瑛有些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眼前景象看不清晰，先瞧见的是男子如玉的下颌，微抿的嘴唇，再往上，对上他冷淡深沉的眸光，薛瑛愣了愣。
平心而论，这人生得是极好看的，眉眼精致，眸若点漆，气质清清冷冷，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风采。
薛瑛喜欢漂亮的脸蛋，她高傲，目中无人，只有长得好看的人才能叫薛二小姐勉为其难多看两眼，这男子长得比京中勋贵子弟都要好看，理当比他们更得薛二小姐多看两眼才对。
可薛瑛只刚对上他的目光，便犹如白日见鬼一样，脸色顿时煞白，圆润清亮的眸子瞪大，嘴唇哆嗦，大叫一声。
“啊啊啊啊啊……”
她挣扎着蹬动双腿，怀里的狸猫都吓得窜了出去。
薛瑛一脸见鬼的神情，从男人怀里跳了下来。
这张脸，化成灰她都认识！程明簌这个贱人竟然真的存在！那梦，居然是真的！
少女大惊失色，白着脸往后退，背撞在树上，抖落一地花叶，洁净的流苏花簌簌而落，薛瑛盯着对面的男子瞧，他微眯着双目，似乎纳罕她这夸张的反应，薛瑛两眼一黑，觉得这纷纷扬扬的流苏花，简直就是老天爷在给她撒纸钱！
“这位姑娘。”程明簌开口，声音朗润好听，“你怎么了？”
听他张口，与梦中程明簌的声音一般无二，薛瑛更是两眼一黑，顾不上答话，提起裙子就跑，生怕会被人抓住。
身后，少年注视着她逃走的身影，恰巧殿中诵经结束，一名僧人瞧见他站在殿外，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那一身杏黄衣裙的少女如黄莺似的飞逃出去，慌不择路，还险些将自己摔个跟头。
“这孩子，又怎么了。”
侯夫人有些头疼地念叨。
程明簌收回目光，看向从殿里走出的住持，住持颔首，行了个佛礼，说：“程施主，伤可好些了？”
少年点点头，“多谢方丈收留。”
住持笑容慈祥，“我佛慈悲，应当的，程施主多留几日也无妨，待伤好全后再进京。”
待那少年走后，侯夫人随口问道：“这是谁？”
一身布衫，看着像贫家子，但长相清俊，眉眼如画，倒不似普通人。
住持说：“是位在寺中借宿的施主，进京途中遇到匪徒受了伤，这些时日就在寺中养着，程施主会做些木工，前些天下雨，殿中屋檐渗水，是程施主帮忙修缮的。”
侯夫人说：“原来如此。”
她环顾四周，“瑛瑛跑哪里去了，听个经都坐不住。”
薛瑛一口气跑回厢房，“嘭”地关上门，后背倚着门框喘气，脑海里满是方才在流苏树下和程明簌的一面。
今世的发展与梦中所示并不一样，程明簌没有进京，可他却出现在永兴寺，娘也在这儿，他是不是想在这里直接和生母相认？
若他们相认了，薛瑛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程明簌这心狠手辣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她，像梦里那般恶毒，设计让她众叛亲离，薛瑛身娇体贵，受不了磋磨。
被家人厌恶，客死他乡。
薛瑛牙齿惊颤，她死死咬住唇，时不时扒开门缝看一眼，那阴魂不散的程明簌有没有跟过来。
不行，得先回去，不能再在山上呆着了。
薛瑛推开门冲出去，丫鬟采薇喊都喊不住，她家小姐往日就是多走半步路都要恼，今天不知为什么，风风火火跑回来，又突然跑出去。
薛瑛回到大殿外，诵经已经结束了，几个小僧人正扫着庭中落花。
“娘，母亲，我们下山吧，我想回……”
声音戛然而止。
薛瑛脚下顿住，不远处，侯夫人正在和人说话，笑面盈盈，站在对面的少年垂着目光，侯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听到声音，侯夫人扭头，笑了笑，招手，“瑛瑛，过来。”
站在她对面的少年也循声望去，清冷的长相，披着正人君子的外皮，正是程明簌。
他侧目，视线缓缓落在薛瑛身上。
像是沉甸甸的浓雾，薛瑛嘴角动了动，猜测他心中一定是在想该怎么收拾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瑛瑛？”
侯夫人见她不动，又叫了一声。
薛瑛抠着掌心，慢吞吞挪上前。
“刚刚去哪儿了？”侯夫人问道：“慌慌张张的。”
“没去哪儿。”她瓮声瓮气地回答，头也不敢抬，“回屋里喝口水。”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回头，看着面前的少年，“那就麻烦程小郎君了。”
“夫人客气了。”
薛瑛一颗心悬着，生怕母亲叫她到跟前来是要质问，也怕程明簌会直接开口，说出事实，她连对策都来不及想。
然而，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拉起她的手准备走了。
程明簌也没说什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目送二人离去。
“娘，你刚和程……那个人说什么呢？”
“我屋中有个衣箱抬上山时叫小厮碰坏了，听圆净师父说，那郎君会木工，我就叫他帮忙修一修。”
“噢……”薛瑛的心揪着，“他没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奇怪的话？”侯夫人说：“我叫人给他拿了银子，他答应修衣箱，别的没说什么。”
薛瑛松了一口气，猜测程明簌是不是想找个好时机单独和侯夫人认亲。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直直对上程明簌的目光，她们都已经走远了，他竟然还看着这个方向，与她对视时，程明簌并没有窥视被抓包时的心虚慌张，眼神反而更加镇定，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像阴湿寒冷的霜雾，浓得似乎刚进入这片领域，就会被浸得一身冰凉濡湿。
他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薛瑛预料中的仇恨或是怨怒挑衅，像是沉在潭底的蛇，似乎蓄势待发，某一刻突然会用尾巴无声无息地缠住人的脚脖子，再攀上来咬一口。
薛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过身，拉着侯夫人快步离开。

第4章 第四章“您这是在给谁烧纸钱呢？”……
“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不想待在山上了。”
回到厢房，薛瑛低声催促。
侯夫人正在看佛经，闻言说道：“不是刚上山，急着回去做什么？”
“上个香，捐了香火钱就行了啊。”
“那不行。”侯夫人双手合十，“对菩萨、佛祖，不能这么敷衍，要心诚。”
薛瑛努了努嘴，将手中的帕子团成一团，急得在屋中来回踱步。
侯夫人都烦了，“你走来走去，晃得我眼睛疼。”
薛瑛这才老老实实坐下，抿着唇想事情。
梦是真的，虽然有些发展不一样，但程明簌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假千金，和梦里一样。
如今程明簌已经见到生母，认亲也只是时间问题，薛瑛不敢将慌张表现在脸上，指尖都快要被自己咬秃。
她难得拿起笔，坐在窗前一笔一笔地算账，家中卧房里有几箱金子，她的首饰也多，卖了换成银票应该有不少，大抵是够挥霍好一阵的。
薛瑛以前无所畏忌，拿银子当水洒，现在才开始有些后悔以前太过骄奢淫逸，没多攒些家底，薛瑛也不想再像梦中那样收拾包袱跑路，她又不蠢，离了薛家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千金大小姐可受不了在外吃糠咽菜的苦。
这些钱，全拿去送给程明簌行不行？他那样的穷书生，看到这么多的钱，定然眼都花了，打发了他，叫他别再来京城，少不了他的好处。
只是叫他见到侯府二小姐有那么多的钱，定然心里不甘心，更想认亲，抢回自己的身份了。
薛瑛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肿了，天亮时咬了咬牙，放下笔，喊道：“采薇，采薇！”
厢房门被推开，采薇赶忙迎上前，“姑娘，怎么了？可是床榻硬，要再加一床被褥？”
采薇惊讶地看着屋中的少女，她家小姐素来贪玩，在学堂时书都是随便看看，先生让写课业，她也从来不写，反正有的是人争着给她写，那些书生，经常为了谁来给薛二小姐抄书写课业而大打出手。
可是今日，姑娘竟然坐在桌案前，破天荒地拿着笔写字，瞧那眼睛红的，不会写了一夜吧。
采薇一脸惊骇，薛瑛招了招手，让她到跟前来，等她走过去，薛瑛俯身在她耳畔悄声说话。
采薇听了两句，眼睛瞪大，“姑娘……这……”
“你且找几个人来，要身手好的，手起刀落，别留后患。”
薛瑛神情认真，叮嘱道。
“这可是佛门净地……”采薇犹豫道：“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薛瑛一着急，声音大了些，“我瞧着那人一脸奸邪狡诈的模样，定不是好人，我这是替天行道。”
薛瑛哼哼两句，“我有的是钱，你尽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快一些，最好今晚就动手。”
采薇神情为难，但是也没有忤逆，点了点头，退下了。
待采薇出门后，薛瑛也跟着溜出去，找到侯夫人，缠着她逛后山，生怕侯夫人会单独和程明簌碰上。
永兴寺的流苏花开得正盛，纷纷扬扬如雪团，出门的时候，薛瑛远远看到殿外的程明簌，他穿着一身白衣，没有佩玉环带，乌发只用一根粗布缠着，少年身形有些清瘦，表面看上去好像真的挺正人君子的，但薛瑛明白，这些都是假象。
薛瑛拽着侯夫人去了另一个方向，少女的身影远去了，寺里的香客也被她吸引去大半目光，她实在明艳，在寺中没有刻意打扮得素净，鲜红的发带在风中飘扬。
入了夜，万籁俱寂，庭下传来蟋蟀的叫声。
采薇小心翼翼推开门，昏暗的厢房内，穿着单衣的少女坐了起来，看向她，急道：“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采薇点头，压着声音，“金子也送过去了。”
薛瑛刚沐浴过，身上罩着雪白的素衣，卸了妆面，没有头饰陪衬，乌发披在肩头，秀滑如缎，那种蛮横娇纵的气势也少了许多，看着分外清纯。
“千万不能失手，一击必中。”
薛瑛叮嘱道，采薇对上她家小姐严肃的目光，重重点了个头。
心中一大忧心事解决，薛瑛呼出一口气，不过她心里并没有松懈多少，反而更睡不着了。
昨日她想了一夜，做了个决定。
做事情就要斩草除根，程明簌那家伙回到侯府，心眼同马蜂窝似的又密又多，薛瑛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够机敏，躲不过他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重金雇杀手取此人性命。
这么做缺德是缺德了些，可做人总该为自己做打算的，薛瑛咬了咬唇，安慰自己，她好脸面，平日仗着自己侯府嫡女的身份，嚣张跋扈，得罪了许多人，要是被那些讨厌她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还不知道要遭到多少嘲笑，若真沦落到那般地步，她不如现在就去死。
采薇拿着银票出去了，薛瑛躲进被子里，攥紧了拳头，背脊都在发抖。
她以前是蛮横了一些，可还从来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吓得一晚上都没闭眼，天亮前才眯了会儿。
睡梦中后背一直是凉飕飕的，薛瑛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双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脚踝，触感冰凉，就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一口似的，她转过身，一身白衣的程明簌冷冷盯着她，他的胸口有个血窟窿，正啪嗒啪嗒地滴着血，冰凉的血珠落在她的小腿上，冷得薛瑛打了一个寒颤。
“薛瑛，你好狠的心。”
他漆黑无波的目光锁着她，双手如铁铐，薛瑛吓得往旁边爬，又被他握着脚踝拖回来，程明簌捏住她的下颚，冷冷开口，“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摆脱我了？就是做了鬼，我也会缠着你。”
“啊啊啊啊啊……”
薛瑛尖叫着醒来，浑身汗津津的，采薇推开门，“姑娘！”
天际泛白，朦胧模糊的厢房中，少女披着头发，泪眼婆娑，脸色苍白。
薛瑛哽咽两声，眼尾泛红，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着采薇的手，“你找的杀手一定要将他杀死，永绝后患，采薇，你说他死了后，会不会化作厉鬼找我索命……我也不想杀他的，可是他不死，死的就该是我了……”
采薇不知道她家小姐为什么会突然与那穷书生结了怨，甚至到了要取对方性命的地步，小姐素来宽厚，脾气是娇气了点，但是心肠是好的，定然是那书生唐突了小姐。
“姑娘，不会的，是他命不好，不碍姑娘的事。”
薛瑛搂着采薇的腰，埋在她的怀里哭，第一次杀人，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
采薇顺着她的后背拍了拍，温声宽慰，小姐就和小孩子一样，跋扈的时候很跋扈，胆小的时候又很胆小。
“姑娘若实在害怕，不妨给他烧几柱香，念往生咒，祝他早点投胎吧。”
采薇低声说道。
薛瑛点点头，将她的话记到心里。
天还未亮，薛瑛便穿戴好，寺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只有几个小僧人在扫地，她拿着几张抄好的地藏经，在无人的墙角烧纸。
地上落满了流苏花，远处传来悠扬的钟鼓声，薛瑛蹲在地上，将经纸点燃，丝缕火苗窜起，薛瑛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低声说：“我给你烧钱了，你去了那儿，做个好鬼，别、别来纠缠我。我也不想杀你的，可……可我受不了在外面的苦，我会经常给你烧纸钱的，你早点投胎，下辈子做个好人……”
她烧完纸钱，又将地藏经也放进火盆中，灰烬纷扬，烟熏得眼睛有些酸痛，薛瑛眨了眨眼，拂去泪花，刚要站起，一抬头，发现对面站了个人。
他长得那样俊俏，面庞白皙如玉，嘴角牵着似笑非笑的的弧度，打量着她。
薛瑛呆了又呆，张嘴要叫时，他突然上前，她顿时吓得双腿发软，往后倒去，被他及时拉住。
薛瑛已经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瞳仁颤动，盯着眼前的程明簌。
他看了她一眼，将她拉到边上，薛瑛以为他是找她报仇来了，脚下又踢又踹，程明簌挨了她两脚，鬓发也被扯乱了，可他竟然不躲，牢牢擒住她的手腕，薛瑛两眼一黑，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完了，他找上门了，也不知是人是鬼，是不是来找她索命的！
程明簌没说话，按住她乱动的手，弯腰用衣袖狠狠拍了拍她的裙摆，再抬头时，发现少女红着眼睛，眸子雾蒙蒙的，水汽氤氲，就快要哭出来。
程明簌沉默须臾，说：“你裙子着火了。”
薛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火盆里的火，已经被烧掉一个角。
她脸色煞白，后知后觉，扭过身子去检查衣裙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着火。
程明簌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确保没有火苗，松了口气。
薛瑛意识到，程明簌没有死，不知道为什么，重金寻来的杀手会失败。
少女垂着眼皮，神情害怕无措。
看着她心虚的样子，程明簌突然笑了，走上前一步，“薛姑娘。”
他垂首，与她平视，盯着她的眼睛，开口，嗓音温润，“您这是在给谁烧纸钱呢？”

第5章 第五章“薛姑娘，你抖什么？”……
薛瑛整个人都绷直了，白着一张脸，咽了咽口水，虽然害怕，可开口的话却还是习惯性的嚣张跋扈，“关、关你什么事！”
她当然不敢说，这纸钱是给你烧的。
程明簌没有死在杀手手中，还好端端地活着，说不定已经知道她想要杀他之事，跑过来找她算账，要她好看。
“哦。”程明簌嗤笑一声，淡淡说：“确实不关我的事，不过薛姑娘，你抖什么？”
薛瑛低头，才发现自己腿肚子正在打颤，裙摆都跟着晃动，她方才没注意，此刻回过神，只觉得腿软得都要站不起来了，垂下手按住衣裙，脸涨红，羞恼道：“你管我……”
程明簌觑了一眼墙角的火盆，“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想着烧纸钱找心安？那真是不巧了，薛姑娘做事被在下撞了个正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这么不幸，死了？”
“你！”
薛瑛瞪大眼睛，怒视他，她心里又心虚又恼怒。
恰巧这时，几名僧人往这个方向来，山上的大钟如天外来音，每日清晨，僧人都要去礼拜三宝，做早课、法事，许多香客也会参加，侯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出门，远远地看到树下的两个人，唤道：“瑛瑛。”
薛瑛听到母亲的声音，凶厉的表情减退些，瞪了程明簌一眼，跑过去。
侯夫人看着她，“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起来做早课。”薛瑛扯了个谎。
侯夫人半信半疑，寺里天不亮就要开始早课了，这个时辰，天边还有些灰扑扑的，她是不信薛瑛能乐意起来参加法事。
在侯府时，每每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寻常人家的女儿，早早就起来做好一家子饭，侍奉公婆，她若不是饿极，大抵是不愿意起床的。
今日倒稀奇，天还不亮，便看到她穿戴好，站在门外。
薛瑛挽着母亲的手，仇视地看着不远处的程明簌，她很警惕，紧张到挽着侯夫人的手都有些用力。
杀人不成，万一被对方抓到把柄，这脸也丢尽了。
程明簌缓缓往二人走来，薛瑛的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他终于走到面前站定，看向侯夫人，弯腰，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夫人，您上次派人送来的东西，晚辈已经修好，交给您院中的下人了。”
侯夫人笑盈盈道：“真是麻烦你了，还亲自送过来。”
程明簌说：“不麻烦，这些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少年嗓音清润，容貌秀气文致，出身虽不高，但却没什么小家子气，侯夫人含笑点头，忍不住询问他家住何方，进京是要做什么。
程明簌答道：“这次进京，原是打算去国子监的，只是半路遇到匪徒，盘缠被抢去，又受了些伤，幸得圆净方丈收留，这才在寺里住下，恰好晚辈以前跟同乡的前辈学过些谋生的手段，会做一点木工，就在永兴寺帮忙修缮殿宇，以答圆净方丈收留之恩。”
侯夫人有些诧异，“你是国子监的学生？”
程明簌“嗯”一声，“只是现在还不算，晚辈原先在刺桐县学读书，年初由学究推举，得以入国子监读书，父老乡亲为我筹了些银子，留着进京路上用，哪知会遇到匪徒。”
说起这些话，他视线垂了下来，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愧疚。
能进国子监读书的都不是一般人，京中勋贵子弟得父辈荫庇，生来便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也得以进入国子监进学，那里面的，可都是世间大儒，是刺桐这种乡下小地方的学堂书院，远远比不上的。
朝廷为了选拔人才，每三年会让地方学府举荐学生入京，倘若通过国子监考核，便可以留在京城进学，不然就会被黜落归乡，这些学生都是地方数一数二的人才，都可以说得上是进士苗子。
听着少年言语之意，想来学问学得很精，说话也彬彬有礼，让人心生好感。
“那你可要赶快进京了，不然来不及，也会被黜落。”侯夫人看着他，认真道：“到时候，十几年寒窗苦读可就白费了。”
程明簌点头，“晚辈明白。”
说完，侯夫人就拉着薛瑛去看法事，程明簌还站在原地，薛瑛一回头就看到他，想到清晨在树下的对话，她后背现在还发麻。
不知道他要打算如何，迟迟不与生母相认，是不是心里还打着其他坏主意，亦或是不想打草惊蛇，打算进了京，入了国子监，再来侯府相认，到那时，他可就算得上是天子门生，身份贵重不少，不是薛瑛能轻易料理得了的。
薛瑛心里想着事情，走进大殿时还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侯夫人拉住她，责怪道：“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说了几遍，寺里的门槛只可以跨，不能踩，这是大不敬。”
“噢……”
薛瑛闷闷答了一声，老老实实跨过去，跪在蒲团上，听僧人念经。
她最不喜欢听这些，跪着时也昏昏欲睡，侯夫人信佛，听经时满脸虔诚，双目紧闭，口中跟着念念有词。
薛瑛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地跪着，身影也跟着左右摇晃。
“小心。”
人仰着往后倒时，一只手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收回。
薛瑛噌的一下就跪直了。
程明簌背着手，压着声音说话，少女身形纤瘦，一把细腰盈盈可握，触感绵软。
她揉了揉娇滴滴，脆弱的膝盖，大概是想开口骂人，但是想到在殿中，还有其他人在，对着他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程明簌这个贱人怎么阴魂不散！
薛瑛扭过头，睡意也没了，程明簌此人一日在，她便一日睡不安稳。
薛瑛早上刚被他恐吓过，她怕自己雇凶杀人的事情暴露，怕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不敢再找杀手，可是若等程明簌进京后，一切怕是都来不及了。
对了，薛瑛沉思许久，忽地眼前一亮。
他进京得以认亲，靠的不就是侯府的信物么，那信物是武宁侯的玉佩，原先是留给自己孩子的，可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玉佩丢失，怎么都寻不到，现在想来，大概是那个女仆换婴时，将玉佩也偷走了。
除了玉佩外，还有女仆临死前留下的遗书，侯夫人常年信佛，怀着孩子时，正在山上寺中避暑，那时武宁侯在朝堂上得罪了政敌，连带着大着肚子的侯夫人都被追杀，大雨夜受惊，仓促诞子，她身边也有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仆，见状鬼迷心窍，伙同稳婆，将自己的孩子与侯夫人的孩子对调。
遗书上交代了一切，这妇人年老病重，缠绵病榻多年，临死前终于说出真相，让程明簌拿着信物与遗书进京寻亲。
他的眉眼肖似武宁侯，又有信物作证，很快就被薛家认下，可若没有那些证物呢？程明簌如何证明他所言是真，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书生，张口就说自己才是侯府嫡子，谁信？
薛瑛盘算着，好不容易才熬到天黑。
她从小沙弥那儿打听到程明簌的住处，深更半夜，万籁俱寂时，偷偷摸到厢房外。
“姑娘……”
采薇拉着她的衣袖，神情为难，真不知道姑娘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找那个姓程的书生的麻烦。
甚至大半夜鬼鬼祟祟地扒在这人厢房外不知道要干嘛，侯府贵女，夜半窥视外男，这样的事情若是被别人撞到，会引起很大的流言蜚语。
采薇警惕地环视四周，“姑娘，我们快回去吧，这要是被人看到不好，你要做什么，叫下面的人去就好了啊。”
“不行。”薛瑛哼一声，她又不笨，信物和遗书那样重要的东西，怎能交给别人去偷，若是有人偷看遗书，发现这个惊天大秘密，反倒成了要挟薛瑛的手段，她才没那么蠢，将自己的把柄递到另一个人手中。
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自己来才最保险。
程明簌的厢房点着灯，能看到窗户上映着少年的影子，手中持一卷书，身姿端正，笔挺如竹。
薛瑛腿都要蹲麻了，许久，屋里的灯光才熄灭。
又等了片刻，薛瑛打了个哈欠，估摸着程明簌应该睡了，扭头叮嘱采薇，“你在这里帮我盯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姑娘……”
“听我的。”
薛瑛不由分说地道，提起裙子，刚刚蹲久了，腿麻得厉害，站起身时险些摔个狗啃泥。薛瑛吸了口凉气，揉揉腿，一瘸一拐摸黑走到屋檐下，她扒着门缝看了好几眼，才一点一点地将门推开。
厢房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副桌椅，一口书箱，放着程明簌的衣物还有笔墨纸砚。
薛瑛蹲在箱子前翻找，动作不敢用力，那穷书生的衣物很粗糙，摸着指头都疼，薛瑛翻了半天没有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这么重要的东西，应当会随身保管吧。
榻上，少年静静睡着，程明簌睡相很好，平躺着一动不动，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他没有磨牙或者说梦话的习惯，连鼾声都没有。
薛瑛屏住呼吸，缓缓呼出一口气给自己壮胆，弯腰，向枕边摸去。
手才刚伸出，便突然被一把抓住，程明簌睁开眼，黑暗中，少年目光炯炯，握着她的手掌心冰凉，盯着她，开口的声音冰凉无波，“薛姑娘，不知你夜闯在下住处，是想干什么？”

第6章 第六章被他捉住，半点动弹不得。……
月华如水，庭中藻荇游曳。
听到这声音响起，薛瑛就觉得自己完了。
手腕被握住，程明簌的手很凉，他虽然是个书生，但力气并不小，薛瑛被他捉住，半点动弹不得。
他睁眼的一瞬间，薛瑛都要吓晕了，刚刚蹲久的双腿变得更麻。
双眼适应黑暗后，借着月色可以看到一点模糊朦胧的景象，程明簌坐了起来，凝视着她，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解了束发，眉眼精致秀丽，但一点也不叫人觉得阴柔，换做往常，薛瑛大抵是要好好端详一下此人美色的，可他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仇敌程明簌，所以半夜见到这张清冷如霜雪般的脸，薛瑛只觉得撞了鬼。
“我……我出来散步。”
薛瑛声音抖动，随口扯谎。
“散步？”程明簌嘴角牵了牵，平静地道：“薛姑娘真厉害，散步竟然能散到别人房中。”
薛瑛脸红了，死鸭子嘴硬，“我就是可以，你管得着吗，我乐意在哪儿散步就在哪儿散步。”
程明簌：“……”
她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幸好天黑，程明簌看不到她心虚的模样，明明夜闯他人住处的是薛瑛，可大概无法无天惯了，就连被抓包时她也不会低头，薛瑛抬着下巴，光听语气，倒好像她才是苦主，大方地原谅了别人，“好了，本小姐回去了，你下次别半夜坐起来，诈尸似的，换个胆小的说不定要被你吓死。”
程明簌幽幽道：“应当没有第二个人会深更半夜到在下房中散步，薛姑娘大可不必有此顾虑。”
薛瑛气得牙痒痒，可是又不能奈他如何，一个用力扯回被程明簌握在手中的衣袖，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刚踏出去，薛瑛便腿软得滑到地上，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呜呜两声，撑着地面爬起来，赶忙跑出去。
采薇心惊胆战了半夜，生怕有谁路过，发现侯府嫡女夜闯外男厢房的事情，一颗心提着，直到看到她家小姐慌不择路地从屋中冲出来，她上前一把拉住薛瑛，“姑娘，你总算出来了，奴婢都快被你吓死了！”
薛瑛小口喘着气，忍不住往后瞄了一眼，房屋紧闭，里面也没点灯，应当没人追出来。
“采薇，我、我腿软……”
薛瑛一点路都走不动了，坏事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程明簌还老吓她，东西也没有偷到。
她真是怕了，采薇扭头一看，她家小姐瘪着嘴，很委屈的模样。
“奴婢扶着您。”
黑暗中，程明簌静静地坐着，看着已经关紧的房门，屋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温甜的香气。
程明簌手指动了动，掀开被子，枕下放着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枚玉佩，以及一封遗书。
剖心剜肉，总算换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桌子旁，点燃香烛，将那信纸取出，置于其上，待火舌一点点将纸吞食干净，焰火在他幽暗的瞳孔里跳动着，程明簌面无表情，脸庞忽明忽暗，眸色凄冷，宛如鬼魅。
写着老仆遗言的信纸被燃烧殆尽，这意味着当年的事情已经几乎不可能再浮出水面。
程明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话本里的人物时，是上一世进京途中遭遇匪徒。
他清晰地记得山匪的刀剑捅穿了他的心肺，必死无疑，可是等程明簌再次醒来，自己竟然还在尘世中，胸口的伤偏了几寸，并没有伤及要害，所有的钱财包袱都被抢劫一空，却独独亡母所给的信物与遗书还放在手边。
程明簌一开始以为自己记错了，被永兴寺的和尚所救后，在山上养了一段时间的伤，于五月初七进京，寻到武宁侯府。
一切都很顺利，侯府夫妇认下他，程明簌终于与亲生父母相认，寻回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不再只是刺桐县一个卑贱的穷书生，而是武宁侯府的二公子，出身高贵，前途无量。
只是，周围人的表现都让他觉得反感。
父母的亲近与关爱过了头，似乎一夜之间就对那位假千金充满仇恨，她是个娇纵的姑娘，什么事情都要顺着自己的心意，程明簌一开始是看不惯她的，不喜欢她颐指气使的模样，天真无礼，对于她大部分的捉弄与针对，程明簌从来不当回事，他并不认为这些伎俩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然而，薛家人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厌恶，她送给他的手镯明明有好好保管，可是第二日还是莫名其妙地碎掉了。
回京后的发展都太顺利，顺利到有些刻意，仿佛精密的牢笼，设计好的轨道。
他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次次考试一骑绝尘，嫡兄战死沙场，世子之位也落在他头上。
直到薛瑛失踪，音讯全无，程明簌去了一趟永兴寺，所求签语上写了四句话。
“傀儡身登台，笔墨骨作柴，深帘隔虚实，日晷影重来。”
彼时，他已考中进士，得皇帝赐婚，将要迎娶宗室女，父亲官居一品，母亲是公主，还是皇帝胞妹，未婚妻子出身宗室，唯一对他有影响的兄长也死了，侯府的爵位也变成他来继承，程明簌似乎已经达成了俗世话本中最完美的结局。
认亲复仇，美人在抱，金榜题名。
可程明簌却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故事中所有人的血肉与灵魂仿佛只是推进剧情的燃料。
于是程明簌在风光最胜时，亲手剜了自己的心，分寸不差。
再睁眼，他重生了。
养母病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声泪泣下地说出当年的真相。
这样的话是程明簌第二次听。
“你本是侯府嫡子，是我鬼迷心窍，用自己的孩子换了你，我病入膏肓，大概这就是报应，你拿着这封信，还有信物，进京寻亲吧。”
程明簌并没有像上一世一样惊讶、愤怒，他平静地送走养母，将人葬了，拿着这两样东西，踏上进京的路。
遇到山匪，被和尚所救，留在永兴寺养伤，一切都没有变，程明簌故意不进城，他好奇话本该怎么修复偏离的故事，接着，薛瑛和侯夫人上山了。
她与前世不一样，见到他会莫名的害怕，没有像前世那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试图与他维持好关系。
突如其来的刺杀，以及她的反常，让程明簌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只是薛瑛找的这些人不中用，随便威胁两句便将事情全都交代出。
程明簌不知道为什么薛瑛会想杀他，但她是唯一的不同，她是严丝合缝，精密的故事中出现的第一个变数。
烛火跳动，信纸烧毁，玉佩也被程明簌砸碎。
天渐渐亮了。
薛瑛一个晚上没敢睡，她想了许多，觉得自己要不就放弃针对程明簌吧，早日抱紧这个大腿，同他打好关系，也许他将来认亲后，会看在昔日的情面上，放她一马，薛瑛只想做她的贵女，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可是不可能，梦中她不是没有这样尝试过，程明簌依旧讨厌她，与她水火不容，薛瑛注定要被家人厌弃，死在塞北。
她实在不甘心，薛瑛确实就是这么恶毒、自私，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她。
薛瑛坐在窗前，撑着脑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京中便传了信过来，薛徵在北大营练兵时意外摔下马，断了根肋骨，已被送回侯府修养。
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赶忙叫人收拾东西要回府，薛瑛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行人匆匆下山，临走前，侯夫人叫人给程明簌拿了锭银子。
“多谢程小郎君帮忙修理衣箱，这是我们夫人叫我拿给你的，程郎君早些进京去吧。”
侯夫人不忍那少年因为囊中羞涩而耽误进学，她出手大方，那锭银子，足够程明簌换一身得体的行头，再买些笔墨纸砚。
薛瑛一路上催促马夫快一些，等到了侯府门口，不等马车停稳，她就急慌慌地跳下车，还将自己崴了一跤，薛瑛顾不得痛，直奔薛徵的院落去。
他唇色苍白，衣襟半散，胸前缠着布条，还有固定骨头的木板，正靠坐在榻上。
“哥哥……”
薛瑛*一进来便哽咽着扑到榻边。
小姑娘泪潸潸的，哭得好像自己才是受伤的那个人，薛徵吃力地抬起手，手贴着她的脸擦了擦，他常年握剑，指腹满是厚茧，薛徵需要很轻，才能不在她娇贵的脸上留下印子。
“哥哥没事，别哭。”
一安慰，薛瑛反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好好的，怎么会摔下马呢？”
薛徵骑术精湛，六艺出挑，每次外邦上供的烈马，都是他驯服的，他怎么可能会摔下马！
一旁的曹副将说：“也真是奇怪，那马平时都好好的，今日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横冲直撞，小侯爷怕会伤到人，只好拿剑刺死了那匹马，自己却被甩了出去。”
还好没有伤及肺腑，大夫看过了，说是断了根骨头，比起打仗时受的伤来说并不严重，只是奇怪，不知那马为何突然受惊，军营里的人查过了，没有任何疑点，马没有被喂药，也不曾发.情。
这事就这样成了个疑案。
薛瑛眼前朦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曹副将本来是很讨厌人哭的，没完没了，吵得人头疼，可薛二小姐哭起来，眼尾绯红，眸光如水，浓纤的睫羽被打湿，白净的脸庞一摸就红，别说哭了，这样的人，就是骂人都是动听的。
曹副将红了脸，薛徵低声安慰着妹妹，抬头看了眼副将忸怩的样子，冷声说：“你出去，这里没事了。”
“噢、噢。”
曹副将同手同脚地跨出门。
薛徵低下头，语气温和了些，轻声道：“好了，别哭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仁。”
听到自己眼睛肿了，薛瑛立刻止住眼泪，她爱美，怕哭多了变丑，只好抿起嘴。
薛徵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了。
他一笑，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皱起眉。
薛瑛吓坏了，赶忙按着他，“哥哥，你快躺下，快躺下，不说话了。”
她扶着薛徵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为什么薛徵会受伤，她记得梦里，并没有这回事呀。

第7章 第七章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净
因为薛徵受伤的事情，侯夫人便没有打算再去永兴寺，坠马的原因查不清楚，最后只能当做是薛徵倒霉，碰巧遇到了会发疯的马，好在薛徵骑术精湛，摔下来的时候也及时调整了姿势，因此没有性命之危。
哥哥受了重伤，要养好一段日子，薛瑛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和程明簌的事情，她几乎一直守在薛徵床边，丫鬟熬好了药，薛瑛都要吹凉些才喂给薛徵。
他虽然伤了需要静养，但手中的事不能完全放开，薛徵靠坐在榻上，后背垫着软枕，静静地听下属过来汇报消息，他谈正事的时候，薛瑛就在外间等，翻着薛徵桌上的书，都是什么兵书、古籍，薛徵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严肃，一板一眼，薛瑛看了两眼，觉得晦涩难懂后就放下了，盖在脸上，窝在椅子上睡觉。
入夏后，气候开始变得炎热难耐，薛瑛坐在屏风后，倒不怕被进进出出的人看到，里间的说话声渐渐轻了，夏风习习，穿过门前的竹帘吹来。
过了会儿，薛瑛脸上遮阳的书突然被拿走。她一睁眼，正对上一双笑眯眯、轻佻的狐狸眼，眼尾弧度上扬，嘴角似笑非笑，下颌还有一枚朱砂痣，满身满脸都写着五个个字：“不是正经人。”
他手里拿着薛瑛方才盖脸的书，翻了翻，又嬉笑着对她道：“表妹，这《尉缭子》你看得懂吗？”
薛徵是武将，屋里的书大多也是兵法，经史一类的东西，薛瑛当然不感兴趣，看几眼就困。
可是她可以说自己看不懂，别人不可以，那样就是嘲笑她，薛瑛顿时怒了，“徐星涯，你怎么又来了！”
武宁侯有个姐姐，嫁去了扬州，丈夫是盐科大官，徐星涯是她的儿子，也是薛瑛的表兄。
去年年底，薛家的老夫人生了场病，薛瑛的姑母回京探望母亲，老夫人年纪大了，病时好时坏，徐夫人之后便一直住在侯府中。
徐星涯是和他母亲一起来的，不过他不住在侯府，而是住在书院，闲暇的时候三天两头往侯府跑，薛瑛真是烦透他了。
小的时候他就常欺负她，老是跟在她边上“小表妹”、“小表妹”地叫，还总捉弄吓唬她。
徐星涯的父亲公务繁忙，有一年被外调到很偏远的地方，他怕妻儿跟着过去会受罪，就自己一个人上任，姑母带着徐星涯住在侯府中，那时，侯府里有家塾，族里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在这里一起上学。
薛徵比他们都要年长，家塾多是给小孩开蒙的，薛徵已是十几岁的少年，就在外头书院读书。
徐星涯上课的时候老喜欢给薛瑛丢纸团，约她去摸鱼，薛瑛一开始还新奇，她坐在岸边踩水玩，徐星涯不小心将她的鞋子踢到水里，绣鞋湿了，穿不了，徐星涯就笑呵呵地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脚，又捂在怀里，说要给她暖暖，薛瑛一脚将他蹬开了，他又凑过来，非要背她。
一次就算了，次次都这样，薛瑛丢了好几双鞋子！她就算蠢笨如猪也该看出来了，这狗东西就是不想让她好过，故意弄湿她的鞋袜，捉弄她！
可后来有一次，她不下心滑到池子里，呛了水，生了很久的病，听家里人说，徐星涯被他娘打个半死，她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徐星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她直嚎，还弄脏了她的裙子，薛瑛就更讨厌他了。
又一年，徐星涯的父亲终于被调回京，没多久要去另一个地方任职，这次去的地方不是穷乡僻壤，徐星涯就被父母带走了。
再见面是去年年底，徐夫人回京探望老夫人，徐星涯也要进京读书。
他与小时候瘦条条的样子不一样了，身量抽条长高，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骨架，穿着书院的白色襕衫，头戴儒巾，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瞧着外表应当是极为清风朗月的，可薛瑛知道，他的里子坏透了。
“我来探望表兄，不行？”
徐星涯摇一摇折扇，挑眉看她。
少女睡久了，脸颊透着淡淡的霞红，乌圆的眸子瞪着他，“不行。”
徐星涯翻开那本书，这上面还沾着女孩口脂的香，叫人有些嫉妒，徐星涯歪头看向她，说道：“表妹，这书无趣，闻着有股糟朽味，盖在脸上也不舒服，贸然打搅表妹安眠是我不对，要不你继续躺着，我坐这儿给你遮阳，还能给你扇风，如何？”
薛瑛一把夺回那本兵书，“不需要！”
“咳咳……”
屋内传来咳嗽声，薛瑛张牙舞爪的模样顿时缓和，顾不上和徐星涯斗嘴，赶忙冲进里间。
晌午后来找薛徵说话的下属早就离开了，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薛徵垂首轻咳了两声，外面的人就急着进来，“哥哥，你怎么样了？”
薛徵肩上披着件薄衣，抬头看着她，“没事，星涯来了？”
说话间，徐星涯走了进来，“表兄，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薛徵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大碍，烦你跑一趟。”
徐星涯说：“不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我又不是真的来看你的。
薛徵只简单地问了他几句话，“在书院还习惯吗？”
“都好。”
“嗯，那就好。”
“……”
徐星涯本来就没什么话要说，客套完转身出去，薛瑛刚刚去看药炉了，徐星涯摇着扇子去找她，但是转了一大圈都没看见薛瑛的身影，只能不甘心地离开。
薛瑛早就要小厮将药炉端到别处去，她就知道徐星涯肯定要来找她。
过了许久她才端着温凉的药汤回屋中，薛徵的病要养好一阵子，喝了药，薛瑛看着他睡下，帮他盖好被子。
她守在一旁，外面蝉鸣阵阵，小轩窗吱呀呀地响着，薛瑛倚靠着床栏，也渐渐睡着。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死后的魂魄飘荡在破庙中，过了许久，薛瑛已经僵了的尸体才被人发现。
穿着狐裘的高挑男人跨过门槛，停在那张草席前。
二十多岁的程明簌眼里满是阴鸷，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掀开席子。
过去那个明艳娇俏的少女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肤色发青，看上去有些可怖，沉默地缩在这张简陋粗糙的草席中。
她以前就是被褥上有个疙瘩都不肯睡，娇贵得不行，居然甘愿逃到这个地方挨饿受冻，死得这么凄惨，草席裹身，狼狈不堪。
薛瑛看着他盯着她的尸体不动，心头发麻，程明簌这人一向是容不得她的，她都死了，难不成还要鞭尸吗？士可杀不可辱！
程明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阴恻恻地笑了，“死了好，死了好啊……”
身后的下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二、二公子，她已经死去多日了，眼下将要入春，您看是将尸体丢到乱葬岗还是……”
二公子对前二小姐恨之入骨，偷了他的身份，还百般针对陷害他。
谁知站在前面的男人却冷冷地说：“不准葬，拖回去。”
“这……”
碍于他的威严，几人只好将那尸体用草席重新裹了起来，抬出破庙。
薛瑛在一旁眼睛都要瞪大了，程明簌这贱人要干什么，她都死了还不肯让她入土为安，拖回去要干嘛，难不成真的想鞭尸？！
可惜她的魂魄困在死时的破庙中，没办法追过去看个清楚。
薛瑛醒来的时候险些气得吐血。
她这些天忙着照顾兄长，倒是忘了程明簌那个祸害。
薛瑛起身出门，找来采薇。
“上次的杀手怎么回事，我花了那么多的钱，叫他杀个书生有那么难？！”
采薇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
薛瑛“啧”一声，烦躁地叉着腰。
还是得杀了他才行，信物那样重要的东西，他定然保存得很好，没有那么好偷，况且，如今她不在永兴寺，回到侯府，已经没有那么好的几乎去接近他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别怪她无情，她定要杀了程明簌！
馆舍中，人群杂乱，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聚集在此处。
程明簌毫无预兆，重重打了个喷嚏。
前头，馆舍的主人正在介绍，“这上面还有两间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客官您放心，京城没有比我这儿更便宜的地方了。”
程明簌摸了摸鼻子，从行囊中拿出钱。
侯夫人临走时，叫人硬给他塞了锭银子，程明簌无奈接下，一大半捐给永兴寺，自己拿了一部分进京，没办法，他的钱都被匪徒抢走了，确实没有过路费。
客栈住不起，这才寻到那些民居混杂的地方，租一个屋子凑合一晚，明日再去国子监。
老板收了钱，憨笑着走了。
程明簌上楼，休整一晚，第二日清早拿着文书前往国子监。
信物都毁掉了，他故意与话本里对着干，不去认亲，也不与侯府的人接触，所谓的爹娘，程明簌其实没什么感情，上一世，他们更像是几具没有感情的傀儡，只会说一些固定的话。
唯一的变动就是薛瑛，还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听她们走的时候，下人说，大公子坠马了，前世没有这样的情节，程明簌不知道这种变故是好是坏，想来薛瑛应当是很担心她兄长的，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她的消息。
程明簌进入国子监，交上自己的文书，核实身份后，他便在里面住下了，过了几日，他第一次出门买书，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一辆马车突然直挺挺地朝他撞来。
路那么宽，这马偏偏就冲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第8章 第八章他回侯府了。
皇城街四通八达，位于皇宫正午门外，道路宽阔，乃官员上朝必经的路段，再往西走就是太学国子监等学府所在的位置，所以来往人群密集，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程明簌手里提着刚买好的书，马的嘶鸣声从不远处传来，一辆车横冲直撞，后头还缠着一小串正在噼啪响的鞭炮，四周人群见状哄散躲开，程明簌神色一敛，拿着东西想往边上让，可那马就好像是认准了他似的，“嘭”的一声冲向程明簌所在的书肆。
门面被撞塌了大半，地上一片狼藉，纷纷扬扬的纸张撒了一地，掌柜的脸都白了，从柜臺后冲出来，“哎呦哎呦”地叫。
程明簌撞到身后的桌子，手臂骨头响了一声，怕是脱臼了。成堆的书籍噼里啪啦地砸落，那马车一看就是富奢人家的，样式宽大，卡在门口，书肆众人惊魂未定，怕它再横冲直撞，都不敢乱动。
马夫勒紧缰绳，抹了一把汗，坐在里面的人扶着车厢，颤颤巍巍地走出，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头上的乌纱帽有些歪了，看上去约莫年过半百的样子，两鬓生了几缕白发，身形清癯，气质文弱。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官员狼狈地扶正了帽子，惊骇的看着面前杂乱的景象，书肆的掌柜本来想发怒，可瞧清了他是谁，脸上怒意顿时褪去，赶忙小心翼翼上前行礼，“侯爷。”
程明簌扶着胳膊的身形一顿，抬起头，发现从马车里探出来的竟然是武宁侯，他的生父。
武宁侯从马车上下来，他刚下朝，平日都是从这条路走的，一向相安无事，谁知今日马车会冲向路边，还将一家书肆门面都撞歪了。
“快去瞧瞧，有没有人伤着。”武宁侯急道，吩咐下人，他复又看向书肆的掌柜，有些歉疚地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你清算清算，有多少损失，侯府会双倍赔偿。”
掌柜一开始还推拒，见武宁侯坚持，便拿出算盘开始核算损失。
马车后面挂着一串放完的鞭炮，方才就一直听到噼啪响的声音，车夫巡视后心下了然，摘下来呈到武宁侯面前，说：“侯爷，估摸着是哪个孩子捉弄人，将鞭炮扔到车上，吓到了马。”
程明簌撑着桌子站直身，打算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却忽然被薛府的下人拉住，“小郎君，方才你就站在马车前头，是不是被撞到了？”
“没有。”
程明簌直言道，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书，可薛府下人不依不饶，“小郎君别客气，我们侯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是我们侯府的马车失控，撞了人，你有什么伤，尽管说。”
“没有。”
他脸都疼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程明簌冷声回答完，抽出自己的手，快步走出书肆，他倒想跑快点，奈何胳膊被撞脱臼了，脚也崴了，几个下人见状，不由分说地将他拖了回来，塞进马车中。
然后，他就与武宁侯面对面的坐着了。
武宁侯心善，人也温和，在朝中是个老好人了，看着他，关切地问：“小郎君贵姓，看你的样子，应当是国子监的学生吧。”
程明簌没办法，沉默几息，说：“晚辈程明簌，是国子监的学生。”
话本又将偏离的情节拽了回来，他不愿意认亲，避着侯府的人，话本就将生父直接送到他面前，躲都躲不开。
武宁侯自己是读书人，也喜欢其他爱读书的后辈，见少年就算受了伤，也不忘护好自己怀里的书，他瞧了几眼，都是些有关农水徭役之类的典章古书，不由对面前的少年多了几分欣赏。
少年只穿着一身白衣，周身乏饰，五官端正俊秀，见了武宁侯，既没有谄媚姿态，也没有恐惧，安安静静的，语气平淡。
到了侯府，下人迎上前，武宁侯赶紧叫人去将府中大夫请来，为少年看伤。
侯夫人听前头传来消息，说是侯府的马车在皇城街撞了人，吓得脸一白，以为丈夫会和薛徵一样重伤，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着急地往前厅赶去。
到了后才发现，武宁侯好端端地坐着，只是发髻有些歪了，他先前惊出一身汗，此刻解了衣襟的扣子，正端着杯凉茶解渴。
“官人……”
侯夫人唤了一声，武宁侯回头，她已走至身前，“我听人说你下朝时出事了？”
侯爷身边的长随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侯夫人听完，绞着帕子，“哪里来的鞭炮？”
“估计是哪个孩子丢的，已叫人去寻了，还没寻到。”
侯夫人心还揪着，但听他们说武宁侯没有事，只是在车里颠簸时，手上被弄出两块青紫，别的没什么大碍，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突然发现前厅里还有别人。
那少年抬着胳膊，大夫摸了摸骨头，“还好，伤得不严重，小郎君你忍一下。”
程明簌点点头，大夫按住他的手臂，突然用了一下力，脱位的骨头又恢复原状，程明簌咬着唇，硬生生忍住疼。
“好了。”
侯夫人看着他，一瞬便想起是谁，少年长相突出，清冷如霜月，令人过目不忘，她讶然，“程小郎君，是你呀。”
武宁侯疑道：“娘子与这位小郎君认识？”
“嗯。”侯夫人笑了笑，“上个月我与瑛瑛去永兴寺斋戒了几日，恰巧程小郎君也在山上借住，还帮我修了坏掉的衣箱。”
武宁侯恍然大悟，他听妻子说起过这件事，但不知道今日撞到的少年就是她口中提到的人。
“阿爹，阿娘！”
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少女身姿轻盈，提着裙摆跑过回廊，黄雀一般扑到侯夫人面前。
薛瑛听说父亲回来了，母亲也去了前厅，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她喂薛徵喝完药就赶紧过来了。
少女面庞娇嫩，眼底满是担忧，水湛湛的眸子看向武宁侯，“爹爹你……”
话音刚起便戛然而止，薛瑛看着坐在武宁侯旁边的程明簌，只觉得脑中突然就空了，尖锐刺耳的鸣声响起，如海水倒灌，薛瑛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手脚发凉，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瑛瑛？”
侯夫人看着她痴怔的模样，握着她的手，“瑛瑛，你怎么了？”
薛瑛说不出话，喉咙如同堵住，程明簌回侯府了，他回来了，他认亲了。
程明簌与她对上目光，少女身形僵硬，衣袖下的手都在抖，仿佛已经在竭力控制情绪，她的反应让他觉得诧异，在山上时程明簌就觉得她不对，她与前世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早就知道……
程明簌眸光顿了顿。
“瑛瑛！”
侯夫人扬了扬声，薛瑛终于回过神，只是短短的片刻，她后背已经起了一声薄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薛瑛逼迫自己笑着问：“阿娘，程、程郎君怎会在侯府啊？”
说话的时候，薛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笑意。她看到程明簌微微眯起的眼睛，冷汗几乎浸透中衣。前厅的冰鉴幽幽冒着寒气，却浇不灭她五脏六腑翻涌的灼烧感。
侯夫人说：“你爹爹的马车今日在皇城街将程小郎君撞伤了。”
原来不是因为认亲，爹娘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很激动，面对她时，眼神也并无异样，同从前一样慈爱。
薛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既然撞了人，是我们侯府的错，是该好好赔礼。”
“自然。”
武宁侯说：“程小郎君，不若留在侯府养伤，等伤势彻底好了后再回国子监。”
“多谢侯爷与夫人好意，学生……”
程明簌刚要拒绝，看到站在侯夫人身后的薛瑛，手指团紧，目光空洞，泄露出几分恐惧。
他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那便叨扰了。”
他看着薛瑛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拼尽全力去维持表面的安稳，程明簌看得出，她站在那里，转身说要去看望兄长时，魂已经没了，僵硬地步出前厅。
薛瑛逃一般地冲回后院，薛徵喝完药后坐在榻上正在看书，见她慌不择路地过来，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薛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里是浓浓的不安，薛徵知道她不愿意说，没有追问，只往里边坐了坐，拍了拍身边的榻，“过来。”
薛瑛慢慢挪过去，坐在他身侧，贴着薛徵，头靠着他的手臂。
待在兄长身边，让她心里的恐惧稍稍缓和了一些。
耳边翻页的声音不断，薛瑛抬起头，看向他手上的书，“哥哥，你在看什么？”
“《战国策》。”他温声说，拿起给她示意。
薛瑛没什么兴趣，木讷地看着他翻页。
程明簌要在侯府住下了，纸包不住火，那个秘密就在眼皮子底下，薛瑛的头顶仿佛悬着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
她心脏砰砰跳着，抱紧了薛徵的手臂，薛徵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侧目看着她，垂眸，轻声道：“你怎么了？”
“哥哥……”
薛瑛咬了咬唇，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会不会讨厌我？”
薛徵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就是……就是好奇。”薛瑛小声道：“没有别的意思。”
“不会讨厌你。”薛徵笑了笑，眸光温润如波，“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妹妹，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薛瑛想，你骗人，前世，你根本不想认我，也不愿意见我这个鸠占鹊巢的贼。
她太贪恋这些亲人的好了，害怕再一次失去，薛瑛下定决心要铲除程明簌，住进侯府也好，薛瑛有了许多接触他的法子，远比去国子监动手脚更方便。

第9章 第九章“知道怎么杀人么？”
程明簌胳膊上缠着绷带，幸好伤的是左手，他还能看书写字，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改变，所谓的命书，似乎总能以一些强硬的方法让偏离的剧情回到正轨。
他还是和侯府的人打上照面了，只是信物已被烧毁，不知话本还能用何种方式让他认亲。
程明簌坐在院子里，对着桌上的书发呆。
侯府家大业大，就连给一个外人住的院子都奢靡得不像话，陈设雅致，一看就是底蕴丰厚的书香世家。
武宁侯喜欢学问好的后辈，有时下朝回来会考程明簌几个问题，他都一一答了，武宁侯便会满意地捋一捋胡子，笑眯眯离开。
毕竟是侯府的马车先撞了人，所以程明簌在府中养伤时，一切吃穿住行与大公子薛徵是差不了多少的，每日丫鬟都会端着名贵的补品过来，今日也一样，傍晚的时候，照例有人来送东西，程明簌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程郎君。”
采薇笑着唤了一声，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梧桐树下，少年静默而坐，听到声音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采薇后背凉飕飕的，手心里冒着汗。
她家小姐前段日子还闹着要杀了程郎君，今早就打发她来他的院子，打听程郎君的喜好。
程明簌目光从她脸上滑过，重新落回书上。
他认识这个丫鬟，薛瑛院子里的人，侯府的家生子，从小就和薛瑛在一起，两个人如纽带一般缠得紧紧的，采薇对薛瑛唯命是从。
“程郎君。”采薇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奴婢是二小姐院里的人。”
对面的少年没什么反应。
采薇有些心虚，按照小姐的吩咐，逐句说道：“程郎君，我们姑娘想问问您，平日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喝什么茶，姑娘说了，您在侯府养伤，她理当尽地主之谊，好好赔罪。”
程明簌握着书的手停顿几息，抬头，重新看向不远处的丫鬟。
她比她主子要聪明些，说话滴水不漏，再紧张也不会露在面上。
对于薛瑛的突然示好，他有些诧异，按照她先前瞧见他时害怕的样子，应当是不愿与他多接触的，今日主动叫奴婢来打听他的喜好，真的只是赔罪那么简单吗？
程明簌面色平淡，开口道：“我喜欢看水利方面的典籍，不吃辛辣之物，别的没什么挑剔的，对了，在下生来不宜食用核桃，哪怕只是沾了一点都会立刻晕厥，甚至窒息而死。”
他特意又重复了最后一句话，语气严肃。
采薇点点头，“奴婢记下了，回去就会转达给我们小姐。”
“劳烦。”
“程郎君折煞奴婢了。”
采薇朝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薛瑛正在薛徵的屋里看书，她发现哥哥在，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不用总是跑边境打仗，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人，还要为他心惊胆战，坏处是，他有时对薛瑛会很严格，不能一天到晚只想着贪图享乐，要看书，练字，也不能一天吃三块甜瓜，那样会闹肚子。
身体上的事情，薛徵一向说一不二，对他撒娇完全没用，她面冷心硬的哥哥根本不吃这一套。
薛瑛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忽然看到窗外采薇急匆匆的身影，她立刻精神起来，从桌案前站起，“采薇！”
采薇听到她的声音，快步走过去。
怕薛徵听到两人的对话，薛瑛拉着她到角落，低声道：“你去问了么？”
“问了。”采薇将程明簌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他不能吃核桃？”薛瑛问了一遍，采薇重重点头。
“笨死了，这不是亲口将弱点告诉我？”薛瑛哼哼一声，有些眉飞色舞，采薇看着她，她家姑娘唇红齿白，貌若芙蕖，手握成拳抵着下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想坏主意，可是就算是不安好心，也不叫人觉得讨厌，微皱着眉沉思的模样，满是娇憨。
“你去吩咐厨房，做一道核桃酥。核桃仁要碾得细碎一点，最好看不出来。”
采薇“嗯嗯”两声，转身下去吩咐了。
入了夜，薛瑛捧着那碟核桃酥，走向程明簌的院子，屋里还亮堂着，窗纸上印着人影。
程明簌没有看书，等着外面响起少女的呼唤，“程郎君。”
清脆，带着刻意的娇腻。
程明簌嘴角勾了勾，待她又唤了几声，有些着急时，起身。
薛瑛已经气得跺脚了，程明簌明明就坐在窗边，她喊他，他竟敢一动不动！
可待他拉开门，她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顿时变成明媚的笑容，“程郎君，我来给你送点心。”
程明簌看着她，少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面庞清丽，犹如一朵盛开的菡萏花，单薄的纱裙在腰际收拢，玲珑曼妙，细腰如柳。
看到他，她下意识地抖了下，又逼迫自己镇静下来，笑了笑，说：“你尝尝。”
程明簌面无表情，没有伸手接，淡淡道：“我不吃宵夜。”
薛瑛急了，她不能理解，她容易饿，平日就算吃过晚膳，夜里也总要再叫小厨房弄点东西吃。
薛瑛将装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他面前，“你吃嘛，好吃的。”
程明簌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糕点，再对上她水润的眸子，抬起手，拿了一枚。
薛瑛的眼睛亮了几分，直勾勾地看着他，心里默数着数，她可是加足了量，保他一口就暴毙。
程明簌在她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枚核桃酥，说：“嗯，好吃。”
他好端端地站着，既没有两眼一黑晕过去，也没有呼吸不畅。
薛瑛心里着急，“还有，你再、再吃。”
程明簌突然笑了。
“薛姑娘。”他开口叫了她一声。
薛瑛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他，“你叫我干、干什么。”
程明簌向前一步，纵然年龄相仿，可他比她高上许多，站在身前，薛瑛几乎被罩在他的阴影下。
她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程明簌垂眸直视她的眼睛，声音轻而淡，却叫人不寒而栗。
“想要害人，可不是这样害的。”
薛瑛心提了起来，语无伦次，“我没有，我没有害你……”
程明簌又笑了，他都还没有说话，她就已经应激似的狡辩。
“知道什么叫借刀杀人么？”
他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薛瑛头皮发麻，想要将手抽出，他却握得很紧，“这盘核桃酥不应该是你端过来，你应当将我不能吃核桃的消息告诉另一个讨厌我的人，让他骗我吃下，我死了，他的嫌疑最大，薛姑娘，你打听完我的喜好，又这样大摇大摆地端着盘子过来，不怕引火烧身么，杀人，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薛瑛身子一抖，手上的碗碟啪嗒摔落在地，没吃完的几枚核桃酥也滚到了台阶下。
她后背一身汗，唇色苍白，哆哆嗦嗦地说：“可你、你刚刚吃了……”
程明簌勾着嘴角，轻轻一笑，“因为我是骗你的，不能吃核桃一言，根本是顺口胡诌，没有的事。”
薛瑛脸已经白了，眼尾红滟滟的，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下意识往后躲，结果踩空石阶，向下摔去，又被程明簌拉回来。
太可怕了，他知道她要害他，还将计就计，故意引她上钩，她的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她见鬼似的看着他，缩着肩膀，“你是不是要找我算账，找我报仇。”
他这样阴险之人，不知道肚子里装着什么样的坏墨水，要怎么报复她。
“不算账。”程明簌轻声道：“我只想在这里好好养伤，薛姑娘，害人之心不可有，你知道依照我朝的律例，杀人者要判什么罪吗？”
薛瑛喉头滚了滚，她书读得囫囵吞枣，最常见的知识知道，可是看着程明簌笑里藏刀的模样，又觉得杀人不只是血债血偿那么简单。
程明簌盯着她如雪山般抖动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杀人者，轻则流放，重则绞监候，甚至是凌迟，流放可不只是去穷苦地方那么简单，要挖矿山，搬石头，山脚下多的是被巨石压成烂泥的人。知道什么是凌迟么？”
“什么……”
他做了个手势，“用刀，一片一片地割了你的肉，骨头都露出来了，人可能还没死，若遇上心狠手辣的，割了你的肉还得喂给你吃呢。”
“懂了么？”程明簌问她，“想要害人，就不能留下破绽，不管是买凶，还是下毒，都得交给别人来做，自己不能露面，赏金也不能走明面上的账目，知道吗？”
薛瑛牙齿打颤，吓*得都要疯了，一把将他推开。
她跌跌撞撞转身，慌不择路，还险些撞到门槛，被程明簌拉了一把，只是额角擦了一下便疼得眼冒泪花，自己捂着额头，委屈到极致，呜呜咽咽地跑出院子。
程明簌看着她走远，直至身影消失不见，卧房门前的地砖上还有几块残留的碎瓷片，程明簌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酥，拍了拍，低头慢慢吃掉。
核桃香清甜宜人，程明簌看向院门的方向，确信薛瑛和他一样，记得前世的事情，怕他认亲，才想要杀他。

第10章 第十章生生拗出个柔弱堪怜的模样。……
薛瑛一路冲回了自己的屋子，“嘭”地关上门，采薇试图拉住她，但薛瑛就如惊弓之鸟似的，关上门不够，又用门闩抵得死死的，甚至想要去拖窗边的梳妆台。
“姑娘，你……”采薇看着她吃力的模样，只好帮她一起将桌子拖了过来，抵着门。
薛瑛背靠着门扉，身体渐渐滑落，坐在地上，神色呆滞。
一边小声地哭，一边骂程明簌那个不要脸，阴险狡诈的家伙，这么吓唬她，看出她的意图，还若无其事地教她该怎么害人，他说得那么明白，指不定平日怎么害过人，若不是实践过，哪里能说得这么熟练。
可见她要是落在他手上，下场不知道该有多凄惨，今世她不是到他屋里偷东西，就是想要杀他，程明簌此人心眼小若米粒，怕是已经在盘算怎么弄死她了。
薛瑛吸了吸鼻子，抽噎不停，眼尾红成一片，细腻如玉的皮肤此刻只余白纸一样的惨白。
薛瑛身子弱，心中大起大落，又连日担惊受怕，一下子就病了。
身体沉重得一点也抬不起来，昏睡时反反复复做噩梦，梦里，自己被困在一间明黄色、贴满符纸的幽暗房间内，地上用混了血的朱砂画着奇怪的图案，魂幡飘荡，烛火幽幽，一身黑衣的程明簌站在不远处，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一滴一滴的血滴在符纸上。
一瞬间，魂幡扬了起来，薛瑛看到自己的尸体躺在屋内正中间的冰榻上，她顿时吓得腿都软了，不明白程明簌不将她葬了反在这里弄什么东西。
突然，身体里撕扯般地疼痛，好像有什么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出去，薛瑛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雕花床顶，采薇叫道：“姑娘，您总算醒了！”
从那次风寒过后，薛瑛便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总是隔三差五地晕倒，毫无预兆，有时走在路上，都会突然头晕目眩，大夫瞧过了，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薛瑛每次醒来，都觉得恍惚，好像魂魄离体了一般，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慢慢地才能重新找回意识。
醒来后，倒也没觉得有别的什么不适，薛瑛揉了揉头，只记得自己给程明簌送核桃酥后，被他恐吓一顿，跑回自己的院子，接着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看着采薇慌乱得模样，薛瑛问道：“我又晕倒了？”
“嗯……”
采薇点点头，“姑娘，您难受吗？”
薛瑛坐在榻上，每次晕倒后都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但是梦醒后又记不清什么，昏迷时耳边总是有摇铃铛，念咒的声音，醒来后又什么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问道：“我晕了很久吗？”
采薇说：“嗯，差不多快十个时辰。”
“姑娘，您最近大概是太为心事烦忧，要不出去走走，散散心，应该就好了。”
这样总是晕也不是办法，虽说昏迷的时间不长，但也很吓人，采薇不敢说，每次姑娘晕倒后，就跟死人一样，醒来后的片刻内，如同得了失魂症，大概一炷香后，才会慢慢地恢复正常。
薛瑛心里有些挫败，换子的事情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诉说，只能她自己去思考对策。
“采薇，我以后可能不能当你小姐了。”
薛瑛叹了一声气，闷闷地说。
悬在头上的这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可能明天她就不是侯府的二小姐了，反正如今已经将程明簌得罪透，不可能再巴结他，况且，薛瑛性子高傲，绝对不可能低声下气去向程明簌求饶。
“为什么？”
采薇大惊失色。
薛瑛当然不可能将自己是假千金的事情说出来，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的好日子要到头啦。”
“是不是因为程郎君。”采薇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但小姐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自从那位程郎君出现后，小姐就变得很奇怪。
薛瑛没说话，她认命了，知道自己不可能斗得过程明簌，他既然已经知道她想害他之事，一定会更加警惕，薛瑛很难再有可乘之机，她低不下头，绝不可能求饶，也不可能和他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所以最后的结局大概还是与前世一样，不过薛瑛会早作打算，给自己找好退路。
她想到采薇先前说的话，她大概真的为这些烦心事操心太多了，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还容易做噩梦。
自从大病过后，她就很少再出门了，除了先前随母亲去过一趟永兴寺，薛瑛确实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胭脂遮了遮发白的脸色，换了襦裙出门。
刚到薛徵院外便看到徐星涯，薛瑛这次没有躲他，而是径直走上前。
徐星涯看到她有些意外，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表哥……”
少女停在他面前，竟然软软地唤道。
徐星涯不敢置信，折扇背后的一双眼睛露出几分狐疑，还有欣喜。
小表妹以往看到他总要躲，还没有这么亲亲切切地叫过他。
薛瑛打量着他，徐星涯还是一身书院学生的打扮，剑眉星目，白衣飘飘，其实若不是薛瑛知道他什么德行，大概也会像京城其他女孩一样，觉得徐星涯是个端方君子。
“表哥，你的书院在哪里？”
“松源山上。”
“能在这个书院读书的人一定都像表哥一样厉害吧？”薛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她做惯了阳奉阴违的事情，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好处，总能睁眼说瞎话。
徐星涯果然被她夸笑了，展开折扇，笑容和煦，“那是自然，不过与你表哥我比起来那还是差远了。”
薛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露出几分崇拜，“真想去见识见识，表哥，我可以去吗？”
徐星涯眸光一顿，“你去干嘛？”
“去看看呀。”薛瑛天真地说：“我也想沾沾你们文人的风采。还可以爬山，散心。”
“你？”徐星涯好像瞧不起她似的，“你如何爬山，我背你？”
他知道小表妹身体一向不太好，前不久还生了场大病，松源山不算高，可她爬起来大概还是够呛。
那么精贵娇弱的人，往日多走半步路都不肯，怎么会想到要去爬山，徐星涯打量着她。
“不用。”薛瑛心里面有些恼恨，面上还要笑盈盈的，“我自己来就好啦。”
“那你就别去了。”他直言道：“山路不好爬，表妹身子骨弱，还是别折腾自己了。”
薛瑛捏紧了帕子，想了想，自己有求于徐星涯，还是迁就着些。
“那好吧，那就劳烦表哥一趟了。”
徐星涯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狡黠。
第二日，薛瑛早早起来梳洗，同侯夫人说了一声，她要和表哥一起去松源山玩。
徐星涯很早就在她的院子外等着，知道薛瑛喜欢赖床，他也心甘情愿地等。
不过没有等多久，门就打开了，薛瑛走了出来，轻声道：“表哥，走吧。”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穿一身妃色的并蒂莲纹抹胸，外罩天水碧纱罗褙子，浅金缘边随着动作泛着粼粼微光，单薄纱衣收拢，衬得少女腰身纤细，肌肤胜雪。
这般妆扮原是清雅，偏她生得杏眼桃腮，樱唇轻点胭脂，倒将素净衣裳穿出几分冶丽来。薛瑛又爱咬着唇笑，雪腮微鼓透着稚气，生生拗出个柔弱堪怜的模样。
徐星涯看得有些呆了，直到薛瑛又叫他一声，他才匆匆用折扇挡了挡脸，干咳两声，“走吧走吧。”
出门时，徐星涯忍不住说：“表妹，你今日真好看。”
薛瑛心里哼了一声，我美我当然知道，今日不是打扮给你看的，真是便宜你了。
她提着裙子上了马车，徐星涯特地叮嘱过下人，马车里早就铺了厚厚的软垫，座椅下暗格中还放着冰块，夏季炎热，可马车内却很凉爽。
徐星涯一直盯着薛瑛看，雪腻香腮，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薛瑛被他看得有点烦，偏偏还只能压着性子不表现出来。
以后还要用到他呢，现在得压下她的小姐脾气，不能显得不耐烦。
到了书院，徐星涯蹲下要背她，薛瑛不太情愿地趴上去，她很轻很软，背着没什么重量，云彩似的，徐星涯故意慢吞吞地往上走，薛瑛有些急了，“你快一些，好晒。”
听了这话，徐星涯才快了些。
到了山上，她几乎是立刻就挣扎着下来了，与徐星涯分开距离，有些嫌弃。
徐星涯又不是蠢猪，当然知道她利用他，连几分殷勤都懒得献，“表哥”叫得也敷衍，可徐星涯就是乐意被她使唤，看她后颈晒得有些红，跟在薛瑛身边，用扇子为她扇风。
薛瑛走在书院中，目光四处游荡，她在物色人，要那种一看就能考取功名，当上大官的，招其为婿，薛瑛又可以继续过她千金大小姐的日子，也不怕程明簌回来认亲。
薛瑛一路看，问旁边的徐星涯道：“你们这里，谁学问最好呀。”
徐星涯不太想回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认识一下，说不定对侯府有好处呢。”
徐星涯呵呵笑，“表妹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起这些了。”
一句“你管得着吗”差点脱口而出，薛瑛说：“我也是薛家的人呀，当然想为家里着想。”

第11章 第十一章她看上他了。
徐星涯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以前那么讨厌读书，在家塾的时候总是喜欢躲在他身后，借着他的遮挡睡觉，后来先生看不惯，让她坐在最前面，她才安分一些。
有时候她睡过了，徐星涯就会到她屋子里找人，掀开床帘，他总是忍不住捏她的脸，喊她小表妹，薛瑛恼了，踹他几脚，叫他滚，徐星涯心里也美得很，她生气的时候都是娇娇的，惹人喜爱。
所以听她要来书院，瞻仰什么文人的风采，徐星涯是决计不信的。
“学问好，又不代表会做人，只会读书的死脑筋有什么用，远不如能在官场上圆滑世故的人有出息。”
徐星涯说道，薛瑛当然不信他的话，她觉得徐星涯就是不想告诉她，但她又不是不会自己找。
山中幽静，绿荫丛丛，竹林里栖着几间瓦舍，里面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偶尔有几个同徐星涯一样白衣襕衫的学生走过，看到书院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少女，纷纷投来目光，她长得很美，长发如绸，身形高挑纤瘦，明眸皓齿，娇媚潋滟。
少女并不避讳他们的视线，甚至大方地探究着看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目光审视，她微微扬着下巴，看上去有些高傲，就像打量店铺里的商品一样。
被这样的女孩注视，难免叫人如坐针毡，有些胆子大的，走到徐星涯身边，问道：“徐兄，这位是……”
徐星涯没好气地说：“我的小表妹。”
少女转过目光，看着问话的人，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长的有些普通，不够好看，薛瑛只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了。
看得出她似乎很嫌弃的样子，问话的书生面露尴尬，不敢再站在这儿，连忙找借口走开。
可见美人总是比凡夫俗子要多占些道理，即便无理蛮横些，也让人说不出指摘的话。
瓦舍里又走出一人，“徐兄，你怎么才来，山长在找你。”
徐星涯今日为了陪薛瑛，到书院的时辰晚了许久，山长有点不高兴。
“我这就去了。”
徐星涯朝对方拱了拱手，回头对薛瑛说，“表妹，你就站在这儿，哪都别去，我一会儿就出来找你。”
“噢……”
薛瑛巴不得他赶紧走，影响她办正事，徐星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同样的话叮嘱了几遍。
薛瑛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了。”
徐星涯这才去找先生。
他一走，薛瑛就在书院里逛起来，她并不怕生，遇到感兴趣的便停下来看一看，山门附近正好有块木板，贴着最近一次考核的名次，薛瑛瞧见了，立刻凑上前看。
徐星涯的名字还算靠前，薛瑛忽略他，直接锁定最前面的几人，她看到位列榜首的是一个叫“齐韫”的人，功课很好，考试也一骑绝尘，薛瑛将他的名字记下了。
看了一会儿，薛瑛有些累了，她想回去找徐星涯，只是她第一次来松源山上的书院，对这里并不熟悉，山中曲径通幽，竹林繁密，薛瑛一时找不到回山门的方向在哪儿。
她自己循着记忆走了两遍，越走越僻静，薛瑛额前已经热出一层细密的汗，脸颊也是红的，她停了下来，四处环顾，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坐在树下看书，走过去喊道：“喂，你知道徐星涯在哪儿吗？”
那人抬起头，看向她。
他身上的襕衫洗得都有些薄了，脚上的布鞋也有要磨破的迹象，很瘦，脸颊微微有些凹陷，气质沉郁，抬眸看着薛瑛时的眼神也很寡淡。
实在是穷酸得让薛瑛有些惊骇，看上去似乎比程明簌还要穷得多。
可他虽然瘦削，人倒是好看，眉眼锋利俊朗，清影摇曳，身形挺拔，他似化竹而生。
薛瑛刚刚还颐指气使的语气弱了下去，找补地软了嗓音，“我迷路了，你知道怎么回山门附近吗？”
男子站了起来，穿过竹林走到她面前，停在几步远外，隔着分寸得体的的距离，“你要找徐星涯？”
“嗯……”薛瑛说：“他是我表兄，我方才同他走散了。”
男子转身，“跟我来吧。”
薛瑛跟在他身后，观察着他，这周围没什么人，他坐在这里看书，想来是因为安静。
绕过这一片幽长的竹林，穿过几居瓦舍，就回到了先前薛瑛与徐星涯分开的地方，徐星涯已经回来了，正在到处找她。
“表妹！”
他神情着急，步伐慌乱，薛瑛弱弱道：“表哥，我在这里……”
徐星涯听到声音，立刻跑过来，他担心死了，怕她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儿去，被人欺负，徐星涯箍着她的肩膀，弯着腰与她平视，“你去哪儿了，都和你说了不要乱跑，在这儿等我。”
薛瑛挣扎开他的桎梏，“我就是随便走走，这不是回来了嘛，喏，是那个郎君带我来找你的。”
徐星涯心里又气又无奈，抬头，看向她说的人，“齐兄，多谢你。”
“嗯。”
那人淡淡应一声，走了。
薛瑛眼睛却亮起来，问道：“表哥，刚刚那个郎君叫什么？”
徐星涯说：“齐韫。”
薛瑛杏眸微微张大，想到先前特意记下的名字，原来刚刚那个人就是齐韫，书院里学问最好的人，他长得还那么好看。
“表哥，他成家了吗？”
徐星涯瞥她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薛瑛说：“问问而已。”
徐星涯又不是看不出她眼底亮晶晶的样子，冷笑，“表妹还是别想那些事，他家世差得很，配不上你。”
薛瑛有些生气，心里嘀咕，入赘就好啦，况且，若是学问那么好，以后一定能当大官。
“我又没有那个意思，你少冤枉人。”
薛瑛不想理他，提着裙子就往下山的石阶走。
徐星涯追上来，“你又去哪儿？”
“回家！”薛瑛得赶紧回去叫人打听打听齐韫的家世年龄，是否婚配，还有喜好，她看上他了，打算在他身上压宝。
到了侯府，薛瑛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不少钱，交给采薇，让她去打听，采薇做这些事情已经如鱼得水，没几日就把同齐韫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
齐韫只比她大四岁，家里很穷，家中有一老母，还有弟弟妹妹，一家全靠齐韫拉扯，他不仅要读书，还要忙生计，听说还有个蹲大牢的爹，家里欠了地主许多钱，隔三差五还有人去山上闹事，但都被山长打发了。
难怪他看着那么瘦，衣服都洗得薄了，打了不少补丁，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没有娶妻，这样的情况，也不好娶妻，只会是叫人家女孩受罪。
可是薛瑛有的是钱，她有几箱珠宝，随便拿一条出来，都够穷人家用一年的了。
薛瑛只要他好好读书，当大官，那么她在他身上花的钱就不算白费。
想清楚这些，薛瑛坐在屋中簟席上，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都抬出来，数了一遍里面的首饰和金银珠宝，她很是安心。
第二日，薛瑛早早就打扮好出门，不过这次她换了身衣裳，她已经不需要徐星涯给她带路了，但想混进书院的话，还得换一副打扮。
薛瑛特地去薛徵屋里偷的，是薛徵十三四岁时的衣服，下人竟然还保管着，薛瑛穿在身上略大了一些，但也能看。
她已记住松源山在哪儿，所以这次是自己去的。
上完晨课，书院里的学生要回去写课业，有的打算回屋补个回笼觉。
齐韫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山。
身后的同窗嗤一声。
他没有休息的时候，早起读书，接着上晨课，闲暇时也不能歇，要去山脚下给附近村庄的村民读信写信，一次是三文，不过大部分穷苦人连这三文钱都付不起，他们不识字，与远在他乡的亲人沟通只能找别人代写，齐韫许多时候甚至连这三文钱都赚不到，笔墨纸都需要他自己掏，可他还是每日都会下山去镇上摆摊。
同窗里有许多看不惯他的，觉得他清高，齐韫一向独来独往，从来没什么回应。
这日齐韫照常背着书箱下山，走到半山腰，听到有个清脆的声音唤他，“齐韫！”
他诧异地抬头，循声望去，看到有个少年撑着树杆，累弯了腰，一边喊他一边喘气。
齐韫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往下走。
“齐、齐韫！”
这次她更大声了点。
齐韫终于停了下来。
薛瑛快累死了，她这双腿什么时候这么屈尊降贵地自己走过，爬了一小半就要死要活，半点都不肯再往上了，还好没多久就看见齐韫自己走下山。
薛瑛气喘吁吁地走过去，“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几日刚见过的。”
齐韫看着她，刚刚离得远没看清，可现在面对面站着，才想到她是谁，徐星涯的表妹。
她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罗袍，玉冠束发，头戴飞鹤纹镶金玉抹额，唇红齿白，面庞白皙如玉，虽特意作了男子打扮，可她看着却一点也不像男子，杏眸水湛湛的，鼻头一滴汗珠要坠不坠，袖口盈香，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娇滴滴的女孩。
这样的人，自然是见之不忘的。
齐韫“嗯”了一声。

第12章 第十二章“你有喜欢的人吗？”……
薛瑛仰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汗津津的，听他说认识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齐韫不言，他向少女身后看去，不见有其他人，也没个奴婢跟着，她大概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还知道将自己扮作男人，就是一点也不像，脸颊娇嫩得似乎能掐出水，就算没有涂胭脂，唇瓣也红滟滟的。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要找徐星涯？”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她喊住他还能做什么。
“不是呀。”薛瑛盈盈笑着，“我来找你啊。”
齐韫脸色平淡，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徐星涯在书院里，我带你去。”
“不要。”薛瑛抿抿唇，“我都说了我是来找你的，我表哥不知道我来。”
她说完，追着他问：“齐韫，你有喜欢的人吗，你家住在哪里呀？”
她问了许多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不明白这个金贵的大小姐想要做什么，齐韫想要下山，但是薛瑛一直围在左右，他看出来她应当真的不是来找徐星涯的，至于为什么要找他，齐韫没有那个精力去思考。
他沉默地继续走下石阶，薛瑛有些生气被他无视，可谁叫她还要招他为婿，不得不维持好脾气。
齐韫只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你家下人呢？”
薛瑛见他主动问自己话，刚刚的气都消了，“我让他们先回去啦，过会儿再来接我。”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没有人陪伴，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齐韫又折返回来，“走，我送你上山找徐星涯。”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我表哥的。”
齐韫并不在乎她在说什么，只是往回走，薛瑛只好跟着他，可是她的腿痛死了，根本一点也走不了。
“表妹！”
这时，远处有人叫了她一声，薛瑛认出是徐星涯的声音，他快步奔了下来，“表妹你怎么来了？”
徐星涯欣喜若狂，本来只是和朋友准备去茶楼里喝点茶，结果就看到她在不远处，打扮得有些奇怪，可是那么明艳，一看就是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像个矜贵的小公子。
“你来找我的是不是？”
徐星涯对着她笑，狐狸眼都眯起来。
薛瑛越过他去看齐韫，齐韫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不是……”
薛瑛想要推开徐星涯，但齐韫已经转身走了，她下意识要去追，可是腿酸得一点也走不了，徐星涯揽住她的腰，说：“腿疼？我就说，你自己爬不了山，下次要找我，叫下人来知会一声就行，我来见你。”
薛瑛有苦叫不出，看着齐韫越走越远，徐星涯蹲下身要背她，她一点都不想理徐星涯，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走路，只好不情不愿地趴在他背上。
男子肩背宽阔，稳稳托起她，健步如飞，少女的盈盈清香环绕身侧，再怎么给她做牛做马都是心甘情愿的。
连续几日，薛瑛每天都来山脚下，但是齐韫次次无视她，徐星涯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每天都拽着她到处逛。
有一日，薛瑛又来了，今日徐星涯不在，她自己来到书院外，坐在石阶上等。
齐韫看到山脚下有个纤瘦的背影，每次都是一副男子的打扮，衣着精致华贵，她就那么坐在那儿，也不怕路过有什么歹人，瞧见她这么富贵的模样，心生歹念。
这次她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没有停着一辆马车，齐韫皱了皱眉，脚下加快，很快走到她身后，薛瑛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亮起来，噌的一声站起，结果坐久了头有点晕，身体摇摇晃晃，幸亏齐韫及时握住她的手臂。
薛瑛站稳了，甜甜地笑了笑，“谢谢。”
“嗯。”
他收回手，目光移开，继续向前走。
薛瑛一边弯着腰揉揉小腿，一边跟上他，“等一下我。”
齐韫并不说话，只是往前，薛瑛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慢一些嘛，我坐久了腿麻。”
“你要做什么？”齐韫看向她，声音冷淡，“别跟着我。”
“我想跟你交朋友啊。”薛瑛没有松手，“你干嘛这么凶。”
她撇撇嘴，嘀咕道，薛瑛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只有别人要讨好她，她何时这么眼巴巴地跟着别人了。
齐韫嘴角动了动，“我有事要做。”
虽然还是很冷淡，但是语气没有那么硬了。
“我又不会烦你，我就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她还拉着他的袖子，“你不能将我丢在这儿，我一个人来的，我表哥家中有事，他今日没来书院。”
徐星涯的曾祖父今日忌日，他要留在家里祭祀。
齐韫嘴唇紧抿，眼底没什么温度，他不想和这个大小姐扯上太多关系，但将她一个人丢在山脚下，遇到坏人怎么办。
齐韫转过头，没有扯回自己的衣袖，往镇上走去。
见他没有再排斥，薛瑛笑了一下，她松开手，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为什么，齐韫的步调好像慢了许多，薛瑛没有再有一种跟着他身后跑的感觉。
村庄里有许多认识齐韫的人，他在这里似乎很受人尊重，走到哪儿都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支起摊子，那里已经有许多人等着了，一看到他就围上来。
薛瑛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她住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出行都是宝马香车，这些远郊的村庄有些破落，下过雨的路很泥泞，薛瑛走了几步，精致的靴子就脏了。
她蹲在边上，用手帕擦沾了泥的鞋面，结果越擦越脏，连指尖都沾了不少，少女低着头，秀气好看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双布鞋，薛瑛抬起头，齐韫低头看着她，淡声开口，“坐那儿。”
他的摊子旁多了一个小凳子，是齐韫刚刚问附近的商户借的，他将凳子摆在干净的地方，地面铺了砖头，没有泥。
“噢……”
薛瑛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齐韫继续回到摊子前，帮人写信。
乡下的人基本没读过书，不识字，他们的口音也与官话不一样，说话颠三倒四，有的甚至没什么逻辑，薛瑛只是坐在旁边听都有些头疼，但齐韫面色不改，居然还能从这样的话语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落笔纸上。
他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她还在不在，薛瑛和他对视时就笑，仰着头看他，明华璀璨，笑容炫目，齐韫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写字。
有人问起她是谁，那样贵气清俊的小公子，看着才十六七岁，满脸天真烂漫。
齐韫低声回答：“是山长家中的小公子。”
“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村民夸人的方式很朴实，那个坐在齐公子身旁的少年，貌若好女，比年画上，彩衣飘飘的仙人还要好看。
齐韫低着头写字，握着的笔顿了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是盛夏了，坐在户外没有躺在家里的软榻上舒服，屋里的冰鉴中放着瓜果，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侍女还会轮番给她扇扇子。
薛瑛叹了一声气，没办法，小不忍则不成，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怕自己被晒黑，于是苦恼地将袖子盖在脸上。
傍晚，齐韫收了摊子，看向身后，少女脸晒得发红，衣袖滑落，皓腕赛雪，手腕上的两串银镯相碰，发出叮呤当啷的脆响。
齐韫背着书箱上前，“走了。”
薛瑛立刻坐正了身子，站起来，鬓发被汗浸透，粘在脸颊边，像把夺魂摄魄的小弯钩，齐韫移开目光，走在前面。
薛瑛跟着他，心里有些挫败，齐韫和以前她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她还在书塾读书的时候，那些人都争着伺候她，她只是勾勾手指便有的是人要给她做狗，可是齐韫一直对她无动于衷，冷冰冰的，对她说话也不温柔。
虽然他长得好看，可是也只是比其他人让薛瑛更有几分耐心而已。
齐韫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他的影子旁还跟着一个纤挑的身影，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他走到路边的糖水摊，摸了摸并不富裕的荷包，买了一碗。
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递给她。
薛瑛有些惊讶，抬头。
齐韫面色平静，“能解暑。”
她额头上都是汗，衣襟也被浸湿了。
薛瑛刚刚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接了碗在边上坐下。
她没怎么吃过这种摊子上的东西，家里人说这些不干净，不准她吃。
糖水入口冰丝丝的，小贩说在井里镇了一夜，里面还有煮烂的绿豆，入口即化。
谈不上多好喝，和家里厨子做的冰酪酥差远了，但薛瑛还是全都喝完。
齐韫看着她，吃东西的时候都那么乖，被冰到的时候整个人都会缩一下。
他家里的弟弟妹妹就喜欢吃这些，只是家里穷，只能偶尔才喝一碗。
薛瑛喝完糖水，齐韫站起来，继续往书院的方向走。
到了山脚下，远远就看到侯府的仆人，采薇跑上前，“姑……郎君。”
薛瑛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对齐韫说：“我回去啦。”
齐韫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她抬眸瞪他，瞪完想起来自己应该温柔小意些，于是问道：“你就只会嗯，你就不能和我说点别的吗？”
齐韫不语，薛瑛等了片刻他才说：“下次别来了。”
薛瑛气得天灵盖都要冒烟，拳头握紧，在心里骂他是个不解风情的蠢货。
她气鼓鼓转过身，跨上马车，马车逐渐驶离，走了一段路，薛瑛突然掀开帘子，发现齐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只是她一探出头，他就走了。
回到侯府，薛瑛跳下马车，最近她总是打扮成男人的样子出去，下人都已经见惯不怪，早早开好小门。
薛瑛刚走进去就看到程明簌。
她好一阵没看见他了。
程明簌背对着她，正在和管家说话。
边上在洒扫的丫鬟们悄声交谈，“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程郎君，眉眼间倒有些像咱侯爷？”
“还真是……”
薛瑛心突突跳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她打发下人去看看程明簌和管家在说什么。
过一会儿下人回来说：“程郎君说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同侯爷夫人说一声后告辞离开。”
“噢。”
薛瑛收回目光。
程明簌也注意到她了，看过来。
她穿着一身罗袍，宛若青雀，精致的玉带将少女的腰身拢得更加纤细，看了他一眼后，似乎冷哼了一声，扭开头，神情倨傲。
程明簌：“……”
好像没那么怕他了，就像突然有了什么底气一样。
连续多日都没有出现过，程明簌一直在等她接下来的手段，但是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动静。
奇怪，到底干什么去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薛姑娘，对救命恩人该说什……
侯夫人这几日总瞧不见薛瑛的身影*，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积极地一大早就起来，三天两头往外跑，侯府倒是不限制她的出行，就怕她被骗。
薛瑛回到家后准备去薛徵的院子看看，他已经养了有一个月的伤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北大营，她这几天来得没先前那么勤，薛徵差人去打听了好几遍二小姐的动向。
屋里的仆人说，她经常来他院里，翻那些他从前的衣服，都是十年前的款式，料子也老，但她穿在身上并不觉得老气陈旧，依旧明媚得厉害。
她每日都要去松源山，薛徵知道，徐星涯就在松源山上读书，薛瑛大概是去找他的，二人关系何时这么好过，一日都不能分开么。
薛徵听着下属汇报北大营的事情，有些走神。
去看兄长前，薛瑛特地回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穿着身象牙白的抹胸襦裙，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她张着手，任丫鬟给她环上腰带，系好结，一边问：“哥哥今日吃药了吗？”
“吃了。”丫鬟说：“世子还问起姑娘您，怎么不见您过去。”
“你们怎么说的？”
“就说姑娘您去徐府了。”
徐星涯的曾祖父忌日，薛瑛作为晚辈，去一趟徐家似乎很正常。
“噢。”
她很满意这个借口，待腰带系好了准备出门，只是刚走到门边，薛瑛就突然停住，然后捂着肚子缓缓蹲下身。
“姑娘你怎么了？”
采薇瞧见她捂肚子，急得上前，薛瑛脸皱成一团，小声地吸气，嘴唇白得不像话。
“疼，我肚子好疼。”薛瑛低低说了一声，然后喉咙一动，吐了。
丫鬟们大惊失色，赶忙将她抬进屋中。
……
程明簌正在院里收拾自己的行囊，他的东西不多，打算明日就离开，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说话声，程明簌听了两句，直起身。
下人说，二小姐晕倒了。
程明簌垂着目，心想，她怎么那般柔弱，比前世的身体还要更差，刚刚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趾高气扬，拿下巴看人么？
薛瑛上吐下泻，胃里绞痛，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嗓子火辣辣的疼。
府中的大夫问道：“二小姐是不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薛瑛回想，总不能是傍晚喝的那碗糖水吧。
她胃里难受，四肢无力，虚弱地说：“我喝了碗糖水。”
“是外面小摊贩卖的那种吗？”
薛瑛点点头。
大夫说：“病因大概就是这样了，二小姐千金之躯，外面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她这样金贵的人，没有接触过穷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水源稍微不干净些，都会上吐下泻发高烧。
薛瑛难受得要死了，肚子里钻心得疼，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大夫给她喂药，喝两口就吐。
这病来势汹汹，只能慢慢养。
薛徵本来在和下属谈事，听说她突然晕倒，急得丢下一群人就出去了，小厮跟在后面追，“世子，您伤势未好全，身体还虚弱，披件衣裳吧。”
到了薛瑛的屋子，大夫已经给她把过脉，见小侯爷过来，将二小姐的病症对他重复了一遍。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薛徵皱眉，侯府的厨子都是精挑万选的，有的以前还在宫里的娘娘跟前当过差，家中所有人的吃穿用度都差不多，三餐都吃的一样，爹娘和他都没事，偏偏只有天天往外跑的薛瑛病了，薛徵都不屑得想，就知道是和徐星涯在外面鬼混的时候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在榻边坐下，挥挥手叫大夫先去抓药，将躺在榻上的薛瑛扶了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她这样总是吐，就不能平躺着，否则秽物反流，容易窒息。
薛瑛趴在他肩上，脸色苍白，睫毛被打湿，眼睛水潸潸的。
薛徵一边顺着她的后背轻拍，一边低声道：“你不知道人心险恶，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玩，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薛瑛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浆糊，思索兄长口中不三不四的人指的是谁，只是没想通就昏睡过去。
程明簌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想了想还是走到薛瑛院外，对正在煎药的小丫鬟说：“劳烦你将这个拿给大夫看看，这是我老家的土方子，治上吐下泻。”
小丫鬟将信将疑，接过纸，拿给府中的大夫瞧，大夫看了，觉得有用，叫人煎了给二小姐喝。
夜里，丫鬟端着汤药进屋。
帘帐飘荡，世子侧坐在床边，怀里揽着个人影，乌发如缎，散在肩侧时衬得腰身更为纤细，面色如玉，冶丽近妖。
薛瑛有时候会吐薛徵一身，他面色平静，手一直拍着她的背，给她喂水，等薛瑛好受一些，才叫丫鬟过来看着她，他再去偏房换衣服。
一整夜薛徵都没睡，守着她。
丫鬟叫了一声，薛徵抬起眸看了眼，问道：“这是什么药？”
“回世子，姚大夫说，能治反胃呕吐。”
薛徵接过，吹凉了，低头轻声道：“阿瑛，喝药。”
薛瑛昏昏沉沉的，低头，一点点喝下，汤药入口正温，一碗下去，没多久，那种反胃的感觉缓解许多。
后半夜她没有再吐，第二日醒来，终于有点力气吃东西了。
薛瑛靠在软枕上，采薇给她喂粥喝，少女抱着个汤婆子，骨头软散，一点都不想动。
太苦了，只是喝了碗糖水而已，怎么就弄成这样，这两日她都没有机会去找齐韫，爹娘不让她出去乱跑，病养好前不准出门。
“采薇，要不你去帮我同齐韫说一声，就说我有些事，过几日再去找他。”
采薇面色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说：“姑娘，奴婢同您说实话，那位郎君着实配不上你，您是侯府千金，就是嫁宫里的皇子都不成问题，何必去喜欢那样一个……”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是意思不言而喻，薛瑛身份尊贵，小的时候随侯夫人进宫拜见皇后，宫里的娘娘们就喜欢围着她，争着要为自己的皇子讨媳妇。
那位齐郎君，样貌虽然好，可是家世实在差，比不上姑娘的一根头发丝。
薛瑛说：“你不懂，我可是深思熟虑过，齐郎君学问很好，以后一定能当上大官。”
采薇：“可是……”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
薛瑛老老实实吃完粥，嘴巴里终于有了一点味道。
她忍不住问刚刚来送药的丫鬟，“先前喝的那个汤药是什么，有些清甜，喝完没多久肚子就不难受了。”
丫鬟回道：“是暂住府中的程郎君送来的，说是他们老家的土方子。”
薛瑛一听，本来还懒散地瘫在软枕上，一瞬间顿时坐起，动作太快，险些闪到腰。
“什么！”
她惊叫道，怒目圆睁，顿时炸毛。
程明簌这个贱人！
采薇方才出去烧茶了，一回来就看到她家小姐从榻上跳下，趿拉着绣鞋，草草披着一件外袍便气势汹汹地冲出去。
程明簌已经将行囊收拾好了，晌午过后就走，门前突然响起说话声，接着，院门被一把推开，病了两日的薛瑛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程明簌，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你要害死我！”
程明簌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你哪有那么好心，什么土方子，你定然是想趁机害我，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薛瑛刚刚恨不得抠嗓子，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难怪她觉得舒服了许多，世人不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若那方子有问题，她如今也差不多要死了。
程明簌回过神，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我害薛姑娘做什么？”
薛瑛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你觉得我抢……”
话说到一半堪堪停住身后还跟着下人呢，不能大呼小叫。
她气鼓鼓的，本来病中苍白的脸色都一下子红润许多，生动乖张，程明簌看着她，不由淡淡笑了。
一诈就诈得出来，那么容易生气，像个小猫一样。
“你笑什么笑！”
薛瑛更加恼恨，他还笑，她都已经不打算找他麻烦了，他还想害她。
“薛姑娘。”程明簌突然上前几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盈满怒意的脸，“我给的方子，你们府中的大夫看过，他觉得没问题才叫人煮给你喝的，薛姑娘现在都有力气跑来质问我，不正是证明这方子很好用吗？我倒是不用薛姑娘感谢，只是被这般误会，还是有些心寒啊。”
丫鬟小声地在背后道：“姑娘，那方子咱们府中的姚大夫确实看过，没问题才煮给姑娘喝的。
薛瑛脸上的怒意散去一些，扭头问道：“真的？”
丫鬟低着头，“嗯……”
她张牙舞爪的架势一下子弱了。
“所以薛姑娘。”程明簌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问道：“对救命恩人应该说什么？”
薛瑛嘴角动了动。
程明簌一字一顿，“说，‘谢谢’。”
薛瑛头皮发麻，忍了片刻，很不甘心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谢……谢。”

第14章 第十四章贵女的一时兴起，都是没有结……
少女咬着唇，脸涨得通红，心不甘情不愿，声音又轻又小。
程明簌愣了一下，其实他没设想薛瑛真的会说“谢谢”，他以为她会继续恼怒地与他争辩，程明簌原本连继续逗她的措辞都想好了。
可是她竟然那么好欺负。
薛瑛觉得这么说让她很耻辱，她并不想承认程明簌的好意，他就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会误会，还要给她送药，等薛瑛怒气冲冲地过来质问，就摆出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模样。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了，程明簌还没有认亲，她不得不思考他心里是不是在盘算着别的什么坏主意。
“我告诉你。”薛瑛觉得不能输了气势，虽然她刚刚道谢了，但不代表他们之间的梁子就解除了，“虽然我的确找过你的麻烦，可是你不是也没出事吗？”
她倒是有理，继续说：“所以你也不能赖我，更不能害我，这次就算了，我这个人就是宽容大度，不和你计较。”
程明簌又笑了，她这个大小姐实在被养得娇蛮霸道，不肯服输，不肯认错，难怪前世她宁愿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都不肯继续留在侯府。
只是，之后呢？
程明簌想到这儿，嘴角的笑意又冷了下来。
离了侯府，她还能去哪儿，金贵惯了，忍受得了流落在外的苦么？话本并没有给出她的结局，但是不难猜到。
薛瑛失踪后，其实侯夫人派人去寻过，只是话本不允许这样的剧情发生，所以侯夫人只是哭了两天后，又像一个傀儡一样，继续重复地说：“让她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嗯。”程明簌回神，看着她问道：“那按照你的意思，我还要和你说谢谢？”
薛瑛想了想，说：“对呀。”
程明簌无奈，“好的，谢谢薛姑娘。”
她下巴抬了抬，那股骄矜气又露出来，“不用客气。”
程明簌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势汹汹地过来，又扬着下巴离开。
他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成人之美的美好品行，程明簌心思狠毒，不是个正人君子，从小睚眦必报，小的时候，养母身体差，养父经商失败后，自暴自弃，整日只知借酒消愁，安全就是这个家的负担。
九岁的时候，他设计让养父从山上滚下，只不过养父命大，摔下来的时候竟然还没死，程明簌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咽了气，再背着箩筐回家，告诉长辈，爹爹不见了。
他脸上挂着泪，漠然地看着大家上山寻找，最后将养父的尸体抬了下来。
同村的孩子都怕他，程明簌对谁都狠，孩子们之间的欺负大多是玩闹，而程明簌是下死手。
他没有大方到心甘情愿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只是薛家的人对薛瑛感情深厚，而程明簌对亲生父母并没有什么情感，他厌恶被命运操控，被拖着往前走的荒谬感，没有那些身份带来的光环，他照样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不能，他也宁愿在泥沼里打滚，大不了拉高高在上的人和他一起坠落，总之，他不要被线牵着在天上飞。
到此为止吧，与薛家的接触，薛瑛继续做她的千金大小姐，而他走自己的路。
……
薛瑛休息了两日，又恢复原来灵动活泼的样子，傍晚的时候武宁侯从外面回来，问起别院的程明簌，下人说，他已经走了。
薛瑛一听，心中诧异，“走了？”
“是。”下人答道：“程郎君晌午后就离开了，临走时让奴婢转达，多谢侯爷与夫人关照，他的伤已经养好，就先回国子监了。”
武宁侯与侯夫人一听，叹气许久，武宁侯觉得可惜，那孩子聪慧，样貌品行都很好，是个可造之材。
侯夫人在一旁随口道：“那孩子的确好，有时候我觉得，他同官人你年轻时长得似乎有些像。”
“是吗？”
……
薛瑛有些不可思议，她以为程明簌要在侯府赖上许久，处心积虑蛰伏，最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要继续与他斗下去了。
薛瑛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与她梦里的完全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他的心思是什么。
侯府限制了她好几日，薛瑛捱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能出门，刚解禁便直奔松源山。
出门着急，且薛徵看她很严，怕她又出去乱吃东西，和不三不四的人结交，薛瑛没法再女扮男装，那样太明显，只说自己要出门和小姐妹一起买首饰，幸好她平日骄奢淫逸的作风深入人心，兄长并没有怀疑，薛徵怕她钱不够花，还多给了她一千两。
薛瑛穿着织造局新送来的苏绣暑衫，罗裙轻薄，发髻也是京中最时兴的飞云髻，斜插珠钗，额前牡丹花钿衬得整个人明艳华贵，恍若宝玉堆砌而成。
她出了府，还知道掩耳盗铃，在皇城街逛了一圈，买了几件首饰，再叫车夫调转方向，去了松源山。
一路上薛瑛都在担忧，前前后后，她有半个多月都不曾来过了，先前，她每日都来找齐韫，指望他当上大官，她招他为婿，可以仗着丈夫的官位继续无法无天，叫别人奈何不了她，可是他一直对她冷冰冰的，不似别的男人那般殷勤，这可是个棘手货，要下些功夫，薛瑛怕耽搁半个月，先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若是齐韫不记得她了，她还得另寻目标。
到了山脚下，她像平日那样，坐在石碑前等，因为穿着女装，哪怕只是坐在那里都引人注目。
薛瑛时不时往后张望，看到来的不是齐韫，她连笑脸都懒得摆，收回目光，等得急躁。
有大胆些的，忍不住停下来，凑过来问东问西，“姑娘一个人坐在这里，是在等人吗？小生名……”
还有些臭书生喜欢拽些酸文，薛瑛向来没什么耐心，本来等不到人就烦，扭过头说：“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你好丑，声音像被毒过。”
对方愣了一下，而后很难堪地跑开。
没多久，书院里就有人传，说山脚下有个美人，不知道在等谁，就是脾气不太好，说话尖酸刻薄。
正在写课业的齐韫笔下顿住，而后站了起来，匆匆出了书院。
他走下台阶，只是没多久就停住，站在原地。
他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就急着要过去，明明连同窗们口中说的是谁都不知道。
薛瑛已经许久不来了，她最后在的那日问他，能不能别总是“嗯”，说些别的，齐韫让她别再来了，他还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薛二小姐神情惊讶，然后是恼怒，眸光动了动，泛着浅浅的水色。
齐韫看得出她有些伤心，每日都来找他，可是齐韫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他总是冷冰冰的，不会像别的人一样对她笑脸盈盈。
作为武宁侯与建安公主的女儿，薛瑛身份高不可攀，贵女的一时兴起，都是没有结果的，等失去兴趣，一切都会归为沉寂。
明知道最后是什么，还放纵自己继续沉溺于其中的人，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齐韫在石阶上站了会儿，又慢慢地转过身，突然对自己的冲动感到啼笑皆非，不是从最开始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吗？
课业还丢在那儿，齐韫打算回去写完，然而刚转过身，后面便响起一个有些气愤的声音，“齐韫！”
他垂落的目光突然抬起，回头。
少女弯着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我等你好久！”
薛瑛等得烦了，自己爬上来，不过她实在走不了几步就累，她倒也没有疯癫到为了一颗赌石把自己累死在半山腰上，只是觉得齐韫奇货可居，不舍得现在就放弃。
“你……”
齐韫的脸上难得出现这样生动的神色，很不常见，他怔愣，茫然，还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走到薛瑛身前。
“你怎么……”
“你今日怎么不下山？”
薛瑛生气地问，她就爱乱发脾气，反正怎么都是别人的错，“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晒死了！我又累又渴！”
她恼怒极了，脸皮晒得通红，鬓发都被汗打湿，睫毛上坠着汗珠，她每次说话时都颤颤巍巍的，引得人想伸手替她擦去。
齐韫低头看着她，任她发脾气，怒气冲冲地指责。
还以为她不来了，连续几日失望落空，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可心里的失落做不了假。
铮的一声，就像有什么弦突然断了。
“对不起。”
齐韫低声道。
薛瑛不满地撇了撇嘴，见他道歉，也不好再说什么。
“算啦，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你下次准时些，我不喜欢等人。”
薛瑛颐指气使，叮嘱道。
“嗯。”
薛瑛用衣袖罩着头顶，走下石阶。
齐韫忍不住去看她生气的侧脸，可是她很好哄，过一会儿，紧绷的嘴角就松懈下来了。
齐韫像先前那样，从荷包里拿出几枚铜钱，给她买冰糖水喝。
薛瑛见了，赶忙站起来，“不要，我不喝！”
齐韫准备递钱的动作顿住，看向她。
薛瑛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对他小声道：“我甜食吃多啦，前段日子牙疼得厉害，大夫说了不准我再吃这样甜的东西，所以我才许久没来找你的，你不用给我买糖水。”
齐韫听了，收回手，“牙疼？”
薛瑛连连点头，做出苦恼的表情。她不好告诉他，她是因为喝他买的糖水上吐下泻，大夫说她是吃了脏东西，叮嘱她不能再碰，这样说，别人肯定会伤心。
牙疼是很难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难怪半个月不见，她的脸又小了许多，下颌尖尖的。
原来她不来，是因为牙疼，不是失去兴趣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你……
“那你喝水吗？”
齐韫看着她汗津津的脸，“只是山上的泉水，没有味道的。”
薛瑛想了想，点点头，她真的有些渴了，如果是清泉的话，应该不会脏，可她还是有点害怕，于是叮嘱齐韫，“我只喝烧开的。”
“嗯。”齐韫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坐在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将自己最外层的襕衫解下，翻出里子，叠好，铺在石头上。
“噢。”
薛瑛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的衣服上。
齐韫离开了，没多久又下来，大汗淋漓，将干净的水袋递给她。
她很金贵，水要喝清冽的泉水，就连擦汗的巾帕也要丝绸的，齐韫没有，他只有粗布手帕，没有那么细腻，薛瑛勉为其难地接过，用它擦了擦汗。
齐韫的手帕上满是淡淡的皂荚香，很好闻，可是料子不大好，大抵是做衣服剩下来的边角料，洗得虽然干干净净，但擦脸的时候有些硬。
她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用手帕擦过汗的地方都红了。
齐韫低头看着她的样子，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没说。
薛瑛坐了一会儿，仰头看向他，“你今日不去镇上给那些人写信读信吗？”
齐韫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太热了，她肯定要跟着，一定会晒得难受。
他摇摇头。
“那你今日要做什么？”
齐韫说：“看书，写课业。”
“哦。”薛瑛低低道：“我能坐在旁边看你写吗？”
齐韫下意识想拒绝，只是她殷殷切切地看他，若说了不好的话，大概又会露出那样伤心的神情。
他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薛瑛嘿嘿一笑，腿也不痛了，跟在他身后，有齐韫站在前面遮太阳就一点也不晒了。
她不爱走路，只喜欢躺着，在家里也都是瘫在美人榻上，歪歪扭扭地倚着看话本，身边摆满果盘零嘴，阳光有些刺眼，走久了头就发晕，薛瑛脚下晃了晃，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伸向前，抓住齐韫垂在身侧的左手，站稳。
齐韫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僵了一下，扭头看向她，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薛瑛神色如常，说：“刚刚差点踩空了，没事，继续走吧。”
等齐韫转回去，她回忆起刚刚抓住他时的触感，齐韫好像，少了两根手指……
书院里人来人往，齐韫找了个僻静阴凉的地方坐下，是薛瑛第一次和徐星涯来松源山迷路时遇到他的地方。
竹林里有张石桌，齐韫就坐在石桌边看书写字，薛瑛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他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上次问你，你都不理我。”
“你以后能当大官吗？明年春闱你可不可以考状元？”
“我很有钱的，我家里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我就想找个入赘的，我养着他，男人穷一点没关系，但要知道上进，知道伺候我就行。”
“我家里什么情况你都知道的，我爹娘人很好的，我还有个哥哥，也很好，要是谁入赘到我家，都不用侍奉岳父岳母，是不是很好？”
有她在旁边说话，齐韫没法静下心来写字，她说了许多，说得都口渴了，齐韫只是给她递煮好的泉水喝，但是并不搭她的话。
薛瑛一个人说了半天，他都没个回应，一气之下拂开他面前的书，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与她对视，薛瑛直言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难道听不出来我在暗示你吗？我喜欢你，想招你为婿，你入赘我们薛家，保你衣食无忧，就是你得好好读书，当上大官。”
笨死了，她都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换做别人，早就和她山盟海誓，甚至发毒誓，要是自己不高中，就天打雷劈，可他居然一点回应也没有。
齐韫惊讶于她大胆的行径，少女的手触感柔软，衣袖盈香，齐韫愣住了，站在面前的薛瑛怒视着他，她装了好几日的贤良淑德，如今终于张牙舞爪起来。
这个才是真实的她吧，没有那么温婉，霸道娇纵，说一不二。
薛瑛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握住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问：“齐韫，你喜不喜欢我呀？你娶我，好不好？”
她声音很软，手有些凉，可握着他时又不容挣脱，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小女儿家的含羞带怯，眼神热烈又直白，躲也躲不开。
“我……”
掌下的肌肤触感软糯，齐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刚张口，前方就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齐含章！”
徐星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脸盛怒，双眸里几乎折射出杀意，他大步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嘭”地挥拳向齐韫砸去，齐韫躲闪不及，后背重重撞向身后的柱子，束发也乱了。
这变故来得突然，薛瑛都惊了，徐星涯冲上去一把抓住齐韫的衣领，怒骂道：“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的东西，你敢勾引我表妹，狐狸精，老子弄死你！”
两个人就这么突然扭打起来，实际上是徐星涯单方面发疯，齐韫人很清瘦，比不过金枝玉叶的纨绔少爷，很快脸上就青了一片。
“徐星涯你干什么！”
薛瑛回过神，赶紧冲上去拉徐星涯的胳膊，“你住手，不要再打了！”
他拳拳往齐韫脸上招呼，那张很得薛瑛喜欢的脸变得又青又紫，齐韫的嘴角都渗出血，徐星涯气疯了，他听人说表妹经常来松源山，今日还来书院了，徐星涯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心里美得不行，兴冲冲来寻她，可是同窗却说，她是与齐韫一起的，徐星涯一打听，才知道两个人早就私下里见过许多面，薛瑛每次对家人说来见表哥，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一路跑到竹林，远远一看，两个人的身体都快贴到一起了，一个低着头，一个仰头，那模样就像是要亲上。
这个狐狸精，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什么家世，也敢肖想薛瑛，徐星涯恶狠狠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配吗？”
齐韫眼前有些花，薛瑛跑过来，拉住徐星涯的手，急道：“徐星涯，你再这样，你就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混乱中，她手上的镯子滑落，摔碎在地，薛瑛没有注意到。
徐星涯这才冷静下来，气得胸腔都在起伏，惊讶于她这般胳膊肘往外拐，薛瑛扑过去查看齐韫的状况，他嘴角都是血，脸也紫了。
“齐韫，你怎么样，你疼不疼？”
齐韫摇摇头。
哪里能不疼呢，脸都肿了。
薛瑛气得眼睛通红，徐星涯将她拉起来，说：“你少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爹是罪臣，他处心积虑接近你是为什么？还不是看上你的身份！想要借侯府的势，好叫他齐家东山再起！”
他怒视齐韫，一字一顿，“齐含章，你敢告诉她，你家中是什么情况，你敢说，你的左手因为什么而受伤吗！”
薛瑛惊愣在原地。
齐韫在徐星涯开口的一瞬间，脸上血色尽退，薛瑛很少看到他这般无措的神色，他下意识放下衣袖，遮掩住在打斗中露出来的左手，抬头看向薛瑛，她呆呆地站着，神情有些害怕。
齐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齐韫的父亲也只是一个小县官而已，日子算不上特别富奢，但也安宁，只是数年前，齐韫的父亲因为犯了错被下大狱，没多久就死了，家中弟妹年幼，母亲体弱多病，齐家门庭没落，欠了不少债，为了还债，也为了保护弟妹，齐韫被仇家剁去两根手指。
他平日里写字读书都是用的右手，加上刻意遮掩，不将伤处展露在旁人面前，所以薛瑛并不知道他的残缺，方才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她险些摔倒，及时抓住齐韫的手，察觉到有些不对，可薛瑛只当是自己想错了。
如今听徐星涯的所说，齐韫竟然是罪臣之子，虽然并不是什么抄家的大罪，但罪臣就是罪臣，比普通的穷书生更加配不上她。
薛瑛不动声色地往徐星涯身后躲了躲，徐星涯那样指责，齐韫竟然一句话也不反驳，可见是真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薛瑛反而不敢再和他对视，她垂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
慢慢地，齐韫就不再看她了，他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多说一句便离开。
好一会儿，薛瑛才从徐星涯背后探出头，齐韫已经不在了。
“表哥……”
她低声道，徐星涯脸上的怒气消减一些，他劝服自己，“没事，是他引诱你，我知道的，我教训过他了，他不会再来纠缠你。”
徐星涯当然不愿意承认他的小表妹会喜欢别人，偏袒别人，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只是被引诱了，被骗了，心还是向着他这个表哥的。
一定是这样。
薛瑛垂着目光，神情有些难过，徐星涯背着她下山，她趴在他肩上，虽然他一路上都在逗她笑，但是薛瑛一点也笑不出来，她闷闷不乐，不发一言。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薛瑛弄不明白，但是她也知道，绝不能与罪臣之子接触，以免惹祸上身，给家中带来灾害。
她没再去过松源山，安安分分在家中待了几日，某一天，小厮突然到她院里请示，说刚刚有一名男子路过侯府，请他将一物交给二小姐。
薛瑛纳罕，走上前，接过下人递来的东西，木盒里，是一枚碎裂了，但被修复好的玉镯，裂纹精心用银丝装饰过，样式很好看，一点也不突兀。
薛瑛拿着镯子，许久才想起来，前几日，她确实在松源山丢过一个镯子，但薛瑛怕遇到齐韫，不敢去找，想来是那时掉在竹林里的，被齐韫捡起，修好后送到侯府。
“他……有说什么话么？”
薛瑛怕他拿先前的话说事，提入赘的事情。
小厮摇了摇头。
薛瑛将镯子又放回去，说：“你还给他，就说不是我的，他认错了，还有，你再帮我带句话。”
她斟酌一会儿，说：“你家世不好，我们两个没有可能，你也别怪我翻脸无情，你一开始也没有和我说过你家中的情况，所以……错在你才对，别来找我了。”

第16章 第十六章被下药。
这件事过后，薛瑛就好一阵子没出门，整个人都蔫吧蔫吧的，徐星涯经常来找她，薛瑛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不想理，院门锁得死死的，自己窝在榻上看话本。
徐星涯见不到她的人，竟然钻狗洞，窗户被敲响的时候，薛瑛都快吓死了，一打开，看到徐星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朝她笑了笑，“表妹。”
“你干嘛？！”
她瞪大眼睛，就差将“你有病”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来看看你。”徐星涯趴在窗台上，“舅母说，你这几日都将自己关在屋中，我怕你会闷坏。”
薛瑛扭过头，对他没话说，她对徐星涯没什么好脾气，大概是他的出现搅和了薛瑛的计划，齐韫那边没戏后，薛瑛还得找新的目标。
“你快走。”薛瑛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别来了你还来，你这样子叫别*人看到像什么话？”
她并不是个多么守规矩的人，徐星涯又不是不了解她，她说这样的话，就是想搪塞他，赶他走而已。
“怕什么。”徐星涯对她道：“你还怕别人说闲话么，再说，你我小时候订过亲的，我来看自己的未婚妻，难道有错吗？”
薛瑛一听这话就炸毛，差点跳脚，“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说八道！”
徐星涯的母亲是她的姑姑，她刚出生的时候，几个大人便玩笑似的给孩子定下亲事，薛瑛不过是襁褓里的婴儿，她当然不认这种稀里糊涂的婚约，但是徐星涯那时已经开始记事了，从小就将她视作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他还记得表妹刚生下来不久，他随母亲来侯府探望，大人们围着婴儿笑，说她长得白净，眼睛乌圆明亮，一看就知道长大后是个美人，徐星涯也才三四岁，踮着脚去看，急得团团转，舅母看到他的样子，笑着将婴儿放在摇篮里，徐星涯凑上去。
表妹又小又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戳她的脸蛋，肉乎乎的，表妹握住他的手指，她从小就挑剔，对乳娘的要求高，睡姿不舒服就闹，是个很难带的孩子，什么拨浪鼓，虎头娃娃玩一会儿就腻，也看不上，但是抓住徐星涯的手指后却不肯松开。
大人们见状都在笑，说瑛娘从小就黏表哥，以后应当嫁给表哥为妻。
徐星涯听不太懂她们在聊什么，趴在薛瑛的摇篮前，小声地对她说：“你好。”
“我是你表哥哦。”
他从小就知道，薛瑛以后会嫁给他，所以他亲近自己未来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对。
然而对薛瑛来说，那只是长辈的玩笑话，又不是写了庚帖，送过聘礼，板上钉钉的事情。
玩笑话，哪里能当真。
她又不喜欢徐星涯，对他并无男女之意，从小就认识，以后一辈子还要互相对着那张早就看了十几年的脸，腻都腻死了，薛瑛最讨厌别人将她和他联系在一起。
“我没有胡说。”徐星涯有些生气，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好软，他本来只想捏一下，指腹下的触感那么细腻，根本不舍得将手松开。
“你要嫁给我的，表妹嫁给表哥天经地义。”
薛瑛恼怒，一把推开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不嫁！”
徐星涯站在窗外，本来笑眯眯的神色沉了下来，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问道：“瑛娘，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齐韫了？”
他总是嬉皮笑脸地唤她表妹，很少这么认真地叫她。
薛瑛呆了一瞬，喜欢吗，好像也没有，她只是觉得齐韫长得很好看，也很上进，是她喜欢的那种人，也是她一开始物色的目标，如果他能做到薛瑛的要求，薛瑛大概会很开心嫁给他，她想做诰命夫人。
可是他毕竟有那样的身世，薛瑛不能给自己和家人招惹祸端。
她说道：“没有。”
徐星涯仍旧看着她，怕她撒谎，只是薛瑛神色坦然，看不出什么，许久，他又重新笑起来，“那就好。”
他将自己护在怀里的点心拿给她，徐星涯从外面翻墙进来，为了找她，又爬她院里的狗洞，顶着一头草，衣襟也乱糟糟的，可是那一包点心竟然一点也没碎。
徐星涯说：“我得回书院了。”
“噢。”那是薛瑛最喜欢吃的点心，她毫不客气地接过，“那你快走吧。”
徐星涯有些无奈，她得了好处，立刻就赶他走，“没良心。”
薛瑛已“嘭”地将窗户合上。
日子渐渐过去了，转眼就到了秋末，自从薛瑛叫门房的下人带过那句话后，她就真的再也没听到过齐韫的消息，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秋时，京中各种各样的宴会很多，还有诗会，书生们喜欢去凑这样的热闹，一是能结交达官贵人，与更上层阶级的人接触，二是能遇见贵女，也许会有一段才子美人的佳话。
薛瑛喜欢凑热闹，只不过先前一直忙着勾搭齐韫，她没心思去这些地方，如今闲下来，想到那些诗会上说不定也能遇到不少才学品性与外貌都极佳的男子，于是次次盛装打扮，每场都不缺席。
重阳前几日，朝中素有威望的谢翰林家中办了赏菊会，谢翰林的女儿谢舒还给侯府递了帖子，邀薛瑛过去赏花。
“阿瑛妹妹似乎清减了不少。”
谢舒见到她时，诧异地说。
薛瑛的胃口一直不是很好，这几个月，总是隔三差五地晕倒，夜里多梦，家中也请大夫，甚至是宫里的太医瞧过，都看不出原因。
薛瑛知道自己总是做梦，昏睡，可梦里究竟是什么，醒来后又完全记不得，只知道一直有铃铛的声音在响，气得薛瑛在家里大发脾气，整个侯府都再也没有装有铃铛的饰品了。
这病症说不出原因，只当是薛瑛体弱，体弱之人就会招阴，侯夫人带着薛瑛去庙里求了张符，让她贴身带着。
听到谢舒这样说，薛瑛回道：“春困秋乏，大概是胃口不好，吃得少了。”
谢舒笑了笑，说：“我前几日就叮嘱厨子，做了些你喜欢吃的小点心。”
薛瑛在屏风后落座，桌前果然摆着许多她爱吃的东西。
谢家的菊花很有名，皆是名品，每年这个时候，府中都会聚许多人。
薛瑛一边吃东西，一边四处看，打量着诗会上的男子，悄咪咪问身旁的谢舒，“这次诗会，可有什么文采特别出众，学识很好，最好长得也好，还家世清白的男子？”
谢舒惊讶她问起这个，“阿瑛妹妹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薛瑛直言，“若有合适的，可以让他入赘。”
谢舒说：“他们那些年轻的书生，都是要进科场的人，入赘有损颜面，影响仕途，怕是不肯。”
“切，说得好像不入赘，他们就不会依附岳丈家的势力似的。”薛瑛小声嘀咕，“那么有骨气，有本事别来诗会呀，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兜售自己的么。”
谢舒被她的言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薛瑛嚼一嚼点心，她最不喜欢听书生念酸文了，看了一圈没有能入眼的，白瞎她今日特地的打扮，那些人的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直勾勾的，薛瑛不喜欢，站起身，同谢舒说，她去花园走走。
“嗯，你去吧。”
谢舒知道她坐不住，由着她站起，反正是在谢府，不会出什么事，等她走了，谢舒想了想，又叮嘱身边的丫鬟，“叫两个人跟着薛二小姐，别让她出事。”
“是。”
今日府上人多，来来往往，薛瑛走到一旁，小径路畔种满菊花，清香幽远，远处传来宴会的丝竹乐，嘈嘈切切，人声热闹。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看水池中的锦鲤，谢舒叫来的两个人远远地跟着她，薛瑛见了，对她们说：“我想吃方才宴席上的白玉糕，你们能不能端一些给我？”
谢家席上的点心很好吃，但是薛瑛只吃了几块，她怕被人嘲笑吃得多。
“是。”
其中一个小丫鬟福了福身，离开。
另外一个守在不远处，知道薛二小姐喜欢清静，并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会儿，突然有个面生的丫鬟过来，手里端着碟子，里面是薛瑛想要吃的点心。
薛瑛回身，丫鬟低着头。
“先前那个人呢？”
“我们姑娘方才打翻了茶盏，她陪姑娘去后院换衣裳了。”
“哦。”薛瑛拿起点心就吃，谢家的点心怎么能这么好吃，改日一定要重金将厨子撬过来。
薛瑛一连吃了两块，那丫鬟就站在一旁，低着头，也不说话，看她噎着，也一动不动。
薛瑛想，这丫鬟可真没眼力劲，也不知道给她倒杯水。
薛瑛自己倒了茶，只是刚喝了两口，又突然停下，而后猛地站起，冲出亭子。
谢家客人多，不知道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在，薛瑛拔腿就跑，那丫鬟大概也没想到，空有美貌，丝毫没脑子的薛二小姐居然能察觉到不对劲，反应过来后上前追赶，薛瑛跑起来，肺腑里的热如火苗一般窜起，脚下顿时虚浮，头脑发晕，连路都看不清。
薛瑛心道遭了，那点心里怕是被下了药，她咬了一下舌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人也清醒几分，然而薛瑛平时身娇体贵，跑也跑不快，脚底一软就要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树丛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拖了过去，薛瑛拼尽全力蹬踹，那人死死捂住她的嘴，按住她乱动的手脚，低声道：“薛姑娘。”
薛瑛扭头一看，竟然是程明簌。

第17章 第十七章奸诈小人
他大概和别的书生一样，都是来谢府参加赏菊会的，谢翰林兼任过国子监司业，程明簌算是他的学生。
她涨红着脸，眼角洇着水色，看到他便骂：“程明簌，你……奸诈小人，你要害我。”
程明簌懒得与她争辩，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按着人躲在树丛后。
陌生的男人冲出去，没有瞧见薛瑛的人影，气急败坏。
薛瑛大气都不敢出，有些害怕，下意识往程明簌的背后缩了缩。
余光瞥见她缩着肩膀，刚刚还嚣张跋扈，又忍不住害怕往他身后躲的模样，程明簌淡淡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薛瑛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又要发怒。
“别动。”他说。
躲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才走了，程明簌扶着她站起来，一转眼，发现面前的少女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微微喘着气，鼻尖盈着细汗，呼吸急促，无意识地发出呜咽，尾音轻颤。
薛瑛抬起手去揉自己的衣襟，雪净的脖颈都红了，原本严密的衣衫微乱，一滴汗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滑过精致小巧的锁骨，落在衣襟下看不见的地方，程明簌似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甜腻极了。
看见她这个样子，程明簌眉头皱了皱，“你刚刚碰了什么？”
“干嘛……要告诉你。”
都这样了，还不忘摆大小姐的架势，程明簌突然用力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与他对视，冷声：“到底碰了什么。”
薛瑛呆呆的，身上难受，连一向讨厌的程明簌看着都顺眼许多，他身上好凉，贴着好舒服，薛瑛咬着唇，断断续续地回：“吃了……白玉糕，刚刚，不认识的丫鬟送的。”
她说话语无伦次，程明簌冷着脸，突然拉着她往一旁去。
薛瑛吓坏了，虽然神智不太清，但也意识到自己被人下了药，她知道自己貌美惹眼，总有人不怀好意，程明簌看见她这样，定然起了歹意，拉她走，就是要睡她！
“滚……”薛瑛哆嗦着挣扎，踢他，“别碰我，滚……唔。”
程明簌停下来，不知道在哪儿找的水壶，掐着她的下巴，对着她的嘴，将水往下灌。
薛瑛霎时被泼了满脸，清冽的水涌入喉腔，来不及吞咽下的全都流出，衣襟湿透，薛瑛快被呛死了，胡乱推搡，程明簌只掐着她，面无表情，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不由分说地给她灌了整整一壶水。
薛瑛推开他，滑倒在地，一声声咳嗽，眼角渗出泪光，今日出门布好的浅妆都花了。
程明簌站在一旁，问道：“好了？”
薛瑛捂着胸口，那种灼人肺腑的热意似乎消散许多，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你被人下了药。”程明簌声音平静，“多喝水，能缓解药效。”
薛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纤长的睫羽被打湿，眼尾呛得通红。
“笨。”程明簌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在别人家中，随便一个人给你喂东西，你也想都不想就往嘴里塞吗？”
薛瑛一听就恼了，“你管得着吗？”
她只是觉得，谢家门第高，家风清正，不会出什么事，她刚刚不也反应过来了吗，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轮得着他来教训。
薛瑛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要走。
“等等。”
程明簌叫住她，“你这个样子出去，让别人怎么想？”
薛瑛低头一看，自己衣襟湿了大半，妆花了，发髻也散了，一身的汗，那样黏腻，根本不能示人。
程明簌丢给她一张帕子，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薛瑛很不情愿地接过，擦了擦脸。
“谁要害你？”
他冷不丁问道。
“我怎么知道。”
薛瑛没好气地说，她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多的是看不惯她的，薛瑛自诩美貌出众，自然也有的是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程明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走出花丛，薛瑛不敢一个人站在原地，虽然不愿与他多接触，但还是害怕地跟过去。
程明簌回到方才的凉亭，那里果然有人鬼鬼祟祟，害人不成，一定会返回作案的地方寻找，看上去有些面熟，似乎在席上见过。
慢慢地，程明簌想起来了，那人姓谢，排行第九，似乎是谢翰林的远房侄子，很是贪财好色，不中用的一个人，怕是贪图薛瑛美貌，想趁府上人多眼杂给她下药。
薛瑛看到他，想到刚刚追自己的就是谢九，顿时咬牙切齿，上去就要讨说法，程明簌回头看了她一眼，薛瑛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塌下一半。
“不要脸，居然敢谋害我！”
她压着声音，忍不住咒骂，打算去前厅找谢家要说法。
程明簌不用问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谢家可不会给你说法。”
“什么意思？”
“谢九是谢家的人，就算做出丑事，他也姓谢，事情传出去，谢家的脸面不要了？最后这件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你告诉别人他想要非礼你，闹大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被非礼，你的名声都会有损。”
外人哪里会管真相如何，一定觉得薛瑛被谢九怎么样了，他们最乐忠于编排这样的故事。
“那、那怎么办？”
薛瑛觉得真是憋屈，竟然不能算账。
程明簌神情淡淡，“呆在这儿。”
说完上前，“谢兄。”
正在寻人的谢九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叔父最近很喜欢的一个学生。
“我刚刚看到你好像在找什么，有东西丢了？”
谢九有些心虚，只好找借口，说是扳指掉了。
“我帮你找。”
程明簌说，谢九面露为难，焦急地在亭子四周寻找，人呢，莫不是逃跑的时候掉水里了？
他探头想去看水面，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按住，程明簌用了狠力，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摁进水中。
谢九拼命挣扎，满脸惊恐，想不通那个姓程的学生为什么突然想害他。
薛瑛瞪大眼睛，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程明簌神情很冷，嘴角毫无起伏，做这种坏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有谢九挣扎的时候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便用了更大的力，将人死死按入水中，没多久，谢九就不动了。
程明簌松开手，谢九重重落入池里，一圈又一圈涟漪荡开。
他像没事人一样，在边上看了几息，直到谢九缓缓沉底，才侧目看向躲在角落的薛瑛。
她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腿都在抖，刚刚那张哭花的小脸上满是恐惧。
程明簌慢慢走过去，薛瑛吓得两眼一黑，连爬起来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用的腿，快站起来啊！
程明簌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薛姑娘。”他说：“斩草除根，就要做成这样，你自己不学着聪明一点，就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薛瑛强撑着没倒下，难得没有跟程明簌顶嘴，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程明簌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如朗月般清润温和，可是薛瑛只觉得不寒而栗，怕他下一刻就要掐自己脖子。
太可怕了，她再也不要和他作对了，他怎么能做到杀人后还没事人一样面对她，薛瑛目睹了这一幕，怕他会找自己灭口。
程明簌扶起她后就收回手，他走出去几步，没多久，将一直在寻找薛瑛的采薇领了过来。
“姑、姑娘……”采薇不敢高声说话，只是去端个茶的功夫，她家姑娘就丢了，她更不敢光明正大地找，怕出了什么事，将别人都吸引过来，正焦头烂额时，被程郎君喊住，采薇当即就吓得以为自家小姐已经没了。
然而程郎君领着她过来，对她说：“看好你家小姐，带她去偏房换身干净的衣服，别人问起来，就说她不小心打翻茶水，下去换衣服了，没有来过这里，听懂了吗？”
采薇讷讷点头，“听、听懂了。”
程明簌又看了一眼薛瑛，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走了，薛瑛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被采薇架着进了偏房。
赏菊会的后半程，薛瑛已经没有心思再坐着，她还碰到过程明簌，他和他的同窗在一起，喝茶对诗，笑容和煦，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薛瑛的梦一样。
到了傍晚，有下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谢舒脸色突然一变。
薛瑛咬了咬舌尖，镇定地问：“阿舒姐姐，怎么了？”
谢舒小声地回答：“我有一个堂兄……好像溺水了。”
“啊？”
赏菊会匆匆结束了，薛瑛心事重重坐马车回家，没多久就传出消息，说谢家九郎醉酒失足，跌入池中溺亡了。
薛瑛问采薇，“外面没传别的什么？只说醉酒溺亡？没人怀疑他不是自己跌下去的吗？”
采薇点头，“没有，姑娘。”
薛瑛绞着手帕，心想，程明簌杀谢九时，竟然观察过四周，确认不会被人看到才动手，那样焦急的时刻，他竟然也能考虑到这么多，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可怕，太可怕了！得罪此人，下场注定凄惨！
她叫人将当日一开始在谢府穿的衣裙烧了，“烧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要留下。”
薛瑛心里怦怦跳，总觉得心神不宁。
赏菊会结束后几天，薛瑛出门买东西，刚下马车就被一蓬头垢面的老妇抓住。
“你干嘛！”
她的新裙子都被刮花了，老妇手劲极大，抓得她脚踝生疼。
采薇上前想将老妇人拉开，她却抬起头，抓着薛瑛说：“二小姐……老妇，是当年接生您的稳婆。”
薛瑛顿时石化在原地，让下人将她拖开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十七年前，侯府的女仆，伙同稳婆，换了建安公主刚出世的孩子，女仆已死，剩下的知情人，就是这个拿了钱跑路的稳婆。

第18章 第十八章封口费。
她看上去很狼狈，衣衫褴褛，拄着一根拐杖，发髻杂乱，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那双枯槁一般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像是镣铐，薛瑛怎么都挣脱不开。
从被这人拉住的一瞬间开始，薛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嗫嚅，好半晌都没法发出声音。
下人想要将老妇人拉开，她口中念念有词，胡乱地说着话，薛瑛头皮发麻，抬了下手，两个小厮将老妇人放下。
采薇不解地看向她，“姑娘？”
她侧目，身旁的少女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嘴角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宛若石化，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沙哑，“采薇，将她带到后面的巷子里，让人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过来。”
她语气认真，如临大敌，采薇头皮发麻，“是……”
采薇立刻转身，让两个小厮到巷子口守着，她则带着老妇人到角落。
薛瑛深呼吸几下，终于鼓足勇气，看向那个老妇人，“你找我想做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皱纹，模样看着很可怜，开口的声音苍老粗粝，“瞧二小姐的模样，似乎已经知晓当年之事？”
“什么事？”薛瑛装不知道，“有什么话就说，别在这里拐弯抹角的。”
“那老奴就直说了。”老妇人擦了擦汗，“五百两，老奴可以保证，那件事情永远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五百两？”
薛瑛声音提了提，“只要钱？”
“是……只要钱，二小姐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区区五百两应当算不了什么。”老妇人看着她，说：“当年两位贵人都是我接生的，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十七年前的雨夜都发生过什么。”
薛瑛胸腔起伏，咬牙切齿，“你敢威胁我？”
她最恨被人威胁，哪怕只是五百两，她不是掏不出来。
看着薛瑛愠怒的样子，老妇人本能性地害怕，肩膀缩了缩，畏手畏脚，小声说：“老奴不敢……”
她说完，垂下目光，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似的，浑浊苍老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物的迹象，“其实原本老奴也不想来打扰二小姐的，奈何我那儿子实在不争气，在外面欠了赌债，家中砸锅卖铁，就连我那可怜的儿媳都被抵押还债了，实在是走途无路，这才找到二小姐这里……老奴只要五百两，还了赌债就好，以后决计不会再来打扰二小姐，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棺材里。”
薛瑛袖中的双手握紧了，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接生婆会找到她面前，老妇人与她的生母是共犯，一起策划了那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调换了两个人的人生，生母已经死了，程明簌手里还握着信物与遗书，薛瑛拿他没有办法，如今又有一个稳婆用那个秘密来威胁她。
薛瑛闭了闭眼，缓缓吐息，“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没有……”老奴凄凄哀哀地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好，五百两银子，我拿给你，你以后不可以再来找我。”
薛瑛看着她，说道，神情严肃。
老妇人脸上露出喜色，几乎要给她磕头。
薛瑛吩咐采薇回侯府取五百两银票出来，她将装着银票的荷包递给老妇人，“以后你不可以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
“是……多谢二小姐。”
老妇人连连点头，佝偻着腰，将银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在包袱最里层，然后颤颤巍巍地走了。
薛瑛全身的力气似乎一瞬间被抽空，脚下晃了晃，身体摇摇欲坠。
“姑娘！”
采薇赶忙上前扶住她。
“采薇……你扶我回去吧，我不想出去逛了。”
薛瑛有气无力地说，脸色很白。
回到侯府，只刚走进自己的院子，她当即便晕了过去，采薇吓得大惊失色。
和前几次一样，薛瑛做了个很沉的梦。
梦里，程明簌刚回家的时候，薛瑛躲在屏风后偷看，那时她刚被告知，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薛瑛以前无法无天惯了，养得刁蛮任性，得罪过许多人，事情败露后，薛瑛都不敢出门，以前总喜欢纠缠她的某个纨绔，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要带她回去做妾。
落魄的贵女日子并不好过，薛瑛过得心惊胆战，怕被家人厌弃，她的下场会变得很凄惨。
几乎一夜之间，父母就对她完全变了态度，最疼爱她的母亲会歇斯底里地控诉她多么的恶毒，下作。
薛瑛一开始没有想和他们作对的，可是后来她也和失了智一样，做出了许多无可挽回的事情，最后众叛亲离，从侯府逃出去后，路途艰难，那些人都想要掳她回去，侯府的二小姐高不可攀，但一个被厌弃，作恶多端的家仆之女，还不好掠夺吗？
做妾，做见不得光的外室，甚至是禁.脔，没有身份，被囚禁在笼子里，只能任人宰割。
薛瑛醒来时泪流满面，采薇守在榻边，看到她哭了便也开始哭。
那个老妇人走后，采薇就拼凑出来一个事实，二小姐并不是薛家的孩子，老妇人拿着这个秘密来威胁二小姐，那个被换走的真少爷，应当就是前段时间暂住侯府的程郎君吧，难过小姐与他那么不对付。
“姑娘。”采薇哽咽地道：“不管怎样，您都是我的二小姐。”
小的时候，采薇要被家里卖进窑子，她永远都记得，坐在马车里的薛瑛看到她被打手追，如宝珠一样璀璨的二小姐扬着下巴，轻抬了下手指，她的人生就全然改变了。
作为侯府的一等侍女，跟随二小姐，月俸五两，姑娘是刁蛮了些，但是待府中下人都是很温和的，赏钱给的也多，哪个奴婢要是生病了，二小姐会让人找大夫为其好好医治，每年暑夏，她都会用自己小私库里的钱给府中下人买解暑的瓜果，凉茶。
薛瑛握着她的手，她记得前世她被侯府所有人厌弃，只有几个奴婢还愿意对薛瑛好，她之所以能逃出侯府，多亏了她们的帮忙，采薇的身籍在侯府，离不了，送薛瑛逃走时，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都塞在薛瑛的包袱中。
“你跟着我，我不会叫你受苦的。”薛瑛说：“我知道你对我衷心，但是我不需要你为我肝脑涂地。”
薛瑛嚣张跋扈，但是她一直是个敢作敢当的人，若自己犯了错，要受到报应，那都是她一个人的错，不用别人帮她担着。
薛瑛从榻上下来，擦了擦脸，采薇扶着她，“姑娘，我扶您出去走一走，心情会好许多。”
那个稳婆拿了五百两后，消停许久，好一阵子没有出现，久到薛瑛都快忘了这件事，觉得她真的信守承诺，不会再出现时，直到一个男人突然找到她。
他与稳婆长得有些像，穿着粗衣，面黄肌瘦，笑容猥琐，一开口露出满嘴歪七扭八的黄牙，打量着薛瑛时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采薇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
“难怪那老东西突然有了不少钱，还清债务，还从地主那儿将抵押掉的田地都买回来了，原来有个财神在这儿。”
男人嘿嘿笑，凑上前，他身上的臭味熏得薛瑛头晕，采薇站在薛瑛面前，扯着嗓子就要喊人。
“薛二小姐。”男人搓了搓手，“我已经从我老娘那里知道你的事了，您若想封口，嘿嘿，五千两。”
他伸手比了个数，薛瑛登时气急攻心。
那稳婆回家后，被她儿子狠狠打骂，逼问钱财来源，从老妇人口中得知了换子一事，想着那薛二小姐真是个摇钱树，便找到薛瑛跟前来，狮子大开口。
薛瑛胸腔里怒气郁结，伸手指着面前的男人，说不出话。
脑海里回荡着前不久程明簌对她说的话，“斩草除根，不学着聪明点，就会被人吐得骨头都不剩。”
从一开始，她就该直接将那稳婆解决了，才不至于让这秘密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薛瑛咬着牙，“将他打杀出去！”
男人立刻扬声道：“晚了，薛二姑娘，小的来之前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兄弟了，我要是死了，他就会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到时候，薛二小姐还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吗？”
薛瑛咬牙切齿，冲上去想要撕烂他的嘴。
“姑娘！”
采薇及时拖住她，薛瑛赤红着眼，下颌轻颤，牙齿发出磕碰的声音。
半晌，她深深闭眼，无力地说：“采薇，你去我屋里拿钱给他。”
采薇愤愤看了那男人一眼，跑回侯府拿钱。
薛瑛整个人近乎恍惚，呆呆地站在墙边，男人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薛二小姐的娇艳是出了名的，她整个身子都压在冰凉的粉墙上，纤腰束着松绿丝绦，耳垂两点珍珠坠子衬得脖颈越发纤秀，薛瑛垂着头，大概是气急了，每喘一口气，单薄的肩胛骨就跟着抽动一下，像是一具精致的绸缎偶人，全靠那堵墙撑着才没瘫软在地。
没多久，采薇将几张银票还有一箱金元宝拿给那男人。
这是薛瑛全部的家当了，爹娘给的钱多，但她花销也大，身边能取用的活钱全部都在这儿。
男人见钱眼开，双目几乎泛着金光，将箱子紧紧抱着，“多谢二小姐！”
采薇扶起就要滑倒的薛瑛，“姑娘……”
她盈盈垂泪，为她的小姐哭。
薛瑛回去就病了，再也没有了出门的兴致。
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没多久，那男人又来了。

第19章 第十九章阿瑛不是他的亲妹妹。
他还是那套说辞，要薛瑛再给一箱钱，不然就将事情说出去。
薛瑛的钱都用完了，她只好将首饰卖掉。
有些都是宫里的贵人赏的，皇家之物，没人敢收，薛瑛的首饰卖了大半，也攒不够，她只好去问薛徵要。
薛徵对她极好，也知道她花钱大手大脚，他的俸禄都留给她了，一点没为自己将来娶妻考虑。
薛瑛像以前一样，忸怩地要钱，说自己要买首饰衣服，薛徵不疑有他，取了一千两。
“上次不是才买了套新的头面？”他玩笑地问道。
“戴了几次，有些腻了。”薛瑛小声地道：“京中流行新的样式了，我要第一个戴。”
薛徵无奈地笑了笑，“去买吧。”
他对薛瑛一向宠得没有底线，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金枝玉叶，本来就该供着，不然随随便便就会被外面没用的男人哄骗去，见识过富奢世面，才不会轻易上野男人的当，因为她吃不了苦。
薛瑛拿着钱走了。
她将从薛徵那里骗来的钱，合着卖首饰换来的钱，凑够五千两，给了那男人。
沉甸甸的，男人拿着金元宝掂了掂，喜笑颜开。
薛二小姐财大气粗，这棵摇钱树可一定要抱紧了。
男人好赌，五千两这个天文数字，在赌场里也不过半个月的事情。
没钱了，他就去堵薛二小姐。
薛瑛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门，这次男人要得多，一万两。
薛瑛白着脸，“我没有钱了……”
“二小姐看着办，小人也不保证喝醉了酒后会不会说些不该说的。”
她乌亮的眼睛浑圆，眼尾通红，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薛瑛垂下眼眸，首饰已经卖了大半，她根本凑不到一万两。
“我先给你三千两行不行？”她甚至连三千都拿不出来。
男人有些不满，色眯眯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瑛察觉到他的意图，瞪他，“你想也不要想，你别逼我和你鱼死网破。”
男人撇了*撇嘴，怕真把兔子逼急了，“三千两就三千两，明日二小姐就得拿给我。”
薛瑛让采薇将后门关严。
她踌躇许久，出门去了一趟北大营。
薛徵自从养好伤后便开始变得很忙，有时好几天都不回家。
平时，薛徵不许她来这些地方，刀剑无眼，容易伤到人。
下属来通报的时候，薛徵很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事情，出去见薛瑛。
小姑娘坐在军营外面的石头上，肩膀塌着，看上去垂头丧气。
“阿瑛。”
他叫了一声，薛瑛立刻站起，扑向他。
一挨到他怀里，薛瑛的眼泪就掉下来，委屈，恐惧，那把刀悬在头顶，惶惶不得终日，还无法和外人言说。
薛徵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向后踉跄了一下，犹豫地抬起手，揽住她。
“哥哥……”
薛瑛抽了一声气，哽咽地道。
她太惧怕了，怕走上前世的老路，怕他们都不要她，赶她走，其实薛瑛是不怕吃苦的，她就是怕再也没有亲人，爱她的人都对她避如蛇蝎，巴不得她去死。
爹爹不是侯爷，阿娘不是公主也没关系，以前武宁侯被政敌针对，薛府岌岌可危时，薛瑛甚至面对要落奴的下场，她也没有特别的害怕，只要与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没关系。
怀里的人默默地流着泪，她也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怀中，没多久，薛徵胸前的衣襟便湿了一片。
她纤巧的肩膀紧紧挨着他，薛徵握住她的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薛瑛脸上没什么血色，不知道为什么憔悴许多，她的打扮也很奇怪，没有再穿那些漂亮的衣裙，周身乏饰，只简单地梳着一个发髻，也未曾佩戴什么簪子绢花。
“你怎么了？”
薛徵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谁欺负你了？”
薛瑛摇头。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刚刚突然听到薛徵的声音，一下子忍不住，压抑好几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薛瑛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没事，我没事，你好几日不回家，我想你了，我就过来看看你，我……”
薛瑛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地道：“哥哥，你能给我三千两吗？”
“我的钱又用光了，我不好意思去问娘要。”
她每个月的零用钱都很多，月初才问侯夫人要过，没过多久竟然又花光了。这一个月来，薛瑛的开销很大，她以前就将银子当水洒，但这个月用的格外多，薛徵不久前明明刚给了她一笔。
“我想买首饰。”她小声地道：“差一些，哥哥，你可不可以给我，下个月我会还你的。”
“我要你还钱做什么，你缺钱直接拿就好了。”
薛徵笑容温和，没有问其他的话，让人送二姑娘回府，他告诉她，他书房里有一箱银票，都是给她攒的。
薛瑛庆幸自己平日在兄长面前的形象就是骄奢淫逸，花钱如流水，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离开的时候，薛瑛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路口的薛徵，他暂时走不了，只能让下属送她回去。
少女纤瘦的背影在秋风中似乎摇摇欲坠，瘦了一圈的脸上布着浅浅的泪痕，只有回头看到他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
薛徵目送她离开，待妹妹上了马车，他嘴角的笑意落下。
薛徵沉着脸，招来亲信，“去查查，二姑娘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接触了，去了哪些铺子，一会儿你们跟着她，弄清楚她拿着银子去见了谁。”
“是。”
薛瑛浑然不觉，她像前几次那样，来到约定的地方，将装着银票的盒子递给那男人。
有了钱，他总能消停一阵子，但这样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薛瑛看着他拿了钱走远。
三千两，不知道能撑多久，可能没几日又赌光了。
男人抱着箱子，刚走出昏巷，就被一把剑抵住。
*
薛徵站在地牢中，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拖到他面前。
地牢幽暗凄冷，男人奋力挣扎，口中呜咽，遮住眼的布条被抽开，他惶然地望向四周，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个穿着轻甲的年轻男人。
二十四五的年纪，样貌清俊不凡，只看脸的话，倒觉得有几分书生气，眉眼温润，没什么攻击性，可他身上穿着森森铁甲，手上护腕散发着寒冽的银光，墙壁上悬挂的火把幽幽跳动着，青年面庞陷在阴影里，一张冷脸忽明忽暗，他坐在地牢正中，身后站着两个持刀的下属，皆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模样，倒像是带着黑白无常来讨命的阎王。
男人见状，脸色吓得惨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薛徵一手按着腰间剑鞘，一手轻抬，叫下属将那人拖到面前来问话。
“小的只、只是个普通人，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男人声音发抖，他根本不认识这个青年啊！莫不是哪个债主？！
薛徵一句话也没说，“铮”的一声，那剑不知何时出鞘，银蛇一般，顷刻间便削去男人一条手臂。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在地牢里响起。
薛徵站了起来，停在他面前，冷冷注视着他，“我是薛瑛的兄长，有什么事，你大可以来找我，那些腌臜的东西，不要弄到我妹妹面前去污她耳目。”
男人断臂血溅三尺，痛苦地瘫在地上，听到那青年的话，意识到他竟然是平西将军薛徵，脸色顿时煞白。
那个十七岁就考中进士的小侯爷，明明可以在朝中平步青云，却偏偏走了一条令所有人都诧异的路，离经叛道去参了军。
无论是从文，还是习武，皆一骑绝尘，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是一方统帅了。
这样的人，谁敢在他面前造次，使那些手段？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薛徵提着剑，架在男人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划开皮.肉，薛徵厉声道：“说，你找她做什么！”
男人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不敢在薛徵面前使手段，哆哆嗦嗦将事情的原委说出。
一场大雨中的换亲真相就这么浮出水面。
窗外轰隆一声，将幽暗的地牢照得霎时明亮。
雨点子纷纷砸落，潮湿的气息蔓延开来。
男人失血过多，声音越来越弱。
“小人说的都是真的……我那老娘就是、就是当年为侯夫人接生的稳婆，侯夫人……生的根本就是一个男孩，我娘原本是不愿意、不愿意答应她的，实在是因为，为了给我还赌债……才帮她换了孩子，小侯爷，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求您饶小人一条命……”
薛徵神情恍惚了片刻，握着剑的动作有些迟疑。
当年母亲诞下的竟然是个男孩。
阿瑛不是他的亲妹妹。
瘫在地上的男人哀嚎着求饶，惨叫声回荡在耳边。
半晌，薛徵回过神。
他神色一敛，握紧剑，突然毫无预兆，将那男人刺死。
滚烫的血溅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男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薛徵眸色晦暗，抬起头，对亲信说：“他身边的所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一个不留，再派几个人，查清楚当年那个女仆带着孩子到底去了哪儿。”

第20章 第二十章“她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自从那男人拿了三千两离开后，薛瑛已经做好准备，等他下次来，她就和他鱼死网破，也绝不愿意一直任人摆布拿捏。
然而，好一阵子，那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薛瑛心里有些不安，还遣院里的奴婢去打探过，都没有那男人的消息。
他不见了，薛瑛并不觉得他会良心大发放过自己，这种人的贪欲是喂不饱的。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摇摇欲坠，薛瑛几乎预见它下一刻就会落在脖子上。
她已经没有退路，原先打算勾搭个有用的书生，可是失败了，之后也再未找到像齐韫那样的人，本来想着多攒些钱，好方便以后跑路，虽然肯定不如在侯府过得滋润，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然而如今所有的私房钱又全被抢走了，要是离开侯府，凭她的样貌，最后能落得个什么结局可想而知。
美貌若无身份地位傍身，同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薛瑛病殃殃地躺在家中，无力再去思考这些事情，静静地等待属于她的判决。
她许久不出门，家里人都觉得不对劲，二小姐乖张的性子好像收敛不少，就连京城的那些商铺老板都念得很，出手最为阔绰的薛二小姐都已经许久不来散财了。
薛瑛忧思过度，一病不起。
她这次病得不轻，有气无力，一点也起不来，原本就纤瘦的身影又窄了一圈，脸色瓷白，透着一点青色。
昏睡的日子总是做梦，薛瑛每次都是哭着醒来的，有时候她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醒来以为是在前世，自己已经被赶去偏院，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那个时候，程明簌倒是来过几次，看到下人作践她竟然莫名地生了气，薛瑛其实很奇怪，如今遇到的这个程明簌，与她梦里的很不一样。
现在的程明簌是个笑里藏刀的伪君子，薛瑛摸不清他想做什么，而梦里的那个，把对她的不喜写在脸上，说话夹枪带棒，看她落寞了，还要登门嘲笑她，虽然每次他离开后，薛瑛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那些欺负她的下人也会被赶出侯府，他倒博得一个好名声，薛瑛只觉得他惺惺作态。
她死后，尸体一直停留在那间贴满黄纸的屋子里，始终没有下葬，程明簌看着比从前更为阴郁了，看着她时，也是满脸的嘲笑，说她没用，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夜里，却又和衣躺在她的身边，垂着眸子，冰床寒凉，他浓纤的睫羽上都凝着一层霜，不怕冷似的，平静地注视着那张永远沉睡的脸，说恨她。
可是嘴里说着恨，眼睛里又有泪流出来，疯疯癫癫。
薛瑛每次都会惊吓着醒来，她的灵魂仿佛被困在那具尸体里，怎么都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犹如丢了一半的魂魄，茫然许久，漆黑的眸子才会重新恢复光亮。
大夫看不出原因，只说是忧思过度才会生病，想得多，才容易做梦。
采薇看着她家小姐越来越消沉，急得嘴角都长了水泡。
薛瑛一直病着，自从那时大病过后身体便差得过分，一点小风寒都能让她病得下不来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夜半又从噩梦里惊醒，睁开眼，发现榻边坐着个人。
薛徵卸了轻甲，穿着身常服，屋里点了炭盆，他身上还沾着一些从外面带来的寒霜气，肩头微湿。
看见她睁眼，薛徵抬手扶她起来喝水。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低声问道。
薛徵说：“听下人说你病了。”
才只是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素衣裹着的腰身好似盈盈一握，下颌削尖，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眼睛里也没什么光彩。
“我没事。”薛瑛怕他担心，“就是快入冬了，有些小风寒。”
“母亲她们很担心你。”薛徵突然说道：“急得吃不下饭，觉也睡不好，祖母自己还病着，就想过来看望你。”
薛瑛眼前一红。
“阿瑛。”他开口：“我曾经说过的，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妹妹，我会护着你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分开。”
薛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抬起头，撞进薛徵沉沉的眸光中，他语气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哥哥为什么……”她抿了抿唇，“说起这个？”
他只是笑了一下，给她拢好被子，“没事，就是这几日帮衙门的人捉了几个犯人。听他们说，这群人擅长行骗，尤其是有个姓周的，总是编造一些无中生有的东西去敲诈富人家的小姐，什么换亲，换子，哎，都是胡闹话，许多姑娘都为此上当，损失不少钱财，我怕你也被骗。”
薛瑛愣了一下，险些咬到自己舌头，“那、那他们已经被抓了吗？”
“嗯。”薛徵回答道：“这群人胡话连篇，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会信，全家都已经抓进大牢了，查了才知道，他们干这行勾当已经多年，都是一伙儿的，那些被骗的钱财，等核对完就会重新还给苦主。”
“忙完这事，我有两日休沐，想带你出去走走。”
薛瑛呆坐着，威胁她的那个男人就姓周，难道他和那个稳婆都是骗子吗？根本不是真的知情人，就是看重她的身份，想来骗她的钱。
薛瑛竟然信了，实在是因为她自己也心虚，还真给对方送了一万两银子。
悬着的心稍微松下来些，薛瑛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道原来是虚惊一场。
她静静地坐着，薛徵就在一旁看着她，给她倒水喝。
每次病了，薛徵都会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薛瑛的身体一直很不好，总是生病，她知道哥哥其实并没有很喜欢当将军，也不喜欢打打杀杀，那年薛徵考中进士后，又突然跑去军营，武宁侯发了很大的火，觉得他胡闹。
可后来薛瑛才知道，兄长之所以去西南，是因为她体弱，需要吃一味药，境内不常见，只有西南的游牧部落才有，然而两国不合多年，平日贸易上往来也甚少，薛徵这才弃文从武，用了三年的时间，使那个部落俯首称臣，薛瑛才经常吃到那药，这些年与小时候比起来，身体好了不少。
与外邦的战事都已经维持三朝了，五十多年的水火不容，薛徵只用了三年，薛瑛比任何人都知道哥哥有多么九死一生。
因为她是他妹妹，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护着她，可如果不是呢？
薛瑛的眸光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哥哥，如果他们说的话是真的呢，假如，我真的不是薛家的孩子，占了你真正亲人的位置，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挺无耻的，这么些年，你都白疼我了。”
“不要这么说。”薛徵摇头，他神情严肃，“且不说有没有这回事，就算有，我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变，这些年，你带给我，还有爹娘，以及祖母，带给我们的快乐都是真的，情也是真的，这些并不会因为血缘而改变，你对我是很重要的人，别去设想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说完，眼眸垂下，直视她，目光深深，语气有些沉闷，“你这样，也是在不信任我。”
薛瑛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不信任你。”
“所以别瞎想。”薛徵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
薛瑛心安了下来。
薛二小姐病了的这些时日，许多人想要登门探望，徐星涯来过一次，没成想薛徵不让一切外人探望薛瑛，怕打搅她养病。
徐星涯有些气，他不想和薛徵起什么争执。
小的时候，薛徵比他们都要大几岁，也早熟，他们几个同龄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薛徵已经去国子监了，跟他们说不到一起去。
薛徵在外求学的时候，薛瑛都是和徐星涯在一起的，她身子骨弱，又养得娇气，都是徐星涯背着她去学堂，他将表妹视作自己的妻子，所以愿意对她好，给她做牛做马都是他的福气，他喜欢哄薛瑛叫他哥哥，但薛瑛不乐意，她总说薛徵才是她的哥哥，只有有求于徐星涯的时候，才会扭扭捏捏地叫他一声“星涯哥哥”。
一声而已，每次都能哄得徐星涯心甘情愿被她当狗使唤。
后来薛徵归家，薛瑛只顾着黏她自己的亲生兄长，就不大和徐星涯这个表哥一起出去玩了。
薛徵防他防得好像贼似的，生怕徐星涯将薛瑛拐走，可他只是薛瑛的兄长不是吗？凭什么管妹妹如何与别的男人接触。
来了几次薛徵都不让人进，徐星涯又想她想得紧，只好做出翻墙的事情。
没想到薛徵居然夜里也守在薛瑛院中，看到他翻墙进来，怒急，两个人险些在屋檐下打一场，徐星涯当然打不过薛徵，恶狠狠地骂道：“表兄这就有些不对了吧，瑛娘只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所有物，她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龄，表兄不觉得自己这么缠着她有些太不合规矩吗？你个做兄长的，夜半三更还在亲妹妹院中，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徵持剑守在廊下，“你也知道她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男未婚女未嫁，你翻她院墙，可有想过若被外人看到，她该如何自处？”
徐星涯咬着牙说：“她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探望我未来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她就是要嫁给他的，幼时，长辈们都定好的。
薛徵冷笑，“痴想妄想，胡言乱语。”
他的剑狠狠抽在徐星涯手臂上，没用刃，但和扇巴掌一样痛。
两个人就要打起来，薛徵不让他靠近，冷声道：“出去，别打搅她休息。”
薛瑛多梦忧思，薛徵将自己的肩甲挂在她屋中驱邪祟，她最近好不容易才好眠一些。
徐星涯只能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怕吵到屋里的人，真想撕烂薛徵那张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程明簌那个瘟神
薛瑛休息几日，总算有了些精神气，被兄长宽慰过后，她心里没那么惴惴不安了。
采薇告诉她，她生病的这些天有许多人过来探望，不过都被世子拦在外面了。
薛徵怕她无聊，给她搜罗了许多话本，薛瑛一开始还新奇，后来就不爱看了，故事大多是一个逻辑，被欺压，被瞧不起的小喽啰摇身一变，成了众人都高攀不起的角色，而昔日对主角冷脸相待，甚至欺凌主角的人，下场无一例外都十分的凄惨，看多了，便觉得索然无味。
薛瑛无所事事地想，按照话本里的故事，她岂不是就是那个针对主角的恶毒大小姐，狗眼看人低，使尽手段，狂妄自大，又蠢得没边。
手头这一本，陷害主角的人最后被凌迟而死，主角还拿她的头盖骨当碗用，薛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一黑，将手里的话本丢到一旁。
总觉得在讽刺她。
她躺在美人榻上，发了会儿呆。
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见到程明簌了，薛瑛虽然害怕他，但也奇怪他怎么还不来认亲，其实平心而论，程明簌上次还帮了她呢，虽然用的是那种手段。
想到这件事，薛瑛就一个激灵。
谢九死得太突然了，毫无预兆，程明簌就那样杀了他，然后没事人似的，继续在谢家赴宴，谢九失踪后，谢家的仆人在莲池旁打捞，程明簌甚至还站在旁边，和别人一起谈论谢九的去向。
谢九死后，薛瑛就有好一阵子没睡好，梦到浑身湿漉漉的谢九站在廊下，长廊里都是他身上滴下的水迹，薛瑛吓死了，哆嗦地对他道：“杀你的人不是我，你要索命，就去索程明簌的命。”
人又不是她杀的，心惊胆战地倒成了她。
又过了几日，薛徵拿了几箱金元宝给她。
“赃款，都收回来了。”
薛瑛顿时喜笑颜开，扑到箱子前数钱，她被那个男人骗走一万五千两，还有不少首饰，薛瑛十七年来从来没这么穷过。
少女盘腿坐在簟席上，拿着纸算账，薛瑛学问不精，从小就不爱读书，但算术却不错，算盘拨得噼啪响，不多时便清点好了箱子里的钱。
“嗯？”薛瑛疑道：“怎么还多了五千两，我没有丢这么多。”
薛徵失笑。
那些钱都被拿去赌了，根本追不回来，薛徵的俸禄谈不上高，平日也从不应酬，攒不了多少家底，只好卖了喜欢的字画与珍藏的书，薛瑛花钱多，他又多给了五千两，应该够她挥霍好一阵子了。
“朝廷给失主补偿的，你拿着。”
薛瑛惊呆，“真的呀？”
“嗯。”
她笑得开怀，眼眸明亮，“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明日要去买许多首饰衣服。”
“好。”薛徵颔首，“我叫几个护卫跟着你。”
都是训练过的人，是他的亲信，跟着薛瑛，再也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靠近她。
有了钱，就有了底气，不待明日，薛瑛就已经坐不住，叫采薇给她换了身衣裳，出门买东西。
侯府大门刚打开，皇城街的商贩们便准备迎财神。
最常去的布铺一看到薛二小姐的车架来了，赶忙上前吆喝，“二小姐，咱铺子半个月前新到一批货，掌柜的叫我们先收起来，就等您过来瞧瞧。”
这样的话术深得薛瑛的心，她就喜欢这样被人捧得高高的，什么好东西都得她先挑才行，只一句话，就哄得薛瑛跳下马车，在一群侍卫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铺子。
她养好病后，脸上又恢复光彩和神气，白皙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红，上扬的眼尾天生带着几分娇媚，前几日的素衣不适合她，她喜欢穿鲜艳欲滴的衣服，打扮得如同花似的最好。
薛瑛买了好几匹绸缎布料，让铺子里的绣娘收好了，改日到侯府为她量体裁衣。
出了布铺，再去买首饰，薛瑛选了好几根价值连城的簪子，还将自己当掉的首饰又买回来，没多久就花了两千两银子。
自己挥霍完一圈，才想到她的钱能回来多亏了薛徵，应当买一些东西答谢兄长，薛徵平日喜欢看书，收集字画，薛瑛便打算去书局看看，买几锭上好的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字画，买下送给他。
皇城街往西，是太学与国子监等众多学府所在的位置，附近书肆多，来来往往都是白衣襕衫的学生，太学对面的瓠羹店前人满为患，弄得薛瑛也嘴馋，本来想直奔书肆买东西的，又被那香味勾得走不动道，她怕冷，便坐在马车里打发丫鬟去买一碗。
采薇不想姑娘等得着急，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臺上，老板惶恐地接下，先开始做薛瑛那一份。
入了冬，气候寒冷，下了学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瓠羹别提有多舒服，学生们喜欢来这样的地方，店中坐满了人，热气蒸腾中，结伴而来的学生一边吃羹，一边交谈。
采薇站在柜臺前等。
她是侯府的一等侍女，穿得同普通人家的小姐差不多，刚刚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引人注目，角落几个书生忍不住往柜臺的方向看了看。
程明簌正坐在角落吃瓠羹，手里握着一卷书，开春后就要会试了，近来学业繁忙，顾不上别的东西。
吃完瓠羹，程明簌起身走出店铺，远远地看见道旁停着一辆极其显眼的马车，恨不得将“有钱”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扫了一眼挪开目光，山匪专挑这种打劫。
“姑娘，我回来了。”
采薇拎着食盒从店中跑出，薛瑛立刻掀开帘子，“快上来，香死我了！”
京中前几日开始下雪，街上雾蒙蒙的，一开口就会哈出一团白气。
程明簌往前走了几步，听到那道清脆的话语声后又回头。
刚刚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被掀开，里面探出个娇俏明丽的少女。
风搅着雪粒子抽打在车帘上，里面的人撩开厚毡帘的一角，寒气猛地钻进马车中。少女颈间一圈蓬松的白狐毛领子立刻沾满了细碎的雪沫，她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鼻尖尤其红得厉害，被风一吹，少女冷得缩了缩脖子，她像冰天雪地里捧出的一尊暖玉观音，只是这观音被寒气一激，眼底也洇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只一瞬，她就躲回了车厢中。
程明簌站在原地，看着已经放下的帘子，前几日听说，武宁侯府的二小姐病了，几个同窗很伤心，因为要好一阵子没法在诗会上看到二小姐的身影。
如今她出来，应当是病好了，怎么那么娇弱，病个不停，侯府难不成亏待她？
没有像前世那样有侯府的扶持，程明簌日子过得拮据，笔墨纸砚都要省着用。
天寒时书肆里人不多，很安静。程明簌坐在架子后正在看游记，突然，外间吵闹起来，似乎有一群人进入，本来窝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猛地惊醒，赶忙出去迎接。
“你们这儿最好的笔墨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跋扈。
程明簌翻书的动作顿住，透过架子间的空隙，看到薛瑛站在店中，身旁跟着好几个护卫，乌泱泱一群人，架势十足。
掌柜认出这是侯府的贵女，不由正色，亲自为她介绍。
她也不懂这些，就一个要求，要最贵的，最贵的就是最好的。
一两佳墨比一两黄金还贵，薛瑛眼睛也不眨地买了一大块，掌柜小心翼翼地打包好，递给她身旁的侍女。
薛瑛随便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回想薛徵平日都看的什么书，然后问道：“前朝吴子的《清檀赋》有没有？”
“有的有的。”掌柜引她过去，殷勤介绍，“这书刻板不常有，我们铺子里大概有一本。”
薛瑛跟着他，穿过几个架子，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抬起头回视。
目光相接，薛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出门没看黄历，竟然碰到程明簌那个瘟神。
程明簌诧异她竟然大冬天会想到来书肆买书，她每次碰见到他时好像都有些害怕，但是又憋不住小姐脾气，才对视几眼，薛瑛便道：“看什么看。”
程明簌：“……”
掌柜翻了翻架子没找到，最后看向程明簌握在手中的那本，“原来在这位郎君手中。”
薛瑛“哦”一声，不以为然，“给我。”
程明簌握着书，失笑，“薛二姑娘，这好像是在下先拿的吧”
“你又没付钱。”
“现在就付了。”程明簌笑眯眯地问掌柜：“多少钱？”
掌柜说了个数，他看上去很为难，他不想得罪客人，但更不想得罪薛二小姐。
程明簌翻了翻荷包，取出银钱，“好了，我买了。”
薛瑛急道：“我付双倍！”
程明簌侧身就要离开，“不卖。”
薛瑛觉得他就是奸诈，喜欢和人作对，还是那么讨厌！
她气不过，忍来忍去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脚，有长长的披风遮掩，程明簌没有瞧见，被她的伸出来的脚尖绊了一个踉跄。
程明簌扶着架子堪堪站稳，回头，薛瑛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不禁啼笑皆非，明明那么害怕他，可是又总忍不住使些小手段报复。
程明簌刚要说什么，这时，又有人走进店中，携着一身飞舞的雪粒，凉气顿时袭来。
本来还跋扈得意的薛瑛突然瞪大眼睛，一见到来人，眼皮一跳，手忙脚乱，竟然慌不择路到往程明簌身后躲去。
她揪住程明簌的衣服，埋在他身后，生怕被刚刚进来的人看到。
“掌柜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上次的书抄好了。”
“真是麻烦齐郎君了，大雪天还过来一趟。”掌柜迎上去，“这是工钱。”
“多谢。”齐韫点了点头，将钱接下。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旧情人
薛瑛已经几个月不曾见过齐韫了。
她说了那样无情的话，与齐韫划清界限。薛瑛心底并非没有一丝涟漪，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愧意很快就被她健忘的习性压了下去。薛瑛这个人，一向没什么公德心，她想利用别人的时候，就会借着自己那张得天独厚的脸，装得软糯乖巧，目的达成后，过河拆桥的事情也做得顺心顺手，毫无负担。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那些学堂里的同窗，薛瑛骗他们给自己抄完课业后，就又恢复矜傲冷淡的态度。
如果不是在这儿碰上，薛瑛都要忘了齐韫这号人了。
已是冬日，他穿得依旧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袖口都被磨得起了毛边，肩膀瘦削，露在长袖外的手指关节红肿，几乎长满了青紫的冻疮，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看着便觉生疼。齐韫垂着眸，眼睫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尽管形容狼狈，那清俊的眉眼轮廓依旧清晰。
程明簌被薛瑛拉到身前，后腰的衣服被她紧紧扯着。
他一开始不明白薛瑛突然躲什么，直到看到那个青年走进店中。
那人身量颀长，难掩的贫寒，头发只用一根破旧的布条束着，面庞在寒冷中呈现出一种不太康健的青紫色。
西街的书肆常雇些穷苦学子抄书制版，工钱尚可，程明簌自己也做过。这人显然是刚做完活计来领钱的。
薛瑛好像很怕被青年看见，一见着他进来就躲，程明簌若有所思，莫非是旧情人？
掌柜与那书生核对完工钱后，继续回到架子前，殷勤道：“薛二姑娘不若再看看，我们东家还收藏了其他的刻板，都是别家没有的。”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肆中清晰可听。
薛瑛两眼一黑。
店中静默几瞬，本来欲走出门的人停了下来，齐韫循声望去。
书架旁站着一个俊美的少年，好看到有些扎眼，少年嘴角噙着玩味的微笑，眉眼弯弯，他应是国子监的学生，头戴儒巾，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侧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齐韫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到想要极力将自己藏起来的薛瑛。
她其实躲得很好，齐韫一开始根本没有看到她，如果不是掌柜叫了她一声的话。
少女只露出一点裙角，看上去似乎很紧张。
前些时日听说她病了，养了许久，现下既然能出门，应当是好了吧。
齐韫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宽慰。然而，她往少年身后又缩了缩，这极力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欣喜彻底浇灭。
齐韫不是傻子，看得出她在躲着自己。
那时她口中的“喜欢”，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如她所言的那般，想找个穷书生入赘，只要学问好，有当大官的潜质，还要长得好看，知道伺候她。
符合她要求的，她都能说一句“喜欢”，齐韫只是其中之一，他昏了头，竟妄想能从这样一位千金大小姐的嘴里，听到什么足以佐证自己在她*心中“独一无二”的话语。
如今，她又寻到新的目标了，能进国子监的，都是家世清白，博学广闻之人，瞧那少年的模样，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的确是她喜欢的样子。
骗子。
齐韫面无表情，眸光晦暗不明，唇线抿得很紧，几乎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骗子，骗子。
他看着躲藏的少女，手指蜷曲。
程明簌被扯了几下，身后的人压着声音道：“你不要动不要动。”
“知道了。”
程明簌低笑一声，站直了，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目光平淡地看着他们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露出特别的情绪，如果他的手没有握得很紧的话。
程明簌饶有兴致，甚至朝那青年笑了笑。
不过青年没有理他，他站在背光处，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片刻后，齐韫转身离开。
像来时那样，冒着雪，肩头很快被氲湿，单薄的背影渐渐淹没。
过了会儿，程明簌说：“他走了。”
薛瑛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又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齐韫不在后，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揪着程明簌衣摆的手。
程明簌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股拉扯力骤然消失，他侧目，余光瞥见薛瑛收回手后，用一种极其嫌恶的姿态，飞快地掏出一张丝帕，用力擦拭自己刚刚抓着他衣摆的手指。
好一个翻脸无情，利用人的时候毫不客气，过河拆桥做得如此得心应手，如此理所当然。
程明簌嘴角牵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揶揄道：“薛姑娘方才的样子，倒像是碰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旧情人，躲得可真快。”
薛瑛一听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不要胡说！没有的事。”
这叫别人听到可怎么好，她不能和罪臣之子牵扯上关系。
她和谁有情，程明簌确实不关心。他只是难得看到她这副畏畏缩缩、做贼心虚的模样，觉得有趣，比看她虚张声势的跋扈有意思得多。
待那人一走，她立刻又刁蛮起来，瞪着他，“我是什么人，我是侯府二小姐，一个穷书生认识我都不够格的，你少在这里污蔑我，损我名声，恶毒！”
虽然是假千金，可是至少现在明面上还是真的。
薛瑛急于撇清自己和齐韫的关系，怕被人误会。
程明簌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似笑非笑，故意道：“哦？侯府二小姐吗？”
话音刚落，薛瑛瞬间蔫吧了。
那种张牙舞爪的气势也破了个洞，她塌下肩膀，看上去好像很心虚，眼神闪烁。
程明簌什么意思，讽刺她不是真的侯府二小姐？
就说他果然还念着认亲的事，他迟迟不动手，只是在养精蓄锐，盘算着该怎么报复她。
比前世还心狠，说不定她的下场会更惨，他杀谢九时那么干脆，杀她时，磨刀霍霍向猪羊，她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程明簌那双好看的眼睛微眯着，洞悉她眼底的恐惧，他觉得好笑，说她胆小吧，又能做出买凶杀人那样的事情，若说她胆大，随口一句话就能将她吓个半死。
程明簌只是逗逗她而已，见她害怕，就不再说什么，晃了晃手里的书，“好了，在下买好书要回去写课业了，薛姑娘自便吧。”
薛瑛嘴角轻抽，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她还是不能懈怠，得为自己早作打算，要么找到更稳妥的靠山，要么早点解决他。
外头的雪下得正紧，簌簌而落，程明簌没有带伞，快步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回头。
雨雪纷纷中，跟踪他的人来不及躲避，一截衣角突兀地出现在墙边。
程明簌神色冷然，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等少年走远了，墙后的人才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险。”
晌午后，雪下得更大了。
北大营的校场上，积雪已深。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营房前的空地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包裹，薛徵身影笔挺如竹，雪花落在他肩头的铁甲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薛徵蹲下身，与几名下属一同清点朝廷新拨发下来的冬衣。
“世子。”
亲信走到身边，低声道：“查到了。”
薛徵的眸光顿了顿，示意他到边上说话。
“那个仆人当年的确生了个男婴，后来因为盗窃主家财物，便被老夫人打发走了，之后带着孩子辗转去了刺桐讨生活，她身体不好，去年就已经病逝。”
“孩子呢？”
“还好好活着，学问很好，葬了养母后，便由刺桐县学的学究举荐，已经入国子监进学。”
薛徵有些诧异，“他在京城？”
“是。”
“叫什么？”
亲信答道：“程明簌，字子猗。”
薛徵愣住。
初夏他在家中养伤时，父亲的马车在闹市失控，撞上了一个在街边买书的少年，出于愧疚，父亲将少年带回家，请大夫医治，那少年在侯府养了半个月的伤，似乎听下人们提起过，他就叫程明簌。
只不过薛徵伤势重，下不了地，所以一直未曾见过对方。
他只当那是个普通的书生，因此除了遣下人去探望过一次外，便没有再多注意过。
如果那个稳婆的儿子说的话是真的，程明簌极有可能才是母亲当年真正生下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他来京城，是否只是为了求学，没有别的意图？
薛徵沉思良久，挥挥手，让亲信先下去。
大雪压枝，学舍门前的柳树枝条抖了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子猗。”
有人敲了敲窗，程明簌抬起头。
“外头有个人找你。”同窗掸了掸肩头的雪，惊奇道：“我瞧着很是威风，像是大人物。”
程明簌放下手中的笔，微微蹙眉，起身出门，他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推开学舍的门，料峭寒风里，程明簌一眼认出站在外面的是他的亲生兄长，薛徵。
程明簌记得他以前也在这里读过书，如果没有去参军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在六部任职。
程明簌与薛徵并不熟悉，前世刚回到侯府后没多久，薛徵就去了战场，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则是平西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侯府没了嫡长子，武宁侯夫妇先后丧子丧女，大病不起，最后爵位只能落在了程明簌的头上。
他想不明白，此刻这位兄长突然找他是要做什么。
风雪催人紧，薛徵肩上披着的厚氅猎猎翻飞，他听到身后传来雪地里踩到树枝的轻响，转过身，一名少年走近。
他步履沉稳，襕衫浆洗得洁白如新，衣领板正，束发的儒巾也系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
这是薛徵第一次见到程明簌，目光从少年脸上划过，不由顿了顿。
程明簌的眉眼与武宁侯很像，只是他的气质更清冷些，不如武宁侯温和，眉眼疏离，像是一轮高不可攀的朗月，拒人于千里之外。
少年在几步外站定，身姿如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学子礼，姿态无可挑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薛徵，声音清朗，“不知薛将军冒雪前来，寻学生何事？”
薛徵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诧异地挑了挑眉，“你怎知是我？”
他确信，初夏那次意外，两人并未照面。
闻言，程明簌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几分，那弧度转瞬即逝，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语调平稳，熟练地恭维道：“薛将军英姿勃发，威名赫赫。京中谁人不识？将军风采，学生虽在书斋，亦常闻同窗瞻仰谈论，心向往之。今日得见真容，将军气度非凡，自然不难辨认。”
薛徵淡淡地笑了一声，“程小郎君过誉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探望几位恩师。又想起家父夏时马车失控，不慎撞伤了一位国子监的学子，心中挂怀，便顺道来问问，你的伤势如今可大好了？先前受伤的地方，有没有不适发作？”
京中素来传言，薛小侯爷性子温润，待人彬彬有礼，大概因为曾考过进士郎的缘故，他身上除了杀伐果决外，还有几分书生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一个身上竟然融合得相得益彰，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程明簌的脸上适时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不过是皮外伤罢了，承蒙侯爷仁厚，将学生接回府中医治，又有大夫悉心照拂，晚辈早已痊愈，侯爷与夫人的恩情，学生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应当的。”薛徵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不明，他试图从程明簌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然而，少年的眼眸澄澈宁静，坦坦荡荡，除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面对高位者时的惶恐恭敬外，再无其他杂色。
许久，薛徵才笑了声，“说起来，过几日恰是小妹生辰。她偶尔与母亲还会提起你，念着你在府中养伤时的情形，说你帮了她许多。”
程明簌嘴角轻抽，谁，薛瑛吗？念着他？他确信薛徵找他并非一时兴起，这一听就是信口胡邹的谎言。
薛徵微笑，“若你课业不忙，得空的话，不妨来侯府坐一坐？家母见到你，想必会很高兴。”
程明簌不答，他与这位亲生兄长接触不深，暂且摸不透薛徵的想法，还有那个跟踪过他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薛徵的手下，莫非薛徵已经知晓什么，才来试探他？亦或者是，这只是话本试图修复剧情的一种手段，去了侯府，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他垂下视线，轻声道：“侯府门第高贵，二小姐金枝玉叶，她的生辰宴必然高朋满座，学生一介白身，无功名傍身，贸然登门，恐失了礼数，也扰了诸位贵客的兴致。”
“这不要紧。”薛徵笑说：“我父母向来不在乎这些，家父有许多学生，也都是寒门出身，如今也经常往来，你走后，他还曾向同僚打听过你的功课，请他们对你多加关照。”
程明簌露出惶然的神色。
见少年又要拒绝，薛徵又说道：“你曾在府中养伤，也算一段缘分。你若不愿前来，倒显得生分，还是侯府哪里怠慢过，令你不满了？”
“不曾。”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程明簌只能道：“学生会去的，到时多有叨扰，还望贵人不要怪罪。”
薛徵几次邀请，他若还拒绝，反倒显得奇怪，更让人怀疑。
“好。”
薛徵扬唇一笑，目光亲和。
他朝程明簌微微颔首，“那我就不打扰了。”
程明簌俯身行礼，“将军慢走。”
薛徵紧了紧肩上的大氅，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程明簌直起身，脚步声渐渐走远，他脸上的笑容与刚才伪装出来的惶恐谦卑悉数消退。
去了侯府，不知道话本又会做出什么邪门的举动。
走了几步，程明簌的脚步又停住。
薛徵方才说什么，他妹妹的生辰快到了？
程明簌低头想了想，倒是忘了，她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左右相差不过几个时辰，若真细究起来，其实她还要大一些。
原来是姐姐啊。
程明簌嗤笑一声，推开木门，回屋继续看书。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落水
过了年，薛瑛就满十七岁了。
每年这个时节，京师大雪纷飞，从入秋开始，关外的战事便接连不断。
今年秋收时，常有游牧部落的士兵入关内劫掠，一开始只是抢些粮食，后来胆大些，还会掳良民回去，每每这些人过境，边关的小镇总要受磋磨一次。
腊月开始，薛徵就不太着家了。
前些天，薛瑛将自己在外面买的书与笔墨放在兄长的书房里，正准备待他回来后让他夸夸自己的贴心，结果薛徵好几日都未出现，娘说，关外又在打仗，薛徵变得很忙。
“怎么又有战事呀。”
她小声地嘀咕，“打来打去好烦的。”
自从薛徵去了军营，这几年与家人便聚少离多，也就今年，因为北大营需要他练兵，他才在京中多待了几个月。
“我过几日生辰，哥哥会回来吗？”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那是自然，前几日他还说过，要好好操办。”
薛瑛不由笑了。
用完午膳，薛瑛去后院探望祖母，徐星涯的母亲也在，老夫人大病一场后身体不如从前，平日很少见客，甚至也没什么力气说话，薛瑛每次都只能在院外请安，见不到人。
快要过年，老夫人难得有个好精神，被嬷嬷扶着坐了起来，听外面的人说薛瑛过来请安，赶忙招了招手，“快，让她进来。”
细密的雪落在屋檐，丫鬟打起帘子时带进一股雪气，屋里正说笑着，暖炕上围着的老夫人、下首坐着的徐夫人并几个嬷嬷，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薛瑛裹在一团银狐裘里，风帽边沿湿漉漉的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莹白，少女领口还沾着未及拍净的细雪，一旁的丫鬟为她脱下狐裘，薛瑛站在风口，冷得瑟缩了一下。
见状，暖炕上的老夫人最先出声，心疼地直招手，“快过来！冻坏了吧？瞧这手冰的。”
下首穿着绛紫团花袄的徐夫人捏着帕子，笑说：“可不是，这大雪天的，难为瑛娘孝顺，日日不落请安。”
她打量着面前的少女，香腮似雪，眼尾上扬，唇珠圆润，娇媚得浑然天成，偏偏目光澄澈明亮，带着几分无辜天真，让人见了便喜爱。
老夫人拉着薛瑛说了好一会儿话，她难得精神气这么足，想起薛瑛过几日生辰，叫嬷嬷去屋里拿了个玉镯子，套在薛瑛腕上。
徐夫人见了，便笑着道：“这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母亲先前都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玉镯色润剔透，很衬薛瑛，她低头欣赏，心里喜欢得紧，甜甜地道：“孙儿多谢祖母。”
屋中热闹，徐夫人蓦地开口：“说起来，瑛娘过了生辰就满十七了，也到了该许人家的时候，不知道谁家的郎君那么有福气，能娶到瑛娘。”
她看着薛瑛长大，心里喜欢，幼时曾口头与侯夫人开过玩笑，说瑛娘应当嫁给表哥，两个孩子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原本是很般配的。
只是这些年，薛瑛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眼馋这朵牡丹的人数不胜数，入宫为皇子妃都说不定。
她心里着急，想赶紧同侯府将婚事定下。
“她还小呢。”老夫人说：“且在老婆子我身边再留一年吧。”
徐夫人眸光垂了下来。
徐家虽然也是官宦世家，但徐大人有七个兄弟，这几房关系谈不上好，彼此之间多有龃龉，徐夫人在徐家日子过得都不算安稳，妯娌婆媳间常常闹事，徐家水深，老夫人可不想自己的乖孙女嫁过去受罪。
知道她老人家是何意，徐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只能叹气。
坐了一会儿，嬷嬷提醒老夫人休息，屋里的人便都散了。
薛瑛盘着腕上的玉镯玩，怎么看怎么喜欢。
家中将要设宴，薛瑛暗示父母，要多请些有学问，有潜力的学子过来，出身寒门也没关系，只要家世清白便好。
这可是个好机会，能物色招婿的人选，侯夫人掩唇而笑，“你这孩子，若家世不好，怎配得上你。”
“有侯府帮衬呀。”薛瑛说：“我压他一头，他就不敢欺负我。”
侯夫人听了若有所思，她知道自己女儿不够聪明，性子娇气，不适合嫁到高门大户，或是入宫当皇子妃，她心机不够，玩不过别人，确实得找个好拿捏的男子为婿才行，有侯府撑腰，不怕被人欺负。
侯夫人叫底下的人去安排了。
薛瑛一直等着兄长的礼物，每年这个时候，薛徵都会给她送东西，去年，他送了一只训好的隼给她，薛瑛有些害怕，可是渐渐与那只海东青熟了，她也敢摸它的脑袋，喂些肉。
只是未曾等到礼物，派薛徵出征去边关的圣旨却先下来了。
事发突然，薛徵都有些始料未及，本来还打算陪薛瑛过生辰，再试探程明簌对侯府的态度如何，没成想圣旨直接送到手中，隔日就要出发。
薛徵只好将家里的事先放在一边，临行前多留了几个护卫在薛瑛身边。他现在不知道程明簌究竟对薛瑛是恨是怨，哪怕程明簌真的是他的亲弟弟，薛徵也不允许他做出伤害到薛瑛的事情，必要的时候，只能让他离开京城，将那个秘密永远埋葬。
临行前夜，薛徵将一架小驽放在妹妹枕边。
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适合女孩纤细的骨架，重量很轻，便于携带。
薛徵坐在床边，盯着少女熟睡的脸，叹了一声气。
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另一边又是亲弟弟，爹娘还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若是程明簌回到侯府，她又该如何自处呢，无论如何，她还有他这个兄长，他会向着她的。
薛徵将被角掖好，天亮前起身出门，叮嘱留在薛瑛身边的护卫，二小姐有任何事都要立刻八百里加急告诉他。
薛瑛第二日才得知哥哥已经离开的消息，哭得眼睛都肿了。
可是她也不好说什么，侯夫人安慰她，“阿徵是将军，边关有战事，他不能不去。”
薛瑛知道这个道理，难过了好几日才接受。
*
到了生辰的那日，薛瑛早早起来打扮，叫采薇给她梳了个时兴的发髻。
前几日布铺的绣娘将做好的衣服送了过来，是一身簇新的海棠红对襟袄子，领口蓬松的绒毛衬得少女下颌精致小巧。
采薇剪下一枝梅花斜插在薛瑛鬓边，铜镜中的少女容貌秾丽，玉白的肌肤莹然生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薛瑛很满意今日自己的打扮，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知道自己漂亮，也乐忠于将这美貌发挥到最大的用途。
前厅已经有许多宾客到了，薛瑛相熟的小姐妹们围上来，拉着她的手，“瑛娘，你今日真好看。”
薛瑛抿唇一笑，“你们也很好看。”
“还是你最好看。”小姐妹点了点她的额头，悄声在她耳畔说：“你一出现，他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徐星涯捧着贺礼找她，结果真见着她又看痴了，呆呆地站着，憨笑：“表妹……你真好看，像画一样。”
薛瑛眼睛一翻，不过她今日心情好，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徐星涯爱搭不理。
她那样好看，徐星涯好喜欢她，回过神后眼神又变得凶厉，瞪向那些同样痴痴看着薛瑛的人。
徐少爷眉心下压，看上去像又凶又狠的恶犬，护食得很。
薛瑛目光从宾客们脸上扫过，家中还真请了不少年轻士子过来，也有一些世家公子，薛瑛以前都见过的，她打量着这些人，一边与小姐妹们说话，一边寻找目标。
程明簌来得不早不晚，他对这样热闹的场景没有兴趣，见过武宁侯夫妇后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呆着，打算待片刻就找借口离开。
薛徵走得匆忙，程明簌本来还想看他今日有什么举动，没成想到薛徵会突然离京。程明簌倚在花厅一角的廊柱旁，垂眸想着事情。
话本是准备抹杀薛徵的存在了吗，就像前世一样，让原本的继承人死在关外。
程明簌神情凝重，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薛徵，对他而言，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弟，都只是话本里既定的存在，程明簌冷心冷情，他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以及兄长并没有感情，这些被话本操控，完全没有自己思想的提线木偶，在他眼里，与死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承载话本意志的容器。
况且，薛徵死了，也许暂时能解除他身份即将暴露的压力。
程明簌眉头紧锁，烦躁地撇开目光。
花厅宾客很多，纷纷杂杂中，程明簌一下子就看到花枝招展的薛瑛。
她今日打扮得很美，引得无数宾客为她驻足。薛瑛停在一名眉目清秀的士子面前。她微微歪头，甜笑道：“张郎君，您那篇《论漕运疏》见解可真是独到，家父看了都赞不绝口呢！瑛娘才疏学浅，只觉得好厉害，张郎君可否……稍后闲暇时，指点瑛娘一二？”
她声音又软又甜，眼神亮晶晶的。那张姓士子本来在喝茶，闻言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根本不敢直视面前的少女，只觉得脚下飘飘然，仿若做梦一般，不知身在何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应着：“二、二小姐谬赞……在下……在下……愧、愧不敢当。”
薛瑛抿唇一笑，“哪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待我见过其他客人，就来找张郎君。”
张姓士子磕绊道：“好、好……”
说完，薛瑛都走远了，他还呆怔着，魂不守舍地跟了几步，只是视线立刻就被另一个身影完全挡住。
徐星涯凶神恶煞地道：“你要是一会儿真敢找她，你就死定了。”
徐家家世显赫，轻易招惹不起，张姓士子立刻敛了神色，塌下肩膀，“不敢不敢……”
徐星涯瞪着他，慢慢地转过身，一会儿工夫，他的小表妹又如花蝴蝶一般地飞向下一个目标。
徐星涯握紧拳头，薛瑛对谁笑，他就对谁露出獠牙。
程明簌眼睛眯了眯，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有意思，还知道广撒网，就是可惜，旁边跟着条见人就咬的狗，她的网都被咬破，鱼儿都吓跑了。
薛瑛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错漏百出，演得一点都不像，不过她就算不费什么力都能哄得人神魂颠倒，将猎物们撩拨得心旌摇曳。程明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拙劣地筛选，她这般卖力，最终会网住哪条鱼呢？
刚刚的几位，薛瑛都不太喜欢，她总能从那个人身上挑出各种毛病，其实平心而论，有的人长得已经很英俊了，薛瑛要么嫌弃对方眼睛小，要么嫌弃对方鼻子不够挺，她就是这么地挑剔，哪怕是给自己找靠山，都要找合眼缘的。
接连几个都被徐星涯搅黄，薛瑛不耐烦地道：“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你老管我跟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干嘛，你好烦！”
徐星涯气得心肝疼，她知道怎么说最戳他心窝子，难不成叫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招蜂引蝶吗？
“我跟着你不好吗？你不知道你有多惹眼，小心他们觊觎你。”
“不要，走开，别烦我。”
薛瑛当然知道自己招人喜欢，她就是要他们对她移不开眼，死心塌地。
她一把将徐星涯推开，走到前面。
徐星涯想要跟上去，又被几个狐朋狗友围起来，等把这些人应付完，她早就走远了。
现下薛瑛正与一位看起来颇为忠厚老实的男子交谈，对方似乎被她几句话逗得开怀，憨厚地笑着。薛瑛心中盘算着着此人家世背景，觉得可行，脸上笑容便越发甜美。她微微侧身，调整姿势，好让自己在对方眼中显得更加动人。就在她眼波流转，准备继续“暗示”时，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与一道玩味审视的视线相交。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隔着喧闹的人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薛瑛嘴角的弧度僵住，笑容瞬间维持不下去。
站在对面的男子关切地询问她，“薛二姑娘，你怎么了？”
薛瑛耳边嗡嗡的，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也不知道身边说话的是谁。
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为什么程明簌会出现？
他怎么在侯府，谁邀请他来的，今日是她的生辰，府中宾客那么多，他出现在此处，是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们身世的真相吗？
薛瑛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久以来，程明簌都不曾有任何认亲的举动，根本便是故意为之，他要报复她，要在她此生最得意最风光的生辰宴上，揭穿那个丑闻，让她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想到这儿，她双腿发软，浑身僵硬，一旁的小姐妹看出不对劲，拉着她的胳膊，“瑛瑛，你怎么了？”
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面一团乱，胡乱地摇了摇头。
怎么办怎么办。
恐慌如同藤蔓，越缠越紧，薛瑛根本没有心思再应付什么生辰宴，她的所有思绪都被与程明簌之间乱七八糟的恩怨所占据。
“阿娘。”薛瑛焦急忙慌地寻到侯夫人，越发心惊胆战，她拼命抑制住喉咙里的颤音，“我方才好像……好像看到了程郎君，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侯夫人说：“你不是说，要请些有学问的年轻士子登门，我瞧着程小郎君就极好呀，礼数周到，样貌也出众，听人说，他在国子监里读书也是一骑绝尘，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有出息，当初在永兴寺遇见他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还是你兄长叫他来的。”
“哥哥？”
薛瑛呆住了，缓缓松开拉着侯夫人的手。
侯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欣赏，慈爱几乎溢出双眸，她夸起程明簌来，各式各样的美好词语连珠似地蹦出。
薛瑛的心却凉透了，母亲的样子让她想起前世，侯夫人也是这么感慨程明簌皎若明月，再然后便觉得心疼，心疼她的儿子流落在外，如若长在他们膝下，必然比现在更加耀眼，而这一切的原因，难免迁连到占了身份的薛瑛头上。
被当众揭穿假千金的身份，薛瑛活不下去的，她自小高高在上惯了，在哪儿都被人捧着，她无法接受被人唾弃的结局，那样不如让她去死。
薛瑛失魂落魄，过生辰的欣喜悉数消退，只剩恐慌，她咬了咬牙，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他离开！必须让他消失！
宴会进行到一半，宾客们坐在暖阁里品茶闲谈。
程明簌百无聊赖地喝着茶，他打算借喝多了酒的理由，离开宴席透气，然后悄悄离开。
薛瑛虽然在款待客人，但她的目光一直往程明簌所在的方向看去，见他站起身，薛瑛便也起身，借口更衣，让采薇扶她出去。
暖阁里点着炭火，薛瑛满手心的汗，她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喧嚣的前厅。冷冽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薛瑛远远观察着离开暖阁的程明簌，他穿过回廊，站在池边。
“采薇。”薛瑛低声道：“你在这儿守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薛瑛学聪明了，这次跟出来，她特地将桌上的酒壶打翻，浇湿自己的衣裙，然后站起身，对宾客致歉，说自己要去换衣服，先失陪一下。
这样，宴席上的宾客们都知道她去换衣服了，外面出了事，死了人，便与她没关系。
这是薛瑛从程明簌那儿学的，做坏事，要先将自己的嫌疑摘干净。
程明簌正独自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亭子的边缘，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园林，显得格外寂寥，也……格外方便下手！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薛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程明簌正专心致志地看景，且远处的暖阁里时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他根本听不见身后的动静。
距离越来越近……五步……三步……
薛瑛眼中全都是他的背影，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的手有些抖，死咬住唇，站在程明簌身后几步远，闭上眼，猛地伸手一推。
然而，预料中的触碰并没有发生，程明簌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他极其敏锐地侧身避让，薛瑛蓄满力气的身体骤然失去了目标，突如起来的扑空叫她完全无法收势，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亭台边缘摔去。
“噗通。”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晚辈愿意娶二小姐。”……
冰凉的池水霎时将薛瑛淹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身上的夹袄一下子成了厚重的累赘，压得薛瑛透不过气,疯狂地拖拽着她向下沉。
薛瑛惊恐地挣扎着，冰冷的池水呛入鼻腔和喉咙,窒息感和濒死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只剩下本能的扑腾。
“救……救命、救命！”
水花再次溅起。
岸边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程明簌在侧身避开的时候才发现掉下去的是薛瑛,刹那间他便明白,薛瑛这是又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她还是那么笨,程明簌只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看到她快被池水淹没时，又本能地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同样将他包裹,衣衫湿透后如砖头一样沉重,程明簌一把拉住水中正缓缓下沉的身影,她像一只濒死的蝶,徒劳地挥动着越来越无力的手臂。
薛瑛在极度的惊恐和冰冷中,感觉到有人拉住自己,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八爪鱼般死死抱住程明簌的腰身。
薛瑛分不清脸上的是池水还是她的眼泪,她不要死呜呜。
程明簌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湿衣紧贴在一起,他眉头紧锁,一手用力环住她的腰,将乱动的她紧紧按在怀里固定住，另一只手奋力去够岸边的围栏。
池水冰冷，两人湿透的身体紧紧相贴,几乎密不可分，薛瑛冻得身子都僵了，眼皮沉沉垂下，呼吸很轻。
看到薛瑛落水的采薇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跑到暖阁里去喊人，只一会儿的功夫，岸上就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宾客与仆役。
“表妹！”徐星涯惊道，冲上去就要抱薛瑛，一旁的徐夫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侯夫人瞧见水里的女儿，险些晕过去，被几个嬷嬷架住。
武宁侯倒还算镇定，赶忙喊道：“快！快拉他们上来！快！”
在众人的惊呼与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程明簌终于拖着薛瑛爬上了岸。两人浑身湿透，程明簌脱力地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不停地呛咳出水。
他半跪在地，胸腔剧烈起伏，湿透的布袍紧贴着精瘦的胸膛。而薛瑛，则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哪怕已经上了岸，还死死地蜷缩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海棠红的袄子湿透后颜色更深，紧贴着她玲珑的身体轮廓。
程明簌想要将她推开，奈何薛瑛吓坏了，如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死死抱住他，推都推不开。
岸上的宾客都呆住了，面面相觑，几瞬后侯夫人才反应过来，赶忙扯下肩上的披风将薛瑛包裹住。
暖意袭来，薛瑛回过神，睁开迷蒙的眼睛，发现四周都是人，她正坐在一人怀中，胳膊还搂着人家的脖子。
薛瑛定定看去，当与程明簌对上视线时，她整个人都呆滞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程明簌！
众目睽睽之下！
完了，全都完了，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啊啊啊啊……”
薛瑛嘴唇哆嗦，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徐星涯被徐夫人紧紧拉住，徐夫人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不让他上去接近薛瑛。
她浑身湿透，还和另一个陌生男子这般亲密地抱着，哪能再让徐星涯接触她，徐夫人现在心里只庆幸，还好前几日同老夫人提起那件事的时候，被老夫人拒绝了。
要不然，薛瑛与徐星涯定下亲事，今日又闹出这样的变故，徐家的脸还要不要了，这样的媳妇还娶不娶了？
武宁侯涨红着脸，指挥粗使婆子将女儿从少年怀中拖出来，“赶紧将二小姐送回房中。”
婆子背起晕倒的薛瑛，一群人乌泱泱地逃离。
宾客们窃声交谈，程明簌喉咙里呛了水，咳得眼角通红。
武宁侯道：“将程小郎君也扶起来，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两个小厮将地上的程明簌架起，匆匆离开。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
“那位公子是谁？”
“可怜二小姐的名节，这下可怎么办？”
薛瑛落水被陌生男子救起，彼此身体紧紧接触，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少士子露出惋惜又怨憎的神情，只恨救人的不是自己。
一场生辰宴匆匆结束，武宁侯知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若只是在自家便好，警告所有仆人，总能将事情捂在侯府中，可今日有那么多的宾客在场，这嘴是怎么都不可能捂住的。
侯府的颜面，女儿的名节全都岌岌可危。
怎么办。
他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侯夫人坐在一旁抹眼泪，身后站着徐夫人，徐夫人也是愁眉苦脸，还要低声安慰她。
“你别难过了，今日之事，原也是个意外。”
“可是宾客都瞧见了。”侯夫人哽咽道：“我们瑛瑛的名节都毁了，说也说不清，如今怎么办，她身子骨本就弱，又落水受了惊吓，我就是可怜我儿要受这么大的罪。”
徐夫人叹气，“哎，好端端地怎么会落水。”
采薇被侯爷夫人唤到前厅，她低着头，小声地复述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当然不能说，小姐是害人不成，反自己落了水，只能道：“姑娘原本是想去偏房换身干净衣裳的，没想到雪天路滑，一时不慎失足落水。”
采薇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恰巧、恰巧程郎君在亭子里吹风，见姑娘落水，便急忙跳下去救人……”
武宁侯难得发了脾气，“既然雪天路滑，为什么还要从池边走，你是她身边的侍女，怎么不照顾好主子。”
采薇跪下来磕头，“奴婢该死。”
“好了。”侯夫人是个心善的，“你朝一个奴婢发什么脾气呢，她又能怎么办。”
武宁侯倒也不是真的想随便迁怒仆人，他就是心里郁闷。
“瑛娘怎么样了？”
他只好询问女儿的状况，她刚被救上岸便又晕了过去，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二小姐肺里呛了水，虽然已经吐干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毕竟寒冬腊月，落入冰水中，就是铁打的汉子都撑不住，怕是要病好一阵子了。”
大夫低声回答，侯夫人一听便哭了。
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差，接二连三地生病，受了太多罪。
武宁侯脸色阴沉，在太师椅上坐不住，没多久又站了起来，“那个孩子呢？”
他问的是救人的少年。
“暂无大碍，只是有些发热，已经服了药。”
武宁侯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只是没多久又沉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女儿的身子被陌生男子碰了，虽然没有发生别的什么，可是那么多的宾客都瞧见了，还能当做没事人一样糊弄过去吗？
武宁侯来回踱步，最终颓然坐下，屋中陷入寂静，许久，他才声音沙哑地说：“事已至此，瑛娘名节已毁……若想保全她性命和侯府最后一点颜面，只有一个法子……”
侯夫人抬头，眼中含泪，嘴唇颤抖：“你是说……让瑛瑛嫁给那个……程子猗？”
她本能地抗拒，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书生。
这时，老夫人院里的婆子过来请安，这样大的事情是瞒不住她老人家的，几个人各擦擦泪，收了脾气，武宁侯上前问道：“母亲是有什么吩咐吗？”
婆子神情严肃，“老夫人遣奴婢过来同侯爷与夫人说一句，这事就由她老人家做主，将二姑娘许配给那个程郎君。”
老夫人知道他们两个犹豫不决，爱女心切，下不了决心，就由她做主将事情定下。
武宁侯面色犹豫，看向一旁的妻子。
侯夫人想到薛瑛未来可能面临的指指点点，便咬着唇闭上双眼，眼泪滑落，哽咽一声，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身后扶着她肩膀的徐夫人适时开口，“虽然委屈了瑛娘，但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其实那少年郎瞧着很是清俊出众，日后说不定大有作为，他又救了瑛娘的命，想来……也是、也是一段缘分，总好过瑛娘日后……”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薛瑛要么嫁人，要么自尽，或是绞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
侯府夫妇爱女心切，哪里舍得让薛瑛去吃苦，只有嫁人一个法子。
武宁侯站了起来，问外面的仆人，“程小郎君醒了吗？”
“回侯爷，已经醒了。”
武宁侯“嗯”一声，让下人带他过去。
程明簌肺里呛了水，大冬天还来了这么一遭，头脑发热，四肢无力，灌了几大碗姜汤才好受一些。
他被安置在侯府的偏院里，醒来后，程明簌询问下人薛瑛的情况，下人不敢回答。
他们个个脸色沉重，好好的生辰宴就这么毁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全府上下都是一脸愁容。
门外忽地响起通传，说是侯爷来了。
程明簌抬起头，房门被推开，武宁侯跨过门槛走进，他试图摆出往日温和的神情来面对程明簌，但是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嘴角抽动了一下，笑得僵硬难看。
武宁侯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身体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适？”
程明簌摇头，“晚辈并无大碍。”
两个人对坐一会儿，武宁侯终于还是开门见山地道：“程小郎君，今日之事你也清楚。众目睽睽之下，你与小女肌肤相亲，名节大损。为保全小女性命与彼此间的颜面，本侯……欲将小女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程明簌眸光顿住，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发什么疯，他怎么能娶薛瑛。
这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程明簌的预期，话本默许薛瑛使那些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想让宾客看看，她如何恶毒狠辣，就像前世那样，她使尽手段害人，遭人厌恶。
程明簌不想如话本的愿，所以才跳下河救人，他原本是想，待救人上岸就走，叫薛瑛身边那个丫鬟把她家小姐带走，谁知宾客来得那么快。
是啊，他忘了，话本既然想薛瑛遭人厌恶，想修复越来越偏离的剧情，自然会让宾客来得巧，撞见他落水，薛瑛在岸上幸灾乐祸的画面，只是程明簌躲避及时，落水的反成了薛瑛。
他若不救人，根本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可是程明簌自己也说不明白，看到薛瑛落水，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跟着跳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拉住她了。
见他不说话，武宁侯有些生气，“程子猗，本侯与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程明簌回过神，抿了抿唇，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侯爷，晚辈惶恐，二小姐金枝玉叶，晚辈一介布衣，身无长物，岂敢高攀，今日之事，实乃情急之下救人心切，绝无半分亵渎之意，若因此连累二小姐清誉，晚辈……晚辈愿立刻离开京城，永不再出现。”
武宁侯一听，更加恼怒，他重拍桌案，瞪着眼睛，“离开？你一走了之容易，我女儿怎么办？侯府的脸面怎么办？你要逼死她吗？”
程明簌哑然，片刻后低声道：“二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武宁侯不语，薛瑛受了惊吓，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他道：“她还不知道，等她醒来，本侯自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他知道，薛瑛性子娇气高傲，瞧不上等闲之辈，若今日碰上的是个没出息的护卫家丁，薛瑛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好在，救人的是程明簌，以往武宁侯与侯夫人对他赞赏有加，这孩子毕竟在侯府暂住过半个月，武宁侯还算是对他满意。
家世清白，虽是个穷举子，可他学问好，品性也佳，日后好好扶持一番，不愁将来没出息。
就是委屈了瑛娘，此番下嫁，实在是无奈之举。
程明簌低着头，沉默许久，武宁侯一次又一次地施压，与薛瑛成亲，注定日后要常住侯府，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身份会不会有朝一日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被发现。
程明簌沉着脸，心中郁结，险些将手边的碗掀翻，他最终吐了吐气，点头，“好，晚辈愿意娶二小姐。”
武宁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少年拒绝，他有的是叫程明簌答应的手段，不管怎样，都得保住女儿的命。
“你放心。”武宁侯沉声说：“你做了我们薛家的女婿，便也算是我的半个儿子，侯府自会倾力扶持你。”
程明簌无心应付，“晚辈感激不尽。”
武宁侯让下人好好照顾他，将屋中的炭火烧旺些，这个态度，无非就是告诉下人，以后程小郎君就是姑爷了，要敬重他。
下人们垂首应下。
宴席结束后，徐夫人押着徐星涯回了徐家，薛瑛还没有醒来，徐星涯想去看她，徐夫人却让人将院子围住。
“阿娘，你这是做什么，先前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救表妹，如今我连看她都不行吗？”
“不行！”
徐夫人语重心长，“你不能再去找她了，瑛娘要嫁人了。”
徐星涯愣住，“嫁谁？”
只一瞬他反应过来，还能嫁谁，只有那个救了她的书生。
徐星涯神色凶厉，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凭什么！”
“表妹落水，是那书生救了她，可那又如何？难道碰了一下就要以身相许？这算什么道理！你们凭什么如此草率，断送表妹一生！”
徐星涯恶狠狠道：“她原本就是要嫁我的，我娶她就是了！”
“不行！”
徐夫人怒道：“你怎么娶她，宴席上那么多的宾客都看见了，纵然没发生什么，可是他们抱在一起，瑛娘不嫁他，要么死，要么就是去庙里做姑子。”
“我不在乎，我就是要娶她，她只能做我的妻子。”
他抛下一句，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徐夫人怒极，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我看你是疯了，你最好死了那条心，你将徐家置于何地，你要我以后如何面对族中的人。”
徐家水深，这些年，徐夫人早就精疲力尽，薛瑛失了名声，若徐星涯还娶她，以后外人该怎么看待他们大房。
可是她的儿子就和着了魔的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徐夫人咬了咬牙，喊道：“来人，将二郎关起来，锁在屋中，不准他再出来！”
几个体型健壮的家丁一把按住徐星涯，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拖回屋中，房门“嘭”地合上，从外锁起，就连窗户都被封死。
徐夫人站在门前，抹着泪，“二郎，不是娘要关着你，实在是没办法，你当还是从前吗？你得为徐家的名声考虑，你这些天就在屋中，哪都别去，待瑛娘的亲事定下来，我再放你出来。”
徐星涯像头困兽一样在屋中打转，他拉不开门，窗户也被钉死，恼恨地举起椅子，猛地向房门砸去，椅腿顿时四分五裂。
去他大爷的名声，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薛瑛就是不可以嫁给别人！
生辰宴已经过去两日，薛瑛才悠悠转醒，屋中漆黑一片，采薇跪在榻边低低地哭泣。
“采……”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粗粝，采薇赶紧抹了把眼角，扑上前，“姑娘，您终于醒了！”
薛瑛嗓子难受，浑身都没有力气，她已经烧了两日，整个人仿佛死了一遭。
她试图抬手，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薛瑛烧得神志不清，茫然地道：“我……我怎么了？”
“姑娘您失足落水了。”
采薇连忙端来茶盏，小心翼翼地想要喂她喝下几口。
“落……水，落水！”
薛瑛喃喃念叨一句，神识渐渐回笼，突然瞪大眼睛。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害人不成，自己反而跌落水池，程明簌也跟着跳下来，接着宾客们从暖阁里冲出，所有人，所有人都目睹了他们衣衫尽湿紧紧相贴的画面。
薛瑛顿时呼吸不过来，急促地喘气，眼睛充血通红。
“姑娘！姑娘您别吓我！”
采薇看着薛瑛眼神涣散、浑身颤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帘子被轻轻打起，侯夫人红肿着眼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嬷嬷。看到女儿醒来，侯夫人欣喜道：“瑛瑛！”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握住女儿的手，却被薛瑛一把反握住。
“阿娘……阿娘，他、他……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不是？所有人？”
侯夫人心如刀绞，眼泪也簌簌落下：“瑛瑛，娘知道你委屈！可、可事已至此……”
“什么叫‘事已至此’？”薛瑛尖叫，“阿娘，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去寺庙做尼姑？还是……还是让我一根白绫……”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如筛糠。
“不是，瑛瑛！爹娘怎么舍得。”
侯夫人泣不成声，“爹娘给你找了条活路……”
薛瑛身体一僵，茫然地抬起泪眼。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瑛瑛，那日的事情众目睽睽，无法挽回。为保全你的性命和侯府颜面……你爹他、他已做主，将你许配给……给救你的程郎君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新婚之夜都是要做那种事的……
薛瑛呆滞地坐在榻上,思索着母亲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等她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地叫着：“我不要嫁他，凭什么……我不要！”
“瑛瑛！”
侯夫人抱住她,“事情已经这样了，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薛瑛发了疯一般地道：“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要,我……”
她不能嫁给程明簌,她恨不得杀了他,薛瑛郁结攻心，一定是程明簌故意的，他就是要羞辱她,折辱她,这比杀了她还要狠毒。
薛瑛满是绝望,侯夫人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只能揽着她落泪。
武宁侯匆匆为二人定下亲事,怕外面的人乱说，还特意将事实编排成薛瑛与程明簌早就情投意合,程明簌才学出众，武宁侯也有意招其为婿,只是未曾声张,本来也打算在薛瑛的生辰宴后公之于众,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落水的事情，不过他们本就两情相悦，成婚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更说明是天定姻缘！
话传到薛瑛面前，她不仅被迫要和仇敌成亲，甚至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两情相悦，早就互定终身，薛瑛气得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武宁侯怕再多生事端，将婚事定在开春后，左右不过只剩一个月。
事情匆忙，薛府只能赶紧筹备婚礼，侯夫人重金聘最出名的绣房一个月内将婚服赶制出来，以免耽误吉时。
薛瑛日日呆坐房中，她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未来的惨样了。
嫁给宿敌为妻，侍奉丈夫，看他脸色，为他打理后院，还要为他纳妾生子。
死吧，现在就死吧。
薛瑛从榻上跳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剪子就要往胸口扎。
她紧闭双眼，死咬着唇，下不去手。
端着药进来的采薇看到这一幕，手里的东西啪地摔在地上。
“姑娘！”
她惊慌失措地扑过来，一把夺下剪子，“姑娘，您不能做傻事啊！”
赶来的侯夫人哭得满脸都是泪，将坐在地上的薛瑛搂进怀里，“瑛瑛……我可怜的儿啊。”
她安慰道：“那程子猗，娘瞧着，样貌英俊，为人也踏实，他……他家世是差了一些，可是不是还有爹娘吗？哪里能苦了你，有爹娘给你做靠山，他不敢欺负你。”
薛瑛无声地坐着，他们哪里能懂她的苦呢。
她们怕薛瑛再做出傻事，将屋里所有可能用来自尽的东西全都收走了，就连桌椅的四角都包了厚厚的软布。
再怎么不愿，日子也一天天地过去，这一个月，程明簌经常被叫出去，绣坊的人要过来给他制作婚服，武宁侯敲打过他几次，别想跑路，娶了薛瑛，就得住在侯府，他就是侯府的上门女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薛瑛受委屈。
明年会试，必须考出个名堂来，将来得有出息，要没本事，侯府也不会继续扶持他。
程明簌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那边隔几日就传来二小姐寻死觅活的消息，程明簌知道她是不可能死的，她哪里舍得让自己去死呢，无非是眼看婚期在即一个劲地闹，不想嫁给他而已。
开了春，距离婚期还有几天，薛瑛终于消停了。
绣坊送来婚服，侯夫人捧着，哄她试一试。
薛瑛兴致寥寥，起身，像个人偶一样，任她们装饰打扮她。
她本就生得娇艳，穿着凤冠霞帔时，宛若珠玉堆砌而成，绚丽夺目。
侯夫人忍不住道：“我的瑛瑛就是这么漂亮。”
她们围着她夸赞，想哄她开心，可是薛瑛一点也笑不出来。
待脱了婚服，薛瑛就坐在窗边发呆。
半夜，紧闭的窗户被敲响，见没人应答，竟越敲越急，薛瑛被吵得烦了，只好下去打开。
一身狼狈的徐星涯站在窗外，一把握住她的手。
“表妹……”
他憔悴许多，眼下乌青，下颌消瘦。
徐星涯被关了快一个月，屋里都快被打砸烂了，他越疯，父母越觉得不能放他出去，徐星涯只好老实下来，装了几天安分，徐夫人以为他想通了，再加上，不日就是薛瑛婚期，料他也不能做出什么，这才叫人开门。
一瞬间，徐星涯便冲了出去，谁都拦不住。
看到他出现在窗外，薛瑛很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带你走。”徐星涯紧紧握住她的手，“瑛娘，我们私奔。”
去哪儿都好，他护着她，永远不分开。
薛瑛一听，“你有病？”
徐星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表妹……”
薛瑛想要挣开，“我干嘛要和你私奔，你当我蠢吗？”
私奔这种事情，名不正言不顺，成天过逃亡的日子，吃糠咽菜，朝不保夕，她脑子有问题才会私奔。
徐星涯怔愣住，“你不是不愿意嫁给他吗？”
“我是不愿意，可我也不想过逃亡的日子，你又没什么本事，我和你私奔，我岂不是要吃苦？”
既无功名傍身，又不像她兄长一样可靠，徐星涯不就是仗着出身好，爹爹是大官才能当他的纨绔吗？没了徐家二郎的身份，他还能干嘛，薛瑛才不会做出和他私奔的蠢事。
她一把挣脱开徐星涯的手，“你快点走！”
徐星涯快气疯了，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薛瑛。”
薛瑛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徐星涯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阴恻恻的。
“你真将我当狗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徐星涯脸色阴沉地道。
他不是不知道她利用他去书院里接近齐韫，也不是不知道，她也利用他去勾搭那些世家公子。
徐星涯从小便明白，他的小表妹三心二意，嘴里没一句真心，要用他的时候，他就是好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嫌他是赶不走的狗皮膏药，一根多余的贱骨头。
徐星涯有些凶，薛瑛声音弱弱地道：“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没出息，还要我和你私奔吃苦，难道你就不是自私？你不过是喜欢我的美貌，可我跟着你逃远了，我过不上千金大小姐的日子，成了黄脸婆，你还会喜欢我吗？”
徐星涯说：“你怎样我都喜欢。”
薛瑛嘀咕道：“好话谁都会说，况且……我又不喜欢你。”
徐星涯心口空了一片，盯着她明艳的脸，却越看越觉得堵心。
“你走。”薛瑛狠下心，嘭地关上窗，“别再来了，别害得我名声变得更差。”
这次徐星涯没有阻拦，薛瑛等了一会儿，外面都没有动静，她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已经没人了。
薛瑛又将窗户合上，坐在屋中发呆。
最后几日过去，再不情愿，到了婚期那天，薛瑛还是被拖了起来。
妆娘为她梳妆打扮，丫鬟们忙不迭往她身上套衣服，侯夫人站在一旁，捏着帕子想哭，但想到今日是个喜庆的日子，只能忍着泪，握着梳子为薛瑛梳发。
天未亮时便要起来梳妆，渐渐的，外面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丫鬟说，姑爷过来接二小姐去前厅拜堂了。
薛瑛听到姑爷两个字便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婆子将团扇塞进她手中，几个丫鬟扶着薛瑛出门。
她脸上布着淡妆，眉目如画，额前贴一朵牡丹花钿，面若桃花，顾盼生辉，鬓边珠翠摇曳，映得满堂流彩照人。
今日的宾客，比年前生辰宴上的还要多，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薛二小姐落水被救的事情传遍京城，以前，大家都在猜想，这一朵明艳的牡丹花最终会花落谁家，以她的身份，要么嫁皇室，要么嫁达官显贵，总之不会是普通人。
谁曾想薛瑛的亲事会定得那么突然，毫无预兆，新郎官还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人认识的普通士子。
薛瑛从前的小姐妹们都有些替她不甘心，可出了卧房，看到站在廊下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又不免感叹，若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能看到的是这样一张脸，家世差一些，穷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明簌嘴角牵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周围的热闹喧嚣好像都与他无关，明明自己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公，程明簌竟然站在薛瑛的卧房前开始发呆。
什么时候能和离？
他垂着眸子盘算，一年，两年？
正想着，房门打开了，一身喜服的薛瑛握着扇子走了出来。
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隐瞧见一点下颌，大红的喜色衬得她更白了，玉一样。
宾客们翘首看着，只恨那扇将薛二小姐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这张芙蓉面。
程明簌依规矩向她伸出手，薛瑛很不情愿，杵在台阶上，不肯动。
程明簌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千金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不免失笑，无奈地往前一步，弓着腰，摆出低她一头的姿态，伸出手，请她下来。
薛瑛这才肯让他牵住她。
一行人哄闹着去了前厅，新人拜高堂，拜天地，席间诸位宾客各怀心思，有的可惜薛二小姐花容月貌，要下嫁给一个名不见转的士子，有的则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更多的是看戏，觉得二人婚姻定然不长久，迟早要闹掰。
薛瑛的脾气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作，美貌一等一，脾气却极差，不知道这位新郎官受不受得了她的磋磨。
拜完堂，喝完合卺酒，薛瑛被下人带到后院，程明簌留在前厅见客。
席上，徐星涯一直死死的瞪着他，程明簌敬酒敬到他们那一桌时，别人都是恭喜的姿态，只有徐星涯，咬着牙对他说：“贱人，不过使了些腌臜的手段，别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你最好以后出门注意着点，小心让我表妹年纪轻轻就守寡了。”
程明簌面上波澜不惊，“哦”一声，“好的。”
徐星涯嘴角抽了抽，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烦闷，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前厅的喧嚣声传到后院，薛瑛烦躁地将手里的扇子扔开，开始吃床榻上洒着的花生枣子。
嬷嬷见状，焦急地劝说，“姑娘，这样不合规矩，要等新郎来了才能……”
薛瑛吐掉嘴里的壳，“这是我家，我管他规矩不规矩。”
嬷嬷抿上唇，无话可说。
她就这样坐在榻上将枣子吃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程明簌过来，身上还穿着嫁衣，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未来守寡的事情。
新婚夜就让对方死会不会不太吉利，显得她克夫，要不过一段时间？让程明簌死得悄无声息，她装模作样哭一哭，等他下葬了就找新人。
正想着，卧房门前传来说话声，门前守着的婆子扬声道：“姑爷来了。”
薛瑛立刻坐正了。
等了片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烛火幽幽，她抬起头，与走进来的程明簌对视。
门打开时，微凉的风飘了进来，烛火斜斜一抖。少年的身形如新抽的翠竹，绛罗婚袍松垮系着，程明簌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榻边的薛瑛。
她紧张得腿都在发抖，见到他打心里里害怕与厌烦，可是此刻他站在门前，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这婚服是绣房特地量体裁制的，很合他的身形，革带束着的窄腰劲瘦如刃，程明簌生得肩宽腿长，抱臂而立时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嘴角似笑非笑，一张漂亮的脸若冷月浮空，薛瑛紧握着扇子的手竟然慢慢松开几许。
平心而论，程明簌长得是极好看的，布衣也难掩的姿色，他还那么年轻，清俊得让人嫉妒。
可是薛瑛讨厌他，哪怕他长得再怎么貌若潘安，她也喜欢不起来。
房中的下人都退下去了，只剩他们二人，程明簌一步步向她靠近，薛瑛身体渐渐绷紧，牙齿打颤，在他快走到面前时，薛瑛忽然抬起头，怒目而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嫁给你后就能任你欺凌，士可杀不可辱，你想羞辱我绝不可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凶神恶煞，程明簌这时才看清了她的模样，昏黄的烛火中，她妖冶明丽的脸哪怕做凶恶的表情也毫无杀伤力，婚服下的手发着抖，衣摆都跟着轻晃。
程明簌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落在薛瑛耳朵里简直就是嘲讽羞辱。
她叫道：“与其将来和你做这劳什子夫妻，不如现在就死了，叫你背负个逼死新婚妻子的骂名，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嗯。”
薛瑛脸色一僵，“嗯”什么，他竟然敢“嗯”？
程明簌忽然将妆台上用来剪青丝的剪刀递给她，“动手。”
他站在榻边，垂眸望向她。
薛瑛呼吸一紧，颤着手将剪刀举起，对准自己，皱着一张脸。
好一会儿她还是没下得去手，将剪刀丢开，“我怕血。”
程明簌又将屋中的纱幔扯下来，拧成一条绳子，挂到房梁上，示意她过去。
薛瑛不可置信，这人竟然真的铁了心要她去死，他竟然都不劝阻她！
她喉咙上下吞咽，说：“我不要，都说上吊死的人，舌头会吐出来，脸色发青，我就是死，我也要做个漂亮的鬼。”
程明簌简直要笑出声，他点点头，好像很赞同她的话，接着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递给她。
薛瑛呆呆道：“什么东西？”
程明簌那双好看的眼睛锁着她的视线，认真解释：“毒药，可以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就和睡着了一样，漂亮鬼，快吃吧。”
薛瑛整个人都吓惨了，她不敢相信程明簌居然随身带着这个，这不就意味着，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弄死她吗？
她整个人抖得同雨打梨花似的，惨白着一张脸，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快将自*己的唇咬出血。
眼眶里雾蒙蒙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有泪落下来，平日里乌圆明亮的瞳孔失了光彩，只剩惊惧。
薛瑛抿紧唇，落魄的样子好不可怜。
程明簌终于大发慈悲不再逗她，拿着药瓶，弯腰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往她的掌心倒了两粒东西。
薛瑛心如死灰，眼角噙着泪，大难临头，只剩绝望，她低头，却发现手中并不是毒药，而是两粒圆滚滚的花生米。
她呆住，喉咙里哽了一下。
一旁的程明簌自顾自地和衣躺下，他今夜喝了酒，头有些疼，没力气再和她玩闹了。
薛瑛坐在床沿，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躺了下来，背对着程明簌，将自己缩成一团，脸贴着枕头，手攥紧胸前的衣服，无声地哭。
今夜没见到他前，她还能壮胆思考以后的事，可当程明簌真的出现在眼前，薛瑛又开始害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京中有许多达官贵人，外面瞧着风光，实际就是个衣冠禽兽，薛瑛经常听到有人回家虐待妻妾，不将妻妾当人看，因为她们已经是他后院的女人，只要不死，好像再怎么受委屈那也是天经地义。
妻，本来就要将夫视为天的。
薛瑛几乎已经可以预料自己未来的下场，比前世还要惨，程明簌有丈夫这个身份做掩饰，一定会千倍万倍地折辱她。
前途未卜，她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偷偷地给自己抹眼泪。
许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程明簌转了过来，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轻声道：“哭什么？”
薛瑛本来还能忍住的，可是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肩膀颤得更厉害，泪打湿了一片枕面，她哽着嗓音，这个时候还知道不能丢面子，嘴硬地道：“我没哭。”
程明簌坐了起来，她分明在哭，寂静的夜里，她的呜咽那么明显。
他伸手，将她背对着他的身体掰过来。
薛瑛躺在榻间，夜色中泪眼朦胧，闪烁着微光，被他箍着肩膀，只能与他对视。
新婚夫妻的洞房夜里都要做那种事的，他刚刚还能忍住，现在对着她就要兽性毕露，薛瑛攥着自己的衣襟，觉得自己真是命苦，眼泪落得更多。
“不准哭。”
他板着脸，沉声道。
她声音一顿，还有没有天理了，哭都不让人哭，新婚第一夜就开始作践她。
程明簌盯着她的眼睛，也是无可奈何，他也不想和薛瑛成亲，可是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不过是假成婚，他会想办法和离的。
“大小姐。”他这样叫她，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可以不哭了。”
她瓮声瓮气地说：“你管我哭不哭，我就是要哭。”
她偏要哭，眼泪越多越好，最好能淹死他，她明日就要守寡。
程明簌沉了脸，“你再哭……”
他思索着该怎么威胁她，“再哭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天天只能瘫在床上哭，哭个够。”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你们圆房了没有？”……
他语气严肃,眼神幽暗，薛瑛眸光一颤，眼睫上挂着泪珠,惊恐地看着他，喉咙里的嘤咛声也停住了。
她瑟瑟发抖,肩膀被他紧紧按住，铁铐一般，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
程明簌一直很讨厌她,厌恶这个占了他身份的贼,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薛瑛不喜欢读书，也学不会那些深奥的东西，可是程明簌与她完全相反,他博学广闻,一点就通。
有他做对比,显得薛瑛更加蠢笨,武宁侯有心缓和二人的关系,让程明簌教她读书,她不愿意学，程明簌也是这样阴沉沉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压着她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好好学,不要偷懒。”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乐天的《井底引银瓶》怎么背的？”
薛瑛肩膀瑟缩,“……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她眼尾湿红落魄,声音发抖。
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薛瑛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不是名门贵女，前阵子，她勾引一名官员的儿子，想让他娶她，她美貌无双，虽然背着丑名，但那公子仍想娶她。
然而事成前却被程明簌发现了，这事落了个空，他将一本诗集丢在她面前，要她日日背，读给他听。
她不愿，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写。
薛瑛怕他，怕他同爹娘告状，又让她更惹人生厌。
听她磕磕绊绊地背完，程明簌冷笑，“你那位好郎君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貌，贪色之人，你指望他一辈子真情待你？小心落得个和诗中女子一样的下场。”
诗中女子与心上人私奔，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没几年心上人厌弃了她，自己也无家可归。
对男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段风月佳话，对女子而言却会断送她一生的幸福。
程明簌嘲笑她竟然会看上这种货色，眼光真差。
薛瑛敢怒不敢言，羞愤欲死。
眼下，他也是一样的表情，不准她哭，不然就打断她的腿。
薛瑛怕极了，别人这么说她会只会认为对方在装腔作势，但程明簌这么说，薛瑛却觉得他是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她眼尾的泪珠欲坠不坠，“你不能这样，新婚夜你就想欺负我。”
装都不装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
她脸白得胭脂都遮不住，霞红的妆被泪水晕染开。
不过她再怎么害怕，倒没有再像刚刚那样如开了闸般地哭，弄得整个枕面都是湿漉漉的。
程明簌松开手，看了她两眼，突然下床，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坐在床边，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薛瑛别开头，程明簌对她没什么耐心，捏着她的下巴，让她面朝着自己，弯腰给她擦脏兮兮的脸。
薛瑛动都不敢动，她眼睛都有点肿了，攥着衣襟的手用力到发白，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不知道温柔地对她。
脸上刚擦干净，她就又委屈地想哭，眼尾刚有泪水要滴下来，程明簌便伸手抹去，叹气道：“你哪来那么多的水能流。”
薛瑛将他推开，背过身去。
她简直对他无话可说，薛瑛其实很少哭的，因为不用眼泪都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可是她的杀手锏，从小到大，不管是家人，还是同窗，朋友，见了她的眼泪都没有不依她的。
只有程明簌不一样，他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看穿她就是装模作样，根本不是真的要哭，就是喜欢拿眼泪逼迫别人服她的软。
程明簌不吃这一套。
两个人背对背，各占了床榻的一半，薛瑛缩在角落，离他远远的，她心里还很怨愤，只是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又走了一日的仪式，刚刚哭了那么久，她已经累了，此刻挨着枕头，没多久眼皮子就打架，睡得很沉。
程明簌睁着眼睛，盯着角落里喜烛上微弱的火苗，思绪凝重。
他没有睡意，根本不习惯旁边有个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觉得戒备。
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改变不了，还像上辈子一样，程明簌就一刀先把自己杀了，大不了从头来过。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幽幽跳动着，程明簌神色阴冷，唯一的变故就是薛瑛，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会记得从前的事，不过她那么笨，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影响不到他什么，若他死了，这一世大概也不再存在，话本会重启下一个轮回。
下一世……下一世，干脆一把火把侯府烧了算了。
他心里想着事情，窗台的滴漏一声一声地响着，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程明簌思绪被打断，皱了皱眉，头都没回，一把将腰上的手甩了回去。
没多久，那条手臂又软趴趴地伸了过来。
程明簌偏过头。
这大小姐睡相怎么那么差！
她心可真大，先前还在哭，躲他躲得像瘟神，连一片衣角都不愿碰到，睡熟后又毫无顾忌地朝他滚来，手臂环抱住他的腰。
薛瑛的烦恼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点了就得吃饭，睡觉。
她睡得很沉，脸上的妆容都擦干净了，露出瓷白的脸，一边的面颊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而颤抖。
程明簌冷着脸，拨开她，她的手臂软得好像一捏就断，袖口盈着甜香，程明簌愣了愣，不敢继续用力，后背贴着的躯体触感馥软，他缓缓地转过身，收着力将她推回角落，再往她怀里塞了个枕头，薛瑛有东西抱着，就不再缠着他。
新婚夜就这么过去，天不亮，程明簌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多久，眼睛睁开时瞳仁里满是血丝。
因为和衣睡了一夜，起来时婚服皱巴巴的，他独自去屏风后换了套常服，丫鬟听到动静，进来要侍奉，程明簌冷冷道：“不用。”
小丫鬟有些局促，低着头出去了。
姑爷为人冷淡，不需要别人伺候。
程明簌洗漱完，坐在窗边看书，等了一会儿，薛瑛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外头有嬷嬷准备进来为她梳妆，已经日上三竿，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开口道：“薛瑛，起来。”
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点也不亲昵，听着不像喊妻子，像喊牢犯。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脸埋在被子里，长发如绸缎般铺在枕头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便又喊了几声。
薛瑛何时早起过，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亲，只觉得耳边的声音烦躁得很，薅起手边的枕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吵死了！滚！”
说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继续睡。
程明簌：“……”
廊下候命的奴婢们下巴一个个低得能戳到胸口，看来二小姐与姑爷果然是郎无情妾无意，谁都不满意这婚事，新婚夜过完一早就开始吵架。
程明簌将地上的枕头捡起，转身出门。
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清晨，新妇都要给公婆敬茶，不过程明簌没有父母，他又算是入赘，应当由他为武宁侯与侯夫人敬茶。
一大早，夫妻俩就已经在院中等着了，武宁侯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摆，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去。
“来了来了！”
这时屋外响起下人的声音，两人立刻正襟危坐，侯夫人低头理了理衣襟，摆出笑容。
然而，跟着下人进来的，却只有程明簌一人，他穿着雪青色的长袍，束了发，走到二人面前，跪下来行礼，敬茶。
武宁侯嘴角动了动，“瑛娘呢？”
程明簌想了想还是给薛瑛留点面子，“二小姐昨日辛劳一日，又饿了许久肚子，昨夜叫小厨房下了一碗馄饨，吃完就睡了，她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武宁侯听懂了，言下之意，不就是还在睡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不悦，“没规矩。”
侯夫人上来打圆场，先接了程明簌的茶，喝了一口，叫他起身。
少年站在一旁，垂着眸光，神色乖顺，安安静静的。
虽然明知他是为了救人，但侯夫人还是有些迁怒他，害得薛瑛下嫁，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气不气的了。
不谈这些，她还是很喜欢程明簌的，在永兴寺刚碰见时，便觉得和这个少年有缘。
“你既与瑛瑛成亲，与她便是夫妻，不必如此恭敬地唤她‘二小姐’。”侯夫人说道：“我这个女儿，性子是娇纵了些，但是本性不坏的。”
程明簌低声道：“我知道，二小姐她……”
顿了顿，改口说：“阿瑛自然是很好的。”
“嗯，好。”侯夫人笑了笑，又叮嘱了他一些事情，程明簌给两位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刚成婚这几日，他可以不用去国子监，程明簌就坐在院子里看书，等快过了晌午，薛瑛才终于起床。
她还有点懵，醒来后歪歪扭扭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看到满屋的红色，才想起自己昨日竟然成婚了。
薛瑛立刻清醒过来，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婚服一夜未脱，皱得不像话，衣襟散开些许，但还算严实，她松了一口气。
薛瑛抬手掀开床帐，看到程明簌坐在窗边，他正低着头看书，身姿端正如松。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瑛呼吸一滞，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
她不太习惯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都不好作威作福了，薛瑛趿拉着绣鞋下床，采薇端着脸盆进来为她梳洗。
程明簌握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回头去看妆台前的薛瑛。
她乖乖坐着，任由侍女为她穿衣梳发，自己决计不肯动一下，漱口水都要端到面前来。
娇气极了，水烫一下凉一些她都会皱起一张脸，若梳头的时候多掉一根头发，薛瑛便会心疼得叹气。
程明簌算是切身实地地见识了侯府的二小姐有多么骄奢淫逸，洗脸的帕子都得用真丝的，且用过一次就丢，只喝朝露烧开的水，衣裙上不能出现一丝疙瘩，不然她金贵的身体就会被磨红。
程明簌眼睁睁地看着她梳头梳了一个时辰，又在镜子前臭美了好一会儿。
薛瑛盯着铜镜里的脸，梳起披发，挽了妇人簪，鬓边斜插着簪花，实在貌美。
哎，她感叹一声，我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感叹完，从镜子里瞥见坐在窗边的程明簌，气不打一处来，如此貌美的她就这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待她梳妆完才想到去见爹娘，侯夫人看到她，一把将她拉到面前，从上到下打量。
薛瑛面色红润，还如以前一样娇艳。
侯夫人忍不住问她，“昨个儿夜里还好吗？”
她不太懂母亲在问什么。
侯夫人只好道：“你们圆房了没有？”
薛瑛摇头，夜里她累得睡了，程明簌也就在榻边背对着她躺了一夜。
侯夫人抿了抿唇，眉头轻皱。
薛瑛扯扯嘴角，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这么貌美，那些男人一个个见了都眼睛放光，不过程明簌好像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昨夜两人独处，如果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床，程明簌大概不会和她躺在一起，更别论行周公之事。
侯夫人迟疑地道：“是他不愿意碰你吗？”
这婚事的确是强加于他头上的，可是他们瑛瑛也不差，外面有的是人等着娶，他有什么不情愿的？
一旁的薛瑛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突然幸灾乐祸地道：“阿娘，我知道，因为他不行。”
程明簌不举！所以昨天才和衣躺了一夜，难怪他脾气那么阴晴不定，怕就是因为不能人道，才内心扭曲！
她就像抓住程明簌的把柄一样得意，眉飞色舞。
侯夫人瞪她一眼，“胡说，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夫君的！”
这傻孩子，若丈夫不行，苦得不还是她自己吗？她还高兴起来。
薛瑛撇撇嘴，收敛了笑意，小声反驳：“他才不是我夫君呢。”
侯夫人无奈，“你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还可以和离呀。”薛瑛在心里悄悄说：还可以丧夫呢。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夫人叮嘱她，“你收收小姐脾气，对人家好一点，若他日后高中，自然有你的福享。”
薛瑛才不屑于享程明簌的福。
侯夫人只能叹气，知道她根本没有将自己转换到妻子的身份上去。
也罢，他们都还年轻，才十七岁，不着急。
晚膳大家是一起吃的，薛瑛坐得离程明簌远远的，饭桌上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
吃完饭得回屋休息，毕竟刚成亲，现在就搬去书房也不好，程明簌只能回到他和薛瑛的新房。
他一进去，薛瑛就不自在，于是程明簌在外间坐着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才起身去里间。
薛瑛已经洗漱好了，穿着薄薄的单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听到开门声，薛瑛警惕地往后看了看。
她攥着自己的衣襟，有些后悔，刚刚沐浴完，应该叫采薇给她多穿几件衣服，最好打几个死结。
少女穿着贴身的衣裳，薄衣透光，掩不住的曲线。
程明簌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后便挪开了，他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然后去柜子里捧了一套新的被褥出来。
薛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程明簌将被褥铺在榻前的地平上，整理好后躺下来睡觉。
薛瑛坐了一会儿，放下梳子，起身走到榻边，问道：“你为什么睡在地上？”
程明簌眼皮子都不抬地道：“你我被迫成婚，分开睡也好。”
薛瑛“哦”一声，从他身上跨过去，爬到床上。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上去的时候在他身上狠狠踩了一脚。
程明簌半直起身，阴森森盯着她。
薛瑛低下头，弱弱地道：“对不起嘛，我没有看见。”
她难得这么乖，声音也软，眼睫轻颤，好像真的很抱歉。
程明簌能说什么，躺回去。
薛瑛见他没有发作，扬了扬嘴角，在他背后做鬼脸，再得意洋洋地缩进被子里。
其实她就是故意的，甚至用了很大的力踩他，泄愤。
她都道歉了，要是程明簌还和她计较，就说明他小肚鸡肠，一点也没有君子风度。
原先薛瑛屋里的只是张普通的床榻，但老夫人疼爱孙女，薛瑛成婚后，便将自己院里那套精致名贵的拨步床给了薛瑛。
床很大，在上面睡四五个人都不成问题，薛瑛在上面翻来翻去，躺在地平上的程明簌被她吵得睡不着。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还不睡？”
薛瑛当然不敢说，她是发现了他不能人道的小秘密，兴奋得睡不着。
她转过头，屋里只点了盏小灯，昏暗中，薛瑛看到榻边地平上属于程明簌的轮廓，轻声道：“喂，你刚刚说我们两个是被迫成婚？”
她连叫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更别说夫君这样的称呼，程明簌“嗯”一声。
薛瑛觉得奇怪，对她而言才是被迫，对程明簌来说不是正和他意吗？不是他使计娶她，狭恩图报，逼她下嫁吗？
程明簌低声道：“我不想娶你，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你我名节绑定，不娶不行。”
薛瑛一听就怒了，坐起来，这人什么意思，倒好像娶她是迫不得已，话里话外都很嫌弃她。
她冷哼一声，叫道：“你以为我很想嫁你吗？”
薛瑛气死了，有些恼怒，谁能娶她不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到他这儿，倒成无奈了。
“既然如此。”她直言道：“我以后做什么你也别管我。”
“反正我们是假夫妻。”薛瑛说：“我就不等你死……不等和离了，我明日就去找新欢。”
程明簌身体都没动一下，“随便。”
她爱怎么样怎么样，哪怕这拨步床上真躺了四五个男人，也跟他没有关系。
薛瑛用力地翻身，背对他，生了大半夜的闷气，后悔刚刚没多踩几脚，后半夜她才慢慢睡着。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地平上的被褥都已经被收起来了，程明簌都不在。
采薇告诉她，姑爷每日天不亮就会起来去国子监读书。
薛瑛“切”一声，穿上绣鞋，叫侍女为她换了衣服，梳好头发便出门去。
她如今已是妇人，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纤长的脖颈，那样温婉的发髻在嚣张跋扈的薛瑛头上都没有压得下去她的刁蛮，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高傲的孔雀了。
这是薛二小姐成婚后第一次出门，路上总有人偷偷打量她。
薛瑛一出侯府就撞见徐星涯，他好像特意守着她一样，一双眼睛牢牢地黏在她身上。
薛瑛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她出了门就是花钱，买衣服买首饰买书，几个侍女手里装不下了，薛瑛只好不情不愿地让徐星涯帮她拎一拎。
他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两条手臂上挂满了，徐星涯心里面还在生她的气，可是他就是一身软骨头，就是贱得慌，瞧见她还是屁颠屁颠跟过去，薛瑛就知道他没骨气，还不是舔着个脸非要过来给她拎东西。
薛瑛买完衣服，想去挑两个话本看，徐星涯跟着她进了书肆，只是他嘴上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怎么，你的好夫君都不陪你出来逛？还以为你嫁了个什么如意郎君，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新婚才几天，就把你一个人晾着，真可怜。”
徐星涯冷笑，“我看你就算不和我私奔，也没有过得有多好，怎么，有没有后悔的意愿？”
薛瑛一听，怒了，她哪里能忍受被人这么讥讽，她是不喜欢程明簌，与他成亲也是被形势所逼迫，但是怎能由着别人拿这件事情来挖苦她。
“你胡说什么？”薛瑛睨了他一眼，“你没听人说过，我与我夫君两情相悦，成了婚后自然也是琴瑟和鸣，恩爱不已，他夜夜都要抱着我睡觉，每日早上起来还要亲我一口，我夫君为人上进，读书刻苦用功，今日一大早天不亮就去读书了，哪像你，成日吊儿郎当的，我夫君以后可是有大作为的人，谁和你一样没用。”
她昂着下巴，嫌弃地看着徐星涯。
徐星涯脸都黑了，死死地瞪着她。
琴瑟和鸣，恩爱不已，夜夜都要抱着她睡觉，早上起来还要亲她一口！
他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响，贱人贱人，狐狸精！
薛瑛见他吃瘪，哼一声，扭过头去，打算问掌柜话本都在哪里。
岂料她一回头便对上程明簌的目光，他正和几个同窗过来买书，远远看见薛二小姐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人进店，旁边还有她那个见人就咬的表哥，两个人不知道起了什么争执，竟站在架子旁吵了起来。
她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这里。
程明簌听到后半部分，手里拿着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不是，他什么时候和她琴瑟和鸣，恩爱不已，什么时候夜夜抱着她睡觉，什么时候早上亲过她？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求你了。”
薛瑛好面子,她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小别人都是顺着她的，薛瑛绝不能接受自己在任何方面低别人一等,包括婚姻。
她信口胡诌，将自己与程明簌描述得十分恩爱,那些话说完，薛瑛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没关系,反正这只是在外面的胡话,谁知道她和程明簌实际上在家里是什么样。
如果她没有说完后发现程明簌就在身后的话。
薛瑛：“……”
这不是要她死吗？！
程明簌看着站在几步远外的薛瑛,她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一抹霞红，神情窘迫，眼神躲闪,一开口便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程明簌回神,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他身旁的同窗先替他回答：“马上就是会试了,我们来买几本书。”
“噢噢噢。”
薛瑛抠抠手,头皮发麻，怎么这么倒霉呀,回回做糗事都能被程明簌撞见，他要是听到了她方才说的那些鬼话,肯定会嘲笑她的。
程明簌拿着书,一步步走过去,停在薛瑛面前，距离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他垂眸看着薛瑛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平静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也要买书！”薛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起头反驳，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尖锐，“难道就只有你会看书嘛！”
程明簌的目光越过她羞愤通红的侧脸，落在她身后。几个侍女手里都抱着锦盒，而她身侧的徐星涯，更像个人形货架，两手抓满了东西，恨不得嘴里也叼一个，他的脸色阴沉得如暴雨前的天幕，乌云低垂，尤其当程明簌出现后，那眼神简直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程明簌仿佛没感受到那杀人的视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拿走他手里的东西“表兄，辛苦了。”
徐星涯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死死拽着不松，怒目而视。他就像恶犬遇到想要抢骨头的另一条狗那般，视线犹如实质，好似能将面前的程明簌戳个洞。
僵持片刻后，程明簌嘴角勾起一个满是嘲讽的弧度，手上加了力道，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温和：“表兄，多谢你帮忙。不过，我妻子的东西，还是我来拿吧。”
“妻子”二字，他咬得清晰又刻意。
徐星涯的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起来，额角突突地跳，眼睛又瞪大几许，怒意几乎从双目里溢出。
两个人的气质大相径庭，徐星涯剑眉星目，锐利锋芒毫不收敛，神色凶狠，而对面的程明簌却冷冷淡淡的，并不去回应他那可笑的敌意。
东西到手，程明簌仿佛无事发生，侧身看向依旧处于极度窘迫中的薛瑛，“还要买什么？”
薛瑛脑袋嗡嗡作响，嘟囔了一句：“想看话本……”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程明簌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后面一排排的书架。他的身影在其间穿梭，很快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两本装帧精美的册子，与自己要买的东西放在一起。
书肆掌柜闻到噼里啪啦的火药味，但是他无意卷入这些贵人们的纷争中，老老实实拿出算盘，将几本书与笔墨纸砚的价钱算好，告诉面前的少年。
付完钱，程明簌一手拎着薛瑛的杂物，一手拎着自己的书袋，对还干巴巴杵在原地，脸上红晕未消的薛瑛道：“走吧。”
薛瑛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书肆。街边停着侯府的马车，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结果手忙脚乱，一下子踩空，险些从踏板上滑了下来。
一只手臂从身后托了她的腰身一把，薛瑛这才站稳。
刚坐下，帘子一掀，程明簌也进来了，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满了他的气息。
薛瑛身体绷紧，警惕地瞪着他：“你上来干嘛？你怎么不去国子监？”
程明簌将东西放好，好整以暇地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面庞上，慢悠悠地开口：“我走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就都露馅了？”
薛瑛倒吸一口凉气。
他果然都听到了！一字不落！
程明簌看着她，说话时带着一种戏谑的语调，学着她刚才的口吻：“丈夫抛下妻子，让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家……”他的目光在她瞬间又涨红的脸上扫过，似笑非笑地补充，“看着就不像‘恩爱’的样子吧？”
薛瑛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捂着耳朵，“啊啊啊啊你闭嘴！”
她整张脸红透，谁知道随口说的话会被正主听到，丢死人了。
看着她羞愤欲绝、几乎要七窍冒烟的样子，程明簌弯着眼，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这笑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薛瑛脆弱的耳畔。
他越笑，薛瑛越窘迫，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朝坐在对面笑盈盈的程明簌发脾气，“你还笑，你以为我很想说那些鬼话吗，还不是都因为你，如果不嫁给你，我根本不会被人嘲笑。”
虽然有许多话，旁人不敢当着薛瑛的面讲，但是或多或少都是能传到薛瑛耳朵里的，她以前那么无法无天，谁都瞧不上，都以为要嫁天潢贵胄，谁知道最后嫁了个名不见转的书生。
那些看不惯她的人，肯定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若有出息，他们就不会笑话我了。”
薛瑛越想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命苦。
孤零零死在外面，和嫁给程明簌这两个结局，说不出哪个更苦一点。
不过还好，她吸了吸鼻子，她不管程明簌的事，他也不在乎她是否红杏出墙，等她找到新欢，就把他踹了，到时候随便他认不认亲，她都已经有了新的靠山。
他失笑，“你还真是会翻脸无情，我不救你，你等着淹死吗？薛姑娘真会倒打一耙。”
“我又没让你救我。”薛瑛撇开头，她知道自己就是无理取闹，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终害己，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你只是气，救你的不是个大人物。”程明簌挑眉问道：“你是不是想找个有出息的书生嫁给他？好做你的靠山？可是你又不想对方太过强势，最好门第没那么高，好让你能拿捏？”
她像只花蝴蝶一样到处撩拨，弄得程明簌回去上课时，被许多*同窗针对，怎么办，他们好几个都收到过薛二小姐的“青睐”，自然对程明簌充满敌意。
薛瑛一听，脸色惊恐，她的计划怎么都被他看出来了！？
程明簌凝视着她，薛瑛的脸上藏不住心事，害怕就是害怕，得意就是得意。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
“你要知道靠人不如靠己。”程明簌突然说道：“你总是指望别人能帮你，指望别人做你的依靠，未出嫁时依靠侯府，出嫁后依靠夫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侯府荣光不在，你的夫君宠妾灭妻，不再对你予给予求，你该怎么办？这世道，生身父母，亲兄弟都不一定值得完全托付，你以为另一个人能永远庇护你吗？”
“胡说！”薛瑛猛地站起，头“咚”地一声撞到马车顶壁，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她一边红着眼睛一边反驳，“我爹娘对我很好的，而且、而且我以后一定会嫁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夫君。”
“是吗？”程明簌表情淡然，“对你好，就是无条件地纵着你，不教你任何谋生的手段，不教你计谋胆略，这叫好吗？你靠美貌吸引来的人，贪图的只是你的美色，等你年老色衰，他还会喜欢你吗？”
薛瑛咬着唇，被他的话堵得说不出来。
侯府夫妇确实将她娇纵得无法无天，可是没有教过她任何生存之道，遇到坏人该怎么办，后宅的纷争如何处理，程明簌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种虚假的爱护。
就像对待宠物那样，只要她吃好喝好，能为他们带来开心，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从未想过，没了他们，她一个人还有什么生存的办法。
第一次有人对薛瑛说这样的话，面对他一连串的发问，她呆呆地看着他，一向跋扈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程明簌掀开边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瞧见徐星涯垂头丧气，站在路边，遥望着马车的方向。
程明簌讥笑一声，放下帘子，“徐星涯喜欢你？”
薛瑛头顶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都没有人哄她，如果徐星涯在，肯定已经弯着腰帮她揉脑袋，心疼得快跟她一起掉眼泪了。
而她的正牌夫君程明簌无动于衷，坐在那儿连屁股都不带挪的。
薛瑛摸了摸自己的头，哽咽地道：“嗯……他一直就想娶我。早知道……成婚前他让我和他私奔，我就答应了。”
至少徐星涯是真心喜欢她，婚后也会疼她，不会像程明簌这样对她冷嘲热讽，只知道和她作对。
岂料她说完，程明簌嗤笑一声，好像更加不屑了，“私奔？如果他真的为你考虑，就会凭自己的本事求娶你，而不是拉着你私奔，你觉得私奔的名声，与落水被男人救，哪个会好一点？好像都一样烂吧？今日他心疼你陪他受苦，明日就嫌弃你离经叛道，不安分。既然知道你已经成亲，还非要跟着你，你猜外人这么想？你要是真私奔了，无名无分，没有侯府这个倚仗，你的后半生只能依附于他虚无缥缈的‘爱’上，你觉得他会永远爱你吗？”
薛瑛急着辩解，“怎么不会，他那么喜欢我，从小到大只听我的话！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程明簌冷冷道：“忽悠你的时候，自然什么好话都可以说得出口。”
薛瑛这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个人怎么这样，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那么的恶毒。
她将自己缩到马车的角落，低垂着头，没有哭，但是眼尾殷红，看上去很可怜。
等到了侯府，薛瑛闷着头出去，那背影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像是被他说伤心了。
他本来想拉她的，只是她一个劲地钻出去，头又撞到车厢外的栏杆，疼得哭出声。
这下是真的委屈得不得了，连自己买的那些成堆的东西都不要了，红着眼睛跑回自己的院子。
晚膳的时候，侯夫人看不见女儿，担忧地问：“瑛瑛呢？”
程明簌说：“她今日在外玩了一日，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侯夫人还是担心，“累也要吃饭呀。”
她叫嬷嬷将桌上平日薛瑛爱吃的那些饭菜用小碟子装起来，准备给薛瑛送过去。
程明簌站起来，说：“我来吧，我正好要回去。”
侯夫人颔首，“行，那你一会儿带给瑛瑛，让她吃完再休息。”
“嗯。”
程明簌提着食盒回到他和薛瑛的院子，采薇守在门前，看到他，低声道：“姑爷。”
他问道：“薛瑛呢？”
采薇说：“在屋里。”
她抿了抿唇，“姑娘说了不许别人进去。”
程明簌好似听不见一样，推开门，无视采薇有些愤怒的眼神。
榻上窝着个纤瘦的身影，听到开门声，薛瑛有些生气地道：“不是说了，不许让人进来，出去。”
她说完，脚步声却还是朝自己靠近了，薛瑛“噌”地坐起，看到是程明簌，她心里更气，不想说话。
“吃饭。”
程明簌将食盒放在桌子上。
薛瑛扭过头，“不吃。”
“不吃会饿。”
“我不饿！”
“咕噜噜……”
肚子叫的声音在夜晚很突兀，屋里静默几瞬，薛瑛恼恨地推了一把程明簌。
他就是个瘟神，他一在她就倒霉，总是有丢人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吃饭。”
程明簌又说了一遍，这次将食盒打开，碗筷都摆好。
薛瑛不理他。
程明簌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无奈叹气，“求你了，大小姐，吃饭吧。”
薛瑛这才慢慢地挪了回来，拿起筷子。
她吃饭的时候很文雅，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不怎么吃荤食，只吃菜，偶尔夹一块肉都要嚼好久
程明簌见状，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吃肉？”
薛瑛小声地道：“会胖。”
“可是你吃得很少。”程明簌见她要放下筷子，对她说：“继续吃。”
“我饱了。”薛瑛皱了皱眉，将碗推开，“我今日买了许多新裙子，我不想过几日都穿不起来。”
程明簌皱眉，“你平日也只吃这么多？”
薛瑛点点头。
方才打开食盒时，程明簌发现里面只有一些素菜，份量也少得可怜，她居然说自己饱了，可是就这几口都没吃完。
可见平日就是这样，侯夫人也早就习以为常。
“难怪你身体差。”程明簌忽地道。
薛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头。
“饭不好好吃，出行都是马车，一步路都不肯走。”他毫不客气地道：“所以你才会动不动就生病。”
薛瑛今日一点也不想理他，“要你管。”
她心里还在伤心呢，因为他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头上撞到的地方还在疼，但是他一点也不关心她。
说不定心里在幸灾乐祸，笑话她。
薛瑛有些闷闷不乐，吃完饭便躺在榻上，只留一个背影对着他，大概是怕他又继续说一些讨人厌的话，这次直接掀起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只露出一个头。
程明簌坐在窗边看书，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发现榻上的被子卷还是一动不动，薛瑛面朝着墙壁，偶尔肩膀抽动，像是在哭。
哭竟然都没有哭出声，怕是又像新婚夜那样，自己偷偷抹眼泪。
他将书合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慢吞吞地去洗漱，然后慢吞吞地解了束发，脱下外袍，在地平上铺好被褥。
程明簌躺下来，也背对着薛瑛，闭上眼，许久，他又睁开，盯着黑漆漆房屋中虚无的一点。
“那个……我回来时说的那些话。”程明簌斟酌着开口，“我也没有骂你什么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慎重一些，不能随便相信别人，承诺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就不值钱了。”
程明簌心想，他今日在马车上对她讲的那些……是不是语气太重了？可是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啊，至于生气成这样？
程明簌眉心紧拧着，好吧，对于一个从小被娇养在锦绣堆里、从未直面过现实残酷的大小姐来说，可能他说的那些东西确实有一些让人难以接受。
“我……不是看轻你。我就是告诉你，依赖别人，不如自己立起来。”程明簌顿了顿，“我也没说你蠢或者笨，其实……你还挺聪明的，知道维护自己的面子，知道不能和徐星涯私奔。”
“男人的话不能尽信，没有谁会永远护着你，做你的依靠，世间变数太多，你得靠自己。”
他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薛瑛的回应，既没有愤怒的反驳，也没有焦急的狡辩。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
程明簌坐了起来。
真的有这么伤心吗？一句话都不说了？以前不是都很能言善道，强词夺理吗？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将床边的蜡烛点上。
视野里亮起来，然而，预料中伤心欲绝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薛瑛侧躺着，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绵长，手里松松地攥着一本话本，书页被她用手指压着，停在某一页，她的脸上都被压出了几道墨痕。
这哪里是伤心欲绝，分明是看话本看得睡着了，什么哭得肩膀抽动，只是在翻页而已。
程明簌这个人冷血无情，八百年才有一点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他重新躺下来睡，闭上眼，到了半夜，想想还是气不过，又站起来，一把将薛瑛攥在手里的话本抽出，踢到床底下。
第二日清晨，薛瑛睡醒了，侍女们进来为她洗漱，薛瑛打算吃早膳的时候将昨夜里没看完的话本拿出来继续欣赏，结果翻了几遍床榻都没翻到。
“采薇！”
她立刻大叫道：“我床上的话本呢，就我这几日看的那个。”
采薇愣道：“没瞧见啊……丫鬟们整理床榻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什么书。”
“怎么会呢。”薛瑛有些着急，“我放枕边的。”
这可是绝本，市面上很难淘到的。
薛瑛买它可是花了大价钱，她都没舍得一天就看完。
丫鬟将已经整理好的床榻又翻了一遍，都没看见薛瑛的话本。
薛瑛又气又急，忍不住道：“都怪程明簌。”
遇事不决，反正都骂他就对了。
“对了，昨日不是还买了两本吗？”
她忽然想起来，在书肆里，她说要看话本，程明簌去挑了两本，一起找掌柜付的钱。
采薇想起来，“是是是，奴婢看见姑爷今早走之前将那两本书放在柜子里了，还叮嘱奴婢，要是姑娘醒了要看书，就拿出来给您。”
她说完就去找，采薇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等递到薛瑛面前，她接过一看，《孙子兵法》，《战国策》。
薛瑛：“……”
这是什么意思，变相骂她笨，叫她好好看些长脑子的书吗？
轮得着他说教了，薛瑛咬牙切齿，一把将两本书扔出去。
*
再过几日就是惊蛰，西北的战事打得如火如荼，最近才有稍微缓和的迹象。
“这些都是朝廷的信件。”
副将捧着一堆插着翎羽的信，朝廷没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催促边境的战事快点结束，然而仗哪里是说能打完就能打完的。
“万寿节就要到了。”李副将将信都放在薛徵面前，“我们要的军需怕是没戏了。”
驻军想要一批物资，去信几次，朝廷都没有回应，也是，若将钱全都用在这些事上，国库空了，陛下的万寿节还怎么办？
前阵子忙得脚不着地，关内关外许多驿站都关了，通信不如往日及时。
一对乱七八糟的家书被搁置在一旁，李副将今日才想起来，“对了，大帅，这封信好像是给你的，先前夹在这堆纸里遗漏了。”
薛徵伸手接过，他一只手臂缠着绷带，动都不能动，还是李副将帮他将信拆开的。
只低头看了一眼，薛徵的脸色就变了。
李副将以为是出了什么时，神情也变得严肃，“怎么了，大帅？”
薛徵目光凝在泛黄的信纸上，它似乎已经送来许久，只是被小兵遗落，眼下才送到薛徵面前。
是他留在京师的亲信写的，临走前，薛徵叮嘱他，要是二小姐有任何事都要立即给他写信。
但是薛徵没有看到，等他拆开时，已经过去一个月。
李副将背紧绷着，已经做好了立刻出战的准备。
许久，薛徵才缓缓放下信纸，喃喃道：“我妹妹嫁人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坏人。”
李副将一听愣住了,大帅的妹妹，就那个花似的二小姐？
那真是个瓷器一般娇柔脆弱的姑娘，薛徵刚去军营的时候,李副将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才十岁，薛徵即将随军出征的时候,队伍行到城门外，路边站着个小丫头，漂亮得像是年画娃娃,一张脸哭得通红,被嬷嬷牵着,身形纤细孱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连哭声都很小,只有队伍路过时,她才大声叫了句“哥哥”。
嗓音哽咽,虽然叫得大声,但被马蹄踏过的动静覆盖,没有人注意到,薛徵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见的，策马上前,到当时的主帅面前请罪，离开队伍去哄妹妹。
十七岁的薛徵风华正茂,刚刚考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满京城有女儿的达官贵人都等着榜下捉婿，武宁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却在风头最盛的时候，辞了在翰林院的官，转头去了军营。
这般离经叛道，属实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武宁侯为此还气病了，却没有撼动他的决心。
薛徵一向有主见，决定好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大军不会等人，薛徵停下来的时候，队伍继续行进，他驱马到路边，翻身下来，薛瑛抬头看着他，眼尾红通通的，满脸都是泪，“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走……”
“别哭啊。”薛徵弯腰给她擦眼泪，“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一开口，薛瑛哭得更凶，整张脸都花了，胸口一颤一颤，薛徵一边给她顺背，一边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挂在他的腰上。
一旁的嬷嬷说：“二小姐昨日去求的。”
她说话的时候都有些不忍，“奴婢们准备了人抬轿子，二小姐不愿意坐。”
薛瑛是自己爬上山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她一向体弱，走几步就喘，要人背，只有这次，花了一整日，从早到晚，爬到山上给即将出征的兄长求平安，一句累都没喊过。
今日她的腿都疼得走不了路了，连上马车都是让嬷嬷背上去的。
素来镇定的薛徵竟然红了眼眶，将那符叠好，压在衣襟下，妥帖放置在心口的位置，轻声道：“我贴身带着，心里便会一直记着，家里有妹妹在等我，一定要平安回去。”
薛瑛点点头，看着他重新牵起马儿，薛徵勒了勒缰绳，回头看她。
妹妹仰着脸，下意识跟着他的马走了几步。
他开口，语调柔和：“快回去吧，路口风大。”
薛瑛不想让他担心，一步三回头，坐上马车，趴在窗口看着他骑马远去。
李副将记得，回到军营，薛徵就因为随军途中离队挨了三十军棍。
原来已经七年过去，那个娇娇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嫁人了。
握着信的薛徵失神许久，没想到自己离家两个月能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信上说，二小姐落水被外男所救，若只是在家中也罢，偏偏当日府上都是宾客，太多人看见，二小姐名声受损，要么削发为尼，要么嫁人，武宁侯没有办法，这才为她与救人的男子定下婚事。
而那个外男，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弟弟，程明簌。
薛徵呆坐在帐子里，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他才只是离家两个月而已。
偏偏他现在还不能走开，若能立刻回京，他现在就要拉着两人签了和离书。
这不是胡闹吗？名声哪有那么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亲，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换子一事纠葛，根本不是彼此的良配。
薛徵蹙着眉，神情凝重，只怪自己误了时辰，若第一时间看到这封信，他定要连夜派人回去阻止这亲事。
若他们二人彼此无意，这婚姻与枷锁没有区别，不能因为所谓的名誉，而做出如此断送一生的草率决定，这样是害了两个人。
李副将不知其中利害，只一个劲地贺喜，“恭喜大帅，恭喜二小姐寻到如意郎君，不是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二小姐那样的天姿国色？”
他奉承完，没见他的顶头长官露出笑容，反而因为这几句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完了，马屁拍错了，咋滴啦，薛小侯爷的妹妹是嫁和尚了还是嫁太监了，脸色这么差。
薛徵沉着脸，“你先出去。”
李副将预事不妙，怕继续留在帅帐里惹人嫌弃，赶紧退下。
薛徵面前摊着新的信纸，他拿起笔，迅速写下几行字，望父母收到信后，立刻安排两人和离，切勿误人一生，外头的风言风语，自有他来解决，不必担忧。
阿瑛名声受损不要紧，他会打胜仗，用军功为她换一个称心如意的好亲事，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
过几日就是惊蛰了，这两日，侯夫人叫下人将府中各个院子的被褥衣物全都捧出来晾晒，拍一拍除秽迎新。
程明簌回到家时，几个嬷嬷刚将院落打扫干净，小径上的石子几乎都能反光，偏偏院中的空地上扔着两本书，显眼得很，一本《孙子兵法》，一本《战国策》，丢在那么明显的位置，打扫时不至于看不到，明显就是有人特意叮嘱，摆在这儿给他看的。
他今日看书看得有些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侯府的主子们都已经吃完饭，推开门的时候，薛瑛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她卸了发髻，丝绸般光滑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后，程明簌走过去，停在她身后，问道：“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薛瑛只顾着往自己头发上擦香膏，随口说道：“没有啊。”
程明簌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为什么不看？”
薛瑛侧对着他，目光注视面前的铜镜，她的妆台上摆满了东西，发簪珠钗装了好几盒子，那些颜色各异的胭脂堆了许多，也不知道她用不用得过来。
从刚刚进来开始，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坐到她身边时，那股香味愈加浓厚，随着她抬手梳头的动作，盈盈在屋中散开。
“不想看。”薛瑛咕哝：“我不喜欢看这些书，我看不懂。”
“怎么就看不懂了。”程明簌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很难的书吗？
“侯府不教你读书识字？”
他见她只顾着臭美，上手将铜镜掰过来，她只能扭头回答他的问题。
“教啊。”薛瑛有些不悦，又将镜子挪回来对着自己，给头发抹完香膏，用梳子梳一梳，再往脸上涂东西，“可是我又不需要学这些，我爹娘说了，学了没用，况且，我又不要打仗，我干嘛要学兵法。”
程明簌皱着眉看她捣鼓，妆台上摆着不少香膏香油，她平日笨手笨脚的，这个时候倒灵敏起来了，一个接一个，井井有条，竟然没有手忙脚乱。
“不是说只有上战场的人才要看这样的书。”程明簌解释，“多读书能明智，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增长谋略，就比如。”
他身子向后，靠坐在软垫上，看着她道：“如果我是你，‘程子猗’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活着长到十七岁。”
薛瑛登时吓得要跳起来，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神色惊恐。
程明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她脸颊边的香膏还没有完全抹开，湿哒哒地黏着，少女肌肤雪白，细腻光滑，像是一只涂了白釉的薄胎瓷。
薛瑛吓死了，以为他是在警告她，他一直记恨着她雇杀手杀他的事情，只是隐而不发，迟早要找她报复回来。
她呆呆地坐着，不敢乱动，程明簌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去洗漱。
过一会儿，程明簌洗完脸，将两本书放在她面前，“我给捡回来了，记得看。”
薛瑛不满地撇了撇嘴，嘟囔，“我不想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昨日你问我时，我明明说的是我想看话本，不是这些。”
说到这个，她想起自己那不翼而飞的绝版藏物，联想到程明簌的阴毒，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把我的话本藏起来了？”
“哪个？”
“就是我放在枕头边的。”
程明簌面色不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知道，没看见。”
薛瑛盯着他的脸瞧，程明簌神色坦然，她看他，他便也直视她的目光，无所谓的模样。
薛瑛有些犹豫，莫非真的与他无关，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瑛慢慢地梳着头发，有些苦恼，“我先前花了好多钱买的，现在外面已经买不到了，我都没有看完。”
程明簌眉梢轻抬，“你喜欢看这些？”
“是呀。”
闻言，他一边的嘴角翘了翘，“难怪。”
薛瑛不知道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难怪薛姑娘如此冰雪聪明。”
看这些东西，都把脑子看坏了。
程明簌笑一声，将桌上的蔷薇油拿起来闻了闻，她哪来那么多的瓶瓶罐罐捣鼓。
薛瑛觉得他并不是夸她，而是在讽刺，夸她聪明的潜在话就是说她笨。
她想想不服气，但是又不敢直接和程明簌对着呛，弱弱地道：“你肯定在骂我，你哪有那么好心夸我。”
“夸你还不乐意。”
程明簌放下蔷薇油，走到已经铺好的被褥上躺下，“真说你笨你又哭，到时候眼泪从榻上流下来淹了我的褥子，我都没法睡。”
薛瑛对他无话可说，这人的嘴就像在茅房里泡过一样，没有一句好话，一开口就让人想揍他。
她生气地盒上妆奁，“嘭”地一声，借此发泄不满。
上床的时候，薛瑛忍不住在程明簌身上又踩了一脚。
不等他看过来，她便已经摆出可怜的神态，低垂着眉目，又乖又软，“对不起，我又没看见，下次会注意的。”
程明簌面无表情，“呵呵”笑两声，他已经看透她，每次她装乖巧，就是为了掩盖刚刚做的坏事，让别人不好意思再继续指责她，而横眉怒目时，大概只是虚张声势。
夜半的时候，已经熟睡的程明簌被薛瑛喊醒，她趴在床边，小声道：“程明簌，我想喝水。”
“那你喝啊。”
他最近准备会试，从早学到晚，精疲力尽，连眼皮子都不想抬起。
薛瑛愁眉苦脸，“我留的灯灭了，屋里好黑，我不敢。”
薛瑛胆小，平日睡觉卧房里总要留一小盏灯。都是半夜了，她又不好意思大叫，让外面的丫鬟过来伺候她。
程明簌睁开眼，屋里果然很黑，隐隐可以看见她趴在床边的身影轮廓。
要不是没有办法，她才不会找他，入了春，天干物燥，她嗓子干得疼。
见他不动，薛瑛脸上挂不住，“算了，我不喝了。”
她翻身想要躺回去，地平上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明簌坐起身，摸黑将被夜风吹灭的油灯重新点上，倒了杯水，捧到床边，递给薛瑛。
屋子里重新亮了起来，薛瑛看到程明簌走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眼皮沉沉的，将杯子递给她后便躺下来继续睡了。
薛瑛坐在榻上，捧着杯子小口抿着，悄悄地观察躺在地铺上的程明簌。
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
薛瑛再不情愿，也忽略不了这个事实，程明簌睡着后看着没平日那么凶神恶煞，倒真像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平上，他的脸比月光还要雪白，鼻梁高挺，像座小山丘，唇瓣有些薄，话本里说，薄唇的男人都是负心汉。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欣赏程明簌的美色时，薛瑛忽然一个激灵，身上瞬间冒出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咦惹。”
她抖了抖肩膀，将杯子放在床边，钻回被窝里。
有了第一次，下一次薛瑛开口使唤程明簌时便容易许多。
她经常半夜将程明簌叫醒。
“程明簌，我想喝水了。”
“程明簌，程子猗，我有点冷，你可不可以过去将炭火拨旺点。”
“程子猗，我饿了。”
程明簌忍无可忍，“晚膳让你多吃你不肯，半夜吃个屁，躺下去睡。”
薛瑛叫道：“你凶什么凶啊！”
她气恼地翻过身，背对着他，呜呜地哽咽，“我怎么这么命苦，不仅没有嫁个会疼我的好夫君，日后还要一辈子遭人作践，还不如死了算了……”
程明簌长叹一声后起身，拉开门，对外面守夜的丫鬟说：“小厨房灶台熄了吗？”
丫鬟唯唯诺诺，“还没有。”
“叫人给二小姐煮碗粥。”
屋里传来薛瑛的声音，“不要，我想吃荠菜小馄饨。”
程明簌皱眉，“你还挑起来了？”
薛瑛羞答答地道：“我喜欢吃，这个月份的荠菜最好吃了。”
程明簌沉默须臾，闭上眼，缓缓吐息，再睁开，“给二小姐下碗荠菜馄饨，快点送过来。”
“是，姑爷。”
小丫鬟不敢久待，赶紧跑了。
听到门外的动静，薛瑛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乖乖坐起来等吃。
她发现了，其实程明簌许多时候都只是嘴巴不饶人，好像并没有想真的将她怎么样的意思。
好吧，其实如果他不害她的话，薛瑛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地不那么盼着他英年早逝的。
惊蛰一到，国子监进入封闭。
到了平日睡觉的时候，程明簌都没有回来，薛瑛第一次遣采薇去打听打听他的动向。
过了一会儿，采薇回来告诉她，“会试在即，姑爷最近不能回来了，他已同侯爷还有夫人说过。”
“哦……”
薛瑛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听到他要好一段时间不回来，薛瑛兴奋得饭都多吃了小半碗，夜里不用穿厚厚的衣裳睡觉，终于换回她单薄的纱衣，像死了丈夫一样那么高兴，给头发抹香膏的时候甚至开心得哼起歌。
薛瑛体虚，所以屋里一直点着炭火，但她又容易口干，到了夜里，薛瑛像前几日那样，随口使唤，“程子猗，我想喝水。”
旁边好半晌都没有动静，薛瑛转过头，发现榻边的地平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铺被褥，她这才想起来，采薇说，程明簌要住在国子监准备考试，最近都不会回来了。
薛瑛还有点不习惯，坐了一会儿，才自己起身去倒水。
会试在即，京城中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客栈中都快住不下。
程明簌捧着书，从东廊堂走出，两名同窗跟在他身侧，几人正在探讨功课，其中一人突然吸了吸鼻子，说道：“好香啊。”
他凑近程明簌闻了闻，“子猗，你身上的衣袍熏的是什么香，好好闻。”
程明簌说：“没有，我不熏香。”
“诶？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闻着很是清甜宜人。”
程明簌停了下来，撩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淡淡的蔷薇香气萦绕在鼻尖。
他愣了愣，慢慢意识到，这是薛瑛喜欢用的蔷薇油的味道。
她沐浴的时候会将这些东西滴到水中，还会用香膏抹头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香的，夜里睡觉的时候，她纤长的头发从床边垂下，有的时候会在程明簌手边荡漾。
久而久之，程明簌身上也渐渐沾染了属于她的香气。
他放下衣袖，淡淡说道：“春暖花开，估计是沾了什么花的香气吧。”
转眼到了会试，贡院附近戒备森严，举子们凭着自己的号牌入院考试，为期九日，严禁离开号舍。
侯府很紧张，侯夫人甚至拉着薛瑛，给要给程明簌送些吃的。
国子监规矩森严，只有每月朔望日才允许家人探望。
侯夫人来之前特意叮嘱过厨房，做得丰盛些，多备些干粮。
薛瑛瞧了一眼，嘀嘀咕咕，“整得同断头饭似的。”
侯夫人“啧”一声，重重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胡说八道，这叫送考，吃饱了才能好好考试，况且，在贡院考试那几天，朝廷又不提供伙食，举子得自己准备干粮，你作为妻子，应当提前为自己的丈夫备好这些。”
她就像薛徵当年科考一样紧张，事无巨细地准备，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薛瑛站在一旁不由心想，不管程明簌有没有认亲，母亲对他的事情还真是都那么的上心啊。
她捂着被打疼的手哼哼唧唧，不乐意下马车，懒得走路，最后还是侯府的仆*人将吃食送给程明簌的。
程明簌将食盒接过，远远地朝站在马车前的妇人颔首致意，风掀起帘子一角，露出薛瑛的半个身影。
会试开始，贡院附近都有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九天一过，程明簌回到侯府，薛瑛一见到他就捏紧了鼻子，嫌弃地说：“你好臭啊，你别进我屋子！”
程明簌没有力气理她，累得说不出话，考试的几日都蜗居在那小小的号舍中，吃不好睡不好，也洗不了澡。
他直奔净房，下人已经烧好热水了，一旁的小桌子上摆了许多瓶子，似乎都是香膏之类的东西，程明簌拿起一只，往水里倒了一些。
洗完澡他就回屋睡觉，在地上铺好被褥，来不及和薛瑛说一句话，躺下就开始睡。
薛瑛嫌弃地爬上榻，越过程明簌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气息，她好奇地俯身，嗅了嗅，发现是她常用的蔷薇油的味道，他身上现在和她是一样的香气。
“坏人。”
薛瑛小声地骂了一句，竟敢偷用她的东西。
会试过后还要准备殿试，程明簌只回来休息了一日又走了。
没多久，考试的结果张贴在贡院外，一大早侯府的下人便挤到最前面张望，而后将好消息回来报给主子。
“姑爷榜上第二十七名！”小厮扬声高喊，“表少爷第四十一名！”
听到这消息，徐夫人喜极而泣，攥着帕子的手握得紧紧的，侯夫人与她互相恭维，连一向稳重的武宁侯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只有薛瑛不开心，“好没用，居然不是第一。”
武宁侯笑着看她，觉得她天真，“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凡是会试能取中的，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材。”
薛瑛寡淡地“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不够有排面。
她忍不住问方才报喜讯的小厮，“那谁是第一呀？”
小厮想了想，方才只顾着看姑爷和表少爷的名字，倒没有刻意去注意榜首是谁，只匆匆扫了一眼，“好像是叫齐……齐韫？”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你可不可以牵着我？”……
已是深夜,贡院正厅仍旧亮着灯，几名考官正准备将明日要呈给皇帝过目的卷子装匣入册。
这是从前朝便传下来的规矩，会试前十名的答卷应进呈御览,如今人选已定，按照惯例,明日清早就该将卷子送进宫了，虽然皇帝不一定会看，只是走个流程,但底下的人还得按照规矩办事。
“哎。”
其中一名考官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这张疵卷当真可惜啊。”
他指着面前的一张考卷说道。
大家都凑过来看,只一眼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前几日大家就已经为此争论过,只因书写者破题绝妙，观点鞭辟入里，文采上乘,是这一批考生里的佼佼者,排名本应位列前茅。
只不过很可惜,这张考卷上偏偏滴了几点墨渍,卷面有污,只能降等录取。
“总好过落卷。”
最后还是主考官敲定了排次,将其降到二十多名。
榜单已经张贴了出去，很快各个举子便知道自己的排名,取中的人皆大欢喜，如在梦中,落榜者垂头丧气,更甚者坐在街头大哭。
几家欢喜几家愁,武宁侯倒想在自家门口放两个炮仗，不过还是觉得太放肆了些，等殿试过后才庆祝也不迟,只叫厨房多做几个菜，一家人聚一聚。
“若是阿徵在就好了。”
侯夫人吃饭的时候叹了一声气，薛徵去年年底匆匆出征，之后战事繁忙，连家书都很少有，他身上伤太多，仗着年轻，总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老了也是一身毛病。
薛瑛嫁得匆忙，侯府给薛徵写了信知会，只是薛徵无令不得回京，连妹妹的喜酒都喝不了。
家里一热闹，侯夫人就容易惦记起关外的薛徵。
武宁侯知道她想念儿子，只好安慰，“为将者，保疆卫国是责任，明日寄封信告诉阿徵这件事，想来他也会开心瑛娘寻了门好亲事。”
先前，一家人还在愁，薛瑛这小姐脾气，无法忍受自己下嫁，他们也不愿，总觉得委屈了薛瑛，不过幸好，程明簌考取功名，有了一官半职，他们侯府也总算出了一口气。
程明簌正好要回来取几本书，武宁侯便叫他吃完饭，明日再回去，吃饭的时候，坐在不远处的薛瑛一直心不在焉，低垂着脑袋，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饭菜，侯夫人给她夹菜她也吃不下，坐了没多久便说自己吃饱了。
程明簌心里在走神，面上还要装认真地听武宁侯叮嘱各种各样的东西，等他唠叨完，他便放下筷子，先一步离开。
一推开门，本来想阴阳薛瑛两句，又不肯好好吃饭，是打算修仙吗？
谁知看到她坐在床边吸鼻子，人倒没有哭，就是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怎么了？”
程明簌走上前，“家里人都这么高兴，怎么就你哭丧个脸？”
“你懂个屁。”薛瑛难得说一句粗话，听着不觉得污耳，反而娇娇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她心里的懊悔情绪已经难以言喻了。
“你说，罪臣之子，也能参加科举吗？”
薛瑛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许多律法不都要连坐？如果父亲犯过罪，还要蹲大狱，儿子竟然不会被连累吗？还是徐星涯在骗他？
程明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得看他爹犯的什么罪了，若只是办事不力，贪财失德，倒不会牵连子孙。”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明簌俯下身，手撑着膝盖，与她平视，探究地观察薛瑛的表情。
她看上去好像伤心极了，听了他说的话，那股伤心更加浓厚。
程明簌眼睛眯了眯，盘算着可能让她问起这话的缘由，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你认识齐含章？”
薛瑛眼皮子跳了跳，“不、不认识。”
她视线躲闪，程明簌干嘛突然俯身，还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嗯。
程明簌从她嘴里套话不费一丝工夫，看来是认识了。
不仅认识，可能还关系不一般。
程明簌对齐韫此人没什么印象，知道是这次的会试榜第一，同窗们曾经谈起过他。
齐韫的父亲只是举人，才学一般，能力更是平庸，先帝年间在兰阳县任知县一职，在任期间河道决口，淹没大量农田村庄，死伤数百人。齐父虽带官兵竭力抢险，但因前任知县留下的堤坝基础不牢，加上连日暴雨，终酿成大灾，齐父也因办事不力被下狱。
虽然说他也挺冤的，不过既然为一方父母官，有时候，庸碌也是一种罪。
这种公罪不会牵连子孙，所以齐韫才可以继续参加科考。
“原来不认识吗？”程明簌轻笑一声，他站了起来，垂首，嘴角凝着笑，状似随口闲谈，“说起来，我还与那位齐郎君见过一面，不过没说得上话，当真芝兰玉树，先生说，他才华横溢，等到殿试时，状元应当也非他莫属了，哎，前程似锦，官途坦荡，真叫人羡慕，倘若有幸能结识就好了。”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齐韫，也不感兴趣，程明簌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与他同年考中进士的举子中，并没有叫齐韫的人。
大概这一世改变了许多东西，命轨与从前有了偏离，许多人的命运都已经不同了。
程明簌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薛瑛一听什么，前程似锦，官途坦荡，还能考状元，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嘴唇嗫嚅，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会这样，若早知齐韫这么厉害，她就不躲着他了，也不将话说得那么狠心。
长得好，有学问，能当大官，让她长面子，她先前想嫁的就是这种人，如果不是因为徐星涯吓唬她，说齐韫是罪臣之子，想借侯府的东风让自己平步青云，薛瑛就不会翻脸不认人了。
都怪徐星涯，想了想，又觉得程明簌也不是好人，都怪他们。
薛瑛越想越委屈，翻身躺在榻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呜呜……”
程明簌问道：“怎么了？”
她不理他，他越问，她越伤心，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蛹。
“好端端地你哭什么？”
她的情绪一向来得这么快，让人捉摸不透，程明簌问了几句她都没有回应，他便凑到榻边，伸手去拉被子。
“你别管我了。”薛瑛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可怜兮兮地说：“我好难过，我要自己呆一会儿呜呜。”
“你先出来。”程明簌继续拉被子，她把自己包得很紧，拉都拉不动，“出来说。”
“你不懂。”薛瑛难过死了，眼泪滚滚而落，肠子都要悔青。
程明簌：“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就懂了。”
薛瑛根本不理他，哭得都要喘不过气。
好后悔好后悔。
好日子飞走了。
怕她在里面把自己闷死了，程明簌手上用了点力，薛瑛的头露了出来，她脸颊被闷得发红，几缕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腮边，长睫被泪水打湿，唇上精心涂抹的胭脂早已晕染开，在白皙的肌肤上拖曳出几道暧昧的嫣红水痕，平添了几分脆弱又狼狈的艳丽。
察觉到被子被掀开，自己狼狈的样子被程明簌瞧见了，她回头，脸上露出慌乱与羞恼的神色，瞪了他一眼，想要重新将自己埋起来。
程明簌紧紧拉着被子，语气不容置喙，“不准躲，要哭出来哭，在里面闷死了算谁的。”
薛瑛本来就伤心，偏偏自己还摊上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夫君，越发觉得自己命苦。
程明簌将榻上的锦被捧了起来，先丢到一旁的小榻上去。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杯水，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哭。省得哭哑了，明日你爹娘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薛瑛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程明簌没什么表情，但线条冷硬的脸，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程明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喝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一针见血：“怎么，哭成这样，是喜欢那个齐韫？”
他早已看穿前因后果。他的这位好夫人，在被迫嫁给他之前，显然也没闲着，四处物色着能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结果却因为担心齐韫罪臣之子的身份牵连到她，把眼看着要飞黄腾达的状元郎当碍事的石头一样踢开了。
这样的人说不定有好几个，薛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估计她自己都算不过来。
眼下齐韫高中，风光无限，她便开始悔不当初，跑到他面前哭天抢地。
薛瑛捧着杯子，吸一吸鼻子，思考他的话，喜欢吗？好像也没有，她就是有些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的状元夫人……呜呜……我的诰命……没了……都飞了……”
她可惜自己错失如意郎君，阴沟里翻船，嫁给程明簌这个没用的男人，还总是受他威胁恐吓。
属于她的荣华富贵从眼前飘走了。
程明簌听了便笑，“你怎么就能笃定，人家就一定想娶你？”
“他肯定想！”薛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抬头反驳，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都想娶我！”
这是她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出来的认知，根深蒂固，她那样好看，无论走到哪儿，身旁的人对她都是移不开目光的。
程明簌问：“哦，喜欢你什么？”
薛瑛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我好看。”
程明簌又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讽刺，薛瑛的气势也跟着弱了，其实她也不确定齐韫喜不喜欢她，他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先前薛瑛总是跑到松源山找他，齐韫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态度。
他好像并不是很期盼她的到来，不像其他人那样，见到她后，都要千方百计，想尽办法去讨她的欢心。
薛瑛也有些犹豫，因为齐韫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娶她。
可能只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薛瑛心里更难受了。
如果不是因为嫁给程明簌，她原本还有机会的，薛瑛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向程明簌，恼怒道：“都怪你。”
程明簌失笑，“又怪起我来了？”
“对。”她抽出随身带着的丝帕，给自己擦了擦脸，“都怪你没用，考不了第一，我自从遇到你，我就一直倒霉，没过过安生日子，你也不能给我挣脸面，让我出去都抬不起头。”
虽然……虽然每次她和小姐妹们一起玩，她们都说，她夫君长得很好看，比京中那些世家勋贵门户的公子都要好看，清清冷冷的，赏心悦目。
薛瑛一点也没感觉，程明簌其人，徒有其表，也就脸值点钱。
她还是喜欢聪明有用的男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程明簌躺在铺好的被褥上，无所谓地道：“占了你们侯府金龟婿的位子。”
薛瑛狠狠将手上的帕子团成团，气恼地丢向他，“你烦死了！反正……”
她哼了一声，“反正你我迟早也是要和离的，到时候，我还是可以找如意郎君，当状元夫人。”
那帕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扑面而来的都是她唇上的口脂香，柔软的布料如同少女馥软的脸颊，残留的温度与香气瞬间将程明簌包围，他伸手将帕子取下，冷笑，“下次春闱是三年后，你想做状元夫人，最起码得再等三年，还是说你想嫁给齐韫？怕是有点难，他这样的人抢手得很，有的人是人想招他做东床快婿，怕是轮不到二姑娘你。”
“程子猗，我杀了你！”
薛瑛快被他气疯了，将手边的枕头一个个向他砸去。
“我今日就要和你同归于尽！”
她从榻上翻下来，伸手去掐程明簌的脖子，他竟然躲都不躲，好像深知她根本没有胆量杀人一样，薛瑛确实不敢，她连雇杀手取程明簌性命都做了许久的噩梦，事后还要抄经书烧纸钱才能稍微安眠一些，更别提自己动手。
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薛瑛恶狠狠地掐他，程明簌就做出喘不过气的模样，“咳咳……”
她立刻慌乱松手，澄明的杏眼瞪大几分，瞳光颤动，害怕地道：“我、我还没有用力……”
那模样看着吓坏了，薛瑛赶忙俯身去检查他有没有事，纤长细腻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摸来摸去，抹了香膏的头发扫过程明簌的脸，痒得他下意识伸手抓住。
薛瑛吃痛，看向他，对上程明簌笑意浅浅的眼睛。
他很少这么笑，在薛瑛眼里，他一直都是阴沉沉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总是喜欢吓她。
此刻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薛瑛突然发现程明簌的鼻尖原来有一颗痣。
他的皮肤很好，薛瑛鲜少见到有像他这般玉白的人，少年脸颊轮廓分明，眉眼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既不显凶狠，又不会秀气过头，鼻尖一点小痣并不让人觉得是这张脸上的瑕疵，反而是画龙点睛。
她只顾着观察程明簌的脸，手还环着他的脖子，男子的喉结顶着她的掌心，有些热，薛瑛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程明簌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眸子里淡淡的笑意霎时褪去，他双手撑起身体，然后像提萝卜那样，将坐在身上的薛瑛提起丢到一边。
还好地上铺着被褥，薛瑛摔在上面，疼倒是不疼，但她娇气惯了，立刻怒道：“程子猗，你有病啊！”
程明簌没有理她，推开门就走了，一夜都没回来，第二天院里的丫鬟告诉她，姑爷半夜就回国子监了，没在府中住。
薛瑛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去庙里上香，求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殿试在张榜后几日，一般会试取中者，只要不在御前失仪，那便不会被黜落，所以程明簌去之前，武宁侯叮嘱他到了宫里注意不要乱看乱走，只要别冲撞圣驾，犯避讳，那就不用担心。
程明簌点点头，与其他贡士一起被领进宫。
这次，他终于看到传说中的“会元”。
齐韫，齐含章。
一看到此人的脸，程明簌便想起来他是谁，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原来在婚前，程明簌就见过齐韫。
薛瑛在书肆里躲着的男人，就是齐韫。
程明簌打量那人的时候，齐韫也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两道视线相交，都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挪开目光。
殿试很顺利，程明簌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交卷，回答皇帝的提问就行，期间有几名贡士因为看到天子太紧张，说错话，被当庭黜落，也有人质疑齐韫的身份，不过皇帝惜才，依旧钦点了他为这一年的状元。
程明簌因为会试卷面脏污，只排到个二甲十七，与他一开始设想得差不多。
他不想太冒头，枪打出头鸟，第一往往遭人惦记，说不定还会被逼着走前世的剧情。
依照规定，殿试过后，皇帝将为新科进士设下赐恩宴，因时节正春，因此又叫春宴。
恰巧，皇帝的诞辰也是春日，于是万寿节那日，皇宫设下盛宴，除了新科士子外，其他达官贵人，命妇都需要进宫。
因着母亲身份的缘故，所以薛瑛自小便经常入宫，不过成婚后她就没去过了，这次皇后点名要她同新婚夫君一同过去，薛瑛提前几日就在挑衣服，万寿节那日盛装打扮，就是得和程明簌一起进宫，她不愿意，一看到他就想到前些时候，他突然将她丢在被褥上，当时不疼，可后来薛瑛才发现自己的膝盖青了一块，她现在心里还在生他的气。
程明簌也没怎么与她说话，和婚前差不多的阴冷态度，两个人进宫坐一辆马车，一个看书，一个看话本，彼此相顾无言。
到了宫门前得下来走路，再贵重的千金大小姐也得步行。
宫门前来来往往都是人，官员、命妇，新科士子，薛瑛大多认识，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
她怕别人看出她与程明簌不合，笑话她嫁得不好，和新婚夫君感情也一般，心里纵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走到程明簌旁，犹豫好久才开口，“程子猗。”
程明簌目视前方，“嗯”一声，语调冷淡。
薛瑛扭扭捏捏好一阵子，才难以启齿地道：“你可不可以牵着我？”
程明簌脚步停住，侧目看向她，那疑惑的眼神好像在问她抽什么疯。
薛瑛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小声道：“你牵着我，别人就会觉得我们很恩爱，我不想被笑话。”
她才成婚不久，今日宫里还那么多人，若看到她与新婚夫君隔得远远的，一定会揣测他们的关系，说她遭夫君厌弃，侯府倒贴贵女。
程明簌无语凝噎，扭过头，继续向前走。
薛瑛快气哭了。
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下半辈子完了！
“牵不牵了？”
走上前好几步的程明簌停下，他的手伸出来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她过来，一回头才发现她又在生闷气。
薛瑛垂丧的头抬起，赶忙跑上前，一把抓住他，她的手有些凉，轻轻松松就可以包裹住，程明簌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顺着人群往举办宫宴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薛瑛一边提醒，“你一会儿在人前，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程明簌：“不叫你名字叫什么？”
“叫‘夫人’呀！”
她嫌他笨，“我们得装得像一些，这样别人才会觉得我们很恩爱，懂不懂？”
程明簌好像被她逗笑了，“那你叫我什么？”
“夫君。”
她嗓音温软，程明簌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薛瑛被他牵着，余光瞥到有人在打量着他们，于是她靠得离程明簌更近些，显得两个人很亲密，蜜里调油，“我叫你‘夫君’，你也别忘了该叫我什么，不要露馅。”
程明簌点头：“知道了，夫人。”
月台下已经等着许多人，命妇们个个珠光宝气，低声说话，年轻的士子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
程明簌牵着薛瑛刚走近，就有人过来恭迎。
从进了宫门后，两人的手便是一直紧紧握着的，看来传闻是真，这对意外成婚的小夫妻感情甚笃，郎才女貌，倒像是天命良缘。
程明簌的几位同年上前与他打招呼，大家都是同一科的进士，以后几十年少不了要在官场上打交道，得处好关系。
几人看到程明簌身旁的少女，明丽得让周身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程明簌紧紧牵着她，好像生怕妻子会被拐跑。
一名士子打趣，“二位感情真好。”
程明簌笑了笑，“是啊。”
皇帝还没来，几人站在殿前闲谈，薛瑛对他们交谈之事没有兴趣，便转着目光看向四周。
她本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会与一人对上目光，那人看着她，目光深沉。
薛瑛霎时愣住，接着他向她走来。
身旁正在说话的几名士子见有人走近，停下交谈，纷纷行礼，“齐评事。”
一甲传胪完便会直接授官，齐韫现任大理寺评事。
他点头示意，而后看向一旁的二人，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牵着的手上。

第30章 第三十章“我马上就和离啦！”……
许久不曾见她了,上次看到她时，她还没有嫁人，如今已经梳起妇人的发髻,长发盘起，露出纤长白腻的脖颈。
齐韫看着交握的手,微微有些失神。
她与夫君的感情很好，如此依赖与亲近身旁的人。
那日将修好的玉镯送到侯府，小厮拿着东西去而复返时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耳。
“我们两个没有可能,你家世不好,别来找我了。”
齐韫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外人口中，不难得知薛二小姐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难为她那时为了到山上找他,每日都要走一段山路。
齐韫对自己说,他并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口中的真心不过是哄骗人的玩笑话,算不得数。
先生一直说,娶妻当娶贤,要喜欢一个知书达礼，心如明镜的女子。
薛瑛不是,甚至完全相反，娇气又刁蛮。
明知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还是会忍不住关心她,明知她已嫁人为妻,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
自恶的情绪在心底升起，浓烟一般，迅速将整个心腔包裹。
“程郎君。”
齐韫开口,声音平淡，“我读过你前几日的文章，见解独特，让我感悟颇深，今早特地手抄一份，盼今日能有幸与你探讨一二。”
程明簌笑着道：“齐大人谬赞，我表字‘子猗’，大人如是唤我便可，我亦瞻仰大人文采许久，若能对谈几回，是子猗之幸。”
他们一来一回地客套，薛瑛站在旁边真是坐立难安。
她掀起眼皮，偷偷打量面前的齐韫。
他身形挺拔如松竹，宽大的公服穿在身上也不显半分突兀，反而极衬他清正不折的气质，不同于程明簌尚且年轻青涩的模样，齐韫更为稳重，如一座沉默温雅的山，谈吐徐徐不急，已有几分为官者的气势与威严。
薛瑛一看到他，就想将与程明簌牵着的手抽回来，奈何她刚动，程明簌就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用了些力，握得更紧了，薛瑛怎么都抽不动，气愤地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掐了他一把。
程明簌面色不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继续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
这时，远处传来太监高扬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全都停止交谈，齐刷刷地跪下来，向皇帝磕头行礼。
就连这种时候，程明簌都没有松开薛瑛的手，带着她跪了下来。
皇帝让平身时，薛瑛扭头看向程明簌，做出凶狠的表情警告他，再回头，发现齐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薛瑛一惊，收敛了表情，低下头，又变得温柔小意。
不求他还喜欢她，只求别记恨。
都考上状元了，可不能那么小心眼，她是骗了他，可是她又没做别的什么。
殿中丝竹悦耳，男女分席，薛瑛与母亲坐在别处，她只顾着低头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听周围人的对话。
“前些时日传胪后进士游街，我远远在阁楼上看了几眼，新科状元郎风华正茂，仙兰之姿，听说还未曾婚配。”
“三娘不是还没定亲？”
侯夫人笑着看向谢翰林的妻子，她家有四个女儿，前两个都已许人家，四姑娘还太小，三姑娘正好，待字闺中。
谢夫人含笑，谢三娘红着脸低下头。
状元郎的确如清风明月，姿容俊逸，才华出众，家中也简单，只一母亲，与一年幼的弟弟，还有妹妹。
族中并无其他妯娌亲戚，想来嫁过去后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多，更何况他才二十一岁，实在年轻，可以预料到未来前程如何锦绣坦荡，是个极好的郎婿人选。
薛瑛从她们口中不难听出，如今不少家中有女儿的达官贵人都在去齐家探口风，听说齐韫父亲的坟墓重新修缮过，已经摘掉了生前的罪名，那么所谓罪臣之子的污点便不复存在了。
弄得薛瑛也忍不住蠢蠢欲动，反正她也是要和离的呀，要是齐韫喜欢她，等一等她，等她将程明簌踹走了，他不就可以娶她了？
薛瑛眼前一亮，可见她还是有机会当状元夫人的，于是一直拧着的眉心松开，吃饭时神情都轻快许多。
宫宴时间很长，吃饱后，薛瑛看歌舞看得犯困，于是小声对一旁的侯夫人说道：“阿娘，我有点困，我想出去走走。”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去吧，别去太久，就在附近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
她乖乖点头，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万寿节这样的日子，阖宫上下都在为皇帝庆生，程明簌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坐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地去打量坐在远处的薛瑛。
少女不是很老实，左看右看，皇帝为座下臣子赐酒，宫女为薛瑛倒了一杯，她表面惶恐，毕恭毕敬地接下，结果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难喝，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借着袖子遮掩，倒地上去了。
倒完怕别人发现，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便重新挺直身板。
程明簌的角度正好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一声。
“子猗，你笑什么？”
同窗见状问道。
程明簌嘴角落下，神情又变得冷淡，“没什么。”
过了会儿，薛瑛不知道同侯夫人说了一句什么，一个人从殿中离开，程明簌看着她，本来没管，坐了须臾又跟着站起来。
薛瑛那么蠢，皇宫禁地规矩森严，别冲撞了谁，还得连累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暖阁中炭火烧得太旺，丝竹声若天外来音，嗡鸣不止，引人发困。
薛瑛站在楼台前吹风，宫里御厨做的点心很好吃，她刚才多吃了几口，得出来消消食。
薛瑛不是很喜欢进宫，虽然母亲是公主，但侯夫人过去还在宫里时并不受宠，嫁给武宁侯时，武宁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并无爵位在身，皇后没有子嗣，现在的太子，是皇后从别的妃子那里抱来的，很久以前，薛瑛在宫里拜见皇后，被太监带去了太子的宫中。
太子像以前一样唤她瑛瑛妹妹，拉着她的手，薛瑛直觉不太好，想躲开，又被太子死死拉住，最后是她大叫，太子身边的人怕将事情闹大，才让人将薛瑛送出去。
那个时候，薛瑛只有十二岁。
她没敢告诉侯夫人这件事，回去后做了许久的噩梦，之后就不太喜欢进宫了。
薛瑛虽然懂得东西不多，但也知道，许多人喜欢她，除了贪图她的美貌外，也有因为侯府势力的缘故，她没有父兄那么聪明，平日敢在外作威作福，但是碰上皇后与太子，她就不敢乱说话了。
这几年，皇室大兴土木，宫殿已经修缮过许多次，比从前更为金碧辉煌，薛瑛对如今的宫室很陌生，她没敢走太远，怕自己一会儿回不去。
“瑛瑛妹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薛瑛肩膀一跳，回头，穿着蟒袍的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薛瑛连忙转过身行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太子走近几分，笑容温和。
薛瑛头皮发麻，此人年长后，比从前更善伪装了，瞧着倒很有储君风范，但是薛瑛依旧不喜欢被他打量，浑身都难受得很，太子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她动手动脚，毕竟今日还是宫宴，有那么多的人在，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又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薛瑛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面若皎月，腰细得好似一手就*能拢过来，作妇人打扮时显得人温婉端庄了一些，与从前是不一样的韵味。
“孤政务繁忙，瑛瑛妹妹嫁人，孤还没有来得及道喜。”
“不、不要紧。”
“你的新婚夫君对你如何？”太子步步紧逼，一句接一句地问，欣赏薛瑛像小鹿一样有些惊慌失措的眼眸。
“夫君对我很好……”薛瑛硬着头皮回答，“我要回殿中了，殿下告辞。”
“先别走啊。”
太子身边的侍从往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瑛瑛妹妹，你我多年不见，怎么才说几句就要走，孤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薛瑛绞紧手帕，抿了抿唇，心里痛骂太子这个贱人，不要脸的东西，早知道不出来了，怎么这么倒霉，能遇到这狗东西。
她胡乱地应答着，观察四周动静，打算趁他们不注意冲出去。
“太子殿下。”
这时，不远处有人开口，太子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今年那位新科状元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先是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状似无意地提起六皇子请西洋乐为陛下祝寿，陛下新奇不已，多有称赞。
太子凝神一听，才发现远远从殿里传来的乐声好像真的与平时不一样，他眉头皱了皱，带着人离开。
六皇子是宠妃的儿子，一向与太子不和，他自然不愿看到六皇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
太子一走，薛瑛立刻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胸口。
手刚抬起，忽然想起旁边站着的是谁，又尴尬地放下了。
她现在还摸不透齐韫的意思，要是他一开口就是讥讽埋怨的话，薛瑛就不打他主意了。
她也是要面子的，才不吃回头草。
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齐韫开口，她抬起头，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对上齐韫平淡的目光，薛瑛嘴巴动了动，觉得他估计没有好话，还是别自讨没趣得好，正打算先一步离开时，齐韫却忽地道：“你下次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人，皇宫也不安全。”
薛瑛诧异地抬起头。
齐韫看着她，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应当是想出来透透气，所以一个人从宫殿中出来，身边没有别人跟着。
“我就是出来走走，想着一会儿就回去了。”
薛瑛小声地道。
她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薛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罗裙，领口微露一抹水绿抹胸，若小荷初露，腰间束着的柳黄丝绦在夜风里微微飘荡着，衣摆摇曳，行动间泄出几缕幽香，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好似能融进凝脂中，这般素雅的打扮，衬得她眉眼清润如水，似乎连晚风都格外眷恋她袖间的栀子清气，在她身旁萦绕着。
两个人相对而立，沉默良久，这沉默同酷刑似的，薛瑛越来越觉得难堪，他这般不冷不淡的态度，捉摸不透，还不如吵架呢，薛瑛吵架很擅长，但别人一句话不说她就来气。
她干巴巴地道：“那我回去了。”
薛瑛闷头就要绕过他离开。
“你嫁给他开心吗？”
将从他身侧经过时，齐韫低声问道。
薛瑛脚下停住，回头，齐韫直视她，“他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嫁给他你如愿吗？”
齐韫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语气里也没有挖讽的意思。
薛瑛犹豫一会儿，斟酌着道：“没有……我、我与夫君是被迫成婚的。我生辰那日意外落水，是他救了我，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救我之事被别人看见，我要么嫁他，要么去死。”
齐韫的目光好像动了动，他又不说话了，薛瑛快要急死，双手团紧，后背发汗。
“那他对你好吗？”
“嗯？”
薛瑛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不解他怎么这么问。
几步远外的齐韫长身玉立，他如今虽然授官，但品级还不算太高，低阶官员的朝服为绿色，齐韫穿着这样的官袍，再加上他肩背挺直，束发一丝不苟，站在那里更像是一节青竹，郁郁苍苍，清正端明。
见她茫然，齐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几分，又问了一遍，“他对你好吗？”
还未曾进殿时，齐韫便远远看见她与她那位夫君牵了一路的手，两个人靠得很近，关系亲密，就连向陛下行礼都没有松开。
虽是被迫成婚，但二人感情似乎很好，外面也传言说，早在婚前，他们便已两情相悦。
“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薛瑛神情为难，程明簌暂时还没有将她怎么样，但谁说得准日后。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齐韫的神色，“我不喜欢我夫君的，他也不喜欢我，可是既然成婚，那也只能装装样子，总好过被人笑话，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不乐意的。”
说罢还做出苦恼的样子，“我们正打算要和离呢！”
“是吗？”
齐韫喃喃了一句。
“嗯嗯！”
薛瑛忙不迭点头，怕他夜里看不清，加重力道，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扭了。
“我那个时候，我说的那些话。”薛瑛软了嗓音，“你可不可以别往心里去，其实……其实我没想说那些的，我就是、我就是……都怪徐星涯吓唬我，我后来回去想过，你哪有他说的那么坏，你明明很好啊。”
“刚才在宴席上，那些夫人小姐都在夸你，猜你之后会娶谁家的姑娘。”薛瑛忸怩作态，露出伤心的神情，“不管是谁，真羡慕她，能和你在一起。”
齐韫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其实她装得并不好，她团紧的手指出卖了她的紧张，她每一次抬起眼皮偷看他的表情的动作，齐韫都尽收眼底。
知道她又在说谎，又在装腔作势，嘴里没有一句真言，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也许她的那位新婚夫君也听过同样的话。
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向她看去，为什么会在发现她一个人离开时忍不住起身跟上，明明最不喜欢这样谎话连篇的人，不是已经看透她的虚伪了吗？怎么连揭穿都做不到呢。
“薛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状元，我考了，大官，我也会努力。”
“什么？”
薛瑛一下子呆住，没听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怔愣地看向他，齐韫袖中的手握得很紧，可是他并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的话语也很轻，轻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齐韫望着她的眼睛，“所以你当初说的话，还作数吗？”
当初说的话？
“我想招你为婿，你入赘我们薛家，保你衣食无忧，就是你得好好读书，当上大官。”
薛瑛傻了，“我我我……”
齐韫静静地等她回答。
“可是我已经嫁人了……”
她将丝绦团成几圈，神色纠结。
“你不喜欢，那便和离。”
薛瑛眼睛睁大，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齐韫这突然的一遭。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想让她和离嫁给他？
薛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慢慢地反应过来，开始欣喜。
齐韫果然还喜欢她！
她的诰命还有戏！
她眉开眼笑，“离、和离……马上就啊——”
话还没说完，不知谁按住她的肩膀，薛瑛一下就被人拉到身后。
“齐大人。”
程明簌牵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您的手未免伸得太宽了吧，怎么还管起别人家的家务事了呢？”
“程子猗？”
薛瑛看到来人是谁，“你怎么来了？”
“怕你跑丢。”程明簌侧过头，斜了她一眼，“你以为现在是在侯府吗？到处乱跑。”
薛瑛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乱跑，我知道回去怎么走……”
程明簌冷声道：“跟我走，你离开宴席太久，旁人已经问起你了。”
“啊？”
薛瑛想了想，自己好像出来是有一会儿了，母亲怕是都有些担心她。
她跟着程明簌往宫殿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跑回齐韫面前，神情羞涩，说话也支支吾吾，“那个……那个，你等我一阵子好不好？我马上就和离啦。”
齐韫垂着眼眸，低低“嗯”一声。
薛瑛面露喜色，开心地拉着程明簌走了。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我讨厌你。”
回宫殿的路上,薛瑛一步三回头，看到齐韫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薛瑛便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边会浮现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像是一樽酒盏，让人见之欲醉。
程明簌嘴角抽了抽，掰着她的头将她转回来,“看路。”
薛瑛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瞪他,怒道：“你都把我头发弄乱了！”
程明簌冷哼。
薛瑛心情好，懒得与他计较。
她现在激动得恨不得绕宫殿跑两圈，回到侯夫人身边时,侯夫人拉住她的手,责怪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说只是出去走走？方才皇后娘娘还派人过来问你去哪儿了。”
皇后找她肯定没好事,假惺惺的老妖婆,薛瑛胡乱说了几句,“月亮很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她坐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向殿门望去，齐韫在后面一会儿才进殿,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然后很快移开。
大概是因为殿中人多眼杂,怕看多了总会引起别人怀疑。
薛瑛心里甜滋滋的，坐在席位上，比方才话多了许多,其他夫人小姐聊天，她也会时不时地跟着说几句。
等宫宴结束后，众人祝送皇帝离去，冗长的宫道上人群来往，出了宫殿，程明簌自然而然伸手去牵薛瑛。
只是手指刚碰到她，薛瑛就立马抽回，警惕地看向程明簌，“干什么？”
程明簌反问，“不是要装恩爱吗？夫人？”
薛瑛皱眉说道：“谁跟你恩爱，你别这么叫我，让别人听到了不好，我还要名声的。”
程明簌：“……”
全然忘了先前刚进宫的时候，她是怎样软着嗓音，让他牵着她的手，最好与她装成琴瑟和鸣，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现在勾搭上了状元郎，转眼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装傻充愣，倒打一耙。
程明簌简直快被她翻脸无情的速度气笑了。
薛瑛的想法很简单，她既然已经与齐韫承诺好了，就得和别人保持距离，哪怕这个别人现在还是她名义上的正牌夫君。
管他呢，马上就不是了，谁还稀得给他好脸色。
程明簌黑着脸，对她这阴晴不定的脾气无语至极。
“怎么，他还真承诺要娶你了？”
“对呀对呀。”薛瑛得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下真的要去当状元夫人了。”
她还记得前些时日程明簌是怎么讽刺她的，说齐韫娶妻，轮不到她，薛瑛如今可谓扬眉吐气，她眉飞色舞地说自己多么让人喜欢，齐韫多么喜欢她，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程子猗，我们明日就和离吧。”
她那急迫的样子好像半盏茶的功夫都等不及了。
程明簌冷笑，“你我成婚不过二月，仓促和离，恐惹人议论，你就不怕给你那状元相好招来个勾引有夫之妇的罪名？”
他坐了下来，靠着车壁，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提醒一下，齐含章现在刚被授官，风头正盛，也遭人记恨，小心别人拿这件事情来攻讦他，你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薛瑛一听，坐直了身体，方才得意洋洋的表情也收敛几分，担忧地问道：“真、真的吗？”
“我骗你作甚？”
程明簌神情坦然，好像真的只是在与她分析利弊。
薛瑛肩膀塌下来，“好吧……”
竟然还要再等一阵子，还以为明日就能和离，后日就能让齐韫上门提亲了。
若是太快惹人非议，断送齐韫前程，那真是得不偿失，小不忍则乱大谋，薛瑛闷闷道：“那我勉强再和你做两个月夫妻。”
程明簌面无表情，“……”
到了侯府，她兴奋得要命，走了一天路的脚都不痛了，也不要下人扶，兴冲冲地从马车上跳下去，结果一个踉跄崴了脚。
“啊啊……”
程明簌掀开帘子，看到薛瑛弯着腰，直不起身。
“怎么了？”
他下来问道，走到她身旁，看到薛瑛身姿怪异，脸色泛白，眼眶里也闪着泪光，“扭到脚了……”
程明簌：“……”
薛瑛又疼又委屈，“你怎么总是这张死人脸。”
“……”
程明簌讥笑，“呵，乐极生悲。”
他冷冷淡淡地说道：“都叫你别太得意了。”
薛瑛又疼又麻，还要被他冷嘲热讽，怒从心中来，伸手推他，“你走开！”
她开口想让采薇过来扶她，只是一抬腿，扭到的地方便钻心得疼，薛瑛霎时哭出声，嘤嘤嘤地抽气。
采薇见状，急道：“奴婢叫人去抬个软轿来。”
薛瑛含泪点头，下一刻，便忽然被人拦腰抱起。
她惊呼一声，额头撞到硬邦邦的胸膛，突然的腾空让她手足无措，下意识挣扎两下。
“别动。”
头顶传来冰冷的警告，薛瑛抬眼一看，程明簌的脸近在咫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是准备摔下去再扭伤另一条腿吗？”
薛瑛呜呜咽咽，就知道阴阳怪气她，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程明簌抱着她进了院子，采薇连忙派人去请大夫，院里的小丫鬟将灯点起，程明簌抱着人一路走到床边，将她放下。
薛瑛皱着脸，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她性子娇气，平日一点磕磕碰碰就闹，今日扭到脚的疼已经超出她矫揉造作的范围，疼得直吸气，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明簌沉着脸，“裙子提起来，给我看看。”
薛瑛噙着泪，捞起繁复的裙摆，一双白皙纤长的腿露了出来，程明簌弯下腰，小心翼翼将她的鞋袜褪下，薛瑛哽咽两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只脚的脚踝肿得老高，红了一大片。
程明簌眉头皱起，想责怪她跳下马车的举动，只是一抬眼，对上薛瑛湿漉漉，泪潸潸的眼眸，又一下子哑然。
“肿了。”他低声道：“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事。”
程明簌让她坐一会儿，等大夫来了仔细查看一番。
“二小姐是崴脚了，骨头倒没有大碍，就是得修养几日，用这个药油搓热了揉一揉，会缓解许多。”
大夫诚声说道，将一瓶药油放下。
程明簌让人送他出去。
薛瑛光着脚缩在榻上，程明簌往她小腿处垫了个枕头，她那条受伤的腿搭在上面，动也动不了。
程明簌将药油倒在手上，搓了搓，手心发热，然后跪在榻上，俯身按住她肿胀的脚踝。
“疼……”
她弱弱地道，眼尾洇红，睫羽仿若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一颤一颤。
“忍着。”
程明簌语调冷然，手上的力气却松了不少，垂着眉眼，轻轻地揉。
她就是娇气，受不了一点，他越叫她忍，她越觉得疼得受不了，只想闹，骨子里的娇矜气怎么都憋不住。
“我讨厌你。”
薛瑛捧着自己的裙子，闷声说道。
程明簌眼皮都不抬，“随便。”
“你这个人一点也不好。”薛瑛越说越来劲，“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你只知道这样冷冰冰地对我，我不是你妻子吗，你不应该哄着我，宠着我吗？”
换做别人，他们都已经心疼坏了。
只能说明，程明簌就是这样阴险狡诈，冷血无情，甚至巴不得她痛死。
程明簌手上动作没停，“先前在宫里不是还要和我划清界限，现在又说是我妻子了？”
薛瑛说：“不是还没有和离吗？那现在就还是。”
她吸吸鼻子，垮着嘴角嘟囔，“我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是拜你所赐，谁不是把我供着，唔……疼，你轻一点。”
薛瑛抽了抽小腿，被程明簌握住，薛瑛的足底抵着他的掌心，小巧玲珑，圆润的指甲上涂了凤仙花汁，有些褪色了，指甲透着淡淡的红，程明簌用了些力，不让她挣脱。
“轻一些没有用。”程明簌说：“要将淤血揉开。”
她抽嗒嗒地哭诉他的冷心冷情，程明簌默不作声，等揉完淤血，薛瑛也说累了，翻了个身，“算了，反正我马上就要嫁给齐韫了，齐韫会宠我。”
她刚说完，脸就被程明簌掐着转回来，他捏着她的下颌，让她面对自己。
“程……”
濡湿的帕子贴在脸上，程明簌不知何时从面盆那儿拿了条丝帕，打湿后回到榻边，面无表情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与妆容，“弄干净了睡。”
薛瑛老老实实地躺着，有人伺候，她就愿意收收小姐脾气，等面上擦干净了，薛瑛有些得寸进尺地道：“我还没有洗脚。”
程明簌没理她。
“你嫌我，我的脚也是香的。”她哼哼说。
薛瑛娇生惯养，出行都是轿子马车，一双腿大部分时间都是摆设，方才给她揉脚踝的时候不难看出，她的双脚连茧都很少，因为常年裹在鞋袜中，所以肌肤雪白透亮，被揉久了，泛出红。
她见程明簌没反应，大着胆子，用没受伤的腿轻轻踢了踢他的腰，“我要洗脚。”
程明簌冷着脸转头看向她。
“你你你……不洗就不洗，你干嘛这么瞪我。”
薛瑛被他阴冷的目光吓了一跳，将自己的腿收回去，缩到床角，她一贯欺软怕硬，不敢再蹬鼻子上脸了，“我、我睡了。”
怕程明簌找她麻烦，连忙闭上眼，缩到被子里去。
过了许久，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角，程明簌坐在榻边，将她的双腿从里面捞了出来。
薛瑛还没有来得及发作，便感受到温热的布巾贴在脚上，每个趾头都被细细擦了一遍。
她惊讶得不敢动，偷偷探出一双眼睛观察。
程明簌低着头，唇线毫无起伏，眼神也不温情，但动作却很轻柔。
薛瑛心里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静静地看了程明簌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程子猗。”
程明簌掀起眼眸，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好像在问她又要使唤什么。
薛瑛轻声道：“你和我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没有做那些伤害她的事情，没有设计让她众叛亲离，其实许多时候，他对她还挺好的，虽然说话不好听，做事态度也不情不愿，成天摆着一张臭脸，对她也不温柔，从来不知道心疼她，不会怜香惜玉，还总是吓她，最重要的是还特别没用，薛瑛虚荣心重，就算嫁也要嫁最好的男人，这样才有脸面，如果男人不能拿出去撑场子，那他就没用。
虽然程明簌有这么多的缺点，但大部分时候，薛瑛的要求他好像都会满足。
程明簌帮她擦完脚，重新将薛瑛的双腿放回被子里，看向她，“哪里不一样？”
“就……”薛瑛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恨不得杀了我，可是你竟然还和我好好地做了两个月夫妻。”
“我杀你做什么。”程明簌站起身，将布巾丢进水里。
“因为……因为……”薛瑛抿抿唇，鼓足勇气，“其实你心里知道的对不对，你其实才是侯府的……”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
程明簌打断她的话，“你好好做你的侯府二小姐，别的事情就当做不存在。”
“噢……”
她乖乖点点头，侧躺着，程明簌端着水盆出去了，过一会儿去而复返，将被褥铺好。
等他洗漱完，薛瑛居然还没有睡。
他解了外袍，穿着雪白的中衣躺下，“为什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高兴呀。”
薛瑛不是说假话，她是真高兴，兴奋得一点困意也没有。
“我原先还以为齐韫不喜欢我呢。”薛瑛趴在枕头上，面朝着他，说起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脸上并无羞涩之意，双目明亮，“但是他心里有我，我和他说好了过阵子就和离，不过你我毕竟成婚不久，眼下若急着拆伙，容易遭人非议，哎，只能先委屈他一段时间了，得偷摸着和我见面。”
“我和齐韫很有缘的。”她话语同珠子似的往外冒，“徐星涯第一次带我去松源山玩的时候我就相中他了，如果不是因为徐星涯吓唬我，其实我本来都不会嫁给你，我现在就已经是齐韫的夫人。”
“不过也没关系。”薛瑛笑眯眯地道：“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嫁给齐韫的，看来我们很有缘，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程明簌翻了个身，“无聊。”
“哪里无聊了？”薛瑛不满，“你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欲？你就没有喜欢的人？”
回答她的是程明簌的背影。
“哼。”
薛瑛也翻过身，背对着他，闭眼前还不忘念叨，“若平日难以见面，让我与齐郎梦里相会也可以的。”
程明簌：“……”
这就叫起齐郎了？
无聊。
*
除了一甲的三人外，其余的进士都要在翰林院或者其他几个部门学习一段时间，通过考核后才能为官，程明簌几乎每日早出晚归，比先前还在读书时要忙上许多。
徐夫人近日常往侯府跑，与侯夫人商量徐星涯的亲事。
“转眼瑛娘都成婚月余了，听人说他们小夫妻感情还挺好，出去都要牵着手。”
徐夫人掩面一笑，“还真是年轻小夫妻，去哪儿都要黏在一起，看来当初让他们两个成亲是对的，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侯夫人笑了笑，“子猗对瑛瑛确实很好。”
“说到子猗。”徐夫人看向她，突然想起什么，“我时常觉得，子猗与侯爷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同侯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徐夫人是武宁侯的亲姊妹，关系还算亲近，自小一起长大，她先前刚见到那少年的时候便觉得熟悉，“平时还好，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比瑛娘与侯爷看起来还像亲生父子。”
“是……吗？”
侯夫人摇着团扇的手慢了下来，神色犹豫。
“是啊，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徐夫人看向身后的婆子，那是她还未嫁时就跟着她的陪嫁丫鬟，与她一起在薛家生活过十几年。
婆子说：“奴婢也觉得有些像。”
侯夫人与武宁侯做了几十年夫妻，见惯他如今年老的模样，而徐夫人出嫁早，先前随丈夫到各地任职，与薛家往来少，也就这几年经常见面，所以对武宁侯年轻时候的样貌会更熟悉一些。
“瑛娘不太像你们。”
徐夫人看向远处正指挥丫鬟将箱子的衣裙挂出来晒一晒的薛瑛。
她前几日扭伤了脚，最近不能出去，便只待在侯府走一走，少女鬓边簪着一朵茶花，面容清丽，人比花娇。
薛瑛小时候在一群孩子中便出众得厉害，长大越发貌美，侯夫人的长相温婉贤淑，武宁侯谈不上多么俊逸，但也是个清秀的书生模样，薛徵自小稳重，只有薛瑛，五官娇艳明丽，唇红齿白，与薛家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侯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薛瑛，目光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我们瑛瑛天人之姿，生来就是享福的。子猗他……与我们薛家有缘，我见他第一眼便觉得亲切，他既娶了我们瑛瑛，那就是我半个儿子。”
“说到这个。”侯夫人笑了笑，“相野也到年纪了，可有相看人家？”
“嗐。提起这个我就来气。”
徐夫人面色不悦，“同他提过几次了，每次都装没听见。你也不是不知道徐家那些事……”
徐家人多，老夫人又强势，偏袒老三，徐夫人嫁的是大房，不受重视，家中事务都被老三家的婆娘把持着，长管中馈之权不在徐夫人手中，她这个大夫人做得很尴尬，老三家的五郎前年娶妻，今年孩子都会走路了，而徐星涯却迟迟没有定亲，早就引得长辈不满。
徐夫人劝过几次都没有用，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心思，从前一心惦记着薛瑛就算了，如今薛瑛都已经嫁人，他居然还不死心。
原先会试，徐星涯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埋头苦学许久，考中时，徐夫人恨不得到三房门口放炮仗。
都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成家与立业向来是摆在一起的，徐夫人之后便开始为徐星涯相看人家，她看中好几位小娘子，不过徐星涯都没兴趣。
最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人都看不到，徐夫人都要急死了。
“三房那一群腌臜东西。”徐夫人神色阴沉，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老夫人偏心他们，愿意为他们兜底，我就是气，二郎若肯听些话，我就不用操心那么多的事情了。”
说罢就开始抹眼泪，侯夫人只好安慰她。
哭了许久，徐夫人才红着眼睛，由婆子扶着回府去了。
“二郎回来了吗？”
丫鬟神色慌乱，“回、回来了……”
徐夫人看着她的脸色，严肃问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丫鬟咬了咬唇，“二公子将五公子打伤，族老们现在已经聚在祠堂。”
徐夫人脸色一白，险些摔倒，去年徐大人生了场大病，身体不如从前，在朝中的势力也一落千丈，所以三房才会越来越胆大，徐夫人总跑到薛家诉苦。
到了祠堂，里面早已站满了人，三房的老爷夫人哭天抢地，五郎躺在地上，四肢瘫软，气息微弱。
徐家老夫人拄着拐杖，指着堂中站得笔直的徐星涯破口大骂：“孽障！畜生！他可是你亲堂弟！你竟下此毒手！”
徐夫人急着上前，“二郎，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五郎不是你打的是不是？”
“是我打的。”
徐夫人呆住。
徐星涯冷冷站着，仿佛置身事外，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哭嚎的三房夫妇，最终落在徐老夫人脸上。
“祖母息怒。”徐星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听，“五弟与人狎妓醉酒，害死人命，该打。”
“妓子而已……即便如此，下手也太过狠毒！”一位族老沉声道，“教训即可，何至于下此毒手？”
徐星涯脸色森寒，“族老此言差矣。若今日轻纵，律法何在？家风何在？我不过是替徐家清理门户罢了”
三夫人尖叫，“徐相野，你疯了不成？”
徐星涯只是淡笑，“三婶别急啊，我今日要算的，又何止这一桩？”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三叔，这上面记录的，是近几年来您在京郊及周边七县，私放高额印子钱的所有账目。”
徐三爷的脸抽了抽，私放高额印子钱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一旦捅出去，不仅三房要完，整个徐家都要受牵连。
“你……你血口喷人！污蔑！”
徐三爷厉声反驳，但双手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血口喷人？”徐星涯冷笑一声，随手抽出一张纸，念道：“隆安二十二年三月初五，放贷京郊王氏白银三十两，月息八分，以家中祖田五亩及草屋三间作抵。同年七月，王氏无力偿还，利滚利达百两，祖田草屋被收，王氏投井……这样的账目我有几张，人证物证，我早已备齐。”
“你……你从何处得来？！”
徐三爷面无人色，彻底慌了神。
徐星涯眼神锐利，“三叔手下那些办事的爪牙，也不是铁板一块。重金之下，总有人愿意开口。为了收集这些铁证，侄儿可费了不少心思。”
徐夫人白了脸，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儿子。
二郎这些天找不到人，她还以为是出去鬼混了，原来是为了收集这些证据的吗？
他不再看着徐三爷，转而面向徐老夫人和一众脸色铁青、惊疑不定的族老，“祖母，各位族老。五弟摊上人命，按家法该重责。三叔身为长辈，知法犯法，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触犯国法，更是罪不容赦，此等恶行一旦泄露，我徐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祠堂内死一般寂静，几位年长的族老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徐星涯手里握着的，是能彻底毁掉三房、甚至动摇整个徐家的利器！他打残五郎便是第一次立威，更是警告，谁敢动他，他就要拉着整个徐家陪葬！
徐星涯一字一顿地道：“事已至此，为保全徐家，第一，五弟重伤致残，终身禁足后院，永不得出，第二，三叔三婶管教无方，纵子行凶，自身又犯下弥天大罪，即刻起，剥夺三房所有产业及掌家之权，三叔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府！徐家所有事务，由我母亲接管。”
徐夫人眼眸抬起不可置信，捏着帕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顿了顿，“为整肃家风，从今往后，徐家上下，唯大房之命是从。”
“你……你休想！”
徐三爷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来。
徐星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聒噪。”
旁边立刻有两名大房的心腹*家丁上前，将徐三爷死死按住。
徐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可怕的孙子，再看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三房一家，气得说不出话。
族长见此，大局已定，大房这儿子了不得了，他这是本着掌家来的，要么徐家归大房管，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族长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只能开口：“就这样……依二郎所言吧。”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鸳鸯戏水
歇了几日,薛瑛扭伤的腿终于可以随便下地走路了，她有些等不及，特地换了身衣服出去找齐韫。
大理寺建在内坊皇宫附近,来往人群密集，街道繁华,薛瑛到的时候官员还没有下职，她就在周边的铺子逛了逛，等齐韫出来,等候许久的薛瑛才窜出,重重咳两声。
齐韫循声看去,发现是她，神情讶异，快步走到路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呀。”
薛瑛笑着说,她今日特地作了一身男子打扮,技术比去年更精进了一些,知道将自己涂黑了,画粗眉毛,还给自己人中整了个假胡子，就连脖颈上都欲盖弥彰地画了片阴影装作喉结。
看上去有些滑稽,精致小巧的脸上突兀地长出浓密的胡子，不过倒看不出来是女扮男装,只觉得是个纤瘦,个头不太高的少年。
薛瑛抬起手握拳抵在唇边,压低嗓子咳了两声，问他：“我装得像不像？”
齐韫看着她，慢慢笑了一声,“嗯。”
薛瑛现在还没有和离，怕找他会被别人看见，两个人都会惹祸上身，可是她又想见齐韫，便钻研了一下如何装扮成男人，那些话本里不乏女扮男装的戏码，薛瑛便按照自己看到的那样捣鼓，这样别人就不知道她是谁啦。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齐韫怕她很早就过来了，外面有些晒，她的额头冒出几滴细汗。
“也没有很久。”薛瑛说：“这附近有首饰胭脂铺子，我刚刚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
“你这样子去逛胭脂铺子吗？”
“是……”薛瑛刚说完就“哎呀”一声，哪有大男人对那些东西爱不释手的，虽说敷粉的男子也不少，但大概不会像薛瑛一样对珍珠粉，胭脂蔻丹之类的东西如数家珍，难怪方才有两个铺子的掌柜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
她笑时，齐韫便也跟着轻笑，两个人站在路边极引人注目，齐韫身形颀长，绿罗公服宽大板正，衣袂飘飘，哪怕不说话，单单站着也很惹眼。
路过的人时不时会往这个方向看来，齐韫察觉到后便说：“去边上吧。”
“好啊好啊。”
她跟着他走到路边，齐韫问她，“你渴吗？”
“有一些。”
齐韫还记着她先前说自己喝完糖水牙疼的事情，“现在牙还疼不疼？”
薛瑛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她都忘了这回事了，原本也是瞎说的话。
“不疼的。”
“那就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书囊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用皮革做成的水袋，“这里面是烧好的水，很干净，你若是渴的话……或者，我带你去茶楼。”
齐韫知道她金贵，普通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她也不能吃乱七八糟的东西，水袋是他自己做的，花了许多钱买的皮革，坐在灯下缝了半个多月。
“我喝这个就好啦。”
薛瑛接过水袋，打开喝了几口，东西做得很细致，闻不出一丝味道，水也烧开过，很干净，入口清冽。
“是你自己做的吗？针脚缝得真好。”
薛瑛有些惊叹，这绣工比她的还好。
齐韫“嗯”一声，“家中贫寒，我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的衣服如果坏了都是我来补。”
“那还真是长兄如父。”薛瑛捧着水袋，感叹，“你是不是挺辛苦的平日？”
“也不是，弟弟妹妹都很听话，我并没有费什么心。”
齐韫家中出变故时，他已经十几岁，需要承担一家生计，照顾深受打击的母亲，与尚且年幼的弟妹，不过他们两个一直就很懂事，不是那些顽皮的孩子。
“你以后一定也会是个好父亲。”薛瑛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等我们有孩子后，就都是你来带！”
她说话一向是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齐韫一听却愣了愣，眼睫轻颤，视线也避开。
他平日在薛瑛面前的形象都是沉稳安静的，话也不多，此刻却显露出有些慌乱的模样。
薛瑛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孩。”
齐韫低着头，“没有。”
“那你是不喜欢和我生小孩？”
“……没有。”
“我知道了。”薛瑛点点头，“你是因为带你弟弟妹妹带久了累了，没事，反正我也不喜欢孩子，我小时候就很惹人烦，几个嬷嬷都带不住，所以我比谁都知道小孩就是麻烦！”
她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嗯。”
顿了顿，又说，“你不惹人烦。”
薛瑛嘿嘿一笑，“我知道呀，我很招人喜欢的现在。”
“嗯。”
不远处望风的采薇走过来，小声提醒，“郎君，该回去了。”
“噢。”薛瑛看向齐韫，软着嗓音，“我得回去了，我出来太久，家中会怀疑。”
她还有些舍不得走，都没有同他说几句话。
“好。”
她忸怩地眨了眨眼睛，“我下次还来看你，不过要过一段时间，我不能来得太勤。”
“嗯。”
“我已经同我夫君说好，两个月后和离，他答应了的。到时候，你要记得来我家提亲。”
齐韫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夫君竟然会愿意与她和离，只剩两个月，他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薛瑛将该叮嘱的叮嘱完了，抱着齐韫给她的水袋，随采薇走向巷子边停着的马车。
一路上，她都爱不释手，左看右看。
薛瑛出身高贵，从小见惯了金银珠宝，用银子同洒水一样，这样的水袋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她就是新奇，因为这是齐韫亲手做的，和那些金银珠宝不一样。
马车缓缓驶到侯府，薛瑛从后门进去，回到房间后赶紧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阿娘没问起我吧。”
她一边让采薇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了，一边问道。
院里的丫鬟说：“问了的，奴婢说姑娘在午睡。”
“今日徐夫人同表少爷也来了。”
丫鬟为她换上女子的衣裙，将束发拆开，盘起头发。
“徐星涯？”
薛瑛好一阵子没看见他了。
上一次见到徐星涯，还是她刚成婚的时候，薛瑛被他嘲笑与夫君关系不和，她一怒，撒了些与程明簌恩爱不已的谎言，还骂徐星涯没用，是个靠父辈荫庇的臭纨绔。
之后徐星涯就再没出现过，以前他恨不得三天两头往薛府跑，就为了见她，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开。
连着几个月都没出现，就连万寿节时他都不在，薛瑛还有些不习惯，估摸着徐星涯是病了。
上一次听到徐星涯的消息，还是侯府的下人报信，说表少爷考中了，薛瑛很意外，私下里偷偷问母亲，徐星涯是不是作弊了，被侯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表哥的，相野一直就很好，他先前只是没用功而已，科举舞弊不是小事，你下次不能乱说。”
去前厅前，丫鬟同薛瑛说了近来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徐家三房的五郎摔断了腿，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三爷受到打击一病不起，徐家的掌家权便回到大房手里，徐夫人一直被三房夫人压一头，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忍不住来侯府显摆。
薛家知道她嫁人后过得不如意，再加上去年徐星涯的父亲又生了病，不如从前有权势，徐夫人与妯娌不合，她性格高傲，在徐家格格不入，受了委屈便回娘家，找弟妹，也就是薛瑛的母亲哭诉。
如今她总算苦尽甘来，侯夫人也很为她高兴。
薛瑛走到前厅时，远远便听到爽朗的笑声，她跨过门槛，看到徐夫人坐在里面正在说笑，打扮得很是典雅庄重，比从前那病殃殃幽怨的模样看着舒服多了，听见下人通传，徐夫人忙招手，“瑛娘来了，过来给姑母瞧瞧。”
薛瑛走进去，先前在房门外看不清，等她走近了，才发现徐星涯也在，他站在姑母身后，大半身子都在阴影中，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
他瘦了一些，嘴边没什么笑意，下颌轮廓锋利，剑眉星目，人瘦了后，反而多了几分阴沉的人模狗样。
薛瑛走上前行礼，“姑母。”
而后看向徐星涯，“表哥。”
徐星涯笑了笑，“表妹。”
他的眼睛像以前一样不加掩饰地凝视薛瑛，在那张脸上停留许久。
徐夫人拉住薛瑛的手，眉目慈祥，打量了她几眼，笑眯眯道：“瑛娘好像比从前胖了些，莫不是有了？”
薛瑛身形高挑，只有脸颊纤瘦，大概因为年纪渐长，所以体态也丰盈一些，裙带收拢，更衬得少女柳腰纤细，身姿曼妙。
薛瑛摇摇头，“没有的。”
怎么可能有，她都没和程明簌在一张床上睡过，要是让长辈们知道这几个月程明簌都是打地铺，怕是要急死。
“趁年轻，要抓紧。”
徐夫人拍拍她的手。
有了掌家权的姑母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比以前有气势许多，哪怕弟妹是公主，她也有了底气挺着腰杆说话，不再哭哭啼啼。
薛瑛坐在一旁吃点心，她无意加入两位长辈的对话，说来说去无非是后院的事，末了，徐夫人叹气，将话题绕到徐星涯的婚事上。
她忧愁得很，旁人像徐星涯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跑了。
这一点侯夫人与她有一样的忧愁，因为薛徵甚至比徐星涯还要年长几岁，而薛徵到现在还没有成亲的打算，每每提起这件事，薛徵只会拿从军之人，以家国为先这个理由来搪塞她。
两个人对着叹气，责骂儿子的不是，薛瑛快笑疯了。
忽地一旁递过来一杯水，她憋笑有点难受，顺手接下。
喝了一口才想起来看一眼是谁给她递的水，一抬头对上徐星涯的目光。
他被母亲数落那么久，脸上也没个羞恼之色，反而还在笑，“喝口水吧，小心噎着。”
薛瑛笑意收敛，小声道：“谢谢表哥。”
徐星涯盯着她，“不客气，表妹。”
徐夫人开始掌家后比从前忙不少，徐家一切内务都要她来管，所以不能像从前一样一大早就来薛府诉苦，有时候还要住好几日才回家。
这次她没坐多久便站起身，走之前还不忘拉着薛瑛的手，低声道：“瑛娘，你与二郎从小一起长大，姑母知道你们感情好，他也一向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让他早日成家，他最听你的话了。”
薛瑛有些为难，想说她也不是皇帝啊，哪有她说什么徐星涯就听什么的，他连亲娘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
但是看着姑母满脸期许的模样，薛瑛又只能点了点头，“我会劝劝表哥的。”
徐夫人找借口先出去了，前厅只剩薛瑛和徐星涯，以及丫鬟。
薛瑛抿抿唇，斟酌一会儿，唤道：“表哥。”
徐星涯看向她。
“那个……这么久了还没有恭喜你金榜题名。”
她没甚诚意，徐星涯不觉得他这个没良心的小表妹会诚心实意地祝贺他。
自小他便知道，薛瑛心气高，虚荣心重，从来没什么真心，利用人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能说得出来，觉得对方没用后也是毫不犹豫一脚踢开，甚至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徐星涯觉得表妹这样没心没肺地也挺好的，他喜欢她就够了，反正她都是要嫁给他的。
哪怕薛瑛长大后，见识的人变多，不再亲近他这个表哥，徐星涯也觉得没关系，他就是可以包容薛瑛的一切，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之臣，做一条没有尊严，任她使唤的狗。
可是偏偏，薛瑛成婚后，她这样滥情滥心的人，竟然会真的喜欢上她的新婚夫君。
这几个月，无数个人与徐星涯说过，薛瑛如何与程明簌恩爱，走到哪儿都要牵着手，就连母亲从宫宴上回来都说，薛瑛依赖她的夫君，小夫妻蜜里调油，当时在书肆，那些恩爱不已，琴瑟和鸣之词，居然不是薛瑛随口说的话。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她可以对谁都不上心，把任何人都当做随时可以丢弃的垫脚石，就像当初翻脸无情地抛弃齐含章一样，唯独不能真的对某个人动心。
徐星涯从来都不是个正人君子，他少时便会凶狠地赶跑那些觊觎薛瑛的人，在书塾读书时，薛瑛若对某个书生青睐有加，对方便会受到徐星涯的威胁，先生布置课业，薛瑛无人能找，只能柔柔地求到他面前来，让他帮她写功课。
赶走那些同样垂涎欲滴的犬，再继续在她面前做人畜无害的表哥，恨不得在她的生辰宴上挖了那些书生的眼珠子，更恨不得在她花枝招展地勾搭男人时，将她锁起来。
烂人可以有真心，但这真心不能是对别人的。
薛瑛垂着头，当然没发现徐星涯看她的眼神，直白，毫不收敛，她不忘徐夫人的叮嘱，说道：“表哥，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收收心，娶个妻子，成家立业，不要总让姑母生气。”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敷衍，只是想快点完成徐夫人布置给她的任务。
/：.
“是吗？”
徐星涯站在她几步远外，厅内光线有些暗，他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闻言似乎笑了一声，嘴角弧度透着一丝阴冷的玩味，“母亲她，总是容易操心太多。那表妹你呢？你也希望我快些娶妻吗？”
薛瑛有种说不上来的坐立难安，总觉得同徐星涯在这里说话很不自在，他好像变了，没有像以前一样恬不知耻地靠近她，哄她与他在一起，徐星涯有些太冷静了，这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让薛瑛有一些陌生，但是她又说不出来区别在何处。
估计徐星涯认清了她已经嫁人的事实，不再纠缠，薛瑛也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将要和离的事情，省得他贼心不死，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机会，薛瑛还得费功夫告诉他，自己早有二嫁的人选。
她咕哝着敷衍，“姑母很操心你，我……我是你表妹，我当然也希望你好，早些娶妻，也好叫姑母安心。”
徐星涯说：“成家立业是大事，不是随随便便寻个女子就能在一起，还是得看合不合适，有没有缘分。”
薛瑛：“表哥还相信缘分？”
“是啊。”
徐星涯的目光一寸寸在她的身上描摹，“难道表妹不信吗？”
“我……也信的。”
薛瑛回答，她和齐韫就很有缘分，为了让徐星涯死心，早点将心思放到别人身上去，薛瑛说：“有的人没有缘分就是没有，强求不来，早日收心，说不定一转头就碰到自己的正缘了。”
平心而论，徐星涯对她还是挺好的，不过薛瑛不喜欢他，对他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所以他再好也没有用，只是看在这么多年的表兄妹情分上，薛瑛还是希望他早日回头是岸，娶个两情相悦的妻子。
她抬起头，直视徐星涯，说：“表哥，我祝你早日找到那个有缘分的人。”
说完，她便转身要离开。行至门边，薛瑛忽然听到身后的徐星涯轻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面，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缘分，是等不来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只有抢来的。表妹，我不是那些喜欢伤春悲秋，写酸文的书生。”
薛瑛脚下停住，心头重重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猛地回头。
徐星涯仍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晰，两相对视，片刻后，徐星涯一笑，又像从前那样满身纨绔气质，就好像方才一瞬间的阴冷是薛瑛的错觉一般。
“吓到表妹了，你也知道，我一向是这样混不吝的。”
薛瑛回过神，徐星涯经常口出狂言，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都能求她与他私奔，说出怎样的话都不叫人稀奇。
“表哥收收心，成家后别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就好。”
她丢下一句，与丫鬟从长廊下离开。
*
徐夫人走后没多久，程明簌便回来了，他如今在翰林院学习公文与礼仪，平日比较忙，回来的都很晚，侯夫人让薛瑛学别人的妻子那样，给自己的丈夫送些吃食，薛瑛才懒得去，他饿不饿的关她什么事，也就侯夫人会让人备些饭菜，等姑爷回来后吃。
程明簌推开门时，薛瑛刚沐浴完，转眼都要入夏了，屋中不再点炭盆，薛瑛穿得也少，不像最开始那样防备程明簌，夜里睡觉时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打成死结，原本炭火便足，她穿得还多，夜半总是热得踢被子，遭殃的就是躺在地上的程明簌，经常半夜兜头被闷醒。
薛瑛衣衫单薄，烛火幽幽，将她身上的寝衣照得半透，少女柔润的轮廓便朦朦胧胧，在烛光里轻轻晃着。
她浑然不觉，赤足盘腿坐在竹簟上，正低头绣荷包，卸了妆面的脸颊在灯光下柔和得像是一轮月。
听到开门声，薛瑛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事。
过了许久，程明簌洗漱完回来，她还坐在那儿绣东西。
程明簌忍不住凑上去看，刚靠近，她就瞪他，凶道：“你站远些，挡我光了！”
他往旁边退了几步，站在她身后，观察着绣棚上的图案，看她绣了几针，问道：“这什么，鸡？”
薛瑛握着针的手一顿，怒道：“什么鸡，这是鸳鸯，鸳鸯！”
她要气死了，“鸳鸯戏水你懂不懂？”
程明簌眯起眼睛，更凑近地看了看，“不懂，看不出来。”
薛瑛气得两眼一黑，她知道自己绣工不好，但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羞辱。
“我绣的是鸳鸯啊。”薛瑛被他气哭，“不是鸡，有那么丑吗？你就知道羞辱我。”
程明簌刚回来，与她还没说几句话就将她气哭。
“我没有羞辱你，我不是故意说的。”
怎知薛瑛听完更气，“你不是故意的？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诚心觉得我绣的就是鸡？”
她好似受了莫大羞辱，挫败极了，瞪大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他。
程明簌真是怕了她了，“不是……是我有眼无珠，你绣得很特别，我只是一下子没认出来而已。”
薛瑛噙着泪，“真的？”
“真的。”
程明簌一连说了几句，她才将信将疑地擦了擦眼泪，继续去绣手里的东西。
这么久来，程明簌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温柔小意，贤惠的模样。
“你怎么突然想要绣荷包？”
“我想送给齐韫。”
薛瑛一边绣，一边回答道。
齐韫给她送了一个好看的水袋，薛瑛也想亲手做点东西送给他，可是她根本不会绣花，小时候嬷嬷教过，但是薛瑛只会在课上打瞌睡。
“……”
程明簌站了起来，不再盯着她动作，身旁的阴影消失，薛瑛只当他先去睡觉了。
然而下一刻，屋中便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薛瑛怕黑，惊慌地抬起头，“程子猗……怎么黑了？”
“风将油灯吹灭了。”程明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怕黑……”
“我点蜡烛。”他摸黑走到桌子旁，点燃一盏小蜡烛，光芒不如油灯亮，不适合继续绣花。
“油灯里面烧干了，点不亮。”
程明簌转身看向她，“别绣了，屋中灯昏，别熬瞎了眼睛，你的齐郎知道了不得哭死。”
薛瑛老老实实放下绣棚，走到榻边爬上去。
连续几日，程明簌回来都能看到薛瑛在捣鼓绣荷包，她越绣越暴躁，改了好几次针都不行。
程明簌心想，薛瑛好像真的对齐韫上了心，她那样金贵，手指头上都扎了好几个洞，看那荷包的样子，好像快绣好了，程明簌看到她往里面塞驱蚊的香草。
真是搞不懂这些幼稚的事情，那个齐韫也一样，有这功夫还不如做点其他的事。
第二日，程明簌早起准备去翰林院时，榻上还没起的薛瑛突然睁开眼，“程子猗。”
程明簌系衣带的手停下，“怎么了？”
薛瑛半支起身体，从枕头下摸出来一个东西，往他身上一扔。
程明簌仓促去接，接住了，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丑得令人发指的荷包。
他纳罕地抬起头，看向薛瑛。
她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道：“太丑了，我不好意思送给齐韫，我让采薇帮我绣了一个好看的，我到时候就说是我绣的，然后送给他，这个丑的就给你好了，你不喜欢，丢了便是。”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动色心
薛瑛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都没有钻出来过，她的手指头最近都被戳肿了，可是她确实没有绣花的天赋,就算再怎么对着图案描也做不出像样的东西。
薛瑛好面子，这样的荷包肯定是送不出去的,程明簌不是笑话她绣的鸳鸯像鸡吗，那这个小鸡荷包就给他好了，她不舍得齐韫用丑东西。
程明簌出门前,果真如她所料,随手将那个针脚粗陋、图案扭曲的荷包提溜起来看了看。那鸳鸯的配色活像山鸡,程明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将它系在了腰间的绦带上。
罢了，权当驱蚊香囊,总比没有强。
翰林院藏经阁内已经有许多人,程明簌上职后专注地坐在木桌前,比对不同版本的异文,他们这一批进士要做的就是典籍校勘一类的工作,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徐星涯在不远处整理另一排书架，两人视线偶尔交错,也如同陌路，迅速移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冷意。
程明簌弯腰在案几上书写注释,宽大的公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掀起。恰好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姓李的年轻士子,眼尖地瞥见他腰间露出的织物。李士子忍不住凑近，伸手捏住荷包一角，提起来看了看。
“嚯！”
他看清图案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压低声音，脸上却满是忍俊不禁，“子猗……你这戴的是什么，哪个绣娘的技艺能如此别具一格？”
李士子实在找不出更委婉的词了，这荷包样式别致，丑得不一般，上面的图案更是看不出是什么，说不清是山鸡还是麻雀。
程明簌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迅速将荷包从对方手里拽了回来，重新掖进衣袍下，语气平淡无波：“驱蚊的香包而已。”
气候渐热，皇城将要入夏，蚊虫密集，藏经阁的典籍经常被虫蛀，官员每次办公完身上都会多好几个疹子，真是巧了，薛瑛在荷包里放的就是驱蚊的香草，程明簌今日多亏有此，蚊虫都没有靠近他。
那名士子听后，又打量几眼，程子猗为人冷淡，但才学斐然，瞧着倒也是个风雅居士，应当不会有如此别具一格的品味，估摸着是亲近之人送的。
想他已经成婚，家里又有个貌美天仙的妻子，妻族势力高，应当不会现在想不开在外偷吃，就算偷吃，也决不会蠢到将这样的把柄带在身上，若被侯府知道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荷包，应当就是薛二小姐所制了。
士子嘴角抽了抽，“二小姐的绣工可……可真是独特！”
就好像从来没学过一样那么的独特。
程明簌没答话，将荷包往衣服里塞了塞，遮严实了。
再抬头，发现远处的徐星涯在冷冰冰地看着他，程明簌又默不作声地将荷包摆了出来。
徐星涯看到后好像气得快要冒烟，不管丑的好看的，那都是薛瑛所做，这么久以来，薛瑛都没有给他送过东西。
程明簌只给他看了几眼，便又重新藏好了，薛瑛的这个表哥，从一开始程明簌就不喜欢，像是一条叼着兔子肉的恶犬，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他只有在薛瑛面前才会装得善良些，前阵子徐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程明簌大概能猜出来那都是徐星涯的手笔。
前世，薛瑛失踪后，徐星涯险些将侯府闹个天翻地覆，对亲舅舅都翻脸无情，逼问他们薛瑛的下落，她假千金的身份公之于众后，徐星涯曾经动过将薛瑛带回去的冲动，但是后来薛瑛到底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想到这些事情，程明簌又开始失神。
对了，当初说好没多久便和离的，他也一直在寻找机会，如今，因为薛瑛想要嫁给齐韫，这机会突然摆到面前，程明簌却有些意外，计划被打乱，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要顺水推舟？还是再等一等。
“子猗，子猗……”
身旁的人忽然推了推他，“你怎么走神了，墨水都滴到纸上了！”
程明簌回过神，低头一看，笔尖落下的墨渗进纸里，留下好大一块污渍。
他赶忙起身补救，只是墨水已经渗进去好大一块，接连毁了数张纸，身旁的人叹了叹气，“重写吧，已经脏了。”
先前的记录被毁，所有的东西只能从头开始，程明簌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将那几张脏了的纸团起，扔到篓子里。
*
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沉，程明簌刚踏进卧房，就听见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个鬼鬼祟祟、穿着罗袍、肤色黝黑、唇边粘着两撇滑稽胡须的男人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程明簌站在暗处，冷着脸，伸手一把擒住那人，重重按在门扉上。
“疼疼疼……”
那“男人”叫起来，声音柔细，带了几分哭腔，人虽长得五大三粗，但手腕却很纤细，皮肤滑腻如玉脂。
程明簌下手不轻，用了重力，薛瑛脑袋“嘭”地撞上木门，疼得她泪花都冒了出来。
听到是她的声音，程明簌一愣，神色缓和，低头，发现真的是薛瑛，他连忙抬起手，贴着她的后脑勺轻揉，“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她为何穿成这样，不伦不类，脸上贴了络腮胡，还将肤色也抹黑不少，眉毛描得粗黑，天色又昏，他便没注意是谁。
“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管我干嘛，我疼死了呜呜，程子猗……你是不是故意的……”
后脑勺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手腕也被攥红了，骨头好像断了一样。
程明簌虚揽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头，揉了揉，低声道：“我以为是有贼人闯进来。”
“你就糊弄我。”薛瑛何时受过这委屈，胡搅蛮缠的大小姐脾气又发作了，哭哭唧唧地闹。
程明簌自知理亏，低声道：“我去点灯，你坐下来给我看看。”
“肯定肿了！”
薛瑛眼泪簌簌而落，说话又气又怒。
程明簌将屋里的灯都点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妆台前坐下。
他伸手解开薛瑛的发冠，拨开发丝，轻轻按了按，“摸着好像有点肿，抱歉，我给你揉揉。”
薛瑛闷闷地说：“都怪你，你就知道害我。”
她抱怨起来没完没了，想想不甘心，又狠狠踩了他一脚，程明簌没有动，任她泄愤。
她只涂黑了脸，手腕白皙如雪，触感细腻，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印子，方才被他紧握的地方红了一大圈，怎么都消不掉。
程明簌找到药膏，捧着她的手，一边吹一边涂药。
“你穿成这样我根本认不出来，好端端的，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与她平日的模样截然相反，程明簌还以为是猥琐小人闯入薛瑛闺房，这才下了重手。
她哽咽地道：“因为方便和齐郎私会。”
薛瑛抽抽噎噎，“我怕别人认出我是谁，说齐韫勾引有夫之妇，损害彼此名声，所以每次去见他，我都会打扮成男人。”
程明簌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理由。
薛瑛对齐韫的事还真是上心，怕影响齐韫的名节，不惜扮作男人，也要与他相会，脸上涂着厚厚的颜料，不知道她自己难不难受，方才程明簌拿起摘下的假胡子看了一眼，全是汗。
“天热，你这样得捂出疹子来。”
薛瑛不信，“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打扮，先前都没有事。”
程明簌觉得她只是侥幸，天越来越热，脸一直闷着，肯定不舒服。
他忍不住讥笑，“你经常装作男人去见齐韫，我想你们之间举止定然不会疏离，那么你觉得勾引有夫之妇，和断袖之癖，哪个名声更好一点？”
薛瑛擦*脸的动作顿住，茫然的抬头看向程明簌，“什么意思？”
程明簌嘴角牵起，眼神讥诮，“你的齐郎怕是要被人传有龙阳之好了，品味还特别独特。”
清风明月般的小齐大人，喜欢黑不溜秋，胡子拉碴的大汉，太奇怪了。
这是薛瑛从未设想过的事情，“那、那怎么办？”
“最近老实些，别叫谣言愈演愈烈。”
他打开上次还没用完的药油，“手抬起来，我给你揉揉。”
薛瑛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不太情愿，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齐韫了，“好讨厌……”
她慢慢地擦干净脸，叫丫鬟进来为她换衣服。
屏风是绢纱所制，极易透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程明簌抬起头，看到薛瑛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如瀑般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她低着头，将束胸的长布一圈一圈地解开，程明簌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回避。
这人怎的毫无戒备之心，随随便便就换衣服。
在心里骂完才想起来，这原本就是薛瑛的闺房，只是他们做了夫妻，才会共处一室，她自己无心，丫鬟们也不会提醒，毕竟他们是夫妻。
程明簌站在外间，等里面的动静没了，他才走进去。
薛瑛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裙子，正坐在妆台前卸面，见他进来，目光淡淡扫了扫，而后在他腰间停住，“你怎么还真戴这荷包了？！”
她满脸惊恐，程明簌低头一看，拿起挂在腰上的荷包，“你说这个？”
“对！你为什么要戴它？”
“不是你送给我的？”
薛瑛问道：“你戴出门了吗？”
程明簌如实说：“戴了一整日。”
她不死心地问：“旁人瞧见了？”
“瞧见了。”
薛瑛尖叫一声，两眼一黑。
程明簌不明所以，“怎么了？”
薛瑛气得跺脚，“谁送你了，我只是为了羞辱你，我不要的东西才给你的，我以为你会直接丢掉的，我怎么知道你真的会戴出去，别人看到了，不就都知道本小姐手艺差了吗？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究，这下好了！他们肯定都会笑话我。”
程明簌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由失笑，“你真是，早晨你自己说给我的，现在又反悔，我都没有抱怨你将本来要送给别人的东西丢给我。”
他俯身，与她平视，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就只配捡别人的东西用是不是？”
他这样的语气，叫薛瑛原本怒气冲冲的架势萎靡不少，“我也没这个意思……”
程明簌垂手，将那香囊提起，“你看，你不要，我还当个宝似的戴着，今日别人想要我都不舍得给。”
薛瑛被他越说越心虚，“那我下次、我下次重新给你绣个好了，省得你在外面说我苛待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图案。”
程明簌轻笑，“好像我说什么，你就能绣得出来似的。”
薛瑛猛地抬起头，急得脸涨红，声音拔高，羞恼道：“你怎么这样，亏我好心想绣个新的给你，你却明里暗里地讽刺我，我不给你弄了，这个也不给你，还我！”
话音未落，薛瑛已伸出手抓向程明簌腰间那个碍眼的荷包，程明簌反应也快，几乎是同时抬手护住。
“松手！”薛瑛用力去拽。
“不给。”
程明簌攥紧荷包，手臂微微用力，将荷包连同薛瑛抓握的手指一起裹住。
两人如同幼稚的孩童一样，你争我抢，瞬间较上了劲。薛瑛卯足了力气往后扯，程明簌则稳稳地立在原地，手臂绷紧的线条在薄薄的夏衫下隐约可见。
“给我！”
程明簌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手腕一转想避开她的抢夺。然而，那枚荷包的系带大概撑到了极致，竟忽然毫无预兆地断裂开，程明簌整个人刹那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薛瑛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程明簌的额头撞上她的肩膀，他急忙扶住椅子两边扶手，才堪堪撑着身体，没有倒在她身上。
薛瑛吓了一跳，后背靠着软垫，惊魂未定。
“程、程子猗……”
程明簌抬起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瘦削的肩，呼吸拂过她的下巴和颈窝，薛瑛有些痒，抬起手想要将他推开。
少年看着清瘦，但腰腹却是硬邦邦的，夏衫单薄，她冰凉的指尖隔着衣物好似被烫到，薛瑛颤颤缩回手。
程明簌的脸近在咫尺，鼻息扑面而来，带来一阵热意。
他靠她很近，连鼻尖的小痣都清晰可见，浓密如鸦羽般的的睫毛轻颤，一根两根……薛瑛怔然数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色心好像动了一下。
薛瑛好色，喜欢美好的事物，就连勾搭男人时都只挑好看的勾搭，不谈其他的，程明簌的脸真是上上品，秀色可餐，难怪她的小姐妹总是羡慕她。
程明簌额头撞得有些重，泛出一片薄红，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对上薛瑛痴怔的目光，她的手不知怎的，明明方才已经缩回去，此刻居然又伸出，偷偷在他腰腹戳了一下。
硬的诶。
“……”
程明簌声音冷硬，“你干什么？”
薛瑛垂下目光，眼睫颤抖，“没干什么呀。”
“薛瑛。”程明簌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心虚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她抬起目光，瞪大水眸欲盖弥彰，“没、没有啊。”
薛瑛试图转移话题，摸向自己的肩膀，“都被你撞疼了，都怪你。”
程明簌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少女刚沐浴过，身上满是清香，在先前争执时，她的衣襟散开些许，一片雪白的肌肤露出，微湿的发垂在肩头，末梢的水珠颤颤巍巍，终于不甘心地落下，滑过她精致的锁骨，没入衣领中，好似有一阵幽香隐隐飘出，开口抱怨时，目含娇嗔，又带着一点未尽的心虚，丝毫没有杀伤力。
程明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僵住了，一种奇怪的红从他的脖子一路爬到耳梢，他好似才意识到二人如今靠得有多近，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怎知一旁就是梳妆台，程明簌的后背重重撞上桌子，案几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滚落，瓶瓶罐罐落了一地。
一阵嘈杂之声将游出去的神思又拉了回来，程明簌手忙脚乱去捡东西，一着急，头又撞到桌椅，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嘶……”
这下是真破相了，额角撞破皮，划出一道血痕。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薛瑛站了起来，踮起脚看他的额头。
伤口不大，只是划破皮，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薛瑛赶紧将自己的丝帕拿过来，叠好，按着他额角的伤口。
看着她紧张万分的模样，程明簌很诧异，“你在担心我吗？”
薛瑛觑他一眼，“想什么，你全身上下就这张脸值点钱了，毁了容出门更让我没面子。”
嘴巴臭，说话毒，不讨喜，除了这张脸毫无优点。
程明簌冷笑。
大半夜的还折腾一圈，院里的嬷嬷进来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妆台，远远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位主子。
二姑娘手腕发红，肩膀一侧也是，姑爷的腰带被扯得都有些散开了，松松垮垮，嬷嬷低下头，安安静静将妆台收拾干净，躬身退出去。
不愧是年轻小夫妻，龙精虎猛的！侯府抱孙子有望！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今日，你也睡榻上。”……
因为程明簌的警告,薛瑛最近不敢再去找齐韫了，打算接下来一个月都安分守己地在家里呆着。
程明簌上职时间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怕声音太大吵到薛瑛，她起床气重,被吵醒后会连着撒泼两个时辰，不依不饶，程明簌体会过一趟后,之后每次早起,都是光着脚,先洗漱完，吃完早膳，再穿鞋出门。
他倒也不是迁就此人,只是被吵得头疼而已。
今日程明簌醒来后,蹑手蹑脚从地铺上坐起,听到背后传来翻身的声音,他回头,发现薛瑛睁开迷蒙的双眼。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
薛瑛嘟囔一声,一整晚都很难受，脸上像有小虫子在爬一样,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了抓下巴。
程明簌看清她的模样后,神色一敛,“等等，你的脸……”
“什么？”
薛瑛疑了一句，爬到床头去看镜子。
“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霎时响彻整间院落,采薇推门而入，“姑娘！”
薛瑛捧着铜镜，叫得撕心裂肺，她的脸颊红通通的，有些肿，冒出好几颗细小的红疹，尤其是人中贴了假胡子的地方，红得更厉害。
薛瑛爱美，接受不了自己的模样，眼泪汪汪，“呜呜……我怎么变丑了。”
她不是大美人了，脸又红又肿，碰一下都疼。
眼泪又是咸的，流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好丑啊啊啊啊，呜呜我毁容了，我毁容了！”
对薛瑛而言，变丑了不如送她去死，她以前仗着美貌持靓行凶，得罪许多人，若没了漂亮的脸蛋，就要被人嘲笑死了！
程明簌本来要出门的，瞧见她的样子，转头对采薇说：“去叫个大夫过来，让人替我去翰林院告个假。”
采薇担忧地看向她家小姐，不知道薛瑛的脸怎么回事，她害怕是姑爷打的，若是姑爷动的手，采薇死也要为小姐报仇。
她握紧了拳头，只是现在人微言轻，只能听程明簌的话下去安排，采薇连忙推开门，招呼小丫鬟去将府中的大夫请过来。
程明簌走到榻边，薛瑛哭得眼睛都红了，无措地举着手，想要摸一摸脸又不敢，噙着泪，拼命憋着不让它落下，眼眶里蓄满雾气。
“你先别动，手放下给我看看。”
程明簌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薛瑛仰着头，被打湿的睫羽轻颤，眼眶洇红，瘪着嘴，“我变丑了……”
“不丑。”
程明簌低声道，他仔细看着薛瑛脸上的红疹，说：“像是被闷出来的热痱子，痒吗？”
她点点头，哽咽道：“又痒又疼。”
丫鬟动作挺快，话音刚落下，府医便提着药箱冲进来，程明簌让到一边，抬着薛瑛的下巴，问府医，“她这是不是闷出来的？”
“像是……”府医仔细观察，“二小姐最近有没有往脸上涂什么东西？”
程明簌替她回答道：“她往脸上涂过颜料，还用了呵胶粘东西。”
“这……”
府医都有些懵了，“这疹子就是被捂出来的，如今天热，哪里能这么折腾，许多颜料本身便是有毒的，不能上脸。”
薛瑛一听，眼睛动了动又要流泪，程明簌见状，直接伸手，贴着她的眼角，那泪落不下去，洇在了程明簌的指尖。
薛瑛瓮声瓮气，说话时满是鼻音，“能消掉吗？”
“能，不过要好一阵子才行，每日要勤敷药，伤处保持干燥，不能再碰乱七八糟的东西。”
府医神情严肃，“老夫去配个药膏，二小姐切记，一定不能用手抓，若是抓破了会留下疤，不好祛除。”
薛瑛一个劲地点头，不敢不从。
府医走后，她还举着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想哭，“呜呜……怎么这么难看。”
“估摸着就是你总扮作男人找齐含章才招来的。”程明簌将镜子夺走，“别看了，看了又哭，到时候更严重。”
她苦着脸，“我忍不住……我就是想哭。”
薛瑛委屈巴巴，瘪着嘴，“我从来没这么丑过，要是好不了怎么办，我以后岂不是都要顶着这样一张脸。”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嘴巴一张又要嚎啕大哭。
“不准哭。”
程明簌沉下脸，语气冷硬。
薛瑛长开的嘴又合了起来，她还是有些怕程明簌的，虽然这么久来他都没有发作过，成婚两个多月，程明簌很少对她露出凶狠的表情，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薛瑛想到新婚夜，她也是哭哭啼啼，程明簌好像特别讨厌她的哭声，耐心极差，她一哭他就威胁她。
眼泪在这人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冷血无情的男人，迟早同他和离！
过了许久，府医将调配好的药膏送了过来，程明簌接过，走到还在对着镜子苦恼的薛瑛面前，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面向自己。
膏体冰凉，抹在脸上冰冰的，程明簌俯身，一点一点地将每一片红肿的地方都涂抹了一遍。
他神情认真，程明簌不管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专注，薛瑛觉得痒时会低下头，程明簌自然而然抬手挑起，薛瑛仰着脸，视线无处安放，视野里全是程明簌的面容，除了看着他，她也别无他法。
“程子猗。”
她唤了他一声。
“嗯。”
“你这里有颗痣。”
薛瑛伸出手，在他的鼻尖点了点。
唔……好光滑，像涂了蔷薇油一样。
“是吗？没注意过。”
程明簌注意力都在药膏上，他很少去观察自己的脸，人不都长一个样子？不管丑的美的，都是两颗眼珠子，一个鼻子一张嘴。
“是呀是呀。”
薛瑛盯着看，程明簌鼻梁高挺，眉眼深秀，平日薛瑛看到他就讨厌，难得有机会静静观察他，“真不公平，你凭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程明簌失笑，“我凭什么不能长得好看？”
“你又不讨人喜欢，你长成这样，就是暴殄天物。”
薛瑛喜欢对她百依百顺的好看男人，而程明簌只会气得她七窍生烟。
程明簌话语淡淡，“我不需要讨人喜欢，如果有谁不喜欢我，那他去死好了，不喜欢我的人死光了，剩下来的不就都是喜欢我的了？”
薛瑛一抖，“恶、恶毒，你肯定是在指桑骂槐，你咒我。”
程明簌捏着她下巴的手紧了紧，“不准动，涂歪了。”
等她重新抬起头，程明簌笑着问，“我没有咒你，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骂你，因为你很讨厌我，你是不喜欢我的那群人之一？”
薛瑛喉咙滚了滚，思考程明簌的意思。
此人小肚鸡肠，心眼比针还小，若是得罪了他，程明簌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回来，他动起手来也不是虚的，谢九不就死得那么突然吗？他这么问她，言下之意不就是说，如果不喜欢他，就送她去死。
薛瑛平日欺软怕硬，真碰上生死攸关之事还是很很谨慎的。
“没有啊，我没有讨厌你，虽然你有时候是有些……嗯，老吓我，但、但……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肯定还是、还是喜欢你的。”
她摆出柔弱的表情来，水眸湿润，娇滴滴的，从下至上的目光颤颤巍巍，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柄小扇子。
怕他不信，薛瑛甚至歪过头，用脸蹭了蹭程明簌的手。
少女的脸颊软得像是豆腐，浓纤的睫羽搔刮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簇簇痒意。
“……”
程明簌的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他的神色冷淡下来，“你干什么？”
薛瑛被他突然冷冰冰的样子吓住了，磕磕绊绊地道：“亲、亲近你啊，你看不出来我很喜欢你吗？”
她讨好完，程明簌的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反而更臭了，他攥着她的下颌，用了些力，迫使她直视自己，薛瑛被弄得有些疼，程明簌盯着她躲闪的目光，忽地冷笑一声，“薛瑛，这样的话你到底对多少男人说过，你引诱齐韫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她脸颊的馥软气息，温热的，轻得如同一块羽毛，歪着头看人的时候，像是矜傲的猫儿，程明簌的拇指恰好按在她的唇边，少女说话时唇瓣启合，轻轻松松就可以顶进去。
她是不是也对齐韫做过这样的事情，用脸蹭他的手，甚至更过分。
“什、什么？”
薛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不就是蹭了一下手吗，她又没干嘛！他的手有那么金贵吗？能让他摸她的脸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摆起谱了！
程明簌眉头紧蹙，语气也不善，“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对男人这么亲近，也不准对男人露出这样的神色，不准装乖。”
遇到心思不正之人，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这样柔弱的姿态，极易引起人的摧毁欲，想掐她的脸，将手指顶进她的口腔，让她呜呜咽咽没法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
薛瑛不满地嘀咕，“我也没有对谁都随便这样，你以为我散功德么，又不是谁都能入得了我的眼。而且，你不是我夫君吗？我对我自己的夫君亲近都不可以吗？”
她狡辩起来头头是道，咄咄逼人，这个时候倒想起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了。
程明簌无动于衷，“夫君也不可以。”
薛瑛学着他的模样，咕咕哝哝，“夫君也不可以~哼，假正经，装什么装，如此刻薄无情，上山做和尚算了。”
不过程明簌就算想去做和尚也没有庙里敢收他吧，犯过杀戒的男人当不了普度众生的僧人。
面对她这样的大美人，他还总是一张臭脸，薛瑛越来越怀疑，程明簌是不是真的不行。
“听到没有？”
见她走神，程明簌语气更冷。
“听到了……”
薛瑛愤愤不平地道。
等涂完脸都已经是晌午，薛瑛好面子，不肯顶着这样的脸出门，程明簌只好出门，答应她一会儿会带食盒回来。
听下人说薛瑛脸上长了疹子，侯夫人都要急死了，程明簌提着食盒回来时，侯夫人也跟着。
“瑛瑛。”
门还未推开便听到侯夫人的声音，薛瑛站了起来，“阿娘。”
侯夫人快步走到里间，“脸怎么了？给娘看看。”
“是热痱子，大夫说擦几天药就好了。”
薛瑛不想让她担心，侯夫人问什么她都说不难受，“不痒，也不疼，就是有些红而已，过几日就好了，这边已经消去一些了。”
侯夫人叹了声气，“那你这几日就在家待着，别出去了，省得被晒伤。”
“知道了，阿娘。”
侯夫人担忧地离开。
程明簌将食盒放在案几上，“过来吃饭。”
送走侯夫人后，薛瑛扑到桌边，“我等了好久，你就存心想饿死我。”
程明簌没说话，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吃几口，怕她等着急了，先将食盒送过来。
薛瑛一打开，发现里面荤菜居多，蔬菜也多，“我不要吃这些。”
“你得多吃肉。”程明簌说：“才不会风一吹就倒，菜也要吃。”
“我不吃，这样我先前买的裙子都穿不下了。”
“穿不下买新的不就好了？你缺钱吗？”
“……”薛瑛沉默，想了一会儿，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好像说的有些道理。
她将不爱吃的蔬菜挑开，程明簌见了又给她夹回去。
他开口，“吃。”
薛瑛敢怒不敢言，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不情不愿地咽下不喜欢吃的青菜，吃饱后，薛瑛累得瘫在椅子上，屁股还没捂热呢，又被程明簌拉起来，“吃完不能坐。”
“你烦不烦！”她忍无可忍，“你是不是今日告了假闲来无事就逮着我欺负！”
“对，起来。”
程明簌说一不二，拉着她站了一会儿。
薛瑛只敢小声地说：“迟早要与你和离，我再忍你一个月。”
程明簌皮笑肉不笑，“那也要一个月，受着吧你。”
因为脸肿，被日晒会严重，所以大夫特地叮嘱过，在脸上的热痱子没有彻底康复前，薛瑛不能出去玩，她让采薇替自己去和齐韫说一声，而后安安静静留在家里。
薛瑛无聊的时候就看话本打发时间，程明簌见了，问她：“我上次给你的两本书你看完了吗？”
话音落下许久，薛瑛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程明簌一看便知道她果然没有放在心上，说不定书都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就是《战国策》与《孙子兵法》。”
薛瑛摇头，“没有。”
“已经许久了，怎么还没有？”
“因为我不想看啊。”薛瑛怒气冲冲道：“我不喜欢看，看不懂，行了吧！”
程明簌沉默了一会儿，“哪里看不懂？”
薛瑛觉得他问题真多，随便扯了几个地方，“这些我都看不懂。”
说完她就不记得了，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怎知第二日，薛瑛醒来，发现自己的枕边放着两本书，她坐起，翻开一看，竟然是两本写满了批注的《战国策》与《孙子兵法》。
她先前随口一说看不懂的地方，旁边都详细地写了小字解释，就是再愚蠢的人，读完也该茅塞顿开了。
薛瑛翻着书页，慢慢地想起来，这是程明簌的字。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说不清，只一页一页地翻，神情茫然，难以言喻。
薛瑛想等他下职回来问问，这些是不是他写的。
然而，程明簌没有回府，之后的几日也不曾看见他的身影。
侯府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丁回来说，程明簌冲撞了太子，被罚跪在藏经阁抄书三日。
武宁侯着急地在堂屋踱步，“不可能，子猗那孩子一向稳重，好端端的怎么会冲撞太子？”
他急得想派人再去打探打探消息，侯夫人拦住他，“先等等，先等等，明早再没消息，我就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侯夫人是建安公主，平日常进宫，若询问皇后，她应当会帮忙的。
薛瑛不知道怎么办，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攥进手，焦急地看着爹娘商量。
程明簌是不是得罪太子了？太子那样阴险狡诈，人面兽心，若得罪了他，应当不会有好果子吃。
要是以往，程明簌遭殃，薛瑛就想放鞭炮庆祝，但她此刻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他要是出事了，连累她这个妻子怎么办？
傍晚，程明簌终于回来了，跪了几日，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薛瑛拉开门，让小厮背着他进屋。
“怎么样了？”
她担忧地询问。
程明簌脸有些白，别的倒没缺胳膊少腿的。
少女峨眉微蹙，神情紧张，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着帕子，有些无措。
程明簌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太子嫌我写得校勘记录有误，罚我重新写，没事了。”
薛瑛刚刚看到他走路都不稳，得小厮背进来，跪的时间太久，应当是有些伤到膝盖了。
“太子为什么突然找你麻烦，你得罪他了吗？”
“不知。”程明簌嘴角紧绷，回想。
当今圣上痴迷丹修多年，极爱在各地建道馆，皇宫里的方士比朝中的大臣都多，这几年，皇帝身体大不如前，又钟爱喝符水，吃灵丹妙药，内里早就亏空了，太子虎视眈眈，渐渐掌权，如今无非也就是等皇帝蹬腿驾鹤西去而已。
除了太子外，还有个贵妃之子，也就是六皇子，势力也不容小觑，这二位斗得你死我活，武宁侯府并不想牵涉进这些风波当中。
只是，薛家家大业大，哪里是轻易能独善其身的，薛徵手握重兵，太惹人眼馋。
程明簌回过神，抬眼，发现薛瑛蹲在榻边，为难地看着他的双腿。
“程子猗，你会不会瘸啊？”
“不会。”他说：“没有那么严重。”
薛瑛皱着脸，半信半疑，喃喃说：“你不能瘸，我不想要个跛脚的夫君。”
程明簌无奈，“不会的，不会给你丢脸。”
薛瑛还是皱着脸。
“我觉得，可能是我连累了你。”她犹豫一会儿，说：“太子他喜欢我，先前我随阿娘去宫里，他就总对我动手动脚，去年，东宫还传过消息，说太子想纳我为侧妃，我爹娘怕我嫁到皇家玩不过别人，就糊弄过去了。我估计太子记恨在心，才想着报复你，毕竟，你现在是我夫君呀，他都娶不到我，反而便宜你了。”
程明簌垂首沉思。
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权夺利，穿插着对美色的图谋，漂亮的女人就如战利品一般，武宁侯府两边都不想站，也无异于将太子与六皇子都得罪了，程明簌只是倒霉，正好被拿来开刀。
他不禁道：“夫人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薛瑛小声反驳，苦恼地说：“没办法，谁叫我就是如此天生丽质。”
程明簌直起身子，“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脸。”
薛瑛走过去。
“这几日你有好好涂药吗？”
“涂了的。”
程明簌凑近，观察她的脸颊，那些红疹已经褪去不少，肌肤又重新恢复光泽，没有先前那么肿了。
“好了一些。”程明簌说：“明日还要涂，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看书？”
薛瑛回答，“看了。”
程明簌并没有打算将朝中的纷争对她隐瞒，“让你看这些书，是想让你也能明白如今的局势，争权夺利之事，自古不断，稍有不慎便会大难临头。”
她身边的人从未与她说过类似的话，父母更不会讲，只要她吃好喝好，做她的娇小姐。
“无知者的确能过得随心恣意，但是祸事来临时却也只能等死。”程明簌说：“陛下怕是时日无多了，近来你不要随便出去，留在侯府，也不要与齐韫接触。”
薛瑛呆呆道：“为、为什么？”
程明簌低声道：“你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方的，他身为新科状元，各方势力自然都想拉拢他。”
薛瑛似懂非懂，下意识点头。
“好了，麻烦二小姐帮我叫丫鬟进来，铺一下被褥。”程明簌脸上又恢复笑意，说：“我今日腿脚不方便。”
薛瑛想到地面冰凉，他多少因她牵连受伤，还赶他睡在地上，实在有些太苛刻。
“要不你……”薛瑛抿抿唇，“你今日也睡榻上吧。”
程明簌抬眸看向她。
薛瑛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好像也就新婚之夜同榻而眠过。
反正床榻也大，划出界限，泾渭分明，倒也没什么。
“你睡榻上，不要铺被褥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其实她还挺可爱的。……
话语落下,屋中静默许久。
薛瑛很是难为情，她从来不会开口邀约别人，这样显得她很不矜持,可是她并非诚心为程明簌着想，只是可怜他,若他瘸了，薛瑛的脸面也就丢光了，不仅嫁了个没什么身份的男人,新婚夫君还是个残废,她的人生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只一个字：惨。
“不过你也是要守规矩的。”薛瑛拍了拍身旁的榻，“你只可以睡在这一半，不可以越线,我只是让你上榻睡,可没答应过你要做其他的事情,你不可以胡来,也不可以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
说话的时候,薛瑛神色认真,自以为凶神恶煞地警告。
可是她脸上的疹子还未完全消去，面颊微红,一双美目眼波流转，瞪人的时候也俏皮。
程明簌点点头,“好,我不会越线。”
薛瑛将多余的枕头横放在二人中间,“谁越线谁是小狗，要学狗叫。”
她扬起下巴，眉飞色舞,小时，薛瑛是个极为顽劣的孩子，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给夫子的水里下泻药，趁同窗回答问题时拉走对方椅子，在睡着的徐星涯脸上画王八。
那些拜倒在大小姐石榴裙下的人也争着学狗叫逗她开心。
程明簌听了，嘴角牵起，几乎要笑出声，薛瑛真是小孩脾气，外面的赌坊里都是些砍手跺脚的血腥筹码，只有她就算威胁人时也还是这么幼稚。
“嗯。知道了。”
程明簌问：“要拉勾吗？”
薛瑛摇头，“我不要，幼不幼稚，小孩子才拉勾。”
他失笑，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洗漱完，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榻上躺下。
薛瑛面朝着墙面，翻来覆去，她有些忧愁，低低地叹着气。
她睡不着，动静弄得程明簌也睡不着，便翻过身看向她，“你在叹什么气？”
“就是……”
薛瑛眉头皱着，沉默一会儿道：“我以前，从来没去思考过，以后会发生什么。”
薛瑛低声道：“我一直觉得我可以永远无法无天下去。但……你说了那些话后，我开始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武宁侯府不存在了，我该怎么办。”
母亲是陛下胞妹，过去，陛下会念在兄妹情分上，对他们侯府多有宽待，可若陛下龙驭宾天，太子，或者是六皇子，真的可以容忍始终不表态的侯府存在吗？
若太子上位，想起曾经薛家拒婚一事，不知会不会报复回来。
薛瑛多愁善感，容易忧思，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不管是太子，还是六皇子，都好难选呀。”
程明簌想说她不必纠结这个，一时半会儿倒也影响不到武宁侯府，陛下不是还在吗？
哪知她下一句话石破天惊，“若是皇帝换我薛家人来当就好了，哪里还需要操心别人夺嫡之事？”
程明簌神情严肃，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慎言！”
薛瑛话语卡在喉咙里，她艰难地说：“唔……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家里私下说的吗？又没有人听到。”
程明簌手劲松开一些，“在家里也要小心，谁知道有没有眼线在，隔墙有耳啊薛二小姐。”
“知道了。”
她垂着眸子，丧气地道，呼吸喷薄在程明簌指尖，说话时温热的唇瓣贴着掌心开合，带来丝丝痒意，因为嘴巴被捂住，没有办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她眨了眨眼睛，示意程明簌她快被捂死了。
程明簌的手收了回去，指节缓缓蜷曲，薛瑛翻身，打了个哈欠，“怎么同你说了几句话我就困了。”
“困了就睡。”
薛瑛闭上眼，很快一旁便响起轻轻的呼吸声。
白天的时候，薛瑛可以忍受脸上的不适，她害怕留下疤，所以红疹处再痒都不会碰，但是睡着后，下意识的反应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薛瑛伸出手，指尖还没有碰到脸颊的时候便被程明簌握住。
他按着她的一双手，侧身躺着，与薛瑛面对面，怕她挣脱，于是用了不少力，少女手腕纤细，一只手就可以将她完全桎梏，薛瑛手腕抽不动，就好像被镣铐困住一般，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一声。
唇瓣红滟滟的，一侧脸颊被压得鼓起。
程明簌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指尖触感温软，真奇怪，她这个不吃那个不吃，身形纤细，偏偏脸颊肉很多，戳起来像是棉花。
程明簌连着戳了好几下，薛瑛鼻头一皱就要醒来。
他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薛瑛没有醒才放心下来。
程明簌一开始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她，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外，哪哪都是毛病，还很娇气，有些心机，但不多，所以做事情总是出错，害人也害不到点子上。
现在想想，其实她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只要不闹腾，不无理取闹的话。
等等，可爱？
这个词浮现后，程明簌呆了好一会儿，接着眉心紧蹙，脸也慢慢黑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抽回手，转身背对薛瑛。
程明簌睁着眼睛，在一片虚暗中看着远处晃动的烛火。
大部分时候，他都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薛瑛。
程明簌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而薛瑛就是麻烦的化身，不够聪明，也容易招惹是非。
大概是因为希望她可以安分些，别总是头脑一热做出一些蠢事，然后连累他，害他被迫卷入到话本剧情中。
之后事情进展如何，程明簌已经无法预料，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出话本的存在，作为被剧情环绕的主角，程明簌只有采取最极端的剜心方法，才能让话本没有办法继续维系剧情，被迫重启，万寿节过后会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
薛瑛睡相不太好，难怪老夫人要把这么大的拨步床给她，不然普通的床榻还不够她翻身的。
二人中间用了两个枕头隔开，泾渭分明，程明簌倒是没怎么动过，可到了后半夜，睡熟的薛瑛又滚过来，手脚都翘在了程明簌身上。
程明簌一向浅眠，稍微有些动静便会惊醒，他睁开眼，感受到环在腰间柔软的手臂。
和新婚夜一样，薛瑛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平日他躺在地上时，偶尔夜半醒来，会看见她怀里团着被子。
程明簌拎着那条手臂放回原处，没多久，薛瑛又挤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后背蹭了蹭。
程明簌无奈地叹气，没有再将她推开，由着薛瑛去了。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今日是个好天气，暖阳的光芒连几层纱帘都遮不住，幽幽透进床榻间。
薛瑛睁开眼，入目的便是程明簌的脸，玉瓷一样光滑，两个人靠得很近，薛瑛几乎趴在对方身上，脸贴着他的肩膀，一抬头，近得好似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呆滞许久，而后怒火中烧，“啪”的一下扇在程明簌脸上，一巴掌将他拍醒了。
程明簌睁眼，整个人都是懵的，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赤红的巴掌印，半张脸都是火辣辣的。
“登徒子！亏我好心让你上榻睡觉，你竟敢对我图谋不轨！”
薛瑛怒气冲冲，歇斯底里地嗔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怀好意，先前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原来都是伪装，趁我睡着了就憋不住你那色心了！”
程明簌发懵，呆坐着，逐渐反应过来她在嚎什么。
“你有没有搞错，到底是谁越界。”程明簌扯起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裳，“是你自己非要挤过来的，还将腿翘在我身上，我赶都赶不走，你看我这衣服皱得全是印子。”
少年顶着张红通通的脸，严词厉色地控诉，“那么大一张床，你将我挤到哪里去了你说说，薛二姑娘，我是好人家的清白儿郎，你少污蔑我。”
薛瑛被他反驳的一时想不起来词，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还完好无损，昨夜明明划好了区域，醒来时她却躺在程明簌睡的地界，他的衣摆上的确都是脚翘出来的痕迹，皱巴巴的，一条又一条印子。
薛瑛渐渐反应过来，小时候她非缠着母亲一起睡的时候，武宁侯曾经忍无可忍，让奶娘将她带走，只因薛瑛睡相不太好，喜欢动，她倒不会打呼说梦话，也不磨牙，就是喜欢动来动去，喜欢抱着东西睡。
要是程明簌图谋她美色的话，新婚之夜就该动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薛瑛眸光动了动，嘴唇嗫嚅，心想，自己好像真的冤枉了人。
她心虚地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看了眼程明簌。
他有些生气，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眉眼下压，看着就要爆发。
薛瑛视线乱飞，惊慌地看了他好几眼，可怜巴巴地道：“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程明簌缓缓向她看来，少女睫毛颤抖，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裙带，声音细若蚊呐，“我害怕嘛，一睁眼看到身旁躺着个男人。”
薛瑛平日都很警惕，她也不是真的笨，知道自己美，知道自己受人惦记，所以在外便格外机警，防范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程明簌没说话，薛瑛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他那样小心眼，生气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她，她扇他一巴掌，他说不定就会打断她一条腿。
程明簌那么恶毒，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薛瑛主动服软，手撑着榻，慢慢挪过去，靠近程明簌，闭上眼，睫毛抖个不停，“要不你、你打回来吧，就算扯平了……”
程明簌看着她，少女摆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撑着床榻的两只手将被褥攥紧了，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细细的哼吟，像是怕极了。
是啊，她一个弱女郎，再用力还能将人打死么？可一个矫健高挑的男子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一巴掌能将她的头打飞。
好歹做了几个月夫妻，虽然她对他颐指气使，态度不好，但应当也是有些情分在的吧，薛瑛缩着肩膀，像只被雨打湿的鹌鹑，哽咽地道：“你打吧，打吧。”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程明簌动手，薛瑛悄悄睁开一只眼，想看看他的神情，怎知正对上程明簌一双揶揄含笑的眼睛。
“你笑什么？”
薛瑛呆呆地道。
程明簌说：“算了，我同你计较什么，况且，你做的也没错，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反击自卫，打得对。”
薛瑛眼眸不由睁大几分，她还没来得及欣喜，程明簌便沉着脸说：“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们先算算之前的账。”
“什、什么？”
薛瑛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算什么账，该不会是先前她屡次三番想杀了他的事吧？
程明簌指了指榻上已经乱七八糟的被褥枕头，说道：“你昨夜划好的楚河汉界，谁越线谁是小狗，要学狗叫，请吧，夫人。”
薛瑛瞪大眼睛，差点跳起。
她是这么说过，可当时是为警告程明簌，想让他丢脸，她可从来没想到此等条约会应验在她本人头上。
“我……我……”薛瑛着急道：“你多大了你是三岁孩童吗，还这么幼稚。”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话吗？怎么现在又赖账？”
程明簌身子前倾，低着头，去看她的眼睛，薛瑛撇过头，他就硬凑上来，非要看着她的脸。
什么小狗，学狗叫，都是薛瑛欺负别人用的，她自己哪能受得了此等奇耻大辱。
“士可杀，不可辱。”薛瑛鼻子不通气，红着眼睛，“你还不如打我呢。”
她鼻尖红通通的，嘴角撇下，眼眶里雾气积氲。
程明簌只好道：“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你别掉眼泪了，二姑娘的眼泪同金珠子似的宝贝，以后我们都不用拿俸禄了，靠你的金珠子活。”
薛瑛破涕为笑，她只是装的，根本没有想掉眼泪，更没想过程明簌会如此轻拿轻放，他以前不是都不吃这套的么？看到她的眼泪也无动于衷，如今，她只是假装哼哼两声，他就没有再继续欺负她。
“你今日不去上职么？”
薛瑛这才想到问他这事，以往她每次醒来，程明簌都已经走了，地平上的被褥也已收起。
今日天际大亮，他竟然还在。
“告假了。”程明簌说：“这几日腿脚不便，曹公让我先不用去了。”
曹公乃翰林院学士，新科进士都由他管理培养。
“噢……”薛瑛目光看向他的双腿，“那你今日腿好些了吗，还痛吗？”
“还好。”
程明簌扶着床栏起身，披上外袍要去洗漱，“我闲在家中无事，教你看些书如何？”
“不要。”薛瑛立刻拒绝，这人有好为人师的瘾吗？怎么老让她学习。
“就这么定了。”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拒绝话似的，自顾自地定下了这件事。
隔日薛瑛就在自己的床头发现了两本游记。
她本来不大乐意看的，以为又是些文绉绉的书。
“怎么是这个？”
“除了京城的富奢外，这外头还有许多你没见识过的东西。”
薛瑛翻开一本，读道：“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⑴
薛瑛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自小在京城长大，她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游记上的东西对她而言是很陌生的。
“想去吗？”
程明簌见她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问道。
“想，但是我怕累。”薛瑛低声道：“我身子骨一向不好。”
“那从现在开始，你多吃一些，别总是只吃几口，你太挑食，得多吃肉。”
薛瑛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身体强壮了，自然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午膳时，丫鬟送来两份食盒，薛瑛第一次多吃了半碗饭。
“对了，上次你说要给我绣荷包的呢，你绣了吗？”
吃饭的时候，程明簌突然问她。
“什么、什么荷包？”
“你不是说要给我绣个新的？”程明簌放下筷子，“先前那个，是你不好意思送给别人才丢给我的，后来又被你扯坏了，那新的呢？”
薛瑛心虚，她早就抛之脑后了，随口之言，谁知道他会当真。
跟有病似的，外面多的是精致小巧的香包，非要她绣，真不知道是羞辱她还是羞辱他自己。
“还没有，我吃完饭就绣。”
薛瑛弱弱地道。
他笑了笑，“好。”
薛瑛准备了新的针线，在绣棚上画了只王八。
她鸳鸯画不好，王八却很拿手，几笔便勾勒描出王八的形，再接着按照画好的图案绣花。
程明簌休沐日的最后一天，薛瑛将绣好的王八荷包给他。
程明簌见了忍俊不禁，他指尖捻着那只针脚歪斜、图案嚣张的荷包，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声低笑逸出唇畔。那王八绣得确实“惟妙惟肖”，绿豆眼透着股娇蛮神气，同薛瑛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爬出来咬人。
“夫人的女红……”他故意顿了顿，在薛瑛瞬间瞪圆、写满“你敢说不好试试”的眼神注视下，慢悠悠补充道，“……倒是别具一格，颇有童趣。”
薛瑛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那是自然！寻常鸳鸯有什么看头？大家的荷包都是什么花啊草啊鸟的，我才不和他们一样，我这王八，独一份！你可得好好戴着，不许摘下来！”
她想着，反正她绣工差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自从他戴着那只丑鸳鸯荷包出门后，薛瑛估摸着自己已经老脸不保，既然如此，她还忸怩什么，不如绣个更丑的给程明簌戴着，他不是要吗？那就不准他摘下，让他也被嘲笑，这位未来的朝廷栋梁之材，品味之独特。
她嘴上强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程明簌，见他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真的将这只丑得醒目的荷包郑重其事地系在腰间。
薛瑛心里莫名地舒坦了些，甚至生出一丝奇异的成就感。虽然丑，但味道是她精心挑选的松香，清冽提神，与他这个人倒是相配。
程明簌低头整理着荷包的系带，修长的手指拂过粗糙的绣面。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透亮的眸子犹如琥珀般。
薛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那点小得意又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撇撇嘴，扭过头去。
程明簌赋闲在家这几日，两个人打打闹闹，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程明簌就该回翰林院了。
这些时日他都睡在榻上，薛瑛已经习惯自己每日起来就看到他的脸，其实程明簌抱起来还挺舒服的，他不是多汗体质，睡姿端正，不会乱动，初夏，屋里放着冰块，他身上也凉凉的。
等他腿伤好后，薛瑛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让他回地上睡。
夜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侯夫人观察着薛瑛的脸，笑着说：“瑛瑛的脸好像已经好了。”
薛瑛眼前一亮，抬手摸了摸，少女肌肤光滑，一丝瑕疵也没有，她眸中神采更甚，喜不自禁。
程明簌神情淡淡，思考，以她的性子，说不定明日又忍不住去找齐韫了，毕竟已经许多日不曾见面。
正想着，突然有下人冲进前厅，满脸笑意，“世子来信了，侯爷、夫人，世子的信！”
他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家书，正吃饭的几人全都站了起来。
薛瑛率先放下筷子迎上去，“给我给我。”
薛徵离家半年，身在战场，家书难抵，一封信，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送到对方手中。
薛徵信中，先问家人安，他在西北万事顺遂，打了几起胜仗。
武宁侯读到最后，话语突然顿住了。
“为虚名所困，大错特错，此婚事误人终身，实为不智，应尽快和离……”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逃不掉。
在薛府,武宁侯与建安公主虽是长辈，是主君，但其实,碰到大事时，真的能担事的只有薛徵,平日夫妇两个都要听儿子的话。
薛徵信上的意思很直白，武宁侯夫妇担心薛瑛名节受损，才让她嫁给程明簌,而薛徵觉得,若二人无情,强行成婚只会伤害彼此，到最后两看相厌，变成一对怨侣,这样的局面,也一定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二人读完信,面面相觑,武宁侯看向妻子,对视一眼,神色皆是难言。
“先吃饭吧。”
侯夫人笑了笑，打破沉默,招呼大家坐下来，“饭菜都要凉了,吃完再说。”
她回头看向送信的小厮,“这信是刚送过来的吗？”
“是,夫人。”
小厮回答。
侯夫人摆摆手，让他先下去了。
薛瑛心绪复杂，缓缓拿起筷子。
哥哥居然特地写信回来让她同程明簌和离。
薛瑛成婚匆忙,薛徵都没有来得及回来参加，侯府给他写过信，但是薛徵毕竟在边关，家书要许久才能送到他手中，等他得知消息时，薛瑛已经成婚了。
以前，薛徵刚去军营的时候，便对薛瑛说过，将来会为她觅个喜欢她，对她好的夫君，让她嫁世上最好的男子，若是薛瑛的夫君有负于她，薛徵会为她报仇。
不难猜到，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看见爹娘的书信时，心里该多气愤，懊恼他不在京城，懊恼她的婚事决定得如此草率，因为自己不能回京，才写了厚厚一封信，千叮咛万嘱咐，字句诚恳，向爹娘分析利弊。
因在乎虚名而促成的婚姻，对夫妻两个人都是枷锁。
晚膳吃得不太欢快，大家心里都装着事，没再说话。
夜里，薛瑛捧着薛徵随信一起寄回来的东西回卧房，有关外的皮革，奶糕，牛羊肉等等。
程明簌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武宁侯夫妇方才的神情，程明簌看得分明。薛徵的信显然撼动了他们仓促定下的决定。和离……似乎已不再是薛瑛一厢情愿的期盼，而是摆在明面上，极可能成真。
那薛瑛呢？
别人的看法在程明簌心里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薛瑛。
少女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背影看不出来与平日相比有什么变化。
程明簌心想，她怕是高兴死了，先前就巴不得早日和离，好光明正大地与她的齐郎相会，如今机会来了，她肯不抓住吗？
原本还要再等一两个月，眼下还顾及虚名做什么，反正有个当大将军的哥哥，有薛徵为她撑腰，仓促成婚又和离，隔不久再改嫁，谁敢说她什么。
薛瑛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分了分，让丫鬟送了不少给各个院子的长辈，她自己留下一部分。
程明簌站在一旁，看到她收了一些出来，“这个过几日带给阿韫。”
薛瑛想起齐韫家中有弟弟妹妹，小孩子应当会喜欢吃奶糕之类的东西，于是又多装了一些。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齐韫了，先前因为脸上有红疹，不能出门，捱了快一个月，等和离后，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他，过几日得和他好好说一下这个消息。
程明簌踢了一脚身边的椅子，发出轻响。
“哐当。”
薛瑛吓了一跳，回头：“怎么了？”
程明簌面无表情地扶着椅背，淡淡道：“无妨，膝盖有些不适。”
“不是已经好了吗？”薛瑛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我让采薇喊府医过来。”
“不用了。”程明簌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淅沥的雨幕上，“估摸着是下雨的原因，有些隐痛。”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吧。”
薛瑛想起祖母，薛府的老夫人年轻时摔伤过腿，当时没当一回事，没成想老了之后，受过伤的地方每逢阴雨天便会痛，不过祖母是因为年纪大了，她觑了一眼程明簌。
他不会也这样吧？
那么年轻，薛瑛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忧虑，太子罚得真狠，竟然伤及根本了？
被他这一打岔，薛瑛就忘了自己要送给齐韫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好，转而先去洗漱，她转身时还不忘叮嘱程明簌，“你先去榻上坐着吧，别走来走去的了。”
“嗯。”
薛瑛的脸好得差不多了，已经看不出曾经得过热痱的样子，她卸去钗环，散了长发，坐在妆镜前，慢条斯理地往发尾抹着清香的栀子油。夏日寝衣轻薄，勾勒出少女玲珑窈窕的曲线，衣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皓腕，银镯相碰，发出细碎清音。
程明簌坐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梳妆的背影。昏黄的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晕，那细碎的轻响却莫名刺耳。
半晌，程明簌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今日席上薛……兄长信中所言，你看完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离之事。”
“嗯？”
薛瑛回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坦荡，不假思索地说：“我当然是依哥哥的意思。”
“而且我们不是本来就说好了要和离的吗？哥哥信里说得挺对的，你我被迫成婚，婚后也总是吵架，经常不和，再加上……”
再加上还有换子一事的纠纷，自然是没法与寻常少年夫妻那般相敬如宾的，总不能日日互相看不顺眼，还不如早些解脱，和离了事，各行嫁娶。
不过她没有说下去。
程明簌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沉静如水。薛瑛的回答果然是这样，与他预想的一样，意料之中，这本来就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
自然，和离也是他最开始设想的，只是他没料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突然，虽然在新婚的时候，程明簌巴不得第二日就与她分道扬镳，可如今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又觉得太突然，程明簌毫无准备，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但他到底有什么计划，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只觉得心口空落落，又沉甸甸，不受控制，这种脱离掌控的滋味令程明簌烦躁不已。
前几日赋闲在家时的打打闹闹，好似临行前的散伙席。
薛瑛不再多言，梳完头发便翻上榻睡觉，外间的桌子上还堆着没有收拾好的东西，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程明簌心中思绪万千，了无睡意，洗漱完后静静地躺在薛瑛身旁，耳畔很快就响起少女匀长的呼吸声。
窗台的滴漏滴答滴答响着，外面也下着小雨，不知怎的，程明簌的膝盖竟然真的隐隐开始作痛了。
他睁着眼睛，数着窗台的滴漏声。
算了，和离就和离吧，这原本就是他所求的结果。
明日他主动去和武宁侯夫妇说。
程明簌闭上眼。
睡梦中，馥软的身体逐渐靠过来，像以前那样贴着他。
薛瑛身体不好，但是又贪凉，尤其到了夏日，总喜欢踢了被子，翻到榻边睡，因为拨步床外放了冰块，靠近些更能感受到寒气。
程明簌睡在榻边，他的身上也是凉凉的，薛瑛经常挨着他睡，一开始她还不好意思，后来就心安理得，他不是夫君吗，伺候她不是理所当然？
就算明日和离了，今日也得迁就她。
程明簌像以前一样端端正正地躺着，任薛瑛贴着他睡，可到了后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少女的靠近如同羊入虎口，轻而易举就被身旁的人禁锢住，修长的指节足以扣住她一双纤细的手腕，她含着泪，口齿不清地骂着他，程明簌默然不语，另一只手缓缓碾过她的唇瓣，拇指伸进去，按着柔软的舌尖。
“讨厌你，讨厌你。”
她蹬着腿说，眼尾通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那样簌簌而落，只动了几下，男子的膝盖不由分说地顶进腿间，让她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成了奢求。
程明簌盯着她喋喋不休咒骂的嘴唇，他将她口上的胭脂抹开，又觉得不够，阴沉沉的眸子锁住少女的视线，然后在她惊慌的目光下低下头，按着她唇瓣的手改为掐住她的脖子，在她因害怕而挣扎时，俯身含住柔软的唇舌。
原来那些色泽艳丽的胭脂尝起来是这个味道，有些甜，还有些苦涩。
手腕上的银镯叮当当地来回碰撞，响声不断，时缓时急，少女哭着往前爬，又被拉住脚踝拖回来。
她湿淋淋的发贴着枕面，双腿发颤，跪不住，求饶也没用，又被翻过来。
柔柔弱弱，毫无杀伤力的嗓音一颤一颤地道：“程子猗，我讨厌你。”
程明簌醒了。
远处天色如鱼肚泛白，屋中昏暗，一片漆黑。
程明簌猛地坐起身子，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般大汗淋漓，空气里弥漫着本不该出现的味道。
亵裤里凉透了，胸腔中的热气却又始终无法平息。
程明簌喘着气，湿漉漉的鬓发贴在脸颊边，他侧过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薛瑛正躺在身旁熟睡，咫尺之遥，一无所觉，因为嫌热，她不知何时将衣襟散开些许，香气四溢，胸前雪白的肌肤胜过月光。
程明簌咬了咬牙，浓烈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恨恨然将揽着他薛瑛推开，力道大得她在睡梦中都嘤咛地翻了个身，程明簌将她推得远远的，而后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怎么会梦到她呢？
为什么还是那样的内容。
他不觉得自己对薛瑛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程明簌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他厌恶被操控，同样，也厌恶眼前的东西失控，那种无法预料的情绪如火苗一样迅速攀升，越烧越烈。程明簌赤着脚站在回廊下，冰冷的石板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丝毫无法压下他心头的燥热与混乱。
这感觉令他感到陌生、愤怒，甚至是恐慌。
上一世，皇帝曾经为程明簌指过宗室女，但他没有兴趣，程明簌没有成过亲，也没有接触过女人，这辈子虽然意外与薛瑛做了夫妻，但也是有名无实。
他皱着眉，脸色阴沉，立在廊下吹了许久的风，仅剩的睡意也没了，转身走去净室。
因为不曾点灯，所以净室内一片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地面上。程明簌沉默地打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的双手。他擦干净身体，将换下的衣裤狠狠摁入水中。程明簌粗暴地搓揉手中柔软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寂静的净室里，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一声一声如浪迭般响起。
“吱呀……”
忽地，净室那扇并未关严实的门，被从外推开了一条缝，薛瑛睁着惺忪的睡眼，秀气的眉头蹙着。
她方才睡得正沉，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不说，之后又被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吵醒了，她以为是值夜的丫鬟在做什么，迷迷糊糊地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采薇？大半夜的你……”
薛瑛含糊的抱怨戛然而止。
昏昧的净室中，程明簌蹲在地上，背对她，少年结实的手臂肌肉绷紧，正以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大力地搓洗着盆里的一件衣物。
薛瑛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要不然怎么能看见这么诡异的一幕。
“程子猗？”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黏糊沙哑，“你……你在做什么呀？大半夜的在这儿洗衣服？你吵醒我了。”
程明簌在她声音响起时，背影便猛地一僵，他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瞬间煞白的脸色。
薛瑛见他不动，更是困惑，下意识地往里走了小半步，探头想看清楚些：“你洗什么呢？这么急，不能等天亮了让丫鬟……”
她的目光好奇地往水盆里看去。
程明簌手比心快，用力将手里的东西摁进水里。
“出去！”
他厉声道，语气凶狠。
薛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道，明明是这人吵醒了她，还反过来对她这么凶，薛瑛瞪大眼睛，委屈道：“你……你凶什么呀！”
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又气又怒：“你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发疯，你以为我想来吗？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程明簌，我真是一日也和你过不下去了，明早就和离。”
说完便气恼地冲了出去，重重将净室的门一甩。
程明簌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先前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再次被黑暗吞没，程明簌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将薛瑛惹生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静坐了一会儿，才像脱力般，缓缓松开了手。
程明簌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衣服洗完，没有再回屋中，而是在外间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薛瑛一睁眼，发现程明簌不在，院里的丫鬟说，姑爷天不亮就起来了，方才去了侯爷与夫人的院子请安。
薛瑛“哦”了一声，不想管他。
昨夜他莫名其妙凶她，薛瑛快气死了，回到屋中后，越想越来气，将程明簌的被褥踢到床下，枕头也扔了。
赶紧滚好了，早些拆伙算了！
她生完气，没多久又睡着，一觉躺到快要晌午。
洗漱完，正要换衣服时，采薇急匆匆进门，走到她身旁，附耳低声道：“姑娘，齐评事登门拜访。”
她呆住，满脸讶然。
薛瑛因为害了热疹不能出门的这段日子，齐韫都没有见到她，心中不免担忧，原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的，结果还是不行，他听说薛瑛的夫君因为腿伤告假了两日，便借着拜访同科进士的名义，亲自来侯府探*望。
那位声噪一时的状元郎登门时武宁侯很意外，拜帖里说，先前万寿节宫宴上，齐韫与程明簌相谈甚欢，二人又是同年，齐韫听说他伤了腿，想着过来探望一番，这便给侯府递了帖子。
武宁侯喜欢博学广闻的后辈，就像当初欣赏程明簌一样欣赏齐韫，同一年考中的进士称作同年，在官场上也是极为重要的关系，值得结交。
他叫下人将齐韫引进府中，清晨，程明簌来院里请安，武宁侯本来想与他商量商量昨日薛徵信中之事，只是齐韫来得突然，交谈便被打断了。
程明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与齐韫没什么交情，没有好到能让其登门探望的程度，思来想去，他突然登门，怕是为了见薛瑛。
前厅中，小厮为齐韫沏了杯茶，他颔首接过，坐在一旁，没多久，武宁侯与程明簌便来了。
齐韫抬眸打量。
长廊上，少年神色淡淡，身影如鹤立，样貌扎眼得厉害，京中可惜他英年早婚之人甚多。
若是未曾成亲，只怕榜下捉婿，最受争抢的便是此人。
程明簌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武宁侯热心地招待着齐韫，关心了许多话。
齐韫都一一答了。
程明簌有些走神。
薛瑛喜欢这种类型？白衣飘飘，湛然若神，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俗气，俗不可耐。
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过了会儿，门边忽然出现一截裙角，武宁侯与齐韫正在谈话，只有程明簌注意到。
薛瑛探出半个头，悄悄地观察着里面的动向。
见到齐韫真的在，她眼睛亮了亮。
真想立刻叫一下他。
不过她如今暂时还是有夫之妇，不太适合见他，便只能躲在门后偷看。
齐韫侧对着他，眉眼温和，静静听坐在面前的武宁侯说话，偶尔回应，声音清润，他话不多，但开口说出来的都是一些很有见解的话。
武宁侯目光欣赏，频频点头。
薛瑛盯着齐韫瞧，期盼他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转过来，只不过，齐韫一直不曾往这个方向看来，偏偏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程明簌幽幽地转动目光。
一对上他的眼睛，薛瑛便恼火，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程明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瞳孔中也无甚光泽，望着她时，双眸如深渊，冷冷清清的。
薛瑛张牙舞爪的气势弱了下来。
干什么啊，干嘛这么看着她，真是莫名其妙的，等她再看过去，发现程明簌已经挪开视线了。
薛瑛越想越奇怪，都没有心思再偷看齐韫。
“前些时日，听说府上的二小姐也病了？”
聊着聊着，齐韫终于问道。
武宁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起自己女儿。
“是……是病了，也就是风热，不要紧，眼下已经好了。”
武宁侯笑了笑，回答道。
齐韫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日，她身边的丫鬟急匆匆找到他，说薛瑛生了病，要好一阵子不能见他。
齐韫连日心神不宁，担忧她的安危，又找不到何时的机会询问，直到程明簌被太子责罚，他才有了借口。
听闻她病已好，齐韫便放心了，只是难得来一次侯府，因着外男的身份，也无法与她见一面。
待不了多久，齐韫便起身告退，他还有公务在身，多有叨扰。
武宁侯摆摆手，“哪里的话，你与子猗是同年，年纪相仿，平日可以多多往来。”
齐韫称是，由下人领着出门。
薛瑛站在回廊下，远远地，齐韫看见她，心神凝滞一瞬。
往日见她时，她都乔装打扮，今日少女脸上未施粉黛，穿着绿罗裙，衣袂翻飞，犹如风中摇曳的莲叶。
齐韫知道，她是听说他来了，才站在此处，虽不能相谈，但可以远远见上一面。
多看失礼，匆匆一眼，齐韫收回目光，身影逐渐远去。
薛瑛目送他出门，视线追随，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哎，若是能说上一句话就好了，她想起屋中还未收好的东西，盘算过几日找个机会出门见齐韫，将东西送给她。
她很喜欢吃，薛徵经常寄这些，薛瑛也想分享给齐韫尝尝。
等人走远了，她才收回目光，一回头，便正正撞进程明簌的眼眸中。
程明簌的瞳色比寻常人要黑许多，阴沉沉的，无波无澜，却莫名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幽潭，跳下去便会万劫不复。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他是要亲她吗？
入夏后到了梅雨时,廊下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潮湿的气息蔓延开，薛瑛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肩头便沾了雨水气，轻薄的纱衣贴着手臂,遮不住的雪肌玉肤。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着程明簌道：“干、干什么。”
程明簌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回想方才齐韫离开时,她眼巴巴跟着的模样,目光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长廊对望，也不管不远处是不是还站着一个正牌夫君,那交汇的眼神,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似的。
程明簌讥笑一声,语气刻薄,“要不说人家能考状元呢,还真是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
薛瑛眸光动了动，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
也不像在夸的样子，程明簌神情寡淡,眼睛里也毫无笑意,皮笑肉不笑,好像是在讽刺。
薛瑛回过神，“关你什么事，你就是嫉妒。”
他这种人性子不讨人喜欢,嘴巴又毒辣，也未曾见过他与哪个女孩亲近过，可见没人喜欢他，程明簌形单影只，所以眼红其他恩爱的有情人，嫉妒她能与齐韫成双入对。
哪知她说完，程明簌不知道怎么的脸更黑了一些，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一样，神情恼怒，转身就走。
他嫉妒谁，嫉妒齐韫吗？嫉妒这个人能得到薛瑛的喜欢？
开什么玩笑。
程明簌阴着脸离开回廊，昨夜梦里的画面突兀地在脑海里涌现，他越想将其赶去，那画面便愈加浓烈清晰。
“喂，说不过人就跑！”薛瑛在后面喊道：“没劲！我猜对了是不是，你就是嫉妒！”
程明簌咬了咬牙，拳头握紧，心头烦躁更甚。
薛瑛站在原地，本来还准备与他吵几个回合，谁知道程明簌会突然离开，薛瑛到嘴边的话无法发挥，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跟有病似的，一天天的不知道生什么气，大小姐应该换他来当才对，薛瑛深知自己矫揉造作程度之深，面对程明簌时却也只能甘拜下风。
程明簌一路冲回院子，抬头看到院里晾晒的衣裤，他恼怒地一把扯下，点燃火盆，丢进去烧了。
火舌慢慢袭卷，逐渐将雪白的布料吞没，焰光在他幽暗的眼中跳动着。
半晌，程明簌被自己这奇怪的反应怔住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同撒泼打滚的市井流氓有什么区别，突如其来的怒意，不受控制的举动，还有那荒诞不已的梦，他什么时候情绪波动这么大过。
程明簌一时啼笑皆非，半晌，沉沉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也是要和离的，还纠结这些做什么，他舀了一瓢水，将火浇灭。
那厢，武宁侯回到与妻子的院子，丫鬟上前解了外袍，挂在架子上，他穿着一身便装在桌案前坐下。
“齐评事走了？”
侯夫人倒了一杯茶，问道。
“走了。”武宁侯说：“是个挺谦逊的后生，就是家世不太好。”
武宁侯听人说过齐韫，一般人遇上家中落难的大事，不说一蹶不振，也要消沉好几年，然而，那青年担起满门兴衰，一边读书，一边照顾长辈，拉扯弟妹，功课也没落下，还能一举考中，这般意志，非常人能敌，是个很出色的青年。
所以即便家世差一些也没关系，武宁侯曾经听同僚们谈论，想要去齐家说媒一事。
“对了，阿徵信中所说之事，你怎么想的？”
侯夫人突然冷不丁问道。
“这……”武宁侯眼皮跳了跳，“当初毕竟是我们薛府狭恩图报，让子猗娶了瑛娘，如今不过数月，又让他们和离，会不会有些太强势了，惹人闲话？”
“可阿徵信中说得也没错，若他们感情不和，这婚事，岂不是要困住瑛瑛一生，当初，她原本就是不想嫁的。”
侯夫人想到薛瑛刚落水时，醒来后得知婚事，哭天抢地，还险些想不开轻生，若非他们来得快，那剪子怕是已经插进胸口了。
一想到这件事她便后怕。
“可我看他们现在不也挺好的。”武宁侯不太想让他们和离，他虽宠着薛瑛，但也不能任她无法无天，和离后又不知闹出什么样的事，侯府不可能永远都为她兜底。
“那你说怎么办？”侯夫人嗔怪道：“我当时就不愿让他们成婚，是你们为了侯府的名声非要逼瑛瑛下嫁！阿徵信里说得又没错，我瞧着瑛瑛都瘦了……”
武宁侯无奈道：“都你宠坏的，丝毫不顾及族中体面。”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犹豫地道：“过几日，我问问子猗的意思，他若也想和离，那、那我便做主，认他为义子，也不算亏待了他。”
侯夫人“嗯”了一声，过了许久，她似乎想起什么，踌躇片刻，说道：“夫君，你有没有觉得，子猗，他长得很像你。”
武宁侯惊诧转身，“你说什么？”
侯夫人抬起目光，手里绞着帕子，“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玉淑提过好几次了，我想着，好像是有一些。”
玉淑是徐夫人的闺名，她过去来侯府做客时说过几次，后来徐家的掌家权回到大房手里，徐夫人事务繁忙，就不大来薛府了。
“瑛瑛，长得不像咱们。”
侯夫人声音很轻，抬眸，看他一眼。
武宁侯本来以为她只是随口一提，薛瑛确实长得与他们不像，建安公主性子温婉，长相也温婉，武宁侯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只能说是清俊。
但薛瑛相貌娇媚，眉眼，鼻子，嘴，没有一处与他们相似的。
他神色沉静下来，缓缓坐下，看向妻子。
“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曾经有个在薛府做工的婢女？后来因为盗窃府中财物，被老夫人赶出去了。”
武宁侯想了想，问道：“李氏是不是？”
侯夫人点点头。
李氏是从烟花之地逃出来的，模样纤媚，倒在侯府后门时带着一身的伤，老夫人心善，替她赎了身，让她在侯府留下，做了个端茶递水的婢女，甚至做主，让她嫁给了侯府的家仆，薛府的主子待下人宽厚，只要不犯下大错，是不会被赶出去的。
只可惜李氏命苦，少时被人牙子倒卖，流落秦楼楚馆，成婚后没多久，丈夫又摔死了，那时她才刚刚怀上身孕。
老夫人看她可怜，还叫嬷嬷给她拿了好些银子。
没想到李氏是个黑心的，偷了侯府许多财物，被老夫人抓到现行，念在她怀着孩子的份上，再加上当时，建安公主也刚被诊出有身孕，老夫人不想造孽，便没有按照规矩将李氏发卖，而是将她赶出去了。
再然后，薛府的人就没有再见过她。
侯夫人怀着身孕时，武宁侯遭政敌打压，险些获抄家之罪，侯夫人被送到永兴寺暂避风头，那时她的月份已经很大了，身边也没什么人，在大雨夜仓促产子。
“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没和你们说过，在永兴寺时，我心神不宁，求签也总是凶，那签语当时觉得吓人，可现在回想，却一句都不记得了，夫君，生下瑛瑛那日，我好像看到了李氏。”
侯夫人喃喃说道，一双秀眉微蹙，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在永兴寺？”
“是。”
李氏同侯夫人怀孕的时候差不多，侯夫人见到她时，李氏瘦得厉害，肚子看上去像是要临盆。
她虽然偷盗侯府财物被赶出，可到底在侯府当过两年的仆人，且又死了丈夫，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侯夫人本想让人去看看她，送些钱，哪成想，连日暴雨，夜里她忽然受惊诞子，黑灯瞎火中，身旁的仆人都手忙脚乱的，好在产婆稳重，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地生下了孩子。
侯夫人修养许久，后来武宁侯官复原职，她带着襁褓中的薛瑛回到京城，侯夫人这时才想起来李氏，不过过去太久，她也就没有再特意去打听过。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程子猗出现后，她心里总觉得不宁，忍不住多加关照对方，侯夫人从来没觉得自己与哪个晚辈如此有缘过。
那个荒谬的念头在心里出现时，侯夫人心慌不已，话音刚落下，她就道：“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瑛瑛是我亲生的女儿，你们都说我宠坏她，可我就愿意将她宠着。”
她虽贵为公主，但皇帝登基前，他们兄妹俩并不受宠，生母地位也不高，皇位传给了当时的太子，但太子猝然驾崩，又无子嗣，才让现在的皇帝登基。
侯夫人幼时过得还不如有权势的大臣家的女儿，所以薛瑛一生下来，侯府便对她倾尽疼爱，虽然，身边的人都在劝她，姑娘家的不能这么养，要培养琴棋书画，礼仪体统，以侯府的势力，送到宫里为贵人才是最重要的。
侯夫人知道宫里腌臜事多，她就是在宫中长大的，自然不愿薛瑛去蹚浑水。
她不愿对女儿多有苛责，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这才养成了薛瑛刁蛮任性的性格。
程子猗的出现，侯夫人本没有当回事，只是不知怎的，竟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想，日夜忧思。
武宁侯听后，沉默许久。
“李氏离府似乎已经十八年了？”
“是。”侯夫人说：“她与我一同有身孕，我记得清楚，我还同她说过，若同是儿子，就叫她的孩子在少爷身旁做个伴读，也能学些字，若同为女娘，就做个贴身丫鬟。”
“之后你没再见过她？”
“没有，这么多年了，未曾再听过她的消息。不知如今怎么样了，她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武宁侯神情凝重，侯夫人的话像是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李氏是哪里人？”
侯夫人沉思许久，“好像是……刺桐？对，刺桐，她说起过，她幼时还未被卖给人牙子前，就住在刺桐。”
侯夫人这样的人物，本不会特意去记一个下人的身份籍贯，只是李氏太不寻常，她长相貌美，身段玲珑，一开始还打过武宁侯的主意，想要留在侯府做个妾室，只不过被侯夫人看穿了，她可怜李氏的遭遇，但绝不会允许李氏在她面前耍手段，于是暗示老夫人，将李氏指婚给了薛府家仆。
后来她又盗窃财物，东窗事发，被赶出侯府，事情闹得不小，侯夫人对她印象很深。
“明日，我派人去刺桐打听打听她的消息。”
武宁侯声音沉沉，“夫人，这件事你万不可与旁人提起。”
“我知道。”
*
腿伤好后，程明簌便回翰林院上职了，薛瑛待在家中，有时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没个人拌嘴，倒有些不习惯。
她找了个时机，打听到齐韫的住处，在他的休沐日登门拜访。
齐韫家中贫寒，考中进士后虽改善许多，但也没有阔绰到哪里，不过至少不用像从前一样，大冬天抄写书籍，双手生满冻疮。
他租了一间院子，将母亲与弟弟妹妹接了过来，家中没有仆人，薛瑛出现在巷子里时，齐韫正在教弟弟妹妹认字。
他今日休沐，难得休息，薛瑛叩了叩门，齐韫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看到她时眼睛睁大些许，光芒闪烁。
“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打听过，你们大理寺的官员这旬能有几日假，我就直接来寻你了，在你家，应当没有什么同僚能瞧见我吧。”
“没有的。”
薛瑛笑了笑，“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她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齐韫怕她累着，先伸手接过。
“是我兄长前几日从边关寄回来的，有一些好吃的，我多带了些，分给你弟弟妹妹吃。”
齐韫没想到她还会想到他的家人。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大哥，你在同谁说话呀？谁来了？”
齐韫身后探出两个小小的脑袋，探究地往外张望，看到薛瑛时俱是一呆，“仙女！”
齐韫的弟弟妹妹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的模样，个头堪堪到他胸口。
“哎呀，嘴真甜。”薛瑛羞答答地说：“我就是仙女呀。”
她明眸皓齿，顾盼神飞，比仙女还要好看，齐韫抿了抿唇，示意两个孩子道：“叫姐姐。”
“仙女姐姐好！”
薛瑛眉开眼笑，将包裹里的奶糕和肉干分给他们。
“阿韫。”薛瑛说道：“我过几日就和离了。”
齐韫看向她，“过几日？不是说还要两个月？”
“我哥哥写信回来，让我和离的，我爹娘很听哥哥的话。”薛瑛说：“我自然是听他们的意思。”
齐韫沉默许久，忽然道：“程子猗愿意吗？”
“谁管他愿意不愿意。”
薛瑛一想到他便来气，“成天就知道气我，还喜欢和我抢被子，抢枕头，用我的发油和熏香！”
她骂起程明簌来，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语气是抱怨的，眼神却生动鲜活，仿佛那个“讨厌鬼”就站在眼前让她指着鼻子骂。
齐韫沉默，她口中的程子猗似乎并没有多可恶，甚至齐韫能感受到，两个人打打闹闹，应当关系是极好的，就像新婚小夫妻那样，时而吵架，可是又极依赖对方，句句离不开彼此。
齐韫慢慢垂下眸子，“阿瑛，别说了。”
薛瑛停下来，看向他，“怎么啦，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起他。”
齐韫点点头，“嗯。”
“那就不说他。”薛瑛笑盈盈地问道：“我们夜里去汴河上划船好不好？”
她很早就想去划船了，不过薛瑛先前一直身子弱，所以鲜少尝试，不过她最近每天都吃得很多，觉得自己的力气都变大了，跃跃欲试。
齐韫什么都依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汴河画船游荡，夜里，华灯初上，薛瑛拉着齐韫到岸边租船。
她戴着帷帽，遮住脸，旁人看不出她的身份，只以为是个与情郎一起出来相会的漂亮姑娘。
登上船后，齐韫划动船桨，拨开水面，船只缓缓向前飘去。
薛瑛坐在船头，她想玩水，但又怕像去年那样，贪凉着风寒，若是掉下去可就糟了。
于是只能伸出手，拨动两下水面，岸边游人如织，水面波光粼粼，照在她雪净的面庞上，眼瞳中似有秋水流动，璀璨夺目。
齐韫看着她的身影，心头沉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失神地看着少女随风飘扬的长发，薛瑛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想试试划船。
然而，她刚站起的一瞬间，脚下的船只与旁边另一艘小船相撞，船面都跟着晃荡一下，薛瑛脚下一歪，惊呼，身体踉跄往前，齐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那只并不完美的手拉住她，薛瑛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齐韫已经退到一旁。
“对不起。”他绷紧嘴角，轻声道：“吓到你了。”
这是他无法在薛瑛面前展示的伤痛，胆子小的姑娘看见断指都会害怕。
薛瑛回过神，摇摇头，“没有的。”
船面未稳，缓缓穿过冗长的石桥，一片阴影覆了下来。
昏暗中，薛瑛拉了拉齐韫，指着桥洞下的影子，“你看。”
岸边的灯光穿进来，二人的身影映在墙面上。
薛瑛伸出手，曲着两根指节，她动了动，墙上的手影也跟着动。
齐韫看着，渐渐愣住。
张开的手指犹如长翼，影子像是腾飞的鹤，“你看，像不像一只正在飞的鹤？”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桥洞下显得格外清亮，“我的手是健全的，不过想要做这样的手影，必须曲起两根手指，这样才像是鹤，所以，有些残缺不一定就是残缺，有些完美，也不一定就是完美。”
齐韫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抹灵动的鹤影，又缓缓看向薛瑛在昏暗中莹白如玉的手。
他喉头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心头情绪浓郁，涨满胸腔。
薛瑛划了一会儿船就累了，她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岸上放风的采薇都要急坏了，她使唤齐韫将船划到边上。
齐韫先上岸，一开始想要拉她的手，又觉得僭越，只虚虚握住胳膊。
薛瑛衣裙精美，带着香气的衣摆拂过齐韫的掌心，柔和得像是一片云。
齐韫没敢用力，他做惯粗活，手指粗糙，担心会勾坏她华美的衣裙，小船轻晃，薛瑛上岸时脚下不稳，齐韫只好用力揽住她。
少女身躯柔软，比云彩还轻。
齐韫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薛瑛抬起头，盯着他绯红的脸。
他脸怎么红啦？是不是害羞？
薛瑛凝视着齐韫的脸，晚风拂过，吹起她帷帽的帘子，浓艳秀丽的脸露了出来，清澈的眸子好似能摄魂夺魄。
齐韫怔然，心脏怦怦跳，一时忘了松手，痴痴地看着薛瑛，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俯身。
两个人挨得极近，气息拂到对方脸上，薛瑛睁大眼睛看着齐韫越来越近的脸，一时忘了要做什么。
他要干什么，亲她吗？要是他亲她，她要躲吗？
薛瑛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忽然，一只手从后伸来，摁住她的肩膀，力道极大，好似镣铐，薛瑛惊呼一声，下一刻，她被人直接从齐韫怀里提了出去。
程明簌阴恻恻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真是好一对璧人啊。”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不被偏爱的人才可怜……
程明簌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岸边看了多久。
先前放在卧房桌上的包裹不见了,他便知道薛瑛又去见齐韫了。
一开始，程明簌并没有想找她。
他原本已经决定好，主动去和武宁侯说和离的事情,侯府重脸面，这样的事情要商量许久才会作出决定,与其让他们为难，不若自己主动些。
在找武宁侯前，程明簌想先与薛瑛商量一下,但他回到卧房,却见里面空空荡荡,薛瑛并不在，程明簌等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也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吃饭的时候,侯夫人关切地问起她的去处,程明簌垂着眼,替她撒了个谎,“早先她说要和几个闺秀去东市看新到的胭脂水粉,要晚些回来。”
侯夫人不疑有他,只说道：“瑛瑛这孩子，成婚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收收心，贪玩。这样,我叫下人弄一些饭菜出来放在食盒里,你一会儿带回去给她吃。”
程明簌点点头,“好。”
侯府再怎么对嫡女千娇万宠，也不可能允许她婚后还出去与别的外男私会，所以程明簌并没有说实话。
饭毕,回到愈发显得空寂的卧房，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窗外夜色渐浓，程明簌心中的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那样笨，心思又浅，莫不是被齐韫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万一……一些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他猛地站起身，再也无法安坐。
程明簌直奔齐韫府邸，院前蹲着两个正在玩蹴鞠的小孩，程明簌往里看了看，齐家不大，一眼看出薛瑛不在此处，他转身，脚下加快，朝着汴河最繁华的地段奔去。
夜里，汴河水声潺潺，光彩流转，游人如织。
河岸边走过不少才子佳人，程明簌目光穿过人群，远远地看到采薇。
她与薛瑛形影不离，薛瑛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采薇坐在岸边的小摊子上，小姐同齐郎君游船去了，走之前给了她两锭银子，让她自己先在附近转一转。
薛瑛出手阔绰，对身边的下人一向宽和大方，采薇也不忸怩，拿了钱，坐在岸边的饮子摊前，面前摆了紫苏饮，冰碗等等，她埋着头吃得真香，想叫老板再添一碗，一抬头，冷不丁对上程明簌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来的，无声无息地走到她面前，一片阴影落了下来，程明簌神情淡漠，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薛瑛呢？”
采薇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汤匙“哐啷”掉在碗里，舌头好似打了结，“姑娘她她她她……”
看到她紧张的模样，程明簌缓缓向四周看去，采薇敢坐在这儿吃东西，薛瑛也一定在这儿附近。
他看向周边的摊子，目光从经过的人群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看向一旁的汴河。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清寒的月亮，一艘艘小蓬船从眼前略过，岸边的小花灯随水波摇动，渐渐往远处飘去。
同样的船，薛瑛站着的那一艘就是比别人的要惹眼些，她今日似乎特地打扮过，穿得十分温婉素净，月白身影在杳杳灯火中格外清冷，夜风拂过，衣袂翻飞，少女鬓边珠翠泛着浅浅寒芒，更胜清辉月华。
一旁站着的齐韫慢慢摇着浆，薛瑛站在他身侧，低眉浅笑，齐韫时不时低下头与她说话，两个人头靠得很近，船只摇曳，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程明簌冷眼看着，两个人上岸后，齐韫拉着她的手，他好像看呆了，博学明智的状元郎脸上难得露出了这般痴怔的目光，而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薛瑛没有拒绝，仰着头，她好像在等待齐韫的吻落下来似的。
年轻的男子与年轻的女郎，郎才女貌，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
等程明簌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冲上前，摁着薛瑛的肩膀，分开了两人越来越靠近的身体。
薛瑛的后背重重撞上男子的胸膛，按在肩膀上的手十分用力，此刻在这里看到程明簌，就如同撞鬼没什么区别。
那种旖旎温情的气息一下子被冲刷干净，薛瑛傻了，“程子猗？”
她含笑的眼睛里现在满是惊诧，面对齐韫时那种乖顺娇柔的神情也消失。
怎么，一看到他就是这副模样吗？刚刚对着另一个男人不是笑得还很开心吗？
一吻落空，就连怀中的温度都被强行剥离，齐韫看向程明簌按在薛瑛肩膀上的手，皱了皱眉，“你弄疼她了。”
程明簌的手有些用力，手背绷紧，指节发白，他指尖动了动，松开些许，但是并未挪动分毫，薛瑛下意识挣扎，程明簌牢牢不放，她只能站在他身侧。
“你来干什么？”
薛瑛还生着他的气，程明簌这几日好奇怪，薛瑛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都看到了多少。
程明簌冷笑，“觉得我打搅你们好事了？”
薛瑛嘴巴动了动，对于齐韫要亲她这件事，薛瑛并没有很抵触，她本来也是要嫁给他的，要做状元夫人，而且，齐韫长得那么好看，嘴巴亲起来一定也很舒服。
都怪程明簌，薛瑛看过那么多的话本，自然也羡慕别人时而风花雪月，时而羞羞答答的日子。
偏偏就她倒霉，嫁了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程明簌，冷心冷情，不知道疼爱她，不仅没有风花雪月，羞羞答答的日子更是遥不可及。
薛瑛嘀咕说道：“知道打搅了你还来。”
程明簌脸色铁青，“和我回去。”
薛瑛不太情愿，她回头看了一眼齐韫。
程明簌却将她拉到身后，他的身影将薛瑛遮得严严实实。
齐韫连一截衣角都看不到，不由蹙紧眉头，看向程明簌。
薛瑛的夫君，浑身上下充满敌意，齐韫知道，程明簌对他动了杀心，只是碍于薛瑛在场才无法动手，二人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只有薛瑛还弄不清楚状况。
采薇哆哆嗦嗦地站在不远处，头都不敢抬。
姑爷到底什么时候来的，那脸色阴沉得吓人，她心里懊恼极了，自己不应该一时大意，应当仔细留意姑娘四周，早点发现姑爷的踪迹，才不至于让姑娘暴露。
眼下该怎么办，旁人不知情，可采薇却是知道的，程明簌与薛瑛之间的纠葛，他若是蓄意报复，将姑娘与外男私会的事情抖出去，姑娘就要被毁了。
一艘一艘的乌篷船靠岸，将近人定，除了繁华的酒楼外，大部分的商铺都已经熄灯，不如刚来时候热闹，行人只剩三三两两，灯光不再璀璨后，映不见面上神色，程明簌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冷戾得厉害。
齐含章，不知廉耻，堂堂状元郎，难道不知道，薛瑛是他的妻子吗？勾引有夫之妇，这样的事情，就不怕闹到人前，丢了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功名吗？
还是说，他们都有恃无恐，因为知道他与薛瑛就要和离？
三个人太过瞩目，单独放在人群里都是很扎眼的存在，更何况一同出现在汴河旁，路过的行人脚下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频频往他们方向看去。
僵持许久，程明簌才收敛了一身戾气，侧目对身后的薛瑛道：“我不会一直帮你善后，下次你爹娘再问起你的去处，*你自己去与他们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尚未和离，便频繁见别的男人，她也是运气好，才没有被人察觉到身份，若是有朝一日被人看到，侯府颜面尽失，她自己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薛瑛心大，总觉得戴着兜帽，没人能认出她，可是只要有心人想查，她又能掩盖住什么，这般窈窕淑影，旁人又不是瞎子。
“我……”
薛瑛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好吧，她确实理亏，总不能当着现在还没和离的真夫君的面，和情郎亲亲我我，还理直气壮。
她抽回手，想要自己走，程明簌却拉着她，她越抽动，他越发用力，攥得极紧。
薛瑛只好道：“烦死了……阿韫，我先回去了，不然我爹娘会担心。”
“好。”
齐韫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未从程明簌拉着她的手上移开过。
男人最是看得懂同类的眼神，薛瑛的夫君，根本不是个善茬。
护食，像是领域被侵犯的毒蛇，阴森森地吐着信子盯着敌人，虽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但背后的尾巴却缓缓地游了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双腿早就被蛇尾缠住，尖锐的獠牙也已经刺穿脖子了。
齐韫不甘示弱，也回视回去，目光冷淡。
齐韫少时家中遭遇变故，他常年受人冷眼，心思敏感，他知道，薛瑛并不是真心喜欢他，可是她愿意与他在一起就够了，虽然，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对程明簌的感情，与他在一起时，话里话外也总会无意间提到那个男人的存在。
可是没关系，不被偏爱的那个人才可怜。
程明簌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他看出齐韫眼底浅浅的讽刺，浓烈的杀意霎时在心头泛起。
狗东西。
程明簌脸色阴郁，他真想杀了齐韫，将尸体丢得远一些，做了鬼都没法来找薛瑛。
薛瑛站在一旁，见他们两个像两根棒槌一样杵着，她心里被程明簌的话弄得心慌，担忧不已，怕爹娘知道她跑出来与人私会，也怕继续在汴河旁站着叫人认出来。
她扯了扯程明簌的衣袖，说道：“走不走啊，我都困了，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好丢人。”
她将帷帽的纱帘拉得紧紧的。
许久，程明簌才冷哼一声，转身，不由分说牵住她，“走，现在就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我背你回去。”……
华灯已逝,耳畔只传来清淙的流水声，汴河旁行人寥寥，摊贩都没有几个,只剩几间酒楼还亮着灯。
程明簌牵着薛瑛走在岸边，采薇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往前走。
薛瑛想要将手抽回来，“我自己能走，你别拉着我。”
程明簌没有松开,“黑灯瞎火的,你若是落入汴河中,我不会再救你。”
虽说岸上还有未尽的灯火，但眼前还是昏昏沉沉的，不如白日明亮,衙门的人隔一段时间就能从汴河里捞出泡发的尸体,都是夜里失足落水的人。
薛瑛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让他牵着。
他的手指很长,将她紧紧包裹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薛瑛小声问道：“是我太晚没回去,你出来找我的吗？”
她有些心虚,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过分，可是她又很想和齐韫一起划船。
“嗯。”
薛瑛“噢”一声,“那爹娘问起我去哪儿了吗？你怎么说的。”
“说你同闺中好友出去玩了。”
武宁侯与侯夫人觉得程明簌稳重，处事严谨,他说出口的话,两人并不会怀疑,他说薛瑛是和好友出去看胭脂水粉，那便是真的。而薛瑛就不一样了，她从小撒谎惯了,父母深知她的脾性。
见自己没有暴露，薛瑛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走了几步脚底便疼，嘟嘟囔囔地娇气道：“我走不动了。”
程明簌低头看她一眼，“才只是几步。”
“我就是走不动。”
薛瑛白天出来寻齐韫时，怕马车大张旗鼓，惹人猜测，于是是自己走过去的，之后又和齐韫一起走到汴河旁乘船，她平日娇生惯养，出门很少屈尊降贵使用自己的双腿，今日走的路，已经比她半个月加起来都多了。
“你为什么不叫马车。”薛瑛不满地道：“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程明簌忍不住嗤笑一声。
说她什么好呢。
哪有与情郎私会后，还让自己的夫君来接的，说话理直气壮，挑三拣四，没有马车恭候还不满。
他声音冷淡，开口道：“没有马车，自己走。”
薛瑛脚下穿的是上好的丝鞋，料子是今年夏江南织造局刚上供的，皇后赏给侯夫人，侯夫人又叫人给薛瑛做了双鞋子。
这样的鞋子，都是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穿的，与平民百姓的藤鞋竹鞋不一样，不耐磨，走不了路，薛瑛穿了一日，鞋底都有些烂了。
“走不动……”
“你该的。”
谁叫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薛瑛一听程明簌冷冰冰的话，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她一步路也不想走，扭头在街边蹲下。
程明簌走过去，说：“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怕你出事过来接你我就是讨厌，旁人忽悠你出去走一天路就是好了？你的脚是因为和谁在一起才痛的？你的好齐郎难道没有给你租马车吗？”
薛瑛梗着脖子，“我……”
他怎么那么能强词夺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弱弱地道：“我们想一起划船，一起游汴河，别的有情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你根本就不懂，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人。”
话音落下，程明簌始终没有回应，薛瑛犹豫地抬起头，正看见程明簌沉着脸，冷冷注视着她，比刚刚的模样还要凶，薛瑛很少见到他这样，虽然他平时也总是摆着一张臭脸，可今日格外吓人，阴森可怖，薛瑛心里沉寂已久的梦境被勾了出来。
贴满符纸的昏黄房间内，程明簌也是这么冷冰冰地看着她的尸体。
他该不会是想杀了她吧。
薛瑛缩了缩肩膀，往角落里挪了挪，眼睫轻颤。
虽然这一世的程明簌与她梦里的很不一样，可是他本质阴狠毒辣，结合他近来种种奇怪的反应，薛瑛觉得，程明簌对她的耐心好似到头了。
脚又痛又麻，鞋底还破了个洞，她有些害怕，抱着胳膊道：“我就只是累，想坐马车而已，你干嘛冷着脸，你不要这样看我，你你你……你本来就很讨厌，我只是说说而已你都要斤斤计较。”
“讨厌你，讨厌你。”
少女娇泣连连，肌肤泛红，双腿颤抖的画面一下子涌进脑海，挥之不去，刻意忘掉的梦境，越无视，越深刻。
程明簌指节扣紧了，“不准说。”
薛瑛红着眼睛道：“你凶什么凶啊，我连抱怨都不能抱怨，你这么看不惯我，那回去就签和离书，早些散伙好了。”
远处的采薇看到两个人走着走着又争吵起来，忍不住上前，她见不得小姐受委屈。
只是刚走了几步，站在薛瑛几步远外的程明簌突然动了，他走到薛瑛面前，顿了顿，而后蹲下，半跪着，抬起她的脚。
薛瑛下意识要往后缩，可是脚踝被他握住，他一用力，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伸着腿被他捧在怀中。
程明簌小心翼翼脱下她的鞋子。
借着岸边的光低头打量。
鞋底就快磨出洞了，指头很红，脚底长出水泡。
薛瑛光着脚不习惯，动了动。
程明簌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而后转身
背对着她，缓缓蹲下。
薛瑛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细小的呜咽声也停住了。
“上来。”程明簌说：“我背你回去。”
她还在生气，不愿意动。
“没有马车。”他道：“你不想走，我就背你，或者抱你，你选一个，都不要，那就自己走回去。”
薛瑛不想走路，而且她的鞋子已经坏了。
她更不想被程明簌抱，她还是很要脸面的，在外头被人抱着走，有点丢脸。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既然要伺候她，那她自然不会拒绝。
薛瑛垮着嘴角，半起身，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背。
程明簌拖着她的膝弯站了起来，她有些害怕，牢牢抱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
一团馥软袭过来，柔得像是可以漾出水波，程明簌被清冽的香气包裹着，后背上少女轻盈的身躯，此刻却如同沉甸甸的累赘一般，当她的气息拂过耳畔时，程明簌突然有些后悔要背她了。
采薇原本要冲上前保护小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前面的两人。
灯火阑珊，交叠紧依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程明簌稳稳向前走着，薛瑛趴在他背上，少年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骨骼了，肩背宽阔，走路稳稳当当，丝毫不觉得颠簸。
薛瑛顺手抓住程明簌的头发，就像牵着狗链似的，她觉得不舒服就扯一下，说道：“不要走太快，好晃。”
呵。
程明簌嘴角抽动，脚下却还是听话慢了不少，悠悠走在汴河旁。
薛瑛最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你先背我回卧房，将我放在榻上，然后给我打盆洗脚水，我想泡脚。”
他只顾着往前走，不理会她的话。
薛瑛为难地皱着鼻子，而后说道：“对不起，夫君，我刚刚不应该骂你。”
她就是一会儿一张脸，能屈能伸，此刻趴在人家背上，不得不示弱，薛瑛怕惹恼程明簌，他扭头一把将她丢河里。
虽然刚刚不太情愿，但现在薛瑛又不舍得从他背上下来了，毕竟不用自己脚走路，又很好使唤，让走快一些就走快一些，让慢一些就慢一些，她觉得不舒服，矫揉造作地嘟囔时，程明簌会更弯腰，哪怕这样子他会很累。
“嗯。”
程明簌默默走着，薛瑛贴着他的脖子，说话时如同耳语，鬓发纠缠，“可是你也不该对我那么凶，你也有错啊，所以也不能怪我生气。”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难道没有凶我吗？”薛瑛软着声音说：“你刚刚脸色那么难看，就好像要将我丢进水里一样。”
程明簌沉默，半晌，“对不起。”
他轻声道：“不该凶你。”
停顿须臾，又说：“我也没有看不惯你。”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最近都怎么了？”薛瑛忍不住问道：“你变得好奇怪，喜怒不定，动不动就生气。”
程明簌低着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她夜夜入梦，程明簌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急色的人，可是梦里的画面又真实得可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以前，程明簌对于薛瑛的行为看得很平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影响到他，任她怎么作天作地，他都不在乎。
如今，程明簌发现自己，并不像一开始那样一心想要和离了。
灯火渐息，远处传来酒楼里悠远的吆喝声。
程明簌走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薛瑛。”
“嗯？”
“你喜欢齐韫什么？”
薛瑛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好看呀，还很厉害。”
程明簌说：“其实你身边有比他更好看，更厉害的人。”
薛瑛打起精神，“谁啊？”
京城还有此等人物，还在她身边，她怎么不知道？

第40章 第四十章“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程明簌含糊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薛瑛一听更惊奇了，抬起头，四处张望,“哪呢？”
这么晚了，汴河旁都没什么人了,她睁大眼睛四处搜寻，偶尔看见几个路人，薛瑛也不认识。
“谁啊,我看不见。”
程明簌语塞,他没有那个脸再补充一下,只抿着唇不说话。
好半会儿，薛瑛才反应过来，犹豫地道：“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吧？”
她那语气听着,好像很嫌弃,可又再无其他人选,只能很不情愿地猜测他。
程明簌不想理她,语气不善,“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薛瑛老实趴着，盘算着他的话。
比齐韫好看？
好吧,她再不乐意，也忽视不了,程明簌的确长得很好看,鲜少有男人比得上。
他的五官恰到好处,剑眉星目，轮廓锋利，但不会粗犷严厉,也没有精致到有些阴柔造作的地步。
清清爽爽，干净得像是泉水，身躯颀长，肩宽腰窄，眉目如画。
上苍对他多有偏爱，让他结合了武宁侯夫妇所有的优点。
好看得让人嫉妒。
薛瑛便在他身上找缺点，说：“可是你又不是状元，你离阿韫差得远。”
“名次高代表不了什么，走得远才是厉害。”
程明簌说：“齐韫性格纯良，没什么心计，他这样的人，纵然现在风光无两，将来也迟早得罪人摔跟头，且他背后无人扶持，他家中病弱的母亲，年弱的弟弟妹妹，都是他的软肋，你觉得他能成为你的依靠么？你受得了和他一起吃苦？”
薛瑛呆住了，“怎、怎么不能，你不要这么说，这么贬低他。”
“我没有贬低，我是在认真和你分析利弊。”程明簌声音沉沉，“你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爱失了智，齐韫护不住你。”
薛瑛咕哝道：“难道你就比齐韫好吗？”
“是。”
“我无父无母，没有软肋。”程明簌说：“我不会背叛你。”
薛瑛愣住了，心里升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程明簌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话。
什么叫他不会背叛她。
她想了一路，还没有琢磨明白，薛瑛是自恋了些，但是还没有自恋到觉得程明簌会喜欢她的地步，他不欺负她就不错了。
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侯夫人不放心，坐在前厅里盼着，过了一会儿，门前传来动静，她抬起头一看，少年背着少女，穿过回廊，薛瑛光着脚，程明簌托着她膝弯的手里还拎着一双丝鞋，两个人穿过小径时，薛瑛嘤咛一声，捂着额头，“刚刚有树枝打到我的头了，都怪你。”
程明簌垂着目光，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回去我给你涂药。”
薛瑛还不依不饶，锤了他肩膀一下，“你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我破相了没法出去找男人。”
两个人打打闹闹，走到院中才发现前厅亮着灯，薛瑛揪程明簌耳朵的手顿住，趴下来尴尬道：“娘……”
侯夫人笑了笑，“回来了。”
“嗯。”程明簌点点头，“母亲，我们先回去了，阿瑛鞋子磨坏了。”
“好。”
侯夫人含笑着看着两个人，薛瑛低声催促，“快走快走，丢死人了。”
程明簌转身离开前厅，闻言，忍不住道：“丢什么人？”
“叫我娘看到我们两这个样子啊。”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程明簌说：“我背你有什么丢人的。”
“那我也不要。”薛瑛撇撇嘴，“而且，谁让你叫我阿瑛的，你不要脸，我们有这么熟吗？”
“拜过堂，睡过一张榻的关系还不熟么？”程明簌反问：“他们可以叫，我不行？你在厚此薄彼吗？”
薛瑛一吵架就吵不过程明簌，他说话条条是道，让人没法反驳。
“我没有厚此薄彼……”
“那不就是了。”程明簌用脚尖勾上房门，走到屋中，将薛瑛放在榻上。
他点上灯，仔细观察着薛瑛的脚，指头磨红了，也有些肿，还有一个大水泡，程明簌用刺挑开，薛瑛咿咿呀呀惨叫许久，眼泪都怕得掉下来了。
程明簌握着她的脚踝说道：“不挑破好不了。”
她躺下来，头埋进被子里，不敢看。
丫鬟去烧热水了，弄完脚上的伤，程明簌去净了手，而后从柜子里翻出药膏，站在薛瑛面前，俯身，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雪白的皮肤一角突兀地现出一片红，程明簌擦药的手都不敢用力，她的皮肤很脆弱，稍微用些力就会留下一个印子，娇气得不行。
程明簌一边轻声道歉，哄着她，一边给额角的红痕上药。
被树枝打到的地方并不严重，连皮都没有破，可薛瑛就是别人越哄她，她越来劲，“要留疤了，都怪你。”
“不会留疤。”
程明簌低头吹了吹，微凉的风拂过火辣辣的伤口，“不会影响你的美貌的。”
他连连保证，薛瑛才勉为其难地饶过他。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薛瑛泡了会儿脚，舒服多了，趴在榻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仔仔细细地照了几下，额头的红印已经消了，确认自己美貌依旧后，薛瑛放下铜镜，钻进被窝睡觉。
过了会儿，程明簌洗漱回来，在她身侧躺下，薛瑛闭着眼要入睡时，感受到身后响起另一个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就好像贴着她躺着一样。
她忍不住转过身，程明簌的脸近在咫尺，他侧躺着，昏沉夜色中目光灼灼。
薛瑛：“你干嘛看着我？”
程明簌低声道：“不能看吗？”
“不能。”薛瑛蛮横道：“我不允许你看着我。”
“做不到。”程明簌一动不动，眼睛依旧凝视着她。
薛瑛抿抿唇，毫无杀伤力地看了他一眼，弱弱地道：“你不听，那我也没有办法。”
程明簌轻声笑了笑。
她怎么那么好玩呢，看着嚣张跋扈，其实都是虚的，程明簌实在难以想象，她当初怎么敢雇凶杀人的。
对了，想起这个，程明簌一直都没有和她说起过。
当初薛瑛找的那个杀手，是个两头骗的。
拿了她的钱，找到他面前来，说：“薛二小姐花重金取你性命，你给我一千两，我就到她面前说你已经死了，给一万两，我替你去杀薛二小姐。”
程明簌当时回答道：“我没有钱。”
杀手脸一黑，“没钱那我只能把你的人头送给薛二小姐了。”
程明簌面无表情，将为侯夫人修理木箱的刻刀，用力扎进杀手的脖颈中，而后将尸体从永兴寺山头一脚踢了下去。
薛瑛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找了一个这么不靠谱的凶手，若是遇到心狠手辣的，别人说不定会反过来花重金买她的性命。
有点心计，但不多，恶毒也恶毒不到哪里去，不过程明簌还是很欣赏她这种自私自利，任性刁蛮，只顾自己欢快的性子，至少不会蠢到和别人私奔。
薛瑛觉得与他面对面躺着有点奇怪，于是又慢慢翻过身，朝着里间。
过了会儿，她感受到自己腰间横过来一只手，连带着她身上的被子，将她抱到怀里。
薛瑛睁开眼，“你干什么？”
“怕你滚来滚去摔下床。”
“你瞎说。”薛瑛支起手肘，想要推开他，“我睡在里面，怎么会滚下去，你不是在这儿躺着吗？”
“所以还是因为我在这儿的好处不是吗？”
薛瑛不解，扭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程明簌说：“就是我拦在床边，你就不会掉下去，那要是我睡在地铺上，你是不是就会从床上滚下，然后摔伤？脸着地，伤了美貌。”
他说话有理有据，“我以后都睡榻上，给你守着好不好？而且我腿疼，地平上很凉，我总想起被太子罚跪的时候。”
薛瑛神情呆了片刻，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拒绝来着，然而程明簌提到他腿痛，虽然，这件事不是薛瑛干的，但又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薛瑛迟疑片刻，只好道：“好吧。”
她扭回头，面朝着里侧，任程明簌躺在身后，二人同榻而眠许久，最开始横在中间的枕头早就丢到一旁了。
夜半，薛瑛是被热醒的。
虽入了夏，可侯府夜里都放着冰块降暑，丝丝凉气飘在空中，按理说应当是热不到哪里去的，薛瑛烦闷地睁开眼，辨认一会儿，反应过来这热源来自哪里。
她生气地肘击身后的程明簌，“你走开，你身上热死了！”
以前他躺在榻边，身上沾着冰块的凉气，摸起来也是冰冰的，很舒服，可现在，虽然程明簌并没有身体贴着身体地抱着她，中间还隔着一条被子，但他就像个火球一样，即便如此，薛瑛都觉得自己好像被烧红的镣铐捆着。
她将身上的被子一脚蹬开些许，程明簌的胳膊这下是直接揽在她腰上。
听到她的抱怨，程明簌只稍稍往边上挪了些，但是并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薛瑛推了他好几遍，程明簌最后只做出一点让步，将冰块往榻边又搬近一些，薛瑛感受到寒气，才勉强允许他继续抱着自己睡觉。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我喜欢她。”
程明簌并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讨厌麻烦,当觉得有事情困扰到自己时，程明簌会立刻快刀斩乱麻。
因为重活过一次,所以程明簌对许多事情看得都很淡，大不了再去死一趟。
只是近来，他为薛瑛的事情困扰许久,以前,程明簌不是这样的人。
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果决的时候,程明簌便意识到他对薛瑛的情感也许已经与当初不同。
虽然总将和离挂在嘴上，但实际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直到看到薛瑛与旁人亲近,还险些亲吻,程明簌心中泛起杀意,他没那么嗜血,也不喜欢杀人,只一瞬间，程明簌便意识到了,他的确对薛瑛产生了不轨之意。
自然而然地将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域内，他允许薛瑛探出去半截衣袖,但绝不允许别人涉足。
意识到这样的占有欲后,程明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展开了自己的行动,他就是这样，看中什么，那就要牢牢将对方按在自己的巢穴中,宁愿咬死了也绝不会放出去。
反正他与薛瑛还有一层夫妻的关系在，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都比外面的野东西更有机会些。
晚风阵阵，丫鬟走在前面提着灯笼，侯夫人慢慢走回主院，武宁侯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她，“瑛娘回来了吗？”
“嗯。”
她解了外裳，洗漱好后上榻休息，只是心里了无睡意，许久后，侯夫人睁开眼，轻声道：“夫君，其实我觉得，瑛瑛同子猗关系还挺好的，并不像一开始那样，瑛瑛看上去似乎很亲近子猗。”
武宁侯半梦半醒，含糊“嗯”一声，“好好好。”
“什么好好好。”侯夫人啧道：“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我今日在前厅，看到子猗背瑛瑛回来，那样子，你若亲眼瞧了，一定也这么觉得。”
她的女儿性子娇蛮，但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眼，她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下，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她才会有一堆发不完的小脾气。
程子猗会包容她的脾气，说话时眼睛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
侯夫人越看越觉得，这桩婚事也不是特别的差。
“那你想如何？”
武宁侯翻了个身，“又不要他们和离了？”
“不是。”侯夫人想了想，慎重道：“我只是觉得，还是得好好问一问孩子们的意思才对，你先前不是说，要找子猗谈谈么？”
“嗯。”武宁侯眼皮子快要抬不起来，“只是琐事太多，总被打断，明日我找个机会，先同他谈一谈。”
“也好。”
*
薛瑛的脚上长了水泡，虽然挑掉了，但是走路还是疼，丫鬟们便在房中铺了厚厚的毯子，踩在上面很软，不会压到伤口。
她爱美，所以希望自己的脚趾头也是香香漂亮的，不能留疤。
早上天不亮，程明簌就要起床去上职，薛瑛才懒得同寻常夫妻之间那样起来伺候他更衣，她埋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间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点，程明簌将她的双腿捞出来，团在手里，又给磨破的地方上了一遍药，吹干了，待药膏不再黏哒哒后再将她的脚放回被褥中。
薛瑛好梦被扰，咕哝骂了两句，抬腿蹬开程明簌。
他平白挨了一脚，失笑，起身掖好被角出门。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了，早朝已经停了许多日，侯夫人也频频进宫探望兄长，万寿节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到了翰林院，同僚告诉程明簌，徐星涯被调走了。
“徐家家大势大，如今大房掌权，他原本就不可能在这里耗几年。”
说话的是个家世一般的士子，平时有些愤世嫉俗，徐星涯受太子赏识，被太子调去吏部，虽担任的只是小官，但起点早就与常人不同。
程明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子？”
“是啊。”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徐家已经开始站队了。
程明簌神色淡淡，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靠近正午，日上三竿时，薛瑛才悠悠转醒，她掀开被子，先看了眼脚底，长水泡的地方已经消肿了，就是还有些红，再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还好，红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终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趿拉着绣鞋下床，刚洗漱完，院里的小丫头便端着个托盘进来。
薛瑛扭头一看，发现托盘上摆着两本经史一类的书籍。
她呆了呆，“什么意思？”
小丫鬟低着头，小声地道：“姑爷出门前叮嘱奴婢，待姑娘醒了就送过来。”
薛瑛伸手翻了翻，又是那种看了让人长脑子的书，可惜她就是冥顽不灵，不愿意看，翻了两页后又丢回去，“拿去扔了，我不看。”
小丫鬟为难地道：“姑爷说……姑娘要是不看的话，等他下职回来，姑娘答不出题，有……有……”
薛瑛追问，“有什么？”
小丫鬟声音越说越小，“有姑娘好果子吃……”
薛瑛瞪大眼睛，重重一拍桌子，几乎跳起来，“大胆！”
程明簌这人发什么神经，近来就和中邪了一样，一日一个模样，他竟敢对她如此不敬，还放狠话，他是个什么人，还敢教训起她来了！
小丫鬟瑟缩一下，捧着托盘就要跪下来请罪。
薛瑛立刻摆了摆手，缓和了脸色，宽慰道：“你别跪呀，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骂的是程子猗，这样……你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是……”
小丫鬟将书放在桌子上，躬身退下了。
薛瑛胸腔起伏，气得半死，怒气冲冲，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爬上榻，再在程明簌平日睡的软枕上狠狠踩了几脚。
程明簌最懂怎么拿捏她，薛瑛不知道他口中的好果子是什么，战战兢兢，不敢不从，吃完饭，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在窗前开始看书。
翻开，里面和上次一样，都写了注释，密密麻麻的小字将薛瑛可能看不懂的地方都解释过了，条理清晰，罗列在旁。
薛瑛以前不喜欢看书，因为许多古籍都写得拗口晦涩，古人的说话方式与他们又不太一样，同样的字蕴含着不同的意思，若每一个都要去查经翻典，又太麻烦。
幼时在家中私塾读书，薛瑛比别人开蒙晚，她身体不好，所以常常去几日私塾就会病一场，要歇一段时间才行，等她再回私塾，自然跟不上别人的思路，先生也不会特地关照哪个学生。
薛瑛从小就要强，不肯比别人落后，回去就看书背得很晚，她字都不认识几个，更看不懂那些课业，一篇文章，总要磕磕绊绊地教几遍才能懂。
那时薛府的家塾，还会有几个其他世家的男孩过来读，他们争着要和薛瑛一起玩，她更加读不了书。
女孩子家不需要科举，而薛瑛又是侯府千娇万宠的嫡小姐，先生认为，薛瑛来上私塾，就像过家家一样，只要教她认识字就好，至于培养才女，显然，她没有那个天赋，所以，先生并不会一视同仁地认真教导她。
她背书背到夜半，解了课题，踮着脚捧给先生看，先生只是笑笑，说：“二小姐用心了。”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小郎君那般，认真批阅，指教，薛瑛肩膀塌下，闷闷不乐，昨夜又没睡好，课上到一半便头晕目眩，从此以后，家中长辈便不让她去了。
又过几年，薛瑛成了大姑娘，更加不用去私塾，去年，一名叔父在家中为孩子办了家塾，薛瑛偶尔会过去听两堂课，不过因为她梦到前世，大病一场，长辈觉得她身子骨弱，也再没让她去过。
薛瑛只有小时候喜欢读书，长大后看到就头疼，偶尔兴致起来了翻一翻薛徵的藏书，也因为看不懂而放弃。
可是程明簌让丫鬟交给她的这两本，上面都将晦涩之处解释了，程明簌甚至在一旁写下相关典故的出处，书架上第几排第几册，她若有兴趣，可自行去翻阅。
薛瑛有些好奇，好整以暇走到架子旁，顺着小字的指引，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本书。
她站在架子前愣了愣，茫然地望着面前成堆的书籍。
薛瑛的*院子很大，卧房也宽敞，左右隔开一间，进门往西是个小书房，以前架子上摆的东西不多，除了薛瑛爱看的话本外，还有些瓷器，精巧的小玩意，大部分都空着。
现在，薛瑛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书架上摆满了程明簌的书，卧房的柜子里除了她的衣裙外，还多了许多男子的罗袍儒衫，就连床边脚踏上的鞋子，都是一大一小的两双。
他已经渐渐渗透进她的生活中，夫妻之间的衣食住行，大多都是紧密不可分的。
薛瑛站在架子旁沉思一会儿，抬手拿下来一本典籍，翻了翻，回到窗前。
程明簌下职回来时，薛瑛还坐在那里看书，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她看得慢，要读注释，要理解，一本书看了一日都没看完一小半，但不管怎样，好歹是看下来了。
直到丫鬟进屋点灯，看见程明簌，唤了一声“姑爷”，薛瑛才猛地回头，发现程明簌正坐在不远处。
他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做，目光定定落在薛瑛身上。
黄昏时，窗前撒着暖光，犹如碎金，薛瑛临窗坐着，暮光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在她月白襦裙上流淌。少女发间斜簪的玉钗被落日染成蜜蜡色，书卷置在膝头，她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淡影，偶尔遇到看不懂的地方，秀气的眉头蹙起，许久，约莫是反应过来了，才缓缓松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薛瑛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卧房中的程明簌。
“刚刚。”程明簌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看她膝头上的书，“今日怎么认真看了？”
好乖。
“你以为我想看。”薛瑛生气地道：“还不是因为你让丫鬟给我带话，威胁我，我怎么知道你憋着什么坏招，我敢不听吗！”
闻言，程明簌轻轻笑出声。
“那你看懂没？”
薛瑛不想说话。
他小字写得那么详细，注释又有条理，她又不是不识字，又不是真蠢，怎么可能看不懂。
要不是前日走太多路磨红了脚，她才不会待在家里看那些劳什子经史。
“真的都看懂了？”
程明簌又问道。
“对呀！”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几句，薛瑛都可以对答如流。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哼哼道：“是不是都对了，我就说我都看懂了吧，我要是去参加科举，哪还有你们的事儿？”
尾巴都快要翘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程明簌却有些失望地叹了叹气。
居然都学会了，都不能借教她的理由揽着她一起看书了。
他想了想，又抬起头问道：“我夜里教你写赋好不好？”
话音刚落，薛瑛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姑爷，侯爷唤您去一趟书房。”
程明簌脸上的笑意褪去，“父亲找我？”
“是。”
他看了眼薛瑛，起身，跟随小厮往主院方向走去。
武宁侯平日鲜少找程明簌，大部分时候都是询问他的功课。
今日这个时候突然找程明簌，想来是有要事相谈。
程明簌隐隐约约知道武宁侯找他是要做什么，心中并无慌乱。
他走到书房，里面点着灯，程明簌走进去，俯身行礼，身姿端正。
武宁侯嘴角含笑，慈祥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在翰林院都还好吧？”
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开口关怀，程明簌一一回答。
“都好。”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武宁侯说：“现在才只是开始。仕途就像是云梯一般，越往上，越危险，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武宁侯是经历过政治斗争的，他并不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公主嫁给他的时候，他的官位并不高，是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公主的兄长登基后，他才封了侯，享有爵位。
薛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皇帝所赐予的，如果陛下驾崩，之后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登基，薛家的未来就如风雨中的蒲苇，前程难料。
程明簌低着头，“子猗明白。”
“我知道，你一向稳重，从一开始我便清楚，所以我也不担心你。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武宁侯念叨完，直奔主题，“上次阿徵送回来的家书你也看到了，我与夫人商谈许久，觉得阿徵说的有道理。”
这个家中，薛徵是最沉稳的那个，很多时候，长辈都需要听他的意见，因为薛徵的家书，武宁侯也不禁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事情发生得突然，他当时只想保住薛瑛与侯府的名声，怕当日的宾客会出去传闲话，所以仓促定下婚事。
如今想来，这个婚事的确是盲婚哑嫁，没有过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思，薛徵信上说，他会用军功去为薛瑛搏个好婚事，侯府的二姑娘就算是再嫁，也依旧有大把的好儿郎等着。
“我这次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武宁侯看向面前的少年，沉声道：“当初让你娶瑛娘时，你似乎并不愿意，百般拒绝，逼你强娶，的确是薛府的不对，所以哪怕你们和离了，我当初对你承诺的条件也依旧有效，侯府依旧是你的靠山，并且，我已决定，收你为义子，将来你再娶，我们也会按照侯府嫡子的身份为你操办。”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刺桐县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侯府的义子，他无父无母，武宁侯甚至可以将他的名字记到族谱上，将来家产也有他一份，这样的补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程明簌垂着眼眸，在心中讥笑。
他现在怀疑，这是不是话本修复剧情的另一种方式，没法亲生父子相认，那便干脆做义子好了，反正待遇都是一样的，后续的剧情也可以勉勉强强推行下去，等薛徵死了，他这个上了族谱的义子，不还是要帮忙继承家业吗？
若是换做从前的程明簌，大概会为了和离立刻答应，而后又走上一条往复的死路。
不过话本失策了，他不会对薛瑛放手的。
武宁侯说完想说的话，再次郑重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程明簌回神，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礼，武宁侯以为他是要说道谢的话，怎知，少年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
武宁侯犹豫地道：“你是哪里还不满意？”
“不是。”程明簌说：“我不会与薛瑛和离的，我们已经成婚，那便是夫妻，我喜欢她，死了也要与她埋在一座墓里。”
武宁侯呆住。
他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到，一个人表达情意，说的是想与心爱之人葬在一起。
在程明簌的认知里，永远地爱重，呵护某个人，他不屑于去说。
这些话，谁都会讲，没有分量。
他喜欢一个人，要的是生生世世，哪怕是死了，也要做一只游荡在她身边的鬼，活着的时候睡在一起，死了，那便躺进同一副棺材里，到了地下也要做夫妻。
武宁侯迟疑道：“你喜欢瑛娘？”
程明簌点头，“喜欢。”
武宁侯神情严肃，“可是她不一定喜欢你，若是我的女儿不满意这桩婚事，我还是会做主让你们和离。”
“我知道。”程明簌说：“她会喜欢我的。”
不喜欢也得喜欢。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句话。
武宁侯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在同夫人商量商量。”
程明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时，薛瑛已经洗好澡了。
见他回来，薛瑛疑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爹爹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程明簌合上门，“就是一些官场上的事情。”
“噢。”
薛瑛对这个不感兴趣，没有再问，指了指桌案，“给你留了饭。”
大部分时候，薛瑛与程明簌都不和侯夫人他们一起吃饭，院子里有小厨房，薛瑛喜欢让厨子做些解暑的食物吃，她方才用过膳了，叫下人盛出一些放在食盒里，等程明簌回来后再吃。
“多谢夫人念着我。”
他笑了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饭。
薛瑛翻了个白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那都是我吃剩下的，倒了浪费。”
程明簌面色如常，“吃剩的也没关系。”
薛瑛嘴角一抽，扭头看他。
见鬼了，程明簌最近怎么真的像中邪了一样，行为处事都如此邪门，该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她不喜欢你。”……
薛瑛平时爱看志怪话本,她胆子小，又瘾大，喜欢大白天正午看鬼怪志异,到了夜里却又怕得要死，要采薇将屋里的灯全点上,有时候不够，还要采薇上床陪她睡觉才行。
程明簌最近的奇异表现，就和话本里的精怪一样,活像被吸干了血,内里早就换了个脏东西,装模作样，等着她放松警惕，再吃她的肉。
她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缓缓收回目光,面向着铜镜,偷偷打量镜子里映着的程明簌。
他正在吃饭,动作斯文,程明簌吃相很好，待用完膳,起身到净室洗手，再慢慢地走到坐在妆台前的薛瑛身旁。
“这个怎么用？”
程明簌拿起她手边的膏瓶。
薛瑛平日喜欢用这个抹头发,她身上每日都缠绕着不同的香气,二人同榻而眠,程明簌与她待久了，身上竟也沾染了这些味道，每次去上职,同僚都会问他是不是又换了熏香。
程明簌便若无其事地回答，好像以习以为常，“哦，我不清楚，约莫是我夫人弄的，她喜欢这些。”
同僚们恍然大悟，薛二小姐天仙似的人物，若有幸从她身畔路过，沾染上几缕香气，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对于程明簌的好命，一半人羡慕打趣，一半人嫉妒得牙都要咬碎了。
程明簌低头嗅了嗅，这栀子香单独闻起来甜腻得厉害，怎么到了她身上，就那么好闻呢？
“用梳子沾一沾……”薛瑛抿唇回答，“抹完头发香香的，梳起来也顺滑。”
“哦。”程明簌拿在手中，“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语气柔和，嘴角牵着淡淡的笑意。
薛瑛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程明簌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拿起犀角梳子，在栀子发膏里沾了沾，握着她的一把头发，从上梳到下。
薛瑛的头发很长，乌黑亮丽，如同绸缎，握在手中时很容易游走，程明簌没有给女孩子梳过头，手法生疏，有时力气大了，弄疼了薛瑛，她咬着唇忍痛，不敢开口抱怨。
实在是因为他太奇怪了，眼神温静，那张臭嘴已经好几日没蹦出难听的话，他越柔情似水，薛瑛便越觉得不对劲。
夜已深，屋中只点着两盏灯，光芒摇曳，薛瑛悄悄去观察地上的影子，还好，程明簌有影子，不是鬼，是不是其他东西就不知道了。
待梳完头发，薛瑛僵硬地起身，爬到榻上，将自己藏在角落。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明簌也上来了，看到她躲在床角，几乎贴着墙，他伸手，不由分说，将薛瑛拖了过来，揽进怀里。
怀里的少女一个劲地发颤，肩膀抖如筛糠。
程明簌睁开眼，“你冷吗？”
“不、不是。”
薛瑛一张口，牙齿磕碰。
“那你抖什么？”
“我我我……”
薛瑛“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明簌箍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
薛瑛垂着眼皮，睫羽像是被风撩动那般弱弱地颤着。
她那模样，分明就是在害怕，程明簌神情凝重几分，思索着，他最近好像没有吓唬她，也没有说些惹人烦的重话，薛瑛性子娇气，许是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将她得罪了。
什么时候？难道是让她看书吗？
他对她难道还不够温柔，若这样都害怕的话，以后怎么办呢，他都忍着本性没使坏了。
“薛瑛，你在怕我吗？”
程明簌盯着她问道。
黑夜里，他泛着幽光的眼睛，就和话本插图中的精怪一样。
“我……”薛瑛犹豫许久，问道：“你是程子猗吗？”
“是啊。”
“是真的吗？”
程明簌失笑，“不然还能有假的？”
薛瑛脸色为难。
他又问了几句，薛瑛才将自己的忧虑说出来，“你是不是亏心事干多了，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话本上都说，那些被精怪附身的人，都会性情大变，你最近好奇怪。”
“所以你觉得我中邪了？”
薛瑛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程明簌无言，“我哪里性情大变？”
“就是……”薛瑛思来想去，“你以前经常不干人事，最近好像变好许多。”
“……”
程明簌下意识冷下脸。
对她好她还不乐意，净胡思乱想。
哪知看到他面色不善的薛瑛眼睛突然亮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成天摆着张臭脸，心眼小得要死，这样才像你。”
现在的程明簌，说话轻声细语，还喜欢抱着她睡觉，让她很不习惯。
“我哪里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哪里小心眼了？”
程明簌都要气笑了。
“你就是有啊……”薛瑛嘀嘀咕咕，“你总是吓唬我，你看，我刚刚一说你，你就不高兴，拉着个脸，你就是小心眼。”
“……”
程明簌想反驳，开口了更显得他在她心中形象之确切，但又实在气不过，抬起手，在她脸上捏了两把。
原本只是想以示惩戒，结果捏了两下，又觉得手感很好，手便放不下来了。
薛瑛肌肤细腻，玉瓷一般，摸起来却又是柔软温热的，程明簌手指修长，贴着她脸时，更显得少女五官精巧，荏弱漂亮。
常年握笔的手上满是厚重的茧，摸着脸时有些刺，薛瑛皱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眼眸看向程明簌，“你别捏了，疼。”
“我没有用力。”
程明簌低声道，他确实不曾用力，小心翼翼，可是她的皮肤怎么就那么容易留下印子。
薛瑛她也不是真的疼，就是矫揉造作，垂着目光，眉心微蹙，眼睛眨了眨，抹掉并不存在的眼泪，“你就欺负我……”
程明簌吓了一跳，“真的疼？”
“疼。”薛瑛小声道：“都是茧子，磨得疼。”
程明簌没再捏她脸了，放下手。
薛瑛吸吸鼻子，装哭得逞，她心里有些得意，得意完又不禁疑惑，程明簌怎么会听呢？他不是最讨厌她哭，嫌烦，以前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在别人面前都屡试不爽，只有在程明簌面前才回回碰壁。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一流眼泪，程明簌就会听她的，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
新婚夜，那个威胁要打断她腿的程明簌，好像已经消失了。
薛瑛心里乱糟糟的，思索着原因，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心里浮起。
程明簌是不是喜欢她呀。
那些喜欢她的男人，都是这样一副贱骨头样。
打他们一巴掌，恨不得将另一张脸也凑上来。
不应该吧，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应该讨厌她，恨她抢走他的身份才对呀？
薛瑛面朝着墙，程明簌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还要挤过来与她牵着，他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姿势有多别扭，反正难受得是他自己，又不是她。
薛瑛嫌热，怎么躺着都不舒服，她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怀里抱着一团并不老实的软玉，实在是折磨人，偏她还一无所觉。
程明簌睁开眼，手上用了些力，压制着她，“不要乱动。”
“我热！”
她一脚蹬开被子，又被程明簌拉回来，“会着凉。”
薛瑛愤懑道：“那你别老抱着我。”
“不可以。”
程明簌没有动，牢牢地抱着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薛瑛气鼓鼓地躺下，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睡着了。
程明簌一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这夜，他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还是他与薛瑛，只是，他们两个都与如今不大一样。
薛瑛恶毒刁蛮，动辄要他跪下，像狗一样戴着条链子，程明簌不从，脆生生的巴掌一个接一个落下。
侯府的嫡女就是这么无礼，不将一个穷书生的尊严当一回事。
后来，这个被她折辱过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真正的嫡子，蛮横的薛瑛沦落为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程明簌将所有的恨与耻辱都在床上报复回来，白日作威作福的大小姐趴在妆台前，潮红的脸浮现在镜子里，颠簸中将桌上的胭脂首饰全部扫落在地，骂他是个贱人。
程明簌便和她对骂，她不还是嫁给了他这个贱人为妻，恶婆娘和贱男人天生一对。
后来，程明簌站在雪地里，看着下人将一张裹着尸体的草席抬出去，里面垂下来一条手臂，腕上挂着熟悉的镯子。
程明簌喘着气惊醒，胸腔起伏，他额头上布满了汗，衣襟被冷汗浸透，明明是暑夏，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
天还没亮，眼前昏暗，程明簌怔然许久。
这梦光怪陆离，连不成线，像是一团又一团的棉絮强行塞进脑海，乱糟糟的，最后的一幕，如同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地重现，挥之不去。
程明簌心里倏然涌起一丝不安，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里的薛瑛紧紧抱住。
怎么会梦到这样奇怪的东西。
梦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不像是假的，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般，站在雪地里时，心里空荡荡的，那种绝望的耳鸣，一直延续到梦醒都没有结束。
像是一汪一汪的海水流过耳边，嗡鸣不止，什么声音都听不清，眼前只剩下这一个画面。
程明簌醒来后了无睡意，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发现薛瑛还在自己怀里，那种不安的情绪才会稍微衰减一些。
直到薛瑛因为被抱得太紧挣扎，程明簌才猛然回神，松了松手，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沉沉呼吸几下。
程明簌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该上职了，他才强行让自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开，起身，为薛瑛掖好被角，穿衣出门。
早朝停了许久，皇帝的状况一直不太好，太子与皇后轮番侍疾，不准外人探望，连后妃都不允许，没有人知道皇帝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方士频频进入宫闱，送些灵丹妙药，这么久了，也不见皇帝的病情痊愈。
朝中猜测什么的都有，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几日，太子铲除了不少臣子，皇后还借由头将六皇子的母亲李贵妃禁足了一个月。
程明簌到翰林院的时候，往日与他常有接触的士子都离得远远的，太子如今胜券在握，前段日子，程明簌又被太子责罚，可见他如今在太子眼里没落到什么好印象，还是离他远点为妙。
程明簌无所谓，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西北的战事打得如火如荼，薛徵寄回来的信上称前线物资不够，粮草短缺，需要朝廷增援，这信传到朝中一月有余，皇帝不能理事，最后又交给太子来办，夏末，朝中总算派了增援，主事的官员乃太子母族，今早队伍刚浩浩荡荡出发。
傍晚下职时，程明簌在皇宫附近遇到齐韫，他大概进宫有事务要禀明，穿着一身官袍，长袖轻盈，身姿笔挺。
程明簌懒得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便要离开，哪知齐韫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程明簌皱眉看向他。
齐韫开口问道：“阿瑛上次想要我帮她绣个香囊，我忘了问她要什么颜色图案，劳烦小程大人帮忙转达一下。”
“……”
程明簌扯起嘴角淡笑，“齐评事，你身后地上是什么？”
齐韫转身去看，地砖上并无杂物。
“是你的脸。”程明簌冷声，“薛瑛是我的妻子，你少打她的主意。”
齐韫神情坦然，“她不喜欢你，你不应该纠缠她，你若是为她好，就该早点同意和离，放她自由。”
当时的事情，齐韫也略有耳闻，若不是薛瑛落水，哪里又轮得到程子猗，薛瑛那样高傲的人，被迫嫁给一个名不见传的书生，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甚至猜测，是不是程子猗刻意设计，逼迫薛瑛下嫁。
“你以为她就喜欢你吗？”
程明簌声音森然，“你不过是占了个状元的名头，引得薛瑛对你高看两眼而已，齐评事，若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觉得她会看得上你吗？”
“可是没有这个如若。”齐韫淡声说：“利用也是用，至少她愿意。”
程明簌怒极反笑。
齐韫还有公务要做，他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挑明对薛瑛的心思，他知道薛瑛左右摇摆，三心二意，没法立刻做出抉择，对他的喜欢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能让另一个霸占着她的男人主动退出。
程明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拳头紧握。
越发后悔没有早日将这人除掉。
待回到侯府，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摆出一切如常的态度。
薛瑛正坐在美人榻上看书，她磨破了脚，连套上袜子都疼，得在家里休息几日。
安安分分的，伤痛限制了她的出行，让她没法再出去找野男人。
难怪齐韫会急得到正宫面前挑衅，他已好几日不曾见到薛瑛，当初说好的两个月早就过去，却迟迟未传来二人和离的消息。
这个在外沾花惹草的罪魁祸首一无所觉，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枕，手边摆着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瓜果，眼睛黏在话本上，连正眼都不带往门口瞧一眼的。
一颗剥好的葡萄忽然递到嘴边，水淋淋的，薛瑛毫不客气地就着对方的手吞下，一颗接一颗，她看得起劲，理所当然接受别人的伺候，直到葡萄剥完了，下巴被掐住，程明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夫人看得真认真，享受够了么？”
她脸色一变，扭头，程明簌不知何时坐在她身后，刚才的葡萄都是他剥的。
“没、没享受够……”薛瑛蹬鼻子上脸，“你可以继续剥吗？我还想吃龙眼。”
“不可以。”程明簌冷声道：“你已经吃了许多，会腹痛。”
“可是我想吃。”
“那也不可以。”
薛瑛气恼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面朝里。
程明簌叫人将果壳皮收拾了，坐在榻边，看着她的背影，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为薛瑛擦拭嘴角，一边擦，一边若无其事问道：“你想要香囊？”
“嗯？”
薛瑛奇怪地看向他。
程明簌神情认真，“外面的人做的东西不不干不净，脏，你想要的话，我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我没有想要香囊啊。”薛瑛如实道：“我本来就有许多，一日换一个都用不完。”
她忘了前几日同齐韫随口说的话，她想要与他拉近关系，那么，男子为自己喜欢的女孩亲手绣一个香囊，不正是可以拉近关系的机会吗？他每次动手的时候都能想起她，遇到剩下的针线，或是相同的花纹也会想起她。
程明簌拇指在她唇角按了一下，沉声说：“你想要。”
薛瑛莫名其妙，“什么东西啊……”
“你说你想要新的香囊。”
他捏着帕子，指腹慢条斯理在她唇边碾了碾，吃过瓜果的嘴巴充满了香甜的气息，让人很想咬一口，明明都擦干净了，可他迟迟未曾收回手，指尖流连地摸着她柔软的唇瓣。
薛瑛怕他纠缠不休，只好顺着说道：“我……我想要新的香囊。”
程明簌终于笑了，眉头松开，满意地说：“好，我给你做。”
薛瑛觉得他疯了，神神叨叨的，一把拂开他按在唇边的手。
程明簌依依不舍地收回指节，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才站起身出去。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你今日很好看。”……
今年京城的三伏天很是炎热,薛瑛的院子里成日放着冰块，外头的花叶都蔫巴地耷拉着脑袋，池里的鲤鱼也不爱出来觅食。
前几日,朝中派兵增援西北，运了好几车物资前去,侯府托人为薛徵捎带了一些物件，有侯夫人亲自缝制的鞋袜，一些耐放的糕点,还有薛瑛写的信。
这几年,她与兄长聚少离多,就连成婚时兄长都没有出现过，战场上刀剑无眼，薛瑛帮不了其他的忙,只能为他求平安,写家书,告诉他家中一切如常,不必担心。
薛徵除了收集字画外,还喜欢玉石,不久前，薛瑛逛街时碰到一颗形状肖似宝剑的玉石,觉得兄长说不定会喜欢，便重金买下,随信一起寄了过去。
过不了多久,薛徵就快出征一年了。
将军在外,聚少离多，三年五载的分别都是有的，薛家为薛徵的婚事忧愁许久,武宁侯过去曾在信中提过，想要为薛徵娶一位妻子，待他归来后再与妻子好好相处。
不过薛徵拒绝了，他在战场九死一生，何必平白无故耽误人家姑娘，若他回不了家，岂不叫妻子守活寡？
回信中言辞颇为严肃愠怒，字句警示，武宁侯就再没打过这个念头。
这次随军寄过去的信中，武宁侯犹豫再三，旧事重提，末尾又聊到薛瑛的婚事，她与程子猗虽仓促成婚，但互相之间并无争执龃龉，且观察下来，二人感情颇深，和离之事需从长计议，再观再探。
上次与程明簌谈话的内容还时不时回荡在耳边，武宁侯当夜便与妻子相谈许久。
“他说他喜欢瑛娘，不愿意和离，我给他的条件只高不差，做侯府的义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他不肯答应，想来，也许对瑛娘是真心的。”
武宁侯神情严肃，低声说道：“现在就是看瑛娘的意思，她愿不愿意与子猗在一起，其实我觉得，他俩就这样也挺好的。”
薛瑛娇惯长大，任性蛮横，需要一个人管着她，武宁侯与侯夫人年纪大了之后，无法再庇护她，所以得为她找个中用的，能依靠的夫君，程子猗正符合他们的要求。
“瑛瑛她……”侯夫人了解自己的孩子，她说道：“从小，她喜欢的东西就多，这孩子心大，也确实怪我们将她教得太任性了些，若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夫君，我估计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侯夫人顿了顿，“这些时日，我常看着他俩，我发觉，瑛瑛是很依赖子猗的，你别看两人平日吵吵闹闹，但其实，都是子猗让着瑛瑛，她也不是对谁都那么任性，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肆无忌惮地发小脾气，所以……我觉着，瑛瑛应当也是喜欢子猗的，至少，有些好感。”
武宁侯弄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静默许久，侯夫人又突然问道：“对了，上次你说派人去查李氏，可曾有结果了。”
“还没有。”武宁侯摇摇头，“已派人去了刺桐，只是过去太久，且又不知李氏离开京城后有没有返乡，姑且再等等吧。”
侯夫人低着眉，思忖许久，犹豫地问道：“夫君，我是说假如，瑛瑛……她真的不是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永兴寺的大雨夜，还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李氏，这一切都如一场乌云般笼罩在侯夫人头顶，她思虑重重，近来看着都憔悴许多。
还不等他回答，侯夫人便道：“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怕真是那样……夫君，你我都不要迁怒于她。”
侯夫人有时候很恐惧回到宫中，路过冗长幽深的宫道时，她总想到幼时在宫里，因为母妃不受宠，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有一年，母妃被陷害打入冷宫，皇兄因为是皇子，被另一个没有子嗣的妃子接过去教养，而唯唯诺诺，既不聪慧也不够漂亮的小建安跟着母妃去了冷宫。
侯夫人记得当时宠冠六宫的贵妃养了一只凶恶的狗，狗吃得比人都好，每日都有御膳房特供的肉丸子。
有一日，小建安饿极了，冷宫里吃的都是馊饭，她不像母妃那样被限制出行，夜半跑到贵妃宫门前，将太监准备好的肉丸偷走了，那狗反应很快，恶狠狠地追在后面，幼小的侯夫人一边哭着往嘴里塞肉丸，一边躲闪。
最后，她的脚上还是多了一条去不掉，伴随终身的疤痕，她也得了看见狗便害怕，浑身发冷汗的毛病。
皇兄未曾登基前，侯夫人与薛瑛被困宫中，宫里也养了一只同样凶恶的狗，侯夫人吓得腿软，她身旁，都还没开始换牙的薛瑛却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比她这小人还高的扫帚，颤着声音，手脚都在发抖，但依旧站在侯夫人面前，挥着扫帚将那条狗赶跑了。*
她的瑛瑛和她一样，胆小，羸弱，却陪她度过了宫变最艰难的几日。
又不是只有流着同样血的母女才会心连着心。
武宁侯沉思良久，说道：“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瑛瑛都是我们的女儿，别瞎想了。”
侯夫人这才安心下来。
大军渐渐靠近西北，太子的母族姓姚，这次领兵增援的钦差叫做姚敬，乃太子亲舅。
姚国舅能力平庸，靠着皇后与太子的势力，在朝中混了个颇为紧要的官职，将来，若皇帝龙驭宾天，太子登基，姚家便与皇室二分天下，因此，姚国舅自然昂着头颅示人，队伍不紧不慢地到达会面的关隘时，姚国舅等着薛徵上前迎接，哪里知道，关隘口等着的只是几名副将而已。
“大将军有要事要处理，暂时走不开，便让我等再次恭候，姚国舅，这边请。”
姚国舅有些不满，“薛将军有何要事？”
“军机之务，走不开身，望国舅爷体谅。”
副将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国舅直接忽略了他，自顾自打马冲上前去，冷哼一声：“我体谅薛将军，谁来体谅一下我。”
副将的脸都黑了。
薛徵麾下秩序严明，到了营地，大家腾出地方，让物资入库，副将看了眼单子，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低声道：“是不是不对，好像少了许多东西。”
他直接问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吗？”
姚国舅吹胡子瞪眼，“大胆，你是在怀疑我们私藏吗，李副将，你可别血口喷人！”
被点名的副将涨红了脸，抿唇不敢说话。
薛徵带兵在沙沟山迎敌，深夜才回来，他肩膀上多了几道伤，赤着膀子，正坐在营帐里，点着盏油灯，军医将镊子在火苗上烫了烫，而后低头为薛徵取出肩膀上打进肉里的箭头。
裸着上半身的男子身形精壮，手臂与胸腹上满是交错的伤痕，好几条凶险万分，差一点便会伤到要害处。
拔箭头时，薛徵皱了皱眉，嘴唇有些白，眼皮轻颤，待军医取出碎片，敷完药缠上绷带，他才睁开眼，连着打了数日的仗，薛徵两眼布满血丝，唇边也冒出不少青色的胡茬。
新来的小兵端着血水要出去，随手就要将桌上乱七八糟的衣服绷带拿走扔了，一旁一名参将立刻伸手阻止，“诶诶诶，你把这个放下。”
换下来的衣物中放着一枚小小的香囊，已经褪色，边角还染了几滴陈旧的血迹。
小兵不明所以，茫然地愣在原地。
参将解释道：“这是武宁侯府的薛二小姐为兄长所求的平安符，咱大帅贴身戴了好几年了，是他的命根子，你若丢了，小心他气得杀了你。”
小兵肩膀抖了抖，他刚来不久，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薛帅原来有个妹妹，想来他们感情很好，连军中的其他人都知道这陈旧的平安符被大帅视若珍宝，如果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小兵赶紧低下头，端着装满血水的铜盆出去了。
薛徵上完药，低头翻看摆在面前的物资清单，他要的东西，都是缺斤少两地送过来，说好的长弓，战车也未曾见到。
“钦差呢？”
薛徵哑着声音问道。
闻言，一旁的副将冷哼一声，“姚敬那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他懂个屁的军事，也不知道朝廷派这样一个人过来干嘛，除了搅乱还能有什么用，他是来当参谋来支援的吗？我看他是奔着当土皇帝来了！”
军中之人打打杀杀惯了，行为粗犷，说话也心直口快，薛徵皱眉，训斥道：“慎言。”
一张口牵扯到身上的伤，他弯着腰，咳得心肺都在疼。
副将闭上嘴，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对了，大帅，武宁侯府送了家书过来。”
薛徵眼前亮了亮，“拿来给我看看。”
副将扭头示意，过了会儿，一名士兵将东西送进营帐。
侯府的信是托姚敬带过来的，姚国舅疑心侯府狼子野心，怕武宁侯与远在西北的儿子谋私串通，所以这信，在送到薛徵面前时，已被提前打开过了，封口虽重新粘好，但依旧看得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薛徵无心再去追究此事，着急地打开信。
武宁侯告诉他，家中一切如常，老夫人身体不如从前，近来总是昏睡，偶尔清醒也念叨着远在关外的孙子，他与侯夫人没什么大碍，不必挂怀，再然后就是说起要为他娶妻的事情，侯府家大业大，他不在，需要一个世子夫人帮忙打理中馈。
薛徵直接略过了，看向后面，信里说，阿瑛与子猗关系很好，和离之事暂且放到一边，之后再谈。
薛徵一时怔愣。
关系很好？
这场阴差阳错而促成的婚约，居然没有鸡飞狗跳，弄得侯府了无安生吗？
薛瑛居然愿意。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的郁色反而越发凝重了。
是真的关系很好，还是只是爹娘为了保全名声而编造的谎言？
薛徵握着信纸，呆坐原地许久。
以前，薛瑛总是开玩笑，说将来等她嫁人时，要兄长背着她进轿子，
其实薛徵一点也不想，在他的认知里，背着妹妹出嫁，无异于亲手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这些年，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为薛瑛物色未来夫婿的人选，只是挑来看去，总觉得不满意，身边的人不免打趣，说他眼光太高，王侯将相都瞧不上，莫不是他想送妹妹去当皇后？
没有，薛徵并不希望她嫁人。
嫁做人妇，离开侯府，离开薛家的庇护，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被其他东西牵绊住，与家中亲人的关系便会越来越远。
薛徵希望她能做自己一辈子的妹妹，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身边，甜甜地叫“哥哥”。
信纸的一角都被揉得有些皱了，油灯的火苗熏得眼睛有些疼。
良久，薛徵放下信纸，信封里还夹着一块玉石，色泽通透，像是一柄宝剑。
薛瑛信上说，这是她在外面买的，想他会喜欢，便随信一起寄过来了。
薛徵握着玉石，淡淡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香囊，打开，将玉石放了进去，和那枚泛黄发旧的平安符放在一起，再系紧口子，像先前那样，放在衣服心口位置的夹层中。
三伏天一过，就是七夕。
今年的夏天热到哪怕已经入秋，地面都如火燎过一般发烫，巷子里往常凶神恶煞的大黄狗像根烂叶菜一样趴着，垂头丧气。
七夕在即，往年这个时候，薛瑛会和小姐妹们一起拜织女娘娘，大家互相做巧果分享，希望织女娘娘保佑信女心灵手巧，能绣出精美的图案。
薛瑛年年拜，但她的绣工从来没长进过。
程明簌最近倒是很喜欢绣花。
他上次说要给她做个香囊，薛瑛以为他是开玩笑，哪知从那日之后，他每次下职回来都不看书了，而是坐在灯下研究绣花，他没有学过这个，手脚还不如薛瑛麻利，一开始，将手指上戳了好几个血口子，疼得连笔都握不住。
薛瑛于心不忍，说道：“你别弄了，你弄了我也不会戴，肯定很丑，到时候你伤了手，写字不好看了，又要怨我。”
“我就要弄。”程明簌说一不二，“你可以不戴着，但是你得收下，你只可以收我的，旁人的不准要。”
薛瑛真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随便你，我才不管你。”
程明簌埋着头不说话，每天都要研究到很晚，薛瑛半梦半醒时感受到他爬上床，抱住她，她低头，发现程明簌的指头都肿了。
她不禁疑惑，程明簌为什么执着于给她做一个香囊，她又不缺这些。
不过她没有心思去考虑，因为七夕就要到了，她要和齐韫私会，一起去城西看灯会。
年年这时，城西都会聚集许多人，织女娘娘庙前的那段路上挂满了灯笼，以前，薛瑛都会和朋友一起去，不过后来，小姐妹有的嫁去他乡，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有的生了孩子，顾不上玩乐，大家一起结伴去庙里跪拜，然后沿路看花灯都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恰好，七月中旬，朝廷会给官员们放休沐日，齐韫正好有空。
薛瑛已经提前几日让采薇告知他。
她还买了件新裙子，灯节时，时兴穿月白罗衣，她很早就挑了匹料子，叫人裁了身衣裙。
去年的衣服，薛瑛发现自己穿不下了。
她长高一些，胸前的布料尤其变得紧促，若硬要穿着，便会显得很不得体。
新裙子是量体重裁的，合她的身形。
程明簌回来时，她正换上新裙子，站在镜子前，两手张开，转了个圈。
“好看吗？”
薛瑛笑盈盈地问屋里的其他丫鬟。
“好看，姑娘像仙女一样。”
采薇她们个个亮着眼睛，围着薛瑛夸赞。
薛瑛心喜，她提着裙摆又转了一圈，檐下风铃忽地一响，程明簌走进来，扶着门框向里望去，恰见满室烛光好似被她旋开的裙裾兜住，少女浅浅的梨涡里漾开让人痴醉的笑意，她微低着头，耳畔悬着的珍珠坠子划出两道银弧。
薛瑛听到声响，惊觉有人，蓦地收势站定。
雪白的裙裾如潮退般层层垂落，满屋浮动的烛影跟着静默，欢声笑语也落下，丫鬟们低声唤道：“姑爷。”
程明簌面色如常，走近屋中，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这身裙子很衬她，薛瑛今日只是试穿，想看看合不合身，因此没有特地打扮过，她只梳着简单的发髻，也未曾佩戴什么钗环，唯有耳边挂着一对珍珠坠子，是她未来得及卸下的。
不管是男女老少，对美的追求都是一样的，况且是薛瑛这样的样貌，她穿着那身白衣，飘飘欲仙，连丫鬟们都看痴了，薛瑛还是很期待程明簌的表现的，他若也呆呆的，她就嘲笑他。
可是，程明簌自进来后就没有多说过几句话，他的目光只淡淡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接着便自顾自地去洗手吃饭，就好像不管她是美是丑，是男是女，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一样。
薛瑛心里升起几分挫败，她从小就被夸美貌，见过她的人都会移不开目光，只有程明簌，他好像从来没有对她的脸表达过特别的看法，相反，每每薛瑛以相貌居高，他还会打击她，说美色吸引来的人，都是废物，让她别蠢到在这些人身上押宝。
可见，程明簌就是个睁眼瞎，长着一张好脸，暴殄天物，有她这样的大美人妻子却冷脸相待，也是暴殄天物。
不懂风月，是个嘴臭的书呆子。
薛瑛哼一声，绕到屏风后去换衣服，袖口有一些紧，明日得让绣房的人再改一改。
她低着头，正要解下腰间的衣带，程明簌不知何时过来了，从后面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薛瑛傻住了，捏着衣带的手也被他握住，“你你你，你干什么？”
男子胸膛宽阔，环着她，薛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程明簌的怀里。
他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她垂在腰间的丝绦。
声音低低的，“为什么穿成这样？”
薛瑛脖子有些痒，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我新买的裙子，我试试合不合身。”
程明簌“嗯”一声，“很好看。”
他垂着目光，去看映在屏风上依靠在一起的影子，轻声地哄道：“明日也穿这件好不好？”
“不、不行的。”
薛瑛说道：“我要换下来，叫绣房的人再改一改尺寸，若是明日不送过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七夕的时候，我要同阿韫去看灯会呀。”
“……”
程明簌揽着她腰的手突然收紧，薛瑛有些喘不过气，“你别这样用力，我难受。”
“不准去。”
程明簌的声音很冷，薛瑛忍不住瑟缩一下，却还是嘴硬道：“我就要去……”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吻
她说话理不直气也不壮,话音落下，悄悄抬起眼皮，去观察一旁的程明簌,却忘了他此刻站在她身后，她没法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有一股阴沉沉的气息笼罩在头顶。
“薛瑛。”
程明簌直呼她的大名，声音冷淡，“我才是你的丈夫。”
她穿得那么好看,七夕佳节,念着的居然是外面的野男人,她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薛瑛眼睫轻颤，嗫嚅着嘴唇，瓮声瓮气地道：“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和离的。”
“没有说好。”程明簌打断她的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薛瑛慌乱地抬起目光,“你赖账,新婚夜的时候,你明明答应好的,我们互不干涉,你找你的，我找我的,而且……而且我先前也告诉过你，我要与你和离,嫁给阿韫……”
“是吗？那我反悔了。”程明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眼底晦暗,“我不找别人，只对你忠贞不二，你能不能也别去见其他人？”
“不行……”薛瑛不知道他莫名说起忠贞不二的事情是要做什么,她又不要他的忠心，他喜欢谁，娶谁都与她没有关系。
“我不需要你的忠贞，我只要和离，我……”
她话还没说完，程明簌便道：“你不要，我也会给你，我不会答应和离的，薛瑛，你最好死了那条再嫁的心。”
他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听着却莫名叫人不寒而栗。
薛瑛僵硬地站着，程明簌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少女衣摆上精美的刺绣，“如果穿着不舒服的话那就换下吧。”
他轻声道，语气同最开始一样柔和。
说完便转过身，徒留薛瑛一个人还站在屏风后。
她手有些抖，飞快解了衣带，换上平日休息时所穿的纱衣。
她今日都没有心情抹头发了，换完衣服，草草梳了两下后便上床，缩到床角。
程明簌洗漱完过来，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青竹香气慢慢在薛瑛四周萦绕开，薛瑛紧闭双眼装睡，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程明簌躺了进来，像以前那样，揽着她。
从上次和齐韫游船汴河后回来，程明簌每晚都要抱着她睡觉，赶都赶不走，薛瑛心里坠着事情，睡也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现在应该闭嘴，不能继续说一些惹怒程明簌的话，此刻的平静，就像是大雨来临前，阴沉沉的天幕，好像下一刻就会爆发。
黑暗里，薛瑛的手指扣紧了，指甲掐着自己的肉，她心里辗转反侧，又不能表现出来，指头都快被自己抠破。
蓦地，身后传来极淡的叹气声，薛瑛的双手被握住，而后，紧扣在一起的手指被轻轻分开。
程明簌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别掐自己，伤着了疼的不还是你，我又不能替你受着。”
他的指节摩挲着她的，揉了揉，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找齐含章的话，我不拦着，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不和离，行吗？别的事情我都不会管你。”
薛瑛轻咬唇瓣，低声道：“如果不和离，我就没法嫁给阿韫，没法给他个名分。”
“那我呢？”
程明簌用了一点力，没有弄痛她，只是提醒，“我不是你们薛府三媒六聘招进府的吗？难道我不是你拜过堂的丈夫，你考虑别人时就不能关心关心我的心情，还是说，我就是那么的下贱，比不上别人的一根手指头？”
薛瑛讶然，急着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
“是吗？”程明簌扯着嘴角，讥笑了一声，“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能再为难你什么，薛瑛，我能怎么办呢。”
他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松了手，“你去吧，记得回来就好。”
说完，程明簌坐起身，摸黑走到柜子旁，重新抱了一床被褥过来，没有再搂着她，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那般，犹如新婚夜，两个人各自睡一床被子，背对背，中间隔着天堑似的。
薛瑛转过身，程明簌背对着她，面朝外。
腰间禁锢的感觉消失了，身后没有火热的胸膛贴着，薛瑛还有些不习惯。
她又看了程明簌几眼，黑暗里只隐约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轮廓，薛瑛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更加睡不着了，纠结一晚上。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呀？不然，为什么要对她忠贞呢，为什么缠着她不愿意和离？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今生遇到的许多事情，都与她梦中的前世不同，薛瑛不禁开始怀疑，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平心而论，程明簌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反倒是她，一直因为梦里的内容，对他多加防备。
薛瑛想了大半夜，天快亮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采薇已经将昨日换下的罗衣送去绣坊了，两日就能改好送过来，正好可以赶上七夕。
这两日，薛瑛都不大能看见程明簌，他早出晚归，夜里就算回了侯府，也很少与她说话，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她梳头，要她教他该怎么为女孩子描眉。
他回来后，脱下外袍，跑去书房里看书，到了深夜再洗漱，而后躺得离薛瑛远远的，没有抱她，也没有牵着她的手，面朝着外侧。
薛瑛很不习惯，手里握着犀角梳子，迟迟没有动作，她在等程明簌过来，往日这个时候，他都会争着将梳子抢过去。
可是这两日，他都没有这么做，薛瑛等了片刻，只好自己沾了发膏，草草梳了几下，爬上床，越过程明簌翻到里间时，他也没有反应，只缩了缩脚，为她腾出空间。
上榻的时候，少女微凉的脚面蹭过他的小腿，轻薄的衣摆犹如羽毛，薛瑛爬到里面，捏着被子躺下，时不时看一眼躺在不远处的程明簌。
他好像生气了，可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举动，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与刚成婚时别无二致，可薛瑛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她惴惴不安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绣坊就将改好的罗衣送了过来，薛瑛穿上试了试，袖子长短也合身，正正好的大小。
她看了一圈四周，问道：“程子猗呢？”
丫鬟说：“姑爷一早就去翰林院了。”
薛瑛疑道：“今日不是休沐吗？”
丫鬟也不知道，摇摇头。
薛瑛心道，难道程明簌真的生气了吗，气到不愿意回家，总不能是因为喜欢干活吧？
她若有所思，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到了傍晚，采薇对她说，齐韫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薛瑛打起精神，坐到妆台前，叫侍女为她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丽的面容，采薇握着梳子，将她的头发一缕缕梳通，发丝如瀑垂落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鸦羽般的光泽。
薛瑛翻了翻妆匣，挑出一支银簪在鬓边比了比，觉得太俗气，又换了支玉海棠花簪，珍珠所拟的花蕊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灵动似真。
待梳妆完，她起身准备出门，这时，门忽然从外推开，程明簌扶着墙，小厮架着他的胳膊，慢慢地跨过门槛。
薛瑛见状呆住，“怎、怎么了？”
程明簌抬眸看她一眼，少女盛装打扮，光彩照人。
他垂下头，“没事。”
说是没事，可走路的姿势却一瘸一拐，衣衫下摆也擦破了好些地方。
薛瑛不由走上前，伸出手，下意识想扶着他另一条手臂。
“你……你腿怎么了，是又被责罚了吗？”
“没有。”程明簌被小厮扶着坐下，说：“只是进来的时候绊了一跤，不要紧。”
一旁的小厮似乎忍无可忍，“不是的，二小姐，姑爷是从步梯上摔下来的。”
翰林院的藏书阁有好几层，高处的架子需要踩着步梯才能够到，京师的梅雨季很长，那步梯生潮，被虫子蛀空，程明簌踩在上面时，脚下木板断裂，整个人从二层摔了下来，伤到了脚。
薛瑛眼眸睁大，目光晃了晃，“快让大夫来看一看，你疼不疼呀？”
程明簌摇了摇头，开口声音嘶哑，有气无力，“我没事，你是不是要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她，她脸上布着淡淡的妆，唇红齿白，裙摆摇曳生姿。
薛瑛原本正要出去的，已是傍晚，窗外华灯初上，灯会热闹的气氛似乎已经隔着深巷传来。
不待她回答，程明簌便笑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你确实是要出去的，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他望了望门外，说：“灯会就要开始了。”
薛瑛袖中的双手交叠着，帕子在指尖绕了几圈，神情为难，她挣扎良久，“那、那我先出去了，一会儿叫大夫来看看，你们……你们要照顾好姑爷。”
她叮嘱几名下人。
“是，二小姐。”
走到门前时，程明簌突然开口唤住她。
他面色苍白，看上去好像很虚弱，声音也轻，“玩完就回来，好吗？”
程明簌望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祈求，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瑛眉心动了动，抿唇，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忍心，“知道了……”
房门阖上了，程明簌缓缓直起身子。
小腿痛得发麻，甚至有些失去知觉。
他神色平静，好像摔伤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小厮叫来府医为程明簌医治。
先前刚摔伤的时候同僚就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程明簌连摔下的角度都算得一丝不差，大夫说，只是扭到了脚，没有伤到骨头，实属万幸。
程明簌坐在昏沉的屋子里，整张脸陷在阴影中，辩不出情绪，眸底浓黑得如同打翻的墨，阴沉沉、无波无澜。
听到大夫的话，程明簌微微颔首，极淡极轻地笑了一声，示意小厮送大夫出去。
远处灯火通明，汴河上游船如织。
薛瑛自小门出去，齐韫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等着她，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看见薛瑛过来时，眼睛亮了亮。
“等很久了吧？”
“没有……”
齐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移开视线，耳朵泛红，一时忘了要往哪儿走，提着灯险些转身撞到墙上。
“走吧，一会儿人该很多了。”齐韫目光闪烁，说道：“先去织女庙，还是先去看灯楼？”
这两处人都很多，比肩接踵，不快些去的话就挤不进去了。
“先去织女庙吧。”
“好。”
桥上站满了人，流水潺潺，令人望而生畏，这样的时节，外面热闹归热闹，却也乱得很。
齐韫警惕地张望四周，视线时时刻刻地看着身旁的薛瑛，生怕她被乱七八糟的人撞到。
好不容易才走到织女庙附近，齐韫说：“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你，想问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丝线，还有花纹，我想送你一个香囊。”
周围人声鼎沸，薛瑛没有听到，齐韫只好靠近她又重复了几遍，他的脸在灯影下变得更红了。
薛瑛正费力地稳住身形，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纱，齐韫的话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香囊？”
她有些茫然地重复，下意识地回答道：“哦，都行，我什么样的都喜欢……”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夫君……程子猗他也说要给我绣个香囊来着……”
刚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齐韫嘴角羞涩的笑意凝固住，侧目看向身旁的薛瑛，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此刻的失神与恍惚。
她停了下来，站在桥上。
程明簌的腿怎么样了？
看那样子好像摔得不轻，小厮说他是从步梯上摔下来的，以前，薛瑛荡秋千的时候摔在地上都痛得要死，步梯那么高，跌下来，说不定会摔断骨头。
况且他先前因为得罪太子伤了膝盖，也不知道养好没有。
会不会真的伤着了？
薛瑛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几日，程明簌好似在生她的气，不愿意与她说话，睡觉的时候也离得远远的，但是今日，大概是怕她担心，他说了好几句没有事、不要紧，甚至催促她快些离开。
明明前几日还在严声警告她不可以去找齐韫，隔不了几日又变了态度。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眼前的喧嚣淹没。薛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任凭身后心急的行人推搡着越过她，齐韫担忧地握住她的手臂，他心中不安加剧，“阿瑛织女庙人太多了，我们得快点过去……”
薛瑛忽然抬起目光，“我、我想回去了。”
齐韫愣住，仿佛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现在？我们……”
他看着薛瑛眼中那并非作伪的焦虑和心不在焉，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对不起，下次、下次我再陪你！”
薛瑛不敢看齐韫受伤的眼神，说完，她便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提着裙摆，逆着汹涌的人潮，朝着来时的方向，奋力地想要挤出去。
齐韫沉默，他哪里能放任她一个人离开呢，追上前几步，站在薛瑛身边，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侯府。”
他张开手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群伤害到她，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才从桥上走下，到了侯府小门，薛瑛回头道：“谢谢你。”
齐韫苦笑，摇摇头。
她转身推开门，身影渐渐消失。
齐韫在原地站了许久，热闹好像将他隔绝在外，远处灯火辉煌，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提着的花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坏了，框架散落，如瘪了气的破布袋。
齐韫抱着灯笼，慢慢离开。
*
府医已经走了，小厮也被打发去煎药，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摇曳，将程明簌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深沉。他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受伤的腿被小心地垫高，裤管卷至小腿肚，露出脚踝处裹着的厚厚膏药。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恢复了几分血色，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精巧的香囊，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天越黑，窗外的喧嚣似乎越盛，衬得屋内愈发寂静，程明簌嘴角牵起几分自嘲的弧度，也带着某种早已料定的了然，他缓缓闭上眼，试图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如果不这样，他现在可能已经冲到人群里，不由分说地将薛瑛拖回来绑在床上。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明簌倏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看向门口。
薛瑛气喘吁吁地站在屋檐下，发髻因奔跑而略显凌乱，几缕鬓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一双杏眸正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屋里怎么这么黑，你的腿大夫怎么说？严重吗？还疼不疼？有没有伤到骨头？”
她连珠炮似的询问，因为奔跑，说话的气息不稳，微微喘着。
薛瑛顾不上整理自己散开的衣襟，几步就跨进屋内，径直走到榻边，弯腰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处。
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亮了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和一双透着担忧的眼眸。程明簌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划过她凌乱的发髻、汗湿的额角与说话时微张的嘴唇。
阴郁的眼眸中，好似被投入了一块石头，表面坚冰碎裂，幽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薛瑛想看看他敷着药膏的脚踝，只是手刚伸出去便突然被一把握住，滚烫的，用力到有些颤抖，如同烧红的镣铐。
她怔然地抬起头，对上程明簌深沉的眸子。
程明簌眼神如有实质，直直看着她，避无可避，“不是去看灯会了？”
薛瑛说：“还不都是因为你，不长眼睛摔伤了腿，我看看你瘸了没有。”
她语气并不好，觉得自己跑回来看他的举动很是窝囊，说话夹枪带棒，试图给自己找回面子。
程明簌听后却笑了一声。
薛瑛看向他，少年眉眼弯弯，眸中光华璀璨。
“你还是想着我的是不是？”
“没有。”薛瑛嘴硬，“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瘸，我现在见你生龙活虎的，不像是有大碍的模样，我、我走了……”
“走？”
程明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力一拉，薛瑛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跌坐在软榻边缘，她急忙撑住身子，才没摔到他受伤的腿上。
“你干什么！”
薛瑛惊怒交加，想站起来，却被程明簌按住肩膀，他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脖颈，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薛瑛莫名感到了一丝危险。
程明簌摩挲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目光锁着她，“好好的七夕，只能和我这个讨人厌的夫君待在一起，很委屈？”
薛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对！都怪你！要不是你摔伤了腿，我现在还*在外面看花灯，和……”
程明簌手上用了些力，薛瑛肩膀有些疼，没再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想看灯会？”
他轻声问道。
薛瑛被他摸得脸有些痒，没好气地别开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外面人挤人，回去也看不到了。”
语气里满是失落。
“谁说看不到了？”
程明簌的手下落，转而握住她，“起来。”
“你腿都这样了，要去哪儿？”
薛瑛被他拽着不得不站起身，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皱眉。
“跟我来。”
程明簌没回答，起身推开房门。
“你慢点！别又摔了！”
薛瑛被他带着踉跄一步，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怕他真的摔倒，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紧密的姿势贴在一起，薛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下精瘦的腰肢和透过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她脸上有些烫，被程明簌牵着出门，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怎么这么薄，先前不是还穿着厚厚的官袍吗？
“去哪儿啊？”
薛瑛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又不敢真的用力甩开他，怕他伤上加伤。
“去屋顶。”
程明簌言简意赅，走廊里寂静无人，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与脚步声，薛瑛扶着他腰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来，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院子墙边摆了一架梯子，程明簌忍痛先爬上去，再转身拉住薛瑛。
薛瑛动作颤颤巍巍，等坐到屋顶，她眼前霎时一亮，清凉的夜风瞬间涌入袖中，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没有了屋宇的遮挡，浩瀚的夜空陈列在眼前。
程明簌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坐下。
薛瑛向远处看去，目光征愣，只见城西的方向，漆黑的夜空被流光溢彩的花灯点亮，城墙下，官府匠人督造的灯楼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来往穿梭，汴河上波光粼粼，好似漫天的星辰洒落人间。
喧闹声隔了些距离传来，变得有些遥远，反而更衬出此处的静谧和高远，灯火悠悠，尽收眼底。
薛瑛看呆了，杏眸圆润，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抱怨和不快，比起在拥挤人潮中仰头窥见的零碎灯火，此刻的璀璨仿佛触手可及，是独属于高处的壮丽。
程明簌侧过头，目光没有看向灯会，而是落在身旁少女被光芒映亮的侧脸上。
她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脸颊被流光照亮，染上明丽的色彩，红唇微张，夜风吹拂起她微乱的发丝，拂过程明簌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满城火树银花，不及落在她衣袂间的一缕月光清绝。
浓浓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翻滚着，程明簌面上平静，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鬓边的发拂到耳后。
薛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动，猛地转过头，猝不及防间，撞进了程明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喧嚣声也仿佛远去，屋顶只有他们两人。
薛瑛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程明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倾身上前，脸渐渐靠近。
薛瑛紧张得抓住衣摆。
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一触即分。
程明簌稍稍往后退了一些，看着她。
薛瑛眸光颤抖，眼睛里满是惊讶，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呆呆道：“你、你……你为什么突然亲我？你是不是在嘴上抹了毒药，想、想要毒死我？”
程明簌低笑了一声，点头，“是。”
薛瑛眼波流动，“你在嘴上涂毒药的话，你也会死。”
“嗯。”程明簌声音轻得好似下一刻便会随风飘去，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声音低哑，含糊地说：“是剧毒，我们死在一起，葬在一起……”
其实，他今夜本来想放过她的，她有些笨，迟钝，他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也不是不行。
可是她偏偏回来了。
偏偏。
“我不……”
薛瑛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汹涌的吻便兜头落下。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说你喜欢我。”……
晚风轻拂,灯辉映照在地面，刻下光怪陆离的影子，唇齿相依,心跳齐鸣。
薛瑛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亲吻过，脸颊被捧起,她仰着头，费力地去承接落下来的吻，双手抵在程明簌胸前,无意识地推拒着。
“程……”
他阖着双眸,吻得急迫又凶狠,一只手便将她尝试推拒的双手牢牢抓住，纤细的腰肢被他搂在怀中，过电一般的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地往上爬。
薛瑛忍不住发出细细软软的喘息,程明簌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蹭了蹭鼻子,慢慢地喘气。
少女杏眸里盈满水雾,削白的手指无措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巧的唇珠被吮得晶莹艳红，胸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程明簌抬眸看了她一眼，拇指不轻不重地碾动唇瓣,而后顶了进去,薛瑛被迫张开嘴,只一瞬的功夫，他又靠了过来，整齐洁白的贝齿难以合拢,清亮的涎液沾湿了指腹，薛瑛闭着眼睛，腰肢发软，被亲得没了力气，她一个坐不住，整个人顺着瓦片向下滑了滑。
程明簌眼疾手快，搂住她柔软无力的身体，薛瑛惊呼一声，怕自己会摔下去，惊慌地抱紧程明簌的脖子，躲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切切实实地相拥着，程明簌抱着人从屋顶下去。
他熟练稳健的模样，不像是摔伤了腿，薛瑛心里来不及起疑，便被程明簌抱着进了屋，他连手都不愿意腾出一只，用脚尖勾着门关上，仰头去亲怀里的薛瑛。
“不、不要……”
薛瑛摇摇头，舌尖都麻了，没弄明白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刚刚不是还在屋顶看花灯吗？
程明簌眸色昏沉，哑着声音，“要。”
说完便亲她，湿热的唇瓣贴着她厮磨，像是叼着肉的野兽，不肯松口，从门前到床榻几步的距离，硬是慢吞吞走了半柱香，薛瑛被丢在床上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泪眼汪汪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程明簌。
少女脸颊泛红，呼吸急促，眸色潋滟，磕绊地道：“不能亲了……我、我嘴巴有些痛。”
她的唇珠都肿了，胭脂被吃了个干净，罪魁祸首伏在身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薛瑛有些生气地道：“你还笑，都怪你……”
“对不起。”程明簌诚恳地道歉，抬手，擦掉她唇边晕开的口脂，尝起来甜甜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他还想亲她，又怕她恼，只能低头，在她脸颊上逡巡地吻着，亲一亲鼻尖。
这与刚刚凶猛的亲吻不同，温柔细密，让薛瑛想到暴晒后热腾腾的被褥，软软的，程明簌牵着她两只手，一下又一下地轻啄她的嘴唇。
薛瑛平日无法无天，这种时候，也会有些脸红，燥得慌，她眼皮轻颤，很不好意思。
程明簌喉中溢出轻笑，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脸颊酡红，羞答答的，睫毛一颤一颤，像小扇子一样。
“薛瑛。”
程明簌停下来，低声问道：“你在害羞吗？”
“没有啊！”
薛瑛好面子，不甘心在此刻示弱，睁大眼睛，目光炯炯看着他，“不过是亲个嘴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
程明簌眼睛微眯，“只是亲个嘴？”
薛瑛梗着脖子，“对啊，大惊小怪，我这么漂亮，想亲我的人都排到皇宫里去了。”
他冷笑，又想到上一次在汴河旁，看到她仰着头，等待齐韫亲她的模样。
一点也不知道拒绝，程明簌抬起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个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坏女人。”
不知道在外面招惹了多少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薛瑛拍开他的手，“疼……”
她一装委屈，他就心软，松了手，替她揉揉被捏红的脸蛋，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薛瑛失神。
她看着面前程明簌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问道：“程子猗。”
“嗯。”
薛瑛犹豫再三，“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不然为什么亲她。
她承认她很漂亮，男人见了色心都忍不住，不过如果程明簌贪图她美色的话，又怎么会忍到现在。
还有他近来奇奇怪怪的表现。
程明簌说：“是，你才发现吗？”
薛瑛瞳孔里满是惊讶。
“我喜欢你啊。”程明簌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你说怎么办呢，我偏偏就是喜欢你。”
薛瑛也傻了，呆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程明簌反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神情认真，目光沉沉注视着她。
薛瑛一时哑然，难以回答，“我……”
薛瑛深知自己的脾气，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东西的兴趣都很短暂，她今日说要学画画，明日就嚷嚷着要练琴，从来没有从一而终地一直做一件事情，喜欢人也是如此，谁长得好看些，她对对方的兴趣就会多一些。
“我不知道。”
薛瑛皱着眉小声地道。
程明簌抿抿唇，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恼怒或是怨愤，他缓缓地叹了一声气，“我早就猜到，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你一心只想与我和离，同别人在一起。”
“薛瑛，我也有心的，我心甘情愿被你使唤，但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点甜头，别总是把我的喜欢踩在脚下。”程明簌声音透着哀伤，说：“我在你心里，从来不是被选择的那个，对不对？”
当着他的面要去找别的男人，他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要为她遮掩，薛瑛木讷无言，呆坐着，被他说得心里也起了一丝愧疚。
“你今日这般好看，竟也不是为我这个夫君而装扮的。”程明簌笑容里满是自嘲，手指抚摸着她的裙摆，在刺绣上流连，“可是没关系，我能看到，也算是福气，还要谢谢齐评事，让我沾了他的光。”
他说话时眉目低垂，眸光黯然，看着分外可怜。
薛瑛容易心软，她虽然嚣张跋扈，但很怕别人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态，这样，薛瑛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无措地绞紧了衣带，咬着唇说：“没有的，其实我、我还是有一点喜欢你的。”
薛瑛绞尽脑汁去思考他的优点，“你……你很好看，最近对我也很好，你……继续保持，我就会越来越喜欢你。”
说完，好似怕他不相信，薛瑛闭着眼，豁出去一般，仰头在他嘴角飞快亲了一下。
亲完她便缩回去了，羞赧地低下头。
面前忽然没了动静，薛瑛睁开眼，看向程明簌。
他脸上神情凝重，目光深深，薛瑛惶然，刚想要开口问他怎么了，程明簌忽然扑上前，一把抱住她，托着她的后脑勺，比先前还要恶狠狠的吻落了下来。
薛瑛攥着他的衣襟，只能仰着头，她腿软得不像话，腰肢无力，舌尖被拖出来纠缠，薛瑛被吓哭了，摇着头，“刚刚……刚刚说好不亲了的。”
虽然亲起来的时候很舒服，程明簌的嘴巴软软的，可是像这般，呼吸都被掠夺，只能仰人鼻息的样子她还是受不住，有些害怕。
程明簌额头贴着她的，唇瓣若即若离。
薛瑛眼睛有些红，弥漫着雾气，嗓音细软，程明簌盯着她的眼睛，缓了许久，一字一顿道：“薛瑛，我能伺候你吗？”
她一双翦水秋瞳荡开清澈的波，茫然地问：“什么？”
“我想伺候你，就像你看的话本里的那样。”
程明簌语气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意见似的。
薛瑛脸烫得厉害，羞耻不已，“你……你不要脸，竟然偷看我的话本。”
“我只是想了解你喜欢什么。”程明簌摸着她丰润肿起的唇，“所以，可以吗？”
薛瑛整个人红得像是一颗虾球，程明簌等待她回答时，指节也轻轻在她脸颊旁搔刮着，薛瑛有些痒，本来就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又被他的眼睛这么深深地望着，仿佛喝了酒一般醉醺醺。
她嫁人都大半年了，也没尝过什么叫情爱，只在话本里看到过那种快活，不敢直视程明簌，羞红脸，怕直接答应显得自己很没面子，嘴硬地说道：“我勉为其难给你一次机会……你伺候不好，我还是要与你和离的。”
程明簌笑了一声，倾身上前，含住她的唇珠，舔了舔，薛瑛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还没开始就先抽了筋。
她细细尖叫，程明簌一边给她揉抽筋的小腿，一边轻声哄。
还以为有多大胆，其实还不是怕得要死，手都在抖。
程明簌没说出来，不然她又要被气哭。
好不容易揉完腿，衣衫也簌簌落了一地，薛瑛晕乎乎的，腰肢被牢牢抓住，程明簌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枕，看向坐在腹上的她，低声道：“乖宝宝，我忘了，我腿摔伤了，怎么办呢。”
薛瑛茫然失措，“我不知道……”
程明簌悠悠地笑着，直起上半身，凑到她耳边，蛊惑道：“你自己坐过来好不好？”
平日程明簌在她眼里都是冷冰冰的，阴着一张脸，可是他凑近对她笑的时候，眼底璀璨，精致好看的脸在面前放大，一颦一笑都充满蛊惑的味道。
薛瑛呆呆地爬到他腿上，自己提起裙子。
不消片刻她就哭着趴下来，又气又怒地道：“你骗我！”
少女泪眼汪汪，特地梳好的精美发髻在颠簸中散乱，程明簌伸手取出玉钗，乌黑的长发散落，欲盖弥彰地遮住雪白细腻的肌肤，他欺身而上，薛瑛倒在锦被中，繁复的罗裙都盖不住男子起伏的肩背
片刻后，程明簌从裙摆下面钻了出来，唇光潋滟，爬上来又要亲她。
薛瑛掩着面，“我不要。”
她整个人好似熟透了，皮肤薄薄的。
“你还嫌弃你自己。”
程明簌失笑，拉开她的手，她双腿无力，盘起又滑落，最后软绵绵地被他架在肩头。
“你骗我……”薛瑛含着泪，一抽一抽地控诉。
他根本不像是摔伤腿的样子。
她的喉咙里溢出细软的尖叫，手指无力地勾着程明簌的脖子，腿酸得一点都抬不起来。
快活归快活，但也不是全然快活，程明簌是个不知轻重的，他人情淡薄，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梦里的毕竟是梦，没有真的实在，一时收不住力。
薛瑛想要故技重施，眼泪流个不停，她想着，她的夫君既然说喜欢她，那应当也会心疼她的眼泪，她哭两滴，他说不定就饶过她了。
哪里知道，她越哭，他越凶，他好似狩猎，一口咬住她的要害，放血一般，让她慢慢颤抖抽搐，最后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地伏在他的掌控域中，眼泪对他完全没有用，薛瑛将枕面都哭得湿透了，才逐渐琢磨出一个道理。
她的眼泪，只在床下对夫君管用。
薛瑛脸埋在被子上，受不住，程明簌再怎么阴险老成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铁打的身体，不知疲倦。
她哭着往前爬，又被握着脚踝拖回来，后背贴着滚烫的胸膛，程明簌将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在她耳边道：“说你喜欢我。”
薛瑛呜咽着不肯说，哭声都被撞碎，魂魄好像要颠出身体。
程明簌掐着她的下巴，舔去她眼角湿热的泪，抵着厮磨，“薛瑛，说你喜欢我。”
声音沉沉，不容抗拒。
薛瑛尖叫着道：“喜欢你……唔，我喜欢你。”
一晚上不知道被威胁着说了多少遍，薛瑛都快不认识“喜欢”两个字怎么写的了。
折腾完，已是后半夜，薛瑛有气无力，趴在榻上，手指都抬不起来。
少女原本雪净的肌肤上此刻通体都泛着薄红，汗湿的发贴在脸上，程明簌抱她去净身，她连开口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两位小主子的卧房第一次在深更半夜叫水，嬷嬷们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对视一眼后又忍不住偷偷笑。
薛瑛先洗完澡，程明簌收拾完自己，爬到榻上，紧紧搂住她。
刚净身，她发间微湿，溢着清香。
程明簌伸手将薛瑛捞进怀里，手指蛮横地挤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恼怒地打他，不想被抱这么紧，可是她今日很累，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这副模样，让程明簌心里浓厚的占有欲被满足，最好可以每日都让她只能软软地躺在他的身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找别的男人。
薛瑛醒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正午，她一睁眼，发现程明簌正坐在榻边看着她，薛瑛愣了一瞬，而后毫不犹豫抬起手，“啪”地甩了他一巴掌。
“骗子！”
她自以为凶神恶煞，只是手上没什么力气，扇出来的巴掌也软绵绵的，只在他脸上留下一个稍纵即逝的红印。
竟然敢哄骗她，装得那么可怜。
薛瑛再怎么笨，一晚上也反应过来了，这狗东西根本就是故意装脆弱，让她心软。
他什么时候变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阴险狡诈！无所不用之极！
程明簌偏了偏头，没有去管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反而握住她的手，揉了揉，低头吹一吹，甚至在她的掌心亲了一下，“打我干什么，把自己的手打疼了怎么办？”
薛瑛嘴角轻抽，“不要脸……”
哪有这样的，被打了不羞恼，还凑上来亲她的手。
程明簌穿戴整齐，看着更像个衣冠禽兽了，笑眯眯地问她：“饿不饿？”
薛瑛没好气地说：“我要吃肉。”
她没有力气，要多吃肉，然后一拳砸死他。
程明簌叫下人去煮一碗鸡丝粥，多放些肉，再炖点补身子的汤。
薛瑛想要起身洗漱，刚掀开被子便腿软得要倒下。
程明簌扶着她，薛瑛觉得他有些可怕，虽然看着很正常，脸上带着笑意，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就好像只要她现在提到一句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就会像野兽咬死猎物那样，一口一口喝干她的血。
所以当程明簌要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就连洗漱都是被他抱着过去的，他握着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干净脸。
洗漱完，下人将膳食端过来，薛瑛被程明簌抱在腿上，他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将粥喂给她。
这种全然掌控着她，事无巨细都经手的快.感让程明簌迷恋万分，薛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喝碗粥，他还要抱着她一起看书。
薛瑛真是怕了，忍无可忍，“你不去上职吗？”
“这几日休沐。”
薛瑛思来想去，怎么想都很气，抬腿在他摔伤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他并不是完全没事，只不过没有薛瑛以为的那样摔得腿都要瘸了，扭伤而已，一开始看着吓人，药膏敷了几个时辰后就消肿了。
“坏人，骗子。”
她愤愤不平地道。
“可是你也舒快了不是吗？”
薛瑛叫道：“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伺候我，你自己说的。”
“噢……”程明簌点点头，“那夫人觉得我伺候得好吗？”
薛瑛嚣张跋扈的神情弱了下来，脸边飞起红霞，死要面子，嘟囔道：“就、就那样吧。”
程明簌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我认错，下次好好学。”
薛瑛扭开头不说话。
夜里也是程明簌喂她吃完饭，梳完头发。
他跪在地上为她洗脚，握着薛瑛的脚踝，抬头问她：“痛不痛？”
“什么？”
“就是……”他轻声对她说道，后面的话成了耳语。
薛瑛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推搡他，“你、你你不要脸！”
程明簌躲都不躲，“要是破皮了得擦药。”
“闭嘴！”
薛瑛恼羞成怒，“啪啪”打了他好几下。
结果最后还是被他抱在怀里擦了药，薛瑛噙着泪，咬着唇也抑制不住哼哼唧唧的声音，嗓音软得像猫儿，程明簌将她放下去的时候，她泄愤地朝他踹了好几脚。
休沐日也就三四日，七夕过完，程明簌就该回去上职了。
薛瑛早上睡得正香，被人搂过来撬开齿关亲了许久。
她迷迷糊糊，烦躁不已，“你干什么！”
程明簌脸不红心不跳，“不是你先前说的，你我恩爱不疑，我每日都要抱着你睡觉，早晨出门前还要亲你一口再走吗？”
薛瑛睡懵了，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程明簌那个狗东西居然还记着她当时撒谎说的话。
她气愤地将枕头砸过去，翻身面朝里，“快滚！”
程明簌伏上前，掀开被角，在她的衣带上系了个香囊，而后起身，将床帐重新拉严实后才离开。
薛瑛又是睡到晌午才起。
她趿拉着绣鞋走到妆台前，叫侍女进来为她梳洗。
小丫鬟没见过世面，看到薛瑛的样子忍不住低呼。
薛瑛去看镜子里的自己，细白的脖颈上遍布吻痕。
她顿时震怒，意识到程明簌是故意的，让她没法顶着这副模样出去找男人。
薛瑛牙咬得“咯咯”响，只能愤恨地叫丫鬟取一件高领的衣裳来。
换衣时，采薇发现她腰间系着一个香囊，“姑娘……”
薛瑛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系的，香囊上绣着一对鸳鸯，生动灵巧，针脚不算好，但似乎已经是缝制者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薛瑛愣了愣，好半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程明簌前阵子突然说要给她绣的香囊。
他竟然真的做了。
薛瑛怔愣地坐在妆台前发呆。
其实有时候，程明簌还挺好的。
虽然有些地方也很讨人厌，但是大部分时间都依着她，狠话放过许多，却并没有真的对她做过什么。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能娶到她这样国色天香，聪明伶俐的妻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终于决心要供着她。
只一点不好，他到现在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官，没什么出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薛瑛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和他过下去。
她也想像别人一样，当贵妇人，有诰命，去哪儿都八抬大轿跟着。
只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薛瑛并不是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如果她的丈夫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就是废物一个。
等程明簌晚上回来，他的妻子坐在屋中，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他有些稀奇，走过去，“怎么了？”
薛瑛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柔声道：“夫君，如果你希望我一直喜欢你的话，你就努力一点，做丞相好不好？我想当诰命夫人。”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姐姐。”
她说话时轻声细语,薛瑛可从来没求过人，忍不住头皮发麻，却还是强撑着没缩回去,眼巴巴地看着程明簌。
她主动献吻，还甜甜地叫了声“夫君”,若说一点也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拙劣的服从实在错漏百出，程明簌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出让我去造反的话。”
薛瑛掩了掩唇,“也、也不是不行，但我怕你失败了反而连累我，还是当大官稳妥些。”
造反失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要死的话自己去死,薛瑛可不会跟着他受累。
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好处她想要,坏处不肯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她飞得比谁都快。
还真是心心念念只想着自己，一点也没变过。
可是没办法,程明簌就喜欢她这玩弄人心的性子，骄纵自私些,总比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好。
程明簌颔首,“嗯,我努力努力。”
“你若做不到，我可是要改嫁的。”薛瑛捏着罗扇，警告道：“我要嫁世上最厉害的郎君。”
她倒想做皇后呢,可是现在的皇帝名义上是她舅舅，一把年纪，还是个老不死的色胚，半截身体都入黄土了，薛瑛是个貌美年轻的黄花大闺女，看不上老男人。
至于他的儿子们，不管是太子，还是六皇子等等，妻妾成群，薛瑛也不喜欢，她在自己夫君面前也要做老大，不愿与别的女孩子们一起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不过，当皇后也不是那么好的，那些复杂的东西，薛瑛知道自己玩不过别人，不能一心只想着向上爬，而忽略了自己有没有能力坐那个位子，若非要勉强，便如空中楼阁，坐不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退而求其次，做个宰相夫人就好。
“我知道。”程明簌向她保证，“你想要的我都会去做，我只一个要求。”
他缓缓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与你和离，所以你别想着改嫁，我不在乎你在外面和谁纠缠，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只要别总将和离挂在嘴上刺激我就行。”
薛瑛心虚得厉害，支支吾吾不敢说。
她总觉得程明簌是在拿她老在外勾搭人的事情讽刺她。
她确实花心，不够专一，可是那怎么了，只是她的错吗？还不是因为他不够有魅力，不够吸引人，他若真的好，她怎么会惦记外面的野花野草，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没用。
见她不答，程明簌牵着她的手用了些力，“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回答我，不可以敷衍。”
薛瑛瓮着声音，“听到了……”
“夫人，你知道我的性子如何。”程明簌语气平静，“我说出口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同样，别人答应我的事情，也必须要做到。”
薛瑛深知他心眼之小，计较得多，不如他的愿他有的是招数对待她。
“你就只会将这些脾气撒在我身上。”薛瑛嘀嘀咕咕，“你若自己有出息，我就不会念着别人，你昨日说过的，你喜欢我，那你喜欢我的话，你就应该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然你的喜欢有什么用？”
喜欢这两个字最不值钱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口，毫无分量，喜欢一个人，就是让对方过得好，若是拉着妻子一起吃苦，那还叫什么喜欢呢。
薛瑛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不是那种能陪着糟糠丈夫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人，她从一开始就得站在最高处，以后也只会在高处。
程明簌沉默，越来越后悔，当初就应该好好考，好让他“趋炎附势”的妻子能老老实实留在他的身边。
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程明簌一心只想远离侯府，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上薛瑛。
程明簌认真地对她说：“我可以做到，你信我。”
薛瑛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诚挚，倒不似在说谎话诓她。
“好吧，我信你一次。”
程明簌摸了摸她的脸，“我给你梳头。”
她乖乖地坐在妆台前，程明簌站在身后，为她拆了发髻，用梳子沾了发膏梳头发，他动作轻柔，已经比一开始做得很好了，手上收着力，生怕弄疼她。
程明簌喜欢伺候她，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薛瑛依赖他的时候让他身心愉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恨不得事无巨细，穿衣洗漱，吃饭，种种事情都不假于人，为她打点好。
薛瑛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想到许多事情，她垂手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香囊，斟酌良久，“夫君。”
“嗯？”
“你就不想与爹娘相认吗？”
程明簌握着梳子的手顿住。
这是这么久以来，薛瑛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同他谈这些事情。
她觉得，程明簌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为什么迟迟不愿意认亲，她想不明白。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程明簌顿了顿后又重新为她梳起头发，“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喜欢自己去掌控人生，如果回到侯府的话，注定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薛瑛其实听不太明白，秀气的眉头蹙着，“那你一开始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程明簌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可是你对我很凶……”
“我认错。”他低着头，诚恳道：“一开始确实有眼无珠，伤了夫人的心。”
但他真的没有讨厌过她，大部分时候，程明簌都将薛瑛当做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感兴趣的时候逗她两下，不感兴趣的时候就让她自娱自乐。
薛瑛哼一声，“那么冷血无情，最后还不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啦。”
程明簌忍俊不禁，“是，夫人聪明伶俐，我心向往之。”
“你呢？”
他将她耳垂上的坠子卸下来，问道：“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薛瑛神情纠结，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去年，我总是做梦，梦到我和你，梦里，我对你不是很好，当然，你对我也不好！总是欺负我，爹娘……兄长他们，都因为你的出现，不再喜欢我了……”
她想到这些事情，伤心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你还要将我关到庵堂去，我害怕，就逃走了，后来冻死在破庙里。”
梦里刺骨的寒意就像真的一样，好像她真的亲生经历过那些事情，薛瑛一度认为那是自己的前世，是上苍不忍见她香消玉殒，才启示她。
所以她在病好后才会迫切地想要杀了程明簌，薛瑛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她是嚣张跋扈，可也只敢欺负欺负别人，耍些小把戏，杀人灭口这样的事情，她根本不敢做，每一次想要害程明簌的时候，她都会做很久很久的噩梦。
“不过……你和梦里一点都不一样。”薛瑛思忖片刻，说：“虽然，有时候也很讨厌，但是没有害过我，对我……唔也还行吧，希望你以后继续保持。”
薛瑛已经当那只是梦了，她已经许久不再梦到从前的事情。
哪知，程明簌听完她说的话，忽然怔愣住了。
冻死在破庙？
大雪纷飞，那具被草席裹着抬出去的尸体，居然不是梦吗？
程明簌不记得自己与薛瑛在前世有什么交集。
只是此刻，他又不禁怀疑起来。
既然每一次死亡都能重生，那么，如果他已经不止死了一次呢。
曾经在永兴寺看到的那个签文一下子涌入脑海。
“傀儡身登台，笔墨骨作柴，深帘隔虚实，日晷影重来。”
以前，他不懂最后一句话，现在终于想通了。
影重来的意思，就是他会反反复复经历这一场轮回，他与薛瑛之间，早就纠缠过无数遍。
掀开帘子的方式是什么？是喜欢上她吗？
程明簌手下意识扣紧，薛瑛嘤咛一声，“你弄痛我了！”
他回过神，方才不小心捏红了她的耳朵，程明簌俯身，给她呼了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搂住薛瑛，脸埋在她的脖颈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薛瑛。”
薛瑛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没事。”程明簌轻笑，“就是突然发现，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薛瑛呆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她这个人还是很要脸面的，她也是小女孩呀，被人突然表明心意，也会不好意思。
“你干嘛突然说起这个，喜欢上我不是很、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薛瑛眨了眨眼睛，“你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好好对我，喜欢我的人很多，你要争气，不然迟早有人代替你的。”
“嗯。”程明簌点点头，“为了能让你喜欢我久一点，所以明日开始我就头悬梁锥刺股，两眼一睁就开始读书写公文。”
薛瑛被他逗笑了，他说话时的呼吸拂在她的脖子上，她痒得很，伸手推他又推不开。
梳完头发，薛瑛难得同程明簌坐在一起看了许久的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瑛竟也不觉得读书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
少时她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并没有名师为她解答，家塾的先生教她教得敷衍，她学得也囫囵吞枣，不懂的地方多了，看书回回碰壁，就不愿意读。
但是和程明簌在一起不一样，他不会像别的同窗那样，一味的迁就她，帮她代笔，抄课业，他平日嘴巴毒辣，但薛瑛不懂的地方问他，程明簌都会认真为她解答，没有一丝不耐。
薛瑛很早就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越来越好，而许多人对她的喜欢，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他们巴不得她永远痴笨，只有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女孩子如果太聪明的话，就不好掌控，不好哄骗。
她也知道，大部分恋慕她的人，只是爱她的脸，但是程明簌会教她不要想着靠美色去依附他人，读书明智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我看不懂。”
薛瑛将一本书甩在程明簌面前，指了指。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草木，枝叶必类本’，上行下效，上位者做不到言行统一，消极怠政，下面的人也只会跟着效仿，朝廷便会乱套，就像草木一样，根叶相连，根若是歪的，叶子也长不茂盛，迟早枯竭。”⑴
“哦。”薛瑛将书拿回去，乖乖地握着笔，在一旁写下批注。
她盘腿坐在簟席上，乌黑的长发没有梳起，柔顺地垂在背后。
程明簌挨在一旁看，薛瑛学习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虽然有些迟钝，但是不会敷衍了事，她的字写的很秀气，想来以前也是下了功夫的。
“真厉害。”
程明簌低笑着夸她，“夫人学得很快。”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害羞地垂下眼睫，“我一直就很聪明呀，小的时候，爹请开蒙师傅教我和几个堂兄弟一起认字，我学得最快了。”
她向来不吝于承认别人对她的夸耀，她就是很聪明，很漂亮啊，为什么要谦虚。
薛瑛说完又有些不满，“但是先生只夸他们不夸我。”
“因为他们眼瞎。”程明簌示意她继续写，“不知道你的好，但是我知道，还有几页，看完我们就去休息。”
薛瑛点点头，视线又回到面前的书页上。
她看完一册书，往中间夹了支书签，程明簌将书房的灯熄了，牵着她去卧房。
以前，薛瑛一个人睡，总是怕黑，屋里哪哪儿都点着灯，有一年春，榻边的蜡烛滚下来，险些点燃床帐，现在和程明簌一起，夜里就不用点那么多的灯了。
她坐在榻上，程明簌出去一趟，过了会儿手里握着条沾湿的帕子，站在床边，俯身为她擦脸。
薛瑛伸出手，程明簌便低下头，将她每个手指都擦干净了。
伺候好她，他才去洗漱，薛瑛躺下没多久，刚要睡着，收拾好自己的程明簌回到榻边，将她翻了过来。
他手里握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药膏瓶，“裙子提起来，我给你擦药。”
薛瑛呆住，结巴道：“不、不不是擦过了吗昨日？”
“我瞧着还是有些红，得再擦擦。”
薛瑛脸都烫死了，她不要他给她弄，说好听点是擦药，还不是想折腾她。
读书人常年握着笔杆的手很是粗糙，指腹的茧子磨得她难受。
“我好了的。”她磕磕绊绊地解释，“一点事也没有，不用擦药的。”
程明簌目光幽幽，反问，“好了？”
薛瑛连连点头。
“不用擦药了？”
她点头点得更快了。
而后，坐在面前的程明簌便倏地笑了一下，薛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下一刻便被他按在榻上，“那今晚也做。”
他的脸贴了上来，含住她的唇。
薛瑛这才惊觉着了他的道，又被他忽悠了。
程明簌好像刚洗过脸，摸着有些湿润，泛着皂荚的香气，脸颊光滑。
薛瑛双手被按在头顶，膝盖被顶开，她还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两下。
程明簌无奈，拍了拍她的腰，“你躺好，不要动，给你舔。”
薛瑛吓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亏你还是读书人，说话怎如此粗俗！”
程明簌跪在她腿.间，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羞愧，平静地问，“那你要不要？”
薛瑛斗争许久，最后还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脸，从嗓子里挤出细细的声音，“要……”
她不好意思直接承认自己喜欢与他这样亲近，唇齿相依，那多杀她大小姐的威风，总得装装样子。
程明簌笑了声。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薛瑛了，她为什么这么可爱，好喜欢她。
薛瑛有些矜持，但是不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懒到不想去浪费时间同别人虚与委蛇。
想要什么会直接开口，就连床笫之事也是只顾着自己，她舒坦了，就不会管别人。
被抱着去洗澡时，薛瑛已经睡着了，手臂软绵绵的搭在木桶上，任她的夫君为她擦洗，换上新衣。
薛瑛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夫君还是蛮厉害的，白日当值，从早忙到晚，夜里还有精力做这些事情。
就是可怜他了，额头上被她快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时踢了一脚，红了一大片。
院里伺候的嬷嬷们一半都是主母拨过来的，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侯夫人耳朵里。
起先，她是怕小夫妻俩不和，惹出事端，才派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去伺候。
大半年来，两个人没打过架，还算安稳，许多时候，都是薛瑛无理取闹，侯夫人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气，便也没多插手。
七夕过后，嬷嬷将这几日夜里叫了几次水的事情告诉侯夫人。
她正在剪院子里的花枝，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真的？”
嬷嬷点点头。
闹了这么久，竟然圆房了，还是七夕这样的日子，若说没有情，旁人都不会信。
侯夫人忍不住笑了笑，招招手，叫来两个丫鬟，“吩咐下去，炖些补气血的燕窝汤，给二姑娘送过去。”
“是。”
侯夫人心情好，剪花枝时眉开眼笑，盘算着要不要过几日去庙里求一求，抱不了孙子，抱外孙也好呀。
不过她没有笑多久，傍晚的时候，宫里传了消息，说皇帝又晕倒，侯夫人脸一白，匆匆换了身衣服便进宫去了。
这半年，她进宫的次数很多，皇兄的病在万寿节后便加重了，这两个月几乎不理朝事，皇后每日侍奉左右，侯夫人就这一个亲哥哥，隔几日就要进宫探望。
福宁殿里弥漫着苦涩的汤药味，侯夫人一进去就被呛到了。
她走到龙榻旁时，皇后正坐在那儿。
那是个十分雍容华贵的女人，眼角有遮不住的皱纹，看着上了年纪，但仍掩不住一身威严，绛衣上暗纹涌动，一颦一笑，不怒自威。
“建安。”
皇后轻声道：“别站在那儿，一家人，何须多礼。”
侯夫人走上前去。
重重的帘帐将皇帝遮在里面，只能听到他因痰液淤积而难以呼吸时的咳嗽声。
“皇兄吃过药了么？”
皇后说：“本宫方才已喂陛下喝过药。”
“皇嫂料理后宫本就辛苦，这些事情不若交给其他奴婢，皇嫂您也要多休息。”
“不要紧。”皇后笑了笑，眉目温和，“陛下龙体有恙，本宫不敢假手于人。”
侯夫人抬头往榻上看去，目光恨不得穿透帘帐。
这么久以来，其实她都不曾与皇帝见面，每次来他都身体抱恙，躺在龙床上，昏睡不醒，侯夫人也不可能吵醒他。
“建安，陛下喝完药歇下了，我们出去说。”
侯夫人恭声道：“是。”
皇后走到外间，宫女已经沏好茶，她示意对面的人坐下。
皇后原本的出身算不上高，她当初嫁给皇帝时，皇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两个人在潜邸成婚，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遭遇宫变，皇后的孩子流掉了，身体也害了病，无法有孕，皇帝念在与她在潜邸时的情分，仍册封她为皇后，并将某个妃子的孩子放在她身边抚养，也就是现在的太子。
侯夫人恭敬地坐下，皇后开始问起她一些家常话。
先是谈到皇帝的病，自去年开始，他的身体就不行了，皇后抹了抹眼泪，侯夫人温声安慰她两句。
“如今在宫中，本宫也就能同你说两句话。”皇后强颜欢笑，“不说这个了，明羽近来可曾往家寄过信？”
她突然问起薛徵，侯夫人一时无措，冷静下来回答道：“寄过的。”
侯夫人眉目低垂，答道：“也就是同我们报平安，寄了些皮革啊之类的东西，他还在信里问起陛下的身体，这孩子就是容易操心，远在关外，也挂念着我们，还担心妹妹的婚事圆不圆满。”
“明羽素来是稳重的性子。”
皇后也算是看着薛徵长大的，当初，她想将娘家的侄女许配给薛徵，那小子却以家国未定，不谈儿女私情的理由拒绝了，皇后心中不悦，又说不了什么。
若加以苛责，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心中无家国大义。
后来，她又想让薛瑛嫁给太子为正妃，那薛瑛生得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就是脑子笨了些，性子也娇气，本不堪为一国之母，不过娶她，也不是看中她的能力，而是为了她背后的势力，谁知，薛家又称薛瑛年纪尚小，暂时不考虑婚配。
皇后气得要吐血，觉得薛家给脸不要脸，她当时急着拉拢别的权贵，先为太子定了别的正妃，后来等薛瑛年岁大了些，及笄了，便旧事重提，承诺侯夫人，将来太子登基，薛瑛就做皇贵妃，侯夫人囫囵回答，没给个准信，皇后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在考虑，哪里知道没多久，他们就草草将薛瑛嫁了，还嫁了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臭书生。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不将东宫放在眼里！
什么意思，东宫侧妃娘娘的身份，还比不上嫁给一个翰林小官为妻吗？
太子性高气傲，当时就要找个由头作践一番那个姓程的小子，再赶出京城，弄死了事，是皇后拦住他，觉得不能与薛家撕破脸，薛徵手握重兵，若能为自己所用，太子将来登基，位置也能做得稳一些。
实在无法拉拢，再除掉薛家也不迟。
皇后今日见侯夫人，也是为了谈谈这件事。
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六皇子那边虎视眈眈，他们这里也要早做准备。
“上次和你提起过，本宫有个侄女，一直仰慕明羽，竟有非他不嫁之意，这孩子也是情深，明羽明年都该二十六了，太子像他这个年纪时都已经当了爹，本宫想着，她二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何不成全本宫那小侄女的一片情意，也算是一段佳话，你觉得呢？”
皇后款款道来，眉眼间满是慈和的笑意。
侯夫人垂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
果然，皇后留她在此谈话，就是为了说起这个。
东宫想要拉拢薛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意无意地试探过许多次，只是，侯府并不想掺合进这些事情当中。
侯夫人沉默许久，说：“阿徵一心保家卫国，边关未定，他不肯成家，臣妹与驸马也劝过许多次了，当爹娘的，哪有不操心儿女婚事的。”
“这不要紧。”皇后长袖一挥，“本宫做主，为二人赐婚，先让那小丫头嫁到侯府，叫她替明羽好好侍奉公婆，待明羽回来，还能赶走自己妻子不成，本宫那侄女你也是见过的，蕙质兰心，端庄清贵，不会委屈明羽。”
侯夫人低着头，“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的侄女，定然是个顶顶雅致的可人儿，只是我们阿徵毕竟戍守边关，生死难料，几年都回不了家，若娶了妻，实在是委屈人家姑娘，好好的孩子，何必在我们薛家耽误了。”
她欠身一礼，态度谦卑，叫人挑不出错处，“娘娘还是莫为臣妹那不肖子烦心了，由着他去吧。”
皇后脸沉了下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不悦。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放下，暂且不谈吧，改日，本宫做主为那丫头挑个别的郎君嫁了，省得她还不死心。”皇后站了起来，“本宫乏了，建安，你也早些出宫吧。”
“是……”
侯夫人低声应道，行了个礼出去了。
皇后在殿中坐了片刻，太子姗姗来迟。
他们是一对各怀心思的母子，此刻却都怀着一样的心思，皇后想扶持太子登基，让姚家水涨船高，太子想做皇帝，爬上龙椅。
“姑母那儿怎么说？”
太子斟了一杯茶，抿一口。
建安公主既然是皇帝胞妹，太子套套近乎，称一声姑母也显得亲近。
“她回绝了。”皇后冷笑。
太子沉着脸，眉头皱起，“薛家几次三番拒绝，莫不是已经向着六弟了？”
这朝中，无外乎太子党，六皇子党，薛家既然不向着他们，那便是敌人，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不能留着。
他沉吟良久，放下茶盏，“母后，舅舅已经到边关了吧。”
前不久，他刚派了皇后母族的兄弟姚敬去边关增援薛徵。
“估摸着，是到了。”
太子眼神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元节的时候，薛瑛怕死了，她前两日刚看过一本志怪小说，说里面有些民俗规矩，中元节夜里，鬼门大开，阴阳相通，夜里会有许多非人的东西出来，要紧闭门窗，不能出去乱跑，她胆小瘾大，硬着头皮看完，到了晚上，第一次主动抱着程明簌睡。
他去哪儿她都跟着，只是去净室洗个脸，她都要踩着他的脚面，挂在他身上。
程明簌乐得享受，一手抱着他的妻子，一手打湿了帕子洗漱。
近来，翰林院学士曹公在考察新科士子们这大半年来在翰林院的学习情况，程明簌文章写得很好，还送到皇帝跟前看过几篇，不管是校勘典籍，还是别的什么活计，程明簌都做得很好，曹公有心向皇帝举荐，只不过，皇帝一直病殃殃的，到现在也没有机会面见。
程明簌想从京官做起，他无所谓外不外放，就是不能让薛瑛也跟着他在外面吃苦，可若让她留在京城，而他远赴别处，他又无法忍受与她分离，最重要的是，程明簌若不看着她，他怕等自己回来，他的好妻子给他这个大房丈夫找了好几个哥哥弟弟。
程明簌洗完脸，搂着人回屋，薛瑛脸埋在他胸前，头都不敢抬。
“夫君。”
“嗯。”
“我害怕，你搂着我。”
到了榻上，她钻进他怀里，将自己缩成一团，程明簌如她所愿抱紧她，忍不住笑，“你害怕，那还看那些书做什么？”
“我好奇。”
薛瑛从被子里探出头，屋里亮如白昼，这让她心安许多。
她睡不着，便搂着程明簌无所事事扯东扯西。
“今日姑母来过侯府。”
徐夫人如今来侯府做客的频率没有从前那么高了，薛瑛觉得姑母变了许多，珠光宝气的，满身富贵，与从前幽怨清瘦的模样很不同。
她先是与侯夫人先谈，薛瑛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到徐星涯。
她已经许久未曾看见徐星涯，好像有几个月了，听姑母闲谈，徐星涯已经去了吏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好好混几年，将来前途无量。
薛瑛还有些惊讶，她那没用的表哥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聊完徐星涯，徐夫人才拐到正题上，她也是来劝侯夫人早些为薛徵定亲的，侯夫人苦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他一直没有成亲的打算。”薛瑛随口说起，“我娘都要急死啦，祖母早就想抱重孙子了，他不成亲，她们就来烦我。”
“烦你什么？”
“就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呀。”薛瑛神情苦恼，“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每日都要问我。”
她抬起头，看向程明簌，“夫君，你想要孩子吗？”
“不想。”
程明簌直言，“我嫌烦。”
程明簌虽然读过书，但对他而言，读书只是明智，以及向上爬的一种手段，他没有别人那种一定要报效朝廷，救济民生的无私想法，程明簌对自己一直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他就是个占有欲、控制欲极强的小人，不适合养孩子。
薛瑛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咕哝道：“我也不喜欢小孩。”
“嗯。”
程明簌点头，“你自己都是个孩子，我伺候你穿衣洗漱，还要给你梳头，编辫子，已经很累了，不能再多一个。”
薛瑛一听便怒了，她也不怕中元节的鬼怪了，直起身子，瞪着程明簌，“你是在嫌弃我吗？难道你就比我大很多吗？若较真起来，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呢！”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眉飞色舞。
当年那个女仆是先产女，才有机会伙同稳婆在大雨夜调换侯夫人的孩子，所以，薛瑛应该比程明簌要早出生一会儿。
那又怎样，大一会儿那也是大。
薛瑛终于找到能压程明簌一头的地方。
程明簌微笑，“没有呀，我没有嫌弃你。”
他学她说话，眨巴眨巴眼睛，“我怎么敢呢，我是说，如果多一个孩子，我就不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了，姐姐。”
他声音清润好听，尤其是叫“姐姐”的时候，尾音上扬，落在耳朵里麻麻的，薛瑛耳根子软，被他这么一念叨，羞红了脖子，捂着脸钻到被窝里去了。
程明簌好似找到了她的弱点，掀开被子也钻进去，嘴上叫姐姐，行为上没有一丝尊敬姐姐的意思。
毕竟没有哪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弟弟会在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越来越来劲的。
没多久，就该到中秋节了，薛瑛叫小厨房做了些耐储存的月饼，打包好，想要托人送给薛徵。
第二日，她陪侯夫人去了一趟永兴寺，为薛徵求平安。
回城的时候，一直好好的马车突然晃了一下，有一只车轱辘滚落，坐在里面的侯夫人吓得惊慌失措，薛瑛扶着她下来，由护卫陪着，母女俩走回城内。
一路上，侯夫人都惊惶未定，捂着胸口。
“娘，没事的。”
薛瑛宽慰她，也许马车经久未修，车轱辘松了而已，城外官道都是平路，没出什么大事。
侯夫人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多少，她摇摇头，握住薛瑛的手，“瑛瑛，不知道为什么，我今日，一直心慌，我的眼皮也一直在跳，我……我怕，我怕你哥哥出事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下狱
关外风沙满天,刮在脸上犹如刀割，大军行进时，马踏黄沙,风衣猎猎，薛徵听到身后传来不成串的刺耳呼叫声,勒马停下，将脸上的面罩推了上去。
森寒铁甲下露出一双锋利的眉眼，若鹰瞵鹗视,满是震慑,后头慢吞吞跑过来一匹战马,趴在上面的姚国舅吐得昏天黑地，一身污秽，他腰杆软得直不起来,眼白翻出,喘气道：“我不行了……”
“姚大人。”
薛徵沉声开口,“大军行进,任何人都不能掉队,私自脱离队伍,视为逃兵处置。”
姚国舅养尊处优，以前在宫里,托皇后的提携，在禁军中领了个混吃等死的官,他懂什么行军打仗,被派过来督军后也是作威作福,几次险些闹出事，薛徵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没有罚他,只警告了事。
驻军要迁营，时间紧迫，容不得几次三番地歇息，更遑论为了照顾某个人耽误整个军队的行程，而姚敬没有吃过这种苦，从早到晚都在赶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夜里枕着刀睡觉，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爬起来。
他哪里受得了这种颠簸，赶路赶得吐了，整个人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薛徵冷眼旁观，看他吐得胆汁都要出来，才示意军医过来看一看，大军也趁这个机会停下来休息休息。
李副将乐呵呵地看着不远处跟死了一回似的姚国舅，笑得脸都开花了，“哎哟，笑死俺了，瞧那龟孙的衰样。”
薛徵面色平静，打开水袋喝了两口，一旁的下属将地形图拿给他，薛徵凝着眉低头盘算，按照脚程，应当是能到的。
大军即将北上，分成两拨，一拨驻扎在小盘沙附近，另一拨继续往西，这一年，薛徵一直在打胜仗，虽败过几回，但都会拼尽全力撕下敌军的一块肉，雁门关附近几座丢失的城池也悉数收复，驻军继续往西攻打，欲收复其余失地，薛徵此次领兵便是为了这个目的。
赶到小盘沙后，薛徵将队伍分成两拨，他对李副将说道：“你与姚敬留在此处守城，我不放心他。”
李副将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姚国舅这个督军指望不上，真正能做决定的还是李副将，留在小盘沙的这批人，就如后盾一样，来之前他们已经计划好了路线，倘若前线需要营救，他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恰好姚国舅也已经经不起折腾，赶了几天路，他就吐了几天，如今好不容易能在小盘沙驻扎，他是半点路都不愿意继续走了。
薛徵将这里部署完，带着另一批兵马继续赶路。
李副将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离去，回头，看了眼脸色苍白如纸的姚国舅，冷哼，“国舅爷这身子骨未免太弱了，不若早些回京去的好。”
姚敬两眼昏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被人扶着去休息。
姚敬在榻上躺了三日才能下地，一封密报正是此时送到了他手中。
他有气无力地接过，亲信说，这是宫里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信。
姚敬之所以顶了个督军的名头来到边关，是因为太子与皇后不放心薛徵，才让他过来盯着，伺机而动，姚敬拆开信，匆匆扫了两眼，神色一敛，叫人赶紧拿去烧了。
他沉思片刻，招了招手，营帐外，李副将指挥士兵清点兵器的声音传来，此人是薛徵麾下嫡系，不先除了他，怕是不好办事。
前线。
这一年，外族节节败退，驻军已收复数座城池，雍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当初犬戎强攻三个多月才将雍城拿下，敌军一进城便将百姓屠杀干净泄愤，时至今日，城外的沙地都还是血红色的。
薛徵的军队驻扎在雍城五十里外的山丘下，地形易于掩藏，他席地而坐，风沙满面，沉着声音部署接下来围攻雍城的计划。
“曹校尉率三千步兵佯攻西门，声势要大，引其主力箭矢，再派精锐五百趁乱从东侧攀城，东坡陡峭，守备必疏，其余人则随我主攻南门。”
“是！”
傍晚，风卷着沙砾，刮过血染的丘地，散不尽的铁锈腥气弥漫在鼻尖。
薛徵背靠冰冷的沙壁，擦拭着佩刀，肩上铁甲散发着森森寒气，他巡视四周，手按在刀鞘上，只待天明后，大军便会进攻雍城，这一场若能胜，失地收复，他也终于可以回京。
薛徵将放在衣襟下的荷包取出来，小小的平安符躺在掌心，一旁的玉石在月光下幽幽亮着光。
打完仗，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亲自去问问妹妹的意思，是不是对眼下的婚事满意，薛徵是她的后盾，他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回去后，才可以凭军功为家人求来安宁。
天渐渐黑了，远处，雍城黝黑的轮廓在惨淡的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四野死寂。
一名士兵慌乱地冲过来，他的背上插着数支箭，死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敌袭，有敌袭！”
薛徵猛地站起。
沙丘外，一排排黑影正在迅速靠近。
敌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驻军的营地，曹校尉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我们的行迹被泄露了！”
薛徵拔出刀，“撤军！”
激烈的马蹄声霎时打破黑夜的宁静，远处山头射来密集的箭雨，曹校尉大喊道：“掩护大帅撤离，我来殿后！”
另外几处山头也亮起火光，呈包围式将驻军围住。
“强攻，撕开一条口子立即往东撤！”
薛徵策马冲出去，方才擦拭干净的长刀瞬间染上厚重的血迹，
“咻”的一声，信号弹冲上高空。
李副将抬头看到远处的求救烟花，立刻转身，“大军遭遇伏击，点派人手增援！”
他冲向帐外，刚出去，两把长戟毫无预兆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副将怔愣一瞬，抬头，看向被簇拥着而来的姚国舅，气上心头，反应过来，赤红着眼睛，怒骂道：“姚敬，你这个欺君罔上的卖国贼！”
姚国舅冷着脸，无视他的怒骂，一挥手，架在李副将脖子上的长戟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李副将睁着眼睛，涓涓鲜血流出，他怒目而视，不甘心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姚国舅拍拍手，示意下属将尸体拖下去，他则扬声道：“传令！紧闭城门！擅动者格杀勿论！李副将勾结外敌，已被本督军就地正法！薛将军所部遇伏，恐已全军覆没，我等固守待援，不得妄动！”
血水抛洒山丘，身旁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曹校尉早就死在乱刀之下了，驻军被打得措手不及，未战先怯，士气大减，节节逼退，山丘下躺满了尸体，薛徵踏着尸体一步步往外撤，精锐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挂着伤。
“援军怎么还不来？”
下属白着脸，声音有些发颤，一夜过去了，求救信连发三弹都没有反应。
薛徵神情凝重，他咬着牙，折了肩上的箭，简单地往上面撒了些止血的药粉。
“援军还没到？”
下属直摇头，“将军，小盘沙会不会也遇袭了？”
他们中间出了叛徒，如果行迹被暴露的话，后方的援军怕是也不安全。
薛徵握紧刀，眼疾手快斩去飞到头顶的一支流箭，“等不到援军，我们就自己冲出去。”
他勒了勒缰绳，回头，开始部署仅存的兵马，一千精锐，分成三部分，薛徵带领三百人，准备迎面对敌，擒贼先擒王，冲上去杀了敌军将领，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掩护大帅！”
副将厉喝一声，拔刀紧随薛徵身后。
厮杀声响彻整片山谷，血流了一地，秃鹫成片成片地盘旋在头顶，薛徵硬是带着剩余的精锐冲到了最前面，一刀斩下敌*军首领头颅，他自己也中了一剑。
战况当即扭转，敌军群龙无首，士气不振，剩余的残军四散而逃，薛徵提着头颅，踉踉跄跄地从山丘上走下，“穷寇莫追，先撤。”
这场突袭足足打了两天两夜，驻军死伤惨重，敌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薛徵精疲力尽，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后背的伤口泉涌似的流着血，下属冲上前，撕破衣摆为他包扎，薛徵头晕目眩，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才没倒下去。
倏地，前方传来马蹄的声音，地面随之震颤，大家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薛徵警惕地抬起头，握着刀的手重新收紧。
若再来一次突袭，他们必败无疑。
来人越行越快，风沙中，写着“魏”字的旗帜映入眼帘，垂头丧气的士兵一下子欢呼起来，悬起的心也重重落了下去。
“是援军，是援军！”
大队兵马冲下山丘，为首的姚敬慌张不已，“薛将军，我们来迟了！”
薛徵双目微眯，看到是姚敬，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李副将呢？”
姚国舅高踞马上，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显得异常诡异，他身后是黑压压、全副武装的士兵，姚敬眼神微妙地地看着沙丘上如同血人般的薛徵。
他的目光扫过薛徵满身的血污和四周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心中不由惊骇，薛明羽这都没死！？
尽管身体摇摇欲坠，薛徵还是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姚敬，“李副将在哪儿？”
“李副将？”姚敬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几分痛恨的神情，“那个勾结犬戎、意图献城投敌的叛徒已被本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了！”
“胡言乱语。”薛徵咬牙切齿，他不信，李副将是跟了他快十年的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不可能背叛他。
“姚敬，消息是你放出去的，是不是？”
薛徵已经反应过来，“逆贼，你置枉死的将士于何地！”
他身后，幸存的士兵群起激愤，姚国舅居然将大军的行踪卖给了敌人！
见被识破，姚敬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片刻后又被狠厉所替代，“薛明羽，你治下不严，致使大军行踪泄露，遭此惨败，该当何罪！”
“放屁！”
一名将士破口大骂，“我们在此与敌军奋战两天两日，你休要信口雌黄，将这罪……呃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箭封喉。
薛徵移目看向射箭的姚敬。
他缓缓拉起弓，直指薛徵的位置，“诛杀逆贼薛明羽！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百夫长！”
薛徵立刻挥刀，催促部下撤逃。
他用布条将刀绑在了手上，杀了两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根本没有力气继续迎战，本以为遇到援军，放下警惕之时却又被团团包围，仅剩的精锐护着薛徵往山里奔逃，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姚敬一遍又一遍大喊，“诛杀逆贼薛明羽！”
胯.下战马已经跟着主人浴血奋战许久，精疲力竭，摔倒在地，薛徵爬起来冲入密林，身后利箭飞驰，薛徵的刀都杀钝了，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
四面八方的敌人缓缓逼近，姚敬搭起弓，“薛将军，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薛徵浑身都是血，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字一顿，“宁死不降。”
“冥顽不灵。”
姚敬“嗤”一声，“放箭！”
薛徵僵硬地抬起手臂，凭着本能挥刀，一人难敌千军万马，钝刀折成两截，一只箭也顺势袭来，利器入肉的声音沉沉响起，薛徵大口呕出血，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射落悬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滚滚石块落下，姚敬策马冲到崖边，向下一看，根本望不到底。
大罗神仙摔下去都得死，更何况薛徵还伤成那样，满身是血，肋骨怕是都碎了几根，刚才射中他的那一箭直奔心口去的，必死无疑。
姚敬站在崖边，凝视深渊良久，扬声道：
“逆贼薛明羽已死，撤！”
*
驻军三万精兵在雍城外遭遇袭击，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进京城。
本就重病的皇帝呕出一口黑血，抽搐两下，不省人事。
姚敬的信上称，薛徵见皇帝年老，心生不臣之意，意欲与犬戎勾结，姚敬发现他的阴谋后险些被灭口，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至于犬戎，分明是假意合作，以骗取驻军布防图，得手后就便反过来杀了薛徵。
只可惜，他们拼尽全力，也没保住小盘沙附近的三座城池。
姚敬的信里满是悔恨之意，朝中也因为这个消息掀起了轩然大波。
武宁侯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为薛徵辩驳，便被太子下令关进大狱。
薛瑛直到傍晚才知道消息。
她正和程明簌一起看书，今日傍晚不知道为什么，武宁侯突然被招进宫了，侯夫人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
薛瑛心事重重，看书的时候也总是走神，“夫君，宫里出什么事了，爹爹为什么突然被招进宫了”
程明簌也不清楚，“也许是陛下有什么事，先等等，天黑后还不回来，就派人去宫门前打听消息。”
“嗯……”
薛瑛想到前几日，她陪母亲去了一趟永兴寺，回来的时候，侯夫人抓着她的手臂，不安地说，担心薛徵会出事。
一回城，侯夫人便写了信给薛徵。
这几日，侯夫人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万分。
薛瑛怎么劝都没有用。
如今，武宁侯不知为何被急招入宫，侯夫人更加不安，没多久，便急急跑到薛瑛院子里来，“瑛瑛，我、我要进宫一趟。”
侯夫人神色不宁，“我总觉得要出事……”
“阿娘，您先别急，我们先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
薛瑛握着她的手安慰，侯夫人始终宁静不下，催促下人快去打探。
等待的期间，侯夫人一直在院中来回踱步。
被她这模样弄的，薛瑛也开始不安，看向程明簌，“夫君，我害怕。”
程明簌将她牵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出事了出事了！”
他慌不择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又艰难地爬起来，神色慌乱，“夫人！宫里的人说，今日前线传来消息，说……说……”
他支支吾吾不敢继续，侯夫人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死咬着唇。
程明簌冷声道：“继续说。”
那小厮磕了个头，颤着声音道：“世子……世子勾结外族，引兵入城，谁知犬戎兵拿到布防图后突然反目，世子命丧犬戎兵手中……”
侯夫人不可置信，摇头，“胡说……这不可能……”
小厮头几乎埋在地上，“侯爷牵涉进谋逆案中，如今也被下狱了……”
武宁侯被召入宫就是为了此事，太子震怒，已下令将他革职查办。
侯夫人愣了一下，嘴唇颤抖，而后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薛瑛站在一旁，手忙脚乱伸手扶住她。
“母亲，阿娘……”
她赶紧叫人将侯夫人抬进院子，传大夫进来诊治。
薛瑛脸色苍白，走进院子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一下。
程明簌眼疾手快扶住她。
薛瑛心中茫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小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勾结犬戎意图谋逆？
“夫、夫君……”薛瑛哽咽道：“哥哥、哥哥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的……”
薛徵一心保家卫国，身上伤痕累累，夜夜睡不好，常常被伤疼醒，他绝不可能谋逆。
“我爹爹也不可能掺合这样的事。”薛瑛倒没有流眼泪，只是整个人都傻了，白着脸，目光空洞，茫然地重复几句话。
侯夫人晕倒后，几个嬷嬷抬着她的身体，大夫掐她的人中，喂她喝下药，人却还是昏迷不醒，薛瑛一直守在左右，程明簌劝她先去休息都没有用，宫里戒备森严，除了最开始传出来的消息外，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宫里又来了人，将侯夫人也请走了。
程明簌没有去上职，事情发生突然，翰林院他暂时也去不了，薛瑛派人去打听过几次，对于武宁侯与侯夫人的在宫里的情况，公公们都闭口不谈，怎么处置也没有消息。
只有一件事是确切的，薛徵死了。
他的断刀与马驹的尸体都被人在悬崖边找到了，那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
薛瑛一听，哭得快要断了气。
程明簌抱着她回房，她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红得一碰就疼，“骗人的，他们骗我。”
薛瑛抱着胳膊，委屈地说，她只能寄希望于消息有误，传话的公公听错了。
程明簌揽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神情凝重，朝廷上的事情波谲云诡，太子动手动得未免太过无情，边关几万将士浴血奋战，谁能想到会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中。
薛徵真的死了吗？
程明簌有些失神。
像前世那样，战死边关，可是这次却背负上了叛国的罪名。
程明簌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薛徵是被陷害的，太子招揽无用，又怕薛徵的存在迟早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武宁侯这次下狱，怕是也要掉一层皮
薛瑛哭得昏过去。
程明簌给她盖好被子，叮嘱采薇，“照顾好你家小姐，我出去一趟。”
采薇红着眼睛，点点头。
程明簌出去了。
他弄不死太子，还不能借刀杀人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不要和离。”
皇后先前拿捏了贵妃一点错处,将她禁足了一个月，这两日贵妃才解禁，跑去皇帝面前哭闹许久,不过皇帝还因为边关的战事忧愁，刚吐过血,身体虚弱，安慰她两句后就让她下去了。
贵妃家世好，出身高贵,不像皇后,陪皇帝从潜邸打拼出来的,早就年老色衰。
皇后嫁给皇帝时，皇帝还只是郡王，所以娶的妻子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姚家也就这几年来水涨船高,比不过贵妃母族有势力。
六皇子年轻气盛,对皇位虎视眈眈,手握户部工部,与太子水火不容,争斗了数年。
去年，六皇子挪用了一批军饷,用以培养私兵，表面上的账目没做好,以至于被太子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再加上薛徵兵败战死,引起朝中议论，太子就借机提起查账的事情，六皇子最近愁得嘴角都长了个泡。
这笔亏空若补不上来,或是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遮掩，怕是要被太子借事说事。
户部将这问题丢到他面前，无非是认定，六皇子不可能不管，那笔钱原本也就是为了六皇子的事而挪用的，再加上户部是他手里的势力，于情于理他都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他一时也拿不出这些钱来，忧愁地将自己在府邸关了两日。
这日，管事忽然上前通报，“府外有位男子求见殿下，说是姓程，叫……程子猗。”
六皇子撑着额头，“谁啊，程子猗？打发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打秋风。”
那个程子猗在朝中还算有名的，娶了侯府那位娇小姐，文章写得不错，六皇子略有耳闻。
武宁侯府深陷谋逆风波，六皇子估摸着他是过来求情的。
管事犹豫道：“他说，殿下眼下忧愁之事，他有办法解决。”
六皇子撑着额头的手顿了顿，直起身子，原本不耐的神色也悠悠转正，“传他进来。”
过了会儿，管事领着个男子过来了。
六皇子抬头打量。
来人年轻得过分，弱冠之龄都不到，容貌出众，眉眼清俊。
程明簌开门见山，“六殿下，微臣有法子解决户部账目上的亏空，还能帮您咬下太子一块肉。”
六皇子狭长的凤眼眯了眯，轻笑，“说来听听。”
“两淮盐引近年积压，盐商急于兑现，殿下可让手底下的人加速核销部分旧引，但要求盐商额外缴纳一笔急办费以填补部分亏空。”
程明簌淡声说道：“太子从监国前就开始筹划，并在监国后推行的新政弊端太多，表面看着繁荣，但这只是假象，太子此次推行它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将此策作为自己监国的首功来立威。”
他示意王府的下人拿来一张纸，程明簌握着笔，写下新政的几个条例，为六皇子分析这背后的利弊，“边关连年打仗，南方大水，国库亏空是必然，新政不可能这么快生效，那些田粮来路不正。”
“你的意思是……”六皇子面色犹豫，顿了顿，“东宫求功心切，新政之下必有乱象？”
“是。”
程明簌颔首，沉声道：“殿下不若作壁上观，任其施为，私下派人去各地搜寻证据，再造些势，再者，户部的亏空，若实在填不上来，也不是没有别的说法，陛下的万寿节不是刚过完不久？年初皇城南面建道观花了那么多的钱，他们要闹，去找陛下闹去。”
为皇帝办事，那还能叫亏损吗，糊涂账那么多，再多造些假账，又有什么不好隐藏过去的。
六皇子坐直了身子，原本愁容满面的脸也松缓下来，他沉思良久，招来幕僚，吩咐他们下去操办。
他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听着，等那少年拿出笔，算了笔账给他，六皇子就不得不正色了。
他心中奇异，不由多看对方两眼。
怎么看都很年轻，六皇子出了会儿神，慢慢想起来了，此子考中进士时才刚十七岁，他是刺桐县推举过来的学生，也是这一年科场最年轻的一名进士，听底下的人谈起过，说他策论写得极好，就是倒霉，卷子上滴了数滴墨汁，这才没落到个好名次。
难怪侯府愿意将女儿下嫁，说不定早就看中此子能力。
“你与本王说起这些，是为了武宁侯府的事么？”
六皇子将话题绕回来，看着程明簌，直言道：“武宁侯府惹上的是谋逆案，纵然姚敬使了手段陷害，可薛徵已死，马革裹尸，死无对证，本王眼下只能帮你保住你不被牵涉，别的东西，还需徐徐图之。”
他欣赏程子猗的才能，觉得将其留在身边或许有大用，但可惜此子偏偏是武宁侯府的人。
“若是你愿意同薛家那姑娘和离，划清界限，本王现在就可以将你从薛家的案子中摘出，如何？”
“不必了。”
程明簌摇摇头，站起身，行了个礼，“微臣与夫人相敬如宾，生死同行，微臣只求内子平安。”
六皇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感情只想把自己和夫人摘干净，也是，武宁侯的案子难办，想彻底洗脱嫌疑是不可能的，若只照看他们小夫妻俩倒不难办。
就说美色害人。
“你先回去吧，本王会帮你的。”
*
薛瑛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后，侯夫人自昨日被请进宫中，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薛瑛起身推开门，发现家中不知何时闯进了禁卫军，正在到处搜查东西。
下人们瑟缩角落，薛瑛壮着胆子，披了外袍出门，爹娘都被抓走了，哥哥也音信全无，这个时候她若不振作起来，侯府就真的任人糟蹋了。
少女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才几日似乎消瘦许多，她望着冲进来的人，退到一旁。
“程子猗呢？”
薛瑛问道，从醒来开始就未曾见到他。
“姑爷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薛瑛袖中的手紧了紧，有些担心程明簌是不是也被抓走了。
她心里难受，想哭，又实在流不出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用力掐了一下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禁卫军搜查侯府，无非是想要找出武宁侯府与叛党勾结的证据，薛瑛知道，兄长不可能谋逆，爹娘是无辜的，可若有人想要弄垮他们薛家，势必会想办法让这诬陷成真。
这几个月来，看过的那些书涌入脑海，那些争权夺利之事见不得有多么复杂，大多是诬陷，伪造证据。
薛瑛手抖得厉害，开口声音沙哑：“采薇……你让人去每个院子里守着，以防他们藏假证陷害侯府，这几日，不准府中任何人外出，家里的粮仓应当够撑许久的，守好每个小门，有任何举止诡异的人直接捆起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人也怕极了，原本清澈的鹿眸里蓄满了要落不落的水雾，采薇惊讶于她家小姐突然的部署，以前，薛瑛是从来不问这些事的，她也不懂，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不得不担事。
采薇点点头，“奴婢明白。”
她立刻点了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分散到各个院中。
“祖母醒着吗？”
薛瑛望着远处在书房里搜寻的禁军，问一名薛府的老嬷嬷道。
嬷嬷摇头。
老夫人身体不好，一日到头都是睡着的，只偶尔有清醒的时候。
薛徵的死，家里没人敢告诉她，因此到现在，老夫人都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这边好像已经搜查完了，将祖母接过来。”薛瑛叮嘱道：“小心些，别让祖母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们去将院里收拾收拾，安顿好祖母。”
“是。”
大家散出去了，过一会儿，粗使婆子背着老夫人过来。
老夫人迷迷糊糊的，问起要去哪儿，薛瑛伏在她耳边轻声道：“祖母，南边的院子都要重新翻新，这几日您先住在瑛瑛这儿好不好？”
老夫人含糊地“嗯”两声，便又趴在婆子背上睡着了。
外头的禁卫军将侯府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天黑前离去。
足足两个时辰，那群人一走，薛瑛便两腿一软，险些摔倒，一旁的下人及时搀扶住她。
“他们没查到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薛瑛噙着泪，“我得想办法给爹娘求情，爹爹都被带走好几日了，也不知道他在狱里怎么样，娘也没消息。”
话音刚落，程明簌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下。
家中一团糟，一看就是有人来过。
薛瑛呆滞地坐在屋中，看到他，她站起身，腿坐久了有些麻，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程明簌伸手揽住她，薛瑛生气地道：“你跑哪儿去了？”
她见程明簌一天都没回来，还以为他是见侯府失势跑了。
“我去见了六皇子。”程明簌说：“侯府这次出的事，是太子同皇后做的，我求六皇子帮忙。禁卫军来过了是不是，你看着好憔悴，先回房休息。”
“我没事。”
薛瑛一静下来就想到薛徵的死。
背着那样的罪名，连尸体都没有，姚国舅传回来的信上说，他是被犬戎士兵乱刀砍死的，尸体都被丢到悬崖下面，拼都拼不起来。
薛瑛知道，哥哥在外领兵，九死一生，每一次他出征薛瑛都会辗转反侧许久，连续大半个月每夜都睡不好，担忧不已，直到薛徵报了平安信回来才好一点。
这一夜，薛瑛也没有睡着，她哭了半宿，怕动静太大吵到程明簌，让他担心，所以哭也不敢哭出声，薛瑛终于明白当初在马车上，程明簌说的那些话。
没有了侯府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除了哭没有任何办法。
枕面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程明簌听了半夜身旁极力克制的哭声，心里面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程明簌对于薛徵的死，并没有什么想法，因为这是他原本就能预料到的，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虚假的，只有薛瑛是真实的，所以他在乎的只有薛瑛，即便，武宁侯与建安公主是他的亲生父母，薛徵是他的亲生兄长，程明簌也只将他们当做是话本里的傀儡。
他能做的，就是保住薛瑛的性命，对于别人的生死，程明簌只会冷眼旁观。
可是看着她哭得这么难受，纤弱的身躯因为悲伤与恐慌而蜷缩着，程明簌的心底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他沉默片刻，坐了起来，伸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头，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笨拙。
“薛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停顿几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而你身边的所有人，就像是话本里的人物，都是假的？这些事情，你兄长的……离去，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向另一个人透露这个世界虚假的本质，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个故事罢了。
薛瑛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也跟着坐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困惑又茫然地看着程明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不明白他这些含糊其辞，毫无逻辑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明簌垂着目光，唇线紧抿，许久后才说道：“我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他告诉我，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话本中的故事，所有的人物，剧情，都是书写者已经定好的，就像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眼前所见，皆是虚妄，不用太当真。”
薛瑛呆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兄长注定是要死的吗？”
“是……”程明簌如实道：“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我的意思就是，这一切，不过都是假象，你就当做是看了场戏，戏里的人演完该演的，就该落幕。”
薛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不能理解程明簌说的这些话，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是假的吗？”
薛瑛茫然地问。
程明簌摇头，“你不是，你是我唯一能看见的真实，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走向你的结局。”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薛瑛喃喃道：“也许这个世界的确是虚假的，可是，爹娘，哥哥，他们对我而言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我的亲人，不是什么……不是什么戏文里的角色。”
薛瑛越说越激动，仿佛程明簌的这些话对她而言，是对至亲的亵渎。
“如果你梦到的将来都会成真呢？”程明簌打断她的质问，“在这个故事里，你注定会被武宁侯与建安公主厌弃，被赶出侯府，下场凄惨呢！”
他声音平淡，却莫名叫人觉得不寒而栗，薛瑛怔然，瞳光颤了颤，眼底浮现出恐惧，而后又慢慢归位平静。
“那我也要救我爹娘，我不能什么都不管。”
薛瑛小声地道：“至少这些年，家人对我的宠爱是真的……我身边的人……流的血是热的，落的泪是咸的，于我而言，这就是活生生的人命，若因那些虚言便袖手旁观，任由至亲之人遭难，那我与木石何异？我不就真成了戏台上无知无觉的傀儡了吗？”
“就算你所言是真，那我问你，你对我的喜欢也是假的吗？我在你眼里，也是假的吗？”
薛瑛直视程明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程明簌愣了愣，脱口而出，“不是。”
薛瑛说：“你看，如果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你凭什么说，别人的就是假的呢，我们不都是一样活生生存在的人吗？”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也听不懂这世间的玄妙，也许确实如程明簌所言，她就像那些话本中，阻碍主角的配角一样，嚣张跋扈一辈子，最后会遭到报应，下场凄惨。
冻死在破庙中，就是她的结局。
薛瑛沉默许久，轻声道：“如果你是因为怕被牵连，才说起这些胡话，那我们和离吧，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你是爹娘真正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们的，我哥哥一个人在西北，我要想办法接他回家，我替你去死，就当是我占了你身份的报应。”
她抬起哭得满脸泪痕的脸，倔强地道：“我会想办法的，明日，我就拿银子去为爹娘打点，让人去悬崖下找我哥哥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薛瑛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她已经哭了几日，眼睛肿得像核桃，从榻上爬起来想要下去写和离书。
程明簌没有说话，他神色呆愣，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嗡鸣声久久萦绕。
是啊。
对薛瑛而言，这些人并非只是故事中的符号，而是她有血有肉、让她牵肠挂肚的至亲，他的那些话，实在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程明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了眼前的生命作为人而非角色的存在。
他自以为清醒，不过是在用“虚假”否定一切，这或许才是最深的自欺欺人和被操控的证明。
《金刚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信话本所言，便真成了傀儡，忘记话本的存在，将身边的一切当做真实的生命，才能真的从剧情里跳脱出来。
程明簌抬起头，看向赤着脚伏在案前，正在低头写和离书的薛瑛。
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与疏离，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猛地站起，冲上前，一把夺过薛瑛手中的笔，扔了出去。
薛瑛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你……”
程明簌深深呼吸几下，说：“你说得对。他们是你的亲人，薛徵是你的兄长，侯爷和夫人是你的父母，他们的安危，对你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过去的认知做一个彻底的切割，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他们，对我而言，也是如此，薛瑛，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和离。”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护着妹妹，直到死。”……
风声在耳边尖啸,不知道嗡鸣了多久才缓缓归为平息。
再次恢复意识时，深入骨髓的疼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胸口如同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薛徵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无处不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顶,几缕昏黄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醒了,醒了！”
有人影从不远处奔了过来,伏在床边，薛徵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他耳边一直有沉闷的耳鸣声,好似溺水时,水流倒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长久不绝。
他浑身都动不了只有指头可以勉强抬起一些,慢慢地,薛徵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也听到了说话声。
两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凑了过来，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薛将军,您可算醒了！”
薛徵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生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老妇人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一些。
“你们认识我……”
薛徵声音沙哑，开口犹如刀割。
“认识。”老妇人连连点头,“当初雁州被攻占，是将军率兵马赶走犬戎人，我们曾在城门下远远见过将军一面，将军气宇轩昂，让人见之难忘，十日前，老妇在山脚下浆洗衣物时看到重伤的将军，叫我家老头子过来将您背回来的。”
老妇人说完，神色好像有些纠结，与一旁的丈夫对视一眼，老翁摇摇头，她便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西北驻军统帅薛明羽，如今是勾结外敌的叛国贼，这消息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二人不敢将这样的消息告诉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薛徵，怕他一听，怒从心起，伤势更重。
只是他们不说，薛徵也能想到，他受围剿跌落悬崖，姚敬回去复命，一定会颠倒黑白，将勾结外敌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万丈深渊摔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死无对证，姚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二位不必瞒着我，如今外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老妇人犹豫片刻，叹了声气，说道：“外头都在传，说将军您勾结犬戎，出卖边关布防，致使驻军三万精锐葬身燕岭。”
薛徵神色凝重，静静听着，咳了两声，“既如此，二位又为何救我？”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如同被车轮碾过，心肺连着，一开口，浑身都在疼，喉咙里泛出血腥味。
“当初雁州被占，城中粮草不够，将军省出自己的干粮送给百姓，我们都是亲眼瞧见的，先前，守城的官员贪生怕死，丢下一城中百姓逃跑，是将军带人力挽狂澜，才没让雁州也遭屠戮之苦，外面的那些传言，不足以让我们信服。”
这些天，一直有人在外搜寻薛徵的踪迹，姚敬等人虽亲眼见他摔下悬崖，但仍旧心存忧虑，每日都有人徘徊在山底，挨家挨户地搜，两日前他们来过一趟，老翁将薛徵藏在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才躲过一劫。
听到他们的话，薛徵沉默良久，哑着声音开口，“多谢。”
“哪里哪里，我们先前还担心将军的伤势，从捞起你那天算，到如今都快半个月了。”老汉说道：“将军一直高烧不退，*背后的伤口烂了好大一块，这山上有些草药，可以止血清疮，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捡到薛徵的时候，他已经摔下来有一日，重伤昏迷，远处的石头上有两只秃鹫来回盘旋，就等着他一咽气冲上来分食尸体，他后背也爬满了蝇虫，扒在伤口的腐肉上，薛徵奄奄一息，老妇人发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薛徵听完，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摸到，他的脸色霎时，动作有些慌乱。
老妇人见状，跑出去，又拿着一物回来，“将军，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的掌心放着一个已经烂掉的平安符，泡了血水，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只能隐约辨出符文的痕迹，另有一块碎掉的玉，宝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勉勉强强才可以拼出来。
薛徵心口一滞，伸手接过，“谢谢。”
重伤摔落的瞬间，薛徵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被水流冲上岸，趴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一点意识，只是无能为力，只能等着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干，而后走向死亡。
意识不清的时候，薛徵做了好些梦，梦到少时。
小的时候，侯府还没有现在这般辉煌，先帝还在世，现在的皇帝也只是郡王，而侯夫人只是个并不受宠，没有自己的府邸，也没有池邑的公主，嫁给了同样没有爵位，在朝中并不出众的武宁侯。
七岁时，父亲牵涉进党争，薛徵那时正住在书院里读书，母亲大着肚子躲在永兴寺中待产，哪里想到仇人一路追杀至寺中，万幸的是，母亲平安诞子，没多久，武宁侯也从狱中释放回家。
薛徵回到家中时，父亲牵着他，指着摇篮里的妹妹，对他说，“你妹妹险些一生下来就被杀死，吃了许多苦，你要记住，身为哥哥，以后要保护她一辈子，直到死。”
薛徵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母亲躺在床上，笑着招了招手，“阿徵，你妹妹还没有名字，你是哥哥，你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薛徵趴在摇篮边，伸出手，襁褓里的薛瑛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他一根指头，就像是碰到什么新玩具一样，不肯放开。
薛徵看着她笑，戳一戳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七岁的薛徵已经开蒙，识字读书，他自小便聪慧，他想了想，说：“就叫‘瑛’吧。”
古文中，瑛为美玉，世间仅有。
妹妹的出生是上苍的恩赐，玉就是要被供着的，光华璀璨，永远耀眼夺目。
薛徵牵着她学会走路，握着她的手教她学会认字，背着她走遍京城，爬上过城楼，薛瑛拿起笔，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徵”，而后才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考中了她会比谁都高兴，也会流着泪心疼他这些年苦读，薛徵以前还在朝中做文臣的时候，有一年冬，夜里下职回来，都会看到堂屋前的门槛上坐着个纤瘦的身影，撑着头，等得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等薛徵走近，立刻抬起头，笑着给他递上热乎乎的烤芋头。
每一次出征，薛徵只能夜半偷偷走，他不忍留在家中看到妹妹的眼泪，在边关九死一生，想到还有家人在等他回来，他便能咬咬牙撑下去。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死了，薛瑛一定会难过不已，侯府也会遭难，爹娘不在，她该怎么办呢？
即便她不是他的亲妹妹，薛徵还是想护着她，濒死时，父亲曾经在摇篮前对他说的话回荡在耳边，因为抱着要回去保护家人的想法，薛徵不甘心死去，他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荷包是贴心口放置的，一看就是极重要的东西，老翁替薛徵换下血衣时发现，并没有丢弃，而是让妻子洗干净了收好。
荷包破了个洞，但也被缝补好了，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薛徵握在手中摩挲两下，将符纸与碎裂的玉石重新放进去，扎好。
薛徵留在老夫妇家中养伤，期间，姚敬派人搜查到附近，老翁有一个为自己百年后用的棺材，薛徵躺过里面，也藏过猪圈，鸡窝，身上盖满稻草，污泥，直到这些人走后许久才敢出来。
薛徵让他们将他换下来的血衣丢到外面的草丛里，这附近常有狼群出没，还有秃鹫飞来飞去，一个重伤不治的人，只有落入兽口的结局。
衣服丢出去后，那群搜查的人再也没来过。
薛徵又养了几日，能下地后便动身离开。
夫妇劝过许久，薛徵都不为所动。
身上牵绊太多，多养一日伤，便多一分不安，还会为这对夫妇带来危险。
他拖着伤体独自前往百里外的容城，那里有他曾经的部下，有薛徵信得过的下属，也是他杀回京城报仇的起点。
*
侯府出事后，以前巴结薛家的人全都没了影，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徐夫人倒是想来探望，但徐家不会让她这个时候掺合进侯府的案子中。
薛瑛惴惴不安，害怕又会有禁卫军来抓人，她倒不要紧，就怕祖母受罪，但这么久来，都没有人再来过侯府，也没有再传出其他什么消息。
太子最近遇到了大麻烦，他推行的新政，为了见效使了不少手段，强行压价收购粮食，摊派勒索地方富户，伪造假账，六皇子还偷偷推波助澜，弄出了人命，事情一闹大，激起民愤，太子只能壮士断腕，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一名得力臣子，将他赐死了。
太子自己自顾不暇，哪管得上六皇子挪用的公款，半个月内，六皇子就将亏空补齐了，账目也做得毫无错漏，太子想借机发难都找不到机会。
六皇子还算守信，答应程明簌，保住侯府剩下的人，没波及到薛瑛身上。
她已是出嫁的姑娘，侯府的罪暂时牵连不到她。
六皇子见太子吃了个大瘪，欢天喜地地请程明簌再去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武宁侯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地牢阴湿，他腿脚不好，天寒下雨就容易痛，薛瑛担忧不已，准备了一些钱，武宁侯平日常吃的药，想去刑部替他打点一下。
她不认识刑部的人，若是武宁侯关在大理寺，她还能去求一求齐韫。
薛瑛害怕大牢这种地方，血腥，阴暗，她一靠近此地便心慌，从马车上下来后慢吞吞走上前，门口的衙役看着分外吓人，薛瑛头上戴着帷帽，遮住脸，即便看不清脸，远远也能看出走过来一个美人。
“官爷，我们姑娘是薛府的二小姐，想来探望探望武宁侯，这个给您，求官爷通融。”
采薇拿出一个包好的手帕，掀开一角，里面装着两锭银子。
狱卒的视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白衣飘飘，长袖生香，侯府那位娇小姐看上去憔悴许多，两肩瘦削，柳腰盈盈一握，好似风一吹便倒。
京中等着她遭难的人很多，谁人不知二小姐国色天香，多少人盼着这朵牡丹花落入泥潭，能任人采撷。
“这是什么地方，岂容闲人进出。”
狱卒冷哼，采薇脸一白，回头看了一眼薛瑛。
“贿赂狱卒可是要打板子的。”他指了指薛瑛，“拖过来。”
薛瑛脸上血色霎时褪去，采薇赶紧又拿了两锭银子，塞给那人，“什么贿赂，只是见官爷辛苦，一点茶水钱而已，我们这就走了。”
狱卒这才没有再追究。
薛瑛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与羞辱，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转身想要离开，她走得有些快，心中又装着事，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
要摔倒时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捏得她臂骨生疼。
薛瑛头上的帷帽也掀落，才是初秋，还算不上热，所以她穿得也薄，灼热的体温穿过衣服传来，薛瑛瑟缩一下，惊魂未定，回头一看，发现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徐星涯。
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他。
暮色四合，残存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徐星涯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衣料挺括，背着光，面容看不清晰，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冷峻。
薛瑛呆愣住，“表、表哥。”
徐星涯“嗯”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见见我爹。”
薛瑛重新站稳了，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徐星涯握得紧紧的，她挣脱不开。
“刑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武宁侯牵涉的不是普通的案子，不允许探监。”
她一听，眼睛更红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来见见他，爹爹腿脚不好，我送些他平日常吃的药过来而已，不做别的。”
徐星涯垂眸看着她，小表妹从前嚣张惯了，没经历过什么磋磨，满眼都是天真，骨子里都藏着一股天然的娇媚，如今一看，好像瘦了许多，下巴削尖，身形羸弱，看着越发弱不禁风，极易引起别人的摧毁欲。
薛瑛抬头看向徐星涯，问道：“表哥为什么在这里？”
徐星涯淡声道：“前些时日刚被调过来。”
薛瑛怔然，好一会儿意识到，如今徐星涯在朝中可是新贵，太子好像很看重他，先将他从翰林院调到吏部，没几个月，又调到刑部，升迁之快，怕是以后太子登基，他就是左右股肱之臣。
太子……那个害了侯府的奸人，薛瑛一想到便生气，用力想要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臂。
“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薛瑛心中不耐，不想与他接触。
徐星涯没有松手，说：“姚敬做的那些事，我事先并不知晓，我不知道他们的谋划。”
徐星涯的母亲是武宁侯的妹妹，太子一边拉拢徐家，一边又防备着徐家，如果徐家不向着太子，也会被牵连进去。
薛瑛不想听他说那些话，她知道徐家也很难办，与侯府关系密切，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姑姑想来侯府探望，都因为徐家主母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可她还是不悦。
她站了一会儿，冷静一些了，抬眸，看向徐星涯，问道：“你的官位大吗？”
“不大，但也能说得上话。”
薛瑛想了想，柔声道：“表哥，我想去看我爹，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说完，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徐星涯。
他面无表情，听了她的话，嘴角牵起淡淡的，玩味的笑容，稍纵即逝。
徐星涯对她这娇滴滴的模样很是熟悉，往常，表妹摆出这幅神态，柔柔地叫他表哥，便是要开始利用他，有事所图了。
“怕是有些难。”
他轻声回答。
薛瑛眉头蹙起，抿抿唇，像是思考，过一会儿，薛瑛伸出手，主动握住徐星涯的手臂，“表哥，你帮帮我，求你。”
她眼尾洇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徐星涯注视着她的脸，觉得这么久过去了，他的表妹哄骗人的法子还是那么简单，摸一摸手，叫两声好哥哥就想骗别人替她卖命。
“表妹，你以为还是从前吗？你随便招招手我就要任你使唤？”
薛瑛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要的甜头，不是两声表哥就够了的。打发狗都得给两根肉骨头吧？”
徐星涯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薛瑛后背发麻，“那你想干嘛！”
“同你那好夫君和离了。”徐星涯一字一顿地说：“再来和我谈这些。”
他声音冷淡，毫无起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进她怀里，薛瑛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张写好的和离书，连官府的章都印好了，就差签字画押。
薛瑛犹如见鬼一样看着徐星涯，这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么还随身带着和离书呢。
她觉得徐星涯变了，以前同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薛瑛招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迎上来，即便她嫁了人，他还是不死心，如今，只是求他办件事都不行，竟然变得如此冷淡，还讨价还价。
她就是想见一见父亲，送些东西，不做别的，全都见她落难了要踩她一脚，那个狱卒是，徐星涯也是。
薛瑛垂下头，闷声道：“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眼睛，抱着本来要拿给武宁侯的东西回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肩头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怀里的药瓶拿走了。
薛瑛惊讶地回头，徐星涯冷声道：“我可以帮你送药进去，人你就别想见了，表妹，你想清楚，你那位夫君现在帮不了你任何忙，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早点和离，他就会帮她。
说完，他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薛瑛看着他进去，袖中双手紧握。
徐星涯让她很陌生，看她的目光也是收敛不住的侵略性，就好像那些话是最后的通牒，她不听，他还有其他的手段等着她。
薛瑛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徐星涯，以前，他喜欢她，可以万事都依着她，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可后来看出她顽劣的本性后，他也不愿意继续装模作样，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吧。
她有些害怕，直觉危险，忙不迭地爬上马车，催促车夫快策马回侯府。

第50章 第五十章勾引她。
马车回到侯府,到了自己的地盘，薛瑛身子直了直，皱着眉,语气也没刚刚在刑部大牢前那么柔软，对采薇说道：“徐星涯现在怎么那么讨厌,他竟然敢威胁我。”
薛瑛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刚刚听到没有，他威胁我！”
采薇点点头。
从小到大,他不都是和个哈巴狗一样跟着她吗,求她和他一起玩,一点重话都不敢对她说，薛瑛踢他一脚，他还要帮她揉揉,说心疼她把自己踢疼了呢。
何时这么冷淡过,求他办一点事都不行。
薛瑛气闷地回到家中,这些天,她花了许多钱为家中人打点,给宫门的守卫,太监也送了不少钱，好方便打听侯夫人在宫里的情况。
听从前相熟的太监说,侯夫人比武宁侯要好一些，有自己的宫殿住,就是出行被限制,但吃穿都很好。
毕竟皇帝还没死,侯夫人是皇帝的胞妹，也是太子的姑母，他现在就对侯夫人动手在情面上也说不过去。
薛瑛得知了母亲的近况,稍微心安了一些。
回到家，她换了身平日常穿的藕粉色的衣裙，在没什么气色的脸上多抹了些胭脂。
老夫人还不知道薛家发生了什么，每日迷迷糊糊地起床吃饭、睡觉，薛瑛穿得讨喜些，看着面色红润，老夫人见了才不会起疑。
她坐在榻边，喂老夫人吃完饭，祖母年纪大了，做事稀里糊涂，像个小孩子一样，饭菜不合口味便吐了薛瑛一身，她面色不改，叫小厨房去熬些适口的稀粥，到偏房重新换了身干净衣服，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吃饱了，倚靠在太师椅上。
薛瑛上前，绘声绘色地读戏本给她听，将老夫人哄开心了，伺候完她歇息，薛瑛才起身回自己卧房。
程明簌也刚回，薛瑛看到他，问道：“你如今在翰林院还好吗？太子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
程明簌关上门，太子暂时顾不上他，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
今早六皇子还找程明簌说，待过段时间，想办法将他调到户部去。
新科士子按照惯例要在翰林院熬几年资历，程明簌没有时间继续耗着，去户部也好，就是得帮六皇子做事，无非是给太子使绊子，程明簌乐意至极，有了权力，才有办法谈条件，将武宁侯与侯夫人保出来。
薛瑛抬头看了眼程明簌，他眼睛很红，眼下乌青，近来，他为侯府的事到处奔走，殚精竭虑，每日都要起早贪黑，脸色都白了许多，下巴冒出细细的胡茬。
程明簌进了屋子，换下官袍，净手后去吃饭，薛瑛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说：“我今日去刑部看爹爹，衙役不让我进去，我后来遇到表哥，表哥帮我将药带进去了。”
“徐星涯？”
“是啊。”薛瑛嘀咕道：“他好奇怪，让我和你和离，他就帮我，你说他是不是还对我不死心呀，我都嫁人了。”
程明簌握着筷子的手停住，看向她，“他让你和离？”
薛瑛点点头，“好可怕，他‘唰’地一下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和离书，就差签字画押。”
程明簌讥笑一声，“想得还挺美。”
看来是蓄谋已久，早就准备好了，程明簌并不意外，觊觎他妻子的人有很多，程明簌知道还有许多人盼着他死。
尤其是侯府落难后，那些肖想薛瑛的人，以前因为身份配不上，还知道收敛，现在胆子大起来，觉得侯府失势薛瑛也无人相护，一个两个，那贪婪的本性掩盖不住，翘首以盼，虎视眈眈。
程明簌一边憎恶，一边又有些不安。
他知道薛瑛的性子，三心二意，不懂什么叫专一，见一个爱一个，哪怕嫁了人，也不会对丈夫忠贞不渝，躺在程明簌身边时，心里也会念着外面的野男人，她以前就想勾搭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如今侯府出事，程明簌真怕她这念头比从前更甚，容易被骗。
他不得不更防备些，盯紧她，以防这只兔子会从窝里跑出去。
吃完饭，薛瑛忧心忡忡地梳头发，她最近都不如从前一般骄奢淫逸，每日都要沐浴焚香，草草抹完发膏，心里盘算着之后的事情，虽然她盘算也盘算不出个名堂。
“你那个表哥心眼坏得很。”
程明簌站在她身后幽幽地说：“他就是看你落魄了想骗你。”
“我知道。”薛瑛说：“这阵子，好多人都找过我，骗我和离。”
程明簌心中警铃大作，“谁？”
“就以前认识的一些公子哥儿。”薛瑛哼一声，说了几个名字，“不过我都让他们滚了，以为我听不懂吗？说碍于时局，暂时不能给我名分，要先委屈我一阵子，不就是顾忌薛家卷入谋逆案，怕给自己惹麻烦，但又馋我身子，想骗我白白给他们睡呗。”
她又不是真的蠢，许多事情，薛瑛心里都门儿清，她知道自己漂亮，容易招惹小人，怒气冲冲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程明簌松了一口气，而后脸色又冷下来，心里念着方才薛瑛说的那几个人名，眸光阴暗。
“任何人同你说这样类似的话，你都不要信。”程明簌捏住她的手，“事情没安定下来前，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家里和祖母在一起。”
六皇子在侯府附近布置了人手，他如今要仰仗程明簌为他出谋划策，所以程明簌提出的要求，六皇子都会尽力满足，包括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薛府上下一干人。
“可是我想爹娘怎么办？”薛瑛难过地看向他，“爹爹已经被抓走半个多月了，娘在宫里，虽然有公公传话告诉我，皇后没有为难娘，但我还是担心。”
程明簌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多半个月，父亲就会回来。”
“真的？”
薛瑛眼睛亮了亮，不可思议。
“嗯。”
程明簌安慰她，“他们查不出东西，会先放人，不过，可能爵位就保不住了。”
薛瑛喜极而泣，“没关系啊，只要人好好的就可以了！”
这是这么久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昨日，薛徵的遗物才被送回京，薛瑛花了许多钱，才拿到那些东西。
姚敬说，他们派人在悬崖搜寻过许多日，最后在野兽洞穴里找到了薛徵的衣物，被撕咬得破碎，沾满了血迹。
从那样高的悬崖摔下，原本也不可能活下来，只是姚敬做贼心虚，不见到尸体不心安，如今在野兽洞里发现薛徵的衣物，肩甲，以及洞穴里新旧骸骨，几乎可以确认薛徵已经死了。
边关那片地方，常有狼群出没，这几年战事频发，野兽抓不到猎物，就会去战场上吃尸体。
悬崖下恰好又有河流与树林，自然常有野兽出没。
兄长尸骨无存，薛瑛将薛徵的血衣抱了回来，与他的断剑一起掩埋了。
她先前哭过太多次，流了太多泪，如今面对薛徵的遗物，竟然一点泪都流不出来。
而姚敬，踩在那么多人的尸骨上，连升几级，太子刚因为新政的事焦头烂额，遭人非议，这个节骨眼上不敢大张旗鼓地提拔母舅，要不然，姚敬能直接顶替薛徵，成为新一任统帅。
今日，薛瑛又在刑部受过委屈，她本来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不会再动不动就哭，结果听到程明簌说，再过半个月父亲就会回来，眼泪又没忍住掉落。
程明簌见她哭，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没事啊，别哭，眼睛肿了会难受。”
“忍不住……”
程明簌叹气，“忍不住那就不忍吧，我知道你很累了，哭一下也没关系。”
薛瑛压抑了几日的眼泪涌得更凶。
爹娘都被带走后，家里只剩她和程明簌，还有老夫人，祖母年纪大了，听不了这样的坏消息，她会受不住的，以前，薛瑛每日都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雷打不动，现在她不去很奇怪，可是老夫人见了她哭红的眼睛会怀疑，所以薛瑛忍了好多天。
她就是个一碰到事就爱掉眼泪的性子，改不掉。
薛瑛坐在椅子上，转身抱住程明簌的腰，脸埋在他腰间小声哭，一边哭一边一抽一抽地道：“明日眼睛肿了……呜呜祖母肯定会问的。”
程明簌垂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我去给祖母请安，就说你同母亲去永兴寺吃斋了好不好？”
“嗯……”
薛瑛哭了一会儿，渐渐好了，程明簌拿了条帕子，打湿后为她擦脸。
将她哄好后牵着她去睡觉，薛瑛这些天一直睡不好，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会担惊受怕，只要一上榻，就会主动钻进程明簌怀里，贴着他，她才能稍微安心许多，至少可以睡着。
她趴在程明簌胸口，因为知道父亲要回来的好消息，薛瑛心中有些激动，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盯着程明簌的脸，“夫君。”
“嗯。”
“你可不可以……嗯，给我讲讲我娘的事呢？”
程明簌也睁开眼睛。
他意识到薛瑛口中的“娘”，并不是现在被拘在宫里的建安公主，而是她的亲生母亲，李氏。
薛瑛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她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李氏已经死了。
她有时候会想起亲生母亲，好奇那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她无法开口问任何人，二小姐突然打听一个十几年前就被赶出府的女奴，实在太奇怪。
唯一与李氏有关联的就只有程明簌，但是薛瑛也没有问过他，她担心程明簌会不会怨恨李氏，不愿提起，因为他的人生就是因为李氏而改变的。
哪知程明簌沉默许久，开口道：“她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
薛瑛微微抬起身子，有些诧异。
程明簌静静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她姓李，附近的人唤她杳娘。”
杳娘长相娇艳貌美，幼时被卖入花楼，只是她不肯认命，哄骗恩客为她赎身，拿到身契后一路逃亡，直到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侯府门前，被救下后，就在侯府做了女婢。
侯府的侍女，月银丰厚，主子也宽和，能在薛家当值，许多人求之不得，老夫人对杳娘很好，甚至做主让她嫁给管家的儿子，还添了不少嫁妆，换做别人，便是感恩戴德，只觉得是自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杳娘依旧不甘心，纵然是管家，那也是奴婢，她想当的是主子。
杳娘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摆脱贱籍，成为人上人。
只不过武宁侯与建安公主夫妻恩爱，她无计可施，这时，杳娘的丈夫突然去世，而她又怀上了孩子。
一个貌美的寡妇，身若浮萍，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杳娘想出了个恶毒的法子，偷了侯府的钱财，被赶出府后，她又将这些钱送给急需银子为儿子还债的稳婆，然后在一个大雨夜，将自己的女儿与侯夫人的儿子调换了。
“她带着我去了刺桐，辗转嫁过三个人，不过她运气不好，嫁的人都死得很早，村里的人便说她克夫。”
程明簌絮絮说着：“杳娘对我挺好的，找的男人，都是愿意接纳我的。”
每任丈夫死后，孤儿寡母又被赶出去，杳娘便带着他去勾搭另一个人。
程明簌自小早熟，性格阴郁，没有朋友。
某种程度上，他们虽然不是亲生母子，但又很相像，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九岁的时候，杳娘的第四任丈夫经商失败，整日酗酒，杳娘的日子过得也不好，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要经常吃药，可是那个男人却将她救命的钱拿出去喝酒。”
“我……”程明簌顿了顿，“使了些手段，让那男人从山上摔下来死了”
薛瑛睁大眼睛，程明簌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杳娘知道，但还是默许了我这么做，她在借刀杀人，借我这个儿子的刀，去杀她的丈夫。”
九岁的程明簌再少年老成，也不像现在这般做事滴水不漏。
他是在第二天才想起，自己的衣摆上沾了养父的血。
但是等他去找时，却发现那件衣服已经被杳娘洗了。
杳娘一边咳嗽，一边看着他，笑着叮嘱他下次细心些，衣服都弄脏了。
“后来的几年，杳娘身体越来越差，吃药都没有用，死之前，她将一切真相告诉了我，我一直不太明白，她不是个甘愿认命的人，已经做的事便不会后悔，为什么会在临终前，让我带着信物去认亲，现在……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薛瑛呆呆地问：“什么？”
“杳娘，比我更早意识到，不管她说与不说，话本里的故事还是会重现，我都会在十七岁那一年，进京赶考，意外与侯府相认，所以她干脆按照故事里那样，声泪泣下地忏悔自己做错了事情，她知道我这个人心思狠毒，多疑多虑，一定会发现不对。”
所有的好运，逢凶化吉，都不是源于他自身的能力或选择，只不过是设计好的故事情节，每一步都被预设，每一个成就都像被喂到嘴边的嗟来之食，毫无掌控感与尊严可言。
这种强加的偏爱对他而言不是恩惠，而是侮辱和枷锁，他厌恶被当作故事宠儿来摆布，程明簌宁愿流血，也不愿在虚假的坦途上做提线木偶。
薛瑛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半晌才道：“那你恨她吗？”
程明簌摇头，“一开始，可能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等爹娘回来后……”薛瑛轻声道：“如果有机会，我就去刺桐看一看她。”
“嗯。”
程明簌拍一拍她的肩膀，“睡吧。”
薛瑛闭上眼睛，再醒来时，程明簌已经出门，他连日早出晚归，为侯府上下打点，替六皇子出谋划策，没过两日，程明簌就被调到户部去了。
又过几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武宁侯并未参与谋逆，但薛徵是他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武宁侯因薛徵之罪，被褫夺功名爵位，抄没家产，贬为庶民。
偌大的侯府也被收走了，以后不能再住，薛瑛难过地看着官兵在大门上贴了封条。
太子还算有点人性，但是不多，说是看在建安公主的份上，赐下一座小府邸，供他们养老。
这宅院再京城最西边，周围全是参差不齐的民居，位于低洼地段，阴湿寒凉，说是恩赐，还不是折磨人。
武宁侯要过两日才能回来，薛瑛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徐府。
徐府的下人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开门迎接。
不过薛瑛没有见到徐夫人，在茶厅里等着她的是徐星涯。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考虑清楚了？”
薛瑛：“考虑什么？”
“和离之事。”
“我没有考虑，我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要谈。”
徐星涯面色不善，“什么事？”
薛瑛说道：“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在城西，你能不能将她接到徐家照顾一段时间？”
薛瑛本来是想通徐夫人说的，谁知道没有碰到姑母，只有徐星涯在。
“老夫人是我外祖母，我自然不会让她跟着你们吃苦，只是表妹，你今*日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了？”
薛瑛摇头，“没有。”
徐星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表妹，城西那样的地方，你受得了吗？你从小娇生惯养，一点不如意便生病，太子赐的那宅子许久不曾住人，里面蛇鼠虫蚁，到处都是，你夜里敢合眼吗？”
薛瑛脸色苍白，她从小就怕那些东西，小时候被蜈蚣咬了一口后发了半个月的烧，现在光是想到那些画面都会两眼一黑，心里发寒。
徐星涯看着她雪白的脸，低垂的眸子里清透明净，像是在泉水里浸润过，瞳孔轻颤，怕得扣紧了手。
徐星涯抬起手，将薛瑛鬓边垂落的头发拨到她耳后，慢慢说：“表妹贵若明珠，一向是珠光宝气的，如今穿得这么素净，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模样真叫人觉得陌生、可怜。”
他并没有立刻收手，说话的时候手指勾了勾，缠着她的头发在指尖把玩，绕了一圈又一圈。
“表妹。”徐星涯笑了笑，“你想清楚呢，要不要继续过像从前那样的好日子，还是去城西吃苦。”
她一向金贵，磕不得碰不得，出门也都是大张旗鼓，弄足了排面，光彩照人，耀眼夺目，难为她要忍受往后的落魄。
徐星涯本来想要让她先过过苦日子，再勾引她更省事，只是一见到她穿着身素得不行的罗衣过来，他便心疼得不行，一日苦都不想让她吃，她若现在说些好话，他就会替她卖命，宝贝一样供着她。
薛瑛直言道：“不用了，你照顾好祖母就是，等爹爹从牢里出来，我这个做女儿的要侍奉左右，岂能只顾着自己贪图享乐。好了，我走了，免得你嫌我待得久连累你们徐家。”
她说完转身便走，徐星涯脸黑得如同煤炭，胸腔里积起一股沉闷的怒意。
他还是对她太柔情了些，以至于薛瑛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沦落到个什么样的境地。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做吗？”
武宁侯出狱的时候,是被程明簌背回来的，他年轻时腿受过伤，阴雨天便疼,大牢潮湿阴暗，武宁侯关在里面大半个月,引发旧伤，走不了路。
“你娘在宫里还好吗？”
武宁侯消瘦许多，有气无力地问道。
薛瑛在一旁说：“刘公公传话给我,说母亲在宫里,衣食住行都没有被苛待,就是不能随意走动，也不可以出宫。”
武宁侯“嗯”一声，心安许多。
侯夫人毕竟是公主,是皇家的人,纵然夫家遭了难,至少可以性命无忧。
皇后将她拘在宫里,也算是人质,等他们确认薛家翻不出什么大浪后,应当就会将人放出来了。
城西的宅子只是个二进院落，还没有在侯府时薛瑛的半个院子大,她愁眉苦脸，有些无法下脚,侯府的奴仆都被遣散了,只有采薇还愿意跟着薛瑛,薛瑛不想她受苦，偷偷和以前的小姐妹说好，将采薇送到她们府上为婢,总好过充公，还有月例银子拿。
采薇哭了许久，抹着眼泪，说等侯府东山再起了她就回来。
薛瑛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更没有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她先安顿武宁侯在向阳的屋子歇下，忙里忙外，打扫床塌，铺被褥，笨手笨脚的，弄不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程明簌见状，让薛瑛先出去看看别的地方，这里他来弄就可以了。
程明簌做惯了这些事情，杳娘病重的时候，他也要一边读书，一边赚钱填补家用，给杳娘攒药钱。
程明簌手脚麻利地整理好床榻，扶着武宁侯躺下。
过去一向温和儒雅，沉稳体面的武宁侯低着头，默不作声，程明簌问他渴不渴，腿痛不痛，他摇摇头，望了望窗外小女儿的身影，抬起手，揩了揩眼角。
“瑛瑛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武宁侯低声道：“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累她，让她住这样小的地方。”
没有锦缎罗衣，没有玉器首饰，不像以前那样有排面，里里外外都有奴婢跟着。
程明簌递给他一杯温水，“您不必自责，阿瑛并不在乎这些，如今的局势，只要父母身体康健她就满足了。”
武宁侯接过杯子，捧在手里，鼻头酸涩，擦了擦脸，不露出一丝端倪。
安顿好武宁侯，程明簌才去整理他与薛瑛的屋子，薛瑛跟着他，想要帮忙，但是什么也不会做，程明簌擦干净桌子，将她抱起来放在上面，“你坐在这里，不用你帮忙。”
薛瑛手指缠着帕子，为难地看着他忙里忙完，程明簌铺完榻，才抱她去床上坐着。
“我也想帮忙。”薛瑛低着声音，“但是我什么都不会。”
她从出生开始就娇生惯养，手指上连薄薄的茧都没有，除了先前一时兴起，绣的那些荷包外，几乎没做过任何活。
“不用你帮忙。”程明簌蹲在榻边，为她脱下鞋袜，“我伺候你，这些我都会。”
“你以前经常做吗？”
“嗯。”程明簌去洗了洗帕子，走回榻边帮她擦脸擦手，“你坐一会儿，我先将粥端给爹，再来陪你吃饭。”
薛瑛乖乖点头，坐在榻上等他。
没多久程明簌就回来了，眼下日子过得不如以前滋润，也吃不了山珍海味，薛瑛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饱了。
她看着程明簌，说：“夫君，我有一些私房钱。”
程明簌看向她，“什么？”
侯府的家产都被抄没，且先前打点上下就花了不少，如今他们手头根本没有多少银子。
薛瑛羞赧地垂着眼，说：“之前，你还没来京城的时候，我怕你要找我麻烦，所以做了两手准备，我藏了一些钱，埋在永兴寺后山里，方便我逃跑的时候用，夫君，你可以去挖出来。”
她不仅雇杀手杀程明簌，还偷摸收拾不少细软，要实在不得已，拿着这笔钱跑路，也能过得比普通人逍遥自在。
后来时间久了，薛瑛都忘了自己曾经藏过一笔钱，刚刚才想起。
程明簌愣了愣，忍俊不禁。
“知道了。”
他捏捏她的脸，收拾完碗筷，再来伺候她洗漱。
薛瑛睡不习惯这里，且前几日她刚被徐星涯恐吓过，害怕会有蛇和老鼠出没，一挨上榻就缩到程明簌怀里，紧紧搂着他。
“会有蛇吗？”
她瑟瑟发抖，头埋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程明簌安慰她，“不会的，快入冬了，没有蛇了。”
“那老鼠呢？”
“应该也没有。”
“我害怕蜈蚣，我小时候被咬过。”
“蜈蚣现在不会出来了。”
入了冬，这些东西怕冷，攻击性没那么强，就算有，大概也是小虫子，毒性不大。
薛瑛这才放心下来，小声道：“夫君，你抱着我，我害怕。”
程明簌搂住她，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摊开手臂，薛瑛转过来，枕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胸口。
这个姿势对程明簌而言一点也不舒服，他身量高挑，但是新家院子太小，房间也小，摆不下宽敞的床，只有矮榻，他腿伸不直，手臂也展不开，曲着膝，又要抱着薛瑛，很难睡安稳。
被褥是粗布，不是锦被缎套，枕面也不是丝绸，薛瑛一点也睡不习惯，她从前过得金贵，穿的衣服连一丝疙瘩都不可以有，绣坊送过来的衣服，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料子。
虽然嘴上说着只要爹娘平安，过落魄日子也没关系，但真的一朝从天上掉到泥潭，没有人不难过的。
薛瑛闭着眼，想睡睡不着，她皮肤娇嫩，脆弱，没多久脖颈便又红又痒，隔一会儿便伸手抓一下。
又一次抬手时，手腕被程明簌握住，他睁开眼，轻声问：“睡不着吗？”
薛瑛委屈道：“被褥好粗糙，我不喜欢，这里还好痒。”
程明簌坐了起来，床边灯影如豆，他低头凑近看了看，“你别挠，上次你脸上长痱子时大夫配的药膏还有一些，我拿来给你擦擦。”
他起身去箱笼里找，回来后看到他的妻子端坐在榻上，正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怜可爱，昏暗中，薛瑛眼睛明亮，视线紧紧跟随他，他走到哪儿她便看到哪儿，程明簌知道她如今很不安，只是强装坚强，身边没了人便害怕。
程明簌回到床边，挑出一些药膏给她抹了抹，薛瑛这才舒服一些。
她第一次住在城西这种民居混杂，人来人往的地方，京城寸土寸金，城西算是租金比较便宜的区域，所以住在这儿的，不仅有各地赶考的书生，还有贩夫走卒，甚至番邦来的商人，什么人都有，不似侯府高墙，院里清静雅致，在这里弄出一点什么动静，隔着薄薄的围墙，都能传来邻居耳朵里。
程明簌料到她睡不着，适应不了苦日子。
他伸出手，抬起薛瑛缩在他怀里的脸。
薛瑛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程明簌没有发出声音，张了张口。
薛瑛借着朦胧的月色辨别出他的口型。
他问她，“做吗？”
薛瑛咬着唇，没有回答。
知道她拧巴，程明簌不待她说话便将她抱了过来，冰凉的唇瓣贴上脸，延着鼻子往下亲，薛瑛顺从地张开嘴。
身躯相依，唇舌纠缠，呼吸被一寸寸掠夺干净，薛瑛攥紧程明簌垂在她肩侧的头发，伏在被褥上，受不了的时候就拽一下，她膝下垫了软枕，但还是磨得疼，肩膀一塌，嗫嚅道：“不要跪了……”
程明簌停下，将她翻过来，让她坐在身上。
月光照亮她布满泪痕的脸，地方小，不如从前，隔壁就住着武宁侯，二人不敢闹出动静，慢慢地磨着，薛瑛伏在程明簌肩头，压抑不住声音时便咬一口，他肩膀上都是牙印，到后头，她人有些痴了，呆呆地任人摆布，程明簌还没有亲她，她已经自己乖乖张开嘴，探出舌尖了。
见她这样子，程明簌呼吸一滞，按着薛瑛的脑袋，发了狠地亲吻，险些收不住力，叫她尖叫出声。
结束时，薛瑛一点力气都没有，瘫在榻上，任程明簌为她擦洗，她迷迷糊糊的，余韵未息，程明簌碰到她时，差点又哭出声。
这下薛瑛没有再嫌弃被褥有多么粗糙，她只想睡觉，趴在枕头上，眼皮沉沉的。
程明簌将她搂抱进怀里，顺着她纤盈的后背轻拍，薛瑛闭上眼，很快便睡着，难得安眠。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程明簌已经将饭做好了，放在桌子上，旁边写了字条，告诉她吃完饭可以看会儿书，午膳等他回来再说，不要出门，就在家中。
薛瑛坐在桌子旁吃早膳，吃完再去看爹爹，陪他说了会儿话又回自己屋子看书。
快晌午的时候，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薛瑛有些害怕，想到程明簌叮嘱她不要出门，她坐在院子里不敢动，但敲门声持续一会儿，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薛姑娘。”
薛瑛怔愣住，起身，拉门闩，只打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齐韫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垂眸看着她，隔着门缝窥见她小半张脸，她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人还是那个人，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见过的娇媚风情。
薛瑛神色惊讶，还有些慌张，往门后缩了缩，小声道：“你怎么来啦？”
“我这一年攒了些俸禄，不多。”
他伸出手，递给她一个荷包。
绣得很好看，是她喜欢的颜色和喜欢的图案。
齐韫平日见她穿的衣裙都是这个样式，所以荷包也绣成这样，就是没法送出去。
“不用的。”薛瑛没有接，“我有钱，我还有首饰可以典当，你有家人要养，不用给我钱。”
薛瑛知道他俸禄少，要一步一步熬资历，她见过程明簌的俸银，就那一点，都不够她在酒楼里吃顿饭的，想来齐韫也不会比程明簌高多少。
他人文文静静，不爱说话，也做不出受贿的事，家中等着吃饭的人也多，还要供弟妹读书，那一点俸禄，想要攒钱肯定很不容易。
见她拒绝，齐韫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你……”他站在门外，开口又顿住，抿着唇，半晌，说道：“城西这边地势低洼，容易生潮，你平日多通通风，白天门窗开着，就不会发霉，也不会有虫子，这里夜里会有些吵，你不要去后面那条街道，那里人群杂乱，暗馆赌坊也有许多，有坏人。”
薛瑛惊讶他会同她说起这些话，“我、我知道的，我夫君和我说过，我不会乱跑。”
齐韫闻言，目光低垂，浓纤的睫羽遮住眼睛。
他站着不动，没有开口，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其实就是想来看看她，担心她受不了在这儿的苦，以前齐韫也在城西住过，屋子漏水，到了夏天，家里会发臭，蚊虫还多，现在要入冬了，至少没有蛇鼠虫蚁，但没有炭火，冬天会很冷。
她那么金贵，一定受不了。
上次见她，还是七夕的时候，转眼都过了两三个月。
齐韫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他这一辈子，许多时候都不合时宜，所求之事，也永远得不到。
从七夕夜里，薛瑛跑回去见程明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少时，父亲获罪，家道中落，他也被书院赶出，又因为仇家迁怒，落下终身残疾，受尽冷眼。
因父亲的缘故，求学之路亦处处碰壁，坎坷不平。
后来幸得老师帮扶，他才有机会留在松源山上读书，他沉默寡言，没有家世背景，官场上也不如别人处处逢源，齐韫只能一步一脚印，担着照顾母亲，抚养弟妹的责任，一个人走到如今，却偏偏，在一个夏日，对一个不该喜欢的女孩动了情。
门第天差地别，他这辈子也攀不上，更何况她后来已经嫁于别人为妻，就算如今薛家门庭落寞，他也依旧配不上，连奢望都是罪过。
齐韫有时候想，要是再努力些，早点考中，亦或者，在她成亲前就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呢？
没有用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薛瑛并不喜欢他，她在乎的只是他的这张脸与可以拿捏的身份而已，并非无可替代。
薛瑛站在门后，看了他几眼，齐韫一直不说话，她有些坐立难安，等了片刻，见他还不说话，忍不住道：“齐大人，你还有什么事吗？”
虽然程明簌嘴上说，不管她在外面勾搭男人，只要不闹到他面前就好，但是薛瑛想了想，决定暂时还是只跟程明簌好，他天天伺候她，她也不能惹他伤心不是？
更何况，薛家如今的情况，谁亲近谁倒霉，薛瑛觉得齐韫是个好人，这个时候还想着帮她，他走到如今挺不容易的，还是不要连累他吧。
齐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衣袖都有些抖，“没有了。”
“那……”薛瑛温声道：“那我就关上门了。”
他“嗯”一声。
薛瑛抿抿唇，低头将门合上，重新插上门闩。
齐韫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走。
薛瑛弯腰，从细小的门缝里看见他转身离开，越走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也有些难过，钝钝的，还有些麻。
本来，薛瑛也是很想嫁给她的，在她最初的打算里，这个时候她已经嫁给齐韫了，哪里想到，后来遇到许多事。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多么专一的女子，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什么东西都无法长久地感兴趣，一向趋利避害，对她没有用的东西或者人，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可能会伤害到她的，薛瑛也会躲得比谁都快。
巷子里已经没有齐韫的身影了，薛瑛缓缓直起身，垂着脑袋回屋。
*
程明簌在外面替六皇子卖命，还要提防太子的谋害，过得小心翼翼，只怕一朝不慎，被太子抓到把柄。
这些天，皇帝的状况好了许多，至少可以坐起来，听大臣同他汇报朝政，听说太子前些时日新政惹出的麻烦，皇帝愠怒，收回了一部分太子的权力，当臣下告诉他薛徵的死讯时，皇帝沉默许久，第一次召见了建安公主。
侯夫人已经被变相软禁快一个月，每日以泪洗面。
好不容易才听到外面的消息，侯府被抄，爵位被褫夺，但好歹丈夫保住了一条命。
侯夫人擦了擦眼泪，冷静下来，被太监领着去福宁宫。
皇帝已经坐起来了，披着件外袍。
许久不见，他清瘦得厉害，两颊凹陷，浑浊的双目终于在今日稍微恢复了清明，目光锐利如箭簇。
“建安……”皇帝咳了两声，“这段日子苦了你了，朕已经责罚过太子。”
来的时候侯夫人听到一点消息，说是皇帝责备太子不顾及情面，伤了姑母的心，言下之意就是说，太子不该直接将武宁侯下狱，应该顾念着建安公主的情面，从缓处理。
但是他并没有责罚太子纵容姚敬陷害薛徵一事。侯夫人不知道皇帝清不清楚这件事的缘由，他怎么能不清楚呢，他是看着薛徵长大的啊，也曾抱着年幼的薛徵骑马射箭，怎么能相信外人的胡言乱语，认为自己的亲外甥勾结外敌呢。
皇帝好似默认了这件事，君威难测，他是皇帝，哪怕薛徵的案子只有一丝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建安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一母同胞，一起在宫里熬过来的，皇帝不忍对她下狠手，赶尽杀绝，所以并没有继续追究薛家的责任，他准许武宁侯归家养老，安度晚年。
他沉默须臾，说：“太子已经知错了。”
侯夫人低着头，没说什么。
“明日，召瑛娘进宫陪陪你，还有，她那个小丈夫……叫、叫……”
皇帝只知道薛家那小女儿去年嫁了人，嫁了谁他不记得了。
侯夫人恭声道：“程明簌，表字子猗，是去年考中的进士。”
“哦。”皇帝颔首，“想起来了，说起来，也算是朕半个门生呢。”
皇帝主持殿试，曾考过程明簌，对他有一点印象，隐约记得是个极为英俊有才学的年轻人。
本来他想点那个少年尚主，后来被身旁的太监提醒，才知道那是薛瑛的新婚夫君。
皇帝问一旁侍奉的总管，“那孩子现在在何处当职？”
“在户部。”总管回答：“任主事一职。”
太监总管是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服侍几十年，最会察言观色，顺着皇帝的意图，状似随口一说：“好像前几日刚立了功，清了户部堆了半年的账。”
皇帝笑了笑，“是个有才能的孩子。”
“传令下去，将他提到郎中的位置。”
皇帝醒来的这两日，提审了不少人，帮太子推行新政的官员就是户部的大官，被处死后，又牵连了一批人，户部现在正缺人。
他最擅长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薛家牵扯的案子，他不计前嫌，还愿意用武宁侯的女婿已经很不错了，公主心里再有多少不怨，也应该感恩戴德。
侯夫人深知兄长的性子，却也无能为力，有再多怨恨也只能埋进心里。
“臣妹先替家中晚辈多谢皇兄恩赏提拔。”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求你帮我。”
齐韫走后,薛瑛坐在屋里看了许久的书，听到三声敲门声，一长二短,她就知道程明簌回来了，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薛瑛立刻放下书,跑到院门前，拔开门闩，“夫君！”
程明簌笑盈盈地看着她,“嗯。”
他手里提着食盒,是薛瑛以前喜欢吃的那家酒楼的菜。
薛瑛闻到熟悉的香味后眼睛都亮了,不过没多久又黯淡下来，“夫君，相庆楼的吃食很贵。”
一道菜就要好几两银子。
“不要紧。”
程明簌揉揉她的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能赚钱,你再忍忍,这里住不久的,最多一个月我们就搬走。”
薛瑛讶然,“为什么？”
程明簌说：“今日……陛下升了我的官职，月俸多了不少。”
他为六皇子卖命,早出晚归，要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宫里传话,说皇帝清醒了,理了两日朝政,还责罚了太子。
程明簌听后只想笑。
皇帝的心思并不难猜。
也许他知道薛徵是被冤枉的，但他年老多病，将来死了,不管太子还是六皇子即位，薛徵的存在都是个巨大的威胁，就算不是太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皇帝默许了太子勾结姚敬，害死薛徵。
只是念着胞妹的情谊，不忍心继续赶尽杀绝，召见建安公主，说起从前的事，试图挽回几分兄妹情分。
答应侯夫人，不会继续追究武宁侯的罪责，饶他一条命，还准许他养老，甚至不计前嫌，愿意提拔他们的女婿，这么做，显得他这个皇帝仁至义尽，作为臣子，理应感恩戴德，不该再奢望太多。
这些话，程明簌没有告诉薛瑛，在此之前，她还在期盼她的舅舅醒来，为薛徵翻案。
薛瑛并不喜欢皇帝，她名义上的舅舅，小的时候她还很亲近皇帝，皇帝说，他子嗣不多，没有女儿，便将薛瑛当做公主一样宠，幼时，连许多宗室女都比不上薛瑛日子逍遥。
大家都笑谈，说如果陛下有了女儿，一定会将公主宠成大魏最耀眼的明珠。
可是等他真的有了女儿，薛瑛记得，那是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女孩，两年前被皇帝亲自下旨送去了北戎和亲。
年初的时候，北方传来小公主的死讯，那个时候，小公主也才刚及笄而已。
从公主去和亲开始，薛瑛就再也不喜欢她的皇帝舅舅了，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阴寒可怖。
现在她想明白了，那个时候，皇帝刚登基，皇位不稳，臣下虎视眈眈，宗室里狼子野心的叔伯也试图将他拉下马。
所以他亲近胞妹一家，因为薛家是他唯一可以信得过的势力。
那个时候没有君臣之分，只有兄长、妹妹、妹夫，以及两个外甥。
可到了后来，皇帝的位置坐稳了，他又变成高高在上的君主，生杀予夺，亲子也不会心软。
吃饭的时候，薛瑛心不在焉。
程明簌给她夹喜欢的菜，她都没什么兴致。
“你怎么了？”
程明簌担忧地看着她。
薛瑛神色忧虑，慢慢放下筷子，轻声道：“陛下提拔你，是因为想要补偿薛家吗？”
程明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点头。
“那你小心些，君恩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一定会有人记恨你，也许过段时间，他又会觉得，对薛家还是太仁慈了。”
程明簌惊讶于她会说出这些话，她平日没心没肺的，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叮嘱他。
程明簌心头动容，点点头，“我知道。”
薛瑛端坐在对面，脸上仍是忧心忡忡。
薛瑛懂得不多，近来也慢慢琢磨出，她的皇帝舅舅，不可能为她的哥哥翻案的。
对太子不轻不重的责罚，就将事情揭了过去，外人都说他仁慈，竟然没有将牵涉谋逆案的薛家一网打尽，他给自己赚足了名声，威风，为子嗣扫清了障碍，那薛徵是什么呢，为他的天下卖命数年，连功臣身退的结局都换不来吗？还要被用勾结外敌这样的罪名羞辱。
他和太子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只是比太子更善于伪装而已。
薛瑛心里升起几分恨意，很快又被无力填满。
她虚弱地垂下手，慢慢地吃完了饭。
程明簌收拾了碗筷，离上职还有一阵，小窗半开，幽幽地吹进来清风。
薛瑛躺在榻上午睡，身后的被褥轻陷下去，程明簌从后抱住她，低声道：“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吗？你没有吃多少。”
薛瑛蜷缩着，睁开眼，肩膀微抖。
程明簌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无声无息，眼泪一点点洇湿枕面。
程明簌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
薛瑛两眼泪潸潸，长睫湿透，眼尾通红。
“我没有胃口，我吃到这些菜，我想到从前，哥哥也经常买相庆楼的饭菜给我吃，夫君，我想哥哥了。”
薛瑛钻进他的怀里，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落下几个小点。
她脆弱轻薄的皮肤泛出来红，削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朦胧的泪眼望了望他，“夫君，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总念着还在外面的哥哥。”
薛徵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姚敬倒是送回来一具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骨，但薛瑛不相信那是薛徵。
她想要一个人，能为她的兄长报仇。
程明簌是个很好的人选，但他一开始人情淡漠，对什么都不关心，面对侯府失势，甚至也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薛瑛想要拉拢他，想要他心甘情愿地为薛家卖命。
于情于理，他不都应该帮忙吗？那也是他的亲生兄长，覆巢之下无完卵，侯府不行了，难道他作为侯府的女婿，就能做到明哲保身吗？
薛瑛睁开泪眼，抬起头，在程明簌脖颈上逡巡亲吻，濡湿的嘴唇落在他的喉结上。
她柔着嗓音，抱紧程明簌，“夫君，你帮帮我，替哥哥报仇好不好，我想要太子和姚敬给哥哥陪葬。”
程明簌抚摸她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低下头，注视着薛瑛。
她最擅长用自己的眼泪去哄骗别人为她卖命，嗓音温软，伏在他怀里，轻声说着：“我总梦到哥哥，哭着和我说被奸人所害，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听着也难过，夫君，你不忍心见我一直吃不好睡不好的是不是？”
薛瑛仰头，讨好地亲吻程明簌，“你先前答应过我，要让我当宰相夫人的，那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杀了太子和姚敬，为我的哥哥报仇吧。”
程明簌看透了她，知道她的脾性，笨拙地讨好，央求，她手里剩下的筹码不多。
许久，程明簌沉沉地叹了一声气，“你不用这样。”
薛瑛噙着泪抬头，她以为程明簌不愿意，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哪知，他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说道：“你不求我，我也会帮你。”
“夫君……”
“如果我拒绝了，你该怎么办？”
薛瑛神态失落，无措，“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给哥哥报仇，你不帮我的话，我……太子他、他好像喜欢我，我可以进宫，接近他。”
“然后呢？”程明簌问道：“你杀了他，你自己呢？薛瑛。”
薛瑛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似乎除了死，她也想不出来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程明簌语气温和，握紧她的手，“你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也不用讨好任何人。”
“侯府如今，落井下石之人甚多，盼着你落魄的人也有许多。”程明簌语重心长地道：“不要因为想要达成某个目的去讨好任何人，想帮你的人不会愿意看到你摇尾乞怜的模样，你懂吗？”
如果要她放下身段，低三下气地哀求才愿意帮忙的话，只不过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掌控欲，想要看到她泪眼婆娑，毫无尊严的模样，将“出手相助”当做一个能控制她的手段而已。
薛瑛迷茫地看着他，似懂非懂，“求你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程明簌神态严肃，“不可以摆出讨好的姿态，兄长也不会想看到你为了替他报仇失去尊严的样子，你去杀太子，无非是靠美色接近他，难道他看不出来？他只会更加残暴地对待你，薛瑛，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低声下气地去求饶讨好，尤其是面对男人，即便是夫君也不可以。”
薛瑛指节蜷曲，“我知道了……”
“嗯。”程明簌亲了她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会帮你的，前些时候，你和我说的那几个人，都已经遭殃了。”
薛瑛愣住，“谁？”
“骗你和离的那几个。”
薛瑛后知后觉，之前她和程明簌说过几个人，他们想骗她和离，做他们的外室，承诺会庇护她。
薛瑛骂他们不要脸，叫小厮往他们身上泼了牛粪，回家后怒气冲冲告诉了程明簌。
他将几人的名字都记下了，不声不响许久，今日才告知薛瑛，这些时日，这几个人不是获罪抄家，便是*从高楼上摔下，下半身瘫痪，再也不能人道，各有各的遭殃。
薛瑛抬手掩住唇，“是夫君做的吗？”
“嗯。”
程明簌没有否认，他抚摸着薛瑛的脸，温声宽慰，“你且等一等，等太子犯下一个……连皇帝都无法为他遮掩的大错，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他。”
薛瑛被哄着午睡，醒来后，宫里传了话，说建安公主思念女儿，皇帝特许薛瑛进宫探望。
她喜极而泣，薛瑛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母亲，她赶紧换了身衣服，程明簌叮嘱她，“进了宫，别随便听信别人的话，宁愿饿着，也不要乱吃东西，尤其是皇后身边的人，你都不要信，知道了吗？”
“知道了。”
程明簌点点头，为她抚平衣襟，“好，去吧。”
门口放着辆小轿子，薛瑛问武宁侯有没有什么话想带给侯夫人的，她进了宫可以转达。
武宁侯沉默良久，只道：“夫人多保重，我与瑛瑛、子猗，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薛瑛眼睛不由酸涩，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娘的。”
她转身坐上轿子，侍从们抬着轿子从小门进宫。
薛瑛一出门，武宁侯就站起来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张望，抬着薛瑛的轿子越走越远，没多久便从破败的城西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人，武宁侯才收回目光，转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他，武宁侯原本想像方才一样慢慢挪回去的，有程明簌扶着，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榻上。
程明簌沉默无言，帮他揭开衣摆，查看伤腿。
武宁侯垂首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心绪复杂。
在薛徵出事前，武宁侯派去刺桐的亲信就已经传了话回来。
当年，李氏离开京城后，的确带着一个男孩回了刺桐老家，辗转嫁过三个人，因为她貌美无双，所以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还是有个姓程的员外娶了她，将她带来的男孩视若亲子，那个孩子，就叫程明簌。
关于这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全部事无巨细地铺陈在武宁侯面前，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侯夫人，长子死无全尸的悲痛消息就已经将他击垮。
“子猗。”武宁侯突然开口，又顿住，半晌才说道：“你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程明簌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抬头。
武宁侯目光深远，声音也轻，程明簌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瞬间失了神，信物和遗书不是都已经烧干净了吗？
武宁侯看见他这惊讶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所言不假，程明簌的确一早就知道自己就是他与建安公主的孩子。
他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人不停地在我耳边念叨，说要关照你，说你与我长相相似，犹如亲子。”
“我也顺着查了下去，一直查到刺桐，连李氏埋在哪儿我都知道了，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说你是我儿子，可我就是认定，你就是。”
程明簌声音平和，“您说起这个做什么？”
“我想问你，回到侯府后，这么久来，有没有怨恨过我们，你娶瑛瑛，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武宁侯原本是个清癯儒雅的中年男人，这一两个月来，他像是苍老了十几岁，两鬓斑白，双目黯淡浑浊，说话时也有气无力。
程明簌直言：“没有怨恨过，我也没有设计要娶薛瑛，我是真心喜欢她的，这一点，我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
上一次在书房交谈，武宁侯问他愿不愿意与薛瑛和离，他便已经回答过，他喜欢薛瑛，以后也要与她死在一起，埋进一座坟墓里。
武宁侯嗓音沙哑，咳了两声，“瑛瑛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既然娶了她，那便要一心对她好，恨也好，怨也好，冲我来便是。”
如果不是他无能，侯夫人不会大着肚子被追杀到永兴寺，被李氏换子。
“我说了。”程明簌打断他的话，“我没有怨恨，也没有兴趣，如果不是因为你是薛瑛的爹，我根本不会管你。”
他耐心不多，也懒得多费口舌。
武宁侯哑然，片刻后淡淡笑了笑。
他很早的时候就觉得薛瑛的新婚丈夫脾气有些古怪，对什么事情的态度都很寡淡，虽然面上装得似乎对长辈很尊敬，可武宁侯清楚，他心里没有根本一丝尊敬的意思，只是在做样子。
“如今这个局势，也没法认亲。”武宁侯说：“我的长子已死，认下你，你怕是也逃不过一劫，再者……我实在不愿瑛瑛伤心，李氏的事，我与夫人都不想迁怒在她身上。”
最开始，他也曾动过怒，亲生儿子流落在外，磕磕绊绊长大，养在身边疼了快十八年的却是个鸠占鹊巢的贼。
只是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浮现，武宁侯就有些后悔，他下了大狱，听到狱卒玩笑话般议论侯府的二小姐貌美如花，失魂落魄，捧着大把的银子央求他们放自己进去见父亲一面。
搬到城西后，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吃过苦的薛瑛笨手笨脚地照顾他，每日都在想方设法地打点一切，逗他开心。
武宁侯就不忍心再说些伤人的话了。
薛瑛又不是阿猫阿狗，就算是，那也不能随意丢弃，养了十几年，怎么能说抛下就抛下。
且她被娇惯长大，离了侯府，又能去哪里。
“您放心。”
程明簌直起身，“我知道您心里的考量，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我会对薛瑛好，这件事情就永远埋进地下，我要是负了她，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他冷着张脸，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却像是锥子一样，重重砸了下来。
程明簌说完这些话便出门上职去了，不难看出，为了保住薛瑛，武宁侯已经想尽办法，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嫁出去的女儿受到的牵连不大，程明簌也不会因为侯府嫡子的身份被连累。
以前，他只将武宁侯等人当做没有生命，没有思考能力的木偶，今日听到武宁侯说的这些话，让他心里也有些动容。
即便被剧情控制，身不由己，也还是可以挣扎着生出自己的思想么？
*
轿子在宫门前就停下了，剩下的路要薛瑛自己走，她跟着太监，穿过幽深的宫道，一直走到东六所的地界，太监先上前说了几句，才有宫女传话，让薛瑛进去。
以前，侯夫人未出嫁时，连自己的宫殿都没有，现在住的地方，还是皇帝登基后，才想起来为自己的妹妹腾出一座宫殿。
薛瑛被宫女带着走进去，她低着头，远远地看见侯夫人快步奔出，薛瑛忍不住，一见到母亲的身影，眼泪夺眶而出，哭着冲上前，“阿娘……”
侯夫人张开手将她搂进怀里，眼眶湿润，再庄重典雅的公主也维持不住体面，眼泪滚落，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薛瑛的后背，“瑛瑛，我的儿。”
侯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宫中，心里怨恨皇家无情，还要忍受骨肉分离之痛，哪怕一直锦衣玉食，她仍旧一寸寸消瘦下去，薛瑛发现，母亲瘦骨嶙峋，摸着只一把骨架。
她坐了下来，同侯夫人说起外面的事，“爹爹一直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让我告诉你，他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我和……和子猗也很好，哥哥……哥哥已经下葬了。”
姚敬带回来的尸骨，和薛徵的遗物放在一起，因为身上背着罪名，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一口棺椁，一张木牌，草草地葬了。
侯夫人听到薛徵的消息，哽咽一声，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眼含热泪，笑着说：“你们都好，我在这里也能放心了。”
她低下头，从床边拿了个包裹，“我……我给你爹做了些鞋垫，还有护膝，他腿脚不好，容易痛，这件寝衣是我给你做的，我怕你不习惯睡在新家，这是丝衣，很好的料子，不硌人。”
侯夫人一遍遍地叮嘱，她在宫里没事做，只能弄些琐事打发时间，要不然，人根本撑不住。
侯夫人拎起那件丝衣，在薛瑛身前比了比，薛瑛瘦了许多，四肢纤细，脸也小了几圈，侯夫人念叨：“怎么做大了……”
说完，她就哭了，“瑛瑛，你瘦了……”
薛瑛伏上前抱住侯夫人，轻声安慰。
宫里面有眼线，好似怕她们会互相传递什么消息一样。
相见的时辰如流水一般过得很快，到了傍晚的时候，薛瑛本该出宫，只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过来传话，说娘娘想见薛瑛。
薛瑛心神一颤，想起来时程明簌告诉她，要提防皇后，不要乱吃东西，乱走动。
“臣妇偶感风寒，不便面见娘娘，望娘娘恕罪。”
“这不要紧。”女使笑了笑，“娘娘久不见二小姐，甚是想念，宫里太医医术高明，二小姐要是病了，正好可以让常为娘娘请平安脉的宋太医为您看看。”
女使做了个请的手势，薛瑛咬着唇，面色为难，若接二连三拒绝，皇后就要说她大不敬了。
“是……”
她低声应道，只能跟上去。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肚子里的野种。
皇后的住处是坤宁宫,离侯夫人的宫殿不算远，薛瑛被女使带着走过去，傍晚时分,落日熔金，余霞成绮,宫殿上方的琉璃吻兽散发着明丽的光泽。
小时候，薛瑛来过几次坤宁宫。
皇后是个看上去慈爱，但佛面蛇心的女子,她贵为一国之母,但多年无子,还有个总爱挑衅她的贵妃，家族也算不上多么庞大，甚至连个像样的,有用的兄弟都没有。
姚敬不过是仗着她的提拔,才在朝中有了一官半职,她殚精竭虑,跟着皇帝从潜邸打拼而来,但因为宫变时伤了身体,肚子里的孩子也流掉了。
那个时候皇后已经有七个月身孕，这场小产让她伤了根本,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有孕，族中听到传闻后,又送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进宫,皇后刚经过丧子之痛,还要替新进宫的堂妹铺路，震怒之下，她挑了几个错处,将堂妹赐死。
她并不喜欢太子，这个生母低贱的孩子，仗着自己是她的养子有恃无恐，愚蠢莽撞，还要她为其善后，若非她无法身孕，此等蠢货，皇后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
前殿传来通传，太监低着嗓音，“娘娘，薛二姑娘来了。”
皇后抬起眼皮，“让她进来。”
殿外，薛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她微微垂眸，提起裙裾，迈过朱漆门槛，步入坤宁宫正殿。
殿内熏着檀香，气息沉郁而厚重，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宫殿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斜影。
薛瑛一步步向前走去，感受到两道审视的目光，如同细密的丝线，自那高高的凤座上垂落，缠绕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地、毫不留情地刮过。
皇后身着凤袍，发髻高耸，簪着九翅金钗，点翠流光，华贵逼人，她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印象中的薛瑛，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每一次随建安公主入宫觐见，都像是把全天下的华彩都穿在了身上。
蜀锦流光，云缎生辉，娇媚得如同春日里开到最盛、沾满晨露的牡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知人间疾苦的张扬明艳。
不过自从侯府失势后，她的日子便不如从前，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细棉布裙，细看的话，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缠枝暗纹，料子虽不比从前，但也不差，想来她那小夫君将她养得还挺好，薛家都这样了，也没委屈她。
少女头上不见半点珠玉，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青丝，几缕碎发垂落在修长白皙的颈边，更添几分清冷，脂粉未施，素面朝天，仍不减姿色。
难怪太子心心念念，几次三番暗示她，将薛瑛骗进宫来，他找个机会杀了姓程的小子，好将这如珠似玉的小美人强占在东宫。
薛瑛停了下来，依足规矩，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无可挑剔，“臣妇薛瑛，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武宁侯爵位被夺，官职也没有了，她如今仰仗丈夫，改用臣妇称呼自己，也合理。
皇后没有立刻叫起她，而是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起来吧，来人，赐座。”
薛瑛站起身，虚虚坐在一侧，不敢抬头张望，皇后笑容慈爱，就像是长辈一样，关怀起她的近况。
“你如今在那边住得可还习惯？”
“臣妇一切都好。”
薛瑛垂着头说话，皇后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的确是苦了你了，不过你夫君有用，想来不会让你继续吃多久的苦。”
皇后漫不经心唠起家常，无非是劝她心放宽慰些，陛下已经留足了情面，当年她陪皇帝面临宫变时，日子过得比现在还要苦，可不还是熬下来了吗？
薛瑛低声道：“臣妇谨记教诲。”
“倒也不是想要管教你，只是你也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就如亲生女儿一样，本宫不忍心见你受苦，好好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理当一直被滋润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薛瑛愈发不安，要是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她就出不去了，可皇后一直在说话。
“娘娘，该用膳了。”
这时，一名宫女上前传话。
皇后笑了笑，“本宫真是糊涂了，与你闲话这么久，都忘了时辰，瑛娘也留下来用完膳再走吧。”
薛瑛心头警惕，程明簌让她不要乱吃东西，尤其是在皇后宫里，薛瑛真怕皇后想在饭菜里下药，把她送到太子床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姿态谦卑，“娘娘，这……怕是要误了规矩，宫门就要落锁了。”
皇后长袖一挥，“不要紧，你且坐吧，一顿饭而已，陛下不会怪罪的。”
“你父兄虽获罪，可你仍是建安的女儿，是陛下的亲外甥女，陛下疼爱你，知道你们母女情深，又岂会降罪。”
她让宫女引薛瑛入座，说道：“瞧你，这阵子瘦了许多，怕是在城西吃不好睡不好吧。”
一旁的女使笑眯眯地奉承，“二姑娘，娘娘今日一早知道您来，特地吩咐过我们，做些你喜欢的菜。”
薛瑛咬了咬唇，心头乱七八糟，思索着该怎么应对，她不能吃坤宁宫的东西，皇后与太子是一伙儿的，谁知道揣着什么坏主意。
可是三番五次违逆，皇后是不是就要降罪了？
薛瑛慢吞吞地坐了下来，迟疑地拿起筷子。
皇后亲自夹了道菜，放在她面前。
薛瑛夹了起来，往嘴边送去，唇瓣刚要碰到，她便“呕”的一声，捂住嘴。
皇后神情怔愣一瞬，女使沉下脸，“薛二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薛瑛立刻撒下筷子，“噗通”一声跪下，头重重一磕，肩膀几乎伏在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颤着声音说：“娘娘恕罪……臣妇、臣妇并非故意不敬，实在是因为、因为臣妇怀有身孕，害喜严重……”
薛瑛渗出一身冷汗，急中生智，她一边说还一边做出犯呕的模样。
以前，她有个小姐妹嫁人后，没多久怀了孩子，薛瑛去找她玩时，她便是这样，甚至更严重，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人消瘦得厉害，四肢纤细，薛瑛挽着她时都不敢用力，可她的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
薛瑛模仿她的模样，害喜严重，闻到食物的味道便想吐。
方才神情严肃的女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皇后问道：“你有身孕了？”
“是……”
“多久了？”
“两、两个月。”
薛瑛胡扯的，她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怀孕，每次和程明簌胡闹的时候，他都弄外面，事后将她洗得干干净净，他还找大夫看过，吃那种生不出孩子的药。
皇后沉默。
薛瑛肩膀发抖，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后想起以前自己怀着身孕的时候，也是被先皇的皇后刁难，大着肚子，孩子最后还是流掉了，在这之前，她甚至在深夜里听到过肚子里传出来的心跳声，大夫说，这是一个成了形的男胎。
这场小产，皇后元气大伤，皇帝只给她皇后的尊荣，可却不会像一个普通的丈夫那般去呵护一个妻子受伤的身心。
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孩子也多，皇后无法身孕，却还要装得宽容大度，善待所有人。
她垂首看着面前肩头瘦削的薛瑛，以及少女害怕到用力扣紧毯子，指节发白的双手，就和她当初一样。
皇后叹了声气，“既如此，本宫便不留你了，你早些回去吧，好好休息。”
薛瑛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臣妇失礼，多谢娘娘不怪罪。”
皇后摆摆手，薛瑛踉跄地站起身，白着一张小脸，由太监领着出去了。
少女因为害怕，手置于腹部，好似护着肚子里的孩儿一样，皇后想起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心绪忧伤。
薛瑛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步伐沉重，宛若劫后余生，她抚着胸口，缓缓地喘着气。
太监看人下菜，觉得薛家失势，也不如从前尊敬薛瑛，只将她送到坤宁宫外敷衍了事。
薛瑛自己走着，还好离母亲的宫殿不算远，出宫的话左右一炷香，也就到宫门口了。
她身上冷汗淋漓，腿软得实在抬不起来，强撑着走了几步，扶着假山石，在角落里坐下缓缓。
宫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薛瑛怕得要死，方才在坤宁宫，她真是差一点就两腿一软瘫下来了，若饭菜里下了毒，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她一个人孤立无援，母亲也救不了她，可不就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好在，她急中生智，糊弄过去，薛瑛垂首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欲起身之际，瞧见前头有脚步声传来，薛瑛立刻缩了回去。
她瞧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快步走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东张西望一圈，没多久，又有一个宫女走过来，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钻进花丛中。
薛瑛瞪大眼睛，趴在假山石后，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太监同宫女偷情，直到那女人娇滴滴地唤了声“三郎”，薛瑛怔忪，偷偷扭头去看，一片昏暗中，好不容易才看清男子的长相，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太子排行第三，可不就是三郎吗？
这人前几日才被皇帝责罚过，没有闭门思过就算了，竟然还偷情，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薛瑛趴在假山石后，想要看看那女人到底是谁，若是能借这一事闹到皇帝面前，太子与人私会，皇帝定然震怒。
花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太子似乎想要站起来，薛瑛往后躲了躲，哪里知道会踩到石子，她脚下立刻顿住，声音不大，但还是惊动了热火朝天的两个人。
“谁！”
薛瑛瞳孔一缩，慌乱地往旁边躲藏，太子阔步就往假山后冲来，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忽然走上前，宽大的身影将薛瑛遮得严严实实，他垂着手，官袍大袖罩在薛瑛头顶，薛瑛捂着嘴，听到他开口说道：“殿下，是微臣。”
薛瑛瞪大眼睛，这声音……是徐星涯！
太子沉默几息，“你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
“近日宫中多次发现巫蛊邪物，陛下命刑部彻查此事。”
徐星涯沉声答道，太子视他为近臣，不会责罚他。
就是这种事情被人撞见很难堪，哪怕对方是亲信，太子脸色阴沉，没了兴致，草草收拾一番便离开了。
那女人掩着面，也不敢同徐星涯说些什么，羞耻地抱着头。
待他们走远，徐星涯才转身。
薛瑛缩在角落，脸上毫无气色，面庞莹白如玉，慌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徐星涯垂首看着她，面无表情，目光无波无澜，“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进宫见阿娘，我只是坐在这儿歇歇，我没想到会撞见……”
她呼吸一滞，想到刚刚见到的画面，面上一热，还有些兴奋，她抓到了太子的把柄！
下一刻，薛瑛脸上血色褪尽，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徐星涯是太子的心腹，他看到她在这儿，说不定要将她杀人灭口。
见她慌乱的模样，徐星涯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怕我杀了你？”
薛瑛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开口声音都在打颤。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不、不是……我什么都没看见，表哥……你你别杀我。”
徐星涯默然无言。
他的表妹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发抖，颤颤巍巍，努力压抑住喉咙里的哭声。
怎么办呢，他确实对她的眼泪无计可施。
徐星涯转过身，“不走吗，等一会儿有人过来发现你？”
太子多疑，说不定觉得不对劲又会派人回来搜寻。
薛瑛立刻站起来，腿坐久了有些麻，踉跄几步，下意识抓住徐星涯的衣袖，她堪堪站稳，徐星涯侧目看了眼她，抽回衣袖，转而牢牢抓住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薛瑛不喜欢被他牵着，太用力。
徐星涯不理会她的反抗，沉默地走在前面，领着她走在宫道上。
“表哥……”
薛瑛犹豫地开口，“你知道太子和……”
“在宫里不要多言。”徐星涯说：“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薛瑛低声道：“可是你也看见了。”
“嗯。”徐星涯声音平静，“我是太子党羽，你是吗？”
薛瑛哑口无言。
幽深的宫道上，灯影昏黄，两道人影拉得极长。
薛瑛忽然想到小时候。
有一次她也和徐星涯一起进宫为皇帝祝寿，徐星涯拉她去阁楼上看灯，回去的时候不知道走了哪条路，两个人怕得要死，在皇宫里迷路若是冲撞贵人，怕是要挨板子。
薛瑛一边踹徐星涯，一边哭着骂他：“都怪你连累我，看劳什子灯，我要我娘……”
徐星涯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还笑呵呵地捧着她的手，“要是有人怪罪，我就说你是被我拐跑的，我替你挨板子啊。”
薛瑛低着头抹眼泪，推开他，“你害的我，你替我挨打不应该吗？”
“应该的应该的。”
徐星涯凭着记忆，牵着她穿过幽长的宫道，薛瑛走累了，趴在徐星涯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侯府了。
侯夫人笑盈盈地道：“你这孩子，在宫里就睡着了，拽着星涯的头发不肯松手。”
“那我怎么回来的？”
“是星涯背着你回来的。”侯夫人说：“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背着你走了一路，我们要将你抱过来，他还不肯，怕把你弄醒。”
薛瑛想到这些旧事，抬头看向一旁的徐星涯。
有时候侯夫人也会说她，对徐星涯的态度很差，小时候不是很喜欢表哥吗，为什么长大了却讨厌。
薛瑛就是这样的性子，她若不喜欢某个人，对方越是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她越瞧不上。
不能因为别人对她好，她就得同样捧上一颗真心。
她确实对徐星涯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也不喜欢他之前一直将她当做未婚妻子一样对待，将她身边的男子都赶得远远的，就像护食的狗一样。
抛开这些，表哥人还是挺好的。
“表哥，祖母在徐家怎么样？她有没有问起我们？”
“问过。”徐星涯回答：“母亲说将她接过来住段日子，下个月就送她回薛家，她年老糊涂，也记不清楚到底已经过去几日，每次问起，就这么敷衍过去。”
“哦……”
薛瑛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说：“祖母喜欢听戏，闲暇的时候，你找戏班子哄哄她。”
“嗯。”
“你一会儿是不是还得回宫里？”
薛瑛想起他刚刚替她遮掩时，说他奉命进宫查案，整得还挺派头。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走狗，好生风光。
“是。”
徐星涯沉声说道：“今日宫里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还会落得个妄议储君的罪名。”
“知、知道了。”
薛瑛有些怕他沉着脸同她说话的样子，和以前笑嘻嘻的模样全然不同。
徐星涯自从在徐家掌权，当了官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那个任她使唤打骂的表哥了。
“薛二姑娘！”
身后突然有宫女扬声高喊，薛瑛回头，见是坤宁宫的宫女，她有些害怕，担心是皇后察觉到不对，要赐罪。
宫女跑上前，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薛二姑娘，您有东西落下了，咦，徐大人，您也在啊。”
徐星涯颔首，“我进宫查巫蛊一案，遇到表妹便叙叙旧。”
“原来是这样。”
薛瑛接过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侯夫人给她做的衣裳，她在坤宁宫时人都要吓傻了，走得也匆忙，将原本要带出宫的包袱落下。
“多谢。”
薛瑛赶紧伸手接过，“谢谢姑姑还帮忙跑一趟。”
宫女轻笑，“姑娘折煞奴婢了。对了，娘娘让奴婢告诉二姑娘，若是害喜严重，可以煮生姜乌梅汤喝，辅以清淡膳食，能缓解许多。”
皇后以前怀着孩子时害喜也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调配了一些药方，喝完乌梅汤后会舒服不少。
薛瑛记下了，欠身行礼，“臣妇铭记，姑姑回去后替我多谢娘娘关照。”
宫女笑了笑，“自然，奴婢还有要事，就不送姑娘离宫了。”
“姑姑慢走。”
那宫女提着灯笼，慢慢走远。
薛瑛转身，紧紧抱着包袱，她走了两步，发现徐星涯还站在原地，她回头，“表哥？”
徐星涯目光阴森，“什么害喜？”
他上前一步，逼视薛瑛，“你有身孕了？”
薛瑛被他的眼神吓到，呆滞道：“是……”
徐星涯无言，他脸上并没什么变化，可薛瑛就是莫名觉得好像有股阴沉沉的压迫感袭来，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
周遭的气息仿佛瞬间凝固、下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向薛瑛，宫灯昏黄的光线在徐星涯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更加冷硬，甚至透出一种近乎狰狞的阴鸷。
然而，他只是平静地开口，“既然有了身孕，那就好好在家中待着，东西给我，我帮你拿着。”
徐星涯朝她伸出手，真的就好像只是心疼怀孕的表妹，想帮她提东西。
“不用了，不重的。”
徐星涯没有理会，伸手直接将东西拿走。
薛瑛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她捏紧了帕子，跟着徐星涯继续往宫门走去，剩下的路，他一句话都没开口说过。
出了宫，他才将包袱给她，皇后知道她有身孕后，派人备了马车在宫门前送她回去，薛瑛抱着东西走近，回头看了眼徐星涯。
他还站在原地，薛瑛抿了抿唇，低声道：“表哥，今日谢谢你。”
徐星涯没有回应，她转身爬上马车。
铜铃声悠荡，薛瑛靠着马车，今日几次大起大落，她身心俱疲，眼皮沉重。
马车缓缓驶入巷子，突然重重晃了一下。
薛瑛吓醒了，掀开帘子想查看外面是什么情况，还未来得及出声，后脖颈便忽然一痛，眼前天旋地转，向后倒去。
有人从后面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薛瑛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陌生的卧房印入眼帘。
她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猛然想起昨日她出宫时遇袭，后脖颈被敲了一下，接着就不省人事，再睁眼就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身下垫着软软的毯子，衣服也被换过，不是进宫那一套，而是薛瑛以前最常穿的丝衣，柔顺绵软，没有一丝疙瘩。
薛瑛一瞬间便意识到，她被绑架了。
这个京中，垂涎她的人太多，可是昨日的马车是皇后安排的，谁会胆大到连宫里的车架都劫呢？难道就是皇后所为？是不是太子！他看到她了，知道她躲在假山后，要将她囚禁羞辱，再杀人灭口！
薛瑛慌乱地从床榻上爬下，赤着脚冲到门边，想要打开卧房的门，但门从外面被锁上了，只能听到锁扣被拉扯的声音，窗户也被封死，整个屋中，没有一丝可以逃出去的空隙。
薛瑛恐惧到极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蓄满泪，拉动房门的手用尽全力，以至于指甲都裂开了，指腹划了道口子，刺骨的痛，血珠也冒出来。
“救命……救命……”
薛瑛哽咽道，趴在门边求救，眼泪布满了一张脸，她无助地敲着门。
许久，她才听到外面传来响声，锁扣咔哒一声，薛瑛害怕地往后退，接着门从外打开，徐星涯站在门前，薛*瑛怎么都没想到是他，她泪痕遍布的脸上浮现出怔忪的神色，“表、表哥……”
徐星涯“嗯”一声，一步步走近，他又露出薛瑛以前常见的笑容，剑眉星目，笑起来煞是好看，可此刻薛瑛却觉得这笑容阴森森的，她本能地想要逃跑，但被徐星涯一把揽住。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子。”
语毕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薛瑛用力挣扎，徐星涯不为所动，抱着她，将她重新放到榻上，俯身去捂少女冰凉的双脚。
他掌心滚烫，薛瑛回过神，怒意横生，重重向他心口踹去，“徐星涯！是你将我绑回来的是不是？”
薛瑛用的力气不小，他被她踹得微微侧身，手却仍紧紧握住她的脚踝，“是啊，才发现吗，表妹。”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要回去！”
她脸上原本恐惧的神色已经完全被愠怒替代，薛瑛就像以前那样发着脾气，颐指气使，“你别碰我，我要回……唔。”
徐星涯掐住她的下巴，脸上阴狠毕现，“回哪儿，回去给贱人生孩子吗？”
薛瑛被他掐得生疼，他粗糙的指腹重重地在她唇上碾磨，她从来没见过徐星涯这副模样，阴冷凶恶，眼底好像淬了冰一般锋利，一寸寸地压迫，她四肢冰凉，瞳孔都在颤，睫羽上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
玉瓷般雪白细腻的脖颈在他掌下打着颤，薛瑛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徐星涯。
她咬着唇，呼吸急促，满是恐惧，流不尽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徐星涯的手背上。
他以前最怕她哭，她一流泪，他就没有办法，到了如今，她还想要故技重施，用她的眼泪让他妥协。
徐星涯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放任她嫁了人，怀上了野种。
一想到她与她那夫君恩爱不疑，浓情蜜意的样子，浓浓的怒意便涌上心头，徐星涯真恨不得掐死她，他的胸腔因愤懑而起伏着，赤红的眼睛里波涛汹涌，薛瑛瑟缩不停，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抖得厉害，冰凉的双脚怎么都捂不热。
徐星涯变了，他疯了，他的模样，就像是一头野兽，想要撕烂她的肉，喝她的血。
少女身躯发软，抽泣着道：“我嫁人了，我已经嫁人了，你不能这样。”
“嫁人了又怎样。”徐星涯的目光犹如巡视领地那般一寸寸划过她全身，“不是还可以丧夫吗？还可以再嫁。”
薛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会嫁你的，你这个疯子，我是活生生的人，难道你要将我在这里关一辈子！？”
他捧着她的脸，无视她倔强恐慌的眼神，“我怕你乱跑，等你听话了，我就不关着你，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养，我做他的爹。”
徐星涯其实很想一碗红花药灌下去打了那个野种，可这样太伤身，表妹身娇体弱，根本撑不住。
生下来也好，死了亲爹，他可以爱屋及乌，把他当做亲生孩子一样对待。
薛瑛眼前一黑，她觉得徐星涯不可理喻，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她用了很大的力，以至于徐星涯的脸颊一侧很快就肿了起来，可是他根本不在意，爱怜地捧着她的手，“疼吗？”
“滚！”薛瑛哆嗦着道：“你给我滚！”
徐星涯无动于衷，坦然地承受她所有的怒意。
“你乖一点，听话了就放你出去。”
薛瑛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她被关在这里，程明簌发现她一直不回家一定会起疑的。
她现在只能企盼她的夫君能过来救走她。
徐星涯再手眼通天，难道还能将她栓一辈子吗？
薛瑛扭过头，不愿意看他。
徐星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将她再次锁在屋中，他走后，薛瑛怎么拍门求救都没有用。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心中屈辱又愤怒。
徐星涯每日都会来，他什么也不做，大概真的顾及着她肚子里那个不存在的孩子，薛瑛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吃饭喝水，徐星涯回来后便强硬地搂着她，将她抱到腿上，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握着汤匙，要她将饭菜吃下去。
他掌心滚烫，摩挲着她的唇，也不说话，看上去似乎漫不经心，每每这个时候，薛瑛就只好依着他吃饭喝水，咽下食物，她若不顺从，徐星涯会将放在床底的锁链拿出来绑住她，那样，她就真的连最后一丝自由都没有了。
夜里，徐星涯躺在她身侧，手里搂着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她用尽全力的挣扎在他眼底好似蚍蜉撼大树一样不自量力。
薛瑛压抑地流着泪，她想程明簌了，程明簌不会这样对她，他脾气虽然也古怪，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羞辱过她，不会想要将她绑起来，困在床上。
薛瑛失踪了整整三日。
从她进宫开始，程明簌便没有心思处理户部的事情，原本他想要去接她的，哪里知道上头会临时安排事务，耽搁了一炷香。
等他再去宫门前时，守卫说，薛瑛已经走了，他回到家，家中并没有薛瑛的身影，武宁侯担忧地看向他，“瑛瑛还不曾回来吗？”
程明簌心沉了下去，面上不变，欺骗武宁侯道：“她宿在宫中了。”
说完，程明簌出门找人。
守卫声称薛瑛确实已经出宫。
他顺着出宫的路找，看到慌乱准备回去报信的太监，程明簌冲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我夫人呢？”
那太监个头矮小，梗着脖子，双脚几乎悬空。
“小、小程大人，奴婢不知道，奴婢行至永安巷时遇袭，之后就没有意识了，再、再醒来……的时候，马车里已……已经，没有人。”
太监涕泪满面，狼狈不堪地求饶。
他真的不知道，护送薛二姑娘的车马进了巷子就被拦了，等他们再醒过来的时候车里已经没了人，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薛二姑娘的身影，才匆匆准备回宫报信。
程明簌一身戾气，眼中杀意汹涌。
他松开手，那太监摔在地上，“嘭嘭”磕头，“小程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二姑娘去了何处，奴婢这就进宫禀明皇后娘娘。”
他慌不择路地站起，想要往宫门去，程明簌冷声道：“站住。”
太监颤巍巍停下，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一身敛不住的杀意，目光阴狠，吐字如冰，“我夫人失踪之事，你们给我埋进肚子里，任何人都不准说。”
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薛瑛失踪了，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几个太监连声承诺，程明簌没法大张旗鼓地找薛瑛，他第二日借账目糊涂的问题进了一趟宫，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宫人这两日内廷发生的事。
前阵子，宫中频繁发现巫蛊邪物，自古以来，宫中便严禁有人玩弄邪术，事关重大，皇帝下职让刑部调查此事，近来，常有刑部官员进宫搜查。
徐星涯便是主理此事的官员。
程明簌立刻出宫，直奔六皇子府。
下人慌慌张张进来通传的时候，六皇子还在美妾身上，吓得热血都凉了。
“出了什么事？”六皇子急忙往身上套衣服，以为皇帝驾崩，传位太子，而他即将大祸临头，要不然，程明簌怎么会这么着急，没有眼力见地冲进府干嘛。
六皇子草草收拾完出门，让人引他过来。
程明簌走到内院，瞧见六皇子，直接双膝一曲跪下。
“殿下，内子失踪，眼下正困于徐府，求殿下帮忙。”
六皇子一愣，“你夫人在徐家？”
徐家与薛家不是亲家吗？薛瑛就算被绑去徐家又怎样。
程明簌却说道：“徐家心向太子，对殿下而言，便是敌人，内子落在徐星涯手中，微臣一刻都等不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着牙，极力忍着杀意，若是可以，程明簌会提剑直接杀进徐府，捅死徐家大房几人了事，可是薛瑛在那儿，为了她的名声，为了侯府不被牵连，他需要仔细筹谋，万无一失。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我在这里。”
时间紧迫,做不了多么缜密的部署，程明簌将一个账本递给六皇子。
“微臣利用户部的权力，调阅京城牙行账目,稽查物资流通与税收情况时伪造了徐家管事购买大量朱砂、乌头的记录，并仿造了私印,前阵子宫里出了两场巫蛊案，陛下本就震怒，严禁后宫还有世家行此等邪术,徐家既牵涉其中,微臣想求殿下进宫奏请陛下,彻查此事，允微臣带兵搜查徐府。”
程明簌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声音沉重,语速却快,不似平日稳重,波澜不惊的模样。
六皇子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惊讶,“伪造证据？你这……你这太草率了。”
“微臣只是想要一个搜查徐府，将我夫人接回来的机会。”
六皇子沉默,那个徐星涯是不是疯了，劫走旁人的妻子,再惦记美色也不能行事如此急躁吧,他还能藏一辈子？
当然,程明簌也好不到哪里去，连造伪证这种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六皇子也是佩服他,心思缜密，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想到这法子。
“搜查令可以下，但徐府家大业大，如果查不出来什么东西，怎么同他们交代？”
“微臣一人承担，不连累殿下。”
程明簌重重磕头，双手紧握，他的肩背全然绷着，不难看出已经强撑到极点，若是不答应他，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六皇子还需要程明簌为他出谋划策，从来没有遇到过用起来这么得心应手的谋士，真让程明簌死了，六皇子还有些心疼。
他叹了声气，“罢了，本王这就进宫。”
“多谢殿下大恩大德。”
六皇子换了身衣服，即刻拿着腰牌入宫求见皇帝，皇帝本就体弱多病，常年宠信方士，吃丹药续命，他是最痛恨巫蛊之术的人，怕有臣下暗怀异心，当即朱笔御批，命六皇子领禁军包围徐府搜查。
薛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徐星涯好像将她关在了密室中，门窗外并没有光线传出，她甚至连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薛瑛觉得度日如年，眼泪都要流尽了，抱着腿，缩在床角。
昨日她试图寻死，徐星涯知道她贪生怕死，不过是做做样子威胁他，事实上，薛瑛确实不敢死，她活得好好的，根本舍不得去死。
可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她一气之下打碎了茶盏，握着碎片抵着脖颈，徐星涯见状，脸一黑，一把打飞了她握在手中的碎片。
他好像很生气，将她的手用锁链捆起来，抱紧她，力气很大，恨意翻腾时，在她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都有些见血，薛瑛哭得不能自已，眼睛都被泪水泡肿了。
徐星涯爱怜地抚摸她没什么气色的唇瓣，话语很轻，“表妹……为什么呢，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我。”
薛瑛哽咽道：“那都是小时候了，我长大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以前说长大后会嫁给我的。”
“小时候说的玩笑话哪里能作数。”
这样的话她对许多人都说过，族里好看的大哥哥，漂亮的小姐姐，薛瑛都说过以后要嫁给他们，小孩子懂什么，玩笑话而已，薛瑛长大就不记得了。
“可是我们有婚约。”
“口头的婚约算得上什么！”薛瑛红着眼睛反驳，“又没有交换过信物，也没有下过聘书，那只是大人们说笑的而已。”
她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啊，凭什么大人们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将她的婚事定下来，她还要当真。
徐星涯箍着她的双手越收越紧，只有他蠢，将这些话当做真的，他放任她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再怎么花心都没关系，反正最后都是要嫁给他的，结果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小时候的承诺，到了她嘴里，只剩一句儿时戏言做不了数。
徐星涯怕她再做一些傻事，知道她舍不得死，却又怕她真的笨手笨脚伤了自己，不得不将她锁了起来，困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房间里任何可以伤人的器物都扔掉了，桌子四角都包了厚厚的软布。
薛瑛何时被人这么对待过，耻辱与愤怒几乎全然将她淹没。
二公子的书房成了禁地，徐星涯不让任何人进出，他的心腹将书房守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但他近来这么不对劲，每次出入书房，都带着一身伤，脸上不是巴掌印就是抓痕，徐夫人渐渐琢磨出不对。
知子莫若母，她猜测儿子估计带回来一个女人，锁在屋中如同禁.脔一样。
徐星涯对薛瑛心心念念，哪怕那姑娘嫁了人也不肯死心，这么久来，往他屋里塞通房都没有用，拿别家小娘子的画像给他相看，他也全然丢掉，徐夫人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着了魔，她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所以意识到徐星涯带回来一个女孩时，她心里的第一想法是高兴。
不管是谁，至少终于肯接触女孩了不是。
然而，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徐家的家丁忽然慌不择路地冲了进来，跨过门槛时甚至踉跄一下，绊倒在地。
“着急忙慌的是要做什么，没规矩！”
“大夫人……”
他哆嗦着嘴唇，神色慌张。
“出事了……出事了！”
徐夫人面色一变。
禁军直接冲进府中，手持长戟，浑身铁甲森寒，凶神恶煞。
门房的下人吓得屁滚尿流，胆小的丫鬟躲到角落里。
徐夫人呆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程明簌快步而出，手持一道令牌，开口掷地有声，“徐家涉嫌巫蛊重案，我等奉旨搜查，阻拦者格杀勿论！”
徐夫人大惊失色，脸上血色消散，开口都有些磕绊，“不、不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立刻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嬷嬷，“快、快去叫二郎！”
此时，书房中，徐星涯正抱着薛瑛，吹凉了汤匙里的粥，喂到她嘴边。
她不肯喝，眼泪滴进碗中，赤红的眼睛像是兔子，愤懑地看向徐星涯。
薛瑛四肢动不了，侧过身子，碰到他手上的粥，徐星涯眼疾手快接住，怕伤到她，所有的热粥全都泼在了他身上，修长如玉的手背上很快起了大片水泡。
即便是这样，他都没有动怒，垂首擦了擦衣摆，温柔地亲了她额头一口，“我去换身干净的衣物，厨房里还有很多，你打翻一碗还会有新的盛过来。”
薛瑛觉得他不可理喻，“滚。”
徐星涯将她放在榻上，起身出门想换件衣服再过来，一推开书房的门，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徐星涯面色一沉，立刻转身冲向榻上的薛瑛，昨日，为了避免锁链发出动静，他已改成用绳子将她绑住，徐星涯团起一张帕子，塞进她嘴里，薛瑛惊恐地喊叫，被他狠狠捏住下颌，嘴里被帕子堵满了，布条绕到后面打了个结。
禁军已经冲了进来，程明簌阴沉着脸，将徐家翻了个底朝天，他冲进徐星涯的院子，他的卧房已经被翻找过几遍，程明簌到的时候，徐星涯穿着一身被沾湿的衣袍，他看上去有些狼狈，手上不知道被什么烫了，红了一大片，那烫痕看上去便触目惊心。
程明簌冷声道：“人呢？”
徐星涯扯起嘴角，“我不知道小程大人在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搜查徐家。”
“就凭你们徐家牵扯进了巫蛊案。”
程明簌没有心情与他多费口舌，他只想一刀刀将徐星涯切成肉泥，扔出去喂狗。
徐星涯面色不善，“程子猗，你竟敢伪造证据！”
徐家没有做过这种事，程明簌只是想借个由头搜查，事出有急，若他造假证构陷朝廷命官的事情暴露，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疯子，谁又能比谁更不择手段。
程明簌带着禁军闯进书房，柜子，床底全都翻透了，小小的书房，一眼就可以望到底，根本没有薛瑛的身影。
徐星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挑衅一般，就好像料定他找不到一样。
程明簌袍袖下的手握紧，用力到有些发抖。
薛瑛一定在徐家，藏到哪儿了。
徐夫人听小厮说，禁军已经杀到徐星涯院子，她看见为首的是程明簌时，心里还愣了下，那孩子瞧着凶神恶煞，不像是要查案，像是要杀人。
杀人……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徐夫人心头浮起。
那个女孩，该不会是薛瑛吧。
侯夫人苍白着脸，赶到书房时，里面已经一团糟，程明簌几乎将整个院子都翻了过来。
外头打打杀杀的声音传到密室里，声音听不清晰，只知道起了争执。
薛瑛艰难地挪到榻边，翻下，她的嘴被堵住了，嗓子里能发出声音，但是不大，不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到。
薛瑛只想出去，不管外面是谁，她也不在乎名声，被人看到她被徐星涯绑在这儿又怎样，总之她要自由，被吐沫星子淹死，也好过在这儿困一辈子。
她慢吞吞挪动，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撞上门，薛瑛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抑制不住呜呜的哭声，她何时受过这么大的苦，从小到大，爹娘疼她疼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她掉，更别说打她。
加上身份尊贵，没有人敢对她动手，薛瑛今日自己撞门，已经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痛楚了。
她闭紧双目，又侧身“嘭”地朝门撞了上去，顿时眼冒金星，一条手臂都麻得没了知觉。
这么重的声音，传到外面，也只剩微弱的撞击声，若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程明簌本欲去其他地方再搜一搜的脚步顿住。
站在书房里的徐星涯，原本气定神闲的表情似乎裂开了一条缝，程明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站在一旁的禁军腰间拔出剑，握在手中，径直走向屋中的书架。
徐星涯唇线紧绷，上前试图阻拦。
程明簌反手狠狠刺中他，利剑入肉的钝声响起，鲜血四溅，徐夫人尖叫地冲上前，拉住徐星涯的手臂，“二郎，二郎！”
她怒目而视，“程子猗，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徐家，你无故刺伤他人，你就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告你吗？”
“去啊。”
程明簌阴恻恻地道：“我就怕夫人不敢。”
徐夫人被他的话震住，嘴皮轻颤。
程明簌转过身，握着剑，徐星涯半个身子都被血染透了，仍然想要走上前，程明簌示意禁军将他按住。
他们都是六皇子的人，跟着小程大人过来，就要听他的。
程明簌走到书架旁，许多大户人家都会建造密室，用以应对危机，也有的，则是为了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事。
他顺着架子摸了摸，碰到关窍，一摁，书架缓缓打开。
里面还有一个屋子，门窗紧闭，从外封死。
外头正哭喊怒骂的徐夫人见状都顿住。
书房里，居然真的藏了人……
程明簌站在门前，转身，对围绕在书房里的禁军说道：“你们先出去，别放任何人进来，也别让任何一丝消息泄露出去。”
“是。”
众人散开，屋中只余心腹。
程明簌握紧剑，咬牙，用尽全力，对准门锁狠狠劈了下去。
电光四起，整个门框似乎都在跟着颤动。
他虎口被震开了一个口子，指节都在发麻，鲜血沾满了十指，程明簌重新握紧剑，抬手，重重一砍。
“咔哒”一声，链锁终于断在地上。
程明簌将门推开。
光线一下子涌进，薛瑛不适应，她犹如惊弓之鸟，瑟缩地往后躲，雪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少女光着脚，纤细的足上遍布指印，如缎的长发散落，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冶丽近妖，双瞳里盈满水雾，身躯单薄羸弱。
她四肢都被捆着，嘴里还塞着布条，好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鸟，被圈养在这个专门为她打造的铁笼子里。
一股汹涌的怒意在心口蔓延开，程明簌快步上前，解开薛瑛身上的麻绳，拿走她嘴里的帕子。
她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来救她了，怔愣几息，开口，“夫君……”
“我在的。”
听到程明簌的声音，薛瑛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程明簌伸手抱住她，薛瑛搂紧他的脖子，哭声委屈之极，几乎要呼吸不过来，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一颗又一颗砸在他心头。
程明簌拍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的，我在这儿，没事。”
他解开外袍，将薛瑛包了起来，手绕到她身前想打个结时，发现少女纤弱的脖颈上有一个突兀的牙印。
程明簌再也忍不住，捧着薛瑛的脸，哄了哄，“你在这儿坐一下，我马上来。”
说罢，从地上提着刚刚放下来的剑，直奔徐星涯而去。
薛瑛目光紧随程明簌，委屈时哭喊的“夫君”两个字如针扎一样刺向徐星涯，不加掩饰的亲近与信任，远比胸口的伤更让他疼痛。
徐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真的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个囚于屋中的羸弱少女，真的是已经嫁了人的薛瑛，是别人的妻子！
程明簌已经冲上前，提着剑，又狠狠向徐星涯杀去，纵然周围有人阻拦，剑刃还是将徐星涯的手臂划伤，涓涓血流喷涌而出，徐星涯几乎成了个血人。
徐夫人回过神，“不、不可以……不能伤人啊。”
一向雍容典雅的贵妇人都哭得没了招，不似刚刚那般嚣张跋扈。
程明簌已经失了理智，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弄死徐星涯的架势去的，几名小厮拼命阻拦求饶，“小程大人，不可！”
薛瑛身上披着程明簌的外袍，被他的气息环绕着，剧烈的不安消退些，她哑声道：“夫君……子、子猗，不能杀人……”
众目睽睽之下，在徐家的地盘，他若是将徐星涯杀了，徐家不会放过他的。
听到她的声音，程明簌才终于冷静了些，他双手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徐星涯的。
当务之急，是要将她带走才是，继续留在这里，她会害怕的。
程明簌撩起衣袍，将沾满血的双手擦干净了，才敢去抱薛瑛，将她的脸藏进怀里。
徐夫人已经完全吓傻了，拉着徐星涯的胳膊一个劲地哭，程明簌抱着人从她面前路过，侧目，对她说道：“徐夫人，今日之事，不用我教，您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
徐夫人闭上眼，涕泪满面，颤声说：“瑛瑛……是来徐家探望祖母的。”
她胡乱地擦了擦泪，对身后的嬷嬷说：“备一辆马车，送表小姐与表姑爷离府，所有人全部闭紧嘴，任何一丝消息都不准传出去！”
听她说话，程明簌才抱着薛瑛离开。
徐星涯捂着胸口的伤，眼前发白，毫无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瑛被带走。
“表妹……”
薛瑛恐惧厌恶他的声音，她发着抖，脸埋进程明簌怀里，头都没有抬一下。
找到人后，禁军便称未曾搜查到邪物，从而撤离，徐家满门上下一片狼藉，徐夫人快要哭干泪，慌乱地指挥下人将徐星涯抬进屋，叫大夫进来包扎。
程明簌下了死手，若非徐星涯躲得快，那剑便直接刺穿胸膛了。
徐星涯伤势严重，神志不清，眼睛还看着人离去的方向，不肯死心。
徐夫人见状，虽然心疼担忧，还是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一个不够，又脸扇了数下，徐星涯嘴角流出血，默然无言。
“你怎么能……怎么能！”
做出这样的事，将整个徐家置于何地。
徐星涯一句话也没有说。
死死地看着已经走远的人影。
上了马车，薛瑛也不肯松手，她受了太多惊吓，紧紧攀着程明簌。
“夫君……”
薛瑛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程明簌揽着她，顺着后背轻拍，“现在就回去，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鹌鹑，汲取着面前的温暖不肯松手，马车到了城西，程明簌将她裹在他宽大的外袍中抱回屋。
薛瑛压抑着喉咙里的哭声，怕武宁侯觉察到不对，“夫君……”
她害怕地看向程明簌，程明簌安慰她，“没事的，没有人知道你丢了，我骗父亲说你宿在宫中了。”
薛瑛这才安心下来，她怕她的失踪会让现在身体本就不好的父母担忧。
进了屋子，程明簌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去查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还好，徐星涯只是囚着她，却并没有伤害她，只是她手脚被捆久了，多了些红痕。
一侧的肩膀也被撞得有些麻，多了不少淤青。
程明簌为她上药，她伏在他肩膀上，咬着唇，哭得很小声。
声音很轻，像是孩子受了委屈向亲近之人哭诉那样。
程明簌一直哄着她，用尽他平生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腔调。
上完药，薛瑛让他将之前穿的丝衣丢了，换回她自己的衣服，她一点徐家的东西都不想再碰到。
程明簌为她换好衣服，让她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薛瑛心里的害怕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浓厚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见到程明簌后便觉得心安。
原本，薛瑛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嘴上说着不怕被人看到，可当紧闭的房门真的打开时，她又觉得，自己只是短暂地获得了自由，从此以后，数不清的流言蜚语会将她击垮。
可当门一开，她看到站在外面的是程明簌时，薛瑛便觉得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悉数被挥去。
“夫君。”薛瑛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程明簌，怕他是假的。
“我在的。”
程明簌牵住她的手，俯下身，亲亲她湿润的眼眶，再亲一亲嘴角。
“别怕，我们已经回家了，我在这里。”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挼香作露。
薛瑛受的惊吓不小,经此一遭，六皇子也加派了人手，暗中看守小院,他先前不知道程明簌是这个疯样，怕他再丢了老婆,又干出这种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连收场都不好收场。
徐星涯重伤昏迷，徐夫人快要哭瞎眼睛,心里又气又怒,徐家被翻得乱七八糟,她还不能去算账，哪怕明知道程明簌是造了伪证才有借口搜查徐家，他们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因为他们不占理。
这次的确是徐星涯犯了大错,即便闹到皇帝面前,吃亏的也是他们。
徐夫人不敢对外说是程明簌捅伤了徐星涯,只敢声称是徐星涯自己骑马摔伤了腿,向朝廷告了假,需静养一个月。
禁卫军并没有在徐家搜查到什么东西，最后巫蛊一事也不了了之。
这几日,程明簌都没有去上职，时时刻刻陪在薛瑛身边。
她很黏他,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一会儿看不见他便心慌。
在徐家的时候,除了没有自由，别的地方，徐星涯并没有亏待她,那间屋子，似乎是很早就为她准备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光着脚也不会冷。
徐星涯给她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好到足以进宫呈给皇室，梳子、碗筷，不是金的便是银的，奢华至极，她唯一吃的苦，就是挣扎时手腕被勒出了红痕，后来自己还将胳膊撞青了。
武宁侯与侯夫人都不知道这几日出了这档子事，那几个太监被程明簌警告过，也不敢走漏风声。
程明簌为她上了药，哄她睡觉，薛瑛回来后的第一夜也睡不安稳，隔一会儿便醒一下，程明簌一直没有睡，睁着眼睛，见状，拍一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是我，我是程子猗。”
屋里的灯亮着，薛瑛一睁开眼便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认出抱着自己的是谁，心里的恐惧慢慢退去。
是程明簌在陪她，是夫君，不是别人。
眼前看见的，也不是徐家那间奢华的密室，只是个普通的小卧房。
薛瑛又往他怀里挪了挪，闻到程明簌身上淡淡的皂荚香气，慢慢睡过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日才好转。
程明簌一刻不敢离开，吃饭都是拜托邻里去酒楼里买回来的。
到了第三日，薛瑛才终于一夜安眠，程明簌也完完整整地睡了一夜，早上起身，打算去洗衣，只是刚坐起来，薛瑛便睁开眼，害怕地看着他，“夫君，你去哪里？”
她已经习惯他无时无刻不在左右。
“去洗衣裳，还有做饭。”程明簌回头轻声道：“要早点去打水。”
她很讲究，要精细地养，城西处于地势低洼区，这里的水不太干净，程明簌需要很早去别的地方打水回来给她用。
薛瑛只喝烧开的水，衣服也只穿丝绸的，食物稍微不干净的话，吃了便会发烧，呕吐。
程明簌的俸禄还不足以支撑她过回以前骄奢淫逸的日子，他也不敢告诉她，其实她埋在永兴寺后山的钱，早就被别人挖走了，大雨一冲，里面金灿灿的金子露出，早就被瓜分干净。
告诉她，她*又要难过，哭很久。
程明簌只有更努力，早出晚归，替六皇子卖命，才能赚许多钱，供她挥霍。
“我想和你一起去。”
薛瑛坐了起来，望着他。
她还是不敢一个人呆着，总觉得一不小心又被别人抓走了。
程明簌安慰她，“附近都有暗卫守着，不会有坏人。”
薛瑛目光垂落，她知道程明簌问六皇子要了许多人，暗中守着这个院子，可是他不在，她就是不安。
但程明簌已经陪了她许多日，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户部的公务都已经堆积许久，一直告假的话，肯定会惹人诟病。
少女散着长发，瘦削的肩膀塌着，无助地坐在被褥中，眼尾耷拉，轻抿着唇，模样看上去很委屈难过，眸光轻颤，小声道：“那我不去了，你打完水回来，就去衙司吧。”
程明簌沉默须臾。
他走回榻边，拿来架子上的衣服，“我给你穿衣服梳头，我们一起，今日户部没有事情要做，我陪你，不要紧的。”
薛瑛眼睛亮了起来，坐直身体，“好！”
程明簌弯下腰，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衣服，薛瑛以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穿衣梳头都有几个丫鬟帮着，她自己不会，其实也不是不会，她就是懒，有人伺候，她就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程明簌已经熟能生巧，脱多了，便知道该怎么再穿上去，抹胸，小衣……套上襦裙和长衫，系上丝绦，再领着她去梳头。
薛瑛的头发养得很好，柔顺细腻，摸在手里犹如绸缎，程明簌暂时不会复杂新颖的发髻，只简单地给她挽了个发，洗漱完，牵着薛瑛出门。
从搬到这里开始，薛瑛就没怎么出过小院，她新奇地看着四周，紧紧跟着程明簌，城西坊市人员杂乱，一大早街上便人来人往，铁匠铺的热气熏得薛瑛都有些流汗了。
程明簌给她戴上帷帽，纱帘遮不住少女婀娜的身姿，走到哪儿总有人忍不住抬眸打量，程明簌牵着她的手很用力，薛瑛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坊市内有官府管理的井水，定期清理，比城西沟渠里的水源要干净，不过需要给钱，一般普通的人家，都是渠水凑合，不会像程明簌这样买水用，买来的水也不会立即喝，还要再用绢布过滤几遍，才会煮开了给薛瑛喝。
她何时见过这些，东张西望，看着程明簌付钱，挑水。
“我每日就是喝的这些吗？”
薛瑛跟在他身边问。
“嗯。”程明簌说：“渠水不干净，用的人多，容易脏，我怕你喝了会坏肚子，官井里的会干净些，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很金贵，不太好养，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去年，薛瑛只是喝了小摊贩卖的糖水，便上吐下泻，险些没了半条命。
并非街边的东西不干净，只是她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贵重的东西，身体被养得太娇贵，平民吃惯了的食物，对她而言可能就是毒药。
程明簌两个手都要提东西，牵不了她，薛瑛拉着他的衣袖，程明簌神情严肃，叮嘱道：“拉紧了，跟着我。”
“我知道啦。”
因为顾及着她的脚程，所以程明簌走得慢，等到家都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程明簌洗衣做饭，薛瑛便坐在一旁看书，看不懂的地方折起来，等程明簌忙好了再问他。
武宁侯有时候会起身，推开窗晒太阳，看到他们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样子忍不住惊奇。
薛瑛很少表现出特别依赖一个人的模样。
哪怕嫁了人，她对夫君的态度大概也是蛮横娇气，不将人放在眼里。
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武宁侯每日见到的，都是他的女儿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婿，程明簌要一边干活一边看着她。
明明自己已经大汗淋漓，衣襟都湿了一片，还要温声问薛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要。”
程明簌将炉上温着的水捧给她，刚好能入口。
薛瑛喝了一大半，唇瓣湿润，抬头发现程明簌脸上都是薄汗，看上去比她累多了，还要反过来伺候她，薛瑛没心没肺，见状，也有点不好意思，捧着只剩个底的水壶，递到程明簌嘴边，“那个……夫君你也喝。”
程明簌轻笑出声，盯着她羞赧微红的脸颊，没有接水壶，而是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呢。
“我不渴，不要紧，你再坐一会儿，马上就能吃饭了。”
薛瑛红着脸，收回手，瓮声瓮气地“哦”一声。
武宁侯：“……”
真没眼看。
他合上窗户，心里不由地想起，先前薛瑛落水，众目睽睽之下被程明簌救起，为了保全侯府颜面以及薛瑛性命，武宁侯逼迫程明簌娶薛瑛，那时，他明明很不乐意，武宁侯不得不以强权施压，程明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新郎官。
如今，还不是如胶似漆，做牛做马任薛瑛使唤。
男人啊。
夜里，薛瑛和程明簌坐在一起看了许久的书，她现在也没别的打发时间的东西，以前可以和老夫人一起看戏，没事就去逛街挥霍，天热的时候，首饰铺绣坊会拿着新到的货到侯府，摆满一屋供薛瑛挑选，她挑挑拣拣，一日很快便过去。
眼下日子回不去，只能看书，程明簌书箱里的那些书都快被她翻烂了。
薛瑛喜欢干净，入冬后，也会几日便沐浴一次，怕她着凉，程明簌在屋子里点足了炭火。
他将木桶里放满水，里面撒了花瓣，都是他今日刚摘的，洗得干干净净，那些香膏，发油，也是他花了大半个月的俸禄才买到的。
“可以了，过来洗吧。”
薛瑛走过去脱衣服，解了上襦，扭头发现程明簌还站在那儿，“你怎么不出去？”
程明簌说：“你看不见我不是会害怕吗？我在这里陪你。”
可是沐浴的时候，有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好奇怪。
薛瑛解衣带的手顿住，“我现在不需要你陪。”
“还是在这儿吧，你以前沐浴的时候，不都是有丫鬟帮忙舀水。”
“可是她们是我的丫鬟，你不是……”
“但你的手臂青了，我怕你自己洗不方便。”程明簌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我可以帮你。”
薛瑛秀眉轻蹙，神情为难，“那你转过去，我不叫你，你不可以过来。”
“知道了。”
程明簌背对着她。
薛瑛脱下衣袍，坐到木桶里，身躯被温热的水包裹住。
“要我帮忙吗？”
“不要。”
“我可以帮你洗头。”
“我自己会。”
薛瑛伸手去够放在旁边的香脂，然而香脂碰到她沾满水的手便一滑，落进木桶中。
她下意识叫了一声，程明簌几步便跨了过来，“怎么了？”
少女长发微湿，云雾一般在水中散开，水波漾过心口时，几片花瓣粘在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玉山高处，小坠珊瑚。
忽听得旁边有人过来，她抱着肩膀往水里缩了缩，带起的水浪撞在桶壁，氤氲雾气中，少女面颊湿润，肌肤被热气蒸出薄红，慌张地看着靠近的人。
“香脂掉了……”
程明簌淡声问：“掉哪儿了？”
“水里。”薛瑛被他盯着不自在，又往下埋了埋，“我手上有水，没拿住。”
程明簌站在一旁，垂着眼睫，眸光幽暗，“我帮你捡。”
“不、不用……”
她只是开口，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跨了进来。
薛瑛被按在木桶边缘，双唇被攫住，程明簌急迫地亲她，手胡乱地伸进水中，嘴上说着帮她捡东西，可分明是在干坏事。
薛瑛咬着唇，泪眼汪汪，舌头都被咬麻了，热意好像流进了身体里，花瓣被揉碎，落魄得东倒西歪，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热了，她已经开始晕乎乎，脸颊被熏蒸得潮红不已，张着嘴，急促地呼吸。
她胡乱地揪着程明簌的头发，水流一簇一簇地被激荡着扬起，然后又落下，薛瑛嗓子里溢出细细的尖叫，被翻来覆去地颠弄，明明是他将她弄成了这个样子，却还要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被墙外的人听到。
分不清哪个更热一点，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试图往水里钻又被提上来，木桶狭小，身后人的气息无处不在，一点点地，渗透了她的全身。
薛瑛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水渐渐的有些凉了，程明簌抱着她去榻上，薛瑛以前很喜欢他鼻尖的小痣，她总喜欢摸，程明簌长得很好看，一点点小瑕疵在他的脸上并不突兀，反而显得很特别，可是她不喜欢它被浸润过后的样子，陷进软糯中，挼香作露，坏得彻底。
许久，许久，久到溅湿的地板都干了，薛瑛才被扶起来，手臂软绵绵的，打在程明簌脸上也不痛，“都怪你……我白沐浴了。”
冬天里还出了一身汗，浴桶里的水也凉了，就算不凉，成了那样子，还怎么洗。
程明簌亲一亲她，低声哄道：“我烧了许多，你别哭了，我重新倒。”
她噙着泪，掀起眼皮，琢磨回来，“你就是故意的。”
他早就想着这一出了，甚至提前烧好了两桶水，还不是早早就想着要留一桶备用。
程明簌被打被骂也不恼，自认理亏，重新换好水，抱着她去洗澡。
薛瑛没有力气动，洗澡的时候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他当初说好最多一个月就搬走，也确实说到做到，只让薛瑛在这个小地方过了半个多月的苦日子，没多久，程明簌在另一个繁华的坊市租了套大院子，请了几个下人，专门伺候薛瑛。
十一月，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天地被苍茫覆盖，宫里，太监宫女沿着宫道一路报喜，瑞雪兆丰年，此乃祥瑞。
皇帝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边关传来战报，犬戎来犯，姚敬守了二日城后，贪生怕死，弃城逃跑，致一城百姓命丧敌军刀下。
皇帝听到消息，吐血不止。
皇后脱簪，穿着一身素衣到福宁殿前为为兄弟请罪。
太子刚解了禁足又被关起来，哪里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
姚敬本就不是将帅之才，一开始在禁军领的闲职，后来被皇后提拔，才有了个体面的官职当当。
他在薛徵死后，临时顶替薛徵上位，统领西北驻军，运气好时能打两场胜仗，运气不好就推诿说是薛徵所害，若不是薛徵出卖边关布防，这仗怎会打得如此艰难。
最后到了如今，身为一方将领，怯敌畏战，害死一城人。
他们都知道姚敬无能，可是为了权力与私欲，还是将他推上了那个不属于他的位置，最终酿成此祸。
六皇子喜上心头，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庆祝。
“这可真是好消息，瑞雪兆丰年，可不就这意思。”六皇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姚敬可是太子母舅，父皇再怎么偏心太子，可是出了这么档子事，他真能将太子从中摘得干干净净吗？姚家算是完了！”
程明簌没有说话，嘴角笑意浅浅。
数万人，这么一说，就好像和一只蚂蚁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轻飘飘的。
六皇子笑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猗，你可得再为本王出出主意，最好趁这次机会，打得太子再也爬不起来。”
程明簌神情凝重，闻言也只能点点头，“微臣会想办法。”
边关，大雪纷飞，无数百姓裹着风霜艰难地往前逃命。
城池接连失守，他们不得不被迫离开家园，向关中逃命。
北戎骑兵在身后步步紧逼，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天寒地冻，大家早就撑不住，只能坐在地上等死。
数十名神色狰狞的骑兵看着地上这群蝼蚁一般的百姓，一场杀戮即将降生。
忽然，大雪中有兵马疾驰而来，山头现出人影，数支长箭划破雪夜，精准地将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射落。
百姓们慌乱地张望四周，马蹄声猛烈响起，犬戎士兵猝不及防遇袭，还没有来得及做出防备，一队兵马直接杀出，刀剑如影，雪夜中寒光凌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犬戎士兵便悉数被斩落马下。
为首的男子脸上戴着面具，示意部下将这群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姚敬昨日已带兵逃去了关中，他不知道，有一对兵马已经在悄然向他靠近。
骏马疾驰到山谷下，薛徵摘下面具，看向远处的营寨。
他要送太子一份新年大礼。
一颗，亲舅舅的项上人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是哥哥
新院子不如侯府宽敞,但胜在位置绝佳，依偎在汴河旁。夜里坐在窗前，能听到流水潺潺,举目是两岸华灯初上，倒映在粼粼水波中,一片流光溢彩，薛瑛对此处甚是满意。
她已许久不曾摆过侯府大小姐的派头，如今终于有了几个专门侍奉的下人,那点被艰难时压抑下去的娇矜便又开始冒头。
说是过苦日子,其实在城西时程明簌也未曾真让她受苦,她不过第一天嘟囔了句床榻不够软，被褥不够暖，第二日就焕然一新,程明簌那点微薄俸禄为此花得精光,甚至不得不重操旧业,熬夜抄书卖字,替人代笔捉刀,只为竭力维持她那份习以为常的富奢与潇洒。
到了新地方,薛瑛比上一次更容易适应环境，渐渐的,没有再做噩梦，以及害怕一个人呆着,对程明簌的态度,也从前几日的依赖,到现在颐指气使。
程明簌只听了她几日的好话，之后再怎么哄她她也不乐意叫夫君，除了在床上受不了的时候。
都是“程子猗”,“程明簌”地叫，有时候还学外面的人，喊他“小程”。
到了冬天，她性子娇气，容易怕冷，炭不能用差的，差的不仅有烟雾，还会呛人。
上好的红罗炭一斤就要几两银子，薛瑛一个人从早到晚烧炭便要烧去四五十两，程明簌的月俸只够她烧两日的炭，好在他心思活络，手段繁多，殚精竭虑之下，倒也未曾短了她的用度。
姚敬的事情传到京城后，姚家一族战战兢兢，太子的日子更不好过，皇后脱簪请罪，被皇帝避而不见，边关失了那么多的城池，犬戎卷土重来，大军压城，朝中亦议论纷纷，皇帝本就多病，忧思过重，前几日还被气到吐血，身体骨变得更加虚弱不堪。
方士频繁进宫，为皇帝作法，研制仙丹，程明簌干脆趁此机会示意六皇子引荐方士进宫讨皇帝开心，喂点不知所云的仙丹灵药，将老东西身体掏空算了。
六皇子从民间找了个有名的道士，说是能呼风唤雨，进宫后开坛做法，破解了巫蛊案，又喂皇帝吃了仙丹，那些不知所云的“仙丹灵药”，多是朱砂、金石之物，性烈燥热，服之能得片刻暖意亢奋的假象，实则如饮鸩止渴，掏空根本。
皇帝不如年轻时龙精虎猛，锐意进取，身边有野心勃勃的儿子，边关有虎视眈眈的外敌，而他却年老多病，自然相信方士的把戏，对那些丹药如获至宝，深信不疑。
太子虽元气大伤，根基动摇，但皇帝显然仍存保全之心，试图将其从姚敬的滔天罪责中摘离。废储之事牵涉太广，皇帝亦无心力再培植新的继承人，这微妙的平衡，让六皇子如鲠在喉。
一日深夜，程明簌本来都要和薛瑛就寝了，六皇子忽然登门，气冲冲地跑进来，坐下来便开始抱怨。
皇帝偏心，都这样了还不肯处罚太子，姚敬怯敌畏战，罪该万死，太子难道全然无辜吗？
程明簌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提醒道：“殿下息怒。此刻若一味落井下石，反倒显得殿下咄咄逼人，易被陛下误解为党争倾轧，恐适得其反。”
六皇子叹气，“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程明簌指尖轻叩桌面：“眼下不宜攻讦太子，不若另辟蹊径，在陛下与百官面前，搏一个‘贤’名。”
“贤名？”六皇子坐直了身体。
“正是。”程明簌面色无波无澜，“姚敬弃城，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惨遭屠戮，周遭城池亦受池鱼之殃。殿下若能倾私库之资，安抚流民，广设安民所，收容那些自边关逃难而来的可怜人……”
六皇子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这……怕是要耗费巨资。”
他前番填补户部亏空已是大出血，暗中蓄养私兵更是吞金兽，私库早已捉襟见肘。
程明簌淡然道：“殿下，此乃以小博大，民心如水，载舟覆舟。边关战乱，百姓怨怼太子无能，正是殿下收拢人心、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倾囊相助，解民倒悬，殿下便是万民心中的贤王，众望所归之势一旦形成，何愁大事不成？钱帛乃身外物，千金散尽还复来，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六皇子神情一凛，垂眸沉思良久，“子猗所言极是啊……”
他喃喃两声，钱这种东西，失去了还能再来，当务之急，是在太子一党大跌跟头，为百姓不喜之时，尽快收拢人心。
“本王这就去办。”
六皇子站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就要出去。
程明簌喊住他，“殿下，眼下入冬了，内子体弱，她若病了，微臣心里也跟着难受，无心政务……”
话未说完，六皇子便大手一挥，“明日本王差人给你送两百斤红罗炭来。”
程明簌脸上的忧伤之色一扫而空，俯身行礼，“多谢殿下。”
六皇子一走，程明簌牵着的嘴角便落了下来，眉眼冷淡，看狗一般，昨日薛瑛便在念叨，说炭火不够用了，她嫌冷，程明簌俸禄没那么高，但是可以从六皇子那个冤大头身上扒些好处下来。
外头风雪绵绵，天地间一片苍茫，程明簌踩着积雪走到后院，站在屋檐下，拍了拍衣襟，下人将厚厚的帘子打起，程明簌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外头冰天雪地，里面却暖得像春日。
程明簌站在火盆前烤了会儿，直到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散去了，才走到里间去见他那金贵的夫人。
薛瑛穿着一件杏色的对襟素缎袄，华贵的印金白绮褶裙铺散在榻上，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倚靠着软枕，手边是剥好的橘子，都是刚从岭南快马加鞭送进京的，薛瑛一边翻书，一边吃橘子，渴了便喝两口酥签，好不快意，听到门外传来声音，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看走进来的程明簌。
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程明簌见状不免失笑。
落魄的时候，她才会想到依赖，亲近他，日子好起来时，这坏女人装都不想装了，连敷衍他一下都懒的，变得和从前一样。
程明簌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出去，他坐到榻边，凑过去看薛瑛手上的书。
她看的是话本，讲的是一精怪修炼成人形，化作貌美女郎，在人间经历的一系列故事，中间还穿插着不少主角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男子这样那样的情节。
薛瑛看得津津有味，吃一吃橘子，再嗑一嗑瓜子，哪里有闲工夫管边上的程明簌。
程明簌也不恼，就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暖黄的灯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粉嫩的唇瓣因为沾染了橘子的汁水而显得更加水润，很想让人舔一口。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夫人，你没发觉我在这儿坐了快半个时辰了么？”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发觉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话本不看我？”
薛瑛如实道：“因为话本比你好看……”
程明簌冷笑，真想把她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本都丢掉。
他有时候还挺怀念在城西的日子，她无时无刻不黏着他，又乖又软，一口一个“夫君”叫的比橘子还要甜。
虽然，这些都是薛瑛哄着他的把戏，她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失势时，温声软语地哄骗别人继续捧着她，供着她，等日子好起来便立刻变脸。
这女人，骨子里就是个只知道享受，没良心的坏蛋。
程明簌在心里幽幽地控诉，念叨完又安慰自己，没良心就没良心吧，至少她愿意在落魄时选择依赖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等薛瑛看完书，程明簌已经将床暖好了，拍一拍让她过来。
薛瑛解了衣袍，脱去鞋袜，钻到他怀里。
“六殿下来找你做什么？”
两个人吃饭吃得好好的，六皇子突然登门，薛瑛只好回房，留他们二人谈话。
“他希望借此机会让太子再也爬不起来，让我帮他想想办法。”
程明簌将方才与六皇子的对话复述给她。
薛瑛抿唇凝思，说道：“上次在宫里，我撞见太子与人私会，只是我没看清那人是谁，你们可以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私会？”
程明簌诧异，还未曾听她提起此事。
“我坐在假山后，险些被发现，是……是徐星涯出面替我解了围。”
薛瑛不是很想提起表哥，徐星涯变了太多，让她觉得陌生，或许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阴狠，占有欲强，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薛瑛缓缓将之前在宫里遇到的事告诉程明簌，“我猜想，太子与人私会，应当不是第一次了，我当时撞见他们的地方，是从坤宁宫出来，往西，再过了个池塘便是，那里人迹罕至，不常有人经过，平日住在此处的，也不是什么受宠的嫔妃，你可以让六殿下去查一查，住在附近的都是哪位娘娘。”
“对了，那日是初七，记得留意这个日子，上次被我撞见，太子受惊，近来应当会消停一阵子，下个月再去捉奸，才是最稳妥的。”
薛瑛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了，他应当也会为了皇室的体面，不让人大肆声张，得想办法，最好让所有人都撞见，那样，太子才逃不掉。”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专注，带着一种与过去迥异的冷静，程明簌看着她，心中不免惊讶。过去，她行事略带莽撞，如今，虽谈不上城府有多么深沉，但言谈举止间已显露出远超从前的缜密与果决。
薛瑛看了许多书，也懂得打蛇打七寸，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
她说完，看向程明簌，“你听到了吗？”
程明簌回过神，“听到了，我会去办的。”
薛瑛这才放心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冬天的程明簌像个人形暖炉，热烘烘的，抱着很舒服。
没几日就是年关了，这一次，皇帝降了恩旨，准许侯夫人出宫和他们一起过年。
薛瑛听到消息的一刹那眼眶便有些红，她亲自领着下人将正院又好好打扫了一番，武宁侯偷偷躲在角落抹眼泪，夫妻俩分别数月，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除夕的时候，雪下得有些大，今年城中新年的热闹气氛没有往日高，边关的坏消息浇灭了大部分人的热情。
侯夫人傍晚才坐着马车出宫，薛瑛一直在巷子口等她，马车徐徐驶入，侯夫人掀开帘子，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眼泪滚落。
武宁侯腿脚不便，要拄拐杖，费力地踮脚张望，程明簌牵着薛瑛，频频往巷口看去，直到侯夫人的身影出现，几人才笑了起来。
“阿娘！”
薛瑛冲上去，一把抱住侯夫人。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大雪簌簌，很快便落满鬓边。
武宁侯笑着说：“快进去啊，都杵在这里不冷吗？”
大家这才闹哄哄地进了屋子，程明簌站在薛瑛面前，用干净的帕子擦掉她头上化掉的雪水。
薛瑛有些不好意思，当着爹娘的面，显得她娇气，苛待了他，于是小声念叨：“不用麻烦的，一点而已。”
程明簌说：“一点也要擦掉，不然容易得头风。”
他擦得很仔细，将每一滴水珠都拭去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又变得干爽温暖，程明簌这才牵着她到桌边坐下。
厨娘手艺很好，连薛瑛这样挑剔的人都赞不绝口，程明簌当初找下人的时候，花了很多的功夫，薛瑛本来便挑食，若是饭菜做得不合口味，她便也不爱吃，吃得少，身体瘦弱，就容易生病。
饭桌上其乐融融，大家围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炉子上的热茶嘟嘟地冒着泡，程明簌坐在一旁给薛瑛剥橘子吃，要将橘络都挑干净，她才肯入口。
侯夫人与武宁侯坐在一起，见状，忍不住相视而笑。
吃完饭，薛瑛料到他们这么久没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就不再缠着侯夫人，而是拉着程明簌去外面堆雪人了。
寒风凛冽，她怕冷，只肯缩在廊下的大氅里，指挥着程明簌动手，“快一些，你捏一个像我一样的雪人。”
程明簌在雪地里忙碌，不一会儿便堆起一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捧到她面前献宝：“这个像你。”
薛瑛皱着鼻子嫌弃：“丑死了。”
程明簌不理她，又捏了一个稍大些的，放在小雪人旁边：“这个是我。”
薛瑛撇撇嘴，“更丑了。”
“你丑我也丑，”
程明簌笑着将两个小雪人并排放在卧房外的窗台上，“丑得正好，天生一对。”
薛瑛被他逗笑，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兴致来了，又指挥道：“再捏一个阿娘，一个爹爹！”
程明簌依言照做。很快，窗台上便整整齐齐地立起了四个小巧可爱的雪人。
两个大的并肩而立，两个小的依偎在旁，薛瑛看着这一家四口，忍不住欢笑出声，指着代表程明簌的那个雪人：“程子猗，你的头歪啦！”
程明簌笑着扶正了雪人的脑袋。
“嗯，这样正好。”
薛瑛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眉眼弯弯，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神采忽然黯淡下来，喃喃道：“唔……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程明簌随口问道。
薛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蹲下身，无意识地团起一个雪团，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冻得她手指发麻，无措地低声道：“是哥哥啊……还差哥哥……”
怎么少了一个人呢。
薛瑛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以前冬天，薛徵只要在家，都会陪她一起堆雪人，京中有守岁的习俗，爹娘年纪大了，薛瑛便自告奋勇，说她来守岁。
哥哥无奈一笑，拗不过她，便让她也坐在一旁。
炉子里的火苗哔啵响，薛瑛让下人拿来芋头，丢进火炉里，烤一会儿芋头热了，薛瑛怕烫，撒娇让薛徵剥给她吃。
年年守岁都是如此，但薛瑛每次都会睡过去，第二日再醒来时，自己早就被抱回房间。
今年，没有薛徵了。
以后也没有。
薛瑛神思恍惚，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接受薛徵已经死去的事实。
没有人会从边关搜寻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小心翼翼地带回京城给她，也没有人会教她用弩弓，告诉她遇到外人要怎么保护自己。
薛瑛捂着嘴，将哭声压抑下来，不能让屋里的爹娘听到，失去儿子，他们只会比她更难过。
程明簌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唇边的笑容也慢慢垂下，走上前，将薛瑛微微颤抖的身体揽了过来，抱进怀里。
“呜呜……哥哥。”
薛瑛趴在他肩头，小声地啜泣，眼泪流下来，很快便凝结一片。
明明是该团圆的日子，怎么就缺了一个人。
程明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薛徵的死，确实是她很难走出来的伤痛，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地顺着后背拍了拍，过了许久，薛瑛才缓过来一些，程明簌的肩头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
他牵着薛瑛，“我们回屋吧，外头冷。”
薛瑛哽咽着点点头，将刚刚团起的雪人小心翼翼捧着，放在窗台上，和另外四个放在一起。
她手指都冻得发麻了，程明簌紧紧拉着她的手，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了许久才好起来。
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急，脚印出现又很快被覆盖。
薛徵站在廊下，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五个小雪人。
整整齐齐，靠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
他是今日才到京的，部下劝过几次，眼下他应隐藏行踪，不宜暴露于人前，以免多生事端，即便是家人也不行，因为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贸然相见，风险太大。
薛徵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忍不住走进了这座小院子。
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许多事，父亲被褫夺爵位，丢了官职，母亲困于宫中，夫妻分离，*侯府被封，一家人只能住在一间普通的，远比不上侯府宽敞的院子。
薛徵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家人。
妹妹与丈夫确实感情深厚，小夫妻浓情蜜意，做不了假。
爹娘看上去都苍老了许多，尤其是父亲，腿脚的老毛病又犯了，如今竟然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妹妹……瘦了很多，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薛徵知道，这忧思来源于他。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的，却还是控制不住脚步，慢慢走到了窗边。
伸手，指节摸了摸最小的那个雪人，圆头圆脑，像极了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呆呆的，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可爱。
垂首时，屋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动静，薛徵触摸雪人的手指收回，敛了气息，迅速藏匿于雪夜中。
门被推开，薛瑛披着一件大氅，眼巴巴地望着外面，“哥哥……”
刚刚，在屋中，她总觉得，薛徵好像就在外面。
明明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可就是莫名断定，就好似双生子那样，心有灵犀，毫无道理。
薛瑛着急地下了榻，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冲出去推开门，站在廊下张望许久。
雪花纷纷，一片荒芜凄凉，院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
薛瑛眸光慢慢落了下去。
是啊，她与薛徵又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她又怎会与他心有灵犀呢。
薛瑛失落地垂下眼睛，眼眶酸涩。
上次，她骗了程明簌，其实薛徵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
他走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有来梦里看过她。
薛瑛想，是不是他害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所以不肯来。
姚敬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是被乱马踏死，后来摔落悬崖，又遭野兽啃食，尸骨无存。
可是没关系，不管他是什么样，薛瑛都不会害怕。
因为那是哥哥啊，就算变成恶鬼，她也不怕的。
为什么不来梦里见见她呢。
薛瑛吸了吸鼻子，眼睛酸涩得厉害，明明裹着厚厚的大氅，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总是有太多流不尽的眼泪，想到与薛徵有关的事情便哭。
薛瑛转过身，掩着面，想将眼泪擦干净了再回去，可她越擦，眼泪越多。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见了我，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阿瑛想当公主吗？”……
风雪浓厚,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薛徵原本不想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薛瑛究竟如何察觉到他在外面，明明他没有漏出一丝痕迹。
她身体不好，又不是会武艺的人,应当对气息没那么敏锐。
薛徵藏在漆黑的回廊中，默然看着薛瑛慌乱无措地张望四周,眼神从期盼到落空再到难过，泪水打湿眼睫，模糊视线,她站在门前流眼泪,抬手,想要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没有穿鞋子的双脚冻得有些发红,纤瘦的肩膀即便披着厚厚的氅衣,看着仍旧单薄。
薛徵最怕妹妹的眼泪,小时候,她一哭,他便不知道怎么办。
薛瑛喜欢用眼泪去逼迫别人妥协,但是她很少在兄长面前哭泣，薛徵忙战事,又要在朝中与人周旋，操劳太多,已经很累了,除非真的委屈到不行,不然她不会在薛徵面前哭，让他担心。
他的死，给薛瑛带来了绵绵不尽的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自责，因为她要吃西域的药，薛徵才会放弃已经考中的功名，转而去参军，才会遭小人记恨，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别人不知道这些，可薛徵明白，他知晓妹妹不仅悲痛，还会自责，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所以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院中，喊住默默流着眼泪的薛瑛。
程明簌急匆匆地从卧房中出来，“怎么不穿……”
他话语蓦地顿住，看到院中的薛徵，神色怔然。
薛瑛茫然地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双眸渐渐瞪大。
“哥哥？”
她呢喃唤道，声音轻得如雪花片似的，充满了不安的，好似声音稍微大些，就会惊扰眼前美梦。
薛徵开口，“阿瑛，是我。”
薛瑛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愣几瞬，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抱住薛徵，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双手收紧，牢牢攀着薛徵，冰凉的双手无措地摩挲着，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有没有体温，是不是鬼。
薛徵心中发涩，捉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脖颈，掌下，有热意传来，薛瑛眼眶湿润，贪婪地贴着薛徵的脖子抚摸，感受着皮下脉搏的跳动。
是真的，不是鬼，是活着的薛徵。
积压了数月的悲痛和思念潮水一般涌动，薛瑛不敢哭得太大声，噙着泪，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里既有喜悦，又有委屈，她抬起手，一拳一拳砸向薛徵，“你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我派了那么多的人过去，都找不到你的尸骨，我连给你立个衣冠冢都险些做不到……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我们！”
他的死讯刚传回京时，阿娘哭得撕心裂肺，每日以泪洗面，爹爹也一下子苍老十几岁。
薛瑛只能自己偷偷哭，她也很难过，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爹娘见她哭，心里会难受。
薛徵被她打得胸口都有些痛，升起钝钝的麻意。
他沉默地接受薛瑛一切控诉，可她说着说着，又心疼地抚摸刚刚打过的地方，哽咽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打你……我就是太高兴了，对不起。”
她想起来，薛徵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姚敬那样害他，也许他并非不想回来见他们，只是重伤难行，养了许久才好。
见她这模样，薛徵心中酸痛难忍，摇摇头，宽慰道：“没事的，没事，我不疼，伤也早就好了。”
程明簌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二人，目光最后落在薛瑛发红的脚趾上。
薛瑛想要说些什么，便突然被一道力拉了过去，程明簌将手里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裹紧，将她包得像个粽子，而后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薛瑛微微挣扎了两下，她不适应在旁人面前被程明簌抱，这样的亲昵，还要被薛徵看到。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你想生病吗？嘴唇都发紫了。”
程明簌侧目看着她的脸，薛瑛方才看到哥哥太激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很少，寝衣外只披了件大氅，脚上也没穿鞋子，双腿冻得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她冷静下来，没再挣扎，越过程明簌肩头，看向薛徵，“哥哥，我们进屋说吧。”
屋中炭火烧得足，一进来便觉得四肢生热。
薛瑛窝在程明簌胸口，被他抱着进屋，后知后觉的有些冷，双脚缩了缩。
程明簌将她放在榻上，将衣带系得紧紧的，薛瑛只露出一张冻得粉白的脸，大氅的兔毛领子在她脸颊边微微地拂动着，程明簌捞过她的双脚，捂在怀中，为她取暖。
薛徵掀帘走了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妹妹神色有些不自在，用力想要抽回双脚，小声嘟囔，“不、不用捂了，哥哥还在。”
“摸着还很冰，都冻僵了，我是你夫君，怕什么？”
程明簌按住她乱动的脚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薛瑛为难地皱着脸，掀起眼皮看向走进来的薛徵。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得出来，程明簌对薛瑛的爱护，这间屋子，烧的是最好的炭，铺了地龙和毯子，坐在里面温暖如春，怕她无聊，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棋盘一类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旧，袖口也起了一圈圈毛边，但是薛瑛却穿得很金贵，肩上的大氅用的是柔软的兔毛内衬，摆在踏板上的丝鞋做工精致，刺绣仿真，鞋面上还嵌了颗圆润剔透的东珠。
如今侯府失势，薛家不如从前，但薛瑛的模样瞧着，面色红润，人也未见得消瘦许多，想来是下了些功夫精养的。
薛徵当初的担忧并没有实现。
不管程明簌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没有报复的心理，他对薛瑛似乎是真心的。
“哥哥。”薛瑛仰头看向薛徵，“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
薛徵实话实说，他不忍心继续瞒着她。
“那你活着，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薛瑛有些难过，“他们都说你死了，爹娘很伤心，我也难过。”
“对不起。”薛徵低声道，隐去了自己险些重伤不治的经历，只说：“我身上现在毕竟背着罪名，贸然回来，只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那……”薛瑛开口，声音又停住，细细思考。
眼下的局势，姚敬成为奸臣，罪该万死，陛下下令要将他捉拿回京兴师问罪，太子被母族连累，亦遭万民唾弃，自身难保。
薛徵此时回京，却是是最好的时机。
她抬眸，轻声问道：“哥哥……是要造反吗？”
薛徵沉默。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明簌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剧情真的被改变了？
薛徵竟然没有死，活着回到京城。
武宁侯夫妇也没有厌弃薛瑛，这一世，他们都好好地活着。
薛徵看向程明簌。
少年垂着眸沉思，他虽然很年轻，可瞧着城府极深，过了年，也不过才十八岁而已，可他在朝中，已经渐渐站稳脚，若没有手段，如何能在那么多的老狐狸中间周旋。
薛瑛平时经常嫌弃程明簌官职不高，不是话本里一手遮天的权臣，能呼风唤雨。
可若她细细盘算，便可以发现程明簌的升迁速度有多么快，他只在翰林院待了几个月便被提到户部，之后遇上太子新政失败，户部被牵连好几人下台，正缺人手的时候他被推上更高的位子，多少人劳碌一辈子还只是个六七品的小官，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呢。
程明簌也看向薛徵，目光淡淡。
他知道，薛徵并不喜欢他，即便他们是亲兄弟。
薛瑛才是和薛徵相伴了十八年的妹妹，他的心里更偏向于薛瑛，甚至对程明簌带着几分戒备。
程明簌心里清楚，如果他做出伤害薛瑛的事，薛徵会立刻将他杀死。
见一直没人说话，薛瑛神情有些慌张，望向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这种事情是不是不能乱说？”
薛徵回神，摇头，“你没说错，我确有此意。”
薛瑛瞪大眼睛，神色吃惊。
哥哥居然真的想造反。
他是个从小一直被教导要忠君爱国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太平时执笔，战乱时握剑，这是被逼得没法了才想到要走这样一条路。
薛徵不愿意再为皇室卖命，就算现在，皇帝因为愧疚，顾念兄妹情分，没有对薛家继续降罪，可往后呢，等他死了，新皇还会继续对薛家留情吗？如今的安宁，若空中楼阁，摇摇欲坠，难以长久。
等到那时候，无人再为妹妹撑腰，即便她现在有个有用的夫君，薛徵也不可能将她后半生的幸福全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深知薛瑛的脾气，也知道她太讨人喜欢，容易遭到惦记，没了依仗，下场会很凄惨。
不管是向着太子，还是六皇子，都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想要让薛瑛永远有依仗，只有爬上那个位置。
让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再敢肖想觊觎。
薛徵看向坐在榻上的少女，认真问道：“阿瑛想当公主吗？你不是最喜欢扬州，将那里做你的封邑好不好？”
小的时候，侯夫人曾经带着他们两个去扬州游玩，薛瑛很喜欢那儿，喜欢去大明寺吃素斋，去琼花观看奇花异草，瘦西湖畔柳色如烟，画舫凌波，薛瑛喜欢坐在乌篷船头玩水，回头笑盈盈地指挥薛徵，让他划得再快一点。
离开的时候，薛瑛很是不舍，抱着侯夫人的脖子，说以后还想要来。
成为公主，受天下供奉，万民敬仰，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多么气派，以后谁见了她都得行礼。
薛瑛眼睛亮了一下，只一瞬间就又黯淡下去，团紧了手，“哥哥，造反很危险的，要是失败了……我、我也不是很想当公主，我只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她不想让薛徵去涉险，造反要是失败，便是乱成贼子，受人唾弃，说不定真的会死无葬生之地，自古以来，哪有多少人真的可以谋反成功，多的是遗臭万年，永生永世翻不了身的。
薛徵知道她担忧什么，安慰道：“若安于现状，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瑛，我会赢的。”
他目光沉沉，看着薛瑛，语气虽轻，但听着却充满了力量。
薛瑛从来没有怀疑过兄长的能力，她对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只要是哥哥说出口的，就一定可以做到。
薛徵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愿意告诉她，那便是深思熟虑过后才下定的决心。
她犹豫须臾，重重点头，嘴角牵了牵，“哥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嗯。”
薛徵笑了笑。
“你还活着的消息，要告诉爹娘吗？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不用。”
薛徵摇头，“爹娘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让他们知道，只会徒添忧思，不要告诉他们。”
“我知道了。”
既然在他们心里，薛徵已经死了，那暂时便维持现状，若现在贸然告诉侯夫人与武宁侯他还活着的消息，他们不免又要继续为他操心。
天渐渐的就要亮了，眼看着东方鱼肚泛白，薛徵站了起来。
薛瑛眼睛有些红，她知道天一亮，哥哥就该离开。
“我有些私房钱。”薛瑛手足无措地下了榻，“哥哥，你缺不缺钱用？我还有首饰，有好些从前的，我没舍得典当，一直留着，都可以给你，可以值不少。”
“还有干粮，伤药。”她将自己喜欢吃的点心拿出来，柜子里还有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都被薛瑛翻出。
薛徵不忍心拒绝她，她拿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直到程明簌开口，“好了，包袱都要撑破了，装这么多东西，行踪也容易暴露。”
薛瑛这才停下，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徵，“哥哥……”
真怕是一场梦，天亮后他再也不会回来。
薛徵背着东西，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掉薛瑛眼角的泪，“别哭，再等一等我。”
天就要亮了，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薛瑛憋住泪，不让自己再哭，努力挤出笑容。
见他转身，脚下也下意识跟随几步。
“别送了，外面冷。”
薛徵叮嘱她，她身子骨弱，出门送行，吹了寒风，又会着凉。
薛瑛乖乖停下。
程明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雪下得正紧，薛徵站在廊下等他。
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情。
程明簌心思敏锐，虽然薛徵没有开口，但他确信，薛徵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可正如武宁侯一样，薛徵也选择了将错就错。
兄弟两默然对立，许久，薛徵问道：“你喜欢阿瑛吗？”
“喜欢。”
“阿瑛就是我的亲妹妹。”薛徵声音平和，在寂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晰。
“旁人若欺辱她，不管是谁，我都会千倍百倍地让他偿还。”
薛徵直视他，“你既已是她的夫君，那你便要担起丈夫的责任，不能利用一个女人对你的信任，而去做让她伤心的事，用以报复前人犯下的错，那样太下作，非君子所为，如果你心中有怨，尽管朝我来，不要伤害她，薛家欠你的，我会补偿。”
程明簌点头，“我明白，不会的。”
薛徵沉吟片刻，最后说道：“我尚有要事要筹谋，无法侍奉父母身侧，也无法照顾阿瑛，之后的日子，还要多麻烦你。”
程明簌嗤笑，“不劳兄长担忧，阿瑛是我的妻子，我与她生同衾，死同穴，自然会好好爱护她。”
落雪纷纷，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寒气。
薛徵没再多言，转身遁入黑暗中。
程明簌回到卧房，薛瑛还没有歇下，她伸长了脖子望着房门，程明簌走进，“已经走了，你再看也看不到什么。”
薛瑛塌下肩膀，她舍不得哥哥走，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
不过想到薛徵还活着，薛瑛心里便抑制不住地喜悦，她恨不得跑出去放十串鞭炮，告诉全天下人，她的哥哥还活着！
不过眼下兄长在筹谋大事，薛瑛不能将喜悦表现在脸上。
她兴奋得睡不着，眼角泪痕未干，但这次流的是开心的眼泪。
程明簌打湿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
薛瑛心里激动，她有许多话要说，想同程明簌炫耀兄长是多么威风，是她最大的靠山。
等擦完脸，薛瑛又变得忧心忡忡，“你说，我给的钱会不会不够，他会不会缺钱用，眼下天这么冷，到处都在下雪，他有没有地方落脚，夜里冷不冷，穿不穿得暖，吃不吃得饱啊？”
似乎想到薛徵的事情，她便有操不完的心。
“你担心什么，兄长是怎样的人，他定然部署周全了，用不着你操心。”
程明簌擦去她眼角泪痕，薛瑛的双脚已经捂暖了，屋里炭火点得那么足，她都有些热。
薛瑛面色为难，她觉得程明簌说得很对，兄长做事向来稳妥，用不着她操心，可她就是忍不住！
“你好好的，就是在帮他忙。”
程明簌将帕子放回水盆里，回到榻边，按着她躺下，“天都要亮了，快睡觉。”
薛瑛心情激动，还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么恍然。
“哥哥还活着，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贺礼。”
“嗯。”
程明簌搂着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对于薛徵的死而复生，他一方面为薛瑛高兴，一方面，又有些害怕。
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不知道为什么，程明簌察觉到，只要薛瑛与薛徵在一起，他们兄妹之间，便会产生一种排外感，任何人都无法融入这羁绊当中。
在薛瑛的心里，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家人，薛徵占首位，没有人可以比得过，她一向胆小，可是当初为了给薛徵报仇，竟然会想到去宫里刺杀太子。
就算程明簌是她的夫君，可是在她的心里，也永远比不过薛徵，程明簌盯着薛瑛的发旋，心事重重。
他并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
可是此刻，万籁俱寂，程明簌听到自己的心空空地跳动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薛瑛喜欢他吗？
他也会在她的心中占据一个同样不可撼动的分量吗？
纵然做了夫妻，这份关系是不是远远地排在别的什么东西之后，永远都称不上几两。
薛瑛那样没心没肺，他在她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程明簌了无睡意，一直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表妹……”
正月初一,瑞雪未消。
依照祖制，皇帝需至太庙主持祭拜列祖列宗，祈求新岁国泰民安。
然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缠绵病榻，精力不济,这些事情无法亲力亲为，只能交给皇子操办，换做从前,太子主理祭祀毋庸置疑,只是他现在尚在禁足中,姚敬畏敌，不战而败的阴影将姚家牢牢钉在耻辱柱上，连带着太子也饱受朝野非议。
边关战乱以来,六皇子不惜掏空私库,倾尽全力安抚因姚敬弃城而流离失所、惨遭屠戮的难民。
他在京城外广设粥棚、安民所,亲自冒雪巡视,嘘寒问暖,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捧着热粥,感念六殿下仁德。
皇帝在病榻上听闻六皇子所为，又对照太子禁足东宫、毫无作为的颓势,竟一道旨意，将代行祭祀之权,交予了六皇子。
此举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朝野上下瞬间炸开,一片沸腾，太子犹在，如此彰显宗法正统、代行君权的大事,竟由六皇子代劳，这是否预料着废储？流言蜚语，揣测纷纭，搅得人心浮动。
东宫之内，愁云惨雾，自禁足令下，太子便如同困兽，困锁于深宫高墙之内，不见天日。
往昔门庭若市，如今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前不久，皇帝竟命贵妃协理六宫，明晃晃地分走了皇后手中的实权，姚氏一族，似乎大厦将倾。
姚敬本人，则如同人间蒸发，音讯全无，边关传回的消息混乱不堪，有说他早已被愤怒的犬戎士兵乱刀砍死，曝尸荒野；也有说他畏罪潜逃，正被朝廷海捕文书追拿，一旦擒获，等待他的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下场。
除夕夜，或许是念及仅存的骨肉之情，皇帝开恩，短暂解了太子的禁足，允其在东宫范围内静思己过。
太子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空旷冷寂的殿宇中焦躁踱步，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挽回时势，不若大义灭亲，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姚家身上，他原本就是皇后养子，姚家所作所为，与他何干！
夜色渐深，宫外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更衬得东宫内一片死寂，一些尚未彻底与东宫切割的臣属、幕僚，或是出于旧情，或是存着观望之心，纷纷派人送来了年礼以聊表心意。
礼物大多中规中矩，无非是些应景的字画古玩，这个时候若送什么贵重礼品，反而给自己惹祸上身。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混在其他礼物之中，放在偏殿一角，箱体朴素无纹，既无署名，也无标识，显得格外突兀。
太子心绪烦乱，本无暇留意这些琐碎，直到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他在殿内来回踱步，目光偶然扫过那堆礼物，才被这个箱子吸引了注意，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是什么？”
太子指着箱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问侍立在一旁的侍从。
侍从上前查看，同样疑惑，“回殿下，不知何人送来，未曾署名，奴婢这就命人打开查验。”
太子心中烦躁不已，无意识地拨动手上的扳指，他挥了挥手，示意开箱。
两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撬开箱盖上的铜锁，随着沉重的箱盖被缓缓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殿内侍奉的宫人无不掩鼻皱眉。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霎时响起。
太子踉跄几步，仓惶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放大涣散，他抬起胳膊，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敞开的木箱，嘴唇哆嗦不停，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
箱内，一颗须发凌乱，双目圆睁，面容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人头，赫然呈现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正是音讯全无，生死成谜的姚敬！断骨处凝固的乌黑血块触目惊心，几缕花白的头发粘连其上，姚敬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睛看着太子，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太子仿佛见了鬼，脑海中一片空白，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撞上多宝格，架子上陈列的名贵玉器，茶盏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砸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嗬……是他，是他。”
他开口语无伦次，神色惊恐，一口气就要上不来，太子白着脸，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是薛徵！是不是薛明羽，他没死，他来索命了！他来找孤索命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了姚敬，还将人头送到了东宫来。
一旁的幕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见太子失态，他心头惊慌，却不得不强作镇定，扑上前试图扶住几近癫狂的太子，声音发颤地安抚道：“殿下！殿下息怒，薛明羽早就死了，遭野兽啃食，尸骨无存，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殿下不是也验过了吗？”
当初薛徵中箭落崖，姚敬带兵搜了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发现他的行踪，那地方好好的人摔下去都会粉身碎骨，更何况薛徵还带着重伤，后来追兵在野兽洞穴发现了薛徵的衣物与尸骨，才确定他已经死了。
“这……这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恐吓殿下，殿下万不可中计，自乱阵脚！”
他嘴上虽如此说，目光扫过箱中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一股寒气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薛徵真已化作枯骨，眼前这姚敬的人头，又是谁的手笔？是六皇子吗？他眼下正是春风得意，故意送来这颗人头挑衅东宫也不无可能。
殿内烛火摇曳，将姚敬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映照得忽明忽暗，侍从慌不择路上前，将木箱重新盖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
太子坐在椅上，胸口因惊惧而剧烈起伏，瞳孔缩成一点，像是吓没了神，被侍妾扶着去卧房后，做了一夜的噩梦。
太子生母身份卑微，只是个宫女，是当年皇帝刚登上皇位时，随意临幸的，现在问起皇帝，估计他早就不记得有这号人。
那宫女本已到了出宫嫁人的年纪，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男人在宫外等了她十年，只盼宫女二十五岁出宫时二人成婚。
皇帝喝醉了酒，来了兴致将她临幸，宫女苦苦哀求，可他是皇帝啊，九五之尊的威严岂容践踏？勃然大怒之下，他强要了那宫女，事后又因记恨她在龙榻前的抗拒，一道旨意将其打入冷宫。
宫女没多久便病死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恰逢皇后小产，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便将这无母的皇子抱到坤宁宫中抚养。
他成了太子，认姚家为母族，身份尊贵无匹，然而，平庸仿佛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治国之道，权谋之术，他学得吃力，总显得力不从心。
薛徵是武宁侯府的公子，表字明羽，这还是皇帝为他取的字，薛徵比太子要小几岁，幼时被武宁侯领着入宫面圣时，父皇见他小小年纪聪颖过人，便让他做太子伴读，一起于文华殿学习。
太子虽年长几岁，可无论是背诵经史典籍，还是写策论文章，甚至骑射武艺，薛徵都远胜于他。
皇帝每次考问皇子功课，他的回答只能算中规中矩，谈不上差，但对于一个储君而言，则显得有些平庸乏味。
而薛徵呢，少时便高中进士，太子一面不得不听从母族的安排，极力拉拢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一面却在心底深处，阴暗地滋生着排斥与嫉恨。
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半年后，薛徵竟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一意孤行跑去边关参军。
武宁侯气得病倒，建安公主日夜以泪洗面，薛徵还是辞了官，去了西北。
太子闻讯，愕然之余，心底竟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离经叛道！自毁前程！他一个文臣，握惯了笔杆子，如何适应得了边关的艰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薛徵在边关节节高升，从一个小兵，到百夫长，校尉，副将，再到统领三军，只用了七年。
西域使臣带着投诚的国书以及贡品进京的那日，太子一夜未睡。
姚国舅提议让薛徵死在关外时，太子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许一方面，他的确容许不了一个手握重兵，却不肯对自己完全服从的臣子存在，可更多的，是他早就见不惯薛徵，想让这耀眼夺目的太阳陨落了。
正月的第一天，太子就病倒了。
六皇子主持祭祀，入太庙供奉祭拜列祖列宗，一时风光无量，皇帝病重，眼见着越来越不行了，朝中对于废储的声音也愈来愈大。
*
薛瑛打算将老夫人接回来，如今薛家的日子，不似前段时间那般落魄，随着六皇子势力越来越大，薛家的地位也在朝中水涨船高。
什么邀薛瑛去赏梅，去喝茶的请帖多得数不过来，雪花片似的，薛瑛冷笑，“真可怜，又像从前一样，一副哈巴狗的模样，以为我不记得薛家出事之后，他们是怎么落井下石的吗？”
武宁侯从前的同僚好友对他们避而不见，薛瑛知道，侯府牵涉的案子非同一般，大家想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只是不该趁机污蔑泼脏水，明明过去侯府也曾经对他们有恩。
程明簌看到那些摆在桌子上的请帖，问道：“你不想去，我替你回绝了，帖子我拿去扔掉。”
薛瑛伸却手按住，摇摇头，“还是去吧，我以*前无法无天，得罪人太多，兄长以后……难免要拉拢臣子，多一分助力，便少一分危险。为了哥哥，我也不是不能忍着恶心去和这些人打交道。”
行造反之事，不管成功与否，在某些人眼里终究是乱臣贼子，也极易落人口舌，薛瑛不想哥哥以后很辛苦，也不想得罪人连累他，她不会打仗，也不会朝廷上的那些谋算，没法帮薛徵，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带来麻烦。
薛瑛将请帖全都收下，让下人帮她安排。
程明簌站在一旁，见状默然。
薛瑛变得有些不太像她，遇到与家人有关的事情，她都会思虑周全再周全，不肯有一丝差池，小心翼翼，和她平日大大咧咧，随心所欲的模样不同。
除夕夜，薛徵的突然出现，好像真的成了一场梦，他离开后，薛瑛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没有人能猜得出薛徵曾经回来过。
去徐家接老夫人时，薛瑛没有出面，她坐在马车上，让下人出去知会。
没多久，老夫人便被轿子抬着出府，薛瑛走下马车，上去迎接。
老夫人在徐家住了二月有余，期间一直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都被徐家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过去，徐家与薛府划清界限，但对老夫人还算孝敬，毕竟是长辈，若苛待了不合孝道。
因为上次的事情，徐家理亏，徐夫人也不好意思同薛瑛再说些什么，太子失势，徐家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
薛瑛将老夫人扶上马车，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和你娘怎么去吃了这么久的斋啊，你爹去疏理黄河水患，如今怎么样了，水治好了吗？”
薛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徐家哄老夫人的说辞。
她笑了笑，说道：“爹爹哥哥都在外，我和娘就在寺里多住了段日子，给他们两人祈福求平安，昨日娘进宫侍疾去了，爹爹也回来了，不过他忙公务太累，就没有来接您。”
老夫人一听，终于笑了，颤颤巍巍地钻进马车坐下，里面的程明簌搭了把手，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个是自己孙女婿，茫然地盯着程明簌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澄啊，你怎么在这里？”
阿澄是武宁侯的小名，方才薛瑛说武宁侯在家，老夫人还纳闷，那这个坐在马车里的是谁？
程明簌温声道：“祖母，我是子猗，是阿瑛的夫君，您孙女婿。”
老夫人惊愣，久久反应不过来，想不清楚薛瑛什么时候多了个丈夫，程明簌只好先让她坐下了。
薛瑛放下帘子，马车刚要驶离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表妹。”
薛瑛顿时肩膀一跳，后背都有些发麻。
她不想理会，催促马夫快些离开。
那声音又响起，“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只有几句。”
薛瑛面色有些白，程明簌沉着脸，掀开帘子，“徐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和我说，我夫人，不想听。”
徐星涯站在不远处，抬起头，对上程明簌冷冰冰的视线。
透过掀起的帘子一角，他看到了一截水蓝色的衣摆，接着又如惊弓之鸟一般往后缩了缩，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藏起。
程明簌直起身子，将薛瑛挡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的徐星涯一身白衣，两颊瘦削到近乎凹陷，人看上去也没什么气色。
程明簌先前将他重伤，徐星涯足足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
这两日，他听说了朝中的事，知道太子元气大伤，若不想想法子度过眼下难关，将自己从姚敬的事情里摘出去，怕是逃不了废储一事。
东宫给他递了消息，想让他出谋划策，徐星涯都敷衍过去了。
母亲哭着说他不孝，被儿女情长弄昏了头。
徐星涯盯着帘子，目光试图穿过去，看到背后的人。
他心肺疼痛难忍，一张口先咳了好几声，才哑声道：“太子私会的是谨安宫的琦嫔娘娘，琦嫔……咳，以前是坤宁宫的宫女。”
程明簌眉心微蹙，目光顿了顿，想起薛瑛同他说，她先前在宫里撞见太子与人私会一事。
徐星涯同他们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太子一派的走狗吗？
坐在马车里的薛瑛有些怔愣，徐星涯说完一句话后便咳得撕心裂肺，薛瑛听着都心惊，她悄悄探出一点目光，借着缝隙看了眼外面的徐星涯。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身形消瘦，眼下乌青，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虚弱，看上去毫无生气。
她不过只看了一眼，便被他捕捉到目光，徐星涯直视她，薛瑛一与他对视，吓得心一慌赶忙低下头。
徐星涯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间密室，是他亲手布置的，每一件摆设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是他为自己和她准备的一片净土，这个密室，已经存在有两年了。
徐星涯幻想过无数次，将她关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好好待她，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只要她肯乖乖待在他身边，他什么都能包容，即便怀着别人的孩子也没关系，那三日里，徐星涯甚至病态地想象过等薛瑛生下孩子后，他们一家三口在那方寸之地相依为命的情景。
她终究会习惯的，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气息，习惯只有他。
“我已请旨外派，下个月便会离京。”
徐星涯的声音再次响起，消融在落雪中，不过薛瑛还是听清了。
她不禁诧异。
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升迁路，外派的确能多增加历练经验，但终究晚京官一步。
徐星涯每说完一段话便要咳嗽许久，他好像要将肺腑咳出来似的。
薛瑛的确讨厌他，恨他将她关在密室中囚禁，然而，当车窗外传来徐星涯的咳嗽声时，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出自本能的心软，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毕竟她和徐星涯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他们还是很要好的，一起上学，一起下课。
马车外，徐星涯轻轻牵起嘴角，无声无息地笑了。
母亲说得对，他被儿女情长牵绊，对薛瑛的执念太深，方才薛瑛躲他，害怕他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与表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不过那又怎样，徐星涯做事绝不后悔。
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更缜密地部署，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行踪。
徐星涯太清楚薛瑛了，她嘴巴毒，但容易心软，骨子里有着被娇宠出的天真和优柔，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徐星涯告诉他们太子的事情，并不是想要忏悔，他只是要薛瑛心里的恨中再掺杂几分过往表哥的影子。
恨也好，喜欢也罢，总好过遗忘、不在意。
徐星涯就是要薛瑛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成为她人生里永远无法彻底拔除的一根毒刺。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废太子
外头风雪正紧,只是站在雪地中，没多久便两鬓斑白。
薛瑛听着车外压抑的咳嗽声，心中犹豫翻涌。
她看向坐在暖榻上的祖母,老人家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显然在徐府被照顾得极好，没让薛瑛操过半分心，这份周全,让薛瑛此刻面对徐星涯时,心情尤为复杂。
徐家枝叶繁茂,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赡养薛家的长辈，并非没有阻力,徐星涯的叔伯们早就明里暗里催促过多次,让他快些将这位烫手山芋送回薛家,免得牵连全族。
然而,徐星涯全都置若罔闻。
一是因着老夫人是他的亲外祖母,血脉相连,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任其受苦,二是他答应过薛瑛，会替她照顾好祖母,对薛瑛的承诺,他看得极重。
徐星涯和她一起长大,知道表妹刁蛮任性，许多时候只念着自己，时常翻脸不认人,但她同时耳根子也软，下不了狠心。
听到徐星涯的咳嗽声，又看到坐在一旁身体康健的老夫人，薛瑛心里犹豫，还是掀开帘子一角，她没有露面，声音轻轻传了出去，“表哥，多谢你照顾祖母，你离开京后，好好养伤，切莫再误入歧途。”
徐星涯盯着她露出的半截衣袖，“知道了，表妹。”
薛瑛松开手。
程明簌冷冷看着站在原地的徐星涯。
徐星涯什么心思，薛瑛看不出来，不代表他不懂。
徐星涯这个人，并非真心实意地向着太子，他不过是正好挑中了太子作为自己向上爬的阶梯而已，所以出卖的时候也毫无负担。
东宫失势，身为属臣的徐星涯本就逃不过要被降责，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让已经对他彻底失望畏惧的薛瑛心里又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单独的恨是很容易被遗忘的，可是参杂了一些其他东西的恨意，每每想起，总让人百感交集，难以忘怀。
薛瑛想到徐星涯的时候会痛恨他对她的囚禁，可是又会念起他的好，想到小时候，徐星涯陪她玩，两个人一起嬉戏打闹的日子，时间一久，恨意会慢慢淡忘掉，剩下的，就都是对方的好了。
程明簌的脸色很难看，催促车夫快些离开，后悔当时没一剑捅死徐星涯了事。
回到府邸，老夫人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院子，不如侯府宽敞，她也没来过。
武宁侯上前恭迎，老夫人见到他，神情更加呆滞，“阿澄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扭头去看身后的程明簌和薛瑛，“怎么有两个阿澄，这里是哪儿啊？瑛瑛，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武宁侯尴尬地笑了笑，“娘，您看花眼了，这就是咱家新置的别庄，清静，给您养身子，快进屋，外头冷。”
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许多事情糊弄一下就行。
这几日，朝堂上暗流涌动。
犬戎的使臣已抵达京城，带来了议和的消息，只是，对魏朝而言，若要停战，需向犬戎呈送巨额岁贡，割让边关数座城池，条件之苛刻，堪称奇耻大辱。
朝中一小部分主战派慷慨激昂，主张继续作战，誓要收回失地，而大部分官员则倾向于主和，认为国力已疲，民生凋敝，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哪怕忍辱负重，割肉饲虎，也要换取眼前的喘息。
每年年初，各部都要核算去年一整年的开支，程明簌变得很忙，从早到晚几乎泡在账本中，从账目上来看，六皇子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将明面上的亏空补好了。
程明簌知道他在偷偷招募私兵，六皇子手上并没有多少的兵权，禁军十四卫中只有一卫为他所用，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批禁军也担不了什么事。
六皇子狼子野心，对皇位虎视眈眈，为了养这一批私兵，他几乎耗尽家财，程明簌前阵子又建议他建安民所，安抚流民，六皇子咬咬牙，为了收拢民心，还是照办了。
他本就捉襟见肘的私库，几乎掏得一干二净，没了钱，无法继续培养私兵，购置兵器，这些事情只能暂时耽搁着，万幸的是，出钱安抚流民成效显著，不仅赢得大量民心，且太子被禁足，而他又被皇帝授予了本该储君才能接下的担子。
朝中关于废储的声音越来越大，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六皇子眼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距离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倘若太子被废，皇帝病死时传位于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
太子被姚敬的人头吓得得了癔症，正月初一都不曾露面，六皇子悄悄派人去东宫打探消息，说是病得不轻，烧了一夜，早晨太监去叫的时候人都有些糊涂。
这一病，竟又勾起了皇帝那点残存的，老牛舐犊般的恻隐之心。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嗣不丰，皇帝心软了，下旨解了太子的禁足，派了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甚至连之前打算废黜皇后的旨意，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六皇子从太庙回来，听到这消息都气疯了，回府后砸了不少东西。
接着又火急火燎地冲到程明簌家中，让他想办法。
程明簌神色平静，待六皇子发泄完焦躁，才缓缓将徐星涯透露的关于太子与琦嫔私通之事和盘托出。
“此言当真？”
六皇子听后神色惊骇，“子猗如何得知此事？”
程明簌只说：“太子失势，东宫树倒猢狲散，这些秘密可不就被传出来了吗。”
六皇子神情变得严肃，凝着眉，暗暗思忖，琦嫔本是坤宁宫的掌灯女使，身份卑贱，几年前偶然被皇帝宠幸过一次，封了个美人，因为是从坤宁宫中出来的妃嫔，所以皇后也多提携了一些，她才升了嫔位。
琦嫔正值青春貌美，到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而皇帝早已年过半百，这几年一直在服用丹药，可怜后宫多少如花似玉的美人，要守着这个年老多病的男人。
琦嫔常出入坤宁宫，想来两个人就是这么眉来眼去勾搭上的。
六皇子目光阴森，冷冷一笑。
他离开不久，王府的下人便送了不少好料子过来。
这些本都是地方上供给六皇子妃的，六皇子拿了一些给程明簌。
正月一过就是春日，程明簌让下人拿去绣坊，给薛瑛做了两身春装。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内外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民间有灯会，皇宫之中亦设下宫宴，由皇后主持，宴请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及其命妇，共庆佳节，祈求新岁安康。
薛瑛作为程明簌的妻子，自然在命妇之列，她换上了程明簌让绣坊为她新做的春装，石榴红色的蜀锦上绣着一朵朵缠枝莲纹，精致脱俗，衬得她肤光胜雪，明媚动人。
她生得美，穿得越鲜艳越衬她，好似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盈盈垂露，娇艳欲滴。
程明簌学了许多发髻样式，不似一开始那样，梳头梳得歪歪扭扭，笨手笨脚，还常将薛瑛弄疼。
大概是熟能生巧，程明簌站在薛瑛身后，口中咬着木梳，手上动作不断，熟练地为她挽起长发，乌发如云，她纤细修长的脖颈露出来，白得晃眼。
薛瑛还在对着镜子臭美，身后的程明簌突然低下头，而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咬了一口，力道不大，薛瑛却一个激灵，瞪着眼睛怒目而视，“程子猗你干什么！”
程明簌微微抬起身子，指腹摩挲，少女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程明簌眼神幽暗，带着痴迷，低声念叨：“真好看。”
看上去好像想要咬得更狠一点，又好像在心疼。
薛瑛有些生气，扭着身体去照镜子，程明簌哪里舍得对她下什么重口，是她皮肤太脆弱，轻轻一咬就留下印子。
他倒是想对她使手段，程明簌一直很克制自己没有对她动狠，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恨不得喝对方的血，一口肉一口肉地咬，只是他没法对薛瑛下狠手而已，他拿她没办法。
薛瑛蘸了许多珍珠粉，将脖子重新遮得洁白，一边弄一边抱怨他。
程明簌看着她装扮自己，往发髻上插上珠钗。
自从见过薛徵一面后，薛瑛每天的心情都很好，过去几个月，她连打扮的心思都没有，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人也日渐消瘦，过完年，她吃得多了，也爱打扮，变得像从前一样臭美。
程明簌喜欢她重新变得鲜活的样子。
臭美完，薛瑛又叹了声气，说道：“这衣裳料子是好料子，我喜欢，就是宫宴规矩多，坐着累人，我不想去。”
程明簌说：“不想去那就不去。”
薛瑛撅着嘴，想了想还是说：“算了，我还是去吧，我想去见娘。”
进了宫，可以看到母亲。
宫宴设在临水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皇后端坐凤位，虽尽力维持着端庄威仪，但脸上难掩憔悴与忧思，太子坐在下首，脸色苍白，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是病体未愈，强撑着出席。
皇帝身体不好，但此番上元宫宴有外邦使臣出席，皇帝不想丢天家脸面，所以下旨命礼部大肆操办，以显威严。
犬戎使臣面上虎视眈眈，满面贪婪，目光不加掩饰地从女眷脸上一一扫过，使臣里最尊贵的是小狼王，刚打过两场胜仗，屠了几座城，一身煞气。
这些中原女人都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极容易引起人的摧毁欲。
尤其是坐在建安公主身旁的少女，是所有女眷里最漂亮的，骄矜美艳，即便已为人妇，却还带着几分天真，这样看更有韵味了。
薛瑛被使臣毫不避讳的眼神看得有些生气，险些砸了筷子。
六皇子坐在另一侧，神情自若，与身畔人说说笑笑。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后强打精神，与几位宗室老王妃说着话。
太子心不在焉，望着远处。
他从小就不喜欢上元节，太子并非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母，被皇后抚养时，他已经三岁，能记得一点事情，对生母有个模糊的印象。
她死的时候，也是上元节，在凄凉的冷宫中合了眼，太子年幼，坐在尸体旁一整日，到了夜里，宫中灯火通明，处处流光溢彩，远处传来悠扬的丝竹乐声，冷宫中却是另一幅别样的景象。
之后被皇后抚养，太子对生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依旧很讨厌上元节这个日子。
琦嫔，最开始并不是皇后宫里的奴婢。
她有另一个主子，只不过她的主子太蠢，得罪受宠的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琦嫔也跟着受到牵连，那个冷宫，以前是太子生母住的地方。
七年前，太子独自走进冷宫，祭奠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琦嫔跟着她的主子被关进来，身在冷宫，还有个主子要侍奉，她自己都一天到晚饿肚子，却还是省下一个馒头，放在了窗台上用以祭奠死人。
“许美人也是个可怜人，希望她能安息。”
这一切都被太子收入眼底，后来，琦嫔的小姐病故，太子将琦嫔调到坤宁宫里。
第二年，琦嫔意外被皇帝临幸。
她原本再熬几年也该出宫了，后宫吞噬她的小姐，又将要吃掉她。
太子将对生母的执念移情到了琦嫔身上，忘了是哪一次，大概也是上元节，太子犯了错事被皇帝责骂，他借酒消愁，琦嫔那时常出入坤宁宫，见到他，偷偷过来给他送醒酒汤，太子望着琦嫔，想到皇帝骂他的话。
无非是说他生母低贱，生出来的孩子也笨拙不堪，没有出息。
可是明明是皇帝强要了那宫女。
那只是天子的气话，但太子听过许多次，望着琦嫔，太子想到生母，本欲接过醒酒汤的手，转而揽住了琦嫔。
此后，他频频与琦嫔相会，每年上元节，都要去冷宫里祭奠生母。
今夜又是上元，太子除夕夜被姚敬的人头吓傻，人也有些恍然，无心应付宫宴，没多久就借故离开了。
六皇子喝着酒，目光看向空位，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
冷宫中，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月色和远处宫宴隐约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琦嫔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清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惊惶和难以言说的凄楚。
太子则背对着她，望着荒凉的庭院，背影萧索。
“这偌大的皇宫，何处是我能安心待着的地方。只有这里……”太子指着脚下破败的地砖，声音嘶哑，“只有这里，还残留着我母亲的一丝气息。”
琦嫔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眼眶也红了，皇帝年老体衰，沉迷丹药，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青春年华，却要守着活寡，在深宫中默默枯萎。
“殿下……”
琦嫔声音哽咽，带着同病相怜的哀伤，“臣妾明白的，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冷宫幽暗，杂草丛生，在远处丝竹声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凄凉。
凉风涌过，鼻尖传来一股细微的甜香。
太子神思恍惚，肺腑生热。
他本来不该来此，如今东宫被无数眼线盯着，太子原本想过来看一眼就走的，此刻双脚却似乎被牢牢焊在原地，不受他控制。
看着琦嫔梨花带雨的脸庞，太子有些失神，瞳孔涣散，而后猛地伸手，将琦嫔紧紧搂入怀中。
茂盛的草丛开始摇动。
“砰！”
冷宫残破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刺眼的火光瞬间涌入，将草丛里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六皇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
太子迷茫的双眼回过神，猛地惊醒，将身上的琦嫔一把推开，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和惊恐，琦嫔慌张抓起斗篷，挡不住里头凌乱的宫装。
一场宫宴匆匆结束，薛瑛出宫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程明簌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地往宫门走去，宫中戒备森严，气氛紧张，好像有什么一触即发。
“发生什么事了？”
她忍住回头张望的欲望，小声地问程明簌。
“出宫再说。”
薛瑛走到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程明簌才对她道：“六皇子在冷宫里下了迷香，太子每年上元节都要去冷宫祭奠生母，琦嫔也会去。”
方才在宫宴上，有禁卫军声称宫里出现了刺客，六皇子带着禁军到处搜查，马上就会搜到冷宫。
薛瑛嘴巴张了张。
她压低声音，“太子是不是完了？”
“是。”
这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对他的父子情分将消耗殆尽。
薛瑛心里有些激动，按住自己的手，缓缓呼出一口气。
太子本来不会如此莽撞，只是他被姚敬的人头吓坏，这半个月夜夜做噩梦，梦到薛徵找他索命，失了智，才那么容易中圈套。
宫中，福宁殿内，太子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消息已经传到天子耳边，那么多的人都瞧见了，这消息根本摁不住。
皇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太子，一旁，琦嫔泪流满面，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妃嫔，两个人就这么不知羞耻地苟合在一起。
这是对皇权最赤.裸的羞辱，对皇帝尊严最彻底的践踏，更是一个传出去就会贻笑大方，令全天下人不齿的皇室丑闻！
“孽畜……贱人！”
皇帝赤红双目，他推开搀扶的太监，指着两人，手指颤抖，“秽乱宫闱，罔顾人伦！你们……”
太子哭着爬上前，试图拉住皇帝的衣摆，“父皇，儿臣冤枉啊……是、是琦嫔，是琦嫔勾引儿臣，是她下了药！她以前在母后宫里当职时，便时常勾引儿臣，想让儿臣纳她做东宫侍妾！”
一定有人陷害他，在冷宫里动了手脚，他才会神志不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与琦嫔滚在草丛里了。
听到太子将所有的罪责推到自己的身上，琦嫔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太子一味地推卸责任，涕泪满面，痛哭求饶，说自己接连被害，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皇帝盛怒之下，好似被他说动，琦嫔却哭道：“三郎，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么不是情投意合吗？你不是说，你与我惺惺相惜，不是你要我陪着你的吗？”
情到深处时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出了事又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试图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琦嫔捂着胸口，悲痛欲绝。
太子惨白着脸，闻言爬起来，冲琦嫔怒道：“你这贱人，休要害我！”
琦嫔惶然，呆怔地看着他。
皇帝气得站不稳，身形踉跄了一下。
太监手忙脚乱扶住他，“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太子还在求饶，而琦嫔早已瘫软在地，心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给朕……拿下！”
皇帝开口嘶哑，指着琦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般，“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出去……杖毙！”
琦嫔面无人色，流着泪望着太子，任由侍卫将她拖出去。
殿外很快响起棍棒的声音，交杂着女子的哀叫声，很快，叫声便消失在寒风中，窗外只剩死寂。
太子脸上毫无血色，外头每打一下，他肩膀便颤一下。
而皇帝，冷冷看向太子，胸腔起伏不停，怒不可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太子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太子……德行有亏，秽乱宫闱，失德失仪，难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西庭，非诏永不得出。”
太子发出绝望地哀嚎，重重磕头，爬着上前，想要求饶，“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皇帝不再理会他的叫唤，疲惫而厌恶地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堵住废太子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皇后跪在殿外，眼见着养子被拖走，他的十指不甘心地扒着地砖，一条条血迹在阶下蔓延，皇后面色苍白，身形若浮萍，寒风一吹，摇摇欲坠。
东宫彻底失势，太子被贬为庶人，上元夜被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皇帝下令封锁，所有知情的奴婢都被杀了个干净。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所有曾经向着太子的官宦世家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第60章 第六十章“你喜欢我吗？”
废太子被褫夺储位、幽禁西庭的消息传来,薛瑛心中有些不满。
“只是幽禁？”
她秀眉紧蹙，有些不甘道：“他害死那么多边关将士，害得哥哥九死一生,怎么只是废了？就该杀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
在她看来，仅仅是剥夺身份,终身囚禁，这惩罚太轻了，远远抵偿不了那累累血债。
太子被废后,姚家也被抄,皇后父兄作为主谋被斩首示众,其余族人尽数流放西南，不得还京。
而姚敬的死讯，也终于传回京,据说他早在弃城奔逃时就被乱军踩踏而死,尸骨不全,仅剩的半具残躯被送回京城。皇帝余怒未消,下令将这半个尸身悬挂于城门之上,曝尸数日,以儆效尤。
曾经煊赫无比的姚氏一族，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的下场。
皇后在接连失去母族亲人与养子后,精神失常，她被困在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坤宁宫里,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又哭又骂。皇帝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并未直接将她赐死，只是下旨将废后打入冷宫。
这恩典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的皇后而言，或许比死更难以接受。没几日,冷宫中便传来噩耗，皇后用一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下了。
听闻这个消息，薛瑛沉默了许久。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毕竟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佛口蛇心，是害她兄长险些葬身边关的帮凶之一，薛瑛憎恶皇后与姚敬等人的同流合污，却又无法对皇后的死说一些落井下石的风凉话。
深宫是个能将人变成恶鬼的地方，薛瑛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年随侯夫人进宫拜见皇后，那时太子有一位侧妃刚刚怀孕，也在坤宁宫中，皇后看着那位侧妃，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目光慈爱又哀伤。
薛瑛对以前的事情记不清晰，但是似乎听人说过，皇后原本也有个将出生的孩子，只是在宫变的时候流掉了，她那日在坤宁宫临时撒的谎，并没有多么无懈可击，但是皇后还是放过了她。
是因为想到自己那个流掉的孩子吗？
*
正月的最后一天，徐星涯的父亲因病去世，他为父亲处理完丧事后，便准备带着徐夫人，一起送徐父的棺椁回祖地江州。
徐夫人消瘦许多，她又从体面，珠光宝气的大夫人变得像从前一样幽怨，哀愁，双目无神。
临行前，徐夫人到薛家探望母亲，与武宁侯辞别，才抹着泪离开。
开春后，送给薛瑛的请帖越来越多，她都看不过来。
她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跑，也经常进宫，皇帝对侯夫人的限制没有那么多后，薛瑛可以经常看到她。
薛瑛有时候会听到前朝传来的消息，大臣们为议和还是继续打仗争论不休，皇帝年老，不如从前，他也过了锐意进取的年纪，近来隐隐有停战之意，向犬戎求和，呈上岁贡，以图安宁。
薛徵只匆匆再见了一面薛瑛，便又回到西北，他说，如今边关战事告急，需要他回去。
薛瑛不喜欢他去打仗，九死一生，但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朝中争论不休时，犬戎使臣就住在皇城中，将许多地方都搅和得不安宁，大臣世家都不允许自己家的子女随便出门，以防冲撞这些人。
薛瑛也在宫里见过几次使臣，他们对她还算恭敬，没有特别无礼，薛瑛不喜*欢那个小狼王，他是犬戎可汗的儿子，身份高贵，手上沾了不少汉人的血，总是似笑非笑地打量她，眼底的欲望不加掩饰。
今日她进宫探望母亲，使臣们又出现在前往侯夫人所在宫殿的必经之路上，拦住她，随口询问了几句薛瑛的年龄，闺名，薛瑛敷衍答了，小狼王站在一旁，尽情欣赏着她有些慌张，愠怒，又不敢发作的神情。
待他们走后，薛瑛气冲冲地跑进殿中，等快走到侯夫人面前，才放松神情，“娘。”
侯夫人抬头笑着看她，“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寝衣，举起来，对着薛瑛比了比，“年初的时候陛下刚赏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局上供的，你摸摸，喜不喜欢？娘给你做了件寝衣。”
薛瑛吃穿住行都很挑剔，衣料稍微粗糙些她便看不上。
这料子是由绣坊最出色的绣娘用蚕丝所做，轻如蝉翅，摸在手上好像没有重量，柔滑得如流水一样。
薛瑛说道：“阿娘，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做就好了，我都多大啦，又不是小孩子，你还给我做衣服。”
侯夫人笑了笑，拉她到身前，“你再大也是我的孩子，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乖乖，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娘的小孩，我在宫里没有别的事情做，就喜欢弄这些打发时间。”
薛瑛站在屏风后，将衣服换上，侯夫人拎着袖子，说：“这里得再改大一点，再过两日就能做好了，你到时候拿回去穿，我给你爹又做了副护膝，你记得带回去。”
“知道了。”
建安公主自幼不受宠，她不似别的贵妇人那般，年轻时精通琴棋书画，嫁人后执掌中馈，统领全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有些普通，也没什么大本事，大志向，只希望一家人平安。
薛瑛打包了一堆好东西，离宫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侯夫人，“阿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侯夫人眼睛有些酸涩，只说：“快了。”
太子被废，皇后已死，皇帝对妹妹一家心怀愧疚，应当不久后就会让她回去了。
薛瑛看着站在阶上的侯夫人，一步三回头。
等女儿出了宫，身影瞧不见了，侯夫人才转身进了殿，她还未来得及坐下，福宁宫中伺候的刘公公突然赶了过来，说皇帝请她过去一趟。
侯夫人担心皇帝的病，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快步跑了过去。
使臣似乎刚离开不久，殿中一片沉郁之气，他们常年生活在马上，西南边境艰苦，这些使臣身上的气味并不好闻，侯夫人一走近就察觉到了。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也压不住殿内弥漫的沉疴腐朽之气。皇帝半倚在龙榻上，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袋浮肿，呼吸冗长。
侯夫人走进去，行礼后，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试过温的药，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刚刚进来的时候刘公公宽慰过她，说皇帝并没有咳血，请她过来大概也就是说说话解闷。
如今这个宫中，皇帝好像也只能找她。
“皇兄今日气色好些了。”
侯夫人声音温和，带着刻意的轻快，用丝帕轻轻拭去皇帝嘴角的药渍。
几十年的兄妹，一同在深宫倾轧中长大，经历过宫变的血雨腥风，扶持着走到今天，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
皇帝费力地吞咽药汁，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人身上，开口，声音沙哑，“建安，辛苦你了。”
“伺候皇兄，是臣妹的本分。”
“你小时候病了，朕也是像这样。”皇帝咳嗽两声，“喂你喝药，你嫌苦不肯喝，每次都要吃糖。”
皇帝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生母位分不高，人也没什么心计，生育了一儿一女，母子三人住在不算宽敞的宫殿中，相依为命。
侯夫人也想起过去，含笑道：“小时候顽皮，总让皇兄费心。”
“没有。”皇帝低声道：“你一直很听话，从不让人操心，建安，其实是朕一直亏待你。”
侯夫人低着头，“没有的事。”
皇帝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侯夫人手指下意识蜷曲，询问道：“皇兄，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吗？”
皇帝抿唇，“是。”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胞妹，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今早，犬戎使臣提出了议和的条件，大魏可以少割几座城。”
侯夫人说：“这是好事啊。”
“有条件。”皇帝打断她的话，神情为难。
侯夫人看着他沉重的眼神，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她。
“什、什么？”
皇帝声音更低，似乎是难以启齿，“条件是……需要让薛瑛远嫁犬戎和亲，缔结秦晋之好。”
“哐当。”
侯夫人手中的药碗脱手坠落，药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在了皇帝脸上，他眼皮抽了抽，却没有发作。
侯夫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比地上的瓷片还要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皇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了一下，但随即，那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别开目光，回避侯夫人的视线。
“建安……”
皇帝试图开口，声音干涩。
“不行！”
侯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和亲……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瑛瑛去？”
“那是他们指明要的条件，并非朕让薛瑛去吃那个苦。”
“那也不行！”
侯夫人双目通红，厉声道：“瑛瑛她是我的女儿，她并非皇室宗亲，要和亲也轮不到她，况且，她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还可以再和离，朕会给她一个体面的，尊贵的身份，给她公主的仪仗。”
皇帝话语郑重，侯夫人原本愤怒的神情恍惚一瞬，露出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的皇帝，惊觉他竟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要将薛瑛送过去和亲。
侯夫人猛地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抓住皇帝枯瘦如柴的手臂，“皇兄，那是瑛瑛啊，是我的女儿，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了，阿徵，阿徵他……他已经……”
提到战死沙场的儿子，巨大的悲痛让她喉头哽咽，几乎窒息，但她强撑着，哭道：“您知道犬戎是什么地方吗？离家千里，她身子骨弱，自小没出过几次京，您知道的呀，皇兄，瑛瑛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您送她去和亲，不是要瑛瑛的命吗？”
侯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殿内服侍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他试图挣开，却力气不济，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和愠怒：“建安！你冷静些！朕知道那是你女儿，朕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外甥女吗？”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得忧伤与为难，“可这是国事……咳咳关系到边境安宁，万千黎民性命的大事，少割一座城，能免去多少生灵涂炭？能让我大魏将士少流多少血？用一个薛瑛……换边境数年太平，这难道不是大义？”
“大义？”
侯夫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以，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了，不可能的，我不能让瑛瑛去吃苦，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皇帝沉沉说道：“朕已经拟好圣旨，封薛瑛为宜宁公主，择日和亲犬戎！”
侯夫人一口气好似卡在喉咙口，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充满了失望和悲凉，“皇兄，我的女儿，难道只是一个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皇兄，您告诉我，这大义到底是什么？阿徵不明不白地死在边关，我从来没有求过您，我知道皇兄也有难处，即便您将我囚在宫中，我也从来不怨，哪怕骨肉分离……如今，您还要将瑛瑛从我身边夺走！皇兄，您让我顾念情分，可是，忘了兄妹情谊的人到底是谁，是谁！非要臣妹一家全部死绝，才算全了大义吗！”
皇帝脸色变得越来越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你放肆，咳咳……反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咆哮，皇帝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帕子上染了刺目的鲜红。
看着兄长痛苦佝偻的身影，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本能地上前将他扶起。
“皇兄……”
皇帝抓住她的手，“建安，事已至此，只能委屈瑛娘了……你放心，朕会给她应有的荣光，让她风风光光去和亲。”
侯夫人脸上满是泪，没有说话。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福宁宫的，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只是茫然地走在宫道上，嬷嬷想劝她，但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年幼时，和皇兄互相扶持，她在宫里不受宠，出嫁时，虽贵为公主，但并没有多少排面，嫁的人，也非王侯将相，武宁侯那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并不出众。
皇帝为她求来了许多嫁妆，让她能风风光光出嫁，后来，他几次提携，武宁侯官运亨通，还封了爵，薛徵得以入宫伴读，由大儒教导。
侯夫人心里对皇兄尊敬，也亲近，因为在这深宫里，除了已经去世的母妃，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可是这么多年，只有她记得这份情分，这份所谓的兄妹情谊，在皇帝心里，早就被权力磨干净。
侯夫人回到自己的宫殿，一夜未睡，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盏孤灯，照着她枯坐在殿中的身影。
她低着头，沉默地裁着衣裳，她每年都会给皇帝做一件衣裳或是鞋袜，去年因为许多事情耽误，衣裳到现在才做好，本来过几日就该拿给皇帝了。
侯夫人握着剪子，坐在灯下，一点点将已经做好的衣裳剪烂。
一旁的棋盘上摆着密密麻麻的棋子，午后，薛瑛坐在这里和她下了两把，软垫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侯夫人脑海里浮现出薛瑛的脸，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撒娇时嘟起的嘴，生气时瞪圆的眼……她那么娇气，从小没吃过苦，连京城冬日的一点寒风都受不住，怎么去那苦寒的西北？
皇帝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选择牺牲她的女儿。
侯夫人慢慢地将衣裳剪烂，而后坐到天明。
又到了侍疾的时辰，她在脸上扑了珍珠粉，胭脂，好让自己难看的脸色变得没那么可怖，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诡异，像往常一样，亲自在小厨房看着药罐。
小炉上，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黑粘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静静地看着那翻滚的药汁，缓缓抬手，往里面加了一包杏仁粉。
皇帝自小只要碰了杏仁便会呼吸艰难，小时候还险些窒息了几次，宫里知道这件事的很少，毕竟是皇帝的弱点，容易遭人陷害，如今，也就侯夫人还知道，皇帝是不能碰杏仁的。
指尖冰凉，捏着那纸包，侯夫人身体微微颤抖，眼前闪过年轻时皇帝的脸。
“皇兄。”她低不可闻地呢喃，“臣妹也没有办法……”
她端起药碗，指尖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一步步走向福宁宫，步履沉稳，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龙榻上的皇帝似乎比前几日更虚弱了，闭着眼，气息微弱，侯夫人走到榻边，轻声道：“皇兄，该用药了。”
皇帝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侯夫人一直是这个样子，低眉顺目，有些怯懦，话不多，出了什么事，只会抹眼泪，皇帝知道她做不出反抗的事情，等边关安定下来，他就恢复武宁侯的爵位，还要给死去的薛徵追封，还他清白。
“建安，你想清楚了吗？”
和先前一样，侯夫人目光空洞，说不出拒绝的话，“皇兄做决定吧……”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是朕对不住你。”
“没有的。”
她低低道，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皇帝唇边，“皇兄，喝药吧，就要凉了。”
皇帝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喝下。
他看着妹妹低垂的眼睫，断断续续地说：“朕会给瑛娘……属于、属于公主的尊荣，还会追封明羽。”
皇帝声音虚弱，竭尽全力地承诺好处。
再怎么丰厚的补偿，对于丧子，还要失去女儿的侯夫人而言，都没有用。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一勺一勺，将碗中药汁喂完，直到见底。
皇帝喝完药，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喃喃道：“等……等边境安稳了，就将瑛娘接、接回来。”
侯夫人不语，知道这只是皇帝安抚她的手段。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突然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脸色胀红，身体微微抽搐起来。
侯夫人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呼喊太医，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兄长那只枯瘦冰冷、青筋毕露的手上。
“嗬……嗬，建、建安……”
皇帝呼吸沉重，越来越慢，他想让妹妹去叫太医，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想要呼救，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浓重的窒息感将他包裹，皇帝双目充血，脖颈发紫。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只剩下他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侯夫人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流失的体温，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许久，她回过神，慌乱地大喊，“太医，传太医！传太医啊，皇兄……您不要吓臣妹，皇兄！”
太监们闯进来，刘公公看着榻上面容青紫的皇帝，吓得大惊失色，屁滚尿流，忙催促底下的小太监去传太医。
侯夫人伏在榻上，涕泪满面，凄厉地哭喊，没多久，太医拎着药箱奔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发颤，脸色苍白，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一旁的建安公主捂着胸口，好似悲痛万分，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什么！”
王府中，六皇子得知宫中的消息，噌的一下站起。
陛下突然驾崩，连遗旨都没有留下。
六皇子心里一股热血霎时奔腾翻涌，他立刻拔出剑，“进宫！”
福宁殿外跪了一群人，最前面是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以及皇子宗室，而内殿则是建安公主，贵妃等人，刘公公跪在地上抹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死讯突然，说是发病，呛了药，就这么走了，毫无预兆。
也不算毫无预兆，朝中众人早就做好了皇帝要驾崩的准备，尤其是礼部，立刻开始操办起了大行皇帝的丧仪。
程明簌跪在殿外，风雪交加，受过伤的双膝有些疼，他伏着身，皱眉，脸上不像别的官员那样，拼尽全力挤出两滴泪，程明簌神色平静，他只是没想清楚，皇帝怎么突然就死了。
使臣还在京中，这时候皇帝驾崩，说不定会引起动荡。
户部尚书开门见山，询问先帝有没有留下遗诏。
侯夫人含着泪，摇摇头。
建安公主似乎受了惊吓，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妹，皇兄猝然驾崩，她自然比谁都伤心。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子嗣少，除了废太子和六皇子外，只剩几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担不上大任，似乎除了让六皇子即位，别无他法。
户部尚书沉吟片刻，高声奏请六皇子登基。
他一开口，其余六皇子党也开始附和。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皇子只好含着泪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顺利登基。
程明簌快天亮时才离开宫，薛瑛竟然没有睡，坐在屋中，见他进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宫里发生何事了？”
“陛下驾崩了。”
薛瑛呆住，“真的？”
“嗯。”
程明簌肩上满是晨露，在门前站了会儿，散散寒气，脱了外袍才走到她身边。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可是六殿下即位？”
除了他，薛瑛想不到别人。
“是。”
薛瑛知道，程明簌给六皇子当了许久的军师，出谋划策，她的日子能过得这么逍遥，多亏了程明簌在外面卖命。
太子被废，其余皇子太小，只有六皇子能继承大统。
她想了想，说：“明面上，我们是向着六殿下的，他不是很信任你吗，你应该让他还哥哥清白，洗掉薛家的冤屈。”
薛瑛很会审时度势，她现在要利用程明簌帮她为薛徵正名。
“我知道。”
薛瑛接着说，“还有爹爹的爵位，还要让娘回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他答应得干脆，“好。”
“嗯……我还要大房子。”
程明簌问：“侯府以前的房子住不住？”
“住……”
他点点头，“那你准备准备，过两日我们就搬过去。”
“真的！？”
薛瑛眼睛都亮了起来，从床上下来，扑上前，拉住程明簌的袖子，仰头傻笑，“真的可以回侯府住吗，我是不是还能做侯府嫡女？”
程明簌牵着嘴角，“是啊，二小姐。”
薛瑛顿时眉开眼笑，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程明簌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夫君。”薛瑛继续得寸进尺地说：“我还想要诰命……”
程明簌一听，笑出声，“你还真是从一而终。”
这么久来，就心心念念惦记她那诰命了。
薛瑛被他说得羞恼，嘀咕道：“你答应我的，你说要给我挣诰命，你不能骗我，你不给我挣，我还可以找哥哥，等哥哥以后当了皇帝，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行。”
程明簌手上用了些力，并不重，她叫了一声，捂住脸。
“你不可以找别人。”程明簌嗓音低沉，语气有些警告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想都不要想。”
薛瑛眨眨眼睛，愤懑道：“哥哥又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
程明簌对她说：“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弄来，但你不可以动找别人的心思。”
薛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我这不是还没找吗？！而且那是我哥哥，跟你又不一样。”
她倒是想找，可是现在，程明簌养着她，她还得依靠他的权势，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暂时还不能翻脸无情。
不过细细想来，薛瑛好像也没有别人能找，再不愿意承认，可比程明簌好看的男人暂时没看见，像他一样年轻，又一样受六皇子中用，能为她带来好处的人好像也没有。
其他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员，都是老臣了，上了年纪，薛瑛不喜欢。
听到她说自己同薛徵不同，程明簌有些阴沉地问：“哪里不一样？”
薛瑛奇怪得看他一眼，觉得他有病，“哥哥是哥哥，你是夫君啊，难道你不是吗？你也想当我兄弟？”
“没有。”
程明簌的眉头舒展开，“你不可以想着找野男人的事情，以后也不可以。”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
大有一种她不点头，他就咬死她的架势。
薛瑛只好不情不愿地敷衍，“知道了。”
她只是现在答应了，以后那么遥远的事，谁说得清。
程明簌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睡？”
东方鱼肚泛白，天都要亮了。
程明簌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榻上。
薛瑛说：“我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薛瑛知道近来局势复杂，先是太子被废，之后皇后薨逝，现在皇帝又驾崩了，朝中草木皆兵，每天都在死人，程明簌这么嘴毒，说不定在朝中将其他人得罪遍了，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弄死他。
他大半夜不回家，薛瑛只知道他进了宫，但不知掉具体是去做什么，她派人去打探过，但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薛瑛想到，当初爹娘被带走时就是这样，再传出消息的时候，便是褫夺爵位，下狱抄家。
她担心程明簌是不是也得罪了什么人，被抓到小辫子。
侯府出事时，薛瑛作为已经嫁人的女儿，还不会被牵连太多，可是程明簌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丈夫，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得罪人，不管是流放还是被砍头，薛瑛都要跟着一起。
她当然害怕，受不了苦日子。
薛瑛在屋中坐了一夜，心里惴惴不安，望着房门的方向，直到程明簌完好无损地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程明簌拉着她坐下，问道：“你在担心我吗，怕我回不来？”
薛瑛抿了抿唇，“才没有。”
她说：“我是怕你得罪人，要被砍头，你死了不要紧，可要是牵连到我怎么办，我没有担心你，不要自作多情。”
“嗯。”程明簌笑了一声，过了会儿幽幽道：“那我方才回来，怎么看到厨房的灶台还温着，下人说，是你叫他们弄的，说等我回来吃。”
薛瑛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没有的事，我不知道！”
她脸涨红，不肯承认。
的确是她叮嘱的，那又怎样，到他嘴里，好像她多念着他似的，她只是怕他饿死，没法给她挣诰命而已。
程明簌一直看着她，似笑非笑。
薛瑛弱弱道：“我吃剩下的而已，不舍得倒了，没有特意给你留。”
程明簌又不是不了解她，她哪有那么勤俭持家，不喜欢的东西一口都不会碰。
他不由地想，薛瑛也并非完全没心没肺，至少，心里也有一点点在乎他的吧？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借着床边的油灯与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天色，程明簌可以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他许久没说话，薛瑛忍不住掀起目光，看向程明簌。
他垂着眸，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目不转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瑛纳罕，他的眼神太直白，一眨不眨。
“你……”
“薛瑛，你喜欢我吗？”
程明簌突然开口问道。
薛瑛愣住：“你干嘛问我这个？”
和别的经常对薛瑛表达爱慕之情的人不同，那些人是为了示诚，讨她开心，而程明簌，他鲜少直白地表达心意，也只对她说过一两次喜欢。
程明簌知道自己对她有种极度病态的痴迷，他本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而是个装得人模人样的衣冠禽兽，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她的脾气，没有发作而已。
见她不答，程明簌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她，在床上的时候，他发了狠，非要逼着她承认喜欢他，只爱他。
薛瑛一开始嘴硬，不理会，他撞得越狠，声音全部支离破碎，薛瑛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这些话语以讨饶。
“你之前都问过许多遍了。”
薛瑛想起那些事，羞红脸，抓紧自己的衣摆。
“不是……”程明簌知道她是被逼急了才那样说的，可是她回回下了床翻脸不认人，床上说的那些话，有时候并不能当真。
“我是认真的问你。”他不厌其烦，再次重复，“你喜欢我吗？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方才你在家里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像我平时想你那样，想着我？”
薛瑛茫然地看着他，程明簌执着于从她嘴里面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在清醒状态下说出的答案。
喜欢吗？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习惯了程明簌的存在，习惯在他没回家的时候，让厨房留一些饭菜，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冬天可以抱着取暖。
这算喜欢吗？
他的确对她挺好的，某些事情上，也让她很舒坦。
薛瑛犹豫许久，斟酌道：“可能……有一点。”
若是像他对她死心塌地的那种喜欢，那就没有了，薛瑛长这么大，都没有对谁死心塌地，情深不寿过。
程明簌听后，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俯下身，手捧着薛瑛的脸，亲了亲她，额头抵着她说：“一点就一点，一点也好。”
朦胧的好感也没关系，哪怕只是习惯都好。
程明簌想，她刚刚说错了一句话，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也并非不要紧，程明簌可以砸了孟婆汤，不去投胎，做一只鬼，一直跟着她，她别想再找男人，他就是死了，也要拉着她纠缠不休。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西北大捷！”
六皇子登基后,第一年需仍旧延用先帝的年号，他奉生母贵妃为太后，先帝的妃嫔里,没有子嗣的女人要跟着殉葬，这几日,各宫难免有哭声传来，六皇子让人做了场法事，驱驱宫里的邪气。
先帝本来已经写好的和亲旨意被建安公主毁去,无人知晓发生过什么,她这几日神经紧绷着,面色也差，好似魂魄也跟着先帝去了，新帝看着她的模样,念及她是先帝胞妹,应受尊崇,遂解了对侯夫人的禁制,准许她出宫归家。
薛瑛知道消息,一早就等着了,站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等侯夫人的身影出现,她立刻扬手招了招，“阿娘,我在这里！”
见到她,侯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酸涩,快步上前，脚下踉跄，竟有些慌不择路。
“阿娘,你……”
薛瑛刚开口，侯夫人便伸手一把抱住她，用了很大的力，几乎将她揉进骨子里。
“瑛瑛……我的孩子。”
侯夫人眼泪掉下来，一遍遍地揉着她的头。
薛瑛有些懵，“阿娘，你怎么了？”
她讷讷地问，侯夫人只是哭，肩膀发抖。
母亲平日里柔弱，没什么胆量，但是不会失态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薛瑛心想，应当是先皇驾崩一事对侯夫人的打击太大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兄长。
薛瑛抬起手，拍了拍侯夫人的后背，“阿娘，您还有瑛瑛，瑛瑛会一直对您好，孝顺您。”
侯夫人眼含热泪，松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摩挲脸颊，“好孩子，娘没事的，娘……就是想你们了。”
薛瑛安慰她：“我们回家吧，阿娘，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分开了。”
新帝已经下旨让建安公主归家，还恢复了武宁侯的爵位，他们马上就要搬回原来的侯府。
侯夫人“嗯”一声，坐上马车，虽说先帝已经去世，但她的心中仍旧有不安，关于犬戎要求薛瑛去和亲一事，并非因为先帝的死就能被永久搁置，倘若他们对新帝旧事重提，新帝也想靠牺牲一个女孩，去换取边境苟延残喘呢。
她团紧了手，思索着应对之策，若真的不行，就叫薛瑛假死，是委屈了一些，可也好过去关外受苦。
回到侯府，庭院里与从前别无二致，侯夫人一进门便触景生情，眼眶酸涩，武宁侯恢复爵位，又变得与从前一样尊贵，他们搬回旧宅时，还有许多人送上贺礼。
谁能想到，薛家还有东山再起一日，先前都以为薛家彻底爬不起来了，才有人色胆包天地跑来勾搭薛瑛，忽悠她做外室，如今眼见着那娇小姐又变得和从前一样高贵，那些落井下石，试图趁火打劫之人无不吓成了鹌鹑，送上不少丰厚的贺礼，希望薛瑛别记挂先前冒犯之事。
这些人，一部分已经被程明簌收拾了，另一部分，薛瑛忘了名字，他们若不主动送礼，薛瑛还想不起来。
她跑到程明簌面前告状，说还有几条漏网之鱼，程明簌点点头，没多久，薛瑛便陆陆续续听到这些人落马受伤，或是赌博狎妓被发现的消息。
回到侯府居住后，从前的下人也回来大半，薛瑛去小姐妹家里将采薇要了回来，这几个月，采薇在谢家伺候，待遇不如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她一个月月俸好几两，可是在谢家，当不了一等丫鬟，要做许多洒扫的活计，薛瑛来接她的时候，采薇都要感动哭了。
倒不是谢家虐待她，谢家的小姐受过薛瑛嘱托，要给采薇找些轻松的活，谢小姐也照做了，但别家再好，都不如自己主家好。
“小姐……”
采薇哭着跑上前，小包袱咚咚晃荡，薛瑛拉住她，“采薇，你瘦了好多。”
采薇含着泪，她都吃不下饭，担心她家小姐过不上好日子，去了城西那样的地方会吃不饱穿不暖。
不过现在一看，小姐好像不仅没有瘦，甚至丰腴了不少。
“你那包袱里是什么呢？”
薛瑛刚刚就注意到了。
采薇打开给她看，“这里面有小姐以前赏我的首饰，我都留着，我怕小姐日子过得苦，典当了可以有许多钱。”
薛瑛打赏身边的丫鬟都很大方，首饰，玉镯，从来不吝啬，侯府的下人最盼着能到二小姐院里侍奉，二小姐虽然娇气了些，但是很好伺候，说说好话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哎，难为你了。”
薛瑛说：“走，跟本小姐回侯府吃大鱼大肉，把你还养得和以前一样白白嫩嫩！”
采薇连连点头，“嗯嗯！”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薛瑛，*回到侯府，眼前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景致，采薇自然而然担起一等丫鬟的担子，熟练地指挥小厮将院里整理干净。
新帝赏了不少好东西，程明簌受新帝重用，在朝中也担任要职，势头正猛，人又年轻，巴结之人数不胜数。
可不管眼下的情形有多好，边关的战事却依旧是一大难题，犬戎的使臣尚在宫中，纵然朝廷有心阻拦，先皇驾崩的消息也不可能完全瞒住。
皇帝驾崩，国祚不稳，犬戎人蠢蠢欲动，想要趁火打劫，借机同朝廷提出了更加苛刻的条约，这下不仅是要割城，还要缴纳岁贡，允许犬戎派军驻守皇城。
此等丧国辱权的条约，新帝一听便勃然大怒。
“放肆！尔等蛮夷，欺人太甚！”
他猛地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阶下倨傲的犬戎使臣，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气弥漫。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几位老臣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前死死抱住新帝的胳膊，“使臣杀不得，陛下息怒！”
新帝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愤怒而青筋涌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群恃无恐的犬戎使臣，他们满脸倨傲，尤其是那小狼王，神情轻蔑，料定了新帝不敢杀人，杀使臣意味着开战，可是他们过去依靠的统帅薛明羽早就被他们自己人弄死了，如今魏朝没有可以用的将领，就算有，也没有那么好的本事可以帮他们力挽狂澜。
新帝合上双眸，好似在极力忍住怒意。
六皇子的确成功登上了皇位，但先帝与废太子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他发现自己即便成为了王朝主宰，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生杀予夺。强敌环伺，国力衰微，一国之君竟也落得个如此无能为力的局面，除了盛怒别无他法。
皇帝最终缓缓垂下握着剑的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对使臣说，朝廷需要再想想。
小狼王冷笑，译官将他的话翻译给皇帝听，无非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皇帝最好早做决定。
这场谈判又是不欢而散，群臣激愤，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使臣大摇大摆，无视龙椅上皇帝的愤怒，走出金銮殿。
新帝身形晃了晃，好似站不稳一般，无力地坐下。
深夜，使臣又让刘公公转达他们的条件，让建安公主的女儿薛瑛和亲，就可以少割两座城。
新帝怔住，“薛瑛？”
刘公公垂着眸，说：“先皇在时，他们就已经递了消息，先帝也找建安公主谈过，只是还没待圣旨下达，先帝便驾崩了。”
那位薛二小姐，宫里的人都见过，冰肌玉骨，貌若天仙，美艳不可方物，废太子起过好几次纳她为侧妃的心思，但薛家都已薛二小姐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
去年春，薛二小姐突然嫁人，刘公公还惊叹了一下，谁家的公子那么有福气，可以娶到二小姐，后来他见过进宫述职的小程大人，又觉得还挺般配，芝兰玉树，年少有为，难怪侯府舍得将女儿嫁了。
只是，自古红颜祸水，英雄难逃美人关，那薛二小姐，在本朝便受人惦记，世家公子间常有为了她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如今竟然还入了犬戎人的眼，让那个小狼王愿意舍弃两座城换她和亲。
新帝有些犹豫，“建安公主难道答应了？”
刘公公无声笑道：“不答应也得答应，国事当前，岂容私情。”
新帝面色为难，迟迟下不定决心。
倒并非他有多心疼美色，不忍牺牲已经失去一子的建安公主仅剩的女儿，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同程明簌交代。
毕竟，程明簌为他出谋划策，六皇子能登上皇位，程明簌出了不少力，牺牲他的爱妻，他不敢确认程明簌会不会答应。
可是用一人，换两座城，实在划算。
说不定还能使边境太平数年。
但以程明簌的性子，怕是不肯罢休。
他丢了媳妇，连造假证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平日里也总是念叨，若是夫人病了，他无心公务，新帝为此花了不少钱财，供他养着他那娇弱的妻子。
新帝的指尖叩着桌面，许久才叹气，“明日，召程明簌进宫，朕与他谈一谈，这世上，天涯何处无芳草，朕会赏他万贯家财，许许多多个美人。”
刘公公颔首退下。
薛瑛不知道宫里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做筹码一样估算价值。
她如今过得很开心，薛瑛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爹娘在身边，祖母身体健康，哥哥平安无事，她就别无所求，对她而言，诰命与尊贵的地位是锦上添花，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夜里，薛瑛躺在榻上，激动地打了几个滚。
“还是以前的家最舒服。”
她摸着身下的床榻，去年祖母给她的拨步床还在卧房中，宽敞得可以睡下四五个人，薛瑛怎么打滚都没关系，檀木沉重，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不像在城西的时候，向阳的大屋子给了腿脚不便的武宁侯，薛瑛与程明簌只能蜗居在偏房里，那榻又硬又矮，动一下便吱呀吱呀响，吵得整个院里的人都能听到。
薛瑛也慢慢养成了在床上咬着唇的习惯，总是忍着声音。
“过来，洗脸。”
程明簌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沾湿的帕子，薛瑛爬到边边，仰起头，程明簌给她将脸颊细细擦了一遍，端着茶杯，薛瑛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再用布巾将脸擦干净。
“不过，那两个小家，我也挺喜欢的。”
薛瑛突然说道：“小是小了一些，但也是家。”
“嗯。”
程明簌点点头，放下湿帕子，让丫鬟将水盆端出去了。
“你说，哥哥现在到边关了吗？”
薛徵赶路赶得匆忙，只和她见了一面后便急匆匆离开，战事吃紧，西北已经失了太多城池，无数百姓家园被毁，只能流离失所。
“应当已经到了。”程明簌说：“快马加鞭几日便可以抵达”
“哥哥骑射可好了。”薛瑛趴在榻上，撑着脑袋，悠悠说：“有一年春猎，孝德皇太后设了彩头，是一个翡翠屏风，价值连城，哥哥问我喜不喜欢，我说我很喜欢，可是猎场善骑射者众多，怕是轮不到我，哥哥一听，骑马入了围场，比赛结束的时候，他猎得的猎物可以堆成一座小山，旁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薛瑛一边说，一边看向书房的位置。
程明簌知道，那里确实放置着一架翡翠屏风，但他从前不知道，那是薛徵为薛瑛赢来的，她很宝贝，平日进出书房也小心翼翼，生怕碰坏。
薛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程明簌看着她，“我也可以为你赢到想要的东西，下次如果有围猎的话，你可以在我身上押宝吗？”
不管是骑射，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可以学，直到一骑绝尘，将别人甩得远远的，让她只能看到他。
薛瑛听完，嫌弃地撇撇嘴，“你是个文人，弱不禁风的，看着就没什么力气，你有哥哥厉害吗？你顶多写诗写文章厉害。”
程明簌认真道：“我可以学。”
薛瑛嘀咕，“你学了也不如哥哥。”
他沉默不言。
薛瑛见程明簌不说话，掀起眼皮看了眼，他目光晦暗，静静地望着她。
薛瑛一激灵，忍不住心想，她话说得很难听吗？伤到他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还有缺点，当然啦，本小姐是完美无瑕的，你也不要气馁，比我哥哥差，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她如是安慰道。
程明簌讥笑一声。
真会说话，说了让人更生气，一点也没有起到缓和的作用呢。
薛瑛说完便闭上眼，她想睡觉，但她刚搬回侯府，心情有些太激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想的事情有很多，薛徵在外面吃得饱饭吗？会不会受伤，要是受伤了，会不会只顾着打仗，不好好休息。
喋喋不休，张口闭口都是哥哥。
程明簌忍无可忍，将她翻过来。
“你干什么？”
薛瑛茫然地看着他。
“姐姐。”他鲜少这样叫她，“我和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吗？你为什么厚此薄彼，你也关心关心我吧。”
薛瑛惊呆了。
“你你你你……”
她没搞懂程明簌突然抽什么疯，下意识扇了他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有点像试探性地为他驱魔，“你发狗瘟了吗？”
程明簌头都没有偏，脸贴着她的手，目光由下而上地看着她。
“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对我非打即骂？”
薛瑛语塞，“这能一样吗？这能相提并论吗？”
程明簌手撑在她身侧，俯视她，薛瑛被困在他的两臂之间。
她的视线避无可避，除了看着他无处安放，只好直言道：“哥哥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肯定对他更好，这用说吗？你就多余问。”
程明簌快被她气死了。
她就是有一种干什么都理直气壮的本领，还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招人生气。
程明簌气得发笑，狠狠低下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薛瑛的嘴巴都有点肿了，“你干什么咬我！”
“你惹我生气。”
“我哪里惹你了？”薛瑛怒道：“我又没有说错什么，你疯疯癫癫的，还朝我撒气。”
程明簌无言。
他能说她什么，她这个没心肝的，总是戳他心窝子。
倒也不是一定要她只心心念念他一个人，程明簌只是希望自己在她心里占的分量能大一些，比别人都大，而不是她的心被别人塞得满满当当后，才勉强挤出一个犄角旮旯施舍给他。
程明簌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想说话。
薛瑛重重“哼”一声，也转过去。
到了半夜，她睡得正香，程明簌却迟迟没有合眼，他回过头，看着昏暗中，薛瑛明丽安静的脸，叹了一声气。
程明簌没有那么多的气要生，他就是想要她说句好话，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哄哄他。
等啊等，只等到她睡着后的呼吸声。
程明簌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明明最讨厌这样的人，忸忸怩怩。
程明簌转过身，看着薛瑛，过了片刻，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低头，撬开她的齿关，拖出柔软的舌尖纠缠，直到要将人弄醒，程明簌才放开她，抬起手，擦干净薛瑛的嘴角，抱着她慢慢睡着。
第二日，新帝召程明簌进宫，旨意来得突然，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侯夫人听后变得格外紧张，神色慌乱。
程明簌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侯夫人的样子，就好像她早已知道新帝召见他所为何事一样。
程明簌心里暗暗思忖原因，依旨进宫。
他走在皇城街上，望着皇宫的方向，忽然，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纷乱的马蹄声响起。
程明簌回头，一名士兵骑着马，手中高高擎起一份被鲜血浸透，却插着红羽的塘报。
军中，白羽为丧事，红羽为捷报。
“西北大捷！”
信使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薛将军率军奇袭敌营，阵斩犬戎大将呼延卓，生擒副将三人！宣城已复！墉城已复！祁连关已复！”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坏女人。
信使的声音带着力竭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欣喜,声音久久在长街上回荡，行人纷纷驻足，面面相觑。
“薛将军？哪个薛将军？”
朝中姓薛的人家不多,武将只有薛徵，有人扬声道：“还能有哪个,是薛明羽将军，他没死！”
短暂的死寂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天佑我朝,薛将军回来了！”
程明簌站在长街中央,看着那风尘仆仆的信使从他身边掠过，直冲宫门方向。
薛徵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这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
福宁殿中,新帝正被犬戎使臣咄咄逼人的气焰搅得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如果他点头,同意那些议和的条件,他这个皇帝以后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犬戎做了上百年的魏朝的附属国，偏到了他在位的时候,形势颠倒，还要签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刘公公弓着腰,提醒皇帝,“陛下,小程大人就快进宫了。”
新帝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送薛瑛去和亲，他不可能去征求一个臣子的意见,他是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没了一个薛瑛，这世上还有无数美人，程明簌作为臣下，为君王分忧，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不必等他来了，现在就下旨。”
皇帝轻声道，让刘公公立刻去研墨。
殿中其他议事的官员大气不敢出，使臣坐在殿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新帝提起笔，眼中满是涌动的屈辱之色，好似在挣扎着如何下笔。
就在这时。
连夜不眠不休，几乎力竭的信使被侍卫搀扶着，太监接过捷报，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扑倒在地，高高举起那份红色羽檄。
“陛下，陛下，薛将军……率军奇袭犬戎中军营，阵斩大将呼延卓，生擒、生擒副将三人……宣城、墉城、祁连关……已尽数收复！”
整个福宁殿，一瞬间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新帝脸上掠过茫然，看着报信的太监手中握着的塘报，怔愣地问：“是哪位薛将军？”
他心中不可置信，隐隐有答案，又不敢确认。
太监扬声说道：“是薛徵，薛明羽将军。”
“薛明羽？！”
新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因震惊和狂喜而变了调，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死？他还活着？”
祁连关，乃西北最重要的门户之一，失陷已久。
“千真万确，陛下，薛将军没有死，他率领驻军雪夜袭击敌营，犬戎措手不及，溃不成军啊！”
“好！好！好！”
新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浮现出异彩，方才的阴霾和无力感一扫而空，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阶下的犬戎使团，原本倨傲和轻佻的神情霎时凝固，小狼王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似的难看，呼延卓是他们军中威望极高，以勇猛著称的大将，曾率军攻下过四座城池，威名令人胆寒。
他竟然就这么死了，三座重镇，其中还包括至关重要的祁连关，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失而复得，使臣脸上又青又白，不可置信。
薛明羽的死讯，犬戎向姚敬等人求证过，姚敬曾向他们保证，薛徵已经死在悬崖下，万箭穿心，尸体都被野兽啃干净了，魂都招不回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小狼王失态地叫起来，脸色煞白，“薛明羽早就死了！这是你们魏人编造的谎言！是缓兵之计！”
译官将他的话翻译出来，几名使臣怒目而视，认定了其中有诈。
“谎言？”
新帝此刻底气十足，声如洪钟，“这塘报上还沾着前线将士的血，呼延卓的首级，此刻恐怕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说完，他厉声喝道：“来人！给朕拿下这群狂悖无礼的蛮夷！”
“是！”
殿外侍卫轰然入殿，将愤然的使臣拿下。
“你们敢，你们敢动我，我父汗必将……”
小狼王又惊又怒，话未说完便被几名侍卫死死扭住胳膊，按倒在地！其他使臣也悉数被制服，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拖下去！”
新帝挥了挥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屈辱，“传朕旨意！着令西北驻军乘胜追击，收复失地！”
他目光扫过被拖走的使臣，胸腔中有报复的快意，“这群蛮夷，全都拖出去凌迟，让他们也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几名老臣热泪盈眶，高声呼颂万岁。
程明簌进了宫，看到使臣被拖走时，那小狼王还在奋力挣扎，口中用犬戎话胡乱地斥骂着，侍卫扬手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小狼王伤了喉咙，血流如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新帝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捷报刚传回京就将这些人处极刑以泄愤。
他走到福宁殿时，还未进去便听到从里面传出狂放肆意的大笑声。
太监通传道：“陛下，小程大人来了。”
笑声止住，皇帝扬声道：“让他进来！”
程明簌走进去，新帝招手让他上前，“你可算来了，子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明羽还活着？”
“陛下，微臣此前……”程明簌本来想说他不知道，但怕这么说，皇帝心里多疑，觉得薛徵既然活着，却迟迟不露面，是不是有其他的盘算，转口说道：“微臣的确知道兄长还活着，但那时姚氏势大，废太子正受宠，兄长为他们所害，九死一生，一直用药吊着命，年初才终于清醒过来，此前没有告诉陛下，是怕兄长挺不过这一劫，反叫陛下空欢喜。”
程明簌语气诚恳，“兄长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知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们自己人，微臣怕广而告之，反而引起事端，这不，如今才能打得犬戎一个措手不及。”
提到方才的捷报，皇帝眉开眼笑，心头那点微弱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抬手，拍了拍程明簌的肩膀，“这捷报，真如及时雨一样。”
将他眼下的难关破除，差一点点，新帝就要认下那些条约了。
程明簌垂眸，敷衍地笑了笑。
“陛下急召微臣入宫所为何事呢？”
皇帝嘴角笑容僵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
原本召程明簌进宫，是为了和亲的事情，眼下危机解除，皇帝不用看犬戎人脸色，自然也可以拒绝那些条约。
他当然不能再提及此事，索性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本来只是想召你过来，一起商讨商讨如何应对犬戎提出的条件，眼下不需要了，薛明羽既在，朝中有良将可用，何惧区区蛮夷。”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锐利。
程明簌颔首，“陛下说得是。”
皇帝又同他聊了几句，便放他回家了。
薛徵还活着，并奇袭敌军的消息没多久传遍京城。
当宫中内侍带着新帝的嘉奖旨意赶到武宁侯府时，侯夫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太监宣读了旨意内容，斩钉截铁告诉她，“殿下，将军确实还活着，一夜之间收复了两座城池呢。”
侯夫人张着嘴，神情怔忪，许久才回神，浓烈的欣喜几乎将她淹没。
“阿徵……阿徵没有死？”
侯夫人双手发颤，抓住前来报喜的太监，泪水决堤而出，“是真的吗，王公公，此事为真？”
“千真万确。”王公公笑着说：“陛下的嘉奖旨意都到了，岂能有假？”
侯夫人喜极而泣，捂住唇，哭得不能自已。
武宁侯拄着拐杖，接下圣旨，只觉得肺腑生热，就连那条行走不便的腿似乎都利索不少。
老夫人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儿子儿媳激动落泪，又听到薛徵的名字，便也咧开嘴，露出开心的笑容。
宫里的太监最会审时度势，知道眼下谁最受宠，谁是功臣，陛下又更信任谁，对待薛家的态度不可谓不恭谨。
“薛将军大捷，小程大人又受陛下重用，侯府还真是能人辈出啊，咱家以后，还要殿下、侯爷多多关照。”
太监行了个礼，侯夫人立刻回头，示意身后的嬷嬷拿些银子除了分给送信的太监。
宫人们接了赏赐，说话也越来越好听，武宁侯以前不喜欢这些奴颜媚骨，拜高踩低的太监，只是薛徵生还的消息太让人激动，连带着看这些奴婢都觉得心里舒畅，可爱许多。
等他们走了，薛瑛立刻抬起头，激动得又哭又笑，像个孩子般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他一定会赢的！！”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侯夫人，欣喜道：“阿娘，你听到没有，哥哥没事，他还活着，哥哥是大英雄！他打赢了！”
“嗯……我都听到了。”侯夫人含着热泪，紧紧抱住她。
武宁侯先回过神，指挥管事的，“快、快……将祠堂里的那些东西都收起来。”
管事在侯府呆了几十年，对主家感情深，听到他们说世子还活着，便也跟着哭，此刻被侯爷一提醒，立刻回过神，忙不迭地带着几个下人去了祠堂，将供桌上摆放的薛徵的牌位撤了下来。
整个侯府，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压抑了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满院都是欢声笑语，傍晚的时候，不知是哪户人家放了炮仗，前线大捷，这样一个好消息传入京城，家家户户皆喜不自禁，薛瑛听了，也叫下人在门前挂上几串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起，薛瑛捂着耳朵，笑盈盈地看着远处炸亮的火花。
而西北前线，主帅呼延卓被斩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犬戎军中蔓延，军心一时大乱，没多久，小狼王被俘，使臣被凌迟示众的消息也传回王帐，可汗气得吐了一口血，犬戎内部的部落联盟开始出现动荡。
在这些人眼里，薛徵的名字像是一个噩梦，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潜入中军营中，放火烧了粮草辎重地的，还只在五百精兵的掩护下便闯进帅帐，一剑斩下呼延卓项上人头。
前几年，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他的厉害，那时，犬戎在他率领的驻军的攻势下，几乎快要到穷途末路，生死存亡时，魏朝的国舅爷姚敬送来布防图，与他们合作，在薛徵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薛徵的队伍与他们战了一夜，精疲力竭之时，姚敬再上去补一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薛徵杀死。
薛徵一死，朝中又无其他能用的将领，那个姚敬更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犬戎从此士气高涨，一连攻打下十余座城，入主中原大梦将成，可汗几乎已经高枕无忧。
可是，薛徵没死，他隐姓埋名几个月，又再次带着军队席卷而来。
犬戎士气大乱，而魏军在薛徵的指挥下，乘胜追击，势如长虹，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犬戎铁骑，在魏军的猛烈反扑下，开始节节败退。
捷报一封封送回京城，民心振奋，流水一般的赏赐也接二连三地送入侯府中。
薛瑛山珍海味都快吃腻了，裙子也换不过来，日日还有数不清的帖子递到她面前，她就像选妃一样，挑一挑，遇到合适的，就去那家坐一坐。
“二姑娘。”
那些夫人们喜欢拉着她，盈盈笑道：“我弟弟仰慕大将军风采，盼着能去他手底下听差遣，你看……你能不能去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你们兄妹情深，二姑娘只要帮忙说两句话就好了。”
还有的，是家里有人犯了错，求她的夫君帮忙，程明簌在陛下跟前混得好，官职不见得多高，但是很说得上话。
薛瑛觉得，程明簌输就输在资历与年龄上，他若再年长个十岁，现在一定已经成为千古第一奸相了。
薛瑛经常怕他在外树敌，怕哪天一觉醒来，她的夫君就被仇敌剁死了。
短短半年，数座城池被收复，驻军一路打到草原腹地，所有人都仿佛憋着一口气，越战越凶，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秋，薛徵带着犬戎战败投诚的国书回来了。
京师的草木开始变黄，城外的官道两侧，枫叶红得正盛。
侯府得到消息后，很早就在准备。
下人们做了许多薛徵以前喜欢吃的菜，家中也特地洒扫过，就连他以前住的院子都换了一套桌椅床榻，眼前一切所见焕然一新。
这些都是薛瑛吩咐下人做的，她对兄长的事情很上心，每日很早就起来盯着工匠，有没有给墙上刷新漆，花园里的草木修剪得怎么样，谁若是偷懒，一向好说话，很好哄的二姑娘会变得很生气。
程明簌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每日早起，她以前勾搭齐韫时，都没有这么积极过，该睡睡，该吃吃，天气热了就不愿意出门，给对方绣荷包也没绣出个名堂。
可是如今，他上职的时候，她竟也跟着醒了，叫丫鬟进来为她洗漱，换好衣服后便出门去看工匠有没有打好柜子。
程明簌有时候会叫她再睡会儿，她不理，爬起来，“我去院里盯着，我怕他们弄不好。”
“你又不是工匠，也帮不上忙。”
“那我也要去。”薛瑛嘟囔一声，穿上绣鞋，“对了，哥哥这两日就该进京了，我得叫嬷嬷们将被褥捧出来晒一晒，这样睡觉的时候才舒服，还有箱笼里的衣服都旧啦，都是好久以前的了，花纹样式都不时兴，明日我得去外头的铺子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料子买回来给哥哥做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程明簌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寂静。
薛徵回来的日子越近，程明簌心里便越烦躁，浓浓的不安压在心头，他连公文都看不下去。
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薛瑛喜欢齐韫的时候，不也总是想着往外跑吗？程明簌手段多，有的是办法将她的注意扳回来，她笨笨的，很好骗，装可怜，示弱，他都会，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轮到这个时候，程明簌却一点也不想用那些伎俩，就算一时让她的目光放在他身上，她也不是真的心里装满了他。
程明簌看着她忙忙碌碌，打点好了一切。
没两天，薛徵进京了。
他先去了宫里，面见皇帝百官，耽搁许久才终于回到家中。
一门上下翘首以盼，小厮在皇城街上看到薛徵出宫，立刻飞奔回府，“世子回来了！”
薛徵还不到家门口，便看到父母弟妹的身影。
武宁侯拄着拐杖，头颅高昂，薛瑛踮脚张望，看到骑马而来的薛徵，指了指，对一旁的爹娘道：“是哥哥！”
薛徵翻身而下，小厮笑哄哄地上前牵马，他走到门前，对眼中含泪的父母唤道：“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侯夫人哭出声，掩着唇。
武宁侯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动容，眼角酸涩，哑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薛瑛没有哭，她仰着脸，笑盈盈道：“哥哥！”
薛徵对她笑了笑。
程明簌心中平静，没有他们那么激动，淡淡地唤了声，“兄长。”
薛徵目光移向他，面色如常，“嗯。”
“好了，都别杵在这儿了，进去吧。”
侯夫人缓过来了，招呼大家进府。
席上，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薛瑛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仗打完了吗？之后还要出征吗，要在京中待多久。
薛徵都一一回答了。
程明簌没什么话要说的，沉默地给薛瑛夹着菜，但她只顾着说话，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也没见吃几口。
她实在兴奋，嘴巴一直没停过，眉眼弯弯，好像有说不尽的话一样。
要不是武宁侯说，薛徵奔波劳累，刚回到家要多休息休息，薛瑛怕是还要再缠着他说许久。
她叮嘱下人，给薛徵的屋里熏香，被褥铺刚晒过的那一套，净室里烧好洗澡水，方便薛徵沐浴。
吩咐完这些，薛瑛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的院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消停，一边走一边说，“明日要将那几件做好的罗袍拿给哥哥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他离家太久，以前的尺寸怕是都不合适了。”
程明簌跟在后面，听她念叨。
她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想着他，他就要烧香了。
程明簌真想去庙里磕头，求求佛祖，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下的杀孽太重，佛祖才惩罚他，让他碰到薛瑛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
“喂，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程子猗！”
程明簌在走神，薛瑛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神，抬起目光，看向她，“怎么了？”
薛瑛叉着腰，神色不耐，有些生气，“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我在和你说话！”
“抱歉。”程明簌低声道：“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听到，你要同我说什么事？”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听，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哥哥长，哥哥短。
“我让绣坊也给你做了两件罗袍，一会儿回屋你穿上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薛瑛语气不悦，想到他刚刚竟然无视她，和她在一起还走神，大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怠慢她！
她不高兴地撇撇嘴，“你不要的话那就算啦，付些工费，叫绣坊拿回去，还可以卖给别人。”
程明簌目光愣住，原本幽暗的眼神好似化作了一汪清澈的水，浅浅荡开。
“我要的！现在就去试。”
他跑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他就是个贱骨头
回到屋中,薛瑛叫丫鬟将早晨绣坊刚送过来的衣袍拿出来，她翻了翻，拿给程明簌,“你去换上。”
“好。”
程明簌接过，他平日对衣着并不在意,也没多少讲究，侯夫人有时候会为家人*购置衣裳，也会顺带给他做两件,程明簌自己顾及不到,一件衣服能穿许久,袖口起毛边了才想到换。
薛瑛觉得他这样出去会丢她的面子，别人会说她苛待他，她倒是光鲜亮丽,丈夫却总是穿旧衣服。
程明簌去换衣服之前,先将一份食盒放在薛瑛面前。
她疑道：“这是什么？”
“我看你晚膳的时候没吃多少,方才走之前叫下人装了一些带回来,还是热的,你吃一些,不然夜里会饿得难受。”
她只顾着说话，筷子都没动几口,程明簌融入不进欢声笑语中，他也懒得开口,注意力都放在薛瑛身上。
她饭量不大,但容易饿,该吃饭的时候若是不吃的话，到了半夜饿醒，那时候再吃东西太伤脾胃。
薛瑛“哦”一声,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晚膳时没吃多少呢，食盒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还冒着热气。
刚刚回来的时候，她确实有看到程明簌手里提着东西，但她实在兴奋，没注意细看，原来他拎的是食盒。
薛瑛心里冒出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只觉得像是有小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让人捉摸不透。
程明簌见她坐下来吃饭，安心地抱起衣服，打算去去屏风后换上，走到墙边时不知想到什么，脚下停住，伸手将小几上的一盏烛台也端了过去，放在架子上。
薛瑛撑着脑袋，一边吃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看，忽然看见一道朦胧的影子。
腰带松开的刹那，衣袍如乌云委地，少年宽阔的肩背仿若远山叠嶂，昏黄光晕落在他的身上，拓出修长的影。
薛瑛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夹着的藕片滑落。
素绢屏上透着光，忽明忽暗，薛瑛目光也跟着闪烁。
她一直知道，程明簌生得很好，样貌好，身形也好，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清，脸也瞧不见，只能看到绰约的影子，好似隔帘观花，却极易引起人的遐想。
薛瑛视线凝滞，盯着那影子看，男子的身形好似工笔画勾勒过一般，她甚至可以看到凸起的锁骨，紧窄的腰线像是一把弯刀。
薛瑛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呼唤，程明簌好像在叫她，“阿瑛，你过来一下，这个我不会系。”
声音听着有些苦恼，薛瑛懵懵的，站起身走过去。
程明簌披着罗袍，手里握了一截玉带，抬眸望向她，“这个，怎么弄？”
他往日穿得都很素净，大部分时候都是穿官袍，很少打扮自己，薛瑛喜欢精致的东西，这两年，世家公子都时兴复古风尚，环玉佩带，精雕细琢。
那腰带不知道是个什么构造，像是要将两枚玉环扣起来，程明簌也不是研究不出来，他就是不想弄。
薛瑛绕到后头，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
她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盖红湛湛的，小巧圆润，薛瑛弯下腰，双手握着革带绕过程明簌的腰，围了一圈，收紧了，他往前趔趄一步，薛瑛前额撞上程明簌的胸口，疼得她抽了声气。
程明簌赶忙抬手摸了摸，“撞疼了吗？”
“疼。”薛瑛泪花泛了泛，“太硬了。”
程明簌抿唇不语，轻轻揉着。
薛瑛撅着嘴，她才懒得研究这些东西，捣鼓两下后不耐烦，手指动了动，胡乱将玉环扣上。
“好了。”薛瑛说：“你抬起手，我看看。”
程明簌依言张开胳膊，薛瑛伸手摸一摸，丈量着尺寸，“这里紧吗？有没有勒得慌？”
“没有。”
“这里呢。”她柔软的手臂环着他的腰。
“没有……”
薛瑛踮起脚，手按在程明簌肩膀上，“抬手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吃力？觉不觉得小。”
薛瑛的发顶轻轻蹭过程明簌的下颌，他喉头动了动，鼻尖溢满了少女身上的香气，浓郁得像一坛佳酿，嗅一嗅便有了醉意，薛瑛说话的时候，呼吸拂在程明簌颈间，他有些痒，眼睫垂下。
“说话呀，嫌不嫌小？”
薛瑛抬起头问道，猝不及防望进程明簌眼底，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眼睛像山涧里的黑水精石。
薛瑛叫人给他做的衣服是松绿色，样式也清爽雅致，程明簌平日气质都是阴沉沉的，寡言少语，大部分时候都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薛瑛本来以为他不适合这种颜色，她在铺子里瞧见后，犹豫许久才买下，铺子里的老板说，多买几匹可以便宜一成。
眼下看来，其实只要人好看，穿什么都合适，程明簌映烛光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玉雕似的冷白面容近在咫尺。
薛瑛呆了一下，看着他。
她想到刚刚在外面，她看到程明簌换衣服，两年前在永兴寺看见他时，他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很清瘦，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袍穿着都有些空。
现在一点也不一样了，程明簌再过一年就及冠了，他已经完全长成成年男子的体格，薛瑛偷偷掀起眼皮去看一旁的屏风，程明簌的影子完完全全将她罩住，薛瑛一点都看不到自己。
她心里神思飘忽，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冒了出来，脸颊有些红。
程明簌走近一步，弯下腰，与她平视，“你在想什么？”
薛瑛瓮声瓮气地说：“没有想什么……”
程明簌伸手，指节碰了碰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烫，睫毛也在抖。”
“不、不知道呢。”
薛瑛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能是太热了。”
程明簌轻笑一声。
他笑起来，连眼睛里的烛光都在抖，薛瑛呆呆地看着他。
她一直就很喜欢好看的东西，程明簌深知她的喜好。
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薛瑛讷讷说：“好看……”
“那你喜欢吗？”
薛瑛声若蚊呐，小声道：“喜欢……”
程明簌嘴角牵起。
喜欢皮相、肉.体，那也是喜欢。
“那你要不要亲手解开？”
他张开手，眼含笑意看着她。
薛瑛觉得自己好像被蛊惑了，脑袋里晕乎乎的，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摸向程明簌腰间，她扯了扯，发现扯不动，“当啷”一声，腰带扣的死死的。
薛瑛急道：“我、我解不开……”
程明簌问道：“你不是会吗？”
“我不会。”薛瑛欲哭无泪，“我乱弄的。”
程明簌不由沉默。
他怎么忘了，薛瑛自己的衣服都不会穿，还要人帮忙，她怎么会帮别人弄，更何况是男人的衣服，耐心没了，随便打个结，将玉环扣起来了事。
程明簌叹气，捧起她的脸，鼻尖蹭一蹭，“那就不脱了吧。”
他将她抱到窗台上，手撑在她身侧，薛瑛后背倚着窗户，脚碰不到地，有些害怕地抓住程明簌的衣襟。
程明簌微微仰起头亲她，唇瓣厮磨片刻后，慢慢俯下身，微凉的双唇，一寸寸掠过柔软胸脯，平坦的腹部……薛瑛忍不住昂起头，后脑勺抵着窗户，抓着他衣襟的手改为揪住他的头发。
他吃了许久。
月明星稀，屏风上映着交叠的影子。
薛瑛睁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张素绢屏风上，每一个变化的动作都清晰可见，虽然不像照镜子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反而多了更多绮丽的色彩，薛瑛瞳孔一缩，磕绊道：“子、子猗，不能在这、这里。”
程明簌肩膀都没有抬一下，按住她想要合拢的双腿，声音沙哑黏糊，“为什么不能？”
薛瑛哭道：“就是不能，有影子。”
他笑出了声，拂动的气息让她打颤。
他当然知道，要不然怎么会骗她过来。
薛瑛捂着脸，她连手指都是红的，脚背绷着，羞得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程明簌直起身，他像支藤蔓一样缓缓靠近，将她缠住，他的气息无缝不入，渗透进了她的全身，薛瑛完完全全被罩在他的阴影下。
身后的窗户摇动不停，薛瑛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开，她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睁开眼，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程明簌身上衣物环佩撞在一起的声音。
犹如疾风骤雨，叮铃响着，时缓时急，薛瑛脸颊生热，伸手按住，她手指没什么力气，抓也抓不住，抬眸无助地去看程明簌。
究竟怎么才能解开，不可以再响了。
哪里知道，这一抬眸，薛瑛心跳停了一瞬。
面前的程明簌看着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他的瞳色本来就比一般人黑，一张玉白的脸上，两颗漆黑的眼珠，唇红齿白，像是点绛的画皮鬼。
他双目盯着她，好像要将她脸上每一息变化都紧紧收入眼底。
“你……”
她才开口，思绪便被顶乱了。
薛瑛瞳孔涣散，晕头转向，手指向后抓住窗棂。
程明簌垂下眼睫，遮蔽住眼中的情绪，差点就吓到她了，他有时候克制不住自己阴私的欲.望。
程明簌知道自己，没有比外面那些人高贵到哪里去，他也是个小人，也想将薛瑛关起来，他知道许多惩罚人的手段，许多世族中都有训奴的法子，再高贵的人，也会变得恐惧，害怕，最后任人摆布。
但是他不想将这些用在薛瑛身上，他喜欢她高贵，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他喜欢的就是这些，不想看见她低声下气的模样，可有时候又被她没心没肺，过河拆桥的态度弄得恼怒，气得心肝疼。
她总是给他一巴掌，又赏他一颗甜枣，就像今夜，她让人给他做了新衣裳，也是念着他的吧，其实她也有在观察他的吧？
是吧，肯定是的。
程明簌活了许多年，他第一次没有厌烦这个世家加筑在他身上的设定。
作为武宁侯与建安公主的儿子，还是有一点好处的，一张好皮囊，一具可以让薛瑛目光停留的肉.体。
卖力地伺候她，好叫她忘不了这种感觉，迷恋上他的身体，会不会也会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人？
“薛瑛，阿瑛。”程明簌蹭了蹭她的鼻尖，贴着唇问：“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
她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咿咿呀呀地敷衍他，“嗯嗯喜欢，喜欢。”
程明簌无声，又无奈地笑了。
算了，不逼她。
至少他才是薛瑛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会慢慢渗入进她的生命里，逃不掉，躲不开，变成她可以选择的唯一。
-
薛瑛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劲，刚直起身体她就又瘫了回去。
以前也没这样呀，是太过火了吗？
她没有精力去做别的事情，镜子里的她眉梢是掩不住的春情，出去见人也太明显了些，薛瑛只好窝在卧房里。
心里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想，佛经上果然说得对，色.欲就是害人的玩意，难怪成仙成佛，都要先禁七情六欲。
可是这能怪她吗？明明是程明簌在引诱她，就算佛祖要怪罪起来，也是他替她下地狱，她犯错也是身不由己。
这几日，程明簌和薛徵都不在家中，早出晚归。
薛徵在西北取得大捷，可汗重伤，王子被俘，只能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薛徵成为不世之功臣，声望正如日中天，手握得胜之师，在京中可是个香饽饽。
他都要忙得脚不沾地了，频繁进宫议事，薛徵回京时还带了犬戎使臣，只是这次使臣前往魏朝国都，用的是战败方的姿态，是来投降纳贡的，车马入京时，官道上挤满了人，使臣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来。
程明簌是新帝极为信任的臣子，皇帝想将他派到其他地方任两年官，攒攒资历，回来后才好继续名正言顺地提拔。
这一日，他又提起此事。
程明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自己要去问问夫人的意思。
皇帝无语。
回家后看到薛瑛，程明簌直言道：“陛下想派我去蜀中任知府，可以带家眷同……”
他话还没有说完，薛瑛便急忙摆手：“你自己去，我不会和你去的。”
程明簌：“……”
“我要去几年，你不同去，我们会很久见不上面。”
想带她走是因为，外派到别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日日朝夕相伴。
“那我也不去……”薛瑛嘀嘀咕咕，“我在京中呆得不舒坦吗？我干嘛要劳途奔波，没事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程明簌问：“不想我吗？我不在，谁伺候你。”
薛瑛心说，他可以和离了再走的，不耽误她找别的人伺候。
但是她不敢说，她直觉这样讲了，程明簌会直接将她绑走。
他最近阴森森的，夜里抱着她时，呼吸洒在颈侧，有时候薛瑛觉得自己像被毒蛇舔了一口。
可是她真的不想跟着去吃苦。
薛瑛柔柔地对程明簌说：“夫君，你知道我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的，我会在京中等你回来，每年都给你寄好吃的，好玩的。”
程明簌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如果是大哥被派去别的地方，条件不好，你会跟着去吗？”
薛瑛被问住了。
她凝着眉，细细思索，“哥哥忙起公务来，顾不上身体，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会去，就怕他不会让我跟着的。”
呵。
程明簌在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
程明簌冷着脸，伺候她洗漱完，面朝外躺下。
薛瑛觉得他真的很古怪，又变得阴晴不定。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翻身，“你在生气吗？”
“没有。”
薛瑛不信，“那你怎么不抱我？”
程明簌背对她，好似挣扎许久才转过来，伸手揽住她。
“你怎么又突然莫名其妙地生气？”薛瑛盯着他问：“你最近总是这样。”
程明簌不想理她，可又不忍心真的无视她，“你翻脸无情，你下床就不认人。”
薛瑛脸一红，“我没有。”
“只是不想陪你去蜀中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
“那为什么换做别人你愿意？”
“你怎么什么都得争个高低输赢。”薛瑛语塞说：“我小时候哥哥也很照顾我啊，所以我自然而然也会多替他着想一点。”
薛瑛又接着说：“你是我夫君，你不该更心疼我一些吗？况且我不是说了，我会等你回来，我又不是，又不是……”
她想找，但是得在他面前装装样子。
“所以你不应该生气，你该包容我，明明我已经很好了。”
她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身上。
程明簌的脸色因为她那句“你是我夫君”稍微好了一些，心里的不安被抚平许多。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贱骨头，随便一句话都能打发。
程明簌咬了薛瑛唇瓣一口，发泄了自己剩余的不满，将她头按进怀里，“睡觉。”
第二日程明簌就去回绝了皇帝，他宁愿慢慢升职，也不去外面增长资历，他离不开薛瑛。
皇帝觉得他脑子有病。
六皇子已经登基半年，他大刀阔斧实行了许多改革之策，立志于成为千古明君。
不过那些政策下行下去，就同水面上落下了一片叶子惊不起多少波澜。
反倒是薛徵，在朝野上下，百官心中，立足了威望。
皇帝庆幸废太子害人不成，反将这枚好用的棋子推到了自己手中，眼下，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位忠君爱国的大将军早就已经起了异心。
程明簌盘算着薛徵什么时候会动手。
理智上来说，薛徵确实很适合那个位置，情感上而言，程明簌又不希望他当皇帝，薛瑛本来就已经将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当了皇帝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薛瑛此人极为嫌贫爱富，总惦记着要给自己找个可靠的靠山，到了那个时候，她岂不是真的一心都扑在薛徵身上了？
程明簌不觉得薛瑛对薛徵有什么别的情感，但是他也讨厌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程明簌完全融入不进去，他深知，要是发生什么事，自己绝对是被抛弃的那个。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混蛋。”
入了秋,气候也开始转寒了，院中花草落败，显得有些凄凉。
薛瑛让人将枯黄的草木除去,移植了不少品种迥异的菊花，院中又重新鲜艳起来。
太后娘家有不少未曾成婚的女孩,几次三番地向薛家打探薛徵的婚事，薛徵已经二十有六了，家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可见为人洁身自好,再加上相貌清俊,立下不世之功，是不少大官眼里的东床快婿，只怕自己不抓紧抢,就被别人家捷足先登。
“二姑娘,夫人唤您去花厅一趟。”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薛瑛正在剪花枝,闻言站起身,拍拍手,“我这就来了。”
等她走到花厅，远远瞧见母亲坐在里面,侯夫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薛瑛走近了,发现桌上摆着十几幅画像,上面画着的是不同的美人。
她看了一眼，问道：“阿娘，这些是什么？”
侯夫人笑容淡淡,“是太后派人送来的，京中未出嫁的贵女们的画像。”
太后在先帝在时是贵妃，与废后姚氏一直不对付，六皇子登基后，奉生母李贵妃为皇太后。
薛瑛翻了翻，这些都是家世好，在京中素有贤名的女孩，其中有两个都是太后娘家的侄女，混在其中，太后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薛瑛放下手，“自从哥哥回京后，想同侯府联姻的可真是都要排到嘉峪关了。”
侯夫人掩唇轻笑，笑完又有些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向太后回话，你兄长……”
她叹了声气，“我今早拿给他看，他都没扫一眼就说有事出去了。”
侯府对子女的管教并不算严苛，至少薛瑛几乎等于放养，要什么给什么，所以才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而薛徵，自小也没让爹娘操心过，就婚姻一件事，侯夫人实在拿他没办法。
“先前他总说，山河未定，不宜成亲，如今呢？”侯夫人无奈道：“边关战事已平，此事不成家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侯夫人抬起头，看向薛瑛，“瑛瑛，阿徵最疼你了，你说的话，他肯定听的。”
她幽幽说道：“真不知道一个两个的想做什么，你姑姑前几日寄来的信上也在抱怨，说相野要守三年孝，等三年后都多大了？阿徵也是，你爹爹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大哥他都已经撒欢满院子跑了。”
薛瑛脑海里浮现出薛徵傻兮兮满院子乱跑乱爬的画面。
……
怪怪的呢。
徐星涯父亲去世后，他带着母亲将棺椁护送回了祖地江州，依循要守三年孝期才能行婚嫁之事与任职。
徐夫人偶尔与侯府通信，每次都避不开抱怨这件事。
薛瑛知道母亲并不是个迂腐唠叨的女子，她希望薛徵早日成家，也是希望他能有个人陪伴，有了妻儿，便有了牵挂，不会在没命地在前线奔波。
“知道了，等哥哥回来，我和他说。”
“好。”
侯夫人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
薛瑛发现母亲最近总喜欢看着她出神。
也不说什么，就是爱看她，眼神柔柔的。
薛瑛觉得母亲大概是先前被困在宫里，与家人分开太久了才这样。
晌午后，薛徵终于回家，他刚忙完军中的政务，薛瑛迎上前，笑容明媚，声音如清泉一般，“哥哥回来了。”
薛徵朝她笑了笑，面上冷峻的轮廓在看到她后缓和不少，“嗯，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薛瑛摇着扇子，“午膳和娘一起吃的芙蓉酒酿圆子，哥哥吃过了吗？厨房里还有，我叫人盛一碗过来。”
“好。”
薛徵侧身挥了挥手，采薇便让小丫鬟过去端了。
“哥哥你累吗？”
薛瑛凑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她以前找兄长的时候，在北大营附近逛过，那里不允许闲人随意靠近，薛瑛只能在远处晃悠，虽然隔得很远，但也能听见那里士兵操练的声音，听着就辛苦。
“还好。”
薛徵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声音温和：“我身上汗气重，不好闻，别熏着你。”
他常年习武带兵，身上总带着一种清冽又略带压迫的气息，混合着汗意，但并不难闻。
“没关系呀。”
薛瑛将手帕递给他，“我已经叫人烧好水了，你是先去沐浴，还是先吃东西？”
薛徵想了想，说：“先沐浴吧。”
知道她讲究，薛徵担心自己身上不好闻，让她难受，哪怕他现在已经累得只想坐下来吃些东西，喝口水。
薛瑛笑眯眯道：“我这就让他们打水来，哥哥，我前几日让绣坊给你做了两身新衣，你一会儿正好穿。”
“好。”
薛徵绕到后面去了，许久后才出来。
薛瑛正坐在屋中看书，一只手慢慢地摇着团扇，书卷半掩在膝头，少女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淡影。
她看得正认真，没注意薛徵走到身后停下。
薛徵扫了两眼，目光顿住。
薛瑛看的是《鹖冠子》，杂糅道法两家思想，书中多论治国军事，语言艰深，她以前最烦此类书，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不知道如今怎么有耐心拿着类文集打发时间。
直到薛徵发现每一页都有小字注解，他眼睛眯了眯，有些讶然，冷不丁出声，“这是谁的字？”
薛瑛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哥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书上。
“是子猗写的。”薛瑛如实回答，“他会写一遍注解再给我，我刚随手拿来打发时间的。”
薛徵从她膝头将书拾了起来，翻一翻。
程子猗的字很好看。
锋利俊逸，字如其人。
薛徵以前不是没有打听过他，他文采很好，学问也精，原本就是被刺桐县学举荐入京的，若没几分真才实学，如何能从一县人才中脱颖而出。
这注解写得极好，详略有当，许多后人对古籍的注释往往过于失之偏颇，都是个人观点，不够公正，阅读时，容易被书写者的思路牵着走。
程明簌写的小字，没有这些缺点，解释了引用的典故与出处，以及许多生僻字的意思，只有在实在深奥难以阅读的地方才解释了自己的观点。
读起来不会费劲，薛瑛才愿意拿来看
薛徵将书还给她，“倒是心细。”
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汤匙吃东西。
薛瑛往纸里夹了个书签，她不再看书了，而是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徵，目光如炬，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汤匙，“你想和我说什么？”
薛瑛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和你说啊？”
“你眼珠子转一转我都知道你憋的什么主意。”薛徵语气无奈，从小妹妹就是这个样子，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东西都表现在脸上，薛徵见她一脸纠结，好像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薛瑛嘿嘿一笑，坐正了，斟酌一会儿，问道：“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薛徵目光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薛瑛确实好奇，一半是替母亲打探消息，另一半是她真的很好奇，像兄长这样清清冷冷，性洁如月之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该是什么模样。
他也会像那些书生一样，念那种矫情的情诗，羞答答地不敢和喜欢的人牵手吗？
薛徵看向她，“你别在心里想一些有的没的。”
薛瑛一惊，“这你也能看出来？”
“嗯。”
“那你有吗？”
薛徵说：“没有。”
“真的没有？”薛瑛有些不相信，她经常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她看到更好看的转头就能将上一个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
薛徵抬起头，直视她，“喜欢或爱慕一人，是极郑重之事，夫妻结发，相伴一生，必要寻一个真正契合、彼此倾心之人。若只是为了绵延子嗣，便随意寻个人将就度日。”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肃然，“实在不公不诚。”
薛瑛愣住，面颊有些烫，她就没有兄长这么认真，她物色人前总得将对方底细查个干干净净，挑剔得很，喜欢两个字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从她口中冒出来的话没什么分量，她的喜欢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薛徵了解她的性子。
幼时家塾里，父亲的同僚、族中的表亲送来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进学。小薛瑛今日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明日又觉那个哥哥更好看，惹得几个半大少年暗暗较劲，甚至为谁能挨着她坐而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
她学东西也不上心，时不时突发奇想，有一次说自己要学医术，当治病救人的大夫，家中府医教她认了几个草药，她就嫌累不肯干了。
薛徵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对她道：“你别多想，你还小，玩一玩也不要紧。”
薛瑛面红脖子臊，“我没有……”
弄得好像她有多见异思迁似的。
薛徵吃完圆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坐着看了对面的妹妹一会儿，忽然唤道：“阿瑛。”
“嗯？”
薛瑛抬起头，“怎么啦。”
薛徵神情认真，注视她许久，“哥哥还是想亲自问一遍你，与程子猗成婚，你心里愿意吗？”
虽然父母寄过来的家书上说，他们两个相处得挺好，没有互相看不顺眼，但薛徵还是担心，爹娘迫于世俗的压力，会让薛瑛忍气吞声。
程明簌是和他保证过，不会辜负薛瑛，可是男人的承诺是没有用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分量。
薛徵得问清楚薛瑛的意思。
“啊？”
薛瑛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她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团扇的穗子，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唔……一开始是不愿意，我不喜欢妥协，将就，只是也没有办法，我和他落水，被那么多的宾客看到，只能嫁他呀。”
“但、但是……”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究竟“但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想要解释两句。
薛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斩钉截铁地嚷嚷着要和离。
为什么呀，明明之前她还觉得，嫁给程明簌是一件很命苦的事。
薛瑛眉头轻皱着，那点茫然清晰地写在她脸上，混合着困惑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薛徵一看到她这样子就明白了。
她不懂，不明白，其实下意识的举动与犹豫已经在替她做出回答了，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薛徵垂眸淡笑，没有继续往下问。
“没事，哥哥是你的倚仗，受了任何委屈，都要和我说。”
薛瑛点点头，“嗯嗯。”
她看着薛徵，打量着他身上的衣袍，笑着道：“这衣裳真适合哥哥，不愧是我的眼光，若是哥哥就这么走出去，怕是会被姑娘们丢的荷包砸晕！”
薛徵闲坐在窗边，乍看是位清瘦文士，垂眸时眉目温润如画，笑意清和，只是他领兵数年，眼神是掩不住的锐利，眉梢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显得比普通文人多了几分沉沉威严。
闻言，他稍有厉色，却没什么杀伤力地说：“净拿我打趣了。”
薛瑛盈盈笑着，笑完，想到别的事情，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
薛徵曾经对她说过要夺皇位，这事艰辛，危险万分，如今六皇子都已经登基半年，虽说不见得有多少功绩，但至少没犯糊涂事。
她想不到薛徵该怎么达到那个目的，直接带兵造反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坐上了皇位，也会遭人唾骂。
许多事情，不是她能琢磨出来的，薛瑛也很少去问。
没多久，薛徵又出门去了。
如今，朝中百废待兴，他和程明簌两人经常忙得夜不归宿，薛瑛睡得早，醒得晚，有时候可能连续几天都看不到程明簌。
等程明簌回家的时候，薛瑛已经睡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侧脸鼓起，脸都睡得有些红。
程明簌没有点灯，他太累，要应付新帝，要处理许许多多的公务。
程明簌在门边就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在榻前蹲下，盯着薛瑛的脸。
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倾身上前亲她，撬开唇缝，吮弄舌尖。
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亲完，就连她唇边的涎液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薛瑛无意识地嘤咛两声，抬手想要推开面前禁锢住她呼吸的人。
她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热得厉害，好似被一团火源包住了，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腻，“你干嘛？”
程明簌黑黝黝的眼眸紧紧锁着她，“想你。”
薛瑛从被子里抽出手，打了他的脸一下，“你把我弄醒了。”
“对不起。”
程明簌也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心里就是有浓浓的*不安，他也不想去上职，只想寸步不离地盯着薛瑛。
她难道没有发觉，她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他了吗，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程明簌日日都能看见她，早上出门前要亲她几口，夜里回来也要亲，可是薛瑛不一样，她醒着的时候，他都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她也已经入眠，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想他？竟然睡得如此安详。
他就是有病，他就是想弄醒她，和她说说话，被打一巴掌也好。
刚刚回来的时候，下人告诉他，晌午后，世子与二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花厅里呆了许久。
“你想我吗？”
“不想！”
薛瑛有脾气，一脚踢开他，这个人真是有病，大半夜的弄醒她，就是为了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踢了一脚嫌不够，又抬起脚朝他蹬了一下。
她天生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程明簌握住她的脚踝，“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冷。”
他想将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只是握在手中，又舍不得松开，指腹摩挲两下，团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先前冬天也是这样的，她蛮横得很，总将自己冰凉的双脚塞进他腿侧，只图自己暖和，他每次都被冰得一激灵。
薛瑛不听，又踩几下，她就是小姐脾气，一点不如意就拿人撒泼，踩了好几下后，柔软的脚底突然碰到烧红的烙铁，薛瑛下意识要收回脚，但被程明簌按住。
他衣着整齐，目无杂色，薛瑛的脚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被按着碾，她大惊失色，脸涨得通红，“你不要脸，你无耻下流，混蛋……”
“嗯。”
骂人也娇滴滴的，越骂越让人气血上涌，程明簌知道许多更恶毒的词汇，不像她，绞尽脑汁也只会说一句混蛋。
程明簌仍跪在床边的地平上，她骂什么他都应了，薛瑛半坐半躺，捂着脸，只觉得自己脚都要麻得没知觉，哪里还像平时那样冰冰凉凉，眼下连指头都泛着红，脚底更是惨不忍睹。
怎么能有人这么不要脸，她骂他，他还更来劲，握着她的小腿亲来亲去，还喘气。
一盏茶后，程明簌才起身，取来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每一根脚趾都细细擦拭几遍。
薛瑛彻底没了睡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程明簌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为她擦洗完，才想着去收拾自己。
薛瑛目光随着他移动，瞥见程明簌不太好看的脸色。
薛家能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并非全然依靠薛徵的战绩，在他还没有回来之前，许多荣华都是程明簌为皇帝卖命得来的，他还要拼命地积累功绩，在朝中站稳脚。
薛瑛白天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看着程明簌，忽然说道：“今日厨娘教我做了芙蓉酒酿圆子，芙蓉花还是我自己摘的呢，爹娘，还有哥哥都吃过，说好吃，我给你留了一碗，放了很多很多的花蜜，特别甜，我很喜欢吃甜的，就想让你也尝尝，我连夜里饿了都没舍得吃，谁知道你一天天早出晚归，我等困了，就睡着了。”
程明簌本来在洗漱，闻言抬起头看她，他脸上还没有擦干净，湿漉漉的，快步走过来，“你亲手做的？是特意给我留的吗？”
薛瑛嘴硬，“当然是吃剩下的。”
程明簌突然笑了。
薛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笑什么，莫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要跪下来向她磕头吗？
程明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弯下腰，捧起她的脸，亲了好几下，她的唇珠都有些肿了，红滟滟的。
“你干嘛啊。”薛瑛推开他，“我嘴巴好麻，明日都没法出门。”
程明簌抵着她的额头说：“好喜欢你。”
他忽然就没那么纠结，薛瑛心里想的什么，他在她究竟心里占几分了。
只要她也念着他就好。
分开的日子，她也会等他，偶尔想起他。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你亲我。”
丫鬟将温在灶上的芙蓉酒酿圆子端了过来,薛瑛盘腿坐在席子上，看着程明簌。
他拿起汤匙吃，她盯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好吃吗？”
程明簌点点头,花蜜放的很多，咬一口唇齿留香。
“好甜，好吃。”
薛瑛得意得眉飞色舞,“那当然啦,本小姐的手艺。”
其实她早就忍不住想吃掉了,想着要是程明簌再不回来她就干掉，是他没福气品尝，不能怪她贪吃,结果等着等睡着了,这才便宜了晚归的程明簌。
程明簌看见她眼睛直直的,舀一勺,“吃吗？”
薛瑛连连摇头,“不要,半夜吃东西不好，要长胖。”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她放了许多花蜜，尝起来一定甜甜的。
程明簌咬圆子的时候,唇边沾着蜜津,他吃得很慢,慢条斯理的，香气要从嘴边溢出来。
他吃完后，拿起一旁的手帕想要擦嘴,薛瑛不由自主地靠近，仰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尝到浓浓的甜味。
程明簌看向她，薛瑛被他这样注视着，很不好意思，她也觉得自己的行径未免有些太奇怪了，她很想吃东西，可她今日已经用了两碗，母亲拦着她，说再吃会积食胃痛，还会牙疼。
薛瑛喜甜，才会忍不住亲一亲程明簌的嘴巴，他唇瓣很软，吃起来还甜甜的，也像圆子，薛瑛碰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花蜜的味道。
做完这些她就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
程明簌问：“你为什么亲我？”
薛瑛眼神乱看，“我只是看你嘴边有蜜渍，帮你弄掉而已。”
“那你也是在亲我，而且是主动的。”
薛瑛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羞恼道：“对啊，怎么了！我就是嘴馋，我就是想吃，我看你吃我忍不住，我又没有和你抢，我只是尝尝味怎么了！”
她就是容易发脾气，总觉得他在嘲笑她，笑她嘴馋。
程明簌放下勺子，身体前倾，逼近她，“你亲我。”
薛瑛说：“所以呢？”
“换做别人你也会亲吗？”
程明簌不依不饶，还揪着这件事不放。
薛瑛觉得他真的有些毛病，老是疯疯癫癫地揪着一点小事问个不停。
她怒道：“不会，行了吧！”
她又不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能下嘴。
程明簌幽幽地看着她，而后突然扑过来，薛瑛猝不及防，被他按进怀里，程明簌异常凶狠地亲她，湿软的舌挤进来，薛瑛吓坏了，无措地往后躲，手撑在席子上，她一步步缩，程明簌一步步追上来，她的呼吸被掠夺干净，薛瑛双手抵着程明簌的胸口，她觉得他突然好恐怖，像是要将她吃掉那样。
一种窒息的感觉袭来，薛瑛用了些力，将程明簌推开，他还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你又发疯！”
薛瑛恶狠狠道。
程明簌望着她，伸手，擦了擦她的嘴。
“甜吗？”
他勾着一边嘴角，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脸问，唇边亮晶晶的，眼睛也泛着薄薄的光，胸口因为方才凶狠的亲吻而起伏，他看上去好像舒爽得人都有些颤抖，说话时尾音里也带着喘息。
薛瑛抬手捂着嘴，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明明没有吃酒酿圆子，口中却弥漫着浓浓的甜味。
她眼皮跳动，看了一眼程明簌后便垂下了目光，薛瑛觉得怪怪的，这样的媚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程明簌对她有种病态的迷恋，他是个控制欲占有欲很强的人，他总是在心里说，如果薛瑛不听话，和外面的野东西纠缠，他就一把火烧死所有人，掐死她了事，等到了下一世，先将她绑起来，让她连和那些人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又做不到，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憋在自己心里，把他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薛瑛胡乱地擦了擦嘴，她摸着自己的唇瓣，怕是有些肿了，胭脂都遮不住，出门后，别人一看见她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急忙从簟席上爬起来，跑到镜子前照了照，果然如她预料中的那般，唇珠肿得明显，红艳艳的。
她气恼地打了程明簌两下，“我明日约了谢家姐姐喝茶的！”
程明簌揽着她，任她“邦邦”揍了他两圈，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轻声道：“对不起。”
他真想在她身上烙下印子，让别人一看见就知道是他干的，但是真这样做她又会很生气。
薛瑛烦死他了，下了职，这么晚才回来，还要折腾她。
知道她生气，程明簌啄了几下她的嘴角，不像刚刚那样凶残，变得温和细密，他神情认真，看着她的脸，“阿瑛。”
薛瑛没好气地说：“又要怎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薛瑛神情怔然，疑惑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
薛瑛理所当然道：“这不是你从始至终就应该有的觉悟吗？”
他不是她夫君吗？为了她付出一切不是应该的吗，怎么现在才有这种想法，说明他这个夫君当得还是不够合格。
程明簌不禁失笑，“嗯，你说得对。”
闹腾许久，已经是半夜，夜深人静。
薛瑛消失的困意卷土重来，眼皮沉沉垂下。
程明簌揉了揉她的脸，将人抱到榻上，他自己却没有躺下。
薛瑛强撑着睁开眼，“你不睡觉吗？”
“一会儿。”程明簌说：“你先睡。”
薛瑛翻了个身，程明簌在榻边站着，拿来一个软枕，塞进她怀中，等薛瑛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出门。
薛徵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他有军机要务要忙，近来睡得都很晚。
“世子。”
小厮敲了敲门，轻声道：“姑爷求见。”
薛徵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让他进来。”
程明簌推门而入，屋内烛火跳动，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向薛徵行了个平礼，姿态从容。
薛徵目光锐利，审视着这位深夜造访的妹夫兼亲弟弟，“有什么事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层血缘关系，也清楚彼此间并无多少兄弟情谊。
在薛徵眼中，程明簌是新帝麾下炙手可热的谋士，薛徵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打算，若有一日注定对立，薛徵也不会手软。
程明簌并未拐弯抹角，他直视薛徵，开门见山，“兄长欲取大位，不知打算如何行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日是否下雨，内容却石破天惊。
薛徵眉心下压，饶是他心志坚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惊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程明簌，沉默片刻，没有隐瞒，淡声道：“我意在起兵，清君侧，正乾坤，只是时机尚需等待，仔细筹谋。”
“时机？”
程明簌轻笑一声，“兄长，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是靠抢来的。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不会给你三年五载去慢慢筹划。新帝刚登基不久，正是根基虚浮的时候，如沙上筑塔，随风而散，你想等，就不怕他站稳了脚，像先帝一样向你开刀吗？”
他话语刻薄，毫无真情可言。
薛徵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程明簌直言，“我可以助兄长一臂之力。”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去年，我献策让新帝广建安民所，赈济流民，为他博得贤王之名，此计虽收效甚快，实际上后患无穷。”
程明簌幽幽开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先前为了填补账目亏空，新帝就已经掏空了私库，他又要招募私兵，哪来那么多的钱用来安抚难民，所以挪用了本应拨给边军的粮饷，并提前半年征收了重税，只是当时边关战事吃紧，这件事便被掩盖了，时间一长，弊端才会大规模涌现。”
“再者，先帝死得蹊跷，连遗诏都没有留下，只听人言，说什么，‘忽而暴怒，呕血数升，当夜大行’。”程明簌抬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新帝登基未稳，若此时有流言指其弑父夺位……”
他每说一句，薛徵的脸色便变化一分，“你不是向着新帝吗，你为他出谋划策，既然早就知道这些隐患，为什么还……”
“我只是别无选择。”程明簌冷笑，“你死得早，侯府落魄，我要养薛瑛，我不替六皇子卖命，你觉得你爹娘妹妹怎么活到现在的。”
薛徵无言，反应过来，程明簌很早就在埋线，他就没想要辅佐六皇子，那些所谓的良策，从一开始就为六皇子埋下了覆灭的种子。
程明簌看着薛徵变幻的神色，语气沉重，“我会在京中做内应，兄长只需引兵至京畿，我自有办法让新帝众叛亲离，届时，兄长效法前人陈桥旧事，黄袍加身，便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薛徵心头一震，他袖中的手握紧了，“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只是想讨我夫人开心。”
程明簌笑了笑，“她想当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自然要帮她，兄长若登上那位子，当妹夫的也沾光不是，况且，新帝迟早要发现不对的，到那个时候，我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早为自己另谋生路。”
薛徵说：“你有这谋略，何不自立为王。”
“没有兴趣。”
当了皇帝，并非真的睥睨天下，也多的是身不由己之处，程明簌没有这个癖好。
他说完要说的，拱了拱手，“我回去了，兄长早作打算，最多只剩半年，时不待人。”
薛徵思忖良久，才重重颔首，“那便依你所言，我会重新部署。”
程明簌没有理他，转身推开门便出去了。
薛徵端坐许久，哑然失笑，而后几不可察地叹气。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个弟弟一点也不待见他，如果不是碍于薛瑛的面子，甚至懒得同他打交道。
薛徵打探过，程明簌与薛瑛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亲近，大部分时候都独来独往，包括亲生父母。
他对侯府没什么感情，但对薛瑛倒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薛徵坐了会儿，吩咐院中的小厮，明日将书架上几本孤本拿去二姑娘院中，送给姑爷。
小厮颔首应下。
回到院中，天都要亮了，程明簌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将薛瑛抱在怀里的枕头丢到一边去，改将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
薛瑛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她察觉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睡梦中，下意识地将脸埋进程明簌怀中，搂紧他的腰，睡得香甜。
程明簌亲了亲她的鼻尖，也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再去上朝。
没多久，落叶萧瑟，转眼便到了末秋。
宫中正准备大肆操办重阳宴，这时，西北平凉镇传来了暴动的消息。
说是有几名刁民抢劫了粮仓，规模不大，当地官员已经将这几名闹事的人捉拿下狱，按律惩治了。
消息传到京中，皇帝并没有当做一回事，规模太小，每年各地都有这种犯事的人，根本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皇帝见过奏折后转头便忘了。
然而没多久，平凉镇又传来消息。
一群被苛捐杂税和军中欠饷逼得走投无路的边民与军户，在几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带领下，竟揭竿而起，他们冲进知府衙门，将知府乱刀砍死，府中财物亦被洗劫一空，知府身上的锦袍都被扒了下来，尸体已经辨不出人样。
皇帝在早朝上接到奏报，脸色瞬间铁青，他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本想立威，好早日坐稳皇位，结果眼下就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在福宁宫中大发雷霆，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一个知府都管不住自己的辖地，竟让刁民翻了天，朕要他有何用！”
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刚刚登基的意气风发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散不少，心中不免焦虑，前段日子，平凉镇传来消息的时候，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当时以为只是几个人吃饱了撑的闹事，此等刁民，哪个地方都有，打几个板子，长点教训就不会惹是生非了，哪里想到，半月后，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规模还不小，有成百上千人，一个百姓不成事，可若是一群刁民聚集在一起，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锄头，钉耙，那便是军队！
皇帝深知，若处理不好，这把火很可能会烧遍整个西北，甚至动摇他的皇位！
“陛下息怒！”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噤若寒蝉，纷纷跪倒。
皇帝将手边趁手的，能砸的东西都砸光了。
程明簌进殿时，一支虾青色的薄釉细口花瓶在他脚边碎开。
程明簌不动声色退了半步，等太监通传后，他才走上前。
“陛下。”
程明簌刚一开口，皇帝便大步踱了过来，面色焦急，“子猗，平凉镇暴乱，你说该怎么办？这群刁民竟敢聚集闹事，还杀了朝廷命官！分明是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些人，就是谋反的逆贼！”
他满脸震怒，语气里是恨不得将那群人杀之而后快的愤意。
程明簌看着他一边斥骂一边急迫地向他寻求方案。
“陛下切莫动怒，为了一群蝼蚁伤了龙体实在不值得。”
程明簌宽慰道。
他转身，问一侧的太监，“常天师炼的仙丹呢？”
太监弓着腰，上前呈上一个锦盒。
程明簌接过，双手奉上，“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渐渐冷静下来。
以前，皇帝向先帝引荐了一个蜀地来的道士，姓常，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擅长观天象，也会炼制丹药，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常道士俗世家人正是他未登基时，为填补账目亏空，在封地重税压迫下死去的苦主。
常道士炼制的丹药，比先帝临死前吃的那些更猛，更为烈性。
皇帝每每郁气凝结，力不从心之时，吃一颗丹药，便觉得神清气爽，人也畅快许多。
他就着茶水吞下药丸，继续急迫地询问程明簌该如何应对此事。
程明簌想了想，犹豫道：“眼下……似乎只有镇压一个法子了，若一开始便行劝阻一事或许有效，只是如今，暴乱已起，成百上千人，若由着他们继续胡作非为，其他百姓跟着效仿怎么办？当务之急，必须压制住这群刁民。”
皇帝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盖派何人前往？”
程明簌说：“武宁侯之子，雁北军统领薛明羽。”
新帝眼中露出几分忌惮，程明簌面色如常，继续冷静分析：“陛下容禀，薛明羽久经沙场，威震边关，熟知西北地势，由他出面，叛军闻风丧胆，事半功倍，另外，其父母妹妹皆在京中，此乃人质，料他不敢生异心，只会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薛徵的家人都在京城，这是最大的掣肘。
新帝看向他，“你舍得让你的宝贝夫人做人质？建安公主与武宁侯亦是你的岳父岳母。”
程明簌垂着眸，恭声道：“子猗是陛下的臣子，微臣能走到如今，全靠陛下提携，微臣也自然要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到了必要的时候，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怔愣几息，原本紧缩的眉头也舒展开，被程明簌这几句话说得动容。
他抬手，拍了拍程明簌的肩膀，“爱卿放心，到时候，你想要多少美人，朕都赏赐给你，自古红颜祸水，害人不浅，爱卿不知，先前那群犬戎杂碎，曾向朕提议，若让薛瑛和亲，可以少割两座城池，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人，都能引起觊觎，他日还不知道要生多少祸端，朕本欲应下此事，谁知局势逆转……哎，你可切莫再为美色所迷惑，耽误大好前程啊。”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前缘未尽
“和亲？”
程明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底下蕴着刺骨的寒意。他微微抬首，眸色深沉地望向御座上的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困惑不解的询问。
皇帝将那小狼王色欲熏心，胆大包天的行径说出来。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犬戎使臣是私下里与皇帝谈的，大概也怕摆在明面上，实在屈辱,皇帝为了面子不会答应。
程明簌神情平淡,静静听皇帝说完整件事情的始末。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听说过此事。
皇帝苦口婆心地诉说他的无奈，但是为了国土安宁，不得不做出选择,“朕料想爱卿不会弃黎民百姓于不顾,古有昭君出塞以安边境,范蠡献西施而存越国,皆是为大义舍私情啊。”
一个女人,能换两座城,少丢一点尊严，怎么都很划算,如果只顾着儿女私情，而忘了家国大义,实在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可惜程明簌并不是个正人君子。
他才不管别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在他眼里，如果要靠牺牲女人去换取安宁的话，那只能说这个君主没用,是个废物。
皇帝说完，看向程明簌，他还记得在此之前，这个少年为了夫人做出过多少疯疯癫癫的事情，那个时候倒是情深义重，可是在皇帝眼里，那只是因为摆在面前的利益还不够罢了，再情深不寿的夫妻，都会有离心的时候。
高官厚禄摆在面前，没有人能不动心。
女人世上多的是，没了一个，还会喜欢上另一个。即便当时犬戎看上的是他后宫的女子，皇帝也不会心软，更不用说是一个臣妇了。
他为程明簌的幡然醒悟感到欣慰。
而程明簌在极力克制着现在就将这杂碎拧死的冲动。
他轻声开口，笑意淡淡，“微臣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些效忠陛下，为陛下肝脑涂地。”
后悔没早点弄死他，让这蠢货真当上了皇帝。
没用的东西。
皇帝眉开眼笑，“爱卿所言，真是深得朕心啊。”
程明簌牵着嘴角，笑不达眼底。
皇帝下旨让薛徵去平定平凉镇的动乱，这件事对薛徵而言很简单，也是立威望的好机会，不日就要动身。
消息传到侯府时，薛瑛刚睡醒，她头有些疼，精神恍惚，昨夜做了一夜的梦。
说来很奇怪，自从和程明簌成亲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做过那些梦。
梦中，她是魂魄的状态，飘在半空中，看着那间封闭的屋子，程明簌每日都会过来，什么也不坐，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冰床上的尸体，用手帕细细擦拭她的脸。
薛瑛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恐惧了，她觉得梦里的程明簌将她带回来好像并不是为了鞭尸。
似乎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门外的道士总是念着她听不懂的话，贴在窗户上的符纸上也都是她看不懂的内容。
薛瑛试图飘到程明簌身旁，做鬼脸，程明簌熟视无睹，扇他巴掌，踹他，手和脚都从他身体里穿过。
薛瑛意识到，程明簌是无法看到她的，她也无法与梦中的世界相通。
眼前景象变来变去，一会儿，屋中所见又与先前不同了，外面的小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明簌匆匆出门，薛瑛有些好奇，跟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穿过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薛瑛反应过来，她的灵魂并非被困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可以随着程明簌而移动，只是不能离他太远。
出了院子，眼前所见并非侯府，薛瑛望向四周，打量几眼后莫名有些熟悉感，她仔细一想，随即愣住，这地方，竟然是侯府出事后，程明簌租下来的那间院子，在六皇子登基前，薛瑛曾和程明簌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
梦中，竟然也有这样的地方，像是程明簌的私宅，他将她的尸体带回来后，偷偷藏在此处。
前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薛瑛飘过去，听到一声怒喝。
“我表妹呢！”
这声音……
薛瑛探出头，发现徐星涯握着剑，抵在程明簌脖子上。
他神情凶厉，目眦欲裂，好像当场就要杀了程明簌，却又碍于别的原因，无法动手。
程明簌神情冷淡，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活死人，毫无生气。
任徐星涯怎么逼问，只会说：“她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轮不着你来管。”
“她已经死了，应当入土为安，你这样囚着她，你是想要她九泉之下也不安宁吗？”
薛瑛惊呆，飘到程明簌身边，盯着他看了许久，什么叫他的妻子，难道前世，她也嫁给他了？
那两个人又打起来，薛瑛想继续凑上去听，她想知道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次做梦梦到前世，都是断断续续，无头无尾的情景。
然而不待她靠近，眼前忽然一黑，接着所见之物又变了，程明簌跪在地上，割开手，伤口涌出赤红的鲜血，他面色不改，将自己的血滴到符纸上。
身旁，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叹了一声气，“施主，困于执念，强留已逝之人的魂魄，不管对你还是对逝者而言，都是永生永世的折磨啊。”
薛瑛认出，这个僧人，是永兴寺的和尚，圆净方丈。
薛瑛从小体弱，什么药都吃遍了，身体依旧很差，动不动便晕倒，侯夫人没办法，抱着她去了永兴寺，吃斋念佛，供奉香火，求佛祖庇佑。
薛瑛记得自己七岁的时候，圆净看着她，说：“她前缘未尽，魂魄不稳，所以体弱多病，薛二姑娘原本是没有今世的。”
侯夫人不明白，幼小的薛瑛缩在母亲怀里，神色虚弱。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圆净无法多言，只说：“她的今生，是别人强求而来，若是守不住，便没有以后了。”
侯夫人迷茫地看着圆净方丈，紧紧将怀里的女儿搂紧。
梦中的程明簌割破手腕，血快要流干，圆净站在一旁，无奈劝说，“你这样，会不得善终。”
“我只想要她活过来。”
程明簌虚弱地跪倒在地，他拼命站起来，费力抬起手臂，握紧薛瑛的手。
屋子里的符咒骤然扬起，哗啦啦散落满地，铃铛剧烈响动。
薛瑛醒过来后，头痛欲裂，冷汗涔涔，心中怅然若失，她常做梦，醒来后又记不得多少。
“姑娘。”
：=
采薇急冲冲敲门，“朝廷下旨了，世子要被派去平凉镇镇压暴民。”
薛瑛一愣，清醒过来，“怎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
采薇摇摇头，知道她担心兄长，“今早平凉镇动荡的消息才刚传回京，没多久宫里便传了旨意，说陛下下旨派咱们世子去处理此事。”
薛瑛坐了起来，她现在真是害怕薛徵被派出去带兵，又遭人记恨，他这些年一直奔波在战场上，从来没有好好歇过，与犬戎的战事刚停不久，竟然又要去平定叛乱。
薛瑛草草洗漱换衣完，出门打探消息。
爹娘比她先知道，正在叮嘱薛徵事宜。
“哥哥……”
薛瑛脸上露出不安。
薛徵移目看向她，知道她心里担忧，宽慰道：“我很快就回来了，闹事的多是被逼急的普通百姓，他们并不是亡命之徒，所求的，也只是一个公正，很好劝说，不一定需要动用重兵压迫，我此次前往，定是先行规劝，实在没办法才会动兵，没事的，你别担心。”
大部分闹事的百姓，最开始都只想守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一代代农耕，辛苦操劳，骨子里是软弱的，若非官僚剥削压迫，想不到要揭竿而起。
若是穷凶恶极的亡命之徒，就必须得镇压了。
听了他的话，薛瑛才稍微安心些。
她带着下人去收拾东西，薛瑛熟练地说出一样一样物件，看着下人们装进箱子，搬到随军的车马上。
平凉镇在北方，没多久便要入冬了，天冷，薛瑛还收拾了几件厚实御寒的冬衣让薛徵带上。
事情发生得突然，耽误不了多久，薛徵即日就要出发。
他知道，皇帝派他去平乱一定是程明簌说了些什么，官僚压迫，百姓被逼上梁山，这个时候，谁能稳妥地处理好暴乱，将伤损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谁就能立功，积攒威望。
而程明簌只需要在朝中，将这火引到皇帝身上，是他未登基前建立了安民所，又留下了层出不穷的隐患。
薛徵去了平凉镇，没一个月，便将动乱制服，他虽然带了兵去，但是并没有与他们动干戈，反而卸了一身盔甲，连刀剑都未曾拿，着一身布衣，独自前往叛党阵中谈判。
此前，朝廷官府对于他们这些人，都如蝼蚁一般对待，从未将他们当做人看，他们被视作逆贼，听说薛将军带兵前来，本已抱着必死之心。
哪里晓得，薛将军来了平凉镇，孤身入阵，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他并不是来杀他们的，而是来救他们的。
为首的叛党立刻痛哭流涕，放下手里的兵器，无数人涌上前*，一个个诉说自己的委屈，薛徵直接坐镇衙门，亲自提笔，将他们的冤情全都记了下来，整理成册。
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瓦解了平凉镇的叛乱，有官员见状，斥责他包庇乱党，这群人，本就死不足惜，更何况前知府便是死于他们之手，谋杀朝廷命官，处绞刑都是轻的。
薛徵没有理会，反而承诺为首的几名叛党，会在陛下面前保住他们性命。
平凉镇的动乱就这么被平定了，薛徵收集完北地官绅犯下的种种暴行，又帮他们重建家园，教会他们许多新式农具的用法。
一时间，北方的百姓无不对薛徵赞颂有加，甚至不少人去庙里上香拜佛，都不忘也拜一拜他们的活菩萨薛徵。
这样的盛名传到京师，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官员们称赞薛徵，替朝廷省了力，毕竟用武力镇压暴动，耗时耗财，还容易激起更大的民愤，一不小心就将叛党的队伍变得更大了，而薛徵却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这件事，换做他人，绝没有面对无数凶恶的叛党，还有胆量卸了盔甲，孤身谈判的胆量。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皇帝却好几夜都没睡好觉。
他一边欣喜，平凉镇的事情被解决了，一边担忧，畏惧薛徵的盛名。
当皇帝的，最忌惮臣子的威望比自己还要高。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徵回京的时候,汴河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皇城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谁不想一睹大将军风采，书上所说的掷果盈车的画面大概莫过于如此了。
薛瑛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薛徵进京的画面。
这样的盛况,就是年初的时候，皇帝主持亲耕礼，观赏的人群都没有这么密集,薛徵吩咐队伍里的下属,沿河维护秩序,切莫因为拥挤而生出事端。
他处理及时，汴河旁挤满了人，有个孩童落入水中,很快就被雁北军捞上来了。
皇帝在宫中等着见薛徵,听侍卫传来这样的消息,面上跟着笑了笑,龙袍下的手却握紧了,说话的时候也夹杂着几分强忍的咬牙切齿。
他没有想到薛徵会将事情处理得这么快,找不到一丝可以指摘的地方，皇帝将那个烂摊子丢给他,也是想，一旦处理不好,主事之人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一身腥,而趁这个机会,皇帝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再借机将薛徵这根刺拔除了。
才一个月而已啊。
福宁殿中，程明簌刚走近,沉重的砚台便向他砸来，程明簌面色不改，一动不动，任那砚台砸在他身上，墨水溅了满衣。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皇帝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派薛明羽去平定叛乱？你瞧瞧！你瞧瞧他如今的风光！汴河两岸，山呼海啸！百姓眼中只有薛大将军，何曾还有朕这个天子？！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挟功自重，威望滔天！程爱卿，你告诉朕，你到底是真心在帮朕，还是暗中为那薛明羽筹谋！”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住程明簌。
程明簌被砚台砸得胸口闷痛，但身形依旧挺直如松，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缓缓抬手，用袖口随意地擦拭了一下溅到下颌的墨渍。
“陛下息怒。”
程明簌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几分从容不迫，他抬起头，说道：“臣当日建言派薛明羽出征，绝非一时兴起，更非为其张目，此乃捧杀之策。”
“捧杀？”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
“正是，陛下且容臣禀明。”
程明簌向前一步，“陛下试想，古来多少名将败亡之根，皆在其功高之后，日渐骄横，僭越无度，终致天怒人怨，君王不容。”
他一开口，瞬间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陛下。薛明羽其功已高，其势已成，此刻若强行打压，只会显得陛下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更会激起其麾下骄兵悍将的不满！唯有将他捧到云端，捧到他自己都飘飘然，忘乎所以，捧到让天下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到那时候，陛下再处置他时，才越显得迫不得已，越显陛下之仁厚，天下人只会看到陛下重用功臣，而功臣却不知收敛，恃功而骄，犯下弥天大错，此乃帝王平衡之道，非陛下之过，是薛明羽在自取灭亡啊！”
程明簌的话语，如同带着蛊惑，一层层将眼前的迷雾剥开。
“可是如今薛明羽携泼天之功回京，气势如虹，朕又当如何？”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浓浓的忌惮。
程明簌心中冷笑，知道皇帝已入彀中。他立刻道：“陛下，此刻当以最高规格嘉奖薛明羽一党，封赏务必厚重，爵位、金银、田宅，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的隆恩浩荡。”
“厚赏？”皇帝眉头又皱起，“这岂不是让他更得意？”
“陛下，这正是捧杀一策的诀窍所在，唯有将其捧得足够高，将来摔下来，才足够惨烈。此外，陛下应委以薛明羽京畿防务重任，将他牢牢留在京城，置于陛下眼皮之下，一则显陛下信任倚重，二则明升暗降，便于掌控，悄无声息夺了他手上的兵权。再者，京畿防务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罪，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还怕找不到错处惩治吗？”
程明簌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戾，“陛下可密令心腹，暗中搜集其党羽所做的不法之事，其麾下将领骤然得势，岂能个个谨守本分？骄兵悍将，必有跋扈之举，门生故旧，也势必有攀附钻营之行，这时……便是陛下收网之机，新账旧账一起算，雷霆万钧，天下人亦无话可说。”
说完，程明簌最后深深一揖，聊表衷心。
“陛下，微臣之心，日月可鉴，臣所做一切，只为助陛下剪除权臣，稳固江山，没有陛下的提携，微臣难有今日啊。薛明羽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完了，自然要归鞘封存，若刀生了异心，妄图噬主，那便唯有断之而后快。”
皇帝仍面色犹豫，只问道：“你娶了薛家的女儿，若薛明羽有势，你也不吃亏，怎会想到替朕谋划？”
程明簌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凶狠，“微臣无父无母，没有家世背景，外头看着风光，可微臣在薛家，过得都是猪狗不如的日子，薛明羽仗着自己统领三军，身负盛名，何时将我这个妹夫放在眼里，非打即骂，逼迫臣端茶送水，臣是陛下的臣，不是他们薛家的奴婢！只有陛下，才是微臣的天……”
他跪了下来，眼含热泪，情真意切。
这一番话，终于彻底打消了皇帝的大部分疑虑，心中那点猜忌也烟消云散。
当初还在潜邸时，程明簌便帮他解决了许多难题，六皇子能坐上皇位，对亏了这个功臣。
他叹了一声气，“爱卿受苦了。”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阴冷的笑容，“子猗果然深谋远虑，忠心可嘉，就依爱卿之策行事，捧得越高，摔得越粉身碎骨，朕这就下旨，嘉奖薛府。”
程明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仇恶，“陛下英明……”
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搬到薛家，皇帝还另外给薛徵赐了座庄子，此番大张旗鼓的嘉奖，快将全京城的人都看傻了眼。
武宁侯看着这些金子，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盛极而衰，如今风头无两，怕是要出事。
薛徵看到这些，面无表情，只是叫人将珠宝抬到薛瑛院中，让绣坊将那些上好的料子拿给薛瑛与侯夫人做衣裳。
薛瑛没有心思去翻看那些首饰，她见程明簌回来时，官袍上溅了大片大片的墨汁，不像是不小心弄到身上的，像是被故意泼的。
宫里面能打他的也就只有皇帝，皇帝以前亲近他，信任他，这般动怒，以至于拿砚台砸人，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杀心。
“你怎么了？”
薛瑛手指绞着帕子，担忧地看着他。
程明簌摇摇头，“没事，打翻了墨而已，我换身衣裳就好。”
薛瑛自然是不信的，“陛下打你了是不是？”
程明簌沉默片刻，说：“他是有些生气，不过已经没事了。”
程明簌本来还想徐徐图之，若非皇帝自己蠢，想要与臣子推心置腹，说出和亲一事，本来程明簌还可以让他再多活半年。
一想到薛瑛险些被送去和亲，程明簌心里便杀意沸腾，只想立刻杀了皇帝。
薛瑛完全不知此事，她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万劫不复了。
“你给我看看。”薛瑛忙不迭地去扒程明簌的衣襟，砚台很重，不是柳枝羽毛那样的东西，砸在身上不是小事，若是不小心磕到额角或是眼睛，怕是命都没了。
程明簌刚脱了官袍，只穿着身中衣，衣服被她轻易扯开，露出胸膛。
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现出一大片红，严重的地方甚至都发紫了。
薛瑛脸上满是愠怒，“狗皇帝，反了他。”
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打开床头的柜子，乒铃乓啷地翻了翻，拿着一个药罐，再怒气冲冲地回到程明簌身边。
“你躺好，我给你上药。”
程明簌依言躺了下来，难得没有多话。
他并不想让薛瑛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可他又实在迷恋她为他焦急担忧的模样。
好像火药，一下子点燃四肢心肺，灼热炙烤着他的心脏，程明簌需要竭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因此舒爽到想要颤栗的身体。
薛瑛在担忧他。
她低着头，秀眉轻蹙，轻手轻脚地将药膏抹在程明簌身上，生怕力气重一点按到淤青他会疼。
程明簌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薛瑛弯腰久了，鬓边一缕发丝垂下，落在程明簌身上，痒痒的，他忍不住伸手，牵在掌中。
他时不时哼一声，音色难耐，好像怕她担忧，在极力忍受痛楚那般。
薛瑛这个人容易心软，一听，眼睛水汪汪的，无措地道：“我弄疼你了吗？”
程明簌望着她，“好疼的。”
“那怎么办？”她好像快要哭出来，“我没有用力。”
程明簌轻声道：“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瑛眼眸微微睁大，直觉他好像在忽悠他，程明簌一向坏心眼多，他经常这样哄骗她。
可是看着他低垂着眉眼，声音虚弱，极力忍着痛不让她担心的模样，薛瑛又说不出质疑的话。
她放下药罐，缓缓俯身，摸索着吻上程明簌的胸膛，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身体，舌尖也舔了舔。
程明簌呼吸一滞，而后变得急促起来。
薛瑛亲着他胸前青紫的皮肤，微微抬起目光，犹豫问：“是这样吗？还疼吗？”
程明簌本来只是想骗她，亲一亲他的嘴，哪里知道被她误会，她会低下头，亲吻他的身体。
他舒快得眼前都有些发白，细软的发丝扫着他的腹部，被她亲过的地方又热又痒。
程明簌急促地喘气，一把将她提到身上坐好，捧着她的脸亲。
薛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狠亲她，舌尖挤进她口中，一双手不停地在她后背揉着，好好的衣裳都被他弄皱了。
“不、不……程子猗，你先……”
她真是怕了，嗓子里泄出泣音，嘴唇被亲得发麻。
程明簌这才放过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慢慢喘。
这样一弄，胸口涂了一圈的药都被蹭掉了，薛瑛只好重新给他上药膏，她瞪着程明簌，说：“你不可以乱动，也不可以亲我。”
程明簌不情不愿地点头，眷恋地牵着她的一缕发丝。
等薛瑛涂完药，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精致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晶石一般的双瞳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手里虚握着她的头发，不敢用力牵住。
薛瑛心头空了一些，突然想到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铃铛叮铃作响的声音。
“子猗。”
薛瑛突然开口。
程明簌没说话，奇怪地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死了，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会怎么办？”
程明簌的神情怔住，坐了起来，他不知道薛瑛好端端地怎么说到这个话题了，他也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死”一类的字眼。
“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薛瑛催促他，“你说啊。”
程明簌思忖片刻，毫不犹豫地沉声说：“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什么代价都行。”
薛瑛握着药罐的手一紧，想到梦中，圆净方丈对程明簌说，强留已逝之人的魂魄，会不得善终。
她反反复复地做起那些梦，是因为前世的程明簌，在招她回去吗？
“怎么了？”
程明簌看到她垂着眸，面色沉重的模样，有些担忧。
薛瑛不知道怎么开口，“没事。”
程明簌抿了抿唇，并不相信，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起刚刚那些话，怎么可能一点事也没有。
怕他多想，薛瑛又说道：“真的没什么，就是看了本志异小说，突然想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她也并非不想和程明簌说清楚，只是每次做的梦都没头没尾的，毫无逻辑，开口解释都不知道能从哪里说起。
程明簌半信半疑。
他想到薛瑛险些要去和亲的事，心里一阵后怕，如今看到她还好端端地在面前坐着，程明簌便觉得一点心安。
他说：“你再等一等，很快，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就能成功了。”
薛瑛看着他，“什么事？”
“能让你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之事。”
他说完，薛瑛却并不见得有多高兴。
“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你和哥哥去做那件事。”
“每一次哥哥带兵出征我都很害怕，这一个月来，我没有一日睡好觉，爹娘年纪大了，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惊吓，你不知道，你今日带着伤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被陛下发现了，他今日打你，明日就要杀你。”
薛瑛的双手扣紧，看到院子里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钱财，她也笑不起来，她的确嫌贫爱富，想要过好日子，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要拿命拼的，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程明簌的心头就好像是一团棉花，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和我说起这些，我就不怕死了。”
程明簌说：“别担心我，我没事，我说过的，我会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你只管等着，等着我将那些荣华富贵捧到你面前来。”
薛瑛看向他，心头热热的，这样的感觉很奇异，从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只是这两年经常在面对程明簌的时候出现，这是什么症状？心头又软又热，会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的预兆？
程明簌合拢衣襟，起身，将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拿过来，一个一个地给她试，这些都是宫廷名匠所制，金蝶钗环中间镶着一颗圆润剔透的东珠，光是这颗珠子就已经价值连城。
薛瑛照照镜子，摸摸自己的发髻，越看越喜欢。
程明簌将那些首饰放进她的妆奁里，对她说道：“每日换着戴，这些都是你的。”
“嗯嗯！”
薛瑛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眸中盈满笑意，满头珠翠泛着光，都不及她明华璀璨。
皇帝接连大肆封赏侯府，成堆的奖赏送进来，惹人眼红。
薛徵恪尽职守，没有人能挑出他的差错，他不喝酒不近女色，也不收受任何贿赂，那些官员试图将自己没用的儿子送到薛徵麾下历练两年，攒些资历好升官，薛徵也全都无视。
皇帝派了不少人去盯着薛徵，等着抓他的错处。
*
今年雪下得早，一觉醒来，满庭覆雪，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
皇帝在新进宫的美人宫中歇下，夜半正窝在温柔乡中，沉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有人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皇帝吓得坐起，草草披了衣裳，唤侍卫进来护驾。
刘公公匆匆入殿，说：“陛下，走水的是贞宁宫，不是此处。”
皇帝疑道：“贞宁宫？”
那是废太子曾经居住的宫殿，废太子被先帝幽禁西庭，贞宁宫是那里的一处矮小偏僻的宫殿。
六皇子登基后，为显自己仁德，款待废太子及其亲眷，只是废太子忧思过度，没多久便死了。
今夜不知为何，贞宁宫在寒冬腊月里突然起了异火，大火烧得突然，火苗轰然窜起，宫人们来不及反应，整座宫殿没多久便被吞没，浓浓的烟雾升起，皇帝被叫醒时，那座宫殿已经烧掉大半，一直到天明时，火势才被抑制住，只不过整座贞宁宫，一半化作灰烬，另一半，也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皇帝派人去查清楚走水的原因，却迟迟没有进展。
又过几日，宫里传言，大火烧起的时候，有人听到贞宁宫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两声“冤啊”。
可是自从废太子薨逝后，那里除了供奉着他的灵位，再无别的人居住。
宫里渐渐有传言，说废太子死因蹊跷，大冬天，贞宁宫起火，一定是废太子的魂魄在作祟。
皇帝去贵妃宫中时，听到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交谈此事，他当即勃然大怒，让人将两个太监舌头拔了，下旨命内务府彻查这谣言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烧毁的贞宁宫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查到。
此后，宫里接二连三出现怪事，走水，闹鬼，甚至吓疯了一个妃嫔，众人人心惶惶，皇帝也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神思恍惚，不得不将常天师请来做法事，以除掉宫里的邪祟。
这一日，法坛高筑，香烟缭绕，符纸漫天。常天师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为了破除谣言，皇帝还特地大张旗鼓地让文武百官，后宫众妃嫔皆肃立观礼，皇帝强打精神坐在御座上，期盼着这场法事能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他心中忧虑，废太子的确是他让人勒死的，不然留着废太子，他日若叫其东山再起怎么办？既然坐稳皇位，那就得赶尽杀绝，不留一丝后患。
就在常天师剑指苍天，大喝一声时。
“轰隆隆！”
原本澄净的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常天师抬起头，似乎也未曾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天色几乎一瞬间便暗了下来，众人正惊讶之时，一道惨白刺目的雷火毫无预兆地划过，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高高的法坛中央。
木屑纷飞，符纸燃烧，整个法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硬生生劈塌了一半，常天师被震得跌倒在地，道冠歪斜，法衣焦黑，狼狈不堪，手中的桃木剑也断成了两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懵了，皇帝更是脸色煞白，惊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常天师挣扎着爬起，顾不得狼狈，立刻装模作样地掐指推算，仰望天穹，脸色越来越凝重，只是还不待他算出个所以然来，另一半法坛也被第二道雷劈烂了。
此刻，皇帝直觉不对，立刻让所有人都撤开，文武百官被关在宫殿中，无令不得出，说是为了揪出装神弄鬼之人，结果却引起诸多人不满，直到第二日早晨，大家才被允许离宫。
程明簌走出宫门，听到不远处有官员小声交谈。
最近宫中频繁发生怪事，常真人开坛做法，谁知天降惊雷，将法坛劈得一丝不剩。
有人弱弱开口，声音轻颤，“这会不会是天罚……宫中传言，先帝与废太子死因蹊跷，你说会不会是……”
身畔人立刻斥道：“慎言！”
程明簌面色平静，继续往前走去。
常天师擅长观天象，推测风雨，他很早之前便得知今日会有暴雷，那个法坛底下，埋了不少火药，砖石中也嵌了铁丝引雷。
如今不只是宫中传言汹涌，就连宫外都众说纷纭，皇帝难道还能掩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吗？
法坛一事后，皇帝好几夜没有睡觉，他赤红着眼睛，只有服丹药才能压下心中忧虑，等药效一过，便觉得肺腑生热，灼烧难忍，只能不停地吃药。
常天师在宫中有间道观，皇帝连后宫都不去了，没日没夜地宿在此处。
天降惊雷过后的第三日，常天师夜观天象，手指飞快推算，突然脸色大变，冲进观中，姿态焦急，近乎慌不择路，步伐踉跄，“陛下！大事不好，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另有一星光芒大炽，其势如虹，直冲帝座。此乃‘将星犯紫微’之大凶之兆，主……主国祚动荡，神器不稳啊！若不、若不尽快破解，恐生倾覆之祸！”
“将星犯紫微？”
皇帝如遭五雷轰顶，身形摇晃，被身后的太监及时架着手臂扶住。京中还有谁能当得起将星之称……薛徵，只有薛徵！
他果然还是起了异心，这天象就是预警，薛徵早就对皇位图谋不轨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瞬间取代了皇帝所有的恐惧和忌惮，充斥了他的心腔，薛徵此人留不得了，必须立刻除掉！否则，他的江山，他的性命，都将不保。
那装神弄鬼之人，定是薛徵，为他的谋逆行径造势。
皇帝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盘算着怎么将其诛杀的计谋，他越想，越头痛欲裂，只觉得有无数只虫蛇正在啃食他的身体。
身后的太监及时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扶着他的手臂，“陛下，陛下？常真人，您快瞧瞧，陛下这是怎么了？”
如今皇帝身体抱恙，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太医，而是道士，常天师蹲下身，翻了翻皇帝的眼皮，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喂给皇帝。
他艰难咽下，慢慢地，眼前虚幻的景物才清晰起来，皇帝粗重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沉了声，说道：“宣程明簌进宫。”
深夜，程明簌始终未睡，整装坐在庭中，他知道皇帝今夜一定会召见他的。
薛瑛坐了起来，看着他，“你怎么还不睡。”
她瞥见程明簌整齐的装扮，愣了愣，随后好像反应过来什么，“是要出事了吗？”
“嗯。”程明簌没打算瞒着她，“陛下怕是要对兄长动手了，这几日你和爹娘祖母哪都不要去，府中已加派人手戒备，你在家里等我。”
薛瑛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慌乱，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都有些抖，指节绷直发白。
程明簌揽过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别担心，我们会赢的。”
薛瑛一直注视着他，直到皇帝召见程明簌的旨意传来。
他松开手，“你睡吧，如果睡不着的话，就看我给你留的那些书。”
薛瑛忍住心头的慌乱，努力不哭出来，哽咽地点头，“好。”
程明簌推门出去了，走之前，将皇帝要杀薛徵的消息散了出去。
他手里捏着几封书信，到了清风观时，皇帝已经等候多时，此地是建在宫中的道观，皇帝近来都居于此处。
他脸颊微微凹陷，眼眶深邃，透着几分病态。
程明簌知道，近来接二连三的打击，皇帝已经精疲力竭，一根弦绷到极致。
再加上，他日日服用那些药丸，变得暴躁易怒，遇上事情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若他还是登基前的六皇子，说不定还能反应过来不对，知道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只可惜，他服用丹药太久，神智早就不清。
“陛下。”程明簌先行了个礼，接着面色严肃地呈上手中之物。
那是几张信纸，皇帝翻了翻，嘴角抽搐起来，目眦欲裂，狠狠将手边香炉挥了下去。
香灰、符纸散落满地。
“这信上所言是真？”
“是。”
程明簌说：“此乃微臣从薛明羽书房中偷得，这些都是他与部下的往来信件，他还未来得及销毁。”
信上，薛徵的部下已经用“皇”这个字眼来称呼薛徵，他们筹谋着谋逆之事，宫中的流言，也是他们掀起的。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皇帝愤恨地将那些信件团起，他额角青筋暴跳，因为震怒，气血攻心，脚下又晃了晃。
太监给他喂了一颗丹药，皇帝这才冷静下来。
“朕等不得了，薛徵包藏祸心，那就别怪朕无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虎贲军，鹰扬军何在！”
观外，几名禁军统领齐声应答。
“给朕围了薛府，诛杀叛党薛明羽！”
皇帝忌惮薛徵威望，想要卸磨杀驴，谋杀功臣的消息传遍了北大营。
薛徵的嫡系部下一片喧哗骚动，副将拍案而起，“陛下听信妖道谗言，认定大帅是祸国灾星，欲除之而后快！狡兔死，走狗烹！薛帅若死，我等追随之人，焉有活路？！”
他们为皇室卖命，当初姚敬设计害死边关三万将士的血债，他们还没报呢！如今，皇帝又想故技重施，决计要寒了他们所有人的心。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怒火和恐慌，薛徵在军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将士们感念其恩义，敬佩其才能，视其为主心骨，如今听闻皇帝不仅不念功劳，反而要诛杀功臣，甚至可能牵连他们，群情瞬间激愤。
此刻，本已结冰的钱塘江不知为何又有潮水涌动，当地百姓发现了一块随潮水浮现的巨大礁石，巨石之上，赫然写着几个巨大古篆字迹：
“天命所归，龙兴雁北！”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昭示着真正的天命之人，消息同样在天明时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他更加坚定了要立刻杀了薛徵平定此事的决心。
薛瑛根本就睡不着，她披衣而起，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天亮前，一群禁军突然包围了薛府，薛瑛吓得花容失色，心中被恐惧占满。
她想起程明簌的话，紧紧扣紧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清君侧
腊月的京城,朔风如刀，皇城内外早早亮起了灯火。
薛徵如今住在皇帝赐下的庄子中，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薛徵眉宇间的冷峻，他端坐着,慢慢擦拭佩刀。
“将军！”
书房门被推开，亲信的声音低沉急促，“半个时辰前户部的程大人秘密入宫,至今未出,府外三条街外,有不明身份的士兵活动，数量不少，像是内卫的人。”
薛徵面色平静,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将纸张吞噬,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幽光中忽明忽暗。
程明簌今夜带着伪造的书信进了宫,禀明皇帝,以做实雁北军谋逆之举。
皇帝看了信后,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窗外寒雪纷纷,大雪是个能掩盖一切肮脏事物的东西，血溅宫墙,一夜过后,举目苍白,什么都看不见。
薛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飞的细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已动杀心，今夜必有动作。传令府中亲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肖副将，你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随时候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们不是谋逆，是求活，陛下已被奸佞蒙蔽，我等此举，是平国乱，清君侧！”
“末将听令！”
肖副将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风雪中。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武宁侯府中暗流汹涌，亲卫们隐在廊柱后，甲胄的冰冷气息弥漫。
薛瑛睡不着，爬起来，翻箱倒柜，将前年生辰，薛徵送她的小驽拿出来。
这是薛徵自己做的，适合女孩子的体型，看着小巧，但威力很大，薛徵教过她几次该怎么用，只是薛瑛懒，不爱打打杀杀，而她久居闺阁，也用不到此物，所以小驽也在箱子里落灰了许久。
薛瑛翻出来后，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害怕会伤到自己，壮了许久的胆后才敢拿起来。
外面有侍卫，应该用不着她动手，真到千钧一发之际，应该闭上眼，用力按一下就好了吧？
*
寂静的夜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
“圣旨到，镇国大将军薛徵，速速接旨！”
府门轰然洞开，风雪裹挟着肃杀之气狂涌而入*，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禁军鱼贯而入，瞬间将庄子前院占领，刀锋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寒光，薛徵立于堂上，冷冷注视着这群人。
刘公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薛将军，陛下有谕，有紧急军情相商，命将军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肖副将按捺不住，“什么紧急军情要半夜商议？刘瑾，你这阉狗又想耍什么花样？陛下若要见大将军，为何不白日宣召，为何夜半要派许多带刀禁军堵门？”
刘公公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强撑厉色，“休得放肆！此乃陛下旨意！其他人不得随行，薛将军，请吧！”
气氛瞬间绷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大雪纷飞的簌簌声。
见薛徵迟迟不动，刘公公脸上假笑消失，语气阴冷，“大将军，莫非是要抗旨？”
薛徵缓缓步下台阶，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步履沉稳，他走到刘公公与为首的禁军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平静之下蕴含的威压，让众人心头一凛。
“刘公公言重了。”薛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召见，臣岂敢不从？”
刘公公的面色还没来得及缓和，薛徵便一转话锋，沉声道：“只不过，薛家世受皇恩，蒙陛下信任，我亦授大将军印，掌京畿部分防务，位比三公！深夜奉召入宫，关乎国体尊严，岂能如贩夫走卒般单骑而行？此非敬君之道，亦有损陛下圣明！”
他微微抬手，指向身后肃立的亲卫。
“点三百人，甲胄齐备，持戟列队，随本国公入宫护驾！”
三百名精锐亲卫齐声应诺，他们都是随薛徴久经沙场之人，作战经验丰富。
皇城脚下，这些禁军中塞满了混成等死之辈，远远比不过雁北军以一抵十的气势。
刘公公面色瞬间煞白，尖叫道：“薛徴你……你带兵闯宫，意欲何为？！这是谋逆！”
“谋逆？”薛徴踏前一步，他本就生得高大，强大的压迫感让老太监几乎窒息。薛徴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将军奉旨入宫，你们却百般刁难阻拦，此刻宫门紧闭，禁军异常调动，刘公公，吴统领，尔等究竟意欲何为？莫非宫中真有奸佞作乱，意图对陛下不利，你们阻拦我入宫，是想拖延时间吗？”
刘公公正欲反驳，薛徴猛地抽出腰间宝剑，剑锋在雪夜中划出一道森然寒芒，老太监人头落地，双目还不甘心地睁着。
薛徴抬手，长剑直指皇宫方向，“将士们！陛下安危系于一线！随我入宫护驾，清君侧，诛国贼！拦路者杀无赦！”
“护驾！清君侧！诛国贼！”
肖副将一马当先，率队撞开拦路的禁军，簇拥着薛徴，队伍浩浩荡荡踏碎风雪，朝着皇宫的方向碾去！
福宁殿的四周隐匿着禁军，只等薛徴进宫即刻将其剿杀。
皇帝焦灼地在殿中踱步，派去传召薛徵的人已经离开许久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子猗，怎么办。”皇帝看向不远处的程明簌，“刘瑾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陛下别急，薛明羽若抗旨不从，不正好又多了一条罪名吗？”
程明簌低声宽慰，为他出谋划策。
他越着急，神智越癫狂，额角突突地跳，好像要炸了一般，皇帝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召集禁军，守好几大宫门。
此刻，承天门前早已剑拔弩张，禁军统领张尧接到急报，亲自坐镇，火把将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数千禁军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和铁锈味，风雪似乎都在此处凝滞了。
“轰隆隆……”
地面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由远及近，一团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长街尽头，眨眼间便又逼近了皇宫一步。
张尧眯眼张望，看到为首者的脸后，呼吸一滞。
“宫门禁地，闲人止步。”
薛徵幽幽道：“本帅奉命入宫商讨边关军务。”
“既是奉旨，请薛将军速速下马卸甲，孤身入宫觐见。”
张尧站在城楼上，手心全是冷汗。
薛徵勒马，停在宫门十丈外，他抬头，目光冷冽，扬声道：
“张统领，我等接到密报，宫中有奸佞作乱，意图谋害陛下，尔等还不速开宫门，耽误救驾，当以谋逆同党论处。”
“一派胡言！薛徵，你带兵闯宫，才是谋逆！弓箭手……”
张尧厉声下令，试图抢占先机。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宫门内侧传来！伴随着惨叫声。
“有刺客，保护陛下！”
“走水了，快救火！”
宫门内瞬间大乱！火光与浓烟从一处偏殿窜起，人影幢幢，守门的禁军一阵骚动，阵型微乱。
“陛下有险，奸佞已动手！将士们，随本帅冲进去护驾！”
薛徵举起剑，他知道火是程明簌让人烧的，意在引起骚动，让禁军自乱阵脚。
“护驾！”
雁北军顶着仓促射下的箭雨，手握盾牌，毫不犹豫地冲向宫门。
张尧回头看了一眼烧起的宫殿，握紧拳头，催促身后的侍卫，“快去告诉陛下，雁北军反了！”
一时间，承天门前血肉横飞，鲜血泼洒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撞开宫门！”
薛徵在亲卫的盾牌护卫下，策马缓缓逼近，他在军中，最擅长的便是擒贼先擒王，握着剑直逼张尧，张尧节节败退，单打独斗，他哪里比得过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数年的薛徵，没多久便败下阵。
薛徵一剑将其刺死，守卫军心不稳，很快散乱。
紧闭的宫门在撞击下不堪重负，门栓断裂。
小太监屁滚尿流冲进殿中，“陛下，打进来了！叛军已经到宝华门了！”
皇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宝华门已经快接近福宁殿，皇帝大惊失色，身形一抖，“薛明羽怎么会这么快动手，他怎么知道……子猗，眼下该怎么办，子……”
他转过头，却发现殿中并无程明簌的身影。
皇帝只好团紧手，自己思索对策，程明簌也许筹谋其他事宜了，他想着想着，忽然顿住，能这么快赶到宝华殿，只能是宫里有内应。
皇帝想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什么，“程子猗！”
殿内无人回答。
他胸口生热，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四肢微微抽搐，隐隐有中风之症，太监手忙脚乱取出丹药，塞进皇帝口中，他来不及就水咽下，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满脸只有震怒。
接连几座宫门被迫，禁军节节败退，几乎快到了福宁殿附近，一名禁军匆匆闯入殿中，“陛下，逆贼将至，请陛下速速撤离。”
皇帝站了起来，在几十名侍卫的护送下从福宁殿冲了出去，打算往另一座宫殿逃亡，只是走到殿门前他又停了下来，恶狠狠地对禁军道：“不惜一切代价将薛瑛带回来！”
禁军一时怔愣，但看着皇帝不容置喙的模样，只得立即去办。
薛瑛是薛徵的妹妹，还是程明簌的妻子，他们两个若真的勾结谋逆，至少皇帝手里还能有一个筹码。
他终于在愤怒的冲击下短暂的清醒一回。
宝华门前，忠于皇帝的禁军侍卫在各处要道围堵，但面对薛徵亲兵，防线迅速崩溃，不少人更是当场倒戈，程明簌带着一批人，将宫中兵防部署传给薛徵，他借皇帝之名，与宝华门守卫交谈，而后趁机将统领抹了脖子。
薛徵一路血战，终于杀到了福宁殿前。
宫中一片混乱，宫外也没好成什么样，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深夜，巷子里灯火通明，侯府门前堆满了尸体，薛瑛慌乱地冲到主院中。
/：.
“爹，娘！”
侯夫人急忙将她揽住，薛瑛整个人抖得厉害，被外面的动静吓得脸色苍白。
“没事的。”
侯夫人安慰她，“你哥哥留下了许多人手，他们不会闯进来的。”
薛瑛总觉得心里不安。
没多久，门外忽然“轰”的一声，无数支绑着火药的箭矢射进，顷刻间就将长廊点燃，火光顿时涌起。
府中下人溃散而逃，留下来保护将军家眷的冯校尉一惊，“不好，他们想火攻后强行闯入府中，快护送侯爷夫人撤离！”
大火顺着长廊涌入，滔天的火苗与纷飞雪花诡异地融合着，薛瑛吓傻了，愣了须臾，拉起侯夫人，“爹，娘，火要烧过来了！”
护卫也闯了进来，“这里不能呆了，几位请随我等撤离！”
薛瑛扶起老夫人，让一名粗使婆子背着她，一群人从小门往外撤去，打算策马逃向北大营。
然而，皇帝加派了人手，给禁军下了死令，不惜一切代价将薛瑛带回来。
他们并非真的想要火攻，而是想要逼薛府的人出来，这薛家，里三层外三层，前院皆是重兵，极难突破，可若让人出来，拼劲一切厮杀，总能咬下一口肉。
几人还没跑出多远，便被比先前要多翻倍的禁军人数包围住。
皇帝将所有的一切都留在这个筹码上，他自己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这么多。
武宁侯腿脚不便，老夫人年老，神志不清，建安公主又是个弱女子，薛瑛更是体弱，碰到这群禁卫军时，一行人都不知所措。
一名禁军统领大喊一声，“活捉薛瑛！”
“瑛瑛！”
侯夫人脸上血色尽失，慌忙地去拉薛瑛，那群人好像不要命一般，哪怕往前冲就是死，也硬是杀到了中心，薛瑛所坐的马车失控，脱离队伍，她还没有来得及尖叫便被拖了出去。
此刻，福宁殿前的广场上，最为精锐的金吾卫在统领的指挥下，堵死了通往大殿的道路。
皇帝只穿着明黄的中衣，披头散发，被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搀扶着，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看着密密麻麻的叛军，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嘴唇哆嗦。
“薛、薛徵！你这乱臣贼子，朕待你薛家不薄，你竟敢……竟敢谋逆！”皇帝的声音尖利颤抖，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薛徵面无表情，甩了甩剑上的血珠。
“待我薛家不薄，可笑……我薛明羽五岁习武，十七岁上了战场，我为你们皇家卖了十年的命。”他猛地用剑指向皇帝，厉喝道：“可你们皇室呢？听信谗言，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设下鸿门宴要取我性命，若非将士们拼死护佑，此刻我已成你阶下之鬼！此等厚恩，我实在承受不起！”
薛徵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厉声道：“陛下受奸人蒙蔽，诸位将士，听我号令，清君侧！诛国贼！”
殿前再次厮杀起来，有箭矢甚至射到台阶上。
皇帝大惊失色，被太监们扶着躲进殿中。
禁军接连败退，剩下的那些金吾卫哪能抵得了这样强硬的攻势，兵败似乎已成必然。
皇帝猛地挣脱搀扶，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回大殿深处，嘶喊着：“烧！都给朕烧了！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几个忠心的小太监哭喊着跟了进去，“陛下啊……”
他刚走近殿中，便看到不远处，程明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皇帝端着烛台的手僵在半空。
“程子猗……”他怒道：“你这逆贼，你一直在欺骗朕，枉朕对你那么信任，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提携的！乱臣贼子！”
他将手边烛台砸了出去，程明簌轻轻松松躲过，一步一步走上前。
“要怪，就怪你太蠢，能让你当一年皇帝，是你的福气，不是我要对你感恩戴德。”程明簌阴恻恻说道：“是你该向我磕头，是我让你有了这么好的命。”
皇帝惊呆了，没想到他竟然毫不掩饰，如此嚣张跋扈，以前，程明簌在他面前，都是低声下气的姿态。
“你……你这是承认了，你就是薛徵的内应吧，你从一开始辅佐朕就图谋不轨，为他铺路是不是？”
“算是吧。”
程明簌笑了笑，一步步走近。
殿外厮杀声震天，金吾卫已到强弩之末。
“逆贼！”
皇帝又犯病了，他一旦情绪激动，心中便如虫蛇啃食，头痛欲裂。
程明簌看着他的样子，笑说：“常天师给陛下吃的那些药，里面藏了不少朱砂，是不是觉得头痛得都要裂开了？”
皇帝红着双目，捂紧胸口，“你想来看朕笑话……”
“不是。”
程明簌摇摇头。
“我是来杀你的。”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皇帝的脖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程明簌按着他，“我得亲手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本想让你多活一阵子，谁让你想对薛瑛动手，用女人去换你的江山苟延残喘，没用的废物。”
皇帝愣怔住，瞳孔不由放大，意识到程明簌是在说他想让薛瑛去和亲的事情。
程明簌哪里是不在意，他是憋着狠，等着一个机会，好亲手杀了他泄恨。
“你……你……”
只刚开口，皇帝的头便被程明簌按住，猛地往墙上砸去。
他的头顶立刻豁开了一条血口，刺目的鲜血顺着脸滑落。
程明簌用了全力，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砸。
远处，那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更不敢上前阻挠。
皇帝服用丹药，吃了那么多的朱砂，身体早就不行了，人也癫狂，他头颅凹陷，满头的血，眼前发白，头晕目眩，咬着牙，用气音说：“程明簌……程子猗，你以为你真的算无遗漏，你以为朕真的输了吗哈……哈哈哈”
程明簌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你那心心念念的妻子……现在……怕是就要死了呢……”
程明簌面色一僵，立刻就要冲出去，他松手的一瞬间，皇帝倒下去的身子撞翻了厚重的烛台，浓烟一下子窜起。
薛瑛被关在偏殿当中，她嘴里被塞了东西，双手也被禁军牢牢擒住。
福宁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埋了火药，皇帝好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兵败，他便自焚而亡。
浓烈的火势冲天而起，薛瑛满脸是泪，奋力挣扎，她不要死在这里。
冬日，她穿着厚厚的夹袄与氅衣，身体却还是被弄出了青紫，跪在地上的膝盖怕是都肿了。
皇帝拼尽全力想要捉她回来，是为了当做自己最后的筹码，以威胁薛徵退兵，只是他来不及了，索性让薛瑛一起死在大火中，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薛瑛一边哭，一边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手抖，就在福宁殿响起爆炸声，押着她的禁军慌乱张望时，薛瑛将藏在夹袄袖中，那只小小的弓弩取出，她咬紧了牙，害怕得抖如筛糠，闭上眼，用力地扣动了弓弦。
“嗖”的一声，薛瑛又连按几下，眼泪流得更凶。
她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手抖得厉害，人都要昏过去，那禁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摔倒在地。
“薛瑛！”
程明簌的声音隔着浓雾响起。
薛瑛挣扎着爬起来，趁其他几名禁军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冲出殿门，“程明簌，我在、我在这儿！”
她嗓子如同被劈过，那些禁军反应过来，冲上前抓她。
薛瑛哭得不能自已，喉咙里灌进来冷风，她跑不快，心口也跟着疼。
“嘭”的一声，半座宫殿坍塌，火势几乎蔓延到阶下，那些想要抓她的人也意识到不对，此刻不逃命，只会一起死在福宁殿中。
薛徵听到了有人在喊薛瑛的名字，面色一僵，大喊道：“快救火！”
熊熊大火中，薛瑛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她慌不择路地逃跑，柱子一根根往下塌。
“阿瑛！”
薛徵破了音，握着剑就要冲进火海，几名属下死死拉住他，“将军，火势太猛了，偏殿就要塌了！”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薛徵死在火海里。
薛徵握着剑，不顾一切就要推开旁边的人。
薛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家中不是派了人手保护吗？难道皇帝将所有的兵都派了过去，就为了捉住薛瑛，让他们都生不如死吗？
程明簌冲进偏殿，薛瑛看到他，大哭道：“子猗……”
程明簌一脚踹开正在燃烧的木头，他的手和脸都被燎伤，程明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几步跨了过去拉住薛瑛，将她藏在自己的衣袍下，近乎是拖着她冲出了大火。
沉重的房梁下一刻便轰然断裂，砸在地上。
火药掀起的冲击力将二人推了出去，程明簌紧紧抱住薛瑛，将她压在身下，遮得严严实实。
薛徵挣脱开束缚，冲上前，一手扛起一个，火苗一路往外窜，他大喊道：“所有人退至宝华殿外！”
又是几声巨响，这座巍峨的宫殿彻底坍塌，宫人们，以及残余的禁军四处逃窜，大火烧了一整夜，将福宁殿的一切都烧干净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长公主
薛瑛醒来是一日后,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她便尖叫着坐了起来，福宁殿坍塌,大火纷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姑娘……”
采薇哭着伏在榻边。
她眼睛都哭红了，“姑娘可算醒了。”
薛瑛看到她,“我没死吧？”
“没有没有。”采薇解释，“姑娘昏迷了一整日。”
薛瑛这才松了一口气，太棒了,还活着。
她来不及喜悦,身体各处便钻心地疼,尤其是胳膊，好像断了一样。
薛瑛咬着唇，无措地道：“采薇,我、我的手是不是断了,怎么这么疼,抬不起来……”
采薇说：“姑娘,没有断,是扭伤了。”
她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手臂和腿上有几道擦伤，头发被烧掉了一缕。
薛瑛低着头查看自己,发现她还好端端的，脸也依旧美貌靓丽,没有毁容,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这才沉了下去。
只是没有高兴多久,她便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慌张惊忧，抓住采薇的手,急道：“程子猗呢？他人呢？”
采薇抿了抿唇，“姑爷还没有醒。”
薛瑛掀开被子，草草趿拉上绣鞋，推开门出去。
此地应当是宫里的某座宫殿，薛瑛不认识，她一出门，那些宫人都向她行礼，薛瑛顾不上这些，抓住一人问：“程明簌在哪儿？”
那宫人猛地被扯住，有些惊慌地抬起手指了指，薛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过去，采薇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斗篷，“姑娘，小心着凉！”
薛瑛裹上斗篷，她隐隐记得，房梁坍塌，火势凶猛时，是程明簌将她藏在身下挡住，她没有受什么伤，可是不知道程明簌怎么样了。
他住在偏殿，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里面有好几名太医，薛瑛看到宫人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出来。
她吓得瞳仁轻颤，采薇立即扶住她的手。
薛瑛不敢再往里面走了，倚着门窗，听里面的动静。
薛徵匆匆赶过来，见她在门边，大步走过来，“你醒了？不好好休息，站在这里吹风干什么？”
今日不下雪了，但雪融时更冷。
薛徵拉着她进屋，怕她看了血害怕，让她坐在屏风后，叫人多点了两个炭盆。
薛瑛拉紧自己肩上的斗篷，脸有些白，颤声道：“哥哥，陛下他……”
“他死了。”薛徵直言：“福宁殿的地底下埋了火药，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皇帝已经神志不清，吃多了丹药，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死之前放火烧了福宁殿，里面许多宫女太监都没来得及逃出去。
薛瑛想到昏迷前看到的大火心里还一阵后怕。
“抱歉。”
薛徵垂下目光，神情看上去满是歉疚，“我以为我留够了人手，你不会出事的。”
皇帝手中的兵权不大，可支配的人手不多，薛徵猜测他会将大部分的禁军都调到宫中护驾，保命要紧，哪里知道，皇帝料到自己躲不过一劫，索性将大部分的兵力都派去了宫外，将薛瑛强行抓了过来，不管他是想拿薛瑛做人质威胁他们退兵，亦或是带着薛瑛一起死，都可以打击到薛家。
“没事的哥哥。”
薛瑛摇摇头，“我这不是没事吗，爹爹和娘也被护送走了，你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
她宽慰完薛徵，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是没事，可是程子猗他……”
薛瑛想到刚刚端出来的血水，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他是为了救我他才这样的。”薛瑛害怕道：“哥哥，他会死吗？”
薛徵沉默，摇摇头，“我不知道。太医说，他后背被烧伤，骨头也断了几根，伤势重，要是醒不过来……”
薛瑛眼眶一红，眸中泛上雾气。
她一点也不想程明簌死，他死了，谁还伺候她，给她挣诰命。
薛徵说完，就看到妹妹转身冲进了屋子，太医刚给程明簌换完药，他的衣襟敞着，虽然缠着绷带，依旧可以看得出是怎样的伤痕累累。
程明簌双眼紧闭，脸上毫无气色，唇瓣发白。
薛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他的样子，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
她想伸手碰一下程明簌，但是都无从下手，他哪哪儿都有伤，下颌也被飞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程子猗……”薛瑛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哭，“呜呜……你不能死啊，你醒醒，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同爹娘交代。”
爹娘那么喜欢他，将他当做亲儿子一样，虽然他本来就是他们的亲儿子，但是他要是就这么死了，爹娘肯定会很伤心。
薛瑛也不知道怎么说，明明以前，她巴不得程明簌早点死，他死了她皆大欢喜，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可如今他要是真死了，她又会很难过。
心口的位置好像针刺一样，麻麻的，很奇异的感觉，她说不清楚。
薛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妹妹伏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程明簌的一根手指，牵在手中，低声在他耳边说话。
程明簌要是死了，她大概会哭很久。
就像小时候，薛瑛偶然捡到一只脏兮兮，断了腿的狗。
她很怕这些，因为被宫里贵妃养的狗追过，受了很大的惊吓，可她还是嫌弃地将那狗捡了回来，养在柴房中，每天隔着门去喂它。
有时小狗会透过柴门的缝隙去舔她，蹭她，弄得她身上湿漉漉的，口水干了后，手指还很臭，薛瑛嫌弃得不得了，皱着眉，气恼得直跺脚，扬言要将它赶出去。
可是等那只狗好了后跑出去，被马车碾死时，她又哭得很伤心，给小狗折了许多纸骨头烧掉。
程明簌对她而言大概也是如此，嘴上嫌弃，可是真的到了割舍的时候，又比谁都舍不得，薛瑛一直是这样嘴硬心软。
薛徵叫人将炭盆搬到附近，叮嘱宫人，薛瑛身体不好，也才刚醒不久，一会儿就扶她下去休息。
宫人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薛徵关上门，转身离去。
他的部下们都在等着他，今早，肖副将带人从福宁殿的废墟中找到了皇帝烧焦的尸身。
寿康宫的太后哭得晕了过去，一众妃嫔战战兢兢，皇帝而立之年，子嗣不多，膝下只有三岁的儿子和两个稍大一些的女儿，小殿下虽然已经三岁，但到现在还不会说话，走路也磕磕绊绊。
几个老臣，追随皇室多年，痛骂薛徵狼子野心，其中一人竟一头撞向殿前的蟠龙金柱，脑浆迸裂而死，薛徵让人将他拖了出去，他冷冷注视着这群人，说，谁想死，可以效仿刚刚那个人。
这个世上，谁不贪生怕死，看着薛徵那副模样，他们便知道，如今的局势，就算是闹也没有用了。
薛徵一字一顿，“陛下为奸佞所害，已经龙驭宾天，诸位大人，若想殉主，那便请吧。”
阶下众人沉默，头低得更低，没有一人敢开口。
许久，才有一臣子战战兢兢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驾崩突然，如今，只能让四殿下登基了。”
四殿下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孩。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吃多了丹药，还是皇室的血统有问题，从太.宗开始，子嗣便不繁盛。
“不行！”
一名御史先说道：“主少国疑，四殿下才多大，若让他登基，不是纵容外戚当政，犬戎，西域那些人，见魏君换了个小孩当，怕是又要卷土重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就在这时，一身是伤的肖副将“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薛徵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将军，昏君无道，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天怒人怨！若非将军神机妙算，洞察先机，带领我等兄弟奋起反抗，当日我等皆成刀下冤魂，家族亦难幸免，这大魏的天，早就该换了！请将军登基，为天下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黎民百姓开万世太平！”
暴毙的皇帝的确是个无能的主，贪财好色，登基一年，后宫便多了不少美人，平凉镇的叛乱，不正是因为他还未登基前折腾出来的吗？
肖副将一开口，其他几个武将也跟着附和，“请将军登基！为天下主！”
广场上所有的的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刀枪顿地之声如同闷雷滚过。
“昏君已死！将军当立！”
“天下汹汹，非将军无人可定乾坤！”
“请主公为江山社稷，为黎民苍生，登临大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几名大臣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薛徵掌握兵权，这京城，全是他的部下，他的声望，早已高过了皇室中任何人。
“你们……”
薛徵脸上露出几分震怒与痛心之色，“陛下……陛下尸骨未寒，此乃大逆，你们跟随本将军多年，今日此举，莫非是想陷我于不忠不义、万劫不复之地？”
“将军！”
一位参将跪了下来，重重磕头，“昏君庸碌无能，忌惮您的声望与军功，先帝在时，废太子更是勾结外戚，害我雁北军三万精锐亡于敌人刀下，他们甚至想要屠戮我们这些誓死追随您的将士，皇帝想要卸磨杀驴之时，何曾念及一丝君臣之义？”
他声泪泣下地道：“若非将军，江山早已倾覆在胡虏铁蹄之下！福宁殿前兄弟们的血，就是为换一个明主，您若推辞，这万千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天下必将分崩离析，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有已经看清局势的臣子跟着道：“正月雪融，钱塘江大潮，那巨石上的字，正是天意，天命所归，龙兴雁北，这是上苍的旨意！”
“请将军登基！顺天应人！”
一人拜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殿宇中的灰尘都被震得落下。
几个年轻校尉，在肖副将的眼神示意下，猛地站起，不管不顾地冲上玉阶，将昨日混乱中从福宁宫中抢下的明黄的龙纹帐幔抖开，披在了薛徵肩上。
薛徵身体猛地一僵，抬手就要扯下，“胡闹！”
肖副将也学那些老臣，抱着柱子，“您若不登基，末将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其他大臣更是大气不敢出。
薛徵神情紧绷。
肖副将眼中满是忠诚与无声的恳求，薛徵想到那三万惨死的将士。
薛徵只恨自己没有早日强大起来，保住所有人，他今日一切所作所为，除了保护家人不崽受苦外，也是想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讨个说法，报仇雪恨，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阶下众人再次齐声道：“请将军登基！”
许久，薛徵才开口，“罢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薛徵握着剑，一步步走向台阶，走到那个象征着天下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掀袍坐下。
跟随他的将士们满面兴奋，看不惯他的人碍于眼前的形势，只能低头。
皇帝驾崩，皇子年幼，不少人蠢蠢欲动，可是他们敌不过薛徵，他有智谋，有兵权，也有声望，不是任何一个世族可以比得过的。
薛徵的“死而复生”，就是冲着皇位来的。
他们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和其他人一起，跪在殿中，向这个江山新一位主宰磕头拜颂。
跪拜新帝的声音席卷了整个皇宫上空，宣告着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也象征着另一个王朝的开始。
武宁侯与侯夫人在宫变后的第三日才被接进宫。
这座皇城进出过无数次，每一次的心境都不一样。
那群禁军将侯府包围的时候，侯夫人以为出事了，薛徵和程明簌都进了宫，音讯全无，她心中绞痛，害怕这一次真的会失去儿子。
尤其是，薛瑛还被劫走，生死不知。
女儿不见的下一刻，侯夫人就想立刻拔刀自尽，没了孩子，她也不想活。
只是武宁侯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做傻事，等啊等，等到第二天，宫里传了消息，说皇帝死了，薛徵和薛瑛都还活着。
到了第三天，宫里再次传出薛徵登基为帝的消息，并派*了宫人将父母，祖母全部接进宫。
一直走到皇宫深处，夫妻俩还是恍惚的。
皇帝怎么就死了，阿徵怎么就变成皇帝了？
薛徵从未将自己意图造反谋逆的想法告诉过父母，怕他们担心，这件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也怕母亲顾念着情分，拦着他不让他对皇室不利。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悬念之时，薛徵才将一切告诉他们。
他尊称武宁侯为太上皇，建安公主为太后，还册封了胞妹薛瑛为福靖长公主。
薛瑛听到宫人捧着旨意过来时，她笑了笑，这笑是为兄长开心，他终于做到了这件事，让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所有人都要向她低头，见了她就得行礼。
笑完，她眼底的忧愁却始终未曾散去。
薛瑛已经许久不曾离开过这座宫殿。
程明簌昏迷数日，一丝醒来的迹象都无。
外头的消息都是别人过来告诉她的。
薛徵定了国号，是梁，他遣散了前朝皇帝后宫的所有人，封赏了许多部下。
他还发了告示，遍请天下名医，为程明簌医治。
程明簌身上的伤明明已经在变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人却始终昏迷着。
轮回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这是只有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情节，薛瑛都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她想起在大战前，她做的那场梦。
圆净方丈说，程明簌逆天改命，会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指的就是这次吗？
薛瑛一直觉得，他是那样恶毒，小肚鸡肠之人，只会让别人不得善终，他自己一定活得好好的。
如今这又算什么呢。
薛瑛坐在榻边，她现在已经不怕程明簌身上的伤了，可以坐在旁边，看着太医为他换药，他背后的烧伤触目惊心，每一次换药都会流出血水，许久才开始结痂。
“哥哥登基了，我现在真的是公主了。”
薛瑛念叨：“可是你答应我的诰命还没给我呢，虽然我已经有了别的殊荣，但我也想要诰命。”
“你要是死了，你别以为我会为你守寡，你今日死，我明日就去找新欢。”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薛瑛说：“我今日还碰到齐韫了。”
她长居宫中，齐韫又常进宫述职，自然容易碰面，薛瑛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他，齐韫还和以前一样好看，就是瘦了不少，他仕途不算顺畅，毕竟没有背景，又拒绝了几个世族的联姻，在朝中升迁艰难。
不过到了薛徵这一朝，新帝提拔寒门，广开言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会注重家世背景，只看能力，齐韫为人正直，断案公允，很适合大理寺那样的地方，薛徵便提了他的官位。
薛瑛本来是去找薛徵的，她在家中一向无法无天，到了宫中，也是嚣张跋扈，宫人们也不敢拦她，谁敢拦新帝的胞妹呢，薛瑛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薛徵的处理政务的地方。
正好齐韫负责处理前朝旧事，前朝皇帝留下不少烂摊子，国库空虚，账目也糊涂，薛徵查了不少官员，齐韫已经忙到在值房里睡了快半个月了。
薛瑛推门而入时，他正在汇报事务，声音铮铮，薛瑛脚下顿住，薛徵看到她，笑了笑，“阿瑛。”
齐韫原本沉静的声音停下，肩膀动了动，好像想转身，但是眼下是在宫中，天子面前，不宜逾矩。
他依旧站着，低着头，薛瑛有些犹豫，慢吞吞挪上前。
华美的裙裾从齐韫眼前的地面上拖曳而过。
“哥哥。”
“嗯。”薛徵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上面铺了软垫，好像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薛瑛瞥了瞥阶下的齐韫，说道：“我没事做，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在处理政务，有几个案子还没有了结。”
他让太监去准备茶点，薛徵想到薛瑛应该没有见过齐韫，便顺口介绍道：“阿瑛，这位是大理寺丞齐韫。”
薛瑛头皮发麻，没想到能这么尴尬，哥哥好像不知道她早就认识齐韫，比他还早认识呢。
她忸忸怩怩，声如蚊呐，“齐大人。”
齐韫稍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抬手行礼，“殿下。”

第70章 第七十章再嫁
薛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勤政殿坐着的,总之她一直神思飘忽，薛徵和齐韫聊政务，她心不在焉地听,坐在龙椅旁，一口一口地吃着点心。
皇宫御膳房做的点心比外面的厨子弄的好吃千倍万倍,薛瑛以前只有宫宴进宫才能吃上两口，御膳房给每一个大臣及家眷准备的食物都是有特定分量的，她想多吃都没有机会,总不能去别人碗里抢。
如今就不一样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薛徵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所以御膳房就变着花样讨好薛瑛，按照她的口味做茶点。
殿中,薛徵与齐韫你来我往地商讨事务,薛瑛一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倒不是她害怕齐韫。
只是觉得碰到旧情人什么的有点太难堪了,应当算是旧情人的吧。
如果程明簌还好好的,薛瑛可能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只不过她这几日常来找薛徵，经常见到一些年轻的,好看的臣子，他们对她客客气气的,但又心驰神往,再端庄正经的人也会忍不住朝尊贵美貌的长公主偷偷投去几道目光。
加上程明簌又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薛瑛很伤心，怕他死了，她欠他一条命,虽然，遇到危险，丈夫舍身保护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但是薛瑛容易心软，谁为她死了，她会惦记对方许久。但难过归难过，薛瑛不会为程明簌守寡，他死后，她将他风光大葬，而后选个人顶替他的位置，继续伺候她。
这不巧碰到齐韫，薛瑛那些小心思又冒出来，可她几次三番招惹又抽身离去，若再对人家动歪心思，是在有些不道德。
薛瑛心里想着事情，手中不停往嘴里塞点心，她吃得有些急了，不小心噎到，咳了两声，殿内的人都向她看来，薛徵谈政务时，余光一直看着她，见状，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薛瑛。
“谢谢哥哥。”
薛瑛小声道谢，接过水后瞥见齐韫正在看她，薛瑛更加不好意思，借口离开了。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步辇上，在宫中闲逛，等到了傍晚，这才想到今日还没有看过她那半死不活的夫君，忙让太监们抬她过去。
到了程明簌躺着的地方，他依旧没有醒，太医也弄不清是为什么。
他身上的伤都开始结痂了，人却一直陷在昏迷中，这么久来毫无醒过来的迹象。
薛瑛坐在榻边，看着程明簌的脸，唉声叹气。
要是以前，她说那些刻薄的话，他早就跳起来阴阳怪气。
薛瑛都已经守了他半个多月，总不能守一辈子。
她伏在他耳边，幽幽说：“我欠你一条命，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定然求哥哥，以王侯的规格将你风光大葬，棺材里塞很多的陪葬品，够你在地底下挥霍的，不过……你就算不死，一直这么昏睡着，我也要去找别人，我这么年轻，我总不能守活寡呀，但我不会将你丢下不管，等我找了新的驸马，我带他来你榻前磕个头，怎么样？”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薛瑛直叹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不是办法，她要做两手准备。
没多久，薛徵忙完政务过来探望程明簌。
他还没有告诉父母，程明簌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不过薛徵这辈子也不可能说，他只会竭尽全力寻找大夫医治程明簌。
薛瑛坐在一旁，看着太医为程明簌换药，她脸上露出不忍，攥紧了裙摆，等太医换完药离开，薛瑛犹豫道：“哥哥……”
薛徵看向她，“怎么了？”
“要是程子猗一直醒不过来，我、我可不可以……”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重新招驸马呀？”
薛徵愣了愣，而后点头，“可以。”
薛瑛为难地道：“可我怕他记恨我。”
程明簌一直很小心眼。
他要是哪天醒了，发现她已另找新欢，或是他去了地底下，看到她和别人恩恩爱爱，说不定做鬼也要缠着她。
她就怕这一点，薛瑛胆子小，经不起吓。
薛徵轻声道：“不会，一切我来承担，是我做主让你再嫁，他要记恨就来记恨我。”
薛瑛有了他的保证，这才安心一些。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向程明簌，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而后起身回寝宫。
程明簌身边有宫人时时刻刻照看着，用不着她亲力亲为，更何况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脚步声慢慢走远，属于她的香气也渐渐散了。
程明簌一直昏睡，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许多时候，他都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听到太医们是怎么讨论他的病情，也听得到最初的几日，薛瑛总是伏在他榻边哭，眼泪流到了他手边，她哭起来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奶猫，惹人怜爱。
程明簌怕她哭，除了床上，别的时候，她一哭，他就拿她没办法。
他很想给她擦眼泪，眼睛却睁不开，手也动不了。
其实听到她为自己的伤势而哭泣时，程明簌除了心疼她的眼泪外，还有一点欣喜。
薛瑛为他而落泪，不正是在乎他的表现吗？她若不心疼他，在乎他，又怎会为他哭。
只是这哭声没持续多久，程明簌便常听见她唉声叹气，到了今日，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趴在他耳边，商量着再嫁的事。
程明簌气得七窍生烟，又无能为力，他还没死呢，她就趴在他身边盘算着找新欢的事。
她的哀伤，只持续了半个月。
程明簌心里又气又无奈，气她这么无情，无奈的是，他说不出指摘的话。
他的神思一直是飘忽的，完全清醒的状态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处于一片混沌中。
光怪陆离的梦魇一遍一遍地折磨着他，串不成线。
程明簌想起许多东西。
想起他进京赶考，跟随老师去武宁侯府拜访，碰到个落水的少女，正值暑夏，她穿得单薄，纱裙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遮不住的曼妙身躯。
程明簌跳下去将她救了上来，按照村中赤脚大夫教的方法，按压她的胸口，将人提起来，催吐脏水。
少女醒来后，不但没有感激，反而扇了他一巴掌，之后又多次雇杀手杀他，程明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脱。
他后来才知道，少女便是武宁侯府的二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只是性格嚣张跋扈，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惯了，这样的人，要嫁的也是人中龙凤，看不上一个穷书生，可她被他摸了身子，只能先下手为强，避免书生想要挟恩图报。
程明簌记恨上了她，此女恩将仇报，蛮横恶毒，实在可恨。
后来他身份大白，被武宁侯府认了回去，没多久一举考中。
薛二小姐恶毒至极，她并不为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而羞耻，反而仇恨程明簌的出现打搅了她的好日子，更加使劲手段要弄死他。
她一边想办法陷害程明簌，一边在外勾搭皇亲贵族，一日府中宴会，薛二小姐想要给一位身份尊贵的王侯之子下药，她如今名声不好，毕竟是假千金，所以拼尽全力要为自己谋个好姻缘。
结果这加了药的酒水不知道怎么被她自己喝掉了，她跌跌撞撞，摔倒在程明簌怀里。
有了肌肤之亲，两个人就这样成婚了。
程明簌不喜欢这个恶毒的泼妇。
薛二小姐也不喜欢他，认定他处心积虑，不安好心。
两个人新婚之夜都在打架，砸烂了屋中所有能砸的东西，互相掐脖子要致对方于死地，打着打着在一片废墟中滚到一起，第二日嬷嬷进来收拾的时候都吓了一跳，房中一片狼藉，砸碎的镜子上沾着星星白点，床塌了，没地方睡，蜷缩在地铺上的两个人，手各自搭在对方的脖子上，睡得正香。
婚后的每一日，薛二小姐都想弄死他，程明簌也期盼着早日和这个泼妇和离。
时间久了，他又觉得，除了他，没有人能忍受薛二小姐的脾气。
贱男人和恶婆娘不就该互相折磨吗？
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只是没两年，薛二小姐死了。
这就是话本最初的故事。
因为脱离了人物本应该运行的设定，所以才有了后来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抹杀记忆与重启。
程明簌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走完了他和薛瑛纠缠不清的几世。
原来是这样啊，即便命格不同，注定的相悖，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
话本里的恶毒女配，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程明簌还是想和她好好在一起，他不需要那些虚幻的，加筑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如果两个人必须得有一个人死的话，那还是他去好了。
只是在他死之前，能不能给他一个能醒来和薛瑛说话的机会，一句话也行，他要警告她，威胁她，不准将他忘了，一定要为他守寡一年，才可以另找新欢，找的新欢也必须对他的牌位三拜九叩，就像后院里妾对主母那样才行。
不然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她们。
程明簌短暂的清醒后，又陷入了持续的昏迷中，他意识完全消失，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下，就像活死人，只有微弱的脉搏还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
惊蛰一过，春天便到了。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香气四溢，薛瑛每日都要和采薇一起去采新鲜的花瓣制香粉，香膏。
她坐在程明簌榻边，低头，将新弄的凤仙花汁涂在程明簌指甲上。
他的手指红艳艳的，与苍白的脸色截然不同。
气候转热，她穿得单薄一些，宫殿里也不再没日没夜地烧炭火。
“谢家姐姐成婚啦，谢翰林今日上朝时，还给大家分了喜糖。”
薛瑛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今早哥哥下旨，将表哥召回京了，他守孝也有一年，哥哥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姑母与爹爹毕竟是兄妹，哪有我们享福，让姑母在江州吃苦的道理，估摸着走水路，半个月就到京了。”
“哥哥还说，他刚登基，要开设恩科，我昨日出宫玩，看到许多进京赶考的士子，我瞧见许多不错的，唔……还有一些人，好奇怪，他们往我身边送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男子，可是长得都好好看，也好可怜，我不忍心赶走他们，就让他们在公主府住下了。”
薛瑛不知道人心险恶，她如今身份不同，作为新帝的胞妹，有许多人想要巴结她，正好驸马是个一只脚跨过鬼门关，没几日活头的，所以朝中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想要往薛瑛身边塞人。
也不用耍什么手段，装个父母双亡，没有钱为爹娘下葬的可怜落魄少年，公主见了心软，想也不想就给带回家了。
还有许多本来就仰慕公主美貌之人，只差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驸马赶紧死，好让他们有机会上位。
“你怎么还不醒啊。”
薛瑛真的快愁死了，都已经一个多月了，程明簌一直昏睡，他身上的痂都已经掉落，人却迟迟不醒。
她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喊过来，第一次发了脾气。
他们跪了一地，满头是汗，不敢得罪薛瑛，只能不停地磕头，“微臣也不知道，微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按理说驸马不应该一直沉睡……”
薛瑛怒道：“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多月了，他一直昏迷不醒，你们说该怎么办！究竟怎么才能让他醒来？”
“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微臣实在不知道……”
太医们战战兢兢，后背满是冷汗。
薛瑛不好再继续发脾气，她知道发脾气没有用，难道逼死这群太医吗？
薛瑛无力地垂下肩膀，神色忧伤。
许久，一名太医犹豫地说：“驸马会不会……并非贵体有恙，而是别的什么原因无法醒来？”
薛瑛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什么原因？”
“这……”
无非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被困住了，这才一直沉睡。
他不敢说，前朝的皇帝就是因为太宠信方士，将朝政弄得一团糟，新帝登基后，撤了许多道观，严查装神弄鬼者，他不敢说驸马可能是中邪了才这样。
薛瑛却为此沉思良久。
她想起圆净方丈的话。
圆净非俗世之人，早已跳脱凡尘，也许他能参破原因。
薛瑛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第二日，她就让宫人准备了马车，前往永兴寺。
薛瑛不喜欢逛寺庙，只有陪母亲斋戒时才会过来。
圆净会知道怎么让程明簌醒来吗？
薛瑛第一次没有大张旗鼓，娇气地让人抬着她上山，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她都快累死了，发髻散了不少，鬓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
薛瑛想，就这一次，她这么累，就当还了程明簌相救之情。
到了山顶，薛瑛走进寺中，圆净正在教小沙弥们念经，薛瑛站在殿外聆听许久。
等一切结束后，圆净看到她，缓缓走来。
他好像早就知道薛瑛是为何而来。
“薛二姑娘这次上山，是为了程施主的事吧？”
薛瑛讶异于他怎么知晓她所为何事，呆愣片刻后点点头，“他一直昏迷不醒，都已经两个月了。”
谁能睡这么久。
薛瑛已经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法子，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有胆子大的甚至暗示她，可以为驸马准备丧事了。
薛瑛没有理会，程明簌明明还好好活着，心脏会跳，也会呼吸。
圆净捻着佛珠，轻声道：“前世的因，今生的果。”
薛瑛张了张嘴，原来她真的与程明簌有前世。
“二姑娘总是做梦，有时会莫名地晕倒是不是？”
圆净问道。
薛瑛点点头。
“那是因为，有人在召你的魂，你魂魄不稳才会回到过去，那不是梦，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薛瑛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贴满了符纸的房间，想起割了手腕，用自己的血，一遍一遍写着符咒的程明簌。
那不是鞭尸，而是一场法事。
“他执念太深，想要逆天改命，却每一世都不得善终，只是，人死了便是死了，失去的不会再回来，刻舟求剑，画地自牢，困住的只有自己。”
“不得善终？”
薛瑛喃喃道，她眼眶红了，“所以程明簌不会再醒过来是吗？”
圆净没有回答。
薛瑛哀求了他许久，圆净都没有继续对她说什么。
他只是个和尚，在俗世外，不受所谓的话本掌控，他看到的比书中人多，可不代表他就能勘破一切。
薛瑛没有再追问，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回到宫中，程明簌依旧睡着，渐渐的，殿试过了，朝中多了许多年轻的士子，许多新鲜的面孔，徐星涯也回了京，进宫拜见了太上皇与太后。
听说程明簌半死不活，徐星涯幸灾乐祸。
薛瑛一开始三天两头往山上跑，后来干脆住在了寺庙里，和尚念经她跟在身边，和尚吃饭她也看着。
寺庙这样的地方，哪里能容忍她一直这样胡闹，她一个女眷，总是闯僧人的地盘，圆净终于受不了了，对她道：“薛二姑娘，不若去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呢，镜花水月，周而复始，天道圆，始即是终。”
薛瑛听不懂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和尚总是这样，说话不直接说清楚，总是东扯西扯，让人难以琢磨。
薛瑛回到宫中，她总是往外跑，爹娘和哥哥很担心。
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程明簌不会再醒来的事实，伤心之余，也开始劝说薛瑛不必再执着于此事，她们不忍心薛瑛一直守活寡。
薛瑛也不是没有动过再另寻新欢的意思，只是她还是想弄清楚自己和程明簌之间究竟是个怎样的纠葛。
初夏，御花园的荷花开了。
薛瑛被母亲拉着去看花，母亲想让她散散心。
她坐在栏杆边喂鱼，池塘中芙蕖摇曳，莲叶翡翠。
鱼儿从水面游过，影子映在清澈的池底。
一时间竟分不清，它到底是在空中飞，还是在水里游。
薛瑛想起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她也喜欢坐在池边看鱼，鱼知道自己在被岸上的人观察着吗？会不会，其实这个世上的人，也都是鱼，在苍穹之上，有人像他们看鱼一样，在看着他们。
这个世上的一切，就像鱼游到这头，又游到那头。
反反复复。
天道圆，始即是终……
薛瑛低声念叨这句话，忽然一顿，她开始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不正是在落水之后吗？
薛瑛“噌”的一声站起，一旁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太后慌张道：“瑛瑛，你去哪儿？”
薛瑛径直出了宫。
一路上她都在催促侍卫再快一些，马车的车轱辘都快滚冒烟。
侯府被烧毁过，眼下还在修缮中。
只有那湖池水还好端端的。
薛瑛回到侯府，跑到那池子边
她手心里满是汗。
整个人紧张到有些哆嗦。
母亲的车辇追了过来，停在巷子外。
薛瑛白着脸，低声道：“程明簌……欠你的我都还了，今日结束后，我管你醒不醒，我都要再嫁。”
她紧闭上眼，“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瑛瑛！”
母亲的声音响起。
水流灌入耳鼻，薛瑛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并非池底，而是那个贴满了符纸的屋子。
她看到了程明簌，程明簌也看到了她。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我想和你一起……
窗台上的滴漏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屋外淅淅沥沥地落着雨。
世界静得出奇，薛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很清晰。
她害怕地喘着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发,发髻是干燥的，身上也没有水。
薛瑛抬眸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程明簌。
以前,她也经常梦到这儿，她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没有人可以看见她。
然而薛瑛发现,这一次程明簌似乎可以看到她了。
他漆黑的眸子移向她,门窗上的符纸也在这一刻飘动了起来,发出哗哗的细响。
好像千万只蝴蝶在震动翅膀。
这个程明簌，并不是她认识的程明簌。
他是二十多岁的，被困在这个牢笼里,一直不肯散去的程明簌。
“程……子猗？”
薛瑛试探着喊他。
程明簌空洞无光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话语也很轻。
薛瑛心里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突然出现在此地,能被他看到,能和他说话,他竟然一点也不惊奇,就好像早就可以预料到她的出现，就好像一直站在这个法阵中等她一样,等了许久。
薛瑛想到圆净的那些话。
“他执念太深，刻舟求剑,画地为牢,困住的只有自己。”
薛瑛觉得,程明簌一直醒不过来，大概与面前这个人有关系。
她想了许久，才开口。
“你拿自己的命格献祭,改了我今生的结局，我已经知道了，也知道你在我死后，一直做法事，想要召我回来，让我复生。”
薛瑛轻声道。
她想明白了，这一世发生的一切，都与过去不同，爹娘依旧陪着她，哥哥也在，她没有失去亲人朋友，没有失去身份，她过得一直很好，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程明簌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按照时间上推算，他现在也才二十多岁而已。
薛瑛却看到他两鬓冒出几根细细的白发。
“对不起。”
他忽然说道。
薛瑛愣住，“什么？”
程明簌低声道：“那个时候，我要被调派到别的地方，皇帝忌惮侯府，我担心出事，想将你送去庵堂避祸，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安排好你就丢了，我找了很久……很久，我毒杀太子，提着他的头威胁皇后，逼问你的下落，这才知道你去了哪里。”
“薛瑛，我去那间破庙找你了，可是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只剩一口气，我从来都没有设计陷害过你，让爹娘讨厌你，我没有……皇后和太子他们派人假扮侯府的奴婢，逼你去死……他们在你的吃食里加了扰乱神智的药，你死前说你很疼，很冷，我……我不想你再痛苦下去，所以是我亲手……”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才有了一丝波动，好像想到什么痛苦的事情，本来就和死人一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薛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面前的程明簌说话语无伦次。
“无论我做什么，我还是被推着往前走，我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
薛瑛看着他，他执着于旧事，不肯醒来。
薛瑛确实恨过。
后来她也弄清了，有的事情，并非程明簌的意愿，只是命运在推动着他们走向两个极端。
她沉默片刻说：“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再怪你了。”
“嗯……”
“你也别再执着于从前的事情了好不好，你能不能让……让我的程子猗醒来？”
薛瑛知道这样的话很伤人。
但是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在乎什么前世今生，薛瑛只图眼前。
鱼在水中游，看鱼的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也只是一条被观察的鱼。
当下才是最好的。
以前的事，有再多误会，或者再多纠葛爱恨，那都是以前。
程明簌没有办法将她的魂魄召回去，她只能多次入梦去了解过去的事情，是因为，她与那个薛瑛，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
即便名字一样，样貌一样，但是在那个薛瑛死去的同时，她的灵魂就已经消散于天地间。
程明簌望着她。
“你该明白，我不是你的薛瑛，程子猗，我不是她。”
即便转世，即便重来，人都不可能完完全全和过去一模一样，那个故事里的薛瑛已经死了，她不是。
眼前这个程明簌也不是她想要找的那个，她来这儿，是想让他放下执念，别再困在过去，将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程子猗还给她。
面前的人眸中微弱的光芒晃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茫然，恐惧，而后这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最后渐渐地归为平静。
“我知道。”程明簌说：“你不是她。”
“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不是她了。”
他茫然地呢喃，就好像一面镜子被打碎，再难复原，江水东流去，逝者不再来。
他困于此处，是因为他不想接受，属于他的薛瑛已经死去，往后的程明簌与薛瑛再怎么恩爱，圆满，可那终究不是他的故事。
这句话，是对薛瑛的回应，也是对他自己漫长执念的宣判。
许久，程明簌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近乎虚无的微笑，他深深地看了薛瑛一眼，“我将他还给你。”
他低哑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滴漏声淹没。
下一刻，周围的符纸突然无风自动，剧烈地哗哗作响，它们从墙上、窗户上脱落，掉落在地，这间紧闭许久的屋子打开了，翻动的符纸如同温柔的潮水，将他的身影逐渐包裹。
薛瑛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微凉。
程明簌消散了。
那场为召回逝者魂魄的法阵彻底湮灭。
原地空无一物，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滴漏声微弱地响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薛瑛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床顶，是她的宫殿。
一旁围了许多人，父母抹着泪，薛徵脸色凝重地看着她。
薛瑛一睁眼，母亲便扑上来，“瑛瑛，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娘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傻事！”
“娘知道你担心子猗，可是你也不能做傻事啊，你让娘怎么办，我恨不得和你一起去了……”
她突然跳下池塘，太后快被她吓死，以为薛瑛是因为程明簌一直昏迷不醒而想不开自尽。
薛徵不觉得妹妹有这么深情，可是他也无法理解薛瑛的举动。
她明明很怕水，从小都离河岸远远的。
薛瑛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那个贴满符咒的房间了，还和程明簌说了许多话。
梦醒前，一切都消失了，程明簌就像是云雾一样，消散在天明前。
薛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见到了前世的程明簌。
醒来后有一些想哭，眼睛变得很酸涩。
薛徵让太医过来看看她，太医为薛瑛把了脉，说：“殿下有些受寒，不过没有大碍，喝两帖药就好了。”
薛徵说：“快去准备。”
太医躬身离去。
薛瑛坐在榻上，抬起眼眸看着面前的家人们，眼睛里满是期盼，“程子猗醒了吗？”
太后眼眶一红，摇摇头。
薛瑛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这场梦，好似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还是原样。
所有人渐渐地都接受了程明簌不会再醒来的事实。
只有薛瑛还坚持着。
她受了风寒，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因为前几日的恶劣行径，母亲几乎与她寸步不离，生怕一个没注意，薛瑛又做出那样的傻事。
薛*瑛安慰她，“阿娘，我不会寻死觅活的，上次真的只是个意外。”
太后不信她的话，依旧盯着她。
暑夏炎热，薛瑛也不爱出门了，一整个夏天都窝在殿中，枕着席子吃冰镇过的瓜果。
她正值妙龄，孤枕难眠，程明簌一躺躺半年，委屈了她，薛瑛孤零零的，忍不住想男人了。
她吃完甜瓜有些无聊，洗了洗手，走到程明簌榻边。
“前几日，有大臣上奏，要哥哥充盈后宫，他登基半年了，后宫空落至今，那些人小心思多得是，哥哥没有理会，爹娘都要急坏啦，你说怎么呢，他们两个一把年纪，半个孙儿都没见到。”
“我宫中有几个侍卫很好看，瞧着便孔武有力。”
她说完的时候脸都有些红，“我听人说，当了公主，可以养面首，睡前招招手，让他们作伴，醒了就打发走。”
“朝中的年轻大臣怕是不愿意就这样没名没分的，你觉得我要不要先找两个侍卫试一试？”
薛瑛一边往手指上涂新鲜的凤仙花汁，一边随口说道。
“你想都不要想……”
身旁突然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薛瑛肩膀一跳，怔愣住，凤仙花汁也涂歪了。
她后背僵硬，不可置信，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无声无息，昏迷了半年的程明簌睁着眼睛，虚弱地看着她，他声音有些沙哑，说话也有气无力，但语气里仍能听出来几分警告，“你敢找，我就……将他们做成美人灯笼，挂在你床边，这样也是在陪你睡觉。”
话音落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眼皮又沉重地垂下少许，但那目光，却始终牢牢地锁着她。
薛瑛手里的小瓶子啪嗒滚落。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程明簌依旧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程子猗！”
薛瑛嘴角一垮，哭着扑到榻边，“你怎么才醒啊，你怎么可以睡这么久，我讨厌你呜呜……”
薛瑛眼圈通红，眼泪一滴一滴滚落，程明簌手指没什么力气，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
他太久没有说话，声音低沉喑哑。
程明簌睡了很久，到后面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灵魂飘渺无依，不知去往何方。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站在法阵中心，一圈一圈的符纸燃烧着，将天地都烧尽，旧梦如影，在他心中流转，又像是一本书，一页页地翻过，最后被符纸的火点燃。
这本书化成灰烬，随风而散，不复存在。
程明簌睁开眼，一切回归原位，大梦初醒。
薛瑛哭完，又开始骂道：“你个狗东西，你怎么不干脆睡到下辈子，你有种你这辈子都别醒了，你就是故意惹我惦记，让我愧疚，好让我没法心安理得地去找别人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啊，非要纠缠着我。”
她发起脾气来没完没了，程明簌很少见到这样撒泼暴躁的她。
她抬起手，揪着他的衣领痛骂，伸手“砰砰”在他脸上砸了两拳。
程明簌眼冒金星，他刚醒来，神思还恍惚着，没有那么清醒，含糊地道：“好乖乖……别打脸，打别的地方吧。”
脸是他最宝贵的地方了。
谁让薛瑛最看重的只有这个。
薛瑛才不管，快要将他的耳朵扯掉，她又惊又喜，一个劲地痛骂。
殿内的动静传到外面，宫人们探头一看，发现驸马诈尸了，兴奋地冲出去大喊，“驸马醒啦！”
没多久，榻边便围满了人，太后与太上皇关切地问：“子猗，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太医呢，快来看看！”
一群太医围过来，争着把脉，“驸马脉象平稳，只不过有些气虚，不过不要紧，补一补就好了！驸马人年轻，恢复得快，不出三日就可以下地了！”
太后与太上皇激动得握紧对方的手，眼眶湿润。
薛徵急匆匆赶到，他身上还穿着朝服，头顶的礼冠冕旒轻晃，碰撞在一起，显然是听到消息后匆匆下朝赶来的。
程明簌看着挤在榻边的这群人。
大家都好好的。
薛瑛又哭又笑，泪眼蒙蒙地望着他，她方才那么生气，打了他好几下，这会儿又担心地问太医，他身上的伤都不要紧了吧，碰到的时候会不会疼。
太医向她保证几遍，薛瑛这才心安。
程明簌开口嘶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薛徵笑了笑，“人醒了就好。”
程明簌还很虚弱，没有力气说话，眼皮沉沉的，见状，薛徵就让大家都散了。
殿内只剩薛瑛和程明簌两人。
她坐在榻边，程明簌也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过一会儿，薛瑛慢慢地走过去，主动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还没有和你说过谢谢，谢谢你救我。”
如果没有程明簌，也许她已经和前朝皇帝一起埋在福宁殿下。
“不用谢我，我心甘情愿为了你去死。”
程明簌是认真的，他卑鄙偏执，如果为薛瑛死，能换得她一辈子的纪念，他甘之如饴，他想刻进她的生命里，让她永远都忘不了他，以什么方式都好。
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没有会在听到另一人对自己说，心甘情愿为她赴死时无动于衷。
薛瑛抬起眼眸，摇摇头，“可是我不想你死，程子猗，我说谎了，我舍不得你离开我。”
“你昏迷的这半年，我想了许多，认认真真思考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薛瑛顿了顿，“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做数了，我这么久来，相看来相看去，还是觉得你最适合做我的驸马，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别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她不喜欢的地方，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程明簌诧异地睁大眼睛，他没有想到薛瑛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没有很欣喜，惊讶之余，郑重问道：“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你心里觉得愧疚，以此补偿我吗？薛瑛，我不需要你这样。”
“我没有想用这份恩情去胁迫你做出什么什么选择，委曲求全地讨好报答我。”程明簌说：“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我喜欢你，爱重你，所以我心甘情愿护着你，你不必为此觉得愧疚。”
薛瑛心里好似平静的池水，被投入一块细小的石子，水面荡起一圈一圈柔和的涟漪。
她说道：“可是我并非觉得委曲求全，这的确是我认真思考过的事情。”
薛瑛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羞涩，抿了抿唇，小声道：“夫君，我想，我应当是有一点喜欢你的。”
程明簌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滞。
“虽然没有很多，可是总比没有好。”薛瑛好像在思考，“你在我眼里，会比其他的男子，重一些，特别一些。”
但是若要说喜欢得死去活来，薛瑛做不到。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全身心地将一切喜好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要是谁辜负了她，薛瑛也会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她不会顾念往日的情分，只会在对方身上报复泄愤。
程明簌当然深知她的性子，能有她亲口说出，哪怕只是对他有一点点喜欢，这样就够了。
“薛瑛……”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薛瑛看向他，觉得他一定是被她的话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一醒来就看到她这样好的人，全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对他说喜欢，这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要从盘古开天辟地时修到现在才行。
程明簌看着她，一字一顿说：“薛瑛，百年之后，我也想和你一起下葬，躺在一副棺材里。”
他很少说活着的时候要怎样怎样，因为程明簌很贪心。
生时，他和她在一起，死后，也要葬在一处，永不分离。
薛瑛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没有人表明心意的时候是这样的。
只有程明簌会这么说，但是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却一点也不突兀。
她并不讨厌。
薛瑛想了许久，点点头，“好，我们一起下葬。”
不管千年万年，都埋在一个地方，永不分离。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