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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丘比特降临
作者：一只狌狌
内容简介
 裴家那个地位显赫的太子爷最近和家里公布了自己的性取向。 消息一出，在圈子里炸开了锅，无数人蠢蠢欲动要往上爬。 在那场盛大的宴会上，谁也没料到裴鹤京随手一指，选了那小门小户的陶家私生子。 - 裴鹤京是块捂不热的冰，但是陶西右还是千方百计地把他捂热了。 可甜蜜时光没过多久，陶西右才发现裴鹤京原本是会有例外的。 有人什么都不用做，裴鹤京就会对他笑，对他好。 陶西右不死心，直到裴鹤京亲自让他走，他才领悟原来自己真是个玩具而已。 - 圈子里又有消息放出来，陶家那个私生子被太子爷踹了。 众人看陶西右笑话之余又开始想办法攀高枝，但没多久，裴鹤京意外失忆的消息不胫而走。 传闻他性情大变，旁人根本近不得身。 裴家没了办法，找上陶家的门。 陶父劝陶西右：你再试一次，万一他还眼瞎呢？ 陶西右抱着手臂，嗤笑一声：关老子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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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奔驰e300行驶在一条笔直而寂静，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大道上。夕阳余晖透过车窗，照进来一层淡淡的粉黄色，落在皮质座椅上。
时不时后方会有车辆超车，陶西右额头贴着车窗，目光专注而认真，逐一数着那些超越他们的车辆：劳斯莱斯、兰博基尼、法拉利……
“我跟你说的话你记着没！”陶家旺不放心地叮嘱自己这个一天天没个正形的儿子，“到了地方少说话，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吃。千万千万别得罪人，知道没？”
“嗯嗯嗯。”陶西右敷衍地点头，眼睛突然一亮，“哦哟，帕加尼！”
陶家旺深深地叹了口气，侧头望着自己这个五年前刚认回来的小儿子，扪心自问，陶西右一点儿都不像自己这个老子，或许更像他那不靠谱的妈。
眉清目秀，用来形容陶西右最合适不过。如同弯月一般整齐的两道眉毛下，一双浅褐色的瞳孔清澈如水，嘴唇厚薄适中，泛着嫩粉。
单看长相，会让人觉得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单纯、温柔。
事实……
陶家旺想到这里，就又唠叨了一遍，“不要有压力，就像你知道这场考试你注定是0分，那安静地睡大觉都行，可千万别撕掉卷子，再用卷子擦屁股。”
“？”
陶西右蹙起眉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陶家旺，“你瞎说什么呢？为了我和我哥的幸福，我会努力的！”
眉心一跳，陶家旺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担心，这么年轻的陶西右真的可以吗？
“要不……”陶家旺欲言又止，心中充满了纠结。
“诶，来了这么久，还没到？”陶西右扒拉着副驾驶座椅靠背，探头问道：“裴家人到底住哪儿？”
“其实我们已经行驶在裴家内部挺久了，只是还没到宴会地点。”司机抽空指了指窗外，“湖对面就是目的地了，估计还有十五分钟。”
陶西右转过头去，只见微风拂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夕阳橙金色的光芒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在湖对面，是隐在整齐的高大树木间的一幢幢中式别墅，看似低调，实则霸道。
而从半小时前的大道入口开始，他们才算刚进入裴家。
裴家在宁津市的地位哪怕陶西右这样的毛头小子都耳熟能详，只是他想过裴家有钱，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我和他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陶家旺赶紧抬手：“小祖宗，你可别胡来！”
“骗你的。”陶西右扒拉着车窗，发出真心实意的感慨，“宁津市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裴家居然拥有这么、这么大的地盘啊……”
“哎。”陶家旺摇摇头，语气沧桑，“裴家低调，且极难接近，所以这一次机会难得，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攀上高枝啊……”
陶西右看见自己老爸那失落的神色，真就像送一个草包儿子进考场的无奈模样，于是他默默捏紧拳头为自己打气，“加油，小老子。”
毕竟真正的老子坐在身旁呢。
七拐八绕地，终于抵达目的地停车场，场内豪车众多，三三两两的年轻男人从不同的车上下来，一个个穿西装打领带，光鲜亮丽，陶西右仔细瞅瞅。
哟，都长得挺帅！
陶西右也赶紧下了车，整理整理自己的黑色西装，正了正歪了的领带，冲陶家旺摆摆手，老神在在地跟在大部队后头往宴会厅走。
陶家旺默默目送着小儿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分。当年的小不点到底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进入那扇高大而厚重、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大门前，所有人都要经历严谨细致的安检。
就像他们不是来参加一场生日宴会，倒是来开什么重大机密会议似的，陶西右把手机上交，有侍者带着他往里走。
高耸的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绚烂的光芒，光滑如镜的地板倒映着人们的身影。
宴会厅里摆放了二十来张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而陶西右被安排在离中心舞台最远的右边角落。
陶西右一落座就发现身旁坐了个老熟人，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彭彭，你也进宫参选？！”
向彭彭急忙拉了陶西右一把，“小声点吧你！诶，还说我呢，你不去寻找真爱，搁这儿来干嘛？”
“害，有缘人不知在何方呢，暂停一下，前来碰碰运气嘛。”陶西右说着拍拍向彭彭的西装，嬉皮笑脸，“你还别说，你这么打扮一通还有几分姿色，今儿选不上要不跟小爷我吧？”
“你拉倒吧你。”向彭彭翻了个白眼，靠近陶西右耳朵低声抱怨，“家里非逼着我来，怎么拒绝都没用，我真服了……”
陶西右点头表示理解，“明白，重在参与。”
“你说今晚谁会胜出？”向彭彭饶有兴趣地指了指挨着台上左边的那一桌，“我觉得张家的那小子希望很大。”
这话说得，真像选秀似的。
但也毫不夸张。
在宁津市，提起裴这个姓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想起裴家。
这个家族盘踞在宁津市几十年，树大根深。裴瑄从父辈手中接过坤元，又将它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今坤元集团产业遍布全球，医药、电力、航运、建筑均有涉猎。
而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如今只有一位被裴瑄指定的继承人，私底下也被人称作“太子爷”——裴鹤京。
若说宁津市哪个大人物最为神秘，当属太子爷莫属了，从小到大，旁人连他的照片都极少得见，向来只能听得些许细枝末节的小事。
直到裴鹤京完成学业在国外历练了一段时间，去年回国开始接手集团业务，这才慢慢出现在金字塔顶端的一个小圈子里，圈子外依旧难以接触到他。
不过就在不久前，即将二十六岁的裴鹤京突然和家里公布了自己的性取向。
——他喜欢男性。
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是谁走漏出来的，总之是在宁津市商圈掀起一阵狂风巨浪，不少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这事不久，裴家突然放出消息说是将在自家庄园举办裴鹤京二十六岁生日宴，诚邀宁津市各家企业适龄男性青年到庄园玩耍。
这个关键时期举办生日宴，还特意提起了年龄限制，不就是给裴鹤京搞“大选”呢么？
说是邀请，实际更像报名。
数不清的“帖子”递到裴家，然后由他们层层筛选，最后确定下来几十个人。
陶家本来是不够格的，只是恰好陶西右二姨妈的三大姑的二舅儿子和负责筛选的人有点关系，陶家旺求了他四五次，最后他才收了陶家小几十万，给陶西右弄了一张犄角旮旯的“门票”。
离得远，视线不好，稳寄。
可不就重在参与么？
向彭彭家里条件比陶西右好上不少，可在这里也依旧排不上号，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坐在这儿了。
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会儿悄悄话，突然，灯光一暗。
陶西右和向彭彭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想要瞅瞅太子爷到底长什么样，别是歪瓜裂枣的，这么多年才只被拍到背影和一小半侧脸吧？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的所有光景都分外清晰地落在一块超大显示器上。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静静站立着，他身形瘦而不垮，前额宽阔饱满，银发梳理得极整齐，五官虽然苍老却依稀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英挺。
裴瑄锐利的目光扫过上边的所有人，片刻后，浑厚的嗓音响起。
“怎么样，有看上眼的？”
过了两秒，一位年轻男人走到裴瑄身旁，仔细一看，他们的五官有些许相似之处，但年轻男人长得更加精致，是颇具锐利感的英俊。
男人没有出声，裴瑄便继续说：“鹤京，爷爷疼你，你想尝新鲜，那我就让你玩最好的。”
玩过之后，依然得以大局为重。

第2章
主持人上台，对各位宾客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随即介绍起本次生日宴会的流程。
陶西右没听几句，注意力就被桌上的小吃吸引，开启了“清扫模式”，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
“不是！”向彭彭见状，把手掩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提醒他，“你饿死鬼投胎？”
“嗯？”陶西右不明所以地抬头，顺便舔了舔嘴角。
“你看看，全场特么的只有你一个人埋头苦吃，还要不要点形象了？”
东西摆上桌不就是让人吃的么？陶西右疑惑，不过没等他回答，主持人手往右上方一抬，正式邀请本次生日宴的主角登场。
热烈的掌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来，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二楼旋梯处，陶西右也随着众人遥遥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缓步而下，他身姿挺拔，目测身高至少一米九，笔挺的定制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躯，脚下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自带与生俱来的不凡气场。
不得了，这位太子爷好像跟歪瓜裂枣根本不搭边啊。
距离有些远，陶西右咽下嘴里的食物，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怼在眼睛上看。
真庆幸望远镜不是危险物品所以没被安保人员搜走。
随着视线瞬间拉进，台上的人在陶西右眼中清晰无比。
圆形的视野就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画框，将裴鹤京完美地框在其中。陶西右得以一寸一寸地欣赏着他的每一个细节。
那真是一张了不得的脸，五官像是被精密计算后得出的最佳结果，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皮在眼尾处陡然折出一道锋利的褶皱，像是工笔画师收笔时刻意拉长的墨痕。睫毛浓长且直，垂眸时在冷白肌肤上拓出扇形阴翳，瞳孔极黑，抬眼时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
“哎呀！”陶西右一边看一边咽唾沫，忍不住嘀咕，“太子爷长得真……真tm带劲啊！”
“什……”向彭彭刚从惊讶中回神，侧头一看，陶西右正举着望远镜跟个变态似的憨笑，连忙去拉他的胳膊，“我草，你有病啊？你快放下这玩意儿！”
“别动我别动我。”陶西右眼睛一刻不离台上的人，奋力挣脱向彭彭的束缚，“我再看看！”
向彭彭简直无语了，忍不住从桌下踩了陶西右一脚。
他俩动作不算大，但是已经引起相邻两桌人的注意，频频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可是裴鹤京的生日宴，如此正经的场合里举个望远镜盯主角，真是滔天蠢事。
向彭彭心脏怦怦直跳，只祈祷他们这个位置偏僻，别被裴家发现陶西右的奇葩行为。
否则落选不说，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陶西右倒是一点觉悟没有，还盯着裴鹤京看，甚至开始幽幽地感慨：“白山茶啊白山茶~”
向彭彭嘴角微微抽搐，无奈至极，“哪里来的白山茶？我看你是找插。”
陶西右终于舍得放下望远镜，白了向彭彭一眼，鄙夷道：“肤浅、下流！”
静谧山林间，朦胧的雾和潮湿的空气，被雨水洗得油亮的树叶，以及盛开在绿意中的白山茶，莹润洁白，一尘不染。
这是陶西右对裴鹤京的第一感觉。
明明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心尖竟会为之微微一颤，耳尖发烫，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陶西右抬手捂着自己的心脏，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仔细感受着。
“又怎么了？”向彭彭瞅他那样儿，又看了眼台上的裴鹤京，吃惊道：“别跟我说你想玩一见钟情那一套。”
“你懂啥？”陶西右又举起了望远镜，“21岁，正是情窦乱开的年纪嘛。”
旁边两桌的人已经又将注意力放到台上去，似乎对他们俩炮灰失去了兴趣。
陶西右专注地盯着裴鹤京说话，盯着他切蛋糕，盯着他……诶？走了？
陶西右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扯下来，不可思议道：“怎么就走了？！生日歌呢？大合唱呢？一起玩耍呢？大合照呢？”
他环顾四周，发现现场的其他人都表现得很平常，该聊天的聊天，该喝酒的喝酒。
裴鹤京出现时，他们虽然深感惊艳，但都保持着端庄大方的姿态。裴鹤京离开时他们也没有过多的探究和遗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宴会。
“你想屁吃。”向彭彭凉凉地说：“人家露个脸就不错了，你还指着人一直在这儿陪客呢？”
“那咱们来这儿的意义呢？”陶西右不解，“他都不认真看看选选吗？”
“害。”向彭彭摆摆手，歪着身体靠近陶西右，低声道：“咱们现在啊，就是考生，考官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呢！你瞅瞅在场各位表面风轻云淡的，实际内心可紧张呢，就怕哪里表现得不好。”
“我草。”陶西右赶紧正了正身体，“那我也要好好表现。”
“得了吧，别做梦了。”
向彭彭咧着嘴笑，“咱俩就是来凑数的，你看看最前边那几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要选肯定也是从他们当中选，哪轮得到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小喽啰啊！”
“现场就没人是裴鹤京的旧相识吗？比较了解他的那种？”陶西右不死心地又问。
“没，要是有那不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得，计划落空，陶西右泄了气，整个人像是瘪下去的气球，眼角都耷拉了。
“干嘛？”向彭彭用胳膊肘拐拐陶西右的手臂，“小脑袋瓜里面打的什么馊主意，跟哥说说？”
“我原本想着这场生日宴能在他跟前晃晃呢，再不济能结识一些跟他熟悉的人，方便了解他的一些信息。再想办法请人搭线，哪怕做个普通的朋友……嘿嘿，借裴少爷的风好办事嘛。”
可现在看来，现场除了忙前忙后的服务生，就只有他们这些“秀男”，根本没有裴鹤京的朋友，甚至都没人能跟他说上一句话……
向彭彭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心中却在感慨：多么天真的陶西右，多么异想天开的计划。
裴少爷的普通朋友哪里是这么容易能当的。
显示器上。
暖黄的灯光映照着每个人的笑容，大家手持酒杯，你来我往，气氛融洽。
“张家那小孩，23岁，我看着乖巧。”裴瑄抬手隔空指了指显示器上一位身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转头去看裴鹤京，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张家当然好，当家人出了名的见钱眼开，玩他儿子，分手时给足好处，对方绝不会纠缠。
裴鹤京视线淡淡地落在显示器上，眼底一丝涟漪也无。过了两秒，他抬手非常随意地指了指左上角，“就他吧。”
一旁的助理小高立刻锁定目标之余，眼底飞速划过一丝诧异。
显示器上的其他人都在交流走动，展示自己优秀的社交能力。而最角落的那一桌，被选中的年轻人嘴里塞着东西，和身旁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角挂着的残渣分外显眼。
论长相，他不是现场最优秀的。论家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明而喻，甚至根据对方在这场宴会上的表现，能称一句上不得台面。
现场人中龙凤不少，好像裴鹤京偏偏选了一根杂草。
小杂草计划落空，倒是还谨记陶家旺的嘱咐，埋头苦吃，等宴会结束时陶西右肚子已经圆滚滚。
他已经思考过了，一条路不行就走另一条。
一会儿出去他得仔细观察下看有没有机会结识下裴家的园丁什么的，后面想办法摸进来上班，那也是有机会和裴鹤京认识的。
如同白昼一般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宴会厅，大家有序离场，陶西右和向彭彭走在最后。
“猪吧你？”向彭彭扭头打趣他，“一桌的东西能被你吃掉一半！”
陶西右哼哼两声不跟他计较，顺便瞅了瞅大门，“诶，这裴鹤京不收生日礼物不说，宾客临走还送伴手礼呢？真豪啊！”
轮到向彭彭的时候，陶西右想起之前看过的电视剧，嬉皮笑脸地捏着嗓子开玩笑：“向家男，向彭彭，撂牌子，赐花~”
两秒后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侍者面带微笑地表示礼品刚巧送完。
陶西右：“……”
不带这样的吧？这么大个豪门礼物都能少备？
向彭彭哈哈大笑着往外走，脚步飞快，“陶家男，陶西右，撂牌子，花都木有~”
“草！”陶西右气笑了，正准备去追向彭彭，却突然被一只手臂挡住了去路。
转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人。
“您好，我是裴总的助理，请跟我来。”
穿过一扇又一扇厚重的门，陶西右的心情可谓是高度紧张。
裴总的助理，裴鹤京？裴鹤京要见他……难道真是因为望远镜的事儿？
很快，陶西右被小高带到一个会客厅。
刚走进去，抬眼就见一对威风凛凛的红木太师椅摆在主位，左边坐着陶西右不久前才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过的裴鹤京，右边则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相严肃的老人。
陶西右脑瓜子飞速运转，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突然召见，但直觉这绝对是次非常珍贵的机会。
他得把握住！
于是陶西右深吸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声说道：“裴爷爷好，裴总好，我叫陶西右，是个大猛1。”

第3章
“简短地自我介绍，保持得体的微笑自然友善地开启话题，再慢慢地深入……”
去之前陶家旺是这么教陶西右在宴会上与人交流的。
他怎么都想不到陶西右会那样说。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
好消息：陶西右被邀请单独见面。
坏消息：陶西右貌似给搞砸了。
“然后呢！”陶家旺头皮发麻，抬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顺气，“你被轰出来了？你看看人家裴鹤京像是做0的吗！”
就算是0，这么大咧咧地把这些事当着裴瑄的面儿抖出来，真是不知羞，印象分掉光了都。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0？”陶西右悠闲地端起水杯，煞有介事地低头吹了吹，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发出挺大的吸吮声响。
陶家旺头疼地挥挥手，“喝杯白开水整得跟品茶似的，你快说，可急死我了！”
“你想想，裴鹤京要是0，我说我是大猛1不正合他意？如果他不是0，那我也可以为爱做0，岂不是令人感动？我这叫进可攻、退可守，这不？临走裴爷爷还约我周六去他家吃饭呢。”
陶家旺原本还坐在沙发上，这一刻突然站了起来，前倾着脖子不敢相信地问：“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陶西右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思绪飞回他做完自我介绍的时候。
现场非常安静，小高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有些惊奇地看着陶西右。
紧接着裴瑄就转头看向一旁的裴鹤京。
裴鹤京的眼神则落在陶西右身上，眼皮微微下压，那一瞬间陶西右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都被看了个对穿，透心凉。
于是他连忙冲裴鹤京挤了挤眼睛，露出八颗牙齿，一个自以为非常友善的笑容。
随后裴鹤京才转头接过裴瑄的视线，不卑不亢。
不知道爷孙俩在视线之中交流了些什么，总之片刻后裴瑄就邀请陶西右周六过来吃饭。
“不行不行，我得找个礼仪老师来给你恶补一下，还有还有，衣服也得再置办……”陶家旺原地踱着步子，这事来得突然，
得赶紧准备。
正在他又惊喜又焦虑时，大门突然打开。
大儿子陶伟直直地站在门口，后头跟着一脸愁容的妻子郑佳慧。
“佳慧，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去看音乐剧么？”陶家旺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额头，给了陶西右一个眼神。
陶西右心领神会，也跟着笑起来，“诶哥，阿姨，你们回来了，快坐，我去切点水果嗷！”
不过没等他转身，陶伟就出声制止，“小，小右，你坐下，我，我有话说！”
陶西右一愣，连忙往一旁让出位置，“好嘞，哥你坐我这儿！”
他哥就是这样的，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结巴。
陶伟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坐下，郑佳慧也抿着嘴坐在了陶家旺身旁，陶家旺冲她投去询问的眼神，她缓缓摇了摇头。
“你，你们怎么能偷偷做这个事！”
陶伟率先开口，“要不是听，听我朋友说漏嘴，我都不知道，小右你去了生日宴！小，小右，你是为了我吧？但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们不许做了！”
“哥，你听我说……”
“不，不必多说！”陶伟沉着脸，坚决道：“我会凭自己的努力获得李家的认可，如果没成功，也只能是我和，和雪婷没有缘分……”
四周的空气随着陶伟的话逐渐凝重下来。
陶西右嘴角也慢慢撇了下去，他看向陶伟，这个只大自己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陶伟长得很像陶家旺，高鼻梁大浓眉，线条硬朗，一眼看去就是可靠又正直的人。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那场意外，陶伟一定会有更好的成就，也不至于谈了一个真心相爱的女朋友，却遭到对方家庭的阻拦。
——门当户对，压断脊梁。
李雪婷家里算得上是新晋豪门，家里珠宝产业做得火红，自然是看不上陶家这样开牛奶厂的小门户，更何况陶伟本身还有缺陷。
眼看着一对苦命鸳鸯就要被拆散，有人便给郑佳慧出了主意，“你家那小儿子不是喜欢同性么，裴少爷生日宴何不把他送过去碰碰运气，要是攀上高枝，还愁李家这门亲事？”
但凡能跟裴家搭上点关系的，哪家不是大赚特赚，更何况是直接跟裴鹤京建立链接。
为陶伟恋情日夜以泪洗面的郑佳慧将这话记在了心里，回头便和陶家旺说了。
“我不同意！”陶家旺摇头道：“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我怎么能为了一个儿子，去要求另一个儿子这样付出？”
郑佳慧听了，红着眼抹眼泪，倒也没再多说。
她何尝不知道这样的要求实在过分呢。
直到李家突然张罗着要给李雪婷相亲，陶伟去李家门口求了几天都不曾得见李雪婷一面，冰冷的高墙围住他的爱人，也将他的一颗真心拒之门外。
眼见着陶伟日渐消瘦，郑佳慧急得团团转，陶西右偶然回来时发现了大哥的不对劲，几番追问，陶家旺才说了实话。
陶西右一直知道大哥和他女朋友很恩爱，但从来不曾预料到他们之间现在出了这么棘手的问题。
但是门当户对这玩意儿，又哪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他只能干着急。
直到李雪婷突然悄悄约他见面，将裴家生日宴的事儿给说了，她拜托陶西右能去参加，博一个微小的可能。
“小右，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过分而且自私。”
李雪婷眼眶通红、语速很快。
她今天好不容易避开父母的监控偷偷跑出来，没时间了，“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也找不到别的人帮我了，所以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想去搏一搏。我需要一点时间，如果你能被裴少爷选中，哪怕只是一段时日，我和阿伟的困境就会缓和很多！”
家里已经给她物色了两位合适青年，正在二选一，说不定明天醒来她就被强行架上婚车，和爱人长久分别。
陶西右听完还有些懵，但李雪婷来不及和他多作解释，戴上口罩又匆匆离去。
看着李雪婷消瘦不少的背影，陶西右内心一阵沉重。
他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直到日落时分匆匆赶回了家。
“你说什么？！”
陶家旺握着遥控器差点没甩飞出去，他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语气拔高，“你想去参加裴家的生日宴？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性质的宴会，那可是……”
“我知道。”陶西右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鼻子，“是给裴少爷‘选秀’的嘛，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啊！”
“不是！”陶家旺有些心慌，以为郑佳慧背着自己去求陶西右了，“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个事感兴趣？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陶西右连忙摆手，坚决不愿意出卖李雪婷，“哪里！就是我朋友他们在传这个事儿，你也知道我大学的时候谈过男朋友，我的性取向本来就是男人。恰好碰见这样的好机会，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我不信！”
陶家旺摇头道：“你每天只知道玩儿，哪里会突然有这么远大的志向？况且喜欢男的也不一定要去裴家，你连人家裴少爷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陶西右知道单凭一个理由是不足以让陶家旺相信的，便又说：“爸，你知道的，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其实我内心深处是非常渴望站到高处去的，如果被选中，那我将得到很多东西，所以这个机会于我而言是很珍贵的。”
“再加上，如果成功了了，大哥和雪婷姐的事说不定会有转机，咱们家的牛奶厂也会好起来……”
“咱们家不需要你这么做！”陶家旺立刻否定，“你别想那么多。”
“爸！”
陶西右眼睛一撇，委屈劲儿就浮在脸上了，“这只是一方面，我说了你们是次要的，我想去，最主要是为了我自己！宁津市那么多青年都挤破头了想去，凭什么我去不得？你要是不让我去，错过机会以后我后悔了，你会愧疚一辈子的！”
陶家旺沉默下来，低着头好半天说不出话，郑佳慧这时也从厨房里出来，她轻轻拍着陶家旺的肩膀。
陶西右不是她的亲儿子，但这些年她也当做亲儿子一样在疼。
只是如今陶伟的事太难了，雪婷是个好女孩儿，要是错过，指不定陶伟这辈子会怎么样。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可道德心又让她开不了请求陶西右帮忙的口。
但现在，陶西右自己想去奔一个前程，刚好又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郑佳慧内心不免有些雀跃。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郑佳慧说：“再说也只是试试，可能性本来也很小，要是成了，两全其美，要是不成，大家都不后悔啊老陶。”
罢了，自私就自私这一回吧，郑佳慧内心对陶西右多了几分愧疚。
陶家旺思考良久，他怀疑陶西右主要是为了陶伟，但陶西右肯不承认。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陶西右自己想快速跨越阶层……
毕竟家里的牛奶厂现在效益不好，帮不了孩子们什么。
如果能待到裴鹤京身边去，那可以获得的资源之丰富是难以想象的。现在的普通年轻人想要靠自己出头太难了，这确实是一个机遇。
罢了，且试试吧。
陶家旺点了头，这事就这么拍板了，不过大家都瞒着陶伟。
一是这事成的可能性小，二也是怕陶伟不同意。
没成想天上掉了馅饼，还真砸中了陶西右。
“哥……你先听我说。”
陶西右拍拍陶伟的肩膀，难得地严肃道：“我不止为了你，更主要是为了我自己。你想想，我要是搞定了裴鹤京，我能获得的东西是我现在奔波几十年都挣不来的！”
陶伟摇摇头，认真地看着陶西右，情绪比刚进门时平静了些许，讲话也不再结巴，“小右，哥知道你，你不是贪图那些东西的人。”
陶西右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哥，你太了解我了，但是你忘了吗？我是大色迷啊，我打小就是个色迷！”
陶伟瞪大了眼，陶西右立马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裴鹤京惊为天人的长相，又说了周六吃饭的事。
“哥，就算没有你和雪婷姐的事，裴鹤京那样的男人，我见过了不得到手我是茶不思饭不想。我去了，不管成功失败，我至少不后悔啊。”
陶伟将信将疑，陶西右的样子看上去太认真了，而且他是最清楚的，陶西右一直都是看见漂亮的人类就走不动道，之前还到处找朋友介绍帅哥见面。
确实是大色迷。
“诶哟！”陶西右见陶伟有所松动，又忙笑着趁热打铁，“见过白山茶我哪里还想要臭牡丹？你别拦我嗷，不然以后我找不着对象就都怪你了！”
郑佳慧也接过话头，“是啊，小伟，你也最牵挂弟弟的不是？他要是有了裴家当保护伞，以后宁津市哪里还有人敢欺负他？”
这话说到陶伟的心头上了，陶西右从小就没人好好教导，嘴巴容易得罪人，又不着家，他最担心陶西右在外头受人欺负。
“那……那以后裴家人如果欺负你，你立刻回家，哥以后，一定给你找一个比裴鹤京好看的。”陶伟十分郑重地说：“你绝对不要委屈自己。”
他哥哥还是这么好糊弄，坦率而真诚。
陶西右心底一痛，收起嬉皮笑脸，严肃地点头回应，“放心吧哥。”
＊
这次晚餐非常重要。
陶家旺真给陶西右请来一个礼仪老师，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晚上两眼一闭就是忘。
时光匆匆而过，一晃来到周六晚六点。
裴家派了司机来陶家接人，陶西右顶着陶家旺热烈又紧张的眼神坐进了那辆库里南。
窗外树影飞速掠过，陶西右轻轻握拳，脑海里回想起大哥的面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要大哥心想事成，为此哪怕付出一切都心甘情愿。
七点，穿过一幢幢别墅，车辆在主宅门口停下。
陶西右的脚终于再次踩到了这片“皇家土地”上，他瞅了瞅庄重肃穆的大门外那对威武的石狮，总觉得它们似乎是活的。
这时门内出来一个人，是小高。
“陶先生，这边请。”
陶西右昂首挺胸，经过几天的高强度训练，他现在勉强算有点样子，颇有风度地道了谢。
但可惜在小高转身带路后陶西右又本性暴露，眼神左右乱瞟。
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前行，两侧是精心雕琢的太湖石，和葱郁的翠竹相映成景。陶西右不太懂艺术，只嗅出了金钱的芬芳。
豪，实在是豪。
又走了好一会儿，穿过一条挂着古色古香灯笼的游廊，就在陶西右恍惚间幻想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古代时，小高终于敲响了一扇雕刻着精美图案的木门，低声道：“裴董，人到了。”
片刻，门内响起一道低沉而苍劲的声音，“进来。”
小高抬手请陶西右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屋内和陶西右想象中的差不多，家具皆是上等红木打造，线条流畅，造型典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头摆放着青花瓷瓶，无不透露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滔天的财富实力。
“裴爷爷好。”陶西右微微低着头问好，眼神快速朝四周瞟了瞟。
裴鹤京呢？
裴瑄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压在陶西右周身。
眼前的这位青年很是年轻、面容姣好。但也一看便知，没什么教养、也不聪明。
“坐吧。”裴瑄收起打量的视线，似乎变得慈祥了些许，也或许是因为轻视所以懒得多做表情，“鹤京马上过来了。”
陶西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直直地挺着腰杆，双手规矩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眼神盯着门口，内心却开始发虚。
就这么跟裴瑄两个人单独相处，万一裴瑄开始询问他一些送命题，这可如何是好？
这可是裴瑄！宁津市再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他面前都得弯三分腰。
正在陶西右紧张地抿着嘴巴打算把自己嘴唇用唾液粘起来时，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裴鹤京一身黑色立领中式西服，左肩上暗绿色竹叶刺绣栩栩如生。四肢修长舒展、宽肩窄腰，他看起来高大清瘦，但绝不失力量感。
陶西右微微地张着嘴，视线刚好和裴鹤京撞了一瞬又分开，一个怔愣、一个淡然。
“爷爷。”
裴鹤京站定，先和裴瑄打了招呼，才又侧头看向陶西右，点了点头示意。
陶西右立刻飞速地回点了几下头，动作之大到头发都在甩。
裴鹤京收回视线，裴瑄拿着拐杖发话，“走吧。”
秋风徐徐拂来，清凉舒适。
裴瑄走在前头，陶西右和裴鹤京并肩走在后面。
不愧是宁津市最尊贵的公子哥，光是走在一起陶西右都觉得有种淡淡的压力。但好在第一次看见裴鹤京时的那种不正常心跳没再出现，只是脸颊有点热。
侧头偷瞟过去，陶西右这才发现自己178的身高还是比裴鹤京矮上不少，啧。
正出神，裴鹤京突然抬手挡在陶西右侧脸，低声道：“小心。”
一股很淡又非常好闻的味道随着裴鹤京的动作钻进陶西右的鼻腔，是很清亮的草木气息，干净、宁和。
陶西右转头才发现这是一个拐角，而他光顾着偷看裴鹤京，差点撞上柱子。
尴尬，实在尴尬。
陶西右摸了摸鼻子，有些回味那股香气，“谢谢哦。”
裴鹤京眼神很淡，看不出一丝情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餐厅宽敞明亮，散发着低调奢华的气息。
三人刚落座，老管家拍拍手，门外就涌进来一串的人上菜，真就跟电视上演的一样一样的。
陶西右坐在裴鹤京身旁，眼神缓缓地扫视着桌面，这真是……好淡雅的一桌菜啊。
菜类应有尽有，但真就一点辣椒的影子都看不见！
裴瑄拿起筷子，对陶西右随口客套：“吃吧，不必拘束。”
“好的。”陶西右点头，乖巧应答。
等裴鹤京拿筷子，陶西右才赶紧跟上。
他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几个菜。还别说，虽然看起来淡，但是吃到嘴里味道很是鲜美丰富，陶西右眼睛亮了亮，觉得裴家的米饭都比较甜。
只是可惜到最后陶西右话都没能和裴鹤京说上两句话，好像他真就只是被请来干了一顿饭，毕竟吃完没多久裴鹤京就让人送他回家了。
陶西右出门时回想着裴鹤京刚才疏离的态度，心里暗道不妙，饭是裴瑄邀请过来吃的，总不会是裴瑄点得上他，裴鹤京却看不上吧？
还好一上车司机就打消了他的顾虑。
“陶先生，少爷刚才吩咐过，下周同一时间我会再去接您。”

第4章
有第二次，那就说明第一次裴鹤京是满意的，而且生日宴后众人议论纷纷，都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被选中。
看来裴家真就只考虑了陶西右一个人。
陶家旺又惊又喜，专门给陶西右定制了一套白色西装，穿上去又年轻、又清纯。
可是陶西右野惯了，实在是不想再上什么礼仪课，只觉得在家里待得快要发霉，阳台上的多肉已经被他一片片薅得只剩下个芯。
周五他实在无聊，加上狐朋狗友一怂恿，便没忍住偷偷跑出门去喝酒。
上了头稀里糊涂地和朋友打了个赌，输了以后又跌跌撞撞地被架着去理发店，染了头黄毛。
柠檬黄，非常之炸眼，隔着几百米就能一眼看到。
陶西右第二天酒醒时觉得天都塌了，“我爸非杀了我不可！”
陶家旺倒是没动刀，因为他当时就气得差点撅过去，陶西右连忙去扶，“爸，张嘴，速效救心丸！你别怕，万一他眼瞎呢！”
陶家旺抬手给陶西右额头来了一下，“气死我了，逆子！”
眼看着时间紧迫，来不及去处理，陶西右只得紧急买了一次性染发喷雾给喷黑了。
这个染发喷雾一股劣质香精味道，陶西右抬手扇了扇，套上白西装，坐上了裴鹤京安排的车。
再次来到裴家，陶西右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而且今天吃饭时裴瑄也不在，就他和裴鹤京两个人，氛围轻松不少。
吃完两人散步去消食，时不时闲聊两句。陶西右发现裴少爷虽然性子冷，但也不算特别难相处，至少两人聊得是有来有回的。
裴鹤京来一句，陶西右回一堆。
“今年21？”
“对，我刚毕业嘿嘿，开了个小网店，工作时间很自由，钱嘛倒是挣不了多少……之前……”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还算是和谐，两人不知不觉逛了快一个小时，走到了湖边，离别墅群有一段距离。
不知名的虫子从路灯下飞过，偶尔还能听见一声鸟鸣，气氛宁静美好。
陶西右庆幸风大，身上那股香精味总算散了不少，正欲再聊一些话题加深印象，突然鼻尖被一滴水砸到。
他愣愣地抬头，下一秒，两滴、四滴，无数滴。
下雨了。
裴鹤京也抬头看了眼，跟陶西右说：“回去吧。”
雨滴越来越多，落在衣服上一砸一个印子，仅仅十来秒钟，两个人就被淋湿。
管家拿着雨伞急匆匆奔过来，罩在两人头顶。
陶西右松了口气，主动撑伞，走到檐下把伞收起递给管家，发现管家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陶西右转头看裴鹤京，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怎，怎么了？”
下一秒陶西右自己就发现了问题，他白色西装上黑黢黢黄当当的一片。
他的头发掉色了。
怎么办？有没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头发掉色了。
怎么办？有没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雨刷刷刷地越下越大，陶西右脚趾紧紧抓着地，顶着一头黄黑交杂的发色和脏得不成样子的白西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没事。”裴鹤京出声拯救了他，“今晚跟我住。”
急切又喧嚣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向大地，到显得黑夜愈发寂静。
老管家郑伯贴心地送来换洗衣物，陶西右捧着进了客卧浴室。
郑伯苍老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陶先生，您洗完直接过去少爷房间吧。”
总算把头上乱七八糟的黑色洗干净，陶西右把头发向后抹，站在花洒底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思绪万千。
这进展似乎有些太快了，才第三次见面裴鹤京就要他留宿，而且看样子还是同床共枕。
没想到裴鹤京平常那一脸冷淡的样子，居然也是有点急色的？
好吧，当初决定参加生日宴陶西右就已经做好了觉悟，这世间想要得到什么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况且裴鹤京长得这么帅，倒也不亏，就当为以后的床上生活提前做实践了。
就这么的，陶西右自己把自己说服得妥帖，只不过面对未知到底有些许紧张。
他反反复复地搓洗，恨不得给自己搓下一层皮来。
磨蹭大半个钟头总算洗完了澡，穿上柔软的睡衣，陶西右把头发吹干，一边抬手抓顺，一边往外走。
到了门外，他停住脚步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推开裴鹤京的房门。
卧室是浅灰色的主色调，暖黄的灯光如细碎的金箔，轻柔地洒在每一处角落。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超宽加大的床，床品洁白如雪，光泽柔和，让人忍不住想一头扑上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甚明显，恰到好处。
陶西右快速环视四周，从黑胡桃木复古床头柜到另一侧的灰色沙发和圆形小桌，只觉得处处都和裴鹤京很搭，低调冷淡、且异常昂贵。
此刻房间主人正穿着套黑色睡衣，站在窗边看向外面的一棵山茶树，暴雨砸得树叶哗啦作响。
陶西右轻轻把门关上，走到裴鹤京身旁。
那棵山茶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茂密的树冠刚好和二楼窗户平齐，借着偶尔的闪电能看清它被雨洗得越发油亮的叶片。
“鹤京，”陶西右顿了下，忙续上，“哥哥。”
他其实很不习惯这个称呼，只是之前聊天时为了显得熟稔些，能拉进距离感，便做出乖乖仔的样子叫哥哥。
裴鹤京这才转头看向陶西右，那头明亮的黄发在灯光下宛如另一个小灯泡，在这个色彩单调的卧室里显得极为突兀。
“热牛奶在桌上，喝了睡吧。”
陶西右转头去找，果然有，连忙去捧着喝。
他有些晕乎，脚底下像是踩着云朵似的，一颗心也是飘飘然落不到实处。
那个金字塔尖遥不可及的裴鹤京，宁津市多少人的梦中情郎，自己今晚，当真得睡了？
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要不可思议。
喝完了牛奶，陶西右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奶渍，转头看见裴鹤京捧了本书坐到床上，后背垫着枕头，很明显地留出了一半的位置。
放下杯子，陶西右走过去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和想象中的一样，床垫很舒适，恰到好处地承托住脊柱，不软榻也不生硬。轻轻嗅了嗅，陶西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裴鹤京独有的那种草木香味里。
裴鹤京关了顶灯，留了盏台灯看书。
明明没有时钟，但是陶西右的脑袋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响起“滴答滴答”声。
十分钟过去，他就像那被抬上龙床却不被宠幸的妃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打去冷宫，于是陶西右鼓起勇气搭话，“还不睡么？挺晚了。”
难道总裁的前戏是流行看书？到底搞是不搞？刀子悬在脖子上很痒啊……
“有光线睡不着？”
裴鹤京侧头看他一眼，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于是合上书本随手放到床头柜，把台灯关了。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陶西右听见裴鹤京躺下时衣服摩擦被子的声响，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挠得他耳朵痒痒的。
不知怎么的，陶西右感觉自己的脸变烫了，脑海中一直回想着裴鹤京刚才看书时安静的眉眼，和那张帅死个人的伟大侧脸。
好一会儿过去，身旁的人没有动静。
反而是陶西右一脑子黄色废料，弄得有点难受了，他轻轻地翻了个身，手伸进被子里给了自己一下，嘀咕道：“不许抬头！”
“怎么了？”
裴鹤京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陶西右一咯噔，忙又躺平了，“没，没。”
还好雨声响，他有点乱的心跳藏得很好。
裴鹤京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似乎被风吹动着，声响一阵一阵的，时而急，时而缓。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你配合我演一段时间的情侣。”
“不会很久。”裴鹤京许诺道：“陶家会往上走很多步。”
陶西右捏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着，用了好一会儿思考裴鹤京的话。
原来如此啊，裴鹤京应该早就摸清了一切，也知晓他绝不可能拒绝。于是好心告诫他不可以乱动心思，坦明这不过是一场合作。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甚至裴鹤京本人可能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生日宴不是要选一个喜欢的人，他只是要选一颗棋子陪他演戏，用来达成某些目的。
这颗棋子最好很好掌控，也很好摆脱。
而陶家，裴鹤京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何况一个私生子？
天杀的，选秀选上了，但没完全选上啊。
陶西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于自己刚才错乱的心跳和身体反应感到有点羞耻。
其实也怪不得他，主要他恋爱经验实在太少，虽然一心渴望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但之前的两段均无疾而终。
第一段还是高中的时候，和班里的女同学，手都没拉过，人家嫌他长得不够威武，甩了他。
第二段是在大学了，那时候陶西右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谈了个学长，只是那学长确定关系的当晚就要带他去开房，陶西右拒绝了好几次，最后对方以他死板把他给甩了。
倒不是陶西右真的搞什么柏拉图，只是那时候太年轻，又没经验，进展太快给他吓到了，后来他吸取教训，自己恶补了很多知识，确保下次恋爱时绝不失手。
只可惜一直就没遇见对眼的。
所以非常歹毒的，陶西右初吻现在都还在，纯得不能再纯。
现在这个结果其实对于陶西右而言是很有利的，演演戏而已又不用付出什么，还能解决大哥的终生大事，这颗棋子怎么当都是他赚。
“好的，我明白了。”
陶西右缓缓吐出一口气，也不端着了，整个人瞬间松弛了不少，翻身背对着裴鹤京，“睡了，晚安哈。”
夜雨渐歇，身旁的那道呼吸声起起伏伏，很是明显，裴鹤京从未和人同睡，难得地失眠。身旁的那颗柠檬头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
黑夜慢慢消散，晨曦晕染开来。
陶西右迷糊中听见裴鹤京起床的动静，心里头闪过一瞬间起床的念头，但翻了个身又迷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八点半。
“我擦！”陶西右一下弹起来，慌忙掀开被子，这才发现自己昨天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整齐地放在一旁，他连忙给自己套上。
正在系领带，门响了两声，随后裴鹤京推门而入。
“醒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陶西右转过身挠了挠自己乱哄哄的头发，“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裴鹤京盯着他那头黄毛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说：“没事，洗漱吧，下楼吃早餐。”
“我这个头发颜色要不要……”
陶西右一边走一边转头问。
“不必，就这样吧。”
陶西右洗漱完，两人一同下楼。
刚下两个阶梯，陶西右突然又想起些什么，转身去问自己身后的裴鹤京，“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我是说，你希望我是一个怎样的假情人？”
裴鹤京停住脚步，陶西右站立的位置比他矮很多，此时对方仰着脸，眼睛往上抬，睫毛一眨一眨的，多了几分稚嫩。
“黏人、任性。”裴鹤京看着他的脸想了想，补充：“善妒、恃宠而骄。”
陶西右“嘶”了一声，充分明白自己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我知道，妲己嘛。”

第5章
小妲己下楼看见裴瑄时又变成了小乌龟，乖乖地坐着。
餐桌上极为安静，其他两人动作优雅，陶西右也克制自己尽量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吃到一半，餐厅又进来两个年轻男人，他们先和裴瑄以及裴鹤京打招呼。
管家立刻添了碗筷，陶西右从他们进来就抬着头没动，那两人此刻像是才看见陶西右一般，笑着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裴元，这是我朋友喻梁。”
“你们好你们好，我叫陶西右。”陶西右连忙说。
裴元是裴鹤京二叔的儿子，比裴鹤京还要大上几岁，看起来温文儒雅，他身旁的喻梁倒是年轻许多。
陶西右知道喻梁，他看过喻梁演的电视剧，对方是当红的流量小生，今年才23岁。
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人出现在眼前，陶西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无他，喻梁长得很好看，属于艳丽的那一挂。
餐桌上多了两个人，但正式进餐时依旧没人说话，陶西右大口大口地连喝两碗粥。
主要他右边坐着裴鹤京，对面坐着喻梁，都是帅哥，所以赏心悦目极为下饭。
早餐结束，陶西右是最后一个落筷的，喻梁脸上挂着微笑，突然很是自来熟地和他搭话，“陶先生吃饭很香啊，家里平常不吃这些菜吗？”
桌上只有陶西右喝粥时会发出细微声响，面前的翡翠蒸饺和蔬菜卷被他扫得一干二净不说，他还又吃了个咸蛋黄流沙糕。
像是没吃过饭似的。
喻梁的这句话听起来友好，实则微茶。
陶西右是私生子，这个事实在座的都非常清楚。
私生子嘛，上不得台面，家里估计也不重视，怪不得如此没有规矩。
其他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陶西右身上，陶西右微微顿了片刻，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突然恶意他很是敏锐。
应该忍，喻梁是裴元的朋友，装作听不懂或者微微一笑就好……
两秒后。
陶西右脸上挂着笑，侧头问一旁的裴鹤京，语气非常真诚，“鹤京哥哥，我吃得很多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其他人又都看向裴鹤京，目光各异。
陶西右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既然是棋子，裴鹤京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受人欺负吧？
果然，裴鹤京侧眼看陶西右，目光如同深潭般看不清情绪，两秒后他淡淡地开口：“不多，你有点瘦。”
看看看看，他就知道！
陶西右扬起眉毛，嘴角压也压不住，脸上洋溢着耀武扬威的神色。他立马看向对面的喻梁，夹着声音说：“喻先生吃这么少，是不合胃口吗？”
喻梁一噎，倒是很快稳住，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解释道：“工作需要，所以进食得少。”
陶西右抬起手掩在嘴边，肩膀一耸，无比做作地说：“啊！我忘了，喻先生是大明星嘛，自然是要保持身材的，不像我，像猪一样能吃，又像猫一样苗条。”
喻梁脸色一下就青了，裴元哈哈一笑，拍拍喻梁的肩膀，和裴瑄说是有事先走。
裴瑄挥挥手，他们便快速离开了餐厅。
陶西右呼出一口气，这才迟来地涌起几分紧张，刚才光顾着装绿茶出气，这下开始有些忐忑后怕。
好在裴瑄似乎有些疲惫，让裴鹤京带他随便逛逛，自己就上楼去了。
餐厅此刻只剩下陶西右和裴鹤京两人，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出去走走？”裴鹤京率先开口。
“嗯嗯嗯，好好好。”陶西右点头如捣蒜，跟在裴鹤京身后往外走。
阳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庭院中的一切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两人穿过一条曲折蜿蜒的小径，两旁种满错落有致的树木，视线被遮挡得很好。
走着走着，陶西右突然听见右边不远处有人说话。
与此同时，裴鹤京也停住了脚步。
右侧十来米的地方有个小亭，提前离开的裴元和喻梁正悠闲地坐在里头吸烟。
“如何？”裴元朝着喻梁的脸吐出一口烟雾，歪着头笑问。
喻梁一点没躲，烟雾扑到他脸上，又很快散开，他笑得明媚乖顺，也抬起手吸烟，“有两分姿色，但是沉不住气，蠢笨如猪。”
裴元大笑两声，伸手拍了拍喻梁的肩膀，“是嘛，他要是真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不得了，陶西右心脏咚咚咚地加速，原来裴元这是要把喻梁介绍给裴鹤京啊！等等，那他们刚才讨论的……
陶西右抬头瞅了瞅裴鹤京平静无波的神色，凑近了一些，捂着嘴踮脚靠近裴鹤京的耳朵，“他们……是在骂我猪吗？”
裴鹤京对于陶西右突然的靠近先是往一旁偏了一些，不太明显。听完陶西右的悄悄话，裴鹤京垂着眼静静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在审视什么。
没等到裴鹤京的回答，陶西右站直了身体，一边继续偷听，一边思索着这几天陶家旺到处收集到的小道消息。
裴瑄有三个老婆，裴鹤京父亲是正妻所生，只是天性洒脱难管束，结婚又晚，这才导致裴鹤京比两个叔叔的孩子还要小上一些。
裴鹤京没有回国之前，裴元在坤元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陶西右皱着眉毛，心里头暗忖这裴家也并非外人看起来的那般团结和平。
本来还想偷听点什么，但裴元和喻梁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又随口聊了几句娱乐圈的事儿，就起身离开了。
陶西右偷偷抬眼看裴鹤京，对方静静站立着，眼神落在一旁的树叶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过似的。
陶西右眼皮一跳，突然反应过来。是了，深宅大院的，这种家族内部的事最忌讳外人知道，在电视剧里，自己这种情况恐怕是要被灭口的。
“哈哈。”陶西右干巴巴笑道：“风景真好啊，风大，我什么都没听见，哈哈。”
裴鹤京这才把视线落在陶西右身上，看他干笑了一会儿，才说：“裴元要把那个明星塞到我身边。”
“哈哈，我听不见。”陶西右飞速地摆手，眼睛慢慢瞪大，“哎呀，耳朵聋啦哈哈。”
裴鹤京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加个微信？”
“好的好的。”陶西右立刻从兜里把自己手机摸出来，飞速扫码。
“耳朵好了？”裴鹤京收起手机，微微颔首，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双眼微微下敛，视线如同月色的网，罩住了陶西右。
陶西右刚把裴鹤京的备注打完，一抬头撞进裴鹤京的眼底，呼吸猛停了一瞬，没来得及回答，裴鹤京又继续问，“所以，要被他挤走吗？”
这个问题到底是句考验还是一个选择？陶西右摸不准裴鹤京的言下之意，只好虚心求教，“我应该被他挤走吗？”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啊，大哥的幸福近在咫尺了……
“别吧，鹤京哥哥。”陶西右硬着头皮挽救，“我会听话的。”
他本来想数一数自己的优点给裴鹤京听的，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只好胡乱先扯一个出来了。
虽说裴鹤京大陶西右五岁，但这句鹤京哥哥也不是谁都能随意叫的，裴鹤京昨晚忘记纠正他这一点。
只不过此刻陶西右仰着头，眉毛轻轻拧起，眼睛一眨一眨，像是撒娇。
裴鹤京移开眼，说：“老时间，我会让人去接你。”
说罢，他侧身往前继续走，陶西右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电光石火之间他悟了，想往裴鹤京身旁塞人的又何止一两个，假情人不就是拿来挡烂桃花的么？
看来裴鹤京对他刚才的表现还算满意。
“嘿嘿，等等我。”陶西右追了上去。
又溜达了一会，裴鹤京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小高带着个人过来，把陶西右送回去了。
脚步声远去，小高立在原地，低声做着汇报：“喻梁上大学时就被裴元养着了，但没动他，毕业后给了他不少资源，本来是想捧出个超一线，以备不时之需的。”
裴鹤京的事一出，真是来得巧了，只是生日宴上，裴鹤京选了个听都没听过的小门户私生子，喻梁他看都没看一眼。
“这些藏得很深，这么多年对外他们都称是朋友。”小高拿出一个平板，“另外，这是陶家人更详细的资料，您过目。”
裴鹤京垂眼接过，修长的手指缓缓滑动着。
“陶家牛奶厂快倒了，大儿子的婚事也出了问题，这个陶西右更是没什么建树。”小高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目的还挺明了的。”
“有目的才好。”裴鹤京把平板还给小高。
“那，就是他了？”小高隐晦地问。
裴鹤京视线落到极远的天际，“暂时。”
天空一半晴朗，一半已经阴沉，或是大雨不久又将席卷大地。
裴鹤京的微信头像一片空白，朋友圈也是一条横杠。陶西右都担心这是不是个假号，但他到家主动发了条信息报平安，不久后收到了回复。
［裴］：好。
陶西右想了想又快速打字。
［东左］：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微笑），下周见（握手）
对面没有再回复。

第6章
加上联系方式自然不能放过存在感的机会，陶西右这一周给裴鹤京发了不少骚扰信息。
从脑筋急转弯到土味关心，就怕裴少爷一不小心把他这个合作情人给忘了。
当然，一条都没得到回复。
还好到了时间裴家的司机准时来接他，不然他又要怀疑自己成为弃子了。
到了裴家主宅门口刚好碰见裴鹤京，两人便一起同行，陶西右好奇庭院里的孔雀，裴鹤京便和他一起看了一会，解答完陶西右的十万个为什么才继续走。
刚进客厅，陶西右突然猛地顿住，惊恐地低声道：“哎呀，你怎么没跟我说今天这么多人？！”
一楼客厅里坐了不少人，除了一个裴元陶西右曾见过一次之外，全是生面孔。
陶西右粗略扫了一眼，上到二三十的男人，下到几岁的小孩，林林总总加一起得有十几个。
“都是些什么人啊？”陶西右捂着嘴，肩膀微微向上耸，小声地问。
裴鹤京拍了下陶西右的肩膀，弯着腰低声道：“每月的今天家里的小辈会过来陪爷爷吃饭，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小妲己。”
低沉的嗓音爬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陶西右抬手揉了揉自己耳垂，没两下就捏得泛起粉色。
懂了，这一屋子都是年轻一辈。换句话说，这些人里不乏裴元那样想往裴鹤京身边塞人的。
陶西右神色一凛，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他亲昵地挽上裴鹤京的胳膊，表情娇柔得有些做作，活脱脱像个从勾栏里走出的狐狸精，娇声说道：“走吧，鹤京哥哥。”
挑了下眉，裴鹤京倒也没有拂开陶西右的手，两人一同迈步，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客厅里的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紧接着，陶西右听见有人唤“鹤京”，有人叫“哥哥”，还有稚嫩的童声喊“叔叔”。裴鹤京虽不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可作为坤元的继承人，无疑是这群人里最具地位的。
陶西右不自觉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一众声音。
倒是陶西右顶着众人的视线有点别扭，一别扭就尿急，他踮脚冲着裴鹤京耳朵说自己去趟卫生间就先溜了。
洗完手回来的路上也是巧，偶遇了郑伯。对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严肃，也不显得过多亲近，他还贴心地给陶西右做起介绍来。
客厅里头的除了裴瑄自己的亲孙子，还有裴瑄兄弟们的孙子和重孙们，七七八八这才有这么多人。
裴瑄非常注重亲戚间的团结，奉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观念。
陶西右之前就听说裴家的别墅群里住的全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们，稍微有点本事的，均可以入职集团旗下的公司。
陶西右在心里暗自咂舌，心想这要是放在古代，不知要掀起多少勾心斗角，又转念一想，或许现在也是如此。
回到客厅，小一些的孩子们这时候坐在一堆玩，发出的声音很小，一点不像寻常人家的小朋友一般吵闹。
裴鹤京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另一个年轻男人，正敛着眉眼安静地把三根手指搭裴鹤京手腕。
陶西右走过去，想起郑伯介绍过，这个年轻男人名叫张玉，是裴家的住家中医，平常多是负责调理裴瑄的身体。
陶西右还没走到，张玉就松开了手，低声和裴鹤京说话，嗓音温和干净，“最近状态不错，昨夜休息得不是很好？要注意保持睡眠质量。
裴鹤京收起手，看起来还是面无表情，但声音倒是微不可察地温和些许，“没事。”
张玉便不再多说，收起脉诊垫，这时陶西右也刚好站定，好奇地打量了下张玉。果真应了这个名字，白净如玉，倒不是说多好看，就是打眼一瞧，非常顺眼。
张玉察觉到陶西右的目光，站起身来冲他点点头，陶西右便也冲对方笑了笑。
能被裴瑄选进家里，想必这张玉医术高明得很，陶西右本来想让对方也给自己把把，看看是不是肾虚。
只是没等他开口，一道男声突然响起，带着笑意，“鹤京哥，这是谁啊，不介绍介绍吗？”
陶西右循着声音看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穿着身驼色毛衣的男人，浓眉小眼，看起来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小说里的不太聪明的炮灰。
这人叫裴沙川，是裴鹤京的堂弟。
“诶沙川，”一旁的裴元这时候站出来说话，他拍拍裴沙川的肩膀，“这是你鹤京哥的……”
说到这里，裴元状似苦恼地皱了下眉，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称呼来形容陶西右的身份。
小门户的私生子、裴家给裴鹤京选的“玩具”。
他们之间的对话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大家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朝这边看来。
陶西右瞄了裴鹤京一眼，见对方也正抬眸瞧着自己，冷清平淡。
又懂了。
陶西右转过视线，娇俏地笑了一声，摆摆手道：“诶，你是沙壁堂弟吧？幸会幸会，我叫陶西右，是你鹤京哥哥的男朋友，你也可以叫我嫂子，啊，不行叫哥夫也成。”
“诶，年轻人嘛，不拘这些的。
“啊，”陶西右又看向一旁的其他人，抬手打招呼，“你们好呀~”
恶心、做作。
裴沙川眉心一跳，牙齿咬紧，“哦？果真吗鹤京哥？”
陶西右什么身份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不过是裴鹤京一时兴起留在身边耍耍的玩意儿，竟敢口出狂言。
“你说句话呀鹤京哥哥！”陶西右转身蹲在裴鹤京身旁，把下巴搁在对方大腿上，眨着眼睛撒娇，“沙壁堂弟问你话呢，你不是答应过我最喜欢我，只会有我一个人么？”
“我特么叫裴沙川！”裴沙川忍无可忍地纠正。
旁人看来，陶西右正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撒娇，从裴鹤京的视线，倒是已经看见陶西右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陶西右是真忍不住，把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事都想了个遍了，还好就在他快要破功时，裴鹤京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沙川，这是我的人，尊重点。
”
裴鹤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客厅。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裴沙川一个人听的，其他人听了，立刻噤了声，各有所思。
裴沙川脸色涨红，当真是没有预料到裴鹤京会因为一个外人下自己人的脸，更没想到裴鹤京居然轻飘飘就默认了陶西右的那些话。
陶西右得了便宜还不够，等裴沙川好不容易脸色好了一点，又追问：“沙……沙川堂弟，叫一声我听听？”
一张脸又青了，裴沙川捏紧了拳头，搞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
像是喉咙里被人塞了一坨水泥，叫完人裴沙川就急忙躲到角落里去了。
棋子嘛，自然是要认真吸引火力以及当挡箭牌的，这些同辈人都知道裴鹤京现在有一个恃宠而骄的男朋友，想来也不会太明着送人来了。
陶西右冲着裴鹤京眨了两下眼睛，表示任务已然完美完成。
这事没过两天，陶家那个私生子被裴鹤京看上且留宿过裴家的事就传遍了宁津市上流圈子，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先不说这个陶家很多人听都没听过，更别提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所有人想破了头都想不通这高枝怎么就让陶西右这种货色给攀上了。

第7章
别管什么货色，总归陶西右飞上枝头的事实已经传开，给陶家带来了立竿见影的诸多好处。
先说家里的牛奶厂，以往生意越来越惨淡，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可最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有众多经销商和批发商蜂拥而至，纷纷表达合作意向，陶家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最值得高兴的还是李家暂停了李雪婷的相亲计划，并且默许了李雪婷和陶伟见面。
但对于两人的事情，李家还是没有给个态度，估摸着还在观望阶段。
“已经是很好的结果。”陶家旺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脸色红润不少，捧着保温杯吹了吹，“李家也不是傻的。”
如果陶家和裴家真搭在了一起，李家自然十分愿意借着陶伟和李雪婷的事也攀上关系，在绝对的利益之上，其他的小事根本不足挂齿。
但前提是，陶西右是真的能在裴鹤京身旁站得稳脚跟。
“包的。”陶西右虽然也还没底，但为了不让陶家旺担心，便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洋洋得意，“包站稳的老爸。”
看着顶着一头金灿灿黄毛的儿子，陶家旺不禁上下瞅了又瞅，虽然小儿子性格是“跳脱不羁”了点，但到底长相是随了他母亲，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具有欣赏性的。
陶西右望着老爸欲言又止的神色，以为他还是没有安全感，便站起身拍拍陶家旺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开起了玩笑，“老登，放心吧。”
“没大没小！”陶家旺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但片刻后他又轻声说：“说起来啊，爸爸对不住你……”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小嘴巴——”陶西右知道陶家旺心里头一直有愧疚，立刻竖起食指堵住他的话，“得了得了，我去工作室了。”
陶西右的网店是大三那年开始弄的，本来只是试试水，结果销量不错。毕业后他索性租了个工作室，请了几个员工。
网店步入正轨之后陶西右这个小老板反而清闲了，每天看看数据，选选新品，偶尔兴起还会替一下客服。
但因为他老跟客户聊天聊得忘乎所以，后来客服小妹就不让他聊了。
陶西右下午四点才到工作室，盯了会儿物流信息就接到了裴鹤京的电话。
又让去“侍寝”。
没办法，妃子总是要有妃子的觉悟的，哪怕是个假的，也要随时过去演戏。
傍晚时分，晚风悠悠，车辆缓慢驶入裴家气势恢宏的别墅区。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金钱滋养着的原因，这儿的树叶落得相比外面的树要少一些，颜色也更为鲜艳。
夕阳穿过间隙，落下斑驳摇曳的光，铺就在一尘不染又开阔平坦的大道上。
尽管来了好几次，但每次陶西右的内心都会重复感慨，裴家这片别墅区真是豪……
本来以为裴鹤京已经等在家里，没想到等陶西右到了第一个见到的人又是裴瑄。
他顿了顿，走过去站定，耸着肩膀做出乖顺的模样，低声喊“裴爷爷”。
橙红色的夕阳包裹着他，如同温柔的补光灯，让陶西右整个人微微发着亮。
裴瑄蹙着眉紧盯陶西右那头醒目的黄毛，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很快他便移开视线，向后靠在椅背，托起茶杯随口问陶西右，“做的什么工作？”
“卖点小东西。”陶西右头皮微微地发紧，他不信裴瑄没调查过他。
事实上，裴瑄还真没有，只粗略地了解过陶家的信息。在他眼中，这种小角色嘛，跳不了几米远的。
于是裴瑄随口又问：“卖的什么？”
陶西右眼皮一跳，迅速抬眼扫了下裴瑄，又低下头，眼珠子左右转，心里头暗自猜想裴瑄莫不是在考验他是否诚实？
面对这深宅大院的最高领导人，讲错话可就坏了。
默了片刻，陶西右硬着头皮实话实说：“男同羞羞用品呢，裴爷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绕是见惯风雨的裴瑄也愣了半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完全不曾预料到答案会如此惊人。
陶西右后背瞬间紧绷，心底责怪起裴鹤京来，天杀的怎么还不到家救他，他真的害怕和裴瑄独处啊！
他眼巴巴瞅了眼大门，可是外头空空，只有冰凉的风扫进来，顺着陶西右的裤脚钻。
“罢了。”裴瑄突然摆摆手，像是必经之路上有一滩污垢，忍着恶心还是跨了过去一般的模样，眉头一松，“不重要。”
陶西右心头浮起疑惑，什么不重要？我的工作不重要？还是我这个人不重要？
下一刻裴瑄就给他做出了解答，“不用去了，就陪着鹤京，寸步不离。”
陶西右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啊？”了一声。
“最近你家里情况好了不少吧？”裴瑄放下茶杯，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鼓，接着他淡声道：“陪着鹤京是你目前唯一、且必须做到最好的事。”
不是商量，而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命令。
本来只是合作，有需要的时候碰面就行了，裴鹤京冷得要死，每天跟他杵一起不也得被冻成冰块啊？
陶西右挠了挠头，试图挣扎，“谈恋爱……也不一定非要形影不离呀，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嘛，哈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笑声在宽阔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尴尬。
“谈恋爱？”裴瑄意味不明地从鼻腔里呼出一声短暂的气音，“那不是你的事。”
“那，我的事是什么呢？”
“陪着鹤京，”裴瑄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语气也低沉了几分，“让他快乐，或者——”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让他厌烦。”
＊
裴鹤京回来时已近九点，陶西右已经洗得香香白白地趴在他床上打游戏，脚丫子搭在床沿一晃一晃的，嘴里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
“你回来啦？”
游戏刚好结束，陶西右翻爬起来，双腿并跪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汇报起来，“今天你爷爷叫我别去上班，每天黏着你来着！”
裴鹤京伸出食指，随意地勾住领带，轻轻一扯，将它解开。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怎么说？”
“哎呀吓死我了，我真害怕和他独处。”
认识的时间虽然不久，但毕竟是睡过一张床的合作双方，陶西右现在胆子大了一些，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你知道吧，就是他不是那种给你几百万离开我孙子的类型，而是一声不吭就能让我消失于美好世界的狠角色啊！”
裴鹤京抬眼扫视陶西右，“少看点小说。”
“好吧。”陶西右放下手，两手交叠做个个拱手礼，“我自然是说听鹤京哥哥你的意思。”
没等裴鹤京说话，房门又被敲响，是郑伯。
“少爷。”郑伯捧着个棕色的木盒子进来，恭敬地递给裴鹤京。
陶西右好奇地盯着，裴鹤京打开，又面无表情地合上，郑伯这才笑笑，带上门离开。
“什么东西？”陶西右伸长了脖子。
裴鹤京随手丢在被子上，自己往浴室走，丢下一句“自己看。”
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陶西右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套清洁工具、两盒避孕套、三只润 滑油。
由郑伯送来，那就是裴瑄的意思。
怎么说，爷爷这么贴心关注孙子性 生活和谐？

第8章
直到裴鹤京洗完澡，陶西右还是有点懵懵的。
“你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裴鹤京头发微微湿润，垂在眉间，发梢偶尔挡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他随手将擦完头发的毛巾搭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瞬间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想看看我对着男人能不能硬  得起来。”
说着如此私密的话，可裴鹤京的语气和表情都淡然得像是一潭静水，听不出一点起伏。
倒是把陶西右这个小雏 鸡弄得红了脸，眼神扫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盒子，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移开视线，“那那那……那可如何是好？”
东西都送来了，不用岂不是要穿帮？
陶西右喉结不安地滚动，说话结结巴巴的。突然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地问：“所以……你是1？
裴鹤京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鸦羽般的阴影，他没理会陶西右的一系列小动作和疑问。修长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跃，只说：“你戴着去厕所打。”
“打什么？”陶西右嘴快，问完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不可置信地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脸，“你让我打出来冒充你的？！”
“打三次。”裴鹤京面不改色地要求。
陶西右：“……”
苍天，怎会如此蛮横无理！
这么想，陶西右也就这么说了，“你这，也太那个了吧……”
裴鹤京手上动作一停，终于抬头看向陶西右，那目光仿若幽夜寒潭，冻得陶西右一个激灵。
“真，真的啊！你这干巴巴的就让我突然打，未免太强人所难，我根本起不来啊。”陶西右硬着头皮解释。
安静的气氛在卧室里弥漫，偶尔传来的邮件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陶西右先是和裴鹤京对视，眼睛不知怎么的逐渐地从裴鹤京下巴往下坠，最后落到对方手上，那双手关节棱角清晰，如同白玉节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双手太漂亮，无论握住什么，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
想哪儿去了！陶西右猛地移开了视线，耳尖通红。
不知对方脑洞又溜到哪个九霄云外，裴鹤京没心思猜，直接站起身朝着陶西右走了过去。
眼看着裴鹤京步步靠近，周身寒气裹挟着沐浴后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陶西右有些喘不过气，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到床边站定，裴鹤京缓缓俯身，阴影自上而下将陶西右笼罩住，他身上的淡雅香味萦绕在两人之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慢放，陶西右动弹不得，呆滞地抬着眼。
突然，裴鹤京伸出右手，吓得陶西右缩了一下，但对方的手却是伸向床头柜的。
将盒子里的一管润滑拿出来放在手心，裴鹤京直起身体，垂眸静静打量片刻，接着便将其拆开。
“你这是……”陶西右小声询问：“干嘛？”
“或许。”裴鹤京慢条斯理地将润滑挤在手心，透明的油液从他指缝间钻出，有两滴坠落到床沿上，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到陶西右脸上，接着伸出那只沾了润滑油的手，扣住了陶西右的脖子。
心脏猛地一沉，陶西右跪坐在床上，随着裴鹤京的动作微微仰着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着。
脖子上的那双手力度很轻，几乎只在堪堪扣住皮肤的强度，但却诡异地存在感极强。
掌心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神经，润滑油顺着皮肤往下流，越过锁骨，钻进衣领。
裴鹤京根本没有表情，那双眼却如同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突然将陶西右吸了进去，导致他晕头转向，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
又过了两秒钟，裴鹤京终于续上了未完的话，“不爱用套。”
陶西右眨巴着眼，等裴鹤京收回手，扯了纸巾擦拭时，悄不作声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大腿。
可裴鹤京仿佛头顶也长了眼睛，冷不丁地出声：“起来了？”
陶西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仿佛能滴出血来。眼睛慌乱地四处张望，他不敢与裴鹤京对视，嘴里支支吾吾地说：“不，没有啊，哈哈哈，你看你弄了我一身。”
说到这里，又仿佛被人丢了一盆火星子，烫得陶西右舌头打结，连忙补充：“润滑油弄了我一身。”
哎呀，怎么说都不对劲！
陶西右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两只手摆来摆去，不知道做什么动作，索性攥紧了被套。
好在裴鹤京终于放过他，转身去洗手，“一个小时后你去洗澡，我让人来换床单。”
原来是这样，陶西右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裴鹤京的意思。
尽管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思绪，但是他还是不自觉地去想象，裴鹤京这么冷淡的人喘息的样子。
很难想象得出来，但尽管难以形成具体画面，陶西右还是觉得浑身发烫，抬起手往自己脸颊扇风。
也不知裴瑄信了还是没信，但佣人来换了床单后一切便风平浪静。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裴鹤京让陶西右明天搬过来裴家。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点睡意被吓飞，陶西右猛地侧身，“真要同居啊？可是，那样我每天很无聊啊。”
“后山养着一匹马，叫作追月，你白天无聊就去照看它。”裴鹤京语气平平地给出解决方案。
于是，陶西右第二天回家打包行李，在一家子惊讶又惊喜的目光中，没忍心告诉大家伙他此去是为了做一位“弼马温”。
裴家后山有一个挺大的养马场，舍内舍外设施齐全，养了十来匹马，每匹马都配有专业人员负责日常饲养、护理和训练工作。
听专门照顾它们的工作人员说是供裴家小辈们玩耍放松的。
“那他让我来这做什么。”陶西右忍不住嘀咕。
追月的饲养员笑道：“或许是怕您无聊，让你过来放松的，您可以去选一匹马到跑马场玩，那儿有教练会教您。”
陶西右突发奇想，“诶，裴鹤京的追月在哪，我可以骑它吗？”
饲养员摇头，“追月性子刚烈，除了鹤京少爷，旁人难以近身，您可以另选一匹温顺些的马。”
好！陶西右两手一拍，驯服最烈的马才有意思。
＊
幻影行驶在笔直的大道上，内部如同一座豪华的移动宫殿，裴鹤京端坐在后排，闭目放空。
“当年的事故确实天衣无缝，要说有什么巧合的地方。”
副驾驶座上，小高划拉平板找出一份文件，同时说：“老裴总正打算在罗市昆海沿岸建立一个大型港口，这个消息封锁得很好，当时正在等审批。而同时，却突然有另一家企业也盯上这块肥肉。
那年7号，老裴总和夫人从罗市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事故，仅仅一周的时间，港口项目落入纪家手中。”
纪家当时已然奄奄一息，得手这个项目后几乎倾其所有才建成，运营几年之后，成功起死回生。
“当时调查组也怀疑过，仔细调查过后还是排除了纪家的作案嫌疑，后来裴董顾了私人团队查过，想来也并没有什么后续。”
小高推了推黑框眼镜，说：“虽然两家早些年没有过多交集，但我查到在老裴总高中的时候，曾和纪家小儿子纪周有过什么矛盾，这事很隐蔽，调查起来比较有难度。”
裴鹤京听完，睁眼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向后流动的风景，夕阳在玻璃上晕开一片蜜色光斑，无端生出暖意，却融不进他的眼底。
20年前，也是类似这样的一个傍晚，他永远失去了父母。
裴鹤京还记得父母出门时的背影，再往后的20年里，他反反复复地梦见那一刻的他们，却怎么都追不上。
“继续查。”裴鹤京没什么情绪地说：“若真是纪家做的。”
小高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见裴鹤京短暂停顿后说；
“那就赶尽杀绝。”
小高后背突然一凉，即使他已经跟在裴鹤京身边多年，可他仍旧难以看清这个明明岁数不大的青年。对方总是神情淡然，冷冷的，好像世界爆炸也不能让他生出一点情绪波动。
此刻，小高难得地从裴鹤京身上察觉到了狠意，是以本能地打了个冷噤。
“最近还有没有人跟着你。”裴鹤京又问。
“没有发现。”小高立刻说：“自从陶先生来了裴家，那些人似乎消停了。我会趁着这段空闲时间，继续深查。”
后座上的裴鹤京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车辆靠近主宅，远远地小高看见有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往大门靠近。
“裴总，好像是……陶先生。”
一分钟后。
车门打开，裴鹤京下车，对面的人齐齐停止动作，不敢在他之前进门。
前头两个男人大汗淋漓地抬着一个担架，后头跟着的是追月的饲养员，看见裴鹤京走过来，他连忙解释：“鹤京少爷，陶先生……他骑追月，摔了。”
裴鹤京视线掠过担架，陶西右衣服和膝盖上都是土，此刻正抱着自己的右手臂，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别怪饲养员，是我非要骑的，谁知道它一开始假装温和，后面给了我突然一击，不讲武德嘿嘿。”
裴鹤京冷着脸一言不发，陶西右眼睛转了转，连忙撒娇，“我快痛死了，亲爱的快救救我呢。”

第9章
陶西右耐造，看似摔得很惨，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多是皮外伤。麻烦在脚踝，扭得比较严重些，又紫又肿。
“这下真成大猪蹄子了。”陶西右歪在雕花扶手椅上，看着跟前人那双灵巧的手熟练地将自己的脚给包上药，笑嘻嘻地套近乎，“真是麻烦你呢，张医生。”
这是陶西右第二次看见张玉，不得不说，他觉得对方真是越来越顺眼了，像一汪清泉，静悄悄的，干净清澈。
张玉指尖翻飞系上蝴蝶结，药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进陶西右鼻子里，他淡笑道：“陶先生客气，我应该做的，这几天先拄着拐杖行走吧。”
“诶好的好的。”陶西右忙不迭点头，弓着腿欣赏自己猪蹄。
张玉站起身来，冲一旁坐着的裴鹤京点头示意，收拾箱子静静离开。
人一走，房间终于是只剩下陶西右和裴鹤京两个人，他这才迟来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地说：“哈哈……追月，挺猛哈。”
“不要做多余的事。”裴鹤京交叉着手静静坐在那儿，眼神落于陶西右眉心，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淡声道：“能明白？”
得，少爷生气了。
想来也是，裴鹤京本以为陶西右能安静地当一个花瓶，只可惜对方却是只青蛙，上蹿下跳不说，叽哩呱啦的还很吵。
“明白的。”陶西右立马垂眼，嘴巴往下撇，声音也变得黏糊，“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鹤京哥哥。”
装委屈是陶西右打小就滚瓜烂熟的技能，他能演得非常逼真，像是下一秒就能掉下眼泪来。
裴鹤京凝视他头顶片刻，从抽屉里拿了张卡给他，“实在无聊的时候让郑伯安排人带你出去消费。”
陶西右乖巧接过，又听裴鹤京冷声警告：“消停点。”
腿脚不便，陶西右的晚饭是郑伯给送进房间的，直到十点裴鹤京才回房，两人相顾无言地各自躺下。
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半夜陶西右被一阵尿意憋醒，忘记了自己的脚伤，掀开被子就径直下床。
脚刚落地，一阵剧痛，陶西右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我草”，整个人就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额头触地，满眼金星，陶西右呈“大”字形趴在地上，他伸出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找到拐杖的位置，片刻之后无果，便打算先坐起来。
没等他有所动作，突然腋下一紧，他被一股力量直接拎了起来。
一道呼吸扫过他后颈，淡淡的草木香气裹着几分不耐。
直到陶西右勉强站稳，裴鹤京才松开手，按了灯。
还好开的是台灯，倒是不刺眼，陶西右解释自己是想去厕所，“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裴鹤京没说话，将一旁的拐杖递给他，自己又回到床上。
好吧，陶西右单方面决定原谅裴鹤京下午的冷漠，毕竟他还是不忍心看自己在地上扭曲爬行。
马场是去不了了，休息几天之后，陶西右就开始拄着拐杖到处闲逛，打算和裴家的佣人们搞好关系。
怎料这些人一个两个的像是受过特工训练，对他很尊重，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吐。
这天陶西右闲得无聊，在凉亭倚着雕花栏杆撒鱼食，一头金发被风吹起，露出耳后淡青色的血管。
湖里五彩斑斓的鱼儿拖着如丝绸般柔软且飘逸的尾巴悠闲地来回转悠，懒洋洋的。陶西右撒了一把鱼粮，它们总算是游得快了一点，大口吸入。
“诶，张医生！”陶西右突然放下鱼食，冲对面挥手，“去哪儿来呢？”
张玉停住脚步，也对他抬了抬手，接着慢慢靠近亭子。
“我刚给老爷子做完针灸。”张玉简单说了一句，关切地问：“陶先生今天感觉脚踝如何？”
“多亏了你的药，又敷又泡我感觉已经恢复大半了！”陶西右拍拍自己大腿，邀请张玉落座，“张医生不忙的话一起坐着聊聊天呗，这几天我都快憋出病了！”
张玉放下药箱，坐在陶西右身旁，也拿了把鱼食丢进湖里，“等你脚好了，可以让郑伯安排人带着你到处逛逛，裴家很大，有很多漂亮又很有趣的地方，或者可以去书阁里看书。”
“哎哟我一看书脑袋就疼。”陶西右抓了抓头发，半真半假地说：“都怪裴鹤京把我丢在家里，自己倒是整天出门潇洒，气人。”
张玉把手里残留的鱼食拍拍干净，笑道：“他很忙，让你待在这里其实是好事，跟着他你会觉得无趣又压抑。”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坤元这么大个集团想必每天事务多得爆炸，也是难为裴鹤京没有秃头了。
“张医生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陶西右笑眯眯的，“你看着很年轻呢。”
“算起来快十二年了。”张玉介绍说：“我是裴家资助的学生，跟着我师傅学医，去年我师父退休了，裴老爷子的身体就交给我调理了。”
裴瑄的身份何其尊贵，从年轻时期就有专人针对性调理，张玉可以说是裴家特意养出来用的。
张玉从小天赋异禀，被裴家看中。成长过程中拥有足够优异的资源，如今也得到丰厚的酬劳，当然相应的代价是他将只一心一意为裴家效劳。
“其实挺好的，活儿不多，钱来得多。”陶西右笑道：“我要是像你这么有本事就好了。”
“哪里的话。”张玉很客气，“陶先生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哎……”陶西右很苦恼，他是一个很怕无聊的人，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他能够勉强忍受每天这么待在裴家。
只是经过摔跤一事之后，他偶尔有些担忧，他什么性格自己清楚，不是什么讨喜的。偶尔天马行空想起什么，不做就浑身发痒。
裴鹤京当初说时间不会太久，却没说个具体期限，也没说不会换人。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踩了裴鹤京的某些雷点，半夜被打包丢滚出去。
搞得他最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鹤京，要太客气吧，太假。要太亲近吧，又怕人排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两天他为了打听关于裴鹤京的事费了不少口舌，但没有一个人给他一丁点答案。
此刻遇见张玉愿意和他闲聊，陶西右不免话多了起来，吐露自己最近的惆怅。
“张医生，说来不怕你笑，虽然我和裴鹤京在一起，但我觉得他这个人太难看清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他讨厌什么。我每天感觉像踩在软绵绵的土上，不知道哪一刻会踩空咕噜噜掉下去。”
风吹过树梢，又卷下一层落叶，叶子掉落在湖面，鱼儿还以为是吃食，纷纷追了过去。
“高处不胜寒。”
张玉看着鱼儿们互相追逐，聚集又分散，过了一会儿才说：“站在他这样的位置上，早就习惯了将自己层层武装，不暴露自己的喜好和弱点，对手就无可乘之机。”
“啊，”陶西右顺着想了想，“可是像他这样已经站到最高处的人，应该也不需要处处小心谨慎了吧？
至高无上的权力握在手中，谁又敢挑衅上位者一点呢？
张玉笑了笑，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开口道：“你应该发现裴家的餐桌上向来清淡，不见一点辣色吧？
这点陶西右第一次来吃饭就发现了，虽然是好吃，但是时间一久他都受不了了，想自己去买点辣椒来拌饭，“为啥？”
“裴鹤京十二岁时服药自杀，救回来之后伤了胃，此后桌上就都是温和养胃的菜系了。”
“自杀？！”陶西右差点没蹦起来，突然想到脚踝还有伤，硬生生忍住了，“十二岁他懂什么啊，怎么会？”
“不知道，他那天过生日，桌上摆了八十几道菜，但他没什么胃口，菜吃得很少，只把裴老爷子亲自煮的长寿面吃完了，没多久就出了事。”
张玉说：“他醒来之后，两天没说过一句话，看着很是消极，旁人才猜测是他自己想不开。”
但到底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裴鹤京自己知晓了。
陶西右鼻头被风吹得有点酸，低声说：“他不会的吧？我觉得他不会的。”
张玉没有就陶西右的话表示肯定或者否定，只说：“人性是复杂的。”
“你不用太担忧，虽然我也不太了解他，但想来他选择了你，或许是因为你有这片别墅区所有人都没有的一样东西。”
陶西右不解，“什么？”
“真。”
张玉颇有兴趣地勾起嘴角，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是真笑，闹是真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即使你戴着面具，做了伪装，也像是会告诉别人‘这不是真的哦’，所以你在他跟前是透明的。”
所以不用费心思窥探、全方位提防。
“你不必对他过分恭敬，只要不是太过没有分寸，平常一些。”
张玉说：“这样你反而就是最特别的。”
陶西右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他悟到了，其实他只要保持做自己就好了，即使闯祸裴鹤京也不过训斥两句。
但如果他学会了伪装或者突然别有用心的用力讨好，那么才是被裴鹤京丢出门的开端。
“谢谢你，张医生，我明白了。”陶西右认真地说。
张玉挥挥手不在意地说：“闲聊而已，裴家家族庞大，不过旁支亲戚你应当不大遇见，常见的是老爷子的其他两房子孙，二房的较为尖锐，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和裴鹤京较劲，三房的倒是佛系，基本不参与纷争，你看情况相处就好。”
想到裴元做的事儿，陶西右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会提防的，感谢感谢。”
“我就住在最西边的那幢小别墅，一般工作日下午都会在，陶先生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不过我房里都是书，没什么新奇玩意。”
张玉站起身来，跟陶西右告别，“我先回去了。”
“好！”陶西右也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我会去的，来这里这么久，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聊这么多的，要是不嫌弃的话，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我们就别客套了，直呼对方名字吧！”
“所以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陶西右眉飞色舞地跟刚回来的裴鹤京汇报起起今天遇见张玉的事，倒是隐去了不该说的，“诶呀，跟他聊天太轻松舒适了。”
裴鹤京垂首静静翻动书页，似乎是又看了两行字才发表看法，“偶尔去就行，别一天过去扰人清静。”
裴少爷说话真是不太好听。
陶西右撅了撅嘴，心想裴鹤京估计一个朋友都没有，想来也难以理解，朋友玩在一起就算磕一小时瓜子也是很有趣的。
陶西右大人有大肚子，懒得跟他计较
晚饭时间，两人一同下楼，餐厅里多了个生面孔。
是裴鹤京三叔的独子，叫裴靖，年纪说是只比裴鹤京大一岁，陶西右仔细看了看，发现裴靖是这些小辈里唯一和裴鹤京长得像一些的，尤其是眉毛和鼻子。
“鹤京。”裴靖先开口打招呼，声音温温和和的，真像一个普通家庭的哥哥对待弟弟一般，他看向陶西右，友好地抿出一个淡笑，“西右是吧？你好啊。”
裴鹤京简单点头落座，陶西右连忙回应对方，“你好啊二哥。”
“叫这么亲热啊。”一旁的裴元笑着拍拍裴靖的背，力道挺大，拍得人往前倾了一下。
“裴元。”林霜瞟了一眼裴瑄的眼色，轻声道：“别捉弄弟弟。”
林霜是裴瑄的二老婆，裴瑄正妻去世得早，三房的身体又不好，整天卧床，如今里里外外，她俨然成了最高女主人。
陶西右倒不是第一次见她了，他怀疑这林霜每年不知道要往那张脸上砸多少钱，反正已经六十几的岁数，看起来就跟四十多似的，那眼神一转，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柔。
但陶西右不喜欢她，觉得她就是那种颜色淡雅的食人花，不小心就要被咬出一个洞。
人齐，郑伯一拍手安排上菜，等待的过程中，林霜贴心伺候裴瑄净手，一边低声道：“老爷子，你看看你这手，操劳一辈子，现在也该好好休息了，昨晚还工作那么晚。儿子孙子这么多，也该放手让他们历练历练嘛。”
“小靖啊，你也不小了，该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嘛。”
林霜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裴鹤京，“男人，总是要有自己的后代嘛。咱们家大业大的，多开枝散叶总是没错的。”
裴靖轻声回应，听不出几分认真，“二奶奶说得是。”
在场人都知道这话也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陶西右不动声色地转头去看裴鹤京，对方果然是自带屏障，一点儿不受外界干扰。
本来也想眼观鼻鼻观心，谁知道林霜突然提起一件事，“我打算周六邀请刘家的小辈们过来家里喝下午茶，听说他们家小女儿还是你小学同学呢，鹤京，到时候有时间吗？
诶哟，陶西右挑了下眉，心说这食人花是要张罗着让裴鹤京和女孩儿相看呢。
突然，陶西右感觉周身一凉，余光一瞄，赶紧咳嗽两声进入状态，冲裴鹤京道：“鹤京哥哥，我都听你的，你就随了二奶奶的意吧，不用管我！”
说罢，一滴泪顺着陶西右的右眼滑落，他肩膀一缩，像是天塌下来砸到了身上一般。
裴鹤京侧眸打量陶西右片刻，抬手搂住他的肩膀，转头回答了林霜，“没时间，右右脚好得差不多，我打算带着他一起出差。”

第10章
听小高说，这次出差的缘由是坤元底下的一个子公司出了点问题。
公司负责人把一个园区的两条次干道及其道路附属设施项目偷摸分给了自家亲戚做，结果那亲戚为了多挣点钱，削尖了脑袋偷工减料，被发现了还态度嚣张，被人举报到了总部。
这事儿吧其实是小问题，挥挥手安排人去处理就行了，用不着大总裁浪费时间，但裴鹤京却突然决定亲自过去。
不管缘由，反正能放风陶西右是很开心的。子公司在沿海的D市，不用想都知道日出日落一定美绝了。
陶西右早就做好攻略，D市有个情人岛，他已经订好了上面的酒店，三天两夜，可以欣赏美景不说，听说晚上还有活动，届时会有很多辣妹辣弟在海滩跳舞。
订酒店之前他是得到了裴鹤京准许的，原话是这样；
“鹤京哥哥，你看你们是去忙正事，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在你们跟前只能添乱，不如这样吧，我自己去海岛上玩，等你们忙完了要回去的时候我们就集合。”
裴鹤京闻言眼皮一压，陶西右立马汗毛直立，赶紧把肩膀垮了下来，头顶上的一撮呆毛像是也跟着蔫了下去。
“那，我不去也没关系……”陶西右委屈巴巴地说。
看了会儿，裴鹤京觉得那撮金灿灿的头发如果是个人，现在一定在翻白眼，很不服气。
“去吧。”裴鹤京移开视线，大发慈悲地说：“需要什么让小高安排。”
陶西右眼睛滴溜一转，两只手乖巧叠在一起，小脸立马就明媚了起来，别说是雨后天晴了，简直是瞬间阳光灿烂，似乎刚才的那个失落的样子，只是瞬间闪过的假象。
＊
D市是个三线城市，生活节奏不像宁津市那般快。
最近气温不高，情人岛上的游客不算拥挤，陶西右脚刚恢复就像是上了风火轮一般，撒丫子狂吃狂玩，不亦乐乎。
本来这应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短暂的快乐旅行，可惜不出意外的话，总是要出意外的。
夜色如墨，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阵阵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海天相接处晕染成模糊的光带。
橘红色的火焰引燃了空气，篝火派对正式拉开帷幕。
动感的音乐裹挟着海风越过人群，一群年轻男女穿得光鲜亮丽地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高举着的手臂映着火光，如同漂亮的海带起起伏伏。
陶西右拎着个啤酒瓶坐在沙滩上欣赏着俊男靓女，眼睛一眨不眨，偶尔吹两声口哨，“oi，真靓啊！”
这本来该是轻松愉快的夜晚，怎料一道声音突然从陶西右背后响起。
“卜西右？真的是你。”
好几年没听过人叫他这个名字，以至于陶西右整个人先是瞪了下眼睛，过了两秒才想起把嘴里的酒咽下去。
他刚想转头，身旁掠起一阵微风，一个男人在他身旁坐下，带着浓浓的酒气。
“张文良？”陶西右诧异地看向身旁这个下巴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张文良嘿嘿一笑，“是我，好些年不见了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来玩的？”
“额。”陶西右不动声色地挪了下屁股，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开了些许。
不料张文良直接上手搂住他的脖子，像好哥俩一般低笑道：“怎么还生疏上了？走，难得遇见，赏脸跟哥喝场酒。”
陶西右屁股很沉，不太想动，张文良用了点力，并且亮出了自己的左边胳膊，那上头有一道疤，“这个疤，你还记得吧卜西右？”
眉心微皱，尽管内心有些许排斥，但陶西右还是顺着张文良的力道站起来，跟他一起往一家酒吧走去。
这家酒吧挺小，香氛机不断吐出浓烈的香气，音乐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一般。陶西右跟着张文良在一张桌子坐下，桌子上还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
“我一弟弟，好久不见了碰巧遇见。”张文良这么和他们介绍，那些人便纷纷吆喝着要敬酒，陶西右只好打着哈哈应付。
几杯酒下肚，脖子烫烫的。
身旁的张文良存在感太强，放下杯子的间隙，陶西右不免想起了关于他的往事。
他曾经受过张文良很多帮助，张文良大他六岁，在陶西右饿肚子时给他买过饭，在陶西右受人欺负时帮他出过头，为此手臂还骨折过，陶西右那时候特别崇拜他。
如果不是后来……
“发什么呆呢？”张文良突然凑近的声音打断了陶西右的思绪，“还没问你最近在哪发展呢？”
陶西右随便回答了个城市，说自己在那儿打工。
“你没读大学？”
“没有。”陶西右面不改色地撒谎。
张文良点点头，面色似乎有些遗憾，“也是，你那妈想来也不会供你读的。”
话题到这打住，张文良又说起这间小酒吧的老板就是他自己，这些年他已经小有成就，有了多少存款，买了个车之类的。
好像许多曾经被人唾弃的混混长大之后一有点出息就爱和旧人全方位炫耀，幸好灯光昏暗，陶西右懒得装出羡慕的表情，只在嘴里应付，“是吗？好厉害。”
陶西右的酒量很好，上桌时看见这么些人时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自己应该只会微醉，还能清醒地走回酒店，到时候他打算买个椰子边喝边走。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花，耳朵也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膜纸，陶西右心底一惊。
靠！酒有问题！
正当他想立刻站起来时，视线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向着反方向砸在桌上了。
将睡未睡之间，他听见张文良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醉了……酒量不行，我带他……休息。”
陶西右心底骂娘，无奈浑身软塌，几秒后就失去了意识。
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第11章
潮湿、闷热。
像是有人用滚了开水的毛巾覆在脸上，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烫得惊人，热气由内向外逐渐蔓延，陶西右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到了热锅里，皮肤都要焦了。
“唔……”
眼皮好重，陶西右用尽全力才将其睁开，陌生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摇晃，廉价石膏板上开裂的纹路扭曲成诡异的笑脸，看样子是在一家廉价酒店，不是他住的那个。
“醒了？”
突然间一道声音在不远处炸响。
脖子像是生了锈一般，转动时咔咔响，陶西右扭头看见张文良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烧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像一张蛛网。
“等你很久了，你还是那么能睡。”张文良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高高勾起。
“你给我下了什么？”陶西右刚开口，吐出来的声音像是吃了哑药，沙哑得不像话，他这才迟来地感觉喉咙非常干，火辣辣的。
“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张文良有些得意地挑眉，“无色无味无残留。”
“为……什么？”陶西右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试图抬手摸自己的裤兜。
“在找这个？”张文良从自己身侧拿出个手机，上下抛动，调侃道：“看不出来啊，你现在能用得起这么贵的手机了？”
要是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个电话就好了，陶西右有些绝望地想。
不论他的念力多强，手机都还是像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张文良给关机了。
“张哥。”陶西右费七八力地让自己稍微坐起来一点，呈现一个微微靠着床头的姿势，“你这是做什么呢，咱们无冤无仇的……”
“不仅无冤无仇。”张文良纠正道：“我对你有恩不是吗？卜西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是你回报我的恩情的时候了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陶西右试图动摇对方，“我这些年打工也存了一些钱，我都给你呢。”
“哈。”张文良摇摇头，缓缓起身靠近，直至挡住陶西右头顶的灯光，像个魔鬼一般地低声道：“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早就知道的吗？”
希望的火种骤然熄灭，陶西右瞳孔剧缩，好似有人往他胸口灌入黏稠的沥青，叫他的思绪飞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冒着热气、充满酸臭味的夏天。
那是陶西右十二岁的事，那时候他妈时常不在家，从学校回到出租屋，冰箱空空，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张文良偶然认识陶西右后，确实帮助过他。带他回家里吃过很多次饭，有次还因为帮他而被同学的社会哥哥打得手臂骨折。
那时候陶西右真的很尊敬很崇拜张文良，每天从学校出来就去他家家里给他做饭。
张文良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他自己早就不读书，在街上当混混，整日游手好闲。家里又乱又臭，垃圾食品和坏掉的蔬菜混合出一股股奇怪的臭味，陶西右每次来都会认真清扫干净。
他当时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张文良的恩情，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毕竟张文良和他无亲无故，却待他很好。
一切的转变都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当天是周五。
陶西右下课过来，做好了饭却不见张文良身影，自己便草草吃了一些，因为太困，就在沙发上眯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陶西右又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像坏掉的烂白菜混合着烈酒加上臭豆腐，他刚想睁开眼，却陡然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后背抵着的胸膛正快速地起伏着，耳边传来那人的低.喘。
一双手像是毒蛇一般，正在陶西右周身游.走，所到之处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他懵懵懂懂地感到一阵阵恶心，但是又不敢动，像块木头一样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年纪小，面对未知的恐惧他选择做了缩头乌龟，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文良把手伸进陶西右衣摆，突然急急地动了两下，像头猪一样开始大喘气。
那天特别热，空气凝成透明的胶，裹着汗酸味在鼻腔里发酵。外头一丝风都没有，窗帘纹丝不动，像是监狱的铁门一般守在窗台。
陶西右又装了很久，直到张文良起身换完衣服出来，他才装作将将醒来，故作镇静地和张文良说话。
他记得那天张文良似笑非笑的眼神，和像饿狼一般饶有兴趣的打量。最后陶西右实在是撑不住，找了借口跑回学校。
后来，陶西右就不再去找张文良了，他下意识地感到排斥和恶心，但张文良却不放过他，三天两头到学校门口堵他，最后甚至承认那天下午的事。
“都是哥犯浑，都是男人，一下没忍住，不是多大事，你也没怎么对吧？别跟哥一般计较。”
“你看哥手臂还没好完全呢，你舍得我一个人在家里受苦啊？”
“我发誓，我绝不会再那样对你啦，这周末还是住我那儿吧？”
……
陶西右那时真的很害怕，但是又不知道该和谁求助，也不敢得罪张文良。
学校里的人欺负他他尚可以勇敢打回去，可张文良那帮兄弟有些都二十来岁了，惹了他们不会好过。
于是他只能装成根本不知道那天下午的事。
张文良直直地盯着他笑，“不知道啊，那也没什么事，咱哥俩还好，哈哈哈！”
那个笑容后来很长时间里都成为陶西右的噩梦，不过还好，他妈妈很快又换了地方生活，把陶西右一并带走了，他也就再没有遇见张文良过。
这么些年过去，陶西右也不是没想过，或许当年真如张文良所说，他只是一时忍不住，不是故意的，就像有些男同学还会因为好奇互相摸一样，没有恶意。但自己却因为受不了，一走了之，连告别都没有。
可现在……
“去尼玛的！”陶西右忍不住呸了一口：“你可真是乌龟吃煤炭，黑心大王八，老子当年那么小你也下得去手！”
看见陶西右生气，张文良反而更开心了，他低下身子，两根手指抬起陶西右的下巴，“我可真后悔啊，当初本来想哄你谈恋爱好当我的长期飞.机.杯的，没想到居然让你给跑了，不过苍天有眼，我又遇见你了，这次怎么我都得把你吃下去！”
“我呸！”陶西右用尽全力把头歪开，“敢碰我，我就拉屎给你看。”
看谁能恶心谁。
张文良闷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往后弯腰，索性走回去坐到沙发上，歪着头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这个药越夜越浓，我就坐在这里，等着你爬过来求我，干，你。”

第12章
港湾里，一艘艘渔船整齐地排列着，随着海浪声轻轻摇晃，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闪烁。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一个苍老的妇人佝偻着背坐在陈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小板凳上，浑浊的双眼放空着，越过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陷入回忆之中，声音裹挟着海风的咸涩，“那些年啊，那段公路夜里没什么车走的，我儿子放学去同学家睡，忘了告诉我，我急得到处找。”
从傍晚找到天黑，从天黑找到快十一点，她打算从一片林子穿过，顺着公路找，正在她焦急如焚地扒开眼前碍事的树枝时，手机终于响了。
是村里的人打来告诉她儿子的下落。
高高悬着的心陡然间回到了肚子里，她忍不住狠狠骂了不靠谱的儿子几句，抬头看了看天，此刻她才迟来地觉得浑身酸软，疲惫地拖着步子地往回走。
也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她有些高兴，这个时间点会路过这里的应该都是相邻村庄的村民，她或许可以去搭个顺风车。
急忙往外走，就在她离公路还有十来米的距离，已经透过树缝看清左前方驶来一辆白色的轿车时，没等她开口大喊，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几乎撕裂了天空。
“震天的响声哟！”老妇人突然攥紧布满老年斑的拳头，浑浊的眼球里泛起水光，她紧紧皱起眉头，仿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回放，“白色轿车立马瘪了一半，浓烟滚滚。车窗玻璃有些都弹到我脚背上哦，我吓坏了，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几分钟，撞了白车的黑色越野车上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留着寸头的男人。
“他走到白车面前，弯腰从车窗把头伸进去看了好一会。”
“您怎么觉得那不是一起意外呢？”小高低声问。
“那个男人嘛，也受了伤的，但是他一点都不害怕，把头从白车车窗里退出来，竟然坐到地上去点了支烟抽起来了。”
老妇人说：“抽完之后，他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去电话，说的话我听不懂，他居然……居然还笑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那个手机放在脚下用力踩个粉碎，丢到另一头的海里去咯！”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才从车里拿了另一个手机报警。
“我当时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不对劲，那男人的表情动作都不对，我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救护车来咯。”
妇人趁着乱跑回了村子，内心久久不得平静，打电话和自家男人说了这事，男人叫她不要多话，有人来问也绝不要泄露出去。
“为啥？”
“你傻啊！万一真是仇杀，你给抖出去，人家能放过我们啊！”
她男人的想法是对的。
第二天，车祸的事就传开了，但是诡异地居然没有上他们当地的新闻，而且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波人挨家挨户上门询问是否有目击者和知情人士。
村里都在传，那场车祸里头，死了大人物了。
这更加坚定了妇人的猜测——就是一场谋杀。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当时的事。
“那您觉得他当时看起来喝没喝酒？”小高又问。
“不像。”老妇人回忆，“他下车时走得稳当，说话也清晰得很。”
说到这里，老妇人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这事也一直是我的心病。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会有人来问啊。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你们。要是真有人要报复，我儿孙都出去啦，只剩下我一个人，就报复我吧。”
“不会有人报复您。”坐在她对面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男人此刻突然出声。
“真的？”老妇人睁大了眼想要瞧清眼前人，无奈她眼神不好，只模糊觉得对方应该是无比英俊的，“那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你们记者也是辛苦，找到我挺不容易吧？今晚要不在我家里落脚吧？”
“不用了，谢谢您。”小高恰时接过话题，往老妇人手里放了一沓钱，“一点心意请您不要推辞。”
＊
落日湾公路，路如其名，听说站在公路上看日落就像是太阳坠入了海里一般。
不过此刻是夜晚。
小高开着车，快速驶离这条路，往D市赶去。
抵达酒店，已近凌晨十一点。
“到了，裴总。”小高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别动。”
后座上原本闭目养神的裴鹤京突然睁眼，“后头有车从郊外开始跟了我们一路。”
小高立刻停住动作，往后看去，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很远的角落里，他高度紧张起来，“我立马叫人过来。”
“不用。”裴鹤京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低沉，听得出心情非常不佳，“这么久了还是不信。”
小高抿着嘴，道：“我给陶先生打电话。”
电话拨通，却无人接听。
“不应该啊。”小高看着手机，“不论何时，陶先生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的。”
毕竟他给陶西右打电话一般都是有正事。
“安排船，去情人岛。”裴鹤京做出决策。
＊
“这都快三个小时了，你是真嘴硬啊。”
张文良脚边的烟头已经堆起小山丘，他解开衣服纽扣，脸上浮现出不耐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地上的人，“求我啊，求我就让你爽，就不会痛苦了，多大点事你说是吧？”
陶西右已经几乎听不清张文良在逼逼什么了，他痛苦地趴在床边地上，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打湿，全身像是有蚂蚁在啃咬，又痛又痒又麻。
有人往他的腹腔丢进去一把火红的碳，血液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陶西右的意识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残存着理智，顽强地把持着快要失控的身体；另一半则被欲望吞噬，叫嚣着要冲破最后的防线。
他只得不断地撞着地，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即使额头已经高高肿起来，他还是觉得不够，反而急切地渴望另一种，另一种能让他痛到死的东西。
“你看看你，啧啧啧……”张文良终于是欣赏够了陶西右的狼狈模样，也知晓要等他服软太难，决定先吃，毕竟夜还长着呢。
皮带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催命符，陶西右停住动作，浑身颤抖地蜷缩起来，他抱着膝盖，恶狠狠地盯着张文良的方向。
但实际他已经不怎么看得清了，一切都是旋转的，带着重影的。
“小西右，哥哥这就来结束你的痛苦。”张文良把内裤丢在一旁，“你放心，一定把你伺候周到！”
那双像毒蛇一般的手，落到了陶西右心口，就像是12岁那年一样，给陶西右带来一股冲脑的恶心感，他打着干呕，想要立刻吐出东西来恶心张文良，却被对方捏住喉咙硬生生止住了。
等陶西右不干呕了，张文良便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挣扎了几个小时对方早就没了力气，没两下衣服就被刮了下来。
“草，你敢……我特么杀了你。”陶西右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抵住张文良的肩膀，可没了力气的他如同给人挠痒痒，一点作用没起。
“杀，让你杀。”张文良红了眼睛，兴奋起来，他抓住陶西右的手砸到床沿，“等哥弄完，要杀要剐随便你啊，我现在混得不错，你还可以考虑跟我过不是？我养你。”
说着，张文良的手就伸向了陶西右的裤子。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突然传来“滴滴——”的声音。
门被人猛地从外头推开。
张文良眉头一皱，正要回头，余光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影飞速朝自己窜过来，紧接着他突然额角一痛，瞬间倒地失去了意识。
小高见人倒地，甩了甩手收了势，不忘捋了捋自己微乱的头发，恭敬地站到一边。
裴鹤京从他身后走出来，目光犹如铅块般沉重，冷漠地扫视着地上的两个人，如果视线有实体，估计对方早就被冰刃插成了刺猬。
陶西右这时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上令人恶心的手消失了，他迷惘地瞪着眼，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是谁救了自己，可是他已经看不清了，他眼前全是一个个重叠变换的彩色圆圈。
“救……我，帮我，打电话……”陶西右开始口齿不清地请求对方帮忙。
陶西右太渴望得到帮助了，帮助他远离张文良，帮他穿一件衣服，或者拉他一把，不要让他像狗一样在地上缩成一团。
“打给谁。”
混沌之中，有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好像只要说错话，就会被灭口似的。
当然是打给110……
陶西右拼尽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现在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他此刻只能拿出自己唯一的王牌。
“……打给裴鹤京，我老公。”

第13章
“诶哟，不好弄啊这个。”
岛上诊所的医生被小高连夜抓来，但面对像蛆一样扭来扭去的陶西右他也表示束手无策，“见效最快的办法就是洗胃，但小岛上没有这个医疗条件。况且比起洗胃，我建议硬扛，伤害相对还会小一些。”
“况且……”医生说到这里有点不太好意思，“还可以那个嘛。”
这类药物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性，抒发出来，时间就不会那么难熬，人也不会那么痛苦。
“把这10来个小时熬过去之后，再出岛上大医院查查。”医生接着补充。
给了医生一笔封口费把人送走，小高立在三步开外，悄悄看向自家老板。裴鹤京正盯着床上的人，阴影从眉骨斜切而下，将瞳孔淬成冰潭——那是他惯见的、审视蝼蚁般的眼神。
说真的，当他们打开门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小高都不免心惊。不管是被暗算还是搞情趣，陶西右都算是踩裴鹤京的脸了。
平时惹什么麻烦都不伤大雅，但这类似“不干净”或试图给裴鹤京“戴帽子”的行为，那是大大地不妥的。
被暗算是蠢，搞情趣那更是重量级，小高回想那时看见裴鹤京低头看陶西右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团垃圾。
小高几乎可以预见，这个神志不清的夜晚，将是陶西右留在裴鹤京身边的最后时光，也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身为一名优秀的助理，在突发事件面前必须迅速而果断地采取行动。小高已经立刻在脑海中构想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包括如何安顿陶西右，以及后续如何彻底断绝陶西右与裴家的联系。
却不料就在他以为下一秒裴鹤京就要转身离开时，像只小狗一样，浑身湿漉漉的陶西右居然挺着精神说话了。
他竟然在那种情况下可怜兮兮地叫裴鹤京。
——老公。
就连见惯了大世面的小高也不禁在心里给陶西右竖起大拇指，好气魄！在坏得不能再坏的现状里，陶西右硬是凭借这一句话留住了裴鹤京的脚步。
这里出现两种可能性，一是陶西右的行为更加火上浇油，惹得裴鹤京恼怒不已。二是可能性很低的，裴鹤京一时心软。
接着，小高就看见裴鹤京脱下西装外套把人裹起来带走，吩咐他叫医生。
陶西右非常幸运的撞见了第二种可能。
把张文良暂时处理，又找来医生，一番折腾过后，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
“裴总。”小高站得笔直，恭敬地道：“我来看着陶先生吧？”
医生既然说要硬扛，那想必这一晚少不了折腾，明天裴鹤京还有正事，怎么可能有空待在这儿。
自然是做助理的扛下一切。
小高已经做好整夜不睡，随时猛灌陶西右水和把人拉去冲冷水的准备，却不料裴鹤京抬了抬手，吩咐道：“你去休息。”
小高瞳孔微微放大，不过还是很快做出反应，“好的。”
将门轻轻带上，小高这才忍不住揉了揉脸，即使夜已经很深，他依旧忍不住思绪乱飞，一点睡意没有。
留在那里……孤男寡男的，其中有一个还中了那种药，难道说，裴总准备这样那样解决？医生也说了那样会有缓解……
“嘶——”小高突然一手握拳敲在另一只手掌心，莫非从前是他看走眼了，陶西右不是小笨蛋，而真的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高明的绿茶？
真是小高想多了。
“小绿茶”现在感觉快死了。
刚才医生给他灌了一大瓶矿泉水，他现在肚子又涨又痛，浑身症状没有一点缓解，想吐又吐不出来，汗水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救……”陶西右在床上痛苦地翻身，肚子里的水咕咚咕咚响，他身还穿着裴鹤京的西装外套，有些大，胸口敞着风，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裴鹤京就站在床边，身影极高，挡住了灯光，他静静垂眸，冷眼旁观。
滚了两圈，陶西右趴在床上，脸冲着裴鹤京的方向开始掉眼泪，但好在他已经认清眼前人是谁。
“救救我呀，裴鹤京！”
如果不是理智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借陶西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直呼裴鹤京大名的，只是他现在真的难受得想死，什么也顾不得了。
“裴鹤京，你听见了吗，我好难受啊！”陶西右的声音又沙哑又崩溃，哭腔很明显。
可不论陶西右叫了裴鹤京多少遍，对方就像是自带屏障一样根本听不见。
又打了两个干呕，陶西右实在是忍不了一点，破罐子破摔地吼道：“你不想管我，行，那你帮我，帮我点一个……飞、机、杯吧，求你了，我要爆炸了！”
说完，他便难耐地把西装扣子给扯开，将衣服脱了，又伸手去解裤子。
他的羞耻心和定力此刻已经骤然破裂，再没办法想得长远，只迫切地想解决此刻要命的欲望。
想要，很想要，太他妈想要了。
裤子扣蹦开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陶西右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这股力道贯得向后砸在床上，他本来就看不太清，眼前现在更是一片金光。
这只手手指修长，力度大到陶西右喉结咯吱咯吱作响，他根本没法呼吸，下意识去用力抠自己脖子上的手指，本来就红的脸现在更是涨得发了紫。
耳朵里面嗡嗡响，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般，太吵了！陶西右张着嘴，舌头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现在知道叫了，去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鹤京的话说完起码是隔了两秒钟才完整地传到陶西右耳朵里，得益于窒息带来的一丝丝清明，陶西右用尽全力转动自己像浆糊一样的脑袋。
“我……呜……”
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来话，陶西右把手松开，向前去摸裴鹤京，摸到对方的手臂，讨好地拍了拍。
“咳咳——咳——”
终于，裴鹤京松开了手，陶西右趴在床上发出一阵要命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解释：“情况有点复杂……我现在脑袋不太清醒，说不完整，我明天跟你说，但我……我不是愿意的，我是被他下套了……”
那一丝清明说到这里又再次消失，陶西右紧紧地皱着眉，大口chuan着气想去脱掉裤子，却被裴鹤京捉住了手。
“呜——”陶西右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地抬头，急声道：“求你了，我错了！你不管我你走吧，你走吧行嘛？我什么都不要，那个杯不要，人我也不乱找，我就自己弄，我要死了！”
确实像是要死了，裴鹤京毫不费力地捏着陶西右的手，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滚烫体温。
眼前是好可怜的一张小脸，额头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眼泪亮晶晶地挂着，嘴角委屈地往下瘪，似乎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哭起来应该会很吵，裴鹤京面无表情地想，手也随之松开。
就在陶西右以为得救，要把自己东西掏出来的瞬间，他被人突然抓着手臂提了起来，紧接着，他的后背抵上一堵微凉的肉墙。
裴鹤京将人抱在怀里，单手将陶西右裤.子扒了。
“留着眼泪，夜还很长。”
……
人一旦沦为玩偶，下场是非常非常悲惨的，因为玩偶不会反抗，掰手掰腿放成任何姿势都可以。
一只手就可以决定玩偶的生死。
“我草！”陶西右尖叫，“停停停！！！我要niaoniao！！”
“我真的恨死你了！我长这么大我……”
“求你了，我不这样了，你上.我吧，总比这样好……呜！”
“你特么的！你爷爷说得对吧，你就是对男人起不来吧！不然……不然你让我在上面吧，我虽然没经验，但是……啊啊啊啊我错了！”
“后面不可以！”
“裴鹤京你混蛋！”
……
陶西右就这么骂了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微微亮起。
裴鹤京甩了甩湿漉漉的右手，他身后床上的人像是一张破毛巾，毫无生气地摊在被子上，一.丝不挂。
飞到天上又坠落，又再次飞上坠落，循环这个爽到死的过程后，是被掏空身体的疲惫，可偏偏陶西右根本睡不着一点，他还是很想要，但是身体已经不允许。
火辣辣的疼，太多次了，估计破皮了都，几乎起不来了，像霜打了的小茄子。于是，欲望便转为了疼痛。
好像哪哪都疼，陶西右呜呜地哭着，现在理智稍微回来了四五分，既觉得丢脸又觉得狼狈不堪，他回想起自己骂裴鹤京的那些话，真的完蛋了……他忍不住哭嚎道：“我死了算了！”
“死？”裴鹤京洗了手回来，用手掌把陶西右额头的头发往后抹，露出汗津津的额头，“死不了，你的眼泪以后会Prada Prada 地Dior.”
要死掉的陶西右总觉得这个话特别熟悉，但他现在很痛，没办法集中精力，很快又开始嚎起来了。

第14章
陶西右哭起来没完没了，一直喊疼，一会儿怪裴鹤京坏，换着花样玩他，片刻之后又道歉，说自己骂人的那些糊涂话都是误会，要裴鹤京大人不计小人过，一会儿又言辞激烈地抨击张文良的祖上。
快七点，他才终于消耗完身体所有的水分，昏睡过去。
窗外夜色还未完全褪完，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笼罩着海面，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耀眼的金光。
海浪声虽隔着距离传入酒店房间时已微弱细碎，但在这安静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裴鹤京坐在床边，彻夜未眠，脸上却不见丝毫倦意。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将手腕间几道醒目的红痕遮掩住，仿佛这一夜，他只是在专注地完成一桩普通的工作。
身后的“工作”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裴鹤京回头，借着半开的窗帘间漏进来的光看向陶西右的侧脸。
睡着的时候倒是很乖，很安静。
裴鹤京见过陶西右，在生日宴之前。
那是在一个墓园里。
那天裴鹤京难得有空，和好友沈岭去祭拜对方早逝的白月光，不想打扰沈岭对着一块石碑说话，他待了一会儿就自己先离开。
这个墓园很大，裴鹤京顶着烈日走了一会儿，心生烦躁。恰好碰见前方有两棵大树树冠茂密，投下一大块阴影，便走过去乘凉。
随着距离越走越近，裴鹤京听见一道年轻的男声在说话，情绪算不得平静。
“我现在很好，爸爸和阿姨还有大哥对我特别特别好！”
“比待在你身边好一万倍！”
“哼，你一辈子为了钱，为了钱生我，也为了钱不要我，没想到你最后有了钱却无福享受，躺这来了。”
“呵呵，你怎么就不等等我，长大我会挣钱啊！”
“我知道你不爱我，没关系，你就在天上看着吧，以后我陶西右会很有钱，我的眼泪只会Prada Prada 地Dior.”
裴鹤京站在树荫里，静静地听着对方细数自己小时候吃不饱饭、受人欺负等等苦事。
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裴鹤京分神想了一下，对着一个坟墓宣泄情绪，是不甘还是遗憾。
就像沈岭，明明身边好似谈着一个，却又对早就逝去的白月光念念不忘，到了忌日跑过来说一大堆地下的人根本听不见的、没有意义的话。
这么想着，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清凉。
裴鹤京往一旁移了两步，在相隔十来米的左前方，一个年轻人在墓碑前站着，两只手不停比划。
烈日炎炎，对方出了很多的汗水，衬衫后领口被打湿，形成不规则的深色水瘢，可他就像不会热一般，自顾自说着话。
刚开始是百般指责，接着又炫耀自己现在的美好生活，说着说着又开始变了态度。
“算了，我犯不着恨你，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在天上保佑我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我想要爱。”
裴鹤京挑了下眉，那是一张青涩美好的脸，看起来岁数很小，或许也是因为岁数小，才会渴求这种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情感。
风停了，裴鹤京不再浪费时间听那个青年的嘀咕，抬步离开。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一生只有一次见面的机遇，但没多久，裴鹤京就再次见到了那个啰嗦又天真的青年。
想要真爱的人，怎么又会甘心就这么像物品一样来到一场任人挑选的生日宴呢。
所以，说不清为什么，裴鹤京当时抬手指向了在最角落里的陶西右。
现在看来，或许当初的这个决定是错误的，陶西右算不上多乖，也并不省心。
＊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两点，陶西右全身干干净净，被人换上了一套整洁的衣服，身旁守着的人是小高。
“陶先生醒了？”小高见陶西右睁眼到处看，适时出声，“衣服是裴总给您穿的。”
惊叹吧，青年！那可是裴鹤京！从小锦衣玉食的太子爷何曾帮人穿过衣服？小高面容平静，但内心已经开始期待陶西右的精彩神色。
却不料床上的人眼睛转了两圈，突然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眉毛忧伤地拢起，生无可恋地说：“我不干净了……”
小高：“……”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陶西右却像是遭遇了渣男一般惆怅。他让小高先出去，他打个电话。
“彭彭，我不干净了……”陶西右握着手机，裹着被子坐着，他回想起昨夜种种，很凶的手指，和裴鹤京那种冷漠的脸。
晃动的视线里，不可忽视的快感。
“说什么呢？”向彭彭刚刚午睡起来，揉了揉眼，“你小子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诶呀！”陶西右唉声载道地说：“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就是陪人家演戏罢了，我之前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没等到我哥的婚事落实我就被裴鹤京一脚踢出去了，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发生了很那个的事！”
“什么事？”向彭彭总算来了点兴趣，从床上翻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膀上的青红痕迹。
电话另一头的陶西右不知道情况，叽里咕噜地将昨天的事儿一一说明，一边说一边发出“哎呀受不了了我脑袋里全是裴鹤京的手”“救命救命”“怎么办怎么办？”此类嚎叫。
向彭彭费劲地听完，狠狠地开骂：“草特么的张文良，畜生不如的东西！”
陶西右一愣，“？”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兄弟？
“不是吗？”向彭彭摊开手解释：“你和人裴少爷说好听是合作，说难听你就是个工具人罢了，我问你，要是人家当初的条约里就有陪睡，你同不同意？”
这个问题陶西右最初就想过了，虽然真爱计划被迫暂停，但，但裴鹤京着实英俊，倒也是不亏的……
“你小子就是个大色迷哈哈，你脑筋倒是转个弯儿啊！既然他碰你，说明不讨厌你吧？”
向彭彭眉飞色舞地说：“据我所知，裴鹤京从来没传出过什么桃色绯闻，他家里还给他选妃，说明是同意他谈同性的吧？人又帅又多金，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想谈恋爱，为什么不直接谈个终极大boss？干脆就和裴鹤京谈！”

第15章
向彭彭的话好歹是安慰到了陶西右，其实根本没多大事，只是他一个小雏鸡反应过度罢了。
况且人家裴鹤京只是用手而已。
至于谈恋爱......陶西右挂掉电话才默默腹诽，那是他想谈就能谈的吗？
且不说他只是人家的一颗小棋子，总有下桌的那天。那裴鹤京分明是块千年不化的大冰块，天仙下凡怕也焐不热他的心。
再说了，就算裴鹤京有一万个闪光点，但没一个戳到陶西右的心巴，他也不会喜欢的，他才不要那些别人都贪图的东西呢，他要的，是一种感觉。
不过这些都先放一边了，现在他得跟小高去医院检查身体。
路上陶西右询问小高张文良的下落，小高只高深莫测地说：“暂时控制。”
“哇你们这不行啊，他万一告你们非法拘禁怎么办？”陶西右有些激动地一下坐直了，“要不我先报警吧，先下手为强！”
“先去医院检查。”小高摇摇头说：“你身体里如果查不出任何药物残留，那报警也是没什么用的。”
是这个道理，后续也确实入小高所料，陶西右的身体没查出问题来。
陶西右在医院门口又开始咒骂张文良祖宗十八代，小高打完汇报电话，就带着他去找裴鹤京。
托陶西右的福，裴鹤京忙碌了一整天，刚把子公司的事处理完，甩了甩有点酸感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按下电梯。
等待的间隙里也不会闲着，裴鹤京像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人一样拿着手机翻阅各类工作信息。
酒店走廊的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雪松香薰，行走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无声，裴鹤京微微垂首，脚步平稳。
冷白的手机屏幕光如一层薄霜，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眉骨上，高挺的鼻梁截住半束光，在唇峰投下锋利的折线，唇角微抿时，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
“鹤京哥。”一道男声突然从后方传来，“真的是你？”
裴鹤京侧身回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笑得十分明媚的年轻男人。
喻梁快步走近，一阵清新的果香味扑到裴鹤京身上，“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喻梁，我最近在这边录制一个综艺，真是好巧啊能在这里遇见您。”
裴鹤京垂眸审视着眼前人，他自然记得喻梁，裴元打算把这人塞给他。
迎着裴鹤京冷若冰霜的打量，喻梁站得笔直，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是量尺卡过，连眼角都透着刻意的乖巧谦卑。
这样的神情裴鹤京每天都见，已经感到厌烦。
这些人总是很蠢，哪怕清楚裴鹤京很可能已经洞察他们的意图，他们也总是要像飞蛾扑火一般撞上来试一试，想证明自己会是那个天选的意外。
成功了大赚，失败了也不亏。可裴鹤京没时间也懒得看他们千方百计表演出来的讨好和温顺。
所以，裴鹤京淡淡地收回目光，忽视了喻梁所有的话，转身离开。
“诶鹤京哥！”喻梁见裴鹤京要走，有些焦急地往前追了两步，紧紧跟在对方身后，“今天工作累了吧，听说游泳有助眠的作用，一起去吗？”
像有只讨厌的蚊子一直在耳边嗡嗡叫，裴鹤京脸色沉了几分。
喻梁看见了，但是没办法，裴鹤京太难接近，他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正当喻梁还要说些什么，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突然朝他们靠近。
裴鹤京刚转身，一个身影就撞进他的怀里。
“鹤京哥哥，你终于忙完了！”陶西右抱着裴鹤京的腰，扬起小脸撒娇：“讨厌，带人家来出差，结果自己去忙，让小高带我玩了一天，一会儿你得好好补偿我！”
说罢，陶西右像是才察觉旁边站着个人似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形，很夸张地对喻梁说：“呀，大明星是你呀，好巧好巧！”
喻梁眼皮狠狠一跳，只得讪笑道：“是挺巧的。”
“鹤京哥哥~”陶西右用尽所有力气，将声音夹得亲爹都不认识，“都怪你昨晚上太那个了，人家现在浑身都疼，我们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不说喻梁，就连跟在身后的小高眉心都一跳一跳的，这陶西右装起浮夸型绿茶，真真是一套一套的，偏生那张脸长得清纯，叫人生不起厌来。
怀里的人还在故意一扭一扭的，裴鹤京抬手按住陶西右肩膀，像是按住了开关，感受到对方立刻停下所有小动作，他才低声道：“知道了，走吧。”
于是，喻梁再一次被晾在一边，仿佛是团空气一样，连小高路过他身旁都目不斜视。
居然都无视他……哦不，也不算，因为陶西右被裴鹤京单手搂着往前走的空隙里，偷摸回头冲喻梁做了个鬼脸。
＊
房门一关，裴鹤京的手也离开了陶西右的肩膀，对方径直朝着沙发走去，过程中伸出食指将领带随意扯松。
陶西右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裴鹤京，看对方随意倚在沙发里，长腿交叠着舒展在地毯上，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纽扣，露出冷白的锁骨线，腕间的银表泛着细润的光，一条红痕被表带截断，露出一截小尾巴。
脑袋里又不自觉想起昨夜的画面，陶西右“轰”地一下脸红了个透，赶紧移开视线去盯着一旁的小高。
突然接到这道视线，小高愣了一下，连忙汇报起自己的工作，堪称兢兢业业。
小高话音刚落，裴鹤京突然看向陶西右，说道：“你想怎么处理张文良。”
陶西右眨巴着眼睛，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裴鹤京现在是……在问自己的意思？
为了避免会错意，陶西右迟疑地重复了一句，“你是问我想怎么处理张文良吗？”
裴鹤京挑了下眉，不说话，那意思就是陶西右在讲废话。
确实，裴家的势力在宁津市几乎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就算这里是D市，要收拾一个小混混也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规则约束这世上大多数的普通人，但总有这么一些人是可以改变规则的，这很现实和残酷。
但是这类权力到了手里，陶西右没有不出气的理，他想了想，咬牙道：“我想亲自给他两只手各200大板，给他手打得皮开肉绽。”
小高眼角抽抽，到底是年纪小啊，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不是想着砍掉对方的手，剁掉对方的某个器官，竟然是用那副凶狠的表情说要打别人的手掌心。
“行。”裴鹤京向后靠，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明早去。”
今夜的去处小高没给陶西右安排，把他丢在裴鹤京房间就先走了。
陶西右想了想，蹑手蹑脚地先去洗了澡，乖乖躺上床。
裴鹤京处理完工作，洗漱完进房看见他也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像在家里一样，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房间安静了十几分钟，即使裴鹤京的呼吸平静均匀，但陶西右就是知道他肯定没睡着。
“谢谢你救了我。”陶西右鼓起勇气开口：“如果不是你，我现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太愿意去想象那个后果。
“吃一堑长一智。”裴鹤京在黑暗中睁开眼，不留情面地说：“你最好不要一直吃个没完。”
“我哪有……”陶西右嘀咕了一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蠢蛋，噼里啪啦地将自己小时候和张文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鹤京。
“所以我就怕我自己是当年想太多了，误会了，所以我才跟他去的。”
裴鹤京没有发表看法，翻了个身背对着陶西右，重新闭上眼。
被子掀起一个小空缺，陶西右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长得帅又怎么样，性子冷成这样，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才不会有人喜欢。
这时候的陶西右还不曾预料，第二天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第16章
张文良就被关在这家酒店的另一个房间。
陶西右跟在裴鹤京身后走进去，瞅见张文良在灰色沙发上坐得笔直，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套，皱皱巴巴地粘在身上。两个身穿黑色正装、胸肌鼓得快要爆炸的保镖一左一右守着他。
陶西右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保镖身上，冷不防被裴鹤京斜睨一眼，他这才连忙抬手给自己的脸扇风，“好热哈好热。”
“卜西右，我错了卜西右！”一看见陶西右，张文良如获大赦，他昨晚被人一拳敲晕到半夜才醒，一睁眼就被这两个彪悍的保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心想坏了，这估计是惹上黑 社会了。
“我是鬼迷心窍了，你念在小时候我们俩的情分上，你放了我吧！”张文良双手合十，不断地拜着，“我真错了。”
张文良的表情真挚，看上去真像痛彻心扉地醒悟了似的，不过陶西右一个字都不信，像对方这种打小就混迹街头的老油条，惯会演戏。
“你不是知道你错了，而是知道你惹事儿了。”陶西右凶狠地瞪着张文良，对方见状又继续道歉，只差逼出几滴眼泪了。
这时小高贴心地递过来一把钢尺，极厚，压得掌心发沉。
“打。”
裴鹤京言简意赅地说完，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双腿交叠，静静地看着。
陶西右把钢尺放手里掂量掂量，觉得十分顺手，两个保镖也颇有眼力见地固定住张文良的双手，将其手心向上压在桌上。
“啪——”
陶西右动作极快，抡圆了胳膊，钢尺带起来一阵短促的风，轰然劈向张文良的手掌。
“啊！！！”
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剧痛，张文良几乎在第一时间嚎叫起来。
他把脸扭向裴鹤京的方向，显然是明白过来这整间屋子谁才是决策者，于是连忙讨好道：“这位大哥，不知道你和西右是什么关系，但是请放了我吧，昨晚的事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裴鹤京眼睛只看着陶西右，一个眼神都不给张文良，命令，“再打。”
陶西右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非常特别的感觉，有点热血，也有点激动。
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欺负不少，当然他从来不是软包子，都会还回去。
但是还回去的这个过程往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陶西右从来没有体会过像此刻一样的，欺负他的人就在眼前，手无缚鸡之力地任他宰割。
他可以安全地、安心地报复回去。
连打数十下，张文良剧烈地挣扎着，尖叫着，声音几乎掀翻天花板。脸颊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颤抖，他喘着粗气，豆大的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滑落。
“我错了！”浑身被死死束缚着动弹不得，十指连心，打在手上的似乎不是钢尺，而是布满了尖刺的匕首。
张文良看见自己的掌心连带着手指都高高肿起，又烫又痛，一秒钟都难以忍受，鼻涕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他崩溃地喊：“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下药，我愿意赔偿你，赔偿你多少都可以！”
嘴里认着错，张文良的眼底却淬着阴毒，陶西右不知上哪儿认识的这些黑 社会，自己也是大意了才落入他们手中，现在最紧要的是脱身，之后他一定会狠狠地报复回去，一定要让陶西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陶西右手也有点麻，他动动脖子，甩了甩手，他正享受这种报复的快感，张文良的话就像是苍蝇嗡嗡叫，一点作用没有。
“啪——啪——啪——”
钢尺击打皮肉的动静和张文良痛苦的尖叫声交杂在一起，陶西右越打越兴奋，“叫你手脏！叫你猥亵！小时候我还以为你真是对我很好的大哥哥，没想到你他妈心里想的都是那些龌龊事，现在想想真他妈的恶心！”
陶西右才不要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就要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刻骨铭心的惩罚。
张文良求也求了，哭也哭了，但是现场根本没有人听，手掌表面已经红得泛紫，像是熟了一般，还裂了几道口子，开始往外渗血。
“你他妈的！”
说什么都没用，张文良索性也不装了，“你个婊子，跟你妈一模一样，长了一张迷人心智的脸，这些年都给人玩烂了吧？这些人是你妈介绍给你的？不然你这种人在夜总会卖.屁股都没人要！”
陶西右的手悬在半空，有多久没人提过他妈了？记忆突然被撕开道口子，混着潮湿的霉味涌来——小时候巷子里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野种”“贱人生的贱货”。
“被我说中了？”
张文良声音因为钻心的疼痛抖得不成样子，但他却抽搐着扯出一个极为嫌恶的笑容，“跟我装什么纯？你十几岁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你以后就是个烂货，你以为我为什么赏你饭吃，就是想在你像你妈一样烂之前，让我先玩个够哈哈哈哈！”
“野鸡生出来你这个野种，能是什么好货？”
张文良猛吸了一口气，看陶西右没动，像是找回了面子一般继续说：“你们他妈有本事现在把我打死，打不死我就等着进局子吧！你们这些小喽啰，当真以为自己能够横行霸道了？也不打听打听，情人岛上谁是大哥！”
这些胡言秽语曾是陶西右的日常，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回到陶家过上了和以前天差地别的生活，再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辱骂他，所以此刻陡然听见时，陶西右竟然觉得喉咙堵着一块棉花，下不去也上不来，噎得他喉结发痛。
无论他陶西右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只要他妈妈不好，那他就是最肮脏的杂碎。
不对的，陶西右突然摇摇头，想要把这些不好的想法甩出脑袋，不是的，现在已经不是曾经了……
突然，陶西右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住。裴鹤京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修长的手指从他掌心抽走钢尺。
裴鹤京将钢尺轻松地往上抛了一下，确保握在最佳位置，下一秒，钢尺猛地划破空气，发出非常利落的风声，呼啸着直奔张文良面颊。
这个过程落在陶西右眼里像是开了慢放，他看见钢尺化作一把剑，在张文良的嘴角连着左边脸颊割出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肤绽裂，血肉模糊。
张文良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道狠狠地往右侧歪去，保镖松开手，他便像坨死肉一样瘫倒外地，眼睛止不住往上翻，四肢一抽一抽地，像是快死了。
死了……陶西右突然回过神，呼吸骤然激烈起来，一把抓住裴鹤京的手臂，刚才被张文良辱骂时的那些情绪飞得一干二净，“他！他好像死了？！”
裴鹤京把钢尺丢到桌上，抬手将陶西右的手拂下去，动作不重，像是轻轻带了一下，“死不了的。”
果然，两秒后张文良开始发出杀猪一般的吼叫，不断重复着他要死了要痛死了。
裴鹤京走到他身旁，下颌微扬，目光自上而下，像打量蝼蚁一般，“你算什么东西。”
不是质问，是碾压般的陈述句。
陶西右以为裴鹤京会像所有上位者一样懒得在这种事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和口水，却不想裴鹤京停顿一秒后又说；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是什么样的人，监狱的铁窗会知道。”
“你敢……”张文良躺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脸，说话声音非常含糊，带着血沫，“胡说八道些什么……卜西右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
不管张文良还要放什么屁，裴鹤京懒得听，转而看向陶西右怔愣着的脸说：“出气了？那走吧，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其实按照常理，从昨夜开始，一切的一切裴鹤京都不应该也不会去管的，但是他却都管了。
陶西右呆呆地抬头和裴鹤京对视，心跳却像误了拍的鼓点，咚、咚咚——
从胸腔蹦到耳膜，像有只莽撞的鹿在肋骨下横冲直撞。
陶西右小时候是没人管，长大了一些回到陶家时他已经习惯什么事都尽量自己解决，觉得已经不需要别人管了。
但是此刻，裴鹤京亲自动手打烂了那张冲陶西右喷粪的嘴，陶西右才突然觉得，他还是需要的、高兴的、踏实的。
还是渴望，有人会保护他的。

第17章
陶西右的出生，是场预谋出了意外。
他的妈妈张意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但是运气很不好地出生在偏远的农村，她没见过妈妈，听村里的人说她妈妈生完她就跟着有钱人跑了。
有钱人、大城市、美好的生活，这些字眼从小刻在张意的脑海里，有钱就可以摆脱现实的苦难，在大城市她可以重获新生。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十七岁那年村里第二波单身汉到家里提亲，打算用两头牛娶她回家时，张意逃跑了。
张意算不得聪明，但因为长得实在漂亮，其实跑出来后没有吃多少苦，她辗转多个工作岗位，当过洗碗工、服务员、销售，哪怕犯了错，也总是有人因为她的外表而格外的网开一面。
吃到了外貌的红利，两年过去张意已经有了十来万的存款，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但是现在却实实在在地被她握在手中。
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地感觉到命运也已经由自己来掌控。
不可能一辈子打工的，张意开始思考。
她的好朋友孟姐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同样是贫困家庭出身，孟姐还长得没她漂亮，但胜在情商高，二十几岁钓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大老板，现在已经开豪车住豪宅，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两人最初相遇时是在一家餐馆当洗碗工，后来再次见面，孟姐已经穿金戴银，光鲜亮丽得让人睁不开眼。
“张意，你长得漂亮，可是女人就像花朵，盛开的时期就那么几年，你得抓紧这个时间，让自己挣够余生吃穿不愁的钱。”孟姐伸出涂着鲜红色镶着钻的指甲的手，摸了摸张意的脸，鼓励地说。
张意闻到孟姐指尖的香水味——倾慕之心，温柔的鸢尾香，甜而性感，像是也浸透了她的骨头。
她也要像孟姐一样。
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改写人生……这些鸡汤太缥缈、耗费的时间精力成本太高，张意不信，她要走捷径。
孟姐托关系把她弄进一家五星级酒店做前台，想要跨越阶级，第一步是要走到能接触到那个阶层的地方去。
张意做了小半年，接触过两个老板，对方都很喜欢她，出手也阔绰，但就是不愿意公开关系，或者给她一个名份，最后都不了了之。
二十岁，张意无意间听同事们说起曾经有人通过偷垃圾桶里的避孕套，用里头的精 ye让自己怀孕，随后找上门去成功获得巨额补偿的例子。
她几天睡不着，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点子，她最近刚好接触到一个富二代，有过两次关系，对方非常有钱但是是个花花公子，时常带不同的女孩来酒店，但就是避孕措施做得很好。
看来只能是偷了。
当然，第一时间能够接触到房间的人是客房保洁，张意给了一大沓钱，成功换到了富二代用过的避孕套。
存款大部分都用来做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个半月后，张意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个月一过张意就辞职安心养胎，直到瓜熟蒂落。
小小的婴儿裹在包被里，皱皱巴巴的小脸和她很像。
张意给儿子取名卜西右，卜是富二代的姓，西右，纯粹是因为办出生证的时候她因为头晕分不清东西南北走错了两次路所以有感而发。
她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感情，孩子在她眼中就是一捆捆鲜红的钞票。
卜西右长到一岁，张意带着孩子找上了门，她已然想好了结局，一，卜西右给卜家养，她得到巨额补偿费，二，卜西右还是给她养，卜家每年给抚养费。
无论哪一种结果，她都是大赚，此后的生活必将是顺风顺水。
卜家人看到人先表示很惊讶，随后第一件事是做亲子鉴定。而出乎张意预料的是，鉴定结果显示卜西右不是卜家的血脉。
张意抱着卜西右闹了两个月，她觉得是卜家做了手脚，不想认孩子。直到富二代实在受不了，亲自和她去了医院，在她眼皮子底下又做了一次鉴定。
不是，怎么会不是呢？张意彻底慌了。
这件事唯一知道内幕的就是当年的那个保洁，可是对方已经辞职不知去向，张意怎么都找不到了，她不敢再深查，怕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22岁，抱着个一岁小孩，张意觉得天都塌了。
冷静下来之后，她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机会，当然前提是得丢掉包袱。
她把卜西右丢在公园，自己跑了，可是很快就有人报了警，警察带着卜西右找上门，告诫道如果她不好好抚养小孩，按遗弃罪可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
张意怕了，她不可能坐牢，绝对不要。
于是她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她每个月给钱将卜西右放在邻居家让邻居帮忙带，自己则继续出门上班。
孟姐又给她介绍了一个老板，有钱，只是年纪快五十，大腹便便淡眉小眼，很是油腻。优点是出手大方，且不介意张意有一个儿子。
卜西右四岁以前和张意跟着这个老板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也住了别墅，家里有保姆，只可惜他那时候太小了，没什么记忆。
张意那几年迷失在贵太太的角色里，忘了最初的目的，疯狂地挥霍，看见什么都想买。她总觉得自己正年轻美貌，起码能在这个老板身边待到三十岁，要存钱过两年也不急。
然后她因为花钱如流水，被老板的正房太太注意到，便勒令老板和她断掉。
四岁的卜西右和张意被赶出别墅，那天太阳毒辣，小小的他什么都不懂，对着门一直哭喊“爸爸——爸爸——”
那不是他爸爸，所以不可能对他们心软。门再也没有打开，张意只得到二十万的分手费，那些奢侈品她什么都没能带走。
一场美梦骤然破碎，张意把气都撒到卜西右身上，她打他，掐他，骂他野种、拖油瓶。
但到底在身边养了4年，就算是一条狗，也已经习惯了，而且卜西右很怕她丢掉他，紧紧抓着她的裤腿不松手，张意最后还是把他带在了身边。
之后，卜西右也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记忆，他记得张意跟过很多男人，他也叫过很多人“爸爸”，有一些很有钱，张意确实从他们身上捞到了不少，都存起来了。
如果张意能够一直初心不改，或许日子也不会像后来那样难过。
卜西右十岁那年，张意刚跟上一任老板分了手，身上有着三百多万的存款。
但命运弄人，在她31岁这年，遇见了爱情。
对方叫刘阳，在大城市打了很多年的工。他长得帅，幽默风趣，又体贴入微，两人相识于一家酒吧，是一见钟情。
卜西右那时觉得，爱情真是个非常奇妙的东西啊，它能让人做出和曾经截然相反的选择，甚至能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样貌。
刘阳是个货车司机，经常不在家里，而张意年纪上去了，也开始变得不自信，她花了很多钱去做整容，结果越整越奇怪。
过了最开始的浓情蜜意，刘阳也逐渐变得不耐烦，他讨厌卜西右这个拖油瓶，又不是自己的种，整天在眼皮底下晃。也讨厌张意那张充满科技感的脸，亲嘴都要小心翼翼的不能碰到她新做的翘鼻。
好在张意有钱啊，他经常问张意要钱，要五千给八千，简直不要太爽。
而张意没有安全感，变得患得患失，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非常害怕刘阳出轨，便开始黏着刘阳，要跟着一起去跑车。
至于卜西右，她偶尔丢点零钱在家里，有时想不起就算了。
卜西右过得很艰难，没有钱，家里也没有吃的，饱一顿饿一顿。还常常被人欺负，他每次都会猛力还击，然后带着一身伤坐在门口等，不知道张意和刘阳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生活看似平稳，却岌岌可危，突然一个浪打来就给打翻了。
张意跟着刘阳被一起跑车的同行骗去了传 销，最后两人是跑了，但所有存款被骗个一干二净。
钱没了，爱啊情啊，也跟着没有了。
刘阳开始动手，打张意，也打卜西右，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卜西右劝不敢还手，只能劝张意离开刘阳，却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小拖油瓶，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要走你自己走好了。”
张意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刘阳。
她开始学做小吃，做起了小摊贩，她运气好，做得好吃，又挣了点钱。
终于在陶西右十三岁这一年，刘阳和张意决定一起到更大的城市发展，三口人便坐上了开往宁津市的高铁。
宁津市才是卜西右命运改变的开端。
在此之前的十三年里，他住过别墅、也住过天花板发霉的出租屋，但无论他跟着张意当下过的是有钱的生活还是贫困的日子，他都被骂“野种”。
别墅里的佣人们私底下骂、张意的相好的光着臂膀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骂、班上同学骂、回家路上邻居骂……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却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没有人在意他考了多少分、帮了同学什么忙、承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不会有人夸他，也从没有人爱他。
他甚至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告诉张意，张意只会笑着跟他说，“是呀，毕竟连我都不知道你爸爸是谁。”
卜西右不喜欢张意对他笑，她一笑，要么就是要讽刺他，要么就是想打他，就算心情好不打他，但是那个笑容的眼底也是藏着嫌恶的。
妈妈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小时候卜西右不懂，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了，因为他不是相爱的结晶，张意并不期待他这个孩子，当初想要的只是他的出生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也或许张意自己从小没被妈妈爱过，长大以后也不懂得如何爱人。
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一个人对抗着数不清的坏人，不断地摔倒又爬起来迎难而上。卜西右明明走着大众都在走的路，却是无比孤独的。
所以，他当初才会上了张文良的当，被那些施舍的饭菜打动，被一时兴起的为他出头受伤的事而动容不已。
＊
窗外云海翻涌，舱内却很是静谧，陶西右半躺在真皮座椅里，缓缓地和一旁的裴鹤京说起曾经，他没说得很具体，大多数艰苦都一两句带过。
他平时其实把这些往事藏得很深，但今天到底是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就是想说出来。
他有种很安全的感觉，因为心里明白裴鹤京不图他什么，也不会拿这些往事来中伤他，更不会将这些事宣扬出去，是最好的树洞。
而裴鹤京从头到尾都半垂着眼静静地坐着，和陶西右没有眼神交流，甚至只给对方一个侧脸。
但陶西右知道他在听，甚至觉得这样的状态是最好的，如果两人对视，他反而会没有勇气讲下去。
“所以张文良这孙子，我真是恶心死了！”陶西右说到这里气鼓鼓地咬着牙，“亏我之前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这时候裴鹤京才缓缓抬眼，他用下巴示意陶西右喝点水润润嗓子，毕竟喉咙之前伤着了。
陶西右这时才觉得也确实口干，忙坐直了拿起依云猛灌，他喝水声音很大，咕咚咕咚的，像个小水壶。
裴鹤京看着他上下活动的小喉结，思绪远了一些，今天陶西右自己说了他童年的故事概况，比之前小高调查的略微详细些。
但在墓地时，裴鹤京听见过这个故事里的很多细节。
同学的耻笑针对、冰箱里馊到发霉的剩饭、巷子里追着他骂的酒鬼、还有时常饿到嘴里发苦的傍晚……
“你很了不起。”裴鹤京开口说。
陶西右闻言立马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说往事时的那一点点难过飞到九霄云外，反而开始得意起来，“是吧？但其实小时候我受欺负，我也会报复回去的，时间久了之后没什么人打我，他们只敢在背后蛐蛐我！跟你说我打架很厉害……”
“我是说，”裴鹤京勾了下嘴角，淡淡地打断他，“你没有成为和张文良一样的人，已经很了不起。念了大学，现在有自己的事业。”
陶西右原本的吹牛计划猛地停顿，他静静地、缓缓地瞪大了眼睛，裴鹤京居然在夸他，这可是大冰块裴鹤京啊……
裴鹤京觉得如今的陶西右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苍天，陶西右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揉出一点水痕，他低声惊叹，“哇塞，你在发光耶！”
裴鹤京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陶西右又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没，没什么。”
“张文良违法犯纪的事没有少干。”裴鹤京也调了座椅半躺下，闭上了眼睛，“他会去该去的地方，出气了就行了，别老回头想。”
陶西右咬着大拇指指甲，缓缓地看向裴鹤京。
对方闭着眼，眼神里的那股子冷淡便消失了，整个人显得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多了几分宁静，陶西右视线从对方脸往下移动。
裴鹤京的手指松松蜷着搭在身侧，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腕骨凸起的弧度里窝着一抹淡淡的光。
白山茶长了藤蔓，一发不可收拾地扎根在了陶西右的心脏，他似乎能听见花朵开放的细微声音，花引来了蝴蝶，挥动着翅膀，撩刮着他的心肉。
完蛋了，陶西右在心底尖叫：这他妈的就是爱情！
裴鹤京没有为他做多大的事，但是陶西右就是在这几个瞬间里，轻而易举地、心动了。
他现在看裴鹤京，哪哪儿都是优点，哪哪儿都非常完美，怦然心动的感觉就这样狠狠地迷住了他的眼睛。
有人说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但陶西右才不要逃，他会收拾收拾东西，跳进这阵龙卷风里。
那边陶西右正红着脸想东想西，裴鹤京却是已经昏昏欲睡，他刚才其实没有把话说完。
他觉得陶西右了不起，不止是因为对方坚强地走过了不幸的过去，而是陶西右明明经历了那样颠沛流离的曾经。
却依然勇敢地、坚定地对着那个已经躺在坟墓里的人说，他想要爱。

第18章
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要承受什么样的责任，回到裴家陶西右头晕晕地回房间倒头就睡，而裴鹤京却要立刻赶往公司。
陶西右做了一个梦，梦里裴鹤京跪坐在床，发丝垂下几缕落在额间，手指毫不客气，却又面色平静地凝视着他的眼，低声问：“是这里吗？”
猛地睁开眼，陶西右呼吸有些急地低声骂了一句，之前弄得太过，他现在半软不 硬的。
在心底又把张文良拉出来凌迟一遍之后，陶西右掀开被子坐起来，夕阳把窗外的山茶树影子拉得老长。
缓了一会儿，陶西右起身洗漱，顺便掏出手机给裴鹤京发信息。
东左：［下班没？］
原本以为裴鹤京会懒得看他信息，没成想这次手机几秒后就响了起来。
裴：［在路上。］
哎呀，陶西右突然感觉脸颊热热的，赶紧擦了把脸，准备下楼候着。
刚下完楼梯，陶西右脚步一顿，赶紧站直了，“裴爷爷。”
裴瑄坐在椅子上，拐杖置于身前，两手交叠握着，他仿佛没听见陶西右说话一般，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行吧，陶西右也不气，准备一步步挪到厨房去避一避。
“你的表现令我很失望。”裴瑄突然开口，他依旧没有看陶西右一眼，自顾自地说：“我当初告诉过你，要么让他快乐，要么就让他厌烦，但你却选择给他惹麻烦。”
完蛋，冲自己来的！
陶西右脚步暂停，略一思索之后选择睁眼说瞎话，“怎么会呢裴爷爷，他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他很喜欢我，我们如胶似漆、恨不得分分钟都黏在一起的……”
裴瑄听罢，冲前方道：“是么？鹤京。”
陶西右猛地侧头，裴鹤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客厅，就站在不远处。
虽然两人一早就达成共识，但就这么被裴鹤京听见自己胡说八道，陶西右还是尴尬得脚趾头抓地，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来。
那边裴瑄的视线静静地落在自己孙子身上，试图看出些什么。
裴瑄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继承人，他从小教裴鹤京喜怒不形于色，裴鹤京做得太好了。
好到裴瑄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掌控。
裴鹤京刚开始没作回答，抬手将外套脱下，陶西右赶忙跑过去接住，挂到一旁。
这时他才听见裴鹤京说：“是，我很喜欢他。”
陶西右的手猛地攥住西装衣袖，紧接着又飞速松开，转过身来面向裴鹤京，双眼睁得大大的，如果眼睛是一片湖，那么此刻这片湖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假的假的裴鹤京是说给裴爷爷听的，都是假的作不得数的，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裴鹤京说喜欢他诶~
陶西右脸颊飘起红云，咬着嘴唇十分不好羞赧地和裴鹤京肩并肩站在一起。
裴瑄看着他们，额角青筋跳了几下，随即沉了脸色，拐杖杵地发出一声闷响，“你是什么身份？在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让自己身处险境之中，我从小是这么教你的？”
坏了，是冲裴鹤京来的！陶西右无声地“嘶”了下，裴瑄难道都知道了？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裴鹤京不卑不亢地说：“况且，您不是一直派人跟着我吗？”
“我那是要害你吗！”裴瑄眉毛拧起，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灰蓝色的光斑里翻涌着冰碴似的冷意，“外头多少人盯着裴家，盯着你！”
“爷爷。”裴鹤京迎着裴瑄极具威慑力的视线，眼睛眨也不眨，“我说过，我不喜欢您这么做。”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生活被人全方位监控，精确到每分每秒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裴鹤京厌恶，不止一次提起此事，但裴瑄总是表面答应，下次只会做得更隐蔽。
现场气氛降至冰点，陶西右一动不敢动，裴瑄和裴鹤京的关系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是非常和睦的，裴瑄虽然严肃但偶尔会关心裴鹤京的日常，裴鹤京性子冷但对裴瑄也是十分敬重。
原来两人之间也有间隙。
双方视线在空中交锋，最后裴瑄忽然站起身，冷声命令，“来书房。”
裴鹤京刚迈开步伐，陶西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有些紧张，飞速地低声说道：“他会不会打你？我一会儿求郑伯去救你？或者……实在不行我来救你，要是他想打人就打我吧，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手臂被抓得很紧，裴鹤京低头打量陶西右，见对方神情认真，眼底泛着真切的担忧，另一只手还微微握着拳给自己壮胆。
陶西右很怕裴瑄，但是更怕裴鹤京挨打。
不知怎么的，裴鹤京觉得原本很差的心情好了几分，他抬起手轻轻按住陶西右的手腕，带了点力将对方的手顺了下去，“没事。”
说完裴鹤京抬步离开，片刻又停顿，“不用担心。”
＊
书房门刚一合上，裴瑄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这个小黄毛有什么好的，还没玩腻？”
裴鹤京不语，走到书桌前站着，目光落到裴瑄的手上。
裴瑄这会儿也平静不少，执着毛笔，手腕轻抬，笔杆斜斜抵住虎口，笔尖触纸瞬间微颤，先顿后提，行云流水。
——旅望迷鸾渚，仙游忆鹤京。
人如其名，气势恢宏、位高权重。这是裴鹤京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也是裴瑄对他寄予的厚望。
“你长大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人和事身上。”
裴鹤京垂眸打量着纸上的诗句，墨痕未干，晕出毛茸茸的浅灰。
“您说过，站到最高处才能有能力随心所欲地查清所有事。意义，我认为有，它就有。”
“那只是一起意外，后来我查过很多次。”裴瑄放下笔，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学会接受和放下。”
裴鹤京看着裴瑄，眼底似乎暗藏漩涡，静静地、不断地下陷，很快又归于宁静。
当年父母出事，所有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是谋杀，但无论怎么调查，结果都显示只是一场意外，裴鹤京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
裴瑄在后来的几年里都在暗中查探，裴鹤京看在眼里，他慢慢地有所怀疑，便向裴瑄问起此事。
“鹤京，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裴瑄那时候看他许久，说：“来坐我的位置吧，以后成为裴家的家主，你想要任何真相都可以自己查清。”
于是裴鹤京从此奋发，事事做到最优，成长为一个令所有人仰望、让裴瑄满意的继承人。
可是他成年之后，裴瑄却又改变了说法，他告诉裴鹤京，曾经的说辞只是为了让他上进，有目标。当年的事故经过数十次的调查，的的确确是一场意外，无需再费心神追究真相。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翻个底朝天，裴鹤京不甘心。
也还好他不甘心。
想到这里，裴鹤京没再和裴瑄争执，“去吃饭吧，爷爷。”
两人是最后抵达餐厅的，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没人动筷。
陶西右一看见裴鹤京就飞速地上下打量对方有没有受伤，好在没什么异常，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的这一行为被裴沙川看在眼里，立刻出声调侃，“哟，嫂子这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鹤京哥呢，要是你会生孩子就好了。”
陶西右翻了个白眼，这个裴沙川之前落了下风，这会儿听见风声又赶过来找揍了。
正欲回怼，对面的裴靖突然开口，“沙川，你也不小了，你先生吧，生了哥哥帮你带孩子。”
裴沙川一愣，他玩得花，最近的女朋友怀了孕闹上门，害得他被老爸修理了一顿。裴靖突然这么一说，他这才迟来地察觉到对方是借话讽刺，一时间又憋得满脸通红。
陶西右冲裴靖友好地笑笑，刚好裴鹤京也落了座，随即便开口让裴靖去接手一家势头大好的子公司。
裴靖表示自己能力有限，要是有更好的人选他很乐意让贤，毕竟他清闲惯了。
裴沙川见状立马跃跃欲试地张开嘴。
“你去吧，二哥。”
裴鹤京没给裴沙川开口的机会。
眼看着裴沙川的脸又变成了猪肝色，陶西右忍不住咬着嘴唇憋笑，这人真的又菜又爱玩，天生就是炮灰的命，当乐子看看挺不错的。
直到晚上想起来陶西右都还时不时发出闷笑，弄得床一抖一抖的。
“不想睡就起床去喂追月。”裴鹤京在黑暗里凉凉地出声。
“我错了。”
陶西右拍了拍自己的脸，突然想起傍晚裴鹤京跟裴瑄说的话，又扭捏地害羞起来，小动作没完没了。
裴鹤京或许是忍无可忍，抬手按住了那颗动来动去的脑袋。
世界安静了。

第19章
像是有人用烧火棍杵着陶西右的耳根，他感觉烫得不行，裴鹤京的手只是虚虚地放在他脑袋上，陶西右却觉得那只手有魔力，勾 引着一些看不见的小小的虫子往脑袋里冲。
好想追裴鹤京，好想抓住头上的这只手。想要更多的触碰，想要裴鹤京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也会为他动摇。
这些念头在陶西右心底疯狂叫嚣着、震耳欲聋。
但是现在还不行，陶西右告诉自己要忍住，裴鹤京这样的冰块，难靠近，也难融化。如果贸然行动，恐怕会被一脚踹出门去，再也见不到了。
好在陶西右在裴家是很自由的，闲得无聊的时候他偶尔会去和追月培养感情，要么就借郑伯的小电瓶车骑着到处逛，最近他总是去找张玉玩。
张玉虽然性子静，但相处久了却让人觉得很舒适，他话不多，但也不会让陶西右的话掉到地上，陶西右喜欢听他讲裴家的事，从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件里能窥见一些裴鹤京的影子。
“他早早就出国了。”张玉给陶西右倒茶，最近天气越发冷了，茶水的热气在杯沿洇开半透明的弧，“而且打小性子就冷淡，话少，也不爱笑。这个家里没人了解他，你跟他朝夕相处着，得靠你自己仔细观察了。”
陶西右叹了口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呵出来的气带着淡淡的茶香味，“他就站在那儿，可我却什么都看不透，想对他好也不知从何下手，挺挫败的呢。”
张玉在木桌对面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淡笑道：“你别把他看得像个神一样，就当做普通人去观察和实验，或许会得到不错的效果。”
神高高在上，而人才是触手可及的。陶西右思考良久，突然一拍掌，谢过了张玉，“你可真是神医！”
陶西右观察得很仔细，裴鹤京的生活可以说是千篇一律，每一天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行驶着，精准到分钟。
每天六点半起床，健身、吃早餐，八点准时出门去公司，在车上就开始查看核心数据、处理紧急消息。
到公司更是堆成山的事等着他开会审批、敲定，偶尔很重要的商务社交活动，他还需要抽出时间去参加。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忙到五点下班，但这也不代表着他就可以休息，他依旧要继续处理邮件、全球业务沟通，直到十一点左右，才算是闲下来。
陶西右这时候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已经呼呼大睡，脚丫子露在外头，时不时翻一下身。而裴鹤京会开着台灯，取一本书看一会儿才入睡。
两个人睡的时间久了，倒是都习惯了身旁的另一道呼吸声。
夜尽天明。
已进冬天，早晨天色雾蒙蒙的，裴鹤京睁开眼，觉得不对劲。
床头柜上的闹钟没响，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已经七点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陶西右揉着眼睛爬起来。
“早上好。”陶西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抬眼观察裴鹤京的表情，“啊，那个闹钟是我关的，我提前问了小高，你今天事不算多，可以多睡会儿，你最近休息得都不好。”
裴鹤京沉默地坐在床边，窗外模糊的光线将他轻轻笼着，看得不是很真切，陶西右心底有些沉，害怕裴鹤京会生气。
他是有点没有自知之明了，但偶尔看见裴鹤京疲惫的神色，他的心疼占了上风。
但其实裴鹤京此刻只是在思考和感受，他的作息时间一直非常固定，多年来都是如此，很多时候都不用闹钟，一到时间他自己就会醒来。
今天早上也是，模糊中他有想醒过来的念头，就有一个热烘烘的东西在他怀里拱，把他又拱得沉睡过去。
奇怪的是，裴鹤京觉得往常紧绷的神经此刻像泡在温水里的毛线，慢慢松开了褶皱，久违地觉得轻松。
他转过头，看见陶西右下半身躲在被子里，双手捏着被角，眼神有些怯，又有些好奇和紧张，眉毛时不时抬一下偷看。
房间没开灯，像蒙着一层纱，陶西右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右边的锁骨，像一节温润的玉，泛着淡淡的光泽。
裴鹤京也以为自己会生气，为陶西右不知天高地厚的多管闲事。
窗外的山茶树在微风中舒展，叶片轻轻晃动着。
裴鹤京沉默得越久，陶西右心底的忐忑也越发的重，正当他准备认错时，头顶突然一重，是一只手轻轻压了一下。
“你再睡会儿。”
往常陶西右要睡到十点来钟才会起床，但是今天一直到裴鹤京离开房间很久，他都清醒地瞪着眼，没被骂，甚至裴鹤京都没有沉脸。
他赌对了，裴鹤京并没有很排斥很讨厌。
裴鹤京有起床气这件事，陶西右是猜出来的，平日里对方的情绪藏得极深，难以窥探分毫。不过陶西右发现窗外那棵山茶花上住着一窝鸟儿，偶尔早上叽叽喳喳叫唤，会把裴鹤京提前吵醒。
这时候他总是微皱着眉，掀开被子的动作会重上几分，但是尽管如此，郑伯提了几次要将鸟窝移走，裴鹤京都没让。
陶西右心里热热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那么一点点，裴鹤京的角，是软的，并不是冷冰冰。
小高最近到是冷得不行，主要是他发现自家老板最近好像有点赖床了，以往每天都雷打不动八点准时上车的人，现在有时八点十几，偶尔快八点半才到。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小高的错觉，裴鹤京早上的脸色也不再像曾经一样凝着冰碴似的，任谁多看两眼都会被那股冷气压刺得缩回目光。
老板最近心情不错？小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肯定是老板家里的那个小妲己，勾的君王心情愉悦，都不想起床了！
其实陶西右也很惊讶，从第一次之后，裴鹤京就把每天起床的闹钟改成了七点二十分，像是真的体会到了贪睡的舒爽。
都是好现象，陶西右自信起来，开始让自己越来越多地插入裴鹤京的生活里。
晚上会在他工作时送水果，偶尔大胆点还敢在他揉眉心时跑过去给他捏肩，半夜起来上完厕所还会自以为贴心地给他掖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
裴鹤京往往皱眉，但未曾明确拒绝。
这像是一个鼓励的信号灯，陶西右干得越发卖力。
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的、循循渐进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又迎来了一月一次的“聚餐”日，而裴瑄最近得了重感冒，坐了一会儿身体实在不适，被佣人搀扶着去休息，晚餐也没来吃。
陶西右坐在裴鹤京身旁，桌子上坐了好些人，菜还没上齐，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聊着生意上的事。
“诶，鹤京，最近和宇环的那个项目听说出了点问题？”裴元脸上挂着笑，像是关心，“需要帮忙的话记得跟哥说，最近刚好也闲得慌。”
“不劳大哥费心。”裴鹤京淡淡地回答一句，既不补充细节，也懒得搭理裴元的小心思。
“兄弟间要团结。”这时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把玩着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鹤京啊，多让哥哥帮你，不是坏事。”
裴鹤京扫了对方一眼，垂下目光去饮了一口茶，不做应答。
陶西右倒是盯着对方多看了两秒，这人是裴鹤京的二叔裴宁德，听张玉说这人可不是善茬，野心勃勃，一直伙同儿子在暗中和裴鹤京较劲，试图分个高低。
裴鹤京话少，且裴家讲究长幼尊卑，因此对方的种种行径裴鹤京一概无视，通常不做回应。可正因如此，裴宁德仗着长辈的身份，时常端得高高在上的模样，说这说那的。
这不，裴鹤京不接他的话，裴宁德察觉到陶西右的视线便冲他发难，“小子，你待在裴家这么久，家里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吧？可要好好伺候我们鹤京，他高兴了，随手丢点肉都够你们一家子趴着享用了。”
即使裴家人很多都看不上陶西右，但是除了裴元和裴沙川时不时阴阳两句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表现得过分明显。
这是第一次，当着一桌子的人的面，陶西右被人赤裸裸地羞辱。
他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裴宁德那些话反复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像被人按在碎玻璃上摩擦一般难受。
他很想一拳头飞过去，说他什么都可以，凭什么要带上他的家人？
但是不行，陶西右用余光瞟了一眼裴鹤京，对面的人是长辈，不能轻易动到长辈的头上去，不然会让裴鹤京难做。
一切只在两秒之间，裴宁德又继续看向裴鹤京，“平常也要注意安全嘛，听说你之前还亲自收拾了一个混混……”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裴宁德挑了下眉，笑得更开，“年轻人嘛，总是冲动，讲究个性，但是有时候有些代价是沉重的。就像你父亲，当初我就说那个港口不要做，怎么劝他都不听，要是听我的，又何至于英年早逝？”
此话一出，众人的呼吸声像被按了静音键，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佣人上菜时盘子和桌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裴鹤京和裴宁德之间游移，裴宁德早就不爽老爷子未来要将裴家交给裴鹤京的事人尽皆知，这几年来没少做动作，老爷子只好补偿了他许多，想以此达到平衡，但显然效果甚微。
在豪门，亲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大家都在屏住呼吸等着看裴鹤京会有什么反应，这是自他回国以来，裴宁德第一次在桌面上下他面子，踩他痛处。
如果裴鹤京依旧冷处理，以后怕是裴宁德只会越来越嚣张。
那些人的目光像是冷刀子，即使插向的人不是自己，陶西右还是痛到眼皮狂跳。
他看见裴鹤京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动，但攥紧茶杯的指节却已泛白如霜，于是胸腔里的岩浆在一瞬间决堤……草，都去他妈的吧！
陶西右突然抄起面前的瓷杯，猛地朝着裴宁德的脸泼过去，“你还是人吗？往自己侄子身上扎刀子！真是人老屁股松，屁话往外蹦！”

第20章
即使暗潮涌动，但裴家从来没有人在饭桌上起过冲突。以至于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陶西右的行为惊到，全部愣在原地，包括被泼湿了脸的裴宁德。
陶西右有些手抖，一开始是气的，过后又夹杂着些许紧张，他还是给裴鹤京闯大祸了……
虽然此刻大脑有点嗡嗡的，但一个诡异的念头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这些视线终于不再插到裴鹤京身上了。
“杂碎！”脸上的水滴砸落湿了领口，裴宁德这才骤然醒过来一般，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忽地退后一段距离，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尖锐响声，“谁借你的狗胆，也敢泼我？”
他可是现场辈分最高的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给他提鞋都不配的私生子泼了脸。
裴宁德牙关咬得吱吱响，脸上的皱纹随着愤怒的肌肉一抖一抖地，他单手抄起一盘葱油鸡就朝着陶西右狠狠掷过去，“狗东西！”
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着冲自己飞过来，过程中鸡肉和盘身分了家，陶西右呆呆地站着，下意识闭眼想要抬手挡住脸。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盘子落地的碎裂声以及其他人突然倒吸气的声音一齐响起。
没被砸中？
陶西右赶紧睁开眼，在他脸前横着一条手臂，正淅淅沥沥往下滴油。
“裴鹤京！”陶西右立马惊呼起来，一把将裴鹤京的手臂拉到怀里，也顾不得上面的油渍，飞快地检查起对方有没有受伤。
裴鹤京垂眸盯着陶西右发颤的指尖，喉结微动时袖管又渗下几滴油星，在地上洇出深黄斑点，他微微侧身，握住陶西右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这是一个明显的保护姿势。
“干什么？”裴宁德胸膛还在快速起伏着，他迎着裴鹤京毫无温度的视线，“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跟二叔我置气？反了天了还！”
“现在要讲长幼尊卑，刚才你调侃自己大哥的死又是在做什么？”裴鹤京脊背绷得极直，眉骨压低，眼神像冻住的墨汁，淬着冰碴子扫向裴宁德。
平日里裴鹤京从不主动招惹，即使裴宁德小动作不断，也没见他回击，大多数时候都轻飘飘的忽视，叫人不爽。
但尽管没有什么感情，在一张桌上往常裴鹤京还是会礼貌性地叫裴宁德一声二叔。
此刻两人隔着桌子对峙着，裴鹤京高出裴宁德不少，眼神微微下压，竟是让见惯了风雨的裴宁德眉心狠狠一跳。
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侄子，竟有着不弱于裴瑄的压迫感。
“陶西右是我的人，不是什么杂碎也不是什么狗东西，你打他的脸就是打我的脸，二叔，你今天确定要打到底？”裴鹤京开口时音调轻，尾音却像冰锥拖过玻璃，每个字都裹着寒气。
现场的其他人互相对视着，神色各异，一是惊讶于一向冷淡的裴鹤京这次居然和裴宁德拧上了，二是裴鹤京这番话也证实了他喜欢陶西右喜欢得不行，娇宠得很，并不是玩玩而已的关系，想来以后大家对待陶西右的方式将要发生很大转变了。
裴宁德此番骑虎难下，他倒是没有想要在此刻就跟裴鹤京撕破脸，但到底觉得老脸挂不住，直着硬声道：“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是他一小辈先泼到我脸上，他代表你，鹤京，所以你是想说，他得了你的授意，要骑到二叔的头上来了？”
明明就是裴宁德出言不逊在先，这下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陶西右忍不住“呸”了一声，惹得裴宁德眉毛一竖，嘴巴张开，扫了一眼裴鹤京，又忍住了。
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就在眼前，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个私生子，裴宁德暗自咬牙。
谁知裴鹤京却不领他的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给出了答案，“是，又如何？”
就算我纵容他踩到你头上，又如何？
裴宁德脸色彻底黑了，手掌按在桌上，指尖已经用力到泛白，一旁的裴元见状，连忙站起来扶了扶自己老爸，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害，都是一家人。”
在这个气氛僵硬凝重的时刻，另一个人开口做和事佬，“二哥，鹤京和那小朋友都是小辈，你作为长辈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陶西右看向说话的中年男子，这人是裴鹤京的三叔裴宁志。
不同于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好惹的裴宁德，裴宁志更年轻些，眉目也温和很多，他说完又看着裴鹤京的方向，“鹤京，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去休息吧，我让郑伯一会儿给你把饭菜送上去。”
一边说着，裴宁志还冲陶西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裴鹤京撤离现场。
陶西右也不是傻的，知晓这么继续下去对裴鹤京很不利，他感激地冲裴宁志笑了下，忙拉着裴鹤京的手臂，低声道：“衣服都脏了，我们去换换。”
裴鹤京有轻微洁癖，一回房间就径直去了浴室。
陶西右洗干净手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咚咚咚地跳着，频率不太正常。他没想到裴鹤京会替他挡那一下，也没想到裴鹤京会说那些话……
陶西右咬着大拇指，喉间涌起细碎的暖意。没过多久，裴鹤京穿着浴袍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毛巾正在擦头发。
视线从浴袍领口飞快划过，陶西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要去拿吹风机，却被裴鹤京制止。
“坐好。”
裴鹤京的声音轻而冷，尾音迅速收束。陶西右立刻像被点了穴，坐下不动了。
裴鹤京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到那头发根已经冒出一小截黑色的头上，低声问：“刚才怎么想的？”
完了，陶西右心底一惊，刚才光顾着感动去了，都忘了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我，”陶西右抬头，目光刚对上裴鹤京的眼，又心虚地快速低下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一时冲动，对不起，我给你惹祸了……”
“我是问。”裴鹤京突然上前一步，腿几乎碰到陶西右的膝盖，“为什么他骂你，你能忍。说我，你却忍不了。”
陶西右原本到嘴边的话突然一噎，头更低了一点，打算当缩头乌龟。
“说话。”裴鹤京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陶西右吓得肩膀一抖，心里也清楚，今天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索性豁了出去，“因为我喜欢你啊，因为喜欢你，所以见不得他戳你的伤心事！”
说了，居然说出来了！
陶西右原本狂飙的脉搏突然慢了半拍，像狂奔后猛地刹住的脚步，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裴鹤京缓缓皱起了眉，这似乎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于是重复道：“喜欢我？”
说都说了不管那么多了！
陶西右索性也站了起来，微微仰视着裴鹤京的脸，一脸认真，“我知道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并不稀有，太常见了，但是这东西也不是由我能控制的，对吧？
我的心不听话就是对着你扑通扑通狂跳。只是我不敢轻易说出口，怕说了你就要把我赶走，毕竟你当初就警告过我，不准动不该动的心思，但是我还是私自动心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想舔你的人太多，多我一只小狗又会怎么样？”
陶西右越说越大胆，“你要是现在没感觉也没事，你不用来，我往往往就是了，我乐意的！”
“反正就是喜欢你！”
情话说了一堆，结果裴鹤京没给任何反应。
之前的恋爱都是对方先提在一起，这还是陶西右人生第一次正式表白，除了忐忑就是觉得非常的抠脚，情况紧急赶鸭子上架一点都不正式。
“算了！”陶西右胡乱抹了把脸，勇气开始泄露，他觉得有点尴尬，把头低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一会，“我我我，我那个，我去次卧睡吧……”
说罢，陶西右往旁边侧跨了一步就打算溜之大吉，不再敢看裴鹤京的脸。
谁料刚转过身，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脑袋，裴鹤京微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要去哪儿？小狗。”

第21章
陶西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像被扔进热水里的虾，从脖颈到发根都泛起细密的战栗，他僵在原地，有点摸不清裴鹤京这话的意思，脑袋一抽试探性地“汪？”了一声。
叫完陶西右整张脸直接爆红了，他听见身后的人很短促地闷笑一声，头顶的手揉了揉，“小狗如果乖，就不会被赶出去。”
说完，陶西右感觉头顶的重量消失，几乎下一秒，门被敲响，是郑伯送来晚餐。
哦，还没吃饭呢。
裴鹤京的胃好像真的不舒服，郑伯送来的饭菜很是清淡，陶西右因为心情大起大落的吃不太下，裴鹤京也没吃多少就让人撤了下去。
佣人来收拾时顺便带了话，说是裴瑄让裴鹤京过去说话。
这让陶西右立马紧张起来，瞳孔一缩，“说什么？他不会要收拾你吧？”
裴鹤京像是早有预料，换了黑色衣服，“没事，你玩游戏。”
怎么可能有心思玩游戏，陶西右坐立难安，想到裴鹤京的胃，又跑去找张玉准备拿点药回来泡水给他喝。
“怎么有空来我这？”张玉对于陶西右的到来似乎有些诧异，一边拉开柜子拿药，一边说：“我以为今天你会跟他出去玩呢？”
“出去玩？”陶西右抬了下眉毛，肩膀一耸很是泄气，“能去哪里玩，刚才在饭桌上还跟他二叔差点干起来。”
张玉动作一停，眼神惊讶，陶西右便将事情经过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通。
“总之就是这样了，现在他爷爷把他叫去了，指不定怎么批评呢？他们家不是最讲究长幼尊卑么，他刚才的行为可是大不敬呢。”
“应该没多大事，老爷子最疼他的。”张玉也叹了口气，“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呢。”
“害谁知道呢……”陶西右反应慢了半拍，突然蹦跶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今天是裴鹤京生日？！他生日不是之前才过吗？”
“那是假的，真正的生日在今天。”张玉道：“不过他从小时候那件事过后就不过生日了，家里也没什么人会特意提起这个事的。”
冬夜的风呼啸着穿过庭院，陶西右紧了紧自己的羽绒外套，把手里的药揣进兜里，低头匆匆地走着，十二月十号，原来今天才是裴鹤京的生日啊……
裴宁志说不定就是故意在今天来找茬的，真是可恶。
泡了药拿保温杯装着上楼，卧室一片黑暗，裴鹤京还没有回来。
陶西右玩了会手机，本来想找向彭彭打游戏的，这小子最近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神出鬼没的，发消息也没回，估计在哪春宵一刻呢。
快十点裴鹤京才回来，陶西右把保温杯刚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桌上，小声地问：“没事吧？”
裴鹤京看起来面色如常，但周身气压很低，想来心情不大好。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陶西右看了几秒，偷偷离开了房间。
他悄声下楼去了厨房，做饭的阿姨以为他饿了，立马贴心询问起来，要做东西给他吃，陶西右好说歹说总算是让阿姨允许他开火。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陶西右抓一把面条撒进去，细长的面身瞬间被热水裹住沉到锅底，又慢慢舒展开来，他拿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两根青菜。
十点半，陶西右两手捧着碗回到卧室，面香随着热气飘散，裴鹤京抬眼看向他。
“咳咳咳！”陶西右走过去把面放在桌上，掌心有点烫，于是便贴了贴自己的脸降温，“那个，我去张玉那儿给你拿了点药，然后……就是也觉得你刚才没吃多少饭，吃点面再喝药比较好。”
裴鹤京的视线便落到了桌上，青花瓷碗盛满琥珀色高汤，蜿蜒的面条和葱花浸在其中，圆圆的泛着金灿灿油光的荷包蛋静静卧在上面，绿油油的青菜旁边是歪歪扭扭的用胡萝卜削出来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生日……
裴鹤京眼睫微动，竟一时有些恍惚。他的生日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提起，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啊，那个……”陶西右绞着手指，飞速地说：“生日快乐。”
他说完很仔细地观察着裴鹤京的神色，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端起面碗就砸他，这碗面他可是下了功夫的，要真砸也太可惜了，他可以张大嘴巴从空中接一嘴吃吃。
但裴鹤京默了片刻，坐到了桌前，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漆黑瞳孔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
就在陶西右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裴鹤京突然问他，“还有呢？”
“嗯？”陶西右疑惑，“什么？”
“你不是积极和家里佣人们处好关系，”裴鹤京拿起筷子，将煎蛋往下压了压，云淡风轻地问，“关于我，还知道了些什么？”
“我……”陶西右噎了一下，实在是觉得在裴鹤京面前真的什么都瞒不住，于是便实话实说了，“我还能知道些什么呀？你今天生日还是张玉不小心告诉我的，之前为了讨好你是去问过很多人，可是他们跟保密局出来的一样，嘴巴死紧死紧了，我根本什么都问不到啊！”
裴鹤京不语，只一味盯着陶西右的眉心。
“好吧，就知道了一点……你12岁的时候闹自杀的事，真没了。”陶西右耸着肩膀，竖起两根手指作发誓状，“真的！”
也不知裴鹤京信是不信，但好歹是开始低头吃面了，陶西右悄声呼出一长口气，跑到另一个沙发上假装玩手机，实则一直暗暗观察裴鹤京的脸色。
应该是没生气吧？面应该味道还行？
不知裴鹤京是不是饿了，总之一碗面他吃得干净，陶西右高兴起来，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胃会舒服些。”
“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该知道你的事？”裴鹤京仰头喝了一口，食指敲了一下保温杯杯壁。
“啊？”陶西右大脑飞速运转，“我啊，我生日还早呢，二月份呢……”
但显然裴鹤京不是想知道这个，“你怎么回到陶家的？”
话题突然飞远，陶西右愣了一下，接着就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裴鹤京开始想了解他的事，是不是也代表……嘿嘿。
佣人收走碗筷，裴鹤京又重新洗漱回来，两人一同躺上床，关了灯，陶西右才开始娓娓道来。

第22章
“我13岁，跟着我妈他们来了宁津市。”陶西右拿枕头垫到后背靠坐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被子上，说起了上次故事的续集。
张意和刘阳来了之后，一个依旧摆摊，一个去送快递，刚开始那半年还算风平浪静。
只是张意的身体一直怀不上孩子，刘阳渐渐地又开始三天两头不回家，他俩和平，陶西右的日子就好过些，至少有饱饭吃。
他俩只要闹矛盾，陶西右时不时就要挨打，导致他下了晚自习有时候都不想回家，沿着路磨磨蹭蹭走个把钟头，等张意睡了他才轻手轻脚地开门。
陶西右14岁，刘阳出轨了一个老富婆，彻底抛弃了张意。中年失恋，她撕心裂肺地闹，寻死觅活。
但她已经没有钱，也不再像曾经一样年轻漂亮。她反反复复，一下要拉着陶西右去死，一下又说要重新振作让刘阳后悔。
妈妈的疯魔让陶西右感到可怕，他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江，有一天他突然就想着，与其等着被张意哪天弄死，不如自己跳吧，这样清静些。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陶西右一直饿着肚子等到了行人变少后跨上了围栏，将书包一丢，准备跳江。
“谁知道我大哥那天刚好跟朋友骑单车路过，把我强行救了下来。”陶西右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那段回忆像是发生在不久之前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我挣脱他，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我大哥就说要死好歹也要当饱死鬼，请我吃了顿肯德基。”
陶西右从来没吃过肯德基，蛋挞又嫩又脆又甜，鸡腿堡肉又厚又香，他一边把嘴巴塞得鼓鼓的，一边稀里哗啦流泪。
太好吃了，所以有点舍不得死。
陶伟说只要他不去死，每个周五都愿意请他吃肯德基。
虽然有张文良这个前车之鉴在，陶西右不太敢轻易相信陶伟。但到底年纪小，遇见一点温暖，最终还是忍不住靠近。
后来张意又跟一个买啤酒的男人谈起了恋爱，一点不管陶西右死活。好在邻居看他可怜，让他有时间就过去自己的小餐馆洗碗，给他工资还包一顿饭，陶伟听说后更是拿出自己的压岁钱借给他读书，陶西右这才顺利长到十五岁。
他和陶伟成了很好的朋友，平常陶伟总开玩笑说“你就是我弟！别跟我见外！”
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后来成了真。
“有一天，我妈突然说偶遇到了当年的那个保洁……”
保洁心虚，被张意和男朋友恐吓两句就说了真相。
当年那个卜家的富二代房间里根本没有避孕套，可是她已经收了张意的钱，这种好事得来轻松哪有退回去的理，这次退回去没准下次张意就找别人了。
再说自己马上就要辞职跟儿子去别的地方打工了，做点小手脚也无所谓，所以她将隔壁房间的避孕套拿给了张意。
反正能住到这个酒店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张意这种人怀谁的孩子不是怀，只要孩子爹有钱就行吧。保洁心里这么想着，找前台小妹看了眼房间客人的信息，准备作为万一被张意发现的后手。
没想到这个后手，到十几年后才派上用场。
知道了房间客人的信息，要找起来就容易太多，张意那段时间高兴得睡不着觉，因为她查到陶西右的生父就在宁津市，且还算有钱。
“她有一天突然带着我找上了陶家。”陶西右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皱起眉毛不忍回忆，“又是撒泼打滚的那一套，一口咬定她是我爸爸当年的情人，我是他的儿子。”
这出闹剧陶家人是懵的，尤其陶伟，他下楼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哭嚎，她身后站着一个消瘦的小孩儿，正是自己的“好兄弟”。
郑佳慧和陶家旺为此大吵一架，一个怀疑、一个冤枉，总之也是弄得很焦灼，不过无论事情有多么混乱，有一件事情还是要去做，那就是亲子鉴定。
而结果这次再没有意外，陶西右确实是陶家旺的儿子。
这件事情里，陶西右反而是最后接受现实的。
张意觉得自己要得到一大笔钱沾沾自喜、陶家旺夫妻差点闹离婚但冷静过后还是决定先把孩子接回家、陶伟呢，虽然心情复杂，但毕竟知道陶西右的苦，也十分愿意多这个弟弟。
“我害怕我大哥觉得我是事先就知道才有意跟他接近，所以我一直抗拒。”
张意要的赔偿还没谈拢，陶西右还和她住在一起。似乎自己就要有一个新的生活，但他并不高兴。
“我那时虽然恨她，但我想她如果要我留下来，我还是愿意跟她生活。”
陶西右说到这里脖子有点硬，声音也微微颤抖，“但是如果我不愿意，她就得不到钱，她为了让我走，笑僵了脸，说尽了好话，最后实在不行，干脆和我说了真相。”
他的出生本就是张意的精心策划，是用来换钱的，她根本就不爱他。
“我养你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张意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甲掐进陶西右的胳膊肉里，那张面容竟像个魔鬼一般恐怖。
至此，陶西右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把自己闷在房间，不上课、不出门，也不吃东西，没几天就病了。
张意忙着去看新房子，是陶伟来劝他时发现的，当时陶西右已经烧到不省人事，陶伟背他下楼，要往医院赶。
他们住在城市最边缘落后的地界，街道杂乱无章，一时间也打不到出租车。
陶伟一边给家里打电话，一边背着陶西右艰难地穿过人行道，一个司机酒后驾驶，飞驰而来的小汽车将他们撞飞。
“我没多大事，腿断了一只，但我哥撞到了头，在icu躺了好几天。”
提起伤心事，陶西右鼻尖有点酸，抬起手揉了揉，声音也变得有些嗡，“偏偏我妈那个时候还要来闹要钱，我将事实告诉了我爸他们，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们了，还把我哥连累成那样……”
陶西右不想让张意得逞，只要陶伟没事，他宁愿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张意找到。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张意的哭声，她害怕陶伟的事让陶家再也不要陶西右了，她得抓紧时间，“不管他是怎么来的，他都是你的儿子，你的血脉！你要是不要我就让他去卖了！”
“我当时恨不得躺在里头的是我，或者我直接死掉了也好。”陶西右说。
但是在大儿子生死未卜之际，在陶西右低着头抹眼泪一次又一次去扯张意的胳膊却被甩开时，陶家旺却选择上前搂住了他。
“孩子，不是你的错。”陶家旺眼眶通红，下巴上的胡茬长出长长一截来，他转头凝视着张意，“孩子我带走，此后你再也不许出现在他的世界！”
三百万，张意拿了钱走得爽快，眼角的泪痕像是一场幻觉，她甚至没有再看陶西右一眼，背影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
“后来我哥顺利脱离危险，但此后就变得有些迟钝，情绪激动就会结巴。”陶西右眼底有泪，但却扯出一个笑来，“好多人就看不起他，家里牛奶厂后来效益也不好……但他们从未有人怪过我。”
16岁回到陶家，没有一个人就他的出生、以及陶伟的意外怪过他。
“你应该也查到了，你生日宴上我会去，也是因为我哥的恋情。”陶西右微微低下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托出，“我们家实在没了办法，真的。”
故事不长，裴鹤京静静听完，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小小的陶西右狼狈可怜的模样。
曾经总是吃不饱，所以现在每次吃饭都很香，从来不会浪费粮食。因为愧疚于大哥，所以愿意舍弃自己追求真爱的梦想，甘愿成为一件物品送到生日宴上供人挑选。
为了大哥可以忍耐裴宁德的恶语相向，可以忍受孤独寂寞乖乖地待在裴家。
一片黑暗里，陶西右感觉到裴鹤京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些许，两人肩膀抵着肩膀，体温隔着睡衣相交。
“你哥他们交往很久了？”裴鹤京的声音因为位置近了许多，就在耳边。
陶西右点头，“他们大学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很好。”
说起来自打陶西右来了裴家，李家几乎就默许了陶伟和李雪婷交往，但是陶伟上门去几次，只要提起结婚的事儿，李家父母总是打哈哈说是让他们再了解了解，婚事便一拖再拖。
“让你哥求婚吧。”裴鹤京说：“李家素来喜欢求稳，继续拖下去对你们没好处。”
道理都懂，可是……陶西右面色纠结，“就算雪婷姐答应求婚也没用啊，她父母不同意的话……”
“我和你一起去现场。”
“去现场啊……”陶西右突然愣了下，是啊，裴鹤京是什么身份，坤元太子爷啊，他去到婚礼现场不就等同于是认同陶伟这个大哥和嫂子吗，谁敢不给他面子？
“哇塞！”陶西右一下坐直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裴鹤京模糊的轮廓，“你知道我喜欢你，你还这么帮我，你是不是也有点……”
谁料裴鹤京却把枕头挪走自顾自背对着他躺下了。
“好吧。”陶西右现在心里有些高兴，感情的事儿嘛，慢慢来，只要裴鹤京不把他一脚踹出门，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晚安啦，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小狗晚安。”
裴鹤京突然应道。

第23章
陶伟的求婚现场选址在一家森林露营基地，高大笔直的树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每个树干都悬挂着暖黄色的小灯串，陶西右手里拿着白色纱幔正往拱门上挂，陶家旺帮他稳着凳子。
“裴鹤京当真会来？”
“包的，他临时有个会，开了就来。”陶西右拍拍手调整位置，确保风一吹，纱幔扬起来的弧度足够仙气优美。
“儿子，你最近在裴家一切都好吧？”陶家旺有几分低落，如果他足够有能力能让陶西右一出生就是凤凰，就不用去攀裴家的高枝了。
陶西右16岁才回陶家，就算血浓于水，也到底生疏。考上大学之后他就很少在家，毕竟没有多年感情作为基础，要他像普通家庭的小孩一样很难。
所以这些年陶家对陶西右属于“放养”状态，钱时常给，关心也不少，但不强求他一定归家。
大家一直希望尽全力补偿陶西右缺失的温暖，却不想最后也是他勇敢地站出来帮助了家人。
这也一直是陶家旺的心病，即使陶西右总说是为了自己，但每次陶家因为裴家的关系得到实质性的好处，他高兴的同时又会有一种牺牲儿子的亏欠感。
陶西右垂头看陶家旺两眼，心里清楚得很，索性给了对方肩膀轻轻地一拳，“别担心，我真过得很好。爸，我跟你说，我挺喜欢裴鹤京的，现在正在努力想要跟他谈上恋爱呢！”
陶家旺一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更加忧愁起来，“儿子，就像你当初说的，你想借裴鹤京站到更高处，图钱、图人脉、图什么都好，但是图爱情……裴鹤京现在还小，裴瑄愿意纵容他玩，但是以后肯定是要让他结婚的，你不要沉迷其中啊……”
攀龙附凤这招本就很难妄图长远，这是所有人一开始就有的共识。
“老爸你就别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的。”陶西右想得很简单，说得也轻松，“要是没谈上，等裴少爷对我腻了不需要我了，我就麻溜地滚蛋就是，反正我们已经大赚特赚了不是吗。”
陶家旺还想再说什么，陶伟那头搬花忙得很，陶西右就催着他过去帮忙了。
五点钟，李家人姗姗来迟。
李雪婷一到现场就克制不住地捂着嘴，眼里含满了眼泪。但她身后的父母却是沉着脸，神色不佳。
陶伟在家人朋友的鼓励视线里对刚刚抵达现场的李雪婷单膝下跪，举着花束的手一直颤抖着，因为紧张。
“雪婷，我为这场求婚写了，六、六版稿子，可是我现在全都忘了，我……谢谢你愿意爱我，等我。”
陶伟深情地望着李雪婷的眼，哽咽地细数两人相爱时的点滴往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儿，我或许，或许不够优秀，但我会一直、一直努力，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雪婷，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就在这时，一片洁白的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白色雪花落到陶伟手中的玫瑰花束上，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
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哇，初雪！”
而此刻的李雪婷早已泪流满面，眼中只有单膝跪地的爱人，她抹掉眼泪笑道：“你吓死我了，我们的事迟迟没有结果，我一直害怕你就要放弃了，担心得都睡不好觉，甚至……谢谢你，阿伟，我愿意！”
陶伟给她戴上戒指，两人相拥而泣。
雪花在这期间落得更大，如同天女撒下的花瓣，陶西右眼眶也发酸，抬手揉了揉。
“好！仪式已成，我们大家一起进屋吧，李哥，嫂子，里边儿请！”陶家旺抬起手，笑着邀请。
大家伙都调转步伐准备进屋赏雪，唯独李雪婷父母止步不前。如果不是提前得到小道消息说是这场求婚仪式裴鹤京会来，他们根本不会同意过来。
李父脸色阴沉，暗自猜测这一切可能是陶家旺的阴谋，故意放出裴鹤京会来的消息，只为了套他们过来好把陶伟和李雪婷的事坐实。呵，不过是个求婚，婚还没结，什么都能够改变。
他们夫妻不动，大家伙也就都顿住了步伐，郑佳慧只好又赔着笑脸过去邀请了一遍。
可李家夫妻抱着手臂皱起眉头，那样子像是要走。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而尴尬。
突然，陶西右高喊了一声，“裴鹤京，这里！”
这个名字一响起，所有人都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前方。
微风裹挟着雪花掠过耳畔，整片森林仿佛蒙着一层磨砂滤镜，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雪幕中出现，缓缓朝着这边靠近。
裴鹤京身着黑色正装，外搭了同色系大衣，走近之后陶西右看见他睫毛上落了细小冰晶，似雪中绽放的山茶，清冷、绝美。
李家夫妻原地愣住，他们在几场晚宴上远远见过裴鹤京，只不过上流社会也分圈层，不在一个圈子，根本不好靠近。
片刻之后，裴鹤京来到人群跟前。他站到陶西右身旁，先是同陶家旺和郑佳慧打了招呼，语气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见丝毫轻慢，“叔叔阿姨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裴鹤京。”
活生生的太子爷就在跟前，陶家旺心如擂鼓，但也是稳住了，和郑佳慧一起对他露出和蔼的笑容，“裴少爷，你好你好！”
“叔叔阿姨叫我鹤京就好。”裴鹤京嘴角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陶伟和李雪婷。
“你，你好。”陶伟根本不知道裴鹤京今天会来，一时间有点词穷，不过这男人确实长得英俊无比，怪不得自家弟弟一眼难忘，“我，是小右的大哥，这是我未婚妻。”
“大哥。”裴鹤京顺着就开了口，“嫂子，恭喜。”
一句嫂子，内含的信息量极大，既代表着陶西右在裴鹤京心里的地位，也代表着陶家是受到裴鹤京敬重认可的。
李雪婷眼眶还红着，她真诚地对裴鹤京微微点头，“谢谢。”
“路上出了点状况，所以来迟了。”裴鹤京这话是看着陶西右说的，像是在给他解释。
“害，没事没事。”陶西右摆摆手，突然踮脚在他耳边说：“你出现得正是时候，帅呆了！”
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陶家旺赶紧又招呼大家进屋，这下李家夫妻都不用多喊，自己就走进去了。
屋内宽敞暖和，各式小吃饮料一应俱全，大家围坐在一起赏雪。
李家夫妻的态度因为裴鹤京的出现发生了180度转变，此刻他们脸上堆满了笑容，和陶家旺聊得很来，只是眼神时不时就落到一旁的裴鹤京身上去。
陶家旺也是实在受不了他们这般明晃晃的渴望目光，心里头看着李雪婷的面儿，以后成了亲家总要好好相处的，便硬着头皮冲裴鹤京介绍道：“鹤……鹤京，刚才雪大，忘了介绍，这是雪婷的父母。”
裴鹤京把视线从窗外挪进来，先是看向陶家旺，又缓缓落到李父脸上，过了一秒才开口：“李先生、李太太。”
按年纪，裴鹤京是小辈，但按地位，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配和他相提并论，他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客套疏离的称呼让李父面色一顿，连忙又附上笑脸，“鹤京，你好你好，不用客气，不久就是一家人了。”
早前还拖拖拉拉不情不愿，现在又上赶着是一家人了，陶西右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裴鹤京听了李父的话，淡淡地点了下头，“静待喜讯。”
这话一落地，李家夫妻看起来更开心了，拉着陶家旺和郑佳慧开始聊起一些婚礼的事。
屋子里人多，老一辈的聊正事，小一辈的在另一边玩起了游戏，只不过所有人的视线都会时不时地落到裴鹤京身上。虽然没有恶意，但那些好奇探究的眼神还是令陶西右有点不太自在。
“我们去另一间屋子！”他拉着裴鹤京悄悄打开门溜走。
天色开始变暗，雪也铺起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陶西右带着裴鹤京来到一个小木屋，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炭块，噼啪炸出几点火星，映得墙面都泛起温柔的橘色光晕。
“诶呀累死了今天！”陶西右解开羽绒服倒进铺着珊瑚绒毯子的沙发里，冲裴鹤京招手，“快过来坐，今天可真谢谢你！”
森林里很安静，大雪仿佛将木屋隔绝于世界之外，令人不自觉感到放松。
裴鹤京没作声，脱下大衣挂到一旁后坐到陶西右的身边，一双长腿随意敞着，很是赏心悦目。
裴鹤京在看雪，而陶西右则是盯着他看。
“看什么？”
“看你好看。”
裴鹤京掠了陶西右一眼，像是很无语。
“真的！”陶西右挪了几下，靠近裴鹤京的肩膀，语气痴痴的，睫毛一眨一眨，“我太少看见你笑了，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啊。”
裴鹤京静静地看着陶西右不说话。
眼前的人以前做什么都会小心翼翼看他的眼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陶西右变得大胆起来。
会直呼他的大名，睡觉偶尔会把腿搭在他腿上，会每天给他准备好养胃的药，会等他吃饭、睡觉……
裴鹤京突然意识到，他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陶西右踩得都看不见了。
“诶，初雪好浪漫。”陶西右突然打断裴鹤京的思绪，他把下巴搁在裴鹤京肩膀，一双明眸清澈见底，什么都看得清，从前看得清小心机，现在看得清喜欢。
“裴鹤京，要不要谈恋爱？”
那双眼睛明明很浅，裴鹤京却觉得有点陷，他转开脸，“就因为我帮你处理了张文良？帮你大哥？感动和喜欢，你应该分清。”
“这些是喜欢的起因之一。”陶西右摇摇头说：“但我喜欢你又不止因为这些，你要问具体原因，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第一次见你，我的心就失控过。”
裴鹤京还是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推开他。陶西右今天太开心了，便又大胆了一些，两手捧上那张魂牵梦萦的俊脸。
“裴鹤京，你好孤单，让我来爱你。”
说罢，他吻上裴鹤京的唇。

第24章
裴鹤京的唇和他的人一样，有些凉，但出乎意料的软。贴上去的一瞬间，陶西右感觉时间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温度在相互交缠。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两个人都睁着眼，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彼此，陶西右很紧张，但又忍不住沉迷。
他是有点冲动，也设想过裴鹤京很大可能会推开他，但是居然没有，虽然没得到回应，但这极大地鼓舞了陶西右。
他尝试着张开嘴，咬着裴鹤京的上唇，闭上眼睛舔了舔。
屋外树枝上堆积的雪倏然坠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裴鹤京回忆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叫做苹果，是只雪白的萨摩耶。它总是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掌心，很乖、很软。
只要他一回家，苹果的眼睛就像钻石一样闪亮地注视着他，那是种没有算计的喜欢和依赖。
26年来，裴鹤京的人生就像一块精确的钟表，按部就班、分秒不差地丈量着每个决策的利弊。而此刻，时间被拉长、静止，他的表针也不再准确。
理智像是沙漏，伴随着一次次心跳声缓慢流尽，就在最后一粒沙砾坠落时，裴鹤京蓦地按上陶西右的肩膀，将人往后推倒在沙发上。
两人突然分开，陶西右诧异地睁眼，以为是裴鹤京生气，却不想下一刻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裴鹤京俯身，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嘴唇，阖上眼重新贴紧。
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裴鹤京的气息掠过唇瓣，逐渐变得滚烫。陶西右在一瞬间耳鸣不止，耳畔的血液奔流声盖过了所有，连呼吸都被剥夺。
但仅仅贴着是不够的，缓了几秒，陶西右尝试着张开嘴，裴鹤京却只含住他的下唇没有章法地吸了两下，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陶西右心中一顿，微微睁开眼睛，一个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
裴鹤京，不会接吻。
这可是权钱堆砌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裴家嫡长孙，他从一出生就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切。
他可以尽情放纵、玩乐、犯错，一切普通人小心翼翼不敢踏错的分支他都可以去探索，因为有人会在身后给他买单。
陶西右原以为裴鹤京只是因为性格比较淡漠、所以不重欲望，却完全没想象过，裴鹤京连接吻都不熟练。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嘴唇突然一痛，陶西右的分神令裴鹤京不爽，他眼皮掀动，眼底像是堆叠的凝固的墨色。那些黑暗如同藤蔓攀着视线不知不觉地缠绕上心脏，陶西右只觉心脏几乎骤停。
裴鹤京手上用了点力，陶西右更难呼吸，将嘴张得更开，这倒方便了裴鹤京彻底入侵。
陶西右闷哼一声，他想不到平常那样冷的裴鹤京竟然也会有强势掠夺的一面，仿佛刚开始的青涩只是伪装。
唇齿相撞，裴鹤京追着他的舌尖，将他那些破碎的呜咽悉数吞下。
外头白雪纷纷，屋内温度却急剧上升，亲着亲着陶西右的手开始不老实，往裴鹤京的领口钻了好几次，终于是被逮住。
裴鹤京松开扣着陶西右脖子的手，看见对方脖子上已经被握住些许红痕，裴鹤京平复几下呼吸，这才放开了另一只抓着陶西右的手。
两人从碰碰撞撞已经亲到你追我赶颇有默契，却突然中断，陶西右眼睛还有些迷离，毛衣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怎么了？”陶西右的声音黏黏糊糊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裴鹤京看他一眼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随即坐直，又看向窗外。
“你也是……”陶西右也跟着坐起来，小心地问：“初吻吗？”
裴鹤京眼底倒映着纷扬的雪花，开口却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不懂爱是什么，也从未有过恋爱的计划。”
睫毛剧烈颤动两下，瞳孔像突然失焦的镜头，陶西右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空洞起来，他想起裴鹤京是在回答接吻前的话。
可是如果一点喜欢都没有，为什么要帮他这么多呢？所谓合作，裴鹤京也是高高的上位者，随意施舍点好处就足够了。
可他偏偏很多事都亲力亲为，还对他百般忍让纵容，难道那一切全都只是演戏吗？
如果在裴家的所有是演的，那刚才呢？为什么不拒绝他的吻。
陶西右垂着睫毛，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长久的失落。确实，喜欢裴鹤京的人数不胜数，他见过的喜欢千奇百样，很难再有什么打动得到他了。
难过的劲儿微微过去，陶西右又自我安慰，吻到就是赚到，以后出去够吹几十年牛逼了。
这边陶西右脑袋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但落在裴鹤京眼里的他耸着肩膀，两只手抓着珊瑚毯，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雪明明下在窗外，却像是把眼前人冻得万分伤心。
裴鹤京看了几秒，伸出食指，弯曲着刮了刮陶西右的右脸，挺轻地一下，像是羽毛划过。和预想中的一样，陶西右的皮肤跟蒸蛋一样滑。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原本垂着头的人突然就仰起脸来，眼睛大大的看着裴鹤京，有些诧异，又夹杂着几分雀跃。
裴鹤京突然就觉得，他喜欢这双眼睛，被它注视着的时候，自己好像也发着光。
陶西右是不同的，是此刻纯白世界里，比火焰还要热乎的存在。
“但你可以是意外。”裴鹤京嘴唇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陶西右，我想你对我而言也是特别的。”
追溯到好久之前的那个夏日，墓园炽热的温度惹得人心烦，但裴鹤京却静静地听一个陌生青年嘀嘀咕咕好长时间。
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陶西右有些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喜欢和追求热烈而明显，但比起幻想在一起，他更多的是想象被拒绝后该如何改进，他从未想过这么快裴鹤京就给了回应。
像是突然间坠入一场甜蜜的梦境，四周都裹上粉色滤镜，但是陶西右害怕一吹气一切就碎了，于是他不可置信地、几乎是喃喃自语的音量问：“我出现幻觉了吗？你说这话的意思是答应我了？我们谈上了？”
陶西右太年轻干净，哪怕是这样傻傻的表情，他做出来裴鹤京只觉得有点可爱。
真像一只小狗。
于是裴鹤京微微俯身，轻轻碰了下小狗的嘴，“你乖一点。”

第25章
回想初雪这天，陶西右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他最敬爱的大哥敲定了婚事，他自己也成功摘到了梦寐以求的白山茶。
这场雪一下就是好几天，陶西右趴在窗户玻璃上看外头那棵山茶树，嘴里哇塞哇塞个没完。
遒劲枝干托起碗口大的花朵，每瓣都凝着冰晶，风卷着雪沫扑来，山茶却不似寻常花朵般瑟缩。墨绿叶片裹着薄雪昂然挺立，花瓣层层舒展，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裴鹤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陶西右背后，窗外白茫茫一片，从他的视角看去，陶西右头上的黄色是唯一的耀眼的颜色。
闻到熟悉的香味，陶西右都不用转头，自顾自往后笔直地倒去，被裴鹤京一把接住。
他就知道裴鹤京不舍得他后脑勺亲吻地面。
“嘿嘿，你回来了？”陶西右赖在人怀抱里，仰着头问。
“嗯。”裴鹤京低头看他，“等雪停了，想上班就去吧。”
“嗯？”陶西右忙站直了身体，虽然他的网店是可以远程指挥员工操作，但他这么久不去确实也是不好的。
“可是，你爷爷不是让我守着你么？要不是你嫌麻烦，他本来还打算让我每天当你的跟班儿陪你上下班呢。”
“你只用听我的。”裴鹤京抬手把陶西右额头上的碎发理成一缕，贴在眉心正中间，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真好。”陶西右开心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捏着裴鹤京的衣袖不知羞地追问：“所以今晚，要那个吗？你秒我也认了！”
自从几天前两人算是确定了关系，晚上回来沾上床就亲得不可开交，可是无论再怎么干柴烈火，裴鹤京就是不肯给。
两人也是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了，之前睡在一起恪守规矩正常，可这都确定关系了还这么弄，陶西右觉得自己都要内火攻心了。
“你很急？”裴鹤京又把陶西右眉心那缕头发拨成两小股，分别连接着两边眉毛的眉头。
陶西右翻着白眼努力往上看，觉得裴鹤京就是在拿自己当小玩具把玩，“急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老公。”
这句话成功将裴鹤京逗笑，陶西右看见他眼底有融化的雪。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其实贴得久了，嘴唇也是会变得温暖的。
到了晚上，陶西右才知道这件事当真是他误会裴鹤京了。
因为没有经验担心会伤到陶西右，所以这几天裴鹤京一直在抽时间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从前戏到事后，认真地做了记录。
所以当裴鹤京取出一个纸盒子，里头是陶西右网店里销量最高、好评最多的几款羞羞用品时，陶西右整个人都傻了。
裴鹤京却是神色淡然地让他亲自选用哪一款油。
真是害羞死了，真是要命死了！
陶西右红着脸，磨磨蹭蹭地指向一款淡淡桃香味的，“这……这个吧。”
“别紧张。”裴鹤京把东西拿出来放到一旁，又抽出一样玩具，接着轻轻推一下陶西右的肩膀，陶西右便顺从地向后倒。
“我不会秒的。”裴鹤京承诺，“你会尽兴。”
雪花刚飘落时总是轻柔的，看不出力度，但大地一旦适应，雪花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
小高这辈子没想过自家老板会迟到这么久，八点半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住宅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手机捏在手里，拨号界面按了又按，小高望眼欲穿，好在就当他要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老板的身影终于走了出来。
“裴总。”小高松了口气，车辆起步，他便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汇报工作，说着说着，小高从后视镜里诡异地发现，自家老板居然……在笑？
小高暗道不好，难道自己说错话了？没有吧，最近有哪家公司得罪老板要凉了？没有吧……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工作也差不多汇报完毕，裴鹤京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拿起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嘴角又弯了一下。
小高魂儿都差点吓飞，但仔细一看，他发现老板手腕上有几条非常明显的抓痕，视线往上一瞟，得，衬衫领口深处似乎也有一个深红色的痕迹……
像是烫到眼睛一般，小高立马坐得笔直不敢再看了，他之前想过老板赖床或是生病，着急中怎么就忘了那个小妲己。
小妲己打了个喷嚏，窝在柔软暖和的被窝里，眯着眼用力吧嗒吧嗒打字。
［东左］：真厉害啊裴鹤京，以后有什么不懂得尽管吻我！
何止厉害，虽然同为新手，但人家裴鹤京从始至终掌控全局，该快快、该慢……没有慢，一直把陶西右抛上天。
［裴］：醒了？我让人把早餐送房间，今天好好休息。
“哼~”陶西右呲牙咧嘴地翻了个身，露出挂满了吻痕的肩膀，裴鹤京自从发现他肩膀比较敏感，就一直从后面压着亲。
真是……陶西右想着想着，脸红个透，真是要命，裴鹤京怎么会这么带感！
雪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枯枝上凝结的雪团簌簌坠落。
吃完早餐陶西右挑了身雪白的高领毛衣穿上，外头搭一件浅棕色大衣，对着镜子照半天，他今天打算去工作室一趟。
裴鹤京给他安排了司机，陶西右出门时总觉得后背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但是一回头又没有看见什么。
估计是被裴鹤京折腾得太累了，陶西右摇摇头上了车。
＊
工作室运营一切正常，陶西右逛了一圈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就启程去找许久未曾碰面的好友玩耍。
向彭彭打开门，看见陶西右时脸色不佳，直到看见对方手里拎着的两份他俩经常吃的那家麻辣烫脸色才好了不少，“哼，算你有良心！”
向彭彭一个人住，陶西右以前也偶尔来串门，只是去了裴家之后迫于裴瑄的威压根本不敢经常出门。
今天他一进门就嗅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还看见一双不属于向彭彭的鞋子。
“彭彭，你点鸭子了？”陶西右耸着鼻子到处闻，被向彭彭一巴掌拍在背上。
“属狗的吗你？”向彭彭无语地坐下，打开打包盒准备吃麻辣烫，“没有，谈了一段恋爱，草，不是恋爱，是p友。”
陶西右睫毛往上飞，眼睛里盛满了惊讶，“你？你不是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的吗？怎么回事儿啊？”
提起这事，向彭彭咬了咬牙，语气沉了不少，“你还记得半年前我在酒局上认识了一个刚来宁津市的男人吧？”
这事儿陶西右倒是有点印象，但他没见过人。
“其实我俩认识没几天就滚床上去了。”
向彭彭吸了口气，拿筷子猛戳蛋饺，“但没几天他就消失了，我想着p友而已嘛没多在意，但他后来总是时不时出现，说要跟我谈恋爱……我答应了。”
陶西右听得呲牙咧嘴，“彭彭你糊涂啊，这人一听就不靠谱！就单纯骗你身体的！”
“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真挺喜欢他的。”
向彭彭把已经千疮百孔的蛋饺咬进嘴里，皱起眉毛道：“本来都挺好的，但两个月前他又突然不告而别，连号码都换了……我找了挺久都一无所获。但是就在前几天，我在一场晚宴上遇见了他。”
什么初到宁津市工作、普通职员、经常出差统统都是假的。
“甚至连给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向彭彭捏紧筷子，语气愤恨，“怪不得我什么都查不到。”
“我操！”陶西右也听得义愤填膺，“那你当时怎么不冲上去给这个渣男一拳！”
“我倒是想啊！”向彭彭几乎要将筷子捏断，“但我爸妈见着这孙子都得弯腰！”
陶西右一碗麻辣烫没吃几口，光顾着惊讶了，“什么人这么吊？”
“沈岭。”
向彭彭说：“他的名字。”

第26章
坤元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一个身着深蓝色正装的高大男人站在百米高空的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像摊开的巨型沙盘匍匐脚下。
“鹤京，我刚才说的这个项目你觉得如何？”男人两手插兜，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长得邪魅的脸，眉骨高挺，眼裂细长，眼尾微微上扬，扬出几分多情来。
裴鹤京手握银质钢笔，腕骨轻转，尾笔潇洒地甩出细长的弧度，“虽然耗时久，投资大，但我有兴趣。”
“哈哈哈哈！男人夸张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裴鹤京也淡笑一下，“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回去了。”沈岭耸了下肩膀，走到沙发处坐下，“你也知道，老爷子身体不行了，非逼我回来结婚。真搞不懂这些老人，我大哥已经结婚了他孙子都抱上几年了，就这还非要逼我也结婚他才放心。”
“你又不喜欢女人。”裴鹤京说着转过视线去看电脑。
“你不也是吗？现在宁津市谁不知道你金屋藏娇啊！”沈岭早就看见裴鹤京脖子上的痕迹，笑着打趣，“怎么，假戏真做了？”
裴鹤京快速敲击键盘，没否认。
“哟！”沈岭有些诧异，“当真铁树开花了呀？那小子倒是有点实力，能把你拿下。但你们家里那位会同意？早晚也要逼着你结婚。”
“我不会跟女人结婚。”裴鹤京表明立场。
沈岭叹了口气，他和裴鹤京的想法不同。
裴鹤京是认定了人就不做更改，谁也无法令他屈服。但沈岭觉得即使结婚也可以和女方约定好各玩各的，这样才是双赢。
“好了，说正事。”沈岭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安排的人接近了当年事件的两个当事人，但他们都像是事先被谁警告过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纪家这个小儿子当年和你爸到底闹的什么矛盾？出人命了？”
“未必。”裴鹤京两手交叉放在唇边，手肘支在桌上，思索片刻道：“纪家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阻挡我调查。”
不然光凭纪家，不足以让他花费这么长时间。
沈岭沉吟片刻，突然打了个响指，“我明白了，既然有只看不见的手想保他们，那我就用看不见的手弄他们。你这边暂时停住，令他们放松警惕，灰色的东西由我来弄，保准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
陶西右在向彭彭家里待了很久，两人就着酒你一句我一句怒骂着渣男不得好死。
直到裴鹤京回到家没看见熟悉的身影，给他打来电话。
陶西右吓得酒都醒了三分，把醉得不轻的向彭彭扶上床休息，一溜烟赶回了裴家。
到了住宅为了赶路给抄了近道，落了一身水，谁料进了房间却惨遭嫌弃。
“一身味。”裴鹤京脸色不太好，禁止陶西右靠近，转身要去书房。
“诶哟！”陶西右赶紧把人手臂抱紧了，“我朋友失恋了嘛，所以就陪着他吃麻辣烫将就喝了一点。”
不说还好，听了这话裴鹤京眉头一锁，“麻辣烫，你昨晚才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哎呀，没事啦，我这不是好久好久没吃了，有点馋吗？”陶西右说罢拍了拍自己屁股，“我是钢铁造的，不会痛的。”
吹牛不打草稿总是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第二天一早陶西右在厕所鬼哭狼嚎，弄得裴鹤京因为给他抹药出门又迟了。
好在张玉的药效果奇佳，过了两小时陶西右就觉得舒服了，下楼去厨房找水果吃。
金黄的小橘子一口一个，满嘴爆汁，陶西右怀里抱了几个，一转身差点被吓个半死。
“裴……爷爷。”
裴瑄拄着拐杖，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随后往客厅走。
陶西右左看右看，无奈地把橘子放下，也往同一方向前进。
尽管每天待在裴家，但实际上陶西右碰上裴瑄的次数很少。
裴瑄的身体不好，吃穿住行都有专人照顾。陶西右偶尔在晚饭桌上才会遇见他，不过裴瑄一般拿他当空气，他也乐得清闲。
但今天裴瑄似乎是故意找他的。
陶西右走到客厅，裴瑄果然端坐在沙发上。
“你来裴家一晃也小半年了。”裴瑄托起茶杯，低头吹了吹，率先开口：“就在刚才，鹤京吩咐郑伯让以后给你弄个小厨房，专做你喜欢的菜。”
陶西右眉心一跳，他并不知道这事，想来是昨晚上他说馋麻辣烫，裴鹤京听进去了。
裴家的饭菜清淡，短时间吃起来好吃，时日已久，陶西右就特别想吃辣菜。
此刻听裴瑄一说，陶西右又是感动，又是忐忑，他不知道裴瑄拎这事来说是好是坏。
裴瑄饮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一旁，威严的视线注视着陶西右，缓缓地说：“这段时间以来，鹤京变了不少，连郑伯都说他多了几分人味，他现在甚至懂得关心你了。”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记得笑就行了，陶西右牢记这点，于是扯着嘴角笑得僵硬，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
“但，我不需要他变化。”裴瑄说，“我的继承人不需要多余的情感，这会令他的优秀减分。”
陶西右心底一咯噔，果然这些豪门的掌权人都喜欢操控他人的命运。
尽管有点怕，他还是勇敢发声，“裴爷爷，裴鹤京不仅是你的继承人，他先是你的孙子啊，你难道不希望他获得幸福吗？”
这话将裴瑄逗笑了，他的眼底冰冷一片，“幸福？那是弱者渴求的东西，鹤京不需要。”
裴瑄看着眼前似乎不太服气的陶西右，内心发出一声嗤笑，笑他的不自量力。
裴鹤京回国以来，裴瑄就开始着手他的婚事，想让他早早生下子嗣。可宁津市那么多家世好、模样好的女孩，裴鹤京都不要。
裴瑄不禁怀疑裴鹤京是不是在外头养了一个，便派了更多的人手去跟踪他，连同他的助理小高一起。不过并没有发现异常，反而被裴鹤京察觉。
于是有一天，裴鹤京突然在饭桌上跟裴瑄表明不用再介绍女性，他喜欢男人。
自己的孙子自己了解，裴鹤京不过是不爽裴瑄的一系列安排，出言反抗。
不过考虑到孙子确实不曾有过亲密关系，且长期待在国外，外头比较开放，说不定裴鹤京是想尝尝新鲜。
于是裴瑄便安排了生日宴，让裴鹤京自己选一个玩具带回家玩。
一开始陶西右装得做作，裴鹤京也假意配合，这些裴瑄都看在眼里，随他们去。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时间一久自然就无趣了。
但，玩具是用来玩的，可以随时换、随时丢。
绝不应该，倾注情感。

第27章
当初生日宴裴家就不曾明说，过后也未曾公布，无论是陶西右，抑或是其他被选中的幸运儿，无一不是裴鹤京“娱乐”的陪衬。
陶西右心里清楚，却也现在明白是不一样的，他和裴鹤京恋爱了。
“裴爷爷。”陶西右抿了抿嘴，问道：“那您现在是想要我怎么做呢？”
是想要打发好处叫他立刻混蛋？还是想威胁他做些别的？
裴瑄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陶西右可以离开了。
陶西右转身，步履缓慢而沉重。裴瑄的目光如影随形，紧紧锁定在他的背影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陶西右赶紧掏出手机来想跟裴鹤京汇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晚上再说吧，裴鹤京白天本来就很忙，不是急事就不打扰他了。
但是晚上裴鹤京没有按时回家，这很少见。
陶西右踱着步子，莫名有些不安。
冬夜的风呼啸着擦过窗户，吹得山茶树叶沙沙作响。
快十一点，裴鹤京才回来。
一进门陶西右就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这不是裴鹤京身上惯有的味道，能留下这么久，想来也是近距离接触过。
陶西右心底沉了沉，嘴角一边撇得老高，抱着手臂一言不发，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裴鹤京脱下外衣，看他一眼，难得地出言解释，“临时通知的一个晚宴，忘记告诉你。”
真是忘记，裴鹤京白日里的每一分钟都挤满了这样那样的事，他向来也没有和人报备的习惯，从前没和陶西右确定关系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已然习以为常。
晚宴结束才想起陶西右，裴鹤京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下，觉得再解释已然多余，不如回家当面说。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陶西右就瘪了嘴，“你一身的味，是不是有别的小狐狸精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都经历了什么？我太可怜了……我好惨一个人……你爷爷真可怕！”
裴鹤京略微艰难地从陶西右乱七八糟的话语里理出重点来，他抬手，用指腹按住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我爷爷找你了？慢慢说。”
像是被一张符咒打在眉心，陶西右很快平静下来，他嘴皮子咕噜咕噜动得飞快，将裴瑄今天找他的事说了。
“他肯定看出来你对我动真心了，他要分开我们，说不定明天就给我几千万叫我滚蛋，或者干脆一麻袋把我套住丢去深山老林了！”
陶西右紧紧抓住裴鹤京的手臂，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不可怜又带着些做作，“我们真是苦命鸳鸯……未来没有我的日子，你会想我吗？我可是你的初吻初恋初……”
裴鹤京突然俯身贴住陶西右的唇，终于堵住那张天马行空的小嘴。
轻轻咬了一下后退开，裴鹤京语气还是一贯地淡，但交杂了几分无奈和纵容。
“不会。”裴鹤京说：“你是我选的，他不会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把你弄走。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相信我，不要中他圈套就行。”
这个点陶西右今天也想过了，如果裴瑄真要把他弄走有的是办法，但是裴瑄没有，说明裴瑄还是很在意裴鹤京的，所以只是出言警告陶西右，毕竟如果陶西右有点自知之明，领悟过来自己就会离开。
可惜自知之明这个东西陶西右是没有的，他又开心起来，对裴鹤京笑眯眯的，“好，我知道了，只要我们坚定，早晚感天动地。”
“你在主宅是安全的，平时不要往那些旁支亲戚的地界去玩，我安排两个人跟着你，他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要出门也可以吩咐他们。”
裴鹤京很少会说这么长段的话，他看见陶西右受惊，总忍不住心软，抬手摸摸那颗软软的头，“晚宴上人多，难免沾染味道。别胡思乱想，只听我、看我就行。”
“不行。”陶西右立马打断，“还要想你、爱你。”
裴鹤京淡淡一笑，陶西右推着他的背赶人走，“去去去，赶紧洗干净味了来交作业！”
＊
裴瑄的确不会直接把陶西右弄出门去，人当初是他自己点头带进家里的，不由分说整走了，跟裴鹤京没法交代。
裴鹤京很小就被他送出国多年，爷孙俩情感也淡漠许多，裴瑄是不愿和裴鹤京离心的。
但陶西右这个玩具确实已经具备危险性，该是时候更换了。
“老爷。”郑伯端上来今日的中药，拿勺子仔细搅动晾凉，“那只是个半大孩子，吓唬吓唬，自己说不定就跑了。”
陶西右来裴家时间不短，说起来他和佣人们还有郑伯关系都算不错。他嘴甜，看见谁都笑眯眯地问候两句，长得也乖巧，不惹人讨厌。
郑伯这话虽然看似替裴瑄出主意，到底是存了一丝私心，他见过裴瑄年轻时数不清的手段，若是用在陶西右身上，未免太过悲惨。
裴瑄何尝听不出郑伯的于心不忍，接过药碗放在手里，却是笑了笑，“老郑，你想什么呢？我一把年纪了，还不至于对一个小辈子下死手。况且，他自己知难而退，不是我想要的。”
“您不是要他们分开吗？”郑伯不解地问。
裴瑄吹了吹药汁，药香阵阵散开，“他们必须分开，但我要的是鹤京自己厌烦。”
当初裴鹤京说喜欢男人，倘若异常反对，只会激起年轻人的反抗心和探索欲，还不如允许他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玩好把控。
按照裴瑄的一开始的想法，被选中的人来到裴鹤京身边，自然是想方设法地要榨取利益、要这要那。裴瑄自己的孙子他很清楚，裴鹤京最讨厌的就是这类人。
要不了多久，裴鹤京就会看清那些人贪婪的嘴脸，不论男人女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为了利益可以不顾一切。
看透了，以后自然就不会再去浪费时间在这上头。
这陶西右裴瑄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个草包，倒也省事，更会加快裴鹤京厌倦的进程。
可出乎裴瑄预料的是，虽然陶家因为这事得到了诸多好处，但陶西右本人真就什么都没开口要，裴鹤京给了他一张无限黑卡，但他从未动过。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没了之前做戏时的虚假感，眼神间竟然多了几分缠绵，裴鹤京也发生了诸多变化。
裴瑄暗道不好，自家孙子怕是真动情了。
好在现在时间尚短，还来得及。
“感情，呵。”
裴瑄慢慢转动着碗，碗底的中药残渣便随着他的动作转圈，“感情里只会有一地鸡毛，鹤京会明白谈恋爱是一件浪费时间精力、无聊万分的事。”
无聊万分的周末是陶西右最喜欢的，因为裴鹤京不用去公司，他们可以搂在一起睡一个懒觉。
裴鹤京会提前规划好时间，确保整个周六都和陶西右待在一起，一起去后山捉兔子，或者去湖边钓鱼。
一切浪费时间的事情，两个人一起去做就变得有趣起来。
但这个周六不同，早早地郑伯就在门外叫他们起床，说是今天有客人来。
什么样的客人这么大阵仗需要裴鹤京起床？
陶西右迷糊中脑海里飘起这个疑问，动了动身体，裴鹤京手臂突然收紧，勒得他低声叫了一下。
“还要？”裴鹤京早上的嗓音低低的，吐出的温热气息噗在陶西右额头，痒得很。
早在天还没亮时，陶西右起来上厕所回来睡不着，闹着裴鹤京来了一次。
“烦死了你！”
陶西右耳尖通红，推了把裴鹤京胸口，说：“你没听郑伯说的话么？有客人来，怕是什么大人物呢？快起床吧。”
再大的人物也得等裴少爷起床气过去，陶西右连亲十几口才把人哄得睁开眼。
两人人起床洗漱，慢悠悠下楼吃早餐。
刚巧裴瑄也在。
“张家那小孩有心，家里得了点极品猴魁，大早就给我送来了。”裴瑄咳嗽两声，吩咐道：“我今天身子不爽，鹤京，你叫上沙川他们，你们年轻人一起玩，莫怠慢了人家。”
裴鹤京将汤匙放下，“我今天要……”
不等裴鹤京推脱，裴瑄堵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俩有的是时间黏一起，分出点时间待客总行的吧？”
说罢，也不管裴鹤京同不同意，裴瑄拄着拐杖离开了餐厅。
等人影彻底看不见了，陶西右才歪着身子靠近裴鹤京耳朵，“谁啊？这么吊让你太子爷去陪。”
张家当然是不够格的，这只不过是裴瑄的示意。
“不重要的人。”裴鹤京转头看陶西右，发现他嘴角粘了粒白芝麻，便顺手拿纸给他擦了，“想一起去玩吗。”
“当然。”陶西右点头，“你在哪我就在哪。”
会客厅里。
裴沙川和裴元早就到了，正说着话。
陶西右跟在裴鹤京身后走进去，发现好久没出现的喻梁也在，喻梁旁边坐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对方虽说是个男人，但一双眼睛极大，卧蚕鼓鼓的，很有辨识度。
“鹤京哥，你来了。”裴沙川率先起身，不明显地白了陶西右一眼，道：“我们和张云逸聊好半天了，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去赛马吧！”
恰好一阵风窜过，陶西右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第28章
喻梁因为拍戏学过骑马，裴家几个少爷更是从小练习骑术，令人惊讶的是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张云逸也表示自己略会一点。
一行人来到马场，裴鹤京兴趣不大，和陶西右一起到看台上看其他人表演。
“你不和他们玩？”陶西右看向跑道上的四人四马，裴元和裴沙川有自己的固定马匹，而喻梁选了一匹较为温顺的马儿，倒是张云逸选了一匹速度和耐力都不错的，陶西右记得它叫做“流星”。
“没兴趣。”裴鹤京垂眸看向桌上的果盘，他能坐在这儿已经是看裴瑄的面儿了。
“诶哟，流星脾气也不大好呢，张云逸那小身板能行？”陶西右接过裴鹤京递来的香梨，眼睛一刻也不离跑道，超不经意地说：“说起来他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呢。”
裴鹤京还没说话，跑道里已经开跑，马蹄声阵阵响起。
倒是陶西右小看张云逸了，说不上多么精通，倒也是看得出刻意学过。
四人试跑了一圈，人马都配合得不错。
裴元在终点脱下头盔，冲看台上的两人招手，“鹤京，不下来玩两圈？在上面多无聊。”
“你们玩。”
裴鹤京神色淡淡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陶西右，“晚宴上他父亲带着过来和我打过招呼。”
如果不是今天对方上门，裴鹤京根本记不住这号人，晚宴上张云逸被侍应生碰到，和他撞了下。
这种拙劣的伎俩裴鹤京已经见怪不怪，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对他一直道歉的张云逸身上就转身离开。
“哼哼。”陶西右其实心里也知道裴鹤京不屑于伪装什么，但到底是得听对方说清楚他心里才舒服，“看来这是预备小三找上门来了。”
下边裴沙川看他俩咬耳朵说话，立马大声道：“干玩没意思啊，来玩点大的？”
“你想玩什么？”裴元接话。
“玩大点，赢的人可以从输的人里选一个人要求一件事，且对方不能拒绝，怎么样？”裴沙川高声道：“陶西右不会骑马就不用参加了，鹤京哥一起来如何？”
陶西右眼皮一跳，脑袋瓜飞速运转。
裴鹤京的骑术他是听说过的，非常优秀。但是场上的裴元和裴沙川亦是从小玩马，说不定是要使什么绊子，那个所谓的赢家要求怎么听都是个坑。
“鹤京哥，别扫兴嘛，我好久都没和你赛一场了，况且今天有客人在呢。”裴沙川说罢看着陶西右，“诶，莫不是你乱吃飞醋不让他跑吧？爷爷都说了让我们一起玩。”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沙川也确实是那种会添油加醋告状的小人。
眼看着裴鹤京就要起身，陶西右一把将他按住。
“我替裴鹤京。”陶西右朝下方大声道。
下头的人没想到陶西右突然来这么一出，一时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不要闹。”裴鹤京也皱起眉头，握着陶西右的手要将其挪开。
“我可以。”陶西右坚定地握紧了裴鹤京的手腕，“他们这明摆着设套子让你钻，我不想让你担风险。”
裴鹤京不同意，“我会赢。”
所有人都知道裴鹤京会赢，可正是因为如此，陶西右觉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
“我代表你，我不会骑马，他们不会对我下重手。”陶西右咧开嘴笑，“而且正因为他们会这样放松警惕，说不定我能给你一个惊喜。”
“不行。”
“裴鹤京！”陶西右高高地抬起眉毛，把声音压低，“相信我行吗？就像我相信你一样，让我来和他们玩玩。”
“你代表鹤京哥？”这时裴沙川反应过来，连忙在底下喊道，“那可别说我们欺负人，鹤京哥你这是提前认输了吗……”
不理会裴沙川的狗叫，陶西右捏了下裴鹤京的手示意他放心。
“选淑云。”裴鹤京叮嘱他。
淑云是马场里最温顺的一匹马儿，裴鹤京无所谓输赢，更想要陶西右安全。淑云慢吞吞的性格，旁人要使什么小手段一眼分明，傻子才会动手。
换上装备，陶西右胳肢窝夹着头盔，对着镜子摸了摸只剩下一小截黄色的头发，觉得自己帅呆了，忍不住原地自我欣赏了一会。
场上的人等半天不见人，裴沙川忍不住嘲笑，“这小子去那么久，莫非是在路上就被马撅下去了？”
他的笑声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硬生生夹断在嗓子眼。
阳光斜斜切过看台，将跑道镀成流动的金箔。陶西右一身黑色骑马装，衬得肩背笔直、细腰盈盈一握，那张年轻秀气的脸上洋溢着莫名的自信，竟也异常耀眼。
他掌心缠绕的缰绳另一头，是匹通体栗红的赛马，它高傲地昂着头颅，浑身毛色如同上等的绸缎，随着步伐在阳光下泛起圈圈光晕。
裴沙川眼睛逐渐瞪大，就连看台上的裴鹤京也微微蹙眉。
陶西右手里牵着的，正是整个养马场里最认主、脾气最暴躁，也是体型最完美、爆发力最强的——追月。
他朝裴鹤京甩了一个飞吻，示意自己可以。
终于……终于等到这天了！
陶西右抬手假装抹了抹嘴，实际是努力按下自己比AK还难压的嘴角，天知道他和追月培养了多久的感情，跑道上的这些人以为他在裴家这么久，每天都是睡大觉吗？哈哈哈哈哈……
陶西右戴上头盔，帅气地翻身上马，悠悠地来到起点。
裴沙川期盼着的陶西右被追月一蹄子撅翻的场景没有出现，追月现在看起来还算平静，但它性格多烈裴家人是一清二楚，多年来除了裴鹤京它就没服过人。
裴元顶了顶腮帮，和裴沙川迅速交换眼神，不管陶西右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一会儿直接先把他弄摔下来。
赢裴鹤京难，赢陶西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比的是平地赛，即在平坦赛道上竞速，速度是关键。陶西右握紧缰绳，俯身靠近追月耳朵，“全世界最帅的追月， 咱们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可不能给你的主人丢脸！”
发令枪响的刹那，五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蹬踏，将地面震出闷响。
陶西右俯身紧贴马背，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呼啸的风灌进领口，吹散所有杂念，胸腔里只剩下震颤的心跳与追月同步。
马上进入弯道，而此刻陶西右和追月在第三的位置，裴元和裴沙川一左一右落后他些许。
有鬼，陶西右暗骂一句，夹紧马腹加速，准备在弯道时从前方喻梁和张云逸中间的缝隙冲出去，“追月，冲！”
追月嘶吼一声，不仅不冲，反而降低了速度，局面变成陶西右夹在裴元和裴沙川正中间。
“靠，不是吧！”陶西右有些紧张起来，这追月关键时刻掉链子？
片刻间，马匹进入弯道，右侧的裴沙川突然侧身，马鞭梢险险扫过陶西右的肩头，吓得他一个咯噔，猛往左扯了把缰绳。裴元就等在左方，马腹几乎擦到陶西右的膝盖。
右边的裴沙川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右腿贴近马腹，猛地挥动马鞭，他胯下的马忽地改变方向，用它结实的肩胛骨撞了追月一下。
陶西右也随着这剧烈的动作差点歪了身子摔下马，猛一侧头，他发现裴元也正欲故技重施，一左一右连环撞击，早晚他得摔个稀巴烂。
看台上的裴鹤京猛地握拳，神色一沉，太危险，这么下去不肖十秒，陶西右就要出事。
剧烈的呼吸声和马蹄声混作一团，前方就是第二个弯道。
陶西右咬紧了腮帮，又一次裴沙川操控马匹朝他靠近的瞬间，他猛地一夹追月腹部，同时放松缰绳，大吼一声：“驾！”
追月脖颈的肌肉如煮沸的铁水般鼓胀，四蹄翻飞，臀肌暴起惊人的弧度，仅仅两秒的功夫，它如同火箭一般“咻”地冲出裴沙川和裴元的包围。
还不够，追月此刻像是上课睡觉被吵醒一般，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它以近乎横移的姿态切过内道，直接超越了前方的张云逸和喻梁。
前方无人，追月嘶吼着，血红的眼直直锁定前方。
陶西右连连高呼“牛逼！追月牛逼！”它像是真的能听懂一般，跑得更加卖力，和后方的马匹逐渐拉出一长段距离。
冲刺的直道上，陶西右一骑绝尘，他激动地抽空往身后竖了个中指。
结局毫无悬念，后方的裴沙川牙齿都咬碎了也追不上，哨声响起，陶西右夺得第一。
越过终点，追月逐渐放缓速度，它的胸膛剧烈起伏，鼻孔扩张成黑洞，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灼热的白雾。偶尔甩动尾巴轻扫着陶西右的小腿，像是在无声地炫耀。
“好好好，扯平了！”陶西右亲昵地拍拍它的脖子，“追月真帅！”
自从第一次接触被追月摔伤了腿，陶西右只要有时间就会去养马场给追月洗脑，“你看你！我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不会愧疚吗？”
“你长得那么帅，难道没有心吗？”
“让我骑一下吧今天……好好好别生气，不骑，不骑……”
“哈喽啊追月，还是我，被你摔得很惨的那个倒霉蛋，今天你愧疚了吗？”
……
长此以往，也不知是追月熟悉了陶西右这个人，还是听不得他唠叨。总之某一天陶西右尝试拉它，它不抗拒。再过一久，骑它，它也愿意了。
其他四人很快也抵达终点，面色各异，裴元皱着眉头，裴沙川直接黑脸，喻梁不可置信，而张云逸左看右看，缩着脖子。
没人料到陶西右会赢，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设想，倘若是裴鹤京赢，依照他的性格，多半懒得提什么要求。
而裴元和裴沙川如果成功绊住他的脚步，裴鹤京没有赢，让喻梁或是张云逸赢得第一，那就更是最理想的局面。
偏偏中途杀出个可恶的陶西右，走了狗屎运竟让他得了第一。
“哎呀，我赢了。”陶西右轻握着缰绳，冲台上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的裴鹤京笑了笑，转而面向其他四人，“你们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我提要求了昂？”
“愿赌服输，你快点的吧！”裴沙川咬牙道：“不过我可告诉你，要求还是不要太过分。”
陶西右努着嘴点点头，视线在他们之间循环片刻，锁定了微微低着头的张云逸，“张云逸，我挺喜欢你的，今天留在裴家住吧？跟我一起。”

第29章
张云逸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按原计划他和喻梁谁赢了都可以向裴鹤京来提出要求，是个难得的机会。
可是眼下，裴鹤京的情儿似乎……看上他了？
陶西右挑着眉毛看向张云逸，追问，“如何？”
张云逸不断地搓着缰绳，内心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胡闹。”
不知什么时候，裴鹤京已经来到陶西右身后，他上前拍了拍追月的头，冲陶西右抬手命令，“下来。”
陶西右嘿嘿一笑，拍拍掌心，握上裴鹤京的手，立刻便感觉手指被对方用力捏紧，随即他被裴鹤京半抱着下了马。
其他人也赶紧下了，训练师过来将马匹牵走。
“鹤京哥，你看看他可不就是胡闹么，张云逸可是客人，哪有他这么对客人的？”裴沙川抓紧机会挑拨。
“那你跟我睡？”陶西右坏笑着，“沙川堂弟？”
像是突然被人朝脸上扔了一坨泥巴，裴沙川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谁谁、谁要跟你睡？莫名其妙！”
“不是愿赌服输吗？”　陶西右噘着嘴左动右动，“你别怕，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不说还好，一说张云逸后背阵阵发凉，传闻裴鹤京很是宠爱这个陶西右，若是他撒撒娇，非要自己陪睡，而裴鹤京为了逗他高兴允了，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做人？！
做裴鹤京的情人，那是无上荣光，做裴鹤京情人的情人，那是什么？那是天大的笑话。
张云逸越想越慌。
陶西右高高地挑起眉毛，裴鹤京让他嘚瑟了一会儿，才揽住他的腰，“走吧，去换衣服。”
一边走，陶西右还抽空回头冲张云逸笑，“你考虑考虑哈。”
张云逸考虑不考虑陶西右不知道，他只觉得爽翻了，裴鹤京的手一直搭在他腰上都浑然不觉，一直在和裴鹤京倾诉自己赛马时的心境。
“我靠你是不知道，那俩孙子想夹我，亏得我英明神武，我一个……”
砰——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裴鹤京一把砸上，混着寒风发出不小的声响。
陶西右一愣，只觉得四周气温骤降，他缓缓地侧头看裴鹤京，“怎、怎么了？”
裴鹤京这时才把手从陶西右身上放下来，紧接着便抬手解表带。
这很反常，陶西右退后一步，裴鹤京脸色平静，眼底却似藏着一阵山呼海啸。
“我，不是赢了吗？”陶西右抬起手，有些急了，“我哪里都好好的，不是吗？”
裴鹤京将表随意一丢，单手扯过陶西右的一条胳膊，陶西右吓着了，下意识挣扎了下，但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动作惹得裴鹤京瞬间拧起眉头，手上用劲，一下将他推到衣柜门上，发出“哐”一声响。
陶西右整个上半身贴紧柜门，裴鹤京从后面挟持着他的两条手臂，视线里看不见人，陶西右很慌，“到底怎么了？裴鹤京？”
“你总是不听话。”
裴鹤京单手控制住陶西右的两只手腕，右手向上按着陶西右的后颈，然后指腹一寸一寸滑过肩膀、脊柱。
速度很慢，很仔细。像是一块冰沿着皮肤缓缓滑动，陶西右忍不住哆嗦。
裴鹤京的声音也很凉，一丝感情也不带，“你在马背上起飞，撞到的却是我的心脏。”
这一生，裴鹤京从未有过像刚才那样的时刻，心跳加速、手脚冰凉。在裴沙川和裴元撞向陶西右的那几个瞬间，他几乎呼吸停止。
直到陶西右脱险，在刺眼的阳光下对他微笑，裴鹤京胸腔里悬着的心才缓缓回归原位。
而此刻，陶西右手腕的脉搏和他连在一起，一下一下。裴鹤京的手缓缓来到陶西右后腰，将扎进去的衣服抽出，手掌贴住那处的皮肤。
陶西右被裴鹤京的手掌冻得抖了一下，浑身僵住，喉结猛烈的滚动几下，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腰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滑动两下，指尖发力，是一个往下按的动作。
这个动作陶西右并不陌生，但一般发生在chuang上，是要他压低yao身，抬pi股的意思。
“裴……鹤京。”陶西右声音微颤，脸还贴着柜门，下意识配合着压下去，嘴里赶紧承认错误，“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我下次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
裴鹤京敛着眉，充耳不闻地将陶西右的扣子解了。
“你别！”陶西右赶紧阻止，虽然都是独立的更衣室，但如果动静太大，他担心会被听见，“他们来了怎么办？”
“你尽管叫。”裴鹤京继续自己的动作，“我看谁敢听。”
陶西右大腿一凉，心里头又慌又痒，裴鹤京一松开他的手腕他就直起身来，下一秒就被掀了个面，和裴鹤京正对着。
铺天盖地的吻冲着他砸了下来，汹涌、强势，剥夺呼吸、心跳。
被这么激烈的亲着，陶西右逐渐腿软，全靠裴鹤京架着他，后背抵着柜门有点凉，陶西右哼了一声。
于是裴鹤京将他两腿捞起来，抱到一旁的沙发上。
对面是面全身镜，陶西右倒下去视线刚好对着镜子，两人的动作一览无余。
他心脏一紧，脸更红了，虚虚地抬手搂着裴鹤京的脖子，想要的吻立刻落在他的额头、嘴唇、脖颈，继续往下。
这是裴鹤京，陶西右眼神逐渐迷离，缓缓陷入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居然有这一天，裴鹤京因为他失控，不分场合、时间，只想立刻拥有他。
“啊——”
陶西右突然高高叫了一声，连忙又抬手自己捂住嘴，整个人抖得不行，脚趾脆弱地蜷在一起，裴鹤京喜欢听他叫，不满地把他的手扯开，又俯身吻他。
“叫。”
裴鹤京命令。
要命，陶西右咬着嘴唇，心也被撞得悬起来，裴鹤京听不见想听的声音，动作越发的狠。
沙发角移了位，可见陶西右承受了多大的力，镜中的画面晃动而模糊，陶西右终于没忍住，大声叫了出来。
一边叫，一边认错。
“我知道错了，裴鹤京……”
“嗯——老公，我错了，轻点吧。”
听见就听见吧，爱他妈谁谁谁，真忍不住了，陶西右心想，他要爱死裴鹤京现在的样子了。
但他其实想多了，裴元一行人过来更衣，远远地就被拦下来了，工作人员请他们到另一头的更衣室。
“搞什么啊？这边更近啊。”裴沙川抱怨。
“抱歉，鹤京少爷的吩咐。”
＊
过了一个多钟头，陶西右被裴鹤京抱着出来，径直回了主宅。
午饭时一个人都没有，陶西右刚小睡了一会，精神恢复得差不多，笑道：“看来这张云逸不敢和我睡啊。”
一旁的裴鹤京掠了他一眼，陶西右连忙收敛，“只跟你睡，只跟你睡。”
这事暂且过去，却不料张云逸仅仅是个开始。
每个周末，都会有不同的年轻人到裴家来，男的女的，各种风格。
周六的懒觉也被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打扰，裴鹤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陶西右看在眼里，内心其实也不是滋味。
虽然说裴鹤京是坤元未来的继承人，但到底目前所掌握的权力有限，裴瑄并没有完全放权给他，况且还有裴宁德父子，他们在坤元的话语权仅次于裴鹤京。
裴鹤京看似坐在高位，其实处处受限。
不仅公司里，生活中裴瑄也是密不透风地盯着裴鹤京，他不厌其烦地寻来各式各样的人，想要陶西右和裴鹤京离心。
感情最怕怀疑和争吵，时日一久，人就疲惫了，裴瑄想得好，但陶西右从来不会和裴鹤京吵。
越是挑拨，他们关系就越紧密。
年后，天气慢慢变暖，裴鹤京却病了。
裴瑄不得已停止了不断找人进门的计划，陶西右也时刻贴身照顾着裴鹤京。
像是感冒，裴鹤京总是反复高烧，不断服药又刺激到胃，时不时就疼上一会。
陶西右心疼坏了，一直轻轻给裴鹤京揉着胃，想让他舒服点能睡个好觉。
但是病情依旧没有缓和，家庭医生便给裴鹤京挂了吊水。
软管里的药水泛着微光，顺着透明的管道蜿蜒而下，像条缓慢游动的银蛇。陶西右守在床边，看着裴鹤京消瘦不少的容颜。
裴鹤京除了胃不太好以外其实很少生病，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陶西右很是担忧。
爱人生病，陶西右是吃不好睡不好，非得亲自伺候裴鹤京吃完了，睡熟了他才放心。
二月八号，陶西右22岁生日，陶西右没有声张，谁也没说。
裴鹤京这天状态好了不少，搂着陶西右睡了一个冗长的懒觉。
陶西右醒来时阳光已经晒进房间，窗外的那棵山茶花只剩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动，发出唰唰声响。
“生日快乐。”裴鹤京在他清醒后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陶西右撑起上半身，很是惊讶。
裴鹤京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戴在陶西右手腕上。
温润而软糯的触感，陶西右抬起手，发现裴鹤京送给他的是条奇楠手串，深褐的珠体上，细密的油线如蜿蜒的星河在表面流转，淡淡的蜜色光泽游动在手腕间。
识货的人打眼一看估计得惊掉下巴，这条手串曾轰动过文玩界，是以两千万的价格被曾经的裴家嫡子拍得。
陶西右不太识货，只觉得眼熟，“诶，这不是你之前戴过的么？你改小了？”
“嗯。”裴鹤京握着他的手腕，陶西右骨骼细，戴着很是好看，“好好保存。”
“我一定会的！”陶西右稀罕得不行，只觉得裴鹤京戴过的更香，“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裴鹤京低头看他，目光深沉。
“怎么了？”陶西右仰着头，眨巴着眼。
裴鹤京弯腰吻他。
“右右，平安顺遂。”

第30章
休息了半个多月，裴鹤京恢复得差不多，公司事务堆积如山，再容不得他拖延。
而陶西右最近也在筹备着开第二个网店的事，每天都出门忙活。
沈岭两手插兜，悠闲地晃进裴鹤京办公室，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随便。”裴鹤京翻动文件，头也不抬。
沈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好消息是，我的小情儿被我又捞回身边了，虽然他很不情愿，但我觉得好开心，真奇妙。”
没空理会沈岭的花花新闻，裴鹤京抽出钢笔，刷刷刷签字。
沈岭转身靠在他的办公桌上，抽出手来，收起了笑容，“坏消息是，经过多方操作，我可以确定当年你父母的意外和纪家有点关系。”
“有点？”裴鹤京笔尖骤停，墨汁凝成重重的一点，声音冷了下来。
“不错。”沈岭说：“当年的那个司机家里没有任何亲人，看似无牵无挂。但经过我的探查，他有一个朋友临终托孤的干儿子，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此事非常隐蔽，他俩平时关系也不密切，所以没被人注意到。他出事之后不久，那干儿子就人间蒸发了。”
沈岭家里从前黑白通吃，到底有些灰色手段，这些埋藏在土里面的东西也能给挖出来。
“不久前，我找到了他那个干儿子，说起来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现在居然在国外混得不错，老婆都娶了两个，还有两栋豪宅。”
事出反常必有妖，国外查事比起国内那就简单得多。
那司机当初的口供是查出癌症晚期，整日郁闷才会醉酒驾车，被抓时他情绪激动，懊悔又害怕。
都是装的。
“这干儿子不经吓，很快就抖出来了，当初他干爸确实是受人指使。”
长久以来的怀疑终于一锤定音，钢笔笔尖猛地戳穿了纸张，裴鹤京眉峰一压，“谁？”
“纪家那个老东西。”
沈岭目光中亦露出几分凝重来，“奇怪的是，他干爸选了好几个时机，纪家老头子明明同意了，又总在几分钟内突然改变主意，每次都得等，不知是等个什么。”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沈岭默了片刻，道：“你怎么看？”
裴鹤京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钢笔，将它抽起，又用力摁下去，“纪家当时没那么大的本事。”
当时的纪家已经是日落西山，就算做梦都想要港口项目，却还没那个本事掌握裴鹤京父母的行踪，计划如此精密的一场谋杀，且全身而退这么多年。
“他等的是给纪家发号施令的幕后黑手。”裴鹤京的目光像实质化的寒冰，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当时我父母外出都有专人跟着，行踪保密向来做得极好，唯独那次。”
只有那次他们自己开车，且保镖因为意外原因没有及时跟上。
那么，能如此精准掌握裴鹤京父母行程及实时情况的人，会是谁呢？
沈岭眉心也跳了几下，“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裴家树大招风，也不止一家两家记恨，欲除之后快。现在只能是想办法从纪家老头子身上入手，查他背后的人。”
但他们都清楚，现在是急不得了，纪家那个老头子身子快不行了，现在就算把司机的干儿子扯进来，他也多半要一人扛下所有，掩埋一切，换得儿孙平安。
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
没消停多久，裴瑄就又打算开始故技重施，上周刚找了个女明星到家里来。
裴鹤京把人晾在客厅，搂着陶西右睡得熟，把裴瑄气得砸烂好几个杯子。
这周又不知道要来什么样的人，陶西右怀着这个想法迷迷糊糊醒来，看向窗帘缝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又窝进裴鹤京怀里，熟练地抬手想摸摸裴鹤京的下巴。
摸到一手的黏腻。
大脑突然炸了，陶西右猛地翻坐起来，光线太暗，他只觉得手心里一团黑，猛地拍开灯。
是血。
陶西右惊恐地看向裴鹤京，对方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里流了好多血，胸膛几乎看不清起伏。
“救……”陶西右猛地张嘴，整个人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发出细碎又刺耳的碰撞声。
“救命！！！”良久，他惊恐地尖叫出声。
那是一个无比混乱的早晨，主宅从未在这个点这么吵闹过。
一向稳重的郑伯大声地在电话里大声呼唤私人医生，佣人们七脚八手地给裴鹤京擦干净血迹，裴瑄被人扶着，走路都踉跄。
裴鹤京最后被抬上担架，秘密送往医院。
陶西右穿着睡衣，趿着毛绒拖鞋要跟着上车，被裴瑄一拐杖狠狠地别到一边，他看也不看陶西右一眼，叫人关了车门。
“裴爷爷！裴爷爷带我一起……”
车辆起步，一下窜出老远，陶西右在后头疯狂追了一段距离，摔倒在石子路上。
掌心搓破了皮，火辣辣地痛，但陶西右却好似察觉不到一般，紧紧地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他的大脑仿佛被水泥粘住了，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怎么办？裴鹤京怎么了？怎么会出了这么多血？明明昨晚睡前还好好的，明明还亲他抱他……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呢？
没人能给他解答，陶西右失魂落魄地守在主宅门口，双眼通红地从早上守到傍晚，滴水未进。
有佣人来劝他，他根本不动，只一味追问：“你有裴鹤京消息吗？他们去了哪个医院？他现在怎么样了？”
佣人于心不忍，低声安慰道：“少爷的一切消息都封锁保密了，但想来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吃点东西吧？”
陶西右不吃，又转过头默默地等。
慢慢地，天色黑尽，晚上的温度还是偏低，陶西右只穿着睡衣，手脚冻得青紫。
终于，有车辆驶来。
是郑伯！
“郑……”陶西右立马起身，顿觉一阵天昏地暗，差点摔倒。
郑伯赶紧上前搀扶着他，神色复杂，“你就一直在这等着？”
“裴鹤京！”陶西右视线一片金光，根本看不清人，他也顾不得这些，把脸冲着郑伯的方向，“裴鹤京没事吧？！”
郑伯扶着他站稳，“已经脱离危险，刚才醒过来了。”
“太好了……”陶西右的视野清晰范围慢慢扩大，他嘴唇哆嗦着，眼底迟来地蓄满了眼泪，“他没事，太好了。”
“他在哪里，哪个医院？”陶西右急急地开口：“我现在可以去看他吗？他一定想我了，他一定担心我，我得去看他，守着他。”
“郑伯？”一直没得到回应，陶西右抓紧了郑伯发凉的外套，“你说话呀郑伯，他在哪儿？”
郑伯看了看陶西右通红的脚脖子，叹了口气，突然招了招手。
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猛地钳住陶西右的左右手，将他压得弯下腰。
“郑伯！你这是做什么？”陶西右惊道。
“少爷中毒，你是第一嫌疑人。”郑伯面无表情地宣布：“事情查清之前，你一步都不得离开裴家。”
陶西右整个人突然僵硬，瞳孔在震惊中不受控地收缩又扩张，他大张着嘴，却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紧接着他开始颤抖，从头蔓延到全身。
裴鹤京……中毒？
怎么会，怎么可能？
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陶西右失去所有力气，绵软地蜷缩成一团，任由保镖把他拖走，关进一间屋子。
这个房间位于一楼最角落的地方，不算大，但很干净，什么味道都没有。窗户有点高，上着锁。陶西右趴在玻璃上用力往右边看，能窥见一点点那棵山茶树的叶片。
陶西右看了一会，脖子泛酸，便搂着自己胳膊靠墙坐下，这里没有一丝裴鹤京的味道，他觉得很不安，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中毒，怎么中的毒？用的东西？还是吃的？陶西右不断在脑海里回忆昨天的点点滴滴，他们晚饭一起吃的，澡也是一起洗的，要说有什么是裴鹤京用了他没用的。
陶西右突然瞪大了眼。
果汁，晚上他闲得无聊晃下楼要过两杯果汁，他喝的甘蔗汁，裴鹤京则是抿了几口柠檬汁。
他能想到的，裴家自然早想到了，早上刚出事，郑伯就已经安排人彻查。
裴鹤京中的毒为三氧化二砷，若不是抢救及时，后果不堪设想。而陶西右之所以被列为第一嫌疑人，是因为这种毒发作时会引起一系列剧烈的消化道反应，腹痛、呕吐，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陶西右和裴鹤京同床共枕，竟然早上才出声叫人。
这些陶西右并不知道，他在这个房间一关就是一周，没有手机，三餐有人送来。陶西右总是抓住时机追问送餐的佣人，得到的都是摇头的答案。
陶西右得不到任何关于裴鹤京的消息，于是时间变得极为漫长，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第八天早晨，房间门终于被打开，陶西右胡茬长出长长一截，头发也乱糟糟的。
“郑伯！”他眯了下眼睛，看清来人立马从地上蹦起来，“裴鹤京呢，他怎么样了！”
“出来吧。”郑伯说。
穿过长长的走廊，有股风轻轻掠过，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地面一半亮，一半暗。
陶西右脚步很快，不断向郑伯打探关于裴鹤京的消息，可郑伯只急速走着，并不理会。
进入客厅，陶西右的脚步猛地顿住。
客厅人不少，裴瑄坐在主位，裴宁德两兄弟坐在他右手边，身后站着一众年轻一辈，全场气氛凝重，笼着一层看不见的高压。
陶西右视线往右，看见裴鹤京就坐在裴瑄左手边的单身沙发上，他神色倦怠，嘴唇微微泛白，相比起之前又瘦了一些，张玉正将一个白瓷碗递到他手中。
“裴鹤京！”陶西右一看见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要跑上前去，却被身后的保镖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陶西右挣扎两下，无法挣脱，他的眼里只有裴鹤京，一刻舍不得将视线脱离，“你怎么样了？我看看你！”

第31章
听见陶西右的大喊声，裴鹤京视线才从手中的碗移到前方，这个过程有些缓慢。在看清陶西右的处境时，他淡淡出声，嗓音低哑得不像话，像是刚被砂纸磨过，“放开他。”
保镖们闻言，虽然松开了陶西右的肩膀，但仍挡在他的去路上，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未等陶西右开口询问，另一队保镖押着一个身穿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毫不留情地将她摁跪在地上。
膝盖碰地发出“咚”地一声脆响，听得人胆颤心惊。
这个女人正是之前为陶西右榨果汁的厨房阿姨，姓梁。陶西右与她平日里关系颇为融洽，她总是笑眯眯地帮他洗水果，切成各种可爱的形状。
“她女儿账户上莫名多了三百万。”郑伯微微弯腰对裴瑄说：“盘问下来，她承认早前有人威逼利诱，要她伺机下毒，账户和人查到一半断了，但根据口述，似乎和钱家有些干系。”
钱家的瑞祥集团和坤元是数十年的老对手了，这些年没少给对方使绊子，但到底怎么针锋相对，裴家没想过要人命，做事向来留有余地，却不料对方竟如此狠毒。
指使梁阿姨下毒的人有备而来，进出裴家的人和物品都需要经过安检，那人将药用袋子密封，塞进送来厨房的活鸭肚子里。厨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些熟人，时常你帮我我帮你的，屠宰时帮忙一趟，梁阿姨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取出。
她和陶西右关系不错，知晓他粗心大意，那晚她低头忙活，假意请陶西右帮忙去冰箱拿东西，等他转身的间隙，她快速将事前藏在袖口的毒药抖入杯中。
陶西右上楼不久，梁阿姨又贴心请人地将杯子收下来，假装低头清洗的同时，背对着监控将两只杯子同自己提前准备好放在围裙里头的两只调换。
她动作娴熟，表情自然，一切本来天衣无缝。
只是她唯一失误的点在于，裴家的所有东西都昂贵，昂贵的东西数量自然稀少，即使她买来一模一样的杯子，赝品终究是赝品，调查人员对照了一整天，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而真正装过果汁的那两只杯子被她放进两个抠空了的白萝卜里。
裴家厨房每天所用的蔬菜必然都是当天采摘的，过夜的东西都会被统一处理，那些瓜果都非常新鲜，佣人们偶尔也会挑拣需要的带回家，大家对此见怪不怪，没人会注意。
事情发生，当天裴家就封锁了大门，一律不得进出。两天过后突然又解封，梁阿姨混在休假的佣人中间，迫不及待地拎着一袋子的蔬菜萝卜回家。
当场便被抓住。
这事现在看来简单，但倘若调查人员没有从上百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里发现不对劲，又或是当天乱作一团时裴瑄没有及时下令封锁大门……
哪怕中间有一环扣不上，这事很可能就会成为悬案。
偷换主人家物件的佣人大把的是，谁又知道杯子是哪一年调换的，毒药不止从口入，风吹、衣物、皮肤接触，那时再要调查，范围太广、难度成倍增加。
可见这次钱家真是计划缜密。
裴瑄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像是被点燃的两簇暗红火焰，拐杖猛地叩击地面，“找死。”
梁阿姨在裴家工作近十年，一直矜矜业业，一朝行差踏错，心中已是懊悔万分。她不断地俯身磕头，承认自己一时财迷心窍，请求裴瑄宽恕。
额头一下下磕在砖石上，咚咚声混着压抑的呜咽在房间回荡，陶西右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揪紧。
平日里如此和蔼可亲的梁阿姨，竟就是对裴鹤京下毒的凶手。
她的忏悔没有一个人接受，保镖很快又将她拖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一望无际的牢狱生活。
挡住陶西右的保镖此时也让开了道路，那些原本聚焦在梁阿姨身上的视线立刻转移到他身上。陶西右不知怎么地打了个冷颤，忙看向裴鹤京。
裴鹤京已经喝完了药，手里握着块蚕丝手帕压了压嘴角的药渍，他微微侧着头，视线并不在陶西右身上。
“裴……”陶西右刚张开嘴，郑伯的声音又响起来。
“至于你，梁阿姨情绪很激动地表明你并不知道果汁里有毒，也未曾参与计划。”
心头莫名悬空的巨石轰然落地，陶西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想唤裴鹤京的名，裴瑄却抢先开了口。
“是真是假你最清楚。”裴瑄的目光似利剑比在陶西右眉心，“你该庆幸，目前的证据并不能表明你参与其中。”
“我没有！”陶西右立马大声地回道：“我怎么可能……”
裴瑄冷笑一声，“为了向上爬，多少家族明里暗里做着看似不可能的勾当。”
陶西右荒唐地瞪着眼，嘴唇微张着看向对面，裴宁德一脸嚣张嘚瑟，他身后的裴沙川更是幸灾乐祸地冷笑，其他人看戏的看戏，冷漠的冷漠。
明明只是两三米的距离，可是陶西右和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渠。
“裴……鹤京。”陶西右抬眼望向裴鹤京的方向，心底却一寸寸往下坠。
见面到现在，裴鹤京还未曾和他说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不信他，那……裴鹤京呢？
“他不会。”
裴鹤京这么说着，终于掀开眼皮对上陶西右的视线，那双眼无比寂静。
“既然鹤京不追究。”裴瑄冷哼一声，像赶蚊子一般挥挥手，“你那儿来回那儿去。”
陶西右整个人还是懵的，从八天前的早晨到现在都像一场噩梦，他脚底软塌塌的，脑海里也变得混沌。
一箩筐想说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噎得他很痛。
陶西右一直盯着裴鹤京，可是裴鹤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一丝波澜都没有，像是回到最初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没有了，裴鹤京居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陶西右手指猛地动了动，他往前走了两步，急切地说：“我们谈谈，好吗？”
楼下的这棵山茶树很高，枝桠如苍劲的龙爪向天际伸展，叶片像打磨过的翡翠，表面泛着一层清透的油光，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
陶西右和裴鹤京面对面站在树下。
这几天空气又暖和不少，风里隐约有花香的味道，陶西右却觉得冷，他紧紧地看着裴鹤京的脸，终于找回思绪，“你身体怎么样了？好全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
陶西右有些乱，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能同步，眉毛紧紧蹙起，呼吸也急。
而他对面的裴鹤京静静地垂头看他片刻，出言打断：“她下手轻了，毒性不够足，发现得早所以身体没什么大碍。”
“太好了……”陶西右由衷地松了口气，裴鹤京身体没事真的太好了，大脑里面还是乱糟糟的，心脏始终不太舒服，他上前想先抱抱裴鹤京。
“陶西右。”裴鹤京却退后一步，叫他。
“嗯？”陶西右手微微抬起，不解地仰着脸。
“合约终止了。”
大脑像突然死机的电脑，所有思绪卡在加载界面，陶西右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维持着原有动作，足足过了十来秒才活了过来。
他愣愣地抬着眉毛，指尖发麻，“你说什么？”
合约……
陶西右以为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天那所谓的假情侣的合约就已经作废了，裴鹤京此时提起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没兴趣再跟你玩游戏，陶西右。”裴鹤京吐出的字句裹着霜，没有半点温度。
游戏？什么游戏？
陶西右整个人僵着，震惊、困惑、慌乱和恐惧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大脑在这团混乱里疯狂打转，却连最基础的思考都难以维持。
他觉得好冷，后背几乎结了冰，嘴唇翕动着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连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而裴鹤京似乎很疲倦，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身体反应快过大脑，陶西右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被一条手臂挡住去路。
小高面无表情地制止了陶西右的动作，“陶先生，裴总需要休息。”
“我！”陶西右胸膛快速起伏着，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我知道！我，这都什么几把事儿啊？我草，什么鬼！什么游戏？我根本听不懂？他是要跟我分手？”
陶西右总算明白从刚才见到裴鹤京的那一刻起内心涌起的那种怪异感哪儿来的了，眼前人是很久之前的裴鹤京，却根本不是和他谈恋爱的裴鹤京的样子。
“冷静，陶先生。毕竟是您背叛感情在先，裴总已是仁至义尽。”小高从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手机，放到陶西右手中。
“您好自为之吧。”

第32章
手机是陶西右的，之前出事时被郑伯收走。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陶西右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小高示意他看手机。
解锁瞬间，一条未读微信消息如毒蛇般弹出。
［侯俊健］：老婆，在吗？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很担心！
瞳孔骤缩，大脑“嗡”地一下，陶西右整个人完全呆住，像是见了鬼一般。
聊天框里的消息框像张血盆大口，一下咬住了他的头。
过了两秒，陶西右深吸一口气，指甲重重叩击屏幕，聊天框在指尖下快速滑动，对话框里的文字飞速上移。
［侯俊健］：老婆，好想你啊。
［侯俊健］：早安老婆，今天有空出来见面吗？
［侯俊健］：哎，等你大哥结完婚，你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侯俊健］：辛苦你了老婆，为了大哥，还要陪着裴家少爷玩什么恋爱游戏，还好你爱的是我，不然我真忍不了一点。
……
［侯俊健］：老婆到裴家了吗？你真香，刚分开就开始想你，希望快点能和你在一起。
［侯俊健］：那个裴少爷真烦，还派人跟着你，害得我俩见面都困难……
终于，聊天记录翻到顶，显示出添加好友时间在一个月前。
陶西右脸色白得像张纸，手机像是烧红的碳一般烫手，他快要握不住。
他感到恐惧，对于未知的恐惧像是裹着黑暗的冰块，将他冻在中央。
侯俊健是他大学时候谈过的那位学长。
当时他俩恋爱没谈几天，侯俊健嫌弃陶西右死板不愿意发生关系，分手后两人删除了联系方式。
陶西右其实对于侯俊健没多少感觉，谈恋爱时谈不上多喜欢，分手时也没觉得怨恨，所以一个月前再遇见侯俊健，对方很是诚恳地和他为当初的事道歉时，他挥挥手没有在意，两人才重新加上联系方式。
也正是那天……
“有人给裴总发来的。”小高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陶西右看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个火锅店，陶西右和侯俊健坐在一起，视频背景音嘈杂，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侯俊健紧紧握着陶西右的手，弯着唇说话，而陶西右右手捂着嘴，是一脸娇羞。
画面中的两人如胶似漆，似一对恩爱情侣。
“是您吧？”小高问：“那天您特意没让保镖跟着，就是为了见他？”
陶西右立刻摇头，“那特么的！我不是……我没有做过，全都是假的！我……”
明明有千言万语在胸腔翻涌，可声带却像被无形丝线缠住，陶西右眼眶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焦急与无助双重碾压下，他觉得脑袋快爆炸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像是心虚到极致的人在惺惺作态。
小高自然是这么想的，他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太明显的冷笑。
头顶阳光明媚，陶西右再次低头看向手机，觉得天旋地转。
聊天框里侯俊健从一个月前开始发来的信息下，每一条都有他自己的回复。
［东左］：想你，想你。
［东左］：这个裴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那个裴瑄整天凶神恶煞的，像是谁欠他几千万似的，那些公子哥也是个个耀武扬威，看见就烦。
［东左］：还有这裴鹤京，真要不是为了我大哥，别说亲他，看见他我都犯恶心，装什么逼呀这人！
……
［东左］：等我大哥的事了了，我们俩就一起去海边痛快玩个十天半个月的，把这些年没做的爱都做完！
［东左］：笑死了，裴少爷还以为我多爱他，给他爸的手串送我了，希望到时候分开他别找我要回去，这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值不少钱呢。
……
［东左］：侯哥哥，好想你，明天我再想办法把保镖甩掉，我们老地方见。
［东左］：我也是呀，刚跟你分开就想你，要是我们大学时没有分手，那该多好，我们错过了好多时光，唉呀！一想起待会儿要面对裴鹤京那张死人脸我就烦……
陶西右恍惚中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握着这个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些话，点击发送，然后咧开嘴冲他笑，露出血红的牙齿。
“我没有……”陶西右实在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些我都没有。”
小高见他还不肯承认，又掏出一沓照片，扔到了地上。
照片如雪片般簌簌坠落，边角锋利的纸页擦过陶西右冰凉的手背。
照片的主角只有两个人，他和侯俊健。
都是偷拍，各个角度，有他们牵手的、拥抱的、接吻的。这些照片上的陶西右笑得很是开心，眉毛弯弯的，俨然一副沉醉在甜美爱情中的模样。
陶西右抓住一张，手指用力到将照片捏得发皱，他慌乱地摇头，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陶西右将照片一丢，踉跄着站起来。
“这些都是假的！”陶西右试图理清思路，“是有人设计，我和他是见过面，但是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这些照片都是假的！手机里的那些东西也是假的，我们根本就没聊几句，火锅店里我只是牙齿刚好卡了肉……”
“好了。”
小高突然打断陶西右的解释，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好心劝告，“我从业这么多年，这些玩意如果是假的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劝您还是别演了，既然裴总不追究，您也见好就收吧。”
“裴鹤京真的信？”陶西右眼底已经涌上了泪花，“那他是不是还觉得连下药都有我的一份？”
小高沉默。
一阵风吹来，吹翻了陶西右全身的血肉，他突然明白这场精心策划的局里，自己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所有挣扎都不过是跳进更深的陷阱。
有人挖好了陷阱，都不用他跳不跳，他本身站着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可是他不服。
陶西右抬手抹了把眼泪，往屋里冲，小高没拦得住他。
客厅里。
刚才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在给裴瑄按摩穴位的张玉，还有坐在一旁的裴鹤京。
“裴鹤京！”陶西右也顾不得旁人了，一把扯过裴鹤京就往楼上走，边走边解释：“你听我说，有人给我们做了局，说不定就是给你下药的人，这些视频照片聊天记录都不是真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时候我遇见侯俊健，他诚恳道歉了，我想着事情过去多年没多大事，然后他请我吃了个饭，因为他也打算开网店想找我取取经……”
明明在火锅店里是正常的社交，侯俊健拉他的那一下是说到兴头上，在模仿大学时一个朋友拉手表白闹的笑话，而陶西右当时牙齿卡了肉，正捂着嘴拿舌头顾涌，很快他就将手挣脱了。
“你可以去找火锅店重新拿监控看全程！”陶西右把卧室门关上，掏出手机来，“更简单的就是我直接找侯俊健对质，我们除了那一面，明明就没有其他的关联了。”
裴鹤京从始至终都沉默着，陶西右打电话他就静静地立在对面。
嘟——嘟——嘟——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动静，陶西右刚刚张嘴，那头侯俊健的声音在免提下异常响亮。
“喂老婆？”
侯俊健语速有几分快，“你可算回我消息了都把我急死了，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我差点奔你家里找你去了我，你没事吧？”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呢侯俊健！”陶西右荒谬地瞪着眼，对着手机狂吼，“你叫老子什么？你他妈也是吃了疯药了对吗？你给老子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的侯俊健诡异地沉默片刻，声音小了许多，“啊，陶西右啊，我以为我老婆给我打电话呢，我叫错了哈哈，都是误会。”
说罢，侯俊健将电话挂断。
紧接着陶西右的手机就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侯俊健］：我靠，老婆你吓死我了！下次有这种突发情况你先给我打个预防针啊，我刚才的表现没有露馅吧？
手机屏幕亮着，陶西右和裴鹤京是一起看着这条信息蹦出来的。
“然后？”裴鹤京微凉的声音响起，“还有什么把戏。”
陶西右抬头看着裴鹤京，那张明明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极为陌生，他不死心地问：“这些见缝插针地针对我制造的假象，你真的信？”
“是么？”裴鹤京漠然地挑了下眉，转过身看向窗外，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天气：“我以为你去工作室上班，原来是去跟他私会，一个月开房记录12条，陶西右。”
裴鹤京突然转头，目光将陶西右定住，“真那么喜欢你大可以光明正大跟他走。”
陶西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眼前发黑，“什么开房记录？我都是在工作室，哪里有时间去开房？我工作室的客服可以作证！”
“这正是你的客服亲口承认的，这世间没有钱撬不动的嘴。”裴鹤京说着似乎有些气短，闭了下眼缓缓呼吸着，出声命令，“出去。”
陶西右还处在震惊中，裴鹤京抬手指了指门外。
眼看着裴鹤京似乎很不舒服，陶西右想上前查看，门在这一刻突然被打开，外头站着裴瑄和张玉。
“张玉！”陶西右连忙说：“你快来给裴鹤京看看，他好像很不舒服！”
张玉没敢动，直到裴瑄点头，“陶西右，出来。”
这个时候裴鹤京的身体最重要，陶西右没杠，和进门的张玉擦肩而过。
跨出房门，裴瑄的声音在陶西右耳边响起。
“小玉，既然鹤京如今依旧喜欢男人，那爷爷就成全你们这对旧鸳鸯。”

第33章
陶西右披着夜色走进裴家主宅的大门，微风拂过他身体的轮廓，带走了几丝疲惫。
他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先去了火锅店调监控，结果到了地儿那个店已经关门大吉，招牌都拆了一半。他又给侯俊健打电话，那逼接起电话还是叫他老婆，任由陶西右怎么骂他都没有还口，反而小心翼翼地关心起陶西右的精神状态。
陶西右气得差点砸手机，又跑去工作室，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告发他和侯俊健“开房”的客服，结果人直接跑了都没来上班。
没了办法，陶西右又拿着照片去找人鉴定，专业人员观察许久，说是现在照片的换脸技术很成熟，说不太好这照片是真是假。但就对方的专业能力来判断的话，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真的。
陶西右也望着那一沓照片出神，制作这些的人想必是技术了得，不仅专业人员难以判断，就连他作为本人都有些恍惚觉得那就是自己。
陶西右又去查自己的开房记录，想去找到相关酒店拿监控，可惜也没拿到，但记录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且都见缝插针地安排在陶西右自己都没法证明不在场的时间里。
陶西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是不是这些所有的事儿真是他做的，然后他突然失忆了所以给忘干净了。
总之忙了一整天，一无所获的陶西右回到了裴家。
他的东西现在搬到了一楼之前关着他的那个房间，是裴瑄允许的。
“念在你也陪了鹤京这么久，就允许你住到你大哥完婚。”
真他妈憋屈，陶西右关上房间门，将鞋子踢掉，整个人瘫倒在床。
他回想起昨天裴瑄的话，还有裴鹤京冷漠的侧脸，以及张玉诧异的眉眼。
“狗屁！”陶西右翻了个身侧躺着，嘴里嘀咕，“肯定又是裴瑄这个老东西在搞挑拨离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他巴不得呢！”
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陶西右还是内心毛毛的，很不舒服。
于是拿出手机给向彭彭打去电话，他太难受了，急需有人能够听他倾诉。
电话接起，向彭彭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全听陶西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事情经过。
“嘶——”向彭彭长长地出了声，“这特么的都什么事儿啊？”
“是吧！”陶西右头都大了，“可是设计这一切的人太了解我了，完全有备而来，我根本没办法证明我的清白，百口莫辩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各自沉默片刻，向彭彭突然说：“你真觉得裴鹤京信了？”
“我哪儿知道他的啊，反正中毒之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回来就要分手，偏偏分手的导火索我又解释不清楚，看那样儿他像是生气得很，根本不想搭理我。”
说起这个陶西右就满腹委屈，“还说什么我在耍把戏，我靠了！”
“你冷静些。”
向彭彭到底局外人能看得清，“反正你现在暂时还住在裴家，你别着急，想来裴鹤京差点丢了命，裴家和钱家这下要拼个你死我活了，你恰恰好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调查调查，按你说的话，我觉得陷害你的人肯定就是裴家内部的人！”
脑海里突然闪过裴元和裴沙川的脸，陶西右心底沉了下来，设计这一切的人无非是想让他和裴鹤京分手。
那么他们分手能得到好处的人会有谁？
一是裴瑄，他向来不喜欢自己，也一直想让裴鹤京结婚生子。
二就是裴元和裴沙川一党，这两人更是明面上的讨厌他，而且他和裴鹤京一分手，他们还能趁机往裴鹤京身边塞人，以达到不可告人的阴谋。
到底是谁？
陶西右缓缓捏紧床单，咬了咬牙。
“不管是谁。”电话那头的向彭彭语气不太乐观，“你都还得去留意裴瑄的那句话，到底是故意离间你们，还是确有其事……”
向彭彭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陶西右没太在意，“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谁知道他哪句真的哪句假的，不过你说的有理，有机会我找人问问。”
事情发展到这里，陶西右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中缓和过来，还没那么绝望。
虽然看似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他想既然是被人设计，那就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一定要抓住幕后黑手，再在裴鹤京跟前狠狠嘲笑他一番，是不是中毒把脑子也中坏了，居然这么不相信自己的爱人。
爱人就在楼上，距离明明很近，但陶西右什么都听不到，他扯过被子盖住脸，又骂了裴鹤京几句傻杯。
陶伟的婚事定在五月一号，已经近在咫尺。
陶西右最近忙着跟家里一起张罗着婚礼的事，回到裴家又暗中留意一切接触他的人。他现在吃饭还是之前裴鹤京安排的厨房负责，只是他不跟裴家人一起吃了，单独在一间小餐厅吃。
佣人们待他也和从前没什么差别，要说变化最大的该属裴鹤京，明明是住在一个家里，但他们极少碰面，裴鹤京回来得很晚。
有次陶西右晚上睡不着，出来厨房拿酸奶喝，恰好撞见裴鹤京下楼来，两人在走廊相遇，裴鹤京就跟没他这个人似的，目不斜视地路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裴鹤京身上的香气淡淡地飘过，陶西右胸口揪了一下，控制不住地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衣袖。
“裴鹤京。”陶西右低声叫他，嘴巴委屈地撇着，“我真没有啊。”
“你是不是……”另一只手里的酸奶冰冰的，握在掌心里有点冻人，陶西右抿了抿嘴，紧张地将它握紧。他跨了半步凑近裴鹤京，声音更低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不方便我参与？”
这是这些天来陶西右悟出来的第二种可能。
顶级豪门深似水，对家多，斗个你死我活是常态。裴鹤京有可能是要做什么大事，不方便让陶西右知道，所以便借着这次有心人制造的误会，让他远离纷争。
陶西右不信裴鹤京就这么轻飘飘的相信那些所谓的“出轨证据”，即使它们看起来天衣无缝。
走廊的灯光昏暗，裴鹤京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陶西右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鼓起勇气又开口。
“我们很好，不是吗？有什么事是我们两个不能一起面对的，就算你不想让我参与，至少也让我知情好吗？我保证不会捣乱。”
那道冷漠的背影终于转了过来，眉眼像是被冬霜凝结，冷冽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陶西右脸上。
“陶西右，停止幻想。”冰冷的话语从那张漂亮的嘴唇里吐出来，“也别来烦我。”
说罢，裴鹤京挣开陶西右的手，转身离开，颀长的身影逐渐远去，脚步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在转角。
空荡的走廊里，陶西右还伸着手，保持着被裴鹤京挣脱的姿势。微微变形的酸奶盒接触空气表面凝结了细小的水珠，从他手中坠落。
一滴、两滴。
不止水珠，还有眼泪。
陶西右放下手，静静地立在那里，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很想大口喘气，却又动不了。
其实不想哭的，不知怎么的，眼泪不受控制。
很难过，陶西右想不通。
这件事过后两天，有次陶西右回来得早，睡了个觉起来想出去走走，快到客厅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不想撞见裴元一行人，这些人现在只要一碰见他必定要冷嘲热讽，没一点好脸色，所以他停住脚步站在墙后，打算先观望观望。
“手怎么了？”
是裴鹤京的声音。
陶西右心头一紧，立刻贴紧了墙面，偷偷探出去一只眼睛，观察客厅的情况。
张玉把药碗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包着的纱布，淡淡地笑了笑，“没事，煎药时烫了一下。”
裴鹤京盯着纱布看了会儿，抬起药碗，说：“明天我让小高送支药给你，按时涂。”
“嗯，好。”张玉没有推辞，想了想他又说，“那个，上次裴爷爷说的话，需不需要我跟西右解释一下，事发突然，挺尴尬的。”
裴鹤京低头喝药，没作声。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但张玉还是谨慎地四处看了看，确定安全，才又低声道：“鹤京，我认为这其中有误会，西右心思单纯，待人不设防备，这些事很可能是有人刻意陷害。”
药汁浓稠而苦涩，裴鹤京却面不改色地喝完，他放下碗拿过一旁的手帕，依旧没有说话的打算。
张玉叹了口气，眉头缓缓皱起，苦心劝道：“我相信他，整个裴家倘若他对你都是假的，那就真没有真心可言了，你要三思后行。”
倘若此时有其他的佣人在场，也一定会和躲起来的陶西右一样震惊。
平常时候，张玉和裴鹤京的关系向来是客气疏离，根本不像有半分交情的模样，张玉也多次表明他对裴鹤京并不了解。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人说话的方式语气，分明就像是……极为熟悉的，朋友。
不，不对。
陶西右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像被惊飞的雀鸟骤然收紧的羽翼，下颌不自觉地微微脱力下垂，半张着的嘴唇悬着。
他想起来，来到裴家第一次见到张玉时的场景，又结合起后来的很多次很多次。
不一样的，裴鹤京对待张玉是不一样的。
和其他人相处，他总是冷漠话少，连眼神也懒得多给一分，但张玉在的时候，裴鹤京对他总是多那么……那么几丝温和。
这些温和夹杂在疏离的语气之中，非常的不明显，是让人能完全忽视的程度，但是这是裴鹤京啊，裴鹤京的温柔向来稀少。
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分出丝丝缕缕，给一个住家中医？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口袋边缘，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陶西右无意识后退两步，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裴鹤京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玉，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心神，你我都是。”

第34章
陶西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心脏一阵一阵地发出尖锐的疼痛。
痛的是那一句“无关紧要”。
曾经会抱着他睡觉，会亲吻他叫他“乖一点”的那个人，曾经百忙之中也会抽空陪他，对他百般忍耐包容的人，现在却那样无情地将他划分为路人。
路人，无关紧要，已经踏出生活和未来。
可他们明明曾经那么好过，那些甜蜜的回忆一幕幕在心头浮现，逐渐蒙上了一层灰色。
陶西右蜷缩着身子，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室内温度并不低，他却觉得从内到外都结了冰。
这天过后，陶西右像是自虐一般，总是偷偷在暗处观察裴鹤京和张玉的一举一动。
经历中毒事件之后裴鹤京的身体不太好，所以这些时日一直都是张玉照顾着，听佣人们说现在张玉已经搬到了裴鹤京隔壁的房间。
裴鹤京待张玉很宽和，可以说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差别。
即使张玉因为手受伤不小心打翻了碗，裴鹤京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自己脏掉的衣服，而是立马捉住张玉的手，看看是不是造成了二次伤害。
有佣人在一旁，张玉连忙挣脱，他表情有些惶恐，恭敬地表示自己没事，要去再备一碗药。
“没事。”裴鹤京的嘴唇扬起一抹很浅的弧度，如同月光在纸上洇开的淡痕，转瞬即逝，他淡声道：“休息吧，让尚睢送。”
那眼神和语气，和当初跟陶西右谈恋爱时无比相似。
陶西右没心思再去找寻自己清白的证据，变得有些浑浑噩噩。
和李雪婷一起去选喜糖盒子时，她看出来陶西右的心不在焉，拿手拐了拐他，“怎么了？最近失魂落魄的。”
两人在店里坐下，桌上摆放着预选的十几种盒子，红艳艳的很耀眼，店员端来两杯水，陶西右连忙起身接过来放手里先试试烫不烫，才小心地放到李雪婷面前。
“怎么这么小心？”李雪婷笑道：“我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
“怎么不是？”陶西右也笑，“你和肚子里的宝宝都是我们所有人的重点关照对象。”
李雪婷怀孕了，已经近四个月，肚子已经隆起一个弧度。陶西右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李雪婷请他帮忙时说需要一点时间是什么意思。
李雪婷一开始打算的是先怀上孩子，未婚先孕，传出去还有哪些人愿意娶她进门？这样她父母便不能如愿将她送去联姻。
但她需要时间，还要小心翼翼的不被任何人发现，包括爱人陶伟，如果他知道，铁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陶西右帮她争取到了许多时间，可是越着急越怀不上，她都快急死了，还好裴鹤京出面之后，她父母同意了婚事，她也在不久之后查出怀孕。
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再没有什么能阻拦她和陶伟了，只是……
“小右，我一直心怀愧疚。”李雪婷深深地望向陶西右，“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你也不会……”
“雪婷姐，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哈哈哈。”陶西右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我当真很大部分是为了我自己，我现在兜里花不完的钱，比我在外面漂浮着好一百倍啦。”
李雪婷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揭穿陶西右的善意谎言，只说：“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不开心就回家吧，家永远在那儿，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家人不谈亏欠，永远为出门在外的孩子敞开着温暖的门。
“啊，我还有一点要搞清楚的事，做完之后……”陶西右顿了下，说：“做完之后会回家的。”
两人很快选定了款式，陶伟也在这时驾车到了店面外头，李雪婷忍不住抱怨，“这个呆子，都跟他说了不用过来！真是一秒钟都离不得，黏人精！”
嘴上虽然说着嫌弃的话，可李雪婷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幸福，陶西右也跟着弯起了唇。
和陶伟寒暄几句，陶西右和他们不同路，拒绝了陶伟送他。
看着这对幸福的爱侣携手离开的背影，陶西右心底涌过一阵暖流，他一直追求的爱情就是这样的。
他以为他得到了拥有了，但好像一场易碎的梦境，已经飞灰湮灭。
晚上回到裴家已经是八点，天色刚黑透。
晚风掠过竹林时，竹叶沙沙的私语与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交织，陶西右踩着自己斑驳的影子前行，前方一处路灯被树枝遮挡，底下的区域相较别处暗了一块。
陶西右快步走过去，停在那处稍暗的阴影里，仰着头看，被树枝挡住的灯光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块，向四周散发。有飞蛾不厌其烦地向上撞，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陶西右想起自己和裴鹤京的事，这段时间以来他总反反复复自我怀疑，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他们之间的爱情像是一支正到高 潮的歌，却突兀地断了。
断得太仓促、太整齐，以至于陶西右总落不到实处，像做梦一般。他有诸多幻想，即便已经被裴鹤京否定。
远处有脚步声响起，陶西右停止思绪，以为是佣人路过，准备绕路离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
“胃还好么？冷不疼？”
是张玉。
裴鹤京和他并肩同行，沿着石子路慢悠悠走着，“还好。”
张玉便放心下来，点点头道：“饭后散散步，晚上会睡得好些。”
今夜气温有些凉，他穿着件单薄的短袖，裴鹤京侧目看了会，抬手要解自己的外套，被张玉连忙按住，“你可别折腾了，一会再着凉，和钱家的战争正是关键时候，你不能病。”
“我让人送件衣服来。”裴鹤京没坚持，往风小的长廊走去，张玉跟上。
陶西右的位置离他们不算太远，所以他们的对话清晰地落入耳朵。
这些时日来陶西右像躲在暗处的偷窥狂一样盯着他们，裴鹤京和张玉这样的相处氛围他无论见多少次，都还是不免失落。
头顶飞蛾又撞了十三次，陶西右动了动僵硬的腿，走出了那片区域来到另一个路灯底下，几缕光撒在他垂落的睫毛，将眼底凝固的灰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吃过饭了么？”
郑伯苍老的声音突然在陶西右背后响起，把他结实地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正见郑伯腕间搭了件衣服，是裴鹤京的，应该是郑伯担心裴鹤京冷所以提前送衣服过来。
这件衣服一会儿肯定要被裴鹤京拿给张玉穿，陶西右心想。
“吃过了，郑伯。”他低低地回答，站到一边去准备给郑伯让路。
郑伯没动，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地问：“你很惊讶吗？对于鹤京少爷和张玉。”
陶西右诧异地抬眸，有些苍白的唇角翕动，像濒死的蝴蝶徒劳扑腾着翅膀，却没能说出话来。
眼前的青年不过22岁，在郑伯眼中他就是个青涩懵懂的小孩，也正因如此，郑伯摇了摇头。
“他们自幼相识，情谊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关于他们两人，其实陶西右私底下问过好几个佣人，但没人敢告诉他，都只含糊说不清楚。
此刻从郑伯口中，陶西右终于窥见了裴鹤京的过去里，关于张玉的那部分。
张玉很小就跟着师傅学习，那时是他师傅住家，张玉便偶尔也会过来。
裴鹤京刚失去父母两年，时常一个人待着一句话也不说，他天生性格就淡，不像其他小孩活泼好玩，家里的兄弟们和他关系都不好，没人陪他。
那时候的张玉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个小孩总是在后山的池塘边发呆，他喜欢去那儿捉蜻蜓，碰见过很多次。
尽管师父三令五申不让他接触裴家的少爷们，可张玉一个人实在无聊，又以为裴鹤京是佣人的孩子，便主动与他攀谈。
起初裴鹤京根本不搭理他，张玉也不放弃，坐在他身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很多事，讲自己不幸而贫困的家庭，讲师傅的严厉，讲自己学习的艰苦。
听起来这些很难过，但张玉却又笑着，裴鹤京终于回了他话。
“你笑得很难看。”
“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嘛，我师傅告诉我的。”小张玉扯了根草放嘴里嚼，“我现在过得很好啊，诶，咱俩交个朋友吧，裴家好大但好无聊。”
裴鹤京觉得张玉说得对，裴家很大，但很无聊，这里的人都戴着面具，不知笑是真的开心还是表演。

第35章
后来也听人说了裴鹤京是裴家嫡孙，孙子辈最尊贵的那一位，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张玉不懂，只觉得裴鹤京很可怜，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还是经常找他玩。
他单方面和裴鹤京交上了朋友，虽然对方没有同意过。但每次张玉去后山，裴鹤京都在那儿，旁边偶尔带着张玉很喜欢吃的凤梨酥。
张玉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往嘴里塞，大多数时候裴鹤京都是面无表情地听，张玉噎着了的话，会给他递一瓶水。
长此以往，慢慢的裴鹤京也会和张玉说话，说得很少很短，很多时候张玉并不能理解，只顾着嘿嘿地笑。
直到十二岁裴鹤京自杀事件之后，裴瑄为了让他换个环境，把他送去了国外，此后很少回来，两人便有两三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
“鹤京少爷每年回来过春节，只要遇见张玉，定然是要给他封一个厚厚的红包的。”郑伯回忆当年，语气悠长，“那时老爷也不干涉他们交往，少年人嘛，而且张玉是自家养的人，不必防备。”
插曲出在裴鹤京十七岁那年。
一个燥热的午后，所有人都在午休，年迈的苹果要往外跑，它是裴鹤京的狗，虽然没被带去国外，在裴家也是有专人照顾的。
有佣人起身去追，炽热的太阳晒得人头顶冒烟，苹果虽然是条老狗，但很有劲儿，它哼哧哼哧张着嘴，爪子迈得飞快，几下没了影子。
佣人没了办法，担心它中暑或是落水，便招呼着其他人一起在庄园里找寻。
后山有个小葡萄园，葡萄藤顺着架子攀爬，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顶棚。一个佣人本来是被晒得慌想进去偷个懒，谁料转过角刚进葡萄架下，便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叫出声。
张玉和裴鹤京拥抱在一起，双唇仅仅相隔两厘米，不知是还没亲上，还是刚亲完。
佣人的惊叫声引起了不远处同伴的注意，这事没包得住。
尽管张玉哆哆嗦嗦地解释两人并没有私情，裴鹤京也摇头否定，但裴瑄作势要将张玉逐出去不再重用，裴鹤京却罕见地和裴瑄呛了声。
他指责裴瑄不讲道理，为没有实质性证据的事胡乱迁怒他人。
“其实老爷也是吓吓他们，这事荒唐，不管真假最好是把未曾燃起来的苗头掐灭，那就好了。”
蟋蟀声阵阵，此起彼伏，郑伯看向长廊深处的方向，感慨道：“后来他们果然疏远，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什么交集，只是不曾想，鹤京少爷长大了，却真摊牌自己喜欢同性。”
当年那桩不知真假的丑事，如今看来倒多了几分可信。
陶西右静静听完，鼻尖涌起一阵酸涩，直冲眼眶。但他吸了两口气忍住了，轻声说：“谢谢你啊郑伯，可是我愚笨，你为什么会突然告诉我这些呢？”
看着一脸茫然又悲伤的陶西右，郑伯的手指动了动，他想起之前和裴瑄的对话。
那时他以为裴瑄会借着那个大好的机会将陶西右赶出裴家，却不料裴瑄却允许陶西右继续暂住。
“赶他走？这事发生得仓促，鹤京将来万一后悔，怕是又要和他纠缠。让他留下来，亲自看着鹤京同旁人亲近，让他嫉妒痛苦，让他朝鹤京闹腾，暴露出那些所谓爱情中最丑陋的模样。”
裴瑄悠闲地喝茶，胜券在握。
看着眼前陶西右眼睛微红的模样，郑伯心想裴瑄是成功了。成功地让眼前这个年轻人痛苦，失望。
只是陶西右一直没有闹，他很安静地躲在角落里，看着裴鹤京和张玉越走越近。
“感情，是豪门世家最奢侈稀少的东西。”郑伯最终还是抬起手拍拍陶西右的肩膀，神色复杂地说：“及时止损吧孩子。”
肩膀上的重量很快消失，陶西右知道郑伯是为他好，但是他第一次爱人，总是莽撞又执着。
“我知道，谢谢你郑伯，但是……”
陶西右微微低头，却很坚定，“但是我要亲自听他跟我说个清楚明白，我不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
他还是想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和裴鹤京心平气和畅谈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到来。
反而是宅子里的佣人们都看出来如今张玉在裴鹤京跟前的地位不一般，裴瑄也持默许态度。
而曾经公认的裴鹤京的“男朋友”，此刻却是一个借住着的，客人不客人、家人不家人的尴尬存在。
还好的是即使背后议论，当面大家对陶西右都挺客气，没有人让陶西右平白受些窝囊气，裴元那伙人也很奇怪地没来找他麻烦。
裴家内部的事保密得极好，外人根本不知，只晓得裴家突然出手将钱家打得焦头烂额，多年家业岌岌可危。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来到五月一号，陶伟大婚。
玫瑰花瓣沿着红毯蜿蜒铺就，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新人缓缓登场。
陶家夫妇为人和善，李家在宁津市也有些地位，宴会厅内极为热闹，碰杯声、哄笑声混作一片。
不少人举杯讨好陶家旺，赞他生的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很是了不得。甚至有人专门找到陶西右，敬他酒，夸他年轻有为。
这些人表情真挚，语气恳切，好似陶西右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但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捧他，而是想讨好他身后的裴家。
所有人都以为陶西右能在裴家待这么久，可见地位稳固，未来可期。
陶西右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来者不拒，但关于裴家的好奇或者试探他一言不发。
李雪婷的父母更是从一开始就翘首以盼，问了陶西右好几回，裴鹤京什么时候来？
呵，裴鹤京不会来了。
陶西右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表面还是故作苦恼，“他今天好像很忙，应该是有什么急事，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呢，他嘱咐我们不用等他。”
李家夫妻二人脸色虽然沉了沉，但到底表示了理解。
酒过三巡，宾客们的笑声像隔着毛玻璃般模糊，倒是陶西右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等，等裴鹤京出现在这场算不得多豪的婚礼上，也知道很多人都暗戳戳地打量着他。
没办法……
陶西右趴在桌上，慢慢闭上眼睛，他其实已经七八天没见过裴鹤京了。
微信发过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他本来想开口邀请，却没有适合的机会，最后不了了之。
他不是想要裴鹤京来充脸面，只是……只是觉得大哥结婚，家人应该在场的。
正在陶西右迷迷糊糊之间，婚礼也进行到了尾声，在某一刻，本来喧闹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
陶西右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抬手扣了扣，随即直起身体，随后猛地愣住。
大门处走进来一抹高大清瘦的身影，西装轮廓裹着锋利棱角，将身后的光割成契合身形的轮廓。他踏着满地鲜红的玫瑰花瓣而来，惹得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陶西右微张着嘴，心脏疯狂地跳动，耳边也响起轰鸣。
裴鹤京来了！
几秒过去，现场人群像是梦中惊醒一般，众人纷纷举着酒杯上前想同裴鹤京攀谈，几个瞬间，他们就将裴鹤京团团围住。
陶西右也如梦初醒，赶紧跑过去，奋力地挤啊挤，领带都给挤歪了才终于来到裴鹤京身边，他抬起手把面前的人往外推，试图给裴鹤京隔出一点空间。
他知道裴鹤京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大家让一让哈，让一让哈！”陶西右大声说着，外边儿的陶家旺和陶伟也开始从外侧疏散挤在一起的客人们。
一番折腾，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裴鹤京简单地和两方父母道了恭喜，送上自己的贺礼，是一套位于芳菲华庭的别墅，八位数的高价令人咋舌。
“不，不，不行，太贵重！”陶伟连连推辞，李雪婷也不敢贸然接过那个精致礼盒装着的钥匙。
裴鹤京上前，将礼盒放入陶伟手中，低声道：“新婚快乐。”
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再要推脱实在是驳了裴鹤京面子，陶伟只好收下，心里计划着婚礼结束后还回去。
陶西右就站在裴鹤京身边，他大脑有些晕乎，心跳依旧未曾平复。他十分惊讶于裴鹤京的到来，忍不住惊喜和开心，又隐隐浮起一丝丝的希望。
是否这代表着，他们之间还有转圜之地的信号？
陶李两家都不知道裴家内部的事，更不晓得陶西右已经被裴鹤京分手，只当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裴鹤京没有久待的打算，现场人多眼杂，也不适合多待，反正已近尾声，陶家旺便推着陶西右的背让他跟裴鹤京一同回去。
裴鹤京没有拒绝。
喝得太多了，陶西右晕晕沉沉地跟着裴鹤京上了车，起步没多久他就昏昏欲睡，脑袋歪着，后颈贴在皮质座椅上，轻轻蹙着眉。
他心头记挂着坐在一旁的裴鹤京，想跟他聊聊，所以这一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模糊之间，陶西右听见一种不规律的唰唰声，一阵一阵地。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车窗玻璃，雨丝斜划过，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车停在裴家庄园里的一条大道上，离主宅很近了。
陶西右一个激灵坐正，猛地侧头去找裴鹤京的身影，看见对方还坐在身旁时松了一大口气。
车顶的“星光”簌簌流淌，车内淡淡的香薰气息氤氲，司机不知何时已经下车，此刻车内只剩下陶西右和裴鹤京两人，除了雨声便是彼此的呼吸。
再没有比此刻更何时的时机了，陶西右心想。
他摇了摇还泛晕的头，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晰。
裴鹤京低着头正在翻手机，冷白的屏幕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陶西右看了两秒，开口说话。
“真要分手？”
闻言，裴鹤京像是才发现陶西右醒来，将手机摁灭，随意握在手中。他侧头看陶西右，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说话的打算。
“回答我。”陶西右难得强势，“如果你想我不再纠缠你的话。”
“是。”裴鹤京薄唇轻启，给出回答。
即使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裴鹤京承认，陶西右的心脏还是不自觉揪了一下，疼痛感缓缓朝四肢蔓延。
“为什么？”陶西右不解地吸气，又颤抖着吐出，“总不可能真就因为那些‘出轨’证据？”
陶西右整个人不甚明显地在抖，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脸颊还有些红，睫毛因为刚睡醒而湿漉漉的。
裴鹤京看着他，半晌后说：“真假不重要。”
真相不重要啊？陶西右居然笑了一下，很短暂的一声，他低声重复：“不重要……所以，你根本不在意，只是刚好借着由头甩掉我？”
裴鹤京默了片刻，却说：“你大哥婚礼已经结束，尘埃落定，李家再难拆散他们。”
是啊，李雪婷已经怀孕，现在婚礼也办完了，事情已成定局，李家再不可能反悔。
“所以呢？”
所以现在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呢？
“所以，你可以走了。”裴鹤京平静地宣布。
这句话从陶西右右边耳朵钻进去，却把他的脑仁搅得一团乱。
他眼前不断闪过他和裴鹤京曾经的美好回忆，床上的抵死缠绵，耳边低声的情话，和两颗心依偎着的温暖……
人怎么能在如此痛苦的瞬间，却又不受控制地回忆美好呢？
陶西右保持着一个略微僵硬的动作，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脸还朝着裴鹤京的方向。
他的表情并不多么痛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显得有些呆滞。
许久之后，陶西右动了一下眉毛，裴鹤京说什么来着？
哦，裴鹤京在赶他走。

第36章
离开裴家，在陶西右刚来的时候幻想过很多次，那时候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所以分别再正常不过。
但是自从和裴鹤京谈恋爱，他就再没去想过，当然，他知道他们的未来不会一帆风顺，裴瑄定然会百般阻拦，裴元这些人也会想方设法离间他们。
陶西右不怕那些，他觉得只要感情深，天大的误会也能在爱人的吻里消融。
可他想来想去，怎么都没想到，是裴鹤京先放弃了这段感情。
陶西右感觉喉咙很痛，喉结像是碎裂了一般，他艰难地吞咽几下，开口问：“死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吧，为什么突然就不爱了？”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又或是非常简单，但裴鹤京依旧没有说话。
陶西右便自顾自地又问：“因为张玉？”
心脏跳动得很慢了，酒也似乎清醒了，陶西右在裴鹤京的沉默里，突然顿悟出了第三种可能。
“你做的一切，出柜、选秀、让我在裴家陪你演戏、让我作、让我碍你爷爷的眼……都是在铺路，铺你和张玉的路？”
陶西右瞳孔缩紧，连呼吸都放得非常轻，困扰他许久的那层膜终于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他拿手指一扯，膜终于彻底破碎，露出了背后的那面藏着真相的墙。
“你们年少相识，相知相爱，可是你爷爷哪里会同意，所以你一步一步来，先让他接受你喜欢男人的事实，又选了我这个糟糕的对象来家里作，让你爷爷觉得，如果非得是男人，张玉更好吧？更听话，还是自己人。”
陶西右紧紧地观察着裴鹤京，不错过对方的一丝表情，“所以，你爷爷明明还没放弃让你结婚，明明还可以再拖，为什么在这个节点要跟我断？”
手中的手机亮了，不知是谁发来信息，裴鹤京又将它摁灭。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是感慨于陶西右也终于聪明了一回，又或是觉得临了了，多解释一两句也无妨，他很淡地勾了下唇。
“那天在车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眼泪打湿我的掌心。”裴鹤京抬起右手，将掌心朝上，低着头，“即使我再运筹帷幄，也不可能杜绝所有意外，想要我命的人太多，如果不是抢救及时，我已经不在世上。”
“所以我不想再等，做了妥协。”裴鹤京缓缓握拢手指，“我答应爷爷，可以形婚生子，条件是他同意我和张玉的事。”
陶西右睫毛颤动，突然嗤地一声笑起来，他捂着肚子一直笑一直笑。
可笑他当初还一心寻找真相给自己证明，想以此挽回裴鹤京的心，殊不知他自己只是一个玩具，用来踩的玩具。
都不用想，中毒事件裴鹤京差点丢了命，醒来后提出条件便没那么不容易接受。
裴瑄本来就是想要他留下后代，形婚无所谓，张玉也是自己人，养在家中外人不会知晓，是折中的最优解，裴瑄能不同意吗？
有陶西右这个糟心玩意儿在前头，裴瑄怕是怎么看张玉怎么满意吧？
陶西右笑得眼泪横流，腹部扯得生疼，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自虐一般地又问：“那我喜欢你，我追你，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和我在一起的呢？”
或许是陶西右的疯魔模样令裴鹤京不忍直视，他抽出纸巾递给陶西右擦眼泪，陶西右不接，只直直地盯着裴鹤京要答案。
那双眼固执、又脆弱。
“要让他安然无恙地待在裴家，需藏好所有情绪。”裴鹤京看着手中的纸巾，像是之前两人还在一起时，偶尔陶西右睡不着缠着他讲故事哄睡一般的语气。
“所以我和他疏远多年，已经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陶西右自动补全了接下来的内容。
裴鹤京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张玉的心境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又不敢贸然试探，所以他将计就计，和陶西右假戏真做，以观察张玉的反应。
张玉一开始隐藏得极好，直到裴鹤京中毒，他吓坏了才终于露出内心深处掩藏多年的在意。
这一场意外，让他们两人看清自己的内心，即便现在张玉依旧没有明确表示，但行为已经在向裴鹤京靠拢，好消息指日可待。
而可笑的陶西右啊，一无所知，别人在医院感情升温的时候，他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不断地祈求上天，希望裴鹤京身体无恙。
事已至此，全部迷雾散开，一切清晰明了。
陶西右的确是一颗棋子、玩具，如今他已经发挥了自己所有的作用，到了该丢弃的时候。
还得是裴鹤京大方，为了补偿他，去了陶伟的婚礼，还送了那么贵重的房子。
还真是辛苦裴少爷了。
陶西右嘴角终于慢慢放下，身上似乎过了一遍开水，烫得他皮肉分离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头去看窗外。
主宅的灯光在雨中摇曳，却亮得他双眼剧痛。
鼻尖还能闻到裴鹤京身上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曾经陶西右最爱的味道，如今却令他肝肠寸断。
“要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全部的计划该多好？”
陶西右失去了所有力气，讲话几乎是气音，“我也会配合你演戏，我会演得很像很像。何至于……何至于我爱上你，如今遭受这种剜心的痛苦？我上蹿下跳，沾沾自喜，哇塞，我是个小丑耶。”
陶西右闭着眼，重复道：“我是个……哈哈。我说什么呢？别人的感情，这玩意儿在你们豪门世家，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是么？裴少爷。”
不知道裴鹤京此刻是什么表情，陶西右没心情去看，他隔了一会儿，听见对方低声肯定。
“嗯。”
车内又安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补偿？”裴鹤京施舍一般地开口：“给你的卡你没动，如果有想要的，找小高，他会给你办妥。”
哟，豪门替身炮灰要杀青了，总裁甩分手费了。
痛苦到了极致，是一种茫然的麻木，心脏和身体都是，陶西右用衣袖擦了把鼻涕，不肯用车上的纸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两人之间安静了十来分钟，陶西右终于不再抽泣。
他坐起身来，重新用那双通红的眼看裴鹤京，死死地，“最后一个问题。”
“所谓的‘出轨’，是不是你一手设计来逼我走的？”
计划已经成功，裴鹤京也没必要跟一个玩具去解释那么多，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手底下的人制造一个借口让陶西右滚蛋。
但他没想到，陶西右不肯死心，裴瑄又突然开口让陶西右继续暂住。
眼看着陶西右没有放弃的意思，万一陶西右大哥完婚他还是不肯走，闹出什么乱子来得不偿失，所以裴鹤京才屈尊去了婚礼，现在顺便好心告知真相，好让陶西右能有自知之明，彻底死心。
到底陪过一场，或许裴鹤京还是想好聚好散的吧。
“说话。”即使已经想明白，但陶西右还是又问了一遍，声音和雨一样凉。
“是。”
在裴鹤京肯定的那一瞬间，陶西右拉开了车门，没有丝毫犹豫地踏了出去。
满天的雨丝顺着敞开的车门吹进车内，带来浓烈的潮湿和气味。
陶西右站在风雨中，背对着主宅的灯光，雨水很快打湿他的脸，他眯着眼睛，看见裴鹤京微微俯身，像是准备下车，或是打算关门。
陶西右没空研究裴鹤京的意图，他撑着车门，脑袋里搜刮一阵，说出此刻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
“我他妈……”
“是真的好后悔喜欢过你。”

第37章
砰——
车门被陶西右狠狠砸上，他毫无留恋地迈开腿往主宅跑，任由风雨拍打。
跨进大门，有眼尖的佣人注意到他连忙跑过来要给他撑伞，陶西右摆摆手，疯狂地跑。
雨撕裂他的耳朵，砸烂他的身体，但没关系，他还是安全地跑回那个小房间。
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小水滩，陶西右拉出行李箱快速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头顶的水划过脸庞，被他用胳膊肘擦去，他的双手颤抖，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来裴家后裴鹤京给他置办的他什么都不要，卡也丢在了桌上。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便收拾干净，只是他翻找一通没能找到裴鹤京送他的手串，说起来他很久没看见了，之前因为觉得太珍贵一直都拿盒子装着放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遗落在裴鹤京房间的抽屉里了。
算了，懒得管，这里的空气让陶西右觉得恶心，多呼吸一秒似乎都要吐出来。他将行李箱拉杆拉起来，抬腿就往外走。
有佣人看见他出房间要走，劝他等雨停。
陶西右来裴家这么久，其实大家伙都挺喜欢他。此刻看他如此狼狈，双眼红肿着，浑身湿漉漉的，都不免心生怜悯。
“雨已经停了。”
陶西右对他们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丢下这句话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雨幕里去。留下一脸呆滞的佣人们，窃窃私语猜测他是不是失恋导致疯魔。
裴家太大了，单凭双腿，走两个钟头都绕不出去。
行李箱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声响，路灯照不亮整条路，变成黑一截、黄一截，整个天地间好似只剩下陶西右一个人。
没关系，哪怕走到天亮，只要一直在走，总会走出裴家。
走了一会，身后有车驶来，车灯划破雨幕，劈出两道雪亮的光轨。
陶西右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刺眼的同时内心咯噔一下，别是裴家那些讨厌他的人出来落井下石吧？
一辆黑色轿车在他身旁降慢速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陶西右熟悉的脸，是之前裴鹤京给他安排的保镖之一的小陈。
“陶先生，我送您。”
内心松了一口气，但陶西右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地走着，小陈来得这么及时，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吩咐的。
刚才走得爽快，这下又上车显得多没面子。
“陶先生，是我自己要来送你的。”小陈憨厚，也不擅长说谎，干巴巴掩盖一句后又说：“雨大，而且你就这么走出去，肯定要被媒体拍到的。”
陶西右脚步微顿，确实，今夜大哥才完婚，紧接着他就被拍到被裴家扫地出门……确实不太好看。
于是陶西右只得不情不愿地上了车，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小陈重重地松了口气。
湿透的衣服将车辆座椅打湿，小陈偷偷瞄了好几眼，说后备箱有衣服，问陶西右要不要换上。
陶西右打眼一瞧，小陈长得人高马大的，胸肌都能把衬衫撑爆，他去穿小陈的衣服简直就是小孩套西装，硬撑。
于是陶西右婉拒了，小陈微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又怕把陶西右惹毛了，便认真开起了车。
这个时间点，这个模样，陶西右不敢回家，直接去了自己之前租的房子。
开门进去的瞬间，一股灰尘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陶西右抬起手在脸前扇了扇，拍开了灯。
把门合上，这一夜的疲惫才迟来地爬满陶西右全身，他脱力地将行李箱扔在一旁，踢了鞋子往里边走边脱衣服，直到只剩一条内裤，便把自己砸到沙发上。
一层灰随着他的动作扑起来，又下落，粘在他的皮肤上，陶西右紧紧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坠落。
喉咙像是卡着一把刺，痛得他喉结颤动，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却挨了这么重的一记，陶西右结结实实地伤了个彻底。
本来被雨淋得冰凉的皮肤慢慢又变得滚烫起来，陶西右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
好嘛，发烧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翻爬起来，从药箱里翻到一板对乙酰氨基酚，扣了两颗丢进嘴里吞下，陶西右这才又倒在了床上。
这一夜外头的雨没怎么停过，窸窸窣窣下了一晚上，陶西右睡得极不安稳，淌了一身的汗水，梦里反反复复看见裴鹤京那张冷漠的侧脸，和毫无温度的话语。
砰——砰——
一阵没有规律的声音将陶西右吵醒，他睁了睁眼，发现眼屎把眼睛给糊住了，抬手擦了擦，已经干巴的眼屎硌得他眼角疼。
这么久没回来住，楼上这家人的小孩还是一样喜欢拍皮球。
掀开被子，浑身像是黏了一层糖一样，烧倒是退了，陶西右抬头看了看窗外，已是晴空万里，耀眼的阳光洒满世界的每个角落。
不管昨夜是如何的狂风暴雨，太阳依旧升起。
摸出手机来放了首当下流行的dj，陶西右将房间仔仔细细打扫干净，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悲伤似乎也随着水流消逝不少，陶西右本就不是长久沉溺悲痛中的人，如果是，那小时候跟在张意身边他早就痛死了。
想起张意，说起来也很久没有去看她了，陶西右买了束花去墓地，顺便又将她狠狠吐槽了一遍。
“让你保佑我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你却让我当了把玩具，你是真的恨我把我当日本人整？”
“你当初得了那么多钱，自己不长记性又被男人骗去了，自己生了病也没再来找我，你说你图什么呢？最后关头你要是来找，说不定你还不会死。”
坟墓旁的两棵小树死了一棵，另一棵倒是长得好，小树冠投下来半米来宽的阴影，陶西右嫌晒，坐到阴影里去。
“你当初是良心发现，还是觉得没脸了呢？”陶西右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气，“死了连句遗言都没留。”
“现在我在爱情里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别是在偷偷笑吧？”陶西右说完自己也笑了，他摇摇头，说：“罢了罢了，不要爱情了，你保佑我发财吧。”
说罢，陶西右站起身离开。
刚走过拐角，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人。
“啊抱歉抱歉。”虽然没碰到人，但陶西右低着头先出声道歉。
离自己半步距离的那个人双腿很长，穿着考究，陶西右视线慢慢往上移动，在看清那张邪魅的脸时，对方也刚出声。
“没事。”
不知怎么的，陶西右下意识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不像什么好东西，忙退后一步，先行离开了。
沈岭站在原地目送陶西右的背影像只小老鼠一样飞速消失在另一个拐角，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第38章
工作室那个客服消失于茫茫人海，陶西右重新招了人，全身心投入工作，忙了几天才回家。
他藏不住事，况且也瞒不了多久。吃完晚饭大家坐在一起，陶西右就把和裴鹤京分手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
“他爷爷逼他结婚，没办法，我俩只能分开，都尽力了，哎！”陶西右苦恼地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没办法所以妥协放弃。
他没讲那些弯弯绕绕，给了这段感情一个虚假的体面的结尾。
陶家旺先是一脸“你俩居然真在一起过？”的表情，随后又沉默半晌，最终拍了拍陶西右的肩膀，“没事，谁没失过恋呢？”
本来也不是什么能够长久的关系，现下这般好聚好散也是不错的结果了。
“就，就是。”陶伟也说：“他们那种家族，想来也不会让裴鹤京真的一直和男人在一起的……小右，没事，哥重新给你介绍！他送给我的房子我也不要，给他退回去！”
李雪婷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牵着陶伟的手臂，也赞同地点头。
本来还有些沉重的心被家里人安慰着，陶西右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他哈哈一笑，摆手道：“不用还他，裴少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强行还回去没准还要得罪他，咱们啊就收着吧，我也陪了他这么久不是？”
倒不是陶西右贪，而是他想过了，按金钱利益来算，他们陶家还不清楚的。表面上暗地里，这么长时间里多少好处是因为靠着裴家得来的，要一一清算，哪里算得清？还不如一概接着吧，反正都结束了。
再就这些事去烦裴鹤京，搞不好他还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呢，既然他不在乎，自己也不必再出现了。
就像很早之前裴鹤京承诺的，扮演情侣，陶家能得到很多好处。
陶西右有些赌气地“啧”了一声，早知道就把那张黑卡也给刷爆了。
没刷爆别人的卡，那就得好好往自己的卡里挣钱。
陶西右每天勤勤恳恳搬砖，忙得晚上睡觉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些大茄子、大香蕉造型的东西，关于失恋的痛苦倒是慢慢变淡了。
以前住在裴家没办法，现在都搬出来了还是没和朋友们聚一聚说不过去，还是向彭彭有天亲自来工作室把他抓走的。
“年纪轻轻的你居然能这么认真工作？”向彭彭捉着陶西右下楼，“走走走，喝酒喝酒！”
陶西右确实好久没和以前的朋友们见面了，大家伙一落座就逮着这点不放，揪着陶西右灌，一杯接一杯把人衣领都干湿了。一伙人吐槽领导、抱怨生活，又突然斗志昂扬说干他丫的，气氛火热，到是挺放松。
陶西右在人群中哈哈笑着，觉得自己还是适合这样的生活，以前在裴家过得跟和尚似的，除了晚上能开开荤，其他时间都得规规矩矩。
喝得差不多，向彭彭和陶西右坐在角落里看其他人抱着酒瓶发疯，低声说着话。
“这几天圈子里都在传你被踢了。”向彭彭打了个酒嗝，“爷爷的。”
陶西右抬手搂着向彭彭肩膀，闻言有些惊讶，“居然过了这么久才传出来？我从裴家搬出来都快两个月了。”
“可不是么？我也觉得奇怪。”向彭彭是知道陶西右和裴鹤京的分手经过的，“我以为你当天走，第二天就传开了呢？”
陶西右自打离开裴家就不关注有关裴家的消息了，他本身也不在那些圈子里，家里人也不会主动提起，所以他确实是没想到这个消息现在才流出来。
不过这也方便了陶家，那些奔着裴家关系来和陶家搞合作的，肯定会突然撤退，拖了这么些时间做足了准备，倒是没什么很大的损失了。
也算是个好消息吧，陶西右甩了甩头，淡声道：“哼，管他呢。”
“这下他们上层圈子又要挤破头了。”向彭彭感慨道：“害，不知道谁又要遭殃喽。”
陶西右内心揪了一下，表面上毫不在乎，只拿过酒杯闷了一大口。
现场的朋友都是两人大学时候各自认识的同学，陶西右和向彭彭关系好，大家就玩在了一起，其中大多数都是普通社畜，除了他俩也就剩个金谦家里有点本事，晓得点这些事。
金谦看他俩在这头咬耳朵，也坐了过来，“两个人聊什么呢？”
陶西右和裴家的事倒是没跟金谦细说过，金谦平时也识趣不多问，此时聊起来，向彭彭便简单带了两句。
金谦“害”了一声，“可不是么？我二伯家里连夜就去搜罗小帅哥去了，听说现在他们那圈子是各种蠢蠢欲动，都在期待下一次‘选秀’呢。”
“嘁！”向彭彭冷嗤一声，“还好这次老子不用去。”
“也对。”金谦嘿嘿一笑，“裴家那毕竟是希望渺茫，但是沈家就不一样了，在宁津市地位虽说比不得裴家，但他们家在国外的产业做得红火。向少，听说沈家二公子对你很有意思，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去去去！”向彭彭烦躁地挥挥手把金谦赶一边儿去，“喝你的酒去吧！”
“怎么个事儿？”陶西右捉着向彭彭的手臂，把人拉坐在自己旁边，“沈岭？”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在晚宴上遇见他了。”向彭彭提起这事儿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这孙子一切信息都是假的，他实际是沈家的二公子，一直在国外生活，宁津市没什么人认识他。”
沈岭回来正式亮相过几次之后，自然就出了名，虽然他大哥才是明面上的沈家掌权人，可沈家国外的产业一直都是交给沈岭在打理，在众人眼里，沈岭可是个金光闪闪的香饽饽。
晚宴上看见自家父母都得对沈岭客客气气，耳畔充斥着旁人对于沈岭的各种议论，向彭彭感到难以忍受，自己喝了几杯闷酒就跑去花园吹风。
“沈家兄弟和睦，产业是越做越大了。”
“可不是么？听说这沈二公子也是个厉害的，只是打小长在国外，不知道性格如何，好像这次回来是为了结婚呢！”
“哎哟哟！不晓得哪家的千金能飞上枝头了，嫁进去这辈子飞黄腾达了……”
刚才的议论声还在向彭彭脑海里回响，气得他给了草地狠狠一脚，“去尼玛的吧！狗东西！诈骗犯！”
“消消气。”
突然，一道男声像鬼出没一样在向彭彭身后响起，把他吓得差点一个趔趄。
沈岭单手搂住向彭彭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身上的香味乱七八糟，一闻就知道在晚宴上身边站过许多人。
“宝贝儿，好久不见。”
向彭彭堪堪站稳就一把将沈岭推开，他脸色涨红，本来想赏沈岭几个拳头尝尝，但考虑到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想了想父母家人，向彭彭咬牙忍住了，狠狠瞪了沈岭一眼，转身要走。
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飞走的道理，沈岭当机立断就把人扛了起来，要往楼上套房走。
这可把向彭彭吓坏了，嘴里终于忍不住叫骂起来。
“你他妈放开我！狗东西！名字都是假的，怎么，你真名见不得人？”
“玩消失？我他妈以为你死了呢？你怎么不去死？”
“放开老子，我看见你就生理不适！滚啊！”
……
沈岭走得稳当，任由向彭彭死命挣扎都纹丝不动，他一副悠闲的模样，抬手拍拍向彭彭的屁股。
“宝贝儿，省点力气到床上去用。”

第39章
“狗日的。”向彭彭连喝三大杯，嘴里把沈岭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不仅对之前的事没有任何交代，睡了我第二天早上就走了，我寻思走就走吧，就当被狗咬了。可我家里准备给我介绍对象，他知道了，居然直接跑我家里面来！”
虽然没有明说，但沈岭那意思就是他对向彭彭很有意思，希望向家不要再把他介绍给别人。
属于是天上掉馅饼了，向彭彭那爱慕虚荣的老爸怎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就差把向彭彭打包给沈岭送家里去了。
陶西右听得嘴巴张成“o”形，觉得自己兄弟实在是惨，打小爹不疼妈不爱的，家业都打算留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反要他这个哥哥各种付出。
向彭彭自小被洗脑一切要为家里着想为弟弟着想，对自由恋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长这么大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有点喜欢的吧，偏偏又是渣男一个。
难，太难了。
“他妈的……”向彭彭重重磕下杯子，“他爸要他结婚，他明明就在和很多女孩接触中，偏偏又要来揪着我不放！有病！”
“有病！”陶西右也气得很，拿过酒给两只杯子满上了，“他们这些所谓的豪门公子都病得不轻，玩弄我们老实人干嘛？我们谁也没惹！”
气氛到这儿了，陶西右和向彭彭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负心汉，酒水哐哐哐往肚里炫。
凌晨两点，众人散伙。
向彭彭扶着陶西右，两个人沿着街道踉踉跄跄地走，嘴里还叫嚣着今夜去点十个鸭子爽爽。
“对！爽爽！”陶西右打了个酒嗝，眼前天旋地转，还不忘提要求，“彭彭，我要冷白皮的，薄肌帅哥！”
“点！点他丫的！”
两人越走越偏，最后双双栽倒在绿化带里，互相搂着呼呼大睡过去。
不时有车辆驶过，车轮碾过路面，跟催眠曲似的。
迷迷糊糊之间陶西右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心底暗道不好，别是有酒鬼开车横冲直撞，他和向彭彭此刻的位置很危险啊，稍不注意就变成饼了！
可无奈实在是醉得不清，陶西右用尽全力也只发出哼唧哼唧的两声，就又迷糊了。
砰——
车门砸上，有脚步声靠近。
沈岭气息刚匀，静静地立在绿化带坎子上，俯视睡在矮灌木丛里的两个醉鬼，脸上怒气未消，路灯下跟个恶鬼似的。
“真是……”
沈岭简直气笑了，歪着头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冲着地上的两个人的方向吐了俩烟圈，好一会儿幽幽才感慨。
“不知外头多危险的两个小东西。”
＊
太阳晒到陶西右屁股，有点烫呼呼的，耷拉在床沿的脚丫子动了动，缩回到阴影里去。
整个脑袋像是装满碎掉的玻璃渣，一翻身摇晃着到处都疼，陶西右闭着眼长长地“嘶”了一声，翻爬着坐起来。
陌生又熟悉的房间，这是在向彭彭家的客房。
好好好，不愧是好兄弟啊，陶西右在心头感慨，昨夜他们醉成那个样子了向彭彭都有本事把两人安全地带回家。
趿着拖鞋，陶西右打了个哈欠钻进卫生间，洗漱完也不穿上衣，光着膀子就往外走想去向彭彭房间找件衣服凑合凑合。
“彭彭——起床喽~”
陶西右站在房间门口，捏着嗓子怪叫：“再不起来，哥哥进来可就对你嘿嘿喽——”
咔哒——
门开了，陶西右顿时浑身一冷，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沈岭披着件睡衣，歪歪扭扭的领口敞开大半，露出满是抓痕的胸膛，头发微微凌乱，满脸焦躁，瞅着陶西右的脸，语气不善，“嘿嘿？”
迟钝的脑袋瓜慢慢运转，陶西右睁着大双大眼睛愣愣地立在原地，想明白了两件事，一，眼前这个人就是沈岭。
二，他曾经在墓园里遇见过沈岭。
沈岭可不是什么好人，昨夜向彭彭细数的种种令陶西右此刻突然想起了防备，他立马握紧双拳，右腿往后迈了一步，作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这一系列的动作落到沈岭眼里，就跟个小手办在那儿捣鼓似的，小身板白花花的，还挺可爱，于是起床气也散了。
“小右是吗？”沈岭换了副神情，变得温柔又礼貌，“你好啊，我是沈岭。”
“不要脸。”
三人坐在餐桌上，吃着沈岭点来的外卖，向彭彭毫不客气，“小右也是你能叫的？”
沈岭一脸坦然，“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一对不是么？”
“谁他妈和你是一对？你不是要去结婚吗？还没结婚就想搞出轨那一套啊？”
沈岭一点不生气，抬起一只手解释，“宝贝，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结婚那只是形式上的过程，我还是只跟你在一起。”
“死去吧！”向彭彭懒得听他扯，把头转向一边，露出脖子上昨晚被吸狠了的红痕。
陶西右左看右看，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向彭彭又哪里像他说的那般讨厌和恨沈岭呢，他更多的只是无奈，无奈又喜欢。
沈岭喜欢他、纠缠他，却给不了他光明正大的名分，更像是兴头上和他玩玩，而向彭彭讨厌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却又被迫不能拒绝。
孽缘，孽缘。
“小右是做网店的？”沈岭抬手逗了逗向彭彭的下巴，和陶西右说话。
虽然心里也讨厌沈岭，但陶西右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沈岭阴晴不定的，万一得罪了，给家里树敌也不好，于是也就敷衍地应答，“昂。”
“太好了，最近闲来无事，或许我们可以合作合作。”沈岭打了个响指。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倒把陶西右弄得一脸懵，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和我？合作？”
向彭彭也诧异地扭头看沈岭。
“对啊，现在早就不是谈性色变的年代，我有意进军这个行业，我们一起做大做强怎么样？”
说起生意上的事，沈岭脸上多了几分正经，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开两个小网店有什么意思？维持生活还行，改变生活却很困难。要我说，成立公司，自己做男同用品研发、设计和生产，发展区域代理商，线下铺货、线上分销，扩大销售，把品牌做出名堂。”
“你想想，以后gay圈只要提起做 爱，大家都对你创立的品牌赞不绝口，多有成就感？”
沈岭循循善诱，“到时候名利双收，走出去谁敢看不起你？没准某些负心汉到时候还得用你研究的润滑油呢，多膈应人，多解气？”
陶西右眼睛一眯，脑海里也不自觉跟着沈岭的话展开了想象，这……确实有意思啊。
“你会这么好心？”向彭彭有些怀疑，“你家和裴家不是刚一起合作了项目，你不帮你哥的忙？突然跑来掺和我兄弟的事业，你他妈的是不是没安什么好心？”
提起裴家，陶西右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诶哟。”沈岭摆了摆手，“所有资源我来出，小右只需要放心去做就行。而且我只要四成利润，因为我平时确实忙不一定能随时跟着项目走，要还怕我挖坑，可以找律师全程跟进嘛，我真就是单纯对这块感兴趣，想试试。”
沈岭翘着嘴角耸了耸肩膀，无辜地说：“虽然我家和裴家有合作，可那是他们的事，我和那个裴鹤京可不认识。”

第40章
沈岭花言巧语的本事不小，但陶西右心动归心动，还是留了防备，没有一口答应。
倒是向彭彭看他意动的样子上了心，转头给陶西右联系了一个资深律师把关，“沈岭这人对我不行，但做生意他肯定在行，要是想做就做。”
向彭彭说：“要是他丫的敢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晚上睡觉我把他耳朵咬下来给你报仇！”
陶西右也仔细掂量过，自己一穷二白的，也没得罪过人，不至于沈岭要来绕一大圈收拾他。
于是两人没多久就敲定了合同，成立了自己的男同成人用品品牌“无界”。
喜欢无界，接触无界。
品牌一立，陶西右的日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沈岭这人，说他不靠谱吧，他承诺的资源和人脉确实源源不断；说他靠谱吧，这位公子哥十次有九次起不来床，陶西右只能天天跟着他的助理四处奔波。
这种忙碌又充实的状态一晃就是三个月。要不是那天无意间刷到新闻，陶西右几乎要把“裴家”这两个字忘干净了。
——有知情人士透露，坤元集团总裁裴鹤京或将与东宝集团千金喜结连理。
这场豪门联姻不仅是两个家族的结合，也将为商界带来新的活力与机遇，引发各界对未来合作发展的期待。
评论区的喧嚣几乎要溢出屏幕，足见这则消息引发的震动。
陶西右一条都没细看，指尖一划迅速摁灭了屏幕。但他的心绪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他想裴鹤京确实在按着原本的计划步步推进，或许……曾经他们一起滚过无数次的那张床，现在是张玉睡在另一半了吧。
许久没想起这段悲伤的往事，突然间听见相关的消息，陶西右还是失落了一个下午。随后便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结识新的人了，大家都在往前走，他才不要原地踏步。
这个想法越发强烈，但还没等到他实施，半个月后又一则爆炸性新闻席卷了宁津市。
——此前刚传出婚讯的坤元集团总裁裴鹤京，驾驶迈巴赫于西江路发生严重车祸！现已苏醒，但疑似性情大变！
陶西右不太关注这些，这个消息还是陶家旺告诉他的。
“听说已经醒了两天了，病房砸了五六次。”陶家旺啧啧叹气，“这得性情大变成什么样？别是直接撞疯了吧？好好一孩子……”
虽然陶西右和裴鹤京没有结果，但到底裴鹤京帮过陶家的忙，陶家旺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唏嘘。
陶伟小心地观察着陶西右的神色，见对方神色淡然地夹了好几块辣椒放在嘴里，便说：“应该，应该没什么事吧，裴家这么厉害，会给他治好的。”
嘴里辣得发痛，陶西右这才抬头，看见桌上其他人关切的眼神，他忙灌了两口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呛咳着开口：“害……就这么个宝贝嫡孙，他爷爷会把他治好的，会的。”
嘴上这么说，可当天晚上陶西右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裴鹤京躺在一张洁白的病床上，胸膛深深地凹陷着，一张脸跟周围环境一样白，他紧紧闭着眼睛，暗红的鲜血却不断从鼻孔和耳朵里汩汩涌出，刺得陶西右脑仁针扎似的疼。
“草——！”
陶西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和梦里截然相反，也没有病床上那个像是死掉了的裴鹤京。
额头被汗水打湿，后背阵阵发凉，陶西右一边喘着气抬手抹汗，一遍遍重复告诉自己，“关我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他是金枝玉叶的大少爷，有的是人伺候照顾他，睡觉，睡觉！”
睡是睡着了，就是老做些有关裴鹤京的噩梦，搞得陶西右好几天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没办法，他便开始每晚跑一个小时步，累得不行回家自然倒头就睡，梦也不怎么做了。
最近公司进入正轨，运行一切正常，且确实如沈岭预估的一样，未来发展挺可观的。陶西右心里挺高兴，决定给自己放两天假调整调整状态。
可惜他的假期才开始，懒觉睡到一半，陶家旺一通电话便将其打断。
“儿子，快，快回来一趟。”陶家旺的语气很奇怪，像是焦急，又有点复杂。
陶西右立马从床上蹦起来，“怎么了？我嫂子生了？我马上回来！”
“不是……”陶家旺欲言又止，“总之先回来再说。”
模棱两可的话给陶西右吓得汗毛直立，胡乱套了件短袖就往家里头赶。
进门时用力过猛，入户门狠狠弹了一下，陶西右顾不得了，鞋子都来不及脱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说话：“爸？怎么了爸！”
刚入客厅，陶西右脚步猛地刹停。
陶家旺和郑佳慧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脸色算不得多好，而他们右侧的沙发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威严老人。
隔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水，陶西右看见了几个月不见的裴瑄。
裴瑄怎么会在这？陶西右在脑海里迅速分析，难道来算账？裴家应该不至于算得这么清楚吧？还是又有什么锅要砸自己身上？陶西右反复思考当初在裴家的时候，好像也没闯什么弥天大祸需要现在清算的吧？
就在陶西右头脑风暴的时候，裴瑄身后站着的小高轻轻咳嗽一声，和陶西右问了好，顺便表明了这次到访的来意。
“什么玩意儿？”陶西右前倾着脖子，伸手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我回去裴家照顾裴鹤京？”
“你们没事儿吧？疯了？”
裴瑄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陶西右便又拔高了声音说：“当初你们巴不得我走，我麻利地滚蛋了，也没想纠缠。怎么你们现在又要我回去？我是小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气不过，陶西右又补了一句，“神经病？”
陶家旺听得眉心一阵一阵地跳，担心裴瑄听了这些话会冲陶西右发火，他暗自捏拳，时刻准备着要是裴瑄把桌上的杯子砸向陶西右他立刻就起身挡住那滚烫的茶水。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瑄并没有生气，反而是那张满布沟壑的脸庞上多了几丝沉重的疲惫，他静静地看着陶西右，等对方说完话才开口，“裴家没有亏待你。”
是，利益上是没有亏待的，这个陶西右没法否认。
“你应该看到新闻了。”裴瑄说到这里短暂停顿了下，“鹤京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凝重不少，连陶西右都收起了几分怒火，语速飞快，“不太乐观？什么意思，有生命危险？那我也不是医生啊，你们该转院转院该出国治疗出国治疗，浪费时间来我家里干嘛，赶紧行动起来啊！”
小高连忙出声表示现在裴鹤京的身体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因为失忆导致心理问题很是严重，旁人根本靠近不了他。
他不配合治疗，拒绝沟通，甚至绝食，眼见着好几天过去，裴鹤京滴水未进。
裴瑄想尽了办法都没用，裴鹤京谁都不认。
“老爷……实在不行，不如试试把那谁找来？”郑伯几经犹豫后开口，虽然他也不想陶西右再回火坑，但是裴鹤京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心在这个时候难免偏颇。
现在裴鹤京连张玉都不理会，而陶西右曾和裴鹤京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且似乎有过别样的感情，甚至可能是裴鹤京的“第一次”，想来他对陶西右总归是印象深刻的。
裴瑄沉吟片刻，当初陶西右深夜离开可把他高兴坏了，两人这是彻底破裂，再无纠缠可能了。可苍天无眼，这下出了这么个意外，只能把陶西右找回来试试，真是令人不爽。
不爽归不爽，孙子的身体更重要。
所以裴瑄亲自来了。
“我不去。”
陶西右从裴鹤京失忆事实的震惊中缓缓冷静下来，拉过凳子坐下，摊开手，“他对我没感情，我现在对他也是无感，你是他爷爷他都不认，我去了万一他失手把我打死了怎么办？我为啥要做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只是一试。”裴瑄道：“一周时间，如果他始终没有别样的反应，你就可以离开。”
裴瑄甚至承诺会给陶家相应的好处，陶家旺连忙摆手表示一切都听儿子的意思，陶西右不去的话，他们一家人不会勉强他。
家人在旁，陶西右多了几分底气，挺直了腰板正打算再次拒绝，小高却抬手表示想和他聊聊。
两人一起来到大门口。
小高先是表示了歉意，“之前那些事都是交给我做的，十分抱歉陶先生。”
“害。”陶西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高说的是那些“出轨证据”，“你也是打工人听从老板吩咐罢了，那些我早都忘了，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当初确实难受，但时间过去那么久，陶西右早走出失恋阴影，那些事便也显得没那么重要。
“您大人有大量。”小高叹了口气，突然问，“您恨裴总么？”
今日阳光明媚，晒在人背上暖和得很，陶西右的发丝也被光染成金色，他想了想，摇头。
“我只恨过他两个小时，在他承认一切的那天。”
陶西右抿了抿嘴，自嘲地笑了笑，“不爱我的人，是不配拥有我的其他情绪太久的。”
小高眉峰飞快紧了一下，接着便道：“不恨的话，您还是听裴董的去一趟吧，就当帮助一个陌生人了。”
“不要！”陶西右立马说：“我不恨他可不代表我想看到他。”
“可是，有些事注定无法由您决定，我劝您还是不要激怒裴董。”
小高好心告知，“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见手下向裴董汇报了六种针对你不配合情况下的应对方案，针对您和您的父亲、哥嫂……您不会想看到那些局面的。”
眉心重重一跳，陶西右猛地扭头从大门望进去，这里看不见客厅，但那里面坐着的，是他的至亲。
是了。
裴家，从来就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第41章
车窗外熟悉的风景飞速倒退，陶西右静静坐在后排，他侧头望着窗外，手里把玩着一件物什。
是一串手串。
这手串是个把来月前才找到的，在陶西右行李箱的夹层里，也不知道啥时候塞进去的，他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陶西右不知道这手串的价值，只想着毕竟是裴鹤京送出手的东西，带着过去吧，没准能激起对方的记忆点。
想到这里，陶西右“啧”了一声，到底是屈服于资本了。
要是不同意过来，万一裴瑄真的发难，那陶家可就艰难了，李雪婷眼看着这两天就要生，陶西右不想节外生枝。
真是上辈子欠他们这些豪门的。
小高在副驾驶粗略地跟陶西右讲了裴鹤京车祸经过，说是有一天晚上裴鹤京临时需要去趟集团总部处理某件急事，当时他没让司机开车，自己驾车前往，保镖们则是开车跟在他的车后头。
行至西江路，裴鹤京的车陡然加速，诡异地撞上了护栏。
“要是速度再快一点，坠了江，怕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小高心有余悸地说。
事故正在紧锣密鼓的调查之中，进展缓慢，唯一知道真相的裴鹤京偏偏又失忆了……
陶西右将手串戴到手上，心中思绪翻滚。截至目前他已经听见太多关于裴鹤京现状的描述，但他还是没有太多实感，裴鹤京在他的回忆里只剩下冷漠的脸，和没有情绪的眼睛。
陶西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差点死掉的事实。
裴鹤京难道不是永远的胜利者吗？
再入裴家，人还是那些人，陶西右遇见熟悉的佣人还特意挥手打招呼了。
原本郑伯要把陶西右的房间安排在裴鹤京隔壁，但陶西右想起之前听说张玉就曾住在隔壁，心里头有点膈应，便回绝了。
于是他还住在之前一楼最角落里的那个小房间。
原先给他做饭的小厨房再次恢复工作，陶西右吃了顿饱饱的午餐，郑伯在一旁守着，等他吃完就要带他上楼。
这架势好像断头饭似的，陶西右擦干净嘴，又喝了口果汁，确定自己浑身充满力气，可以在裴鹤京发难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逃。
噔——噔——噔——
上楼的脚步声因为安静而被放大，像踩在了心脏上。
陶西右看见裴鹤京卧室的右侧房间门开着，里头放着各种各样的医疗仪器用来检测裴鹤京的身体状况，裴瑄和几个白大褂正站在里头看。
“裴少爷现在情绪趋于稳定，心率呼吸正常，可以见面。”一个黑胡子医生说。
裴瑄便点点头，像对小狗挥手似的抬了抬示意郑伯带着陶西右进去。
陶西右踮着脚往里瞅了瞅，有一块像是监控画面的屏幕，只是角度问题他看不清，想来裴鹤京的房间里的一切动静这边都能看见。
郑伯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咔哒两声过后，他将门轻轻拧开，站在一旁的佣人眼疾手快地将托盘递到陶西右手里，盘子上是一份温热的粥。
“鹤京少爷，吃饭了。”郑伯这么说过之后，将门开出一半距离，示意陶西右进去。
还没有走进去陶西右就已经闻到卧室里扑出来的药味，这味道令他感到陌生，这个房间他曾住过很久，以前是淡淡的草木香。
一步一步往里走，陶西右的视线慢慢越过门、墙壁，等他整个人彻底踏入房间时，郑伯将门又悄声合上。
陶西右终于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不知是不是巧合，此刻这张床所用的四件套也是纯白色，让陶西右瞬间回到之前的那个梦境。
陶西右心脏猛地紧了，他被眼前的画面惊到。
裴鹤京此刻平躺着，睁着眼，视线不知是盯着天花板还是在发呆。
两只手被绑带固定，裴鹤京的胸膛、额头还有手臂手指分别放置着电极片、血压袖带和血氧饱和夹。他脸色苍白，面颊微微凹陷，漂亮的嘴唇起了一层硬硬的白皮，整个人瘦了很多，胸膛的起伏很微弱，好似有一下没一下的。
眼前的人和记忆之中的高岭之花判若两人，陶西右几乎都快要认不出了，裴鹤京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死气沉沉。
心口一阵闷痛，陶西右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抠着手里的托盘，呼吸渐渐凌乱，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做出让步，他轻轻走上前去，将托盘放到桌上。
随后陶西右直起腰来，离床也就四五步的距离，他冲着一直没有看他的裴鹤京开口，“裴鹤京，吃饭了。”
这声音仿佛炸弹一般在卧室响起，裴鹤京像是才发现卧室进了人一般猛地转头，那双眼骤然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陶西右的脸。
一股冰冷的激流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陶西右下意识后退半步。
好陌生、好恐怖的眼神，像是发了疯的野兽，眼底是嗜血的怒火。
冰冷的电极片紧贴着皮肤，将裴鹤京的生命体征一丝不苟地转化为屏幕上跳跃的线条和数字，输送到隔壁房间的显示屏上。
医生们聚精会神地守在仪器前，紧紧地盯着每项数据的变动，滴滴声一下一下，将气氛拖至最紧张的节点。
“心率80bpm，95bpm，115bpm……130bpm！”
心率的绿色波形线此刻蓦然变得密集而尖锐，心率数字变红，与此同时仪器报警，提示患者心动过速。
“血压升高！”
“血氧饱和度下降2%！”
……
多个参数同时偏离基线，先前的黑胡子医生抱着手臂，快速扫视着各项数据。
裴瑄拄着拐杖有些急躁，他不懂这些专业的事，只觉得警报声刺耳，像是要发生不好的事，于是便皱了眉头，冲黑胡子医生道：“小吕，到底如何？”
陶西右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还处于心脏砰砰砰乱跳的状态，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大着胆子走向前去。
“额，你失忆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陶西右，是……”
是谁？
陶西右突然打了顿，两秒后顶着裴鹤京吃人一般的视线说：“我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你现在状态不好，我勉为其难来看看你，你不许冲我发脾气，也不许打我，不然以后你恢复记忆了恐怕肠子都要悔青！听见没？”
陶西右一边说着，抬手去解绑着裴鹤京手腕的绑带，“我现在给你把手上的解了，你好吃点东西嗷。”
“脑电活动是皮层神经元电活动的直接反映，受自主意志控制的程度极低。裴少爷异常的EEG结合身体各项剧烈变化的反应，我倾向于这个陶西右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吕医生恭敬地对裴瑄说：“如果裴少爷能接受陶西右的接近，我想对于后续治疗、记忆的恢复都很有作用。”
这算是这些天以来唯一的好消息，裴瑄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去看监控显示屏，正好看见陶西右把粥递过去。
而裴鹤京下一秒就抬手将碗狠狠砸向陶西右。

第42章
瓷碗几乎擦着陶西右手臂飞过，落地碎裂的脆响割裂空气，把陶西右吓得猛缩了下肩膀。
裴鹤京坐在床上，凌乱的头发散落下来半挡住那双眼，瞳仁像淬了毒的黑刃，直勾勾剜过来，陶西右心底又倏然一痛。
此刻，陶西右才真的确信裴鹤京的的确确失忆了，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滚——”
裴鹤京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间裹了团揉皱的砂纸，落到陶西右耳膜上，有些刺挠。
见陶西右仍旧立在原地，裴鹤京胸膛快速起伏两下，侧身就要拿台灯砸人，陶西右在他伸手的瞬间一溜烟往外窜，将门“砰”地砸上。
卧室隔音实在是好，此时一出来，隔壁房间的仪器警报声非常清晰，跟自己剧烈的心跳同频，陶西右拍着胸口匀气。
裴瑄怒视着他，“跑什么！”
“你说我跑什么！”
陶西右本来就吓着了，这下又挨裴瑄的吼，一时间火上心头，急躁地说：“我站在那儿给他打啊？你们不是看见了吗？他根本就不记得我，我看我对于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你们赶紧另寻高明吧，可别耽搁他的治疗之路了！”
“刚才他的身体体征表明他对你的反应和旁人是不同的。”吕医生这时候站出来说：“我们试过很多人都不行，眼下只有你才能帮助他，否则这么下去……”
裴鹤京那张惨白的脸在脑海闪过，陶西右深深呼吸几下，慢慢冷静下来后规矩地站在一旁，听医生说起现在裴鹤京的状况。
“裴少爷应当是丧失了全部记忆，目前还不知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不过眼下最主要的是失忆后若长期无法重建认知，患者极容易产生心理问题，他自从醒来就很明显地产生了极度的厌世情绪。”
裴鹤京清醒之后，说得最多的就是“滚”字。
他讨厌所有打扰他的人和事，任何的声音都令他感到恶心呕吐。他不知道筷子如何使用，索性不吃饭；反感针头，便拒绝一切治疗……
这样下去不仅记忆没法恢复，身体也得拖垮掉。
吕医生叹了口气，“总不可能一直绑着他打营养针。”
“你尽力而为，我会让所有人都配合你。”裴瑄看了眼监控屏幕里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的孙子，又扭头望着陶西右的脸，突然开口说：“如果你能让他恢复，裴家一天不倒，我保你们陶家今后在宁津市顺风顺水。”
这突如其来的许诺太重，差点儿惊掉陶西右下巴。
这可是裴瑄啊，以往根本不把他们这种小喽啰放眼里的大人物，竟肯做到这般，想来也是真的很着急自己的宝贝孙子了。
“我何尝不希望他好。”陶西右“啧”了一声，“可他现在的状况你们也看见了，根本就不让我靠近。”
“慢慢来。”吕医生说：“可以先尝试离他远一些，跟他说点话。”
远一些的地方啊……
陶西右很快给自己挑了个好位置——沙发。
裴鹤京卧室的那张灰色沙发离窗户不远，光照充足，又在床尾的右斜下方，是足够安全的区域。
舒适地窝进去，陶西右脑海里突然闪过某帧少儿不宜的画面，是当初两人刚开荤不久，大半夜的闹到沙发上，裴鹤京死死地按着他的腰……
“啧——”陶西右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些糟粕甩出去，抬眼恰好看见裴鹤京又在用那种吃人的眼神瞪着他。
保镖又把裴鹤京的手绑上了，此刻他正在输液。陶西右顺着输液管往上看了看，确认药水还很多。
“你别瞪着我了。”陶西右直起身体，拿过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这是刚才他说要压压惊让郑伯安排人现买的。
山野栀子，入口清甜醇厚，陶西右砸吧两下嘴唇回味，胆子也大了不少，“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每天都要看见我。”
“滚。”裴鹤京说。
“医生让我多跟你说说话。”陶西右自顾自说，“你有什么想了解的事情吗？我可以很耐心的告诉你。”
“滚。”
“哦，对了，你知道你自己多大年纪是什么身份吗？”
“滚。”
“我给你科普一下。”陶西右拿手机把某度上关于裴鹤京的资料视频点开，里面自带的机械男声便开始叽里呱啦念起来。
裴鹤京听得眉心皱得死死的，又说了句滚，但他太过虚弱，而陶西右外放的声音又大，把他的声音给盖过了。
近五分钟的视频，简略地概述了裴鹤京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甚至更新到了他此次的车祸意外。
“怎么样？是不是没有料到自己原来这么牛逼？”
陶西右嘿嘿一声，竖起大拇指，“你可是宁津市最最有面儿的大少爷，干什么想不开？好好配合治疗，快点想起来，你家族的商业王国还等着你去继承呢。”
裴鹤京已经被那五分钟的视频吵得脑仁发疼，转而盯着天花板，牙关紧咬，颈侧的青筋鼓起。
“诶说起来后山的葡萄不知道成熟没有，你想不想吃？我去给你……”
“滚——”
裴鹤京的声音突然高了不少，像是将喉咙撕裂了一般，尾音几乎破碎。
“你别吼嘛！”陶西右情绪也突然激动起来，他捏紧拳头捶在自己膝盖上，气鼓鼓地说：“你以为我想啊？是你爷爷把我抓来的，你谁都不记得了，偏偏你的身体数值表明你就对我反应大能怪我吗？他们都不让我走啊，说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来着！”
心情一激动也管不得有没有监控了，陶西右噼里啪啦吐槽，“我还不希望我是你的救世主呢！那你要不想看见我你就好好配合治疗，早点好起来，咱俩也好散伙啊。”
“你说你也是够命运多舛的，要么被对家下毒要么出车祸的，等你好起来了，找个大神看一看吧！”
“虽然你当初对我……我也不至于说希望你过的惨，所以说咱们合作合作多好？”
“你看我干嘛？你自己看看瘦成什么样了？就算你现在讨厌到想揍我一顿，那也得你恢复一点力气才行，不然我一拳头过去，你都散架了。”
……
裴鹤京闭上眼，似乎是被气得有点死了。
陶西右连忙停住嘴，跑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有气。
这么近距离，都能看清裴鹤京嘴唇上干涸的皮，陶西右手有点痒想给他撕掉，但又忍住了，找来棉签沾了温水给他涂。
涂的过程中陶西右也是十分警觉的，为避免裴鹤京突然乱动或者仰头攻击，陶西右是一只腿抵着床，另一只腿蹬在后头，随时准备着裴鹤京一发难他能瞬间往后弹两米。
这滑稽的一幕惹得隔壁的医生们忍俊不禁，这么多天来他们的心情一直沉重，陶西右的出现像是一抹阳光，晒化了不少凝重。
陶西右时刻做着裴鹤京发火的准备，但出乎预料的是裴鹤京一直闭着眼睛，眼球都没动几下。
也只有这个时刻，陶西右能从他的脸上看见些曾经的模样。
到底是自己真心实意爱过的人，陶西右没有说谎，他从未诅咒过裴鹤京倒霉。
好吧，是有小小的许愿过裴鹤京出门时被鸟拉屎落到头顶……
“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陶西右放下棉签，轻轻地说。

第43章
豪门无人性，白日里裴鹤京闭着眼任由陶西右给他用温水涂嘴唇，这让所有人更是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当天傍晚裴瑄就要陶西右住到裴鹤京卧室去。
“监控有时候听不见很细微的动静。”裴瑄理直气壮地命令：“你守着他。”
陶西右听了嘴巴一撇，忍不住悄悄嘀咕，“哟，之前还怀疑我跟人合伙毒害他呢……”
“你说什么？”
“没，裴老爷，我知道了。”
晚上陶西右就抱着床薄被走进裴鹤京房间，开门的动静惊扰到床上正闭眼休息的人，裴鹤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叫他滚，估计是白天骂得太多，喉咙哑得说不出话了。
陶西右抬了抬手示意，“你爷爷叫我来守着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哈裴少爷，我瞌睡浅得很，你有点小动静我马上就能醒来为您服务！”
裴鹤京没理他，转过头去了。
瞟了眼裴鹤京手腕上的绑带，陶西右心底闪过一瞬间“这样睡着很不舒服吧”的想法，但很快又被他给压下去了。
太危险，要是解开了，裴鹤京半夜起来又拿台灯谋杀他可怎么办？
不禁想象了下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后背一阵发凉，陶西右赶紧奔着沙发去了。
还好沙发宽敞舒适，他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小被子搭在肚子上，拿出手机调低声音就开始打游戏。
一直打到十一点来钟，确定裴鹤京已经闭眼睡着了，陶西右便把手机放一旁，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进入梦乡。
夜深人静，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那棵山茶树被风一吹，落了不少叶片。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棵山茶树叶片开始发枯卷曲，可把郑伯急坏了，请了专业人士来看，每天给它打吊针，希望能救过来。
也是么，树长这么大不容易，人也是。
卧室里离得很远的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没了白天里的喧嚣和紧张。
“水……”
哇，好大一片湖，水看起来清澈极了，陶西右站在岸边把衣服一脱，准备跳下去。
“水……”
嘿！这水真凉快啊，泡在里头浑身舒畅。
正放松着呢，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给陶西右吓得从美梦中惊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陶先生。”打电话的是隔壁值班的医生，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裴少爷喊了几遍水了，应该是渴了，你赶紧喂他喝点！”
太好了，这么些天了，裴少爷终于开口提需求了，这可又是巨大的转变，可喜可贺！
四周漆黑一片，陶西右啥也看不见，但也忍不住跟着有些高兴，赶紧把电话挂了跑去把台灯按亮，见裴鹤京确实醒了。
“我马上去倒，你等等嗷。”
满满一玻璃杯的温水被陶西右捧在手心，可裴鹤京躺着实在不好操作，他只好先把水放一边。
四下找了找也没找到吸管，陶西右纠结地望着裴鹤京，“打个商量，我给你解开，你别打我。”
房间里只开着那盏小台灯，光线柔和，裴鹤京静静睁着眼，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总之他此刻看起来没有白天那么吓人。
等不到回答，陶西右视线扫过裴鹤京的嘴唇，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欠你的。”
随后他将绑着裴鹤京双手的绑带解开，停了两秒，观察对方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忙夸了句，“哎呀这样才对嘛，总是打人砸东西可不是好孩子，来我扶着你慢慢坐起来。”
真的上手触碰到裴鹤京的手臂，陶西右心底沉了不少，确实太瘦了……
“来。”陶西右拿水递到裴鹤京唇边，语气不自觉温和些许，“你别动，我喂你就行。”
主要也是怕裴鹤京自己拿杯子的话，一会儿又用杯子砸他。
吞咽声清晰地传入耳朵，裴鹤京喝着水，目光却没落在杯子上，而是直直看向陶西右的脸。
陶西右先是认真盯着裴鹤京的嘴，发现落到自己脸上的视线之后抬眼同裴鹤京对视了下，很好，对方的眼睛里此刻似乎不想吃人。只是那双眼布满了红血丝，陶西右不忍多看，随即移开了视线。
喝了大半杯水，陶西右又把裴鹤京扶躺下，问要不要上厕所，裴鹤京没理会。
“行，那应该是不想上。”陶西右自顾自地说着，抬手将裴鹤京睁着的眼睛抹闭上，掌心停留在他的眼皮，能感觉到眼球的转动。
“睡吧，我守着你，不要再睁开眼睛了。”
停了半秒，陶西右又很小声地补充，“再不睡我就偷偷掐你，恶毒护工听说过没！”
第二天陶西右才听说裴瑄不是没有尝试过安排人进裴鹤京房间守着，但是裴鹤京非常排斥，根本就不睡觉，整夜整夜地挣扎，把手腕都磨出血来。
“啧。”陶西右夹了个水晶包丢进嘴里，冲一旁站着的小陈说道：“你说这裴鹤京也是怪了，昨晚上竟然老老实实睡觉了，这下老爷子更是觉得我是救世主了，我回家的愿望遥遥无期了，哎……”
小陈静静立在一旁，闻言嘴巴动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噗哈哈哈哈哈。”陶西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阿姨又将餐盘端上来，上头是裴鹤京的早餐。他把餐盘端在手里掂量掂量，目光坚定，“救世主这下要继续去拯救裴少爷喽！”
开门——关门。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陶西右走过去低声问：“先带你去洗漱哈？”
有了昨晚上的事，再解开裴鹤京的绑带陶西右也没那么怕了，把人扶着坐到床沿，裴鹤京跟个机器人似的坐直，陶西右给他把拖鞋摆正，嘴里还念叨着：“这是拖鞋，你把脚踩进来。”
等把人慢慢带到卫生间，陶西右又有条不紊地拿起牙刷挤牙膏，一边做事一边给裴鹤京展示，“这是牙膏，这是牙刷，牙膏挤到牙刷上，沾点水，放进嘴里，像这样，啊——”
说着说着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几声，觉得好像在教一两岁的小朋友啊……
裴鹤京把牙刷拿过去，放进嘴里再拿出来，陶西右傻眼了。
——牙膏没了。
“牙膏不是吃的！”陶西右手胡乱比划一阵，没了办法，又把牙刷抢过来重新挤上牙膏，抬手捏着裴鹤京的下巴，“不许打我，来放松，我教你。你看着镜子哈，像这样，上下刷，牙膏就变成很多泡沫……”
裴鹤京看了会儿镜子就又垂着眼看陶西右，像是在看某种毛茸茸哼哧哼哧的小动物。
因为主人公配合，洗漱工作完成得很快，陶西右把人又带出来坐到沙发上，开始介绍早餐。
“这是松茸煨鸡粥，这是三鲜包和纸皮烧卖，这是煎虾仁，这是蛋卷虾滑，这是牛奶，你想吃什么？”
裴鹤京不说话，眼神落在虾仁上。
“好，小陶老师教你用筷子。”陶西右成就感满满，立马演上了，“来，像我这样拿着，尖端对齐看见没？然后你这样两根一配合，喏，夹起来了，张嘴。”
虾仁来到唇边，裴鹤京眨了下眼睛当木头人，陶西右就又催促，“快张嘴！”
在隔壁医生和裴瑄紧张期待的目光中，裴鹤京终于缓缓张开了嘴。
“太好了！”
吕医生猛拍了下手，“之前我们想尽办法都没用，果然还得是要找对人啊！”
只要裴鹤京愿意自主进食，至少身体就能逐渐好转，恢复记忆的事也就更有望了。
“恢复记忆这事儿还悬乎着呢。”
午饭就陶西右一个人在小餐厅吃，他跷着二郎腿，悄悄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一旁的郑伯，“那坤元这么大个公司能等裴鹤京慢慢来吗？老爷子也不是只有裴鹤京一个孙子……”
如果……如果裴鹤京一直恢复不了记忆，岂不是要失去继承人的位置了？
郑伯明白他的担忧，淡淡地笑了下，“现在集团的事暂时是老爷自己在负责，裴元少爷和他父亲辅助。”
“啧！”陶西右筷子一停，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想起之前裴元和他爸的种种行径，脑袋里划过无数豪门争斗的戏码，“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意识到旁边的人在裴家干了几十年，陶西右赶紧闭嘴了，闷闷地转头戳着碗里的米饭。
郑伯自然明白陶西右的未尽之言，“裴家家规严禁争权内斗，为争权伤害至亲，但凡发现便要逐出家族永不复用，这也是裴家几十年来能在宁津市扎稳根基的原因之一。”
裴家是嫡系继承制，嫡系继承确保权力交接稳定，避免内斗消耗。
当然这也不代表着其他子孙就只能喝汤，拿裴鹤京这一辈的孙子来说，虽然裴鹤京是继承人，但裴元也比较能干，在集团内部也是担任着不小的职位，有很高的话语权。再加上他的父亲裴宁德也在集团高层，可以说他们父子俩的势力加起来，也是不输裴鹤京多少的。
继承人地位最高，但同辈的其他人也有表现的空间和相应的回报，利益绑定减少叛乱风险，这种微妙的平衡很精妙。
所以即使裴宁德和裴元是最不满嫡系继承这个制度的，他们也只能是和裴鹤京明里暗里较劲挣表现争高低，以图从老爷子那儿多搏得些东西。但要是说发狠要往死里整裴鹤京，相信他们也是不敢乱来的。
这些复杂的东西倒是没必要特意跟陶西右解释太多，郑伯便挑着重点说了，“鹤京少爷出事，二爷三爷还有旁支各家都第一时间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专业团队一一验过了。”
“行吧。”既然郑伯这么说了，想来裴家内部规矩森严，确实不大可能，陶西右咂嘴，“或许真是他倒霉，是场意外也未可知，一切都得等他恢复记忆才能知晓了。”
“是。”郑伯叹了口气，“虽然短时间内没什么大影响，但是老爷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了……”
若是裴瑄倒下的那一刻裴鹤京还是现在这副样子，继承人也只能易位了。

第44章
和郑伯的对话陶西右记在了心里，就算裴鹤京这次确实是意外，但是这场意外发生之后，有些人会不会借机燃起别的心思就未知了。
毕竟裴鹤京要是一直恢复不了那也怪不了谁，家族的最高领导人一旦不行了，那花落谁家可说不好，这也是裴宁德父子最近异常勤奋努力的原因。不止他们，许多旁支的人也蠢蠢欲动，妄图分一杯羹。
裴瑄自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亦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这么大的集团需要运转，不可能就此停滞，更何况之前才在和钱家的斗争中伤了元气……只能希望裴鹤京养好身体，赶紧想起一切。
事故原因尚未调查清楚，也为了裴鹤京能清静地养病，裴瑄定了规矩，任何人不许探望，不许接近主宅，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也取消了，这倒是方便了陶西右，现在白天裴瑄去公司，整个主宅的佣人就听他差遣了。
什么麻的辣的好吃的，陶西右那是酷酷炫，还请所有人一起喝奶茶。当然，裴鹤京的一日三餐还是他端进房间伺候的。
“我刚说的你明白吧？”陶西右抬着手，跟裴鹤京好好解释，“这个是药，吃了对你恢复记忆有好处的，不是什么坏东西，是安全的。”
说起来经过几天的磨合相处，要说好转吧，裴鹤京确实是不排斥陶西右的接触了，陶西右仔细教了一遍之后他能自己动手吃饭洗漱什么的。
但是他依旧一言不发，排斥陌生人出现在视野里，所以理所当然的，吃药这事儿也被交给了陶西右。
“哎，你得吃了才能快点好起来啊，你爷爷老了身体也不行了，前几天因为你的事还旧疾复发头痛欲裂，连夜让你老相好去扎针呢，也是不容易的，万一他突然倒了，你又这个样子，以后不知道谁上位呢，你之前性格又不好，没准到时候被人丢小黑屋去多凄惨呐？”
脑海里不自觉幻想诸多裴鹤京往后的悲惨生活，陶西右语气又忧愁了几分，“来，吃吧。”
裴鹤京大概是体会不了陶西右的担忧的，只是陶西右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或许实在可怜，他最终接过了陶西右给的药。
盯着裴鹤京吞下去，陶西右总算松开眉毛，“这就对了嘛，真棒。”
这种夸奖在他们的相处中时常出现，裴鹤京向来不予理会，但是今天陶西右说完之后裴鹤京静了片刻，嘴唇突然动了动。
“老相好。”
陶西右本来在弯腰收拾喝水的玻璃杯，陡然听见裴鹤京说话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又过了秒把钟，他才一下直起身体来盯着裴鹤京，“你说什么？”
裴鹤京静静地接过他的视线，声音不大不小，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只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扬，像是个问句。
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确实提起了老相好，陶西右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内心涌起一阵无名火，他将手臂抱起，冷嗤一声。
“哟！这么些天一句话不说我以为你哑巴了呢？这不是会说话吗？怎么，想你老相好了啊？可是当初人家也不是没来尝试过，你自己要打要砸的，怪我咯？”
自己这么些天辛辛苦苦、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照顾裴鹤京，丫的到好，身体稍微好一点了，记忆还没恢复呢就特么开始想张玉了，见过没良心的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
“良心都给狗吃了！你个杀千刀的！亏得我丢下大好事业来照顾你！”越骂越起劲，陶西右索性将手放下一甩，“得！我也不在这碍你裴少爷的眼，你让你的老相好来照顾你得了，小爷我不伺候了！”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隔壁盯着监控的医生心都悬到嗓子眼，焦心得直咬嘴皮，这这这……这可怎么整！陶西右要是突然撂担子不干了，那他们的工作可就艰难了！
正在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安排人在门口把陶西右拦住时，监控画面里的裴鹤京动了。
陶西右转头刚走两步，突然听见被子摩擦的声响，紧接着手臂就被抓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陶西右一个马步扎稳，右手握拳猛然侧头准备迎接裴鹤京的攻击，却不料转头看见的是一脸茫然，微皱着眉的裴鹤京。
裴鹤京紧紧握着陶西右的手臂，又吐出一句，“白月光。”
“你在说什么啊……”陶西右尝试挣脱，裴鹤京顺着力道松了手，但是站到了他前面，正好挡住了门的方向。
陶西右甩了甩手臂，莫名其妙地看着裴鹤京的行为，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你……你是觉得奇怪？我是你的白月光，你哪里又来了个老相好？”
啧，都怪刚来那天嘴抽，乱扯了个版本出来。
“那个……”陶西右眼睛四下乱瞟，好一会才想了个说辞，“因为你是渣男啊，你说喜欢我，却又和别人勾勾搭搭呗，谁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心话？没准我还是你们play的一环呢，你有权有势了不得嘛，玩弄别人感情什么的……”
“对不起。”
“对对……”陶西右嘴比脑子快，对了半天，五官都揪在一起，“你说什么？！”
“对不起。”裴鹤京往前一步，他微微垂着眉，那原本英挺的眉骨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压弯了弧度，薄唇轻启，竟是有了几分示弱的意味，“别生气。”
陶西右哪里还记得生气，他眼下震惊得不行，即使是失忆了的裴鹤京，即使不是真的是针对曾经的事……
但，但陶西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就算当初裴鹤京为了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算计了他，利用了他，完了一脚踢开，那些陶西右都可以自认倒霉，但是……但是当初哪怕给他真心的道个歉呢。
不爱他，但对不住他也是事实不是吗？
“你不想我走啊？”陶西右试探地问。
裴鹤京嘴唇抿成一条干涩的直线，下颌线紧绷着，没说话，但很轻地点了下头。
“行。”陶西右也点了点头，刚才只是一时气不过而已，他又何尝不知道裴瑄不松口，自己根本走不出主宅的大门，不过现在不出口气更待何时？
“那从现在开始，直到你恢复记忆为止，每一天都要跟我说一次对不起。”
“对不起。”裴鹤京立刻顺从地重复。
“今天的份够了。”陶西右大方地摆摆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第45章
李雪婷生孩子那天，陶西右跟裴瑄请了假去医院看望。皱巴巴的小孩包在包被里，小手总是往上钻，握着小拳头缩在下巴那儿，还胡乱抓。
一家人都很高兴，陶西右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柔软的感觉，被所有人期待着降生的小孩，一定会幸福的。
“你哥能和雪婷有今天，也得亏裴少爷帮忙。”走廊外，陶家旺揽着陶西右的肩膀，“怎么样？裴少爷有好转没？”
“有点，但不大。”陶西右叹了口气，“本来还说一个星期，这下真有点遥遥无期的意思了。”
“哎。”陶家旺沉重地叹了口气，想起裴鹤京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有些惋惜，“若是一直好不起来，在那样的豪门里，以后怕是……”
“尽我所能吧。”有小孩儿从身边跑过，陶西右眼神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现在跟照顾小孩似的，也挺有意思。”
陶家旺知道当时其实陶西右并不想去，但又担心家里遭受无妄之灾所以才勉为其难答应了，人生就是这样，有诸多身不由己，“儿啊，你在裴家，要多多小心。”
“嗯？”
“现在裴鹤京成了这样，万一有人动歪心思，你可千万要保全自己，实在不行就跑路，我把你送去国外，叫他们找也找不着。”
陶西右听笑了，也明白陶家旺的担忧，宽慰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况且现在裴家戒备森严，裴老爷子也防着呢，不会有事的。”
有事，但是小事。
陶西右今早离开裴家，裴鹤京就一点东西不吃，佣人开门将餐车推进去，又把门关上，他都不肯去拿。
陶西右回到裴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得知裴鹤京将那个餐车上的所有食物砸了个稀巴烂，立刻愣住了，“怎么回事？”
一个阿姨连连叹气，眼泪都快出来了，“鹤京少爷什么都不吃，我就想着，隔着门劝几句，不料他就突然发了火……”
安慰阿姨几句，陶西右赶紧上楼收拾残局。
进门，裴鹤京倒是坐在沙发上，脸朝着窗户外面，开门的动静也没让他看过来。
陶西右看了看一地狼藉，弯腰开始捡碎片，嘴里故意念叨，“辛苦又命苦，这日子没法过了！”
果然，下一秒裴鹤京就起身走了过来，要把陶西右拉起来。
“你别拉我，你是少爷，可以随意发脾气砸东西，而我这个命苦的，就得给你擦屁股。”陶西右故意板着一张脸，“我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不。”裴鹤京果然有点急了，扯着陶西右不让动，“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我出门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即使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结果你不仅不吃，还砸东西，你这不是成心气我吗？”
“不是。”裴鹤京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很努力地找寻此刻合适的话语，但最终也只是又重复，“对不起。”
“知道错了吗？”陶西右直起身体问。
得到裴鹤京点头回应之后，陶西右又说：“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收拾，我让人进来打扫，你不许生气，能不能做得到？”
这事明显是有点难以接受，裴鹤京沉默了，陶西右假装又要弯腰，他才一把抓住陶西右的手腕，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这是自打意外发生之后，佣人第一次正常地进房间打扫，全程裴鹤京都坐在沙发上，身旁是陶西右陪着，所以尽管他脸色不好，终归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好了。”佣人收拾完出去之后，陶西右便掐着机会说：“你看，这也并不是什么缺胳膊少肉的事儿，对不对？没那么难以接受的，一回生二回熟，你要慢慢学会习惯，现在我让他们再送饭进来，你吃一点，然后我们看电视。”
看电视是医生建议的，电视中的画面、声音、情节等元素能对大脑形成多重感官刺激，可以帮助建立新的认知关联，还可能触发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对裴鹤京而言是很有益的。
吃过饭两人坐在一起看一个家庭剧，恰好剧中的皮小孩耍脾气摔了饭碗，汤汤水水撒了一地，还哭闹个不停，妈妈实在忍无可忍，揪着小孩的耳朵训斥了几句，才俯身抱他。
陶西右看得正起劲儿，突然手就被裴鹤京捉去了。
“你干嘛？吓我一跳。”陶西右挣扎两下，想抽回手。
可裴鹤京不许，他握着陶西右的手，操控着陶西右的手指捏上自己的耳垂。
指腹触碰到微凉而柔软的耳垂，陶西右才明白过来裴鹤京想表达的意思。是刚才剧里演的，犯了错，拧一下耳朵就可以被原谅。
手还被裴鹤京包着，陶西右哭笑不得，鼻尖阵阵发酸。天之骄子啊，如今成了一个需要从头学习生活常识的傻子，偏偏陶西右曾真真切切地爱过他，叫人又如何忍心呢？
“下次不许了哦。”陶西右捏住裴鹤京的耳垂晃了晃，力道很轻，“敢于认错就好啦。”
裴鹤京眉骨微挑，唇角便漫开一道浅弧，是一个不注意看很难发觉的微笑，但陶西右注意到了。
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裴鹤京的笑容了。
秋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把手里的耳垂都捏得微微发烫，陶西右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撒开手坐正，虚张声势地咳嗽两下，“咳咳，好了，错误翻篇……唔！”
裴鹤京的手臂突然从身侧环过来，带着一阵裹挟着淡淡草木气息的风，陶西右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撞上了温热胸膛。
刹那间，时间静止。
陶西右整个人愣愣地睁着眼睛，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意识到自己被裴鹤京抱住后，他立马尝试挣脱，可身后的人又将他搂紧，心跳声撞击着他的后背，清晰明了。
“右右。”裴鹤京在陶西右耳边学着电视里那个小孩的说辞低声道歉，“我错了，抱抱之后就一笔勾销。”
这还是裴鹤京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甚至还叫了陶西右的名字，曾经两人“恋爱”时裴鹤京就是这么叫他的，如今再次听见，陶西右瞬间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撒开手吧你，丫的还会学成语了喂。”
两人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被监控精准捕捉，陶西右出来吃晚饭时裴瑄恰好也在隔壁房间，他朝陶西右看过来，表情算不得好。
陶西右知道他不爽，“啧”了一声为自己辩解，“裴老爷，你可瞧清楚嗷，是你孙子突然对我动手的，我可没有蓄意勾引。”
怎么回事儿大伙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起因经过，裴瑄更是像吞了只苍蝇一般，眉头紧紧皱着。
“裴少爷康复为重。”一旁的吕医生适时开口，“恢复记忆就好了。”
这话算是宽慰到了裴瑄，只要裴鹤京想起来一切，自然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依赖这个黄毛小子了。
“去吃饭吧。”裴瑄抬抬手，不再多说。
今儿本来是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日，可惜因为裴鹤京的情况暂时取消了，各家都安分地待在屋里。
裴宁德把玩着手指上的扳指，听裴元聊起公司里最近的一个大项目。
“放心吧爸，我明天再跑一趟，基本就能敲定合同了。”
“哦？”裴宁德停了动作，目光中露出几分赞赏来，“张总那老东西可顽固得很，你怎么说服他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裴元嘴角噙着一抹笑，颇有些得意，“我养了喻梁这么久，是他该回报我的时候了。”
“那孩子啊，年轻呢。”裴宁德也笑，拿过酒瓶给两只杯子满上。
“是可惜。”裴元道：“还很干净，本来我打算送给鹤京呢，可他看不上。不过如今跟了张总也不错，张家背后的资源有得挖呢。”
提起裴鹤京，裴宁德冷笑一声，想起之前饭桌上那些令他难堪的话，缓缓握紧了拳头，咬牙道：“怎么就没撞死呢？”

第46章
有了陶西右这颗妙药，裴鹤京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过近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气色已经恢复到意外发生之前的样子。
只是记忆这块进展异常缓慢，他虽然能够接受陶西右带着他走出房间，下楼到餐厅吃饭，但是却依旧在看见除陶西右以外的人时脸色瞬间就变得不好。
“叫人啊。”陶西右扯了下裴鹤京的衣袖，“我怎么跟你说的？”
于是裴鹤京便冷着一张脸，冲坐在上位的裴瑄喊了声“爷爷”。
“好，好。”虽然还没有想起来，但是已经是很大的进步，裴瑄感到欣慰，抬手示意桌面，“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小陶。”裴瑄拿起筷子，想起正事又对陶西右说：“吕医生建议可以适当带鹤京出去走走，做点运动、呼吸新鲜空气。你看着安排，有什么事我不在就找郑伯说。”
得，认识一年的时间了，陶西右也是在裴瑄口中终于混上名号了，啧，谁听了不得感慨一句命苦。
“哦，知道了。”
吃完了饭，陶西右带着裴鹤京去湖边喂鱼，散了半个多小时的步才回去做治疗。
如今裴鹤京的治疗项目多，不仅服药，还得做什么经颅直流电刺激，裴鹤京不爱做这个，每次陶西右都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才肯让贴电极片。
今天的半小时似乎格外漫长，裴鹤京闭着眼，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陶西右连忙把医生叫来，最终治疗只进行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裴鹤京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向陶西右解释，“头痛。”
一句头痛，把所有人吓得不轻，又是一番仔细的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医生便让陶西右带着裴鹤京回去休息观察。
洗了澡，陶西右穿着睡衣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招呼裴鹤京过来看个睡前小短片放松。
最近裴鹤京的状态趋于稳定，晚上隔壁的医生已经不用在监控前值班了，陶西右也就放肆了些，曲着一条腿踩在沙发上，露出白花花的小腿。
裴鹤京看了两眼，转过头去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又侧头回来看陶西右的脚。
“怎么了？”陶西右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
“没。”裴鹤京眼神又直视前方了，“头痛。”
“切。”陶西右笑出声，把腿放下去了，小声道：“你别是喜欢小爷的新拖鞋吧哈哈哈哈，这是我最近网购到的，喏，你仔细看看。”
陶西右站起来，趿着拖鞋在裴鹤京跟前走来走去，展示自己脚上的小八嘎拖鞋。
这双拖鞋是绿衣服绿帽子哭脸小八嘎的造型，脚一踩，小八嘎就会举起双手投降。
“怎么样？有趣吧！”陶西右吧嗒吧嗒踩，把自个儿逗得嘿嘿嘿笑着。
裴鹤京也缓缓勾了勾唇，肯定道：“嗯，可爱。”
脚步停住，陶西右抬眼瞧裴鹤京，有种那句可爱不是说拖鞋而是说他自己的感觉。
幻觉！
陶西右吸了口气，一屁股重新坐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都是幻觉，裴鹤京什么都不记得了，才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
“看会儿睡吧。”陶西右情绪低落了些许，闷闷地说。
可能因为心情闷，梦中也闷，晚上陶西右睡得并不安稳，半夜被子掉了一半把他惊醒。
陶西右睁开眼，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突然听见了另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裴鹤京？”
陶西右试探着唤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他连忙翻起来，摸着黑跑到床边按亮了台灯。
裴鹤京整个人在发抖，一脑门的汗珠，陶西右吓了一跳，忙上手推了推他的手臂，掌心触碰到一片滚烫。
“裴鹤京！”
医生连夜爬起来给裴鹤京看病，好在只是感冒发烧，估计是晚饭后出去穿得少了些着凉了。
吃过退烧药，医生们离开房间，陶西右一个人守着裴鹤京，拿毛巾打湿温水给他擦额头。
“你去睡。”裴鹤京说话时嘴里呼出来一股热气，“我没事。”
“可闭嘴吧。”陶西右用力地拿毛巾蹭了下裴鹤京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这身体现在是一点都不争气！”
裴鹤京还想说话，陶西右直接拿毛巾按住他的嘴巴，“别道歉了，闭上眼休息。”
就这么擦了二十来分钟，陶西右又给裴鹤京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五，总算是降了不少下来，但也还是有些热。陶西右不敢放松警惕，但又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床边嘀咕，“小小的老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嗯。”本来闭着眼睛的裴鹤京突然抬手握着陶西右的臂膀，带着点力道把人往上拉，“上来睡。”
“别别别！”陶西右连忙要挣脱，他困得晕头转向的，努力睁着眼，“你爷爷看见又要臭脸。”
“不管他。”裴鹤京此时手劲儿挺大，把陶西右半个身体拖上床来，“沙发不好睡，也摸不到我的温度。”
倒也是，考虑了下一会儿睡着了还得定闹钟个把小时起来看一次裴鹤京有没有反复高烧，也着实麻烦，还不如占用一点儿床，抬手一摸多省事儿。
“就睡几个小时，你放心，我睡相很好。”陶西右这么说着，把拖鞋蹬掉，熟门熟路地钻上来，嘴里还不忘念叨，“我是听佣人们说张玉从来没在你房间留宿过，不然小爷可不睡别人睡过的！”
“什么？”
“没事，快睡吧困死了！”
睡相好是陶西右的谎言，蹬被子，像虾米一样顾涌翻身，动静不大却没个安稳。不过他倒是还记得要观察裴鹤京的体温，最后迷迷糊糊地手臂一横，把手背搁在裴鹤京颈侧，沉沉睡去了。
反正如果烫，应该会把他烫醒吧。
一直到天蒙蒙亮了，窗外有小鸟叫了两声，突然扑腾着翅膀飞远，陶西右突然睁眼，手背靠着的皮肤不烫，倒是有些黏糊，是出过很多汗的缘故。
他忙翻了个身，脑袋凑近裴鹤京，打算拿手心去按按对方的额头。
“我擦！”手突然被裴鹤京抓住，陶西右吓得爆了粗口，“你没睡？吓我一跳！你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裴鹤京缓缓睁眼，呼吸平缓，他没松开陶西右的手，依旧握得紧紧的，开口时声音很涩。
“我做了一个梦。”
“梦？”确认裴鹤京没有哪里异常，陶西右靠回枕头上，疑惑地眨眼，“什么梦？”
“裴宁成。”裴鹤京说。
陶西右本来微微眯着的眼皮一下往上飞，瞳孔都颤了两下，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裴宁成，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极少被人提起，但陶西右还是听说过的。
这是裴鹤京的父亲。

第47章
裴鹤京的语气还算平静，但他一直攥着陶西右的手，陶西右猜测他内心估计有点乱，便也没有多说，只静静听他讲起梦境。
裴鹤京做的这个梦像是上帝视角和第一视角的结合，他先看见了裴宁成的过去。
“他是一个，风流浪子。”裴鹤京回忆着梦中的场景，他现在讲长段的话语速会慢一些，能确保流畅度，这也方便了陶西右身临其境。
尽管底下有两个弟弟，但是裴宁成一出生就冠上了“嫡子”头衔，是未来坤元的继承人，尊贵无比，风光无限。
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裴瑄从小刻意培养，裴宁成还是长成一副放荡不羁的性子，他不稀罕继承人的身份，也不想以后一辈子困在坤元，更不想为了集团而联姻。
他想要自由。
玩乐队、玩赛车、搞极限运动，随心所欲地谈恋爱，裴宁成不在乎危险，只享受年轻。一直玩到三十岁，家里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都已经成立家庭有了后代，裴瑄多次说教无果后，一气之下断了他的卡。
缺钱对于裴宁成来说是件新鲜事，他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刚开始他想自己做公司挣钱，但身边的朋友都被裴瑄打过招呼，没人敢借钱给他，最后他花掉仅剩的积蓄搞了个小工厂，没多久就被裴瑄安排着暗中搞垮了。
贫穷的日子又挺了小半年，这半年里裴宁成可谓是受尽人情冷暖，裴家富养了他这么多年，妄图离开挥金如土的生活变成一个普通人又谈何容易。
最后，裴宁成低了头，回到裴家，开始学着接手业务，也答应了联姻。
联姻对象是门当户对的周家千金周敏敏，她活泼开朗，为人豪爽，还长得漂亮。她可看不上裴宁成，认为他就是个长得帅一点的没本事的中年混混。
可惜裴家背景在这儿，两方家庭一合计，给他们婚事拍了板，为此周敏敏可是闹腾了很久，又是离家出走又是跳楼威胁的。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拧得过，嫁过来了。
两人一碰面，那是针尖对麦芒，一个鼻孔朝天，一个瞳孔歪半边，你看不惯我，我更是讨厌你，新婚之夜差点没打起来，最终以裴宁成睡沙发结束了闹剧。
从互不顺眼到勉强说话，两人用了快三个月的时间，还是有次周敏敏痛经痛得脸煞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裴宁成以为她得了什么大病，吓得抱着她一路大叫着下楼，惊动了一宅子的人，后面才想起叫家庭医生过来。
这件略微尴尬的事缓和了两人的关系，但也止步于此，裴宁成在公司学着做事，周敏敏则是出门上班，平静的时光一晃而过，一年过去，两人进化成朋友的状态。
他们倒是和平，可急坏了裴瑄，眼见着其他两个儿子的儿子都已经会跑会跳，裴宁成却还迟迟没个后代。
所以，裴瑄使了点手段，裴宁成和周敏敏喝下了加了东西的酒，生米煮成熟饭。
这件事让原本的朋友关系瞬间破裂，不论裴宁成如何道歉，周敏敏都恨得不行，她讨厌别人算计，却又迫于家里的压力反抗不得，更要命的是，就这么一次而已，她居然怀孕了。
不是爱情的结晶，是算计的成果。
“她生下我，但并不怎么爱我，更讨厌我的父亲。”裴鹤京回忆着多年前的一幕幕画面，“他们极少说话，也不住一个房间。 ”
在裴鹤京慢慢记事的童年里，裴宁成和周敏敏更像是合租的室友，能不交流就不交流，裴宁成倒是对裴鹤京要耐心些，会陪他玩积木，抓小鸟，但他时间很少，而且裴鹤京更渴望裴宁成和周敏敏一起陪他。
孩子时期这样的渴望很少得到满足，也是裴鹤京后来性子冷淡的促因。
转折发生在裴鹤京五岁那年。
周家内部出了大事，全部人都被追责，只除了嫁出门且一直没有参与家中经营的周敏敏，这毁灭性的打击几乎让她一病不起，尽管她父母不是直接参与者，可也根本避免不了牢狱之灾，曾经那些攀附讨好的人一哄而散，没有任何一家愿意帮忙。
这种情况下，其实就连周敏敏在裴家的地位都必然要受影响，她冷落裴宁成多年，就算裴家要借着这个由头将她休出门也再正常不过。
但是裴宁成没有，他不仅四处奔走想办法为老丈人和丈母娘寻找减轻刑罚的证据，更是在主宅放了话，谁要是敢怠慢周敏敏分毫，就是跟他作对。
周敏敏的世界坍塌、风雨交加，偏偏是她一直看不上的裴宁成，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用肩膀帮她抵挡住风雨倾斜。
他说敏敏别怕，有老公在呢。
若是平常，周敏敏必定要翻着白眼讽刺两句的，但这一次，她眼眶通红，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裴宁成一手搂住她，一手牵着小小的裴鹤京，“我会尽力的。”
多亏裴宁成发力，周家父母最终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周敏敏感激不尽。
她看着裴宁成，好像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向这个男人，他现在成熟、稳重得多，又长得英俊，还有这么尊贵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多年守着她这么一个表面妻子的。
她提出可以离婚，裴宁成绝不同意。
“敏敏，我早就喜欢你。”裴宁成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奢望，但是……但是请你看在鹤京的面上，咱们将就过下去吧，行吗？”
哪里不行呢？周敏敏笑着笑着又哭了，骂他：“真是没出息，以前风流倜傥，怎么到我这儿一句喜欢憋了这么多年！”
浪子回头，冰山也融化，裴宁成终于和周敏敏住一个房间了。
那是裴鹤京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周敏敏辞了职陪在裴宁成身边，跟着他应酬、出差。
裴宁成酒量不太好，饭桌上周敏敏大手一挥干倒一片人，她性格豪爽，办事周到，很得好感，他们就这么默契地配合着，谈成一单又一单的生意。
其实他们可以不用那么拼的，只是想要做出成绩来，为以后的管理打下服众的基础。
回到家，他们会一起牵着手来儿童房看裴鹤京，摸摸他的脑袋，承诺周末一定一起去游乐园玩。
裴鹤京幼儿园有场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他暗自期待了好久。但当时也恰逢港口项目紧张的时刻，裴宁成和周敏敏三天两头就往外跑。
“鹤京。”裴宁成在大门口蹲下来，摸摸裴鹤京板着的小脸，将手上的手串撸下来揣进他兜里，“爸爸和妈妈会尽量赶回来，你明天早上一睁眼就会看见我们，手串陪了爸爸很多年，你今晚要是睡不着，就把它放到枕头边，就像爸爸陪着你。”
“那天的夕阳很红，妈妈抱了下我，拉着我爸走了，他们的背影也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在那条两旁开满黄色小花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裴鹤京讲到这里停住，许久没有声音。
眼睛酸酸胀胀的，陶西右紧了紧裴鹤京的手，小声地开口，“然后呢？”
裴鹤京说不记得了，梦就做到这里。
可陶西右知道的……他知道，裴鹤京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了。
“原来你小时候。”陶西右有些难过地说：“那么有钱，却不快乐。”

第48章
和陶西右猜想的一样，裴鹤京做的这个梦内容都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的表现。
“远期记忆优先恢复。”吕医生脸上带着微笑，一边做记录一边对裴瑄汇报：“这是重要的恢复信号，鹤京少爷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
裴瑄脸上不显，但眉眼间明显放松许多，紧接着就问：“完全恢复需要多久？”
“这……”吕医生顿住，解释道：“人体的大脑是极为复杂的，目前没有办法给出非常准确的恢复时间，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但就鹤京少爷的现状，只要不出意外，我个人倾向于会在半年之内。”
半年啊，其实并不是很久远。
陶西右站在一旁，听完吕医生的话，高兴之余又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失落。
这一丝失落在回到房间，看见裴鹤京在学着摆弄手机尝试给他转账时达到顶峰。
“我想给你转钱。”裴鹤京说：“给小喜买点玩具。”
小喜是陶伟和李雪婷的女儿，现在已经长得白花花肉嘟嘟的了，陶西右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会儿陶伟新发来的照片。
“为什么呢？”陶西右神色复杂地看着裴鹤京，对方似乎正在为不知道他的卡号而苦恼，“那是我侄女，又不是你的。”
手指停顿，裴鹤京将手机放下，转头看他一眼，自然地接口：“你喜欢她不是吗？”
“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情，又不需要你来买单。”陶西右脸色冷下来，“你管这么多干嘛？”
裴鹤京皱起眉头，仔细看着陶西右的脸，问他，“在生什么气？”
是啊，在生什么气？莫名其妙的。
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陶西右突然清醒，忙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说：“没什么，估计是饿了心烦，我找点东西吃去。”
裴鹤京一把抓住陶西右的手，他面色冷静，语气还算得上温和，“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陶西右啧了一声，想甩脱，“你别弄了，我不会要你的钱的，你的任务是好好养病早点恢复，我也可以早点结束我的任务。”
裴鹤京不放手，又问：“任务结束，那之后呢？”
手腕被握得极紧，甚至是有点痛的力道，陶西右停止挣扎，故作无所谓地开口：“当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再无交集。”
“不行。”裴鹤京想也不想地说。
怼人的话到了嘴边，想起监控，陶西右又忍下来了，他猛地甩开裴鹤京的手，急匆匆离开了房间。
一下午陶西右的情绪都不高，也不太跟裴鹤京说话。
晚饭过后又是散步时间，陶西右走在前头，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是沈岭发来的信息，叫他放心处理自己的事，公司有他坐镇完全没问题。
不靠谱的沈岭这次倒是难得靠谱了一回，陶西右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由失笑。
裴鹤京走上前来，突然抬手碰了碰他的手。
“怎么了？”陶西右侧头问。
“你不开心，我下次不做。”秋风吹过裴鹤京头顶，将他的发丝扬起几缕，那张时常带着冷漠的脸此刻莫名柔和，眼神也静。
陶西右突然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主宅，来到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两旁龙柏整齐茂密，在秋天也还是绿油油的。
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走这条路时，陶西右还偷听到裴元和喻梁的密谈。那时候他和裴鹤京什么都没有，吓得装聋子以免灭口。
现在想来也是好笑。
陶西右有些感慨，说：“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生你什么气呢？”
这些话是真心的，陶西右觉得失忆前的裴鹤京是混蛋，但不关现在裴鹤京的事。
除了刚开始的那两天受了点气，过后的这么长时间里裴鹤京其实是很听陶西右的话，非常省心。
最近裴鹤京甚至在慢慢尝试着关心他，即使很排斥和别人交流，也会特意吩咐小陈去给陶西右买好喝的奶茶和蛋糕。担心沙发难睡，一直让陶西右来床上休息，裴鹤京自己去睡沙发，当然陶西右没让……
“今天是我自己的问题。”陶西右摸了摸鼻子，突然转过身，小步小步地走，“其实我之前骗你的，我不是你的白月光，你以前也不喜欢我。”
裴鹤京走在陶西右身侧，配合着他的速度走一步停一步，让两个人始终在一条线上，闻言问，“那你是我的谁？”
“嗯……”这是个好问题，陶西右想了想，说：“什么都做过了，但是你没有爱过我，这种情况，我算你的谁呢？”
这个反问显然出乎裴鹤京预料，他顿住脚步，垂眸思考。
陶西右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顺手摘了根树枝放手里玩儿。
几秒钟过去，身后有脚步声渐近，陶西右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拥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对不起。”裴鹤京微微垂着头，在陶西右耳边低声道歉。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陶西右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两只手垂着，他看向小路尽头，像是在重复给自己听，“我怪你什么呢？”
“哟——”
一道突兀的男声陡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打断了有些忧伤的氛围，陶西右忙从裴鹤京怀里钻出来，回头一看，是一张欠揍的脸。
裴沙川先是看了眼裴鹤京，又去看陶西右，视线来来回回，贼眉鼠眼的。
“这是你远房堂弟，裴沙川。”陶西右给裴鹤京介绍。
裴鹤京冷冷地看向裴沙川，眸光褪去了先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淬了霜的锋锐，他一言不发，冷得裴沙川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鹤京哥。”裴沙川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没人理他，裴沙川的笑容逐渐扩大了些。看来真如传言那样，他的这位继承人哥哥几乎是废了。
裴沙川早就看陶西右不爽到了极点，之前好不容易等到他被裴鹤京甩掉，却又因为工作被调去外地没来得及收拾陶西右，为此他深感可惜。
还好，现下陶西右又回来了，裴鹤京又什么都不记得了，真是天助他也。
“鹤京哥，你怎么还跟他拉拉扯扯？”裴沙川抱着手臂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来我们裴家就是奔着钱来的，你那时候中毒搞不好就是他和别人合伙下的手。”
“你还真是张口就喷粪啊？”陶西右冷笑。
裴沙川观察着裴鹤京的脸色，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又大着胆子说：“听他们说老爷子把你找来是给鹤京哥当护工的，等你这单结束不如来伺候我？来给我洗个脚提个鞋，本少爷给你按天结算，一天一万。”
“哟！”陶西右无语到笑出声来，“真是乌龟掉盐缸里，给你这小王八闲完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扣扣搜搜给个一万还想老子伺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呵，装什么？”裴沙川撇着一边嘴，立刻接话：“你这种小门户来的，给我提鞋都是你高攀了，嘴上拒绝我，心里面乐开花了吧？”
有时候陶西右真的想撬开裴沙川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两个gao丸逐渐发育成形成左右脑，布满沟壑却完全不能思考？
是怎么做到又普信又蠢成这样的，以前觉得他像小说里的炮灰都是抬举他了，现下陶西右简直觉得裴沙川得是那种游戏里一出场就被一刀了结的npc，最多只有两句台词的那种。
“啧，我听你说话吧。”陶西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真新鲜啊！”
“你！”裴沙川说又说不过，见陶西右神色自若那样子他怎么看怎么讨厌，便突然上前两步打算把人捉住，“鹤京哥，我带陶西右去我家玩玩，晚点再给你送去。”
陶西右眼瞧着形式不对，立马往裴鹤京身后躲，裴沙川更气了，嘴上暗骂一声就要追过去。
“嗷！”
一直没动的裴鹤京突然出手，摁住裴沙川后颈，跟按个小鸡似的，裴沙川耸着肩膀痛得直叫。
“鹤京哥，快松手！我是你弟弟啊！”
裴鹤京根本不理会，直接将他往一旁的树上怼，裴沙川半个身子钻进松树里，树枝在他脸颊上戳出好几道口子。
“你也配。”裴鹤京说了这么一句，不管裴沙川如何挣扎，松开手抬腿就是一脚踹他腰上。
“啊——！”
陶西右看得眼皮一跳，裴沙川的尖叫声惊飞躲藏在树尖上的两只鸟儿。
主宅灯火通明，裴瑄本来已经休息，又不得不起来处理。
裴鹤京和陶西右站在一边，裴沙川糊了一脸血，头上还插着狠树枝，狼狈地侧着身体坐在沙发上嗷嗷叫唤着“腰断了，腰断了！尚睢你轻点儿！”
等尚睢给裴沙川处理完伤口，裴沙川顶着裴瑄黑沉的脸色，两腿一抖就开始告状，说自己不过遇见裴鹤京和陶西右，上前问个好，莫名其妙就挨了打。
裴瑄听罢，转头看裴鹤京，是要听他的说法。
“目无兄长，出言不逊。”裴鹤京简短地说。
“我又没有说你！”裴沙川摸着脸上的纱布极不服气，“我说一个外人，你却打我，大爷爷，你评评理，咱们裴家向来团结，哪有为了外人伤自己人的道理！”
裴瑄冷呵一声，震得人后颈寒毛倒竖，“跪下！”
空气骤然凝固，陶西右心底也不由地一惊，揣在兜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裴沙川反应得最快，嘴角弯起来，等着看裴鹤京下跪。却不料裴瑄眼神倏然钉到他脸上，又重复：“我让你跪下！”
扑通——
膝盖触地发出闷响，裴沙川身体反应快过大脑，骨子里对裴瑄的恐惧占领上风，他哆嗦着跪直，一时不敢说话。
“小陶是客人。”裴瑄冲裴沙川命令，“道歉。”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陶西右真要大叫三声我草，有朝一日他居然能从裴瑄的口中听见顺耳的话，这简直不要太惊悚。
裴沙川又怕又气，却也只能涨红了脸冲陶西右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裴瑄又看向裴鹤京，那目光好似在询问这样的处理是否满意。
“爷爷，”裴鹤京突然说，“我喜欢陶西右。”

第49章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拽过来，齐刷刷落在裴鹤京身上，个个震惊得不行。
“你疯了？！”这下可不管场合不场合了，陶西右倒吸一口凉气，咻地一下扯住裴鹤京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警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是把脑子撞坏了不成，赶紧撤回！”
可裴鹤京不为所动，依旧固执地盯着裴瑄，态度很明了。
——我喜欢陶西右，所以这个结果我不满意。
裴瑄枯瘦的指节深深陷进沙发扶手之中，面色沉重，胸膛起伏明显快了许多。一旁的郑伯连忙端起水杯让他喝点压一压，低声劝导着，“老爷，冷静，他现在失忆了，作不得数的。”
类似的话吕医生也说过，裴鹤京现在记忆尽失，又是陶西右和他朝夕相处贴心照顾，难免生出些许情感，但也仅限于失忆期间了。
一旦记忆恢复，情感自然也会发生改变，这期间的一切都如同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现在正值裴鹤京记忆恢复的关键阶段，万万不能刺激他，以免发生意外。
思及此处，裴瑄神色稍缓，没有就裴鹤京的那句喜欢表态，只是问：“那你觉得如何处理？”
“放去国外历练吧。”裴鹤京轻飘飘地宣判。
“我不！！！”裴沙川怎么都没料到局面三言两语间突然变成了这样，惊得也顾不上脸上的伤了，膝盖交替着往前挪动两步，声音都叫破了，“我不去国外！大爷爷，我错了！”
倒不是裴沙川大惊小怪，而是他本来就不是裴家的核心人物，只不过是个旁支小辈，他父亲努力多年才让他也能在集团里分一杯羹。就这么被赶去国外，人生地不熟不说，不做出点成绩，根本不可能再回来重新任职。
那他家里那一支可就再没什么油水可捞，在家族里更是地位不保……这后果根本不是裴沙川能够承受的。
“陶西右，我错了陶西右！”裴沙川见裴瑄不为所动，又扭过身体冲着裴鹤京和陶西右的方向胡乱认错，一张脸上五官都快揪一堆去了，“鹤京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再不敢的了！”
陶西右瞅着裴沙川这狼狈样有些嫌弃，把视线移开了，裴鹤京倒是冷冷地看着他，那无情的模样像极了没失忆之前的样子，淡漠道：“磨磨性子，什么时候有个人样再回来。”
裴家旁支众多，即便有森严的家规在上，裴瑄的严厉在内，照样没法约束住全部人，生出一些时常打着裴家旗号在外头装腔作势、贪财好色的纨绔子弟。
裴沙川就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他之前还算低调，并不十分辣眼。裴鹤京失忆前一般也懒得和他们这类人清算，但越不理会，便总有人会慢慢撑大了胆，就比如这次裴沙川以为裴鹤京失忆就没了危险性，硬是要贴上来找死。
“我不！”裴沙川还想挣扎耍浑，“我不去，我还要跟着裴元哥做事儿的！”
小陈得到裴鹤京的点头示意，上前钳着裴沙川的两条手臂把他拖下去了。
鬼哭狼嚎的人消失，现场总算安静下来。裴瑄清了清嗓子，没有就裴鹤京的处理发表意见，也没有如同陶西右想象中那样为裴鹤京刚才的那句喜欢大发雷霆，只是不咸不淡地嘱咐早点睡就走了。
“你爷爷也疯了？”等人都走了，陶西右才疑惑地说：“他不是要让你娶妻生子吗？而且他最讨厌我了，这会儿听你说这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没有生气？”
“我不会娶妻生子。”裴鹤京说罢突然牵住陶西右的手，接着便往楼上走。
“我靠你放手！”陶西右一路挣扎，“你干嘛呢！”
“不怕。”裴鹤京跟没事儿人似的，淡淡地说：“已经说了。”
“说个毛线！”陶西右又气又恼，一进房间连忙挣脱出来，“你别抽风了大少爷，草民的命够苦的了！”
“右右。”裴鹤京垂头看他，眼眸幽深，语气裹着点未散的沙哑，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说的是真的，喜欢你。”
陶西右吓得连忙退后一步，目光复杂，他的大脑里理智在尖叫：不可信！这是失忆的裴鹤京，对方口中的喜欢也只是像一场梦，一旦醒了就破碎得灰都见不着！
可看着裴鹤京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冷寂的阴影，那双瞳孔裹挟着汹涌的春潮，将他整个人缓缓卷入冷热交替的漩涡时，陶西右却动弹不得。
喉结突然滚动一下，陶西右仿佛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温暖春风拂过，树梢上翠绿的嫩芽突然迸发发出的声音。
“少来骗我。”陶西右又缓缓退后一步，指甲掐进手掌心，咬牙道：“你现在喜欢，等你好了一切就都……”
陶西右退，裴鹤京就往前跨，他用眼神稳着陶西右，直到陶西右退到了落地窗前。
背后再没了退路，陶西右后知后觉地抬眸，眼睁睁瞧着裴鹤京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住他的后颈，指腹的温度烫得他发颤。
未等陶西右惊呼出口，柔软的唇已重重压下。
裴鹤京的那句喜欢是投入湖中的石，令陶西右的心泛起涟漪，但不足以让他失智，可吻不同。
吻是陶西右记忆的开关，贴上的那一瞬间，曾被他刻意忘记的、封存的那些关于裴鹤京的甜蜜回忆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迅速将他淹没。
像是美好的幻境，帧帧都如同裹了毒液的蜜糖，令人欲罢不能。
陶西右挣扎着抬手抵住裴鹤京的胸膛以示抗拒，裴鹤京便短暂松了几分力道，他牢牢地将陶西右圈在自己怀中，贴着他的唇承诺，“就算记起来，也会喜欢你。”
这句话如同定身符一般有用，陶西右睁着眼紧紧闭着唇，跟个木头人一样不动了。裴鹤京也不急，他贴着陶西右，一下一下亲下去，又离开，再亲下去，发出轻微的啾啾声。
直到陶西右放松警惕，裴鹤京在某个亲下去的瞬间，突然变换了动作，轻轻扫过陶西右的唇纟逢，同一时间，陶西右瞪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脑袋里更是乱成一锅粥，只剩下耳畔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天响。
裴鹤京抓住陶西右分神的机会，直接抵开他的牙齿探了进去，时而辗转厮磨，时而激烈纠缠，陶西右完全招架不住，四肢软绵绵的，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 咽，又被裴鹤京尽数tun没。
从前陶西右不懂，为什么总有人会反复爱上渣男，明明知道对方不是可以托付的人，还是要忍不住心软上当，清醒着沉沦。
此刻被吻得迷迷糊糊，他总算得到了些许真相：因为心脏和身体，有的时候是不愿意听从大脑的指挥的。
即使理智告知这个人不可信，可身体还是为他发烫，心脏跳动也因他异常。
骗子……
裴鹤京的手钻进衣服下摆，微凉干燥的掌 心贴上他后背的时候，陶西右在心里吐槽：骗子，又来骗老子的感情和身体了！
陶西右腰间因为衣服往上撩的缘故，露出一点皮肤，裴鹤京按着陶西右亲了会儿，突然停住，侧过头，冷冽的目光瞬间锁定监控摄像头。
正在迫于工作原因不得不盯着摄像头的医生本来就看得满脸通红，怎料监控画面中的裴少爷亲到一半，冷冰冰的视线突然甩过来，似一把冰剑直射他的眉心，值班医生暗道不好，赶紧关闭了监控。
摄像头里红点熄灭的瞬间，陶西右被裴鹤京兜住豚面对面抱了起来，亲吻始终未停，一直持续到陶西右被压 到被子上头。
“大骗子。”陶西右趁着裴鹤京给他喘气的间隙，用发软的滚烫的手指戳着裴鹤京的心口问：“不爱我，当初怎么会把那个手串送给我？”
他知道失忆的裴鹤京给不出回答，果然，裴鹤京的吻下一秒就落到他的喉间。

第50章
没做成，晚饭时陶西右因为郁闷没吃多少，两人亲着亲着他肚子就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动静，打破了火热的氛围。
陶西右脸红得跟熟透了的蜜桃似的，紧紧闭着眼装死，裴鹤京盯着他看了会儿，亲亲他颤动的眼皮，“右右，起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厨房阿姨手脚麻利地弄了碗面条，陶西右呲溜呲溜暴风吸入。
裴鹤京坐在对面，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着下巴，静静地看他吃。
“不行。”陶西右吃完，抽出纸巾擦擦嘴，终于恢复了理智，说：“你以后别再这样色诱我了，我年纪小，容易相信人。”
“今晚别睡沙发了。”裴鹤京似乎一点儿不意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不到我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你的心落都不到实地，也不愿意信我的话。但这期间你别离我太远，可以吗？”
啧，瞅瞅这话说得，要是再加上一句“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的话，完完全全就是标准的渣男语录。
呵，想必裴瑄也是觉得只要裴鹤京记忆一恢复，又会像之前那样一脚把他蹬了，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陶西右眯着眼回过味来，“啧”了一声。
万恶的资本！
突然，他脑袋里灵光一闪，打开了新思路，随即有些赌气地噘起嘴，“你如果非要这样……恋爱咱是谈不了的，不过觉可以睡，俗称p友，你干不干？”
此话一出，裴鹤京脸色沉了。
“啧。”陶西右悻悻地说：“不干算了呗，要不是看你业务能力强，我还不愿意呢……”
“……行。”
出乎意料地，裴鹤京竟然答应了。
陶西右眉毛高兴地挑了挑，嘿嘿笑了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举起杯子喝水，实则内心邪恶地笑开了花。
谁叫裴鹤京当初耍他，现在失忆了还不放过他，还要来勾引他、关心他，还说喜欢他……
呵呵！老虎不发威当他小猫咪呢？等裴鹤京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上赶着被他当小鸭子用了不知是何感想哈哈哈。
很快陶西右就笑不出来了。
裴姓p友为了展现业务能力，当夜不管时间已经到了凌晨，直接开做，弄得他合不拢月退，陶西右颤抖着恍惚间想：为什么人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吻技和床技却如同刻进骨子里一般熟练？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
房间里的监控第二天也没开，吕医生认为现在已经无需二十四小时对裴鹤京的言行举止进行分析。
“裴少爷现在除了记忆还未恢复以外，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那就这么放任他俩厮混？”裴瑄眼皮狠狠跳了跳，面色不悦。
他的乖孙子可真是好样的，昨晚才当着他的面说喜欢，连夜就给人拐床上去了，现在都九点了两人还没起床……
“有需求是好的现象。”吕医生轻咳两下，声音低了些，“年轻人么，一直憋着也不利于健康。”
裴瑄眼皮跳得更凶了，他原本就不喜欢陶西右，可偏偏裴鹤京出了意外……这也就罢了，大不了算裴家欠陶西右一个人情。
可偏偏事情又发展到裴鹤京当着众人的面坦白心声，裴瑄这些日子可是看得清楚，这陶西右根本就没有出格的举动，一直是勤勤恳恳地当着偶尔偷懒的护工，是自家孙子这坨白菜上赶着进小猪嘴，他能说什么？
总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人赶走，眼下这情况陶西右还有大用。
“记忆恢复就好了。”吕医生看着裴瑄就跟硬塞了几个窝窝头哽住了似的，脸色快黑透了，忙将之前说过好几次的话又拿出来安慰。
没错，恢复记忆就好了，到时候裴鹤京肯定会厌恶得不行，立马将陶西右赶出去。
裴瑄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拄着拐杖离开房间，谁料到门口恰好碰见陶西右打着哈欠开门出来，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毛衣，领口开得大，脖颈间青青紫紫好几个印。
裴瑄看了一眼就跟被开水烫着了似的移开视线，刚刚才松下来的眉毛又挤一起去了。
倒是陶西右没想到会碰见裴瑄，忙放下手打了个招呼，“嗨，裴老爷！”
昨晚那是天时地利加一点赌气，此刻陶西右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看裴瑄那态度是打算装聋作哑，可他和裴鹤京疯了一晚也是瞒不过去的，还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一时气不过拿拐杖打他。
毕竟就这么个宝贝嫡孙，失忆前后都跟他搞一起了。
啧，又不是他主动的，要是打，他就哭嚎说是裴鹤京强迫的，看裴瑄怎么收场……
这边陶西右正幻想呢，就听裴瑄匆匆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耶？不科学啊。”
陶西右望着裴瑄又沧桑了几分的背影嘀咕，“居然这都能忍，啧啧，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姜辣不辣小高是最知道的了。
自打裴鹤京出事儿，裴瑄坐镇公司，他这个前总裁助理被迫天天跟着裴瑄工作，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还好最近裴鹤京恢复得极好，情绪基本稳定，他才终于被派来给裴鹤京讲解集团内部的一些情况。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裴鹤京在任时谈下的一些项目，合作方是只认裴鹤京一人的，就算裴瑄出面也不太好使。
本来外界就对车祸事件传言纷纷，都说裴鹤京消失这么久怕是好不了了，不少合作方已经在解约的边缘徘徊，拖不了半年这么久。所以裴瑄打算让裴鹤京在记忆未曾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能偶尔露面稳定军心。
小高手握数沓资料，暗自握拳，决心要当好讲师，帮助自家老板快速上手，于是一时激动忘了敲门，直接进了书房。
“对不起对不起！”
下一秒，小高抬手挡着脸，快速倒退着又走了出来。
真是大意了大意了，居然犯了这么基础的错误！
陶西右从裴鹤京怀里起来，嘴巴红嘟嘟的，耳朵尖更是粉得不像话。他将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扯出来，顺便曲起指关节往那只手手背敲了几下泄愤，“小爷心疼你待会儿听课辛苦好心给你送水，你矿泉水不喝，喝口水是吧？死鬼！”
别看陶西右手细细嫩嫩的，力气可不小，一敲一个小印儿，裴鹤京也不恼，就着那只手捏捏陶西右的手腕，“谢谢陶总。”
这是刚才陶西右自己说的。
“虽然你是大总裁，可也别小瞧了我，我现在也有自己的公司，高低也是个老板呢。”
本来是想炫耀下自己年纪轻轻也是小有成就，这会子被裴鹤京在这种关头用这种宠溺的语气喊出口，陶西右真觉得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丢下一句“烦死了”就跑出书房。
耳朵冒着热气，脚下生风，陶西右低着头跟头小牛似的急匆匆下楼往前院走，迎面差点撞到人。
“对……”陶西右嘴里刚吐出来一个字，抬头看清来人时突兀地断了。
张玉似乎也没料到在这个时间会撞见陶西右，素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他率先开口：“好久不见，西右。”
“昂。”陶西右干巴巴应了一声。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尴尬，张玉是失忆前裴鹤京的白月光，而陶西右当时是裴鹤京假戏真做的情人。张玉隐瞒所有，而陶西右也没说自己和裴鹤京的“合作”，倒也算扯平。
可陶西右自己傻乎乎的把张玉当成在裴家唯一交到的朋友，有过这么一段关系“好”的时光。
最后陶西右被踢开，张玉内心深处也有裴鹤京，看样子该是苦命鸳鸯终成双吧，可又出了这档子事，裴鹤京记忆全失后不认张玉反而认陶西右。
这下好了，张玉是裴鹤京失忆前的白月光，而他陶西右是裴鹤京失忆后的p友。
天杀的，好畸形的关系。
“我们……聊聊？”张玉鼓起勇气说。
他是过来收拾落在老爷子房间的电针仪的，自从陶西右回来，他就一直有意避开，今天既然撞上，或许缘分到了吧。
陶西右闻言想了想，委婉拒绝道：“咱俩……有什么好聊的？”
“聊他吧。”张玉说：“有些事想同你解释。”
行吧，反正无事，陶西右耸耸肩膀跟着张玉走了。
来到从前一起喂过鱼的亭子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米距离，四周很安静，只偶尔听见锦鲤弄水发出的咕咚声。
张玉率先开口：“自从他中毒，我和你就再没有交集，是我感到……”
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张玉顿了两秒才继续说：“感觉自己像是插入你们情感的第三者，所以心虚愧疚，每每打开聊天框，都不知该和你从何处讲起。”
这不巧了么？陶西右抬起眉毛，“你这话说的，怎么看我都更像小三吧？”
“我也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这么多年我跟他确实疏远，说不熟悉也并不算假。”张玉摇摇头，或许不擅长解释，浅浅地吸了口气，“那时候和你不熟，不敢说，后来和你熟了，又开不了口，怕你觉得我虚伪、做作。”
“啧，行吧。”陶西右挠了挠头，“那你现在干嘛又找我说这些？”

第51章
“其实早该说的，我之前并不知道他对我……中毒那天我是真吓到了，不是有意做出出格的举动。”
张玉解释说：“他醒来之后对我的态度突然发生巨大转变，甚至和老爷谈条件……这些事我其实也是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解释那一切，老爷要我照顾他，我没得选。”
“你喜不喜欢他？”陶西右突然盯着他问。
张玉没想到陶西右会突然问这么一句，他脸色复杂，紧紧闭着唇没有作答。
“得，你喜欢他，他呢也喜欢你。他做的事你不知情，但你俩的事，我当时也是不知情的。”陶西右突然拍了下手心，下了结论，“所以，咱们互不为小三得了。”
“你也是身不由己。”陶西右摊开手，大度地表示理解，“身在裴家，打小喜欢少爷却又看不见未来，好不容易将心思都藏进肚子里，多年后他却又突然要跟你在一块儿，而且你还没有拒绝的权利，你得听话。”
“是……”张玉目光落到湖面，波光在他眼底映出几分落寞，“我和他从小认识，或许也生过懵懂情感，但是西右，无论你信不信，我真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陶西右倒是不解了，“之前他不是已经和他爷爷谈妥了吗？障碍清除，你俩关系进展得也挺好的，怎么，没在一起？”
张玉牵强地勾了勾嘴角，尝到丝丝苦涩的味道，“年少时的情感保鲜期又能有多久？他对我而言是一个特别的、重要的人，没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愿意效忠他，照顾他，但我早就没想过在他身上渴求爱情。”
“老爷要我在他身边，是想用我来刺激你。他对我是突然好了许多，态度暧昧，处处关心，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
张玉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茧，用力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何尝不明白，裴鹤京倘若真想跟他在一起，他只能接受。可他从此只能做一只待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永远见不得光，还要眼睁睁看着裴鹤京娶妻生子。
裴瑄的暂时妥协又哪里是真的成全？倘若张玉就这么像暗处的情人一样留在裴鹤京身边，看他家庭美满，早生贵子，早晚会崩溃放弃。
“我的结局，也未必比你好多少。”
张玉缓缓收拢掌心，睫毛颤动两下，压下一阵酸意，“裴家风光无限，可从小被它养育的我，是以失去自由为代价的，在这里我过得如同行尸走肉，只有你把我当成过朋友。”
“西右。”他眉宇间有团化不开的阴郁，低声说：“抱歉当初不够勇敢，没有及时向你说明，我是真的也将你当成朋友，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聊聊，可是你突然走了，后来，他又失忆……”
意外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我想你一定讨厌极了我，所以这次你回来我一直没好意思见你，今天碰见了，或许是天意，叫我要抓住机会。”
张玉是一个干净温柔，带着点淡淡疏离的性子，陶西右其实很惊讶他今天会说出这么多心里话。
裴家是一个巨大的、豪华的牢笼，这里面的人个个光鲜亮丽，却又个个都不得随心所欲。上位者尚且有所牵制，更何况像张钰这样的附庸者，他看得清楚，却又对自己的命运毫无办法。
“其实我也没怪过你。”陶西右看着张玉低垂着的侧脸，轻叹出声，“我的感情怎么样那是我的命，没办法的事。我跟你之间……就是觉得尴尬，你懂吧？所以就干脆不联络了。”
就像电视剧里明明自己付出良多，结果自己的男朋友一直喜欢的是自己的好兄弟，自己的好兄弟也隐约对男朋友有点意思似的狗血尴尬，脚趾抓穿地板的那种。
即使好兄弟跟男朋友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是这段关系也绝对无法如初了。
“哎呀。”陶西右摆摆手，“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我明白。”张玉释怀地浅浅勾起一抹笑，“只要知道你不恨我就行，我不奢求一定要跟之前一样，就做个普通朋友我也知足。”
聊开了，回首看曾经其实也没多大的事，都是情感附带的情绪折磨得人心力憔悴，陶西右拍拍膝盖，准备告别离开。
“西右。”张玉突然叫住他。
“嗯？”
“你们要小心。”张玉犹豫地停顿一秒，最终豁出去一般说：“小心二爷他们。”
“怎么小心呢？难道你二叔真敢违背家规，对你动手，然后自己上位？”
午休时陶西右和裴鹤京一起坐在床上，他摸着下巴思考，“裴家十步一监控，你中毒之后更是严格，他敢乱来不是太冒险了？嘶，这个张玉也是的，说话不说全，我好难猜！”
裴鹤京搂着陶西右，把玩他头顶的一撮碎发，用食指绕着圈儿转。
“啧！”陶西右烦躁地坐直，抬手就给了裴鹤京一下，“我正在担心你呢，你倒好，失忆了跟白痴似的，倒是也动动你那受伤的脑袋瓜想一想啊！”
裴鹤京又抬手将陶西右扯回怀里，“二叔是谁？张玉？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相好？”
“啧，懒得跟你说，皇上不急急死帅哥。”
陶西右气呼呼地躺下，自己做了决定，“不过不管是不是他，我们现在都应该装作不知道，不能打草惊蛇，我回头跟小陈说说，让他暗中加派点人手……”
裴鹤京也跟着躺下，毫不吝啬地夸他：“右右真聪明。”
“不用谢我。”陶西右说：“你可快恢复记忆吧，把你优越的智商也赶紧恢复过来。”
智商恢不恢复不知道，反正某些方面最近是精神抖擞，陶西右感觉到身后的人贴近，瞪着眼整个人头皮都麻了。
“你他么的，缺失的脑子是不是都被虫子游上去填满了！一天天……唔！！”
未骂完的话被淹没于唇齿之间。
坤元。
裴宁德手里夹着雪茄，缭绕的烟雾漫过沙发靠背，靠在那儿的裴元起身，将烟雾扯断。
“爸，这下怎么办？”裴元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抬手胡乱勾了勾领带，“我们辛苦了这么久，又是给别人打江山？”
“急什么？”
“怎么不急？”裴元“啧”了一声，快速道：“裴鹤京已经在恢复了，照这么下去，几个月后他又能回来坐稳宝座，咱们父子俩不还是得屈居人下。”
“越是这种情况，越是急不得。”裴宁德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雾，“这小子命不是一般的大，上次没把他搞死，虽说有钱家当了替死鬼，但保不准老爷子是不是已经生疑，现在主宅严得蚊子都飞不进去，敢动手？怕是活够了。”
“那……”裴元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眼底滑过一抹阴毒，“想办法把他给骗出来？反正他现在记忆只恢复到童年时期，趁着这个机会好下手。”
裴宁德思考片刻，摇头否定，“他出事的原因还没有查到，现阶段老爷子是不会放心的，但是他没办法一直把裴鹤京关起来保护。听说不少合作方已经在犹豫边缘，相信很快，我们的这位继承人就得露面了。”
在家里不好动手，这出了门的事可就不好说了，裴家树大招风，明里暗里敌人数都数不清，出点意外，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裴元舔了舔唇，缓缓笑了，“我明白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
叩叩叩——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父子俩互相换了一个眼神，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进来。”裴宁德冷声道。
“二哥。”裴宁志走进来，瞧见裴元也在，有些惊讶，“小元也在啊。”
“三叔。”裴元压着眉毛打了招呼。
“诶。”裴宁志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裴宁德，“这是蒙平的那个项目，小靖跟了一个多月，他水平不够，还得二哥多多帮忙，教教他。”
裴宁德接过来，随意翻看两眼，接着便说：“小靖懂事又听话，做伯伯的自然会倾囊相授，裴家就需要这样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说对吧，三弟？”
裴宁志脸上依旧挂着笑，声音也不见变化，淡淡地，“害，裴家人才多，我和小靖就是混混日子，不求大富贵，只愿家人和睦，平安就好。”
“当然。”裴宁德哈哈笑起来，“咱们裴家在宁津市何等地位，三弟倒不用操心，天塌下来，还有我和爸在么不是？”
“是啊。”裴宁志感慨地说：“现在一切都好，只是可惜鹤京那孩子，多有波折。大哥又去世得早，我们这些当叔叔的，更应该接替大哥的职位，多多扶持他，帮助他，你说对吧二哥？”
此言一出，裴宁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将文件啪一下扔到桌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道：“那是自然。”
裴宁志听了点点头，笑着告辞，推门离开了。
“爸！”裴宁志前脚刚走，裴元就紧张地站起来，“他不会都听见了吧！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要站裴鹤京那头？”
“慌什么？”裴宁德看着门的方向，冷笑道：“办公室隔音好得很，他能听见什么，要听见还敢进来？就算他听见点什么，以他那缩头乌龟的性子，这个关键时刻他也不敢告状。”
现在本来就是敏感时期，没有证据就去胡乱指认，才会真的被当作那个心怀不轨的人。
“他跟他那草包儿子整天游手好闲，不足为惧。”裴宁德无所谓地挥挥手，“想劝我安分守己，呵，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第52章
“老爷，歇一歇吧。”
夜深了，郑伯守在裴瑄身旁，看他一口接一口的浓茶灌下去，忍不住劝道：“这么下去，您身体又得出问题了。”
裴瑄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老了，不中用了。但也得再坚持一段时间，等鹤京彻底康复，我才放心。”
提起这事，郑伯顺口说：“听小高说他学得很快。”
“是。”裴瑄有些欣慰，但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下周的慈善晚宴，看来是得他出面了。”
“阿郑，你安排下去，到时候多安排点人跟着。”裴瑄想了想，补充道：“让陶西右也跟着吧，这事需得保密。”
郑伯也面色严肃，应声道：“我明白，都用裴家自己人，外头听不见风声。”
这事当真是一点风声没漏，就连陶西右都是要出发前两个小时才收到通知。
“我靠，搞这么神秘。”他换上一身黑色西服，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帅气风姿，“诶，你一会儿行不行啊？可别闹笑话。”
裴鹤京坐下让造型师弄头发，他从镜子里能看见后头镜子里正悄咪咪往这边偷看的那双骨碌碌转的眼，“不会让你丢脸。”
“那就行。”陶西右哼哼两声，收回视线。
晚七点，两人坐上前往宴会地点的车。
劳斯莱斯行驶在中间，前后各跟了两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一路顺畅地抵达目的地。
此次宴会没有人想到裴鹤京会突然出现，在他踏进宴会厅的一瞬间，全场低语骤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陶西右站在裴鹤京身旁，总觉得如果眼神有温度的话，他应该也跟着被烫穿了。失忆的裴鹤京倒是适应得挺好，领着他往里走，一点儿没怯场。
很快就有各式各样的人过来搭话，有关心的，也有试探的，裴鹤京俨然成了这场晚宴的焦点。
“正在恢复中。”裴鹤京手里拿着红酒杯，抬了抬，淡笑道：“很快就会回到坤元，届时，期待和各位有新的合作契机。”
之前传言闹得有模有样，都说裴鹤京车祸之后性情大变，已经不能正常生活，可众人眼下一看，他除了不大记得清一些人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想来重返坤元，已是指日可待。
只是当初都传他将陶家这私生子踹出门，要跟东宝集团的千金结婚，可这时候居然又是这私生子陪着他出来应酬，真是奇怪。
陶西右偷听到别人的议论，低声和身旁坐着的裴鹤京咬耳朵：“你那商业联姻的对象不会出现吧？不然你连人家都不记得，多尴尬。”
好不容易把人都支走得会儿清静，裴鹤京喝了两口酒，侧头看陶西右，“我不会联姻。”
“行行行。”陶西右敷衍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右右。”裴鹤京无奈地抬手揉揉他的后颈，轻声道：“我只要你一个人。”
土死了，鬼才信。
陶西右不明显地撇了下嘴，转头对上一双戏谑的目光。
“沈岭？”陶西右惊道：“你怎么也在这？！”
沈岭外穿黑色正装，里头套了件紫色衬衫，领口扣子也不扣好，露出半截锁骨，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配上那总是坏笑着的嘴，打眼一瞧就是标准的纨绔富二代。
“我怎么不能在这？”沈岭笑着走过来，自顾自拿杯子碰了一下陶西右手中的，“只准你逍遥自在？公司里可是我在替你撑着呢，几个月不见不先感谢大哥我，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陶西右嘴角抽了抽，一句干巴巴的谢谢还没说出口，沈岭又自顾自地仰头喝酒，末了还回味无穷地说：“不过算了，你兄弟已经替你偿还了。”
不用说陶西右也知道这“偿还”是什么，他在心里默默对向彭彭说了四五句辛苦。
“哟。”这时沈岭像是才看见陶西右身边的裴鹤京似的，“这不裴总么？久仰大名。”
说罢，沈岭又把酒杯凑过去打算和裴鹤京碰一碰。
岂料裴鹤京只是凉凉地掀起眼皮掠他一眼，完全不给面子。
“啧。”沈岭收回手，不在意地撇撇嘴，调侃道：“果然是坨冰，小右，也是辛苦你了。”
“有空在这里替别人辛苦，不如先管好自己。”裴鹤京冷声道。
离得不远的人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陶西右忙拉了拉裴鹤京，“好了好了。”
接着他又冲沈岭挤眼睛，“快回去坐着吧你。”
沈岭耸耸肩膀，转身走了。
结果他走是走了，接下来的竞拍环节他又跟裴鹤京杠上了。
这场慈善晚宴的拍卖资金都将全部用于公益项目，以裴家的地位，自然是要身先士卒的。
裴鹤京看上一尊玉质圆雕麒麟，出价八百万，身后有人跟价到九百万，其实这种情况，其他人也就意思意思，只要裴鹤京再出价，大家也就礼貌退出了。
可沈岭倒好，直接出了两千万的价，甚至还挑衅地往陶西右这边挑了挑眉毛。
现场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说这沈家二公子怕是疯了，居然敢和裴鹤京竞争。
陶西右“嘶”了一声，准备劝裴鹤京算了，毕竟这麒麟虽然看起来可爱，但这一下明显价格已经不在合理区间了，还不如等等看看其他的东西。
可裴鹤京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立刻又出到三千万，沈岭不服，又加了五百万，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将这尊麒麟的价格抬到了七千八百万。
陶西右已经无力吐槽这些有钱人了，麻木地坐着，听那一串串的数字跟流水似的。
“八千八百万。”裴鹤京又出价。
这次沈岭抿了抿嘴，倒是没跟了，他冲裴鹤京这边抬抬手，皮笑肉不笑，“裴大善人。”
有人说沈家二公子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趁着裴鹤京车祸过后记忆还未曾恢复给他做局，这次肯定是把人得罪了。
陶西右也不解沈岭好端端的为什么和裴鹤京过不去，不过没等他想明白，裴鹤京似乎没了兴趣，提前离场了。
陶西右跟在他身后，嘴里嘀咕着：“你说你跟他闹什么，那麒麟怎么能值这么多钱，你一会儿回家不会被你爷爷收拾吧？”
“哎哟喂，想想就肉疼。”
裴鹤京停下来，牵起陶西右的手，“等东西到家了你拿去玩儿。”
“我玩个屁我玩！”陶西右吓得够呛，“八千多万的东西，我敢玩吗我？”
裴鹤京倒是不在意，说：“放我们陶总办公桌上去当桌宠。”
本来还想笑骂两句，陶西右扭头却突然发现裴鹤京带着他走的不是来时路，“诶？我们去哪？”
“回家。”裴鹤京说。
五辆车停在一条寂静的路上，小高笔直地站在一旁等着他们，“裴总。”
裴鹤京点点头，拉着陶西右上了最前头的黑车。
“搞什么？”陶西右一上车，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便问：“怎么不坐原来那辆？”
小高笑道：“我们得绕路去趟公司处理点事，为避免张扬，一会儿分成两路，陶先生休息会吧。”
说罢，小高贴心地升起挡板，给后排的两人留出私密空间。
陶西右正想转头跟裴鹤京说话，谁知刚转到一半，后颈就被人掐住，带着些许酒味的吻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唔——！”陶西右不肯，抬手推，裴鹤京压得他往后倒，哄他，“右右，我头疼。”
陶西右便不挣扎了，抬手摸摸裴鹤京的额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有些微微发热，裴鹤京顺势将他的手拉下来十指相扣，更深地吻他。
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陶西右的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呼吸交织间，酥 麻感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他眯着眼，看车窗外光影斑驳，在裴鹤京脸上切割出忽明忽暗的棱角。
无论何时何地，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能让他心跳失常。
意识很快就混沌不清了，陶西右高高地扬起脖子，被裴鹤京掌握着，某一刻脑内一阵白光闪过，耳畔轰鸣阵阵。与此同时，似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陶西右没来得及分神，裴鹤京的吻又落下。
满天星光璀璨，黑色轿车驶进林荫大道，很快消失不见。
“不见了？！”
裴宁德将手中的烟猛地按进烟灰缸，语气拔高：“什么意思，说清楚！”
裴元一身棕色风衣上还沾着外头的风露，他的头发微微凌乱，脸色有些白，“我们的人确实是跟着他走的，但是过了约定时间却没有出现，再去联系就没了消息。”
“找过没？”裴宁德暗骂一声。
“到处都找遍了，根本就没有人。”裴元一拳砸到沙发靠背上，咬着腮帮，“裴鹤京和沈家二小子看不对眼就先走了，走的不是原先的道，他们绕了路，我们的人跟上去之后就消失了。”
“现场什么痕迹都没有？”裴宁德狠狠拧起眉毛，“监控呢？查没查，活生生的人和车总不可能原地消失。”
“那段路的监控最近刚好在维修。”
裴元说：“我让人去沿路仔细看过，有一截路面有轮胎摩擦痕迹，路边树木也有损伤，应该是发生过碰撞，可是其他的线索就没有了，我也摸不准情况，所以也不敢张扬，就先回来了。”
“裴鹤京呢？”裴宁德眯起眼问。
裴元目露凶光，语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回去了，安然无恙。”

第53章
晚宴过去三天时间，裴鹤京又记起了一些十来岁时发生的事。
陶西右坐在他旁边，啃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模糊不清地问：“有没有记起来张玉？”
医生过来取下裴鹤京额头上的电极片，他起身拿过一旁的水杯喝水，“记起来一点。”
陶西右不说话了，随着记忆的恢复，裴鹤京总有一天是要记起所有的事的。
“我喜欢在后山吹风，他总不请自来，在我耳边说很多的话。”裴鹤京回忆着说。
“好了，不用说了。”陶西右才不想听这些“珍贵记忆”。
裴鹤京笑了下，捏捏陶西右的脸蛋，“好了，不生气。”
“爸，您先别气。”
客厅里，裴宁德一脸愁容地对裴瑄说：“要不，我再试试吧……只是你也知道，和S湾的合作一直是鹤京接洽的，对方的负责人是个小年轻，倔得很，不是鹤京他压根不理会。这项目一直压着不动，亏的钱跟流水似的，而且对方本就是我们打开S湾的第一道门，这生意要是拖黄了，以后怕是……”
裴瑄摩擦着手指，垂眸思考，现阶段他是不想让裴鹤京常出去的，他记忆不全，这种时候多出去一次就多一分危险。
“爸。”裴宁德仔细观察着裴瑄的脸色，轻声道：“让小元跟着应该没事，再说上次慈善晚宴，不也是平平安安的没出什么茬子吗？”
走出主宅，一阵凉风吹来，裴宁德立在原地抽出一支烟咬住，早就等在外头的裴元赶紧过来给他点火。
“爸，里头怎么说？”
“上车。”
两父子上了车，司机随即启动车辆离开。
“看样子不是老爷子。”两缕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裴宁德将窗户开了一半，低声道：“他同意了，如果是他的话，绝不可能让那小子再出门。”
“那会是谁？”裴元皱起眉头，这几天他们几乎查了个底朝天，可是安排去的司机和车真就凭空消失了，除了路面留下的痕迹，再没有一丝影子。
“会不会是裴鹤京记忆已经……”
“可能性很小。”裴宁德说：“我们的人从出事就盯着了，他到现在也就想起十来岁的事。”
“那会是谁？”裴元烦躁地砸了下车窗，“他妈的，现在我们把柄被人捏在手里，烫手得很啊爸！”
裴家旁支繁杂，现在敌人在暗，也不知道那司机能不能守得住嘴……
“管他是谁，到现在还没捅到老爷子跟前，要么司机没交代，要么对方就是想和我们谈条件。”
裴宁德将烟头丢出窗外，食指指背在鼻下来回搓了搓，语气低沉，带着一股阴毒，“不管哪种情况，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先做事，后面要是爆出来了再想办法应对，我们没时间了，机不可失。”
裴元眼神也跟着冷了冷，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次会面定在一个地址很隐蔽的私人会所，距离有些远，所以陶西右一早就被叫起来准备。也不知道裴瑄怎么想的，反正裴鹤京现在做什么都要他守着，跟个充电宝似的。
这次他们跟裴元一起，陶西右早起就不好的脸色更臭了。
“看见这个笑面虎就烦。”
“不看他。”裴鹤京带着他上车，“看我。”
陶西右勉强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侧过头对着车窗，“你有什么好看的，不也两个鼻孔一张嘴。”
裴鹤京握着他的手，轻笑一声，抬起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失忆了的裴鹤京还是挺不一样的，会花言巧语，也喜欢做这些亲密举动，陶西右睫毛静静垂着，没收回手。
车辆平稳行驶着，半小时后驶入一条蜿蜒的路，也不知是不是没睡足，陶西右刚开始还能玩玩手机，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跟坠了十斤重的秤砣似的。
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陶西右想抬手擦一擦，却惊恐地发现怎么都抬不起手了。
前排司机还认真地开着车，陶西右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用尽全力偏了偏头，却见裴鹤京早已经睡过去，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偏垂着。
来不及有任何的想法，陶西右眼前一黑就彻底睡了过去。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陶西右突然听见一声猪叫，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人丢到了地上，额角砸在地板上咚地一声响，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痛觉。
陶西右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眼睛勉强睁开一丝丝的缝儿，他确实是脸侧着卧趴在地上的，浑身没有知觉，视线也不太清晰。只大概能看见他们是在一个挺宽阔昏暗的空间里，他斜下方是侧躺着还昏迷的裴鹤京，而在他们对面，五六个陌生男人正整围着裴元。
刚才不是猪叫，是裴元的痛呼。
陶西右看见那几个站着的男人手里拎着铁棍，而裴元狼狈坐在地上，两手向前撑着地，上半身摇摇欲坠。
他的左腿正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向后撇着，那个角度，只能是骨头全部断了。不止如此，他的额头上的鲜血跟水龙头似的正往下淌，看起来触目惊心。
裴元挨了几下，眼神已经乱颤了，没挺住几秒就向前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完蛋，陶西右心瞬间沉入湖底，妈的他们好像被绑了，第一个醒来的裴元就是第一个被撕票的……
“先歇会儿的。”那群人中一个穿黄色外套的男人说，“大家抽支烟。”
趁着这个间隙，陶西右拼命地想把眼睛睁大，同时开始尝试找自己的手和腿，总之无论哪里，他想赶紧动一动。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陶西右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头，接着一寸一寸地，感知慢慢蔓延，他的喉咙终于能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声不大，站着抽烟的男人们却立刻捕捉到了，通通侧头看向他。
“哟，这个醒得挺快！”
黄衣男人将烟头一丢，吐了口唾沫，抬起手瞅了瞅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这个小的……直接弄死，至于这个。”
他看向裴鹤京的方向，勾起嘴唇，“照着刚才的力度，再重上几成，往重点上招呼，但留着命。”
“得嘞大哥。”其他人纷纷丢了烟，摩拳擦掌就要走过来。
陶西右这一生虽然说也坎坷，但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一群陌生的绑匪，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他的生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像是被水泥凝住，竟然难以开合。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如海啸般将他瞬间淹没。
就在那群男人越走越近，几乎只剩个三四米时，陶西右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嘶吼，“法治社会，你们他妈的疯了吗？！”
这句话像是什么笑话一般，逗得男人们互相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黄衣男笑得尤其夸张，露出一口黄牙，他大步走过来，在陶西右跟前蹲下，张嘴时口臭能当场熏死蚊子。
“小朋友，法治社会？哈哈哈哈……”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人，“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这群人啊，谁身上没背着一两条人命呢。”
完蛋，亡命徒。
陶西右哆嗦着，上半身有了知觉，他用尽全力挪了挪，却只像小青虫一样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搓出一小截干净的地面。
“你醒那么早干什么？”黄衣男遗憾地摇摇头，“在睡梦中死去多好，这下清醒着，估计很痛，这样吧，我来送你上路，我手快，让你少点痛苦。”
身后有人给他递来一把刀，刀刃反出一束寒光，刺得陶西右眼珠阵阵鼓胀。世界在眼前放慢，陶西右连对方瞳孔里晃动的杀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完全忘记了呼吸和挣扎，只剩心跳声咚咚咚地妄图苟活。
原来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时，大脑根本来不及走什么回马灯，也无法思考更多。
“多杀我几刀，你们全部来杀我！”
陶西右在绝望与窒息中大吼，眼睛死死钉在裴鹤京那张昏迷中依然透着冷峻的脸上，那是他坠入深渊前最后一眼。
黄衣男冷笑一声，高高地扬起手，刀光如闪电般劈落！
所有人都盯着陶西右的方向，因此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那具原本沉寂着的身体，原本还闭着眼的裴鹤京突然弹射而起，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他飞闪到陶西右身旁，长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狠狠踹在黄衣男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下一秒从黄衣男手中飞出去的刀“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一瞬。
“愣着干什么！”黄衣男抱着受伤的手大叫，“动手啊！”
其他的人骤然清醒，立刻就拾起家伙就要冲过来。
“跑啊傻逼！”陶西右踉跄着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地爬起来，被裴鹤京一把搂进怀中。
眼看着歹徒的长刀就要落到裴鹤京身上，陶西右紧紧闭上眼睛，搂紧了他。
“轰——”
突然一声巨响，仓库卷帘门轰然上抬，外头的阳光骤然涌了进来，与之一起的还有一群快得如同闪电的黑衣保镖。
几个歹徒愣了一瞬，还想顽抗，但依旧被很快制服，牢牢压在地上趴着。
陶西右两腿发软，几乎缩到了裴鹤京胸口，他的牙齿不断打颤，是从死亡边缘被硬生生拽回来后的本能反应。
“他爷爷的……”陶西右一句话抖得发出几个奇怪的音，“吓死老子了……”
裴鹤京紧紧搂着他的手臂，目光沉甸甸的，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下一下地亲吻陶西右沾满灰尘的额头。

第54章
这是陶西右两次长住裴家都不曾遇见过的氛围。
宽敞客厅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一众人影。裴瑄端坐主位，其他人全部站在两侧，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沉重得令人呼吸不畅。
陶西右还被裴鹤京抓着手，他踮着脚越过裴鹤京肩膀，看见裴瑄苍老的脸铁青着，眼角深纹间积着化不开的铅色。那双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翳，嘴角沉重地下坠，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人群里有许多生面孔，应该是裴家的一些旁支亲戚，此刻个个都站得笔直，透露出些许僵硬。陶西右站得有点累，他才从生死之中缓过神来，此刻还有些腿软。
裴鹤京察觉到陶西右的手动了动，垂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朝小陈使了个眼色，让他弄了张椅子过来。
“别吧……”看见有几个人的眼神探过来，陶西右缩了缩肩膀，超级小声地说：“大家都站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裴鹤京不语，只是将他按坐上去。还别说，坐着舒服多了，陶西右调整了下坐姿，感觉坐下来视线低了，存在感也小了一些，整个人放松不少。
很快，裴宁德一脸急色地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一瞧客厅里这么多人都在，他脚步有片刻停顿，很不明显。
“爸！”裴宁德站到裴瑄跟前，眼眶这才红了，“小元他……幸亏救得及时，否则命都没了，我一定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碎尸万段！”
“鹤京，你当时醒了，可有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裴宁德盯着裴鹤京的脸，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如果不是你哥哥醒在前头，怕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就是你了，你一定要替你哥报仇！”
裴鹤京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同在看空气。
裴宁德眉头一皱，环顾四周，捕捉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像是才发现似的问裴瑄：“爸，这是干嘛？小元躺在医院将将保住命，没有一个人去看望，却都在这儿杵着？”
客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良久之后，裴瑄动了下拐杖，郑伯便适时开了口：“二爷，别装了。”
“什么意思？”裴宁德一脸不解，“我装什么？”
陶西右歪着脑袋也很不解，怎么变成裴宁德装了？
下一刻，小高带着保镖押着一个光头男人走了进来，裴宁德转身一瞧，眼睛眯了一瞬，沉声道：“这是谁？”
“您的人，不认识了？”
小高走到裴瑄身边，低声道：“上次慈善晚宴回来的路上我留了个心眼，没让裴总乘坐原本的车，这司机鬼鬼祟祟地尾随着我们，我便将计就计，四辆车两两一路，一前一后。这司机驾驶一辆小型货车接连超车夹到了劳斯莱斯后面去，果然想伺机撞车。”
陶西右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和裴鹤京在车后座上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曾想竟然是那么危险的情况！
“我在前头接到消息，便提前设下陷阱，把这司机抓住。”小高半真半假、言简意赅地说：“这人嘴巴很牢，花了挺长时间盘问，他才承认是收了一个空壳公司的钱来做这单生意。”
小高拿出一份资料，上头是裴元名下一个小公司的近期流水，“其中有一笔资金转了五六道手，最终就流向了这个空壳公司，而不久之前，裴元先生已经将这个公司注销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裴宁德猛地抬手指着小高的鼻子，恶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这意思是小元买凶想伤害鹤京？荒谬！他们兄弟二人向来和睦，小元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况且要是真的，又岂是你能轻易查到的？你怕是听了谁的指挥，要来趁着小元受伤好诬陷他吧！”
小高站直身体，公事公办地回答：“原因我不知道，但是查到这些东西并非那么容易，我也是废了一番劲儿的，请裴宁德先生不要怀疑我的工作能力。”
裴宁德气极，抬手就想给小高两下，裴瑄拐杖一杵，发出一声闷响，“成何体统！”
裴宁德便不敢动了，他捏紧了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瑄，“爸，你不会就相信这个毛头小子的话了吧？小元是您亲孙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品行您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弟弟！你可千万不要听有心人的挑拨！”
“我自然是不信的。”裴瑄沉着脸摇头，无比失望，“我给过你们机会的，宁德。”
裴宁德听罢突然后退一步，冷汗顷刻间就冒了出来，他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突然，裴宁德猛地转头，眼神从一众人群中准确地钉住了一个人。
“是你。”
所有人的眼神也跟随着他追逐过去。
裴宁志从人群后头走出来，静静地叹了口气，“二哥，我也告诫过你，大哥不在了，我们作为长辈应该辅佐鹤京，而不是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怎么可能？”
五天前，裴瑄和裴宁志在书房单独谈话。
裴瑄停下手中的笔，眯起眼睛，“宁志，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爸。”裴宁志静静立在桌旁，神色复杂，“我也宁愿是我听错了，是我误会了，但我后来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敢冒险。鹤京这孩子打小可怜，我绝不想他再出意外，所以即使违反家规，我还是要说出来。”
“爸，鹤京现在记忆缺失，正是脆弱的时候，您万万要看好他。”裴宁志说：“虽然我当时就警告了二哥，但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不见得会听得进去。万事谨慎总是没错的，若最后是我误会，我会向二哥道歉，也会自领家规。”
……
“家规森严，你性格虽然不好，但也向来遵守着。”裴瑄皱起花白的眉毛，凝视着怔愣中的裴宁德，“我始终愿意相信你，但宁志也一直乖巧听话，不会空穴来风地冒着风险污蔑你，所以。”
所以裴瑄亲自设了一个局。
他串通外人将一个现成的机会递给了裴宁德。
“我原以为，你绝不会钻进去。”裴瑄摇着头，枯瘦的手握着拐杖，微微颤抖。
这个现成的机会看似难得，但倘若裴宁德真有心，更应该为长远计，多等几次，等到裴鹤京再恢复一些记忆，等裴瑄更加放松警惕。
可小高将上一次慈善晚宴的事瞒得滴水不漏，裴宁德根本不知道这个定时炸弹在谁的手里，他慌了，这个送上来的机会怎能不用？只要先把裴鹤京废掉，后面即使炸弹爆了，死无对证，他总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小高在等裴宁德下一次出手，裴瑄又刚好设计了这么一出戏，一切碰巧严丝合缝，裴宁德中了招。
“你搜罗这些逃犯花了不少功夫，还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郑伯看着眼前脸色灰白的裴宁德，无奈地说：“可即使你小心谨慎，只要出现裂缝，往里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啊。”
事已至此，裴宁德的理智已经崩塌，他咬着牙闷笑出声，赤红的眼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裴瑄身上。
“爸，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兵行险招？甚至为了把戏做得逼真让我儿子受这么重的伤？还不是裴家这狗屁的继承制度，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我不如大哥？我儿子不如裴鹤京？凭什么就因为这该死的出生，我们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我不服气！”
裴宁德越说越气愤，声音越抬越高，“你自己生的儿子，凭什么区别对待？不论我怎么努力，小元怎么努力都没有用！这该死的封建的家规、继承制度早就该废了，您不听，那我就自己铲除障碍！”
“只可惜了，我还是着急了。”裴宁德将自己的扳指摘下来，紧紧攥在手心，“我就应该再等等的，这样小元就不用受这么重的伤，我也不该手下留情。”他恶毒地盯着裴鹤京，“应该直接要了他的命！”
“啪——！”
裴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扬起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扇在裴宁德脸上。
“畜牲！”
在自己眼皮底下四十几年的儿子竟然这般恶毒残忍，裴瑄紧紧咬着牙，怒道：“你抱怨不公，可除了继承人的身份，这么多年我又何曾亏待过你！”
裴宁德将手中的扳指狠狠砸到地上，碧绿的翡翠碎裂成无数小块，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不要那些施舍！我就要做站得最高的人！”
“所以。”小高这时候冷不丁出声，放出一个炸裂的消息，“你做掉了自己亲大哥。”

第55章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呼撕裂了小高话音落下短暂寂静两秒的空气。
当年因为这事家族内部好几年都蒙着一层悲伤的薄雾，也反复调查过多次，结论均是意外。
裴宁成的逝去一直是家族里尽量避免提起的伤心事，是意外、是遗憾，所有人都不愿回忆往昔，令裴瑄难受。
没想到多年以后，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却突然有了别的指向。
“你说什么？”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最年迈的裴瑄，他的身影摇晃一瞬，被郑伯上前扶坐回沙发上。
“你……”裴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说清楚。”
小高抱着手，一名优秀的助理在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时绝对不能露怯，他淡定地说：“裴总失忆之前就一直怀疑当初老裴总的事故是有人设计，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
“终于，我们找到了当年事故发生时的一名隐藏多年的目击者。”
小高缓缓讲述起那位老妇人的回忆。
陶西右这时才从“绑架事件是裴宁德父子自导自演”“裴宁德杀了裴鹤京父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身旁裴鹤京的手，触碰到一片冰凉。
抬头看去，裴鹤京的侧脸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他只是旁支亲戚中不起眼的一员，仿佛小高说起的不是他的父亲。
陶西右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紧紧握着裴鹤京的手，他听说过裴宁成的事，外界都说那是一场可惜的意外，天之骄子在无情的车祸中骤然陨落。
听过裴鹤京描述他和父母的最后一面，陶西右也曾感慨万千，小小的裴鹤京本来就要拥抱幸福了，他的父母已经重修旧好，他就要在美满的家庭里成长，可是那次意外夺走了一切，老天真是无情。
可此刻，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切都是人为，是有人残忍地剥夺生命，硬生生害得裴鹤京成为无父无母的苦孩子。
而这一切，裴鹤京早就怀疑。
心脏泛起阵阵酸疼，陶西右眼眶里晕起一层水雾，裴鹤京回头看他，那双眼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陶西右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鼻子皱了皱，重新看向小高。
“老妇人的话让我们确信那场意外确是人为，于是我们从各个方向深查很久，终于查到当年司机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干儿子，已经更名换姓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
小高说：“根据这个干儿子的口述，他干爸是受纪家老爷子的指使，跟踪老裴总很久，才终于找到机会下的手。”
“纪家！”
“果然啊……”
众人议论纷纷。
“当年就怀疑他们，可他们做得太干净了，居然没查出来啊……”
“是啊是啊，真是苍天有眼，居然有一个目击者……”
“他说他干爸总在等纪家老爷子的指示，但好几次又临时取消计划，就好像……好像纪家老爷子也是在等某个人的指令。”
小高说到这里适时暂停，给众人缓和接受的时间。
裴瑄的背更佝偻了几分，好像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苍老了许多。
“查到此处线索中断，毕竟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已经淹没在岁月之中，我们只能暗自盯住纪家，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却也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这事便暂时搁着，直到这次。”
小高抬手指向正瞪着眼的裴宁德，“这相似的手法令我心生警惕，所以花费大量功夫在这个司机身上深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个司机的父亲有一帮‘朋友’，他们都是早些年边境上偏僻村落出来的，散落在全国各地，没几个人走正道，大多数身上都背着事，行踪诡秘。”
“而当年那个肇事的司机，正是他父亲朋友中的一员。”
一阵惊讶的抽气声响起，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裴宁德，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巧合，一切都是预谋。
冷汗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脚踝，裴宁德身体晃动两下，又站稳了，他的呼吸很深很重，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冷笑来，故作镇定。
“荒谬，你说我设计裴鹤京我认，可大哥当年的事我绝没有做过，谁知道你是不是买通了人手，估计栽赃陷害。”裴宁德快速地扫视四周，试图找出一个可以转移矛盾的目标，“是谁安排你这么做的？”
这次自导自演的绑架事件虽然恶劣，但好在裴鹤京没有受伤，所以还算不得闯出大祸，顶多被逐出裴家，撵到国外去。
可倘若当年裴宁成的事也是裴宁德一手策划，那这事儿可就大了，活生生的两条人命……
“当然，你做的这些事情一直都很隐蔽。”小高走到裴瑄身旁，微微弯着腰说：“当年事故发生时，原本寸步不离守着老裴总夫妻的保镖凑巧因为爆胎落在了后头，事后他们被解雇，而我调查发现，这五名保镖在事故发生两年后就都消失了。”
这事裴瑄有印象，当年排查的第一批人就是这几个保镖，但经过仔细复盘，他们确确实实是在路上偶然爆了胎，现场监控、路人证词都表明他们和事故无直接关联。
“但人只要不是死了，终归会找到。”小高拿出手机，上头是一个视频，在一个昏暗的、挂满刑具的地下室里，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光着上半身，两只手被钉在墙上，他浑身遍布伤口，已经不成人样了。
即使样貌变化很大，但郑伯记忆力极好，一下就认出此人正是当年那五个保镖之一。
“我说，我都说……”
视频中的保镖用虚弱的声音交代了当初是怎么听从队长的指示，如何排练爆胎、如何拖延时间、如何面对调查以及后续如何分钱，移民国外等等操作。
录视频的是个年轻男人，他冷笑一声，问：“那你们队长听命于谁？谁是这次事件的主谋。”
保镖迟疑了一瞬，录视频的男人拿起一旁的鞭子立刻就挥了上去，保镖惨叫一声，胸口立刻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
“裴家老二，裴宁德。”保镖痛得受不了，连连抽气，“裴家的安保队伍里一直有他的人，走账全都是经二奶奶林霜的手用珠宝奢侈品等项目遮掩，不会有人怀疑，也根本查不出来。”
视频结束，小高没管裴瑄僵硬的脸色，将手机收了起来，重新面向裴宁德，“这刚好也印证了这次绑架事件，出门时还好端端的，车辆却半路失踪，再出现就是在深山老林的旧仓库里，且保镖个个昏迷，被丢在各个路段，受不同程度的伤。光天化日之下，要完成这一系列的举动何其困难，但倘若保镖本身就是事件中的一环，那就简单得多了。”
小高抬起下巴，自信地说：“我说的每一件事，裴家都可以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勘察，或许还能比我查得深，探出更多细节。”
这件事一旦开了头，不用小高提，裴家自然是要顺着查个底朝天了。
裴宁德终于支撑不住，往后踉跄着栽到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他头发发麻，根本思考不了仍何事，只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而裴瑄垂着头沉默着，久久没有动静。
“宁德！”
这时接到消息的林霜着急忙慌地从外头奔进来，一看这个场面，也是微微顿了半秒，紧接着她快速跑到裴瑄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小元受伤了，咱们赶紧去看看啊，宁德，干什么坐在地上？”
现场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林霜的话根本没有人接，她的视线来来回回在裴瑄和裴宁德身上扫视，不祥的恐慌慢慢涌上心头。
“霜儿，我问你。”裴瑄这时抬起眼睛，他眼角的皱纹在微微抽搐，颈侧的青筋鼓起来，像扭曲的蛇，苍老的眼如同两口淬了毒的深井，令林霜不自觉发抖，“当年宁成的事，你也是帮凶？”
一语落，林霜立刻僵硬。
裴瑄盯着她，枕边人何其熟悉，他瞬间就看穿了她的心。
“滚！”
裴瑄怒喝一声，抬手就将林霜推开，他力气很大，林霜摔倒在地，精致的盘发散落一缕耷在额角。
“老爷子……”林霜立马哭出声来，眼神一转，迅速思考着对策。
“都是我，都是我一手计划的，宁德只是听从我的命令而已，老爷子，要杀要刮，你对我动手，你放了宁德，还有小元，他更是不知情的！”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裴瑄又怎会信她的话。
“带下去，关起来。”裴瑄不想再听他们母子的声音，接过郑伯递过来的药咽下去，稳住了状态，吩咐道：“查，彻查！”
林霜母子被拖了下去，裴瑄疲惫地挥挥手散了面色各异的众人。
陶西右一直握着裴鹤京的手，留到最后。
“鹤京。”裴瑄眼底此刻才迟来地有些水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似可悲、似感慨地唤，“鹤京啊……”
“你放心，爷爷不会放过凶手。”裴瑄承诺。
裴鹤京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有一丝情绪外露，他听完裴瑄的话，只淡淡地点头，“您休息吧。”
陶西右跟着裴鹤京往楼上走，他回了两次头，看见裴瑄依旧垂着头坐在原位，似一尊雕塑。
虽然陶西右很不喜欢裴瑄，但此刻竟然也有一丝丝不忍，他转过头来，紧紧攥着裴鹤京的手。
比起裴瑄，更可怜的人，是裴鹤京。
“我没事。”裴鹤京说。
陶西右想了想，感慨道：“还好你的记忆现在恢复得不多。”
所以失去父母后的那些孤独，你都还没有记起来多少。
“去做治疗吧。”裴鹤京带着陶西右转了个方向，“我需要早点记起来。”

第56章
陶西右这几天心情挺复杂的，不仅亲眼见证了豪门的肮脏，还差点儿命丧黄泉，所有的事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总有种不真实感，像做梦。
倒是向彭彭听了都直夸他命大。
“我说你都去了这么久了，冬天都来了他们家还不放你走啊？一进豪门深似水，小命都差点丢了，实在不行逃命得了。”
裴鹤京和小高在书房，陶西右躺在卧室沙发上，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撒在他的脚丫子上，带来很微弱的热感。
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贴在耳边，陶西右收起腿，裤子随着动作上移几寸，露出脚踝上一个新鲜的吻痕。
“老爷子不让我走。”陶西右晃悠着腿，眼神落到天花板上，“说是再等一个月，看裴鹤京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到时候再和医生研究下我什么时候能撤。”
向彭彭沉默片刻，“啧”了一声，“我不仅担心你的安全，主要是担心你这个色迷，怕你再次爱上裴鹤京。”
“怎么会？”陶西右突然大声，“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你看你又急。”向彭彭叹了口气，“我还不了解你么，和曾经深爱过的人朝夕相处着，他又失了忆，对你又有意思，很难不再次动心。”
“可是，小右啊，他记起来之后呢？他会继续喜欢你，还是重新喜欢那个张玉？”
是啊，尽管张玉明确表示不想和裴鹤京在一起，但如果裴鹤京记起来以后非要跟他处呢？
陶西右每天都在裴鹤京怀里醒来，不知从哪一天起，他觉得裴鹤京的眼神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裴鹤京日常里对他并没有明显差别，依旧是会亲亲他的眼皮哄他继续睡，给他掖好被子自己起床去忙。
直到有次陶西右回笼觉醒来，发现裴鹤京今早的药还没吃，便拿着去书房找他。
书房门没有关紧，透过门缝，陶西右看见裴鹤京仰着头闭着眼靠在椅背，小高站在一旁说话，而张玉站在裴鹤京身后，正在给他的头部扎针。
裴鹤京记忆慢慢恢复以来，虽说不再像以前一样旁人近不得身，但也依旧是比失忆之前更敏感于别人的靠近，这是陶西右第一次看见裴鹤京允许其他人触碰他的身体。
陶西右静静看了一会儿，又退回房间里。
到中午吃饭时裴鹤京才说起今后会由张玉和尚睢两个中医轮流给他做针灸治疗，陶西右低着头扒拉两口饭，机械式地咀嚼着，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你记忆现在恢复到哪儿了？”
其实这个问题陶西右想问很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看着裴鹤京的眼睛他每次都没有问出口。
他没问，裴鹤京也没有主动说过。
但他现在问了，裴鹤京也没有隐瞒，“基本上十八岁以前的记忆都记起来了。”
想起来对于张玉的所有心动过去，但还没有想起和陶西右的一切。
陶西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点了下头继续吃饭，只是口中的菜怎么都没有味道。
从这次开始，他和裴鹤京就进入一种奇怪的相处氛围。
他们不怎么说话，裴鹤京还是会抱他，吻他，陶西右不主动也不拒绝，偶尔也会做，做完搂着睡过去，但是即使贴着胸膛，陶西右也觉得他们之间离得很远。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裴宁德一家人就像是从未在裴家出现过，再也没有一个人提起，陶西右发现客厅里的全家福某一天突然被收起来了，想来是小高所说的事已经被查证，全部属实。
这事儿外头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裴家对外只说将裴宁德和裴元被紧急调往国外任职，外头虽然议论，但也未曾挖到有用信息，小半个月便也歇了。
倒是裴鹤京最近进步得很大，已经开始处理一些集团里的简单工作，一切好像都已经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陶西右碰见过张玉两次，他们互相笑笑，又擦肩而过。
等裴鹤京开始规律地每周去坤元两次熟悉环境和业务，陶西右的时间就大把地空了下来，他去找过裴瑄聊回家的事，裴瑄说会和吕医生沟通，叫他等消息。
等待是最令人讨厌的事，但陶西右也没办法。
他一个人沿着庭院的长廊慢慢走着，寒风卷过，边角上挂着的灯笼下头的流苏左右摆动，晃得陶西右心烦。
路过一处拐角，陶西右听见两个佣人拿着扫帚聊天。
“听说鹤京少爷最近头时不时就隐痛，好像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为缓解症状，今儿去公司把张医生也带去了。”
另一个佣人发出惊呼，捂着嘴小声了些，“哎哟，造孽哦，怕是又要和张医生旧情复燃吧？那陶先生怎么办啊？”
“害，能怎么办？利用完了又像之前那次一样赶走呗！”佣人有些感慨，“陶先生也是可怜人，希望这次能体面地离开，别像上回一样，淋得浑身湿透，看着可怜哩……”
陶西右靠着墙静静地听别人谈论他，可怜他。
说实话他从未觉得自己可怜，爱是他自己要爱的，又不是别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的，只是……
只是梦，终会有醒的时候，一直贪睡，只会有害身体。
这么想着，陶西右绕了一条路走，可人倒霉的时候做什么都倒霉。
他迎面撞上了下班回来的裴鹤京和张玉。
陶西右脚步一顿，三人就这么面对面杵着。裴鹤京的外套此刻披在张玉身上，外套大了许多，显得张玉更加小鸟依人了。
随着记忆的恢复，裴鹤京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像曾经，似一潭静水深不可测，根本探查不到一丝情绪。陶西右执着地往里看，想要看见一点别的，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穿这么点出来？”裴鹤京问。
他们三人之间表情最不自然的是张玉，他听见裴鹤京说这话，立马从尴尬中惊醒，连忙脱下身上的外套要罩在陶西右身上，被陶西右躲开了。
“哦，我不冷。”其实应该大方地露出一个笑容，但是陶西右发现自己怎么都扯不动嘴角。
张玉拿着外套的手还伸在半空中，陶西右又看了看裴鹤京，转身离开了。
当夜，陶西右是在一楼睡的。
裴鹤京来敲门，跟他说“右右，上楼睡。”
陶西右拿枕头捂住耳朵，装听不见，裴鹤京不走，又敲门。
“你烦不烦，大骗子给我滚啊！”
“你先开门。”
陶西右做了个深呼吸，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窗户玻璃倒映出他通红的双眼，好狼狈。
“你到底要干嘛！”
陶西右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大吼：“我要睡觉了，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你要是一个人睡不着的话，你找别人行不行！”
他的声音很大，很快郑伯就接到佣人通知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郑伯劝道：“都这么晚了，怎么吵架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小陶，休息吧。”
“郑伯你带他走。”陶西右抬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眉毛横着，“我现在看见他就烦，你们又不放我走，我真是没招了！”
这话一点面子没给裴鹤京，大少爷何曾被人这么嫌弃过，郑伯又赶忙从中缓和。
裴鹤京静静地盯着陶西右看了一会，突然说：“行，那你以后就睡这里。”　随后转身就走。
“老子巴不得！”陶西右对着裴鹤京的背影高声道。
两人吵架的事第二天就在主宅传开了，但就和之前陶西右偷听到的佣人们的谈话一样，随着裴鹤京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他们之间本来也将近尾声，这事所有人都早有预料，所以一点不奇怪。
陶西右在裴家又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裴鹤京不找他，他也不上楼，两人搞起了冷战。
最急的人反而是张玉，他和裴鹤京聊了两回，可裴鹤京什么也不说，他又找陶西右，可陶西右也来个摆烂的态度。
“下午，我们三个人好好聊聊可以吗？”张玉无奈地想了想，“就在后山吧。”
后山清静，一般没人去，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陶西右沉着脸，张玉又说：“我等你们。”
打了几把游戏，都输了，陶西右连骂几声“晦气”，又看了下时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过羽绒服套上，慢悠悠往后山走。
冬日里后山树木光秃秃的，地上的草都枯成干黄色，放眼望去，一片死气沉沉。
人工湖被寒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湖心亭已经坐了两人，正是裴鹤京和张玉。
“毛病，大冬天的搁亭子里吹冷风。”陶西右嘀咕一句，紧了紧外套，快速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亭子里两人的谈话声也更清晰。
亭子中央的小桌上支了个小炭炉，上头一只灰色的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张玉一边煮茶，一边说话。
“老爷最近病得更重了，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说到这里，张玉抬头看见了陶西右，忙招呼：“西右你来了，快坐。”
陶西右瞥了裴鹤京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在张玉对面。
张玉给他们各递过去一杯热茶，“咱们今天将所有事都敞开了聊聊，别再各自犟着了，成吗？”
“有什么好聊的？”陶西右冷哼一声，“小爷又不是第一次给人当棋子使，熟门熟路了都。”
裴鹤京从始至终没看陶西右，像是也憋着一股气，只喝茶不说话。
张玉就又说：“西右，鹤京没有那个意思，他其实很在乎你，你也放不下他，不如今天说开了，好好在一起。”
陶西右握着拳抵着唇咳嗽，别过了眼。
“我一直把你们当好朋友，虽然说这话可能有些僭越。”
张玉低下头，茶气晕染了他的眉眼，“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我其实不想夹在中间为难，老爷最近病得严重，我想回去照料他，以后就不陪你去公司了鹤京，咱们之前的那些曾经，说到底什么都没有，就像葡萄架下那个未曾触碰到的吻，早就没了下文。”
“就让一切都回归到本来的轨道上吧，行吗？”
张玉的声音很好听，只是陶西右越听越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逐渐的，他浑身没劲儿，整个人摇晃着，眼皮也快闭上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跟之前被绑架时一样一样的。

第57章
眼前的两人都倒在桌上，张玉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跟前的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闻了闻，随后又放回去。
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亭子一角，从柱子外侧拿起一个小药箱后返回。
咔哒——
药箱盖子弹开，张玉手撑着桌面低头往里看，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
他晃动玻璃瓶，让药液充分混合，针尖刺入瓶塞，缓缓抽出五毫升透明液体。直到此刻，他的手才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抬眼望向昏迷的裴鹤京，声音低哑：“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随着寒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玉缓缓朝着裴鹤京靠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裴鹤京衣襟的刹那，一股巨力猛地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颈！
张玉猝不及防，被勒得踉跄后退数步，几乎窒息。
“老子就知道你这孙子没安好心！”
陶西右牢牢勒着张玉，声音狠厉，“得亏老子没喝那个茶！”
陶西右虽然只喝了两小口，含在嘴里又借咳嗽吐在掌心，偷偷擦在裤子上，但口腔里终究残留了些许药液。
此刻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天旋地转，视野模糊。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勒住张玉的手臂肌肉紧绷如铁。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放手。
“裴鹤京待你不薄，你特么想对他做什么！”陶西右咬着牙，用力瞪着眼保持清明。
张玉被勒得脸色涨红，手中的注射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徒劳地掰扯着陶西右的手臂，但陶西右即使中了药，力气依旧大得像头小牛。张玉挣扎了几下，突然身体向后猛地一沉卸力，两人顿时失去平衡，歪倒在桌边。
陶西右本来就晕，这一下晃得他脑仁儿都要散了似的，张玉瞅准时机，从小药箱里摸了一把不知什么东西，往后胡乱抹在陶西右口鼻。
陶西右躲闪不及，一阵异香钻进鼻孔，强烈的麻痹感便如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他手脚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重重瘫倒在地。
一个男人最无助的时候就是四肢没有知觉动不了，但脑袋和嘴还能用。
“你他妈的……”陶西右目眦欲裂。
“没事，这药只管二十来分钟。”张玉抬手揉着自己被勒红的脖颈，淡淡地说：“没毒。”
“你疯了？”陶西右急切地说：“你到底要干嘛！？就算你不喜欢他了，也不用灭口吧！”
张玉被这两个字狠狠刺痛，原本强装的平静面具骤然撕裂，露出底下扭曲的疯狂，“喜欢？是啊，我喜欢过他，但那是在很久之前了！他救了我，也害了我！害了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陶西右一愣，张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摇晃一瞬，颓然坐回凳子上。
似乎是觉得不用太着急这二十分钟，张玉伸出手指，放进茶杯里，搅动着里头的茶水，神色悲伤。
“原本我以为我被选中是天大的好事，能脱离我那恐怖的爸妈，跟着我师傅挣一个好前程，可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他毁你什么了？”陶西右立刻问：“没有他你能有如今的生活？”
“你以为我喜欢如今的生活？”张玉冷笑一声，“或许没有当年的事，我会喜欢吧……”
年少时喜欢上裴鹤京这个天之骄子一点不意外，裴鹤京对他好，独一份的好，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因此张玉在裴家过得总是舒心的，即使裴鹤京不在身边，那份特殊的关照也像一道护身符。
可他们之间不是童话，王子也不会爱上仆人。裴鹤京十七岁那年，尚不知事的张玉想跟他表白，约他中午在葡萄园见面。
“那天真热，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我红着脸，我紧张得要死，可他一言不发。”张玉回忆起曾经，额头上缓缓冒出汗水，像是被那年夏天的烈阳炙烤着，“我想他性子冷淡，肯定是不好意思，我抱上去，我吻上去……”
没有吻到，裴鹤京微微后仰，那个吻近在咫尺，却再没能靠近分毫，张玉看清裴鹤京眼底，一丝情欲也无。
裴鹤京抬手握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是要他退后的动作，张玉的心一下坠落，觉得窘迫又丢脸，正想后退，却被前来找寻苹果的佣人撞见。
那真是兵荒马乱的一个下午，张玉被毫无尊严地押着后颈带到裴瑄面前，听佣人们夸张地描述当时的场景，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却被说得有模有样，他疯狂辩解，可裴瑄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要将他撵出去。
不可以，不要回去！吃不饱穿不暖的那个家，酗酒的爸，无能的妈，他真的受够了那种贫穷又痛苦的生活。
张玉颤抖着认错，满脸泪水地否认自己对裴鹤京怀有私情。
可是他的话如同空气一般，根本没人听。
还是裴鹤京开了口，否认了莫须有的事实，保下了他。
“我以为我留下了就是好事，哪怕没有得到裴鹤京也没关系，至少我能有好的生活！”说到这里，张玉的眼眶里竟漫上了水光，“可是这件事传开了啊，佣人们被开除，可少爷们呢？旁支亲戚呢？我师父手底下的徒弟们呢？”
他们欺他、笑他、打压他。说他不自量力，说他癞蛤蟆，说他为了往上爬愿意送上屁股……
十八岁，原本是张玉最好的年岁啊，他就日日活在这种憋屈之中，受尽欺凌。
“他是少爷，远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哪里又管我在裴家是不是水深火热！”
张玉愤怒地捏起拳头，指节泛白，“他和我疏远，我不甘心，也曾追问过，他说什么？他说他以为我听懂了那次他在老爷子面前说的话。”
张玉当然记得那次裴鹤京的话，裴鹤京和裴瑄呛了声，指责裴瑄胡乱迁怒于他。
——我和张玉只是朋友，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张玉重复着裴鹤京当年的这句话，冷笑道：“朋友，那他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关心我？为什么对我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因为他确实把你当朋友啊，他当时又没有别的朋友。”陶西右皱起眉头，出声反驳：“况且他当年这么说，不就是为了保下你吗？要是说有别的，你早被赶出去了！你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我就应该被赶出去！”张玉猛地瞪着陶西右，语气加快，“他自以为为我好，可从此我过得生不如死，他要保我，怎么不给我安排个更好的去处？只是随口保了，丢在这虎狼窝里不管不问！”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呢？找他求助啊！”
“我为什么要说，他不会查吗？如果真的在乎我他不该查吗？因为他是少爷啊！少爷才不会管我这种人的死活！”
陶西右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张玉沟通，这人已经钻牛角尖里去了。
“不是，那你可以离开裴家啊，你自己又舍不得这里富裕的生活，怪得了谁！”
原本以为张玉要立刻反驳，却不料他诡异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玉才开口，这次情绪不再那么激动，反而是带着些认命的惆怅，“没人给我指路啊，等到后来我想通了，已经走不掉了，他不救我，却有人救我，他不爱我，有人爱我啊！”
陶西右敏锐地察觉到关键信息，忙出声追问：“谁？”
但张玉却不回答了，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来不知给谁发了信息。
“你说话！”陶西右着急地吼。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张玉站起身，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毕竟，你可是杀害我和裴鹤京的……”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扭曲而疯狂：“——凶手啊。”
张玉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你当然会见到他。但你能不能猜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我到时候还活着……或许在你死之前，我会好心告诉你的。”
说完，张玉再次拿起手机，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演的惊恐，按住语音键，用尽力气大喊：“救命——！” 喊完，毫不犹豫地将手机抛向亭外的湖水。
“咕咚”一声，手机沉入湖中。陶西右被他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操作弄得完全懵了。
张玉不再理会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注射器，熟练地排掉针管前端的空气。他一步步走向昏迷的裴鹤京，眼神复杂。
“别怪我，你先走一步，我很快就来见你。”张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手搭在裴鹤京后颈的衣领上，动作却迟疑了一瞬，低声呢喃道：“你怎么过了这么久，又对我有意思了呢？要是早几年……也许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就在这心防动摇的千钧一发之际！
“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一声爆喝响起，竟是陶西右悄摸从地上弹起，再次死死勒住了张玉的脖子！
张玉完全没料到陶西右恢复得如此之快，没时间了！惊骇之下，他反手就要将尖锐的针头刺向陶西右勒住自己的手臂：“你找死！”
“裴鹤京！”陶西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透寒风，“狗东西别装了，老子真要被他杀死了——！”

第58章
陶西右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昏睡的裴鹤京骤然暴起，他精准地捏住张玉持针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拧！
张玉痛呼一声，注射器应声脱手，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么可能……”
裴鹤京对他的惊骇置若罔闻，他一把扯开陶西右勒着张玉的手臂，旋即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张玉的咽喉。
恐怖的力道灌入，张玉如同断线木偶般被掐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上亭子围栏，整个上半身瞬间悬空在冰冷的湖面上。
“张玉。”
裴鹤京的声音无比冷漠，透着彻骨的寒意，他笔直地盯着张玉的脸，却像在看一件死物一般，没有继续说话。
但张玉什么都明白，他用力抠着裴鹤京的手，因缺氧而脸色涨红，额角上的青筋鼓起来，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不会受你威胁！”
说罢，张玉猛地闭上眼睛，突然抬脚蹬了一把裴鹤京的腹部，借着力道往后仰，他的脖子从裴鹤京手中解脱，整个人如同断了翅的鸟，直直坠入冰冷的湖中。
“咚——！”
巨大的落水声炸响。
陶西右大叫着“我草”赶紧趴在围栏往下看，张玉在水中挣扎着，身上的棉服很快浸湿，变成拖着他往下沉的石块。
“我去！”陶西右着急地把自己的羽绒服脱掉，两腿一抬就要翻过栏杆跳下去，被裴鹤京一把抓住了。
“哦对！”陶西右赶紧收回了腿，指挥道：“我游泳不太行，你去。”
裴鹤京纹丝不动。
“你干嘛，救人啊！”陶西右吼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晚上得做好几年噩梦！”
寒风掀起裴鹤京额前几缕黑发，扫过眉骨时，他极轻地偏了偏头，冷冽的双眼里一点没有人命关天的紧迫，只有冰封的漠然。
这是陶西右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看见裴鹤京露出这种凉薄的眼神，他心底咯噔一下，突然明白裴鹤京是真的打算不管张玉死活。
即使是张玉先想要他们的命，但……但陶西右还是不忍心一条人命就在自己眼前逝去。
“靠，我去！”
可裴鹤京紧紧握着陶西右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放手啊，水太冰了他要嗝屁了！”
“水太冰了，该收网了。”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窗边，将手里的手机揣进兜里，慢慢转过身来，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起来温和无害。
“小靖。”
裴宁志抬手看了看腕表，再次确定时间，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宁晚不宁早，等张玉死透一点，他留着是个隐患。”
“我知道。”
裴靖弯起眼睛，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侧头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跟他约定好的，发送求救语音后十五分钟内我会‘恰好’赶到，把他捞起来。现在已经过去快三十分钟，现在过去刚刚好，说不定……”他唇角的弧度加深，“还能当场抓住那个‘仓皇逃跑’的凶手。”
裴宁志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复盘最后一次，“张玉，真靠得住吗？”
他们已经等得足够久，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当年裴宁成去世，裴宁志本来就要有所行动，可是裴宁德这蠢货，抢在他前头在裴鹤京十二岁生日时下毒。
这事一出，不仅没有除掉裴鹤京，反而打草惊蛇，让裴瑄更加重视起来，直接将裴鹤京送出了国全方位秘密保护起来，裴宁志再没了机会。
于是这一等就是多年，直到裴鹤京毕业回国。
多的时间都已经浪费了，也不急于一时，裴宁志决定先隐鳞藏彩，他了解裴宁德，那个急性子定然按捺不了多久。
果然，很快裴宁德就出手了……
裴鹤京车祸之后记忆全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但裴瑄此时必定会严防死守，很难下手。这时他们探查到裴宁德的下一步计划，决定先推动裴宁德继续出招。
这些年他们父子韬光养晦，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无论裴宁德失败与否，他们都坐收渔翁之利。
终于，裴宁德操之过急，败了，败得彻底，带出了当年裴宁成车祸的真相，注定再无翻身可能。
那现在就只剩下裴鹤京这唯一阻碍。
什么时候最好动手？当然是趁着裴鹤京记忆即将完全恢复，快要重回坤元，而裴家上下又刚刚解决完裴宁德一家“罪魁祸首”的微妙时刻。
裴瑄筋疲力尽，裴鹤京就要重回宝座，眼看着一切即将重回正轨，定然有所松懈。
这个松懈只是指裴家内部，在外动手不可能，裴鹤京经历数次暗算，现在只要出门，定然是前呼后拥。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裴家是最坚固的城堡，可倘若炸弹早就安在内部呢？
而张玉，是埋在裴家多年的引子，不会有人怀疑他。
裴鹤京和张玉陶西右三人的事在裴家不是秘密，前几天裴鹤京跟陶西右的争吵也传得沸沸扬扬，张玉选择出面缓和关系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他们让张玉将裴鹤京和陶西右约到一起，先用迷药将两人迷晕，随后给裴鹤京注射毒药，接着张玉收拾好现场，再掐着陶西右醒来的时间跳湖，伪装成他杀现场。
而裴靖会在收到张玉的求救消息后赶过去，抓住陶西右，将张玉捞起来。
他们给陶西右安的身份是收了不知哪个对家好处，早早潜伏进裴家的卧底，一直等待着机会，目的就是除掉裴家继承人，而张玉是为保护裴鹤京而被陶西右推入湖中的受害者。
事发之后，任凭陶西右浑身是嘴他都说不清。
而裴鹤京么，等待他的当然是死亡的结局。
“放心。”裴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残忍的笃定，“当初布局让他受霸凌两年，他心态早崩了，而我解救了他。跟我睡了这么些年早就让他刻骨铭心，死心塌地。就算他师父不出力，他也会是一条忠心的狗。”
裴宁志点点头，豁出去一般，“监控已经处理好了，走吧。”
裴靖打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一副急切又慌乱的神情，连脚步都有些踉跄，他一边跑一边嘶喊：“来人！来人！”
“后山！鹤京在后山有危险！”裴靖额头急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快！你们几个跟我去后山救人！你们马上去通知爷爷！再派几个人立刻去封锁陶西右的房间！快！快！！！”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瞬间撕裂了裴家主宅的宁静。
很快，数十名保镖和心腹簇拥着坐在椅子上、被抬着走的裴瑄，浩浩荡荡地冲向后山。
“我收到张玉的求救信息，也没说是什么事，只喊救命，找下头人一问，才说他和陶西右还有鹤京今天约好在后山说事！”裴靖脸色苍白，一边跑一边着急地说：“怎么办爷爷！会不会出事？”
裴瑄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道：“慌什么！” 可他自己眉心跳得厉害，心头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千防万防，怎么就没怀疑到那个最该怀疑的陶西右身上！
“老爷别急。”一旁的郑伯到底年迈，赶了这么一会儿路喘得很重，“他和鹤京少爷朝夕相处，要下手早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怕是不方便，也没工具呢！”裴靖暗骂了一声，眼中闪过怨毒，“要是鹤京有个好歹，我一定要陶家陪葬！”
天色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连寒风都带着股滞涩的沉重。队伍里没人再说话，只剩急促赶路的呼吸声。
终于，一行人来到后山，立即分成几队散开搜寻。
裴靖引着裴瑄往湖边走，果然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什么东西漂浮在水面！
“那是什么！”裴宁志立刻出声：“快快快！”
保镖立刻放下裴瑄的椅子，冲上前去，完全不顾湖水冰冷刺骨，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裴瑄几乎要被风吹倒，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急切地往湖边赶，脚步颤颤巍巍地。
“只是件衣服！”一个保镖抓住一件泡胀的白色棉袄快速往岸边划。
除了这件衣服，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靖眉心突突狂跳，视线快速往四周扫，裴宁志亦是心头一沉，细汗瞬间爬满额头，四周安静得诡异，令人头皮发麻。
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裴瑄整个人瞬间苍老颓唐，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挤出一个字：“……找！”
不等保镖们行动，一旁林子里一个身影如飘零的败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而又狼狈的轮廓。
裴靖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蹙起眉头，抢先往前跨了一步，“张玉！”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地盯着张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始终紧闭，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很快，他身后的树影里又走出来两个人。
正是裴鹤京和陶西右。
“鹤京！”裴瑄兀地大喊，声音是掩盖不住的激动。
裴鹤京浑身亦是湿透，他缓缓加快步伐，走到了张玉前头，在离他们十几米的距离停住。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湿发凌乱，周身缭绕着一层冰冷的雾气。薄唇紧抿，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抹极淡、却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在找我吗？三叔。”

第59章
裴宁志整个人像被一道骤然劈下的惊雷狠狠钉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剧烈的震颤。
完了……
“鹤京，怎么回事？”裴瑄到底见惯风雨，很快压下翻涌的心绪，冷静下来。
裴鹤京微微侧眸，目光打在缓缓走上前来的张玉身上。
浑身湿透，加上寒风一吹，张玉一直在抖，他的嘴唇白得像纸，左眼眼球充血，就这么笔直地看着裴靖。
裴靖挤出温润笑意，指尖却在袖中掐进掌心，他试探性地说：“张玉，到底发生了什么？吓坏了吧？到我们这边来。”
张玉恍若未闻，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混沌的天光模糊了时间，但他清楚……早已超过约定的时刻。
五十分钟前。
“草，裴鹤京他不动了他要沉下去了！”陶西右急得大叫。
裴鹤京静静地看着，直到陶西右又说：“我草我害怕！”
“没事。”裴鹤京这才搂了搂陶西右，给他把口鼻上残留的药粉仔细擦干净，接着说：“你在岸边等我。”
陶西右往岸边跑，裴鹤京跳下水去捞张玉。
这种天气的湖水不亚于冰窟，裴鹤京带着已经昏迷的张玉游得有些吃力，嘴唇也冻得发紫。
“快！手给我！”陶西右扑在岸边嘶喊，抓住裴鹤京手腕的瞬间，冰水顺着手臂倒灌进他袖口，两人合力将死沉的躯体拖上岸。
张玉的胸口已经没了起伏，脸此刻也褪成了青灰色，嘴唇紫得发黑，陶西右又给吓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裴鹤京倒是冷静得多，有条不紊地给张玉做起了心肺复苏。
“不行啊，你得吹他嘴巴！”陶西右在旁边恨不得帮忙一起用力摁，又怕给张玉直接摁死。
裴鹤京不肯碰张玉，只不断按压他的胸口，没过一会儿，张玉的身子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似的，吐出来几股水，就又没了动静。
陶西右眼看这么下去不行，左右找了找，发现自己的毛衣很透气，便扯着下摆盖住张玉嘴巴，埋下头往里吹。
裴鹤京扫了他一眼，倒是没有阻止，两人就这么配合着，过了十来分钟张玉才突然爆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悠悠转醒。
他的视线里是昏暗的天空，还有正在抢救他的裴鹤京和陶西右。
短暂的怔愣过后，是剧烈的挣扎，张玉奋力翻坐起来，可胸腔里剧烈的疼痛让他完全不敢再动弹，喉咙里火辣辣的，五脏六腑似乎都揪在了一起，后脑勺突突地疼。
他只能坐在原地，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企图呼吸得畅快一些。
鬼门关过了一趟，此刻张玉脑海里已经记不起什么计划了，只有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
冰冷的湖里好黑好冷，像被怪物的巨口吞噬，而自己完全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身体的温度一分分褪去，生命进入倒计时。
缓了两分钟，陶西右瞧着他脸色稍微好了一丢，这才吐槽：“吓死个人，你疯求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知不知道，要不是裴鹤京把你救起来，你丫的都死透透的了！”
张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裴鹤京。
见裴鹤京一脸淡然，他扭过头，沙哑着嗓子说：“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裴鹤京并不理会他的情绪，只是坐在一旁拧自己衣服上的水，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砸落，“别看了，他不会准时来的。”
这话像是一个隐形的锤子一下敲在张玉眉心，他按着胸口的手猛地蜷起，却固执地一言不发。
“你的死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裴鹤京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你自己明明再清楚不过，却还是想赌，赌他舍不得你？”
一旁的陶西右听的云里雾里的，但是不妨碍他发言，“我去你可真糊涂啊，在这种顶级豪门哪有什么真爱啊！”
张玉缓缓蜷起双腿，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是啊，他其实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是他没有办法啊，师父要他做，不做就不认他，裴靖要他做，不做就不爱他。
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只有这两个人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了，他怎么能不听话呢？
可是，可是他最在乎的两个人，其实是并不在意他的死活的。
但即使如此，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裴靖愿意保住他的命，愿意完成那些情到深处时的许诺。
许诺的自由、财富、地位还有爱情……
“你们杀了我吧。”张玉突然自暴自弃地说：“救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嘞个……”陶西右话刚说个开头，突然看见裴鹤京一把扯住张玉的衣服，把人又拖到水边。
“行。”裴鹤京说：“成全你。”
说罢，裴鹤京就将张玉的头往水里按。
眼看着就要再次经历那种恐怖的窒息，张玉下意识地挣扎着，抓紧了裴鹤京的衣袖。
于是裴鹤京冷笑一声，又把他拖了回去，随手丢在地上。
“你说你糊不糊涂啊？”陶西右借机又开始当起了人生导师：“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什么除了我不会有人爱你帮你之类的，我靠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诶，你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成年人，保持自己的思考啊……”
陶西右啰哩巴嗦的声音按道理张玉应该觉得很烦才对，可是此刻他就这么听着，脑袋空空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玉突然又抬了头，血红的双眼盯着裴鹤京问：“为什么救我？我本来要杀你。”
靠！陶西右立马冲裴鹤京挤眼睛：可别说是我让你救的！可别说你原本打算看着他死的！
裴鹤京接收到陶西右的视线，静了片刻，才开口，“我不明白为什么十二岁那年提醒我要小心有人下毒的张玉，会和十几年后这个要杀我的张玉是同一个人。”
就这么一句话，却像是打碎了张玉的所有防线，他突然就痛哭起来，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而裴鹤京也终于解释。
“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裴家的境遇，但当初我调查过，得到的回答是你过得很好。”
所以不是裴鹤京不在乎他，而是为他们定制的局，早就已经开始了。
张玉流着泪回看曾经，受欺负的一幕幕场景、裴靖的不经意靠近和解救、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到最后将他拐带上床，说爱他、心疼他，要保护他……
桩桩件件，都不过是一场驯服的预谋。
“我回不了头了……”张玉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他不断地痛哭重复，“我毁了我自己，我回不了头了……裴鹤京……”
张玉的痛苦太过真切，陶西右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他转移视线到裴鹤京身上，发现裴鹤京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淡笑。
“我保你不死。”裴鹤京这时终于将话题引到最后的终点，“你目前的行径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命案件，你会被一无所有地逐出去，但没有人会报复你，此后的生活就全靠你自己一人。”
寒风卷过湖面，裴鹤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暖意，稳稳托住张玉溃散的灵魂。
“张玉，我给你做主自己余生的机会和自由，你可以信我。”
张玉愣愣地抬起头，胸口还一下一下地抽着，湿发黏在额前，他透过朦胧泪眼，仿佛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
就在身后的这片山林，有一次他调皮摔跤，坐在地上不敢动弹，以为自己腿断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没有一个人来找他，张玉害怕得悄声哭泣。
突然，一束灯光照亮了他狼狈的小脸，是裴鹤京。
“我背你。”裴鹤京将手电筒递给他。
“不要！”张玉害怕得直抖，“我的腿断了我害怕我不敢动！”
“没有断。”裴鹤京蹲下身，光影在他眉宇间跳跃，“张玉，看着我。”
他的声音凿进恐惧的裂缝：
“你可以信我。”

第60章
风声卷着枯草的碎响，像细密的针尖戳刺着每个人的耳膜。
张玉立在猎猎寒风中，单薄的身影像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他嘴唇哆嗦着，却平静地、缓慢地讲述起裴宁志和裴靖是如何策划这场谋杀的。
话刚说了几句，裴靖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低声提醒，“张玉，你冻糊涂了！”
“让他说。”裴瑄的拐杖重重顿地，底端插进松软的草地里。
“老爷。”郑伯赶紧上前，低声道：“寒天冻地的，不如回去再说。”
“继续。”裴鹤京不容置疑地说。
张玉便继续讲话。
裴靖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再次出声打断，“是谁教你说这些的？你故意发求救信息给我，就是为了引我下套？”
他三言两语就将矛头转向裴鹤京，“鹤京，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大哥不在，我也不可能和你争什么，还是……”裴靖的目光突然刺向陶西右，“有人趁着你记忆不全，故意给你洗脑，好叫我们兄弟反目成仇，你可别上了外人的当！”
陶西右本来好好地站在后头，突然一口锅从天而降就砸他头上，真是服了……于是他赶紧走上前来，狠狠翻了个白眼为自己澄清，“拜托，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就不要逮着我栽赃了好吗！而且……”
“裴鹤京根本就没有失忆好不好？”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使得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风都应景地停歇，所有人都如同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细微的抽气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
裴瑄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定着裴鹤京，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语气是压都压不住的震惊，“鹤京，到底怎么回事！”
裴鹤京略带诧异地回眸看陶西右。
陶西右挑了下眉毛，抱起手臂有些小骄傲，“怎么，很惊讶？”
裴鹤京视线往下看见他湿透的衣袖，抬手摸了下，触到一片冰冷，便转头吩咐对面保镖队伍里的小陈，“外套。”
保镖们都一身腱子肉，平时大冬天照样光着膀子锻炼，根本不怕这点冷。小陈得令，立马把衣服脱了，还非常有眼色地让另一个同事也脱了衣服，一件给了陶西右，一件给了张玉，顺便还吩咐小弟赶紧跑回主宅去取裴鹤京的外套。
“鹤京，”裴瑄急得眉毛都快飞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直到看见陶西右将外套穿好，裴鹤京顺手给他扣好扣子，这才重新转身，却是吩咐保镖：“把裴宁志裴靖二人押起来。”
“干什么！”裴宁志立刻色厉内荏地大吼：“谁敢！”
裴靖强装镇定地站到父亲身边，声音虽已不稳，却还算思路清晰，“仅凭三言两语，难道就想治我们的罪？鹤京，你未免太过无法无天！爷爷，您难道就看他这么胡闹？”
裴瑄脸色黑沉，紧紧抿着唇，现场这么多人看着，未得确切证据，他确实不好开口。
裴鹤京似乎并不意外，他冷冷地勾唇，突然抬了抬手，指尖刚划过半空，身后的林子便像被捅破的蜂窝，“簌簌”声里猛地冲出十几个人。
他们个个身高马大，身着迷彩服，手中握着黑色武器，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专业团队。
为首的人是一向以专业著称的助理小高，他也像模像样地穿着一身迷彩服，还在脸上涂了彩油，恭敬地站到裴鹤京身旁来，“裴总。”
“胡闹！”裴瑄一看这架势，不得不训斥：“现在你是要越过我执行家规？”
裴瑄身后的保镖这时也暗自蓄力，以防恶战。
“裴董。”小高这时接过话头，好让自家老板休息休息，“张玉所说皆是事实，他们父子二人潜伏多年，为的就是除掉裴总，彻底掌控坤元。”
能不动声色地安排这么多人潜伏在后山，甚至连失忆都可能是假的，可见裴鹤京并非玩闹，而是筹谋已久，早早布下天罗地网。
都是至亲骨肉，裴瑄握着拐杖，手指反反复复地攥紧又放松。
“凡事讲究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买通了张玉，要将我们父子也撵出门去！”裴靖胸膛快速起伏着，像是气得不轻。
小高可不会被裴靖的话扰乱思路，他故作深沉地咳嗽一声，说起了全部经过。
从裴鹤京回国，他们就暗自调查起当年裴宁成的案件，虽然查到了肇事司机的干儿子，顺藤摸瓜猜到了纪家背后有人指点，但线索确实是中断了，且那背后的人十分谨慎，对方不主动出手的话，很难抓住他的尾巴。
“我们等了很久，但对方似乎也在等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小高的声音字正腔圆，跟听新闻似的，“后来我们总算知道了，对方在等另一伙人先出手。”
裴宁德勾结钱家给裴鹤京下毒，睡在裴鹤京身边的陶西右却直到早上才发现，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陶西右自己也被下了药，昏睡过去了。
“下毒事件跟裴总十二岁那年如出一辙，结合平常表现，所以我们先怀疑的确实是裴宁德。但能如此精准控制昏迷时间又不会被检测出来、能随意进出厨房的人，只有张玉。
可如果是张玉，梁阿姨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地从外头把毒药运进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张玉和下毒的人不是一伙的，只是他知晓这个计划，在暗中偷偷辅助。”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张玉突然出声，很是诧异地看着裴鹤京，他完全没有想到裴鹤京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裴鹤京说：“你性子疏离，且极不喜欢陶西右这类性格的人，怎么会跟他交朋友？”
当时的情况下，张玉并不需要从陶西右身上获得什么，事出反常，那就极有可能是要利用陶西右什么，所以张玉才会勉为其难地扮演陶西右的“朋友”。
张玉苦涩地点头，原来还在更早之前啊……
事实的确如此，当初他们原计划是要利用陶西右的手对裴鹤京下手的，只不过是裴宁德先动了手，可他做事向来不够慎密。
他们便顺水推舟地给陶西右下了迷药，确保裴鹤京能死透，只可惜陶西右体质不一般，总是能提前醒来，这才又救了裴鹤京一命。
“既然张玉和下毒的人不是一伙，那就更复杂了。”小高说：“所以我们计划许久，裴总决定以身入局。”
裴鹤京先是主动接近张玉，制造了暧昧的假象，给足了机会，可是张玉背后的人非常慎重小心，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
看来是诱饵不够。

第61章
“所以，车祸是你自己自导自演？！”裴宁志突然失声道。
失控的恐慌如冰水瞬间淹没父子二人，他们苦心孤诣筹谋多年，不承想却被裴鹤京反钓上钩。
不错，裴鹤京从未失忆。
他服用了沈岭从海外秘密弄回的神经抑制药物，结合车祸中精心控制的头部撞击，完美伪造了脑电波异常与失忆假象。
他将自己折腾得形销骨立，让安插在医疗团队中的眼线彻底相信他这条“病鱼”已无力挣扎。
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给暗处的豺狼，它们才会亮出獠牙。
裴鹤京深谙此道，他耐心地编织着“记忆缓慢复苏”的假象，让暗处的人开始着急寻找机会。随后再让沈岭知会之前的合作方进行施压，内外交困之下，裴瑄不得不放他出门。
这看似被动的出行，实则是他亲手抛出的诱饵。
果然，裴宁德率先上钩，裴鹤京顺势逮住了他的尾巴。
将司机秘密扣押，这事从头到尾做得滴水不漏，裴鹤京就是要裴宁德着急，在慌乱中出第二次手。而这第二次的仓皇行动，终于让裴鹤京看清了潜藏更深的那条影——裴宁志。
他这位在裴家以“淡泊名利、温和慈善”著称的三叔，平日里只爱侍弄花草、垂钓清溪。儿子裴靖也是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如果不是这场“失忆”大戏让他们卸下心防，恐怕在之前的绑架案中，裴宁志绝不会轻易现身，露出马脚。
“一旦捉住头，自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小高说：“我们查到数次裴靖和张玉各自借故外出，却是很隐蔽地在一起厮混。以及张玉的师父，早在多年前就被他们父子二人威胁收买，他年纪大了，惜命，想必此刻将他捉住，一问便知。”
裴瑄瘫在椅中，浑浊的目光扫过裴鹤京冷峻的侧脸。这是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孙子骨子里的城府与狠绝，今日这出请君入瓮的大戏，若无铁证如山，他怎会轻易收网？
大儿子早逝，他平时里宠爱有加的另外两个儿子，竟都是噬亲的豺狼……
“押下。”裴瑄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身后保镖立刻上前，反剪裴宁志父子双臂。
“老爷。”郑伯适时上前，忧心忡忡地低语，“众目睽睽，家丑不可外扬啊，不如先回主宅，等详查人证物证，再行定夺……”
“爷爷。”
裴鹤京忽然迈步上前，状似关切地俯身查看裴瑄状况。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手腕如电翻转，一把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微型手枪，猝不及防地顶在了郑伯眉心。
“退后。”
裴鹤京的声音比枪身更冷，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郑伯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冰锥刺破沸腾的油锅，瞬间冻结了现场所有人的声音和动作。
裴瑄浑浊的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搭在扶手上的枯指猛地痉挛，整个人僵在椅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宁志父子忘了挣扎，直愣愣地呆着，就连小高和他身后的迷彩队伍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视线警惕地锁定那个被枪指着的、看似无害的老管家。
“卧槽……”只有陶西右很小声地感慨了一句，又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风卷着枯草屑掠过死寂的湖面，郑伯眉心那一点冰冷的金属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郑伯脸上惯有的、那副谦恭温顺的神情，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瞬间扭曲成一种极其怪诞的平静。那双总是低垂着、充满忧虑和关切的眼睛此刻缓缓抬起，瞳孔深处不见丝毫惊惶。
“鹤京少爷，”郑伯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熟悉的属于老仆的沙哑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是何意？”
“鹤京……”裴瑄呼吸不畅，脸色更白了几分，只是这次，再没有人给他递药和温水了。
“您很不解？”裴鹤京手很稳，依旧保持着这个一秒要人性命的姿势，直到小高身后的人上前将郑伯押着后退数步。
“我也不解。”
裴鹤京这时将枪收起，淡声道：“十二岁那年的那碗长寿面，为何到最后都没查出来是谁下的毒，裴宁德设计我父母的车祸，可他那时到底年轻，且向来鲁莽粗心，又是怎么能有本事掌握明明就是秘密的我父母的行踪？还能链接上纪家？”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随着裴宁德和裴宁志两兄弟落网看似合拢，实则不然，其中很多的细节是非常奇怪的。
梁阿姨是家里的老人了，如果不是有人怂恿兜底，她怎么会为了三百万赌上自己的命？那个毒药又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如此轻易的运进裴家？绑架案发生，小高带人去解救的路上为何遭遇莫名阻拦？
裴鹤京连数数个疑点，顿了片刻，挑眉盯着郑伯的脸，“追溯到最初，裴宁志胆小谨慎，是怎么有胆量和如此缜密的心思，从多年前就开始计划这场阴谋？”
这背后定然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全局，给裴宁志出谋划策。
“能神不知鬼不觉做这一切，又能收拾得干净且完全不会被怀疑的人，只有你。正如同今天沿路的监控、还有此刻埋伏在主宅的杀手。”
这一席话让在场的人又一次瞠目结舌，好几个旁支的人背后溢出冷汗，倘若裴鹤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刚才如果他们回去主宅，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呵……”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从郑伯喉咙深处溢出，这笑声没有丝毫温度，打破了死寂，却让空气更加黏稠窒息。
他终于动了，不是挣扎，而是微微歪了下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裴鹤京。那眼神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老迈和恭顺，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鹤京少爷，”郑伯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平稳的调子，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您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第62章
主宅埋伏的杀手全部被清理，众人重新回到主宅客厅。
“阿郑。”裴瑄颤颤巍巍地在沙发上落座，面色从一开始押住裴宁志父子时的愤怒失望，到看见裴鹤京用枪顶着郑伯时的惊讶，再到此刻，变成了一种茫然。
“我待你不薄！”
这话不假，郑伯从十几岁就跟着裴瑄，两人一起成长，风雨相伴几十年。可以说不是兄弟却胜是兄弟，虽然明面上只是管家，但他在裴家，就连少爷们都要礼貌三分。
陶西右也想不通，他在裴家的时间虽说算不得长，但也看得清楚明白，这郑伯在裴家的地位可是很高的，工作量不大，也没人敢给他气受，怎么会走这一步呢？
郑伯没有成家，父母早已逝去，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裴家，奉献给了裴瑄，无论怎么看，他都最不可能是那个背叛者。
“我无牵挂，是啊。”郑伯苦笑一声，看向裴瑄，“你待我不薄，可我难道不是因为你才没有成家的吗？你不是因为愧疚吗？”
裴瑄蓦地顿住，想起几十年前，那一桩往事。
那时裴瑄才二十来岁，亦是裴家风光的嫡子，郑伯是裴家给他选的小跟班，他们聊得来，玩得好，从未吵过架。
后来裴瑄听从家里的安排，早早成婚，有了小孩，郑伯看着他幸福美满，很是替他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有羡慕。
他在裴家快十年了，也存到了些钱，他也想恋爱，也想结婚。
终于，他遇见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心动，女孩名叫小珍，出生于普通人家，郑伯是出门采购时跟她遇见的。
郑伯苦苦追求，小珍却犹犹豫豫，郑伯有体面的工作，不菲的收入，而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年迈的父母，两人怎么看都不相配。
但郑伯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她家守着，帮她做活，逗她笑。
时日一久，两人终于敞开心扉走到了一起。
可裴瑄很不爽，郑伯整天往外跑，做事也心不在焉，有次抱着裴宁德还走神差点踩空，哪里有个正经心腹的样子？
裴瑄便随意查了查，查出了两人的恋情。
“我不同意。”裴瑄分析道：“她家里两个弟弟还小，父母年迈，万一她父母突然有个意外，那所有的担子就都压在你的身上，光靠你自己的工资，怎么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
“我不在意那些，少爷。”郑伯目光坚定，“我喜欢她，我愿意承担风险。”
简直愚蠢！裴瑄恨铁不成钢地咬牙，“你当真承担得起？你来裴家是你父母签了协议的，你必须全身心为我做事，你如果真的跟她在一起了，以后光是生活都困难，你还有心思服务我？”
怕是一地的鸡毛都能扰得他崩溃。
可郑伯不信，他相信自己可以兼顾家庭和工作。
“小郑，你听我的。”裴瑄苦口婆心地劝：“我早给你想过了，张阿姨家的女儿，漂亮贤惠，刚二十岁，你俩接触接触，以后成了家，我给你们分套房子，一家子都住裴家，多热闹？”
郑伯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着小珍，面对裴瑄的建议非常愤怒，他第一次出言不逊：“我和她女儿在一起，以后生个儿子又继续服务你儿子吗？少爷，难道我的后代也只能是仆人的命？”
这话着实冒犯，裴瑄当即摔了杯子，指着大门：“滚！”
两人闹了不愉快，打这天开始便开始冷战，郑伯白天做事，下午就跑去小珍家里帮忙。
也是命运弄人，当真被裴瑄说准。
小珍的父母在那个冬天因为一场病毒感冒相继离去，家庭的重担落到了小珍一人身上，家里的存款早就用来治病了，她东拼西借才凑够了父母的丧葬费。
郑伯掏出所有存款帮她还债，供她弟弟们念书生活，小珍哭成泪人，发誓要报答他。可没来得及报答，意外又来了。
她最小的弟弟被查出患有白血病，活生生的小孩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郑伯也不忍心，可他亦是没了钱。
最后他跪在裴瑄跟前，求他施以援手。
裴瑄静静地看着他消瘦不少的身体，最终没有忍心，转过头挥挥手：“你去吧，我让小蒙取了钱就给你们送去。”
郑伯千恩万谢。
但最终，小珍的弟弟还是治疗无效去世了，而郑伯也同她分了手，突然改变了想法，认真地工作起来。
那时裴瑄还高兴了好一阵，以为郑伯是真的想通了，便又让小蒙给小珍送去一笔钱以示感谢。
裴瑄自认为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郑伯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第一次小蒙送钱过去，就跟她透露了你要给我介绍张阿姨的女儿的事，她本就为拖累我难过，得知这个消息，更是无论如何都要与我分手！”
郑伯以为小蒙是受了裴瑄的授意才故意和小珍透露这些的，他们分手之后，裴瑄又给了小珍一笔钱，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恨，恨裴瑄的自以为是，恨裴瑄高高在上地主宰他人命运，恨裴瑄就这么无情地拆散他和小珍。
“我没有。”裴瑄掷地有声地说：“我根本不曾授意！”
郑伯苦涩地点头，“是啊，我后面知道了。”
“但是一切的源头不还是因你而起？等我知道真相时早就来不及了！小珍她……她许久不肯见我，等再看见她时……”郑伯的声音突然轻了，充满无尽的悲伤，“她难产去世了。”
裴瑄如遭雷击。
“你不是凶手，可她确实因你而死不是吗？”郑伯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狠，“我那几年恨死你了，我真想杀了你！可是……可是我最终也下不了手。”
和小珍的爱情刻骨铭心，可和裴瑄一起长大的情谊也是真实存在的。
郑伯就在这种自我拉扯中生活了十几年。
“直到……”郑伯抬起头，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中，“直到你的儿子，遇见了我的女儿。”
小珍难产，生下一女，一直被小珍的另一个弟弟养着，郑伯秘密出钱供着他们的生活，这也是后来无论裴瑄怎么撮合，郑伯都再也没有成家的原因。
裴瑄微张着嘴，深深吸进一口气，抖着手指向郑伯，“你是说……”
郑伯似乎已经认命，他无所谓地笑笑：“宁志爱上的那个孤儿，就是我的女儿啊，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只在乎继承人的婚姻，对于宁志的事并没有多加干涉，对方背景清白，你便同意了。”
“我一开始是堵着一口气，想着你害了小珍，那就让她的女儿成为你们家的三少奶奶，享尽清福也算是一种报复。”
可随着裴靖越长越大，裴家这滔天的富贵一日复一日地腐蚀着郑伯的心。
如果，如果是他的外孙，成为这偌大王朝的继承人呢？
贪婪之心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一直劝你一直劝你！”郑伯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像是课堂上不耐烦了的老师，“这封建的继承制度要不得了，废除得了，能者得之才是真理，宁成混账，哪里像个继承人的样子？可是你不听，你不听！”
裴瑄不听，那就把裴宁成做掉！郑伯疯狂地想：他一定，一定要让自己的外孙一家，成为这金山银山上的主人。
裴瑄苍老的眼睛里涌上水光，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沟壑纵横的脸颊。他喉咙发紧惹出阵阵剧痛，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声音：“所以……你促成了宁成的车祸，还想，还想杀死鹤京，你设计了一切！”
郑伯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和彻底的疯狂，“对，少爷啊，这是报应！是老天爷给你的报应！你自诩高贵，看不起小珍的出身，觉得她会拖累我，会玷污你裴家的‘纯净’。可你的孙子，身上流着我这个‘仆人’和我那‘低贱’爱人的血，你的裴家王朝，差点就要由我们的血脉来继承！只可惜了……”
他狠狠看向裴鹤京，“只可惜我小看了你！”
“可惜了。”裴鹤京面对他的眼神依旧淡然冷漠，“你最好的时机，是在我出国后，先做掉我爷爷。”
的确，那时裴鹤京年龄尚小，先将裴瑄做掉，裴宁德那大老粗处理起来再简单不过了。
“是……”郑伯认可地点头，“我犹豫了好久，最后也没能下得了手。”
几十年过去了，他和裴瑄相伴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父母，即便心生背叛之意，却又不争气地优柔寡断。
就让裴瑄走完这一生吧，郑伯想，他的少爷应该寿终正寝才是。
裴瑄再没了声音，盯着郑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整个人向后倒在沙发上，气息只进不出了，裴鹤京叫来医生，将他抬走。
“我知道今天以后，裴家由你说了算。”郑伯依旧笔直地站着，甚至笑了下，他静静地看着裴鹤京，“鹤京少爷，我女儿，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一切，请你……请你放她一条生路。”
“有罪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无罪的人不会受到牵连。”裴鹤京抬起手示意保镖将郑伯带下去。
于是，这一场横跨几十年，牵扯人命、家产、兄弟反目，主仆背叛……各种阴谋诡计结合的家族内战彻底落下帷幕。
众人退去，裴鹤京立在客厅中央，他浑身湿透，只披着件外套，直到这时才面露疲惫，隐隐咳嗽两声。
“裴总。”小高上前来：“去洗个热水澡吧？”
裴鹤京转过头来，扫视一周，突然问：“右右呢？”

第63章
陶西右早跑了。
在郑伯快讲完故事的时候，他默默后退，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找到守着他的小陈，一脸的严肃：“快！带我出去，裴鹤京安排我拿一个关键性的‘证据’，他一会儿有用！”
小陈面露疑惑，他没接到通知啊。
陶西右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抱着手臂又问：“裴鹤京没跟你下过指令，要听我的？”
有的。
在很早之前裴鹤京派小陈去保护陶西右时是有这么说过的：以他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其他的都听他安排。
小陈有着非常魁梧的身材，和与之不大匹配的智商，他只听老板的话，老板没有新的命令，那就执行曾经的命令。
于是，小陈开着车带着陶西右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裴家。
在市中心一个商场边上，陶西右下车，冲小陈友好地笑笑：“你回去吧，我拿到东西会发给裴鹤京。”
小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陶西右已经消失于人海之中，他突然打了个冷颤，惊觉自己好像犯了个大错。
坏了，把人带了出来，却没有再带回去！
当你感觉自己闯祸时，那就真的是闯祸了，下一秒电话就打到了小陈的手机上。
听完小高有些急躁的问话，小陈一张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我……我马上去找！”
“不必了。”裴鹤京停顿一秒，说：“先让他回家吧。”
几个月不见，小喜又胖了不少，肥嘟嘟的小脸吹弹可破，小嘴砸巴着发出啊啊啊的音节，还会盯着人笑，陶西右心都要萌化了，抱着她在客厅里“喔喔喔”逗个不停。
倒是一旁的陶家旺急得很，“你怎么就跑回来了？事都弄完了？”
看两父子有话要说，郑佳慧上前来把小喜抱走去吃奶了。
“完了啊。”陶西右顺势倒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靠，豪门的水是真的深啊……”
陶家旺又问怎么回事，陶西右摇摇头，没敢多说，只答：“反正就是挺复杂的，不过事儿已经处理完了，裴鹤京记忆……也恢复了，我的任务完成，自然就回来喽~”
“这么说你是偷跑回来的？”陶家旺瞪大了眼，“你没经过裴家的同意？”
“为什么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他们自己的事儿都够得忙了。”陶西右毫不在意，“我一个外人待在那儿干嘛，当初他们把我找去就是为了帮助裴鹤京恢复记忆，事了了，我自然就功成身退了呗。”
“那……”陶家旺犹犹豫豫地问：“万一裴少爷，他还眼瞎呢？”
陶家旺不好意思说得太明：万一他还喜欢你呢？
陶西右冷笑一声，非常不屑地抱起手臂，“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向彭彭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俩当初分手肯定就是有原因的，他根本都不喜欢那个张玉，你这什么都没搞清楚自己就跑了，他能轻易放过你啊？”
“我和他后来是p友啊，”陶西右理所应当地说：“谁说的p友离开也得体面？”
“微信呢？”向彭彭问：“他就没给你发个信息什么的吗？”
“删了。”陶西右嘿嘿笑，甚至觉得有点自豪，“坤元太子爷，我删两次，如何呢？”
向彭彭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陶西右当真没有难过或不舍的情绪，整个人非常轻松自得，好像舍弃这段朝夕相处几个月的时光照样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他容易，裴鹤京可不。
裴瑄接连遭受儿子和自以为多年兄弟背叛的打击，突然一病不起，集团先少了裴宁德父子，接着又去掉了裴宁志父子，一时间事务堆积成山，舆论也乱七八糟。
裴鹤京每天忙到飞起，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又是一次凌晨回到裴家，将外套放置一旁，裴鹤京坐进沙发，闭着眼抬手揉捏着发胀的眉心。
佣人端上来一杯热水，询问是否需要夜宵后静悄悄退下。
脚步声远去、消失。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吊灯光线落下来也散着冷意，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里撞出回声。
枯坐半个小时，裴鹤京起身往一楼房间走，最角落的那间卧室门没锁，他拧开门把走进去拍开灯。
陶西右的东西没带走，一个小行李箱里几件衣服乱七八糟挤在里头，裴鹤京走过去，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去。
将行李箱拉链拉好，他起身坐到床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他曾送给陶西右的手串静静地躺在里头。
裴鹤京还记得他将它送给陶西右时，陶西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惊喜和幸福，说会好好珍惜的是陶西右，不要它的也是陶西右。
无论它多贵重，无论它承载着怎样重要的意义，陶西右都不要。
这就是陶西右留给裴鹤京最后的回答。
夜深了，这间卧室的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天亮了。
窗帘缝里漏进的光有些不一样，不是往常那种暖黄，倒像揉了层细盐，白得不太自然，陶西右从蓬松的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眼下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窗帘，动作突然顿住。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像被裹进一张巨大的绒毛毯子里，雪片还在下，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楼都晕成了模糊的剪影。
陶西右视线缓缓往近处收。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引擎盖上，积起厚厚一层，像给冷硬的金属裹了层绒。
车旁立着个男人，黑色大衣和黑围巾，连鞋子都是沉底的黑。
他微微倚着车门，手里那把黑伞撑得很低，伞沿压过眉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沾着点未曾拂去的雪粒。
风卷着雪扑向伞面，发出簌簌的声响，伞骨被吹得轻颤，他一动不动，在漫天飞雪中凝成了一块沉默的影。
心跳在此刻陡然漏了一瞬，陶西右“唰”一下又把窗帘死死合上。
他快步钻进卫生间，捧起水洗脸。
“卧槽……”开成冷水了，冻得脸疼。
心情复杂地洗漱完，刚出来门铃就响了。
不用去看他都知道来人是谁。
陶西右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解了门禁。
整理整理自己的毛衣和发型，陶西右站到门后等着。
很快，门就被敲响。
裴鹤京裹着一身冷意，拎着早餐站在门口，“右右。”
陶西右瞥了眼他肩头未化的几粒雪，将门又拉开一些，“进来吧。”
估计裴鹤京这辈子也是第一次给人送早餐，他动作算不得娴熟地将东西摆上桌，有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和小菜，还有在笼屉里排得整整齐齐，薄透的皮儿被馅撑得发亮的蒸饺。
没人能在冬日拒绝这么一顿温热美味的早餐，陶西右更是。
他不客气地拉开椅子，还不忘招呼裴鹤京，“你也坐吧，咱俩一起吃。”
裴鹤京明显没什么胃口，吃了两个蒸饺就停了筷，陶西右没管他，自顾自吃到饱。
“嗝——”
吃得肚皮微微鼓起来，陶西右这才满足地擦着嘴看向对面的人，还是那张英俊又冷漠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找我什么事？裴总。”
陶西右态度算得上温和，还隐隐带着笑着，像普通朋友的调侃。
裴鹤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解释道：“最近有些忙，所以现在才来。”
何止有些忙？就连不怎么关注商圈的陶西右都不止一次听说坤元内部发生巨变的事。外界传言纷纷，裴瑄又倒下了，沉重的担子全都压在裴鹤京一人的肩上，这才过去十来天呢，陶西右原本以为裴鹤京得忙三个月才能空下来。
“害。”陶西右摆摆手，客气而疏离，“好好忙你的事嘛，何必亲自跑来找我一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别这样，右右。”裴鹤京有些无奈，“我不是有意瞒你。”
“你先说说吧，我听听。”陶西右公事公办地说。
裴鹤京便解释起当初的原委。
当初出柜和选陶西右进门，都是裴鹤京为了转移裴瑄视线故意而为，从他出国，裴瑄就习惯安排许多人跟踪保护他，年少时不觉得，成年后裴鹤京逐渐厌烦。
尤其是回国之后，裴鹤京要彻查父母的车祸，裴瑄的人一直全方位跟踪他，令他很不方便，爷孙俩谈过几次都不欢而散。
“他派人跟着，掌握我的行踪，一是担心我的安全，二是试图探查我的感情生活。”
裴瑄从裴鹤京二十岁开始就操心起他的子嗣问题，多年来把裴鹤京扰得烦不胜烦，于是有一次他干脆随口说了句自己喜欢男人。
随后裴瑄为了让他尝新鲜好早点腻味，这才有了那场生日宴。
陶西右来到裴家之后，每天整得很妖精似的，裴瑄看得厌烦，加上裴鹤京本就不配合的态度，裴瑄便当真有段时间没有派人跟着他了。
“你就跟他直说你在干什么不行？”陶西右不解。
“他一直不同意我在这件事上耗费心力。”裴鹤京说。
亏得有陶西右争取来的那段时间，裴鹤京才得以验证多年来的怀疑。
陶西右确实是裴鹤京随手选来的一颗棋子，但是他没有想到……
他后来会喜欢上这颗棋子。

第64章
“是我太自负。”裴鹤京坦然承认。
确定关系，对于从未有过恋爱经历的他并非易事，不是说爱了就在一起那么简单，他需要考虑的事很多，裴瑄、还有不明朗的幕后黑手。
原本不想那么快，但陶西右吻他，说要爱他，裴鹤京没法拒绝。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陶西右，但中毒事件将他的自信彻底打碎。
“裴家真如龙潭虎穴。”回忆起那一夜，裴鹤京怕的不是自己中毒险些丧命的痛苦，而是不断不断回想起陶西右端来那两杯果汁时高高扬起的眉毛和笑脸。
“我不敢想……”裴鹤京手指缓缓收紧，“如果你在上楼的路上喝错了杯子，或是临时起意要跟我换，那会是怎样的后果。”
一杯毒药，一杯迷药，就这么握在陶西右手心里，他平日里没少在投喂裴鹤京时自己也跟着尝两口，如果不是那一晚他晚餐吃得饱，真说不好会不会就给裴鹤京剩下半杯果汁上楼。
裴家到底谁是好人？谁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裴鹤京甚至怀疑到了裴瑄的身上，如果有人要对陶西右动手，裴瑄会不会也是持默认态度？
“防不胜防。”窗外的光斜斜切过裴鹤京侧脸，平日里总是平直的下颌线忽然绷紧了一瞬，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眉峰极轻地蹙起，“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地被摘出去。”
只要他把一切都引到本身就有问题的张玉身上去，将和陶西右的一切都归于是为了和张玉在一起做的铺垫，那么所有人都不会怀疑。
于是裴鹤京为了让陶西右快速放弃，狠心让小高制作了“出轨证据”想气得陶西右扭头就离开裴家，可偏偏裴瑄又让他留下直到陶伟婚礼结束。
裴鹤京心里清楚裴瑄在打什么主意，他想让自己和陶西右的关系破裂得足够彻底，再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那是裴鹤京最难受的日子，他不是没有发现躲在暗处观察他和张玉的陶西右，但局已起，他绝不能露出一分对陶西右的情感。
他越绝情，陶西右越安全。
张玉背后的人眼看着他和张玉越走越近，便不会再舍近求远从陶西右身上想办法。
“那天夜里，你说你后悔喜欢我。”裴鹤京直视陶西右的眼睛，“对不起，右右。”
裴鹤京没有说的是，就在那个雨夜，他真的伸出手差点拉住了陶西右，差点将一切全盘托出，瓢泼大雨不止淋在陶西右的身上，也将裴鹤京的心砸得千疮百孔。
“那后来呢？”陶西右像是没有看见裴鹤京眼底的愧疚和痛楚，眼底只有对真相的好奇，“你爷爷又把我找回去，你怎么又不把我赶走了？”
裴鹤京沉默了。
这是个意外，裴鹤京将一切都设计得滴水不漏，却没料到是郑伯在后头筹谋划策，他见连张玉也靠近不了失忆的裴鹤京，后续情况不明朗，如果要下手太难了，只能是想办法找来一个能靠近得了裴鹤京的人。
于是，他怂恿裴瑄将陶西右又找了回来。
“我也想再将你摘出去。”裴鹤京低声道：“我真的想。”
接下来的事陶西右自己也能联想到了，他回想起再次回到裴家时裴鹤京抗拒愤怒的样子，和那个明明距离很近，却只擦过他手臂砸出去的碗。
裴鹤京确实是不想陶西右再被牵扯进危险里来的。
可是身体出卖了他，他能演得天衣无缝，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脑电波。
陶西右对他的意义在医疗仪器上彻底明朗化，且被医生团队里的卧底知晓。
陶西右是彻底摘不出去了，就算放出去，以后也会被后面的人抓起来利用。
所以只能把他放在身边，但裴鹤京同样不能暴露自己记忆的事，一旦陶西右提前知晓，难保他不会露馅，倘若让敌人窥见真相，反被将计就计，他们两个人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原来如此……”陶西右深深地点头，一切的真相此刻都摆在面前，“我明白了。”
“右右。”裴鹤京抬起手想摸陶西右的脑袋，被他猛一歪头绕开了。裴鹤京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住，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问：“还生气吗？”
“不生气。”陶西右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已经要求你道过很多次歉了，事情可以翻篇了。”
裴鹤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但也仅仅这样了。”陶西右摊开手：“请回吧，裴总。”
“右右。”裴鹤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他看着陶西右那双此刻清澈见底、却不再为他停留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那摊开的手掌狠狠推了一把，空落落地疼。
他明白陶西右的意思：真相大白，恩怨了结，过往种种都过去了。他的道歉被接受，他的理由被理解，但这理解与接受，恰恰成了他们之间最坚固的藩篱——它们划清了界限，宣告了结束。
陶西右不要回头。
“我们……”
“我们分手了，”陶西右解释说：“我认真问过你的，至于后来在裴家，我们是p友，那是不用好好告别的关系，裴鹤京。”
“即使你是为了保护我而伤害了我，但我曾经的难过我已经硬生生捱下来了，现在知道真相，也不会扭转过去。”陶西右摆摆手说：“你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当初就该信任我，不然爱人是什么呢？只是上床的关系？不能共担风险？”
“我担心你演不了。”
那样错综复杂的情况里，如果知道裴鹤京时刻身处要命的危险之中，陶西右定然做不到气定神闲，反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受惊害怕。
“我？”陶西右立马夸张地指着自己，“你说我演不了？”
话题一下上升到某些高度上去了，陶西右冷笑一声，满脸都是对自己演技的骄傲，“笑死，我后来发现你根本没有失忆，我演得多牛，你看出来了吗？啊？你们裴家有人看出来了吗？张玉那小子第一次来找我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硬装得他一点没察觉，他看出来了吗？啊？”
“对不起。”裴鹤京诚恳认错，“是我目光狭隘。”
“呵呵，”陶西右抱着手臂连连冷笑，“你演技好，你演技好你当什么总裁你去当演员好了！”
小高不停往单元门张望，自家老板上去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哎……看来今天又得加班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抹高大的黑色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小高连忙打开门撑伞去接。
走得近了，他这才看清裴鹤京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冷漠、不是惯常的深不可测，那是一种……近乎空茫的挫败。
挫败这个词用在裴鹤京身上是非常违和的，他应该是运筹帷幄、永立不败之地的，但此刻，小高真切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原来再牛逼的总裁，在感情上也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暖气开得很足，却丝毫驱不散裴鹤京身上带来的寒意。
小高迅速绕到驾驶座坐好，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裴鹤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道极轻的褶皱却显得异常深刻。
“裴总，去公司？”
“嗯。”
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打在车窗上，后视镜里陶西右所住的楼宇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飞雪之中。小高瞥见裴鹤京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时，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便接到了助理生涯中老板给出的最难解的提问。
“怎么样做，他才愿意再跟我谈。”
小高眉心突突突跳着，论工作能力他有信心，可论感情经验，他是真匮乏啊……
犹豫半天，小高说：“要不，重新追？”
“你追我啊？”
酒吧卡座的丝绒沙发吸饱了光线，呈现出深沉的酒红色，相邻的座位靠得很近，人与人之间似乎只隔着薄薄一层空气，陶西右晃动着酒杯，眼神迷离地望着身旁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衬衫，身上带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酒吧香氛混在一起，熏得陶西右头脑发晕，对方长得不差，看起来也有点小钱。
这种地方嘛，不必相识，看对眼了再处再正常不过了，更有甚者，先睡再处也行。
“是，我想追你。”男人碰了碰陶西右的酒杯，“一起出去吃点宵夜？”
真是暧昧的邀请。
陶西右愣了愣，突然就冲着对方的脸靠过去。

第65章
要接触新的人，是陶西右之前就做的决定。眼前这个男人脸长得还行，陶西右觉得勉强能下口。
他的目光很不明显地往右前方昏暗的角落扫了一眼，继续动作。
眼瞧着陶西右越靠越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喷在脸上，男人心中一喜，连忙抬手轻轻按在陶西右肩膀上，指腹微微用力，就等着那柔软的触感贴上嘴唇，好顺势将人搂紧。
就在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距离仅剩两三厘米的紧张时刻……
陶西右猛地停住了。
他一直睁着眼，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无比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眉心处那两条不太对称的眉毛，一高一低，带着点天生的滑稽。
算了。
真他妈扫兴。
吻不下去。
陶西右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后撤。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光灯如同凭空炸开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四周的昏暗，强光直射瞳孔，陶西右被晃得眼前一阵刺白，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如同凭空降下的一堵墙，从斜上方插了进来。
那只手精准地横亘在陶西右和那个蓝衬衫男人之间，带着冷硬的阻隔感，硬生生切断了两人之前那点暧昧黏腻的空气。
陶西右惊愕地眯起被闪得生疼的眼睛，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
沈岭？
沈岭一点没有偷拍被抓包的紧张感，反而一脸淡定地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着，显然是刚把那张“罪证”发了出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对着手机话筒，用一种刻意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幸灾乐祸腔调发语音：“还加班呢，你老婆搁酒吧跟人吃嘴喽！”
“沈岭！”陶西右立马起身，捉住沈岭的衣领，大喝道：“你搞什么飞机？”
“我在告状，”沈岭啧啧啧地摇头，眼神在那个蓝色衬衫男人身上上下扫动，“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吃过山珍海味，居然还能吃得下这等……糙糠？”
“你！”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一半，还听见自己被人这么形容，衬衫男眉毛拧在一起，当即就要起来给沈岭一点颜色瞧瞧。
沈岭抬手摁住他的肩膀，神色轻松，像只是轻轻搭着。但衬衫男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被蟒蛇一口咬住，骨头里传来阵阵剧痛。
“你等着！”
最终，衬衫男放下狠话，按着自己的肩膀匆匆离去，甚至都没要陶西右的联系方式。
“有病。”陶西右翻了个白眼，抱起手臂，“彭彭一出差你就上酒吧来猎艳？平日里还装得非他不可那样儿，我看你一分真心都没有。”
“我怎么没有真心？”沈岭肩膀一耸，“我的真心天地可鉴，今天是来这儿谈事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好奇我跟谁告状？”
“裴鹤京呗。”陶西右自顾自坐下，拿了杯酒仰头喝了两口，“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是傻子……好吧，虽然我也是后面才猜到的，但是这也足以证明我的聪慧，你们这些大少爷少看不起人！”
这倒是沈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以为陶西右就是个年纪小小的、思想窄窄的小屁孩。
“怎么说？”
“啧。”陶西右无语，“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开始我是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真是想做无界，但你后来的样子哪里像有兴趣的样子？什么都丢给助理……”
再结合晚宴上和裴鹤京的擦枪走火，陶西右就算再不懂都明白，以沈家和裴家的地位来说，合作绝对大于敌对，作为二公子的沈岭再糊涂都不应该来故意得罪裴鹤京。
可他偏偏就是要来招惹裴鹤京，将裴鹤京烦得提前离开。
“你俩确实演得好，但我了解裴鹤京，面对你那样的挑衅他正常情况应该是眼神都不给，绝不会在你身上浪费表情，转过身直接把你弄死。”
陶西右伸出食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但他居然跟你一唱一和地竞价，很明显是做给在场的人看的呗！”
沈岭眉毛挑得高高的，倒是觉得十分有趣，“原来你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真厉害！”
陶西右一听见这句厉害，内心立马就膨胀了，忙挺起胸膛，“那是！”
“那你这么厉害，猜到我为什么要跟你做无界了吗？”沈岭趁机递给陶西右一杯酒。
“保护我呗。”陶西右看也不看就酷酷喝酒，“我从裴家出来，他还是放心不下怕有心人对我不利，但是又不好动用裴家的人怕适得其反，所以他会把我托付给一个他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很隐蔽，不会让人联想到裴鹤京，才会足够安全。
“哇塞！”沈岭特别夸张地把手拍得“啪啪”响，然后竖起大拇指，“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来哥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
“来，继续跟哥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裴鹤京没有失忆的？”
“……”
陶西右诡异地沉默了。
“嗯？”沈岭笑了，随口调侃，“不会是乱猜的吧？”
陶西右本来就喝了不少，这会被沈岭又连灌几杯下肚，脸颊红得像上了胭脂，眼睛水汪汪的，视线总虚浮地飘着。
“哇，我还以为以你的聪明才智是从细枝末节推敲的呢，原来是猜出来的吗？”
“狗屁！”
“嗯？”
“我说狗屁！”陶西右冷哼一声，耳朵尖也红了个头顶，“我这么聪明，需要猜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第一次……”陶西右“啧”了一声，把头撇开，声音小了一些，“摸索位置摸索了很久，我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但他失忆之后，我们第一次，他特别精准。”
把最难讲的部分一鼓作气说完，陶西右声音又大起来了，“你说为啥？人总不可能大头失忆，小头却还记得地图吧？！”
沈岭直接愣住，当初裴鹤京跟他说这事，他是绞尽脑汁儿都没有想出来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让陶西右看出来了。
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沈岭哈哈大笑起来，“来来来，举杯，我敬你，见微知著的大聪明陶西右！”
好久没有彻彻底底的醉一场，沈岭有意捧着陶西右，他感觉心情舒爽，便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便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
如果是从前，他肯定不会信任沈岭这种花花公子的，但是对方是裴鹤京信得过的朋友，他就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小右。”花花公子的声音不近不远，像是某种蛊惑，“你什么都清楚，那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和好呢？”
为什么不愿意和好？陶西右也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我……”
陶西右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沈岭又靠近了一些。
“或许他做的是他当时能交出的最好的答卷，但是我很难受。”陶西右说得很慢，喝了酒口齿不清，话像含在嘴里黏黏糊糊的，“如果他在那场斗争中悄无声息的死去，那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后悔什么？”沈岭又问。
这次陶西右沉默许久。
“如果不是他爷爷把我找回去，那个雨夜就是我跟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我那时跟他说，我真后悔喜欢他。”
当时的这句话半是真心半是愤恨，如果裴鹤京在那之后就突然死去，他定然要后悔终生。
“我想改一下，说成‘我不后悔喜欢过你，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太伤人了，我讨厌你，大概会讨厌两个月。’这样的话，会不会好很多？”
“为什么呢？”沈岭的声音也跟着软而低，“在没知道真相之前，就这么留情吗？”
“对啊，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陶西右深深地叹气，肩膀跟着垮了一下，“后来，我自己猜到真相之后，特别的害怕……”
害怕如果不是裴瑄听了郑伯的怂恿把他找回来，而裴鹤京出了意外，那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裴鹤京为什么而死，他会遗憾会后悔，但他最终会往前走，会重新爱人，会好好生活。
“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有多爱我，我也不会知道。”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他会躺在自己男朋友的怀里，或者在一个偶然的梦中，脑海中闪过裴鹤京的脸，然后他会感慨一句：我那没良心又早逝的前男友。
顶多一分钟，陶西右觉得自己就会一笑而过，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
陶西右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也红了个彻底，他看着沈岭，视线却难以聚焦，“你不觉得这才是最难受的事吗？我不怕危险，他怕的那些我都不怕。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跟他一起死，也不想蒙在鼓里被他保护起来，被动地承受永远失去他的可能性，这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裴鹤京是为他好，爱他所以尽全力保护他，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一丝伤害，可这恰恰不是陶西右想要的，更是他害怕的。
“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紧紧站在一起，不是吗？”
“是。”沈岭难得地动容，他脸上再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你辛苦了，小右。”
“好在结局是好的，裴瑄把我带回去，我自己又隐约猜到了，用尽毕生演技陪他走到了最后，确认他安全。”陶西右说：“但是我每次只要想起那些可能性，我就还是很难受，我就还是不想跟他在一起。”
“裴鹤京，王八蛋。”陶西右又趴下去，声音慢慢变弱，几乎听不见了，“吓死老子了……”
沈岭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是彻底醉了，才拿起手机，“听见了吧？”
手机那头隔了两秒才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嗯。”
“我今天算是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小不点了。”沈岭抬手摸了把陶西右的头发，软乎乎滑溜溜的，“挺招人疼的。”
“再可爱你也别碰他。”裴鹤京冷声警告。
“好好好。”
沈岭抬起手做投降状，笑道：“你特么别是在这个酒吧装监控了吧？得了快过来，我得赶紧回家拖地，明儿我老婆回家了见地没拖又要发脾气。”

第66章
陶西右睡得不沉，意识像漂浮在温水里，晃晃悠悠。直到身体似乎被什么力量托起，离开了嘈杂的酒吧，轻微的颠簸感传来。
酒吧里混杂的香水味、酒气和喧嚣的人声如同潮水般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而熟悉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端，像雨后森林的呼吸，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源头蹭了蹭，脸颊触碰到一片带着体温的、质感细腻的布料。那气息更浓郁了，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陶西右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更深地陷了进去，意识沉入无梦的黑暗。
裴鹤京稳稳地抱着陶西右，臂弯是唯一的支点。他垂眸，长久地凝视着怀中熟睡的人。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轻微响声，窗外流转的光影透过深色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鹤京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陶西右的睡颜，似乎在梦中都还很委屈似的蹙着眉，微张的唇瓣带着点水润的光泽，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毫无防备。
指尖动了动，裴鹤京几乎想立刻抚平那点微蹙，或是碰碰那看起来异常柔软的唇瓣。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护在怀里。
他想起沈岭手机里传来的那场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
陶西右带着醉意和隐约哭腔的控诉，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带来的伤害，那些深埋的恐惧与孤勇……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裴鹤京心脏，带来迟来的、尖锐的钝痛。
原来他自以为坚固的堡垒，隔绝的不是危险，而是陶西右想要与他并肩的心。
“宁愿一起死……” 裴鹤京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右右，我舍不得。”
如果重来一次，裴鹤京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那个站在妈妈坟墓前说想要爱的青年，现在说可以为了爱和他一起共赴生死，裴鹤京只会更加舍不得。
陶西右那么辛苦地长大，应该此生都活在幸福美满里才是。
过去已然无法更改，但好在有惊无险，如今已经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了。
将陶西右轻轻放上床，裴鹤京动作略显生疏地替他脱掉鞋袜和沾染了酒气的外套。
大少爷确实不惯伺候人，胜在动作极其温柔，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拧了热毛巾，小心地擦拭陶西右的脸颊和脖颈。
陶西右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手腕正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握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过他的手指，指缝，掌心。那轻柔的、略带摩擦感的触碰带来一种奇异的痒意，很舒服，让他下意识想蜷缩手指。
“右右，别动。”他刚缩了缩手，就被那只大手更坚定地握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马上好了。”
陶西右被这声音和触感扰得睡意浅了些，他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定格在近在咫尺的裴鹤京脸上。
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盯着裴鹤京，眼神朦胧，带着酒后特有的迟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好一会儿，专注于擦拭的裴鹤京才察觉到这过于直白的视线。他停下动作，抬眸对上陶西右的眼睛。
“怎么了？”裴鹤京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陶西右依旧不说话，酒精麻痹了他的思维，却似乎放大了某些感官和本能。
他只是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裴鹤京看，那眼神飘忽，介于清醒的探究与醉梦的迷离之间，长长的睫毛缓慢地眨动，像蝴蝶疲惫的翅膀。
裴鹤京被他看得心头微窒，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无所适从。他握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布料。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暖黄的床头灯勾勒出裴鹤京深邃的轮廓，也映在陶西右迷蒙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裴鹤京维持着半跪在床边的姿势，任由陶西右的目光描摹。他心底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被这毫无防备的凝视点燃的、深藏心底的炽热，都在无声地交织。
直到陶西右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动，从裴鹤京的眼睛滑到他紧抿的唇线，再滑到他握着毛巾、骨节分明的手。他似乎觉得有些渴，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的嘴唇。
这个小动作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裴鹤京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诱哄的低沉：“右右……”
陶西右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那朦胧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停留在了裴鹤京的唇上，像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裴鹤京缓缓站起来，慢慢俯身，两手撑在陶西右耳边。
他们的目光一上一下，静静交汇。
就这么过了十几秒，谁都没有主动靠近，裴鹤京动了动，决定后退起身。
原本一动不动的陶西右却突然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毫无征兆地凑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懵懂的、近乎本能的索取，带着酒气的唇瓣笨拙地贴上裴鹤京的嘴角。
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陶西右特有的气息和残留的酒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裴鹤京紧绷的神经和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浑身猛地一僵，深潭般的眼眸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所有的克制、理智都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亲近冲击得摇摇欲坠。
陶西右似乎觉得位置不对，不甚满意地蹭了蹭，湿热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裴鹤京的皮肤上，带着燎原的魔力。偏生此刻的他像是什么都不懂，半睁着那双朦胧的眼，唇瓣在裴鹤京的唇角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裴鹤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理智崩塌，叫嚣着要攫取更多。
只需要一个低头，一个反客为主的动作，就能将这懵懂的亲近变成一场燎原大火，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与伤害暂时焚烧殆尽。
他想要陶西右。

第67章
裴鹤京最终还是强行压制住翻涌的渴望，他将陶西右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轻轻拉下，把人重新放回枕头上，指尖眷恋地拂过陶西右温热的脸颊。
最终，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落在了陶西右的额头，伴随着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叹息：“晚安，小狗。”
陶西右顺从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细微“咔哒”声彻底消失。
黑暗中，那双眼睛才倏地睁开，亮得惊人，陶西右对着紧闭的房门方向，傲娇地、无声地“哼”了一声，翻过身睡了。
打这以后，陶西右每天都能看见裴鹤京。
没有联系方式，裴鹤京就直接来面对面，送奶茶、送早餐、送围巾……一切恋爱中情侣们爱做的小事他都认真地履行着。
这位千亿总裁每天从自己本就不多的时间里硬挤出一部分来，满市转悠，有时候还得到老巷子里的小餐馆排队买陶西右喜欢吃的炒菜。
小高在路口车上守着，远远地往巷子里瞅，自家老板穿的是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袖口露出的腕表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价值够买下这家二十年老餐馆一整栋楼。
他站在嘈杂的队伍里，身高腿长，气质卓然，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个大妈拉着裴鹤京闲聊，七嘴八舌地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抱歉，我有爱人。”裴鹤京这么说着，在大妈们遗憾的言语中接过老板打包好的饭菜，付了钱大步离开。小高看着他拎着那份家常的打包盒，从陈旧巷弄里走出的身影，莫名觉得老板身上多了一层温润的烟火气。
人总会为爱做出巨大的改变，小高无声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他老板今天的辛苦能不能被接受。
毕竟陶西右的态度很明确：不主动，不拒绝，看心情。
裴鹤京送来的东西，他心情好就收下，面无表情地道声谢；心情一般，就视而不见。裴鹤京提出接送或吃饭，十次里他可能答应一两次，地点还得他挑，全程保持着一种“我只是给裴总面子”的疏离感。
裴鹤京对此似乎毫无怨言。
他总能精准地出现在陶西右可能出现的地方，送上他可能需要的、或者仅仅是他觉得陶西右会喜欢的东西。
裴鹤京用最实际的行动，一点一点地、无比坚定地重新挤进陶西右的生活缝隙里，他送的奶茶总是七分糖，因为记得陶西右嫌全糖太腻，三分糖又不够味；送的那条围巾也是陶西右有一次刷手机时随口夸过“这个颜色还不错诶”的烟灰色……
这些小小的细节，这位日理万机的总裁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陶西右嘴上不说，心里却门儿清。他像一只被摸下巴摸舒服了却又拉不下脸的小狗，有时看裴鹤京对他笑，心里就咯噔一下，随即板着脸找话刺人：“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跟你好了，呵呵。”
“那怎么样才跟我好呢？”裴鹤京虚心求教。
“不跟你好。”陶西右站在裴鹤京面前，个子小小的，说话吊吊的，“说起来你怎么不学你爷爷？拿我家人来威胁我，这不是最高效的办法么？”
裴鹤京便不说话了，像是在思考。
特么的还真给他提供上思路了，陶西右一个白眼翻上天，转过身气汹汹走了。
时间就这么静悄悄流淌着。
这周末陶西右要回趟陶家，小喜半岁了，家里准备拍张全家福。
提起小侄女，陶西右的心就冒粉色泡泡，一下班就跑去商场买了好些玩具，叮叮当当拎着回家去。
“小右回来了！”郑佳慧来门口迎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疯狂明示，“赶紧洗手，马上吃饭了，裴少爷也在。”
“我爸他们呢？”陶西右嘴快，说完才又瞪着眼惊讶，“您说谁在？”
郑佳慧忙压低了声音，“裴少爷啊，来了个把小时了，和你爸搁客厅里聊天呢！”
陶西右眉头一皱，重重地将鞋子塞进鞋柜里，心里头盘算着裴鹤京要敢搞威胁那一套，他就把他头给打掉。
脚下咚咚作响，陶西右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闯进客厅，他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剑拔弩张的场景和降到冰点的气氛。
但现实是那一切都没有出现。
陶伟和李雪婷在厨房你侬我侬地忙活，陶家旺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哈哈哈地笑，旁边坐着裴鹤京。
裴鹤京今天穿着件款式休闲的深色羊绒衫，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气场，正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他怀里抱着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象征财富的什么物件，而是穿着粉色小棉袄的小喜。
小家伙显然对这个新奇的怀抱很满意，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裴鹤京线条冷峻的下颌看。裴鹤京微微低着头，姿势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一只大手稳稳地托着小喜的后颈和后背，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逗弄小喜软乎乎的小脸蛋。
小喜被他逗得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声，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滴在裴鹤京价值不菲的羊绒衫袖口上。
裴鹤京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小喜，深邃的眼眸里漾着一种陶西右从未见过的温柔。
窗外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裴鹤京周身惯有的冷淡气息柔化得近乎模糊。
陶西右满腔的质问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个断电的机器人僵在客厅入口处。
陶家旺这才注意到儿子回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小右回来啦？快过来，你看小喜，多喜欢鹤京抱着，一点都不认生！”
裴鹤京闻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呆立当场的陶西右身上。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抱着陶西右的小侄女，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回来了？”裴鹤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是家人间最寻常的问候。
陶西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温馨的家庭氛围带来的冲击力，比裴鹤京拿着什么商业合同来威逼利诱强一万倍。
“嗯……”陶西右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忽，脸上那点强装的气势彻底垮塌，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裴鹤京王八蛋，没有学他爷爷搞威胁那一套，反而搞起了融入大法，真是……狡猾的奸商！
裴鹤京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重新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小喜嘴角新冒出来的口水泡泡，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点初学者的僵硬，但那份柔软和小心翼翼却做不得假。
“小喜很乖。”裴鹤京对着陶家旺说，又像是在向陶西右汇报。
小喜仿佛听懂夸奖，又“咯咯”地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裴鹤京垂落的一缕额发。
裴鹤京：“……”
陶家旺哈哈大笑：“哎哟，小喜喜欢小叔叔的朋友对不对？”
陶西右看着裴鹤京那缕被小魔爪攥住的头发，再看看裴鹤京瞬间有点僵硬又不敢乱动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莫名其妙地噗一下，漏光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又赶紧绷住。哼了一声，跑进了厨房，“大哥！嫂子！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饿死我了！”
裴鹤京感受着额发被小婴儿无意识拉扯的力道，听着陶西右在厨房咋咋呼呼的声音，再看看怀里这个对着他傻乐的小不点，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给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只有小喜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小喜回应他的，是又一个口水泡泡，和攥得更紧的小拳头。
厨房。
陶伟正和弟弟闲聊，“前段时间，有对家抹黑我们的牛奶厂，买通了演员，说是从我们的牛奶里喝出了老鼠，拍视频发到网上去了！”
“我靠！”陶西右停止洗水果的动作，“我怎么不知道！不是，你们应该告诉我啊！”
“事情还没发酵起来呢。”陶伟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声音又小了一些，“裴鹤京立刻安排人把这事处理了，一点水花都没冒起来，对家的那个牛奶厂后面还被人检举出问题给封了！”
“他说都是小事，不让我们惊动你。”陶伟有些苦恼地皱眉，“而且他还帮我和雪婷又一次搞定了那边爸妈。”
这事儿说来话长，陶西右当初从裴家出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李雪婷父母更是拍腿懊悔，觉得压错了宝，因此每次陶伟和李雪婷回去娘家都得不到好脸色。
时间一久，李雪婷不忍心看陶伟受委屈，便再不回去了，这一不回去，她爸妈更是在外头说她没良心……反正他们怎么做都不对就是了。
李雪婷在中间两头为难，虽然她也恨父母重利，但在自己也做了母亲之后心里总是柔软，就这么不再往来难免不忍。
这事儿也不知裴鹤京怎么处理的，反正李雪婷父母突然换了副嘴脸，前两天亲自登门道歉，还保证以后会痛改前非。
“啧！”陶伟神色复杂，“他今天还给小喜买来很多东西，儿童房都快堆不下了……哦，他还教老爸怎么进一步扩展生意，把老爸哄得团团转，太吓人！”
“别怕，大哥，他没什么恶意。”陶西右宽慰道。
“我知道，我们家还不至于他亲自费这么多心力针对。”陶伟说：“我是担心他图的是你，小右，不然大哥给你钱，你躲到国外去，我们把之前和现在他给的都还回去吧，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哎哟！”李雪婷炒完一盘菜，盛出来放到一旁，拍了下陶伟的肩膀，笑道：“你别瞎指挥，小右长大了，会自己看着处理的。”
陶伟这才挠了挠头，端起那盘菜，跟陶西右说：“反正不管你，你做什么决定，哥，都，都支持你的！”
陶西右点头，陶伟和李雪婷一起出去了，他缓缓靠着灶台，细细聆听客厅的欢声笑语。
他觉得裴鹤京才是最聪明的人。
裴鹤京知道他要家，要爱，所以才不会破坏这一切，而是给他完整的、叠加的幸福。
裴鹤京用行动在告诉他：不要害怕，我永远是安全的港湾，来我怀里。

第68章
午餐都是些家常菜，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陶家旺如今是彻底倒戈，一双眼瞧裴鹤京是哪儿哪儿都满意。
“儿，给人鹤京夹点菜，别只顾着自己吃！”陶家旺笑得一脸和蔼。
陶西右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下桌上。他夹起一块最嫩、刺最少的清蒸鲈鱼腹肉，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意味，飞快地放进裴鹤京碗里。
“谢谢。”裴鹤京淡淡地笑着，像是夹到他碗里的是什么滔天财富似的，哦，也不对，滔天富贵也是很难让这位露出这种笑的。
陶西右被那笑容晃得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报复性地往自己嘴里猛扒了两口饭，试图压下耳根悄悄漫上来的热度。
午餐结束，刚收拾妥当，约好拍全家福的摄影师也准时上门了。
客厅顿时热闹起来，摄影师架起反光板和柔光灯，“来来来，先拍张全家福！爷爷奶奶抱着小孩坐中间！”摄影师经验丰富地指挥着，“小夫妻和弟弟站后面……对，再靠近一点，笑一笑！宝宝看这里，看叔叔手里的玩具！”
裴鹤京站到了摄影师这边，也跟着看向那温馨的一家人。
“好！非常好！”摄影师调整着镜头，“再来几张，大家笑得开心点！”
全家福很快就拍完了，摄影师又单独给陶家每个人都拍了单人照。
“诶，这位先生要不要也一起拍一张？”摄影师是个年轻人，皮肤黑黝黝的，笑起来眼睛眯得只剩下一缝儿，他早发现身旁这位大帅哥不同寻常的视线，颇有眼色地建议，“碰见就是缘嘛，留个纪念！”
这提议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裴鹤京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微愣了一瞬，随即看了陶西右一眼，对方正侧着脑袋盯着小喜，完全没有要看过来的意思，便说：“不用了，我……”
“哎呀！”陶家旺立马笑道：“拍拍拍，今天聚在一起是天意嘛，小右，你和鹤京拍一张！”
裴鹤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难堪尴尬的道理？陶家旺猛推一下陶西右肩膀，“快快快！”
陶西右不明显地“嘶”了一声，站到了前面，其他人都退开，腾出了位置。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啊。”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小声嘟囔。
裴鹤京几乎是立刻迈步，动作快得带起一丝风。他走到陶西右身边，肩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摄影师反应极快，立刻举起相机：“哎对对对……来，靠近点，再靠近点！两个帅哥别害羞嘛，来手搭肩膀上……对！就这样！好嘞！”
陶西右能感觉到裴鹤京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了自己肩头，他没躲开，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在摄影师“看镜头！笑一笑！”的指令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身边人完美的侧脸轮廓。
裴鹤京的笑容则是由内而外的、清浅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镜头方向。
咔嚓——
快门声记录了这一刻。
拍完照，裴鹤京的手自然地从陶西右肩上滑落，却并未完全离开，而是顺势向下，极其自然地、试探性地捏了下陶西右垂在身侧的手。
陶西右立刻呲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低声警告：“手规矩点！”
裴鹤京低低地“嗯”了一声，微凉的手离开，接着便走过去同其他人礼貌道别，说是公司有事先走。
刚才两人的互动大伙儿都看在眼里，陶家旺客套地挽留一番，又冲陶西右说：“去送送客人。”
明明才一脸正经地摸自己的手，这就突然要走，陶西右嘴角抽了一下，少爷别是那么小气吧？
把人送到门口，裴鹤京就让陶西右止步，他立在寒风里，衣摆微动，“回去吧，外头冷。”
陶西右便真的停住了，裴鹤京又深深看他一瞬，转身离开。
目送那抹高大的身影坐进车里离去，陶西右还站在门口没动。
“舍不得就跟着去嘛。”
陶家旺在背后突然出声，吓了陶西右一跳。
“老登，你今天搞什么飞机啊？”陶西右“啧”了一声，“你别跟我说你也屈服于资本了！”
“你也太不相信自己老爸了吧，我是那种人？”陶家旺假意瞪了陶西右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他其实之前就找过我。”
在陶西右震惊的瞳孔中，陶家旺缓缓说起那时，“我也吓一跳，以为你偷跑回来的事惹得他发怒，要来兴师问罪。”
但并不是，裴鹤京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跟陶家旺见面，态度也足够诚恳。
陶家旺回忆着，声音低沉下去，“他来到厂里，没带助理，就一个人。穿得挺正式，但没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开口还叫我‘叔叔’。”
陶西右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坐下后，他也没绕弯子。”陶家旺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他说起了很多关于裴家的事，我这把岁数，也见过风浪，但我还是惊讶于裴家这等错综复杂的纠葛，说一句吃人不吐骨头也不为过。”
“他也不过27岁。”陶家旺感慨道：“他已经做到常人所能做到的极致，也是真的在乎你，才会在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的情况下，将你毫发无伤的送出来。”
陶西右静静听着，心里阵阵地难受，他从来没想过，裴鹤京会将自己家里的事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告知给陶家旺。
“他来找我，说这些……”陶家旺揽着陶西右的肩膀，苦口婆心，“是为了让我安心，他不是对感情不忠的人。”
“他跟我承诺，再也不会做任何伤你心的事，只要你愿意回头，他可以离开裴家。”
“他疯了？！”陶西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裴家是什么地方？掌控着坤元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意味着什么？在宁津市随便拉一个生意上小有成就的人都无比清楚。多少人挤破了头就为了能进去成为一个普通员工，而它的主人，却说可以放弃。
“我看他心里想得很清楚。”陶家旺说：“富家多出纨绔，也出情种。”
也正因如此，陶家旺才对裴鹤京态度转变了许多，他眼中原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裴少爷，其实也比自己儿子大不上几岁。
“你是我的儿子，你当初的失魂落魄，和这次回来后的心不在焉，即使隐藏得再好都瞒不过我。感情的事，冷暖自知，你好好思考，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说完，陶家旺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屋，留下陶西右一个人站在门口。
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被裴鹤京捏过的触感，微凉，却又带着一种烫人的温度，一路烧到了心底。
“操……”陶西右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第69章
十二月十号，停歇了个把星期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裴家主宅自从少了裴宁德、裴宁志两家人，又送走了郑伯，便愈发显得冷清。
新管家尚睢，是裴鹤京早年就安插在裴家的自己人，曾经与张玉一同照料过裴瑄。他三十几岁，年轻、细心又富有干劲，接替郑伯后依然将偌大的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裴瑄坐在轮椅上，由尚睢缓缓推着出来。先前那场变故的打击太大，他身体骤然虚弱下去，各种旧疾新病便纠缠上来，一度不得不住院治疗，最近才略有好转，得以回家静养。
裴鹤京静静坐在客厅里，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那片纷扬不息的白雪。
裴瑄停在裴鹤京身旁，尚睢便静悄悄退了下去，将偌大的空间留给爷孙两人。
“今天生日，有什么想要的？”裴瑄率先出声，尽管刻意沉声，也难掩虚弱。
裴鹤京没有动，淡声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爷爷。”
裴瑄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雪落在枯枝上，簌簌作响，倒比室内的沉默更添几分生气。他沉默片刻，说：“我不同意，鹤京，你现在还年轻，根本不懂……”
“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裴鹤京罕见地出声打断，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没有人能够阻拦我。”
“你！”裴瑄瞪眼，眉毛高高地竖起，想呵斥几句却又被噎住。
是了，现在还有什么能够阻止裴鹤京呢？他是裴家这一代里最优秀的领头人，现在谁不对他心服口服。
“裴家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裴瑄语气缓了一些，带着沉重的忧虑，“你们在一起，以后呢，裴家呢？坤元呢？你不要一个自己的后代，谁来扛起这些责任？”
裴鹤京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裴瑄有些苍白的脸上，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有一点二叔三叔想得没错，这封建的继承制度本就荒唐可笑，如果当初您与时俱进，我爸他们几兄弟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今天索性也给您透个底。”裴鹤京双手手指交叉着放在小腹上，是一个谈判的姿势，“裴家以后由我做主，那么我会废掉许多冗杂的、不必要的规矩和习惯。以及……”
“陶西右，我要定了。我不会有自己的后代，多旁支里有许多优秀的小孩，我会着重培养几个，以后最出色优秀的那个可以从我肩上接过重担。”
“胡闹！”裴瑄再也忍不住，大喝道：“你可以和他在一起，这个我不干涉了，但你必须有自己的后代！”
“爷爷。”裴鹤京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冰锥，“当年我爸出事之后，您查了那么久，就算真的没有查到证据，您的心里当真没有过一丝怀疑吗？”
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裴瑄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沉默着。
裴鹤京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他最不愿回想的深处，“如果您一直不放弃，再查个几年，想必也能摸到些东西吧。”
“您是心慌害怕了吗？所以躲避那些自己其他儿子是凶手的可能性，不愿意再查了。毕竟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为了家族利益，将损失降到最低，哪怕是自己一个人捂住那些痛心和怀疑，以牺牲真相和公义为代价。”
“胡说！”裴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虚张声势，枯瘦的手猛地拍向轮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
“在您的心里，裴家的荣耀、坤元的盛大是大于家人的。”裴鹤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刀，“我爸已经死了，您密不透风地保护着我，又抬了二叔三叔的地位，以为这样就能维持稳定的局面？事实证明，您失败了，人心永远不会满足，凶手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定裴瑄因激动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钉下最后的审判：“您在乎的这些，我并不是非要不可，所以，我是可以丢下裴家的。爷爷，您从小教我做生意讲究打蛇打七寸，可您现在已经没有筹码和我斗了。”
裴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他耗尽心血雕琢出的“完美继承人”，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或许，他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张冷峻面孔下蛰伏的深渊。
他想起阿郑当初的那句话——“鹤京少爷，您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些秘密裴瑄是打算带到坟墓里去的。
当初裴宁成出事，他不是没有往其他两个儿子身上去猜想过，也查了很久，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他只能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的。
直至裴鹤京中毒，那根刺终于深埋心底。
他匆匆将少年送出国，希冀着距离与时间能将凶险隔绝。
他以为待裴鹤京长成参天巨木时旁人自会敬畏；他以为只要将二房三房的地位捧得够高，物欲填平了野心的沟壑，那“继承人”的虚名便不足为争。
可他终究老了，时光的砂砾从指缝漏走，连同那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力量。
再后来裴鹤京回国，接二连三出事，他想查想控制时，才惊觉时代已经变了。
是裴鹤京查清了一切，是裴鹤京自己拯救了自己，裴瑄做的只是当多年前的那块巨石砸到眉心时，只能痛苦地正视一切。
裴鹤京从小就不是在温馨的环境里成长的孩子，父母去世后裴瑄带着他也是严厉至极要求颇高，后来将他送出国，更是断了爷孙俩加深感情的机会。
裴鹤京和他其实是不亲的，那层血缘关系牵得住他们，却并不牢固。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力将裴瑄裹挟，因为他清楚，裴鹤京说得出，也做得到。
“爷爷，休息吧。”
裴鹤京叫来尚睢，推走了呼吸极不顺畅，嘴唇也发青的裴瑄。
雪还在下，空荡荡的客厅又只剩下裴鹤京一个人。他起身来到窗前，将一支烟咬在唇间，微微歪着头点燃。
他平时不抽烟，此刻只是需要一点辛辣的刺激，来压住心头翻涌的涩意。
方才那番话，是试探。
他曾抱着一丝微渺的期望，期望裴瑄即使固执守旧，至少也曾是个深爱儿子的父亲。可惜，裴瑄的反应，终究只印证了他是个合格的“家族掌门人”。
裴鹤京觉得心脏有些难受，说不清原因。
烟雾缭绕着向上盘旋，模糊了雪景。
突然，窗户从外被人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响声。
裴鹤京猛然侧眸，看见陶西右站在屋外，头顶上戴着个黑色的毛线帽，上头落了不少雪花，他鼻尖冻得通红，咧开嘴笑着。
“哟，裴少，大生日的搁这儿玩上忧郁了？搞非主流啊？”

第70章
裴鹤京几乎是瞬间掐灭了指尖的烟，动作快得带起一丝火星。他几步跨到窗前，修长的手指有些急切地摸索着窗锁的开关，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用力一扳。
“哗啦——”
窗户被猛地拉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烟草气息，也带来了屋外冷冽的空气。
“你怎么……”裴鹤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开了个头，就被陶西右打断了。
“我怎么来了？”陶西右笑嘻嘻地，抬手随意地掸了掸帽子和肩上的雪，动作间带起一阵寒气，“来给裴少爷祝寿啊！不过我没有带生日礼物。”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抬脚，双手撑着窗台，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
裴鹤京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羽绒服外套，陶西右已经稳稳落地。
他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震掉，然后摘下毛线帽，露出一头被压得有点乱的柔软黑发，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抬头，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裴鹤京。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陶西右歪着头问，鼻尖的红在室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裴鹤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看着他冻红的鼻尖和还带着寒气的笑容。心脏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就在这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滚烫的热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其实我是来要东西的。”陶西右突然又说。
裴鹤京垂眸，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陶西右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问：“要什么？”
陶西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隐隐发热，却依旧挑了挑眉说：“我在你这里落了串手串，我来要回去。”
小无赖，明明是他自己不要的，这会儿又变成无意间落下的了，要得理直气壮，要得一脸正经。
裴鹤京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陶西右同样冰凉、还沾着细小雪粒的鼻尖，动作很轻，声音也近似诱哄，“要什么都给你。”
“冷吗？”裴鹤京侧身将窗户关上，目光又锁回陶西右身上。
“还……还好，小陈去接的我。”陶西右移开目光，自顾自非常随意地坐到沙发上，把帽子随手放在一旁，“空调开得老足了！”
窗外风雪依旧，窗内暖意融融。
裴鹤京一步一步靠近，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陶西右困在身体与沙发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干嘛？！”陶西右下意识地抱紧手臂挡在胸前，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试图用张牙舞爪掩饰擂鼓般的心跳。裴鹤京身上的草木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还挺好闻。
裴鹤京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郁和倦怠。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又重若千钧，“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陶西右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鼻尖冻出的红还没褪去，耳朵尖又红了个彻底。他眼神慌乱地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嘴里嘟囔着掩饰：“谢、谢毛线啊……” 声音都虚了几分。
心一横，眼一闭，他干脆梗着脖子，把刚才在风雪里酝酿好的“宣言”一股脑倒了出来，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我想开了！”
陶西右声音拔高，带着点刻意的豪迈，“谁没有在爱情里受点伤呢？男子汉大丈夫，那点小痛算什么？”他顿了顿，飞快地瞥了裴鹤京一眼，又迅速移开。
“看在你二十几岁就跟了我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你。”陶西右说罢“哼”了一声，尾音翘得老高。
裴鹤京深深地看着陶西右，目光因为体位原因是自上而下的，他这双眼本就生得锐利，此刻带着些许复杂情绪，令陶西右如入漩涡，心跳失常。
“右右。”裴鹤京突然移开撑在扶手上的手，在沙发前单膝跪地。他托起陶西右的手，虔诚地在其手背上落下一吻。
陶西右盯着裴鹤京低垂着久久未动的发顶，内心汹涌澎湃，他突然叫了声裴鹤京的名字。
在裴鹤京抬起头的瞬间，陶西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不要……”
“要不要谈恋爱？”
“要。”
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两人的话同时脱口而出。
陶西右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抿着嘴不太好意思地笑开了，随即又赶紧正色道：“你知道的，我很年轻，追我的人能从裴家里头排到宁津市洛湖大道，我跟你谈，你得遵守规矩。”
“你说。”裴鹤京点头。
“第一，你不可以结婚，形婚也不行，从始至终只能有我一个人。”
“好。”
“第二，从今以后不管任何情况，你都不可以再骗我，哪怕是为了我好也不行。”
“好。”
“第三……”陶西右想了又想，他和裴鹤京之前当真一直相处得挺融洽的，除了那事儿还真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矛盾发生过。
“第三，裴鹤京永远给陶西右无数次提任何规矩的机会。”裴鹤京补充。
陶西右猛地拍手，恍然大悟，“对！就这个好！”
“好”字话音刚落，裴鹤京毫无预兆地起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掠夺的强势，狠狠地吻住了陶西右，力道大得他蓦地往后仰，随即后脑勺被裴鹤京用手心稳稳兜着，轻轻靠到沙发靠背上。
“唔——！”
陶西右惊得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裴鹤京手向下移，牢牢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固定。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像是要将他揉碎进骨血里。
这个吻与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截然不同，它充满失而复得的确认，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裴鹤京的唇带着微凉，气息却灼热滚烫，强势地撬开陶西右的齿关，攻城略地，不留一丝缝隙。
烟草的苦涩与裴鹤京本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过后，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悸动从被攫住的唇舌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强烈需要、被深刻占有的感觉，冲垮了陶西右所有理智。
之前抵在裴鹤京胸前的手，推拒的力道渐渐消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陶西右最终紧紧揪住了裴鹤京手臂上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唇舌纠缠的濡湿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陶西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裴鹤京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丝缝隙。他额头依旧抵着陶西右的，鼻尖相蹭，灼热的气息互相喷洒在对方滚烫的皮肤上。
陶西右正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眼睛一下一下眨得缓慢，瞳孔迷茫失焦。
裴鹤京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尚未平息，他揉捏着陶西右的耳垂，一下一下，暧昧、温柔。
“跟我上楼，给你拿手串。”

第71章
陶西右在裴家住了几天，直到雪停。小高已经来了好几次电话，暗戳戳催裴鹤京回去上班。
“你赶紧去吧，”陶西右趴在床上，被子只拉到肩头，露出一片斑驳着吻痕的肌肤。他指尖拨弄着腕间的手串，嘴里抱怨，“你这‘生日蛋糕’一吃就是好几天，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总得让我喘口气歇歇吧！”
裴鹤京跟有瘾似的，又低头在陶西右后颈上留下一个小红印儿，这才舍得起床。
两人收拾完要出门时裴鹤京接到医院电话，说是裴瑄情况不大好，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
“你要去看么？”陶西右顺手抄起领带，给裴鹤京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半温莎结。
裴鹤京抬手捏了捏陶西右的手指，顺势向上将领带扯正，沉默片刻，“他是心里想不开。”
这位一生顺遂、商海纵横的裴家掌舵人，晚年却连遭重创。三个亲儿子一个都不在身边，温柔相伴的妻子走了，几十年的老兄弟也走了。如今，连他倾注心血培养、寄予厚望的嫡孙，也成了这般模样……
“确实，老爷子这心理承受力已经算顶天了……”陶西右感慨一句，随即拍了拍胸脯，“没事，你别担心，好好上班去。不就是不吃饭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医院。
高级病房宽敞明亮，米白色的墙壁与灰色地毯柔和了医院惯有的冷硬。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微弱而规律地起伏着，单调的“滴滴”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陶西右拎着个果篮，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反身关上门。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电动病床，床品是质地柔软的浅蓝纯棉布料，裴瑄闭着眼陷在宽大的病床里，花白的头发稀软地贴在额角，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脖颈此刻歪向一侧，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枯瘦，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着。
曾经威严的老人，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陶西右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您醒着呢，裴老爷。”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陶西右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听说您两天没吃饭了？”
裴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太好了！”
陶西右嘿嘿一笑，“您这年纪，几天不吃饭，身子骨可就垮了。一垮，那离驾鹤西去也不远啦！哇塞！”
他夸张地感叹一声，“不是我恶毒啊……主要是吧，现在裴鹤京稍微在乎点的人，可就剩您了。您要是一走，他可就真成孤家寡人，只能什么都听我的喽！”
裴瑄的指尖又小小地抽了抽。
陶西右看在眼里，嘴角高高勾起，继续说：“你知道的吧？我们打算从旁支培养几个预备继承人，害，以后我就吹枕边风选我喜欢的。而且我打算把我三大姑八大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安排到坤元去。大集团公司嘛，工资又高，前途又好，有我坐镇，谁敢给他们脸色啊？”
越说越来劲，陶西右的声音都扬了起来：“诶对了，您那书房真不错！我琢磨着改建成我的电竞房，超大曲面屏，顶级主机，环绕音响！您那些宝贝字画古董嘛……放心，我给您收拾得妥妥当当，都请去杂物间安度晚年！您没意见吧？”
他像是刚想起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到时候您就算有意见……啧，怕是也说不了喽！”
“咳咳咳！！！”
裴瑄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胸腔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被单，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绷得如同要破皮而出。
陶西右连忙起身，作势要给他拍胸口顺气，却被裴瑄猛地一巴掌狠狠打开。
“你敢！！！” 裴瑄浑浊的眼睛终于睁开，死死瞪着陶西右，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带着垂死挣扎的凶悍，声音嘶哑，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你、你这小畜生……咳咳——”
“我有什么不敢？裴鹤京现在可是什么都听我的。”陶西右慢悠悠收回刚才被拍开的手，从果篮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瞧瞧，多好的苹果，可惜咯。” 陶西右一脸惋惜，“您不吃，那只能我替您享受了。”
“闭嘴！”裴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像破风箱一样漏气。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又徒劳地摔回枕头里，只能直直地瞪着陶西右，眼神里的凶狠几乎要溢出来。
“要我闭嘴可以啊，那您来喝点粥？您喝一口，我少说一句，你喝完了我立马就走。”陶西右拖长了语调，“你要还是不吃嘛，那我每天都来，好好给您规划规划您‘身后’坤元的美好蓝图，从哪个亲戚先塞进去开始说起呢？”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裴瑄粗重艰难的喘息。
陶西右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退让的逼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瑄转而瞪向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屈辱、愤怒，“鹤京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东西！”
“如何呢？”陶西右两手一摊，“他就是爱我爱得要死啊。”
裴瑄牙关紧咬，眼皮抽抽地跳，他真是从始至终都很讨厌这个小黄……小黑毛。
连劝人吃饭也要做出这些气得人肺炸的事来。
“粥！”裴瑄大喝一声，“你赶紧给我滚！别以为你现在就能耀武扬威了，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陶西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立刻扬声朝门外喊：“护士！护士姐姐！快进来！老爷子饿了，要喝粥！要热乎的，现熬的，赶紧的！”
门应声而开，一直守在门外、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特护连忙端着重新热好的粥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惊喜。
陶西右站到一旁，看着被护士小心翼翼扶起来靠在枕头上的裴瑄，老爷子垂着眼，紧抿着唇，满脸写着“被迫就范”的屈辱，仿佛咽下去的不是粥，而是毒药。
“这就对了嘛。”
陶西右拍拍自己的衣袖，笑容缓缓消失，语气终于认真起来，“裴鹤京才二十七岁，还年轻着呢，您不得多盯着他两年啊，他那人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挺在乎你的。你说你早早死了干嘛？多享受几年人生嘛！”
说完，不等裴瑄有任何反应，陶西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句顿了片刻的冷哼。
“吓死小小的老子了！”
陶西右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抬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西右今天真的吊，耶斯！”
从医院出来，陶西右顺路去找向彭彭玩。
最近沈岭神出鬼没的，好长时间没来无界了，也没退股，找他就说忙，也不知道忙个啥，陶西右心头有些担忧，准备去问问情况。
来到向彭彭家，敲门没人应，陶西右给向彭彭打了三个电话才被接起来，手机那头的人说话舌头都打结。
“搞什么啊？”陶西右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你就喝醉了？还是昨晚的酒没醒啊？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我没在家。”向彭彭那边很安静，过了片刻，他又声音颤抖着说：“小右，沈岭要结婚了。”

第72章
“你看看陶家那个私生子，哪点比得上你？人家攀上了裴鹤京，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家里大小事都顺风顺水！”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烦躁地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指着几步开外的年轻人，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你跟沈家二少爷耗了这么久，捞着什么好处了？给家里带来什么了？资源是拿来用的，不是让你整天鬼混的！”
向彭彭垂着眼帘，双手插在衣兜里，对这番训斥早已麻木，声音平淡无波：“您别这么说我朋友，他们是真心相爱。”
“你还顶嘴？你什么都不要，你就什么都没有！”向军又提高了音量说：“我就你们两个儿子，弟弟还小，你做哥哥的就不能多多为家里考虑？”
“爸。”向彭彭叹了口气，“你不是已经找他帮你要了两个大项目么？挣得也不少了。”
向军眼睛一瞪，“这才多少？你知不知道沈家多有钱？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能捞就多捞，讲什么清高？等沈二少结婚，你后悔都来不及！”
“结婚？”向彭彭突然抬头，“他不是没和那些女孩子接触了么？”
向军话音一滞，向彭彭紧盯着他追问：“爸，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空气安静一瞬。
“这不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事？”向军不耐烦地挥手，“沈家怎么可能任由小儿子就这么浪着，早就开始给他安排相亲了，我当初也告诉过你，趁着他对你上头，多为咱们家庭打算，你倒好，还得我这个老子厚着脸皮去要！”
“他要跟谁结婚？”向彭彭置若罔闻，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啧！”向军真是拿眼前这个大儿子没了办法，气得牙痒痒，“跟雅晶集团的千金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听说婚礼就定在年后……我劝你啊趁着还能联系上人沈少，赶紧的多弄点实在的，不然以后谁还知道你是哪根葱啊？”
向彭彭转身就往门外走，向军“诶诶诶”喊了几声，没见他回头，气得抄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了过去。
满满一杯滚水泼在后背，滚烫的刺痛瞬间穿透衣物，灼烧着皮肤。向彭彭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后，咬着牙继续迈步离开。
他一路开车踩着限速回到自己的房子，打开门，屋里黑洞洞的。沈岭最近不太常来，向彭彭问过两次，他说是要帮家里大哥走一些应酬。
他们已经稳定了挺长一段时间，就跟一般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同床共枕、穿情侣装、手机壁纸是彼此的照片……
沈岭对他好得几乎没了底线，向彭彭半夜因为刷吃播刷饿了，抬脚踢一下旁边睡得正香的沈岭，就会很快得到一份沈二少最拿手的，外焦里嫩、软烂脱骨的烤猪蹄。
“就知道你半夜得馋，我下午就备好了。”沈岭勾起一边嘴角，弯下腰去亲吻向彭彭的嘴角，回味似地舔舔，随后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嗯，下次还可以多烤制三分钟，表皮更酥脆……”
向彭彭工作受人欺负，又不肯跟他求救，沈岭便装作不知道，私底下默默把事情解决得滴水不漏，就为了向彭彭能心情好一些，周末多跟他抱着睡一会儿。
向彭彭喜欢的，沈岭上天入地也要寻来，向彭彭需要的，不等开口就已准备周全。堂堂沈家二少爷，在向彭彭这小公寓里，洗衣、拖地、做饭、伺候洗澡、哄人入睡……事无巨细。
这些细节向彭彭没办法不心动，因为哪怕就是一杯冬日里递过来的温水，在遇见沈岭之前，他的家人都从未给他过。
他们只要他努力，要他出色，要他去办超出能力范围的所有事。他们要他付出，要他忘记自己，只做为家庭、为弟弟铺路的那块砖。
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爱过他。所以沈岭所做的一切，就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明知不安全，他还是忍不住吃下去。
向彭彭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背上的灼痛感一阵阵袭来，紧贴着湿透的衣料，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扎刺。但他感觉不到似的，或者说，这生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被狠狠攥紧的窒息感。
“雅晶集团千金，门当户对，年后婚礼……”
父亲那些刻薄又现实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刺穿他刚刚还沉浸在回忆里的温存泡沫。
他不是没有为沈岭当初的这类事生过气，沈岭一开始还狡辩两句，后来一提便举手投降：“不去了，绝不去勾搭女孩了，老婆，你不喜欢这些事，我就不做了。”
沈岭确实说到做到，后来的时光里除了工作，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跟向彭彭一起窝在这个房子里。
于是，向彭彭抱了侥幸，麻痹了自己：或许他们真的在谈恋爱，等时间一久，或许沈岭真的会为了他改变。
“帮家里大哥应酬……”
向彭彭低声重复着沈岭最近常用的理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原来所谓的应酬，是去相亲？是去筹备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还心疼沈岭太累，叮嘱他少喝酒，早点休息。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尖锐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发酸。手指悬在沈岭的名字上，颤抖着，却迟迟按不下去。
想听到什么？听向军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咔哒——
门开了。
客厅的黑暗被玄关暖黄的廊灯切开一道口子，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淡淡的酒气。
“彭彭？怎么不开灯？”沈岭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他随手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骤然亮起的刺目光线让向彭彭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同时也彻底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他坐在沙发里，背脊挺得异常僵硬，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好似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沈岭脸上的慵懒和疲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愕和迅速凝结的担忧，他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向彭彭面前，蹲下身握着向彭彭的手，“怎么了老婆？脸色这么难看，有谁欺负你了？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向彭彭蹙眉，盯着沈岭那张任何人一眼就会判断为花花公子的俊脸，突兀地问：“你以后，也会叫她老婆吧？”
“什么？”沈岭不解地握紧向彭彭的手，两条浓密的眉毛皱起，“你在说什么啊老婆，我老婆是你啊。”
“放开！”向彭彭毫无预兆地突然剧烈挣扎，声音却带着哽咽，“沈岭，你放开我！去找你的雅晶千金！去结你的婚！不用在这里装深情给我看！”
“雅晶千金？结婚？”沈岭的动作猛地顿住，箍着向彭彭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低下头，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眼前人盈满痛苦、愤怒和绝望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你爸告诉你的？”沈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向彭彭挣扎不脱，索性冷笑：“不用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事实？你以为你能瞒多久？难道要我成为宁津市最后一个知道的？沈岭，你做人不要太过分！你想走这条路你就该早点跟我断了，别特么来霍霍我！”
“行了，别闹。”沈岭逐渐冷静，他强行将向彭彭按坐在沙发上，“我当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向彭彭无力地瞪着眼。
“雅晶的老爷子和我们家老爷子是旧相识了，现在两家有共同的目标，为了以示诚意，也是避免背刺定然是需要一段关系来作为根基的，我哥已经结婚了，肯定就得是我去顶上。”
沈岭自认为温柔仔细地做出解释：“我跟她拢共也就见了几次面，最近我们俩也做了约定，结婚以后也是各玩各的，就当多交个朋友而已，不会有别的东西，你放心。”
“我不要。”向彭彭固执地盯着沈岭的眼睛，“我不要你跟她结婚，你怎么做？”
“彭彭……”沈岭无奈地说：“你别这样，之前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我再没乱玩，就算我结婚，以后依旧只有你一个人，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得为家人、公司考虑。”
向彭彭突然笑了，笑得苦涩又心酸。沈岭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家里的公司可以毫不犹豫地结婚。而他呢？向军要他为了家人公司去从沈岭身上摄取利益，他却怎么都不愿意，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根本就不像谈恋爱，也不是爱人会做的事啊……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向彭彭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本来想拖到最后再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老婆，你体谅我好吗？我们之间不会因为那个虚假的婚礼有任何改变。”
沈岭承诺：“你家里你也不用担心，我来搞定，我会给足他们永远闭嘴的好处，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就行。”
“你还有什么顾虑？都交给我解决。”
向彭彭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听着。
沈岭蹲在他面前，好话说尽，描绘着一幅看似安稳无忧的未来图景。
“你爱我吗？”向彭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像带着千钧重量，直直刺入沈岭眼底，“沈岭。”
这个眼神太重，重得让沈岭呼吸一窒。他停顿了片刻，肯定地说：“当然。”
向彭彭便让他先走，说自己需要冷静。
沈岭又柔声哄了几句，见他神色疲惫，再说下去恐怕适得其反，只得再三嘱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察觉向彭彭那被滚水浸透的后背衣物下，正火辣辣地灼烧着的伤口。
客厅的灯光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了那道濡湿的深痕。

第73章
“彭彭……”陶西右在酒店陪着向彭彭，担忧地看着他烂醉又憔悴的脸，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要实在因为他结婚这事痛苦，那不如算了？”陶西右叹了口气。
“这还不是令我最痛苦的。”向彭彭闭上眼，疲惫地倒在枕头上，眼角溢出一滴水光，将落未落。
“昨天，他未婚妻来找我了。”
“我靠？！”陶西右提高了声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找你干嘛！是不是欺负你了？”
向彭彭忍不住苦笑着睁开眼，酒精和疲惫让他的眼皮沉重，“我一大男人，她能怎么欺负我？”
算不上动手动脚的欺负，但那位雅晶集团的千金，确实带来了足以将向彭彭彻底碾碎的消息。
咖啡厅。
向彭彭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相对而坐。
对方留着一头乌黑浓密长卷发，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明亮，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向彭彭知道她，雅晶集团的掌上明珠，沈岭未来的妻子——冷娟。
冷娟端起咖啡杯，小指微微翘起，目光落在向彭彭身上，平静，审视，不带任何明显的敌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向先生，冒昧约你出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冷小姐客气了。”向彭彭强迫自己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他猜不透她的来意。
示威？警告？
“开门见山吧。”冷娟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向彭彭，“我知道你和沈岭的关系。”
向彭彭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虽然我跟他约定好婚后互不干涉，但有一些事我认为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冷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些许无奈，“沈岭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已经逝去的白月光，十来年过去，他依旧念念不忘，沉溺其中。”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却字字如锥，精准地凿穿向彭彭最后的幻想。
“所以，跟你谈恋爱，跟我结婚，本质上他根本无所谓。不过都是……填补空虚，或者应付需求的合作罢了。”
冷娟清晰、冷静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点了火的炮仗，狠狠贯穿了向彭彭的耳膜，然后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世界似乎被按下模糊键。
咖啡厅里流淌的钢琴曲、邻座的低语、甚至窗外的车流……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遥远而失真。
“看来你果然不知道这事，那你或许也没听过那个人的名字——历明朝。”
向彭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惨白得像一张纸。那双刚刚还强作镇定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收缩，里面映着冷娟那张精致的脸，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
他知道这个名字。
有次沈岭喝得烂醉来找他，不管不顾地强行要了两回，向彭彭拖着疲惫的身子将沈岭收拾干净，两人躺上床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向彭彭因为有点发烧，摸着黑起来找了颗退烧药吃了，又躺回去的那一瞬间，沈岭猛地攥住他的手，说出来的话还带着浓浓的酒气。
“历明朝，你去哪儿了？”
向彭彭当时心里奇怪，不过因为实在太累，就着沈岭的手靠上去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他问过这事儿，沈岭当时怎么说来着？
向彭彭仔细回忆着。
沈岭那时候正在刷牙，听见向彭彭问，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表情没什么变化，“哦，那是我以前室友，经常约着打游戏的，许久没见，可能做梦了。”
他的表情太自然，所以向彭彭没当回事儿，更不曾放在心上。
“这是地址，”冷娟递给向彭彭一张纸条，“你想的话，可以去看看。”
冷娟看着向彭彭瞬间灰败如死、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今天来找你，并非是因为我和他要结婚所以过来破坏你们的感情，相反，我非常讨厌他。而你，可能你不记得了，多年前我们曾在一场生日宴上玩耍过，我一直记得你，后来听说了一些你家里的事……我不忍心看你继续被他欺骗，受到更多的伤害。”
冷娟什么时候走的向彭彭不记得了，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僵直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微弱，大脑像是凝固了，根本运转不了。
“我出了咖啡厅就沿着纸条上的地址去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墓园。”
向彭彭这话一出，陶西右突然“卧槽”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第一次见沈岭就是在我妈那个墓园！”
“不错。”向彭彭无力地点头，继续说：“我找到了历明朝的墓碑。”他闭上眼，那墓碑的样子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那是一块浅灰色石碑，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圆润，照片倒是还很鲜艳。是一个很小的男生，才十八岁，照片里的他站在爬满红色月季的围墙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发梢。
他大概是被镜头突然叫住，嘴角还带着半扬起的弧度，眼神亮得发光，带着点没褪去的稚气。
“墓碑只简单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向彭彭说到这里突然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微微颤抖。
墓碑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天堂花开四季，朝朝安息长眠。”
墓碑前还放置着带有晶莹水珠的朱槿，红得刺眼。听冷娟说这是历明朝生前最喜欢的花，沈岭安排人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送来最新鲜的。
“我站在那儿好久、好久……觉得那块墓碑就是沈岭给他做的。”
“去之前我害怕，害怕我跟他长得很像，害怕自己只是个可怜的替身。” 向彭彭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当我看到他的样子，发现我们根本一点也不像时，那一刻，我更绝望。”
向彭彭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嘲，“因为我连个替身都不是，我只是他用来填补空虚、聊以慰藉的……一个玩意儿。”
那一刻，向彭彭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沈岭给他构建的关于“爱”和“未来”的所有幻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成冰冷的废墟。
“小右，他和裴鹤京关系好，你，你帮我问问……”向彭彭声音断断续续地，他抓住陶西右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问问关于沈岭和历明朝。”

第74章
“你说不说？”陶西右骑在裴鹤京身上，两手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你跟沈岭关系这么隐蔽密切，你肯定知道他和历明朝的事，速速招来！”
裴鹤京仰着头配合陶西右，脸上难得地划过一丝犹豫，“这是他的私事。”
“私事？我和你又不是外人，四舍五入我跟他也不是外人。”陶西右开始讲歪道理，“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而且是他先对不起我朋友，你难道要助纣为虐？你是一个道德高尚的总裁，应该分得清是非对错吧？”
陶西右松开掐着裴鹤京按着的手，改为捧着他的脸，低下头一下一下地亲裴鹤京的唇，“我们应该勒令他改正错误，回头是岸！”
妲己就是妲己，顶着一张清纯的脸黑的说成白的。
裴鹤京被他亲得气息微乱，眼神无奈又纵容，“……他们之间的事，我知道的细节确实不多。”
裴鹤京和沈岭是在国外认识的，两人关系好，倒是无话不说，因此是知道一些细节。
沈岭打小在国外长大，也就每年寒暑假会回来个十来天，平时野惯了这十来天里他也根本闲不住，到处跑。
十五岁时沈岭一个人跑出去骑车，一跤摔到沟里，满头的血，是路过的历明朝把他救了起来。
“历明朝比他大一岁，那次之后他们关系很密切，经常联系。沈岭只要回国，大部分时间都是跟他泡在一起。”
“那他们早恋了？”陶西右皱起眉头追问。
“不清楚。”裴鹤京摇头，语气沉了下来，“历明朝十八岁的时候因为癌症去世了。”
“去世之前他们俩谈没谈过，裴鹤京不太清楚，那时候他一直在国外，只知道沈岭回来守着历明朝，直到人去世。”
陶西右握着手机，靠在卧室门边，第一时间将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转述给向彭彭，“彭彭，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眠不休地醉了好几天，早已经耗透了向彭彭所有的力气，他听完陶西右的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认了命，“谢谢你小右，我打算找个时间亲自跟他聊聊。”
陶西右的心揪紧了，放轻了呼吸，“那谈完之后呢？”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陶西右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向彭彭极其疲惫的声音。
“我有点累。”向彭彭说：“好像我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
陶西右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半分钟，陶西右突然豁出去一般地说：“那就为自己吧，彭彭。去问、去挖、去争吵，去痛苦，去撞南墙，然后忘掉这操蛋的一切。”
挂断电话，向彭彭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无数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和塞满收件箱的未读信息，密密麻麻，全是沈岭的名字。
［别闹了老婆，回家吧，给你做了好吃的。］
［接电话。］
［我很想你，你听话好不好？］
［回我个信息，至少让我知道你很安全。］
……
向彭彭指尖冰凉，一条都没有点开，更没有回复。他直接按灭了屏幕，将那个不断试图入侵他世界的名字隔绝在黑暗里。
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一些巨大的广告牌已经开始闪烁预热除夕的喜庆画面。绚烂的霓虹映在他空洞的眼底，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沈岭大抵是被联姻和家族事务缠身，又过了三天才终于来到向彭彭落脚的酒店。
向彭彭把门打开一条窄缝，沈岭便迫不及待地抬手按住门边，稍一用力将门彻底推开，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步踏了进来，“消气了吧？都哄了你这么久。”
“好了，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动作带着惯有的随意。随即转身，不由分说地将刚关好门还站在玄关阴影里的向彭彭用力揽进怀中，下巴蹭着他的发顶，“打我好了，只要你能出气，别不理我了……”
向彭彭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异常僵硬，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他两只手静静地垂在身侧，仰着头把视线落到窗外，任由沈岭的气息将他包裹，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气消了。”
“真的？”沈岭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退开些许就要吻下来，被向彭彭抬手挡住了。
沈岭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底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为一丝困惑，“怎么了？”
“但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沈岭问。
“关于历明朝，我想知道关于你们。”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沈岭脸上的表情如同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残存的笑意僵在嘴角，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
向彭彭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历明朝？”沈岭突然放开了向彭彭，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调查我？”
向彭彭看着他瞬间失态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可笑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沈岭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印证了冷娟的话，印证了墓园里那块冰冷的石碑所代表的意义。原来那个名字，真的是他碰不得的逆鳞，是他心底最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看来你不想说，你走吧。”向彭彭抬起手，请沈岭离开。
“我们之间的事，跟他无关。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以后也会是你！” 沈岭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不就够了吗？”
“不行。”向彭彭依旧坚持，“我要知道。”
沈岭胸膛开始不规律的起伏，他紧紧地凝视着向彭彭的眼，确认对方所说都是认真的。
“操！”
沈岭突然低骂一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唇间，歪着头点燃。
向彭彭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我十五岁认识的他。”
烟燃到一半，沈岭才开始说话，他的眼神隔着烟雾，变得模糊不清。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没了，他跟着奶奶生活，我没见过这么惨却还能这么乐观的人。”
那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沈二少是真的不理解为了省一块钱跑两条街买一包洗衣粉的历明朝，但他觉得因为省了钱而开心地大笑并且用省下来的那一块钱请他吃了根味道挺差的冰棒的历明朝特别好看。
“我给他的他都不要，钱不要，房不要，反而我随手带的一束花他高兴得不行。”沈岭陷入回忆之中，声音变得低而慢。
“我十七岁本来要跟他告白，但他跟我说他生病了。”说到这里，似乎还能清晰地想起当时的震惊和痛苦，沈岭皱起眉头，“小细胞肺癌，医生说他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那样的人啊。”他苦笑道：“那个时候那个情况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历明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陷在病床里像是没有重量似的，他看见沈岭的眼泪，也明白沈岭想说出口的喜欢。
“别说，小岭，我都知道。”历明朝说话时很费劲，断断续续的，“我走了以后，麻烦你替我多照顾奶奶，还有，别怀念我太久，以后好好的……遇见对的人，要勇敢。”
沈岭知道历明朝的意思，喜欢没有说出口，历明朝没有答应，那他们就还只是朋友。沈岭不必念念不忘，历明朝也才好坦然面对死亡。
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沈岭陪着历明朝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遵循他的意愿找了个普通的墓园下葬，也好好赡养着历明朝的奶奶，只可惜老人家两年后也去了，沈岭把她也葬到了同一个墓园。
“我们没在一起过，你还想听什么？”沈岭明显不太想说起曾经，脸色有些苍白，“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一个我落在他侧脸的吻。”
向彭彭从始至终都沉默，看不出情绪。
沈岭再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又想点第四支烟。
“别抽了。”向彭彭突然抬手按住沈岭的手，“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沈岭皱眉，想绕开向彭彭的手继续点烟，但向彭彭紧紧地按着他。
“你结婚，我不会生气。”向彭彭笑了起来，“我只是好奇，现在知道了，也就没什么了。”
“真的？”沈岭情绪总算好了一点，但依旧半信半疑。
“当然。”向彭彭突然起身吻住他沾了烟味的唇。

第75章
向彭彭和沈岭和好了。
这个除夕沈岭也是终于和裴鹤京一样能搂着喜欢的人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这种高兴渗透到沈岭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在裴鹤京跟前他都忍不住炫耀。他敲着裴鹤京的办公桌，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今天合同搞快点嗷，我得赶回去给我老婆做饭。”
“诶你不会做饭你老婆不会觉得你不够爱他吗？”沈岭抱起手臂，开始装，“哦你们家小猪只要是好吃的根本不挑，哎，不像我……”
“沈岭。”裴鹤京抬眼，出声。
“okok。”沈岭耸耸肩膀，“不秀了。”
裴鹤京静了一秒，却并非指责他秀恩爱，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切入了核心，“你结婚，他不管？”
“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跟冷娟就是合作。”沈岭不甚在意，扇了下手，“彭彭本来就嘴硬心软，他理解我的，而且我们都计划好了，等我婚礼结束他就搬去跟我同居，房子我都买好了，到时候带你们家小右来串门！”
“……”
裴鹤京又沉默片刻，正色道：“多在意他的心情。”
裴鹤京向来寡言，这句提醒分量不轻。沈岭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点了点头：“知道了。”
打这天起，沈岭就仔细留意着向彭彭的一言一行，并没有任何异常，该打他时还是打他，该骂他时依旧骂他。
甚至向彭彭还大着胆子提要求，说是在婚礼上不许沈岭亲吻冷娟。
“我什么都答应你，小祖宗。”沈岭举手投降，只当是恋人可爱的占有欲在作祟。
唯一出现异常情况的是离婚礼还剩一星期的那个晚上，向彭彭罕见地开了一瓶价值不菲的好酒。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衣摆下若隐若现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缀着小巧银铃的腰链。他稍一动作，清脆的铃音便叮当作响，在暧昧的灯光下，带着一种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沈岭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杯接一杯灌着向彭彭，把人灌醉了好，任由他摆布。
刚买的猫爪拍痧拍今晚就能派上用场，沈岭已经能想象向彭彭白皙的皮肤上盛开一个个小猫爪的样子。
可喝着喝着，他觉得不对劲，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远超酒精应有的效果，久经欢场的直觉瞬间拉响警报。
“老婆……”沈岭抬手撑着额头，“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向彭彭把衬衫脱了，在沈岭模糊的视线中靠过来，“是让你快乐的东西。”
确实快乐，就是全程都由向彭彭主导，沈岭被勾得魂儿都飞了，一直哄向彭彭，“老婆，好老婆你给我喝点解药，我们去房间玩……”
一次过后，沈岭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全身无力，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他看见向彭彭站在他面前，有东西顺着小腿滴落。
“沈岭。”向彭彭用一种沈岭从未听过的、冷冰冰的语气说：“错的不是历明朝，也不是我，而是你。”
“你什么都听他的，却没有听他的忘记那段感情。”向彭彭挑眉，俯身捏着沈岭的下巴，令他抬起脸来，“你用十年对他的念念不忘，现在要结婚，还妄想我陪在你身边，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沈岭已经陷入昏睡边缘，耳边的声音和眼前的景象逐渐远去，像一场褪了色的梦境。
沈家的请柬半个月前就送到裴家了，陶西右对沈岭结婚这事非常不屑，把玩着请柬，冲裴鹤京吐槽：“真不知道彭彭怎么想的，居然真的能够忍受自己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结婚。”
裴鹤京低着头处理文件，一言不发。
他不能发表看法，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陶西右以“你跟他是好朋友你就是站他那一边的吧”给狠狠数落一番，更恶劣的情况下甚至会不让裴鹤京抱着他睡觉。
“你怎么不说话？”陶西右今天不打算饶恕他，“你心里是不是在默默支持他？”
“没有，右右。”裴鹤京无奈地停下笔，把陶西右拉进怀里。
“哼，下周婚礼我只随两百块，还要狠狠吃回本。”陶西右嘀嘀咕咕地数着。
裴鹤京听得淡淡笑起来。
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
“谁啊？大周末的。”陶西右问。
裴鹤京拿起来一看，是沈岭，随即按下接听。
即使没开免提，但陶西右还是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沈岭急切的咆哮声，以及裴鹤京微微一顿的身体。
向彭彭不见了。
沈岭衣不蔽体地在沙发上睡了一整晚，直到今天十点才醒过来，他一动就觉得头要炸了，长长地“嘶”了一声才坐起来。
眼前的景象与昨夜那场褪色、扭曲的“美梦”残影瞬间重叠。
散落在地毯上的空酒杯，凌乱纠缠的衣物，还有已经干涸的一滩不明液体……
理智回笼，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毁灭性的轰鸣，嗡地一声震碎了沈岭的脑袋。
“彭彭……”沈岭的声音嘶哑破碎，他猛地环顾四周，房间空旷得可怕，哪里还有向彭彭的影子？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宿醉和药力残留的头痛强烈百倍。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滚下来，顾不上身体的酸软无力，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浴室、阳台……每一个向彭彭可能存在的角落。
“老婆！”
“向彭彭！”
“操！”
沈岭冲回客厅，徒劳地对着空气咆哮，声音扭曲变形。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粗重、慌乱的喘息，和心脏突突直跳的声音。
向彭彭什么都没留下，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狠狠打了自以为是的自私的沈岭的脸。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喧嚣，沈岭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浑身发冷。
宁津市继裴家事件之后又出了一则大新闻。
原本婚礼只剩下几天的沈冷两家突然宣布婚礼取消。
圈子里议论纷纷，沈冷两家的联姻本就是百利无一害，也不知是出了何等的大问题才会在这么近的日子突然取消。
是出了大问题，沈岭跑了。
沈家为此可是赔了冷家一大笔好处，老爷子和沈大少亲自登门道了两次歉才将事情和平解决。
陶西右滑动手机页面，冷笑着读那些媒体捕风捉影写出来的东西：“传闻沈二少在国外就已有了家庭，被冷家婚前察觉……啧啧啧，真能编！”
“诶，沈岭现在跑哪个省去了？”
裴鹤京翻了翻手机，说：“金照。”
“那挺远。”陶西右又冷笑一声，“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裴鹤京不说话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陶西右都会以“你居然帮他说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来堵嘴。
沈岭那天打电话就是让裴鹤京帮忙找人，陶西右没阻止。
“你们找不到的。”陶西右翘着二郎腿，笑道：“彭彭和我不一样。”
后来沈岭才明白过来陶西右这句话的意思。
向彭彭和陶西右的确不一样，如果陶西右跑了，用他的家人做诱饵，他一定会上钩。
但向彭彭不会，向家人本来就对他不好，一旦下定决心一切都不要，那么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在意了。
无所求，便无处寻。
“让他找去吧！”陶西右按灭手机，“哼！”

第76章
裴瑄硬是被陶西右气活过来了。
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回到主宅来看见平时一片清淡的菜系变成了一半淡，一半辣，裴瑄眼皮直抽。
陶西右还浑然不觉，夹了块香辣碎碎鸭放裴鹤京碗里，“这个好吃，你胃不好，只吃一块嗷！”
“好。”裴鹤京应得干脆，顺手舀了一勺滑嫩的蛋花羹，稳稳当当放进陶西右碗里，动作自然得很。
“咳咳咳——”裴瑄看不下去这两个臭小子你侬我侬那样儿，故意发声。
“噢！”陶西右立马停筷，拿胳膊肘拐裴鹤京手臂，用不大不小刚好裴瑄能听到的音量说：“爷爷吃醋了，你快给他也舀点儿，不然一会儿他生气了不吃饭了！”
当他三岁小孩儿呢？裴瑄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正想拍桌训斥这个小兔崽子，谁料裴鹤京竟真的起身给他夹菜。
“爷爷，您喜欢的肉丸，多用些。”
裴瑄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噎了下去，他从未想过裴鹤京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菜……
人老了，就格外贪图亲情的温暖，裴瑄也不例外。
最终，裴瑄在陶西右左一句“哎呀听说吃这个降血压”右一句“哇塞这个吃了补脑”的聒噪中硬是吃了两碗饭。
一旁的尚睢直竖大拇指，还得是陶西右有法子治老爷子。
“辛苦了，右右。”吃完午餐，裴鹤京搂着陶西右上楼。
“应该的。”陶西右嘿嘿一笑，又说：“对了，晚上我要出去找朋友喝点酒玩一下。”
裴鹤京不大管陶西右的社交，但前提是去哪儿都得由小陈带出去、带回来。
小陈经历上次的恐怖事件之后，对待陶西右非常之上心，十分尽责。
衣帽间里。
陶西右站在落地镜前，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新买的战袍，一件极具设计感的白色刺绣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性感，还是微微透光的质地。他兴奋地张开手臂，像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正欣赏着呢，一件黑色外套从天而降，盖在他肩头。
“干嘛？！”陶西右就跟触电似的要挣扎，想把外套甩出去，“这都快夏天了，我才不要穿外套出门，热得慌。”
裴鹤京不动声色地绕到前面，给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要么穿好，要么不去。”
陶西右便嘟囔着嘴妥协，“是是是，全听裴少爷的。”
这方面没得商量，裴鹤京见不得陶西右在外头露一丝多余的肉，有次陶西右穿了件衣摆短了些的衣服出去玩，朋友开玩笑掐了一把他的腰，留了印子回来，裴鹤京沉了一天脸。
到了晚上陶西右可就受尽了苦头，连连求饶，裴鹤京在他腰窝、小腹种下了一连串更深的印记，末了还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哑地威胁，“以后再让我看见这些，我就给你全身种满，你门都出不了。”
陶西右浑身一个激灵，深觉裴鹤京当真做得出来。
最后陶西右还是老实地穿着外套出门了，不过到了酒吧里他还是脱了一会儿，扭了一会觉得自己帅爆了，直到酒局结束才又穿了回去。
和朋友们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走出酒吧，远远就看见倚着车门的高大身影。
即使身处五光十色的喧嚣背景中，那人的身形和气场也依旧卓尔不群，帅得过分醒目。
朋友们都见怪不怪了，一看清对面的人就赶紧松开了手，把陶西右往前推，“快快快，你老公来接了，赶紧回家去吧孩子！”
陶西右无奈地笑着摇头，脚步却飞快地冲向裴鹤京，一头扎进对方早已张开的怀抱，被稳稳接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陶西右蹭了蹭他胸口，小声嘀咕：“真是拿你没办法。”
当然，拿捏是相互的。
裴鹤京是个工作狂，偶尔工作量大时会忍不住加班。
陶西右不也吵不闹，就抱着枕头默默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时不时小小打个哈欠，溢出几滴生理性泪水，再可怜兮兮地抹掉。
裴鹤京叫他去睡，他不肯，还要委屈巴巴地说：“你说人挣钱是为了什么呢？我们已经这么有钱了，可是现在快一点了，你还是不能抱着我睡觉。”
裴鹤京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听那话更是心软得不成样子，文件也看不进去，最终只能投降，把人捞起来抱回卧室：“睡觉，明天再看。”
陶西右在他怀里得意地弯起嘴角。
当然，第二天裴瑄听说了这事，又骂陶西右是妖精，“整天缠得鹤京正事都做不了！”
陶西右毫不在意，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养生壶，“这是我爸请一个客户带的，在大寺庙开过光的，听说灵得一批，您以后就用这个泡茶喝吧！”
“你会这么好心？”裴瑄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小壶。
“害，”陶西右摆摆手，“我这不是怕您死太快了没意思嘛，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天天看我哪儿哪儿不顺眼的老人家啊！”
这话差点气得裴瑄把壶给砸了，不过这之后陶西右挨骂的次数明显减少。
陶西右觉得就是那个养生壶灵验，给裴瑄的戾气都给净化了，偷偷跟裴鹤京咬耳朵，“看见没？开过光的就是不一样！”
裴鹤京看着他那得意的小模样，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纵容。
有时候陶西右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是最幸福的了，但又很快变卦，觉得以后应该还会更幸福，带着这份圆满，他跑去墓园跟张意聊天。
“你看见了吧，我现在是最快乐幸福的人。”
“哎呀你发现了啊我今天这一身都值小几十万呢……”
……
“要是你还活着，会不会跑来找我，死活要我给你养老呢？”
陶西右坐在墓碑前，晃悠着腿，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也就五六岁吧，有次发高烧，生了病的小孩黏人，总想靠着妈妈。
张意嘴里骂着，推开靠在自己心口的陶西右好几次，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把烧得恍恍惚惚跟个小火炉似的发烫的小孩搂进怀里，喂他吃药，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小右，睡吧，梦醒了就什么都好了。”她说。
“我想啊，”陶西右垂下视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在你几十年的人生里，终究是对我不忍过那么几次吧，或者，也曾有过非常短暂的，可能就那么一两秒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释然，“哈哈，不重要了。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被爱塞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或许是你死了良心发现了，才会让裴鹤京来到这个墓园，注意到我，才会有我们后来的故事。”
陶西右拍拍腿站起来，“总之，发财和谈恋爱我都得到啦，以后可能不常来了，别想我。”
他摸了摸墓碑，抬步离开。
倒是没有走，他到处逛了逛，找到了历明朝的墓。
果然如向彭彭所说，照片上的青年十分年轻，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眉眼干净明亮，笑容温暖，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舒服的长相。
不过墓碑前干干净净，没有新鲜的朱槿了。
“你也是个好人，”陶西右拿纸巾擦了擦历明朝的照片，“不会怪他们吧？”
这话当然没人回答，只有穿过树梢的微风，温柔地拂过陶西右的脸颊和发梢，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照片上的青年依旧笑着。

第77章
裴瑄九十岁大寿到了。
陶西右张罗着给他定了个三层高的大蛋糕，几乎把裴家旁支的亲戚都召集齐了，在主宅热热闹闹地给老爷子祝寿。
厅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是裴家这些年少有的热闹景象。
裴瑄在轮椅上坐了快两年，腿脚早已不听使唤，眼睛也愈发浑浊，看东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被推到主位，像个威严又孤独的旧日君王。陶西右切下一小块蛋糕，用叉子小心翼翼送到老爷子嘴边。
“爷爷，赏脸尝尝？”陶西右微微俯身，声音清晰地传进裴瑄耳朵里。
裴瑄皱着眉，勉强张开嘴，他咂摸了两下，布满老年斑的脸皮动了动，随即无情吐槽道：“甜得发齁！”
陶西右浑不在意，甚至咧开嘴乐了，顺手用纸巾极其自然地给老爷子擦了擦嘴角沾上的奶油。
说起来这几年裴瑄倒是和他更亲近些，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岁数，很多想法发生了改变，裴瑄嫌裴鹤京总是冷冰冰，坐一起除了聊工作，其他的啥也说不了。
陶西右不一样，他总能想出各种点子来气得裴瑄吹胡子瞪眼，也能弄来一些新鲜玩意儿逗裴瑄开心。
裴瑄嘴上总说要揍他，但从来没动手，当然，他也站不起来了。
“喜欢吗？”裴瑄不能吃太多，陶西右把碟子放下，开始邀功。
裴瑄不太明显地哼了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比刚才舒展了一些，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轮椅扶手上枯瘦的手背上，在这满堂的喧嚣热闹里，勾勒出一份独属于他的、迟暮的安宁。
老年人八九点钟就开始打瞌睡，其他人逐渐散去，主宅恢复了安静，裴鹤京推着裴瑄的轮椅往他房间走，陶西右跟在旁边。
就在佣人接过轮椅要进房里时，裴瑄突然睁眼，目光注视着并肩而立的裴鹤京和陶西右。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初他眼中最不登对的一双人，竟这样稳稳当当地走了下来。裴瑄也逐渐想通了，爱这个东西哪有什么条条框框呢？管他男的女的，能长久的才是好的。
“你们以后。”裴瑄说话很慢，但表情严肃，“要相互扶持，相互理解。”
裴鹤京与陶西右对视一眼，有些惊讶，随即一同颔首应下：“知道了，爷爷。”
裴瑄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这才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辛苦了，右右。”裴鹤京揽着陶西右上楼，手指捏捏他的肩膀。
“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我这是什么劳碌命哟，要是你没了我这个贤内助，都不知道你该怎么办！”陶西右嘴上抱怨，眼睛却笑得弯弯。
裴鹤京闻言脚步一顿，忽然弯腰将人稳稳抱起。他低头，一个温热的吻印在陶西右的额间，这才继续拾级而上：“对，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要一直在我身边。”
都老夫老妻了，陶西右看见裴鹤京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时还是会忍不住脸红，抬起手捶了下裴鹤京的胸口，“肉麻死了！”
肉麻还算轻的，没多久陶西右就“肉”爽了。
他攀着裴鹤京的肩膀，累得实在不行的时候真的很想吐槽，裴鹤京今年32岁了，不是23岁的年轻小伙子了，怎么还是这么厉害？一周来三四次，以小时为单位，陶西右这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有时候都扛不住。
当然，这些陶西右只敢在心里嘀咕，要是说出来可不得了，裴鹤京会觉得陶西右以为他不行了，更要疯狂锻炼疯狂交作业证明自己……
“在想什么？”裴鹤京不满地扣住陶西右的脖子，微微的窒息感传来，陶西右立马回神。
“没有没有，我这是眼神失焦了！”
裴鹤京哪里不知道他在撒谎，没接话，低下头深深地吻他。
更狠了。
小喜今年马上六岁了，还是胖嘟嘟的，长得特漂亮，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喜欢跟她玩。
要说最近她最期待的事，自然就是六岁的生日。
小叔叔和小叔叔男朋友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
当然，家里其他人的生日礼物她也是很喜欢的，只是因为小叔叔两口子长得帅，太登对了，她太喜欢了。
“难道小右的‘颜控’体质传染给她了？”陶伟看着女儿早早蹲在门口望眼欲穿的样子，心里疑惑。
李雪婷笑着拍拍陶伟的肩膀，弯腰跟小喜提前交代：“一会儿小叔叔他们到了，送你的礼物太贵重的话不可以收哦！”
倒不是李雪婷夸张，是裴鹤京真的太大方，之前生日时就送过小喜成套的珠宝，价值上千万，一个几岁的小孩儿哪用得着这些！
李雪婷推辞，陶西右却劝她收下：“女孩儿要富养啊嫂子，小喜以后要是被小黄毛骗走了我真的会很难受的！”
“小叔叔！”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极其养眼的男人，一个气质冷淡，一个喜笑颜开。
“鹤京叔叔！”小喜乐呵呵地跑过去抱住裴鹤京的腿，立刻告状，“妈妈说不让我收太贵重的礼物！”
裴鹤京俯身把她抱在臂弯，走到陶西右身旁，另一只手牵起他往里走，一边跟小喜说：“今年的不贵重。”
不贵重是因为不是亮晶晶的东西，小喜看着一个红本本，翻来翻去也没翻出想要的公主裙。
陶家旺在一旁脸直抽抽，好嘛，裴鹤京还是一样的财大气粗，当初陶伟结婚时他就送房子，现在小喜过生日，他又送上房子了！
本来陶家想以太贵重推辞，陶西右又站出来说话了，他把小喜梦寐以求的定制公主裙变戏法似地掏出来，在她高兴的欢呼中说：“我们小喜呢，以后万一偶尔受点小委屈，不想回家的时候可以躺在自己的别墅里哭哦！”
“小喜不会委屈！”小喜兴奋地抱着裙子转圈圈，把房产证遗忘在沙发上，“小喜是在爱里长大的公主！”
“好的，公主！”
所有人都笑了。
当然，有人笑不出来。
晚上陶西右和裴鹤京抱在一起看了会儿月亮，接到了沈岭的电话。
这些年来沈岭可以说是很苦了，又要忙工作，又要找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最近怎么样了？”陶西右躺在裴鹤京怀里，故意大声嘲笑：“沈——舔——狗！”
沈岭那边明显一顿，给气笑了，裴鹤京把免提打开，就听见他说：“小右啊小右，当初没有我你的无界能有今天？你能顺利当上大老板？这会儿不帮哥就算了，尽戳我肺管子！”
“哼哼！”陶西右摇晃着脑袋，“那不是一码归一码？”
确实是戳沈岭肺管子了，两年前他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向彭彭，结果人家已经谈了恋爱了。
今年好不容易盼到两人分手，以为能有点进展，没承想向彭彭又重新谈了一个，沈岭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备胎都轮不上的无敌舔狗罢了。
裴鹤京跟他闲聊了一会儿，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陶西右赶紧又搂紧了裴鹤京的脖子，“臭沈岭，刚才那么好的氛围被他给打断了！”
“没事，右右。”裴鹤京低头亲他，拉他的手按向自己，“一直爱你，想你。”
陶西右眼睛倏然睁大了，烫手一般想往回缩，不过最终还是重新握上了，声音像撒娇，又像强调，“我更爱你！我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裴鹤京张嘴想说话，他又赶紧用了点力，眼底映着月色和爱人的脸，“别说话，老公吻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