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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作者：宁夙
内容简介
 颜雪蕊是个商户女，生得雪肤花貌，和青梅竹马的表哥两情相悦。谁知意外入了侯府公子顾衍的眼，用尽千般手段，软硬兼施，迫她成了自己的妾。 颜雪蕊不愿意，纵使顾衍容貌俊美，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她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畏惧他带着压迫感的眸光，厌恶他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偏偏他又位高权重，她挣不脱，逃不过，似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她困在侯府。 她想杀了他，有心无力。 她想死，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 他极为宠爱她，三年抱俩五年抱三，顾衍顶着世俗的压力把她抬为正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对她很好，为她一掷千金，为她以心头血入药，两人纠缠了大半辈子，他们的长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颜雪蕊渐渐收起反骨，和他好好过日子。 谁料一朝身世大白，原来颜雪蕊不是商户女，是宫中找了多年的长乐公主。 圣上对流落多年的女儿万分疼宠，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给她捞下来。长乐公主穿着织金的凤羽华服，缓缓道： 我不要天上的月亮。 我想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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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株娇柔的菟丝花
天还未大亮，靖渊侯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上的兽首铜钉在昏暗的天色中泛出冷光。而在偏僻的西角门，一个身材壮硕的婆子领着一串小丫鬟蹑手蹑脚跨入门槛，直奔后宅主院。
“收声！”
婆子步履匆匆，扭头压低了嗓音，警告道：“夫人惯来浅眠，惊扰了夫人，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听了这话，穿着单衣的丫鬟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心中惶恐不安。
她们是新采买来的丫头，侯府规矩大，原本要放在外院，由专门的嬷嬷调.教一阵才能进府，谁知变故陡生，月前，原本在西北戍边的二爷奉诏返京，满京城都盯着，侯府既要迎接二爷又得应酬宾客，侯夫人颜氏又刚刚诞下小公子，身子疲乏，府中人手着实不够，只能将就着顶上来。
宅院深深，靖渊侯府本就世代煊赫，十余年前吴王叛乱，侯府男丁尽数披甲上阵，大公子顾衍多智近妖，用兵如神，仅用三万玄甲军大破吴王数十万兵马，立下赫赫战功，圣上亲封为超品靖渊侯，世代罔替，并加封太子太傅，委以教导储君之重任；二公子顾渊则掌兵镇守西北，护佑一方安定。
自此，侯爷顾衍在京都巩固朝堂根基，二爷顾渊手握虎符，掌管近乎朝廷一半的兵马，靖渊侯府权势熏天，为京城权贵之最，如今已有十余年矣。
侯府锦衣玉食不假，连侯府的丫鬟都比寻常百姓体面，在这样煊赫的高门里讨生活难免艰难，连京兆尹都不敢管侯府的事，死几个人，如同江河湖泊里的投入一颗小石子儿，泛不起一丝波澜。
“好在夫人仁善，只要安分守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但要是有人心怀不轨……哼……”
在垂花拱门前，婆子眯缝着眼睛，按照惯例敲打新人，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如此一番恩威并施后，看着如鹌鹑一样乖顺的众人，婆子满意地点点头，肥硕的大掌一挥，把人交到后院管事姑姑手里。
这回人要的急，规矩没学好，但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清白人家。她方才有一点没说错，如今的侯夫人颜雪蕊，确实脾性温柔，不似寻常的高门主母，动不动就责罚下人立威。府中老人都知道，颜夫人是商户出身，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而且颜家并非巨贾，只是扬州一平平的制香世家，这样的身份，最开始是大公子的妾室。
奈何颜夫人天姿国色，着实得大公子喜爱，大公子自及冠后就纳了这一个美妾，别说娶妻，身边连个暖床丫头都没有。就这样熬了几年，大公子受封靖渊侯，以军功为凭为颜夫人请封诰命，才彻底名正言顺。
这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府中鲜少有人敢提及。如今侯爷和颜夫人鹣鲽情深，侯爷后院是满京城独一份的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红粉佳人，仅有颜夫人膝下的二子一女。
大公子明澜少时即跟随二爷戍边，即将弱冠之龄，擅骑射，美姿仪，意气风发；二姑娘明薇比兄长小两岁，现下在京郊白鹭山的书院念书，是书院少有破格招录的女弟子，月余归府一次。至于小公子则是侯爷和颜夫人老来得子，才过完洗三礼不久，当日宫中赐下数箱珍宝，来宣旨的宫人洋洋洒洒望不到尽头，其煊赫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
接管新人的管事姑姑目光如炬，眼前的少女们躬身垂首，有人用余光窥探着雕梁画栋的奢靡，也有人被方才的婆子吓破了胆，神色惶恐不安，管事姑姑仔细逡巡一周，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名的侍女似乎很意外，微怔片刻后，立即出列，福身道：“奴婢名叫窈儿，扬州人氏。”
“扬州？”管事姑姑眸光一闪，神色意味不明，“扬州和京城相去甚远。”
窈儿低眉顺眼道：“是。前年扬州发灾，奴婢跟随爹娘逃难到京都投奔姨母，如今双亲俱亡，姨母便为窈儿寻了个差事。”
前年扬州确实发疫病，连圣上都惊动了。管事姑姑沉吟片刻，道：“你……跟我走，其余人在此侍立片刻，等嬷嬷教规矩。”
闻言，窈儿面露微惊，却并不多言，规规矩矩地跟在管事姑姑身后，支棱着耳朵，听管事姑姑的“提点。”
原来颜夫人喜爱调香，侯爷专门在后院为颜夫人开辟出一个偌大的花房和香房，正值孟春，花儿含苞待放的好时节，那些名贵的花草比人都娇贵，要专人伺候，偏偏花房有个丫鬟昨晚天黑失足，一脚摔到井里，没了。
在这用人的当口，少了哪儿都不能委屈颜夫人。她方才规矩最好，正巧她是扬州人，和颜夫人的母家同源，侥幸被选到主院。
管事姑姑怕她冲撞贵人，明里暗里提点窈儿不少，窈儿一边记在心里，暗暗用余光观察周围。
有些奇怪。
她初入侯府，府外石狮怒目，朱门巍峨，入府内飞檐斗拱，一团锦绣，尽显侯府的气派，却不见多少守门的侍卫。
直到踏入大花园。
大花园是前后院的交界处，东南西北四个口各有守卫，检查每个人出入的腰牌，轮换值守，十分森严。大花园往后是女眷的居所，侯府女眷不多，旁的院落略近，穿过大花园就是，颜夫人居住的主院却异常偏僻。
须得再往后走，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接着踏入一条石板路铺就的幽径，再经过三道垂花门，前后足足走了两刻钟，深墙高门，层层叠障，途中还隔三差五遇见许多女护卫，下盘沉稳，目光如炬，一看便是练家子。
七拐八拐，在天朦朦亮时，眼前豁然开朗，终于到了颜夫人的院落。窈儿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止累，中途遇见那些人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像狱卒，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叫人心神难安。直到踏入主院，仿佛一下从幽深的大牢进入一个世外桃源。
和来时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甫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清香。不似花香那样甜腻，是一种……窈儿说不出来的味道，像山间弥漫的晨雾，又似雨后的泥土，她还想到了田野里的风，叫人沁人心脾的舒爽。
这里不见“狱卒”，主院的侍女们显然比别处体面，个个平头正脸，穿着豆绿色的比甲，下配嫩粉色的长裙，和院中的桃花、杏花还有春海棠相互映衬。池塘里各色锦鲤游动，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碧荷姑娘，夫人可醒了？”
管事姑姑客客气气，和房门外一个面容喜气，圆脸弯眉的侍女搭话。
“刚梳洗过，还未用膳。”
碧荷笑意盈盈，朝人颔首示意，余光看向她身后的窈儿，管事姑姑连忙叫窈儿上前见礼，细说来由。
一个侍女虽不算什么，但花房是夫人的心头好，来一个生面孔，总得给夫人磕个头，认认主子。
没有人会不长眼地在这个时辰打扰主子用膳。过了一会儿，几个头梳双髻的丫鬟捧着茶水、点心和早膳鱼贯而入。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窈儿这回见识了，光一顿早膳，来来回回送进去十几个托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听见里面传来碧荷的声音。
“姑姑，进来罢。”
窈儿神色一震，当即打起精神跟进去，入眼的陈设极尽奢靡华贵。紫檀木屏风上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向外伸展，博古架上摆放着熠熠生辉的东珠，随便哪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在此时，璀璨的珍宝瞬间黯然失色，所有人眼中只有窗边如画的美人。
她斜依在湘妃竹榻上，肌肤如雪一样白润无暇，乌发松散绾成妇人的发髻，几缕发丝落在颈侧，她伸出手抚弄，绯红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下来，细细碎碎落在她的乌发和鸦睫上，在流光的笼罩下，竟有种朦胧缥缈的虚幻之感，不似凡间人。
她真美，怪不得……
“放肆！”
管事姑姑严厉的声音唤回窈儿的思绪，如梦初醒般，她忙低头告罪，“夫人恕罪，奴婢知错。”
“无妨。”
管事姑姑还没来得及发难，颜雪蕊摆摆手，温声道：“瞧着倒是伶俐，侯府规矩虽重，只要恪守本分，自可相安无事。”
她的嗓音和缓，如春日的微风拂过耳畔，窈儿此时从那张动人心魄的容颜中清醒，暗中窥探她。
颜夫人眉目如画，最美的是她那一双灿若星子、顾盼生辉的眼眸，似江南的春水，盈盈中蓄着潋滟水色，温柔缱绻。
她的衣裙轻薄丝滑，一看便是绝好的料子，却并不打眼。上身穿着藕色薄罗褙子，下系浅碧色的提花长裙，如意纹锦带勾勒的腰肢不堪一折，看着娇贵又柔弱。
美则美矣，却是株菟丝子，可惜了这副倾城色。
窈儿敛下眼眸，福了个身，轻声道：“是，奴婢谨听夫人吩咐。”

第2章 第2章青天白日，规矩些
颜雪蕊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转而和管事姑姑说话，大意说侯府正值用人之际，不必在她这里费心神。
管事姑姑哪儿敢应这个话音儿，忙奉承道：“夫人说笑了，谁不知道您菩萨心肠？都争着来主院伺候。也是那丫头没福气，被家人赎走，才让咱们窈儿赶上这泼天的富贵。”
赎走？
窈儿眼皮一跳，“那丫头”说的是原来花房的丫鬟，方才管事姑姑明明说她失足落井，才让她顶上这个差事，现在忽然改了口风。
窈儿继续往下听，从两人的说话中，她知道现在府内诸务，从出门交际、礼尚往来，到府内采买调配，全归侯府的老夫人管。按常理，管家权是后宅女人安身立命的根基，有道是多年媳妇熬成婆，这颜夫人虽然容色姝丽，年岁可有三十出头了，竟还没有熬出来，叫本该颐养天年的老夫人操持家务。
莫非老夫人嫌弃她商户女的出身？
窈儿又觉得不太对。一路走来，下人对颜夫人毕恭毕敬，生怕伺候不周。老夫人掌管阖府的吃穿用度，倘若真不喜欢，定不会叫她过得如此舒心。单说一条，媳妇每日须得向婆母请安，现在外头大亮，早过了请安的时辰，颜夫人毫无动身的迹象，屋内所有人竟也觉得理所当然。
从几人的话风中，她甚至隐隐察觉出老夫人对这个身份低微的儿媳的一丝怜惜。
看来这侯府，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趁没人注意她，窈儿再次看向颜雪蕊，她似乎有些疲乏，伸手揉了揉额头。春日的轻衫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她的肌肤白得似新剥的荔枝，莹润得几乎透明，伶仃不堪一折，有种羸弱无依的美感。
“呀！瞧奴婢，和夫人说上话，竟忘了正经差事，罪过罪过！”
瞧见她的疲态，管事姑姑脑门一拍，忙躬身告退，窈儿满心的疑惑也只能戛然而止。待两人离开，碧荷走到颜雪蕊身后，轻柔地给她按压太阳穴。
“夫人，不如奴婢把窗子关上，您再小憩一会儿？”
碧荷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刚生产完，才出月子，便收到二爷奉诏返京的消息。大公子明澜十二岁便跟随二爷戍边，五年了，往常年节才回来一次，这回大公子定要跟着回京的。
老夫人早早发了话，说叫夫人安心养身子，不必管府中杂务。夫人挂心大公子，亲手安排了大公子的衣食住行，小公子还没断奶，虽然有奶娘，小公子嘴刁，偏爱母亲的味道，夫人禁不住小公子哭闹，少不得解开衣裳喂养他。
这些日子府内张灯结彩，夫人本就浅眠，侯爷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风，主院常常掌灯到深夜，鸡鸣时方归寂静。
侯爷原本也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她甚至亲眼见过冷肃的侯爷半蹲下来给夫人穿罗袜。夫人怀小公子时小腿浮肿，侯爷亲自从老太医处学推拿之法，好叫她舒服些。
侯爷待夫人好，她们做丫鬟的都看在眼里，夫人每月经行腹痛，侯爷记得日子，提前从东宫回来，就为了给夫人暖小腹，明明这样体贴，怎会在夫人才出月子，便这样急呢？
碧荷不懂，她既不敢问颜雪蕊，更不敢问顾衍。只敢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侯爷也真是，就差这几天么……”
“你呦~”
颜雪蕊莞尔，指尖轻点碧荷的额头，柔声道：“非礼勿言，小心点儿。”
顾衍为什么忽然发疯，颜雪蕊一清二楚，她既无心对碧荷说那些陈年恩怨，也懒得和顾衍多费口舌。
不怪她不解释，她一说他便恼，他一恼，受罪的还是她。一大把年纪，力气倒是不减当年。
细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他顾衍。当初因为那场误会，她和顾衍的开始并不美好。她脾气倔，不大愿意做这个妾，她逃他追，闹得鸡犬不宁。顾衍年轻时心狠手黑，她怕得厉害，走投无路之下，她想了个馊主意。
她引诱了他的胞弟，顾渊，欲与之相谋弑兄。
显然，她低估了人家的兄弟情深。
她也高估了顾衍的度量。
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她为那次失败的引诱付出了代价。后背那条鞭痕至今未曾消褪，她都释然了，难为他还记到现在。
颜雪蕊垂下鸦睫，头疼似的揉了额角。
这段日子她着实辛苦，小儿子还没断奶，呜哩哇啦叫个不听。伺候完小的还有大的，累得她精疲力尽。
她从湘妃榻上起身，轻声道：“把床帐放下罢。”
她去睡个回笼觉。左右她是闲人一个，婆母掌管府中庶务事事周到，因为有孕，原本手中的香铺也暂且放下，百无聊赖，她唯有照料花房中的花草，捣鼓各种香，打发时间。
她年少时曾立志研制出奇香，也做过名扬天下的美梦，却苦于缺少名贵的原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再珍稀的品种对她来说都不值一提，顾衍甚至为她搜寻到了失传的古方，她却没有当年的心气儿了。
或许她真的老了。十五岁的颜雪蕊倔强不驯，在名为“顾衍”的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抗争，二十五岁的她厌恶顾衍对她的种种枷锁，誓要挣脱牢笼，三天两头和他吵闹，如今她快三十五了，竟觉得这样的日子安安稳稳，没什么不好。
颜雪蕊散了乌发躺下，却没有立刻阖眼，几番辗转，隔着朦胧的并蒂莲如意纹床纱，她忽然道：“那个叫窈儿的，多盯着点儿。”
***
一觉睡到晌午，正巧小儿子也醒了，颜雪蕊解开胸前鼓囊囊的前襟喂他，把小人儿逗得咯咯笑，顾衍此时从东宫回府。
颀长的身影裹着初春的寒意，他身着重紫色麒麟纹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踏进门槛。
他一进来，房内欢快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碧荷和两个奶娘诚惶诚恐，行礼后缄口不言，颜雪蕊唇角的笑意微顿，她放下拨浪鼓，稍稍侧身，把胸前饱满雪白的春光遮得严严实实，起身。
奶娘抱着襁褓悄无声息地退下，颜雪蕊沏了一盏热茶，送到顾衍跟前，道：“倒春寒，出门该多加件儿衣裳。”
顾衍“嗯”了一声，抬掌一饮而尽。颜雪蕊伸手去接茶盏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手背，顾衍忽然覆上她的手，轻轻一扣，掌心和她紧紧贴合。
修长的指节带着薄茧，颜雪蕊身体一僵，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
许是他们的开始太惨烈，即使到了现在，她也十分害怕那事。害怕他的触碰，一度到了发抖的地步。即使他后来舍不得对她用那些龌龊的手段，在她面前也越发温和，她的身体却仿佛有记忆，他一碰她，她便忍不住僵硬，抗拒。
颜雪蕊忍住不适，咬着唇看他，“青天白日，规矩些。”
她的眼眸很美，藏着江南的一汪春水，即使是责怪的语气也显出几分缱绻的温柔，叫人迷醉。
“嗯。”
拇指摩挲她手腕上的红痕，顾衍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温声吩咐：“窗户关紧。”
颜雪蕊一怔，忽然不说话了。
她自幼体寒，平日手脚冰冷，每月癸水时更是腹痛难忍，宫中太医、赤脚游医看了不少，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寒症，只能将养，不能根治。平日需注意不能受寒气。
方才两人指尖相触，他应该是察觉到她手凉，在给她捂暖。
原来是她自己想歪了，颜雪蕊有几分尴尬，想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别动。”
顾衍眉心微拧，他的手如钢筋铁骨，抓住她的手不放，叫她原本带着淤痕的腕子雪上加霜。
“我疼。”
颜雪蕊忍不住惊呼。她仰着头看他，一双美眸如春潭笼雾。从顾衍的角度看，柔弱无骨的美人黛眉紧蹙，我见犹怜。
顾衍手下一松，他低头揉她发红的手腕，头疼似地叹了口气，“娇气。”
颜雪蕊纤弱的身躯顺势伏在他怀里，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语气似嗔似怨，“是侯爷太用力了。”
经过这些年，颜雪蕊已经琢磨出来了和顾衍的相处之道。他着实不是一个好相与之人。簪缨世家，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不容旁人忤逆分毫。控制欲和占有欲甚笃，他给的，无论痛苦还是欢愉，她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他强纳她为妾，又娶她为妻，外人只看到锦绣荣华，殊不知她和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日日相对，她也快疯了。
她从前有几分烈性，逃跑、反抗，甚至想杀了他，可苍天何其不公，他既有显赫的家世，才智卓绝，又多年习武，她根本斗不过他，反而每次把自己弄得凄凄惨惨。
既然逃不掉，她想过得松快些。
顾衍不喜她反抗不驯，她便做出柔顺乖巧的姿态，他颇为受用，这些年不止对她，连对旁人，脾气都温和不少。
颜雪蕊抬起眼睫看他，即使过了而立之年，顾衍的相貌依旧和从前一样俊美，眉锋如刃，凤眸幽深，只是多年官场浸淫，气质比年轻时多了从容和沉着。
岁月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颜雪蕊想，明明是同一张脸，那些不堪的过去逐渐模糊，而他对她的好，一日复一日，点点滴滴，倒是越发清晰。

第3章 第3章真正的金屋藏娇
“好，那我轻些。”
顾衍放轻力度，他是东宫太傅，平日性情冷肃，叫人既敬又怕，此时眸色温和，低着头看她，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意味。
府中盛传侯爷和夫人鹣鲽情深，并非空穴来风。
“疼。”
“这样呢？”
“还重。”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颜雪蕊半真半假地抱怨，“侯爷手劲儿忒大，不如丫头灵巧。”
按平时，碧荷听见夫人的弦外之音，早就体贴地上前为夫人分忧，现在却是战战兢兢站在珠帘后，屏息凝神，不敢稍逾越。
顾衍自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低声笑，揽着她细腰的大掌在她身上游移，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她的后臀。
“没心肝的，嫌弃我，嗯？”
颜雪蕊的身子顿时一颤，把脸撇过去，雪白的脸颊上飞上一抹霞红。
不是羞涩，她是难堪。
她早已不是十几岁的豆蔻少女，甚至到了给明澜挑选新妇的年纪，和顾衍赤身相对了不知道多少次，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细细琢磨过。入夜吹灯，即使颤抖，她也压着心头的恐惧配合，任由他摆弄。
可在白天，她穿戴地严实得体，屋里屋外守着十几个丫鬟，众目睽睽之下，她想体面一些，而不是这样不由分说地被狭弄亵玩。
这让她感觉像在众人面前把遮羞的衣裳扒了下来，即使没有人敢看轻她，甚至说根本没有人敢抬眼看，她依然觉得难堪。
碧荷说这是“宠爱”，颜雪蕊不觉得。在成为顾衍的妾室前，她有未婚夫的，已经过完六礼，就差过门了。即使到了那种地步，她那文质彬彬的未婚夫见她时手足无措，脸红到脖子根儿，看都不敢看她。
年少无知，她还向母亲取笑他，一个大男人，比她一个女子都腼腆，母亲笑骂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说那是男方心中对她有敬，不愿轻薄待之。随随便便的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轻贱。
她一直是顾衍的玩意儿。
颜雪蕊唇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笑得勉强。顾衍倒是面色平静，只是他一直捉着颜雪蕊的腕子，即使揉通了淤痕，把她的手心捂暖后也没有放开，握在掌中细细把玩。
直到膳房谴人来问夫人醒否，是否传膳。
颜雪蕊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因为她要丫鬟不要他，顾衍分明不高兴了。近年来他行事越发缜密，喜怒不行于色，比之前更难伺候。
他喜欢她乖巧顺从，她的一切皆由他掌控，倘若她抗拒……抗拒什么，他偏要做什么，直到她习惯为止。
这是他驯养她的法子，近乎熬鹰，年轻时还有心气儿和他对着干，现在颜雪蕊累了，除了产后的休养，顾渊即将回府，月前她收到明澜的家书，说自己演练攻城的时候一时不慎，险些被流箭射中，二叔为救他受伤，他心中愧疚。
加上从前那一摊烂账，颜雪蕊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二叔，她不想在这个关口激怒顾衍。再说了，府中这么大的事，即使书院不告假，明薇也得回来一趟。明薇是侯府大小姐，养得明艳恣意，一直以为她的双亲伉俪情深，和其他府中那一群斗成乌眼鸡的嫡姐庶妹相比，她是全京城最有福气的姑娘。
颜雪蕊在心中各种权衡，最后还是妥协。膳食摆上来时，她扫了一眼四周，示意碧荷领众人退下，待房里只剩下她和顾衍，她站起身，摆着盈盈一握的细柳腰肢，坐在顾衍的大腿上。
……
一顿午膳吃到日头偏西，碧荷在外守着，还以为侯爷和夫人又在恩爱，叫人烧上热水，吩咐诸人一会儿别瞎瞧，夫人脸皮儿薄。
结果等她们进去收拾的时候，真的只是收拾碗筷杯碟儿。侯爷衣冠楚楚，衣角一丝褶皱都没有，夫人的衣衫也算整齐，只是……绾发的玉簪碎落在地上散成几截儿，乌黑油亮的发丝如云般铺散在身后，几缕黏在潮红的脸颊上，她出了一层薄汗，眼帘虚虚阖着，鸦羽似的睫毛下，似乎有泪光沁出。
侯爷真是，怎么能这么欺负夫人呢。
房中并没有平时那种浓郁的气味，碧荷知道水是白烧了，但……但夫人那样子，跟院中被狂风骤雨打了一夜的春海棠似的，估计连抬手指都没力气。
碧荷低着头，照常只敢在心底偷偷抱怨。顾衍把颜雪蕊抱上床榻，握住她的手放在锦被里盖好，抬眸。
“你叫……”
“奴、奴婢名唤碧荷，侯爷有何吩咐？”
碧荷伺候颜雪蕊三年，第一次从顾衍的尊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间寒毛直竖，话都说不利索了。
除了夫人，后院没有人不怕顾衍。都知道主院月钱最多，颜夫人也是府中最温柔和善的主子，但别人不知道的是，别处做错了事打板子、罚月钱，主院，直接死人的。
正如昨晚侯爷身边的冷面侍卫提走一个丫头，今早就“失足落井”了，侯爷说过，夫人柔弱胆小，不能拿这些腌臜事污了夫人耳朵。
至于那丫鬟犯了什么错，碧荷不知道，也不敢问，她们小姐妹私下里把顾衍称作“玉面阎王”，在他面前伺候时战战兢兢，生怕脑袋搬家。
好在他来主院几乎全都和颜雪蕊黏在一起，在颜雪蕊身边，他是一个近乎宽和的主子，即使有人不小心把热水洒在他的身上，颜雪蕊几句温言，他便大方地不计较。
现在颜雪蕊昏睡，碧荷攥紧衣襟，心中惴惴不安。
“小公子饿了找奶娘，别总来烦她。”
啊？
在碧荷怔愣的神情中，顾衍不急不徐地继续道：“她丑时起夜，点好烛火，亮些，她怕黑。”
“关紧门窗。”
“花房新栽了几株魏紫和姚黄。”
“叫顾明薇去她自己院子里睡。”
“……”
碧荷飞快记下每一句，从刚开始的一头雾水逐渐明白了，侯爷公务繁忙，需离府几日，要她们照顾好夫人。花房新栽了牡丹给夫人解闷儿，明薇小姐也提前从书院回来陪夫人。
碧荷松了口气，一一应答。顾衍吩咐完，又看向颜雪蕊，神情似乎有些不舍，但他没有再留，径直踏出房门。
碧荷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下袍和皂靴，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身形一顿，碧荷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提了上来。
“地上清扫干净。”
顾衍低声喟叹。她太娇气了，他怕玉簪的碎片扎到她，到时候怕不是又委屈地泪眼朦胧。
他爱她的笑颜如花，但她好像总在哭。这些年哭得少了，笑得也勉强。
顾衍知道，当年自己得到她的手段不太光彩，不过没关系，他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么？
真正的金屋藏娇，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把她养的这么好？
顾衍负手出门，微风吹拂他的衣袍翻飞，俊美冷肃的太傅步伐平稳，神情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
***
兴许差事真的棘手，顾衍接连两日没有回府，颜雪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主院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明薇在路上耽搁一天，晚上才能回来。一个月才能见一回女儿，颜雪蕊心情颇佳，在修剪新到的那盆魏紫时，哼起了吴侬软语的小调。
曲调软糯，似春风轻拂过的柳丝，又如潺潺流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缠绵。
渐渐地，音调忽然变得杂糅，在原本柔美的嗓音中多了一道清亮的声音相和，颜雪蕊轻抿嘴唇，目光往四周寻找。
“回夫人，是奴婢。”
角落里的窈儿站出来，福身道：“这是我们扬州的调子，奴婢也会。”
“哦？”
颜雪蕊放下剪刀，饶有兴趣地问她：“你是扬州人？”
“对，奴婢是扬州天长人氏。”
她接着说起父母双亡、逃难来京、被姨母卖做奴婢的苦命身世。颜雪蕊静静地听，她脾性温柔，侍女们在她面前敢说话，窈儿也忍不住和她攀谈。
只是她的话不多，再温柔也是主子，顾衍有句话说的很对，被他金尊玉贵娇养多年，除了要忍受顾衍之外，上头的婆母怜惜爱护，身边伺候的人诚惶诚恐，自然而然地养出几分骄矜。
在一个侍女面前，她搭话是赏脸，不开口，谁还能说她的不是？
窈儿对扬州如数家珍，颜雪蕊没有打断她，过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窈儿舔了舔嘴唇，好似不经意道：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春色正好，我想我爹娘了。”
“夫人。”
窈儿用同病相怜的目光看向她，道：“说句僭越的话，您在京城这么多年，难道不想念扬州的父母……和亲朋故交吗？”
颜雪蕊似有所感，低声叹道：“是啊，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真好。”
窈儿期待地看着她，颜雪蕊笑了笑，叫其他侍女退下。等花房只剩她们两人，窈儿低下头，面露忐忑。
“夫人，可是窈儿……做错了什么？管事姑姑说我们权充人手，没学过规矩，望您担待。”
“不，你做的很好，很规矩。”
颜雪蕊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依旧轻柔，“只是一个逃难的孤女，不该这么有规矩，也不该这么咬文嚼字。”

第4章 第4章故人消息
“奴婢……”
“你对扬州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广，应当真是扬州人氏。”
颜雪蕊打断窈儿的辩解，星眸如水，“你究竟有何图谋？念在同乡一场，你说清楚，我不害你的性命。”
窈儿哑言，她看向颜雪蕊，这个女人依然是那副柔弱温柔的样子，和她初见她时一样，一株菟丝花罢了，竟也张口闭口一条人命。
莫非她看走了眼？义父说高门大户中，贵妇人都有两幅面孔，她也是如此？
窈儿心底轻视她，又实在好奇，忍不住道：“我不说，那你要如何害我的性命？”
叫人把她打死？还是去找她的男人哭一哭，掉两滴眼泪，不用脏手，她还是诸人口中善良仁慈的颜夫人。
“我若想害你，什么都不做便是。”
颜雪蕊温声道：“我身边的人个个恪守本分，像你这种心怀叵测的，迟早被顾衍察觉，丢了小命。”
“就像你顶替的那个丫鬟，手巧又伶俐，才十七岁，可惜了。”
窈儿心中一震，重*新审视眼前这位貌美娇柔的颜夫人。
正如她那套“逃难来京，被姨母卖做奴婢”的身世是假的，她在侯府这几日，自然也不是老老实实当一个丫鬟。她顶替的那个花房丫头莫名其妙被杀害，且阖府被下了封口令，夫人良善胆小，不许对夫人透露半句。
所以更坚定了窈儿心中的偏见，一个被过分保护的柔弱女人，不足为惧。
窈儿疑惑地皱眉，“你知道了？”
那位侯爷费尽心思瞒着她，她心里门儿清也不说，这对夫妻真有意思。
颜雪蕊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她只是不爱计较，又不是傻。院里总共就一口水井，大晚上去偏僻的井边散步，刚好失足摔下去？
就算编，至少也编得用心些。
“……”
窈儿沉默，颜雪蕊比她想象中聪明些，她不死心地问，“你是如何发觉我的？”
单凭她说那几句话？传闻中智谋卓绝的顾侯爷都没有察觉，败在一个她看不起的女人手里，她不甘心。
颜雪蕊笑了笑，春日艳阳正好，斑驳的光影透过树荫落在花房里，眼前的少女穿着绿色比甲，在姹紫嫣红的花房中，显得格外有生机。
今天颜雪蕊心情好，或许是少女眼中的不驯叫她怀念，也或许是太寂寞了，她想找人说说话。颜雪蕊撩起裙摆坐在石板凳上，耐心道：
“眼神。”
“从你第一次见我，你的眼睛一直黏在我身上。”
窈儿神色讪讪，不情愿地嘟囔：“你长得还行……”
满屋璀璨的珍宝，不及她一个回眸华彩照人，即使窈儿不喜欢她，也不由惊叹她的美貌。
怪不得这么多年，义父对她念念不忘。
颜雪蕊闻言莞尔失笑，再次为窈儿解惑，“其他人再怎么失态，也不会像你一样，紧盯着我，眼神赞叹又……怨怼。”
这回轮到颜雪蕊好奇了。顾家权势滔天，除了顾衍教导东宫，顾渊手握兵权，顾家还有一个女儿乃宫中的淑妃娘娘，各种盘根错节，自然有人往府里插探子。
原先花房那个丫头是哪边的探子不得而知，也或许只是被收买了往外传消息，颜雪蕊没多问，既然顾衍不想让她知道，她“不知道”便是，日子想过得下去，难得糊涂。
以往那些探子默默搜集消息，为了不惹人怀疑，很少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即使看她也是好奇地窥探，像窈儿这样明目张胆、带着强烈情绪的，还是第一次。
她叫碧荷盯紧窈儿，她这些日子并未往外传递消息，只是明里暗里打探颜夫人，叫颜雪蕊一头雾水，原本准备再盯几天，没想到今日窈儿自己送上门。
颜雪蕊道：“你的年纪快能做我女儿了，你我无冤无仇，我在扬州也并无故交，你到底……”
“并无故交，呵，好一个并无故交！”
窈儿似乎被激怒了，不见丫鬟该有的怯懦模样，冷笑连连，“夫人这些年享尽荣华，哪里还会记得，当年被你抛弃的穷书生啊！”
恍若惊雷乍响，颜雪蕊乌黑的瞳仁骤然放大，她深深呼出几口气，艰难地开口：“你、你是……”
“他……这些年过得好么。”
“妻贤子孝，门宅兴盛，好极了。”
窈儿咬着牙道，她看向颜雪蕊，刹那间，她那春水一样的眸子中有太多情绪，窈儿看不真切，只是感觉十分难过。
她抿着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其实她说谎了，义父过的根本不好。他曾经的未婚妻成了权贵的妾，所有人都劝他算了，只有他傻，拿着状书去府衙告状，民告官先上四十杀威棒，把他打得只剩半条命，打完了，扬州知府却不受理，说他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关押三年后流放，后来不知道怎么，忽然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他若好好过日子也罢了，偏他固执，一直念叨他的未婚妻是被强迫的，他要救她。明镜高悬，天理昭昭，他不信有人能只手遮天。
他怀揣状纸，去京城找他的公道。后来断了条腿，瞎了只眼，俊俏的脸也烧得血肉模糊。窈儿不懂，即使这样，他竟还对这个害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念念不忘！
窈儿咽下喉头的酸楚，道：“他如今在京城，你想见他吗？”
这是她的私心，义父给她的任务只是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倘若她开心顺遂，她便只在她身边保护她，万一过得不好……
“不必了。”
颜雪蕊平复心绪，眸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语气怅然，“既闻君安康，我亦无所憾，无需再见。”
对我，对他，都好。
颜雪蕊冷静地想，衣袖下的手臂却颤抖着，不似她表现的这般平静。
方知许，她的表哥，她曾经的未婚夫，过去了近乎二十年，儿时一起采花捉虫，少时在莲香中剥莲子的记忆逐渐模糊，甚至他的脸也不清晰了，只记得是个俊秀的少年，但有两个场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一次，在他提亲时，他红着脸忐忑地问她：“蕊表妹，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还想问问你，你愿意吗？”
第二次，在扬州的牢房里，他被打得浑身是血，虚弱得近乎说不出话，语气却那么坚定。
“表妹别怕，这世上总有天理，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快被打死了，却叫她别怕。那时，连母亲都劝她认命了啊。
颜雪蕊心中一阵酸痛，知许表哥是个好人，她不该害了他。她逐渐变得乖巧，有一次后，她主动攀上气息未匀的男人的臂膀，“我跟你去京城，你网开一面，放了表哥。”
窈儿说他如今妻贤子孝，日子和美，想来她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不是么？
颜雪蕊不想再节外生枝，窈儿咬着牙，看向颜雪蕊的眸光中充满怨怼，似在痛斥她的无情无义。两人正僵持间，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母亲，母亲——”
“母亲我回来啦！”
是明薇。
颜雪蕊忙低下头，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起身往外走。
“母亲，我好想你！”
她刚出花房门口就被抱了满怀，明薇回来的急，甚至没有换衣裳，穿着书院统一的对襟浅白色儒衫，乌黑的发髻用一根木簪盘起，白色发带系在其上，如此素雅的装扮，难掩少女精致俏丽的容颜。
明薇即将及笄，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快和母亲一样高了。颜雪蕊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强笑道：“快起开，念了这么久的书，愈发没规矩。”
她嘴上无情，手上舍不得用一点儿力。明薇打蛇随棍上，亲亲热热挽着颜雪蕊的手臂，撒娇道：“不起，就不起。”
“母亲，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你看后面做什么，我在这儿。”
颜雪蕊语气无奈，“不是说晚上才回么，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给母亲一个惊喜！还有……唉，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不嘛，我要好好说给母亲听。”
“……”
明薇是个极其活泼明艳的少女，恨不得把书院中的所有趣事讲给颜雪蕊，有她在身边，颜雪蕊往回看窈儿一眼都费劲。母女俩挽着走进房内，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丫鬟进来禀报水烧好了，请明薇小姐沐浴更衣。
趁这个当口，颜雪蕊叫来碧荷，把窈儿的份例提升，叫她日后来身边伺候。
方才时间紧，没有来得及问窈儿和知许表哥的关系，但她是表哥的人，她总要护她一护，分例倒是其次，别像上个丫鬟一样莫名其妙没了，待她找个机会，把人送出府去。
这算是她对知许表哥的最后一份心。
明薇小嘴一闭一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缓解了颜雪蕊因为窈儿动荡的心情。待到晚膳时分，她带着明薇去春晖堂请安，在老夫人处用了膳。侯府老夫人半头银发，端庄威严，对儿媳和孙女儿却十分和蔼，尤其对儿媳，晚上风大，特地叫身边的嬷嬷出来给颜雪蕊披了件披风。
明薇又照例去别的院子，给各位婶婶姐姐妹妹们见礼，等回到主院，星子已经布满了整张天幕。
***
是夜，看着身穿寝衣、怀抱软枕的少女，碧荷为难道：“明薇小姐，侯爷有吩咐，夫人浅眠，不叫旁人打扰。”
相比顾衍的原话，碧荷已经转述地十分委婉，明薇瞪圆乌黑的双眸，狡辩道：“不叫旁人打扰，那本小姐是旁人吗？”
顾衍对明澜严厉非常，按照侯府嫡子，顾家未来掌舵人的标准培养，不仅熟读经史，十二岁就把人放在边关历练。但对于明薇，他堪称一个慈父。这世道对女子苛刻，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却顶着世俗的压力叫明薇去书院念书，即使她闯了祸，顾衍给女儿收拾烂摊子，回来也只是不轻不重罚几下。
明薇并不能体会到碧荷对顾衍的惧怕，但她是个好姑娘，碧荷是颜雪蕊身边的丫鬟，长辈身边的猫猫狗狗也比旁处尊贵，她磨两下，如果碧荷坚持，她也就抱着软枕回去了。
两人的拉扯被里屋的颜雪蕊听见，把人叫了进来。到底是自己的骨肉，不管怀上明澜和明薇时多么屈辱，稚子有什么错呢，他们那么可爱，那么懂事。
明薇欢欢喜喜钻进了母亲的被窝，母亲的床榻又软又香，舒服极了。在外念书虽自由快活，但一个月休沐五天，加上路上的时辰，她只能和母亲见三天，十几岁的少女，正是满怀心事的时候，有些话不好和旁人说，只能和温柔包容的母亲倾诉。
吹了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明薇辗转反侧，明艳的脸上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紧蹙秀眉，苦恼万分，一会儿脸上竟显出丝红晕。
如顾衍所料，颜雪蕊果然被明薇扰得睡不着。在她又一次翻身时，颜雪蕊叹了口气，“还不睡？”
“我这就睡。”
明薇闭上眼，安静了一会儿，她悄声道：“母亲，不若……我们来说说话吧。”
颜雪蕊无奈地睁开眼，“白日没说够？”
“说点不一样的。”
明薇脸上难得显出羞涩，可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个明白，最后把脸埋在锦被里。朦胧的烛光照着颜雪蕊如玉的面容，明薇抬头看她，忽然问道：
“母亲，你和父亲当年是怎么相识的啊？”

第5章 第5章恨得不纯粹
“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浓密的鸦睫轻轻颤动，颜雪蕊睁开眼眸，“还问这个做什么。”
明薇从小便发觉自家和旁人不一样，不说和京中别的高门大户相比，单看侯府，她三叔在吴王之乱中战死，剩下三婶婶和妾室通房若干，每次去三房都有姐姐妹妹一大堆，绕得她头晕。
年幼的她不懂，傻乎乎去问父亲。父亲把她抱在膝盖上，轻声道：“因为你母亲是父亲珍爱之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足矣。”
父亲对她说话，眼神却瞥向在榻上安静绣花的母亲，她亲眼看着母亲脸上怔愣片刻，既无措又羞恼的模样，母亲放下绣样，狠狠瞪了一眼父亲，回里间了。
父亲笑得胸腔震动，她心中好奇，缠着父亲问东问西，父亲耐心地温声解答。关于两人的初始，父亲娓娓道：
“当年我奉命下江南办案，被流匪截杀，恍然间闻到一阵沁人的芬芳，便翻进那户人家躲避。”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母亲，她吓坏了。”
父亲笑了笑，似乎回忆起当时母亲的情态。接着道：“后来我亮明身份，你外祖便邀请我在其宅院养伤。盛情难却。”
“相处日久，你母亲见我容貌俊美，仪表堂堂，便与我鸿雁传书，情定三生……”
“顾衍，你胡说！”
母亲又从里屋走出来，气得红了眼，“根本不是这样。”
“哦？”
父亲莞尔，温声问母亲，“那究竟是怎么样的，蕊儿你来说。”
明薇期待又懵懂地看着母亲，母亲也看向她，忽然哑言了。
最后母亲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红着眼眶瞪父亲。父亲把她放下来，从身后环抱母亲轻哄。和父亲颀长的身影比起来，母亲的身躯纤细伶仃，挣扎也显得那么可怜微弱。她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什么，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很温柔，母亲却在哽咽，后来……
后来她就被侍女领下去了。自此在幼小的明薇心里，自己的双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才子佳人、英雄救美，那些戏本里的佳话，都没有她爹娘的故事动人。
……
“嗳呀，母亲再说说嘛。”
明薇仰着头，锲而不舍地问：“母亲当时说父亲说的不对，那母亲再告诉我一遍。”
她去找父亲对峙，看是谁记错了。
看着女儿乌黑发亮的眼眸，颜雪蕊皱起黛眉，无奈道：“越发胡闹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真要细说起来，顾衍没有骗明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翻到她院子里是真、他在颜宅养伤是真、鸿雁传书，情定三生也不假。
可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当年，她解衣欲睡，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一个黑影翻身进来，捂住她的口鼻。
她一个待嫁的少女，半夜闺房里闯进来个男人，尽管他说他不是贼人，当夜他也极尽君子之道，颜雪蕊却不敢大意。早晨，她为他带来了金疮药，后脚就跑到衙门报了官。
谁知他真是朝廷命官，这让颜雪蕊处境尴尬。颜父为了赎罪、也动了攀一攀京城贵人高枝儿的心思，盛情相邀顾衍来颜府宅养伤。
颜宅不大，颜雪蕊出门，几乎每次都和顾衍打个照面。扬州男女大防没那么重，两人闲谈对弈，逐渐相熟起来。直到她后知后觉，发现京中在此养伤的权贵，落在她身上的眸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
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甚至会在起风时，亲自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颜雪蕊不敢得罪他，却愈发胆战心惊。幸好，她快嫁人了，她绣了半年的红嫁衣终于要派上用场。在成婚前夜，颜宅忽然被重兵围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见顾衍发怒的样子，薄唇噙笑，眼底却淬满霜雪，俊脸怖若十殿阎罗。
他冷漠矜贵地站在高台之上，扬州知府对他点头哈腰，当场签字画押，过了纳妾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被爹娘“卖”给了顾衍当妾室。
……
后来她日渐消瘦，来看望她的母亲抱着她流泪，说出了实情——原来是妹妹雪芳，对俊美无俦的京中权贵一见倾心，日日寄以尺素，聊表相思。
信笺上的落款，是一片雪花，这才造成天大的误会。
颜雪蕊自幼被教导是长姐，要谦让爱护妹妹，平日里爹娘也是偏心雪芳更多，雪芳却事事要与她争先。平日两人不怎么对付，做香笺时的落款，她向来留朵花心，而雪芳则留棵芳草，这回她偏偏留了两人都有的“雪”！
她不知道为什么雪芳要那么做，木已成舟，她那会儿已经是顾衍的女人了。
可她好怕啊，她畏惧男人阴晴不定的性子，害怕他带着浓浓压迫感的眸光。她宁愿绞了发去做姑子，也不愿嫁给顾衍。
还不是嫁，是纳。她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呢。
尽管后来解释清楚了误会，她万般抗拒，不愿跟顾衍回京。顾衍却道：“我顾衍聪明一世，从未被如此愚弄过。”
“由不得你。”
很久以后，在生下明薇后颜雪蕊才知道，当时顾衍曾为她推拒了与平阳公主的婚事，他也曾修书给侯府，说与一个姑娘两情相悦，欲娶之为妻，她出身不高，望母亲不要看轻于她。
……
颜雪蕊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即使婆母把这封信拿出来给她看，她也不能把顾衍和信中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字里行间矜持守礼，怎么会是寒眉冷目的顾衍呢？他明明对她那么坏。
她既怕他，又恨他，时常恨不得杀了他。
可在有些时候，他又对她那么好，给她金山如玉，给她尊贵无双。他衣袖里总会有她爱吃的蜜饯，他会折下腰为她穿罗袜，恍若对待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叫她的恨也不是那么纯粹。
“母亲？”
明薇看着脸色不太好的颜雪蕊，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累了？”
明薇从未怀疑过自己双亲的感情，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只当颜雪蕊疲乏。她当即乖乖躺好，拉起锦被。
“母亲你睡吧，我不说话了……明日……明日再细说。”
颜雪蕊察觉出明薇的不对劲儿，可她太疲惫了。这些年她很少去细想过去，她和顾衍是段孽缘，剪不断、理还乱，也说不清是怎么错的，总之一步错，步步错，反正逃不脱，颜雪蕊便懒得想了，还是那句话，难得糊涂。
现在日子安安稳稳，过好当下罢。
幽黄的烛光越来越暗，直到彻底熄灭。颜雪蕊盯着头顶的并蒂莲如意纹纱帐，过了很久，在夜色中阖眼。
***
一夜无梦，翌日，母女俩亲亲热热一同用了早膳。颜雪蕊还记着那个和知许表哥有关系的窈儿，可和女儿相比，窈儿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悄悄吩咐碧荷照看窈儿，叫她最好不要出现在顾衍面前。之后，颜雪蕊用丝帕沾了沾唇角，看向顾明薇。
“明薇。”
她斟酌着语气，艰难道：“你可是……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呸！我心仪狗都不会心仪他！”
明薇乌眸瞪得浑圆，像只炸了毛的猫。话一出口，她方知自己漏了馅儿。她绕着房间转了几圈，最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馨香的身上，闷声道：“母亲，我瞎说的。”
果然如此！
头顶高悬的大石头落地，颜雪蕊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明薇的年岁也到了，若不是前年她意外有孕，早该为明薇相看夫君，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中却不是那么痛快。
明澜是大房的长子嫡孙，在外自有他的一番天地，明薇若是嫁了人，不舍倒是其次，她的明薇活泼明艳，自由自在，怎么能困宥内宅呢？
她一想便觉得难过。
颜雪蕊伸手抚摸女儿乌黑的秀发，紧蹙黛眉：“是……书院同窗？还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不是京中的公子哥儿。”
过了很久，顾明薇从颜雪蕊身上起来，低声道：“我喜欢他，母亲，我真的好喜欢他。”
在温柔的母亲面前不需要遮掩，少女憋了许久的心事倾泻而出。
“父亲说你们是一见倾心，我不知道什么是‘一见倾心’。”
明薇羡慕地看着颜雪蕊，继续道：“可我一看见他，就觉得……那么多人，满堂华彩，我眼里只有他一人。”
颜雪蕊心中“咯噔”一下，女儿恐怕情根深种，并非吉兆。
她觑着明薇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只看见他一人，兴许是他当日穿的衣裳别致呢？明薇，没有什么一见倾心，都是话本里骗人的。”
“男女之间，最重要的脾性相和。”
“你了解他么？他是个怎样的人，给母亲讲讲好么。”
颜雪蕊循循善诱，从顾明薇嘴里套话。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明薇口中，她的心上人俊美如玉，质性高洁，不畏强权，文采斐然。
颜雪蕊越听越心惊，倒不是这男子多出色，是女儿明显陷进去了！
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急忙打断明薇，道：“这人啊，总不能只有长处没有短处，和人过日子，最终还是要看能否包容对方的短处。”
“他难道就十全十美，没有一丝缺陷么？”
颜雪蕊本想给明薇泼一口冷水，叫她清醒清醒。谁知听了她的话，明薇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低下去，明艳的脸上也忽然变得落寞。
“对啊，他什么都好。”
她苦笑一声，“只是讨厌我。”
……
颜雪蕊眼前一黑又一黑，几乎说不出话。她既对明薇恨铁不成钢，又对那个搅动她女儿春心荡漾的男人埋怨，更多的是为人母的心疼。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衣袖中的指尖掐的泛白。颜雪蕊强压各种心绪，劝道：“女儿啊——”
“见过侯爷。”
正巧此时，侍女此起彼伏的问安声打断两人。顾衍缓步踏进门槛，母女俩一起抬头看他，小的神色落寞，大的……
她似乎意外他的到来，却难得地并无抵触抗拒，甚至有一丝隐隐的脆弱与依赖。
倒让他受宠若惊。
“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顾衍轻笑一声，朝母女两人走去。

第6章 第6章他不后悔
“父亲安好。”
“侯爷。”
母女俩一同起身，明薇脚步轻快，顾衍顿了一下，绕过她，虚虚扶住身后行礼的颜雪蕊。
“行了，往常也没见你这么殷勤，几日不见，倒是多礼。”
顾衍自然地执起颜雪蕊的手，带着薄茧的触感叫颜雪蕊身体一僵，这回她没有抽出来，顾衍却在扶起她后规矩地放开她，撩起下袍坐在圈椅上，神情自若地喝了半盏茶。
颜雪蕊看着他欲言又止，不知道先说明薇的事，还是说他喝的茶水是她喝剩下的，还有方才……方才他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一阵酥麻。
看着正襟危坐的男人，说不准是男人的逗弄还是她想多了。
顾衍在外是威重冷肃的太傅，在府内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在妻女面前却堪称温和。明薇小时候被冷面爹爹吓得直哭，如今经过这么多年官场浸淫，顾衍气质越发内敛，也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说罢，发生了何事。”
他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看向顾明薇，笃定问题在她身上。
少女心事，在温柔的母亲的面前可以直言不讳，在父亲面前万万不行，明薇苦着脸吞吞吐吐，颜雪蕊顾忌女儿的面子，纵然心里着急，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她沏了一盏茶，用茶盖把上面的浮沫撇开，递给顾衍，道：“侯爷出门一趟，似乎颇有所得。”
扯开话题的方式如此生硬，顾衍斜睨她一眼，很给面子点头，“嗯。”
“去城外接应阿渊。”
颜雪蕊心中一震，惊道：“这么快，不是说还有半个月脚程吗？”
西北和京城相距千里，据说顾渊还领了三千精兵，长途跋涉，路上预估花费两个月。
颜雪蕊立刻想到：“那明澜也回了，人呢，什么时候回府？”
说着探头往门外看，望眼欲穿的姿态。
“别急，阿渊一行人已经入了东直门，在勤政殿面圣。”
顾衍耐心解释，“晚上府内摆宴，若圣上放人放得痛快，宴前叫他来给你磕个头请安。”
不过圣上必定不会放人，顾渊收到密诏，一路快马加鞭提前半月赶回京城，三千玄甲军驻扎在城外，足以搅弄京城的风云。
这也正合顾衍心意，明薇他不计较，明澜已经十七，算是个成年男子，叫别的男人和自己的妻子共处一室，就算是他的亲儿子，顾衍也难以忍受。
这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全然顾不上身旁的女儿。明薇几次欲言又止却插不上话，低声嘟囔道：
“我去迎接二叔和兄长，女儿先行告退。”
说罢，她俏皮地朝颜雪蕊眨了眨眼，颜雪蕊朝她点头，示意自己会保守和女儿之间的小秘密，转头就把明薇卖了。
也不算卖，只是她一个刚出月子的内宅妇人，忽然问顾衍打听一个书院弟子的消息，凭顾衍的敏锐，还有两人方才的情态，几乎立刻猜中九成。
“苏怀墨啊。”
修长分明的指节轻扣桌案，顾衍思虑片刻，中肯评价：“人中龙凤，状元之姿。”
“状不状元的倒是其次，关键此人品性如何？家中几口人？何方人氏？”
颜雪蕊紧蹙黛眉，纤纤玉指抓住顾衍的衣袖，把他月白色的袖口揉出褶皱。
顾衍不以为忤，反而十分享受颜雪蕊依赖他的情态，她这些年表面顺从，他碰她时，身体都是僵的。
分明知道颜雪蕊想问什么，顾衍却不明说，他推开半空的茶盏，颜雪蕊殷勤地上前给他续上。顾衍眼眸微眯，任由她问一句，他才慢悠悠答一句。
苏怀墨此人确实是人中龙凤，在人才辈出的白鹭山书院也当得魁首，虽不是京中人氏，家中世代典教，既清且贵。
颜雪蕊心中越发担忧，若此人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反而好办。可他确实如女儿所言，芝兰玉树，品行高洁。
感情之事不可强求，她的明薇可怎么办呀？
她眼中的担忧犹如实质，顾衍终究舍不得，他轻拍她的手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顺势把人揽入怀中。
“勿要忧心。”
他看向颜雪蕊，出口狂妄又那么理所当然：“明薇是我侯府的千金小姐，有顾府在一日，她决计不会受半分委屈。”
不就一个男人么，他顾衍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须为此自苦。
“你不懂。”
颜雪蕊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心里装着事，反而比平常放松自在。
她道：“即使凭借侯府，他娶了明薇，但他心底不喜欢她，两人长久不了，必然是对怨偶。”
顾衍哑然失笑，提醒她：“蕊儿，咱们女儿还未及笄。”
现在谈嫁娶，为时尚早。
他心里想：倘若女儿当真喜欢，弄过来当个面首，逗她开心也无不可，只是……唔，苏怀墨，白鹭山书院的首席大弟子，那帮清流培养的好苗苗，略微棘手。
如今朝堂明争暗斗，清流与世家的争端日益激烈，阿渊回京为这把干柴添了簇烈火，快烧起来了。
颜雪蕊却道：“女儿家当趁花期，将来万一耽搁……”
“即使耽搁也无妨，蕊儿，你多虑了。”
顾衍打断她，他实在不理解颜雪蕊的担忧，有侯府做后盾，他的女儿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不嫁人，侯府也不缺她一口饭吃。
颜雪蕊此时关心则乱，好在顾衍身为太子太傅，为她分条缕析、娓娓而谈，还把明薇小时候，平阳公主为其子求亲的事拿出来佐证。
总之不是个好姻缘，顾衍想也不想便拒了，推拒皇家婚事，圣上不仅没有惩戒，反而训斥平阳公主一番。
经过顾衍的宽慰，颜雪蕊心下稍安。也对，明薇和她不一样，女儿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她能拒绝她厌恶的，也有足够的底气追逐她所喜爱的。
颜雪蕊不由在心中苦笑，她此时忽然庆幸于顾衍的权势，当初重重束缚她的枷锁，竟在多年后，护佑了她的女儿。
……
见她还愁眉不展，顾衍一言定鼎，“明日叫明薇来我书房。”
言外之意是这事他来管，不叫颜雪蕊操心。他回来喝了三盏茶，她的注意力不是在明澜身上是就是在明薇身上，顾衍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怎么痛快。
他不痛快，旁人也别想痛快，颜雪蕊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满，他向来阴晴不定，她也习惯了。
俗话说人有所求，必矮人一头。她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顾衍别的不提，他说出口的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日理万机中抽空开导明薇，至少在此时，颜雪蕊对他心怀感激。
她努力放松着身体，他向来重欲，几日不见，现在顾衍想做些什么都可以，她会好好伺候他，叫他舒心。
顾衍抬掌，轻抚怀中人额前的碎发，颜雪蕊瑟缩一下，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阖上眼，似引颈就戮的羔羊。
她今天这么乖，顾衍却忽然顿住了。
她又在抖。
靖渊侯府如今作为隐隐的世家之首，不只靠手握重兵的顾家二爷，更多人忌惮顾衍。其幼年丧父，老侯爷除了留给他一份丰厚的家产，还有一个寡母，两个幼弟，和一群虎视眈眈的亲戚。
“巧”的是，那些居心叵测谋夺家产的人全部在吴王之乱中战死，文死谏，武死战，没有任何人能挑出顾衍的错。亲人的尸骨血肉铺就他脚下的登天梯，顾衍和顾渊兄弟俩一个运筹帷幄，一个骁勇善战，逐渐崭露头角。
战乱后，皇帝慢慢收拢地方诸侯王的兵权，天下归于太平，武将式微，朝堂成了文臣的天下。顾衍凭借太子太傅这一虚职，取信于太子，广结朋党，培植拥趸，外又有顾渊坐镇西北，如今太子反而要反过来依靠他了。
顾衍上过战场，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些年见识的刀光剑影不知凡几，又岂会看不出颜雪蕊的真心与假意。
他向来明白一个道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要，又要，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他既然当初选择用雷霆手段，便做好了她畏惧害怕的准备，只有被驯服的鸟儿，才不会总想着逃出主人的掌心。
即使她这些年假意顺从，他也全然接受。她既然愿意乖巧温驯，他便陪她演一出郎情妾意，假意一辈子，和真心又有何区别？
他顾衍知足。
从前秉行的金科玉律，可在某些时候，她真心依靠在他身上，那么柔软馨香，又骤然变得僵硬发抖，叫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甘。
“侯爷？”
久久不见动作，颜雪蕊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忐忑地睁开眼睛，竟见顾衍罕见地愣神了。
她正要开口，顾衍猛然俯身，含住她的唇瓣，如疾风骤雨般，堵住了她的即将出口的呜咽。
可笑，年岁渐长，反而越矫情了。
顾衍在心底微哂，掌心强势地覆上她纤长的脖颈，解开她颈部的细带。
如今人在他身下。
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
他不后悔。

第7章 第7章心头血
不知道是不是颜雪蕊的错觉，顾衍今天似乎格外狠，手臂脖颈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痕，她肌肤细腻雪白，看着起来有些凄惨。
颜雪蕊撑着颤抖的细腿从榻上起来，红着眼眸控诉：“顾衍！你叫我今日怎么见人！”
晚上为二房摆接风宴，她这个侯府*主母定不能缺席，何况还有明澜呢，上一次见他时她还身怀六甲，如今小儿子都会吃奶了。
明澜还没有见过这个幼弟。
思及此，颜雪蕊又狠狠瞪了一眼罪魁祸首。长子和幼子相差十七岁，哪有妇人在她这个年纪孕子的？老蚌生珠，她一想起日后旁人揶揄的目光便阵阵头痛，这场月子坐了这么久，也隐隐有逃避出门交际之意。
身为权臣之妻，颜雪蕊自然不可能整日在府里赏花看草。起初她与顾衍闹得厉害，侯府高门深墙层层叠嶂，别说府门，她连院子的三道垂花门都没有出过。后来明澜和明薇出生，她也和顾衍的关系逐渐缓和，不似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他也不再拘着她。
可每次不是要他陪着，就是跟着乌压压的侍卫，知道的是侯府排场大，不知道的以为是押送犯人呢，她不太爱出去。她那会儿表面温驯，心里还是藏着口气儿：好啊，你不是要关着我么，我便遂你的意，不出门，这侯夫人的活儿我也干不了！
像顾府这种钟鸣鼎食之家，选择主母有诸多考量，内宅数百人的吃喝拉撒，对外往来交际，商铺田宅的交易买卖，都要过当家主母的手，哪有终日困在一方小院里的当家主母？
颜雪蕊干脆不管府内庶务，也从不以顾衍之妻的身份去和那些官夫人们交际，如今想来有些可笑，但那是她当时无声又无望的反抗。
顾衍倒没说什么，只说凭她喜好。她爱调香，顾衍便专门为她开辟出一个花房，寻找各种制香古方；终日和花草相对难免腻歪，他又交给她几个香铺，不叫她辛辛苦苦制出的香料束之高阁。
颜雪蕊是商人之女，在扬州的时候已经能帮家中打理铺子，看账本了，远近皆知的聪慧能干。她精心选取品种、引客，雇佣人手……在扬州她得心应手，在京城却忽然水土不服了，一直往里砸银子，不见丝毫盈利。顾衍交给她后便当真撒手不管，只是亏钱的时候私下给她补贴，说侯府不缺黄白之物，当个玩乐即可，不必当真。
颜雪蕊心中却难掩挫败，后来看她亏的太惨，日日愁眉不展，顾衍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她用的花料好，买得起的客人少，贱卖则亏，不如选个好地段，再开一个铺子试试。
她心中意动，多方打探，果真选了一个好的地段儿。京城的地界寸土寸金，好地段儿的铺子都在官家夫人手里攥着，巧了，她看中的那处地方，其主家正是顾衍的下属。想了又想，她第一次以顾侯之妻的身份朝外下拜帖。
后来的事便顺多了，不仅新铺子日进斗金，连带着原先那些香铺也越来越好。颜雪蕊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交际，大都是大家族的当家主母，顾衍同僚的夫人。
平心而论，这些官夫人们个个八面玲珑，起码在明面上叫人如沐春风。只是颜雪蕊体寒，不宜饮酒，那些场合她去得少。
顾衍旁的事看管她严格，这方面倒对她十分宽容，想开铺子便开铺子，她不愿打理庶务，府内采买往来一直以来由老夫人掌管，直到前两年，颜雪蕊忽然意识到，日月如梭，明澜长大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她该为他相看新妇了。
而婆母年事渐高，这些年婆母待她怜惜爱护，长子都要娶新妇了，她何苦再念叨那些陈年旧怨。
她开始跟着老夫人学管家之道，准备接手府内的往来庶务，也开始频繁出入各种赏花会、游园会，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当家主母，刚摸到门窍儿，她又有孕了。
只能中途搁置，在府内养胎，坐月子，一下就到了现在。
……
颜雪蕊颤巍巍坐在铜镜前，她叫碧荷取了一件衣领高的襦衫，遮盖住脖颈上凄凄惨惨的红痕。春天衣衫薄，怕手臂上的痕迹露出来，她特地在外罩了件茜色云锦薄衫，领口用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海棠纹，袖口坠有小巧精致的珍珠，配上下身的的石榴色红裙，行走时如流霞摇曳，如梦如幻。
刚经历过一场极尽的缠绵，她眼尾泛着微红，脸色也显得略微苍白，她对镜上了粉黛，抹了口脂。有言道：心无挂碍，面自芳华。这些年日日对着花草，最多再操心她手里那些香铺，颜雪蕊面若芙蓉，丝毫不见丝毫岁月的侵染风霜。
相比少女时，她身上多了沉静与温柔的气韵，如蚌中明珠，沉淀后越发光彩照人。
在一旁系襟扣的顾衍手下一顿，意味不明道：“今日打扮……倒是别致。”
他恨不得把她揉做掌上珠，袖中玉，牢牢攥在掌中，不叫旁人多看一眼。
颜雪蕊不想理他，她一听就知道这男人又犯病了。日常装扮，别致到哪儿了？今日顾渊回府，他心里在作怪罢了。
她绕过这个敏感的话题，哑声道：“我身子休养好了，这些日子婆母辛苦，加上二叔回来，府中必然繁忙，我明日去帮婆母理理账本。”
从前不管她想管家抑或不想管家，顾衍都对此不置可否，颜雪蕊今日说这一句，隐隐有另一层深意：
她已经开始做一个称职的当家主母，当年那些事一笔勾销，顾衍也别翻旧账了。
“无妨，你的身子要紧，先歇息，母亲那边我去说。”
颜雪蕊没想到，这次竟遭到了顾衍的反对。她疑惑抬眸，只见顾衍执起她的手，说道：“阿渊这次带回来一位神医，叫他给你瞧瞧。”
颜雪蕊的体寒之症异常顽固，按照太医的说法，体格纤瘦的女子大多都有此寒症，随着年纪渐长，或者生养后，此症大有缓解。可颜雪蕊已经过了三十，孩子都生三个了，依然整日手脚冰凉，来葵水时腹痛难忍，冷汗涔涔，最严重时甚至昏死过去。
太医说只能调养，颜雪蕊自己都习惯了，顾衍却不认，怒斥一群庸医，在民间为她寻找大夫。
看了许多游医，药也喝了不少，依然无甚起色。
不用想，顾渊带回来这位“神医”必然受顾衍所托，颜雪蕊叹了口气，道：“这些年看过多少所谓的神医，大多徒有其名，侯爷莫要偏听偏信。”
曾经有个江湖术士，乱七八糟瞎扯一通，说她这根本不是病，是毒，须得用亲近之人的心头血入药，顾衍此人聪明一世，他竟然信了！结果显而易见，没有用。
见识过顾衍的疯劲儿，颜雪蕊不太敢在这方面招惹他。那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虽痛恨他曾经的强迫，却也不是不识好歹。
顾衍低声笑，解释道：“放心。这人当年的医术名动天下，宫中太医皆不及他，后来几经辗转到了吴王宫，吴王覆没，此人趁乱逃之夭夭，阿渊用了两年时间，才把他逮回来。”
“有些本事。”
其中涉及吴王之乱，宫廷秘闻，顾衍一笔带过，从他笃定的口气上看，他十分信任这位“神医”的医术，也觉得他能彻底根治她的寒症。
颜雪蕊不好打击他，尽管她心里不抱期望，她还是答应他，先不管庶务，叫这位“神医”瞧瞧。
***
今日顾衍没有处理公文，陪着颜雪蕊一起歇晌，直到丫鬟进来通报，说二爷进府了，夫妻俩一同去花厅赴宴。颜雪蕊腿酸，走得慢吞吞，于是华灯初上，侯府所有人，包括顾渊一行人都坐在了宴席上，一家之主顾衍执着颜雪蕊的手，姗姗来迟。
华堂焕彩，烛光把厅内照得亮堂，十几张紫檀方桌列在两侧，老夫人高坐上首主位，左侧两个尊位空着，右侧是一身穿铁甲的雄武男子。
他的眉眼和顾衍有五分相似，面若刀削，棱角森然。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他身上煞气极重，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见血封喉。
“兄长。”
见顾衍到来，顾渊起身点头示意。他身形高壮，像小山一样魁梧，叫人有种深深的压迫感。
“嗯。”
顾衍轻轻颔首，兄弟相见，没有涕泗横流，也没有语无伦次的失态，顾衍面色平静，抬起手掌，拍了拍顾渊的肩膀。
他道：“辛苦了。”
两人是亲兄弟，身形相近，眉目近似，脾性又是如出一辙的冷淡，在少年郎时，身穿一样的衣裳，还有冒失鬼把兄弟俩认错。
如今过了十几年，境遇不同，顾渊在战场上久经风沙，身上血气和煞气缠绕，而顾衍则在京城撑起门楣，含威不露，内里藏锋；两人气质大相径庭。
而且经过西北的烈烈寒风，顾渊比顾衍肤色偏黑，身形也更加魁梧，再也不会有人将兄弟俩认错了。
“好了好了，回头再叙旧，吃菜。”
玉箸敲击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夫人看着迟迟而来的顾衍夫妇，不满道：“顾太傅日理万机，快快落座罢。”
这是责怪他来得晚了。
毕竟身为一家之主，他不来，没有人敢动筷。手心手背都是肉，次子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难怪老夫人不满。
颜雪蕊挣脱顾衍的手，走到老夫人身侧，柔声道：“丫头不小心把茶水洒到侯爷身上，换了外袍，这才来晚了，婆母勿怪。”
在这种场合，颜雪蕊向来给顾衍面子，毕竟是她孩子们的生父，婆母又待她那么好。
老夫人冷哼一声，看在儿媳的份儿上饶过顾衍。她转向颜雪蕊，摸了摸她冰凉的手，低叹道：
“你身子弱，晚上多加件衣裳。”
夫妇两人一同来迟，她却只责怪儿子不怪儿媳。颜雪蕊出身不高，又霸占了顾衍的后院，不理庶务，空有一张芙蓉面，勾得自家儿子神魂颠倒，没有任何一个婆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
老夫人却对颜雪蕊只有怜惜。
旁人不知内情，老夫人却对两人当年的纠缠一清二楚。虽说是个商户女，出身不高，但才貌品行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容色，乌发雪肤，云鬓花颜，京中贵女无人能出其右者，浑身上下跟冒着仙气儿似的。
长得好，性子也伶俐，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就是脾气倔，总不安生。
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晓，唯我独尊，霸道专横，绝不容许旁人忤逆。两人来来回回折腾，听说姑娘还闹过绝食……他们俩较劲儿，闹得整个侯府不得安宁。后来明澜出生，两人才渐渐有了几分夫妻模样。如今过去这么多年，现在儿子儿媳安安稳稳过日子，老夫人心中甚慰。
颜雪蕊应了老夫人的话，她抽出袖中的丝帕，柔声道：“母亲，您眼中进沙子了，容儿媳给您揉揉。”
她嗓音轻柔和缓，即使在京城这么多年，依然带着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叫人不忍拒绝。
老夫人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眼角，心中不由再次叹息，难怪儿子痴迷儿媳。方才她骤然看见久不归家的儿子，一瞬间思念、喜悦、心疼……复杂的心绪涌上来，叫她红了眼眶。
她中年丧夫，从不愿在人前露怯。花厅被丫鬟清扫的一尘不染，哪里来的沙子？不过是儿媳借机为她整理仪态罢了。
如此细心、聪慧，又妥帖的姑娘，连她这个一脚踏入棺材的老婆子都喜欢，何况男儿？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下去歇着。颜雪蕊笑了笑，她婆母看着庄严肃穆，实则极其通情达理，是她少时在侯府唯一的温暖。那时她犟，顾衍疯，她和顾衍之间多亏了老夫人从中调停，所以颜雪蕊对老夫人是真心敬重孝顺。
这边婆媳相得，相处甚欢，直到顾衍低咳一声，颜雪蕊回到顾衍身边落座。顾衍给她夹了一筷她爱吃的鱼肉，颜雪蕊并未动筷，反而抬眸在席间四处张望，
靖渊侯府人口并不复杂，老夫人一共一女三子，长女早年嫁与定通伯府为宗妇，可惜天妒红颜，难产而亡；长子顾衍承爵，次子顾渊常年戍守西北，没有娶妻，膝下有两个儿子。
幼子顾麟最让人心痛，战乱中身中流箭英年早逝，走时还不满二十岁。好在顾麟少年风流，生前房里热闹，留下三子四女，夭了一个幼子，还剩六个康健的子嗣，三房向来是府中最热闹的院子。
其余零零散散的旁支庶出，大都靠顾衍在朝中为其谋了官职，顾府还有一个女儿，论起来算顾衍的庶妹，是宫中的四妃之一的淑妃娘娘，除了她，今日顾渊的接风宴，顾府众人到的齐整。
颜雪蕊的眸光在席间来回扫视逡巡，右侧闷头喝酒的顾渊忽然道：“今日在御前，明澜和戚校尉切磋箭术，不分上下。”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顾衍，目不斜视，道：“两人少年心性，定要比出个上下，我带诸人先行回府，兄长勿怪。”
“言重了。”
顾衍唇角微勾，眼底却逐渐冰冷，“明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又怎会怪你。”
没有人知道，在隐蔽的桌帷之下，顾衍的手骤然捉住颜雪蕊的腕子，有些用力。

第8章 第8章同胞兄弟
这男人又发什么疯？
颜雪蕊吃痛地皱眉，挣扎几番后挣不脱，她看向顾衍，顾衍却不理会她，只和顾渊说话。
顾渊道：“明澜是我侄子，亦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应该的，兄长无须多心。”
顾衍语气淡淡：“到底隔着一层，阿渊，你该把心放在你的子嗣身上，明澜自有我来操心。”
有意无意，他把“我”咬得略重，叫颜雪蕊都察觉出微妙的异样。
顾渊眉头都不皱一下，直视顾衍：“你我血脉同胞，何须分得这么清楚，我只愿侯府繁盛，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顾衍面色不变，不过眼底的冷色稍有和缓，他举起酒杯，道：“兄弟齐心，何愁大事不成。”
顾渊不言，一口把杯中酒闷下，全程没有朝颜雪蕊的方向扫一眼。皆传顾府二爷不近女色，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娶妻，身边只有少时上峰送的两个妾室，先前只是没名没分的通房，后来两个妾室各生一子，为了子嗣面上好看，才抬成贵妾。
颜夫人国色天香，连家中几个小辈都忍不住看一眼，顾渊如此行径，坐实了他的不解风情，倒没人觉得诧异。老夫人斥责顾渊这个二叔做的不称职，怎能把明澜一个人留在宫里，顾渊沉默应对老夫人的责问，中间小辈插科打诨，问二叔西北的风情，席间一派其乐融融。
唯独颜雪蕊食不下咽，一来见不到明澜，心中的期盼落空。二来方才兄弟俩的对话着实诡异，她仔细琢磨，又自觉没有琢磨到点儿上。
还有，她的手腕被顾衍握得很痛，肯定又淤青了。
小巧精致的绣鞋碾在男人洁白的皂靴上，颜雪蕊看向顾衍，声音依然柔的像一汪春水。
“侯爷，饮酒适量，喝多了，头痛。”
……
这场接风宴直到深夜，颜雪蕊不知道顾衍又发什么疯，当着婆母和小辈们的面，她不想闹出难堪，两人在桌帷下反复厮磨，顾衍倒是面色如常，一边和顾渊交谈，还能席间顾着给颜雪蕊夹菜。
待灯火阑珊、杯盘狼藉，顾衍难得没有和颜雪蕊一同离开，他叫人取了一件披风，修长的手指给她系好颈带，温声叮嘱：
“我今夜睡书房，不扰你，你早些歇息。”
颜雪蕊点点头，难得有这种松快日子，她席间一直应付顾衍，如画的眉眼间神色恹恹。
“好。侯爷也早些安睡。”
说罢，颜雪蕊看向顾衍身后的顾渊，轻声道：“二爷自便。”
传闻顾府二爷不近女色，她当年为逃跑，多番引诱，他果然郎心似铁，还狠心把她抓了回来。他兴许心中鄙薄她这个“长嫂”，从那之后，他便对她不假辞色，见了她便避至一旁，叫颜雪蕊每次见到他都十分尴尬。
可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于公，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顾渊的长嫂，于私，顾渊曾救过明澜的命，见到人，总不能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顾渊果然面色紧绷，朝她“嗯”了一声，便抬步走出花厅。
颜雪蕊：“……”
算了，不必计较这些小事。
她揉了揉眉心，在众丫鬟的簇拥中回到重重高墙里的主院。
***
顾渊出了宴客的花厅，并未走远，沉默伫立在初春微寒的夜风中，身上的玄甲在月色中泛着冷光。
“方才未喝尽兴，阿渊，你我去书房小酌一杯。”
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顾渊似乎早就猜到，兄弟俩一前一后到前院书房。顾衍点上蜡烛，夜色已深，微弱的烛光映照的房内有些阴森。
顾渊手执紫铜酒壶，将两人桌前的杯盏满上。
一阵冗长的沉默。
“长兄，我……”
“东宫有变。”
两人同时开口，顾渊一怔，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何解？”
顾衍似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阿渊，你可知圣上为什么召你回京？”
顾渊颔首，“为了和戚家分庭抗礼。”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十分大逆不道：“亦为了——夺嫡之争。”
顾渊回京的主要原因是，圣上丢了一副墨宝，在除夕夜，他老人家为贺岁亲手所绘的江山社稷图不见了！
皇宫层层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却叫挂在皇帝龙案前的江山社稷图不翼而飞，皇帝勃然大怒，首当其冲的便是戚家。
戚家是贤王的母家，原先只是禁军中一小小的都头，其女见幸于圣上，生下皇长子，敕封为德妃，皇长子成年后被封为贤王，赐居贤王府。
戚家一飞冲天，成为皇亲国戚，如今掌管皇城数万禁军的戚太尉，便是贤王的舅舅。
后来宫中出了一桩秘闻，徐皇后被废，徐家又送一女入宫，是现今凤座上的小徐后，小徐后迟迟不孕，生下太子时已经又过了八年，也就是说当今太子，比贤王这个长子，小了整整八岁。
这就有意思了，贤王是圣上亲自拟定的封号，皇长子板上钉钉的“贤能”，贤王占贤占长，太子占嫡。徐家是自太祖时便有功勋的世家，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而且最重礼法，自然支持太子。
戚家便结交出身不显，能力出众的朝堂新贵，抨击世家结党营私、蠹国害民，视百姓为草芥。世家则鄙薄他们“酸儒行径”“自恃清高”，后来逐渐演变成世家与清流的争斗。
亦是皇位之争。
……
皇帝的江山社稷图不翼而飞，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一幅画的事——有没有这幅画还说不定呢，也说不准是皇帝自己烧了。总之，传递出一个讯号：皇帝见恶于戚家。
在这个节骨眼儿，皇帝宣顾渊入京受封。吴王之乱虽已彻底平定，我朝西北疆域和西戎相邻，每年小打小闹不少，顾渊入京受赏是常年惯例，
但今年，皇帝却叫他带了三千玄甲军回京，快马加鞭半个月赶回来，驻扎在城门外。皇帝痛斥戚太尉无能，掌管皇城数万禁军，连一副画都看不住，又凭什么护卫京畿！
顾渊虽只带了三千人，可当年顾衍曾用三万玄甲军大破吴王十万人，在外上过沙场、见过血的精锐，和京城那些花架子可不一样。
朝中渐有传言，皇帝用一副所谓的“江山社稷图”，打压戚家气焰，有意传位于太子。
毕竟皇帝已经年过六十，他老了。
清流逼急反扑，太子党羽弹冠相庆，这便是朝堂的现状。
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凸，顾衍指尖轻扣桌案，道：“我倒觉得，恰恰相反。”
他面色阴沉，“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自传出你回京的消息，京中世家气焰渐起，刑部连办了几桩案子，卖官鬻爵、欺男霸女，中饱私囊……太子一一包庇。”
关键时候，太子需世家的支持。
“我向来教导他持重沉稳，如今连朝政还未彻底通晓，他竟得意、忘形了。”
顾衍声音泛冷，细听之下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向来喜怒不行于色，顾渊知道，他是恨极了。
顾衍少时任太子太傅，十多年过去，把太子从一个垂髫稚童教成一个翩翩公子，顾渊知道他费了多少心力。
没想到到头来，竟教出来这样一个……
“一个蠢货！”
顾衍冷声道，半点不把人当成太子敬重。顾渊不善言辞，沉默许久，宽慰一句：“兄长息怒。”
兄弟俩经常互通书信，顾渊对京城的情况略知一二，虽然他也觉得太子性情软弱，不堪为明主，但他们顾家已经绑死在太子这艘船上，改弦易辙，并非易事。
顾渊思虑片刻，试探地问道：“近来圣体可安康？淑妃娘娘是否有话带给侯府？”
他问得隐晦，顾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斜睨他一眼，警告道：“阿渊，勿要冲动。”
顾衍是走一步看三步，运筹帷幄，顾渊带兵打仗久了，行事难免粗暴，他们宫中有淑妃和小徐后，他又带了三千玄甲军，皇帝老了，得一场风寒崩逝，太子继位，再名正言顺不过。
听了兄长的警告，顾渊意兴阑珊的点头，他只是多嘴问一句，顾衍是一家之主，当初年幼的太子是顾衍的选择，将来如何，他亦听从兄长安排。
他们幼年丧父，顾衍只比他年长一岁，却护佑他们兄弟在叔伯的虎口利爪中逃生，顾衍对他亦兄亦父，他永远不可能背叛兄长。

第9章 第9章少年慕艾
顾渊垂下眼帘，沉声问：“那兄长说‘东宫有变’是何意？”
如今皇帝对太子党明捧暗贬，有捧杀之意，本就如履薄冰，东宫又有何变动？
顾衍冷笑一声，面色如滴墨一样难看。
“太子沉溺女色。”
“嗯？”
顾渊怔了一下，不由哂笑，“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兄长未免过于忧虑。”
女色而已，对于一朝太子，完全说不上污点。
顾衍冷笑一声，一口闷下手中的烈酒，狠狠道：“太子他……他沉溺一烟花女子，坏了身子。”
“我叫人瞧过，不中用了，太子日后恐难再有子嗣。”
此话一出，如惊雷乍响，顾衍顾渊兄弟俩面面相觑，一个面冷如冰，一个满目震惊。
太子膝下还未有嫡子，甚至一个儿子也没有，只有太子妃生的一个女儿。太子妃是徐家人，小徐后有意提携自己的侄女儿，道嫡子尊贵，给太子后院那些女人全赐了避子药，不叫她们在太子妃之前产子。
谁知竟造成如此光景。此事东宫未敢声张，小徐后不知，太子也没想叫顾衍知道，却没能瞒过手眼通天的顾太傅。
思绪百转千回，顾渊的脸色也变得同样难看，他道：“多找几个先生，兴许……能治治。”
太子无子，压根儿不用什么江山社稷图，也不用皇帝费尽心机弄什么权衡之术，不能绵延子嗣的太子有什么用？坐等百年之后，把太祖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么！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顾渊舔舔唇，知道兄长既然这么说，已经无可转圜的余地。
他沉声道：“要我做什么？任凭兄长差遣。”
太子这艘船注定非沉不可，大厦将倾，他们靖渊侯府又将何去何从？
可惜，淑妃入宫太晚，那会儿皇帝已经对女色意兴阑珊，靠着侯府才得了个四妃的位置，要是有他们顾家血脉的皇室子嗣，他们何须再愁！
顾衍闭了闭眼，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我皆是圣上的臣子，忠于圣上。”
皇帝还没死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顾衍慢不疾不徐地撩起袖口，亲自给顾渊满一斟酒，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顾太傅。
顾衍道：“圣上叫你制衡戚家也好，守卫皇城也罢，甚至叫你去找那副子虚乌有的江山社稷图，你也应下。”
“沉住气，朝中有人对你示好，无论清流、世家，你皆不要理会。万事有我。”
兄长的谆谆教诲，在顾渊心中划过一阵暖流，尽管他如今已经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他一直活在兄长的护佑下。
顾渊点头，道：“知道，兄长还有何吩咐？”
“远离东宫，若太子相邀，推了。”
顾渊对兄长向来唯命是从，但他心中依然疑惑，道：
“我靖渊侯府和东宫密不可分，我就算推拒太子邀约，大约也于事无补。”
他只当顾衍要和东宫一刀两断，可顾家已经替太子做了太多事，晚了。
顾衍低声笑，并未对顾渊解释其意，只是举起手中的杯盏，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道：“回去罢，明日还有早朝，勿要贪杯。”
见他不想回答，顾渊也没有再问，他大步迈出门槛，忽然身形一顿，犹豫片刻，他深呼一口气，转过身：“兄长，我——”
如他今日所言，年少慕艾，有什么错呢？
他最后把持住了，她要跑，那次兄长奉命离京，还是他把她捉回侯府。
论迹不论心，他没有背叛兄长。
“夜里路滑，回去罢。”
顾衍摆摆手，打断胞弟的话，顾渊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得颔首退下。
月色凉如水，偌大的书房只剩他一个人，顾衍低头，摇晃酒壶里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皎洁的月光落在他如玉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
翌日早。
颜雪蕊浅眠，昨夜没有顾衍打扰，她睡得香甜，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碧荷和窈儿伺候她梳妆洗漱，碧荷手脚麻利，相比起来，窈儿难免显得笨手笨脚。
在又一次把颜雪蕊的乌发拽痛之后，颜雪蕊叫碧荷退下，自己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颈侧的长发。
“侯府不是久留之地。”
她温声道：“如今各方势力盘踞，府中容不下心大的丫鬟。”
颜雪蕊虽不理府内庶务，却对朝政之事略知一二——顾衍会对她讲。
顾衍身为太子太傅，早朝后去东宫为太子讲经，晌午便回府了。下午处理公文，或者见他的门客，剩下的时辰，几乎全腻在主院。
两人日日相对，顾衍就算精力再好，也不能时时刻刻做那事儿。颜雪蕊在花房摆弄她的香料，顾衍便在一旁的桌案上为她誊抄古方。
她起初不大爱说话，顾衍也抿唇不语。如此过了几年，每日只有花草和诚惶诚恐的丫鬟们，她有些寂寞。
有一日，顾衍忽然对她说了一件朝事，不，也不算正儿八经的朝政，大约是某个官员宠妾灭妻，结果那个妾室给他戴了顶绿帽子，把别人的种儿当亲儿子养，贻笑大方。
其实并不好笑，他说这话的时候薄唇紧紧抿着，眸光紧盯着她。
沉默片刻，她说：“你去把那盆海棠给我搬过来。”
没话找话，不如别说。
……
自此后两人便开始搭腔了，她的话不多，主要也没什么好说，她不想提扬州，那些花花草草总有一天能讲完，常见的场景是她听，顾衍温声细语地讲。
顾太傅出口的，只能是朝政。她当时连贤王和太子的面的都没见过，已经知道了两人的脾性，譬如贤王礼贤下士，体恤民生，可惜出身不显；太子温文尔雅，只是小徐后不得圣上宠爱，对太子过于严厉，导致太子懦弱的脾性，叫他很是头疼。
……
不一而足，顾衍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军机要务，她也不感兴趣，两人闲话罢了，她只知晓一些极其浅显的东西，权当派遣寂寞，但有一点她明白，顾衍顾太傅在朝中拥趸颇多。
自然，树敌也多。
顾府有一阵经常死人，丫鬟、小厮，马夫，婆子……说不准哪天忽然没了。
顾衍不叫人告诉她，她猜得出来，是旁人安插在府内的探子。窈儿连她都能看出来，更遑论顾衍。
她不想叫窈儿横死。
窈儿低着头，她似乎还对颜雪蕊颇有怨怼，闷声道：“我不走。”
颜雪蕊面露疑色，问出上次没来得问出口的话：
“你来顾府，究竟意欲何为？”
“还不是为你！”
窈儿怒瞪着她，既然撕开了脸皮，她不再掩饰对颜雪蕊的敌意。
“他就在京城，你这个负心人，连一面都不肯见他！”
其实方知许给她的任务是看她一眼。如若她过得好便罢了，她过得不好，便递消息出去，今时不同往日，他或许也能和顾太傅碰一碰，救她出牢笼。
凭什么！义父为她毁了一生，过了二十年了，他竟还心心念念救她！
她呢？窈儿咬着牙，经过这些日子在侯府所见所闻，人家侯爷夫人鹣鲽情深，恩爱得很呐。
一对儿奸/夫/淫/妇！
她真为义父不值。
颜雪蕊顿住，当初表哥为她生受四十大板，她心中至今愧疚难安，他既已觅得良人，何苦再纠缠，徒生变故。
她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强硬：“下个月月底放归一批丫头，你走罢。”
即使她不愿意走，作为侯夫人，处置一个丫头易如反掌。
窈儿梗着脖子，一副死犟到底的样子，颜雪蕊挥手叫她退下。用过早膳，她问道：“明澜呢？”
从昨日起，她便开始望眼欲穿，今天还不见人影。
碧荷轻声道：“昨晚大公子到府内已经半夜了，三更才洗漱入睡，现下估计还没起身。”
“要不……奴婢前去唤一唤？”
颜雪蕊思子心切，但又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入睡，明澜懂事知礼，待他醒来，自会来主院请安。
颜雪蕊又问起明薇，明薇告了半个月的假，能在府内待一段儿时间。
碧荷道：“明薇小姐倒是早早起了，在侯爷书房，说等侯爷回来，有要事相商。”
颜雪蕊一顿，又想起女儿那桩伤心事。她头痛般地揉了揉额角，碧荷忽然高声一呼，惊道：“呀，瞧奴婢这记性。今日侯爷早朝前有交代，请高先生为您诊治。”
“人在前院住着，奴婢叫人唤他过来？”
颜雪蕊一怔，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高先生*”是谁，头更痛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许久，低声叹一口气。
“罢了，叫他来罢。”
不过再喝几碗苦药，她最怕喝苦苦的药汁，捏着鼻子灌都嫌难受。
颜雪蕊脾性温柔，鲜少露出这样少女般任性的情态，碧荷笑了笑，脆生生道：“侯爷临走时说过，今日下值给您带芙蓉阁的蜜饯和酥饼。”
夫人口味偏甜，府中的厨子做的口味甜度适宜，正好，但若一喝药，便有些淡了。
芙蓉阁的点心以甜而不腻著称，夫人喝完药后，配上一碟儿芙蓉阁的点心，她能舒服些。
碧荷脸色揶揄，叫颜雪蕊挥手赶了出去。不一会儿，碧荷领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叟，此人其貌不扬，身穿洗的半旧的褂子，头发花白稀疏，佝偻着身躯，脸上皱纹纵横交错。
在颜雪蕊心中，“神医”不说同传闻中鹤发童颜，至少也该像太医一样，体态端方，昂首阔步。
一个普通的老叟，扔人堆儿里找不着的相貌，这是“神医”？
她心中先怀疑三分，不过既然是顾衍找来的人，她沉默着，伸出皓白的手腕。
昨日顾衍掐的淤痕仍在，在雪白的肌肤上如雪中红梅，极其显眼。颜雪蕊一顿，悄悄把袖子往下撸了些许。
她抬眸，这位姓“高”的先生面不改色，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如此风范，倒有几分高人的模样。
她温声道：“先生，请吧。”
高先生伸出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半天才搭上颜雪蕊的脉，碧荷伏在颜雪蕊耳旁，悄悄道：“先生……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使。”
颜雪蕊：“……”
高人风范顿时化作虚无，高先生同旁的大夫一样，问颜雪蕊何时来月潮，症状如何，平日什么时辰手脚冰凉……颜雪蕊一一耐心作答，过了半晌儿，高先生捋着稀疏的胡须，沉默不语。
碧荷急道：“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呀，能治，还是不能治？”
平日那些大夫，或者宫中的太医，话风全是只能调养，不能根治，颜雪蕊放下衣袖，轻啜一口茶水，仿佛已经预料结果。
“能。”
高先生哑着声音道，“能治。”
“夫人这不是寒症，是毒！”
正喝水的颜雪蕊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

第10章 第10章身世
碧荷连忙轻拍夫人的后背，颜雪蕊拂开她，用锦帕沾了沾唇角，脸色古怪。
她斜睨“神医”一眼，问：“高先生倒是仔细说说，这是什么毒？”
高先生道：“此毒已失传许久，世人鲜少有人知晓。凡中此毒者，使人面若芙蓉，冰肌玉骨，婀娜窈窕，可永葆及笄妙龄之容颜。”
“故曰：美人妆。”
“哦？”
颜雪蕊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问：“听先生此言，此毒可令女子肌肤白皙，容颜永驻。”
“这是好东西啊。”
倘若真能如此，仅仅是手脚冰凉、癸水时受罪些，恐怕也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
颜雪蕊心中已经把眼前的老叟划归于“江湖骗子”一流，和上次那个“心头血”一丘之貉，她没叫人把他叉出去，只是想听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出来。
“既是毒，又怎会叫人舒坦。”
老叟轻叹一口气，道：“凡中此毒者，体若冰窟，腹内如刀搅，遍体痛彻心脾，寿……不过一载。”
“……”
“哦。”
颜雪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轻声道：“碧荷，送客。”
她想不通，顾衍聪明一世，竟叫这种江湖骗子蒙蔽！
她自幼就患有寒症，按他所言，她如若真中了这劳什子毒，她早该死了，怎么能坐在这里听他瞎扯。
高先生眼睛不好，耳朵也好像不大好使，他似没听到逐客之意，继续道：“真正的‘美人妆’药石罔医，幸好，夫人体内仅有余毒，我观夫人脉象虽微弱却也平稳，想必多年来调理得当，老朽不才，能治上一治。”
“顾侯所托，老朽必尽某所能，为夫人分忧。”
“顾侯”的名字一出，颜雪蕊的唇角微僵，脸色不大好看。
想起顾衍的疯劲儿，她按下把这江湖骗子赶出去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倒是稀奇，世上这么罕见的毒，竟有人处心积虑害我一个普通的女子。先生倒是说说，我身上这毒如何而来”
高先生捋着稀疏胡须，思忖片刻，语气笃定：“夫人身上毒性极弱，且自小寒症，老夫断言，是娘胎所带余毒。”
颜雪蕊的声音微微泛冷，“那照先生所言，难道我的母亲中了‘美人妆’，寿不过一载？”
“你诊错了，我娘已年过半百，身子康健，好得很。”
而且颜母身形低矮丰腴，肤色是那种江南女子贯有的白皙，并不特别，随着年岁老去，眼角爬满了皱纹，根本不像这老叟说的那样。
高先生沉默片刻，道：“按照夫人脉相，您的生身之母已不在人世。”
“老夫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诊错过。”
“你放肆！”
素手扬落，颜雪蕊罕见地动了肝火，掌心“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腕间的玉镯与金丝镯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冷声道：“念在先生年事已高，我不计较。碧荷，还不送客！”
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颜雪蕊这些年修身养性，从未发过这么大的怒火。她此时面若桃花，潋滟的眸中流淌着碎金，又似烧着一簇火焰，美极了。
连终日服侍夫人的碧荷都不由看得痴迷，平日的夫人温柔如水，但总感觉少点儿什，像……像个精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没有灵气，方才玉雕里注入一丝魂魄，人活了！
她咽了咽口水，连忙招呼人把老叟“请”走，里外间的丫鬟们步履匆忙，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捶腿捏肩，颜雪蕊烦躁地挥挥手，“都下去。”
就连颜雪蕊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和顾衍日日相对，她冷声吩咐下人的神态，竟隐隐有一分顾衍的影子。
众人躬身退下，碧荷贴心地关紧房门，房内只剩颜雪蕊一个人，她深呼一口气，跌坐在圈椅上，卸力般地闭上眼眸。
颜雪蕊自幼聪慧。
正如她知道窈儿顶替那个丫头不是被赎走，而是横死一样，有些事她心里明白，只是不说罢了。
她和爹娘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爹娘自幼偏宠雪芳，念书、绣花、制香、打理铺子……她无论做得再好，永远比不上雪芳趴在母亲膝盖上的撒娇；她一直被教导，她是长姐，要让着妹妹，明明和妹妹一同闯祸，只有她一人受罚。
明明知道雪芳冤枉她，为了不叫雪芳哭闹，她一定会被训斥责难。
她少时心气儿高，不平雪芳得爹娘偏宠，总想压她一头；雪芳同样嫉妒她，除了双亲的疼爱，她什么都比不过她。
姐妹俩暗戳戳较劲儿，互相羡慕对方拥有的东西，随着逐渐长大，颜雪蕊明白，她永远比不过雪芳。
就算她能制出巧妙的香料，就算她能叫自家生意更上一层楼，爹娘只会泛泛夸她一句聪慧，却会在雪芳病重时彻夜守在床头。
颜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香户，像颜家这样的商户，扬州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唯一称得上特殊的是，颜父是入赘女婿，膝下只有雪蕊雪芳姐妹，颜父也从未纳过妾室。
颜雪蕊听过街坊的闲谈，当年母亲孕子艰难，两人远赴京城求医问药，一年后便带回她，再一年，母亲有孕，生下雪芳。
没有人见过母亲怀她时的样子。她曾听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说，如果夫妇无嗣，可以收养一个婴孩儿，若那孩子命中带手足，兴许会带来好信儿。
她便一直心有猜测，她兴许根本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她只是一个爹娘不详的弃婴罢了，是颜父颜母把她养大成人。
虽疼爱比不上雪芳，但吃穿用度从不短缺。颜父汲汲营营，也曾在幼时把她高举头顶，颜母更不用说，她管家中的账，而她的体寒之症日显，看郎中的银子白花花流走，母亲从未皱过眉头。
她知足，也把颜父颜母当做亲爹亲娘孝敬，至于她的身世，她也从不过问。
人嘛，在世上走一遭，难得糊涂。
后来她被顾衍强行带回京城，京城和扬州相距甚远，当年那事爹娘偏疼雪芳，为了不叫权贵迁怒，拿她去平顾衍的滔天怒火，她明白爹娘的无奈，鸡蛋碰不过石头，可她心里也是真的难受。
路途遥远，车马不便，一封书信传半个月，那时颜雪蕊和顾衍百般纠缠，后又孕有明澜和明薇，实在无暇顾及扬州的娘家。
总归顾衍答应过她，只要她跟了他，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定不会亏待她的娘家。
……
颜雪蕊撩起衣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沏了一盏清火的凉茶，轻抿一口。
她不知道那神医道行真假，但他有一点说对了，方才他那话，几乎明说她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
这是她心中隐隐知道，却不愿意提及的一道陈伤，比寒症更痛。
而且她已经受过三十多年寒症的苦，她都习惯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她还能有几个春秋？
就算那神医真是高人，这病，不治也罢。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思虑片刻，她正欲叫人把那“神医”赶走，外头传来碧荷弱弱的声音。
“启禀夫人，大公子前来请安。”
“您见……还是不见？”
终于盼到了许久不见的长子，颜雪蕊却未急着相见，她低垂眼睫，去铜镜前整理衣襟袖口。
待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整齐，她才扬声道：“进来。”

第11章 第11章太子之爱
而另一边，早朝散后，顾衍照例去东宫讲学。
从金銮殿到太子东宫的居所需经过两条御道和三道宫门，不远，也说不上近。顾衍曾在沙场上厮杀，和京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同，他常年习武强身，曾经有刺客刺杀顾太傅，闯过重重守卫，没成想折在顾衍手下，从那以后，朝中诸臣才知原来顾太傅深藏不露。
倘若平时，顾衍出了太和殿的门便坐上轿撵，出入东宫畅通无阻。只是今日早朝下得晚，他便弃撵步行，他身高腿长，体魄强劲，走路反而比轿撵快。
今日早朝，顾渊初回京，满朝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少不得他这个做兄长的周旋。还有皇帝，和顾衍猜得丝毫不差，皇帝竟真叫顾渊找那副未必存在的“江山社稷图”。
这些年边境日稳，刚过完冬天，草原上长出了新草，水流解冻，西绒人逐水草而居，自然不会在此时骚扰我朝边境。
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盘，既不会动荡大局，又把顾家和戚家放在火架子上烤，清流与世家，贤王与太子……京城这摊水，越来越浑了。
无妨，浑水才好摸鱼。
顾衍轻笑一声，脚下步伐沉稳，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东宫。
平时在顾太傅的轿撵遥遥来之前，早早有人去禀报太子，今天他恰巧步行，没有人敢拦教导太子十几年的顾太傅，小太监着急忙慌去通信儿时，刚好被顾衍瞧见。
“站住。”
顾衍上下扫视小太监一眼，眸色微眯，“太子何在？”
小太监伏趴在地，吓得声音直抖，“殿下……殿下他在文华殿。”
不对。
顾衍即刻心中生疑，他又不是阎王罗刹，文华殿是他与太子授课的书房，在老师来之前温课，本是好事，缘何叫小太监抖如筛糠，又何须提前通风报信？
顾衍眉心微拧，冷声吩咐，“来人，带下去。”
他径直往文化殿走去，推开殿门，一小太监匍匐在地，太子端方坐在桌案前，手中握着一卷《道德经》，羊脂玉镇纸在桌案前铺开，狼毫笔放在紫檀木笔架上，笔尖往下滴着墨痕。
“老师安好。”太子起身，对顾衍行弟子揖礼。
顾衍身为太子太傅，同样也是臣子，躬身回他半礼。之后，顾衍来回扫视一周，眸光落在太子手中的《道德经》上。
他淡道：“黄老之学，对殿下为时尚早。”
“杂书罢了，聊以排遣寂寞。况百家之言各有所长，博观约取，也无不可。”
太子温声解释，他年岁二十左右，面容白皙，身姿修长，身穿明黄色云锦，袖口和胸前用金线绣着怒目的五爪金龙，儒雅又不失皇室威严。
可惜……
顾衍闭了闭眼，他从太子垂髫之时任太子太傅，十多年，把一个黄口小儿教导成一个翩翩如玉的公子，他十多年的心血！
小徐后不得圣宠，待太子严厉苛刻，致使太子脾性温和却也软弱。他屡次教导，还是没有把他的性子掰过来。
软弱倒也无妨，听话就好。他作为太子太傅，十几年来，寒风雨雪，从未懈怠一日！他是真心教导他，望他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身子坏了，他恨铁不成钢，却网罗奇人异士为他诊治，除了因为大局，毕竟是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他不忍。
就算到了如今，太子不能生育又如何？管他百年之后洪水滔天，他顾衍照样能把他推上去。
顾衍自诩对得起太子，可他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不是指他身子坏了，而是他……不听话了。
太子竟对他的话阳奉阴违，这比他不能生育还叫顾衍愤怒。
他叫顾渊远离太子，也不是如胞弟推测那般，他根本没想过改弦易辙，而是想叫太子知道一个道理。
到底年轻，痛了，就知道乖了。
……
顾衍轻叹一声，语气难得温和，问：“身子怎么样？”
这些日子太子告病没有上朝，说是风寒，其实是顾衍悄悄找郎中太子瞧那病，不敢声张。
太子温雅的脸上浮上一丝难堪，支支吾吾道：“嗯，尚可。”
顾衍似乎随口一说，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他看着太子手中的《道德经》，挑眉道：“老道曾说：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后亡，太子何解？”
顾衍平时授课多授儒家、兵家、法家之书，鲜少涉及道家学说，一朝太子，怎能天天想着淡泊名利去出世呐。
太子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么一句，他一怔，手中的《道德经》是他临时拿出来充数的，他不知甚解，只能说出个字面意思。
“大约是说，过度的喜爱必然招致巨大的灾祸，适可而止之意。”
“学生愚钝，请太傅示下。”
金质玉相，衣冠楚楚，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当朝储君竟被一个烟花女子迷了心神。顾衍面色不变，点头道：“承徽，你说的好。”
太子名为周承徽，自他年岁渐长，顾衍很少叫这个名字，太子忽然一怔，心中有丝慌乱。
“当初你被那女人坏了身子，却苦苦哀求我饶她一命，太傅心软，应了你。”
顾衍轻笑一声，看向太子，声音依旧温和：“承徽，你又是如何报答我的？”
在一旁趴着装鹌鹑的小太监身子一软，抖得如筛糠一般。
见已败露，太子低着头，双手把一旁的小太监扶起来，纵然脸色苍白，依然坚定地挡在小太监身前。
“太傅，孤……孤实在难舍她。”
当初他放下太子的身段千求万求，才换来鸢儿一命，顾衍要他把她远远送走，可他舍不得。
他说是太子，可父皇不喜他，贤王仗着年长事事压他一头，母后动不动苛责训斥，顾太傅看似温和，实则掌控欲极强，两人一个比一个强势，他就是他们手中的玩物、傀儡！向来做不得主。
就连这太子东宫，一半是他母后的人，一半是顾太傅的人，真正能听他太子话的人，能有几个？
鸢儿虽……她也只是漂泊无依的浮萍罢了，那不是她的错。
“小太监”头上的纱帽掉了，散出如瀑的长发和一张面如桃李的柔媚脸庞，分明是个女子模样。当初顾衍要太子把她远远送走，太子表面听从，却叫她扮成小太监陪在他身边，没成想今日阴差阳错被顾衍发觉。
太子握着那女子的手，一副至死不渝的模样，不知更触怒了顾衍的逆鳞，他本就对这个迷惑太子的女人恨之入骨，太子竟为她一而再，再而三，违逆他的话。
想起前阵子太子背着他的小动作，顾衍心中越怒，面上反而不显。他不再看太子，淡声吩咐：“来人。”
不仅是杀鸡儆猴，他也是为太子好，堂堂一国储君，岂容儿女情长。
……
***
从东宫出来，顾衍坐上侯府的马车，先去了一趟芙蓉阁，买了蜜饯和酥饼。等他回侯府时，已经过了午膳，明澜正在给母亲递茶漱口。
明明才是十七岁的少年郎，经过五年西北的风沙，明澜逐渐脱去了少年的稚气，他一身宝蓝色如意暗纹锦衣，面容冷峻，眸色幽深，眉锋斜斜挑入鬓角，隐约见其父之风。
明澜的相貌和顾衍十分相似。这也是让顾衍一度得意之事，她生下了和他血脉相融的骨肉，她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
只是此时，两人言笑晏晏，明澜半躬着身，在颜雪蕊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开怀，鬓边的珠钗簌簌乱颤，几缕发丝凌乱，双颊浮现桃花一般的淡粉色。
和面对他时的浅笑，一点都不一样。
凭什么，明明他们父子那么像。
正从东宫出来，心情不虞的顾太傅板着脸进去，把手里的点心重重放在桌案上。

第12章 第12章长子明澜
他一进来，房内的氛围骤然微妙。明澜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离母亲略微远些。颜雪蕊唇角一顿，伸手扶了扶鬓角松散的珠钗。
“路上耽搁了？今儿回来得晚。”
颜雪蕊起身迎他，照例吩咐下人上茶水和点心。今日碧荷不当值，下面的小丫头不明内情，来上茶的丫鬟竟是窈儿。
颜雪蕊眼皮一跳，她不愿叫窈儿和顾衍打照面，自然地上前接过窈儿手中的茶托，白皙的素手纤纤如玉，指尖触碰到茶盏的瞬间，一股猝不及防的灼痛袭来。
“嘶——”
茶盏“哐当”一声坠地，碎瓷四散散落，茶汤顺着颜雪蕊霞红色的裙裾淅淅沥沥淌下，窈儿正无措时，忽地胸口一阵剧痛，她生受一记男人的窝心脚，跌落在碎瓷堆儿里。
“蠢东西。”
顾衍面如滴墨，他执起颜雪蕊的手仔细端详，冷声呵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传大夫！”
一切发生的太快，颜雪蕊这时才反应过来，她顾不得濡湿的衣裙，忙道：“不碍事，不碍事的。侯爷，我只是惊着了。”
碧荷包括主院儿的其他丫鬟都知道夫人身子柔弱，是侯爷心尖尖儿上的人，没有人敢仗着夫人脾气好便敷衍了事。平日温的茶水也大有讲究，要正正好，冷一分、热一分都不行。
窈儿一来生疏，第一次奉茶，她不知道平日的火候，二来她对颜雪蕊心中轻视怨怼，自然没有多上心，颜雪蕊肌肤被养的娇，骤然不适应，其实倒没有被烫伤。
今儿个顾衍气儿不顺，窈儿刚好撞上这个当口，他这一脚用了三分力，如若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说不准会当场五脏破裂而死。
窈儿有几分底子，只是唇角出了血，她即刻跪下来，把头埋在胸前，像一个真正的丫鬟一样，不住磕头求饶：“侯爷恕罪、夫人恕罪。”
纵然心里已经把顾衍千刀万剐，可真正面对顾太傅的怒火时，到底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抑不住心底的畏惧。
颜雪蕊没有看窈儿，她用另一只手拽住顾衍的衣袖，轻声道：“顾衍，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确实被吓到了，顾衍这些年脾气内敛，鲜少有这种锋芒外露的时刻。窈儿身份特殊，她怕这时求情弄巧成拙，正犹豫时，身后的明澜忽然开口。
“一个蠢笨的丫头罢了，父亲息怒。”
他走到顾衍身前，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和父亲一样高了，在父亲面前，他低下头颅。
“母亲柔弱心善，定不忍心有人因一盏茶受罚。”
顾衍冷哼一声，无心再理会一个丫鬟，带着颜雪蕊去内殿更衣。
窈儿逃过一劫，心中重重舒了一口气。她微微抬起头，从她的角度，未看见全貌，只能看到锦衣少年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还不下去？”
冰冷的声音暗含警告，窈儿忽略心头那一丝悸动，用衣袖沾了沾唇角的血迹，低头退下。
……
夫妻俩进内间换衣裳，一件衣裳换了一刻钟还久久不出，明澜没有擅自离开，亦没有催促。他唤人把满地狼藉打扫干净，正襟危坐在圈椅上，心中想方才那个丫鬟。
和活泼大胆的明薇不同，明澜作为顾衍的嫡长子，顾衍对他的教导精细严苛，比对太子还上心。明澜也争气，文韬武略样样皆精，在京中和他同龄的少年走马斗鸡、饮酒做乐时，他已经吹着烈烈西风，跟着二叔和西戎人厮杀了。
他少年老成，方才顾衍关心则乱，没有注意到颜雪蕊眼中对窈儿的担忧，明澜看得一清二楚。母亲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婢女？
他不知道，但在沙场上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此事最好替母亲瞒过父亲。所以他开口救下那个丫鬟。
明澜纠结地紧拧眉头，脸上神色复杂，此时才有一点少年的情态。
他比明薇早出生两年，而且他记事早，所以有些明薇不知道的事，他知道。
幼时的他记得母亲的怀抱柔软馨香，她会摇着拨浪鼓逗他笑，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给他缝衣裳鞋袜，把他抱在怀里哼缠绵悠长的歌谣。
可是母亲不开心。
她那如水的眸子总是常含忧愁，幼时的他不懂，后来长大些，他隐约知道母亲的忧愁来自父亲，父亲总欺负她。
每次父亲来主院，母亲会变成惊弓之鸟，然后所有的下人被清走，主院房门紧闭，传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抽泣呜咽。那时他大约四五岁，不顾众人阻拦，拿起小木剑就闯了进去。
就算是父亲也不能欺负温柔的母亲，他要保护她。
……
那是他第一次跪祠堂，父亲倒没有重罚，跪了一夜后便叫他起来，此后他结束了懵懵懂懂的孩童时代，开始开蒙读书。
他开蒙早，读书多为儒家典籍，从《三字经》开始，到《礼记》、《孝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读书后便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整日黏在母亲身边，父亲待他威严又不失宽和，握着他的手教他读书习字，带他骑马射箭，会在他晨读没有起床时呵斥他懒惰，也会在他骑马擦伤时给他准备金疮药。
越发长大，明澜心里越发纠结。他这时候才懂幼年以为的“欺负”是什么，也明白母亲为何常含忧愁。身为母亲的孩子，她生下了他，他该保护她，像小时候那样，母子天性。
可……可是，他同样是父亲的儿子啊！父亲的教导呵护，他从小念的圣贤书，他怎能违抗父亲呢？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之下，明澜长到十二岁，那时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已大有缓和，他跟着二叔去西北历练。西北风沙急烈，远不如京城舒坦，他却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用夹在双亲之间为难。
他每年回来一次，母亲身子虽柔弱，气血不足，气色倒不错，也不似从前那样眉眼含愁，父亲温和体贴，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鹣鲽情深。
明澜逐渐踏过心中那道坎儿，虽然初始坎坷，最终得到了善果，不是么？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弟妹，妹妹明艳大方，弟弟肉乎乎一个，叫人看着便心生柔软。
家和万事兴，他是侯府嫡长子，自觉肩负整个家族的兴衰，那些旁支庶出暂且不论，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不会叫任何人破坏他美满和顺的门庭。
……
思及此，明澜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这会儿顾衍踱步从里间出来，他面如白玉，眉眼温和，不见半分方才的怒意，显然已经被颜雪蕊哄好了。
“你母亲歇了，回去罢。”
顾衍道，一边解开桌案上的油纸包，把蜜饯放入袖袋。
明澜眼角微抽，母亲爱吃蜜饯，父亲嗜辣不喜甜，母亲要是歇了，他往里面拿蜜饯做什么？分明是嫌他打扰他们。
他没有戳穿睁眼说瞎话的顾衍，关切道：“大夫在外候着，母亲的手？”
“无妨。”
颜雪蕊本来就没事，顾衍挥挥手，叫大夫和儿子一同退下，临走时交代明澜：“虽在京城，念书习武，每日亦不可懈怠。”
想起方才的场景，顾衍心里不顺，又加上一句：“堂堂男儿，困宥内宅，不像话。”
“京城之事繁杂，多出去结交朋友，多听多想，不要总来打扰你母亲。”
明澜低头应诺，他看着正准备沉溺内宅的顾衍，提醒道：“今日我在父亲书房，见到了明薇。”
“她道有要事和父亲相商。”
顾衍忽然一怔，他揉了揉眉心，道：“叫她明日再来。”
顾太傅旁的不论，言出必行，尤其是答应颜雪蕊的事，他既说出口，无论再难也会办妥。但他今日心中不顺，想和夫人在一起。
方才他叫人当着太子的面勒死那女人，借此给太子一个教训，小惩大诫。太子背后的小动作他一清二楚，翅膀硬了，也别想翻出太傅的五指山。
却不知向来软弱的太子竟是个痴情种子，一个烟花女子，竟值得他和他翻脸。
他难道不知道圣意难料，皇帝对太子党明褒暗贬么？没有他在朝中周旋，他的太子之位还坐得稳么！
想起方才太子的诛心之语，顾衍心绪烦躁，没有多留明澜。明澜从主院回去，先去回了明薇，又去奶娘处看望幼弟，像小时候母亲逗他那样，摇着拨浪鼓逗他，把弟弟逗得咯咯笑，他冷峻的脸上也浮现一丝笑意，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

第13章 第13章夫妻闲话
颜雪蕊不懂，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男人脸色又沉了。
顾衍向来阴晴不定，她从前畏惧他也缘于此，毕竟两人的开始那样不堪，她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被强行带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举目无亲，被困在一方宅院，终日面对一个无度索求，脾性不定男人，她怎能不怕呢？
现在……
颜雪蕊轻叹口气，轻声道：“侯爷，今日可有什么烦心事？”
多年夫妻，除了他碰她的时候她有些难受，青天白日，衣冠楚楚，两人也能说两句知冷知热的话。
方才顾衍也确实把她吓到了，到底出了何事，值得他大动肝火。
顾衍眸光一黯，他踱步关上窗子，道：“无妨，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说罢，他开始解上衣的襟扣。颜雪蕊平日有歇晌的习惯，顾衍倘若不忙，会陪着她小憩片刻。
当然，只是小憩，晌午后他还要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这会儿两人只是和衣而眠，有几分相敬如宾的味道。
颜雪蕊当今日和平常一样，想起今日他反常的情态和那包芙蓉阁的点心，她垂下浓密的鸦睫，纤纤玉指抚上他的襟扣。
东宫在京城正中偏东，芙蓉阁却在京城南边，两者相距甚远。其实这种事叫下人跑腿就好。当时她嫌药苦，都说了不治，顾衍还逼着她喝药，她生出微妙的报复心思，才叫他步行去给她买点心。
没想到他当真去了，芙蓉阁的点心甜而不腻，自此后，每次都是他亲自去买，风霜雨雪从未间断。这么多年，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又怎会没有一点儿触动？
今日他心绪不虞，她便“贤惠”些，多顺顺他吧。
对于颜雪蕊来说，顾衍身姿颀长，她站着堪堪到他的胸口。她很少伺候他更衣，手上略显笨拙，好在她没有戴贵夫人们常戴的鎏金护甲，她的手指润白如玉，指尖粉嫩，如同初春的花瓣。
男人的呼吸骤然粗重，颜雪蕊心觉不好，骤然被捉住手腕。
“侯、侯爷？”
颜雪蕊只想侍奉他更衣，可不愿意和顾衍睡觉。但此情此景已经由不得她，顾衍按住她的手腕，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细腰按在身前。
他的臂弯迥劲有力，她又是那样纤弱，阴影笼罩着她，颜雪蕊忍不住微微颤抖。
“侯爷，不——”
她永远在说不。
顾衍不想听，干脆堵住她唇舌。那样急切，颜雪蕊忍不住往后退，又被按着后颈被迫承受，她眼角沁出点点湿润。
呜呜咽咽。
许久，顾衍把鬓发松散的美人打横抱起，掀开床帐。颜雪蕊起身欲逃，下一刻，便被男人俯身压下来。
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青筋暴起，她的身躯那样纤细柔弱，即使挣扎，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
日头从端坐中天到斜倚西隅，春日的天穹是透亮的天青色，檐角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衍扯开床帐，他上半身赤.裸，趿着木屐，去桌案前倒了一盏水。他先轻抿一口，尝过温度才递给颜雪蕊。
“蕊儿，润润喉。”
猩红的鸳鸯锦被凌乱，隐约看见如瀑的黑发和雪白圆润的肩头，没有反应。
顾衍面不改色，叫了两声之后，他含住一口水俯身，捏起她精致小巧的下颌，以唇相渡。
颜雪蕊不想搭理他，也是真的没力气，她撩起眼皮，美眸中跳跃着两簇火焰，呜呜咽咽表示不满。
顾衍轻笑一声，掌心捂住她的口鼻，语气不容抗拒：“咽下去。”
如此几次，颜雪蕊的干涸稍微缓解，也被顾衍折腾得没了脾气，许是她眼中的怨气太重，顾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蜜饯，塞得她的双颊鼓囊囊。
她此时的模样着实可怜可爱，顾衍心中柔软，伸手抚摸她的长发。
片刻，他忽然道：“太子竟敢忤逆于我。”
他冷笑一声，声音发狠，“毛头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顾衍有时会和她谈论朝政，颜雪蕊此时不想听，但腰间的手臂越发收紧，叫她不得不*回应。
“太子……”
她的声音沙哑，提醒顾衍道：“太子殿下……终究是君。”
哪儿有这样大逆不道的臣子。
颜雪蕊不自觉皱起黛眉，除了下面黏糊糊难受，她总觉得今日顾衍不对劲儿。
和顾衍二十多年夫妻，这些年她除了她花房里那些宝贝，顾衍狂妄又放肆地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她了解他。
了解他的身体。
在顾渊回来之前，两人房事还算克制，五天约有三回，每次只要她乖顺些，他不会折腾地太狠。顾渊回京前那段日子，她知道他心气儿不顺，连那时候，都带着强烈的掠夺。
今天又不一样，他很急，那种感觉像……他急切地向她索要什么，她不给，他便要得越狠。
可她不知道如何回应，明明她什么都没有。
他又说起太子，这些年他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何其多，从未发泄到她身上。
今日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颜雪蕊动了动身体，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
美人肤白如雪，乌发如瀑散落，她仰起头，白皙精致的下颌显得愈发小巧，他一只手就能掌控她。
这是他喜欢的姿态。
颜雪蕊问道：“今日侯爷心情不好，是因为太子？”
她不知道顾衍向她要什么，但她心底隐隐抗拒。现在的日子很好，婆母慈爱，儿女孝顺，她还有一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儿子，实在不想横生枝节。
等给明澜娶完新妇，她还得操心明薇的婚事，要让她觅得良人，风风光光出嫁。等多少年后幼子长大，她也老了，人生不过百年，终归黄土。
什么恩怨情爱，都不重要。
颜雪蕊的睫毛微微颤抖，追问他：“侯爷？”
她又成了那副恬淡柔顺的模样，那是他亲手驯养出来的结果。顾衍掩下眸色，抬起掌，带着薄茧的掌心一寸寸抚摸她的脖颈。
他沉声道：“太子沉迷女色，难堪为君。”
颜雪蕊：“……”
她倒是没想到顾衍还有脸责斥太子。
她顿了顿，说了和顾渊差不多的话，“太子……到底年轻些。”
顾衍冷哼一声，闭了闭眼睛，心里浮现早间在东宫时，那女人死后太子的嘶吼。
“滚开，都不许碰她。”
“太傅，顾衍，你叫他们住手！”
“孤求你，孤真心爱她，你饶她一命，孤……我日后定唯命是从。”
“顾衍你个疯子，你自己得不到，便看不得别人好。”
“哈哈哈甚爱必大费，学生记住了。日后，必好好报答太傅的苦心教导！”

第14章 第14章体寒之症
“侯爷息怒。”
眼见顾衍的脸色越来越冷，颜雪蕊无力安抚他，只能轻抬手指，蹭了蹭他的手腕。
她低声劝道：“细算起来，侯爷与太子殿下有数十年的师徒情谊，太子年轻，走入歧路多加规劝即可，何须大动肝火。”
顾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想必这回太子当真惹怒了他，可顾家已经绑死在太子这艘大船上，和太子生了龃龉，将来倘若太子登基，将来焉有靖渊侯府的立锥之地？
这男人一身反骨，就算不为了他，为了她的儿女们，她也得劝劝他。
颜雪蕊斟酌着语气，委婉提醒道：“太子……长大了。”
早已不是当初随他摆弄的垂髫小儿。
颜雪蕊冰雪聪明，即使顾衍没有说出具体缘由，她也能猜到几分。
太子性情柔善，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定不会主动招惹顾衍。倒是前阵子两人夫妻闲话，顾衍常常低叹，太子近来背着他与旁的世家大族结交，叫他很是头疼。
换言之，太子不听话了。
按照顾衍的脾气，不听话，就该狠狠受到教训，经过彻骨之痛才知道好歹。颜雪蕊曾深受其害，知道顾衍有多狠。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当初她都受不了他，多次出逃，更何况是一国之君的太子？太子长大了，想脱离太傅的管教，无可厚非，她心中甚至理解太子。
能叫脾性温和的太子翻脸，想必顾衍给的“教训”，是太子的切肤之痛。
颜雪蕊垂下眼眸，道：“做人留一线，日后才好转圜，侯爷莫要把事做绝了。”
侯府藏书丰富，顾衍的一些兵法、史书常常落在她房中，她闲暇时也会拿起来读。曾看过一朝首辅呕心沥血辅佐幼主，为其排除万难。结果幼主登基后反倒痛斥首辅结党营私、专权跋扈，不仅抄家灭族，死后还要被开馆戮尸，曾经煊赫一时，最后的下场何其凄惨。
颜雪蕊心中愈发担忧，她紧蹙戴眉，眸光盈盈望着顾衍，姿态乖顺又柔弱。
“好了好了，别急，我知轻重。”
顾衍把她揽在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才餍足过的男人总是好说话的，更何况她在担心他。
那双灿若星子的美眸中，她的担忧几乎溢出来，这叫顾衍心情大好。他温声道：“放心，一桩小事罢了，不足挂心。”
如今朝中太子党的风头太盛，皇帝明褒暗贬，圣意难测，他和太子明面闹翻，而且早早叮嘱过顾渊远离东宫，接下来该盛传太子和顾家有嫌隙。皇帝擅长制衡之术，此时灭灭太子党的气焰，是件好事。
他自己沉一沉，总比皇帝下手好。
等太子孤立无援，返回来求他，他欣然接受，又是一桩师徒相得，君臣鱼水的佳话。
顾衍走一步算三步，既解了暂时的朝堂之困，又叫太子认清楚，没有他顾太傅，他这个储君，什么都不是！
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太子对那女人动了几分真情。
他更没想到，太子竟敢讥讽于他。
得不到？哈，笑话，他顾衍如今权倾朝野，娇妻儿女在侧，他有什么得不到？
如今人在他怀中，她目光盈盈，担忧地看着他。他还有什么不知足？他可不是周承徽那样软弱无能的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顾衍压下心头的烦躁，轻轻带过这个话题，低头道：“高先生给你把了脉，怎么说？”
他向来对她的身子上心，只是他今日回来得急，还没有来得及见高先生一面。
颜雪蕊：“……”
这会儿轮到她不愿意说话了。
那什么高先生，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她转过头，把脸埋在锦被里，留给他一个雪白斑驳的后背。
“这回我叫大夫改改方子，把蜜饯熬进药里，定然不苦。”
顾衍还以为她怕喝药，轻笑一声，俯身压上去，在她耳边轻哄。
“要不……这回我陪你喝？听话些。”
“蕊儿……”
颜雪蕊退一寸，顾衍双膝跨在她身上，亦步亦趋进一寸，逃不脱他的禁锢。颜雪蕊敢怒不敢言，气呼呼瞪着他，顾衍低下头，薄唇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颜雪蕊忍不住闭上眼。
又是一番轻怜蜜爱，顾衍这回很温柔，意乱情迷中，颜雪蕊在他健硕的后背挠出一道道抓痕，什么太子之流，已经完全抛在脑后。
她本来也不操心朝中事。
***
接下来的一切如顾衍所料，他告假半月，不再去东宫讲学。刚回京的顾家二爷亦恪守规矩，断绝和东宫来往。太子诸党摸不清顾太傅的路数，纷纷前来试探，被顾衍不咸不淡挡了回去。
顾衍原先嫌弃太子性情软弱，倒是在此事上硬气了一回，至今不来侯府赔礼认错。清流借此机会，把前段日子太子党卖官鬻爵、欺男霸女的案子翻出来，抨击太子包庇蠹虫，实无储君风范。
贤王则道不怪太子，太子年岁尚小，只是遭小人蒙蔽罢了。
清流与贤王一唱一和，既显出了贤王为人兄长的“大气贤能”，又暗戳戳说太子年纪轻，不堪大用。太子刚刚参政三年，手下统领的刑部和礼部，一个掌管天下刑狱，另一个掌管春闱科举，都是举重若轻实权官职，贤王这一下，想直接把太子撸下去，毕竟太子“年轻”、“易受蒙蔽”。
太子党定然不干，双方吵得沸沸扬扬，小徐后先坐不住了，凤仪宫多次递出消息，徐家也屡次登门拜访，全吃了闭门羹。
……
任凭外界的纷纷扰扰，闭门谢客的顾太傅也在头疼。
夫人身患体寒之症，终日受此折磨，却讳疾忌医，这叫顾太傅犯了难。
家事不比国事，他在外是呼风唤雨的顾太傅，连太子的面子都不顾，可在府中，面对颜雪蕊的冷脸，他也端不起太傅的架子。
先前明薇痴恋一个清流学子，顾衍把女儿叫到书房，明明白白告诉她，那苏怀墨的恩师是户部尚书李书鸿，而李书鸿是贤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铁板儿钉钉的清流。而且苏怀墨声名太大，礼贤下士的贤王也曾召见过他，而他们顾家拥护太子，注定与贤王党不死不休。
顾衍没有藏着掖着，把是非利害说明后，给了明薇两条路：一则狠下心，断其羽翼，叫苏怀墨彻底成为一个废人，可养在府中逗她开怀。
如若明薇狠不下心，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趁早断了念想。
明薇从书房出来后失魂落魄，几日不见欢颜，连去书院时都紧皱眉头，可把颜雪蕊心疼坏了。顾衍又对此含糊其词，因为这件事，颜雪蕊好几天没给顾衍好脸色。
接着又是那个“高神医”，她怎么都不愿意再见，甚至动了怒火。
颜雪蕊多年侍弄花草，修身养性，骤然发火把顾衍都惊着了，恍然回到了少年时。那时候她倔强不驯，他用出百般手段，软硬兼施，才将她驯服。
现在那双潋滟含春水的眸子再次跃动激荡的情绪，顾衍心头微动，他再有手段，也万万舍不得用在她身上了。
温柔恬静的她很美，生气时也鲜活可人，只是可能许久不见她这副模样，他有些想念。

第15章 第15章愿赌服输
顾衍清楚地知道，倘若他强压着颜雪蕊看大夫，她最后大致也会顺服，兴许当时与他置气，但他们二十年的夫妻，中间又牵扯三个孩子，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她还是会与他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她贯来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这回顾衍忽然不愿这么做了，明薇去了书院，明澜跟着阿渊熟悉京都的局势，小儿子至今还未上族谱取大名。府内六个奶娘照看他，吃得饱，睡得香，小身板儿十分壮实。
没有儿女们纷扰，只有他和她。
顾衍忽然想换一个方式。
……
府内诸人都觉出近来气氛不太对劲儿。侯爷和夫人之间奇奇怪怪，不太像吵架，倒像……闹别扭。
因为那“高神医”，夫人被气得面色绯红，侯爷上前温声诱哄。夫人甩开侯爷的手，侯爷亦步亦趋跟上去，接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碎瓷声，还有侯爷含笑的声音，“蕊儿慢些，仔细手疼。”
夫人平日那么温柔的人，竟然被逼得掀了桌案！
起先主院伺候的丫鬟们还以为侯爷和夫人生了嫌隙，可两人关起门闹得凶，一同去老夫人的春晖堂时，你扶着我我挽着你，一派夫妻情深。等到了晚上，主院更是常常折腾到深更半夜，听得守夜的小丫鬟们面红耳赤，双腿发软。
颜雪蕊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碧荷不得不打起精神，多次对她们训诫，安分守己，少想有的没的。
碧荷也很无奈，也就大公子洁身自好，否则在侯爷夫人这个年纪，都能做祖父祖母了，两人还这么能折腾，让她不好管院里人。
赶走了几个年纪太小、眼珠子几乎黏在顾衍身上的婢女，肃清主院春心浮动的风气。碧荷心中低叹，这些小丫头们就是年轻，又不是不知道那口枯井里填过多少人命，侯爷平日冷肃威严，连奉茶都能战战兢兢出差错，现下侯爷夫人闹情趣，显出几分儒雅随和，倒叫她们生出妄念。
夫人宽厚，不愿叫这些如花儿的姑娘们一辈子蹉跎在一方小院中，即使签的死契，只要不出差错，伺候个三五年，年满二十五，夫人会开恩放归家去。
碧荷已经侍奉了颜雪蕊三年，还差两年满年岁，她如今就盼着安安生生过完这两年，她这些年攒下不少银子，将来出了府，就算不嫁人立女户，她也能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侯府锦衣玉食不假，那也得有命享受。见惯了太多，碧荷从不敢有攀附权贵之心，把主院里里外外敲打过一遍后，碧荷收起戒尺，对一件事犯了难。
旁人好说，夫人特意交代过那个叫“窈儿”的，竟隐隐也有几分荡漾之色。
不是对侯爷，是对大公子。
夫人都发话了，叫窈儿好好养伤，不叫她上前伺候，她倒好，每日早晨大公子来请安，她非要去奉上那一盏茶，叫碧荷里外难做。
训斥责罚？窈儿得夫人青眼，大公子又那么孝顺，说不准以后此女一朝得势，她不好得罪。
可放任不管？那姑娘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不安分，她总觉得会惹出祸患。
思来想去，碧荷决定找个时机和夫人坦白。她在颜雪蕊身边伺候三年，知道夫人重情，她忠于夫人，夫人总会护着她。
碧荷心中打定主意，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顾衍告了病假，不上朝、不见客，日日沉溺内帷。因高神医之事两人多番争吵，动不动把颜雪蕊气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他追上去温声安抚，两人你追我赶，旁人实在插不进去话。
夫人近来气性渐长，从前的夫人温柔和顺，对什么都淡淡的，跟个假人一样，如今嬉笑怒骂，比从前鲜活多了。
……
碧荷压下心中的感慨，掀起珠帘，恭声道：“禀侯爷、夫人，高先生到了。”
颜雪蕊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这其貌不扬的老叟，撇过脸去。
“内子无状，先生请。”
尽管言语客气，顾衍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衣常袍，墨发束起，姿态随意地坐在红木圈椅，并没有起身迎客。
顾太傅在夫人面前做小伏低，可不能真把人当成纸老虎。
好在高先生耳不聪、目不明，并未计较他的失礼，哑声问道：“顾侯还是为了夫人的寒症？”
“正是。”
顾衍抓起颜雪蕊的手臂，撩开衣袖，露出一小截儿白的近乎发光的纤细手腕。
“请先生再为内子诊治。”
这回顾衍没有按住她的腕子，颜雪蕊几乎想都不想，立刻把手臂撤回来，抬眸，猝不及防撞入男人戏谑的黑眸。
颜雪蕊：“……”
她讪讪低下头，把手臂重新放在脉枕上。
她不是讳疾忌医，而是那个真相太残忍，她不愿，也不想面对。爹娘待她不薄，她也尽了为人女的孝道，何必横生枝节。
因为这个高神医，她和顾衍置气良久。无论他如何逼她，她这次定不如他的意。没成想这男人诡计多端，多日不提，原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直到两人闲来无事执子对弈。
顾太傅用兵如神，才智卓绝，他的棋术必然精妙，曾有人言，这世上能赢顾太傅一子的人，凤毛麟角，万里无一。
巧了，颜雪蕊就是那个“凤毛麟角”。当年顾衍在扬州养伤时，两人第一次对弈，顾衍输了。
棋场如战场，可对面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年少的顾衍正犹豫要不要放下原则让她一让，否则他胜之不武，没想到他走神儿的功夫，小姑娘干脆利落落下一子，“大人，承让。”
他输了。
人生中第一次输棋竟输给一个姑娘家，那种感觉……很奇妙，倒不是失败的屈辱，顾衍只记得她说“承让”时，一双黑眸狡黠灵动，劲儿劲儿的，让他心里微微瘙痒。
后来两人便时常对弈，胜负七三开，顾衍七，颜雪蕊三。顾衍发现她很聪明，即使一开始处于劣势，她会顺着他的路数，绝处逢生，他紧追不舍……一局后，酣畅淋漓。
再后来发生太多事，等两人重新心平气和坐在棋盘前，明薇已经出生了。
京城的风比扬州沉闷，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闲适，夫妻俩在闲暇时对弈，顾衍不会故意输给她，颜雪蕊亦会竭尽全力，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太熟悉对方了，棋局成了胜负对半。
本是消磨时间的东西，颜雪蕊根本没设防，谁知顾衍忽然道单独下棋无聊，不如讨个彩头。起先是顾衍的印章、书画，颜雪蕊精心养护的名贵花种，几局下来后意犹未尽，赌了个大的。
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件事，不得违背。
……
颜雪蕊现在脸色还不大好，往回推，分明是男人早就设好的圈套，她一点点往里钻。
愿赌服输，她输得起！
颜雪蕊狠狠瞪了一眼顾衍，叫高先生继续诊脉。她倒要看看这江湖骗子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高先生不知两人的机锋，再一次仔细过问颜雪蕊的症状，颜雪蕊神情敷衍，倒是顾衍回答得清清楚楚，甚至她的小日子都记得，叫颜雪蕊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衍抿了口茶，耐心道：“先生可还有疑虑？”
“并无。”
“可有医治之法？”
“有。”
“何解？”
高先生道：“需要侯爷费些金银，准备好药材。”
顾衍挑眉，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沉声低笑：“先生尽管开口。”
他顾衍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需千年野山参二两，赤首乌整株，金线重楼三钱，卷柏一株……”
“再辅以亲近之人的心头血入药，当做药引子，此方乃成。”
顾衍听到前面那些名贵珍稀的药材面不改色，直到听到心头血，不止颜雪蕊，连对“神医”信任有加的顾衍都沉下脸色。
顾衍声音温和，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内子身患纨疾，我托阿渊千里迢迢请回先生，一路以礼相待，从未轻慢分毫。”
“上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唔，算算年纪，差不多该满月了。先生，慎言呐。”
“老朽行医多年，从不信口开河。”
高先生言之凿凿，顾衍眯着眼眸上下逡巡他一周，到底是花了大代价找回来的，顾衍耐着性子，把从前他用心头血入药之事如实道来，根本没用。
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她那段时间异常乖顺，两人如鱼得水，又得了个小儿子罢。
顾衍不自觉抚上胸口，心头血，利刃划开皮肤，从心脉处取血。那年冬天她痛到昏厥，要真能治好她，他认了。
“为何要用侯爷的血？”
高先生语气疑惑，“亲近之人，自然是指父母血亲。生我者、我生者、兄弟手足皆可。”
夫妻虽亲近，但没有血脉相连，当然无用。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道：“侯爷应该是被半吊子郎中误导了，心头血本身无错。”
顾衍久久不语，他面色凝重，看样子，竟真在思索神医的话。
生我者，我生者……
“啪——”一声，纤纤素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颜雪蕊骤然站起来，咬牙道：“顾衍，你想都别想！”

第16章 第16章似曾相识
“慢些，急什么。”
顾衍唇角含笑，安抚地拍了拍颜雪蕊的手背，清隽的脸上一派无辜。
“就算是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到刑部堂前尚有陈情的机会，我如今一言未发，蕊儿这般草率给我定罪，为夫……冤呐。”
“顾衍，你——”
颜雪蕊气得浑身颤抖，她竟不知顾衍还有如此巧言令色的一面，她这么了解他，一看就知道这男人动了心思。
她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的孩子们。
她在血泪屈辱中怀上明澜和明薇，生小儿子的时候她已经三十有余，即使太医说她这个年岁不适合生养，即使被人嘲笑老蚌生珠，她也要生下他。她不知道寻常女人为何诞育子嗣，但于她而言，几个孩子是她的命。
她是一个生母生父不详的弃婴，爹娘待她好，却总隔着一层。当初被爹娘送给顾衍当妾，母亲抱着她流泪，说木已成舟，这都是命，认了吧。
母亲强硬了一辈子，自小教导她们姐妹有骨气，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她怎么能给人做小呢？还是那样一个可怖的男人，她看见他都哆嗦。
可顾衍给雪芳指了桩好婚事，男方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了却母亲一桩心病。
顾衍给父亲安置了一个六品主簿的闲官，叫费心钻营，见官矮三分的父亲终于挺直了腰杆，走路都带风。
即使说的再冠冕堂皇，即使当时以颜家的身份地位，碰上京城的侯府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但颜雪蕊心底明白，顾衍出的价码太诱人，她是被爹娘“卖”给了他。
她跑过很多次，越跑，受到的“惩罚”就越重，后来顾衍用金链子把她锁起来，扒光衣裳，那段日子她像一个只知道撇开腿迎合男人的婊.子，那么屈辱，恍惚间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倒也干净。
她绝食时当真存了死志，万万没想到，她有孕了。
她当时刚过及笄，年岁太小，不知道孕育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亲眼看着纤细的小腹一点点鼓起来，它还会动。她开心时，他陪她一起高兴，不开心时他很乖，似乎在无声安慰她。
生明澜的时候并不顺利，头胎，骨盆窄小，当时生了两天一夜，天亮时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彻云霄，所有人都笑着，稳婆恭喜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看着皱巴巴，像个没皮猴子的婴孩，摸摸他的小手，忽然潸然泪下。
这世间天地茫茫，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
不管是寄托了她太多复杂感情的明澜，还是后来的明薇和小儿子，颜雪蕊每一个都视若珍宝，她自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慈爱，她的儿女们绝不能受委屈。这些年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她也愿意和顾衍好好过日子。
如今顾衍想动她的孩子们，做梦！
颜雪蕊的美眸里跳跃着一簇火焰，怒瞪着顾衍对峙。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夫人勿怪。”
顾衍能屈能伸，不管心里打什么主意，面上一派淡然。在外呼风唤雨的顾太傅，在内帷之中，也免不了做小伏低哄夫人。
他把颜雪蕊拉入怀中，掌心轻拍她纤弱的的后背，温声道：“你说的什么混话，什么叫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也是我顾衍的血脉。虎毒尚且不食子，蕊儿安心，”
殊不知他越这样清风朗月，颜雪蕊心里越怕，她知道顾衍有多疯。
她瞪着顾衍，眼眶不禁微微泛红，“我不治了，不治……明澜也不行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顾衍手下一顿，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共孕有三子，幼子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取血能要他的小命。明薇是个姑娘家，身子弱不说，身体上也会留下丑陋的伤疤。唯一合适，近在咫尺的人选，只有他们的长子，明澜。
明澜体格强健，又是长兄，家中嫡长子，理应肩负更多的重担。在方才的一瞬间，顾衍心中百转千回，其实已经定了明澜。
蕊儿生他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多年来关心爱护，一片慈母之心。古有割肉孝母，如今只是要他几碗血罢了，天经地义！
而且明澜纯孝，以他对长子的了解，他说不准能当场拿出匕首取血，为母亲治病。
……
顾衍低声叹一口气，他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眸，承诺道：“好。我知道。”
长子和他眉眼神似，两人在她这里的待遇却天壤之别，顾太傅在心里稍稍不平，甚至有些微妙的嫉妒。
不过既然答应了她，他顾衍一诺千金，不会再去打儿女们的主意。好不容易得些安生日子，小闹怡情，他可不想她真的怨恨于他。
而且又不是只有一个办法，除了我生者，还有生我者，兄弟姐妹手足……
“侯爷，我身子不舒服，你……你抱我回去。”
颜雪蕊骤然抓住顾衍的衣袖，把他银线祥兽的袖口揉出褶皱。
顾衍微微挑眉，她不喜他在人前与她亲近。可两人是拜过堂，敬告过天地祖宗的夫妻，名正言顺，又不是偷来的，何必避人？
往常顾衍为了掰正她这个毛病，会放肆地与她亲近，今日她主动求抱，还是头一遭。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蕊儿还是第一回 对他使美人计，顾衍思虑片刻，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他低声笑：“好，咱们回房歇着。”
男人高大的背影沉稳俊逸，颜雪蕊身姿纤弱娇小，从后面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霞红映金的裙摆和男人宽大的衣袖缠绕，从碧荷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尖儿从男人臂弯处垂下，坠在上头的东珠莹润光滑，一颤一颤的。
碧荷收回视线，看着再次被晾下的高先生，无奈道：“先生，咱们这边请。”
两次诊脉，什么都没诊出来不说，夫人两次负气而走，碧荷也不待见这老叟。可这人是侯爷的贵客，在顾衍没发话之前，侯府还得好吃好喝养着，不得怠慢。
高先生年纪大了，仿佛没反应过来，在椅子上端坐许久，在碧荷的耐心耗尽之前，他忽然哑着声音道：“那位夫人的音容笑貌，老朽似曾相识。”
碧荷翻了个白眼，忙拉住他的胳膊，道：“门在这边儿，快来两个人送送高先生。秋花、秋月？”
两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过来，搀扶高先生干枯的手臂往回走，碧荷跟在一侧，看着老先生浑浊的目光，高声道：“下面是门槛儿，您受累抬脚。”
还似曾相识，这老叟老眼昏花，连脚下的门槛都看不清，倒是看清楚她家夫人如花似玉的脸了。
碧荷心中冷哼，在丫鬟扶人出门前，本着身为主院大丫鬟的素养，她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先生，您是侯爷找来给夫人治病的，怎能总惹夫人不高兴呢？”
“有道是祸从口出。在侯府啊，想要过的下去，得记清楚四字箴言，少说，多做！”
碧荷可谓掏心掏肺，奈何老先生岿然不动，她费了半天口舌，出主院的垂花门前，问他：“您记住了吗？”
高先生沉默半晌，吐出一个字：“啊？”
得，她忘了这老叟不仅眼花，耳朵还不好使，白说了！
碧荷烦躁地挥挥手，吩咐两个小丫鬟把人送走，接着回耳房歇了口茶，吩咐下面人烧热水。过了一个时辰，才慢悠悠回房内伺候。

第17章 第17章暂缓寒症
日落西山，顾衍整理好衣襟，留下一句“照顾好夫人”，缓步前往书房。
双眼浑浊的老叟在里面等候多时，顾衍绕过镂空雕刻兽纹的紫檀木桌案，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他道：“我只问一句，心头血作为药引，可真？”
神医罗列的药材珍稀贵重，有些例如卷柏之流，有价无市，多在皇宫或者权贵宅院中典藏。那么多珍贵药材熬成一副方子，一口称得上价值百金。这些顾衍都能为她寻来，他唯一头痛的只有那个药引子。
方才美人在怀，娇声颤颤，向来僵硬害怕的她竟主动攀上他的脖子渴求怜爱，顾太傅好生享受了一番美人恩，却也没色令智昏，乱作承诺。
旁的事大可由她，寒症不可不治。她才三十多岁，身子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一年四季都冷，怎么喂也不多长几两肉，叫顾衍十分头疼。
他承认，他不是个善人。倘若他软弱一分，他早就和寡母幼弟死在叔伯的爪牙下；如果他是个君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另嫁旁人。他心狠手辣，阴狠狡诈，玩弄权术，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凡几，倘若死后真要下十八层地狱，他也认了。
可唯独对颜雪蕊，他想她好好活着。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与他恩爱到白头。
高先生枯槁的面容平静，依旧是那句话：“老夫从不信口开河。”
顾衍面色凝重，他多年来为颜雪蕊的寒症寻遍名医，曾有人告诉过他，倘若这病世上只有一人能治，只能是眼前的老叟。这老东西滑不溜手，阿渊费时两年才把人逮回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尽管曾受到江湖骗子的蒙蔽，多方考量下，顾衍暂且信他。
思忖片刻后，顾衍收回打量的目光，温声道：“劳烦先生，好生为我讲讲内子的病罢。”
……
美人妆，世上罕见之奇毒，中此毒者浑身绞痛，生不如死，寿命不过一载；同时可令人面若敷粉，身姿窈窕，永葆青春之貌。
以顾衍的聪明，当即猜到颜雪蕊不是扬州颜家的亲女，断了他用“父母血亲”、“兄弟手足”之心头血的路。
他也明白了颜雪蕊反常的原因，从前只是不爱喝药，如今百般退拒——她不是抗拒治病，只是不想让他查下去，拆穿她的身世。
顾衍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不管她是贩夫走卒之女亦或名门贵女，他都不在乎。当初颜家只是扬州城里一个小小商户，他亦动了娶她为妻的念头，身份地位在他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她不愿意，他巴不得少些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可如今她需要血亲治病，纵然千难万难，他得查下去。
三十多年前的事，虽说犹如大海捞针，但顾衍坚信一个道理，雁过留痕，一个人存于世间，总会留下痕迹。而且他断言，颜雪蕊的生身父母，非富即贵。
寻常百姓之家，连“美人妆”这种名字都没有听过，又如何会中这种毒呢？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案，过了几息后，顾衍抬眸，“来人——“
他沉声吩咐：“去给我查三十年前，扬州城有无姿容绝世、貌美窈窕的女子。尤其是达官显贵之家，有无极其受宠的爱妻美妾，生育后便撒手人寰。”
这种毒太特殊了，寿不过一载，叫人受尽苦楚的同时，却永葆貌美的容色。
顾衍想，他要杀一个人，定不会选择这么麻烦的方式，这更像是内宅妇人的手笔。大约有两种可能，其*一，后宅女子为争宠，不懂此毒的厉害之处，稀里糊涂给自己下了药。其二便是被人嫉妒陷害。后宅妇人倾轧的手段何其多，他那素未谋面的岳母既能招人如此暗害，定貌美绝色，且极其得宠。
没有人会暗害一个不得宠的女人。
顾衍对三十多年前的恩怨没有兴趣，从这毒的特性来看，他断定颜雪蕊的生母一定有着一张绝世的容颜，生前得夫君恩宠，死于产子之后。
这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多去查查肃王府。”
他从不小瞧内宅妇人的手段，杀人不见血，她们争的真是男人的宠爱么？不尽然，至少在顾衍眼中，她们争的是体面、尊贵和那份庞大的家业。
用上这么罕见歹毒的手段，那份家业想必不是一般的富贵。倘若颜雪蕊是京城人氏，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龙子凤孙。扬州是肃王的封地，尽管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却是扬州城最有权势之人。肃王的妻妾子嗣众多，一群女人斗起来，比当今圣上的后宫还热闹。
这边交代清楚，顾衍拧眉思虑片刻，忽然道：“春闱快到了。”
如若他没记错，他在扬州的“岳父岳母”膝下没有传承香火的男丁，过继了旁支的一个嗣子，今年二十左右，念书不错，凭自己过了秋闱，得了个举人的名头。后来京都参加过两次春闱，前来侯府拜访。
他承嗣的时候颜雪蕊已经出嫁了，她对颜父颜母尚且淡淡，更遑论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当时顾衍曾打趣，不若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礼部是太子党的天下，近年来皇帝重用他，他常年作为春闱主考官，批一个甲等卷，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她当场变了脸色，他那夫人身在内宅，心胸气度非一般女子可比。不仅驳斥他不应徇私，枉费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而且树大招风，他这么明目张胆，不是上赶着给御史台递把柄么。
向来训斥旁人的顾太傅被自家夫人教训了，他无法对颜雪蕊解释复杂的朝堂形势，面上虚心受教，心中则暗自熨帖：她在担心他。
……
这事在顾衍繁忙的公务中如昙花一现，他没出手，他那“小舅子”也没有考中，黯然返回扬州老家。他每年会来带些扬州特产看望姐姐，侯府以礼相待，仅此而已。
顾衍眸光微闪，慢条斯理道：“给扬州去一封信，走官道。就说……京都春来好风景，请岳父岳母和内弟，一同来京赏春。”
颜父颜母他亲自盘问，再加上暗探在扬州仔细探查，此时的顾衍深信，他能很快查清颜雪蕊的身世。
最好她还有血亲存于世，否则……他用尽手段，坑蒙拐骗，软硬兼施，就算失信于她，他也要把她治好。
顾衍闭了闭眼，心中已有决断。最长半年，今年冬天之前，如果还是找不到人，只能苦一苦他们的长子了。
他直视眼前的老叟，眸光锐利：“暂时找不到药引，顾某闻先生医术高超，堪比华佗扁鹊，先生可有其他办法，暂时压制内子体内的寒症？”
……
***
颜雪蕊近来有桩心事。
从那日后，不知道是不是她把顾衍闹烦了，还是顾衍也觉得那老叟是个江湖骗子，他不再提治寒症的事，更不提什么劳什子心头血。
她怕顾衍瞒着她做什么，常常把明澜叫到主院，见他面色如常，她言语试探，明澜全然不知，她才放下心。
顾衍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套针灸之法，热敷后灸于后背，能暂缓寒症之苦。这比吃药强多了，颜雪蕊也乐于尝试，只是每次施针时需先汗蒸一刻钟，后半褪衣衫，光裸整个后背和腰臀。施完针，她常常脸颊潮.红，发髻凌乱，一派任君采撷的模样。
这些日子两人着实荒唐，为了安抚他，颜雪蕊也做好了准备，她闭上眼承受就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矫情的。
让她想不到的是，顾衍仿佛老僧入定，堪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她虽然不喜他碰她，但一下子忽然转变，颜雪蕊不由心中疑惑。
顾衍……没到那个年纪吧，这就……不行了？

第18章 第18章偏爱
其实颜雪蕊并不喜欢那种事，他们的开始太惨烈，他一碰她她就害怕。即使到了现在，她已经为他生下三个孩子，她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发抖。
疼么？起初那两年，她畏惧抗拒，他不得章法，让她受了不少苦楚，事后抹药是常事。她只记得男人的肩膀遒劲有力，胸膛坚硬如铁，她在他身下瑟瑟发抖，压抑着躲避的本能承受，犹如遭受酷刑。
后来她孕有子嗣，也兴许是年岁渐长，身子长开了，并不怎么疼，甚至有时候情到深处，恍恍然如浮在云端。
可她还是会抖。那种害怕仿佛经年累月刻在骨子里，她不明白，为何明明身子是欢愉的，可她真的好痛啊。
顾衍拭掉她流下的泪水，问她为什么哭，她答不上来，呜咽着淌下一串泪珠，有些流进发髻里，有些顺着脸颊淌下，被顾衍一颗颗吻舐。
……
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为人妻为人妇，总要辛苦些。这么多年来，颜雪蕊心里把侍奉床榻当作例行公事，她已经三十多岁了，花无百日好，再过几年便能彻底松快。
可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还是有些愕然——太奇怪了。
前后只隔了几天，从前缠着她、怎么都要不够的男人忽然成了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
真清心寡欲便也罢了，可她一抬头，男人狭长的眼眸漆黑幽深，活像饿了几天没吃饱的狼，直勾勾盯着她，似要寻找时机，将她拆吃入腹。
那眸光极具侵略性，叫她心中砰然慌乱。她想，与其饿狠了大快朵颐，不如叫男人顿顿吃饱，她也少受些罪，她甚至尝试过引诱他。
她伏在他怀中，粉嫩的指尖划过他的胸膛，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胸口微微起伏，然后……然后他一把推开颜雪蕊，声音隐忍克制。
“蕊儿，你……你且忍忍。”
里间响起男人浸浴汤浴的水流声，颜雪蕊衣衫凌乱地半跪在榻上，昳丽的面容上第一次显出迷茫。
她知道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难免力不从心。从前顾衍龙精虎猛，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这一下子……有些突然。
近些日子没有顾衍的折腾，她确实松快不少，对镜自照，从前略显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红润，颜雪蕊心里却越发惴惴，像欠债一样，她总觉得后面要加倍还回去。
而且他这样，她心里不得劲儿。
顾衍这个和她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她恨他把她当掌中玩物，当年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有些时候，他待她珍而重之，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他给了她爹娘都不曾给予的偏爱。
不单单是宠爱，是偏爱，她自幼一直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
这叫颜雪蕊一度很痛苦，后来她想开了，她身无长物，唯独一张脸和一身皮肉让尚可入眼，他不就喜欢这个吗？她忍着心里的恐惧伺候他，叫他舒爽。
这在她心里算是一种近似于“钱货两讫“的交易，她付出身子，他为她和她的孩子们遮风挡雨，提供庇佑，很公平。
两人搭伙过日子，这些年倒也安稳。
可如今……他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忽然对她的身子不感兴趣，她手里骤然没有了可“交易”的筹码。
颜雪蕊的心，乱了。
……
“夫人，大公子到了。”
碧荷的声音牵回颜雪蕊的思绪，她低叹了一口气，对镜把衣衫裙摆，发髻珠钗整理地妥妥当当，才道：“进。”
明澜幼年无知，曾闯入他们房中，那时他年纪小，兴许不记事，但被儿子看到她那么不堪的一面，她每次见明澜，总会情不自禁正衣冠。
“母亲安好。”
明澜被亲爹明里暗里警告，对母亲虽恭顺，但也不敢太过亲近。他来主院次数多了，父亲便斥他沉溺内帷，把他拉到演武场“练练”。他少年心性，自诩也算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小将军，结果被父亲狠狠打脸。
姜还是老的辣，他还差得远。经此事，明澜更加沉稳上进，每日晨训暗自多加半个时辰，时常找顾渊对练。二叔说过，他和父亲的身手不相上下，等他打败了二叔，便有底气和父亲碰一碰。
父亲自幼在他心中是一座沉稳的高山，终有一天，他会越过他。
不过在此之前，明澜十分识时务，行过礼后，自觉坐在离颜雪蕊稍远的圈椅上，恭声道：“不知母亲找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父亲近来火气大，他有些难招架。
“咳，明澜啊。”
颜雪蕊轻抿了一口儿子奉上的茶水，内心思量再三，试探着开口。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都十七了。你常年跟着你二叔在外，是母亲忽视了你。”
这话太大，也太重，明澜赶忙起身赔罪，万万不敢承受。
他虽常年在外，但母亲待他的心他岂能不知。十二岁之前，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夏日给他扇扇子，冬日为他缝制衣袜，病时为他熬得眼睛通红。即使跟二叔到了西北，每月的家书，母亲送来的衣物……明澜不会叫人知道，第一年跟二叔在西北时，收到母亲的书信，他常常眼眶发红。
母亲又怎会忽视他呢？
颜雪蕊笑了笑，叫碧荷把他扶回去，无奈道：“你这孩子，我随口说一句，年纪轻轻，你比你爹还古板。”
父子俩眉眼相似，叫颜雪蕊看着明澜时，总是情不自禁想起顾衍。
她唇角的笑意微收，不再和明澜绕弯子，直言道：“少年慕艾，人之常情。我儿也到了娶新妇的年纪。”
“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叫我心里有个谱儿，好生为你相看。”
说到此事，明澜并没有少年惯有的羞涩，眼皮都不抬一下，沉声道：“全凭母亲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凭他靖渊侯府的家世无需联姻，挑个母亲顺眼的便是。
“我做主算什么事儿？”
颜雪蕊“腾”地一下放下茶盏，瞪圆美眸，“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将来你们小夫妻过日子，总要选个你喜欢的。”
否则这长夜漫漫，秋风霜雪，一辈子可怎么熬啊。
明澜沉思片刻，道：“家世不拘，其余……便选个温柔和顺的罢。”
他常年在外，娶个新妇替他主持中馈，孝敬母亲，性情一定要柔顺。
“好，母亲知道了。”
颜雪蕊暗自记下，继续问道：“还有呢，相貌性情如何，高矮胖瘦？你说明白些。”
只有一个“温柔和顺”太过笼统，但凡去打听，十户人家里有十户女儿都是“温柔贤惠”，叫她找出一个反骨的都难。
明澜俊眉微皱，他不知道母亲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跟着顾渊常年混迹军营，顾渊不近女色，军营里都是大男人。他今日早晨还在演武场站梅花桩，苦练下盘，实在没有心思想女人。
冥思苦想半天，明澜道：“不必麻烦，就……就和母亲这样的就行。”
颜雪蕊：“……”
原来明澜喜欢貌美的女子。
也罢，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颜雪蕊心中轻微松一口气，那这么看，是窈儿一厢情愿了？
她试探地问道，“府中可有喜欢的？母亲身边的，旁的院里的……”
“母亲把我当什么人了。”
明澜忍不住打断她，皱眉道：“儿子敬爱母亲，定不会坏了规矩。”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他看上母亲身边的人，叫母亲如何自处？
至此，颜雪蕊彻底放心，又问了几句话，笑盈盈地送走明澜。接着，叫人传来窈儿。
原想等下一批放归时，叫她一同离府，如今看来，她留不得她。

第19章 第19章当年情谊，她从未忘记过……
碧荷说窈儿对明澜动了春心，她按捺下惊讶，耐心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个和故人有关的侍女，确实不太安分。
让她心惊的是，明澜似乎也对待窈儿不一般。明澜性情内敛沉稳，却会把眸光放在窈儿身上良久，旁人看不出来，瞒不过她这个母亲。
这事叫颜雪蕊十分头痛。她虽出身不高，但颜家家境殷实，颜雪蕊身为家中大小姐，自小不缺仆妇丫鬟伺候。后来成了顾家妇，顾衍越发受皇帝重用，侯府富贵无极，自然而然地养出几分骄矜之气。
侯府举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嫡长子，他将来的妻子，怎么也得是个门当户对的千金。纵然明澜说过家世不拘，可但凡能递到她和老夫人面前的，个个家世品貌不俗，叫人挑花眼。
两相对比，她不免觉得两人不相配，而且窈儿身份特殊，她不愿两人牵扯太多。
难道她要变成戏文里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婆母了吗？
颜雪蕊心中忧愁，明澜这事儿和明薇不同，她不能和顾衍说，加上顾衍这段日子的反常，颜雪蕊纠结数日后，有了今日的谈话。
如果……如果明澜当真喜欢，她再想想办法。
好在明澜对窈儿无意，颜雪蕊心中打定主意，屏退众人，对窈儿直言道：“这是你的身契，你走罢。自今日起，你与我侯府再也无关系。”
“你要赶我走？”
窈儿痛恨顾衍，鄙薄颜雪蕊，可自从那日明澜救她一命，她不可控制地对他们的长子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她心中正被两股念头搅弄的一团乱麻，骤闻噩耗，自然不干。
“我不能走！”
她脸色大变，急道：“我……你……你忘了？我奉命来保护……”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颜雪蕊淡淡道。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色织金襦衫，下着同色云纹纱罗裙，如云的鸦髻用玉簪松散绾起，鬓边簪一簇含苞待放的白牡丹，花瓣上还凝结上清晨的露珠。
这身装扮并不符合她这种贵妇该有的珠光宝气和雍容华贵，反而衬得她年轻鲜嫩。云鬓堆积，肌若腻雪，不盈一握的细腰似能迎风折，美丽又柔弱。
和窈儿初见她时一样。
当时她鄙薄轻视这个空有一张芙蓉面的女人，痛恨她辜负义父的一片痴心，在侯府当丫鬟时也没有尽心尽力，反正她脾气温柔，不会与她计较。
如今同样的装扮，同一个人，她敛下眉眼，淡淡看着她，声音依然轻柔似水，窈儿心里却生出一股浓浓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和面对侯府的主人，顾衍顾太傅时惊人的相似。
两人做了快二十年夫妻，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或许颜雪蕊自己都不曾察觉，她面对窈儿时高高在上的神态，和顾衍某些时候一模一样。
她道：“知许表哥谦谦君子，是我没福气，既他已觅得良人，我祝他锦绣前程，妻贤子孝。见面……倒是不必。”
窈儿没想到当时负气说的一句话，竟被颜雪蕊误解至此。她还没归置好她的心，但她明白，她此时不想离开。
窈儿咬了咬唇，艰难道：“不是的……”
义父瘸了腿，没了眼，伤了脸，等了她一辈子，他一生都被这个女人毁了！他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可义父不让她说啊，怎么办，窈儿正天人交战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越来越近，有掀翻屋顶之势。
“禀夫人，小公子哭闹不止，奶娘哄不住，您看？”
外头传来碧荷慌乱的声音，颜雪蕊的心神顿时被牵绊，起身边往外走，边道：“怎么了这是，快给我瞧瞧。”
“乖乖哦，不哭不哭，娘抱抱。”
颜雪蕊从奶娘手中接过小儿子，一手贴上他的脖颈，一手托住他的小屁.股，顺带掖了掖襁褓的边角，在臂弯轻轻摇晃。
“昨个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回事儿。”
“没吃饱？还是闹睡？”
颜雪蕊用指腹轻轻擦干他嫩脸上的泪珠，接着解开衣襟，抱着他坐在窗边的梨花榻上。
她月子坐得好，奶水养的足，这几日顾衍清心寡欲，她胸口丰沛的乳汁无人纾解，有些憋胀。
“苍天明鉴，我等照顾小公子尽心尽力，从未敢薄怠啊。”
“就是，就是。小公子吃得饱睡得香，分明是想夫人了，您看，您一抱上，这就不哭了。”
“到底是亲娘，血脉相连。旁人都比不过……”
“……”
侯府小公子一共六个奶娘，三个奶娘为一轮换值。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谁也弄不清他到底为什么哭，但小公子在她们值上哭闹不止，还闹到夫人面前，就是她们的错。
三个膀大腰圆的奶娘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把颜雪蕊纤细的身躯完全围住。其他丫鬟有着急忙慌拿尿布的，端茶倒水的，取新衣裳的……房内一片忙碌，以至于窈儿被捂住嘴带下去，没有任何声息。
***
贤王府。
一处幽静的小院，窈儿换下那身嫩绿色的比甲，放下丫鬟梳的花苞髻，不再似在侯府时那般低眉顺眼。瓜子脸，柳叶眉，细看之下小有姿色。
“吱呀——”一声，她推开房门。房里陈设简单，正中悬挂着一副素娟太极八卦图，图下放置一张楠木矮几，几上摆放青铜香炉，缕缕白烟往上升起，房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未能完成义父之命，请义父责罚。”
窈儿双膝跪下，垂头丧气的模样。
沉默片刻，青衣小厮推着一个坐在轮舆上的男人从阴阳八卦图后方走出。男人身形削瘦，一身宽大的道袍，头发黑白相间，用冠带束起。最让人惊奇的是他的脸，从下颌起到眉弓，左侧的脸用一张银制面具完全遮起，露出半张轮廓柔和，眉眼清隽的面容，
他的眼眸如秋水，眼睫密而长，淡淡垂下来，有种悲天悯人的气息。
“下头凉，你先起来，慢慢细说。”
方知许声音平静，并未有责怪之色。
越是这样，窈儿心里越是愧疚，她愧对义父的教导。义父给她的命令是代他看一眼靖渊侯夫人，如果她过得好，她便留在侯府暗中保护她，如若她过得不好……
“义父，她……她……”
“夫人她是被迫的，日日以泪洗面，时时刻刻想逃出侯府啊！”
一瞬间，窈儿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她初见颜雪蕊时众星拱月的画面，侯府丫鬟们嘴里侯爷和夫人的恩爱，主院夜夜传出来的呻.吟，风起时顾衍自然地解下外袍披在颜雪蕊身上……最后，只剩下她被带下去时，那女人美丽冷漠的侧脸。
她过得很好，很得那位权倾朝野的顾太傅的宠爱，上头婆母慈爱，中间没有妯娌相争。她有三个孩子，小的康健强壮，大的……他和他爹不一样。
可是凭什么！
这样一个背信弃义，贪慕虚荣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义父的一腔真心。她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赶走她，拆散她和……明澜公子。
她凭什么那么看她，高高在上，像看着地面的蝼蚁。
窈儿指尖掐得泛红，她知道，不应该骗义父，可她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况且她也是为义父好，明明心里还在意，夺过来，不好吗？
兴许义父心里难过这一关，就等着她顺水推舟呢。
如果义父有动作，定会再和靖渊侯府打交道，派她出去，说不准……还能见他一面。
窈儿闭了闭眼，心中沸反盈天，嘴上道：“夫人托我给义父带话，说当年情谊，她从未忘记过……”

第20章 第20章失踪公主
“夫人日夜想逃，只是那顾狗看管甚严，从前院到夫人住的主院，中间需穿过层层把守的大花园，再经过三道垂花门，曲径通幽……对了，里头还有许多女护卫，身形高挑，下盘沉稳，皆不是等闲之辈。”
在极致的愤怒与慌乱下，窈儿的口齿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可惜侯府把守森严，她既进了后院，竟一次也没有出来过，只模糊记得大致路线。顾衍把前朝和后宅分得很开，从不把公务放在后院处理，有时忙起来，丫鬟们经常看到三更半夜，主院熄灯之后，顾衍披上外袍，去前院批公文。
有颜雪蕊压着，除了那次奉茶，窈儿从未见过顾衍，更遑论从中探取什么情报。只能零零碎碎说些后宅之事。方知许并未打断她，等窈儿自己口干舌燥，舔了舔唇，这时方有些心虚。
“义父，窈儿实在无能，只知道这些。”
一阵冗长的沉默，久到窈儿心中慌乱，以为义父识破了自己的伎俩，才听方知许道：“无妨。”
“朝中屹立不倒的顾太傅，你能在他手里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低头问窈儿，侯夫人身子可好，闲暇时在做什么，三餐饮食如何，是否还如少时一样爱吃莲子，早晨晚间还畏寒么。
窈儿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要是方知许问颜雪蕊和顾衍相处日常，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她只能临时瞎编，只关乎颜雪蕊，她便好说了。
磕磕绊绊回到了话，她不由抬头觑方知许的脸，义父修行多年，从扬州到京城的信徒不知凡几，不管面对达官贵人还是街边乞儿，从来一视同仁，眸含怜悯，像画像上不悲不喜的神仙。
现在她看到义父眸若远山，白皙削瘦的手却紧握轮舆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窈儿压下心头的不甘，不管在心里怎么想，在义父面前，她万万不敢诋毁他的心上人。
义父收养了他们这群乞儿，给他们吃饱穿暖，又耐心教化，他们视之若神明，甘愿为义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如今义父为一个女人暗自神伤，他们做儿女的，也该尽尽孝心。
窈儿说服了自己，试探道：“义父，夫人已经认得我了。您常说一事不劳二主，哥哥姐姐们有任务在身，侯府的事，便交给我罢。”
“侯府有位大公子，名唤……”
她没有说完，方知许淡淡打断她，“你跟我进宫。”
“什么，您要进宫？”
窈儿大惊失色，贤王三顾茅庐，把义父请出山，她原先以为京城是个好地方，谁知来了后才发现，贤王简直是叫义父去送死。
皇帝沉迷求仙问道之术，甚至大兴土木，在皇宫建了个道场。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历朝历代，皇帝手握重权身体却日渐老迈，难免沉迷仙道，以求长生，史书上屡见不鲜，这是昏庸之象。
如今没有谏臣撞金銮殿上的盘龙柱，一是朝中贤王党与太子党争斗日盛，都巴不得皇帝再昏庸些，好叫他们主子上位。二是皇帝和以往那些昏君都不一样，既不求长生不老，也没有造起炉子练丹。
皇帝是要道士们用六壬之术寻人。
据说是一位宠妃所生的公主，意外流落民间，不知所踪。那位宠妃生前独宠后宫，皇帝曾为她视六宫粉黛无物，谁料红颜薄命，只生下一位公主便撒手人寰。
同年，皇帝废黜徐皇后，大肆清理前朝后宫。那年人心惶惶，菜市口的血就没有干过，抄家流放者牵扯数千人，过了两三年才平息。此事后，皇帝很忌讳旁人提起那位宠妃，起居注也被皇帝销毁，未记载只言片语。所有人对这件宫廷秘事讳莫如深，只隐约知道皇帝一直在找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
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天，人力不所及，便寄希望于神道仙法。皇帝岂是好糊弄的？他的耐心最多半年，找不到，便是欺君之罪，杀。
这些年杀了不少沽名钓誉的“仙长”。虽然窈儿自心底觉得，义父是真正的得道之人，可……到底是肉体凡胎，不是真正的神仙，过去三十多年了，说不定那什么公主早死了。
贤王想把义父引荐进宫，不是坑害义父么！
窈儿喃喃道：“义父为何……”
她忽然语塞，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为何？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如今顾太傅权势滔天，连贤王也不能奈何他，这天下间能扳倒顾狗的，只有皇帝！
窈儿被泼了一盆冷水，她纵有私心，可她更不想义父出事，她几乎立刻说出实情，忽然，男人削瘦苍白的手搭在她的发顶。
“好孩子，辛苦你了。”
“你的脉象虚浮，应是受过内伤，叫大夫给你看看，好生休养。”
窈儿鼻头一酸，嘴边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她是“好孩子”，怎么能欺骗义父呢？
方知许叫青衣小厮把窈儿扶起来，兀自推着轮舆到那副阴阳太极图前，凝视许久，轻声道：“去请王爷。”
***
这边贤王礼贤下士请来的“道长”终于松口，愿意与他共襄大计，两人彻夜长谈，徒留一脸愁容的窈儿在外守门。另一边的朝堂之上，贤王党对太子党打压日重，细究起来，刑部那几桩案子本来就是太子理亏，再加上顾衍“称病”，人心不稳，太子这时才明白顾衍的用意。
他彻底看清楚了，太子党的核心从来不是太子，当初他太过年幼，顾衍用他的名头广结党羽，培养心腹，养出的全是他顾衍的人！
他太年轻，又对小徐后和顾太傅言听计从，那些人表面顺从，私心里没几个敢真正听从“太子”的命令。
腹背受敌，加上小徐后日日耳提面命，太子坚持了月余，小徐后甚至亲自杀到了东宫，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太子褪下象征太子身份的朝服，双臂拱起，对顾太傅“负荆请罪”。
顾衍晾了他许久，倒也没有多为难，喝下他敬的赔罪酒，说了几句勉励之语，终于撤了病假，开始上朝。
朝堂上的纷纷扰扰、血雨腥风，始终吹不到颜雪蕊身上。她打发走了窈儿，了却一桩心事，却没有轻松多少。三个孩子个个不省心。
小的说哭就哭，闹得人没脾气。明薇从书院回来了一次，眉头紧蹙，脸上不复从前的无忧无虑，她问她，她竟也不愿和母亲说悄悄话了。只待了两日便匆匆返回书院，似着急见什么人。
还有明澜，经历过窈儿之事，她确实该为明澜相看新妇了。如今春光正好，各府的赏花宴如火如荼，画上的终究不如亲眼看的实在，她得跟随婆母一同出去，亲自掌掌眼。
寻常深宅大院的妇人出趟门，只需管家对牌即可。如今侯府是老夫人管家，老夫人断不会说什么，但她不一样，她出门，得要顾衍点头。
这是明澜的大事，她如今彻底收了心，真的不会再跑了。她准备和顾衍好好说道说道，谁知他忽然撤了病假，骤然变得繁忙。
顾衍“称病”这些日子堆积不少公务，还要替太子善后，见客应酬，日日回府时经常到了三更半夜，身上带着酒气，她眠浅，怕扰了她，他经常睡在书房。
颜雪蕊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顾衍，一开始说忙，她理解。可连续几日后，颜雪蕊逐渐察觉出不劲儿。
他在躲她。
从前再忙，抽空回房一趟，一同用个膳的功夫还是有的，现在不见人影。她又想起前段日子顾衍的反常，处处透着古怪。
颜雪蕊思虑再三，在一日傍晚，下人禀报侯爷歇在书房时，破天荒的，她带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去书房堵人。
顾衍的书房守卫重重，她从前鲜少踏足前院，守门的侍卫不知深浅，把人拦下来，叫人去禀报。
听到夫人在外求见，顾衍一怔，手下的狼毫生生折了一笔，抬眸问：“你说谁？”
“禀侯爷，是夫人——”
来人话音未落，顾衍疾步推开房门，快步走到颜雪蕊身前，握住她的手。
“怎么过来了，冷不冷？也不叫人多加件衣裳。”
过了倒春寒，如今春暖花开，即使晚上也没有多冷，只是颜雪蕊体寒，常年手脚冰凉，顾衍和她在一处时，经常紧握她的手，一来满足他心里那点儿占有欲，二来为她取暖。
颜雪蕊没有挣扎，她斜睨他一眼，道：“侯爷公务繁忙，妾身来瞧瞧，端茶倒水，侍奉身侧。”
这话旁的妇人说是贤良淑德，出自颜雪蕊之口，便是十足的阴阳怪气。她什么时候这么殷勤过？侍奉夫君，为妻之道，她从来和这些不沾边儿。
顾衍揉了揉眉心，挥退众人把她带进书房。面对夫人无声的质问，顾衍连日阴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
他确实在躲她。
取不到心头血，高先生有一套针法，能暂且压制她身上的寒症。即使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叟，顾衍也不愿别的男人看她的身体，好在他常年习武，熟悉人体穴位，学一套针法，对他不难。
难的是，那高先生后来的一句话：“老朽观夫人脉象细沉微弱，有肾水亏空之象，想必房事过重，夫人不堪重负，耗气血。”
“最好叫夫人静心修养，配合这套针法，调养身体，固本培元，事半而功倍。”
顾衍想起这段日子的荒唐，自知理亏，也想放她歇几日。原以为两人多年夫妻，早已不重□□，分房一段日子不值什么。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
美人衣衫半褪，肌肤雪腻，乌黑柔顺的头发散下来，披在光洁圆润的肩头。她……她还引诱他！
看得见，不能吃，向来随心所欲的顾太傅何时过过这种苦日子？如此几次后，正巧小徐后递来橄榄枝，他顺水推舟，忙于朝政，直接歇在书房。
没想到她竟来寻他，当真稀奇。
顾衍轻叹一口气，捏了捏她柔弱无骨的手，正想向她解释，颜雪蕊开门见山道：“侯爷，你撤了那些人，我得出门走动。”
顾衍一顿，原本温和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幽沉。

第21章 第21章他绝不容许她离开他
颜雪蕊被他的目光蛰了一下，*这段日子他不碰她，她心里不似从前那般畏惧。
“侯爷。”
她微微仰头，浑身软的跟没骨头似的，任凭顾衍把她揽进怀里，坐在书房里屋的软塌上。
颜雪蕊道：“如今明澜到了年纪，一家有女百家求，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为他操心筹谋，挑个好姑娘。”
她轻叹一声，放低了声音，“母亲日渐年迈，该让她老人家颐养天年了。”
她上次就想要接替婆母管家，被顾衍以修养身体为由挡了回来，趁着这个话头，一并说了吧。
颜雪蕊心中微哂，到底上了年岁，往前倒十年，她哪会这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顾衍商量？她心底存着一股傲气，就算他驯服了她的身体，她心底也绝不屈服。
现在想来，当真是傻，年轻气盛，除了激怒他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她柔顺地靠在他胸前，一口吴侬软语的声音听着像撒娇，顾衍不论心中如何计较，面上一派温和体贴。
“蕊儿，我知你孝顺。”
他掌心轻抚她颈侧乌黑的秀发，不疾不徐道：“只是母亲精神矍铄，她一辈子要强，骤然叫她闲下来，反倒不美，你多虑了。”
“至于明澜……”
他低笑一声，“他还未及冠，不急。我先叫人把京中适龄女子的画像理出来，慢慢挑。我的长子，就是尚公主也绰绰有余，还怕娶不到好姑娘么？”
顾衍看着好说话，实则把她说的两件事一一驳回，颜雪蕊心中微怒，一把拂开顾衍的大掌，正欲辩驳，他像早有预料，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安抚似的轻拍她的手背。
“我知你心急，这样吧……”
顾衍沉吟片刻，一锤定音，“不必去旁的府邸走动，我亲自写帖子，邀京中三品官员以上的妻女来侯府赏花。你慢慢相看，正好趁此机会，叫你花房那些宝贝们一展芳容。”
“两全其美。等日后我得闲，再陪你去别处看看，游园赏春，都依你。”
顾衍声音温和，说出口的话也是有理有据，任谁听了都得叹一声“体贴”，他为内宅之事煞费苦心，安排地妥妥帖帖，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今日来本也是为了明澜，不论她去旁的府邸，或者叫人来侯府做客，只要她能见到姑娘们，一样的，不是么？
他那么忙，前来拜访的人如过江之鲫，前一个月送拜帖都不一定能得到他一盏茶的时间，他却说陪她游园赏春。
……
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份儿上，她该知足。颜雪蕊闭了闭眼睛，可她的心口好闷啊，似有一把火，发不出来，只能把自己燃烧殆尽。
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想反驳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既占情又占理，她无可辩驳。
顾衍看着她微微蹙起的黛眉，温声安抚：“好了，愁什么。”
“听说那小东西最近总哭闹？奶娘不顶事，换一批。”
提起小儿子，颜雪蕊的心绪骤然被拉扯，情不自禁拐到这上面。
她道：“他嘴刁，好不容易吃惯几口奶，再换，又得折腾。”
颜雪蕊轻叹口气，不禁抱怨，“人小，脾气倒大，稍有不顺就闹，这性子不知像了谁。”
“我的错。”
顾衍目的既成，从善如流地赔罪，“蕊儿温柔娴静，兴许那小子像我。先记上一笔，待日后，我定好生教训他。”
话题忽然就拐到了小儿子身上，小孩儿怕早夭，顾家的规矩是幼童到三岁才取大名，入族谱。现在也没个正经名字。两人闲话说到这儿，一合计，当场给小儿子起了个乳名，叫稚奴。
虽说不怎么威风，取个贱名好养活，野史中还有皇帝乳名唤“阿奴”的呢，不耽误人家英明神武千秋万代。“稚奴”比起“狗剩儿”之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不丢人。
小儿子的事既罢，还有明薇，顾衍那边收到消息，顺道提了一嘴颜父颜母陪同他那“小舅子”一同上京赶考。颜雪蕊微惊，心里到底放不下二老，多问了几句。不知不觉，外头的天幕彻底黑了。
顾衍起身把公文笔墨收拾整齐，叫人上了点心宵夜，再陪颜雪蕊回主院休息。她今天累了，躺在软枕上，很快进入梦乡。
今日她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动，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顾衍凝视她许久，抬掌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睡吧。”
他低声道，“我在这，安心睡。”
颜雪蕊梦呓一声，翻了个身，裹紧身上的锦被。
顾衍失笑，又把她翻过来抱在怀里，怀中温香软玉，他一只手臂能牢牢圈住她的腰肢，她力气小，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
顾衍满足地低叹一声，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他不愿意她抛头露面给别人看。
说起来也怨不得他，当年她总是逃跑，人和心，他总得得到一样。她恨他，他又何尝不恨她？她的双腿如美玉雕琢，骨肉匀称，盘在他腰上的样子美极了，他想了又想，才打消了打断它们的念头。
他绝不容许她离开他。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他并非完全不允许她出门，也不是不叫她结交朋友。母亲说过，这会把她逼疯的。他好好养着她，怕她无聊，他给她商铺，叫属下的妻妾们哄着她，她想去哪里都行，前提是他陪着她。
只是他近来实在繁忙，等抽出身，他带她出去透透气。整日在府中，怪不得她闹。
顾衍如是想，收紧手臂，缓缓合上眼眸。外头更声响起，守夜的丫头一个激灵，蹑手蹑手地进门灭了烛火，心里可惜今晚烧的三桶水。
侯爷和夫人挽着手回来，那如胶似漆的恩爱模样，还以为今晚又折腾到深夜呢。可惜了那些炭，要是叫她拿回去，能顶家里半个月的嚼用。
想了想侯府的规矩，丫鬟打了个寒战，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她轻轻关上房门，袖手站在门外，眯着眼睛熬过这漫漫长夜。
***
凤仪宫。
小徐后脊背挺直地端坐在凤座上，她今年四十余岁，平眉，丹凤眼，薄唇，身着象征皇后的凤尾冠和百鸟朝凤翟服，淡淡扫下一眼，十分威严。
“今日早朝，那几桩案子经圣上拍板，已经结了。不必再担心贤王之流拿此做文章。”
她看着下首的太子，道：“这多亏顾太傅，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叫人在大理寺的天牢里翻供，你该再去侯府走一趟，拜谢你的恩师。”
刑部是太子党的天下，大理寺归贤王执掌，皇帝这一手制衡之术玩儿的得心应手。刑部结的冤案到了大理寺，太子这次怎么也得脱层皮，没想到顾衍釜底抽薪，叫人翻了供词。
小徐后想起贤王党如今的模样，不苟言笑的薄唇微微勾起，催促道：“太子，你听到没有。”
太子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清雅的脸上无精打采，显得很敷衍。
小徐后勾起的唇角又抿起来，刚想发怒，想起前段日子太子缠绵病榻。她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当初她使百般手段怀上他，太子不仅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更是他们徐家复起的希望。
玉不琢不成器，她平日待他严厉苛刻，可世上待他最好的，甚至愿意为他而死，只有她。
小徐后心中默念了几句平心静气的佛经，斜睨太子一眼，“还和太傅闹别扭？”
太子讥讽一笑，道：“母后说是就是吧。”
他拼尽所有的反抗，在母后眼里，原来只是轻飘飘的“别扭”二字。太子袖下的手握成拳，却无能为力。
小徐后深深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罢了，值得你……好好好，母后不说。”
小徐后现在还不知太子被那个烟花女子坏了身子，不能生育，否则根本用不上顾衍，她能活撕了她。太子和太傅因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生了嫌隙，在小徐后看来，着实不值当。
她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太子，站起来比她这个母后都高，他长大了。
小徐后道：“母后知道，你不满顾太傅专权，说实话，母后也不喜欢他。”
她好好的儿子，堂堂一国储君，竟向一个臣子负荆请罪，小徐后面上言笑晏晏，心里的憋屈不比太子少。
“可太子啊，形势比人强，咱们得用他。”
小徐后挺直的脊背微微下弯，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太子听。
“前阵子叫你读《通鉴》，不知道读进去没有。你是太子，潜龙在渊，你且把顾衍当成一把好用的刀，供你驱使，助你上位。”
“韩信尚受胯下之辱，现在你觉得顾太傅权势滔天，待日后荣登大宝，他顾衍只是一介臣子而已，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听你的？我的傻儿子，这点儿道理，你怎么想不通呢。”
太子清雅的面容瞬间扭曲，过了片刻，他闷声道：“贤王兄来势汹汹，儿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尚未可知。”
“呸，你胡说什么！”
小徐后急切打断他，“本宫是从中门抬进来的中宫皇后，历朝历代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你是太子，只要不犯错，早晚是你的。”
“贤王？贱妾之子，一块儿磨刀石罢了，焉能与你争锋！”
她说得太急，捂着胸口低咳，太子孝顺，连忙上前给小徐后拍后背，“母后息怒，是儿臣说错话。”
等徐后稍缓，太子道：‘“不是儿臣妄自菲薄，只是父皇对儿臣实在平平，圣意难测——”
“呵，放心，你父皇对你平平，难道对贤王就十分满意吗？我告诉你，他谁都不喜欢，只是在为江山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罢了，真正得你父皇欢心的，只有……”
小徐后忽然一顿，伸手抚了抚耳边并不凌乱的鬓角，道：“有母后和太傅为你开路，怕什么！”
太子沉思片刻，道：“听说贤王兄近来引荐一个道士入宫，那道士有两分本事，颇得父皇欢心。”
“哼，取巧之道，早晚作茧自缚。”
小徐后冷哼一声，叮嘱道：“你别掺和这事。”
太子默然，他自小就知道他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姐，父皇为她在宫中建了一座道馆，日日施法寻人。
年幼的他不懂，为何不遣有腿的宫人去寻，反而做什么法事，能寻得到才怪。他第一次问，母后罚他跪了一天，严令不许他再提。
那位皇姐是宫里的大忌讳，他出生晚，只知道当年死了很多人，母后从小耳提面命，不及他亲眼看到，在一次宫宴上，一个颇为受宠的妃嫔对父皇献舞，说了一句：“听闻当年宸妃娘娘擅舞——”
父皇立即沉下脸色，拂袖离席。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妃嫔，只听人说，此女初进宫，不懂宫中的忌讳，着了别人的道。
“宸”，帝王才能称北辰，一个极为尊贵的封号，他竟从未听过。后来问母后，母后只有一句话：别说，别提，别问。
他隐约猜测，那位不可言说的皇姐兴许和宸妃有关。他听话，母后不让他提，他便再也不想，如今贤王把手伸到这上面来，是福是祸，或许未可知。
太子思虑片刻，对徐后躬身道：“多谢母亲教诲，儿臣知晓。”
小徐后看着他芝兰玉树的模样，心生欢喜，长长的鎏金护甲搭在他肩膀上，说了好些勉励的话，母子和乐融融。
到了时辰，小徐后轻击掌心，两个身姿婀娜，面若芙蓉的女人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太子身前，媚声道：“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男儿好红颜，理所当然，这两个人你带走，母后为你选的，放心用。”
小徐后轻啜一口茶水，道：“该学的本事都有，身子是干净的，清倌儿。”
太子为了个烟花女子和顾衍闹翻，徐后心里恨铁不成钢，又得安抚他。兴许那女人花样儿多，会伺候人，没了一个不要紧，她赔他两个。她给他找的，总比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强。
太子唇角轻抿，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没有人把鸢儿当回事，太子爱上一个妓女，听起来像个笑话。
他脚下微顿，低声道：“不必，儿臣要跟着顾太傅熟悉朝政，无暇惦记女色。”
“嗳，太子当真长大了。”
小徐后大为宽慰，叮嘱道：“你记得多去侯府坐坐，春闱在即，今年的主考官十有八九还是顾衍，外来的学子们去侯府拜山门，不乏有学识者，你笼络一些，学学你贤王兄，折节相交。”
“将来入朝为官，也好为你所用。”
太子一一应下，最后那两个清倌儿还是被送到了东宫，太子不能不收，正如他现在无法反抗顾衍，他同样被小徐后控制。
太子把自己关在书房两日，彻夜研读数遍《通鉴》。侯府正如火如荼地办赏花宴时，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将携太子妃亲临，一时间侯府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第22章 第22章赏花宴
宴一回宾客十分繁琐，宴请哪些人家，怎么排座次，酒水菜色等各有讲究。这些年颜雪蕊深居简出，二房无妻，三房院儿里孩子多，三夫人分身乏术，侯府的宴客皆由老夫人一手操办。
给明澜相看新妇，颜雪蕊自觉在婆母的庇护下自在了这么多年，这回不能躲懒儿。
除了在老夫人身边打打下手，观摩学习。顾衍写请帖，颜雪蕊便在一旁侍候笔墨，写一张，她便问一句，这是哪位大人。
大部分的名字她从顾衍嘴里听过，有些则是陌生。顾衍温声为她解释，他是一个很好老师，言语深入浅出，一点儿也不晦涩难懂，写个请帖的功夫，叫颜雪蕊这个内宅妇人也对当前朝堂上的局势略知深浅。
颜雪蕊满脸惊叹，不愧为太子太傅。顾衍低声笑，把夫人拉进怀中，耳鬓厮磨。
“蕊儿冰雪聪明，非我之功也。”
他没有自谦，这些事他随口一说，悟多少全靠颜雪蕊自己，他虽和颜雪蕊谈论朝事，却也只是泛泛之谈，他又不是培养下属，他的女人，心思放在他身上就够了。
顾衍骨子里是个传统的男人。明澜和太子，一个是他的嫡长子，一个是一国储君，他教导起来从不手软，严厉苛刻。从明薇开始就不一样了，明薇想去甚少招录女学生的白鹭山书院念书，他亲自带着她拜访山长，旁人道顾太傅明达不拘，是要教出一个女诸葛？其实顾衍远没有这份闲心。
明薇的课业他并不在乎，只当叫她顽罢了。这些年把颜雪蕊死死拘在身边，他这辈子放不开她，对明薇的放任，有点补偿在女儿身上的意思。明薇耐得下性子念书，在人才济济的书院名列前茅，着实超出了顾衍的意料。
现在想想，兴许女儿肖母，她凭借几句话便理清其中的厉害关系，虽赖于他及时纠偏，但她确实悟性高，当初太子花费几日才绕过这个弯，气得他脑袋疼。
顾衍不吝赞赏之语，颜雪蕊无奈道：“那会儿太子多大，我如今多大年岁？侯爷莫要取笑我了。”
顾衍不语，只是摇头低笑。这些日子他不碰她，两人回房时规规矩矩，穿着寝衣入睡。他也不再时不时轻薄她，不自觉地，颜雪蕊心中对顾衍的惧意渐少，神态越发自在。
她给顾衍伺候笔墨，顾衍好生享受了一把红袖添香的待遇。他起初对妻子的要求，和所有的士大夫一样：门当户对，持家有方，貌美温顺，大度贤良。颜雪蕊除了“貌美”，一点儿也不符合顾衍心里的妻子人选，奈何阴差阳错，两人纠缠半生。他如今只要她乖些，听话些，便心满意足。
两人都觉得现在的日子不错，虽然忙碌，相处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情。颜雪蕊骤然理起府中内务，难免手忙脚乱。她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只能对顾衍吐吐苦水，顾衍心里不在乎这些内宅事，但她说的，他总会耐心听完，并附上两句见解。还有儿女们的事儿，她才生下稚奴，转眼间，竟要做婆母了。
颜雪蕊心中有种不真实感，又不由畅想起来，明澜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未来的儿媳会是怎样的脾性？能不能与明澜夫妻和睦？
对了，明澜偏爱貌美的女子，那得多美，才能入他的眼？
……
在颜雪蕊的胡思乱想中，靖渊侯府敞开大门迎客。有老夫人这尊大佛坐镇，颜雪蕊倒不怎么受累，只是她常年深居简出，前年起生孩子、坐月子，在府中修养不见客，骤然这么陌生的视线打量，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逃。
逃回那层层的高墙深院中。那墙好高，她曾经绝望地仰望它们，视如洪水猛兽，如今却只道寻常。
她的心忽然闷闷地疼。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澜即将娶新妇，或许明年她都能抱上孙子了，她……她没有理由难受啊。
颜雪蕊强迫自己忽略那丝异样，她仪态好，即使心里不平静，面上落落大方。今日碧荷给她精心拾掇了半个时辰，浓密的乌发高高绾起，髻上零碎插几枝珠钗步摇，一朵开得正浓的海棠簪在后髻，平添春意，又不至于落于俗气。衣裙上下同色，撒红遍地金的缂丝料子，在日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天生尤物，即使在场的都是女人，也不禁为她驻足赞叹。有些年轻的姑娘没见过她，一打听，原来是侯府那个体弱多病，常年修养的颜夫人，纷纷惊掉下巴。
半老徐娘的年纪，怎么……这般年轻美丽？
这位颜夫人一进来，谁眼里还看得到旁人？未来婆母这副姿容，明澜公子岂不是眼光很高？
精心打扮的少女们不由泄气，好在都是家族精心教养的姑娘，都没有失态，忽视若有若无瞟向颜雪蕊的目光，大家面上一片和气，更没有人不长眼地问诸如“为何此前不见颜夫人”之类的蠢话，大约三盏茶后，太子妃姗姗来迟。
太子妃圆脸，柳叶眉，面容端方大气，气质更是雍容随和。老夫人携众人参拜，还没弯下腰去，太子妃急走两步，稳稳托住老夫人。
“老太君，您折煞我了，快快请起。”
说罢，看向一旁的颜雪蕊，眸中闪过一丝惊叹。
“颜夫人，多日不见，身子骨儿可还爽利？”
按照尊卑，太子妃是皇室中人，位尊。可同时顾衍又是太子的老师，颜雪蕊作为“师母”，也称得上一声长辈，太子妃今日得了太子的吩咐，不敢托大，言辞姿态放得很低。
这颜夫人果真会保养，上回见她似乎在两三年前？她那会儿冰肌玉骨，如今又经过一次生育，竟还是这般模样，真叫人羡慕。
太子妃心中低叹，和颜雪蕊挽着手臂落座，在外人看来亲热无间。想起前段日子顾太傅和太子生嫌隙的传言，众夫人心中自有一番计较，等回去把这个信儿递给自家男人们。
娶妻娶贤，别小瞧妇人家的交际。言笑晏晏间，小到哪户人家新添了丁，大到哪家大人要擢升贬谪，吏部的批文还没下，夫人们在赏花宴上已经心照不宣了。当下姻亲讲究门当户对，大户人家的女儿们自小跟着长辈出入这等场合，耳濡目染，才能当得起当家主母的重任。
像颜雪蕊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不露几回面，才是异类。
……
颜雪蕊不习惯和别人挨得这么近，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耐着性子和太子妃周旋。众人见颜夫人一口吴侬软语，像江南的春风一般温柔，纷纷和她搭话。颜雪蕊忍着那些探究的目光，言谈举止大方得体，一天的宴会下来，宾主尽欢。
只是颜雪蕊全顾着应付那些夫人太太们，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她只粗略扫了一眼，各有各的好，却来不及细看。

第23章 第23章酒后真言
待星子布满漆黑的天幕，颜雪蕊卸了妆面，换上薄罗寝衣，端坐在铜镜前，两个丫鬟一人一边，梳理她乌黑发亮的长发。
“今日相不中，春光正好，咱们大可多办几日，夫人愁什么？”
碧荷把金钗步摇玉簪分门别类，收在妆奁中，站在颜雪蕊身后给她揉捏肩膀。
颜雪蕊斜睨她一眼，道：“小案上放着一盘麦芽糖。”
“嗯？”碧荷疑惑。
“糖还沾不住你的牙。”
碧荷：“……”
原来是嫌她话多，夫人这般促狭！
碧荷哼哼唧唧，都道夫人温柔娴静，面团一般儿的和顺脾气，她伺候久了才察觉，夫人内里乾坤，有时候忽然一句话，比二八少女都活泼。
碧荷双颊鼓起，正欲辩驳，忽然眼尖地看见一袭烫金的紫袍边儿，她瞬时心中一紧，含胸低头退下。
肩膀上女人绵软的双手换成一双遒劲有力的大掌，颜雪蕊身子一僵，这回倒也没躲。
她疑惑道：“今日不睡书房么？”
顾衍俊眉微挑，欺身靠近她雪白的颈窝，“赶我？”
这话颜雪蕊没法接，她沉默片刻，起身吩咐道：“来人啊，侍奉侯爷沐浴——”
话音未落，顾衍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对外头应声赶来的丫鬟冷声道：“出去。”
顾太傅冷肃威严，丫鬟们都怕他，凌乱的脚步迟疑片刻，纷纷退到外面，眼光鼻，鼻观心。
他握着颜雪蕊的手腕，黑眸直勾勾盯着她，“你来伺候我。”
颜雪蕊和他对视片刻，垂下眼睫：“侯爷，你醉了。”
顾衍平时绝不会这么说话。他酒量好，但终归是肉体凡胎，偶尔也会醉酒。他醉时既不上头也不乱撒酒疯，神态自若，思绪清晰，旁人一般看不出来。
颜雪蕊从前也不知道，她第一次见识是在明澜的百日宴上，他来者不拒，喝了很多酒，回来把她抱在怀中，说：“别闹了。”
“儿子……儿子都有了，以后安生过日子，嗯？我待你好。”
顾衍面对她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眼阴寒，心狠手黑，床笫之间更是弄得她撕裂疼痛。偏他还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更狠。她忍着痛和眼泪，日日困在一方小院，真是生不如死。
那天他说这话时语气叹息，似乎藏着无尽的无奈与痛苦。她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他有什么好痛苦的？一点儿都不像他。
后来才知是喝多了酒，醉迷糊了。再往后十多年，夫妻俩天天睡在一张榻上，他喝醉的时候颜雪蕊大约能看出来。
比往日更喜怒不定，想一出是一出，十分不好伺候。
颜雪蕊不禁头痛。她任由他攥紧自己的手腕，柔声道：“好好，我来伺候侯爷沐浴。”
“你先放开，我去给你拿寝衣。”
顾衍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过了半天，“休想！”
他把她环在怀中，伏在她削细雪白的颈窝里，冷笑道：“想跑？打断腿！”
颜雪蕊：“……”
她忍，总不能跟个醉鬼讲道理。她顺着他说话，两人拉拉扯扯到了榻上。颜雪蕊确实不会伺候人，这些年顾衍没叫她干过这事儿，纤纤十指不沾阳春水，费了大半天劲儿，才把顾衍身上的的兽纹腰带解下来，褪去质地□□的外袍。
这衣裳看着威风，没有一丝褶皱，穿着真不怎么舒坦。
颜雪蕊起身把外袍挂在屏风上，一回头看见顾衍支着腿半躺在榻上盯着她，俊脸沉郁，眸光阴冷。
“……”
“妾身只是去挂件衣裳。”
颜雪蕊低低叹了口气。顾衍不许丫鬟进来，她给他解个衣裳都费劲，更遑论伺候他沐浴安寝。凑合一晚，早早睡了，只求他别再撒酒疯。
她伸手把床帐放下，一双柔荑轻柔抚上男人的胸膛，她顺势把他推到在床榻，乌黑的秀发瞬时铺满引枕。
“睡罢。”
她今天累了一天，又装有心事，心里乱糟糟的，原想自己待一会儿，谁料顾衍来了。
他是侯府的主人，她是他的妻子，他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颜雪蕊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他，只能闭上眼睛，尽快安歇。
睡吧，睡着了什么都忘了，明早红日初升，又是新的一天。
如同往常一样，她安慰着自己，可今日顾衍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手臂越收越紧，把她的腰勒了一圈青紫。
“呵，戚重老匹夫，早晚送他见阎王。”
“周承嗣笑里藏刀，真想抽过去，恶心。”
“……”
托顾衍的福，这些名字颜雪蕊个个耳熟。周承嗣是当今贤王殿下，戚重则是戚太尉，掌管皇城上万禁军，贤王殿下的舅舅。
顾衍心思深重，从不把喜恶露于表面，更别说像现在这般……直抒胸臆。颜雪蕊无奈睁开眼睛，抚着他的心口顺气。
“没有我，他周承徽算是什么东西，竖子恩将仇报，他真敢！”
最后三个字简直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颜雪蕊的手一顿，隐约猜到今日顾衍醉酒的原因。
顾衍克已慎独，十几年间，他喝醉的时候一巴掌能数过来。贤王党羽与他争锋日久，不至于叫他动这么大的肝火。
还是因为太子。
前段日子他和太子生出嫌隙，后来又莫名和好，今日太子妃在侯府亲热和气，她以为已经过去了。
恩将仇报，莫非……
颜雪蕊急忙拽住顾衍的衣袖，问：“莫非太子殿下心中依然对侯爷有怨？”
她从前就怕顾衍专权，不加收敛，将来太子登基恐怕容不下他，这八字还没一撇，太子这就“恩将仇报”了？
她和儿女们靠侯府庇佑，侯府则背靠太子这棵大树，顾衍树敌甚多，从心底里，她不希望顾衍出事。
“安心。”
黑暗中，顾衍的眼眸幽黑发亮，看得颜雪蕊莫名胆寒。
说他醉了，他这时竟知道颜雪蕊心中所想。
“定不会叫你们受苦。”
“太子……既然活着的太子不听话，不如死了，照样为我所用。”
“且看吧。”
大逆不道之语，听得颜雪蕊胆战心惊。她知道顾衍有多疯，他真能做出这种事。
他把太子从一个垂髫小儿教到这么大，太子温吞重情，坊间有人传顾太傅有意为之，为了培养出一个他股掌之中的傀儡，颜雪蕊当真为顾衍叫屈。
小徐后不得圣宠，把所有的心神全放在太子身上，顾衍接手的时候他已经五六岁了，他曾对她说过，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太子过于软弱，他得掰正他。
只是太子仁孝，太听小徐后的话，他在太子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最后无奈道：“也罢，承徽性情温和，将来能当个守成之君。”
一手教导大的孩子，多大的仇怨，至于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颜雪蕊一天的疲惫，被这个消息弄得心惊肉跳，顾衍倒好，说了一堆有头没尾的话，他发.泄爽了，阖上眼眸欲睡。
颜雪蕊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手肘撑头，“顾衍，你给我说清楚！”
急起来，她连侯爷都不叫了。顾衍一本正经，抓住她作乱的手。
“蕊儿别闹。”
他道：“此时不能纵.欲，知道你想要，为夫也忍得辛苦。”
“身子为重，等你日后好了，我好好补偿你。”
谁想要了？到底谁想要！天知道她这段日子过的多舒坦！
饶是颜雪蕊这么好的脾气，也被顾衍气得七窍生烟。一晚上心绪大起大落，颜雪蕊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他现在下手没轻没重，手臂禁锢在她腰上，勒得她喘不过来气。
没想到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束缚中，她竟有种诡异的安心，一觉睡到天亮。等她醒来时，床榻的另一边已经变得温凉。
碧荷进来禀报，说早晨顾衍沐浴更衣，去上了早朝。
“哦，还有……”
碧荷半跪着给颜雪蕊穿鞋袜，道：“侯爷还说了，昨晚他喝多了酒，满嘴胡话，望夫人不要见怪。”
颜雪蕊垂眸心道，比起胡话，她更相信是酒后吐真言。他当真对太子起了杀心。
她站起身道：“我去一趟侯爷书房……嘶——”
腰间传来一股剧痛，颜雪蕊一个踉跄，碧荷及时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快来人啊。”
“夫人，您快些躺着，叫奴婢们看看。”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进来，碧荷小心翼翼掀起薄绸寝衣，雪白的腰肢上一圈红痕如此扎眼，那力道太重，现在已经泛起了青紫。
“侯爷真是的，怎么这么粗——”
碧荷小声叨叨，被身边的小姐妹用手肘碰了一下，讪讪闭嘴。颜雪蕊看不见触目惊心的后腰，单看前面的印子，也不觉得有多严重。
顾衍力道大，事后她身上青紫不断，不剩几块好肉。顾衍说她“娇气”，跟个嫩豆腐似的，随便一碰就留印子，久而久之，她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么？她都习惯了，甚至不用涂抹药。
昨夜顾衍醉酒没收住力道，两相对比，顾衍从前确实是“怜香惜玉”。
而她，原来是会痛的。
浓密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颜雪蕊伏在软枕上，众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她低声道：“拿些药膏抹抹，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惊慌。”
“找个人去门房盯着，若是侯爷回来支会一声，我今日去书房寻他。”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回。况且她知道，他是昨晚醉酒才失态。
比起这个，明澜的婚事，明薇藏在心中的小情郎，甚至她的小稚奴少吃了几口奶，都比这事儿重要，更何况昨夜还有一个惊天消息。
她不知道便罢了，她既已知晓，总得弄清楚，不能日日提心吊胆。
***
另一边，顾衍从东宫回来后先去了一趟芙蓉阁，买了包蜜饯，回府后没有按照惯例去主院，先进了书房。
顾渊在门外等候多时，兄弟俩一前一后进去，顾渊谨慎地关上房门。
“兄长，你今日唤我，有何事吩咐？”
顾衍扬起下巴，“坐。”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房门一关，什么都能说，没有忌*讳，也无需多礼。
顾渊闻言，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双腿岔开，十足的武将风范，和上首恣意闲适的顾衍完全不同。
如今不用看脸，远远看见周身的气度，再也不会有人将兄弟俩认错了。
顾衍道：“今日早朝后，圣上私下留我，点我任今年的春闱主考官。”
“哦？那是好事啊，愚弟先提前恭祝兄长。”
科考是朝中重事，能入围的已经是佼佼者，将来入朝为官，绝对是一大助力，贤王和太子分庭抗礼，春闱学子一直是两方势力撕扯的一块“肥肉”。
以往，这块“肥肉”总是落在顾衍手里，为太子党新添了不少英才，连小徐后一个不干政的后宫女人，都以为今年依然会是顾衍顾太傅。
顾衍本人却觉得不会。
皇帝借一副“江山社稷图”召回阿渊，彻底引起了贤王和太子党的对立，双方向来有来有往，恰似权衡之两端，始终不偏不倚。
前段日子太子党气焰太盛，本来借刑部几桩案子杀杀太子党的威风，结果他给太子善了后，未动其筋骨。按照皇帝的个性，这次春闱虽由礼部主持，但主考官的人选，总该落在贤王党身上。
况且那帮清流向来自诩文雅，他们精心培养的苏怀墨这回下场，按照顾衍的推测，谁是状元已经铁板钉钉。
明薇心系苏怀墨，顾衍本也不想插手，谁知皇帝神来一笔，也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道：“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那人在暗处，所图……甚大。”
顾衍向来运筹帷幄，和昨日他察觉到太子欲除掉他的惊怒不同，这回敌在暗，我在明，事情骤然超出了他的掌控，这中滋味着实不好受。
“左右不过是贤王党，我靖渊侯府屹立多年，难道还怕藏在背后的肖小么。”
顾渊不以为意，侯府一直在风口浪尖上，他们兄弟俩一个掌兵，一个掌权，何惧之有？
“不对。”
顾衍摇头，他有一种微妙的直觉，这次不一样。从前党羽纷争，下面再血雨腥风，针对的是贤王和太子，为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觉得这次是冲他来的。
现在消息太少，没有十足的证据之前，顾衍从不轻易下决断。他暂时压下这丝疑虑，看向顾渊。
“阿渊，为兄有一事要与你说，我想……”
他轻笑一声，眼底却冰冷彻骨，没有一丝笑意。
“……换个太子。”

第24章 第24章当年
顾渊锋利的面容上微惊,他沉吟片刻，道：“恐非易事。”
顾衍当了十几年的太傅，教导太子,为太子登基扫平障碍,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转而投靠贤王，贤王党决不能容他。
至于其他……除了皇长子贤王和年纪小的太子,中间几个皇子青黄不接，要不是母妃出身太低,无得力的外家,要不体弱多病,走一步喘三步,要不愚钝不堪,难当大任。皇帝一共五子三女，和历朝历代相比,子嗣确实不丰。
如今太子和贤王分庭抗礼多年,诸位朝臣也把宝压在两人身上,再凭空多出一方势力,谁也不愿意看到。
“可惜。”
顾渊沉下眉眼,“没有我顾家血脉的皇子。”
如若宫中的淑妃膝下有子,他们顾家倾全族之力也要把他扶上去,自此后王朝千秋万代,历朝皇室中都流着他们顾家的血。
那该是何等快事！
顾衍倒不觉遗憾，“兴废忽焉，何须操心后世春秋。”
他向来只看当下，他活着，便要他们靖渊侯府富贵无极,封妻荫子，宗亲内外，皆居显位；死后万事空。子孙福泽唯靠他们自己，来日史书工笔，他是忠臣是奸佞，他不在乎。
就算当初得知太子不能生育，他也没有放弃过太子。把那女人勒死，只是给太子一个教训，在他看来，着实是一桩小事。
太子和他僵持许久，上一次在小徐后的斡旋下，那孩子面露不甘，他虚长他这么多年岁，他不计较。可昨日侯府办宴，太子一反常态，言语姿态极度谦卑，明里暗里示弱藏锋，拿他当刀使。
还是太年轻！黄口小儿，他想做卧薪尝胆的勾践，他可不是狂妄自大的吴王，他顾衍向来奉行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太子必须死。
顾衍沉下眸光，平静道：“谁说我要改弦易辙？侯府是太子党，永远都是。”
他与太子党牵扯太深，盘根错节，他不打算切割。
“可太子一定是周承徽么？纵观史书，直接跳过太子，立太孙继位，屡见不鲜。”
顾渊眼皮子一跳，“太子他……”
不是不能生了么？
“这就是太子和太子妃要考虑的事了。”
顾衍冷笑，从前有他和小徐后，太子被保护地太天真了，才会沉溺那些风花雪月。从今往后他会慢慢教他，叫他看清楚，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太子，就是个废物。
一个没有子嗣傍身的太子妃，永远是无根浮萍。
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更遑论一个孩子。
轻飘飘两句话，引起顾渊心中的惊涛骇浪，如此一来，侯府确实能延续更久的荣光，但……他最大逆不道的时候，最多敢想想逼宫，辅佐他们的人上位。兄长混淆皇室血脉，大周千秋基业，岂能让一个野种继承？
其胆大包天，匪夷所思，叫他都惊到了。
“兄长。”
顾渊斟酌片刻，劝道：“事关重大，是否该从长计议，或许太子那里……有所转圜？”
他不惧，可他怕兄长将来遭报应，此事若败，侯府尽数陪葬，成了，死后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值当啊。
顾衍对此看得很开，淡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世间本没有对错，成王败寇罢了。”
见顾渊依然浓眉紧锁，他起身拍下顾渊的肩膀，“放宽心，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真等‘皇孙’出世，最快也要一年后。”
“世事永远变化，相机行事即可。兴许……圣上老当益壮，你心心念念的淑妃有孕，有个咱们顾家血脉的皇子。”
氛围太沉重，顾衍难得开了个玩笑。皇帝年轻时就对后宫不热衷，更遑论现在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后宫已经好多年没有喜信儿传出，顾渊也知自己是异想天开。
他冷峻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心神不宁地点头，“兄长说的是。”
顾衍言尽于此。此事罢了，又问起顾渊日常当值巡视情况。现下西北无战事，顾渊领着三千精兵驻扎皇城外，拱卫皇城，和京中戚重的禁军分庭抗礼。
顾渊思虑片刻，道：“春闱在即，进京赶考学子众多，其他并无异样。”
“对了，听说侯府的姻亲即将抵京？现在城外搜查繁琐，时常有人被迫滞留，不如我直接去接人，省去一桩麻烦……”
“阿渊。”
方才一直神情自若的顾衍忽然沉下声音，“你越矩了，这不该是你操心的事。”
顾渊神情一滞，压下眉眼：“兄长息怒。”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明澜提过一句，不知不觉，就记到了心里。
他从不敢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更没想过背叛兄长。兄长疑心重，他不该提的。
顾渊咬紧牙关，粗犷冷峻的脸上有懊悔之色，想解释，又唯恐越描越黑。高大壮硕的男人有口难言的憋屈样，叫顾衍心里也不好受。
他一直知道，美色动人。
从扬州到京城，他在背后处理过多少烂摊子，直到把人彻底锁在府中，才断绝那些觊觎的目光。
但凡换一个男人，不是对他衷心耿耿的同胞兄弟。
但凡顾渊放肆一点，果真做出逾矩失礼的事。
都不至于叫他进退维谷。
兄弟两人在沉重的氛围中不欢而散，顾衍闭了闭眼，俄而低头，拆下手边的密信。
是从扬州来的。他叫人查颜雪蕊的身世，重点在肃王府。肃王是当今圣上的兄弟，当年吴王之乱后，皇帝痛定思痛，撤了藩王的屯兵之权。肃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后院却比后宫还热闹。
女人之间的手段层出不穷，顾衍颇有些头痛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却没一个对上号。
莫非他的方向有误？
顾衍微皱眉头，提笔回复。
***
顾渊出了书房，遥遥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神姿仙貌的美妇走来。他脚下一滞，自觉后退几步，撤到高大的梧桐树后。
因着当年的事，为避免瓜田李下，两人一直恪守规矩，说不了几句话。今日顾渊照常避嫌，等她过去再走，没想到那浩浩荡荡一群人，在他面前忽然停了下来。
“二爷。”她轻声唤他，微微福身行礼。
“明澜给你添麻烦了，妾身先拜谢二爷。”
顾衍日理万机，即使回到京城，还是顾渊这个亲二叔费心居多，儿女们都长大了，颜雪蕊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
她低垂眉眼，垂首时，鬓边的碎发抚过锁骨，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似乎从衣襟里逸出。不是花粉的甜腻，像山涧溪边初绽的野兰，沾染着晨雾，缕缕钻进他的鼻尖。
顾渊身子完全僵住了，他淡淡“嗯”了一声，又觉得太过冷淡，补充道：“应该的。”
颜雪蕊：“……”
她只当顾渊脾气冷硬，除了顾衍和明澜，颜雪蕊已经多年不见外男，她也有些不自在。客气寒暄两句，委婉表达了她对明澜的想念。
从前不在她身边就不说了，现在人就在侯府，她每日见明澜，也就早晨请安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候她起晚了，一面都见不到。
她不知道明澜受到了亲爹的警告，直接把这口锅扣到了顾渊头上——她一问，大公子就在跟着二爷“历练”，不怪她想歪。
顾渊没有解释，他在她面前僵硬地不知如何言语，默默替兄长背下这口黑锅。他这样冷面冷语，颜雪蕊也不自在，两人没说几句话，顾渊侧身让步，让颜雪蕊先走。
顾渊虎步生风，很快回到他的院子，解下肩上的披风，忽而喝道：“拿酒来。”
像在西北的风沙中，喝最烈的烧刀子，辛辣烧心，解千愁。
顾渊有两个妾室，皆是少年时上峰所赠，如今人老色衰，身份低微，根本不敢管顾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大马金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屈指解开酒坛封口的牛皮绳，手腕沉稳，不用京中精致小巧的鎏金酒盏，直接拎着坛口，仰头饮尽。
烈酒滚入喉管，顾渊胸腔剧烈震动着，胸中阵阵灼痛。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双藏在脏污草垛后，美丽的、泪眼朦胧的双眸。
世间美人虽贵，他堂堂侯府二公子，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二愣子，起初他看她，只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罢了。
他的兄长，身份高贵，容貌俊美，允文允武，是世上少有的伟丈夫。金枝玉叶的公主都争相下嫁，区区一个商户女，有幸被兄长看上，不感恩戴德，还想跑？
愚昧！
到底是兄长房里的事，他不便插嘴，冷眼看着她折腾，左右跑不出兄长的手心。主院时常传出女人的惊叫和抽泣，慢慢变成呜咽。他去寻兄长，兄长理着衣襟从房内出来，他还能调笑两句。
“兄长虎啸风生，怎还没有把那小娘子治服帖？”
兄长斜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道：“什么小娘子，那是你小嫂子。”
一个区区妾室，妾通买卖，他的妾就是上峰送他的，一共四个，他嫌另外两个太柴，没味道，转送了同僚两个。妾在他眼里着实低贱，不配他那句“嫂子。”
不过他不敢忤逆兄长，乖乖称呼一句，心道兄长就是骤然开荤，不知轻重，按屋里那小娘子的叫法，恐怕过不了两天就折腾没了。
无妨，没了就没了，这女人不识好歹，到时他再送知情识趣的女人给兄长。
如此想着，顾渊倒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在侯府的花园中，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把兄长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她生得纤细柔弱，月白色的襦裙被微风吹起，他都担心把她吹跑。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确实生的美。
她不怕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兀自捏起面前的糕点吃。她的手腕细如伶仃，嘴巴也小小的，他一口能吞三个的糕点，她慢条斯理嚼了很久。他盯着她，不由问：“那么好吃？”
粘粘的，他一点都不喜欢。
她瞧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得吃饱。”
这个回答叫顾渊嗤笑，侯府再如何不堪，难道还能饿着她？只是那女人说了一句话便低着头，不再理会他。
几日后，他明白了她那句“得吃饱”的意思。她又跑了！他都不知道，她那么纤弱的身板，怎么穿过层层守卫，跑到母亲院子里。
接下来顾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她，都快把她忘了，直到在侯府的池边水榭旁，两人再次相遇。
她比上一次更瘦了，乌黑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下面是幽深的池水，他以为她要轻生，急忙喝住。
“周围都是人，你死不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她怎么那么倔，人品才貌，他兄长哪样不是人中龙凤？有什么好闹的！
她有些恍惚，过了半晌儿，她道：“我为什么要死？”
又不是她的错，她为何寻死？
顾渊怔愣，他自觉失态，撇过脸去，劝道：“你安生一点，我侯府簪缨世家，不会亏待你。”
她轻笑一声，动了动脚踝。骤然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微微提起裙摆，她的脚小巧精致，掌心那么大，双足之间却缠绕着几匝金链子，是西域的赤金绞丝，比寻常的金锋利且硬，末端坠着几颗小指大的金铃，平添了几分旖旎之色。
顾渊情不自禁滚动喉结，为兄长辩解。
“这……你不知道，大牢里的犯人，直接用锁链穿过腿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歪着头看着他，道：“我是大牢里的犯人么？”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讽刺或者发怒，像单纯有此疑问。顾渊讪讪低下头，道：“其他不听话的，用木枷囚住手脚，四肢常常被粗劣木板磨出骨头，流脓生疮，痛苦不堪。”
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她走得很慢很慢，顾渊心里一慌，，忙追上去。
“此事是我兄长……”
他总归不愿说顾衍的坏话，道：“是委屈你。你放心，我回头跟我兄长说说，他通情达理，一定会好好待你。”
她道：“你若想我的日子更难过，便说罢。”
顾渊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找顾衍。但他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个纤弱的少女。他在府中的日子越多，十日里总能碰上一日遇见，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她从前待他不咸不淡，不知从何时起，她会对他说诉苦，说兄长弄得她很痛；她把脚踝手腕上的痕迹给他看，她对着他流泪，她才过及笄，她想家了。
她连哭也是那么隐忍，在喉咙里呜呜咽咽，不敢哭出声。
顾渊想，他喜欢的是柔软丰腴的女子，他没有背叛兄长。一定是她太可怜了，才叫他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她要侯府的草图时，他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她常常眉心含蹙，不愿笑。
她求他子时调开门口的守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叫她回去看看爹娘，怪可怜的。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叫他谋害兄长！
她给了他一包花粉，说类似泻药，放在兄长的茶盏中，拖延一阵子时间回府，不伤身。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她双足紧锁，却日日去花园转悠。她根本不是在等他！她生于调香世家，她在收集原料，她从未放弃过逃跑。
他自小在叔伯的虎口中长大，又常年习武，兴许不清楚什么是泻药，但能害人性命的药，他怎会看不出来？
顾渊接过那包花粉，沉思一夜，打开顾衍的书房。
……
这次她受足了教训，听说兄长动了大怒，甚至抽了她一马鞭，见血才消停。
他没有错。顾渊心道，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而已，他不可能为她背叛兄长。
此事后沉寂了很久，顾渊开始频繁往外跑，或去远处办差，或留宿友人家，府中一切安稳，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他以为风平浪静时，顾衍奉上命出京剿匪，须得半个月。他那时在友人家品酒，家中小厮连滚带爬，气喘吁吁道：“不好啦，二公子，不好啦！”
“那位……又跑啦！”
……
顾渊猛地把酒坛重重放在石桌上，烈酒洒湿了他的胸口，他闭了闭眼，心道：
她当真不安分，也确实聪明，时辰掐的刚刚好。
自那一鞭后，她温驯了好一阵子，守卫丫鬟们都松懈了，趁着兄长外出，她说吃不惯府中菜色，要请扬州师傅。府中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扬州师傅来了，又嫌人人家做的咸淡不对，不是正宗的扬州菜。
她洗手作羹汤，亲自去了大厨房。有前车之鉴，府中众人都防着她，尤其不许她靠近井水、吃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却忽视了下头的柴禾。
厨房走水了。
那日天干物燥，风急，火势渐起，众人忙着救火，事后才发现，人没了。
有往府中运送柴禾煤炭的小农，每月运送一次，每日在未时和申时之间，再晚闭城门，他们就得在京中逗留一晚。她那日亲自做菜，强留了小农一个时辰，他们急着赶回家，竟没注意牛车上多了一个人。
她身形纤弱，钻进厚厚的草垛中，寻常人很难察觉。
那是她跑的最远，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即刻关城门，他若再晚来一刻，或者他不那么敏锐，真叫她逃了！
他发现了她，层层的火把中，两人对视良久，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泪眼朦胧，里头有太多情绪，倔强，不甘，绝望……最后凝结成深深的恳求，他一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眼睛，即使她的脸被煤炭弄得脏污，掩不住那双明亮如璀璨星河的双眸。
他把那璀璨的星河拢到掌心里。
那时他竟诡异地理解了兄长，是该锁起来的。叫他看见就算了，叫别人看见还了得？
……
顾渊当年其实后悔过。他那次把她抓回来后，她彻底死心了，竟开始绝食明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渊抚上心口，那里钝钝地痛。
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何至于此！
那个一本正经告诉他，“得吃饱”的少女，那个质问他“我为什么要死？”的少女，是他把她逼到这副境地么？
顾渊心里的焦灼比顾衍更甚，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求兄长，兄长比他狠心，他怕兄长真把她逼死了，他做得出来。
幸好，她有身孕了。
皆大欢喜。
顾渊对颜雪蕊的感情很复杂，既是他年少戛然而止、朦朦胧胧的爱恋，又有着千丝万缕的愧疚，直到她彻底成为他的长嫂，名正言顺，和兄长感情渐佳，他对她又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没有娶妻。
她是长嫂，却是商户女，三弟妹没了男人，腰杆儿软，不敢和她争锋，他怕将来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欺负她怎么办？
他把明澜带在身边，视若亲子。他舍命救他时，竟也分不清是为了他那句“二叔”，还是他的母亲。
今日在书房里，兄长说，明澜都要娶妻了，他这个做叔叔的，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今日再见她，她的模样和十几前无甚变化，冰肌玉骨，玉颜常驻，眼角无一丝褶皱。只是那双眼睛温和柔顺，不复当年那般乌黑明亮。
顾渊在沙场上久了，心里不痛快，只能用烈酒解愁。
虽说他也不知道缘何不痛快，他不会去细想。他是驰骋沙场的儿郎，怎能陷入儿女情长？
顾渊沉着脸，喝道：“再来。”
他的院里他最大，没有人敢管他，除了一个——
“二叔？”
明澜的脚步未至庭院，鼻尖先闻到了一股酒气，他轻轻皱起眉，疾步赶来。
“二叔今日兴致这么高？”
他撩起袍子坐下来，轻轻晃动酒坛，看着所剩无几的坛底儿，无奈道：“二叔。”
“这里是京城。”
不是随心所欲的西北，而且这是最烈的烧刀子，在西北也禁不住这么喝啊。
他略微嫌弃地把酒坛搁在一边。明澜虽然常年跟着顾渊历练，但他从小受到顾衍精细的世家子弟教导，身上有不少臭毛病。
譬如爱洁，军营里也得常常沐浴。
譬如不爱酗酒。和将士们打胜仗的时候能大碗喝，不扫兴。但私下里，他更爱轻品细酌陈年佳酿。
顾渊斜睨他一眼，“小子，管起我来了？”
两人在西北“相依为命”多年，顾渊待他比亲儿子都上心，人心都是肉长的，顾衍繁忙威重，明澜在二叔这里，反而更加自在。
他微微一笑，“侄儿哪儿敢，这不是看二叔光有美酒，心觉得配上些好菜，才不负良辰雅兴。”
说罢，叫人准备下酒菜。光喝酒伤身，配上菜会好受些。
顾渊明白他的好意，伸出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道：“你该多去看看你母亲。”
她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
明澜一愣，俊脸上显出一分扭曲。
“二叔，饶了我吧。”
明澜大吐苦水，“父亲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凡靠近母亲三尺者，他都不痛快。”
顾衍不痛快了，便要找别人的不痛快。即使作为亲身儿子，明澜也不敢招惹他。
顾渊哼笑，“怕了？”
“不怕。”
明澜挑眉，辩解道：“这叫暂避锋芒，好汉不吃眼前亏。”
作为侯府大公子，他向来少年老成，在亲近之人前面才露出这般少年气。
顾渊言尽于此，他一个做叔叔的，不好管得太宽。否则兄长又要多想。他问：“昨日府中赏花宴，可有好花入眼？”
赏花宴究竟为何，所有人心知肚明。有男女大防，男客和女宾之间前后隔开，只有明澜，作为侯府大公子，名正言顺给母亲祖母请安。
虽只有一刻钟，露个面，也够看一圈，心有计较了。
昨日来的都是见家世品貌皆佳的适龄姑娘，顾渊以为总能看上两个。没想到明澜摇了摇头，如实道：“还没有母亲好看。”
他一个都不喜欢。
顾渊沉默片刻，劝道：“红颜枯骨，容色总有一天会老去，娶妻当娶贤。”
明澜看着顾渊，一派欲言又止。
难道父亲看上了母亲的贤惠？母亲温柔慈爱，但这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着实不好昧着良心说话。
一瞬间，叔侄儿俩竟诡异地心意相通。顾渊低咳一声，一巴掌拍到石桌上。
“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明澜十分干脆：“温柔娴静，和母亲差不多的。”
顾渊暗忖，温柔娴静的满京城一抓一大把，但和她差不多的……
“对了，二叔，母亲那里曾有一个丫头。”
明澜忽然打断顾渊的思绪，顾渊神色微惊：“看上个丫头？”
按她对明澜的宠溺，一个丫头而已，做个通房罢了，不会舍不得。
“二叔想哪儿去了。”
明澜摇摇头，俊眉微拧，“她……有问题。”
母亲对她的态度很奇怪，他那日在父亲手中救下她，专程找人盯着她，发现那丫头除了不甚勤快，爱打听事儿之外，没什么特别。
如若是探子，不管那种探子，一定会往外递消息。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专门的探子，用金银收买府里伺候的人，探听消息。侯府处理这些人简单粗暴，不加审讯，不用区分，一旦发现有人往外递消息，格杀勿论。
明澜心中奇怪，说这丫头是探子，她从不往外传消息，可若说她是个本本分分的侍女？母亲待她明显不同。
后来他发现那丫头总在暗中窥伺他，作为顾太傅的嫡长子，明澜长到现在，也经历过几起刺杀。
莫非是个女刺客？
也不太像。明澜暗中不动，正想看她露出马脚，谁知忽然有一天，母亲把她遣走了。
他更加疑惑，身为人子，他不好打听母亲的私事，原本准备将此事沉在心底，他竟在宫中又看见了那个丫鬟！
她如今不是丫鬟了，穿着一身道袍，他问起同僚，说是在许道长身边打下手的小道姑。许道长如今正得圣上欢心，是宫里的大红人。
不管是丫鬟还是道姑，总归是大人物身边的下人，所以她的主子就是那位许道长？
明澜掩下母亲的异常，其他如实相告，正色道：“那位许道长名唤许知，擅八卦易经，腿脚不便，不以真容示人。”
明澜跟着顾渊回京的那天，在御前和戚重的孙子——戚乘风戚校尉“切磋”一顿，当日没赶上府中的接风宴。后来顾衍嫌他太黏母亲，列了几个官职任他挑选，不许他总沉溺内宅。
在府内明澜比划不过父亲和二叔，出门去，和他同年岁的少年郎没一个能打的。他想都不想，直接选了御前行走的禁军。
那是戚家的地盘，是贤王党羽。
他并非冲动。他想替父亲看着，宫中有何变动能及时察觉。从前禁军他们塞不进去人，但他不一样，他是顾侯、顾太傅的长子。
身为顾衍的儿子，明澜知道，他在肩负侯府重担的同时，同样受侯府和父亲和荫护。只要戚家暂时不打算逼宫，明面上，谁也不敢动他。
这是父亲给他的底气，他不怕。至于私下里……刚好，他在府中憋屈，正好出来练练筋骨。
他万万没想到竟在宫里碰见那个丫鬟。他刚下值，赶紧溜达到二叔这里，和二叔商议。
“许知……”
顾渊沉吟片刻，沙场上需耳聪目明，心细如发。他看着粗犷，其实心很细。他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脑中过了一遍，实在太寻常，他暂时记不起来。
他又具体问了那位许道长的情况，他由贤王引荐进宫，身边的道姑曾在侯府做丫头，但那丫头在被逐出侯府前，没有递出任何消息。
顾渊也觉出一股深深的违和，最后两人商议，叫明澜再去探查两日，好生摸摸这位“许道长”的底。

第25章 第25章裹着糖衣的黄连
皇宫。
气势恢宏的殿宇内,铜鹤香炉向上散发袅袅青烟，宫殿正中高悬一幅太极八卦图，明黄色的纱帐中,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端坐其中。
“义父。”
窈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朱砂和黄色符纸。她小心翼翼放下红木矮榻上，掀开纱帐。
窈儿轻声道：“乾元殿的公公们来催符篆了。”
皇帝在勤政殿处理朝政，乾元殿则是皇帝休憩的场所。皇帝自继位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前些年几乎住在勤政殿。如今身子日益老迈,歇在乾元殿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
方知许睁开眼眸,淡扫一眼一旁的朱砂和符纸,问：“今天……晚了些。”
皇帝晌午会小憩片刻,通常在未时遣人要符篆,后来变成申时，今日又晚了半个时辰。
窈儿神色一怔：“公公们这会儿刚到,还在外头候着。”
可不是她偷懒。况且普天之下皇帝最大,皇帝想要就要,还要分时辰吗？
方知许没有应声。他撩起宽大的衣袖,笔尖浸润朱砂。劲瘦手腕上青筋若隐若现,骨节棱棱。手下笔走龙蛇,一派仙风道骨的风范。
他漫不经心地想道：皇帝终归是老了。
人老则气血衰,肾水不能上济心火,便如油尽灯昏。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住歇晌儿的时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利落地收起笔，轻声问窈儿：“贤王那边可有传出消息？”
窈儿忙不迭点头，转述道：“诸事皆宜，按计划行事。”
至于“计划”是什么，窈儿也不知道。事以密成,那日义父和贤王和在房内密谈，具体说了什么，只有两人知晓。
不过义父千方百计，不惜借用天象，把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从旁人手中截胡到顾衍头上，窈儿朦胧地猜测，义父和贤王的计划，兴许和科举有关。
毕竟顾太傅在朝中势力太大，其门生遍布朝野，寻常罪名板不倒他，除了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这是最快的法子。
科举乃天下公器，是朝廷取仕的要道，是寒门通于帝王阙的唯一的通天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圣洁不容玷污。
科举作乱，就是动摇国本，皇帝不处置顾衍，怎么堵天下间莘莘学子的嘴？
只要事成，不仅直接拔除顾衍这颗毒瘤，从先那些赖于顾太傅的门生，其才学、能力必然受质疑，牵连大片。甚至太子本人也会因此深陷困局，如此，太子及其党羽根基尽毁，恰似楼倾梁断，岌岌危矣。
……
窈儿担忧道：“义父，贤王爷……当真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她不懂他们的计划，但她明白，此局甚险。顾太傅在朝中屹立多年，难道就任凭他们算计？将来事情败露，不等皇帝，光顾衍就能把他们活剥了。
自从那日受顾衍一记窝心脚，窈儿对顾衍既恨*又怕。她也会些拳脚，可那日在顾衍跟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她没有感觉到一丝杀意，他不是想杀她，他甚至没有看她，却叫她九死一生，如今胸口还隐隐作痛。
像踩死路边一只蝼蚁，在权贵眼中，人命如草芥，大抵如此。
窈儿心里越发担忧。败了没活路，若成了……贤王获利甚大，可谁又管义父的死活？从前那些道士们活不过半年，谁也不知道扳倒了太子，贤王能不能在半年内登基。
那什么公主，过去三十多年，说不定早早转世投胎了，没有一丝线索，怎么找？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方知许轻声道，“我既然把你带进宫，就会把你全头全尾带出去，你不信我？”
“当然不是！就算……窈儿愿意为义父赴死——”
方知许摆摆手，打断窈儿长篇大论的衷心，示意她把符篆拿走，吩咐道：“给乾元殿的人带话，就说我已大致算出公主的方位，请求面见圣上。”
窈儿瞬时瞪大眼眸，难道义父通神明，真能找到公主？
不对，义父日日静坐苦修，根本没起卦啊！
她刚要张嘴，抬眼看见方知许幽黑的眼眸。他只露出半张脸，永远是菩萨般无悲无喜的面容，窈儿忽然觉得，义父好像有些不耐烦。
她讪讪压下心中的疑问，心道一定是她的错觉。义父温柔慈悲，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怎么会不耐烦？
也是她太笨，宫中步步为艰，就算为了义父，她也得打起精神，像义父说的，多听、多看，少说话！
窈儿恭敬地关上殿门，幽静的大殿一片静谧，方知许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那阴阳太极图前，阴阳鱼首尾相抱成一个浑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蕴含着世上无数高深玄妙的道义。
只有方知许知道，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信神佛，他穿上这身衣裳，只是因为相比僧侣之流，皇帝更偏信道士。
靠着这一身皮，他光明正大跨入了当年方秀才搭上条性命，也不曾摸到的皇宫门槛，也终于见到了能为他做主的、英明神武的圣上。
二十年，太迟了。
皇帝老了，不再英明神武。
他也不再需要别人为他做主。
他自己的公道，他自己讨。
他这个假道士，根本不会寻什么公主。况且按照皇帝苛刻的条件，真道士也束手无策，除非世上真有仙人。
公主生下来就丢了，世上无人知晓其样貌。
公主在民间出生，无起居注记载，接生的稳婆众人皆被处死，无人知晓具体生辰。
只知道是个女婴。如今宫中已有“平阳”“丹阳”“晋阳”三位公主，皆以食邑为封，只有这位生死未卜的的公主，皇帝赐封号为“长乐”。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消息。
贤王为安抚他，也为他更加取信皇帝，去找深居简出的德妃求证。早年间，皇帝曾派出禁军、暗卫在京城大肆搜查，寻找脚心有红痣的女婴。
找了大概三四年，皇帝撤回那些人，开始沉迷仙道。
皇帝要道士怎么寻人呢？方知许微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曾经包裹公主的襁褓，皇帝把它放御案上，“请仙长为朕寻回爱女。”
饶是见贯市面的方知许也不有愣住，说皇帝糊涂了？朝堂之上贤王与太子两党争锋，此消彼长，尽在皇帝股掌间。
皇帝不想找这位公主？他在宫内大兴土木，设道场，多年来从停歇。
可按照皇帝这种找法儿，除非天降神迹，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找到。
帝心难测，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那些陈年恩怨，其中的曲折弯绕，方知许没有兴趣知道。
他兴许会在死于帝王的震怒之下。
没关系，他想。他至少在他死之前，把顾衍带走。一命换一命，值。
他很想她。
顾衍把她看得很紧，原以为至死不能相见。上苍眷顾，偏偏那么巧，她和“长乐”公主年岁相似。
借着这个机会，见她一面呢？
方知许摸向自己的胸口，白皙干瘦的手腕微微颤抖。
莫慌，莫急。一切从长计议。
***
顾衍还不知道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和颜雪蕊身上，他这段日子无暇分身。除了每日和太子虚与委蛇，皇帝点了他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事务十分繁杂。
主考官并非高坐明堂。大到今年的选题，须得在死板的四书五经中择句，同时又不能太刻板，叫学子们有抒发才能的余地；小到入闱考生的名单，核对检查，是否错漏、顶替。甚至贡院的布置，桌案摆放都要呈到他案前。
外间事了，内宅事务也不少。
先是给明澜选妇，赏花宴接连办了快半个月，那小子一个没相中，倒是靖渊侯夫人美名远播，许多妇人娘子们慕名而来，欣赏颜夫人的美貌。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颜雪蕊很不自在，原本浅眠的她经常从梦中惊醒。有段日子，她很黏顾衍，在近乎窒息般的束缚中，她才能安稳睡个好觉。
顾衍很享受这段日子，她像个溺水之人一样缩在他怀里求庇护，又乖又软，柔软馨香的身子既不发抖，也不僵硬。她身子不好，此时不能纵欲，顾衍又实在难忍，叫她帮他，她也乖乖承受，不似从前的抗拒。十分惹人心怜。
后来日子久了，颜雪蕊逐渐熟悉管家事宜，面对旁人打量的眸光能镇定自若。顾衍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她忽然又不乖了。
不再黏他，反而嫌他太用力。他哪里舍得用力？跟个嫩豆腐似的，还是她娇气。
后来顾太傅听闻自家夫人美名在外，作为她的男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丝矜傲与愉悦。不过这丝愉悦，在强烈的占有欲面前不值一提。
一句话，侯府如火如荼的赏花宴彻底结束，侯夫人颜氏身娇体弱，“病”了，不再见客。
为着这事儿，颜雪蕊和顾衍冷脸闹了许久，顾衍面上温和，又是买她爱吃的蜜饯，又是一掷千金，重金买下“花中魁首”，讨她欢心。实则态度强硬，一步不退。
裹着糖衣的黄连，稀里糊涂咽下去，她也分不清是苦是甜。
颜雪蕊心中郁郁，顾衍疲累一天回到府中，面对夫人的冷脸，他也不痛快。
天下间皇帝最大，但在侯府中，侯爷最大。
顾衍不痛快了，谁也别想痛快。
下人感知最明显，自从夫人“病了”，府里的氛围明显不同。侯爷越发威严冷肃，不苟言笑，没人敢往他面前凑。明澜公子在宫里待得时间越来越长，明薇小姐到了该回府的日子却没有回来。还有小公子，哭声震天响，奶娘都把小人儿抱到主院了，一墙之隔，硬生生没吃上一口亲娘的奶。
毕竟夫人“病了”，孩子那么小，万一传了病气，谁敢担此重责。
侯爷也是为夫人好。
……
“啪——”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颜雪蕊一把拂过丫鬟手中的瓷碗，冷着脸道：“我没病。”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日，顾衍温柔又强硬得不许她办赏花宴，在府中好生修养，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明澜的婚事还没定下，况且这是他当初亲口应允的，怎能出尔反尔！
她刚开始也不喜欢这般抛头露面，可半个月下来，虽然累些，她的心胸是开阔的。
她从前也不是一个外人都不见，她手中香铺的生意，需得和官夫人们打交道。那些夫人们诚惶诚恐，对她像个易碎的瓷器。
她今日和她们说想吃家乡菜，明日府中恰好来个扬州厨子。
这么多年，颜雪蕊早就想明白了，她是商人的女儿啊，自小帮着爹娘打理铺子，爹娘夸她聪明伶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爹娘远矣。
为何偏偏到了京城，她那一套就不管用了？商贾之道一通百通，况且还是她熟悉的香铺，当初竟赔得血本无归。
又偏偏那么巧，她新看中的地段儿，刚好在顾衍心腹的家眷手中？
这些年她的“闺中密友”，全是顾衍的人。颜雪蕊初想明白这点的时候，浑身发冷，他摸着她的脖颈，温声问她：怎么了？
她无法回答。
生气么？那些人快把她供起来了，他如此煞费苦心，她为此生气，简直不知好歹。
爹娘都没有为她如此费心过。
颜雪蕊忽视心头的异样，默念她奉行的准则：难得糊涂。
……
如今时隔多年，颜雪蕊后知后觉，其实她当时，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在侯府这些年，她偶尔会在婆母和顾衍的陪伴下外出，她和婆母在女宾的花厅，顾衍在男客处，酒宴散后一同回府。
她身子不宜饮酒，她也讨厌那些窥伺的眸光，她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现在人前，熬过那些目光后，她渐渐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堂堂正正做人，又不是偷人家的，她何须害怕。
况且那些眸光也不全是恶意，更多的是好奇。有人向她打听明澜，还有人问明薇的消息，是否许配婆家。
更多夫人悄悄向她打听驻颜之术，问她如何保养，叫她哭笑不得。
也有人明里暗里向她打听春闱，这等大事，她不敢妄言，轻轻挡了回去。
婆母说管家难，她觉得虽累些，却比往日自在。
现在他一句话，她就得闭门不出，她当时和顾衍争执许久，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她想好好静一静，眼看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她没有理会。
某一天，冷不丁地，他骤然说出一句话。
“蕊儿，你真的病了。”
在他眼里，不听话，就是病，得治。
然后叫人给她熬药，她最讨厌喝药，黑乎乎的，闻之欲呕。
……
“夫人。”
丫鬟战战兢兢收拾地上的碎片，为难道：“侯爷吩咐，您不喝药，病好不了。”
病好不了，就不能见小公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们不知道侯爷和夫人闹什么别扭，但因为此事，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姐妹莫名受罚，碧荷姐姐也被调走了，她们没个主心骨儿。
还有小公子，奶娘日日抱在在外头哭，她们听着尚且不忍，更何况亲娘。
快别闹了。
颜雪蕊听懂了丫鬟的言外之意，手下骤然攥紧衣袖，把上好的缂丝揉出褶皱。
她没办法反抗他的，从前不行，现在亦然。
拴在脚脖子上的链子，她能拿剪刀绞断，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她如何忍心置之不理？
她的小稚奴啊。
颜雪蕊痛苦地闭了闭眼，她忽然有些后悔和顾衍犟了。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呢。她现在耳边还萦绕着稚奴哇哇的哭声，等等？
颜雪蕊一怔，婴儿的啼哭由远及近，不是错觉！
她趿着鞋踉踉跄跄出去，打开房门，看见竟是顾衍抱着稚奴，他身姿颀长高大，抱孩子的姿势也僵硬，沉着眉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喜怒难辨。

第26章 第26章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侯爷？”
颜雪蕊惊愕地看着他,又不自觉把眸光转到他怀里的襁褓上，僵持片刻，伸出纤纤玉指,抚上男人的肩膀。
她说话轻声细语,“侯爷近来辛苦，都瘦了。”
顾衍眉眼稍缓，为人妻,她先过问夫君，这才像话。
他顺势把小儿子放入她怀中,余光瞥过地下的碎片,微微皱眉,不动声色把碎瓷踢走,吩咐道：“来人,打扫干净。”
倒没再提药的事。
丫鬟们如临大赦，麻利地收拾后退下。颜雪蕊骤然见到小儿子,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双臂搂着他又晃又哄。稚奴小人儿脾气大,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亲娘柔软的怀抱包裹,肉嘟嘟的小脸儿上泪痕未干,又舞着小手、蹬着小脚丫笑了。
颜雪蕊也跟着笑,母子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她此时顾不得羞涩，直接解开衣襟，半露雪白饱满的前胸，嗷嗷待哺的小稚奴趴在母亲胸前，大口吮吸。
母子俩好一阵亲近,忽然，颜雪蕊似有所觉抬头，见顾衍似笑非笑盯着她，眸光沉沉，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中一窒，不舍地把唤人把小儿子抱下去。慢吞吞走到顾衍身边，轻侧腰身，一双玉臂雪白纤细，勾上男人的脖颈。
顾衍顺势揽住她的细腰，颜雪蕊稳稳坐在他坚硬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男人面无表情，薄唇抿的平直，不发一言。
“侯爷。”
顾衍不说话。
颜雪蕊拉扯他的衣袖，她力气小，像羽毛轻轻撩过，弄得人心痒难耐。
顾衍垂眸睨她一眼，还是不言语。
“侯爷——”
颜雪蕊拉长音调，葱尖儿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戳他的胸膛。
她只放软了声音唤他，却不说具体的话，更全然不提这几日两人的龃龉。
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柔情似水，纵是郎心似铁，也被她一口口叫软了，更何况顾衍也远非面上那般不为所动。
他挑起她的下巴，因为这张冷峻俊美的面庞，这种极为轻佻的姿势，也显得风流恣意。
“不闹了？”
他问道。顾太傅白天在如山的案牍中难以抽身，晚上回府，还要面对夫人的冷脸，这些时日，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阴沉，属下战战兢兢，不敢出丝毫差池。
今日来，他便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为妻之道”，好在她懂事，知道顺着台阶下，叫他心中甚慰。
颜雪蕊微微低头，明明已经服软，她却不想说“她错了”。整个人柔柔靠在顾衍胸前，她轻声道：“明明是咱们的小稚奴在哭闹，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顾衍嗤笑一声，放开她，指节轻敲桌案，“沏茶。”
颜雪蕊起身，拎起圆肚紫砂壶倒了一盏茶水，双手托起杯盏高高举起，她身段窈窕纤细，又因为生育过，有种成□□人的风韵。
顾衍倒没有为难她，痛快喝了这盏茶。颜雪蕊口味偏甜，她这里的茶水是味甘的碧螺春和白毫银针，顾衍口味偏重，喜欢浓一些的大红袍，或者太平猴魁。两人喝不到一起去。
今日这杯白毫银针，他喝得没有丝毫勉强。
古有隐士梁鸿和妻子相敬如宾，每次用餐时，其妻将食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是以有“举案齐眉”的说法，表示夫妻恩爱。
他们夫妻恩爱了二十年，前些天那些破事，只是她一时想岔了。他并不觉得算什么龃龉。
顾衍通体舒坦，这事儿彻底翻篇。他起身扶她坐下，道：“你日日闷在家中，难免心生倦怠，我明日告个假，陪你去京郊的山里走走，透透气。”
在顾衍心里，既然她方才已经“认错赔罪”了，有来有往，他也该叫她高兴高兴。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颜雪蕊不能违背他的准则，但两人夫妻多年，她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了，侯爷日理万机，为朝分忧——”
她正要拒绝，顾衍慢悠悠道：“正好，去看看明薇。”
颜雪蕊一顿，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又说不出来了。
“安心，一切有我。”
顾衍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白鹭山书院才仕云集，乃春闱取仕之要津，我为主考，往观之亦合乎情理。”
颜雪蕊神情犹豫，这个甜枣诱惑力太大，让她无法拒绝。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明薇，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她怕她想不开。
思虑片刻后，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道：“全凭侯爷吩咐。”
顾衍的眉宇间一扫这阵子的沉郁，语气也更加温和，宽慰道：“明薇虽任性些，大事大非上她分得清，莫慌。”
他都已经和明薇说清楚了是非利害，他顾衍的女儿，心气儿高，君既无心我便休，不是死皮赖脸纠缠之人。
颜雪蕊轻轻摇头，婆母端方明理，侯府家训醇正严整，她倒不担心这个。
她只是怕明薇伤心罢了。
求而不得，乃人生八苦之一，她不忍她的女儿受此苦楚。
这等细腻的心思，她没有和顾衍细说，心中思忖片刻，她扯开话题。
“碧荷在我身边伺候惯了，也没犯什么大错，叫她回来吧。”
碧荷什么都好，就是时常管不住嘴。平时看在她的面子上，顾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好赶上这个当口，她就成了那只“敬猴”的鸡，现在还在柴房关着。
那丫头不爱钗环穿戴，就爱金银。叫账房多给她支两年的俸银，权当给她的补偿罢。
“好。”
顾衍此时十足地通情达理，温声道：“你是后宅的女主人，后院的赏罚定夺，你做主便是，无须知会我。”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划过她的手背，顾衍喟叹一声，道：“你我多年的夫妻，怎做这般小女儿情态？平白惹人笑话。”
颜雪蕊轻轻“嗯”了一声，她既沏了茶，他也投桃报李，此事就此终了，彻底忘了吧。
两人都有心修好，一会儿功夫，颜雪蕊又从椅子上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气喘吁吁半晌儿，夫妻俩拉拉扯扯，不知怎么滚到了床帐内。
衣衫凌乱，气息粗浑，颜雪蕊正欲闭上眼承受时，顾衍忽然停住了。
他的双眸狠狠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四眸相对片刻，顾衍一把扯过一旁的锦被，裹住她光洁无暇的肩膀。
“此时，且不能纵/欲。”
他道。语气分外隐忍，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匀称。
颜雪蕊怔住了。从前她怕他，但这段日子，他一反常态日日茹素，他现在动她，她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也弄清楚了当初的乌龙，她不喜欢高神医，但不用喝黑乎乎的药汁，也不用承受床笫之苦，她愿意受那套针法……怎么说呢，有用，但不多。
聊胜于无吧。
高神医说须得假以时日，效果才能更好。颜雪蕊嗤之以鼻，但顾衍信了。
可他不是不行，他可太行了，有时情难自禁，他忍得辛苦，也弄得颜雪蕊不上不下。
她从前对这种事，一直存着抗拒的心思，也把这当成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如今交易的权衡两端忽然失衡，她的身子……她好像做不了主了。
她掩盖住这种异样，看着顾衍，道：“要不……妾身帮帮侯爷？”
前些日子，忍不住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顾衍笑了笑，轻轻吻她的乌黑的鬓间。
“乖蕊儿。”
他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愿意服侍他，这种感觉，比真正来一次还叫他愉悦。
他俯下身，又缠缠绵绵半晌，修长的手指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整理衣冠起身。
她难得温柔小意一回，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近来事务繁杂，明日还得抽空陪她一日，今晚便得挑灯伏案。
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顾太傅如今的地位不单单靠结党营私而来，他心思缜密，事必躬亲细查，任何细微端倪也不放过。办事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身上是整个侯府几百口人的兴衰，他的妻儿，老母，兄弟……多少年来，他一丝都不敢松懈。
***
顾衍燃烛达旦，又提前封山，安排好了翌日的出游事宜。然天有不测风云，侯府的车马软枕都备好了，宫中来人宣旨。
不是那种加盖玉玺、正儿八经的圣旨，只是皇帝的一道口谕，大意说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爷，这……奴才也是听命行事啊。”
宣旨的太监冷汗涔涔，宰相门人还七品官，他们宫里出来的，去寻常人家宣旨，哪个不是毕恭毕敬把他们供起来，也就顾侯，真把他们当奴才。
是，他们是奴才，可普天之下，不都是圣上的奴才么，谁又比谁矜贵？
如今圣上一句话，就算是他权倾朝野的顾太傅，不也得乖乖听旨？
……
心里如是想，传旨太监一句话也不敢说，顾太傅积威深重，如今阴沉沉盯着他，如同被动了逆鳞的困兽，他根本不敢近身啊。
太监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讨好道：“侯爷，只是进宫一叙。”
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么。
顾衍冷笑，手下紧紧攥着颜雪蕊的手腕，讥讽道：“我倒是不知，内子常年在府内养病，有什么话需得去皇宫叙！”
就因为那老道的一句推算？皇帝沉迷仙道，可从前从未因此废公，而且那些道士活不长，他起初听闻贤王引荐了一个道士进宫，和小徐后想的一样——取巧之道，自取灭亡罢了。
他并未在意，如今那人把主意打到他夫人身上，明知是贤王党羽，里头不知道有何算计，他怎能叫她入虎口？
“来人。”
顾衍沉声道：“把夫人送回去。”
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还当什么太傅、侯爷，趁早抹脖子算了。

第27章 第27章不是她
颜雪蕊平日对顾衍言听计从,此时黛眉微蹙，脚下几分犹疑。
纵然她常年深居简出，她也知“抗旨不尊”的罪名有多大。上回顾衍“酒后吐真言”,她后来追着他问了许久,至今摸不准他的脾性。
一旁的太监脸色大惊，对上顾衍沉沉的目光，上前一步又忍不住后退,颤声劝道：“侯爷，万万不可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顾太傅最后有没有事尚未可知,他们把事儿办砸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宣旨太监压低声音,悄声透露：“侯爷莫慌,宫中……并非针对夫人。”
“宫里的许仙长神机妙算，算出……那位……”
长乐公主和宸妃在宫中是大禁忌,太监未敢直呼其名,委婉道：“算出那位的具体方位,这不巧了么,卦象竟然指到咱们侯府这条坊巷。”
“共十二户宅邸,其中女眷适龄者,加起来有四五十余人,去御花园喝口茶罢了。”
靖渊侯府所在的巷子离皇宫近,其中府邸多是达官显贵，圣上老迈却非昏庸，挨个召见重臣的妻妾，他既没有这个精力，也怕将来史书上戳他脊梁骨啊。
至于如何找出那位公主,向圣上交差，就看许道长的神通了。
太监说的隐晦，顾衍眸光微闪，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思虑万千，忽然，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他的手臂，很轻，有种安抚的意味。
“侯爷，外间春色正好，赏山不必拘泥于朝暮之间，既圣上有召，妾身该遵循圣训才是。”
颜雪蕊柔声道，她虽想念明薇，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就算为了孩子们，她不能叫顾衍这样疯下去。
“侯爷。”
颜雪蕊轻拽他的衣袖，指尖轻划过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放心，我应付得来。”
从前她不一定能应付得来，经过这段日子的打磨，她现在不怕见人，婆母教过她御前礼仪，就算真到了圣前，也不会失礼。
况且太监说了，只是去御花园喝盏茶罢了，能不能见到圣上，还未可知。
一阵冗长的沉默。
顾衍握住她的手，冷声道：“既如此。”
“我随夫人一同进宫。”
他倒要看看，那位许仙长是何方神圣。
……
车轮滚滚向前，马车里夫妻对坐，顾衍阖着眼眸，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圣上宣他夫人进宫，为寻那位失踪多年的公主。顾衍也有耳闻。
他在朝堂展露头角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圣上忌讳旁人提这件事，久而久之，大多人只知圣上沉迷仙道，是为了一个丢了多年的公主，旁的一概不知。
因为徐家的关系，顾衍知道的多些。
宫中曾经有一个贯宠一时的宠妃，不是高门贵女，其生卒年、籍贯不详，与皇帝在民间相识。那女子性子天真烂漫，不拘一格，和宫中规规矩矩的妃嫔很是不同，甚得皇帝喜爱，赐封号为“宸”，两人常常以“夫妻”相称，恩爱似民间百姓。
宸妃一出现，后宫粉黛皆失其颜色，六宫空置，众多妃嫔纷纷不满，向执掌后宫的徐皇后告状。宸妃是民间女子，对宫中规矩不相熟，而且心直口快，多次得罪徐皇后，徐皇后借宫规惩治宸妃，两人势同水火，皇帝更加厌恶徐皇后。
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事端，宸妃有孕，精神却越发萎靡，皇帝为了让她好好修养，把人安置在京城的西苑行宫中。皇帝并未因此荒废朝政，每日从皇宫到西苑来回奔走，结果宸妃生下孩子后，西苑走水，皇帝连一眼都没见着，孩子不翼而飞。
只知道是个公主，皇帝赐封号“长乐”，大肆在京中搜查，脚心有红痣的女婴。
又过一个月，宸妃郁郁而终。皇帝大恸，罢朝三日，亲扶棺入皇陵。
同年，皇帝废黜徐皇后，大肆清理前朝后宫。过了一段日子，皇帝把宸妃的画像、起居注尽数销毁，虽未明令禁止，但谁都知道，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宸妃娘娘。
连那位未长成便不幸流落民间的“长乐公主”，也只能隐晦地称呼。皇帝沉迷仙道十几年，朝臣从一开始的震惊，劝谏，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
当初和徐家合作时，顾衍曾直言不讳地问过小徐后：“当年宸妃之死，和徐皇后有关？”
徐皇后是标准的世家女，废后当日，她没有接废后的圣旨，反而一身华贵的凤袍翟服，饮下鸩酒，死得体体面面。
小徐后愤然拂袖，咬牙道：“倘若真是我姐姐害死宸妃，圣上何故再立徐家女为皇后？”
他们徐家累世公卿，皇帝无缘无辜废后，逼死发妻，那时清流和世家尚未形成如今的分庭抗礼之势，世家独大。纵然皇帝九五至尊，能把所有的世家子全杀了么？
凤仪宫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任何边边角角，蛛丝马迹，没有任何证据！
为了堵百官的嘴，也为给徐家一个交代，皇帝册立小徐后。随着时间流逝，这桩往事彻底尘封，无人再提。
今日一个贤王引荐的道士……公主……等等？
顾衍蓦然睁开眼眸，幽沉锐利的眸光直直看向颜雪蕊。
“侯、侯爷。”
颜雪蕊惊了一下，不知顾衍又发什么疯，低声问：“怎么了？”
顾衍不言语，眸光往下掠过马车中间的矮案，只见茜纱裙摆轻颤动，垂下的裙摆处，隐隐约约露出半只精致的绣鞋。
月白色的缎面纤尘不染，上面彩线针脚细密地绣有双头并蒂莲，鞋尖各坠着两颗小巧圆润的珍珠，走起路来微微响动，步步生莲。
颜雪蕊顺着他的眸光往下看，不自觉往后一缩，用摇曳的裙摆遮住双脚。
“顾衍！”
她美眸瞪圆，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几分羞恼。这男人在房里当柳下惠，该正经的时候怎么这般轻浮！
也不看看什么时机。
她从前出门少，宫中皇后娘娘的宴席只去过寥寥几次，更没有机会面圣。今天兴许能见到真龙天子，颜雪蕊面上不显，心里难免紧张。
她这样如临大敌，顾衍却盯着她的脚看，人都有有四肢双足，有什么好看的！
顾衍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心中沉思：不是她。
方才一瞬间，他骤然想起她的身世，皇帝丢了女儿，她同样不是颜父颜母亲生。
她和“长乐公主”年岁相近。
宸妃的遭遇，和当初他推想的一样。
他原以为自己眼皮底下漏看了，可又一想，她是扬州人士。在丢孩子的当晚，皇帝即刻下令封锁东西两城门，封了数日，怎会跑到千里之外的扬州？
我朝废除缠足风气许久，但士大夫们爱小脚，为迎合权贵，坊间依然有私下缠足的陋习。顾衍真不觉得那些畸形怪状的脚有什么好瞧的，直到褪下她的罗袜。
她身形纤弱，小脚也生得玲珑精致，足踝似生藕般白皙莹润，足尖不点而朱，足弓微弯如新月，轻轻一握，恰好将温润的足掌尽数纳入掌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足心，她颤抖着蜷起莹润的脚趾，足背紧紧绷直……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曾无数次放在掌心把玩。
足心洁白如玉，没有一丝痕迹。更遑论什么红痣。
……
不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极快，顾衍没有抓住。
他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颜雪蕊心中一窒，撇过脸不看他。
她一直以“侯爷”相称，在她眼里，他是侯府的一家之主，是婆母的儿子，是儿女们的*父亲，叫他“侯爷”，有什么不对？
偶尔在心里骂骂他，才会直呼顾衍的大名。可能她太紧张了，方才竟直接叫了出来。
他恼了？
颜雪蕊用余光偷偷觑他，他端坐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她看不出什么。
但她有种奇怪的直觉，他似乎没恼，好像还有些愉悦。
毛病。
颜雪蕊暗自腹诽，抬头看红木雕梁的车顶。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声音：“侯爷，夫人，劳烦移驾下车。”
***
另一边，皇宫道观内。方知许沐浴更衣，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发冠束紧，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忽然摸上脸上的银制面具，道：“来人，给我拿铜镜。”
窈儿应声进来，把铜镜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义父，莲蓬准备好了。”
莲蓬一般生长在六七月，现在远不到成熟的季节。那女人爱吃莲子，义父费尽心思弄来这些莲蓬。不叫她显眼，今日所有女眷都有一碟儿。
她面前的那碟儿最大，最鲜嫩。
窈儿撇撇嘴，义父慈悲仁善，怎在女色上昏了头脑。为了见她一面，大费周章把那么多官家女眷弄到宫里。
他不愿把她单独牵扯进来，只能借着人群的遮掩相见。
义父常说“物我俱忘，身外无物”，今儿怎么也着相了，竟要上了铜镜。
……
窈儿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恭敬道：“昨日我实在劳累，请义父准许我今日休憩。”
她还记得在方知许面前扯的谎，就算今日被戳破，义父要罚她，能叫义父得偿所愿，她也认了！只是上一次她被赶出侯府的时候着实狼狈，她和那女人有怨，不便出现。
方知许挥挥手，此时无暇顾及窈儿，整理好衣冠后，唤青衣小厮推他出门。
他原想的很周全，借着寻公主的机会，她混在其中，并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御花园极大，假山翠叠，流水潺潺，总能寻到机会和她相见。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样貌不雅，刻意换了衣裳，熏了香料，甚至一晚辗转反侧，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这副场景。

第28章 第28章面圣
晨雾在朱栏玉砌间萦绕,身穿绫罗的贵妇们三三两两围坐御花园的石桌石凳上，纵然乱花迷人眼，方知许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和顾衍。
顾衍是今日御花园唯一的男人,为了避嫌,两人选的位置有些偏。她侧着身，斜倚在朱红的栏杆上。
乌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后颈,白玉般的脸颊透薄粉，乌黑浓长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微红的晨光勾勒出她的身形,美得朦胧虚幻,不似凡间人。
身姿颀长的男人站在她的身侧,那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刚好把她困在栏杆之中。他眉目冷肃,此时手中正拿着一个大莲蓬，一颗一颗,把莲子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碟中。
她轻轻拈起来,用巾帕掩面,吃相优雅又那样理所当然,轻嚼慢咽后,把莲心吐到巾帕上,自然地递给身旁的男人,他顺势接过,旁人看起来，好一对恩爱璧人。
方知许紧紧握着轮舆上的扶手，白皙削瘦的手臂上条条青筋暴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力行走的双足，伸出手,抚上遮盖面庞的冰冷面具，剩下的一只眼珠黑白分明，沉静地盯着两人，许久许久。
……
“嗯？”
颜雪蕊用巾帕轻沾唇角，问：“侯爷在看什么？”
顾衍环视一周，收回视线，语气笃定道：“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他很敏锐，这份敏锐数次救他性命，他甚至猜测，十有八九是躲在暗中那道士。
藏头露尾的鼠辈。
顾衍轻嗤一声，低头叮嘱道：“蕊儿今日乖乖待在我身边，不怕。”
颜雪蕊：“……”
她倒是不怕，只是有些尴尬。
经过前些日子的赏花宴，她与这些夫人们混了个脸熟，今日皆奉上诏进宫，人家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只有她，和顾衍一同而来。
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颜雪蕊面上落落大方含笑点头，赶紧拽着顾衍的衣袖寻了一偏僻处，原本面圣紧张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她把碟子往顾衍面前一推，轻声道：“宫中果然奢华，这个季节竟有莲蓬。”
而且口感意外地清爽甜糯。京城和扬州水土不同，到了炎炎夏季，能奉上侯府的皆是上好的莲蓬，都不如她在扬州吃的清甜。
皇宫内苑供应，果然非同一般。
顾衍轻扫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回头叫人给你寻来。”
几颗莲子而已，说得好像他薄待了她。她只要吩咐一声，下面人削尖脑袋奉上，不拘一年四季。
颜雪蕊摇摇头，她也就夏天吃个新鲜。在她还是少女时，扬州有权贵爱吃鲈鱼脍，折腾得整条江上渔民不安生。一道敕令万民愁，何须劳民伤财。
她道：“不必……”
忽然，一声尖细的“圣上驾到——”，打断颜雪蕊未出口的话。众人面色一惊，慌忙整衣跪拜。帝王的仪仗威严，前有内侍开道，后有彩衣宫女打扇，中间八个身形高壮的内侍，高抬明黄色的辇舆缓缓走来。
皇帝年迈，这个时辰刚刚下完早朝，从前朝回后宫。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扰醒了闭目养神的皇帝，他睁开浑浊的双目，外头机灵的贴身太监忙道：“回圣上，这是应许道长的卦象，寻来的夫人们。”
皇帝沉默半晌，低低“嗯”了一声，英武苍老的面容上不见激动之色。
方知许这个“假道士”，自然不敢对皇帝言之凿凿，说长乐公主就在其中。他借用祖师爷的话，言语模棱两可，早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而且找了这么多年，皇帝已经快到六十高龄，他心里也不抱什么期望。内侍掀开舆帘，皇帝大致扫视一眼，微微颔首，道：“起。”
一会儿等方道长这个世外之人来仔细寻罢。都是臣妻臣妾，皇帝劳累了一整个早朝，没有多余的精力，也碍于礼法，不准备多留。
“等等？”
在辇舆准备起驾时，皇帝眼眸微眯，看到了靖渊侯夫妇。两人原本在偏僻的柱子后，并不惹眼，奈何顾衍身形高大颀长，就算跪拜行礼，仪态保持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犹如一把入鞘的寒剑，锋芒内敛，却又叫人难以忽视。
皇帝纳罕道：“那不是顾卿吗，朕记得他今日告假了。”
没有顾太傅主持大局，顾渊不善言辞，今日早朝贤王和太子两党相争，吵得皇帝耳朵疼。
太监赔笑道：“回圣上，侯夫人体弱，常年在侯府养病，深居简出。侯爷怕夫人不懂规矩，冲撞圣上，特来相陪。”
皇帝想了想，顾衍确实有个体弱多病的夫人，听说原本是商户出身，妾室扶正。性子柔善胆小，这些年侯府诸事，他总见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夫人主持，倒没见过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臣子的内宅事，皇帝并不关心。宽大华贵的辇舆缓缓抬走，微风吹起明黄色的舆帘，鬼使神差地，皇帝朝顾衍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身旁的女子低垂头颅，鬓边的珍珠步摇微微颤动，晨光正好掠过她白皙的侧脸，乌黑的瞳仁盈着潋滟水光，琼鼻小巧精致，唇珠圆润饱满，刹那间，和皇帝记忆深处的倩影隐隐重叠。
皇帝的手骤然收紧，苍老指节泛出青白，“停下——”
辇舆落下，皇帝颤巍巍探出身子，众人跪了一地。他缓步走到颜雪蕊身前，一双浑浊的眼眸亮的惊人，死死盯着颜雪蕊鬓间颤动的步摇。
“你，抬起头叫朕瞧瞧。”
***
深夜，靖渊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正门口，厚重的铜钉大门应声而开，门房小厮手忙脚乱地迎上来，招呼主人进府。
众人心中奇怪：同巷子好几户人家和侯爷夫人一道进宫，人家早早回来，他们家怎么留到深夜？侯爷脸色铁青，夫人的神色亦是古怪，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敢细问，顾衍牵着颜雪蕊的手脚下生风，一路到主院。碧荷点上灯，见气氛不对，不敢看顾衍，偷偷觑颜雪蕊的脸色。
“叫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
颜雪蕊吩咐道。等房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颜雪蕊轻扯顾衍的衣袖，叹道：“侯爷，消消气，妾身无事。”
今日在御花园，皇帝屈尊降贵问她话，后单独把她宣到乾元殿，颜雪蕊第一次面圣，原本心里十分紧张，但当时他握着她的手，她又忽然不怕了。
曾经禁锢她，叫她畏惧害怕的大掌，如今竟成了她安心的依靠。
到了乾元殿，皇帝赫赫威仪，龙威深重却不至于叫人害怕，反而有些慈祥。颜雪蕊定定心神，好好回了皇帝的问话。
皇帝问她多大，何方人氏，家中有无父母亲朋，兄弟姐妹。
皇帝总叫她抬起头说话，她不敢直视龙颜，总会情不自禁低下去。好在皇帝没有计较。
皇帝还爱纠正她的口音，她开口不是京城正儿八经的官话，带着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很难改回来。
皇帝叫人搬上屏风遮掩，宫女褪下她的鞋袜，看了她的脚心。
光洁无暇。
那一瞬间，颜雪蕊在皇帝苍老的脸上看到了太多的情绪，复杂又矛盾，她说不上来，她只是感觉，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好像很难过。
……
颜雪蕊想安慰他，又无从开口。她知道皇帝在寻一位公主，莫非把她当成了公主的寄托？
皇帝留她用了午膳，她原以为皇帝会对她说公主的事，其实没有，皇帝大多在说公主的母妃。
那位封号为“宸”的宸妃娘娘，十分得皇帝宠爱，她听起来，不像后妃，倒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皇帝滔滔不绝，她也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宫人来禀报，顾侯侯在乾元殿前，已经等了一天了。
皇帝命顾衍先行离宫，颜雪蕊以为他早回去了，当时不禁慌了神色。早晨他险些抗旨的事历历在目，颜雪蕊跪下请求归府。
她可不能叫顾衍在皇宫发疯。
皇帝凝视她许久，挥了挥手，道：“日后，你常来宫中陪陪朕罢。”
颜雪蕊低声应喏，出来见到顾衍，男人脸色铁青，眉眼阴郁，一双幽深的双眸沉得可怕。
沉默中，他牵着她上了马车，她刚想说话，顾衍摩挲着她的手背，冷不丁道一句：“欺人太甚。”
当了十几年的顾太傅，权倾朝野，呼风唤雨，顾衍久居高位，今天猝不及防，第一次尝到了失权的滋味。
只隔着薄薄一道殿门，但宫里里里外外禁军看守，他只能任由宫人把她带走。
皇命不可违。
从晨光熹微到夜幕沉沉，顾衍挺直地站在乾元殿外，滴水未进，没有人知道这一天顾太傅心里在想什么。
颜雪蕊心道：他定然不高兴了。
可那是皇帝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上没有人能反抗帝王。
况且皇帝并不可怕，言谈举止间，隐约显出几分慈祥。
……
颜雪蕊道：“侯爷放心，我今日……没受什么罪。”
“况且，我这不是全头全尾回来了么。”
皇帝已经快六十高龄，和她父亲一般大，顾衍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皇帝怎么样了呢。
顾衍闭了闭眼眸，道：“过来。”
柔软馨香的身体入怀，颜雪蕊只觉得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顾衍从胸中吐出一口气。
他的。
她是他的，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谁也不能抢走她，纵然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行。

第29章 第29章起了一女侍二夫的心思……
他的触碰总是带着令人窒息的束缚,颜雪蕊微皱黛眉，最终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放松着身体。
一会儿,丫鬟们端着盘碟儿鱼贯而入,烛火把房间照的亮堂堂。用膳中，颜雪蕊轻声细语，把今日在乾元殿的经历一一述说。
末了,她顿了一下，看向顾衍,面露难色,“圣上说要妾身常常进宫作陪,这……”
他连全是女眷的赏花宴都不许她办,常常进宫……顾衍定然不悦,两人刚“和好”，她也不愿意节外生枝。
顾衍轻轻放下玉箸,身后的丫鬟即刻躬身奉上锦帕。他接过轻沾唇角,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其他的言语。
颜雪蕊觑他的脸色,明亮的烛火下,他眉骨冷峻如刀削,薄唇紧抿,脸色倒没有方才那么阴沉。
颜雪蕊觉得有点不太像他,又说不上具体哪里古怪。他素来喜怒不形与色，方才脸色还那样阴沉，一会儿就想通了？
正犹疑间，顾衍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去沐浴。”
颜雪蕊道：“好。侯爷劳累一天,碧荷——”
忽然，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意思。
沐浴对平民百姓来说，其实是一件奢侈的事，其中耗费人力物力甚多。即使颜家并不拮据，颜雪蕊做姑娘时，到了寒冷的冬日，也不能每日沐浴洁身。
倒不是缺那几个炭钱，冬日天寒，即使房中放足了火盆，她身子骨儿弱，说不准哪丝寒风入体病倒了，又得喝药，府里内外折腾一圈，所以颜雪蕊最讨厌过冬。
后来到了京城，因她常年体寒，还未入冬，侯府里里外外早已烧上了地龙，府内另设有暖阁，渐渐地，她也养成了日日沐浴的习惯，顾衍更是如此。
如此寻常的一件事，不值得他特意说一句。除非……
他太久没碰她，她骤然听到这句话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烛光下，颜雪蕊雪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薄红。她心中还有些抗拒，低声道：“大夫不是说过，不可纵欲么。”
顾衍面色如常，眸光平直，“食色性也，并非纵欲。”
因为高神医的嘱托，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碰过她了。他并非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想彻底拥有她。
一次，就破例一次。
他抬掌摸了摸颜雪蕊微凉的脸颊，转身进入里间。
他想做什么，颜雪蕊总是没有办法反抗的。
一夜荒唐。
……
翌日，明澜来请安，久久不见母亲出来。他抬头看着时辰，照例喝了一盏茶，和碧荷交代一句，准备出门时，看见了衣冠楚楚的父亲。
父亲峨冠华服，月白色的锦袍上暗绣如意纹，腰间坠的羊脂玉随步伐轻晃，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除了……脖颈上那几道抓痕如此显眼。
明澜眼皮一跳，长辈的房中事，容不到他置喙。他躬身对父亲行礼，“父亲。”
“嗯。”
顾衍淡淡点头，抬手招来丫鬟，叮嘱小厨房做些清单的吃食，不许扰夫人休憩。父子俩一前一后踏出后院的垂花门。
两人边走边说着朝政，到分叉口时，见明澜没有告辞的意思，顾衍道：“你今日不当值？”
明澜思虑片刻，斟酌着语气说话，“父亲，宫中那个许道长，有问题。”
顾衍事务繁忙，明澜当时发现窈儿有异，先和顾渊商议调查，如今刚有眉目。还未来得及禀报顾衍，就发生了昨日的事。
其中涉及长辈的恩怨，他不便多嘴。明澜道：“等父亲闲暇，二叔和父亲细说。”
此时，他心中无比庆幸，就算在亲如二叔顾渊面前，他也瞒下了在母亲对窈儿的特别，前朝的风波，他万万不愿牵扯到母亲身上。
他有亭亭玉立的妹妹，软糯可爱的幼弟，作为家中长子，明澜自觉担子深重，家和万事兴，他不想横生波折。
顾衍皱眉：“有话直说。”
听明澜的语气，这小子明明知道，卖什么关子。
明澜紧抿薄唇，固执道：“儿子怕语焉不详，误导父亲。”
明澜已经十七岁，他自小深受儒家教化，向来对父亲言听计从。如今第一次“忤逆”他，顾衍却没有生气。
男儿该有些血性，就算是太子，他当初的本意也不是把他教成一个软弱的傀儡。
想到太子，顾衍沉下眸光，挥手叫明澜下去，没有过多追问。
经过昨日一事，就算明澜不说，他也要好好查查这位“许道长”。
***
顾衍下朝后，先去东宫讲学，又叫人递消息，见小徐后一面。他是外男，不便在宫中多留，顾衍仔细问了当年宸妃的事，大约一炷香时间，回府时已经到了午时。
刚踏进府门，下人匆匆来报，二爷在书房等侯爷许久。
顾衍沉思片刻，把手中芙蓉阁的点心交给下人，吩咐道：“叫高先生去主院一趟，给夫人把把脉。”
面上不显，只有顾衍知道，他昨日失态了。她向来温顺，昨晚被逼得伸手挠他，险些晕过去。
他实在厌恶失控的感觉，只有那一瞬，他实实在在拥有她，才叫他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和从前比起来，顾衍如今素了许久，偶有放肆，他自觉不算纵/欲，不过为了她的身子，还是叫高先生瞧瞧。
顾衍缓步踏入书房，他衣冠楚楚，颈侧那道抓痕那么显眼，叫顾渊想忽视都难。
顾渊垂下眼眸，恭敬道：“兄长。”
顾衍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今日早朝，为了这道抓痕，他收到不少揶揄的目光，连皇帝都屈尊降贵说一句，“顾卿，悠着些。”
语气隐有不悦。
笑话，任他皇帝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他的房中事？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妻子，难道还得偷偷摸摸不成！
顾衍面不改色，既不遮掩，也不恼怒，大大方方示于人前，今日出足了“风头”。
他轻抿一口茶，开门见山道：“那个许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顾渊微垂头颅，眸光紧紧盯着地面大理石板的缝隙。
“我有错。”
过了许久，他语气晦涩，道：“兄长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姓方的秀才？”
他的本名叫做方知许，方知许，许知……他们的人顺藤摸瓜查到扬州，这个“许知”许道长是近年扬州城有名的仙长，不仅在百姓间声名鹊起，更是许多达官显贵的座上宾。
顾渊终于想起来了，方知许，她曾经的“未婚夫”，一个小小秀才，竟不自量力地来京城告御状。
那张状纸一递到京兆尹，未至御前，次日便到了顾衍案头。其实按照本朝律法，真叫他去告，他是告不赢的——纳妾文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个前未婚夫而已，名不正，言不顺。最后极有可能被剥夺秀才身份，赶出京城。
但他此举大大激怒了顾衍。
他在扬州既已饶了他一命，还敢来挑衅？当时正赶上两人闹得僵，顾衍心中深信，她如此不驯，对他横眉冷目，是因为心中有人。
他盯着那道状纸，沉思许久，叫来了二弟顾渊。
他道：“你那小嫂子，起了一女侍二夫的心思。”
那会儿顾渊正被后花园中倔强美丽的少女迷得心猿意马，心中一颤，不太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兄长息怒，兴许……有什么误会。”
“奸夫都找上门来了，能有什么误会！”
顾衍冷笑连连，大掌一挥，那张薄薄的状纸飘落到顾渊脚下。他捡起来仔细端详，脸色由刚开始的忐忑不安，逐渐变得铁青，不比顾衍好多少。
顾渊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她在扬州，还有一个情深义重的“未婚夫。”
过了片刻，顾衍似乎冷静下来，徐徐道：“你小嫂子生得讨人喜欢，怀璧其罪，不怪她。”
“不过……”
他声音冰冷，“要跟我顾衍抢女人，也得掂量够不够格。”
顾渊衣袖下的手握成拳，心中既生起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愤怒，又夹杂着对兄长的愧疚，还有慌乱。
他至今不知道，兄长那句话，到底是对那“前未婚夫”说的，还是在点他。
他也不敢深想，侯府那么多得用的人，兄长偏偏把此事交给他处理。
兄长叮嘱道：秘密处理掉，此事瞒着你小嫂子，她心中有那人，被她知道了，又得寻死觅活。
切记，斩草除根。
……
顾渊心想，兄长是对的，原本能瞬间了结，当时他太过年轻，心中积攒的愤郁，总得有个出口。
他心道：他不能对不起兄长，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秀才么！
他叫人打断了他的腿，在他的住处放了一把火，死无全尸。
他终归大意，被他逃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今方知许卷土重来，意在报仇雪恨。
还有她。
……
顾渊坦白后，原以为兄长会暴怒，他看见顾衍猛然攥紧手上的白玉扳指，又倏然放下。
经过这些年，顾衍养气功夫精进不少，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一个二十年前的前未婚夫，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原来宫中那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是他。”
顾衍执起杯盏喝了口茶，道：“无妨，既已查清身份，你我早做应对之策即可。”
他说的云淡风轻，顾渊眼尖心细，看见了青瓷盏口，微微裂开的细纹路。
顾渊闭了闭眼，准备再次请罪，顾衍手中把玩着空杯盏，轻声道：“阿渊。”
“你带回来的三千玄甲军，和宫中禁军比，如何？”
顾渊忽地一怔，认真思忖后，道：“若论战力，自然是玄甲军无敌。但宫中层层城墙，禁军熟悉皇城地形，真打起来……不好说。”

第30章 第30章权倾朝野顾太傅
闻言,顾衍眸中闪过一缕可惜的黯色，并未言语。
顾渊面露凝重，“兄长,可是东宫有何变动？”
现下太子日渐勤勉,面上待太傅毕恭毕敬，私下却时常接触旁的官员，有羽翼渐丰,急于摆脱掌控之意。
甚至顾渊也收到过太子的邀约，顾渊对兄长言听计,并未理会。
在顾渊心里,最大逆不道的莫过于替太子夺位,但如今的形势,恐怕将来太子登基,未必会念靖渊侯府的好。
“没什么。”
顾衍淡道：“作为主帅，你多去军营操练,勿要懈怠。”
他要做的事,行将踏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须万无一失。顾衍压下那一瞬间心头的妄念,抬眸看向顾渊。
“阿渊,你看中了哪家闺秀？明武和明松大了,院中无主母操持,对孩子们不好。”
顾渊心中一紧,上回兄长叫他娶妻,他借公务拖延数日，兄长不提，他便自欺欺人地以为过去了。
兄长言必有中，从不说废话。
他闷声道：“我院里那两个妾，尚可得用。”
明武和明松是两个妾室为他生的儿子,从前老夫人还会催他娶妻，随着两个儿子渐渐长大，皆是少年俊杰，老夫人也不再提。他后院清清静静，甚好。
顾衍不赞同地摇头，“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当从高门大户中择一好女为妇，为你操持家务。”
顾渊想了想，哂笑，“那些小闺秀，和明薇一般大，我这把年纪，实在不好糟蹋人家小姑娘。”
顾衍淡道：“能嫁进侯府是她们的福气，吾弟品貌具佳，还委屈了她们不成？”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心思，顾衍打定主意要顾渊娶妻。但又不愿意委屈他，随随便便娶一个。他的弟弟，自然配得上身家清白、年轻貌美的高门贵女。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母亲年迈，先叫你长嫂给你掌掌眼，不急，慢慢挑。”
顾衍一锤定音，老侯爷死的早，在顾渊这里长兄如父。他颔首道：“全凭兄长做主。”
……
顾渊走后，顾衍双腿交叠，随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抽出桌案上来自扬州的密信。
照旧是女人间的扯头花，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他把密信折起来，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来人——”
他吩咐道：“本侯的岳家近几日入京，去城外候着，别叫不长眼的冲撞了。”
他原计划颜家走水路进京，谁料一大家子，连寡居的女儿都来了，老弱妇孺皆有，只能走陆路，比水路慢些。近来春闱，城门排查严格，倘若不去接应，恐怕又得耽搁几日。
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一切等颜家人入京，再做打算。
***
顾太傅言出必践，上回答应颜雪蕊陪她游山玩水，被皇帝打乱计划。他索性又告假一日，和原有的休沐日连起来，一共凑齐三天，两人在山里住两晚，暂且远离京城的喧嚣。
夫妻俩出行一趟，十分繁琐。
顾衍好说，带上换洗的衣物冠带和折子、案牍即可，即使告假，他也不能从繁忙的公务中完全抽开身。
颜雪蕊这边便麻烦多了，因要在山里过夜，碧荷提前一天收拾行李，分门别类，上面用笺纸工整地写道：沐浴香汤、寝具熏香，绸罗襦裙，胭脂水粉、珠钗步摇、饮食器物……
零零碎碎，整理出数十个箱笼木匣，装满两大马车。还有跟着伺候的三十多个丫鬟，百余名侍卫，队伍在京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绵延数里，引入侧目。
状元楼坐落在朱雀大街中央，因取名“状元”二字，深得进京赶考的学子们青睐。浩浩荡荡的排场自然引起了春闱学子的注意，纷纷停下手边的杯箸，凭栏观望。
一身形高瘦的青衣学子叹道：“嚯，这般豪横，不知是哪家权贵。”
有人回：“俗话说的好，京都城楼上一块板砖砸下来，能砸死三个七品芝麻官。郭兄何必一惊一乍。”
“哟，那郭某确实不如张兄见多识广。张兄倒是说说，楼下这些扈从，是哪个七品芝麻官？”
“郭从嘉，你听得懂人言否？”
“张翼，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
郭张两名学子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剑拔弩张间，另一人连忙从中调停。
“两位兄台冷静，大家同窗一场，日后更有可能成为同僚，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消消气，两位都消消气。”
春闱在即，谁也不想因斗殴滋事被抓到刑部大牢，郭从嘉冷哼一声，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另一个名唤张翼的学子一张圆脸，身形矮胖，一派富贵相。
他气急，“你还不和我一般见识？你个乡巴佬，楼下那是当朝顾太傅的仪仗，那么大一个‘顾’字，你眼瞎了！”
“哦，像你这等小门小户出身，想必不知道顾太傅是何许人也。”
“我告诉你，那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其门生遍布朝堂，更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
“连顾太傅都不认识，还想金榜提名？你把你那箱酸书翻烂了，也是名落孙山的命！”
说罢，张翼趾高气扬地离开，郭从嘉一张俊秀的脸气得通红，方才劝和那人把他拉到一边，道：“郭兄消消气，那等富贵人家，咱不值当和他硬碰硬。”
郭从嘉扫视一眼眼前人，他身量中等，面容普通，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青衫，眼看比他还要拮据。
他狐疑道：“兄台是何方人氏，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一起赶考的学子，就算不互通姓名，也能认个脸熟。
“我姓常，单名一个戚字。说来惭愧，我家中清贫，住不起状元楼，只能进来混口茶吃。”
……
郭从嘉虽不是出身富贵锦绣，但郭家是当地乡绅，祖上也曾出过名臣，如今没落了而已。他学识好，好广结良朋，为人讲义气，在一同赶考的学子中很有名望。
如今碰到更落魄的常戚，方才还帮他解围，当即要慷慨解囊，常戚拒而不受，问：“郭兄……和方才那位张兄，似乎早有嫌隙？”
郭从嘉冷哼一声，那姓张的仗着兜里有几个子儿，看不起他们这些身穿布衣的普通学子，他同样看不惯这些膏梁纨绔，恰好他们同路，一路上结下不少梁子。
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日夜勤勉，夜晚快把眼睛熬瞎了，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等春闱后，名次出来，好好叫张翼看看，究竟是念书有用，还是他家那几个臭钱有用。
常戚听后，犹犹豫豫道：“郭兄，其实……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支支吾吾半天，在郭从嘉的再三追问下，晦涩道：“念书是念书，春闱是春闱，念书好，不一定能取得好名次，面见圣上，成为天子门生。”
“有银子却能。”
“方才过去那个……”
郭从嘉皱眉，“顾太傅？”
“对！”
常戚问，“你观之，觉得顾太傅的扈仗如何？”
郭从嘉想了想，道：“奢靡煊赫。”
“你再观之，顾太傅在朝中地位如何？”
“权倾朝野。”
“唉，就是这么说！”
常戚眼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近几年春闱，顾太傅充当主考官，十之八九。”
“倘若要想春闱得中，很好办，提前准备好*万两黄金，去顾府‘拜山头’，必然金榜有名。”
郭从嘉大惊，“竟有此事！”
“春闱大事，朝廷竟不管吗？”
“而且……顾太傅虽是主考官，我朝阅卷采用誊抄法和糊名法，多位大学士一同批阅，怎会叫人一手遮天？”
郭从嘉当然不相信，在所有学子心中，春闱是心中圣地，不容玷污。常戚摆摆手，笑道：“何必这么麻烦，郭兄，你好好想想，他是主考官啊。”
“考什么，就是他顾太傅一句话的事。”
“我看那张翼一派胸有成竹，说不定早就去顾府拜过山头，拿到试题了。只是可怜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学子，平白成了他人的垫脚石。”
“可悲，可叹！”
常戚言语愤慨，说罢，又急忙看看四周，道：“郭兄，我看你是个仁义之人，这才敢把掉脑袋的大事给你说。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罢。”
“况且前三甲加起来共几百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厚的家底儿，你我奋起勤勉，兴许还有机会。”
郭从嘉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我不相信，圣上英明神武，定不会纵容佞臣当道。”
虽没有见过顾太傅其人，只远远看过仪仗，在郭从嘉口中，顾衍已经成了“佞臣”。
他思虑片刻，道：“放心，我虽在京城没有根基，但我家族繁盛，有一位……远房表兄，在京中的白鹭山书院念书，学识甚好，还得到过贵人的召见。”
他和那位表兄一表三千里，早出五服了，进京之前家中老父休书一封，托表兄照顾一二，他不愿当那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如今，不得不拉下面子前去拜访。
如若此话当真，拼上他郭从嘉这条命，也定要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还世间莘莘学子一个公道！
***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的顾太傅还不知道这场风波，兴许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得知他要来，白鹭山提前封山，驱散无关人等。颜雪蕊心心念念盼望的出来透气，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坐马车到山脚下，再坐软轿到书院的后厢房，四周静谧无声，只能隐约听到几声鸟叫。环顾四周，身边还是碧荷那些人，用的依然是原来的器物。
颜雪蕊安慰自己，好歹能看看山景，也不枉出来一回。
见她一直盯着窗外，顾衍握着她的手，道：“山里凉，当心受寒。”
说罢，叫人关上窗子，上一盏热茶。
茶盏中袅袅白雾升起，颜雪蕊垂下眼眸，轻声道：“侯爷去忙罢，不必管我。”
顾衍语气有些歉意，道：“对不住，说好这几日陪你。山长相邀，咱们明薇在他手底下，我总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我知道，难道我是那般不讲理之人吗，快去罢。”
颜雪蕊苦笑，她不是因为这个……算了，跟他说不通。
顾衍顿了下，道：“你先歇着，我叫明薇来陪你。”
颜雪蕊摇摇头，“这个时辰，明薇应该在念书，不要打扰她。”
顾衍皱眉，“你是她的生身之母，念什么书能有母亲重要……”
“侯爷。”
颜雪蕊放下茶盏，如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放柔了声音。
“我有些累，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罢。”

第31章 第31章侯爷，你弄疼我了
柔软的指腹像羽毛瘙过,弄得人心生痒意。
顾衍眸光一黯，不自觉摸上颈侧的抓痕。她力气小，现在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今年三十有五,论年纪,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谁料她轻轻一勾，他引以为傲的自持轰然倒塌。
顾衍想了想,大约她从前对这事抗拒逃避，他一碰她,她便忍不住瑟缩颤抖,他自然容不得她躲避他,不免没轻没重,久而久之,她不敢躲避，只颤着睫毛承受,视他为洪水猛兽。
现在顾念她的身子,他控制欲.念,反而叫她没那么怕他,如今竟敢明目张胆“引诱”,他虽享受这种感觉,但代价却是一直吃素。顾太傅向来随心所欲,想要就要,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人到中年，顾衍实在体会了一把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倏然抓住她纤细雪白的腕子，低声警告：“老实点儿，别勾我。”
颜雪蕊睁着乌黑水润的眼眸，无辜道：“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好吧，如顾衍所想，她方才确实有故意之嫌。
和他做了二十年的夫妻，颜雪蕊当然知道怎么取悦他，他喜欢她乖巧柔顺，喜欢她听话。
从前，有求于他时，她也会忍着羞耻讨他欢心。她都生过孩子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没什么可矫情的。
她主动时，他比往常更激动，要的也更狠，到最后她也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无妨，她习惯了。
如今凭空冒出个高神医，顾衍把他的话奉为圭臬。颜雪蕊逐渐发现一个好处。
她可以撩拨他，在达到她目的的同时，不用“灭”她挑起的火。
这叫颜雪蕊心头产生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
尽管知道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似要证明什么似的，她控制不住自己。
被戳穿了也无妨，反正她“身子弱”，又不能拿她怎么办。
……
颜雪蕊睁着一双无辜的美眸，轻声道：“侯爷，你弄疼我了。”
顾衍瞥了一眼，手下没有收敛力道，沙哑道：“这般放肆，我看你还是不怕疼。”
颜雪蕊见好就收，垂下浓密的眼睫，在雪白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顾衍哼笑一声，骤然欺身上前，大掌轻车熟路，顺着细白的脖颈缓缓往上，摩挲她系在颈间的小衣细带。
“侯爷——”
颜雪蕊惊叫出声，前几日的荒唐历历在目，撩拨归撩拨，她现在还有点儿酸，不想真招惹他。
带着薄茧的掌心继续往上，扶正她发髻上歪了的珍珠步摇。
“这支步摇不错，衬你，回头叫工匠多打几支。”
顾衍微微一笑，手背在她惊愕的小脸上蹭了一下，痛快地起身离开。
“照顾好夫人。”
他沉声吩咐，心情颇好地亲自关上房门。门外守着两个身子高挑的侍女，厢房外是密密麻麻腰跨长刀的护卫，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顾衍心道，他守着这么个宝贝，是应该束之以高阁，好生珍藏保护起来。
旁人惦记，也得看有没有那条命！
***
过了晌午，顾衍抽不开身，还是叫明薇去陪颜雪蕊。颜雪蕊心里抱怨顾衍，但明薇活泼俏皮，搂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极大缓解了她心中的郁气。
“母亲，给你看看我的字，比之前强多了。”
“母亲母亲，这是我写到《策论》，老师说可评甲等卷。”
“母亲，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呀，我都没有准备。”
“书院有好多好玩儿的地方，我晚上挑灯夜读，把课业赶完，明日带你去后山采山菇。”
“带回侯府，叫碧荷姑姑给母亲煲汤喝，可鲜啦。”
“……”
十几岁的少女精力旺盛，叫颜雪蕊暂时忘却一切忧愁。和顾衍的“放养”不同，她是个很贴心的母亲，认真听女儿在书院的点点滴滴。她的开心，她的烦恼……明薇性情直爽，连烦恼也是那么简单。
白鹭山书院鲜少招录女弟子，如今山里的女弟子不超过一巴掌，皆是少有才情、名满乡里的女子，只有明薇靠家世被破格招录，大小姐心高气傲，心里憋着一口气，日夜勤勉，如今她的课业在整个书院也算出类拔萃，
只是她的笔墨实在不敢恭维，自己也常常自嘲，下笔如野草一般。
颜雪蕊看过后，不赞同她妄自菲薄：“你的字虽不秀气，但笔锋清劲，当年卫夫人教导王右军，也说过‘意在笔先’，你好生揣摩揣摩，说不定我儿将来要成一大家。”
明薇被颜雪蕊夸得双颊通红，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母亲贯会取笑我。”
她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骤然一下子，撞得颜雪蕊“嘶”了一声，加深了腰间那股隐隐的酸痛。
都怪顾衍！
她心里暗骂一句。明薇还是个姑娘，她不好解释地太清楚，看着女儿懵懵懂懂的眸光，颜雪蕊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件事。
“明薇。”
她揉了揉后腰，轻声问道：“你和那位苏公子，近来如何？”
上一回女儿回侯府时神态匆匆，眉眼间隐有愁色，她问也问不出来。这回见明薇眉宇舒展，恢复了从前的爽朗。
这是彻底放下了？
颜雪蕊把嗓音放轻。她和顾衍是两个极端。顾衍顾太傅就算什么都不说，单单坐在那里，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叫人如芒在背，生怕说错话。
在颜雪蕊面前，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如潺潺溪流，叫人不自觉放下一切戒备，沉醉在江南水乡的温柔。
明薇无法抵御这样的母亲，关起门来，此处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少女心事尽数道来。
“那个苏怀墨好奇怪。”
明薇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胸前，闷声道：“我喜欢他时，他不屑一顾。”
“我好不容易放下了，他又说喜欢我。”
“母亲，都说女人口是心非，这男人的心思，也这么难猜呢。”
哪儿像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分明得很。她可以大胆地对她看中的儿郎示好，也能在屡次遭遇他拒绝后，越挫越勇。
她这样好的姑娘，她坚持，他总有一天能看到她。
父亲把血淋淋的真相撕扯给她看，她彻底明白两人没有可能。她做不到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狠，只有放手。
在此之前，她特意见了苏怀墨一面，问他，之前他不接受她，是不是因为家世？
他面容冷淡，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对明薇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道：“苏怀墨，我以后不喜欢你了。”
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开解自己，看书、习字，蹴鞠玩乐，甚至跟兄长讨酒喝，被兄长告密到父亲处，她好一阵子不想搭理兄长。
她有疼爱她的双亲，还算沉稳可靠的兄长，可爱的弟弟，慈爱的祖母，英武的二叔，柔善的三婶婶，一堆堂姐堂妹，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逐渐放下，眸光不再追逐苏怀墨，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不再缠着他比功课，不再问他要字帖临摹，她去找别人，他却不高兴了，总坏她好事。
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
颜雪蕊静静聆听女儿的心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脊背。明薇抬头，委屈地看着她。
“母亲，我是不是……太不自爱了呀。”
在本朝注重男女大防的风气中，她出来念书已经是家族的恩赐，还对一个屡次拒绝过她的男人念念不忘，牵扯不清，明薇自己不怕，就怕连累家中姐妹的名声。
“怎么会？”
颜雪蕊轻声道：“别听那些人瞎说，只要你父亲不倒，你二叔，你的哥哥们得用，侯府的姑娘们永远不愁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不过是掉了个个儿，我的明薇，比世间许多男子都勇敢。”
她只是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生出这么多波折。
从前是强扭的瓜不甜，现在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何不成全两人？
她得见见这个久闻大名的“苏怀墨”。
颜雪蕊心有计较，却没有和明薇细说。两人家世确实不相配，不是说门第高低，而是党羽之争，那苏怀墨是贤王党，不出意外，今年春闱后会入朝为官，和他们侯府是宿敌。
这是一道大坎儿，除此之外，那苏怀墨人品如何？忽然出尔反尔，是当真心系明薇，还是因为朝堂恩怨，包藏祸心？
这些，都要等她见过苏怀墨后，再慢慢考量。正好趁着她在书院，择日不如撞日撞日，多好的机会。
现下唯一的阻碍，只有明薇那个小心眼儿的爹。颜雪蕊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晨刚来一出，要不是为了一双儿女，她真不想再去招惹他。

第32章 第32章她该允许自己快乐
入夜,山谷沉入墨色深处，鸟雀息鸣，虫豸禁声,安静地可怕。
颜雪蕊睡眠浅,可真到万籁俱静的时刻，外头连打更声都没有，她反而睡不着了。
她在榻上辗转难眠,进来剪烛心的碧荷听见动静，轻声道：“夫人,可是睡不惯这里的床榻？”
自从入了侯门,颜雪蕊鲜少有在外过夜的机会,顾衍提前交代过,她住的房间是整个后厢房最干净舒服的,被褥床帐皆从侯府带出来，提前清洗晾晒,熏过熏香。
颜雪蕊自己便是个调香高手,主院房间的熏香是她一手调配,不似寻常熏香的甜腻,她调出来的香干净舒爽,闻之令人平心静气。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颜雪蕊还是难以入眠。
她翻了个身,道：“无事,退下吧。”
想当初她初至侯府，也是成宿成宿睡不好，如今习惯了，突然离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颜雪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木门再一次被打开，身上骤然一沉，熟悉的气息如网般扑来。
“唔——”
颜雪蕊被迫睁开眼，纱帐半垂，浓稠的黑夜中，一线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来人的锋利的轮廓。眉骨如断崖横斜，凤眸如墨，深幽不见底。
两人身形相差甚大，他压得她胸口喘不上气，颜雪蕊却没有挣扎，轻轻放匀呼吸后，她道：“喝酒了？”
一身酒气，别又喝醉了，这会儿不比在府中方便。
她的乖顺极大取悦了顾衍，他低声笑，道：“浅酌几口，没醉。”
上一回是察觉到付出多年心血教养的太子欲杀他，顾衍惊怒交加，一时喝多了酒，清醒后便做出除掉太子的决定，毫不拖泥带水。今日只是寻常间的应酬，远不至于叫他喝醉。
顾衍道：“我叫水沐浴。”
他今天喝的不多，就怕味道重，扰着她。他回房前再三问询，众人皆道并无酒气，他才直接上榻。
“别，这么晚了，侯爷早些安寝。”
颜雪蕊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其实旁人没有欺骗顾衍，只是颜雪蕊嗅觉灵敏，他们两人又太过熟悉，她一下子闻出来，他身上的酒气并不重。
骤然开荤的男人的如狼似虎，经过前几日那一遭，她现在一听“沐浴”就哆嗦。不如叫他安生就寝。
顾衍不知颜雪蕊心中的计较，只觉得她今晚乖巧又称心。扯开锦被，抱着她温存。
啧啧的水声响起，耳鬓厮磨间，外衫扔出纱帐，颜雪蕊彻底没了睡意。
不如趁着此时，他好说话，与他商量商量明薇的事吧。
……
鬓角的乌发被薄汗沁湿，沾在颜雪蕊嫣红的脸颊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美眸中水雾朦胧。她的肌肤极白，下颌小巧精致，檀口微张，有种极致病态而破碎的美。
“侯爷——”
她微微喘.息，雪白的双臂勾上男人的脖颈，“妾身方才……”
“方才说的事，那苏……苏怀墨……”
顾衍不轻不重在她脖颈轻咬一口，声音沙哑，“苏什么苏，此情此景，说别的男人，该罚。”
颜雪蕊皮肉娇嫩，她难耐地皱起眉，情不自禁合.拢.双腿，提醒他道：
“大夫……说过，此时不能纵/欲。”
顾衍恶狠狠道：“我说你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有所依仗。”
明知不能动她，偏这个时候来撩拨他，早晨放她一马，还不老实。
以为他拿她没办法了？笑话。
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今日便叫她知道，她还生嫩得很。
顾衍磨着后槽牙，忽然勾唇一笑，极浅，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颜雪蕊心里“咯噔”一下，没由来一股心慌。
“乖。”
他轻拍她的后腰。
“抬起来。”
***
早晨，碧荷小心翼翼掀开床帐，轻声道：“夫人，苏公子前来拜访，已经到了前厅，您看……”
昨夜三更灯火要了水，她原以为夫人又要睡到晌午，寻常这等时候，侯爷会吩咐下去，不许旁人打扰。
今日苏公子能进层层侍卫把守的院子，显然是得到了侯爷的默许。碧荷只能前来叫醒夫人。
轻唤两声后，榻上的美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夫人，先喝口水润润嗓。”
碧荷把茶盏递到颜雪蕊唇边，说话絮絮叨叨：“您要是疲累，奴婢就去回了他，晚些再见。”
“不必。”
颜雪蕊道，她声音干涩，却没有平日事后那种沙哑。
小口小口饮尽，她把瓷盏递给碧荷，趿着绣鞋下榻，行走自如，也不像被折腾一夜的样子。
碧荷心中纳罕，那昨夜缘何叫水？山中不比府里方便，她们姐妹们体力不支，昨日还是央求守门的侍卫抬水过来。
她唤来两个小丫鬟一同给颜雪蕊梳妆，绸缎般的黑发在手中顺滑无比，碧荷一边用牛角梳梳理，一边给她按压头皮。
“夫人昨日劳累，奴婢给您解解乏。”
在颜雪蕊身边伺候这么久，有些事心照不宣，夫妻敦伦，人之常情。颜雪蕊从曾经的羞涩到坦然处之，甚至事后叫丫鬟们给她按压捶腿。松快松快。
这回，听到碧荷的话，颜雪蕊雪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做晚两人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她心里，还不如真真来上一回。
他贯来霸道，不许她躲，她从前一直闭上眼承受，身体被迫打开，总让她联想起曾经的屈辱。面上乖顺，心里却不如意。
昨夜叫了水，因为她……动情了。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人到中年，她这回忽然意识到，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不止男人有那种需求，她也有。
只是女人羞涩，承认这件事似乎多么放.荡，而她和顾衍的开始又那么不堪，她不愿细想，秉承着“难得糊涂”，拧巴着过了这么些年。
如今他不碰她了，反叫她心中明了。
无妨。颜雪蕊心道，读书人的老祖宗都说了，食色性也，她只是世间一个普通的女人，不是圣人。
她该允许自己快乐。
她这一生，幼时不得双亲偏爱，少年被迫入侯府，现在儿女们都要成亲了，何必再揪着前事自苦？
颜雪蕊垂下眼睫，扶了扶鬓角沾染晨露的海棠花，道：“这花颜色好，回府时移栽几株，当心，别伤了根。”
虽然她这个年纪不再适宜这种鲜嫩的颜色，和她同辈之人也是碧玉翡翠金钗银环，以显身份。簪花，是年轻的姑娘、妇人才做的风雅事。
但她实在得上苍眷顾，数十载光阴流转，未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丝毫痕迹。颜雪蕊自然也不会往老气横秋的方向打扮。
红颜易老，留得住的时候，让她再俏两年罢。
……
颜雪蕊和苏怀墨的会见十分愉快。
除了刚开始，苏怀墨没想到深居简出的侯夫人如此年轻，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险些闹出乌龙外，其他都很顺利。
颜雪蕊这边是丈母娘看儿婿，才貌品行，尽管颜雪蕊心中知道，衡量一个人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但见一个陌生人，目之所及，形貌最为直观。
嗯，剑眉朗目，身形高大，姿态端方，气质卓群。
配得上她家明薇。
至于“才”，顾衍亲口说过的“状元郎”，白鹭山书院的魁首，她挑不出毛病。
颜雪蕊细细问了他的家世、双亲。苏家虽不是京城人士，但其是典教世家，在当地名望甚高，既清且贵。双亲俱在，家中还有一兄一弟，家世干净简单。
颜雪蕊越发满意，她又问道：“朝廷争端波云诡谲，你我两家于朝堂立场相悖，听说你的恩师，是户部尚书李大人。”
“我家侯爷和李大人积怨颇深，倘若我要你背弃恩师，转投我顾府门下，你当如何？”
“放心，你若当了后侯府的乘龙快婿，何愁没有前途。我和侯爷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女婿和学生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
过了许久，苏怀墨忽然起身，在颜雪蕊面前郑重一拜。
“夫人，我从前……不识好歹，伤了明薇的心。”
颜雪蕊静静看着他，他道：“倘若夫人将明薇许配于我，我定珍之、爱之，护之，不叫她受任何委屈。”
“但恩师于我，恩重如山。若因一己姻亲之私，背却师门恩义，此乃不忠不义，我做不到。”
“哦？”
颜雪蕊不动声色，淡道：“既如此，你何故来我面前走这一遭？去做你的忠义仁孝之辈罢。”
苏怀墨咬了咬牙，语气涩然：“除此之外，侯府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当竭力为之。”
他也知道两人家世相悖，困难重重。但明薇一个女子，尚敢如此大胆，他已经叫她受了太多委屈，他该有他的担当。
忘恩负义也好，攀附权贵也罢，为了这门婚事，他愿意承受万人唾骂。君子处事，贵在存心，难道朝堂除了贤王党、太子党，就没有忠于圣上、心系黎庶的纯臣么？
倘若躲不开京城的旋涡，他还可以带明薇去地方上任，那里没有清流、世家，能落得清静自在。
……
苏怀墨到底年轻，还想着两全其美之道。连在顾衍身边浸淫了多年的颜雪蕊都明白，身在局中，非黑即白，想作壁上观，最终两头不讨好。
不过这人的品性，她粗浅试探一番，心中还算满意。
两人没有机会说太久，顾太傅小心眼儿，连女人都不许她多见，更何况外男。大约一刻钟，苏怀墨被外头守着的侍女“请”了出去。
到了下午，顾衍终于抽出空陪夫人四处走走。两人执手漫步在幽静的山谷间，见颜雪蕊心不在焉，顾衍捏了捏她的手，问：“怎么了？”
颜雪蕊抬起头，认真道：“侯爷，我观这苏公子仪表堂堂，品性甚佳。”
“可当东床快婿之选。”

第33章 第33章她离不开他
“哦？”
顾衍看着她,“前段日子还叫我劝明薇，改主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
颜雪蕊徐徐道：“从前明薇深受单相思之苦,求而不得,我自然心疼她。现在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何不成全两人。”
顾衍眸光微闪，没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道：“苏怀墨的老师与我侯府立场相悖,积怨颇深。”
“我知道。”
颜雪蕊点点头,“但立场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到了这一步,女儿的姻缘,比门第、党羽之争重要得多。”
顾衍哼笑一声，挑眉道：“就这么看好那苏怀墨？”
只见了一炷香时辰,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罢了,竟如此讨她欢心。
顾太傅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妒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才貌暂且不论,那苏公子放下党派之争求娶明薇,也算一片真心。”
颜雪蕊说道。如今侯府已经富贵无极,她为明薇挑女婿,家世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只要待她好，明薇自己喜欢，这便是极好的姻缘。
语罢，她微微抬头，恰好撞入顾衍狭长幽深的眼眸。他正放肆地盯着她,眼神酝酿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知道，在这一瞬间，顾衍忽然很想问，那他呢？
她心疼明薇受求而不得的苦楚，他们近乎二十年的夫妻，她可曾心疼过他。
难得有情郎，他难道不是她的“情郎”？还是说，她心中依旧惦记那个姓方的？
“侯爷？”
只一瞬，顾衍迅速收敛起情绪，淡道：“侯府的女婿，不好当。”
他想他真是疯魔了。这些年他囚禁她，逼迫她，使出百般手段驯服她，唯独没有问过颜雪蕊，心中是否有他。
他不需要。
只有懦夫才会沉溺儿女情长，他想要她，他得到了，这就够了。如今人到中年，反而越活越矫情，竟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荒唐。
顾衍把他的反常归咎于方知许。一个前未婚夫，装神弄鬼，藏头露尾不敢见人。他原想先留着他，看他究竟耍什么花招。
现在想想，左右不过是冲他来的，朝堂向来波云诡谲，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怕什么？一个早该见阎王的人，留着是个祸害。
他该死。
……
颜雪蕊了解顾衍的“小心眼儿”，言谈之间根本不敢多夸苏怀墨，只道明薇喜欢，都是为了女儿，没想到还是动了顾衍紧绷的心头弦。
顾衍不高兴了，便没有昨晚那样“好说话”。
他道：“苏怀墨的恩师是李书鸿。”
颜雪蕊紧接着搭话，“我记得，是当朝户部尚书，朝中肱骨。上回讦攻太子，就属李大人的声音最大。”
“李夫人的娘家侄儿在贤王手底下做事，据说是贤王的左膀右臂，很得重用。”
总之，李家，是彻彻底底的贤王党。
顾衍原本想细细给颜雪蕊解释，结果他刚说出名字，颜雪蕊便将此人的官职、行事娓娓道来，简洁而精准。
他挑眉：“你知道？”
颜雪蕊略有些羞涩地垂下头，“多亏了侯爷。”
两人闲聊时，顾衍会对她说些朝堂上的事；上回侯府赏花宴，借着写请帖，她又了解一些。
在宴席上，女人们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颜雪蕊除了留意适龄的姑娘，她也并非一无所获。
所以今日苏怀墨说想做“纯臣”，不用顾衍出面，她自己便觉得天方夜谭。
如今朝堂上不是贤王党便是太子党，泾渭分明，想两边不沾，看似中立，实则全得罪个彻底。到底年轻，不知轻重。
颜雪蕊日日在府中赏花弄草，能说出这番见解，着实叫顾衍一惊。
他饶有兴趣地问：“那依蕊儿所言，想要这苏怀墨当咱们的乘龙快婿，该如何破局？”
除非苏怀墨不走官场，世家和清流，姻缘和仁义，他必然只能择其一。
颜雪蕊笑道：“正巧，我想了个法子，特意和侯爷相商。”
她既然和顾衍开这个口，自然经过深思熟虑。
两人此时行至一山涧，颜雪蕊多年来养在深宅，没走几步路，额头上已经沁出细细的薄汗。顾衍叫她坐在石头上歇息，他则撩起衣袖，修长的双手捧起一捧清澈的溪水，送至颜雪蕊面前。
“不急，润润嗓再说。”
颜雪蕊狐疑地看着他，“这水……能喝么？”
当扬州，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她也曾卸下钗环，撑起一叶扁舟，行入藕花深处，摘下那枝大大的莲蓬。层层叠叠的荷叶遮挡着碧蓝的天空，她躺在小舟上，故意张开唇，接顺着荷叶脉络流下的晶莹露珠。
偷得浮生半日闲。当时只觉得好玩儿，一点儿也不嫌脏。
如今在深宅大院当了多年的贵夫人，饮食用膳是府中干干净净的清冽井水，饮茶水是侍女们辛辛苦苦，非晨露不采，非冬雪不汲，再经过蒸煮而来，甘甜爽口。
她精细了这么多年，骤然看见山野中泉水，难免嫌弃。
顾衍缓道：“相传白鹭山坐落在龙脉上，人杰地灵。此涧水从地底的苍岩中潺潺渗出，寻常人不辞辛苦来此讨水喝，你倒嫌弃上了。”
颜雪蕊咽了下口水，轻轻摇头，“我不渴。”
多年夫妻，顾衍太了解她。他又好气又好笑，道：“方才我看了，底下砂石清澈见底，不脏。”
一句“不脏”比什么“龙脉”好使，颜雪蕊抻着脖子往前看，太远，她看不太清，不过顾衍既然这么说，他应不会骗她。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像矜贵的小猫儿，一点一点舔舐他手捧的涧水，看得顾衍心中柔软。
他甚为得意地想，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把她养这么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不单单是金银能衡量的，现在就算他放手，她离得开他么？
她受不了的。
这水入口甘甜清爽，但仅有一捧，指缝间再淌出去一些，根本没几口。颜雪蕊抬起头，睁着乌黑的眼眸看他。
“还要。”
“不行。”
顾衍把掌心的水珠擦干，道：“水寒，你身子弱，不宜多饮。”
颜雪蕊脸上闪过一丝可惜，顾衍贯来说一不二，为了一口水，不值当多言。
她点点头，继续道：“说回这对儿小鸳鸯。妾身想，既然苏怀墨怎么选都是错，不如别叫他选了。”
顾衍静静看着颜雪蕊，她浅浅一笑，“朝堂上除了清流、世家，头上还顶着一片天呐。”
这朝堂两方争锋，此消彼长。为何敢如此嚣张？清流在赌贤王继位，世家把宝悉数压在太子身上，都以为自己的主子将来能当皇帝。
可皇帝，正坐在龙椅上啊。
皇帝只是老了，不是死了。他老人家一道御令，把顾渊从千里之外的西北调回京，转瞬扭转局势。
天下间真正能做主的，只有皇帝一*人。
颜雪蕊道：“如若那苏公子能在本次春闱中夺魁，得圣上召见，参与鹿鸣宴。由圣上亲口赐婚。”
“即使李尚书那边有怨言，谁又能抗得了旨呢？”
这样一来，名声上，她家明薇不至于饱受非议，说嫁了一个忘恩负义之辈。私心上，苏怀墨以后面对曾经的恩师、同窗，心中负罪感没那么重。
双方各自留有余地。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的情分兴许能保住，日后的路，要他自己衡量。”
颜雪蕊轻声道，这是两难中，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侯爷以为如何？”
顾衍面露惊叹，夸赞道：“甚好。”
他根本没想那么麻烦，想当他顾衍的女婿？可以，他可以不看出身，但苏怀墨必须和清流划清界限。
他不要首鼠两端之人。
舍不了，干脆别做官了，当个赘婿哄女儿开心，他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
他倒是没想到，颜雪蕊能为明薇考虑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她能直接看透贤王和太子之争，搬出皇帝。
这个法子好不好另说，但她着实有慧根。
他又问：“圣上为何会赐婚？”
颜雪蕊道：“你说过，苏公子能得魁首。”
给状元郎赐婚，历来是一桩美谈。
顾衍又问：“圣上为何会赐这一桩婚，叫两党皆不如意？”
颜雪蕊道：“怎么会，我就……”
她忽然卡住了，她想说，她是如意的，只要明薇喜欢，她不在乎什么党派之争。
可她是她，她做不了顾衍的主。
颜雪蕊神情微怔，小事上她求求他，真到了关乎朝局的大事，他会听她的吗？
顾衍不是这种人。
她低着头，喃喃道：“是我想当然了……”
亏她琢磨半天，还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顾衍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当然绝妙，蕊儿甚是聪慧。”
“只是你也说了，一切得等到鹿鸣宴上，苏怀墨夺得魁首，才有这个可能。”
“距放榜日还有段日子，咱们明薇还小，不急。”
顾衍含糊过去。不知不觉中，日头逐渐西沉，他牵起她的手从石头上下来，问：“走得动？”
颜雪蕊歇了好一会，体力尚可，只是心中郁闷。
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衍轻笑，轻车熟路地打横抱起她，山路蜿蜒崎岖，他的臂弯却很稳，她靠着顾衍的胸膛，看着夕阳西下，把山间染成一片瑰红，堪称绝美。
可惜，只有短短三日。昨日她关在房中等他，今日心神全在明薇身上。明日要走了，她才看到这瑰丽的风景。下一次再出来，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看了一会儿，乌黑的眸中映着霞光，又忽然转过头，把脸埋在顾衍胸前。
“走快些。”
她道。回去也好，府中有她的小稚奴，她还要想办法成全明薇这对儿苦命的小鸳鸯，什么风景，都不值一提。

第34章 第34章他顾衍对你好吗
颜雪蕊身子娇,下午明明没走几步路，累得浑身疲乏，晚上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箱笼,软轿停在院中，轿帘放下，没有任何闲杂人等能窥探侯夫人分毫。一行人在山长的目送下浩浩荡荡下山,封山的禁令随之解除。
一个瘦高的青衣书生和此行人擦肩而过，他冷眼瞧着奢糜的依仗,脚下加快步伐,到了巍峨的山门口。
“唉,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白鹭山书院？”
守门人拦住他,就算没有贵人驾临，白鹭山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非此间学子不得进。
“学生名郭从嘉,来此寻人,烦请小兄弟通报一声。”
郭从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上书五个大字——苏贤侄亲启。
守卫看郭从嘉斯文秀气,像个读书人,语气和缓许多。
“这里姓苏的有百八十个,你要寻哪个？”
郭从嘉道：“他是我的……族中兄弟，名唤苏怀墨，听说学识甚好，小兄弟可识得？”
别的姓苏的兴许不认识，鼎鼎大名的苏怀墨,守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认得。”
白鹭山书院没有人不认识他，春闱将至，苏怀墨才高八斗，坊间甚至有押宝他是今年的状元还是探花郎，总之，默认一甲前三跑不了。
书院以学识为尊，守卫愿意给苏学子一个面子。
他接过略微褶皱的信笺，“等着吧。”
郭从嘉朝守卫躬身道谢，清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欣慰。
那日与常戚见面后，他心中越想越不对劲，像张翼那等富家公子，终日无所事事，结交狐朋狗友，这等人，怎会对春闱成竹在胸？
他联合其他学子们暗中调查，发现果然如常戚所说，有人出售春闱试题，一份，值万两金！
他们这些外地学子，已经联合写了诉状，准备告到京兆尹。谁说读书人没有血性？敢动摇国本，任他权倾朝野，他们也要把此佞臣拉下马！
只是现在只有人证，如若能花重金买下“试题”，到时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他们二十余个人，即使其中不乏富庶者，依然差几千两，他思来想去，还是得麻烦这位一表三千里的表兄。
同是参加今年春闱的学子，听说苏表兄人品端方，必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
侯府这边，顾衍践行了自己对颜雪蕊的承诺，这两日夫妻相和，因赏花宴产生的龃龉似乎逐渐淡化，他也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在温柔乡中。
回府后，他过家门不入，先去了一趟东宫。
颜雪蕊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主院，丫鬟们忙忙碌碌，又是一番折腾，颜雪蕊刚坐下喝口茶，正欲叫人把稚奴抱过来，宫中来人，宣靖渊侯夫人进宫觐见。
颜雪蕊微惊，即使上回皇帝说过，要她常常入宫觐见，她只当是客气话，哪儿有皇帝常常召臣妻相陪的？
即使皇帝年纪老迈，已经久久不召后宫，也十分怪异。
但圣旨既到，颜雪蕊思虑片刻，吩咐碧荷道：“给侯爷留个话，说我能应付，尽量在戌时前回来。”
“不必来寻我。”
她怕顾衍又和上一次一样不遵圣旨。一次两次尚可，次次违抗皇命，他不怕，她怕。
顾衍不在，不像上一次那么麻烦，颜雪蕊很轻松出了府门。宫中的车舆停在府门外，宣旨太监躬身道：“夫人，您受累上驾。”
除了宫中能乘轿子的贵人，寻常的车舆只能停在中门外，来人步行觐见。皇帝特意派车舆来接，可见对侯夫人不一般。
宫中贯会看人下菜碟儿，太监对颜雪蕊很是谄媚，说了一大通吉祥话，谁知还没走出巷口，正巧碰上从京郊营外归来的顾渊。
“慢着。”
冷冽高大的男人身穿银色铠甲，胯.下汗血宝马，一派威风凛然。
他拧起浓黑的剑眉，问：“车舆里是何人？”
他们侯府又有谁，能用上宫中的车驾？
顾渊心中生疑，片刻，从车舆里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
“二爷，是我。”
“圣上召妾身入宫觐见。”
顾渊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色，看向一旁的太监，“圣旨在哪儿？”
顾渊一身血气逼人的杀伐之气，望之令人两股战战。太监忙道：“回将军的话，圣上口谕，宣夫人进宫喝盏茶罢了。”
宣旨太监此刻心中无比后悔方才的墨迹，上一次碰上顾侯，险些不能交差，这回顾侯不在，又碰上这么个煞神，一看就不好相与。
这姓顾的一家……他可真倒霉呦。
太监在心中哀叹，果然，顾渊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
“她是我靖渊侯府的大夫人，朝中一品命妇，只有口谕，没有圣旨，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带走，合规矩么？”
当然合，口谕也是圣旨，只是顾渊不愿叫人轻易把她带走，借口发难罢了。
当年颜雪蕊跑了太多次，在层层把守的侯府都险些叫她跑了，这么多年，即使已经生下三个孩子，颜雪蕊柔顺乖巧，顾衍对她的看管依旧严格。
顾渊作为兄长的拥趸，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丝见不得光的私心，把她牢牢地困在侯府，旁人休想窥伺分毫。
她是兄长的禁脔，是侯府所有人的大夫人，也是他的大夫人。
顾渊眸光暗沉，眼看不能善了，车内再次响起女人柔柔的声音。
“二爷勿恼，确实是宫中的人，我上次见过几位公公，如假包换。”
“圣上召见，侯爷也知道的。我出来时母亲正给二爷备着膳食，二爷公务再繁忙，也该去母亲那里看看。”
颜雪蕊万万没想到，没了顾衍，凭空冒出来一个顾渊。因着多年前的往事，她面对顾渊心中尴尬，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隐晦提醒他。
其一，顾衍知道这事儿，别掺和。
其二，府中还有老夫人，别冲动。
她提醒的话在顾渊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她今日刚从白鹭山回来，竟还特地去一趟母亲处，她们说起他了么？
母亲素来刚强，他常年在外，母亲早已习惯，连家书也是叫他不用担心府中，母亲定然不会特意给他备膳。
她是什么意思，叫他常回府么？
顾渊心中杂乱，两人在这儿打哑谜，一脸苦相的宣旨太监道：“二爷，夫人，这天儿不早了，您看……”
下一回，他打死不来靖渊侯府宣旨，都是什么事儿啊！
“二爷。”
车内传来女人拉长的轻呼，如轻羽瘙过心头。顾渊思虑片刻，拉紧缰绳，马蹄哒哒响在耳畔。
他沉声道：“既如此，我来护送长嫂。”
兄长如今不在，这本就是他的担子，义不容辞。他会替兄长好好看着她，保护她。
……
不管路上多曲折，一行人总算磕磕绊绊到了皇宫。在皇宫中门口，顾渊未得到传召，他靠近车帘，低声交代道：“勿怕，宫中有我们的人，明澜亦在禁军之列。”
“万一发生什么事，去淑仪宫找淑妃……或者皇后也行。”
小徐后暂时是他们的盟友，顾渊顿了顿，道：“离那个臭道士远些，他心怀不轨，长嫂当心。”
在他的设想中，最好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方知许解决掉，死个人没什么，但若因此离间她和侯府的感情，那便得不偿失。
颜雪蕊心中好笑，去一趟皇宫而已，她见过皇帝，纵然龙威深重，眉宇间亦不掩慈祥，顾渊说的跟龙潭虎穴一般，不至于。
但他一片好心，颜雪蕊朝他微微福身，轻声道：“今日多谢二爷。二爷公务繁忙，不必相送了。”
她腰身纤细，屈膝福身时腰间的束带骤然收紧，勒出盈盈一握的曼妙弧度。顾渊忽然想起，平时和兄长一同见她时，她并不会行完福礼。
兄长总在她屈膝时便快步疾行，掌心托住她，执起她的手，一派鹣鲽情深之姿。
他没有立场扶起她，身为叔嫂，他恪守着男女之间的大防，方才隔着帘子说话，如今见了面，始终相隔数步远。
顾渊微微侧身，避过她的礼，目送颜雪蕊踏入宫门。
一路非常顺畅，没有遇到任何刁难阻碍，老皇帝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批折子，看见她来，身体往后一靠，表情变得随和。
“来人，赐座。”
一回生二回熟，颜雪蕊回忆着上回和皇帝的相处，抬起头，用那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几日不见，圣上英姿勃发，气度更胜从前。”
皇帝呵呵一笑，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更何况她那么像她。
“朕老喽。”
他道：“老态龙钟啊，哼，这些人欺朕年老昏花，一个个都开始糊弄朕了！”
颜雪蕊低头笑了笑，这话她没办法接。顾衍地位特殊，说不准皇帝口中的“这些人”就是指她的夫君，她只能赔笑。
皇帝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工部尸位素餐，一会儿道吏部臃肿繁杂。皇帝的烦恼不外乎此，无非就是臣子不好管，不听话，哪里又发了水灾、旱灾，圣心忧愁。
颜雪蕊现在对朝局有一定的了解，但她很谨慎，只是低头浅笑，不表态。好在皇帝只是想找个人抱怨，不用她回应，皇帝自说自话，也不嫌烦。
过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皇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看朕，宫中无人陪朕消遣，净说这些糟心事。”
皇帝语气随和，问：“你呢，顾卿特意告假，陪你一同去白鹭山游玩。旁人都道你们夫妻情深。但朕知道，传言么，有些当真，有些算不得真。”
“如今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来说说，你在侯府，过得好吗？”
“他顾衍对你好吗？”

第35章 第35章别碰我
好吗？
皇帝的问话猝不及防,颜雪蕊看着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头发花白，眸光凛凛,威严中带着慈祥,叫她忍不住想落泪。
她……应当过得很好吧？
上有慈爱的婆母，下孕有三个好孩子。长子少而沉稳，女儿活泼明媚,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子。
出入轿舆护卫、锦衣玉食，家宅安宁祥和,活到她这把年岁,只盼着给明澜娶妻,给明薇寻个好归处,安稳把小儿子养大成人,这一生便无所遗憾。
就连顾衍，她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多顺着他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
颜雪蕊垂眸,轻轻摆弄腕间水润清透的碧玉镯,低声道：“好啊,侯爷……侯爷待妾身情深意重,再好不过了。”
“抬起头。”
皇帝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喟叹道：“你啊，又不是生得貌若无盐，怎么总是低眉顺眼，做出这般怯怯之态？”
颜雪蕊骤然绞紧袖下的手指，勉强扯出一抹笑。
“妾身失仪,请圣上恕罪。”
其实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也不想整日低眉顺眼，她骨头硬，他手段更硬，如若学不会顺从，她根本熬不过去。再加之日日困于后宅，不常见人，上一回赏花宴，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竟感到十分害怕。
好不容易在人前稍有松懈，他又不允许她见人了。和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这事儿以她的妥协告终，她也强迫自己渐渐淡忘。
有些事不能深想，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见颜雪蕊一脸拘谨，浑身紧绷如惊弓之鸟，皇帝轻叹一声，和缓了语气。
“行了，朕又没怪你，你恕什么罪。”
皇帝说道，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曾经的宠妃。
颜雪蕊静静聆听，在皇帝口中，这位讳莫如深的宸妃娘娘是个极为独特的女子。她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既不温柔小意，也不循规蹈矩。
她是江湖中人，自幼走南闯北，习得一手好剑法，既能舞剑艳惊四座，也能一人单挑数个男儿郎。
她脾性刚烈，即使面对皇帝，她不痛快了，说翻脸就翻脸，常常把皇帝气得七窍生烟。
她嫉恶如仇，在做宫妃时时常常微服出宫，碰上恃强凌弱之类的不平事，抄起佩剑出手相助，绝不会冷眼旁观。
皇帝苦笑一声，道：“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宫妃。”
颜雪蕊道：“宸妃娘娘是个性情中人。”
未见其人，光听着，颜雪蕊便觉得可惜。这样一个热烈如火的女子，竟在枯萎在深宫之中，早早撒手人寰。
“是啊。有时候朕常常在想，是不是朕做错了。”
皇帝微眯眼眸，语气怅然，“她这样的性格，或许不入宫，叫她在宫外自由自在，来去如风，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皇帝的对错没有人敢评判，颜雪蕊依旧没有搭话，皇帝继续道：
“她为朕生了一个女儿，可惜，当日朕被缠住手脚，未曾见一面。”
“她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眼睛、眉毛都像她，漂亮极了。”
“她说我们的女儿脚心有颗红痣。朕找了又找，当天封锁东西两城门，后面派出禁军找寻数年，一无所获——咳咳。”
皇帝的声音逐渐激动，低咳两声，身后的太监急忙上前给他拍背。皇帝摆摆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颜雪蕊。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颜雪蕊当然回答不出来，她猜想她的长相和已逝的宸妃有几分相似，皇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透过她看一个故人。
可她的脚心光洁无暇，真的不是皇帝的女儿。她全身上下只有一道疤，是当年顾衍拿马鞭抽的，她皮肉娇嫩，即使后来用了上好的祛疤膏，现在依然留下一块月牙儿大小的痕迹。
她要是公主……
算了，颜雪蕊不做妄想，轻声道：“圣上节哀。”
颜雪蕊有一种错觉，此时的老皇帝似乎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丧妻失女的可怜人，她想了又想，放弃了一直遵从的谨慎准则。
她道：“我观圣上唇色泛白，眼底乌青，是否近来久久夜不能寐？”
身为一个臣妻，这话十分僭越，皇帝不以为忤，随意道：“有那两个糟心玩意儿，朕睡得好才怪。”
颜雪蕊忽略皇帝口中的意指，道：“妾身自幼研习调香之道，尤擅安神香，可令人宁心安神，睡梦香沉。如若陛下不嫌弃，妾身回府便命人送入宫中。”
“何须这么麻烦。”
皇帝摆摆手，从激动的情绪中缓缓回神。
“你下次进宫，直接给朕带来，不用经旁人的手。”
颜雪蕊低声应是，只当皇帝谨慎，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她陪皇帝一同用了晚膳，暮色四合，见她面色焦灼，不等她说话，皇帝开口放人。
“你夫君是当朝肱骨，这世上，没几个女人比你更尊贵。”
皇帝看着颜雪蕊，缓缓道：“你尽可以抬起头说话，腰挺直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平实，像在话家常，没有丝毫九五之尊的架子。颜雪蕊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珠。
颜父颜母待她不薄，但永远比不上雪芳。
顾衍待她好，她得顺从他，取悦他，才能得到这份“好”，稍有不顺就要被惩戒，她在他身边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要斟酌万分。
这些年她向来是“不许”做什么，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怕。”
如同汪洋一般的包容，如今凭着一张和已故宠妃相似的脸，从老皇帝处得到了。
即使是偷来的，她也知足。
颜雪蕊微微福身，情真意切道：“妾身告退，望圣上保重圣体，福寿绵长。”
她跟着宫女走出乾元殿，此时天色已经渐黑，宫中走廊曲曲折折，走了一会儿，颜雪蕊越走越慢，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她面露狐疑，“进宫时，不是这条路。”
皇宫很大，道路纵横交错，寻常人进宫一般由宫女或者太监带领，不敢四周张望，也不大记得路。颜雪蕊留了个心眼，下了车舆后，暗自记个大概方位。
不仅路不对，连方向也不对，这不是出宫的路！
颜雪蕊微微往后退，看了看四周，此处是条深幽的小径，十分偏僻，不见宫女和太监。
“你是谁的人？意欲何为？”
最初的心慌后，此时颜雪蕊反而冷静下来。这是大内皇宫，她作为一品侯爵夫人，刚刚被圣上召见，就算有人对她不利，也不会挑在这个时辰地方。
她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她有口能言，能喊，并非毫无应对之法。
果然，她不走，宫女不能强迫她，低声劝道：“夫人无须惊慌，我家主子邀您一叙，不会伤害您。”
颜雪蕊不为所动，“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支支吾吾不想多说，颜雪蕊忽然道：“你身上有檀香味。”
出身调香世家，颜雪蕊的嗅觉很灵敏。她想，一般信佛或者信道的场所常燃檀香，当今圣上轻佛重道，宫中大兴土木，专门设置了道场。
如今宫中正得圣上欢心的……许道长！
进宫前顾渊特意告诫过她，远离这个姓许的道士。
颜雪蕊并不准备以身犯险，宫女不敢动她，也不给她带路，两人胶着间，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姑。
“轿舆在偏门候着，侯府的人也在等，没多少时间了，还没把人请来？”
“作死呐。”
小道姑骂骂咧咧，颜雪蕊觉得她的声音熟悉，定睛一看，惊愕道：“窈儿！”
……
***
入夜，靖渊侯府的主院灯火通明，丫鬟们步履匆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进出出。
“行了，你们都下去。”
颜雪蕊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薄汗沁湿了额头，几缕碎发蜿蜒地沾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唇色是几近透明的浅粉，整个人似雨中海棠，叫人不敢大喘气，生怕惊碎了这抹病态的破碎。
她躺在床榻上，虚弱地皱起黛眉，道：“顾衍回来了吗？”
碧荷把一个汤婆子放入锦被中，摸了摸她冰凉的手，道：“遣人去礼部衙门叫了，夫人再等片刻。”
“夫人，您还是乖乖喝药，侯爷再厉害，他又不是大夫，纵是来了也无用啊。”
碧荷语气担忧。今日本来好好的，从宫中回来时，夫人神色恍惚，脸色不大好。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夫人传唤进来，看见夫人紧捂小腹，脸色苍白，榻上隐约见红。
因颜雪蕊身子寒，来癸水时疼痛难忍，碧荷作为贴身大丫鬟，牢牢记得日子，明明不是这一天，怎么提前了？
碧荷先前没当回事，女人么，每月都有这么一遭，也许是夫人去了一趟白鹭山，山里寒气重，这才乱了。她们像往常一样伺候，发现这回颜雪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和寻常很不一样。
赶紧叫来大夫，高先生把了脉，说是骤然惊忧过度，肝气郁结，致使血行不畅，胞宫气血瘀滞。加上体内的余毒一同作祟，这才腹若刀绞。
此非药石可医，需先安神，再调其经。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碧荷听不懂，叫人按着方子去熬安神汤，颜雪蕊却怎么也不肯喝，只道：“叫顾衍回来。”
“我有话问他。”
……
案上的安神汤热了好几次，颜雪蕊平时好说话，这次却异常固执，碧荷无奈，叫人把凉了的安神汤再去热，用巾帕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夫人，您先歇着，奴婢去外头迎迎。”
碧荷心急火燎，幸好没等多久，顾衍阔步走来，步履匆匆，靴头上还沾染着城外的草屑——侯府报信儿的下人以为他在礼部衙门，他下值刚好得到消息说颜家一行人抵达京城，他顺路去接应，这才耽搁这么久。
碧荷把大致情况禀报顾衍，顾衍微微皱眉，“不喝药怎么行？再去熬。”
碧荷如临大赦地退下，顾衍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大步走入里间。
“这回是怎么了，我看看。”
他坐在床榻边，伸出大掌，刚要触及她苍白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颜雪蕊骤然激灵一下，如受惊的的小鹿，偏过头去闪躲。
“别——别碰我。”
一双乌黑的眼眸惊慌失措，浓密的睫毛如同扑棱的蝶翅，不住轻轻颤抖，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可怜。
她艰涩地开口，声音细小而微弱。
“顾衍，我问你。”
她慢慢地，蜷缩在锦被里，不住往榻里后退。
“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说话不算话？”
“你骗我！”

第36章 第36章逼迫
“别闹。”
顾衍见不得她躲他,长臂一伸，握紧她伶仃的手腕，把人从榻里揽在自己怀中。
颜雪蕊本就力气小,又在病中,那点儿微弱的挣扎在他眼里还没有小猫儿挠痒儿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一片冰凉。
“这个时辰芙蓉阁打烊了，我遣人把做点心的师傅请到府里。”
“乖乖喝药,嗯？”
烛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容，薄唇轻抿,黑眸幽深,一派坦然之色。
“顾衍,你回答我。”
颜雪蕊被迫靠在顾衍胸前,乌黑如绸缎的长发铺散在身后,身子轻轻发颤。她固执地抬起头，看向顾衍。
似一定要他给个说法。
顾衍轻笑一声,神色温和,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他还是那两个字。
“蕊儿,别闹。”
她今日反常,刚从宫中回来,又骤然提起“当年”,顾衍一瞬就猜到是为何。
身为他的妻子,不恪守本分,私见外男，念在她身子不适的份上，他不计较。
左右不过一个将死之人，他跟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他已经如此大度忍让，她却翻出陈年旧事与他闹,在顾衍看来，着实是不识好歹。
该罚。
他捏起她的雪白尖细的下颌，怒极反笑。
“蕊儿，你现在要为一个野男人，来质问我？”
“质问你的夫君，咱们三个孩儿的父亲？”
那姓方的有什么好，值得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颜雪蕊今日骤然见到方表哥，多年未见，她原以为方表哥家境殷实，品貌端方，在扬州城有妻有子，过着平凡富足的日子。
少年的情愫，她早就看淡了。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身受杖刑，还要救她出牢笼的少年。作为交换，她当年不再激烈地反抗顾衍，她配合他，乖乖任由他摆弄，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他说会放过表哥，放过颜家。
她今日见到方表哥，物是人非，俊秀的郎君被毁了脸，他的一只眼睛被火灼瞎了，断了一条腿，好好的人，被如此折磨，她又惊又惧又愧，心神大震，身子也跟着垮了。
现在顾衍提起三个孩子，颜雪蕊的眼泪瞬间委屈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别跟我提他们！”
“你只要回答我，为何、为何……”
她的声音哽咽难平，喉头使劲儿压抑着涩意，双手抵着顾衍的胸膛，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
她那么点儿力气，顾衍根本不当回事。他伸手擦她的泪珠，指腹带着薄茧，因为太用力，弄得她刺疼难忍。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同床共枕二十年，你不清楚么？”
顾衍嗤笑一声，觉得她十分天真。
一个小秀才，碾死就碾死了，还需要理由？
他看着她，既然她非要一个说法，好，他给她。
“因为他觊觎你，敢觊觎我的女人，现在他活着，还能蹦跶到你面前，是他运气好，命大。”
“就是不知道，他运气能不能一直这么好。”
顾衍的声音冰冷如霜雪，颜雪蕊心中一震，骤然瞪大朦胧的眼眸。
“不要。”
他还想害方表哥！
颜雪蕊方才心神大乱，一心等顾衍回来对峙，他明明答应过她，怎能食言。
谁料顾衍浑然不当一回事，是啊，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怎么忘了，他从来不是个君子。
他坏死了，她怎么能跟他讲道理呢？
她攥紧他的衣袖，语气涩然，“你不能这么做。”
“我有什么不能？”
顾衍看着她，眸光锐利逼人，“蕊儿，你想清楚，谁才是你的男人。”
当初她因为这个姓方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他怕打了老鼠伤玉瓶，忍怒放那小子一马，已是格外开恩。
他是答应过她，他也确实践行了他的诺言。谁知姓方的敢不知死活地撞上来，他摁死他，理所当然！
现在过去二十年，他们夫妻和美，为了这么一个男人，难道她还能像当年一样闹？
不能。
顾衍忽然和缓了语气，掌心捂上她的小腹给她取暖，一边徐徐道：“今日你在宫中久久未归，明澜下值后，一直守在中门外等你。”
“你脸色不好，也不说话。那孩子要拿侯府的令牌去宫中请太医，阿渊好说歹说才给他劝回来。你前脚面见圣上，后脚请太医，传出去对你名声有碍。”
“明日明澜来请安，问母亲昨日因何失态，你要怎么解释，嗯？”
“是因为一个男人？母亲旧情人？明澜长大了，像他这个年纪，有人都当爹了，可怜咱们明澜孑然一身，闹出这档子事，叫他情何以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颜雪蕊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又开始簌簌流。
顾衍擦拭她的泪水，继续道：“我回来时，正好和母亲院里的嬷嬷打个照面。这个时辰，她老人家早该睡了。听说你发寒症，她也睡不好，遣人来看你，说不准又得起来念几卷经书。”
“母亲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还要母亲像当年一样，为我们操心么？”
颜雪蕊攥紧他的衣袖，把硬挺的官服揉得越发褶皱，她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无声流泪。
“好了，不哭。仔细明日眼睛疼。”
眼泪跟珍珠似的一颗一颗流淌，顾衍俯身，颜雪蕊这会儿不敢躲，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任由他吻舐她的泪珠。
过了片刻，外头响起敲门声，碧荷道：“侯爷，安神汤熬好了。”
顾衍掰开她的手，把衣袖从她手中解救出来，打开房门接过瓷碗，道：“去取两个生鸡蛋，再打一盆凉水。”
他身形颀长高大，挡在门前，碧荷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也无从得知这一场闹*剧。
“是。”
碧荷躬身退下。顾衍舀起一勺，放在唇前吹了吹，递到颜雪蕊唇边。
颜雪蕊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粉唇紧抿，唇色透着苍白。
按照从前顾衍的脾气，早捏开下颌生灌下去了。如今此一时彼一时，顾衍心道，实在无须那么麻烦。
他道：“还想不明白？蕊儿，我的耐心不多。”
他们可是有三个孩子。
明薇的婚事，还有最小、最离不开人的小儿子。她早已不是当初能不顾一切的小姑娘，她的牵绊太多了，小儿子几声啼哭都受不住，她还要闹什么？
既不能离开他，又不能和他撕破脸，毕竟还要在顾明薇面前扮一双恩爱夫妻。顾衍此时深觉可惜，若不是担忧生子凶险，她身子又孱弱，这些年应该多生几个的。
又不是养不起，她的心力放在孩子身上，总比放在野男人身上好。
颜雪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张开唇，小口喝下勺里浓稠的药汁，苦味漫入咽喉，她呛得直咳嗽，褐色的药汁濡湿了前襟。
顾衍放下药碗给她擦拭，在外权倾朝野的顾太傅此时小心翼翼，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情深义重”。
颜雪蕊忽然抓住他的手，道：“他们……也是你的骨肉。”
“你不能拿他们当筹码，逼我。”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孩子们无关。
顾衍低声一笑，轻而易举挣开她的手，语气笃定。
“我能。”
他继续舀起一勺喂她，喟叹道：“蕊儿，我比你心硬。”
他该给儿女们的，譬如精心培养明澜，侯府将来的权柄，他的钱权地位，都留给他。明薇能破格去白鹭山书院念书，她想做什么都行，活得潇洒恣意。他们的小稚奴，一个不会说话的稚童，日日六个奶娘十几个丫鬟嬷嬷围着他，一个月花费上百两银子。
他自诩尽到了为父之道。
至于其他，儿女们心里怎么想，他们心中可畅快开怀？婚事是自己喜欢的吗？小孩儿多哭了几声……这些，统统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他不在乎。
她在乎，那她就输了。
人越在意什么，就会被什么困住。他被她困住，她亦被儿女们困住，他们一家人绑得牢不可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颜雪蕊痛苦地闭上眼，她明白顾衍的有恃无恐，可她做不到。
也许女人生来多愁善感，也或许是母亲生产艰难，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孩子，她永远做不到和顾衍一样狠心。
她此生愧对知许表哥。
她艰难道：“和知……方公子的婚事，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对他并无多少情谊。”
顾衍面不改色，“哦？”
她乖乖咽下又一口药汁，“当初，已经过去了，你我夫妻多年，我也早已不做他想。”
“方才我只是一时失态，没有……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因为你我之事，他已受无辜之灾，你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
她垂下头，绸缎般的黑丝垂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十足的柔顺姿态。
“侯爷，求你了。我听话。”
顾衍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一勺一勺喂她喝完一盅药汁。又撩起衣袖，给她擦干净泪痕斑驳的小脸。
“闭眼。”
颜雪蕊平躺下来，他用生鸡蛋在她眼睛上滚了几圈，道：“今日哭得痛快，明日眼睛要不要了。”
“岳父一家安置在西小院，明日见娘家人，你要顶着一双红眼睛见人？”
颜雪蕊此前知道颜家一行人进京，倒没想到这么快。她心里杂乱，此时无心想其他。
“侯爷，我和方公子——”
“累了就睡，你身子不好，今日我不和你计较。”
“乖些，别总叫我生气。”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颜雪蕊一阵恍惚，明明是他做的孽，怎么到最后，变成他不和她计较？
不过哭了一通后，理智逐渐回笼，过往不可追，当务之急，是保住知许表哥的命，再找大夫给他瞧瞧，他才三十多岁，治好了，还有大好年华。
她也许能弥补一些。
她轻声道：“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你不喜我出门，我以后不出去了，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是要为谁求情，只是……你知道的，我素来心软。”
“当年是我不懂事，误解侯爷心意，致使方公子无辜受牵连，归根到底是我的错。”
一阵冗长的沉默，顾衍没有说话。
颜雪蕊咬了咬牙，继续道：“若是因为无辜之人因我受伤、丧命，我永远良心难安，我会惦记他一辈子。”
顾衍手下一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倒是会说话。”
颜雪蕊道：“实话实说，你了解我的。”
顾衍不言，过了一会儿，她眼眶的红肿渐消，顾衍给她掖了掖被角，道：“歇吧，我去书房睡。”
颜雪蕊微舒一口气，他语气和缓，她以为她打消了他的念头。殊不知在她看不到的阴影处，他脸色黑沉阴鸷，瞧着瘆人。
一辈子又如何？跟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她人在他身边，两人生同裘，死同穴，她心中惦记谁，随她。
姓方的一定要死！

第37章 第37章见娘家人
那高神医兴许真有几分本事,白日经历那么多事，一碗安神汤下去，颜雪蕊睡得昏昏沉沉,翌日快到晌午才醒。
昨晚用过鸡蛋滚过眼眶,又用巾帕敷了眼睛，一双灿若星子的眸子并没有肿起来，只是稍微有些泛红,碧荷不知道昨晚夫妻俩的争执，用象牙箸挑开鎏金雕花脂粉匣,轻柔地给颜雪蕊敷粉。
嘴里调笑道：“夫人,今日见娘家人,您怎么冷着一张脸,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指尖轻捻,脂粉质地细腻，缓缓铺展在瓷白的肌肤上,颜雪蕊略显苍白的脸颊霎时若朝霞映雪,如月光晕染的初绽芙蓉,在细碎日光的照耀下,泛着珍珠般柔嫩的光泽。
“这粉果然比普通的铅粉细腻柔和,这盒快见底儿了,奴婢一会儿去库房再取一盒。”
碧荷小心翼翼阖上匣盖,别看巴掌大一盒胭脂,拿到秤杆儿上细究起来，比金子都贵重。宫中御赐的贡品，宫里位份高的娘娘才能用上，他们侯府和宫中徐皇后、太子亲近，这等珍稀的胭脂水粉,侯府从来没有缺过。
徐皇后掌管内廷，每年年节，宫中例行给百官封赏，多得是瓷器、书画、金银玉器，都带着宫中御赐的钤印，不能变卖，只能当个祖宗一样供着，以示对皇家威严的敬重，给侯府的赏赐，则是女眷用的妆奁脂粉居多。
譬如天蚕丝织就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浮光锦，巧夺天工的鎏金点翠头面，闪耀的宝石珍珠……和别的府中大相径庭，这其中没有侯爷的手笔，碧荷是不信的。
虽然没有明说，赏赐统一进了内库，但府里明面上的主子就那几个。这等华贵鲜亮的布料、头面，老夫人年纪大了，用不上。二房没有正经主子，三房倒是热闹，可三房没个男人撑腰，三夫人性情柔静，凡事不爱掐尖儿出头。
只剩她们花容月貌的颜夫人了。
要碧荷说，就是侯爷专门给她们夫人弄来的，所以她每次去库房取用，腰杆儿挺得直直的，理直气壮。
碧荷想了想，道：“对了，今年春天尚未裁新衣，库房里新到了几匹缂丝和浮光锦，不若奴婢一同取来，给夫人和明薇小姐做春衫？”
“不必。”
颜雪蕊心乱如麻，无暇顾及什么春衫，一心惦记着宫中的“知许表哥”。昨日匆匆一面，她被他如今的模样震得方寸大乱，现在冷静下来细想，更觉迷雾重重。
她该怎么帮他？
他明明是扬州城的秀才方知许，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许道长”？
“许道长”由贤王引荐进宫，贤王一直视靖渊侯府为眼中钉，知许表哥要做什么，是不是对侯府不利？
是了，他该报仇的，顾衍把他害得那么惨，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可是……可是……
颜雪蕊的心似被烈火炙烤，她痛苦地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薄情。她愧对方知许，想补偿他，想找大夫治好他，想他安宁平和地过完后半生。
她想他幸福。
她不想看到他与侯府为敌。
她可能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可她上有老夫人，颜父，颜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稚奴，顾衍说的没错，她的牵挂太多了，她放不下。
……
“夫人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为明薇小姐想想。”
碧荷挑了口脂染在她的唇上，苦口婆心劝道：“您的春衫堆叠如云，可明薇小姐好好一个千金小姐，日日穿着书院里素净的常服，有道是人靠衣装，就算明薇小姐天生丽质，也太委屈她了。”
“明薇小姐是个大姑娘了，女儿家不比男人，您可得多上点儿心。”
碧荷伺候了颜雪蕊三年，在她面前心直口快。她是最不愿意委屈主子的，侯府每季度都会遣人给各院主子量身裁衣，颜雪蕊前一年的衣裳还是新的，今年就没要。碧荷却觉得，上一年是上一年，纵然夫人身形没有变化，每年时兴的款式还不同呢。
放了一年的绸子颜色暗沉，哪儿有新料子流光溢彩，光鲜亮丽？
碧荷说的是衣裳，说者无心，却恰好硬生生戳到了颜雪蕊的心窝子，她闭了闭眼，语气疲惫。
“行了，按你说的办。”
“爹和娘到哪儿了？快给我梳妆，别叫他们等急了。”
***
因为今天要见娘家人，即使颜雪蕊无心，碧荷铆足了劲儿打扮，颜雪蕊款款到宴客的前厅时，茜色对襟上襦裹着纤细的腰身，烟霞色锦绣襦裙自腰间倾泻而下，裙裾影影绰绰绣着金线海棠，每片花瓣上坠有细碎的珍珠。日光笼罩在她身上，珠辉玉润间，连发丝都好似在发光。
颜父和颜母上一回进京看望女儿大约在五六年前，多年不见，路上酝酿了一肚子的情绪，已经红了眼眶，结果硬生生被这股惊愕打断。不尴不尬，想象中亲人相见，抱头痛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咳，果然是侯府，财大气粗，蕊儿保养的好，跟从前相比没有变样。”
颜父捋着胡须打圆场，他已年过半百，身形高瘦，眼角皱纹堆叠，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父亲、母亲快坐，碧荷，看茶。”
颜雪蕊这些年对扬州淡淡，但双亲真到了她跟前，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父亲身形佝偻了许多，母亲从前白皙丰腴，现在也瘦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扬州和京城相距千里，下回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思及此，颜雪蕊心下微酸，上前亲自把双亲搀扶到圈椅上，然后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女人。
“雪芳，你也坐。”
她是长姐，都活到了这把年岁，那些少年时的旧怨，都散了罢。
颜雪芳抬头瞧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珠光太耀眼，被蛰了一下似的，颜雪芳迅速低下头，沉默着坐到颜母身侧。
“嗳，你们俩姐妹，小时候不对付，现在一大把年纪，还不让我省心。”
颜母用巾帕沾了沾微红的眼角，在顾衍的照看下，颜家近些年过得不错，知府都要给他们几分颜面。颜母一身暗红色的绫罗缎子，头戴翡翠抹额，她身形偏丰腴，往那儿一坐，是个慈眉善目的富态老夫人。
她道：“你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一家人当相互扶持，莫要生分了。”
颜雪蕊闻言一顿，轻轻垂下眼睫。
“嗯。女儿晓得。”
心中初见双亲的喜悦酸楚，忽然淡下去不少。
母亲待她不薄，她本不应该再奢求更多。偏偏她心思细腻，微小之处的差别，总能叫她察觉到。
父亲、母亲一同进京，不是单纯陪她那个“嗣弟”陪考。母亲一来就提点她，应该是雪芳遇到了难处。
原先她给顾衍做妾，作为“筹码”，顾衍给了颜家诸多好处，其中有一条就是雪芳的婚事。她嫁给了扬州一学政之子，夫家是官身，家风清贵，人品端方，听说那公子也生得俊朗，这样的人家，是他们颜家从前怎么也攀不上的。
雪芳嫁过去过了一段好日子，在她生下明薇之前，母亲给她的寥寥来信，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女儿过得好，母亲怎会不高兴呢？
后来大约是天妒英才，她那年轻薄命的妹夫刚考上举人，便因病长逝，独留雪芳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长大。
颜雪蕊当时唏嘘不已，好在她的夫家在扬州当地有些势力，颜家也越来越好，后又认了嗣子顶门立户，雪芳有弟弟撑腰，她这个孀居的寡妇，过的比寻常妇人好得多。
到了她们这把年纪，雪芳的难处……
颜雪蕊轻啜一口茶，轻声道：“父亲母亲舟车劳顿，身子骨儿可还受得住？”
“好好，我和你爹身子硬朗，不怕奔劳。”
颜母呵呵一笑，望着上首玉肌雪肤，珠罗辉映的大女儿，纵然心有疼爱，相隔多年不见，又隔着一层身份，难免疏离。
她现在不止是他们的女儿，方才在厅中，她不坐，满屋里的人都不敢先坐，她是侯夫人。他们在女婿跟前诚惶诚恐，不敢摆岳父岳母的谱儿，今日面对颜雪蕊，竟也开始气短了。
唉，儿女都是债。
颜母心中苦叹一声，该说的话还得说。
她对颜雪蕊道：“蕊儿啊，我和你爹一把老骨头，没什么要紧，就是你的外甥和外甥女，两个孩子身子弱，一路颠簸，现在还上吐下泻，在府里躺着呢。”
“等好利索了叫他们来给你请安，一个叫云景，一个叫云姝。都是好孩子。”
“特别是咱们云姝，年方十五，知书达理，长得更是花容月貌。来求亲的人，能踏破咱们家门槛儿。”
“唉，那丫头眼光高，一个也瞧不上。嫌咱扬州城小，正巧赶上你弟弟春闱，一同来京城碰碰运气。”
颜雪蕊静静听着，抬起眸，“所以，妹妹此番前来，给女儿求姻缘？”
“何必说求这么难听。”
颜雪芳忍不住反驳，岁月不饶人，她今年也三十有余，不事劳作，她的鬓角倒没有显出霜白，只是眼角眉梢的细纹渐生，用再厚的铅粉也遮挡不住。
孀居多年，她穿了一身宽大的暗紫色缎袍，发髻上的珠钗，手腕上的镯子也各有精致。姐妹俩自小不对付，尽管知道如今姐姐身份不一般，她也不想落于人后。
一照面，无须那些衣裳和珠钗，高下立见。颜雪芳袖中把袖子绞成一团，心中又惊又妒。
她是不是有妖术？再美的美人也终有红颜枯骨的一天，没有人能躲过岁月的侵蚀，她为什么不老？
不可能！

第38章 第38章夫君看看，有什么好羞的……
少女时仗着稚嫩的面容,尚且和姐姐一争高下，如今人老珠黄，容貌,夫君,儿女……原先在扬州时，许多人羡慕她，虽是孀居,但夫家得力，娘家可靠,儿女双全,比寻常的妇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可一来京城,侯府真气派啊,朱漆大门高阔巍峨,门上铜钉排列齐整，门口两尊怒目瞪圆的石狮子,比扬州知府府衙门前的还威风。
颜雪芳自小和颜雪蕊争锋,即使后来姐姐嫁去京城,京中繁茂,也只是闻其言,未窥饲真貌,不觉得有多惊奇。如今亲身走一遭,恍若置身琼楼玉宇,才发现扬州城原来那么小，自己原是井底之蛙。
这怎能叫她服气？
颜雪芳道：“我家云姝天姿国色，知书达理，不比姐姐当年差。如今到了适龄之期，如若能在京中觅得良缘,将来也是侯府的一大助力，两全其美。”
她的夫家在扬州也算名门望族，她们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说什么“求”字。
她死也不会求她！
这姐妹俩刚见面就针锋相对，颜母使劲儿朝颜雪芳使眼色，一边对长女笑道：“你妹妹就是这个脾气，蕊儿你是长姐，莫要与芳儿计较。”
你是长姐。
这句话恍若魔咒一般，牢牢禁锢在颜雪蕊身上，少时因为这四个字受了多少委屈，只有颜雪蕊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从前雪芳以小欺大，她也凭借长姐的身份教训回去。雪芳嘴毒，心眼儿小，却实在算不得聪明，她并不吃亏。
但若一旦闹到爹娘面前，就是另一番场景，颜雪蕊是“长姐”，总要让着妹妹。
颜雪蕊淡淡道：“不敢当。侯府的将来靠男人们在外打拼，不需要姑娘靠姻缘助力。”
“若是妹妹有这个打算，趁早断了念头。”
她实话实说，当然，实话不怎么好听。尤其听在颜雪芳耳中，更为刺耳。
她颜雪蕊什么意思？侯府的将来靠男人，暗讽她死了夫君？嘲笑她没男人？
颜雪芳满目怒火，声音陡然尖锐，“你别欺人太甚。”
“够了！”
颜母用手重重拍打桌案。颜父是个空有皮囊的花架子，这些年家中里里外外，全靠颜母一把抓，她沉下脸，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芳儿，我看你是昨夜吃多了酒，糊涂了。你姐姐是为你好，怎如此不识好歹！”
她又看向颜雪蕊，圆润富态的脸上堆起了笑。
“蕊儿，你……”
“好了，母亲，我晓得。”
因为颜父是赘婿，在颜雪蕊的记忆中，母亲一直是家中一言九鼎的“顶梁柱”，她幼时寒症发作，是母亲在病床前把算盘珠子盘了又盘，大掌一挥，说，“咱家不差那几个子儿，治。”
强硬了一辈子的母亲年过半百，在她面前赔笑，颜雪蕊于心不忍。
她叹了口气，道：“改日叫姑娘来我这儿走走，我这个做姨母的，欠孩子们一个见面礼。”
话风已有松动，颜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看你，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套。”
“你一个人在京城过得不容易，自个儿看顾好自个人。好东西自己留着，咱们颜家再不济，也不能叫孩子们占你的便宜。”
“你是没见过，云景和云姝都是性情极好的……”
颜父不善言辞，目光一会儿落在一旁的博古架上，一会儿看看墙壁上高悬的遒劲书法，猜测是哪位大家的真迹。颜雪芳垂着头不说话，整个大厅只有颜母郎朗的声音，她的两个好外孙，她认下的儿子……滔滔不绝。
最后还是碧荷见颜雪蕊面露疲态，俏生生道：“夫人，小厨房温的红枣乌鸡汤好了，侯爷特意吩咐过，您气血不足，得多补补身体。”
“凉了就不好喝了。”
闻音知雅意，颜母立刻起身告辞，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安置他们的偏院，颜母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颜雪芳！”
她恨铁不成钢，指着颜雪芳，双手颤抖。
“京城是你要来的，当初谁跟我再三保证，乖乖在姐姐跟前伏低做小，啊？
“是谁说为了两个孩子的前程，什么都愿意？”
“才到京城一天，你的话被吃到狗肚子里了！”
颜母气得脸色发红，这姐妹俩自小不对付，再加上当年的事，她自觉愧对长女，这回要不是为了外孙女，她根本不会叫颜雪芳进京。
方才她没有骗颜雪蕊，云姝确实生的花容月貌，虽说比不上曾经的长女，但在扬州城可是美名在外的淑女，一家有女百家求，求亲的人险些踏破门槛。
可她同样隐瞒了一些事。几个月前，肃王府的小公子在扬州泛舟时，恰好遇上出门游玩的云姝，孤男寡女，郎情妾意，一发不可收拾。
原以为遇到了良缘，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是肃王府世子爷的嫡子，肃王爷是出了名的风流，小公子颇有其祖父之风，家中早早娶了正妻，妾室通房一大堆，孩子都好几个了，云姝自然不愿，两人拉拉扯扯，被小公子的妻子察觉，大张旗鼓抬了聘礼来府中，要代夫纳妾。
最后扬州知府出面，此事平息下去，但云姝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在扬州找不到好人家，恰逢赶上顾衍来信，暗示两老进京，几人一合计，干脆一大家子一同来京。
他们在扬州小地方呆久了，加上嗣子前几次落榜，并未因为这层关系受到优待，他们其实也不太清楚“顾侯爷”具体是个多大的官儿。总之这名号听起来威风，连扬州知府都要给几分薄面，想来能为云姝找一个官宦人家。
颜母叹了口气，道：“我原想着蕊儿膝下的明澜年岁正好，蕊儿又是她的亲姨母，倘若云姝嫁过来，必不会受罪。”
“想都别想！”
颜雪芳抬起头，狠狠道：“从小她就压我一头，现在叫我的女儿当她的儿媳，日日晨昏定省伺候她？做梦！”
“可不是做梦么，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云姝。”
颜母冷笑，今日颜雪蕊神情淡淡，她话题刚往这边扯，就被她不动声色带过去，几次后，她也歇了心思，不敢再提。
蕊儿孝顺，但颜母也越来越意识到，颜雪蕊和从前不一样了。
两个女儿的争锋她不是不知，雪芳总是那个挑事儿的，蕊儿也决计吃不了亏，她通常各打五十大板，蕊儿委屈，但她听娘的话，她出面了，她也就不计较了。
颜母承认自己有私心，五根手指头还不一样长短呢，雪芳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难免偏疼。
可当年那事之后，蕊儿被京中的权贵带走，渐渐和家中疏远，她后来进京看了她好几次，她待双亲依然孝顺，却不似小时候那般隐忍听话。
她脾气越发大了。
如今在她面前，她待雪芳不假辞色，连她这个当娘的也得小心翼翼。今天她没开口，因为她知道，即使她拉下这张老脸开口，颜雪蕊一定会拒绝。
何必闹得都不愉快。
颜母忽地叹了一口气，卸力般地坐在圈椅，轻道：“也好。”
有脾气好啊，说明她在侯府没有受委屈。
她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养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最后竟委身给权贵当妾，她当初也心痛啊。
两个都是她的女儿，纵然不是亲生，她精精细细养了十几年，她聪明、伶俐、孝顺，谁会不喜欢她呢？
颜母此时后知后觉想起来，“也不知蕊儿的寒症如何，现下还怕冷么。”
方才她一心想着雪芳，云景，云姝，人就在她跟前，也没有问上一句。
颜母头痛地揉了揉额头，这时外头进来一个侍女，高挑劲瘦，和普通的侍女很不同。
她逡巡一圈，道：“诸位主子安。侯爷有请。”
颜母一怔，当初整理下襟口衣袖欲走，侍女脚下纹丝不动，再次道：“侯爷请老夫人和老爷一同前去。”
颜父一直是个撑场面的摆设，原本在椅子上瘫着的颜父立刻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侯爷……不是，贤婿也叫我？”
侍女点点头，颜雪芳神色怪异，怔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孀居多年，侯……侯爷，找我去做什么？”
侍女微微一笑，“这位夫人，侯爷唤颜老爷和颜老夫人，并未传其余人，您可先行休憩。”
“两位，请。”
***
夜凉如水，热闹一日的侯府归于沉寂。
丫鬟们把汤婆子放在锦被里，碧荷拔下颜雪蕊头上的珠钗步摇，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如绸缎般散下，忽然“咣当”一声，房门开了。
“都下去。”
顾衍步履平稳，丫鬟们即刻放下手中的差事，躬身悄声退下，并且贴心地关上房门。
他走到妆奁前，颜雪蕊已经换上了薄绫寝衣，春日衣衫薄，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曼妙的身姿。他进来时妆面没有完全卸完，乌发散落，她耳边还坠着东珠耳铛，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衬得颜雪蕊整个人如玉人一般。
“甚美。”
顾衍不吝夸赞，他的掌心放肆地托住她的后颈，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
“今日身子如何，还痛不痛？”
说着，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往小腹探去。
在镜中看，这个姿态亲密，颜雪蕊颤着睫毛要躲，可这个姿势牢牢把她禁锢在男人怀中，反被顾衍扣住腰肢压在妆奁上。
“夫君看看，有什么好羞的。”
顾衍的声音有些不满，他全然不把昨日的争吵当回事。他是个实干派，说要方知许的命，今日早朝，在他的授意下，礼部和刑部尚书联合其余几个官员发力，说宫中道士装神弄鬼，蒙蔽圣上，该杀。

第39章 第39章药引
岂料皇帝此时犯了糊涂,从前那么多沽名钓誉的“仙长”死在皇帝手上，这会儿他老人家倒对那许道长维护得紧，说他有些神通,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早朝事务繁忙,不可能为一个道士争执不休，顾衍做事要么如雷霆之势，一击必中,彻底斩草除根。要么便暂缓不发，谋局于暗处,叫人难窥他的心意。
探过皇帝的口风,顾衍心中权衡,轻描淡写掠了过去。诸人只道是贤王党和太子党的寻常交锋,不知道其实顾太傅心里恨毒了方知许,明的不行，他有上百种方法弄死他。
他从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且看吧。
……
带着薄茧的掌心带来一阵颤栗,乌发散落在雪白的胸口,颜雪蕊连忙拉起凌乱的衣襟。
“别,我不疼。”
她的身躯纤细伶仃,当然抵挡不了他的力气。顾衍轻而易举按住她,摸了摸小腹,接着强硬地掰开双腿,沿着腿.根儿往里探。
“顾衍！”
颜雪蕊语气惊惶，她现下身上来着月事，不怕他胡来，但这样像粘板上的鱼一样，任由他摆弄赏玩,即使知道他是为她好，她也十分难堪。
顾衍没有在意她的拒绝，在他眼里，两人都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再亲密的事也做过，她若还对他有所保留，那才是不应该。
顾衍不是大夫，但他自幼习武，懂一些粗浅医理，颜雪蕊多年的老毛病，他摸摸她的小腹，又搭了一下她的脉搏，估计个八九不离十。
他一本正经道：“今日径水缓和归顺，比昨日好些。”
“想来那安神汤有些作用，接着喝。”
颜雪蕊气得浑身发抖，又对他无可奈何，只得偏过头不看他。顾衍笑了笑，把她的双腿架在臂弯上，抱着滚入榻里。
“好了，你的月事带我都给你换过，看一眼罢了，如今这么娇贵，看都看不得了？”
不触及他的底线，顾衍把所有的耐心给了颜雪蕊，颜雪蕊负气不说话，他也不恼，想她今日身子不适，温声抱着人轻哄。
颜雪蕊本来不想理他，有道是烈女怕缠郎，她不知道早朝上的事，心里怕他发起疯来伤害知许表哥，还有……
她难耐地扭了扭腰，低声道：“顾衍，我今日月事来了。”
没法伺候他。
顾衍低声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道：“那就别招我。”
顾太傅正值壮年，吃惯了山珍海味，这些日子被迫清粥小菜，饿得他眼冒绿光。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的追查下，今日又叫来颜父、颜母逼问。多方供词，当年的蛛丝马迹，小徐后的话……顾衍把自己关在书房良久，现有的证据全都指向他那个大胆的猜测。
他的蕊儿身世不一般，竟是龙子凤孙！
他从前的追查的方向是对的，大户人家，姿容绝世的宠姬……统统没错，他错在地方。
扬州和京城相去千里，他的蕊儿全身光洁无暇，更没什么红痣。他稍有怀疑，也很快打消念头。
他却忘记了，颜家人是商人。商人，走南闯北，再正常不过。
颜母说，当年她久而无孕，去京城进香料的同时，一同求医问药。在京城呆了数月，肚子依然没动静，心灰意冷时，碰上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绫罗缎子，脸上却有些脏污，似刚从火海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孩的哭声震天响。
那女人年纪不小，却着实不会哄孩子，急得团团转。颜母听不得这个，驱车上前，温声问是否需要帮忙。
颜母当时想要孩子想疯了，动作轻柔妥帖，在她的怀抱中，婴儿慢慢止住哭声。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关切道：“这位夫人，孩子是饿了，我观你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难处？”
“夫君，包袱里还有些羊奶，先凑合给孩子喝些。哎呦，小可怜，别哭、别哭。”
她对孩子的温柔喜爱装不出来，女人慢慢放下戒心。交谈中，颜母才知原来这女人不是孩子的生*母，只是家中的一个佣人，现下家中走水，一时住不了人，才叫她抱着孩子先出来。
颜母当时觉得奇怪，但人家的家事，她不好多问。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那女人忽然跪下，恳求颜母照料小主子片刻，她心忧夫人，想回去看一眼。
颜母一口应下，她和颜父等啊等，从太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足足三天，日日在原处等候，再没有等到那女人。
她那日到底是托孤，还是真的有事，路上遭遇了不测，他们无从考究，但那孩子长得真漂亮啊，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眸，浑身白的似一捧雪。
颜母想，偏偏那么巧，她久久不孕，她偏偏到了她怀里，这是上苍赐给她的孩子。
又过了两天，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恰好遇上封城，全城搜索脚心有红痣的女婴，闹得沸沸扬扬。颜母心中微惊，但那个孩子……她生得好极了，全身光洁无暇，什么胎记、痣，统统没有。
一个月后，他们顺顺利利出了城门，来回的路程，加上京城耽误好几个月，等她回去时，说路上查出有身孕，诞下一个女婴，街坊四邻没怀疑什么，只说京城果然是个好地方，一去便怀上了。
从此，颜家多了一个女儿。她生得似雪一般白皙，像花骨朵儿一样好看，颜母念书不多，给她取了一个通俗好听的名字——雪蕊。
……
至于颜母眸光含泪，诉说多年来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的精心呵护，顾衍没工夫听，他确定了一件事，颜母得到颜雪蕊的时辰、地点，和长乐公主丢失的时辰恰好吻合。
至于脚心的红痣……
长乐公主的脚心真的有红痣吗？这个消息，是宸妃告诉皇帝，皇帝派人追查，才被人所熟知。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宸妃会对皇帝撒谎。
顾衍原本也没想到，可其中的巧合太多了，只差一个红痣，就完全对上了。尽管对那些陈年恩怨不感兴趣，为了颜雪蕊，他一点点抽丝剥茧。
他问过小徐后宸妃之死，小徐后冷笑，“我姐姐是中宫皇后，她算什么？一个野丫头，也配脏了她的手。”
“倘若真是我姐姐，害死了他的宠妃，依圣上的性子，怎会再迎徐家女为后？我姐姐冤枉！”
小徐后至今依然为徐皇后鸣不平，最开始，顾衍其实只把她的话听了五分，毕竟人有远近亲疏，就算不是徐皇后，也和后宫那些女人脱不开关系。
当年宸妃死后，皇帝大肆清理后宫，不正是因为此么？
顾衍理所当然这么想，他想也许是宸妃经历了宫廷斗争之后，心灰意冷，不愿女儿埋没在宫里，才拼死将人送出去。可仔细推敲，又站不住脚。
一朝宠妃，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女儿，好好的公主不当，冒着欺君的风险，送出去当平民？
太滑稽了。
当初和宸妃相关的记载被销毁得七七八八，年数也十分久远，顾衍全力追查，只得到宸妃只言片语的消息，他百思不得其解间，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肃王府。
当初他叫人查扬州的权贵，首当其冲便是肃王府。当然，查错了，一无所获，反而因为肃王风流，府内莺莺燕燕争斗，耽误他不少时间。
那些女人间的手段，密密麻麻，看得顾衍头疼。但无一例外，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免不了一个“妒”字。
为此，陷害，流产，毁容层出不穷。就有女子因太过貌美，被后院女人嫉妒，划花了脸，从此恩宠不再，日日独守空房。
颜雪蕊娘胎里带的毒叫，“美人妆”。中此毒者身姿窈窕，面若桃花，永葆容颜。
顾衍狠狠闭上眼，原来如此！
美人妆，美人妆，试想一个后宫里的女人，想害一个宠妃，用什么办法不好，非得叫她容颜永驻？
宸妃是自己想死。
他即刻遣人快马加鞭去小徐后处一趟，调出当年的彤史，果然，如他所料，尽管没有宸妃的记载，但算着日子，在宸妃怀上长乐公主时，皇帝在后宫的日子，一个月有十五天左右歇在旁的嫔妃处。
其余半个月没有记载，应该是在宸妃宫里。一人霸占皇帝半个月，后宫诸人平分剩下的一半，确实得当一句“独宠”。
但小徐后也曾说过，皇帝和宸妃坐卧起居，如同平民百姓，有时甚至以夫妻相称。
根据彤史，宸妃刚进宫时，皇帝可是后宫佳丽三千，只取一瓢，谁都不看啊。
顾衍心中，大致推测出当初的脉络。
皇帝白龙鱼服，因缘际会结识了江湖女子，一见倾心，将人带回皇宫，赐封号为宸，无上荣宠。
起初，皇帝没有见过这样真性情的女子，两人恩爱非常。慢慢地，宸妃不守宫规，顶撞皇后，引起后宫纷怨。皇帝也许为了平衡后宫，也许是单纯兴致淡了，渐渐宠幸其他宫妃。
在宸妃眼里，便是当初海誓山盟的郎君变心了，她放弃外面的江河湖泊追随他进宫，她甘愿画地为牢，他却变了。顾衍猜测，当年宸妃和皇帝一定爆发了很激烈的争吵，皇帝逐渐冷落，才叫她如此决绝。
宸妃没想到，她怀孕了。
毒已入口，无可挽回。宸妃在服下美人妆的时候，已经对皇帝死心了。她不甘逐渐沦为宫中千人一面、终日盼着皇帝宠幸的妃子。
她要死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最美的时候。
对于这个不合时宜来的孩子，她偷偷把孩子送出去，谎称女儿脚心有颗红痣。也许是为了保护她，不受她得罪的许皇后迫害，但顾衍觉得依宸妃的烈性情，更像是对皇帝的报复。
她要他一辈子心有遗憾，不得安宁。
……
顾衍压在颜雪蕊身上，在她鬓角落下一吻。
他低声道：“放心，再忍几日，我一定治好你。”
不管当年的恩怨如何，顾衍只知道，他快找到药引了。
虽然蕊儿的身世曲折复杂，叫他花费好大的功夫。看皇帝的态度，他兴许也推测出蕊儿的身世。
当初皇帝忽然不再找脚心有红痣的女婴，转而修道，应该隐约猜到了爱妃可能骗了他。
垂垂老矣、找了长乐公主三十多年的皇帝，骤然见到颜雪蕊，见她的脚心光洁无暇，那一刻，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他敢承认么？承认他最爱的女人骗了她，她恨他。皇帝当年为宸妃杀了多少人，结果她是被皇帝逼死的，多可笑。
他不会认的。

第40章 第40章夫妻夜话
皇帝的心思,顾衍没有兴趣过多揣摩。可枕边的妻子忽然成了皇室血脉，顾衍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侯府如今表面花团锦簇，实则如烈火烹油。顾渊曾经说过,倘若他们能有一个流着顾家血脉的皇嗣,那该多好。
她为他生的两个儿子，身上皆负皇室血脉。史书上曾有记载，在百年前,皇室男丁皆废，长公主摄政,皇位传于长公主之子。
当初顾衍读到此处时也曾惊叹巾帼不让须眉,可惜,后世再没有出过那样一位铁血手腕的公主。如若……
这个念头只一瞬,便被顾衍压了下去。
那位公主早年也曾和世间普通的女人一样,有一个恩爱的夫君，夫妻和美,儿女绕膝。驸马被卷入夺嫡争斗惨死,儿女也受其牵连,一子一女死于刑部大牢。她被仇恨裹挟,以公主之身争赢了一众兄弟,却活了不到四十岁。
女人摄政自古少见,面对朝野上下阻力,殚精竭虑,早早油尽枯竭而死。
顾衍抬掌抚摸她的鬓角，耳边的东珠一颤一颤，他没忍住，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合拢她的双腿,有力的腰身往下沉。
迷迷糊糊间，颜雪蕊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蕊儿乖。”
“为夫疼你。”
纵然有侯府在身后为她保驾护航，他依然不舍得把她显露于人前。他的蕊儿是个小可怜，生母把她当成报复皇帝的手段，养父养母市侩算计，顾衍眼高于顶，从未瞧得上颜家的做派。
好在遇见了他，不管她是商女，是公主，在顾衍眼里，她只是他的女人，他孩子的娘，他定会护得她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
颜雪蕊没顾得上细究他说的话，颈侧的气息灼热，躁得她没有心思想其他。
过了许久，顾衍满足地闷哼一声，伏在她身上，微微喘息。
颜雪蕊颤抖着睁开眼睛，侧过脸，语气带着嫌弃，“脏。”
没有真进去，这段日子顾衍禁欲，只用旁的法子纾解。颜雪蕊任他予取予求，他没有满足，也弄她浑身躁动，不上不下地，心烦意乱。
她喃喃道：“不……”
她想说不治了，那什么神医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等她这回身上走了，还和从前一样便是。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这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
要不是她切身感受到他的热情，险些以为他真不行了。
话未出口，颜雪蕊又转而想起至今还坐在轮舆的方知许，顿时消了声音。
她平复身体里的躁动，顾衍随意抽出一方巾帕，擦干粘液，心满意足地搂着温香软玉，吻了吻她浸汗的前额。
“再等等。”
他说道。虽说他已经十拿九稳，但他做事缜密，有些细节还需要仔细斟酌。他已经遣人去扬州颜府拿当年包裹颜雪蕊的襁褓，颜母没有丢弃。宫中的料子，即使过了多年不好追查，也能作为一个佐证。
等他彻底确定，心头血便有了。
太子，贤王不好动，还有那几个废物皇子、公主，总有一个，能治好他的蕊儿。
况且到了特殊时刻，太子和贤王也并非不能动。
顾衍幽黑的眼眸闪着瘆人的光芒，颜雪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看到。
她想，想要方知许好，最好别提他。
她转而道：“今日……今日见了父亲母亲，多年不见二老，我不曾在他们膝下承欢，实在不孝。”
顾衍嗤笑一声，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穿她，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慵懒。
“有话直说。”
颜雪蕊：“……”
他总那么了解她。
她把云姝的事娓娓道来，低声道：“我这个做姨母的，该为外甥女考虑一二。”
顾衍思忖一瞬，语气笃定：“不可塞进明澜房中。”
她若想提携娘家，原本也可给明澜做个妾。恰好他之前叫人查肃王府，密信上顺带提了一句肃王府的小公子和颜家外孙女的风流韵事，他当时扫过一眼，没上心。现在想起来，怎能叫一个名声败坏的女人进他们顾府的门。
顾侯一生中除了在颜雪蕊身上犯糊涂，在其他事上，他一直是个恪守规矩、依循祖训的家主。
明薇因为对其母的怜惜补偿，他纵着她。到明澜的婚事上，面上说叫颜雪蕊随意挑，其实能踏进顾府门槛的，哪个不是家世不俗，父亲得力。
在他眼里，明澜身为侯府的长子嫡孙，娶妻当担得起侯府的重担。母亲年迈，蕊儿身子弱，待明澜娶新妇，正好交接管家之务。
蕊儿养好身子，乖乖等他宠爱就是。
颜雪蕊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边。
“我没那个打算。”
她道。正如颜雪芳不愿叫云姝嫁入侯府，颜雪蕊同样膈应，她和雪芳自小不对付，现下看在爹娘的面上不计较，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情分。
她道：“云姝生的貌美，家世不俗。虽丧父……有侯府帮衬，在京中找一好人家，也不难。”
“母亲开了口，我总不能驳母亲的面子。”
“恰好明澜的婚事还没有着落，我一同相看……”
她忽然一顿，敛下浓密纤长的睫毛。
“侯爷，是妾身说错话了。”
昨日才给人服完软，说都听侯爷的，今日心又野了。颜雪蕊娇弱无依地躺在顾衍的臂弯里，薄绫寝衣松松裹着纤细柔软的身躯，青丝如墨披散，几缕发丝垂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是顾衍最喜欢的柔顺姿态。
顾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狠狠掐了一把她胸前的柔软，道：“不老实。”
倘若真觉得不该说，颜雪蕊根本不会说出口。一边是长子的婚事，加上一个孝道压下来，她不明说，在他面前装可怜。
偏偏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就吃这一套。
顾衍道：“不许和上次一般，抛头露面。”
偶尔见几个女客，他也不是不允。
他不能日日陪在她身边，一来怕她闷坏了，二来得知她的身世，现在他不能完全确定皇帝对宸妃的感情，戏弄一代帝王三十多年，是爱？恨？或者爱恨交织。
无论如何，他不愿叫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到她身上，他也不需要“公主”这层身份为侯府做什么，如今这般便很好。
蕊儿冰雪聪明，多忙些别的事，他不想她猜出来，横生变故。
顾衍答应地痛快，颜雪蕊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惦记方知许，想找大夫给他治病，想劝他不要与侯府为敌，但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出去。
借着云姝试探一番，没想到今日顾衍这么好说话。
她得了承诺，不再和他虚与委蛇，随手卸掉耳铛，莹润的东珠散落在猩红的鸳鸯锦被上，颜雪蕊阖眼欲睡。
顾衍唤人吹灭蜡烛，他扯下纱帐，一片黑暗中，顾衍忽然说道：“我曾叫人查过肃王府。”
他把云姝的事笼统提了一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前几年，肃王世子有一个极宠爱的小妾，那妾室入门半年便怀有身孕，母凭子贵，世子放出话，生下儿子，便抬为侧妃。”
从顾衍口中说这些家长里短，颜雪蕊感到十分稀奇，她没搭话，但她在听。
“世子妃心生妒意，不惜花费重金，请扬州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来府中做法，指出这小妾肚子里的是恶胎，视为不详之兆。”
“恰好刚上肃王感染风寒，缠绵病榻，这一胎被乱棍打落，那小妾也因此落下病根，不久便郁郁而终。”
颜雪蕊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低声道：“相煎何太急。”
都是困在一方院子中的可怜人，何必自相残杀。顾衍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我倒觉得，妖道害人不浅。”
颜雪蕊此时还没有察觉出端倪，随口附和道：“是啊。这道士最后下场如何？被绳之以法了么？”
“呵。”
顾衍冷笑一声，黑暗中声音显得格外阴冷。
“那妖道不仅好好的，后来被京中贵人看中，摇身一变，成了仙风道骨的‘仙长’。蕊儿，你说好笑不好笑。”
颜雪蕊笑不出来。她哪儿还不知道顾衍说的是谁！她的手脚僵硬，不信顾衍说的话。
知许表哥……他温柔良善，他看见路边的乞儿会施舍，遇到受伤的鸟雀会把它捡起来包扎。他不是这种人。
颜雪蕊不说话，顾衍由不得她躲避，冷声道：“你道那方知许是光明磊落之辈？一个靠着装神弄鬼，在扬州坑蒙拐骗的神棍罢了！”
“架不住世上蠢人多，还真叫他经营一番‘美名’。不在扬州苟延残喘，偏偏跑到我的眼皮子底下，蕊儿，你说我该不该——”
“侯爷——”
颜雪蕊伸手捂住他的唇，黑暗中，她的一双美眸乌黑发亮，像倒映着漫天星辰的细碎微光。
“睡吧，我累了。”
颜雪蕊翻了个身，留给顾衍纤细削薄的后背。
恼了？
为了一个野男人？
顾衍暗自咬牙，强硬把她的身体掰过来，颜雪蕊忽然攀上他的脖颈，哀声道：“侯爷，妾身真的好困。”
“下面也痛，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别折腾了，睡罢。”
顾衍眸光阴冷，早朝上，他手里握着能摁死姓方的证据，只是心中权衡颇多，才暂且放过他。
但他没有再出声，片刻后，他的双臂搂紧颜雪蕊的纤纤细腰，缓缓阖上眼睛。
***
翌日颜雪蕊醒来时，顾衍已经去上了早朝，碧荷道侯爷留话，要夫人好生喝药，万不可讳疾忌医。
颜雪蕊不会和自己身子过不去，一碗安神汤下去，心绪平静不少。好不容易得到顾衍的应允，她准备先把云姝叫来瞧瞧，正巧，明澜来请安，两个人一同进来。

第41章 第41章久违的自在
明澜身穿挺阔的霜色圆领锦袍,衣襟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松竹暗纹，墨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如鬓,鼻梁高挺,端地一个冷冽俊美的少年郎。
“母亲。”
他微微躬身，语气关切：“您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颜雪蕊脸颊微红,她这是顽疾，女人家或多或少都有的毛病,偏偏顾衍兴师动众,婆母遣人来问,还连累儿女们操心。
她温声道好,叫明澜不必在她这里费心,接着看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
少女一身粉色襦裙，脸若芙蓉,眉似新月,小巧的琼鼻和樱唇,确实如颜母所说一般,花容月貌。
她还这么年轻,如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可惜……
颜雪蕊心中叹息,面上不动声色,叫人给云姝送来一对宝蓝点翠攒珠蝴蝶钗，一支鎏金缠枝纹金步摇，一双水润清透的碧玉手镯，一块儿羊脂玉佩。东西贵精不在多，对于周云姝来说,已经足够贵重。
周云姝微微低下头，拨弄着手上姨母刚刚赠与的碧玉手镯，镯子质地润泽，碧色中泛着盈盈水光，不见半分杂质。
比祖母给她的好得多。
周云姝笑意盈盈，俏生生道：“多谢姨母。”
她言语伶俐俏皮，和尖酸刻薄的颜雪芳大不相同。颜雪蕊不想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迁怒小辈，但云姝到底年纪小，在颜雪蕊面前，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是个有野心的姑娘。
颜雪蕊轻抿一口茶水，道：“你的事，你祖母已和我提过了。今日来问问你，你意属怎样的儿郎？叫我心里有个底。”
云姝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她扬起脸，大胆道：“云姝所求不多，只求夫家钟鸣鼎食，门庭煊赫，足矣。”
颜雪蕊微微皱眉，道：“齐大非偶，恐非良配。”
“配不配，总要试试才知道。”
云姝语气不以为意。她看着年过三十，依然玉肌雪肤，面如桃花的姨母，明明和母亲一样的年岁，两人却天壤之别，这便是权势的滋养。
因为颜雪蕊之故，颜家在扬州颇有脸面，幼时的云姝对京中的姨母多有向往，向母亲问起，颜雪芳则面露恶色，斥道：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贱妾而已，迟早年老色衰，遭人厌弃。”
云姝懵懵懂懂，可这么多年过去，姨母不仅过得好好的，还从妾室扶正，成了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她深受其母教导，在颜雪芳口中，姨母空有一副好容貌，既然姨母可以，她年轻，貌美，她当然也可以。
她的家世比当初的颜家好太多，借助侯府这股东风，她将来的前程，说不定比姨母还风光。到时候区区一个肃王府算什么？
当初被人大张旗鼓打上门来羞辱，云姝羞愤欲死，彻底把肃王府记恨在心。
她将来嫁的郎君，定然要尊贵非常。思及此，她的眸光悄悄瞥向正襟危坐的冷冽少年。侯府的嫡长子，还未娶妻，听说房中干干净净，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姨丈便只守着姨母一个人，子肖父，明澜表兄想必也不是花心滥情之人。只是不知道姨丈究竟官居几品，京城这个侯爷、那个伯爷多如牛毛，靖渊侯府什么地位？和扬州肃王府比起来如何……
“京中和你相配的人家不少，除去人品低劣的，不求上进的，年龄不合的，已经娶妻生子的，细数起来，剩下的也不多。”
颜雪蕊打断了少女的幻想，道：“如若再求钟鸣鼎食之家，更是难上加难。”
侯府人口简单，老夫人持家严明，侯府后宅素来风平浪静，但颜雪蕊知道，不是每户人家都是如此。当初颜府一个小院，她尚且和雪芳闹别扭，越是大户人家，后宅龌龊越多。
更何况顾衍和她提过云姝在扬州的事，钟鸣鼎食之家娶妻，恨不得把人的祖上三辈翻出来查，单论名声这一条，云姝便进不了门。
颜雪蕊道：“我倒觉得不必看中家世，主要看郎君的人品德行。”
“怎能不看中家世？”
云姝反问，少女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言语天真而残忍。
“当初要不是姨丈家世煊赫，姨母怎会委身为妾？姨母自己入得侯门，为何我就要嫁一个不入流的人家？我不要。”
“表妹慎言。”
颜雪蕊还没说话，在一旁默然陪衬的明澜骤然沉下脸色。
今日明澜不当值，平时只能在母亲处喝一盏茶，有时颜雪蕊起得晚，一日见不了一面。今天想在母亲身边尽孝，没想到碰上扬州来的表妹。
他自幼被顾衍教导，少时又跟着顾渊在西北历练，没有去过扬州，对祖母家只有些面子情，现在云姝当着他的面对母亲出言不逊，明澜身为人子，断不能忍。
他看向云姝，寒眸锐利，“在我侯府的屋檐下，不晓尊卑，是为不义，不敬长辈，是为不孝，信口雌黄，是为不信，周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明澜的眉眼和顾衍十分相似，沉着脸看人时，压迫感十足，男人都禁不住，更何况云姝一个少女，她在家中也是千娇百宠的娇小姐，此时被吓的双眸泛红，不敢看明澜，转而向颜雪蕊诉苦。
“姨母——你看他！”
颜雪蕊头痛地扶额，到底云姝是娇客，她安慰两句，叫碧荷把表姑娘先送回院中。云姝脾气犟，扭扭捏捏不愿意走，直到颜雪蕊冷下脸，道：
“听话。”
这是顾衍常对她说的两个字，听话。潜移默化间，颜雪蕊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强硬，和方才温柔的姨母判若两人。
云姝不甘地瞪了一眼明澜，气冲冲离开。明澜紧皱眉头，先站起身，朝颜雪蕊行了个礼。
“母亲，儿子知错。”
他不是为方才训斥云姝认错，而是不该不分场合，叫母亲难办。
人有远近亲疏，更何况是为了维护自己，颜雪蕊摆摆手叫他坐下，“不怪你。”
就连在她面前出言不逊的云姝，她其实也没有对她动怒。云姝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辈，小孩子而已，她懂什么？
她所知道的，无非是长辈言传身教。
颜雪蕊至今想不明白，当初顾衍在颜宅养伤，雪芳与他互通书信，落款为何附上那片含糊不清的雪花。
那个误会毁了她一生！
在雪芳口中，成了她看中顾衍的家世，攀附权贵。
颜雪蕊脾气温和，但她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颜雪芳叫来跟前，亲口质问她，那片雪花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她故意为之。
她为什么，她凭什么！
在明澜面前，颜雪蕊压下汹涌的情绪，轻轻带过这个话题。明澜向来有眼色，母亲不愿意提，他便说些旁的事逗母亲开怀。
“母亲，近来我见苏公子出入父亲书房，兴许府中好事将近。”
明澜宽慰道，他知道，妹妹和苏怀墨，一直是母亲的一块心病。
这苏怀墨也是，从前妹妹追着他，他冷若冰霜，要不是他人在西北，早把人套麻袋揍一顿。他的妹妹，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叫他挑上了？
好不容易等他那傻妹妹想通，这厮又幡然醒悟，明薇心有余情，两人又你追我赶地拉扯起来。明澜不懂小儿女这些情爱，但他看得出来，明薇放不下苏怀墨。
女大不中留啊，可那苏怀墨身份敏感，父亲那一关便不好过。母亲有意撮合两人，
父亲迟迟不松口。听到这个消息，母亲该高兴的吧？
果然，颜雪蕊身子微微往前倾，面露疑色。
“苏公子来侯府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她后来又旁敲侧击和顾衍提过几次，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再看看”，从未说过苏怀墨来侯府拜访。
明澜想了想，道：“大约在傍晚，天色昏暗，我险些以为看错了。”
走近一看，器宇轩昂、芝兰玉树，单从皮相上，此人确实挑不出错。
颜雪蕊更奇怪了，“哪有傍晚去拜访的？”
就算没有明薇这层关系，寻常人去拜访客人，早晨天亮出发，晌午前便要离开，否则到午膳的时辰，主人家是留客还是不留？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明澜当时去和二叔切磋拳脚，没有细想，现在一思忖——
他道：“他今年参加春闱，又是清流学子，明目张胆拜访主考官，不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颜雪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顾衍明知她心系明薇，怎会瞒着她呢？
颜雪蕊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好在虽然女儿不叫人省心，明澜沉稳有度，主动提出再去打探打探，为母亲分忧。
颜雪蕊心中宽慰，正巧她需要找个治骨头的好大夫，倘若叫明澜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想起了顾衍说的那句——“你叫明澜情何以堪。”
即使他不在她身边，好像一把无形的锁链，把她牢牢锁住，不能挣脱分毫。
颜雪蕊最终没有开口。
***
三年一度的春闱如期而至，顾衍身为主考官，忙得分身乏术，颜雪蕊正好得了这段儿松快日子，邀请几位夫人来府中做客。
只是儿女姻缘，颇讲缘分。明澜面上倒是好说话，只道：“温柔贤惠，能侍奉母亲身侧”，她照着温柔贤惠的找，待见过一面，明澜耿直道：“没有母亲好看。”
几次下来，见颜雪蕊面露不虞，又连忙补上一句，“只要母亲喜欢，儿子都行。”
把颜雪蕊气得没脾气，她费这么大心思，不就是想为明澜寻一个可心的妻子么，不管是明澜还是明薇，在姻缘之事上，她想尽她所能，叫他们舒心。
再说到云姝。
那日云姝负气离开，后来被颜母教训一番，来主院认错赔礼。颜雪蕊没工夫和一个小辈计较，但如她所想，云姝确实不适合嫁入高门。
她为云姝选的，皆是身家清白，但官职不高的人家，云姝一个都没有看上眼。不过倒是阴差阳错，颜雪蕊因此结识了一些姊妹们。
从前围在颜雪蕊身边的是顾衍的眼线，她们对她很好，诚惶诚恐，但颜雪蕊在她们跟前始终不自在。后来大办赏花宴，遇到各种打量的目光，她们的夫君有些是太子党，有些是贤王党，纵有心结交，也得考量身后的势力，始终是面子情。
这回她相邀的没有高官之妻，什么太子和贤王争储，谁当皇帝不耽误人家领那几两俸禄。几位夫人常在市井，性情爽朗直率，和她们相处，颜雪蕊感受到了久违的自在。

第42章 第42章罢官
其中有一位姓武的夫人,和颜雪蕊颇为投缘。武夫人原是镖局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和青梅竹马的邻家弟弟喜结连理。后来夫君争气,通过武举成了百户。武夫人经营镖局生意,夫君领朝廷俸禄，夫妻俩膝下一个独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着悠哉安稳的小日子。
武夫人并不爱出门交际，她和这些娇夫人们聊不来。起初收到侯夫人的请帖,她险些以为是送错了,捏着鼻子到了地方,乖乖,怪不得是顶级权贵,颜夫人长得真俊啊！
她押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衣角发丝都透着矜贵。
就是身子骨儿不太好,那小腰细的,她怕一阵风把人吹跑喽。武夫人自己高挑强健,看见娇柔窈窕的颜雪蕊,不免心生怜惜。
这样纤细的身子,竟然生下三个孩子,真不容易。
颜雪蕊宴客有道，不管是对地位高的官夫人，还是家世平平的人家，皆一视同仁，为了防止尴尬,一同宴请的宾客大都家世、性情相合，上的茶水和点心也依据各人口味细微不同。她说话轻声细语，低眉浅笑间，叫人如沐春风。
武夫人原本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但和颜夫人相处起来，竟意外地舒服。一个月时间，武夫人来侯府越发频繁，她路子广，颜雪蕊摸清了武夫人的脾性，悄悄托她帮忙找个治骨头和治灼伤的大夫，武夫人拍着胸脯应下。
一个月后，放榜日，苏怀墨位列榜首，一甲三名，二甲数十人，三甲数百人，一共百余名学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只待参加皇帝主持的鹿鸣宴，授官印，自此执笏簪缨，平步青云。
颜家认的嗣子，颜雪蕊没见过几面的便宜兄弟，这次没中。顾衍写信*暗示人来，他又是本次主考官，原以为本次能靠着侯爷姐夫，捞个京官儿当当，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他心中郁郁不得志，又不敢问顾衍，重金买了几株名贵的花种，求到颜雪蕊头上。
春闱重事，当初还是颜雪蕊对再三规劝，叫顾衍不可徇私。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把人打发走后，颜雪蕊心中也生疑。
照理说，春闱结束，顾衍该从繁忙的案牍中抽身出来，但他似乎更忙了，白日不见人影，深更半夜才回房，有时太晚，不扰她安睡，直接歇在书房。
她想找他说明薇和苏怀墨的事，迟迟找不到时机。
在这股诡异的氛围中，鹿鸣宴前夕，二甲进士郭从嘉，携本次参加春闱者，共计三十余人，敲响了午门外的登闻鼓。
“学生郭从嘉，状告顾衍顾太傅，私泄春闱试题，坏科举公道，乱天下纲常！”
“此等佞臣，望陛下开天听，彻查此事，还天下学子公道！”
“陛下圣明！”
一群年轻后生峨冠博带，声音喊得震天响，很快惊动了宫中。翌日早，颜雪蕊总觉得心神不宁，在窸窣的穿衣声中，她缓缓睁开眼睛。
“侯爷？”
她轻声唤道，隔着朦胧的纱帐，顾衍在屏风后更衣。白色的绸裤扎在腰间，男人露出的上半身肌理分明，小臂上的肌肉紧实流畅，随动作一股一股起伏。
他慢条斯理地取过外袍，遮住宽阔遒劲的腰背。
“在。”
他走到榻前，微微躬身，把她的手放回锦被里。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颜雪蕊顺势扯住他的衣袖，她还没睡醒，怔愣了一会儿，道：“我心口慌。”
顾衍微微皱眉，他反手搭在颜雪蕊额头，又搭了一会儿她的脉，没有异常。
他道：“一会儿叫高先生给你瞧瞧。”
外头的天是灰蒙蒙的，房里温香软玉，玉肌雪肤的妻子正扯着他的衣袖，顾衍心叹美人乡英雄冢，难消美人恩。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道：“我去上朝，等今日回来，多陪陪你。”
颜雪蕊倒不怎么需要他陪，其实他忙的这段日子，她日日和武夫人等人闲话，武夫人见多识广，她很喜欢听她说的那些走镖佚事，很有趣。
她虚虚阖上眼眸，顾衍没有多温存，吩咐丫鬟们“照顾好夫人”，款步踏上早朝的轿舆。
顾太傅今日一来，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顾衍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昨日午门的闹剧，平视前方，十分沉得住气。
吏部尚书李书鸿先跳出来，道：“启禀圣上，昨日敲登闻鼓的学子已经分别关入大理寺受审，人证物证俱在，口供已签字画押，呈报御前。”
“大多是外地学子，出身清白，身后皆无显赫的家世撑腰。如今冒死上谏，请圣上彻查，还天下间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李尚书年过半百，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大义凛然。接着出现一片附和声。
“是啊，先祖皇帝创科举，网罗天下英才，春闱舞弊乃动摇国本，乱天下之经纬，其罪当诛！”
“……”
顾太傅积威深重，一群人吵得沸反盈天，愣是没一个人敢提顾衍的名字，生怕万一扳不倒他，将来被顾衍腾出手来收拾。
“都给朕闭嘴！”
皇帝揉了揉额头，重重把供词摔在桌案上，一双凛凛的虎目看向顾衍。
“顾卿，你怎么说。”
清流有的放矢，话里话外强调，击鼓鸣冤的是外地学子，且“出身清白”“身后无人撑腰”，并非两党相争。
他们如今义愤填膺，是为了天下经纬，更是为了维护先祖帝的圣意，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姿态高昂。
谁料顾衍比他们更坦荡。
“臣冤枉。”
他道，“臣入仕二十载，为报皇恩，夙兴夜寐，未敢松懈一刻。”
“臣从未泄露过春闱试题，请圣上明察。”
和清流那边的人证物证相比，顾衍的辩驳着实苍白无力，马上就有人一条一条陈列罪证，此事把太子党打得猝不及防，连连败退，最后皇帝拍板，用浑浊的嗓音道：
“顾卿是朝中肱骨，但春闱科考关系重大，即日起，褫其夺太傅一职，暂收印绶，待刑部协同大理寺一同审理后，再做定夺。”
皇帝的话如一声惊雷，惊得两党皆惊。太子党和贤王党都没有想到，纵横朝野二十年的顾太傅，竟这样被褫夺了官印。
像在做梦一样。
皇帝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继续道：“是忠是奸，一查便知，朕不会叫贤良寒心，也绝不会放过毁坏朝纲的蠹虫！”
“下朝。”
……
清流党上朝时摩拳擦掌，真达成目的，下朝反而消了气焰——顾衍神色太平静了，不知是多年养成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留有后手。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摸不清深浅。
诸人偷觑他，又避着他。顾衍目不斜视往回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太傅。”
太子疾步赶来，他跑得太急，头顶上的玉冠歪了几分。
“太傅，此事定是贤王兄蓄意陷害，他可真是胆大包天，敢拿春闱做文章。”
“殿下慎言。”
顾衍淡道：“说了多少次，隔墙有耳。贤王胆子大不大另说，你妄议兄长，有失储君风范。”
“肯定是他，他心虚！”
太子言之凿凿，巧的是，前几日贤王告病，接连几日没有来早朝，今天的风波，贤王完全置身事外。
如今告御状的是和贤王党无关的外地学子，完全抓不到贤王的把柄，此番来者不善。
太子俊秀的面容露出忧色，“太傅，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羽翼未丰之前，他离不开顾衍。
顾衍道：“凭圣上彻查，还臣清白。”
“那怎么行？太傅——”
“殿下。”
顾衍打断他，语气平静，“臣如今已被褫夺官印，你不该称臣为太傅。”
太子一怔，随即道：“多年恩师，传道受业解惑，岂能因为一方印玺断了恩情？”
顾衍倒是没想到，他早已放弃的太子，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番话。
太子面露期盼，“太傅，您是不是已有应对之策？”
毕竟顾衍游刃有余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被罢官的人该有的反应。
“并无。”
顾衍慢吞吞道，他看着慌张的太子，道：“我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畏无惧。”
“殿下无须担忧。你的当务之急，是和太子妃有个东宫嫡子。”
说到孩子，太子略微难堪地低下头，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走过。他今日没有去东宫讲学，回来的早，于是侯爷被罢官一事，迅速传遍侯府。
……
侯爷是侯府的天，顾衍被罢官，无异于天塌了。顾渊和明澜在书房等他，老夫人和三房那里闹得人仰马翻，顾衍去了一趟春晖堂安抚老夫人，直接来了主院。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什么。”
顾衍不以为意，他解了外袍，姿态随意坐在红木椅上，问道：
“今日高先生怎么说，开方子了？”
顾衍交代过，即使颜雪蕊心里看不上这个“高神医”，也推拒不得。高先生这回搭了脉象，倒没有开药，只说让夫人放宽心。
“郁结于心最耗气血，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夫人气血不足，更该看得开些。”
说得颜雪蕊一脸莫名，她近来好着呢，哪儿有郁结于心？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她含糊应过，追问顾衍，“春闱之事……是贤王一党的陷害？”
顾衍心道，不光是贤王，她心里装着那个野男人，在后背出力不少。
瞒着他找大夫，治骨头的、治灼伤的，她可真敢！

第43章 第43章陪伴妻儿
顾衍紧咬后槽牙,却没有说破质问，他微微一笑，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是与不是,皆凭圣上裁决。”
他没有多说,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她的后颈，颜雪蕊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却没躲开。
男人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正好,这段日子我公务繁忙，冷落了你。无事一身轻,趁此机会陪伴妻儿。”
“高兴么？”
他语气温和,颜雪蕊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看不见他的脸色,隐约觉得他语气不太对。
“妾身高兴。”
她垂下眼睫,敏锐的直觉下，她扯开话题,问起另一件事。
“听说苏公子是今年春闱的榜首,经此变故,不知春闱所得的名次,可还做得数？”
“还有今年一同参加科考的学子们,十年寒窗,便付之东流了么。”
顾衍俊眉微挑,今日早朝,一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大义凛然，左口一个祖宗规制，右口一个天下经纬，就是无人关心眼下参加春闱的学子，不管最后查出哪里出了纰漏,从现有的物证来看，试题确实泄露了。
科考的目的是选贤任能，不管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甚至是个土里刨食儿的田舍郎，只要有经纬之才，会做文章，皆能通过科举入仕为官，大展宏图。
如今试题泄露，有些人提前知道考题，那本次中第者，当真满腹经纶，还是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真是把这回的学子们放在火架上烤。
顾衍本不想把朝政带到内宅，但今日满朝文武，竟还不如颜雪蕊一个女人识大体，让他心里有些感慨。
他如实道：“是。”
试题既泄，且郭从嘉敲响了登闻鼓，闹得太大，坊间已有风声。
为明正典刑，圣上彻查此事，会有很多人丢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这批学子保住性命，留有入仕的资格，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今年取得的次第，废了。
“时也，运也。”
他宽慰颜雪蕊：“天命如此，蕊儿无须挂怀。”
天时地利人和，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顾衍心中漠然想道，天下间有才者多如牛毛，吏部的官位从不空缺。
颜雪蕊语气可惜：“那苏公子和明薇……”
她原先还想借鹿鸣宴的时机，给两个小儿女一个机会，当时没有说动顾衍，如今一点儿念想也没了。
下一回科举，又得等三年。女儿家花一般的年纪，她的明薇可等不起。
顾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原本不同意这门婚事，贤王神来一笔，没想到竟是这个清流培养的好苗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他们确实培养出了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他起初怕他挟恩图报，问他想要什么。苏怀墨站在他的书房里，沉默许久，道：“数年寒窗苦，春闱不该作为两党相争的利刃，只求侯爷对学子们网开一面，学生在此拜服。”
顾衍不怕阴险小人，他自己便不光明磊落，他有上百种法子应对。但碰上真君子，他反而不好拿捏。
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的鬓发，顾衍顿了顿，还是那句话，“再看看罢。”
此时这句“再看看”带着考量之意，和从前的含糊敷衍大不相同。正如他了解她，和顾衍睡了这么多年，颜雪蕊也听出了他的松动。
她联想到上次明澜和她说的，苏怀墨曾来拜访过顾衍。
其中又发生什么事，难道和这番风波有关？
颜雪蕊旁敲侧击，奈何顾衍口风紧，他不想说，她怎么问都没用。两人正拉扯间，奶娘抱着稚奴掀开珠帘。
“侯爷，小公子刚睡醒，已经喂过奶了。”
人一多，颜雪蕊脸皮薄，赶紧从顾衍大腿上下来。顾衍难得没有拦她，扬了扬下颌，示意奶娘把稚奴给他。
顾太傅哪儿会抱孩子？明澜和明薇他都没怎么抱过。他身上肌肉坚硬，抱襁褓的姿势也不对。稚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离开奶娘柔软的怀抱，他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
然后“哇——”地一声哭出声。
稚奴吃得饱睡得香，身板儿养的壮实，哭声震天响。顾衍顿时沉下脸，斥道：“不许哭！”
小孩儿看不懂脸色，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听的颜雪蕊这个当娘的心疼，谁知顾衍不知今日抽什么邪风，就是不放手，生生把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给熬累了，打了个奶嗝，哭声渐消。
“这才乖。”
顾衍随意擦了一把他的眼泪，露出满意之色。
他的儿子，怎能不听他的话？
颜雪蕊这会儿才把稚奴抱回自己怀里，小孩儿脸嫩，顾衍下手没轻没重，把稚奴嫩豆腐一样的小脸蛋儿擦出一片红痕。
她心疼地轻拍低哄，抬起头怒瞪顾衍：“今日侯爷便是来作弄我儿子的？”
因顾衍厌恶孩童吵闹，也不叫她给儿子喂奶，平日她抱稚奴都是选在他不在的时候。今天顾衍主动叫奶娘把孩子抱来，又把他弄哭，她实在猜不出他的心思。
“什么叫作弄，蕊儿，那也是我儿子。”
顾衍不喜她这副和他划清界限的样子，他道：“我说过，日后多陪陪你和孩子。”
“不用，侯爷忙前朝之事即可，后宅有我和母亲，不劳烦侯爷费心。”
颜雪蕊语气有些急，顾衍紧抿薄唇，不言语，气氛骤然凝重。
一会儿，颜雪蕊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方才语气过激，正要缓和两句，顾衍冷不丁说道：
“我以为你喜欢。”
谁会喜欢……等等？
电光火石间，颜雪蕊想起另一件事。
她近来和武夫人交好，有次闲聊，武夫人说起她那青梅竹马的小夫君，赞他在家中帮持家务，亲身教养孩子，比旁的男人强太多。
颜雪蕊想起自家，三个孩子，顾衍就对明澜上心，这个小的，顾太傅公务繁忙，他一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孩子一次。她不自觉抱怨两句，当即发觉不妥，轻轻带过去，说起别的话题。
这事儿武夫人都不一定记得清楚，顾衍怎么知道？
她和人说话的时候，素来摒弃左右，他不可能知道！
颜雪蕊周身血液冷凝，她抬头看着顾衍，见他眸光平直，面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好了，我气量没那么小。”
顾衍缓缓道，他看着颜雪蕊略微吃力的姿态，使了个眼色，示意奶娘接过稚奴。
她力气小，现在稚奴越长越壮实，她抱不动。
……
颜雪蕊心中发虚，再没心思照看小儿子，一整天在顾衍身边周旋。顾衍的养气功夫比她好太多，颜雪蕊心里越发没底，注意力不自觉放在顾衍身上，连明澜、明薇都略逊一筹。
自那日后，顾衍仿佛真成了无事一身轻的闲人。每日晨时晨练，和颜雪蕊一同用早膳，去书房看半晌儿的书，回主院用午膳。下午陪她歇晌儿，两人下会儿棋，或者给颜雪蕊的花花草草浇水松土，逗逗小稚奴，便到了晚膳时分。
他确实如他所讲，在府中陪伴妻儿，过着优哉游哉的神仙日子。外面今日查出了一个太子党，明日贤王的人落马，一切纷纷扰扰，和顾衍无关。
他有时会见客。
毕竟他只是罢官，侯爷的头衔还在，皇帝也只是说“暂夺印绶”，日后如何还未可知。有人不信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太傅就这么倒了，本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来侯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顾衍不是每个人都见，但有些却不好推拒。
譬如太子。
太子也许是把小徐后的话听了进去，也许是近来朝堂纷争，叫他明白他不能失去顾衍这个恩师，来侯府越发殷勤。
颜雪蕊知道这事，她还有些感谢太子。她刚得了段松快日子，顾衍忽然闲赋在家，说是陪她，其实是她在陪他。
和武夫人说说笑笑，她心情舒畅，和顾衍在一处……怎么说，他倒不是对她不好，他控制欲太强，又不容忤逆，朝臣和顾太傅一个早朝便汗流浃背，更何况她日日相对，和他相处确实疲累。
像被一条蟒蛇紧紧围绕，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心中欢迎太子这个宾客，但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来府中久了，一来二去，她许久没有注意的云姝，竟看上了太子！
太子，可是早有太子妃和侧妃的啊！
她把云姝叫来，云姝不以为意，“就算做妾，天家的妾，和寻常人能一样吗？那是主子。”
“姨母。”
云姝看着色如桃花的颜雪蕊，眼里闪过一丝艳羡。
她劝道：“姨丈如今被罢官，更应该疏通关节，谋求复起，为了侯府，云姝愿意侍奉太子身侧。”

第44章 第44章贪嗔痴念
“云姝！”
颜雪蕊紧蹙黛眉,难得动了怒。
“太子并非良配。”
“太子不是良配，难道姨母给我寻了什么好人家？”
提起这个，云姝满腹怨言。姨母给她和明澜表哥同时相看,明澜表哥的就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到了她这里，只能相配家世低微的破落户。祖母总说姨母是为她好，叫她一切听姨母安排。她不争取,难道真等姨母把她随便嫁了？
那日她丢了随身绢帕，急得在后花园中迷了路,偶遇一白皙俊秀的翩翩公子,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衣,语气温和,吩咐人把她送回院中。
她后来才回过神,那位公子衣裳上绣的象征皇家身份的五爪金龙，一打听,竟是当朝太子殿下！
他对她如此温柔,还体贴地叫人护送她,太子殿下定然对她有意。
云姝信誓旦旦,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把颜雪蕊气得没脾气。太子柔善多情,且在恩师府中,对侯府女眷多有礼遇,怎会叫云姝误会成这样。
“姨母，求你了。倘若日后我飞黄腾达，定不会忘记姨母的提携之恩。”
少女脸庞俏丽，一双乌黑的眼眸中闪着不驯的野心。颜雪蕊看着云姝半晌，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真的能劝住她吗？
她闭了闭眼,道：“你可知东宫的太子妃、侧妃位皆满，你若去东宫，只能是个没名没份的侍妾。”
“那又如何。”
云姝一脸倔强，“我年轻，日后的前途，谁又说得准。”
姨母当初不也是妾室扶正么？周云姝如是想道。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没敢说出来。
太子的妾，将来最差也是个娘娘。她打听过了，太子妃膝下无男丁，倘若她能一举得男，那可真是……
云姝压下心头的颤栗，上前殷勤地给颜雪蕊奉茶。
“姨母，求您了。”
“我若进了东宫，倘若我过得不好，那是我没本事，我认，绝不连累侯府。但万一我有幸得太子青睐，饮水思源，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颜雪蕊垂下眼帘，没有接那盏茶。
她缓缓道：“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并不融洽。”
云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不知道颜雪蕊葫芦里卖什么药。
颜雪蕊看着她，继续道：“给你挑那几户人家，皆是我精挑细选，不管你信与不信，那是真的为你好。”
她眸光平直，直直剖开周云姝浮于表面的嚣张，叫满腔怨愤的周云姝狼狈地躲开，不敢对视。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开了口。”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东宫水深，以你的性子，将来必受磋磨！”
“你听懂了么？”
周云姝来侯府月余，见过颜雪蕊几面，只觉得这个姨母温柔似水，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人的骨子里怕恶欺软，在颜雪蕊面前，她素来娇纵。
如今她凝脂般的面颊褪去笑意，眉稍微蹙间，原本含着春水眼眸凝出薄霜，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竟将美丽的脸庞雕琢出几分凌厉。
叫云姝不敢放肆。
“碧荷，送客。”
颜雪蕊冷声道，她玉面含霜，连伺候她许久的碧荷都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请出去。待她们退下，影影绰绰的珠帘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蕊儿好威风。”
顾衍支着修长的腿半倚在软塌上，月白广袖慵懒地垂落膝边，指节随意勾着本《兵要辑录》，眼眸深邃，带着股漫不经意的疏狂。
近来顾太傅闲赋在家，可谓悠然自在。
颜雪蕊闻言身子一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掀起珠帘，坐在顾衍身侧。
“侯爷。”
颜雪蕊眸光迷茫，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
顾衍没有丝毫客气。
他如实指出，“要么，你就报答娘家的养育之情，叫你那外甥女儿得偿所愿，颜家尚能念你几分好。”
“那些根本不是良配。”
颜雪蕊忍不住道，“太子更不行。”
顾衍慢条斯理，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道：“要么，快刀斩乱麻，寻一户合你心意的人家，一副嫁妆而已，侯府出得起。”
“云姝心气高，且执拗，必不会愿意。”
“重要么？”
顾衍反问，他声音温和，出口的话却十分强横，“论辈分，你是她的长辈；论情分，是她们求到了你头上。何须理会她愿不愿意。”
颜雪蕊凝噎，嗔道：“到底是母亲开口，她是我的外甥女，这样不妥。”
颜家护佑她无忧无虑活了那么多年，她不顾及云姝，总要想想母亲。
“这便是你的错，蕊儿，你太贪心了。”
顾衍放下手中的书，喟叹道：“既舍不得亲缘关系，又守着你那点儿良心，唯恐她日后艰难。左顾右盼，反而把人的野心养大了，不好收拾。”
上一次是在苏怀墨之事上也是，她总是这样，企图找两全之法。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世人能得其一，便已是万幸。
颜雪蕊不服气地瞪大美眸，可仔细想想，忠言逆耳，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云姝的性子，在初见时已现端倪，明明不适合高嫁，又有着那样的野心。她这段日子为她找家世清白的儿郎，心想万一有看对眼儿的，两全其美。
这是她的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
颜雪蕊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顾衍。
“侯爷觉得，此局何解？”
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她问话时语气暗含依赖。可她又坐得那样矜持，坐在离顾衍最远的榻脚边，似要随时离开。
顾衍眸色微暗，书页“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颜雪蕊没来得反应，只觉得腕子一痛，腰间被一双铁臂紧扣，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男人坚实的胸膛。
顾衍冷哼道：“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当你费心。”
他请颜家人来京，只为弄清楚她的身世，周云姝的野心，颜雪芳的小心思……这些内宅琐事，瞒不过顾衍的眼睛，却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
他忽然一顿，说道：“前几日，我在书房外碰到了……妻妹。”
顾衍挑了一缕她的秀发，绕在指尖把玩。
“我的书房层层守卫，除了你，任何人不能靠近半步。”
颜雪蕊的心还挂在云姝身上，没有听出顾衍的意思。
“嗯，书房重地，应该的。”
她含糊回了一句，纤纤十指抚上顾衍的小臂，轻轻推搡。
“轻些，我有点痛。”
“侯爷方才的意思是，叫我择其一而行？”
颜雪蕊若有所思，认真思虑顾衍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顾衍眼底的阴鸷渐浓，凌厉的下颌紧紧绷着。
她究竟有没有心，当初是谁假冒她用书信与他传情，她难道都忘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不在乎！
……
“侯爷？”
颜雪蕊后知后觉，察觉出顾衍情绪不对，不太敢挣扎，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怎么了，妾身说错话了？”
顾衍回神，忽然哂笑一声，笑他自己。
方才还说她贪心，轮到自己身上，才觉贪嗔痴念是人之常情，俗世之人，谁也逃不脱。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清醒的眸光淬着坚定决绝。
他不贪。
顾衍道：“颜家的事我来办。”
他要怎么办？颜雪蕊深知他的行事作风。但云姝的婚事拉扯她太久，本就是一个没多少情分的外甥女，她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还有知许表哥……
她真的有些累。
浓密的睫毛颤动，颜雪蕊垂下眼帘，“如此，多谢侯爷。”
顾衍说的没错，她总归要失去一头，要么她守着她那点儿为人姨母良心，强硬把云姝嫁给清白上进的寒门子弟，云姝不会感激她，颜家所有人都会怨怼她；要么干脆如了云姝的意，但若日后她过得不好……
那是交给顾衍办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颜雪蕊伏趴在顾衍坚实的胸膛上，他的手臂依然勒的她很痛，但在痛中，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骨子里也许不是一个好人，她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既不想担负恶名，又不想担负良心的谴责，干脆把事情一推，躲在顾衍身后。
舒心了。
“怎么谢我？”
顾衍的声音低沉，大掌游移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扯，绸缎腰带悄然滑落。
颜雪蕊难耐地动了动身躯，双手虚虚抵住顾衍的胸膛。
“高先生说过，此时……不宜行房。”
她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他。作为一个正常女人，这么久空着，她并非毫无欲念。但她有种敏锐的直觉，今日顾衍情绪不对。
她方才真说错话了？
颜雪蕊往前捋，没有察觉出差错。
顾衍随手把襦裙扯下，扔到地上，青天白日，不在床榻上，没有朦胧的纱帐遮挡，颜雪蕊羞涩地蜷起身子。
“别——”
至少别在这里。软榻又小又挤，只够一个人躺卧。
“软塌窄，抱紧我。”
顾衍仿佛能看穿她所想，更加肆无忌惮，薄唇磨蹭她的鬓角的，低声警告：“万一掉下去，叫丫鬟们进来看见——”
原本抵着顾衍胸膛的雪白双臂立刻缠绕上他的脖颈，“顾衍，你、你不许说。”
顾衍如她所言，不说。
只做。
***
红纱暖帐，沉香袅袅漫过雕花木格。颜雪蕊蜷缩在猩红色的软罗锦被里，薄汗沁透了乌黑的鬓角，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纤细的腕子无力地垂下来。
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顾衍今日跟饮过鹿血似的，似要把前些日子的一同找补回来。
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当初有多天真，竟还想和他鸾凤和鸣。她那点儿可怜的需求，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清心寡欲，也挺好。
幸好有高先生那句话，她日后少招惹他，还是不要了。
颜雪蕊迷迷糊糊地想，她缓缓睁开眼眸，闭眼时是白天，如今不知是什么时辰，房内烛火通明，麝兰之香未曾散尽，她躺在床榻上，纱帐中透着着旖旎之色。
“碧、碧荷。”
她扯着嘶哑的嗓音，她浑身酸痛，连动指头都没力气，更遑论起身。
片刻，碧荷麻利儿地掀起珠帘进来，惊喜道：“夫人，您醒了！”
“您睡了好久，已经子时了。”
子时，深夜了。
颜雪蕊清了清嗓子，碧荷连忙端起杯盏给她喂水，道：“侯爷不在。不过侯爷吩咐过，你醒后记得喝药。安神补气血的，喝完药再睡。”
说着，身后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个精致的瓷碗盛满黑乎乎的药汁，浓稠苦涩，隐约逸出一股血腥之气。

第45章 第45章惩罚
“这味道……不对。”
颜雪蕊本就厌恶喝药,她嗅觉灵敏，瞬间察觉出今天的安神汤和往日不同。
“嗯？奴婢瞧瞧。”
碧荷舀了一匙轻轻搅拌，滴在手背上一滴,放在鼻下轻嗅
“有丝血腥味儿。”
碧荷喃喃道,她想了一会儿，“啊，奴婢知道了。”
她半跪下来,和床榻齐平，这个姿势让颜雪蕊喝药更舒服。
碧荷一边吹药,一边道：“奴婢听说过,有些方子以地龙和蝉蜕入药,熬完后,药中会有一股血腥儿味。”
“兴许高先生调方子了吧。”
高先生在府里好吃好喝养着,夫人身子骨儿依然纤弱，大夫调整药方,合情合理。
颜雪蕊似乎也被这个理由说服,她半信半疑喝了一口,浓稠的苦涩味混着铁锈味儿,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蔓入口舌,她一下子捂着胸口吐出来。
“哎呀,夫人,快来人。”
黑褐色的药汁溅在猩红色的鸳鸯锦被上,白绸寝衣上也被沾染。碧荷慌了手脚，忙把药碗往旁边一搁，招呼小丫鬟们端来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一群人围绕着颜雪蕊折腾一通，又过去两刻钟。
药放凉了。
药苦，放凉的药,更苦。
颜雪蕊黛眉紧蹙，嫌弃地看着它。
碧荷体贴道：“夫人莫怕，奴婢这就叫人温一温。”
“算了。”
颜雪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子时，太晚了，温一碗药，还得叫厨房的人重新起灶烧柴，忒折腾人。
她也实在喝不下去。
值夜的小丫鬟都已退下，房里只剩颜雪蕊和碧荷两人。颜雪蕊使了个眼色，叫碧荷附耳上前，悄声私语。
她吩咐碧荷，把这碗安神汤倒给她花房里的宝贝们。
碧荷起先瞪大双眸，主院大大小小的下人都把*侯爷的话奉为圭臬，这药是顾衍亲自交代的，她万万不敢阳奉阴违。
可夫人同样是主子，还是她侍奉多年的主子。她看着面露疲色的颜雪蕊，心想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再折腾一会儿，恐怕到后半夜了。
一碗安神汤而已，府中一日熬好三顿，倒一碗，应该不碍事。
碧荷给颜雪蕊掖了被角，抬手吹灭蜡烛。趁着夜色昏暗，她悄然把这碗药倒入花盆里，看看四周无人，放心地回房歇息。
主院的大丫鬟分例高，身上的杂事也多。明日她不当值，可以好好睡一觉。
***
翌日，颜雪蕊在近乎晌午才起身。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梳妆用膳。碧荷的手最巧，她绾的发髻似墨云般堆叠，发间松散得宜，既无紧勒头皮之苦，又能平添几分雅致。
颜雪蕊轻抚鬓边的云髻，这次没有碧荷梳的好，她刚想叫碧荷，又骤然想起来，今日碧荷歇值。
话风一转，她问道：“侯爷呢？”
这些日子顾衍和颜雪蕊日夜相对，醒来不见人，反而叫她惊奇。
“回夫人，侯爷今早晨时出门，说晌午前回来，算算时辰，快了。”
一个圆脸杏眼的丫鬟回道，她把一朵鲜艳欲滴的魏紫簪在颜雪蕊鬓边，含胸躬身，规规矩矩地退至一旁。
其他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忙活手中的事，房内安静地出奇。颜雪蕊是个宽和的主子，从不无故责罚下人，主院都是年轻活泼的侍女，平时偶有说笑，十分热闹。
今日有些不一样，但颜雪蕊腰身酸痛，心里又想着颜家一行人，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大约一炷香，顾衍款步走进来。玄衣广袖卷着清风，他长身挺拔如松，束发的白玉冠映着日光，剑眉凤眸，周身凌厉的气势，显得手上那挂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格格不入。
“醒了？”
顾衍挑眉，把蜜饯放在桌案上，立刻有丫鬟奉上铜盆伺候他净手。
他慢条斯理挽起衣袖，随意道：“今日我去得早，恰好赶上蜜饯起缸，刚裹了糖霜的杏脯，尝尝。”
颜雪蕊瞥了一眼，是芙蓉阁的标记。想起昨日偷偷倒的那一碗安神汤，心中难免发虚。
她先发制人，轻轻垂下眼眸，“身子疼，吃不下。”
顾衍用锦帕擦干净手，走向颜雪蕊。
“是我的错。”
他从不在口舌上较真，顾衍道：“你躺下，我给你按按。”
下了榻，穿上衣裳，顾衍俊美的脸上一派温和体贴，和昨夜凶狠手黑的男人判若两人，同床共枕多年，颜雪蕊却不会再上他的当。
“不，不用。”
她悄悄往后挪了几步，撇过脸，“我没事。”
“既然无事，那就把药喝了。”
顾衍淡淡道。话音刚落，丫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昨夜那股恶心劲儿又泛上来，颜雪蕊捂着胸口，如烟的黛眉紧皱。
“乖，听话。”
顾衍一步步逼近，颜雪蕊退无可退，跌坐在窄小的软塌上。
正是昨日的那方软塌。丫鬟们已经把痕迹收拾干净，上面新换了云锦织就的绒毯，针脚细密地绣着缠枝并蒂莲纹，鲜亮华贵，丝毫看不出昨日的荒淫。
颜雪蕊雪白的脸庞微微泛红，顾衍站在她身前，曲指勾起她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的纷嫩的唇瓣。
“张嘴。”
蜜饯被送入齿间，酸涩甜腻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修长的指节忽然探入，指腹轻轻按压她颤抖的舌面，“含住，别掉出来。”
低沉的声音有种危险的意味，颜雪蕊被迫仰起头承受，眼角溢出晶莹的泪珠。
昨日得罪他了？
指腹擦过软肉，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和着蜜饯的酸甜在唇齿荡开，又甜又叫人难受，两人目光对视，看着顾衍漆黑幽深的眼眸，颜雪蕊恍然大悟。
他就是故意的！
又发什么疯。
这些年来，颜雪蕊的性情已经被他打磨的柔和温顺，喉间呜呜咽咽，化作软绵的求饶，可顾衍似乎听不见，指节愈发用力地顶.弄她敏感的的上颚。
忍无可忍，颜雪蕊猛地咬紧牙关，贝齿刺破他的指尖，铁锈味儿混着蜜香在口中蔓延。
顾衍却没有收手，任由她咬，反将她的下颌抬得更高。
“下次不许浪费。”
他沉声道，染血的指尖擦过她的唇瓣，仿佛上了一层口脂般美艳。
颜雪蕊捂着胸口咳嗽，原本的一腔愤懑，听见顾衍的话，忽然一下子泄气了。
她一直知道，顾衍在她身边放的有探子。那些人看着她，不叫她逃跑。过去这么多年，她和顾衍的关系日渐缓和，她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把那些人当普通护卫。
倒一碗药而已，这也要对顾衍禀报？
这一刻，颜雪蕊心头再次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闷得她快要窒息。
顾衍用巾帕擦了伤口，随意丢在地上，端过瓷碗，舀了一汤匙，抵在颜雪蕊唇边。
“乖，不苦。”
昨夜那一小盅东西，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加起来，能抵一套京中三进出的大宅院。她倒是舍得。
顾衍不是心疼银子，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侯府世代锦绣，顾衍自幼就没有对黄白之物上过心。就算散尽家财，能治好她，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真正让他发怒的是，他交代过，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交代过！
主子阳奉阴违，丫鬟有样学样。在外，即使如今他罢了官，一句话下去，能被人琢磨千百次，揣测他的用意。他顾衍在内宅，在他的女人面前，说话竟如此没有分量？
方才那一番，正因为此。
颜雪蕊不知其中内情，讥讽道：“一碗安神药而已，也值得侯爷大动干戈。”
顾衍淡道：“一碗安神药而已，也值当你百般敷衍搪塞。”
颜雪蕊：“……”
顾衍的强硬，颜雪蕊年轻时已经吃尽苦头，他向来说一不二，她不想和他硬碰硬。
她闭了闭眼，启唇含住汤匙。
味道很怪，即使吃了蜜饯，依然叫颜雪蕊几欲做呕。
她推开顾衍的手臂，难受道：“水。”
……
一碗巴掌大的小瓷盅，硬生生叫颜雪蕊喝了大半天，一会儿嫌苦了，要喝茶。喝完茶觉得淡，得吃蜜饯，一通下来，药放凉了，拿去温热，热完回来，她又嫌烫。
那味道确实不好，她心里气不顺，有故意折腾顾衍之嫌。顾衍不用上朝，有足够的时间陪她闹。
她想喝茶，他便给她沏茶，想吃蜜饯也随她，间隙喂几口药，一碗药拿去温了五六次，顾衍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恼色，依旧舀起一勺抵到她唇边，最后连颜雪蕊都钦佩他的气度。
不愧是能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太傅，她自愧不如。
最后一口咽下，颜雪蕊赶紧闷了一口茶，压下浓郁的药味。
她道：“有股血腥味，高先生改方子了么。”
顾衍含糊应了一声，道：“我在外给岳家置办了一处宅子，明日着人搬过去。你若想念双亲，今日多见见。”
顾衍办事雷厉风行，昨日刚应承，他今早先去了一趟东宫，问太子的意愿。
太子这时正想给太傅表衷心，纳顾太傅的外甥女儿，他求之不得。
东宫闲置的院子那么多，放一个女人进去，与他而言不痛不痒。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心系斯人，太子如今丝毫不留恋后院，只频繁去太子妃那里，看过许多郎中，一定要一个“嫡子”。
顾衍不在乎太子翻涌的心绪，他解决一个麻烦，太子得了一个安心，周云姝如飘云端，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太子这个年纪，东宫有名有份的妃位早满了，到底是老师的外甥女，不好一顶小轿抬进去，太子贬了一个孺人的份位给周云姝，预备选个黄道吉日抬进府。
正好趁此机会，顾衍把颜家一行人挪到外面的宅子里，面上十分坦荡，“如今外面乱成一团，她从我侯府抬入东宫，难免遭人揣测。”
其实是他心觉颜家人没用了，她又心软，不忍两个老人车马劳顿，刚到京城就折返。他不喜她的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打发出去。
顾衍办事缜密，话风滴水不漏，颜雪蕊不疑有他，此时顾不得为一碗药和顾衍怄气，扶着酸软的腰身，去见了颜父颜母。
顾衍料的没错，她心里确实舍不下双亲，她看得明白，云姝在东宫要吃苦头。
即使太子看在侯府这一层面子上，对她多有照顾，太子又岂能时时刻刻照看？后院，终归是女人的天下。
她一进东宫，旁的不说，首先得罪原来那个孺人，人家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了给她腾位置，莫名没了份位，能不恨么。

第46章 第46章谁伤了她
作茧自缚,颜雪蕊对云姝没什么愧疚，但面对鬓间花白的颜母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颜母倒是豁达,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叹道：“蕊儿，那丫头心大，母亲知道,你费心了。”
“也怪我，或许我就不该叫云姝来京。”
云姝能如愿进东宫,颜雪芳在姐姐跟前矜贵地抬起了头颅,自诩皇亲国戚,姿态高傲,颜母却是满心忧虑。
早年凭借一介女流之身,找赘婿，把颜家的一摊生意撑起来,颜母非同一般妇人。早年间,颜家长女天姿国色,不少达官贵人上门求娶,都被颜母挡了回去。
她怕她万一嫁入高门大户,将来受了委屈,护不住女儿。颜雪蕊自小主意正,她最后为女儿选的方知许,知根知底儿，模样俊俏，性情腼腆，虽不是大富大贵，成婚之后,蕊儿会活的自由快活。
当初长女那样一副绝色姿容，她都没想过攀附权贵，更遑论云姝。她把云姝带进京，也是在扬州实在找不到好人家，她怜惜孙女儿，才来京城碰碰运气。
现在想来，还不如在扬州找户人家嫁了，也好过这般局面。
“我回头再教教她。罢了，不说这个，蕊儿，你的手这般凉，身子骨儿还没将养好么。”
颜母眸含忧色，蕊儿自小身患寒症，在扬州不知道瞧了多少个大夫，都只有一个字，“养”。
侯府富贵锦绣，按理说应该比闺中养的好，可她看女儿气质纤细羸弱，还比不上当初做姑娘的时候活泼。
颜雪蕊想起那碗药，胸口不自觉泛起一阵恶心，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姑爷对你不好？”
颜雪蕊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对她不好，他为了她好，她知道。
只是那种“好”，叫她难以承受。
这夫妻间的事，即使亲如母亲，她也无法全部倾诉。颜母神色一黯，颜家是商户，在顾衍的照看下，颜父才有了个闲散官职。就算姑爷对女儿不好，她又能怎么办呢。
颜母骤然想起来，刚到京城时，顾衍把她和颜父带到书房，他从容倨傲地高坐上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语气咄咄逼人，叫人背后发凉。
她紧握颜雪蕊的手，劝道：“姑爷脾气大，你多顺着他……女人么，都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有些后悔，颜家里外都是她做主，导致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心气儿高，脾气倔，雪蕊这样，雪芳也是如此，都叫她操心。
颜母抬掌为颜雪蕊理了理她鬓间的碎发，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个聪明姑娘。”
和眼高手低的小女儿不同，长女素来会审时度势，她知道该怎么做，叫自己舒坦。
“嗯。”
点到即止，颜雪蕊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敛下眉目，轻轻带过这个话题，颜母来京多日，顾衍恰好这段日子闲赋，整日霸着颜雪蕊，临了搬迁，母女俩才有时间好好说些体己话。
颜母说，等云姝的事办妥，她便和颜父启程回扬州。颜雪蕊心中不舍，原想再留两老几日，谁知顾衍的人办事利落，翌日就将宅子收拾好了，请岳父岳母动身。
顾衍言之凿凿：
“岳父岳母心有挂念，他们有别的女儿，有养子，有外孙、外孙女儿，纵然再留几日，两老心中难安。”
顾衍有意无意提点暗示，“岳父岳母心里装着大多人，蕊儿，你该放下。”
——起初，颜家将颜雪蕊送予顾衍为妾，颜雪蕊不老实，千方百计逃跑，顾衍便是这套说辞。
“你要跑到哪儿去，扬州？纳妾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等着回去再被卖一次么。”
“颜家从我手里得到多少好处，他们舍得吐出来吗，他们愿意么？”
“你若跑回去，于他们而言，是女儿，还是累赘？”
“……”
不是这样的，颜雪蕊知道，爹娘不是卖女求荣之辈，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可顾衍着实会拿捏人心，这些话仿佛魔咒一般，时不时涌上心头。
颜雪蕊这些年对扬州淡淡，除了路途遥远，车马不便，顾衍在其中“功不可没”。
如今过去多年，那纸纳妾文书早被焚烧殆尽，颜雪蕊再次听到这种话，想反驳，又无从开口，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相较于她的郁闷，顾衍把颜家人打发走，她的心思终于回到他身上，顾衍心中畅快，正准备继续过他娇妻在怀的神仙日子时，宫中来人了。
和前几次一样，单宣靖渊侯夫人进宫。
即使如今知道了颜雪蕊的身世，老皇帝召见他的妻子入宫，顾衍依旧不痛快。可皇命难违，更何况如今顾衍暂罢其官。
他原本要陪着颜雪蕊一同去，正巧府中来客拜访，是一个姓刘的大人，颜雪蕊知道，是顾衍的心腹。
他近来见客颇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颜雪蕊趁机劝道：“侯爷，正事要紧。圣上仁慈宽厚，妾身无碍。”
她原以为顾衍不会同意，谁料他思忖片刻，轻轻点头，“好。”
出乎颜雪蕊的意料，她踏上了进宫的马车。上一回是顾渊护送，颜雪蕊恍然想起，自从顾衍被革职罢官后，她很久没有见过二爷了。
之前顾衍叫她给顾渊留意妻室人选，她挑了几个，画像送入二房，一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顾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真难伺候。
颜雪蕊心中腹诽，却不好像对待明澜一样明说。因为早年那段往事，她面对顾渊素来尴尬，摆不起长嫂的谱儿。
……
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她再次在乾元殿觐见皇帝。这回和之前不一样，她到的时候，玉阶下首跪着一个御医。
“……公主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亏虚至极，恐……难支撑长久。”
“知道了，太医院再派些人过去守着。”
皇帝挥退太医，苍老的声音依然严厉，“来人，去刑部大牢一趟，看人有没有招供。”
接着，皇帝看向一脸茫然的颜雪蕊，沉着的脸色略微和缓。
“快，赐座。”
颜雪蕊记得上次皇帝说的话，行过礼后，落落大方地抬起头，笑道：“圣上万安，数日不见，圣上风采更胜从前。”
本是一句场面话，皇帝冷哼一声，把折子撂在御案上。
“朕可一点儿都不安。”
春闱、太子、贤王已经叫皇帝焦头烂额，前几日平阳公主微服外出游乐，竟遭遇山匪，如今躺在公主府奄奄一息。
皇帝震怒，上位者见惯了阴谋诡计，第一反应不相信这是巧合，不仅把山匪严加拷打，朱笔一挥，直接把驸马一家下狱。
颜雪蕊困在内宅不知平阳公主遇刺一事，但平阳公主的大名，她如雷贯耳。
最先知道这位公主，因为早年有传闻，平阳公主看上了侯府大公子顾衍，欲下降侯府，结果侯夫人被她这个商户女占了，公主震怒幽怨，私下广养面首，寻欢作乐。最后皇帝看不下去，把平阳公主嫁给了个寒门臣子。
公主婚后并未收敛，和驸马过得鸡飞狗跳，时常闹到御前。驸马嫌平阳不懂为妻之道，平阳冷笑一声，“本宫乃金枝玉叶，生来尊贵，要懂什么为妻之道？荒唐！”
接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扬言道：“本宫要休夫。”
因为这一句话，平阳公主遭到了诸多士人的口诛笔伐，自古乾为天，坤为地，就算贵为公主，也不能反了天地阴阳！皇帝要保全女儿，又得给堵悠悠众口，最后和稀泥，给两人判了和离。
自此后平阳公主便愈发放纵，如今公主府还养着些戏子乐师。曾经平阳公主有意为儿子打听明薇的婚嫁，颜雪蕊不愿意，也正是因此，公主府太乱，不适合明薇。
皇帝子嗣不多，儿子争抢他底下的龙椅，他对女儿十分宽厚。平日纵着平阳，如今人遇刺，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前驸马下狱，他怀疑驸马心存怨恨，报复公主。
……
皇帝没有避讳颜雪蕊，三言两语说了经过。皇家之事，颜雪蕊不好评判，她记得皇帝睡不好，忙把做好的香囊奉上。
她的绣工很好，针脚细密，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腾龙祥云纹，里头放的香料清新舒爽，不似寻常香料的甜腻，皇帝见之，爱不释手。
他当即把香囊挂在腰间，连说了三句“好”。
俄而，皇帝忽然低叹一句：“还是你贴心。”
区区一个香囊，颜雪蕊没想到皇帝这么喜欢，她略微羞涩地垂下头，把鬓间散出的碎发别在耳后。
“圣上谬赞。”
春日悄然而去，已至孟夏，颜雪蕊穿着用浮光锦新裁的茜色襦裙，轻薄若雾广袖如云翻卷，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小截儿洁白的小臂。
在流光宽大的衣袖衬托下，她的手臂更显的伶仃纤细，以至于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指痕，格外显眼。
“等等。”
老皇帝眯起浑浊的双眸，问她：“你手怎么了。”
颜雪蕊后知后觉，忙用衣袖遮盖住手臂，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圣上看错了，没什么。”
她在心里暗骂顾衍，这人牲口一样，前日要的狠，她揽镜自照，脖颈、小臂，大腿……她今日进宫前，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襦裙，耳后敷上一层厚粉，才敢出门。
没想到被皇帝大剌剌指出，她心中羞愤难当。
皇帝不好糊弄，固执道：“不对，你过来，叫朕好好看看。”
他方才分明瞧见，青青紫紫的指痕下，还有清晰的咬痕。
谁伤了她？谁敢伤她！

第47章 第47章长痛不如短痛
老皇帝虎目怒视,颜雪蕊是臣妻，被连连逼问，雪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声音细微。
“圣上恕罪。”
皇帝理智稍微回神,即使多年没有宠幸宫妃，他略一思忖，语气笃定。
“是顾衍。”
上一次顾衍顶着显眼的抓痕上朝,皇帝只当夫妻俩感情好，不轻不重敲打了两句,没放在心上。
这回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淤痕……若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皇帝还能调笑一句不知节制,可他们已经成婚近乎二十年。
寻常这个年岁的夫妻,即使面上再相敬如宾,入了夜，大多分榻而眠。他知道,顾衍身边没有妾室通房,颜雪蕊为人妻便要辛苦一些,他也是男人,并不能因此指摘顾衍。
可看那痕迹,即使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放纵过。
皇帝紧皱眉头,问：“顾衍打你了？”
“没、没有。”
房中事拿到大庭广众下来说,颜雪蕊心中羞涩，但也如实道：“侯爷并未责打妾身。”
“你抬起头说话，在朕面前，不必拘泥。”
因为宸妃之故，皇帝并不想在颜雪蕊身上见到唯唯诺诺的柔顺姿态,在他心里，她应该是个倔强不屈、张扬明媚的女子。
皇帝沉吟片刻，又问出那句话。
“你如实说，顾衍对你好么？”
皇帝威严的面容中露出慈祥，颜雪蕊骤然鼻头一酸，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异样。
皇帝对她……太好了些。
母亲劝她，多顺着顾衍，让自己过舒坦日子。
皇帝却一直叫她抬起头，那种宽厚如山的依靠感，从前从未有过。
“来人啊，给夫人上茶。”
皇帝缓缓道，“别怕，慢慢说，不急。”
侯夫人体弱多病，素来深居简出，顾衍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即使是皇帝，也仅仅从侯府后院干干净净，老夫人严肃不失仁厚，想她应该过得不错。
上一次，她确实这样说。
颜雪蕊轻抿一口茶水，略微拘谨地把衣袖往下拉，遮住这些肆虐的痕迹。
“侯爷确实对妾身情深义重。”
她依然如是道，她性情谨慎，在老夫人、明澜、明薇面前，甚至在颜母面前，她都没有透露过分毫，更遑论眼前和她非亲非故的九五至尊。
皇帝似知她心中所想，低叹一声，道：“你的年纪，和朕的女儿差不多。朕初见你便心生欢喜，一腔舐犊之情，你该知道。”
“朕纵富有四海，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皇帝一番话，让人闻之动容，即使颜雪蕊知道自己沾了这张脸的光，和圣上逝去的宠妃相似，也不由松懈心防。
她垂下眼睫：“侯爷对妾身的情谊如千钧之重，然……妾身福薄，反成负累。”
她不是不识好歹，她记得他的坏，也不能磨灭他对她的好。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正如此，才叫她痛苦。
她只觉得日渐疲惫。
皇帝不赞同道：“尽说傻话，你的福气都在后头，怎会福薄。”
“至于你和顾衍……既对你好，又怎会成负累，想必是对你不好。”
皇帝看事简单粗暴，不必深究什么负累，她满脸苦涩，便是顾衍的错。
他试探道：“你可知道平阳？”
“她和驸马当时也是感情不睦，朕想，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多次从中斡旋。”
“结果，呵。”
皇帝摇摇头，“最后闹那一出，驸马怨言陡生，平阳也日渐憔悴。两人和离后，平阳才展露欢颜，哪知又遭此祸事，唉，罢了，不说她。”
他看向颜雪蕊，“你呢，你心里怎么想。今日不论君臣，你把朕当做一普通老翁，闲聊即可。”
皇帝一下子问住了颜雪蕊。
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重要么，她半生都被顾衍裹挟，她只需顺从他。当年是迫于无奈，如今人到中年，再忍几十年，一切皆归尘土。
颜雪蕊道：“只愿儿女们安好，妾身别无所求。”
“此言差矣。”
皇帝不赞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年轻，该为自己考虑。”
怎么考虑？难道也学平阳公主一样，和离？
这个念头一出，颜雪蕊心头骤然颤栗，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个男人太过强势，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从未有敢有过。
倘若两人能分开——
颜雪蕊立即掐紧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平阳公主金枝玉叶，妾身怎敢与之比拟。”
平阳公主享食邑封号，有钦赐的公主府，在自己的府邸中豢养乐师、戏子，终日饮酒做乐，她自有她的底气。
她没有底气，全是羁绊。
皇帝皱眉浓眉，“不要妄自菲薄，朕与你有缘，你若想——”
他骤然想起了什么，眸中露出苦意，只道：“只要你想，朕总会叫你如意。”
皇帝的语气苍老有力，颜雪蕊心中一跳，当做没有听出皇帝话中的隐晦深意，道：“圣上保重龙体，妾身便如意了。”
皇帝对她太好了，好的莫名其妙。颜雪蕊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因为这张脸吗？
从前她只当应付皇帝，如今她当真对那位传说中的宠妃有了几分好奇。
“宸妃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
提起宸妃，皇帝总有滔滔不绝的话。方才的话题轻轻带过，颜雪蕊陪皇帝用了午膳，直到高悬的日头渐渐西沉，皇帝露出疲色。
他到了歇晌儿的时辰，人老了，不如年轻时年富力壮。
颜雪蕊适时地提出告辞，皇帝没有强留，临在她走时，说道：“你们夫妻的房中事，朕不多言。”
“但你若不快活，进宫寻朕。朕一言九鼎，说过的话，都算数。”
颜雪蕊朝皇帝深深福身，她面上沉稳镇定，手中不自觉摩挲着衣袖，泄露了她心里的躁动纠结。午后的艳阳直直照在身上，颜雪蕊平复下心绪，行至一树荫处，再次碰上了身穿道袍的小道姑。
窈儿不情不愿道：“夫人，义父有请。”
***
宫中的道观距乾元殿不远，这回没有路上耽搁，不到一炷香，颜雪蕊又站在那副太极阴阳图面前。
此处树荫遮蔽，骤然从燥热的艳阳下到阴凉处，颜雪蕊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表妹，别来无恙。”
方知许推着轮舆缓缓而来，他看见颜雪蕊瑟缩，吩咐道：“来人。”
一青衣小厮躬身上前，奉上一件洁白的云锦莲花纹披风。领口处坠有细密圆润的珍珠，明显是一件女人的衣物。
“这里阴气重，表妹自幼体寒，披上好受些。”
方知许嗓音清润徐徐，仿佛还是从前温润端方的少年。第二次相见，颜雪蕊已经能够平心静气面对曾经的未婚夫。
她轻轻摇摇头，“我不冷。”
她其实有些冷，但房里熏着浓浓的檀香，她再披上这件衣裳，回去身上味道不对，顾衍谨慎心细，平白惹出祸患。
方知许看出她的婉拒，“不喜欢？”
他瞥了一眼精心准备的披风，道：“你从前最喜白色，曰纯洁无暇，似月华凝露，如今竟变了喜好？”
颜雪蕊看着他半张面具遮盖的俊秀脸庞，垂下浓密的眼睫。
“人都是会变的。”
她轻声道，“我如今的年岁，再穿白色，不合适了。”
她年岁长，但面相年轻貌美，也无意往老气横秋方向打扮，衣裳料子也以湖蓝、嫩绿、鹅黄，霞红居多。女要俏，一身孝，但如雪一般纯洁无暇的衣裳，她反而很少。
不是她不喜欢，是顾衍不喜。
“寡妇装扮，这么盼我死？”
“换了。”
那会儿两人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顾衍控制欲很强，她身上的料子全是顾衍喜欢的颜色式样，久而久之，颜雪蕊习惯了这些，竟也觉得好看。
……
方知许不知内情，他听到这句话，眼神一黯，直直看向颜雪蕊，道：“我没有。”
二十年，纵然世事变迁，他一直坚守着他的承诺，把心爱的表妹救出来。
他们原该是一对夫妻。
他的眸光太过炙热，颜雪蕊撇过脸，盯着眼前的太极八卦图，不去看他。
“表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托人找了个大夫，对断骨和灼伤很在行。多少银子不拘，只要能把你治好。”
“朝廷波云诡谲，一不留神便性命堪忧。知许表哥，你……你出宫罢。”
不要再做贤王的棋子，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富贵闲翁。
方知许清瘦的手指骤然握紧舆柄，即使如此，当了太久的“仙长”，他露出的半张脸依然古井无波。
他缓缓道：“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幼时你不懂这句诗，跟在我身后，央我给你解释。”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表妹啊，蕊表妹。”
他喟叹一声，喃喃道：“磐石无转移，蒲苇可否早就化为绕指柔，随风攀附他人枝？”
他没有责问的意思，好像是单纯问她要一个答案。青梅竹马的故人再见，既无涕泗横流，也无激动难当，他越平静，颜雪蕊心里越难受。
长痛不如短痛，她咬了咬牙，道：“是。”
初见太过震惊，难以启齿的话，如今尽数倾泻而出。
“知许表哥，我对不起你。”
“我如今已为人妻、人母。昔日总角之约，权当成一场玩笑，散了罢。”
“表哥，我只希望你好。”
***
和方知许见面后，颜雪蕊神色恹恹地回到府中，此时暮色四合，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趁顾衍不在，颜雪蕊赶紧叫人烧水沐浴。她今日在道观呆了一会儿，身上染了些许檀香，她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褪去流光溢彩浮云锦，颜雪蕊端坐在铜镜前，左右两个丫鬟为她卸下钗环，乌黑发亮的长发一股股散在身后，有个丫鬟手劲儿重，勒的她头皮发疼。
“嘶——”
颜雪蕊吃痛地皱眉，丫鬟们忙下跪请罪，颜雪蕊烦躁地挥挥手，吩咐道：“叫碧荷来。”
还是碧荷称她的心。
今日到了碧荷上值的日子，颜雪蕊没多想，谁料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再次把头磕了下去。
“怎么回事，起来回话。”
颜雪蕊逐渐察觉出不对劲儿，两个丫鬟也不说话，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颜雪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扬声呼唤道：
“碧荷、碧荷——”
这丫头平时最懂规矩，这会儿不见回音。颜雪蕊身穿轻薄的寝衣，趿着木屐，打开房门去寻碧荷，正好对上从书房回来的顾衍。
“顾衍，碧荷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顾衍眉头微皱，把外袍解开披在她身上，“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第48章 第48章顾衍，你疯了
颜雪蕊仰着头,固执道*：“我问你，我的碧荷在哪儿。”
初夏的风已经带着股躁意，不会像冷风那样侵袭她的身体,顾衍还是随后关了房门,径直去紫檀屏风后换衣裳。
“顾衍！”
颜雪蕊亦步亦趋跟着他，顾衍扯开腰带，露出精壮的胸膛腰身。紧实的肌肉流畅紧绷,后背纵横交错着几道抓痕，肩膀上还有咬痕,只是她的力气太小,痕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来人,备水。”
他淡淡道,没有要回答颜雪蕊的意思,颜雪蕊疾步，挡在顾衍面前。
“顾衍,你说话。”
顾衍停下脚步,眸光沉沉落在颜雪蕊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道：“蕊儿,今日进宫一趟,累糊涂了？”
整个侯府,连她都是他顾衍的,哪儿有什么“她的碧荷”。
主子做错了事,下人不加规劝，反而推波助澜，难道不该罚么。
顾衍越过她，颜雪蕊闻言心中更加慌乱，双手抓住顾衍的遒劲的小臂,一字一顿问道：
“我问你，碧荷在哪儿。”
她紧追不舍，顾衍敛下唇角的笑意，反问：“你在质问我？”
为了区区一个婢女？
顾衍一根根掰开颜雪蕊的十指，眉眼低沉，回她：
“仆代主受罚，我以为你知道。”
他是舍不得动她，但若是轻拿轻放，日后还有没有规矩？该教她吃个教训。
尽管心有猜测，得到肯定的答复，颜雪蕊眼前一黑，险些脱力昏过去。
“顾衍，你——”
“等等，你身上什么味道？”
一股檀香味儿从她的发间逸出，极淡，被顾衍敏锐地察觉到。
皇帝宣人一般在乾元殿或者勤政殿，这两处都没有燃檀香，顾衍心里思绪百转，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骤然黑沉。
他咬牙道：“你又去见了那个野男人！”
颜雪蕊同样怒不可遏，“你还我的碧荷！”
顾衍身姿高大颀长，颜雪蕊堪堪到他的胸口，她仰着头怒瞪男人，她的眸子极为漂亮，眼尾绯红如染赤霞，乌玉般的瞳仁烧着幽火，美极了。
挑起顾衍心里一阵悸动。她从前低眉顺眼，温驯却少了丝灵韵，如今一发怒，恰似寒梅破雪，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生机。
叫他莫名想起了当初在扬州时，斜依凭栏，朝他笑的明媚烂漫的少女。
几个身形壮硕的侍女抬着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迎面听见侯爷低沉的声音。
“滚出去。”
丫鬟们不敢抬头，躬身退下，且贴心地把房门关紧。顾衍沉着脸，一言不发，拽着颜雪蕊纤细的手臂往床榻走。
他少有失控的时候，他现在需要证明，她是他的。
“顾衍，你混蛋！”
颜雪蕊咬紧牙关，但抵挡不住他的力气，雪白的手臂被掐出淤痕，被他粗暴地一推，两人滚入纱帐。
相较于颜雪蕊的气喘吁吁，他的呼吸很平稳，眸光也没有丝毫色.欲的沉溺，他稍显急躁地撕开洁白的亵裤。
他今天没有动欲。
可只有在她的身体里，他才能切切实实感受到，他拥有她。
颜雪蕊不住推搡他的胸膛，声音陡然尖锐，“我不要！”
同床共枕多年，两人孕有三个孩子，颜雪蕊没什么好矫情的，但她这时候不想，不愿！
她知道院里有很多丫鬟小厮死于非命，她不是活菩萨，无暇一个个悲悯。但那是碧荷啊，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碧荷，贴心谨慎的碧荷，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一碗药而已！
那丫头早前还眉飞色舞地说，要攒一大笔银子，过两年放出府，做一个富贵娘子。
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颜雪蕊的心在滴血，手脚并用，又抓又踢又咬，更加激怒了顾衍，“你有什么资格不要。”
去见过野男人，都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妻子了么！
掌心的灼热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没有来得及卸下的几枝发簪掉落，乌黑发亮的长发如瀑般铺在枕上，颜雪蕊死命咬男人的虎口。
在他低头的刹那，这段日子啊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起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抓起散落在枕边的金簪，直直插入他的肩膀。
——一片静谧。
两人都愣住了，顾衍对她没有防备，嫣红的鲜血顺着虬结的肩头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猩红的鸳鸯锦被上，湮没不见。
颜雪蕊周身的血液瞬时冷凝，她怔怔松开手，美眸瞪圆，像被吓坏的猫儿一般，一动不动。
顾衍转头看了一眼伤口，幽深的眼底漫起一片浓郁的血色。
女人用的发簪而已，比起当年他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这个刺伤看着可怕，对顾衍而言堪称微不足道。
他睚眦必报，敢伤他的人，早已尸骨无存，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顾衍咬紧后槽牙，伸手把金簪拔出来，鲜血骤然溅出，黏在她惨白的双颊上，乌发似墨垂在颈侧，肤白如雪，交织极致的艳红，是动人心魄的妖冶艳丽。
“来，我教你。”
顾衍把金簪放在她的掌心，握着她绵软的手，抵在自己蜿蜒疤痕的前胸。
“看好了，这里是心脉，你要一击夺命，只能刺在这儿。”
“刺喉容易偏头躲过，捅腹亦能拖延一炷香，其他地方更是挠痒痒，唯有这方寸之地，快，准，狠。”
他握着她的手往前送，“才叫人，一句遗言都说不出。”
颜絮蕊根本握不住簪子，连连往后退，声音颤抖：“顾衍，你疯了。”
顾衍哂然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欺身上前，沙哑道：“要是下不手，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咣当”一声，染血的簪子落在地板上，纱帐被微风吹起又飘飘落下，烛火明灭，纠缠的身影被夜色逐渐吞没。
***
血。
好多血。金簪刺入肌肤，滴答滴答……颜雪蕊睡得不安稳，她冷汗涔涔，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斜斜掠过雕花窗棂，雨打芭蕉声混着廊檐下积水的“滴答”，每一声都敲进她的心里。
“碧——”
她刚要开口，心中骤然蔓延一股巨大的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您可算醒了。”
听见动静，明薇急匆匆掀开珠帘，半跪在床榻前。
“来，先喝口水，润润嗓。”
明薇小心翼翼伺候她喝水，殷切道：“母亲，您饿了么，我唤人传膳。”
颜雪蕊昏迷了两天，高先生说是急火攻心，静养即可，顾明薇被顾衍叫回来，为母亲侍疾。
颜雪蕊这才知道自己竟昏迷了两天，冒着热气的肉糜粥香味扑鼻，她浑身无力，却没有一丝胃口。
她苦涩道：“明薇，我交代你件事情。”
“你碧荷姑姑是个苦命人，爹娘早在把她卖入府中为奴，早断了亲缘情分。但人讲究落叶归根，她的祖籍是徽州，你命人为她打一层厚棺，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
颜雪蕊压着心中的悲痛一字一句交代，碧荷比儿女们陪伴她都多，她心中不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婢女，几欲说不出话。
是她害死了碧荷。
明薇担忧地看着母亲，柔白的双手抚上颜雪蕊的额头，“母亲，您还好吗，要不，我叫大夫来给您把把脉？”
母亲不会睡糊涂了吧，碧荷姑姑在外院养伤，怎么忽然要准备棺材了。
母女俩牛头不对马嘴讲了半天，颜雪蕊才恍然明白，碧荷没死。
顾衍在她睡时命人把碧荷拖到庭院中，下令杖责八十，以儆效尤。八十杖，足以要一个柔弱女子的命。
刚打了不到十杖，明澜前来请安，知道这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他开口救下碧荷。
事后明澜去顾衍跟前请罪，父子俩不知说了什么，总之，碧荷侥幸保住一条命，扣了一年月钱，贬成外院粗使丫鬟。
大公子发了话，先好生养养，现在也没有人敢叫碧荷做活，只是换了院子，趴在榻上养伤。
大悲大喜，颜雪蕊的心骤然起落，神情有些呆滞。
“还好有兄长。”
明薇缩了缩脖子，语气带着后怕。她喜欢碧荷姑姑，也没想到竟是父亲下的令，顾衍在她面前素来宽厚，纵然听过顾太傅的名声，她只当污蔑，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父亲的冷酷。
颜雪蕊沉默着喝了一口肉糜粥，半晌儿，问：“顾……你父亲，他怎么样了？”
她那日吓坏了，血腥味扑鼻，根本不敢挣扎，也不敢看他。
明薇，包括院中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一切，她垂下眉眼，闷声道：“圣上有旨，命父亲闭门思过。”
忽如其来一道旨意，叫人摸不清深浅。从前只是“罢官”，侯府的爵位还在，顾衍照常出入府门、见客，侯府依然门庭若市。
现在前朝春闱之事查的沸沸扬扬，还没有个明确的结果，皇帝却叫顾衍“闭门思过”，也不知道思的哪门子过。
颜雪蕊心中一动，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皇帝忽然来的一道旨意，也许和春闱无关，是为她。
是她骤然昏迷，皇帝责怪顾衍没有照顾好她么。
为这一张脸，皇帝竟为她斥责重臣？
颜雪蕊越发觉得奇怪。她暂且压下心头的异样，问明薇：“我说，你父亲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碧荷没死，她误会了他。
但又一想，他确实想要碧荷的命，是明澜阴差阳错而已。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浮上心头，明薇回她：“大夫上了药，正好趁此机会静养。”
提起这个，明薇揪紧衣袖，语气愤愤，“这刺客忒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真该把人扔刑部大牢好好拷打一番！”
颜雪蕊一怔，当时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按照当朝律令，妻伤夫，杖五十或徙刑。她和顾衍不至于此，但也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比如如何向儿女们、婆母交代他的伤势。
伤口要换药，瞒不过去的。
顾衍说是刺客，把她完全摘了出去。当时那种情况，颜雪蕊不觉自己有错，即使和顾衍面对面对峙，她也理直气壮。
可他总是这样，坏的坦坦荡荡，又不掩饰对她的好，叫她难爱，又恨得不彻底。
颜雪蕊沉默着喝完一小盅肉糜粥，苍白的脸色透出红润。明薇以为她为碧荷的事愁眉不展，宽慰道：“母亲放心，等碧荷姑姑伤好了，我把人要到我院子里，定不叫碧荷姑姑在外院受苦。”
颜雪蕊心中想别的事，对此不置可否，明薇还想劝，外头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母女俩俱是一惊，朝门口看去。

第49章 第49章下狱
房门被推开,顾衍缓步负手而入，身后跟着剑眉朗目的明澜，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
“母亲。”
明澜冷峻的神色微微动容,但他是男子,不比明薇方便，顾衍又在，他顿下疾行的脚步,只唤了一声“母亲”，没有越过顾衍。
“身子如何了？”
顾衍自然地撩起下袍,坐在榻边,手背搭上她的额头,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的手带着些湿意,颜雪蕊身子骤然一僵，抬头看顾衍的脸色。
男人眸光和缓,面色平静,那晚仿佛是她的一场绮梦。
“没、没什么,妾身没事。”
浓密的睫毛颤动,颜雪蕊垂下眼帘,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衍。但明薇和明澜在这里,他们兄妹俩不是只会吃睡哭闹的小稚奴,他们长大了。
颜雪蕊不想影响孩子们。
“既然无事,那便多用些膳，补补身子。”
顾衍瞥了一眼还剩小半碗的肉糜粥，淡道：“你昏睡两日，孩子们和母亲都很担心你。”
不知道顾衍是有意还是无意，很普通的一句话,莫名叫颜雪蕊想起来顾衍曾经逼她喝药时的话。
“你叫明澜情何以堪。”
“母亲这么大年纪，你叫她老人家为我们操心？”
“……”
外头雨声淅沥，阴冷潮湿的闷意袭来，颜雪蕊忽然感觉有些冷。
她低声道：“我一会儿去母亲那里请安。”
“母亲那里我去说，你先把身子养好。”
顾衍握住她的手，把她是手放在锦被里，转头吩咐明澜，“窗户关紧，你母亲冷。”
他这个动作做的流利自然，仿佛恩爱多年的夫妻，丝毫看不出那日的嫌隙。颜雪蕊的心却越发下沉。
她了解他。
正如那碗药，最后险些填进碧荷一条命，那日……不说他的伤势，单她去见了知许表哥，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一定在谋算什么。
颜雪蕊心中惴惴，面上也不太有精神。一会儿丫鬟扶着颤巍巍的高先生进来，给颜雪蕊搭了脉，还是那句话。
“老毛病，郁结于心，把心思放宽些，什么病都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诸人神色各异，明薇心直口快，担忧道：“母亲，您有什么心事？”
毕竟在她看来，母亲享着泼天的富贵锦绣，双亲恩爱，家宅安定，纵然父亲暂且罢官，也只是龙游浅谈，总能扛过去。
母亲有什么好愁的呢。
明澜紧皱剑眉，稍稍思索片刻，道：“母亲，我的婚事不急，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
这段日子颜雪蕊一直在操心他的婚事，明澜以为因为这个，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愧疚。
“儿子不孝，母亲切勿为此忧心。”
兄长开了头，明薇想起她和苏怀墨，忙跟着点头，“我也是。母亲，你不用管我，我有分寸的。”
明澜和明薇懂事体贴，满眼皆是孺慕之情，颜雪蕊心里愈发难受，勉强朝两人笑了笑。
“都说了没事，还不是你父亲，把这个庸医的话奉为圭臬。”
她看着面色平静的顾衍，小指磨磨蹭蹭，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
借着顾衍高大的身躯和锦被遮挡，两人的动作很隐蔽，顾衍回应她，带薄茧的指尖划过颜雪蕊的手背，颜雪蕊蝶翼般的睫毛骤然一抖。
虽没有那个意思，但……像在儿女们面前偷.情一样。
“行了，叫你们母亲歇息片刻，你们两个跟我出去。”
顾衍开口为颜雪蕊解围，颜雪蕊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顾衍一会儿会单独折返，心中打了一肚子对策腹稿，谁知他竟真的和儿女们一同出去，让她“歇息”。
待到晚上，一家五口一起用晚膳。
烛火通明，将饭厅照的如同白昼。丫鬟们捧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盘中珍馐琳琅满目，八珍鹿肉，红梅酿肉脯，鲫鱼豆腐汤，雪蛤银耳粥……腾腾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雕梁画栋间。
一家人鲜少这么坐在一起用膳。
明澜少时跟随顾渊远赴西北历练，一年能回来两趟已是不易，明薇则在书院念书。就算好不容易聚齐，也是在侯府宴客的花厅，和老夫人、二房、三房一起，宴散之后，颜雪蕊喜静，顾衍不叫儿女们总来打扰她。
现在顾衍端坐主位，颜雪蕊坐在他手边，往后依次是明澜、明薇，奶娘抱着金线绣虎头的襁褓站在身后，小稚奴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呜呜啊啊，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您多吃点。”
明薇给颜雪蕊夹了一块儿酱香烧鹅肉，她今日很开心，母亲终于醒来，外头飘着小雨，她们一家人却在温暖的房间中用膳。威严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年少有为的大哥和咿呀学语的小弟，真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明澜则撩起衣袖，为母亲舀了一碗雪蛤粥，默默放在颜雪蕊手边。
被这样的氛围环绕，颜雪蕊脸上浮现微微笑意，她正要享受女儿的孝心，顾衍把她面前的碗碟推开，给她夹了一道翡翠白菜。
“虚不受补，你母亲该多用些素菜。”
顾衍淡淡道，明薇虚心受教般的点头，“哦哦对，父亲说的是。”
“母亲您先听父亲的，待日后身子好全了，我给您烤雀儿吃，我的手艺……唉，兄长你干嘛？”
白鹭山书院有个后山，明薇这些年玩野了，挖山菇，下水捉鱼，上树摸雀，总之不像个千金小姐。顾衍尚未发话，明澜用玉箸敲了敲她面前的桌案。
“成何体统。”
明澜道，言语间颇有长兄如父的风范。
“哼。”
明薇不服气的嘟囔嘴，对颜雪蕊道：“母亲，您看兄长。”
“老古板，越来越像父亲了。”
父亲都没有那样管过她。
明澜掀起眼皮，道：“顾明薇，你几岁了。”
还向母亲告状。
看着兄妹俩斗嘴，颜雪蕊莞尔，默默夹起那道她不太喜欢的翡翠白菜，轻嚼慢咽。
如此，也挺好。
……
热热闹闹用完晚膳，奶娘把小稚奴递到主子怀里。经过这段日子顾衍的打熬，彻底熬好了稚奴这个小霸王动不动就扯嗓子哭的毛病，在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四个人手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掉一滴泪，只嘟囔着小嘴吐泡泡。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直到夜色深处，稚奴困得眼睛睁不开，奶娘把他抱走，明澜和明薇也并肩离开，喧嚣过后，只剩下颜雪蕊和顾衍两两相对。
颜雪蕊有些尴尬，早早沐浴更衣，裹在锦被里。她今天没和顾衍说几句话，心中祈祷他去书房睡。
天不遂人愿。
身边重重一沉，裹身的锦被被分去一半。颜雪蕊脸朝里侧，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股静谧，颜雪蕊轻咳一声，问：“你……伤势如何了。”
她已经做好他讥讽、翻旧账的准备，她和知许表哥的确清清白白，她也想说明白。
果然，顾衍冷笑一声，“你在乎？”
颜雪蕊抿着粉唇，不言语。
她伤了他，是她不对。可是被捧在掌心这么多年，要她对顾衍赔不是？
颜雪蕊深深呼出一口气，犹豫再三，道：“侯爷，那日我一时冲动——”
“行了。”
顾衍打断她，道：“好好养身子，身子好了，去春晖堂走一遭。”
“睡罢。”
枕侧的呼吸逐渐均匀，颜雪蕊心烦意躁，索性也闭上眼睛。床榻很大，两人第一次背对着入眠，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晚上睡得迷迷糊糊间，颜雪蕊不自觉滚到顾衍怀里，手脚并用攀附上去。
她体寒，褪了衣衫，他身上跟个暖炉一样，叫她舒服。
每日早晨在熟悉的怀抱中醒来，颜雪蕊更加尴尬，顾衍倒没说什么，用过早膳后自顾去书房。不用他交代，颜雪蕊收拾好去春晖堂，给老夫人报平安。
两人还像从前一样同吃同睡，却诡异地没有说几句话，还好明薇和明澜时常来陪她，颜雪蕊心中宽慰，也不再抗拒那些苦涩的药汁，养了七八天，脸色越发红润。
顾衍肩头的伤口也已结痂，一切朝着安稳顺遂的方向发展。忽然一道旨意，严斥顾衍顾侯科考营私舞弊，责令即刻押解大理寺受审。
颜雪蕊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凌乱的脚步声中醒来，她心下大震，自罢官以来，顾衍一直表现的游刃有余，成竹在胸。
他对她说过，清者自清，不必担忧。
她以为过一阵就好了，怎么忽然进了大理寺？刑部是太子党的天下，大理寺是贤王党羽。
颜雪蕊掐紧指尖，深呼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问道：“侯爷走前，可留下什么话？”
刑不上大夫，顾衍即使进了大理寺大牢，也不像普通犯人一样，戴上手枷脚枷被迫押送，在彻底定罪之前，他能安顿好家宅，甚至沐浴更衣，吃一顿便饭再走。
以顾衍谨慎的脾性，一定会留下有用的消息。
暂时接替碧荷的是一个叫秋月的丫鬟，她面色惊慌，道：“回夫人，侯爷并无交代。”
覆巢之下无完卵，秋月面色苍白，侯爷是侯府的天，如今侯爷下狱，二爷和明澜公子不在，剩一家老弱妇孺，可怎么办呀。
秋月的双腿发软，她看着眼前素来身娇体弱的颜夫人，生怕颜雪蕊受不了打击，一下子昏过去。她踱步到颜雪蕊身后，做好扶住她的准备。
岂料，过了片刻，颜夫人还是那口吴侬软语的嗓音，语气却出奇得冷静。
“你去取对牌，即刻封锁前后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秋华，你去趟大小姐那里，告诉她不用慌，好生待着。”
说完，她脚步匆匆，往老夫人的春晖堂走去。

第50章 第50章愤怒与迷茫
春晖堂,二房两个妾室，三房寡居的弟妹都在，哭声抽噎,个个攥紧绢帕,一双眼睛哭成红肿。
颜雪蕊一进来，几人即刻围上来，叽叽喳喳道：
“长嫂,侯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天杀的，侯爷清清白白,定是遭遇奸人陷害,这可如何是好。”
“……”
先前因为顾衍不动如山,老夫人坐镇后宅,起初的慌乱后,侯府众人日子照旧，吃穿用度照样奢靡,再加上太子毫不避讳抬云姝进东宫,渐渐没有人把这当回事。
顾衍没有把朝政作为谈资的癖好,包括老夫人在内,其实都不知道顾衍到底清不清白,但若说顾太傅收万两金,泄露春闱试题,实在是无稽之谈,连后宅女人们都觉得他冤枉。
顾家祖业丰厚，其名下的田庄、铺子不计其数，加上逢年过节上头赏赐的、下头孝敬的，根本不缺银子。
侯府那些旁支庶出，顾衍大多为其谋求官职,有安身立命之本。每年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涌入侯府，只供养老夫人膝下的嫡出三房。其中二房没有正经主子，三爷英年早逝，顾衍代弟照顾三房的妇孺，花费不了多少。
府中花销的大头，在颜雪蕊身上。
她花房中那些宝贝花草，不乏名贵品种，贵重者一株价值千金；她身上肌肤娇嫩，顾衍嫌寻常的丝绸配不上她，春夏的衣物是进贡的浮光锦，是缂丝制成的软缎，秋冬狐皮大氅，上好的皮毛浓密顺滑，整块没有一丝瑕疵。
鎏金钗环，翡翠玉簪，珍珠花钿，菁纯的红宝石如血，点翠流光溢彩……这些尚且不论，颜雪蕊身子弱，入口的膳食须得精烹细饪，还有每年温补身子的汤药，顾衍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他把她养的娇气矜贵，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养的起她？
就算如此，侯府百年底蕴，顾衍顾渊身居高位，供养一个女人，绰绰有余。实在无须顾衍挺而走险。
……
耳边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颜雪蕊耐下性子，道：“弟妹们放心，侯爷留了话，府中一切照旧，无须惊慌。”
她声音温柔，如春风徐徐，叫人无端安心。
“真、真的吗，那侯爷何时回府？”
三夫人用绢帕沾了沾眼角，虽然三爷走得早，但顾衍作为一家之主，这些年待她们三房不薄，一听顾衍下狱，她吓得魂不守舍，急忙来老夫人这里打探信儿。
“弟妹安心，这只是侯爷一时的权宜之计。侯爷是什么人，岂能叫那些魑魅魍魉暗害。”
颜雪蕊握紧她的手，语气殷切。三夫人的神情逐渐和缓，毕竟长嫂貌美柔弱，顾衍要是真出事，她不可能这么冷静。
她迟疑片刻，道：“长嫂，我们一同等等母亲，听母亲吩咐。”
这些日子阴雨绵绵，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轻微的风寒，这个时辰还没起身。
后宅这些年一直是老夫人当家，这也是为何一听出事，三夫人直接来春晖堂的原因。
颜雪蕊轻轻摇头：“母亲风寒未愈，府中现下已经够乱，咱们做小辈的，别叫她老人家为此操心。”
老夫人对颜雪蕊宽厚慈祥，早些年也多亏了老夫人开解安慰。她实在受不了，跑到春晖堂，老夫人也会为她挡一挡顾衍。
只是顾衍霸道偏执，纵然是亲生母亲，也劝不住他。
也许带着些愧疚补偿，老夫人对她这个长媳照顾有加，为她担着管家的重任，人非草木，颜雪蕊对婆母发自真心的孝敬。
三夫人心里没底，神色稍显犹豫，“这……”
“没什么这那的，听嫂嫂的，你好好回院子里，安顿好孩子们。吃穿用度和往日一般无贰，暂时别出门。”
颜雪蕊一锤定音，扬声吩咐，“来人，把各位夫人送回房。”
她的嗓音依然柔和，语气却干脆利落，不给人商量反悔的余地，神色间，隐约有几分顾衍杀伐果断的影子。
三夫人不自觉被她牵着走，剩下的二房两个妾室更是唯命是从。其中一人朝颜雪蕊福了福身，道：“如今大爷遭难，二爷下落未明。如有二爷的消息，烦请夫人知会一声，妾身拜谢。”
何止顾渊，连明澜也没有音信，顾衍留下这一堆烂摊子，颜雪蕊心里的焦急不比她们少。现在府中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任谁也想不到，是柔弱的侯夫人撑住了侯府的门楣。
“好，快回罢。”
颜雪蕊面上不见慌色，把两房打发走。她没有像三夫人那样通报等待，而是直接冲进老夫人的寝房。
非常时刻，当以非常手段，她现在急需知道顾衍有没有留下话。
老夫人的精神不大好，颜雪蕊伺候她用了茶水，旁敲侧击，没有套出有用的消息，她思虑再三，怕顾衍出事把老人家惊着，暂且先瞒一瞒好。
“婆母，您身子不便，把内外院的对牌暂且交给我吧。”
“儿媳偷懒多年，总要试着掌家。”
高门大户的女眷出入府门，需要出示对牌，侍卫方可放行。一般这种对牌在当家主母手里掌管，侯府是老夫人掌家，颜雪蕊作为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只有内院的对牌和库房的两把钥匙。
公中的库房和顾衍私库里面的东西，她可以随意取用，内外院也能自由出入走动，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为他生儿育女，她手里依然没有一把外院的对牌。
没有外院的对牌，踏不出府门。
她外出一次，先要顾衍点头，再去老夫人处取对牌，十分繁琐，顾衍没有那么好说话，她渐渐也不大爱出门。
如今人到中年，她对这些身外物、或者掌家权没什么执念，可她不想终日待在府中，提心吊胆等消息。
她得出门走动。
老夫人很爽快，直接叫人把府里内外的对牌取出来，握着她的手宽慰，叮嘱她别逞强，等她风寒痊愈，她带着她好好捋捋。府中事务繁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来。
老夫人谆谆教诲，听得颜雪蕊鼻尖发酸。从春晖堂出来，她叫人把春晖堂所有的丫鬟仆妇聚集在庭下，逐一敲打。
第一，诸事依照常规旧例操办，无需惊慌。
其二，老夫人风寒未愈，谁若敢在老夫人面前透出口风，惊着老人家，杖责五十，逐出府门。
事后，她思忖片刻，没有贸然叫人出去打探消息，先去了顾衍的书房。
如果这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外人一定会以为侯府走投无路，自乱阵脚。她从前隐约知道哪些是顾衍的心腹，如今再去看一看，兴许能找到有用的消息。
顾衍的书房层层把守，用哪个对牌都不行。
但上回弄赏花宴，侍卫把夫人拦在外头，顾衍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夫人除外。
颜雪蕊没有阻碍地进来，扑面而来浓郁的墨香和淡淡松烟交织的味道。他的书房陈设十分简介，宽敞的红木书案上方摆着一套精贵不凡的笔墨纸砚，案侧的博古架上，经史典籍皆覆月白绫套，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门别类，标签上的大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如顾衍本人一般，狂妄又谨慎。
得益于顾衍井然有序摆东西的习惯，颜雪蕊很容易找到了他的信笺。她对他谋划的朝政秘事没什么兴趣，那些带着火漆的密信她暂且没动，只翻看些普通的书信，是他和官员间的往来。
而夹在其间，有几封信格格不入。有几封来自扬州，剩下的关于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遇刺，竟是顾衍所为！
颜雪蕊压下心中的震惊，紧蹙黛眉，一字一句仔细研读。
***
另一边，大理寺大牢。
青砖地面泛着冷光，空气中传开一股潮湿的霉味，烛火在石槽内半明半灭，透出几分森然。
顾衍盘腿坐在牢房上的石床上，这件牢房很干净，即使身陷囹圄，也不见半分邋遢颓唐之气。
听见微微的脚步声，他骤然睁开狭长的凤眸。
“都办好了？”
他沉声问，眼前一身黑衣，身形健硕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二爷顾渊。
“嗯。”顾渊压低嗓音，他仗着功夫高，潜入地牢，没有惊动狱卒。
明灭的烛光照*着顾渊锋利的脸庞，显得他面容凶狠。
他皱眉道：“兄长，这……太冒险了。”
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计划。
当初贤王利用方知许，让顾衍担任今年的主考官，他们来者不善，顾衍更加小心，凡事亲力亲为，刚摸到头绪，苏怀墨前来拜访。
贤王欲利用外地学子，构陷他春闱舞弊。正正好，他们千挑万选出来，最合适的那个郭从嘉，和苏怀墨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兄弟。
苏怀墨品行端方，他察觉出不对劲儿，不知是出于君子之道，还是明薇那层关系，他给顾衍递了消息，叫顾衍有先发制人的时间。
早在春闱开始之前，顾衍已经单独面见圣上，把此事如实上报。顾及皇帝是贤王亲爹，他倒是没提贤王的名讳，只道有人暗害于他，请圣上明察秋毫。
所以罢官时，他根本不惧。当时颜雪蕊问他，他说：“清者自清，圣上自会还我清白”，不是一句托词。
总之这件事查到最后，只能查到贤王头上，他什么都不用做，稳坐钓鱼台即可。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
事后，能扒掉贤王党一层皮。
如今顾衍身在大理寺大牢，是顾衍临时起意，把顾渊也吓了一跳。
某日，顾衍把顾渊单独叫到书房，冷不丁说了一句，“阿渊。”
“我等不及了。”
争来都去，就算他赢了，最多也只是叫贤王元气大伤。按照皇帝权衡的手段，他接着会打压太子党，而后贤王和太子，清流和世家，又趋于平衡。
顾衍从前不急，因为他正值壮年，而皇帝老了，他有大把时间，他能把太子扶上位。
现在……
或许是宫中频繁传召，那一纸圣旨，压得他不得不从。
也或许是他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倾轧。
这回，他要彻底拔除贤王，往上再走一走。
……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顾衍平静道，他既然敢做，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顾渊扫视一眼简陋的牢房，说道：“此处委屈兄长，要不要我打点……”
“不必。”
为成大事，这些身外物不值一提。顾衍细细交代了顾渊，最后，他顿了下，语气忽然变得古怪。
“她……怎么样？”
本来，顾衍是要把谋划隐晦告知颜雪蕊，不叫她担惊受怕。
但那日她毫不留情一簪，叫顾衍陷入了愤怒与茫然。
他是不是对她太宽容了，该叫她吃吃苦头，她才会乖一点？

第51章 第51章山雨欲来
顾渊没想到兄长话风骤转,他怔愣片刻，道：“有母亲在，长嫂应该无碍。”
为避嫌,顾渊在京郊的军营布置,刻意避开了颜雪蕊。
府中只剩下些妇孺，他们早在府内外安排好了人手，不会叫人欺侮到家门口。
只是家中女眷不知内情,可能要担惊受怕几天。
顾渊道：“长嫂身子柔弱，不若我回去一趟,交代……”
“不必。”
顾衍垂下眼眸,语气冷硬,“按计划行事。”
那个高先生确有几分本事,喝了几天平阳的心头血,他搭过她的脉，脉象沉稳匀停,和从前相比大有好转。
他皮糙肉厚,她力气小,肩膀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心口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却没那么容易痊愈。
他这些年金尊玉贵养着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他把他的心都给了她,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
当局者迷,是他想岔了。就像指缝间的细水，越用力，流逝的越多，他或许该松一松。
到时她就会知道，身在福中不知福。离开了他的庇佑,她面对的不是梦寐以求的自由，而是雨雪风霜。
最后，她会乖乖回到他怀中，祈求夫君的怜爱。
顾衍薄唇紧抿，明灭的烛火照映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十分阴鸷森然。
***
与此同时，皇宫的道观内。
那副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前，贤王儒雅的面上难掩激动，“道长，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方知许坐在轮舆上，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儿。
他微微皱眉，语气迟疑，“王爷稍安勿躁。”
一切太顺利了，反而叫他生疑。
在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介秀才时，靖渊侯府是他眼里的庞然大物，不管他怎么挣扎、反抗，永远是权贵随手碾死的蝼蚁。
那种利刃悬在头顶的压迫感叫他战战兢兢，也更加谨慎。
纵横朝堂二十年的顾衍，那么轻易中了他们的圈套，没有后手么。
“此事有蹊跷，先静观其变，沉住气。”
“沉沉沉，本王都沉了多少年了！”
一整夜没阖眼，贤王的眼底泛着红血丝，紧紧攥着拳头。
“本王将近不惑之年。”
他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皇长子啊。皇帝夸他聪颖勤勉，宽厚仁爱，请大儒给他授课，擢升他的母妃，授予他亲舅舅权柄。
他以为他是无冕太子，结果多少年后，皇帝又迎徐家女入宫，诞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曾经也想过，老老实实当一个“闲”王，就像扬州的肃王叔一样，清静自在。可是皇帝又态度暧昧，处处扶持清流，叫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年长太子太多的年岁，皇帝年迈，但无病无灾，说不定还有十几二十年的好寿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他最后赢了，能坐几年那个位置？
面对皇帝，要时时忠孝仁爱，面对下臣，他不能摆皇室的架子，得礼贤下士。甚至面对太子那个毛头小子，太子年轻，却为君，他得屈膝朝太子行礼。
这样憋屈的日子，他过够了！
贤王深呼一口气，语气笃定，“道长，你多虑了。”
他们先前的计划，利用春闱构陷顾衍，为了撇清关系，他特意用的外地学子。
顾衍顺利罢官，他心中也曾摇摆过。尤其是查来查去，查到了他的人头上，太子党反而轻拿轻放，他正怀疑顾衍将计就计时，他竟发现了京郊大营有异动！
京郊大营，驻扎着顾渊从西北带来的三千玄甲军。
原来如此，顾衍狗急跳墙，竟要谋反！
他是太子的老师，就算现在罢了太傅官职，他听说太子要把顾衍的外甥女抬到东宫，侯府与东宫密不可分。
顾衍要谋反，就是太子谋逆。
得到这个消息后，贤王彻夜难眠，去向父皇告发？不不不，太慢了，如果他在玄甲军行动前，提前调动禁军，杀太子，清君侧，父皇被太子谋逆的行径气病在床，皇长子摄政。
合情合理！
贤王压抑住心头的颤抖，对方知许道：“道长，来为本王卜一卦吧。”
方知许垂下眼眸，面色微冷，“既然王爷心意已决，何必再来问贫道。”
贤王轻摇头，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也觉得冒险，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方知许拗不过他，身后的青衣小厮送上龟壳和三枚铜钱，他微微抬手，往卦盘上一掷。
六次，下震上乾，天雷无妄卦，大凶。
“怎么样？”贤王泛红的眸光殷切。
“吉兆。”
方知许淡道，“贫道在此先恭祝王爷。”
他和贤王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进宫为杀了顾衍，夺回表妹。
她却说，叫他放下。
那么多年，他忍过苦痛、饥寒，折辱，从阎罗殿里爬出来，撑着的一口气，忽然消散了。
她说，她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年少那些情谊，都算了吧。
方知许痛苦地闭上眼，为了活命，为了积攒力量杀回京城，他手上沾了很多无辜的血，他数不清。
他早已不是当初良善到软弱的方秀才，良善有什么用？杀人放火金腰带，他要不择手段手段往上爬，但她……她是他自幼钦慕呵护的、他最心爱的蕊表妹啊。
他怎么舍得她难做。
她叫他放下，他听她的。
太子和贤王，谁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方知许缓缓道：“贫道尘缘未了，近日需出宫一趟，当日折返，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掌管皇城禁军的，是贤王的舅舅，戚太尉。
“好说，好说。”
贤王大喜，十分痛快地答应方知许，作为宫中的座上宾，方知许不是囚犯，他能出宫，只是颇为繁琐，行个方便而已，贤王没有多想。
他现在满心是他的千秋大计，寒暄两句后匆忙离去，等到他离开，窈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跪在方知许脚边。
她小心翼翼道：“义父，该换药了。”
义父和那女人见了两次面，神色越发清冷，纵然义父没说什么，窈儿心里嘀咕，猜想她当初撒的谎被颜雪蕊戳穿了。
窈儿心中又急又气，又不敢主动提，日日胆战心惊。
她撩开方知许的裤腿，把膝盖上的膏药揭下来，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有些呛鼻。
窈儿皱了皱鼻子，嘟囔道：“义父，您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要不暂停两日？”
这是那女人托人给义父带的膏药，不是窈儿心存偏见，义父每每敷药时，浑身肌肉僵硬，她知道，那是义父疼狠了，没有表露出来。
一般的膏药续骨，就算不是很舒坦，也没有叫人这么疼的。义父早年吃了很多苦，能叫他这般情态，那得多疼啊。
她怀疑那女人是不是要暗害折磨义父。
方知许忍着针扎似的刺痛，问：“圣上要的符篆送去了？”
窈儿点点头，“三日的量，都送齐了。”
“好。”
方知许淡道，“不必收拾行李，你和从青明日跟我走，我们出宫。”
宫中，要乱了。
走之前，他要不要见蕊表妹一面呢？
***
这些潮流暗涌，并没有影响到颜雪蕊，她在顾衍书房呆了整整一日，踏出房门时脚步虚浮，美丽的面庞神情恍惚。
原来如此！
她原来就是宫中找了多年的长乐公主，怪不得，怪不得皇帝对她那么好。
因为遵循宸妃……她的生母的遗愿，所以他不想认她么？
颜雪蕊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是皇帝的女儿，是尊贵的公主，原本能和平阳公主一样……
想起遇刺，奄奄一息的平阳公主，颜雪蕊捂着心口，一阵阵干呕。
顾衍早就知道了，那根本不是补气血的药，是平阳公主的心头血！
从理智上，她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嫌弃，或者责怪顾衍的人。
但是、但是她真的受不了，当初用顾衍的血时，她只觉得震惊，现在浑身上下仿佛小虫子在啃咬，好难受。
她不想用同父异母的姐妹的命治病。
她也不想喝别人的血。
她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走到院中的梧桐下，粗糙的树皮膈地她掌心通红，喉间的酸意一股股涌上。
“夫人，您怎么了？”
在昏暗的月色中，秋月赶忙上前，扶住颜雪蕊的手臂。
“奴婢去叫大夫。”
“不、不用。”
颜雪蕊额间冒着一层虚汗，她掐紧指尖，道：“扶我回房。”
一天中发生太多事，顾衍下狱，安抚侯府众人，骤然得知身世，还有平阳公主的事，顾衍，皇帝，太子，贤王……各自都打着什么主意。
她不能慌。
现在侯府老的老，小的小，她不能倒下去。
颜雪蕊咬了咬牙，推开秋月，兀自忍着不适回到主院。桌案上，内外院的对牌井然有序摆放整齐，按照颜雪蕊原本的计划，她明日要出门，拜访各位大人，如果有可能，她要去一趟大理寺大牢，见一见顾衍。
一切都乱了。
心中思绪乱如麻，颜雪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条条抽丝剥茧，现下当务之急是解侯府之困，她能依靠谁，皇帝？不行，太子她想都没想，就算顾衍……
如今这一遭，是突来横祸，还是他的意料之中？
烛火在烛台上摇曳，烛泪蜿蜒而下，眼见房内的火光越来越暗，秋月进来换蜡烛，看见一动不动的颜雪蕊，大吃一惊。
“嚯，夫人，您怎么还不睡？”
“您说过，明日要去大理寺拜访诸位，早些安歇罢。”
“不。”
在黑暗中，颜雪蕊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明日，我要进宫。”

第52章 第52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睡不安稳,天刚蒙蒙亮，她端正地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垂顺而下,秋月小心翼翼拢在手心,绾了个随云髻。
她是新提拔上来的，比碧荷手法更加轻柔舒适，只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颜雪蕊念旧情,还是记挂着碧荷。
她淡淡垂下眼眸,收拾整齐后,正准备出门,秋华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老夫人……老夫人朝主院来了。”
颜雪蕊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去,老夫人尚在病中,拄着拐杖,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老大媳妇,辛苦你了。”
老夫人刚开口,颜雪蕊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缘由,心中不由暗恼。
她年轻,从前不掌家事,和威严持重的老夫人比起来，定是有人违逆了她的命令，把顾衍下狱的事捅给婆母。
颜雪蕊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在她开口前，宽慰道：“侯爷留了话下来,没什么大碍。儿媳这才不叫人打扰婆母。”
“哼。”
老夫人冷哼一声，自己的儿子她当然清楚，倘若顾衍当真做了布置，府中不是这般光景。
“你不用诓骗我，我都知道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她的装扮，握住颜雪蕊的手，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重量，放心，天塌下来，有我老婆子顶着，你莫怕。”
老夫人中年丧夫，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接连经受长女和幼子逝世的噩耗，她不是一般颐养天年的老太太。
她道：“老身是先帝钦封的一品诰命，我进宫面圣，你好生在府中修养，稍安勿躁。”
颜雪蕊身子纤细柔弱，仿佛随风飘摇的柳枝，老夫人心底明白，顾衍这些年把她当宝贝似的看着，连府门都没踏出过几遭，如今叫她抛头露面为侯府周旋求人？
老夫人于心不忍。
颜雪蕊先前确实有这个想法，她知道婆母的苦心，婆媳俩你来我往拉扯半天，老夫性情执拗，颜雪蕊是小辈，拗不过她，最后搀着老夫人一同进宫面圣。
因为老夫人在，颜雪蕊原本准备的一腔话，不方便对皇帝讲。
不知道皇帝有什么顾虑，从内心里，颜雪蕊想认这个爹。
颜家人待她不薄，但一涉及雪芳，她总比不上妹妹，她能理解他们，她原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没想到生身父亲近在眼前。
她也想要体会一下，亲生父亲的慈爱。
除此之外，她的生父不是一般人，是皇帝。
皇帝的女儿，是公主。
本朝公主除了享有食邑封号，另赐有公主府，公主婚后享有极大的自主权，可以跟随驸马居住，也能单独在公主府别居，可豢养不超过三百的府兵，甚至像平阳一样，关起门来，公主就是公主府的天，想做什么都行。
颜雪蕊不敢奢求像平阳那样糜乐，她只想稍微透口气。顾衍的控制欲太浓烈，她不想喝药，也不想用姐妹的血治病。
颜家是商户，地位低微，如果成了公主，是不是能过上她想要的，自由的日子？
可惜，临时生变，很多话颜雪蕊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讲，隐晦打探了几句皇帝的口风，皇帝对她依旧慈爱有加，金口玉言叫她放宽心，临了又赏赐了诸多珍宝。
颜雪蕊心中有数，献上香囊，和老夫人一同回府。
一晃一天过去，在暮色四合中，颜雪蕊把老夫人搀回春晖堂。她细声细气道：“婆母，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昨日刚交代过，叫婆母静心养病，任何人不许透露顾衍的事，才一天，意思是她前脚吩咐，后脚就有人捅到老夫人跟前。
她昨日说过，违令者杖责五十，逐出府门。
她说得委婉，“这是婆母院儿里的人，儿媳不敢僭越。只是……这是儿媳第一次管事，便有人阳奉阴违，若是不惩处，日后儿媳如何在府中立足。”
泄露消息的是春晖堂一个管事婆子，近些年不受老夫人重视，想以此邀功表衷心，重得老夫人青眼。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怎么能和疼爱的儿媳相比？
老夫人答应的痛快，她怜爱地摸了摸颜雪蕊的鬓角，道：“好。我再派个人给你。”
她还担心柔柔弱弱的颜雪蕊面皮儿薄，年轻心软，震慑不住这些老滑头。
颜雪蕊微微一笑，“不用，儿媳能应付得来。”
……
没有任何商量，不听任何辩解，按照她定的规矩，五十杖，逐出府门。
秋月拖着发软的双腿回来，轻声道：“夫人，人……没了。”
五十杖，足以要一条人命。
颜雪蕊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雪白的脸颊落下一片阴影。
“人都在？”
她问道。为了以儆效尤，颜雪蕊命府内所有下人去观刑。
她知道五十杖能把人打死，她原也没想要人命，才说出这个数字，想震慑诸人。
外有顾衍，内有老夫人，侯府的规矩素来好，从柔弱的“颜夫人”，到寡居的三夫人，从没有出现过奴大欺主的行径，她没想到竟有人敢阳奉阴违。
如果是顾衍在此，绝没有人敢违逆他。不仅因为他是侯爷，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顾侯令行禁止，说出口的话重如千钧。
朝野内外，无不惊惧顾侯。这是顾衍教会她的，她用的很快。
“嗯。”
秋月忙不迭点头回话，她再看颜雪蕊，眸中带着些从前没有的敬畏。
鼻尖萦绕着血腥气，夫人命侯府诸人前去观刑，让她不由想起了碧荷。
当初碧荷姐姐也是，她恰好当天当值，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碧荷姐姐违逆侯爷之命，侯爷原本是想当着夫人的面杖责，震慑夫人，叫她服软听话。
和今日何其相似！
区别在于发号施令的人变成了夫人，而那老婆子没有碧荷姐姐幸运。先有二爷劝告，说夫人体弱，受不住刺激，侯爷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有明澜公子及时赶来，
才保下碧荷姐姐一命。
秋月看着颜雪蕊莹白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夫人和侯爷神似。
她不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原先削尖脑袋想来夫人身边伺候，如今得偿所愿，她……是不是来错了？
“准备一口棺椁，葬了罢。”
当了这么多年侯夫人，这是第一次，她亲自下令处置人，说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颜雪蕊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
这一招杀鸡儆猴很有用，自那日后，府中再也没人敢看轻这个纤细柔弱的侯夫人，老夫人卧床养病，颜雪蕊关紧府门，府中逐渐风平浪静。
又过了两日，颜家人来了一趟。
因为顾衍下狱，云姝进东宫没有大张旗鼓大办，但好歹是进去了，还是个孺人份位，颜雪芳终于扬眉吐气，当着颜雪蕊耀武扬威，姿态十分高傲。
颜雪蕊懒得搭理她，倒是颜母，她拉着颜雪蕊的手，隐晦道：“倘若真……你也许久没有回过娘家，回扬州看看也好。”
颜母不知朝政，只知道姑爷被捉拿下狱，她的意思是，如果侯府真倒了，他们颜家扬州有祖宅，有生意，怎么都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不理会颜雪芳的尖言酸语，颜雪蕊心中感动，好生安慰了颜母，命人把一行人送走。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刚过晌午，厚重云层却压得极低，像要下雨。
她吩咐道：“备车马，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在午歇，从先前的打探看，皇帝并非不想承认她这个女儿。
夜长梦多，她今日问个清楚。
“不许惊动老夫人。”
***
同日，贤王身穿甲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陈列在皇宫西侧的宫墙下。
贤王摩挲着腰间调动禁军的令牌，焦急地来回踱步。一会儿，一个小兵急匆匆跑来，在贤王耳边轻语几句。
太子已至中门。
“好，好，好。”
贤王连说三个好。
纵身上马，高呼道：“太子——谋逆——”
“随我救驾，清君侧！”
“清君侧——”
呼声穿透云霄，麾下铁骑同时踏动，千万铁蹄汇成连绵不断的闷雷，遮盖了天上真正的打雷声。
贤王双眸赤红，趁顾衍被困大理寺，他把太子引到中门，截杀之。就算过后清算，是顾家在京郊驻扎的三千玄甲军先有异动，他有证据！
他名正言顺。
暴雨轰然倾泻而下，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灌入脖颈，浇不灭贤王彭拜的激昂，忽然，他觉得不太对劲儿。
铁蹄的声音太大了，除了他身后，好像……从四周涌来。
太子呢，太子何在？
随着他惊疑，宫中的红墙琉璃瓦上，骤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在闪电劈开云层的刹那，泛着冷光的箭雨迎面而来。
“不对，撤——”
贤王瞳孔紧缩，勒紧缰绳，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上套了，可惜，晚了。
巍峨的宫墙上，许久不见的顾家二爷，顾渊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微微抬手，“弓箭。”
小兵迅速把弓箭奉上，他递给一旁的太子，言简意赅，“射。”
雨水溅在牛角弓上，顺着弓身往下滴落。太子接过来，弯弓搭箭，对准下面狼狈的贤王。
倏而，他收起手，看向顾渊道：“将军，他到底是孤的手足兄弟，是父王的血脉。”
顾渊深深皱起眉，沉声道：“殿下，此时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从前兄长说太子柔善，常把兄长气得头疼。他不以为然，太子年轻，多教教就好。
如今箭在弦上，兄长什么都为他筹谋好了，只用他射一箭，贤王逼宫谋反，被太子射杀，从此以后，无人再动摇他储君的位置。
这个废物！
顾渊忍住心头的怒火，咬牙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子慎思！”
要不是兄长再三叮嘱，射杀贤王的，只能是太子，他决不能沾手，还用得着在此墨迹！
太子面露犹豫，从前和贤王相争的时候，巴不得对方死，真到了这一步，这……这可是他的血脉兄弟啊，到时候，父王会怎么想他？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将来史书上，会不会记载这一笔……
战场上讲究兵贵神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太子彻底把顾渊的耐心磨没了，他走到太子身后，扣住太子的手，搭上箭，猛然松开弓弦。
经历过西北风沙的顾渊臂力惊人，那支箭精准刺入贤王喉间的护甲，暗红的血花在暴雨中炸开，顾渊松开腿脚发软的太子，转身离去。
“去乾元殿禀报圣上，逆贼已经伏诛。”
他冷声吩咐，贤王既死，接下来皇帝的责问，文武百官的交代，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看兄长了。

第53章 第53章我想和离
暴雨裹着碎叶砸在琉璃瓦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烛光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将殿内影影绰绰的人影映在盘龙柱上，声音嘈杂阵阵,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重的潮湿血腥味。
台阶下,太子跪在中间，周围是身穿凌厉铠甲的玄甲军，还有众多匆忙赶来,来不及换上官袍，衣角靴底湿漉漉的文武百官。
“父皇——”
太子鬓角潮湿,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顺着脸庞滴落。
“儿臣午时收到宫中传召,说父皇您召儿臣入宫。儿臣心中生疑,午后是您歇晌儿的时辰,怎会突然传召儿臣？”
“儿臣先行派人打探，发现守卫皇城的禁军变动蹊跷,戍守午门的禁军本应该在未时交接换岗,今日连续两个时辰没有动静,不对劲。”
“母后近来责令儿臣读《通鉴》,史书曰,曾有太子奉诏入宫,行至掖庭,伏兵骤起,被兄弟射杀之。宫门喋血，同室操戈，接着便是谋朝篡位，屡见不鲜！儿臣，实在是怕啊——”
“所以——咳、咳。”
明黄色的帷帐后,皇帝的影子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躬下身，给皇帝顺着气。
“所以，你便先下手为强，杀了你贤王兄？”
皇帝沙哑的声音含着震怒，一日之间，宫门哗变，丧子之痛，叫老皇帝一时急火攻心，咳出了血。
外有虎狼，他不能倒下。
借着血腥味儿和帷帐遮掩，暂时没有人发现皇帝的异样。太子吓得面色苍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儿臣万万不敢！”
“禁军听戚太尉调遣，戚太尉又是贤王兄的亲娘舅，儿臣……儿臣当时慌了神，惊惧之下，想到京外驻扎的玄甲军，快马加鞭给顾将军通信。”
“如若是一场误会，儿臣甘愿认罚。没想到、没想到贤王兄竟率禁攻破午门，直逼乾元殿，贤王兄不仅要儿臣的命，还要弑父篡位，罪不容诛。”
“父皇明鉴，儿臣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太子涕泗横流，额头磕出了血，破坏了原本儒雅的面容。在场诸人却没有一人敢取笑，因为他们知道，太子本就明正言顺，如今贤王已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太子储君的地位。
太子党，赢了。
“太子一派胡言！”
吏部尚书李书鸿气得怒目圆睁，同样声泪俱下跪下，道：“明明是贤王殿下收到消息，京郊玄甲军有异动，殿下护驾心切，当机立断，率兵进宫救驾。”
“却被太子设伏，截杀于中门外，贤王爷冤枉，圣上圣裁啊！”
他说完，下面跟着一堆附和声。
“是啊，贤王爷仁厚纯孝，他不是这种人！如今死无对证，还要给王爷泼脏水！”
“王爷冤枉，请圣上明鉴！”
“……”
这些是贤王党羽，贤王已死，个个如丧考妣，但他们还得为贤王说话。一来贤王这些年充当伯乐，礼贤下士，确实收拢了一批忠心耿耿之辈，二来成王败寇，他们知道，事后清算，太子及其党羽不会放过他们。
越是如此，更不能叫人把脏水泼到贤王头上。一旦坐实贤王谋逆，太子收拾他们这些人更肆无忌惮，逆贼同党，连罪名都是现成的。
这边贤王党字字啼血，另一边太子党不甘示弱，也纷纷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什么叫泼脏水，合着有人拿刀逼贤王率兵进宫，是吧？”
“就是。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算贤王爷得知京郊有异动，应该先禀明圣上才是，私自调动禁军算怎么回事，逼宫么。”
李书鸿气得双目赤红，“你们、你们含血喷人！”
太子党有能言善辩者，即刻回道：“要说含血陪人，李大人，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京郊大营就异动了，我等怎么没有得到消息？”
“顾家享万户侯封邑，玄甲军听圣上宣召回京，对圣上忠心耿耿，你们硬要说立下赫赫战功的玄甲军哗变，有点天方夜谭了吧。”
“呸，尔等还敢狡辩！”
贤王党义愤填膺，“谁人不知，顾衍因科举舞弊被下狱，玄甲军听顾渊调遣，顾家怀恨在心，这个理由不够么！”
太子党回：“哎哎哎，打住。大理寺和圣上均未给顾侯定罪，少信口胡诌。”
“……”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中气十足，从帷帐后传来，“当金銮殿是菜市口吗，一个个，成何体统！”
两方顿时消声，叩首高呼，“请圣上圣裁。”
两方唇枪舌战，没有一个人体谅到，皇帝不仅是皇帝，他还是一个父亲。
一个老年丧子的父亲。
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苍老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胸口燃起熊熊烈火。
“父皇息怒，喝口茶，润润嗓。”
女人一口温柔软糯的吴侬软语，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诸臣看着帷帐后身姿窈窕的女人，心中不由犯嘀咕：圣上子嗣不丰，膝下有“平阳”“丹阳”“晋阳”三位公主，自小在京中长大，这是哪位公主，怎么一口江南口音？
唯独方才沉默不语的顾渊瞳孔骤缩，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那道倩影。
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怀，甚至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的长嫂。
她怎么会在此？
她为何唤皇帝，父皇？
方才面对千军万马，不崩于色的男人，此时深深皱起了眉心。
……
不管掀起了多少*惊涛骇浪，颜雪蕊绕到皇帝身后，纤纤柔荑给皇帝按压额角。
她轻柔道：“怒伤肝，您要爱惜圣体才是。”
今天一天，对她来说惊心动魄。
她在皇帝歇晌前进宫，面见皇帝，先委婉说出自己并非颜家亲女，黯然道：“像妾身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不得爹娘喜爱，才抛下了我？”
“一派胡言！”
皇帝急切地打断她，道：“你这般聪明伶俐，貌美懂事，你爹娘……定是极为疼爱你。”
他和宸妃为她取名长乐，意为长乐未央，只愿她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可她骗了他，她竟骗了他！
他一直以为她被后宫的女人害死，他为她大肆清理前朝后宫，甚至赐死徐后。贤名不要了，被称做昏君也罢，他派出很多人，花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任何他们女儿的蛛丝马迹。
几年后，他渐渐回过神来。皇帝少年御极，他不是个糊涂君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么精密的排查，怎么会，怎么可能找不到。
除非，她在骗他，他们的女儿脚心根本没有红痣。
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她不满他三宫六院，可他是皇帝，天下之君。山野匹夫得了几两碎银，尚且买个妾回去，她叫他守着她一个人，无稽之谈！
这话传出去，轻了，她是善妒，往重了说，她便是惑国妖姬。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贤良的宫妃，他可以教她，但万万容不得她如此任性。
他开始冷落她，宠幸旁的妃嫔，等她慢慢想通。他们日渐生出嫌隙，她脸上的笑颜越来越少，他是皇帝，更不可能服软。
好在她想开了，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这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但第一次让他生出了为人父的喜悦，两人又变得如胶似漆。他对她万分疼爱，连她嫌宫里闷，想去行宫生产，他也由着她。
倘若他们的女儿脚心根本没有所谓的“红痣”，那岂不是说，一切都是她的筹划，她亲手把女儿送出宫去。
她根本没有过去那道坎儿，直到临死前，她还在恨他。
……
痛失所爱的悲痛被另一种痛苦掩盖，这种痛苦比前者更甚，痛入骨髓。皇帝一把烧了宸妃所有的画像，和宸妃有关的起居注全部销毁，更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他撤了寻找长乐公主那些人，转而求仙问道。这么多年，皇帝痛苦又矛盾，他既想找到女儿，又怕证实他的推测。好在那些“仙人”都是神棍，他杀起来毫不手软，直到许道长进宫。
许道长真乃神人也，把她送到了他跟前，从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女儿。
毕竟，她和她的母亲那样相像。
第一回 没有认她，他太震惊了，又为确保谨慎，命人去查她的身世。对得上，他真是他的女儿，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他半只脚入土，女儿都能当祖母的年纪，当年的恩怨，等他到了地下与她细说。
可她当年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女儿送出皇宫，他若把人认回来，她会不会怪他？
密信上说，女儿的养父养母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为人厚道，待女儿如同亲女。
她现在嫁给朝廷重臣，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比公主差。
种种因素下，皇帝按捺不动，他想，或许这样，才是对她最好的。
如今颜雪蕊乌黑水润，和亡母神似的双眸水盈盈看向皇帝，“圣上说笑了，倘若妾身真的像圣上说的这般好，妾身的双亲怎不来寻我？”
“他们定是嫌弃我。”
皇帝凝噎，话已至此，这谁还忍得住，当场便认了亲。
父女相认，还未温情片刻，地面忽然传来震动，接着听到了如雷的铁蹄声，还有贯彻云霄的——“清君侧。”
皇帝当即唤人护驾，宫内侍卫刷刷抽出佩刀，把乾元殿围得水泄不通，谁知等了半天，天色渐黑，雨越下越大，没有等到叛军。
顾渊一身水汽地进来，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圣上，贤王私自调动禁军，意图截杀太子，谋朝攥位，已然伏诛。”
“戚太尉得知事败，已自戕谢罪。”
短短两句话，让皇帝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贤王再不好，那是他的儿子，如果贤王被活捉，他或许会震怒，圈禁，对这个儿子冷漠无情。
却不会要他的命。
皇帝少年继位，当了四五十年皇帝，自诩深黯君主之道，即使已经老迈，太子和贤王对他底下的龙椅虎视眈眈，朝中世家和清流党同伐异，他都知道。
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恰如权衡两端，太子行事嚣张，便压一压世家的气焰，清流起来了，便压一压贤王，拍板做主的，永远是他这个皇帝。
至于戚家和顾家，只是他儿子手里一把好用的刀，一条听话的鬣狗，不足为惧。
没想到，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
贤王私调禁军，必然不清白，可知子莫若父，要说贤王想弑父篡位，皇帝万万不信。阶下群臣各执己见，皇帝却知道，贤王党输了，输的彻底。
在春闱案发之初，顾衍已将一切上奏，春闱最后的试题，不是原本顾衍选的，是他亲笔所勾，为避嫌，顾衍甚至刻意避开了接触试题。
试题还是泄露了，是谁，都不可能是顾衍。
他当时怒不可遏，敢动摇国本，该杀。他与顾衍合演一出戏，欲查出究竟有哪几个不要命的参与进来。
顾衍的罪名都是假的，怎么会“怀恨在心”，发动禁军哗变？他没有立场。
可顾衍绝不无辜！
今日宫变，顾衍在大理寺牢狱，他摘得太干净了，反而叫皇帝笃定，都是他的谋划。
好端端，贤王为何会觉得玄甲军有异动，一定是玄甲军做了什么，叫贤王误会，才铤而走险。
玄甲军是如何从京郊进皇城的，一下午，时间太短了，纵然是太子亲自去调兵，也来不及。
里头太多的疑点，可是贤王本身不干净，顾衍又安排得天衣无缝，他心有怀疑，拿不出半分证据。
那一刻，皇帝曾想过借着春闱杀了顾衍，一了百了。
顾衍贯会揣摩圣心，旁人得了他的圣意，却干的乱七八糟。但顾衍不同，有些事他不用吩咐，他也会办得妥妥当当。顾家以军功起家，原本是这样的勋贵，只得虚名荣养，不会给实权。
他用顾衍用的太顺手了，即使明知道他借着太子太傅这一虚名铲除异己，权力日盛，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介臣子而已，还能翻出天去？
如今，狼子野心骤显，皇帝这才发觉，他养大了一头蛰伏的猛虎，一头贪婪的狼，爪牙毕张，穷凶极恶。
他偏偏不能杀他。
皇帝想，依靠玄甲军在西北驻守，才有了如今四海升平的局面，倘若贸然动顾家，会乱军心。
就算再找人接替顾渊，满朝文武，有谁能有顾衍的智谋，有谁能有顾渊的勇武？他处置了顾家，苛待功臣，以后还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他戍守边疆？
如今贤王已死，他没有选择，只能把位置传给太子。隔着帷帐，皇帝看不见，却能想象到太子窝囊的样子。
待他百年后，没有顾太傅镇守朝廷，太子能守住这万里江山吗？
况且……
皇帝低声叹了一口气，握住颜雪蕊的纤纤素手。
他道：“来人，去一趟大理寺，把顾太傅请出来。”
他是她女儿的夫君，他刚刚认回她，又怎能叫她做寡妇。
……
皇帝此言一出，底下人神色各异。听话听音儿，皇帝说的是“顾太傅。”
用的字是“请。”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等了半个时辰，顾衍一身玄色衣袍，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寒潭藏星，猎猎的风卷起广袖翻飞，他不疾不徐踏上台阶。
“臣，顾衍，参见圣上。”
他声音沉稳，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
皇帝痛苦地按着额角，刚经历丧子之痛，眼前人就是罪魁祸首，他偏偏不能动他。
他冷声道：“贤王已死，诸卿各有想法，如今唤顾卿前来，听听你怎么说。”
顾衍眸光平直，闻言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微微颔首，“臣遵命。”
……
只用半个时辰，顾衍不疾不徐，把言辞如刃的贤王党辩驳的哑口无言，顺带解释清楚了春闱一事。
穷寇莫追，贤王已死，他并未和在场的太子党一样，非要在今日把贤王“谋逆”的罪定死了——上头的皇帝还在，估计不会叫他斩尽杀绝。
沙漏中的沙子几乎流尽，快子时了。
死者为大，贤王之事暂且搁置，先把人收敛入棺，在未定罪名之前，贤王府吃穿用度一切照旧，不可怠慢。
顾太傅自即日起，官复原职。
这对太子党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皆下跪高呼“圣上圣明”，太子松了一口气，顾衍唇角微勾，只有顾渊，眸光一眨不眨盯着帷帐后的身影。
他还是想不通。
“还有一事，趁着今日，一并宣了罢。”
皇帝疲惫的声音响起，他整理好龙袍，叫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憔悴，命人掀开帷帐。
一股幽然的暗香浮动，皇帝身边站着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妇人，刹那间，满殿金光仿佛都成了陪衬。
她琼鼻挺翘，肤色雪白，唇不点而朱，鸦青鬓发间的步摇轻颤，映得眉眼似春水般温柔美丽。
堪称绝色佳人。
百官看愣了神，心中不由嘀咕，这是谁？皇帝新纳的宠妃？不对，方才好像听见了一声“父皇”。
皇帝何时有这么一位绝色的公主？
公主年方几何？看起来这样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周身的气质也不像小姑娘，沉淀了岁月，有股成熟的韵味，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颜雪蕊终年深居简出，见过她真容的夫人都少，更遑论这些官员。他们正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人时，身后传来顾衍阴恻恻的声音。
顾衍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道：“不知缘由，拙荆为何在圣上身边侍奉？”
他微抬下颌，沉沉的眸光盯着颜雪蕊，道：“过来！”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如今竟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他想把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下酒吃。
即使在如此凶险的今天，一切如他所料，进展顺利。自此后，皇帝不再敢动他，太子要仰仗他，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权臣，只手遮天。
突如其来这一出，叫他觉得他追逐的这些荣光，什么都不算，狗屁！
顾衍贪婪地盯着她的容颜，她瘦了些。也是，他特意没有留下交代，侯府一群妇孺，她这些日子应当辛苦了。
这原本也是他的打算，她那么抗拒他，他便要她看看，没了他，她会过怎样的日子，她离不开他。
日后，该学着乖一些，好好讨夫君欢心。
顾衍此话一出，成功把文武百官的目光从美人身上拉到他身上，众人心里不住泛酸，原来是顾侯那个身娇体弱的夫人。
怪不得，这些年顾侯不肯纳妾，原先他们以为顾侯高风亮节，把心神全奉献给了朝政，不近女色，乖乖，竟是府中藏着这么一个绝色大美人！
瞧瞧人家顾侯顾太傅，仪表堂堂，三十五岁，正直壮年；一家之主，权倾朝野，身边还有如此佳人相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世上还有谁比得过他顾衍？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仰望的，各种眼光射向顾衍，顾衍恍然未觉，沉沉盯着颜雪蕊。
仔细算算，颜雪蕊已经和顾衍有一旬未见，隔着人群相望，颜雪蕊仿佛被他的眸光蛰了一下，她微微垂下头，凝脂般下颌勾出婉约的弧度。
皇帝握住颜雪蕊的手，浑浊的眸光逡巡一周，道：“颜夫人，便是朕丢失多年的长乐公主。”
“自即日起，尔等当以公主之礼尊奉，赐公主府，封玉牒，吃穿用度，皆按照皇室规制。”
颜雪蕊率先施施然跪下，柔声道：“多谢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惊得呆滞的群臣如梦初醒，连忙跪下跟着高呼“皇帝万岁”、“公主千岁”，诸人看向顾衍的目光更毒了。
娶了个绝世大美人就算了，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皇帝金口玉言承认的，不管中间有何波折，不会有假。
大丈夫当如是啊。
被羡慕嫉妒的顾衍本人却微微皱眉，按照他的想法，公主的身份牵扯复杂，他只想她是他的妻子，不想掺杂其他。
他心中迅速思索，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皇帝则拍拍颜雪蕊的手，道：“你的宝册金玺，朕明日便给你送去，至于册封礼……”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你贤王兄尸骨未寒，等等罢，过段日子，再选个良辰吉日为你册封。”
颜雪蕊细声细气道：“一切全凭父皇做主。”
今日失去一个儿子，认回一个女儿，女儿乖巧懂事，稍稍缓解了一丝皇帝丧子的苦痛。
他说道：“朕有时顾不上你，你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命户部去办。朕的女儿，就算要天上的月亮都行，别和他们客套。”
颜雪蕊垂下眼睫，墨色的睫羽层层叠叠，宛若折翅的蝴蝶，簌簌颤动。
她悄悄往皇帝身后挪了挪，根本不敢抬头看顾衍。
“儿臣……儿臣不想要天上的月亮。”
她压下心头的颤动，声音柔和而清晰，传遍整个殿宇。
“我想和离。”
刹那间，原本经历一整天贤王宫变被诛、顾衍舌战群臣、皇帝当庭认女，已经疲惫的文武百官，纷纷瞪大了眼睛。
而一直运筹帷幄的顾太傅，青筋自腕间暴起，骨节捏的泛白，脸色阴沉如阎罗。

第54章 第54章绝不放手
诺大的殿宇内寂静无声,谁也没想到，竟是太子率先反应过来。
“按照本朝律令，夫妻和离,应先邀集双方的宗族尊长,三党六亲共至，于祠堂焚香设誓，陈明缘由,再立文书，详列子女归属,田宅财帛交割,双方共同签字画押,报由户部核验存档,方算终了。”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素闻皇姐和老师夫妻恩爱,膝下儿女双全,纵有误会嫌隙,解释清楚便是,何至于此啊。”
“皇姐三思。”
太子一番话情谊恳切,经过今日的惊险,太子的榆木脑袋终于转过来弯儿了。
如今贤王兄既死,父皇没有惩治他,他的老师顾太傅官复原职，他是师母竟是父皇找了多年的长乐皇姐，亲上加亲，日后没有人会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可父皇擅长制衡之术，绝不会纵容一家独大,父皇子嗣不丰，那几个兄弟要不生母出身太低，要不实在愚钝，烂泥扶不上墙，就算父皇强行扶持一个上位，和他打擂台，也不会有贤王那样的威胁，他不惧。
可若皇姐和离……和离和休妻不同，一般低头娶妇，夫家的地位比女方高，女子犯了七出，被休弃后身无长物，甚至得不到娘家接纳，下场凄惨。而和离则遵循“两愿”的原则，能和夫家中取得一定的财帛，甚至带走子女。
有和离的律法，但实际上，真正能和离的都是凤毛麟角，因为过程繁琐且名声不好，就算平嫁平娶也很少和离，除非是那种女方家族地位高出男方太多，且女方得家人宠爱，再或者譬如平阳，谁敢休弃公主？
太子迅速想到，虽不知缘由，他这个刚认回来的“皇姐”一旦和离，她能把流着顾家血脉的孩子带回皇家，入皇室玉牒。
她为顾衍生下了两个男丁！
太子瞬间冒起一身冷汗，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有自己的亲生血脉，顾衍还会一心一意辅佐他吗？
史书上，可明明白白记载过，有长公主摄政，传位于其子。
假如顾衍转而支持“皇孙”，他失去最重要的臂膀，顾衍代替贤王，朝堂上又成了均衡之势，父皇想必也是喜闻乐见的吧？
一天的时间，太子的心情大起大落，他现在感觉如芒在背，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此事必将有个交代。
这是顾衍夫妇俩专门为他设的局，好歹毒的计谋！
……
太子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文武百官看向顾衍顾太傅的眸光更加惊叹，高，实在是高啊，一环紧扣一环，顾太傅雄心壮志……等等，好像不太对？
顾衍平时面沉如水，深不可测，没有人能窥探顾太傅的喜恶。如今他孤身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下颌绷地近乎锋利，幽黑的双眸淬着怒火，直勾勾看向那道窈窕的的倩影。
“臣，恕难从命。”仿佛从齿间辗轧出来利刃，顾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颜雪蕊提的太突然，连太子都想出了种种理由劝说，方才舌战群臣，游刃有余的顾太傅却哑了言。
他眼底泛红，只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四个字，“除非我死！”
想离开他？做梦！
不，梦也不行，她是他的，一辈子都是他的，活着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顾衍的妻。他们一同拜过皇天厚土，摆过四方天地，他们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颜雪蕊低垂头颅，亦不言语。气氛顿时变得冷凝，皇帝目光扫过顾衍，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颜雪蕊，她跪在地上，十指紧紧攥着裙摆的缠枝花纹，把上面的金线都勾出了丝。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皇帝苍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颜雪蕊心中一紧，却听皇帝继续道：“长乐进宫伴驾，一月内，顾卿上疏陈情，朕再做定夺。”
意思是给顾衍一个月的时间，向圣上陈情不和离的缘由，如果不叫皇帝满意，便如长乐公主的愿。
皇帝摆摆手，道：“今日诸卿辛苦，明早罢朝一日，回罢。”
那道炙热的眸光如芒在背，颜雪蕊垂着眼眸，当做看不见，起身搀扶皇帝回寝殿。
***
金碧辉煌的殿宇夜明珠和烛火照的如同白昼，颜雪蕊搀扶皇帝坐在软塌上，父女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颜雪蕊轻声道：“父皇，我……儿臣是不是叫您难做了？”
今日金殿上那一出，其实是她的临时起意。
隔着帷帐，她和皇帝一同看了一出同室操戈的戏码，太子能想到的，早在顾渊前来说“贤王已伏诛”时，她早就想到了。
那一刻，沉寂已久的心骤然颤动，她生出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有这个可能，为什么不争一争呢？反正对手是太子，太子柔善，输了也不要紧。倘若皇帝当真疼爱她，最后是她的孩子得了天下，那就赚大了。
前段日子顾衍忽然下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时候，颜雪蕊强撑着自己不能倒下，满府老弱妇孺，她心里很慌。
她下意识地去寻找顾衍，这么多年，他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她禁锢了她，也庇佑了她。可是，他不在。
她还能依靠谁呢？
颜雪蕊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他看了顾衍书房和群臣来往的信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她找不到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依靠。
就连她的生父，去皇宫认亲前，她也是心怀忐忑。
她开始想念顾衍在身边的日子。
直到那一日，她亲自处置了违抗她命令的婆子，自那日后，府中上下对颜夫人莫不拜服。其实从前碍于顾衍的威严，也没有人敢苛待她。
但两者的感觉不一样。
她忽然间想明白了为何很多人终其一生，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不想再陷入那般惶恐，她想给她的孩子们最好的一切。
在当前的形势下，对于皇帝来说，太子和顾衍沆瀣一气，一家独大，她提出和离，把太子和侯府分化开，正衬他的心意。
对于顾衍，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成了皇室子孙，他一生追逐权力，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对于明澜明薇和婆母，她好生解释，他们会理解她的。
天时地利人和，又缝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所以在今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猝不及防说出“和离”。
借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她内心最隐秘的期盼。
她终于要自由了。
一举多得，颜雪蕊压下心头的颤动，她筹谋了很久，怎么算，顾衍都不亏。
但说出那句话时，她还是不敢看他。
她更没有想到，他反应那么大。他那么聪明，不会想不通背后的关窍。
在她的想象中，她当众提出和离，他虽发怒，但为了孩子，为了侯府的将来，为了他的权柄，他会咬着牙同意，皇帝顺水推舟，这事便成了。
现在顾衍反应激烈，不仅叫她头疼，还把皇帝放在火架子上烤，顾衍那架势，不像能善终。
颜雪蕊羞愧地低下头，道：“此事是儿臣任性，给父皇添麻烦了。”
烛光照着皇帝脸上的沟壑，他抬掌摸了摸她乌黑的鬓角，慈声道：“无妨。你是朕的长乐，朕早就说过，要你长乐无忧。”
“别想太多，回去歇着罢。”
颜雪蕊还想再说，但见皇帝的脸上满是疲惫，她忽然想起来，今日，皇帝死了一个儿子。
和顾家脱不了干系。
如今她当着皇帝的面，堂而皇之提起顾衍，不管什么缘由，都是在老人家伤口上撒盐。
顾雪蕊更加羞愧，行了个礼，听从皇帝的话离开。宫中的殿宇甚多，皇帝给她在乾元殿附近指了一个宫殿，等她进去的时候，宫人已经将殿宇洒扫了一遍，暂时没有铺陈装饰，但宽敞整洁，十分干净。
宫人伺候她草草沐浴，换上寝衣，颜雪蕊心里装着事，即使到了夜半，在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忽然，外面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绸帘被一股冷冽的气息掀开，带着雨后的潮湿，颜雪蕊翻了个身，骤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下，铁钳般的手掌扣在她细嫩的脖颈间，紧得她将要窒息。
“公主倒是好眠。”
沙哑的声音擦着耳畔落下，带着薄茧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轻轻摩挲她跳动的脖颈。
他的力道有些失控，颜雪蕊逐渐呼吸困难，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珠，她不住摇头，“不……不是……”
“痛。”
顾衍微怔，腕上的力道瞬间卸去，借着昏暗的烛光，他扫了一眼她的玉颈。
如羊脂玉一般细腻，没有丝毫痕迹。
他冷笑一声，“你贯会骗我。”
颜雪蕊抚着脖子，乌黑双眸水盈盈，“真的痛，今日之事，侯爷且听听妾身的解释。”
顾衍似笑非笑：“不敢当，如今该是臣尊称您一声公主殿下。公主恕罪，臣今日要以下犯上了。”
他抬起手，放下了床帐。
陌生的床榻，熟悉的气息。颜雪蕊看了眼外头，低声道：“侯爷，这是皇宫！”
你一个臣子，随意出入皇宫，被发现怎么收场！
“嗯。”
顾衍嗤笑一声，遒劲有力的大腿跨在她的纤细的腰肢上，“那公主叫人，把臣抓入大牢罢。”
颜雪蕊顿时语塞，她看着面色阴冷的顾衍，轻轻叹了口气。
“侯爷何必阴阳怪气。”
“妾身的用心，我以为侯爷知道。”
颜雪蕊放柔了声音，道：“都是为了大局……”
“狗屁大局，你就是想离开我！”
自幼浸淫经史子集，言语风雅的顾侯第一次口出污言，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狠狠道：“我告诉你，休想！”
颜雪蕊有一肚子的理由，奈何秀才遇上兵，顾衍根本不听，在她耳边阴恻恻道，“蕊儿，你乖一点，咱们好好过日子。”
“逼急了我，我把老皇帝宰了，给你下酒喝，你说好不好。”
他的书房守卫严密，只对颜雪蕊不设防，没想到反而成了刺向他的利刃，狠狠给了他一刀。顾衍气得咬牙切齿，此时，权倾朝野的顾太傅竟有一种被抛弃的“糟糠之妻”的错觉。
当然，他不像糟糠妻那样温和无害，他是连皇帝都要忌惮的毒蛇猛兽，时刻亮着爪牙。
颜雪蕊心神具震，美眸瞬时瞪得浑圆。
“顾衍，你在胡说什么？你真的疯了。”
顾衍抚着她的脸颊，低声笑。
“你今日才知道么。”
他明白她的谋划，但也一眼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他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她，就算冒着乱臣贼子的骂名，他也绝不放手。

第55章 第55章她错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绸缎般的乌发间,往下细细摩挲她莹润白的耳垂，直至泛红。他俯下身，牙齿咬住她的耳珠吮吸轻碾。
颜雪蕊受不住这个,腰身软的和水一样,顾衍的大掌强硬托住她的后腰，掌心缓缓下移，隔着一层薄绸寝衣,掌心的薄茧仿佛带着钩子，颜雪蕊的呼吸瞬间急促。
“别——”
她呜咽一声,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这里……不行……”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落了顾衍那么大的脸面,按照顾衍霸道的脾性,他不会放过她。
颜雪蕊素来识时务，如今绝不能再激怒顾衍。她难耐地扬起脖颈,泛红的眼角挤出两滴泪珠。
“外面……都是侍卫……”
“被听见了,不好、不好收场……”
顾衍面色阴沉,一把扯开她身上的红色小衣,揉成团,掐开她的下颌。
“那就别叫。”
他冷声道,她胆大包天,巧言令色,这张小嘴净说些叫他伤心的话，干脆别说了。
他把艳红的小衣塞进她的檀口里，衬着乌发雪肤，柔弱又糜艳。
——除却最开始，平时在帐中,顾衍没什么折磨人的癖好，也不大爱玩儿花样，只是他体力强劲，和他颀长健壮的身躯比起来，她显得太过纤细，才辛苦些。
骤然被堵住嘴，颜雪蕊乌黑的双眸瞪得浑圆，她哪儿受过这样的委屈？手脚并用踢他，抓他，挠他，顾衍俊美的脸上被抓出一道血痕，顾衍心中怒火更盛，又顾及控制不住力道，伤了她。
他靠近她耳侧，声音沙哑，“宫中守卫森严，你猜我怎么进来的？”
颜雪蕊一顿，顾衍继续道：“戚家败落，调遣禁军的兵符由圣上亲自掌管。我没有三头六臂，有人为我悄悄留了门。”
乌黑浓密的睫毛颤动，顾衍微微勾唇，肯定了颜雪蕊心中的猜测，“没错，是明澜。”
顾明澜前几日跟着顾渊在京郊大营布置，告假几日。但早在戚太尉掌权时期，明澜在禁军当值。
“明澜就在外头，你若想他听一场爹娘恩爱，随你。”
呜呜咽咽。
……
翌日一早，身着粉衣的宫人们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躬身道：“殿下，早膳备好了，可要起身？”
房间一股近似于麝兰的味道，有些奇怪，宫女儿们尚不知人事，只当临时腾出来的宫殿没洒扫干净，不疑有他。
颜雪蕊缓缓睁开双眸，想起昨晚的荒唐，她骤然一惊，慌忙掀开纱帐。
“嘶——”她浑身酸软，指尖都在发颤。
“殿下，您怎么了，可要唤太医？”
宫女慌忙上前，被颜雪蕊厉声制止，“别过来！”
她冷静下来，除了酸痛，她身上别的地方干净清爽，地面的狼藉也被收拾地了无痕迹，应该是她熟睡后，顾衍善的后。
颜雪蕊长舒一口气，她轻轻敛下眉目，心中细细思索。
“殿下？”
宫女见她不动，把身子往下躬的更低。宫中素来看人下菜碟，颜雪蕊不知道，短短一夜之间，“长乐公主”的名号已经传遍朝野。
相传，这位公主是皇帝寻了三十多年的掌上明珠，圣宠正浓。
相传，长乐公主已过盛年，容色身段如少女一般，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目睹过真容的人莫不为其倾倒赞叹，美得不似凡间人。
长乐公主是当朝顾太傅之妻。
长乐公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顾太傅提出和离。
……
昨日在场的人太多了，谁说漏了嘴已经无从考究，这一传十，十传百，平民百姓也有耳闻。文武百官之中，还有人考量朝堂的利害权衡，平头百姓可不在乎死了哪个王爷，也不关心谁当皇帝。但对宫帷秘闻、夫妻和离这种皇家权贵的佚事，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宫人间同样好奇，只是不敢像民间那样放肆谈论，只敢在心中揣度。
宫女轻声道：“殿下，圣上已命人将殿下的翟服、金印送来，公主府也开始着手修缮。圣上吩咐过，一切皆以您的喜好为准，过会儿工部的大人过来，与您商议细节。”
“您若不方便，奴婢这便推了去。”
颜雪蕊一怔，从前在扬州颜家，后来嫁入京城侯府。她从小长大的院子红墙黛瓦，灵动秀丽，侯府则是对称规整，庄严宏伟，和从前大相径庭。
她起初在侯府郁郁寡欢，顾衍说府中风水不好，铺陈过于沉闷，于是叫来工匠，她一点点绘制舆图，把主院重新修缮了一遍。
主院是整个侯府最靠里的院子，曲径通幽，经过层层高墙才能进去，但里头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假山池*水，皆是根据她的喜好铺陈修缮，浸淫着江南的韵味，最衬她的心意。
她道：“按照其余诸位公主的府邸规制来，不用特意找我商量。”
如若按照她的喜好，直接把主院的舆图拿过来复刻便是。她不想这样，又想不出别的样式，干脆和其他公主府的规制一样，至少不落人话柄。
她对公主府不怎么上心，三言两语掠过。不想叫宫女发现她身上的痕迹，颜雪蕊放下床帐，抬着酸软的手臂，自己穿衣。
过了一会儿，帐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去……去拿干净的亵衣亵裤。”
收拾整齐后，颜雪蕊去勤政殿见了皇帝。
她去时正值辰时的霞光初映，金线织就的翟衣自她肩头倾泻而下，裙摆鸾鸟展翅欲飞，流转着夺目的光华。肌肤似雪，乌发如云，发髻上的点翠凤尾栩栩如生，美丽又华贵。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整整一夜未眠，人老了，精力不济，正闭眼小憩，没醒。
皇宫的地板光滑幽冷，冷意顺着膝盖骨丝丝渗入。颜雪蕊昨夜被顾衍折腾一整夜，她又体寒，久了受不住这股寒气。她提高音调，扬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身边的太监小跑着下玉阶，压低声音，“圣上正在小憩，望公主静候片刻，莫要打扰圣上。”
颜雪蕊揉着泛红的膝盖，正准备起身回去，太监抬手虚虚压着她的肩膀，讶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皇帝新认回来的长乐公主，一夜之间声名鹊起，太监不想得罪她，低声解释。
“殿下恕罪，不是奴才为难殿下，宫中素来规矩如此，就算是太子殿下在这儿，圣上没叫起前，也不敢私自起身。”
“御前失仪，这是大不敬啊。”
恍若一盆凉水泼下来，浇灭了颜雪蕊认亲的喜悦。不可控制地，她忽然想起顾衍总说的一句话。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蕊儿，你太贪心了。”
她起初只想到认祖归宗，因为她的生父是当朝圣上，她能逃离顾衍，她能得到权力，同时弥补了她缺失的亲情，一举多得。
恢复公主身份第一天，因为她的生父是皇帝，不能像寻常父女一般，她得跪在殿前，等皇帝醒来。
在颜家是严母慈父，颜父无事一身轻，终日赏花遛鸟，或者出去巴结权贵，对她们姐妹管教松散。
在侯府，她每次膝盖都没有弯腰去，顾衍或者婆母会把她扶起来。
她以为皆是如此。
颜雪蕊闭了闭眼，道：“我明白，多谢公公。”
顾衍说的对，她错了。
皇帝睡了大约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对于颜雪蕊来说，也足够度日如年。
老皇帝悠悠转醒，按着额角，没好气道：“还不快把长乐公主给朕请进来！”
宫人搀扶着颜雪蕊款款走来，她的脸色微微苍白，皇帝免了她的礼，对太监斥道：“公主来了怎么不叫醒朕？都是干什么吃的！”
“父皇莫怪，是儿臣……儿臣看父皇辛苦，不忍打扰。”
经过一刻钟时间，颜雪蕊已经谙了宫廷的相处之道。皇帝不止是她的父亲，他是一国之君，她是“儿”，亦是“臣”。
于孝道，于君臣之道，她该等。
方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算是好心提醒，她也不能恩将仇报。
果然，听到这句话，皇帝的神情微微动容。他后背往龙椅上一靠，问道：“宫中住的可还舒坦？昨日事出紧急，吃穿用度，有什么欠缺，去找内务府。”
“倘若不喜欢那个宫殿，满宫殿宇，随你挑。”
相比于其他子女，皇帝对她确实算的上“宽厚慈爱”，颜雪蕊垂下眼睫，轻声道：“父皇给儿臣的，都是最好的，儿臣没有不满意。”
这些身外之物，颜雪蕊并不在意，她轻声问：“儿臣听宫人说，每位公主自成年后都有扈从府兵护身，不知儿臣……是否也和妹妹们一样？”
“净说傻话。”
皇帝微抬下颌，道：“你是朕的长乐，你姊妹们有的，怎能少得了你。”
“按规制，公主的府兵不超过三百人，朕给你五百人——”
皇帝语气忽然一顿，倒不是舍不得，因为其他的公主，例如平阳，有自己的公主府，占地百倾，有足够的地方养这些私兵，但颜雪蕊的公主府还在修缮，她住在宫里。
皇帝道：“等你的公主府修缮好，朕再给你。”
颜雪蕊轻咬嘴唇，“倒也不用重修，现在叫人好好清扫，也能住人。”
修建公主府是大工程，快则三年慢则五年，寻常养在宫里的公主，公主府在幼年便开始搭建，成年正好住进去。皇帝不可能叫颜雪蕊三五年没有地方住，她的府邸，从前京城的王府宅院改建而来。
颜雪蕊不在乎住的好不好，她现在迫切想有听命于她的人。深更半夜，她不想再经历昨晚的事。
她该有这个权力。

第56章 第56章母亲，为何要和离
她不介意住处,皇帝却不愿这么委屈女儿，他大掌一挥，道：“朕叫他们抓紧工期,最慢,一个月修缮好公主府。”
一个月，正好是皇帝昨日在殿上说的，给顾衍上疏陈情的期限。
颜雪蕊颤动着浓密的眼睫,轻声道：“父皇，儿臣……让您难做了。”
如今贤王已死,她看得清楚,皇帝动不了顾衍,至少在此时,为了超纲稳固,他不能动他。
她给皇帝惹了个麻烦。
皇帝笑了笑，霜雪染尽他的鬓发,出口的话依旧凛然威严。
“一介臣子而已,长乐勿扰。”
“朕说过,总会教你如意。”
最初,在宫变之前,皇帝见颜雪蕊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称心,心中倏然起了叫她和离的苗头。可又一斟酌,平阳的驸马出身微寒,且和驸马是出了名的怨偶，平阳的孩子都不一样是驸马的，他才下旨和离。
长乐和顾衍没听说有大矛盾，而且顾衍是朝廷肱骨，他们共同孕育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尚且嗷嗷待哺，她和平阳不同。
所以他随口提了一声，如若长乐真觉得委屈，为了弥补她，他做父皇的，总会叫她如愿。后来颜雪蕊没有提，他也没放在心上，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十全十美。
而今闹过这一出，皇帝却一定要两人和离。
其一，如颜雪蕊所想，太子和顾家沆瀣一气，朝堂上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他不允许。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没死呢，他是皇帝，九五至尊，他的女儿是尊贵的帝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主的话，他顾衍焉敢拒绝？
他决不允许有人挑衅帝王的威仪。
所以在此时，“和离”或者还带着对心爱的女儿的“怜惜”，但其中更多裹挟的，是朝堂的权柄角逐。
他顾衍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这个皇帝干脆不用做了，天下改姓顾罢！
皇帝谆谆道：“当时情势使然。放心，一个月后，朕亲自给你办乔迁宴。”
那也是皇帝第一次见城府深沉的顾衍失态，玄甲军围困皇宫，所以皇帝即使发怒，权衡利弊之下，没有当朝激怒顾衍。
颜雪蕊聪颖擅思，她立刻从皇帝的话音儿中听出皇帝的打算，事已至此，她道：“那父皇可否多给儿臣派一些近卫？儿臣骤然入宫，心中害怕。”
这点儿小要求，皇帝自然答应。颜雪蕊陪皇帝一起用过膳食，回宫的路上，宫女们扶着颤颤巍巍的颜雪蕊，她脸色苍白，宫女们以为她要回宫歇息。
行至御花园，颜雪蕊忽然停下脚步，道：“备车马，我要出宫。”
皇帝给了她出宫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在宫门落钥前赶回即可。
镶嵌着铜钉的朱扉轰然打开，尽管颜雪蕊吩咐过一切从简，但公主出行，朱轮华盖，两列佩刀的侍卫为鸾舆开道，彩绸垂蔓间，隐约能看见翟服上金丝暗纹和颜雪蕊鬓间步摇闪烁的流光。
鸾驾停在靖渊侯府门前，颜雪蕊望着高悬红底儿金字的匾额，径直往主院走去。
院中的下人们也听闻昨日的宫变，府中二十年的大夫人，骤然变成当朝公主，下人们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行礼。连常年守在院中，为防止她逃跑的高挑侍女，经过颜雪蕊前几日的雷霆手段，此时也不大敢拦她。
一路畅通无阻，颜雪蕊迈进主院的垂花门，顾衍似乎知道她要来，他斜靠在紫檀圈椅上，玄色织金的广袖半垂，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缓缓转动。
颜雪蕊垂下眼睫，对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叫她们下去。等诺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顾衍似笑非笑，站起身。
“呦，这不是长乐公主么？公主驾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
“公主海涵。”
顾衍一步步逼近，颜雪蕊不想搭理他阴阳怪气的话，但他眼中浓郁的侵略欲叫她不适，她昨晚受了太多罪，身子现在还发软。
也许是身份上的转变，也许是这身代表公主的翟服面料挺括，颜雪蕊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低眉，她抬起头，看向顾衍。
他应当一晚上没有睡，刀刻般的眉眼下泛着一圈淡青，在白皙的面色下，显得十分阴鸷森然。
他靠近，她不退，两人离的极近，彼此呼吸交缠，颜雪蕊后背一阵颤栗，浓密的睫毛蝶翼般震颤。
她轻声道：“侯爷还未向本宫行礼。”
顾衍面上微怔，他怒急反笑，竟真的躬起身，他没有刻意后退半步，反而屈指勾起她纤细腰间的云锦嵌宝石腰带，迫使她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低头，冷冽的气息笼罩在她的颈侧。
“这样，够了么，公主殿下？”
顾衍等了她一早晨，只要她来，向他好生认错，她一时糊涂，定然是被那老匹夫撺掇，才敢说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终日在府中侍弄花草，天真烂漫，不懂人心险恶，他原谅她。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妻子提出和离，顾太傅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顾衍统统不在乎。没有人敢闹到他面前，他不关心虚无缥缈的名声。
他重实利，只在乎真真正正落在他手里的东西，譬如怀中的娇人。
……
皇帝都不想激怒顾衍，更何况颜雪蕊。她呼吸急促，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道：“侯爷，我——”
话音未落，她忽然听一声熟悉的低咳，愕然地转过头。
明澜和明薇正站在垂花门外，哥哥冷峻沉稳，妹妹明媚可爱，此时却都面色尴尬，拘谨地微微踱步。
“轰——”地一下，绯红瞬时蔓延颜雪蕊整张粉颊。颜雪蕊眸光呆滞，明澜和明薇同样不自在。
母亲成了公主！
母亲要和父亲和离！
不敢去问顾衍，兄妹俩一早在房间里合计，听门房来报长乐公主鸾架亲临，两人一怔，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长乐公主”是母亲。
脚下生风，两人连忙赶过来，没想到看见父亲母亲两人在院中搂搂抱抱，缠绵悱恻，浑然忘却今夕何夕。
几人相顾，彼此都十分尴尬。
颜雪蕊如梦初醒，急忙推开顾衍，心虚地理了理凌乱的鬓角。
顾衍倒是从容不迫，扬了扬下颌，“进。”
明澜和明薇前后脚进来，齐声道：“母亲。”
顾衍冷笑，“哪儿有什么‘母亲’，你们母亲不要你们了，要尊称公主殿下。”
想起方才颜雪蕊的混账行径，顾衍咬紧后槽牙，阴阳怪气道：“还不给公主殿下跪下行礼，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兄妹俩对视一眼，明知顾衍在说气话，但不敢违背父亲的话，齐刷刷撩起衣袍，做出欲下跪的姿态。
：=
颜雪蕊怎么会忍心，疾步向前，托起兄妹俩的手臂。
“别听你们爹瞎说。”
颜雪蕊把两个孩子扶起来，她先摸了摸明薇的头顶，宽慰她几句，又看向身姿挺拔的明澜，问：“这几日，没受伤吧？”
当时明澜杳无音信，后来她想明白了，明澜向来和顾渊亲近，应当跟在二叔身边，刀剑无眼。
明澜摇摇头，道：“儿子无事。累得母亲忧心，是儿子的错。”
夏日的衣衫轻薄，黑色的锦衣下，颜雪蕊敏锐地注意到明澜麦色的脖颈上有一道血痕，整齐锋利，像利刃划过。
颜雪蕊心中一颤，惊道：“你真受伤了？”
“痛不痛，快叫府中的大夫瞧瞧。”
明澜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扯了扯衣襟，把那道血痕遮住。
“没有受伤，是……意外。”
“母亲不用担忧，儿子常年习武，从未敢懈怠，少有人能伤我。”
明澜今年十七，少年郎长身玉立，比母亲还要高，已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虽说是自己的血脉，顾衍还是不能忍受两人这么亲密。
儿大避母，这小子不知道吗？还是课业太松懈，回头加练！
在顾衍冷嗖嗖的目光下，明澜自觉后退一步，问出兄妹俩关心的问题。
“儿子先恭贺母亲恢复公主身份，金枝玉叶之尊，今朝终得昭彰。”
“然，我听闻母亲要与父亲和离，这因何缘由？外面捕风捉影的揣测，儿子不相信。我和妹妹心忧如焚，还请母亲直言相告。”
就算威严如父亲，方才顾衍说那句“你母亲不要你们了”，顾明澜也是不信的。从小到大，母亲待他们温柔慈爱，他们都知道。
身后的明薇一同点头，她拽着颜雪蕊的衣袖，眉眼忧愁。
“母亲，为何要和离呀？您昨晚没回来，我担心死了。”
“宫中有没有人欺负您？侯府不比皇宫好吗？”
一儿一女在侧，两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两股力量在颜雪蕊心中撕扯，快把她的心撕碎了。她强笑道：“没有，母亲……这是权宜之计。”
“朝中情势复杂，小孩子家家……说了你们也不懂，母亲有母亲的缘由。”
“别多想。”
明薇似懂非懂，她依然攥紧颜雪蕊的衣袖，问：“母亲不让我问，我就不问。可……会不会有危险啊？您可千万别以身犯险。”
她抱住颜雪蕊的手臂，她自小就知道，母亲的身子柔弱，汤药不离口，她的胳膊都比母亲的手臂粗。
像从前一样，在侯府不好吗。皇宫虽然富贵，但伴君如伴虎，小徐后为显亲近顾家，她去过几次，她不喜欢宫里一口一个“规矩”、“仪态”，动不动就要人下跪。
而且她已经是“贵客”了，就连徐后娘娘也不能在宫里随心所欲，皇宫能是什么好地方？明薇整夜辗转反侧，生怕柔弱的母亲在宫中受欺负。
感受到女儿的依赖和关心，颜雪蕊握住她的手宽慰她，又拔下头上的凤簪，簪在明薇头上，想逗她开怀，明澜默声站在身后，小小年纪，已有其父沉稳的风范。
好不容易把一儿一女打发走，颜雪蕊站在门槛前，望向遥对着她，坐在圈椅上闷声喝茶的顾衍。
“顾衍。”
她伸出双手，“扶我一把。”
顾衍冷笑一声，“当了公主是不得了，走路都不会了。”
“怎么？自己走过来，玷污了公主殿下尊贵的双足？”
颜雪蕊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细声解释道：“我脚麻了。”
其实是膝盖疼，她娇贵的身体，早晨在皇帝哪儿跪了一刻钟，方才又站了那么久，她现在怕一走动，便摔下去。
太难看了，颜雪蕊使唤上顾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语气多么理所当然。
顾衍道了一声“娇气”，手中放下茶盏过来，颜雪蕊高估了自己，刚搭上顾衍的手臂，她膝盖一软，身体直直往下倒，幸好顾衍眼疾手快，抱了个满怀。

第57章 第57章我们娘儿俩，日后得多多……
顾衍微微皱眉,将她拦腰抱起，大踏步走进寝房。
“怎么，皇帝虐待你了？”
顾衍收敛神色,把人放在软塌上,作势掀开她的衣裙。
颜雪蕊此时无意激化顾衍和皇帝的矛盾，她轻轻偏过身，幽幽道：“昨夜侯爷做了什么,自己忘了么。”
顾衍手下一顿，他当然没有忘记昨夜的旖旎。可除了最开始那会儿,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他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她身量又太纤细,每次都哭哭啼啼，他也十分扫兴。
直到生下明澜后,她张开了,他日渐沉稳,两人磨合日久,熟悉了彼此的身体。她知道怎么伺候他,他明白怎么叫她舒坦,昨晚只有半夜而已,不至于如此。
况且她贯会骗人,还没怎样就拈轻怕重地叫嚷。昨夜倒是没叫，她睁着那双乌黑水润的双眸，咬紧双唇呜呜咽咽，他满腔怒火，却终究没舍得下狠手。
顾衍拧眉,语气怀疑，“我干的？”
颜雪蕊点点头，轻轻把裙摆从他手里拽出来，道：“抹点儿香膏就行了，不用费心。”
“我今日来，是想跟侯爷说一件事——啊——”
颜雪蕊大惊，顾衍低头，直接扣住她的足踝，不由分说捋起她的绸裤。日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除了昨晚他留下的暧昧红点，膝盖处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皮下淡青色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跪了多久。”
他的面容忽然沉下来，和方才阴阳怪气的语气不同，他此时声音阴冷，仿佛泛着寒冰。
颜雪蕊默然，她瞧着他的脸色，不知是为皇帝解释，还是为自己解释。
她不愿叫他看到她狼狈模样。
她道：“宫中规矩，皆是如此。”
顾衍温热的掌心贴上去，本来就痛，被他一按，更痛了。痛得颜雪蕊眼泪差点流出来，她推搡他的肩膀，不动如山。
顾衍冷笑，咬牙道：“这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的好日子。”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舍得她跪过。就算当初拜祖宗祠堂，他怜她体弱，膝下铺着几层软垫，走了个过场就叫她回了。
她倒好，进宫一天，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虽然当初顾衍下狱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有叫颜雪蕊吃些苦头的意思，但他那会儿早有准备，府中还有稳重的老夫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他心中，早就把颜雪蕊当成了自己一个人独有的宝贝。顾衍盯着她膝盖上的痕迹，仿佛被触碰逆鳞的猛兽，压抑着滔天怒火。
他用指腹在她的膝盖处左右按压，确定没伤着骨头，去床头的暗阁里取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涂在伤口处。
颜雪蕊只觉得疼。
她不知道是他手劲儿大，还是他想惩罚她，她咬着牙，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是侯爷在明澜幼时教他的话，侯爷忘记了？”
顾衍不屑嗤笑，“公主这副柔弱的身板儿，一碰就叫痛，能担得起什么样的大任。”
颜雪蕊忍着膝盖上针扎似的痛，终于把话头扯到正题上。
“我今日来，正欲与侯爷商议此事。”
颜雪蕊缓缓道：“你我和离、嘶——侯爷先别恼，先听我说完。”
“事已至此，侯爷应该明白，圣上忌惮你，忌惮顾家。正好侯爷与太子已生嫌隙，形势比人强，你我分开，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你我夫妻多年情分，侯爷待本宫如珠似宝，本宫心里明白，自然也不敢分割财帛，真论起来，是本宫欠你良多。”
颜雪蕊声音温柔款款，伸出纤纤十指，搭在顾衍肩头。
她道：“但儿女们……十月怀胎，女子不易。明澜是侯府的长子，将来要撑起侯府门楣，明薇活泼明媚，宫中不适合她。两个成年的儿女，还和原来一样，姓顾。”
“咱们的小稚奴还没有入族谱，他那么小，离不得亲娘，我想把他带走。小稚奴虽还不会说话，到底是个男丁，待日后……说不准大有一番作为。”
一阵沉默后，顾衍握着她的踝骨，慢悠悠道：“蕊儿，上有老迈却不肯放权的皇帝，下有年轻鼎盛，并无大错的太子，你凭什么以为皇帝会把皇位，传给一个垂髫嗷嗷待哺的外孙？”
“谁不是从嗷嗷待哺过来的，人总会长大。”
颜雪蕊辩驳道：“当初贤王已出入朝堂的年龄，太子殿下才刚刚出生。如今时过境迁，你再看看？”
“反而是年长的贤王先倒下，当初的垂髫小儿稳坐太子之位。时过境迁，谁能想得到将来怎样呢？”
顾衍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太子的位置怎么坐稳的，你应当清楚。”
“是仰仗侯爷。”
蝶翼般的睫毛簌簌闪动，颜雪蕊望向顾衍，“方才侯爷问我凭什么，我现在回答你，当然是凭——侯爷你啊。”
“自己的亲骨肉，难道不比旁人养的熟？我们娘儿俩，日后得多多仰仗侯爷。”
顾衍不上套，冷道：“你都和我和离了，那天天干嚎的小子也和我顾家毫无干系，我凭什么，嗯？”
“血缘骨肉，怎能靠一个单薄的姓氏来断？不论朝堂怎样更迭，他是你我的亲血脉，这点永远不会变。”
见顾衍不为所动，颜雪蕊咬了咬牙，道：“正如你我夫妻，我方才跟明澜和明薇都说了，权宜之计而已。”
“一张薄薄的纸而已，侯爷何必在乎。我们夫妻的心是一起的，你瞧昨夜，侯爷那般……我都没有叫。”
“哦。”
顾衍冷漠道：“我以为你是怕连累明澜。”
颜雪蕊讪讪，微微垂下脖颈，“也有。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对侯爷心存旧情。”
“我们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其中的情分，不足为外人道也。”
颜雪蕊声音如水般轻柔，让人不自觉沉溺在温柔乡中，顾衍眯起凤眸，直言道：“也就是说，你今日来找我这番长篇大论，想带走我们的小儿子。”
“你还是要离开我。”
“不仅如此，你还要我为你们母子保驾护航，做你手中的刃。”
顾衍低声笑，不禁反问：“蕊儿啊蕊儿，哪儿能天下间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颜雪蕊直视他幽深的眼眸，回他：“侯爷曾说过，我本独一无二，配得上天下间任何珍宝。”
“况且侯爷有句话说错了，不是为我们母子，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甘示弱。颜雪蕊的双眸很美，乌黑的眸色澄澈透亮，像盛着细碎璀璨的星河，叫顾衍忽然想起初见的那天夜里，昏暗的烛光下，他掌心覆上她的下颌，比起貌美的容色，他先见到的是这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一眼，就望到了他的心上。
顾衍闭上眼，颈侧的喉结上下滚动，他道：“蕊儿，想说服我，叫我替你卖命，单凭几句话远远不够。”
“我还是那句话，不离。”
稚奴才多大，等稚奴到了太子这个年岁，少说也得一二十年，颜雪蕊说的冠冕堂皇，却糊弄不了顾衍。
想一脚踹开他，单独和稚奴在公主府过十几年，他不能忍受。
他绝不放手。
颜雪蕊气急，她好话歹话都说了，没想顾衍油盐不进。
她道：“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收敛，皇帝要除掉你，除掉顾府。”
慌乱中，她甚至没有称“父皇”，而是直言“皇帝”。
顾衍用纱布把她的膝盖绕紧，放开她纤细的腕骨。
他面色平静，“那就叫他试试。”
两人不欢而散，颜雪蕊原以为顾衍会拦她，或者直接把她囚禁在侯府，她早有准备，带了足够的禁军，没想到顾衍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叫她见稚奴。
“他睡了，这时候抱过来，又得扯开嗓子嚎。”
顾衍道，“你该知道，他大概在戌时醒。”
戌时，宫门早落钥了。
颜雪蕊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那药敷起来疼，确实有奇效，一会儿功夫，膝盖上已无痛意。倒是方才一语成谶，被顾衍握了一会儿，脚麻了。
她走得很慢，刚出主院的垂花门，正巧和顾渊擦肩而过。
顾渊微怔，他自然也看到了颜雪蕊这一身华贵的装扮，他犹豫片刻，上前颔首道：“长嫂。”
不管颜雪蕊是什么身份，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他的长嫂。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她有那么一丝关系，即使是叔嫂，他也有理由靠近她。
人有远近亲疏，颜雪蕊面对沉默寡言的二叔，没有对顾衍那么随性，她朝他点点头，客气道：“将军进去吧，侯爷在里间的院子里。”
进主院的路就这么一条，顾渊过来，总不会是为了找她。
顾渊如往常一般沉默，颜雪蕊身上带着一股幽香，是她自己调的，在西北时，顾渊曾找遍了所有的香铺，未曾找到相似的。
在京城，碍于兄长，也碍于她清誉，他不能找。
两人擦肩而过，在那股香气消失之前，顾渊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他沉声道：“西北有异动，我来给兄长送密信。”
颜雪蕊不懂顾渊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个，但出于礼节，她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好像是西戎朝的两个王爷为争夺王位，打起来了。
皇位之争，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颜雪蕊感叹一句。如今天色已晚，她来不及去看老夫人，托顾渊给老夫人带个话。大约一炷香后，颜雪蕊坐在回宫的鸾舆上，凝眉沉思。
顾衍不是不同意，他今天的原话是：“想要我为你卖命，这些远远不够。”
她还能给顾衍什么呢？
颜雪蕊正苦苦思索间，突然，鸾舆骤停，外头的侍卫道：“启禀殿下，有人拦架，说……要面见公主。”

第58章 第58章放我出去
颜雪蕊骤然回神,当街拦驾，碰上个脾气不好的贵人，不要命了么？
她掀开舆帘,瘦弱的少女被侍卫按下,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
是窈儿。
骚乱引起了四周百姓的围观，颜雪蕊对侍卫低声吩咐：“不要伤人,带走。”
窈儿待方知许忠心耿耿，见颜雪蕊不搭理她,张口大声呼：“夫人,求求您救———”
颜雪蕊眼皮一跳,“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前后仅仅一瞬间,在引起更大的震动之前,窈儿被堵住嘴押下去，直到仪仗浩浩荡荡走到人烟稀少的午门外,颜雪蕊叫人把窈儿带上来。
在窈儿满脸惊愤的窈儿说出口前,颜雪蕊道：“许道长出什么事了,长话短说。”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此时已经夕阳西下,暮色为朱红的宫墙渡上了一层金光,颜雪蕊高高坐在鸾舆上,华美的裙裾层层叠叠,铺陈如绽放的牡丹，把雪□□致的脸庞衬的更加美丽高贵。
叫满心愤懑的窈儿不敢放肆。
窈儿低下头，咬着牙，道：“夫人……不，殿下,义父今早用过膳，忽然头晕目眩，双膝剧痛，硬生生被痛昏了过去。”
“义父素来注重养身之道，多少年来，一个风寒都没得过，是那膏药！”
“自从义父用了你送来的膏药，身体日渐虚弱。殿下，你不能不管义父！”
颜雪蕊皱眉：“许道长现在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寥寥几次相处，颜雪蕊了解窈儿，她对知许表哥忠心耿耿，但脾气急躁，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的话不能全听。
“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说什么无甚大碍，须得静养。人都痛昏过去了，静养管什么用！”
贤王突然身死，方知许和其义子义女们已经打算收拾行囊回扬州，在方知许心中犹豫，走前要不要见表妹一面，骤然发生此祸事，窈儿心中坚信，就是那个膏药有问题。
旁的大夫看不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女人一定有办法。
她性格冲动，又不惜命，这才有了当街拦鸾驾这一幕。
窈儿太年轻，心中的愤懑难免通过言语神态表露，颜雪蕊心中思忖，知许表哥一定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眼下宫门即将落钥，按照宫规，在宫门关闭前必须回宫，今早来送金印和令牌的宫人特意交代过。颜雪蕊虽觉得皇帝不会因为此事罚她，但她初来乍到，刚来便“违逆宫规”，如今外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想打眼。
因着这层考量，她连她的小稚奴都没来得及看。
颜雪蕊低叹一口气，问：“知许表哥现在在哪儿。”
窈儿没有犹豫，急忙报出一个巷子。她急道：“我现在就带公主前去。”
颜雪蕊没应她，留下一句：“知道了”，便唤人起驾回宫。
她并非像窈儿所想的“冷血无情”，可她不是大夫，颜雪蕊就算心里着急，也明白自己去也是于事无补。她明日带个御医，还有此前她托夫人找的大夫，一同前去，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方能对症下药。
越是急，越不能慌。
她心里想的清楚，但人非草木，颜雪蕊心里既发愁顾衍，又担忧方知许，宫中的床榻奢华柔软，外头守着腰跨寒凛长刀的禁军，今夜无人会来侵袭她。
颜雪蕊却睁圆双目，看着床顶的如意纹纱帐，辗转难眠。
今夜，是个不眠夜。
***
与此同时，窈儿被侍卫丢出宫门，义父生死未补，她不甘地在宫门外来回徘徊，心急如焚。影影绰绰的灯火中，一个冷峻挺拔的少年忽然映入眼帘。
是下值的顾明澜。
窈儿心中一跳，当初在顾府匆匆一别，他救下她一命，她还没有来得及和他道谢。
明澜公子和顾狗不同，他光风霁月，心地善良，当初她还是一个小丫鬟时，她便感觉他待她不同，要不，去求求他？
明澜公子还会帮她吗？
窈儿怀着忐忑的心情，遥遥跟在明澜身后。她学过些功夫，女子身形娇小，又借着夜色遮掩，明澜步伐沉稳，似未发现身后的“小尾巴”。
一路跟着，窈儿渐渐发现了不对，这不是回侯府的路！
他难道发现她了？
窈儿心口“砰砰”直跳，她踟蹰着脚步，屏息凝神，心中正天人交战间，明澜走到巷口的一座小院前，停下步伐。
院子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颇为难得，院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夜色中发着幽暗的光芒。
“笃、笃、笃。”
顾明澜屈指叩门，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是个醇厚的男人声音。
“公子。”
“嗯。”
明澜应声，吩咐道：“后面有人，拿下。”
说罢，明澜大踏步走入庭院，在这个幽静的院子里，一个红衣少女静静靠在窗前，银纱般的月光漫过雕花窗棂，她仰着头，肌肤如珍珠雪白透亮，绸密的墨发编成松散麻花辫垂在颈侧，鬓发间点缀珊瑚珠和绿松石，和京城女人的装扮大相径庭。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湛蓝色的眸子闪过一簇怒火。
“放我出去！”
少女说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她的五官深邃，肌肤是极致的白，眼眸如天空般湛蓝鞍，睫毛浓翘，鼻梁高挺，唇瓣红艳润泽，那是属于外邦女子的妩媚多情。
她似乎很愤怒，拿起桌上的杯盏，“嗖”地一声，那杯盏如同利刃一般，直冲冲往明澜眉心射去。
明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身，杯盏碎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
“把衣裳好好穿上，成何体统。”
顾明澜上下扫视她，红色的纱衣裹着曼妙的身躯，白花花肌肤在纱衣里若隐若现，这般装扮，对顾明澜这个自幼深受儒家典籍熏陶的男人来说，确实“不成体统。”
阿依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天这么热，难道要像大周的女人一样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裹起来，连脚踝都不许露出来？
大周的女人们真能忍。
“咱俩睡都睡过了，你跟我体什么统啊。”
阿依娜满不在乎，她亦步亦趋跟上明澜，道：“你说过的，过两日会放我出去，这都几个两日了！”
她此番来京城身负重任，虽然这个小郎君模样俊俏，功夫也不错，但她不能——大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不能因美色误事。
明澜先吩咐下人给她取一件披风，阿依娜怒气冲冲欲撕碎它，对上明澜幽深的黑眸，她低头嘟囔两句，怂哒哒地披上。
细丝绸缎做的披风柔软舒适，但阿依娜不喜欢，勒在她脖颈上，那种束缚的感觉像套马头的缰绳，叫她很难受。
她道：“这样好了吧，反正一会儿要脱，臭毛病。”
刚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的明澜眉心直皱，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我给你请个先生。”
言语粗鄙，该好好教教她，怎样做一个女人。
和阿依娜结识，是个意外。
先前为钓贤王上钩，明澜跟着二叔在京郊的营地外驻守布置，那段时间风声鹤唳，进京来往车马盘查仔细，恰逢那个节骨眼儿，来了一队西戎商人。
西戎是大周西北的邻国，和京城相距十万八千里，且玄甲军常年驻守西北，两朝虽无烽火，但小打小闹不断，不少交手。
这个商队立刻引起了顾渊的注意，仔细盘查后，说是来京城做玉石生意，但他们的车队里没有多少玉石，反而不少刀枪剑戟。顾渊当即下令捉拿，对方当然没有束手就擒，在交战的时候，明澜被一把短刃所伤，就是今日颜雪蕊看到的，脖子上的伤痕。
不是明澜技不如人，而是他想不到，一群五大三粗、疑似细作的商队里，竟然藏着一个野性妖冶的女人。
母亲正在为他的婚事烦心，他所求不多，只要贤惠貌美即可。当初赏花宴那些千金，不如母亲的十分之一，如今这个尚可入眼，可惜，是个细作。
明澜稳重内敛，他面上不显，但待阿依娜的特别被顾渊看在眼里，顾渊待明澜如亲子，把商队其他人丢进地牢，严刑拷打，独独把阿依娜交给明澜处置。
明澜常年跟着不近女色的二叔，至今没有尝过女人，他起初有些拘谨，反而是阿依娜，她睁着湛蓝明亮的眼眸，问：“那个当官儿的说，和你睡一觉，便放了我？”
“我有急事，别愣着，你快来。”
她的西戎话夹杂着大周话，恰好明澜听的懂西戎话，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放纵的的女子。
……
她那么不在乎，明澜还以为她身经百战，没想到她竟是个雏儿，一夜后，深受传统教养的明澜深思，他得负责。
清清白白的姑娘跟了他，至少要给她一个名分。至于从前种种过往，待他查清楚她的身份，再做计较。
对于他的第一个女人，明澜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她不同于普通女人的大胆热情，喜欢她身上那股儿野劲儿，喜欢她白皙的肌肤和湛蓝的眼眸，喜欢她紧紧拥紧他的模样。
但他又很苦恼。
她很不听话，他不叫她穿裸露的衣裳，她向来我行我素，置若罔闻。他不喜她言语粗蛮，她张口闭口“脱衣”“睡觉”。他叫她多学学规矩，日后好见父亲和母亲，她却一心想走，叫他放了她。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除了他身边，她还能去哪里？她为什么不能像母亲那样柔顺贤惠？
没有多少日子让明澜沉溺温柔乡，布置人手，贤王身死，亲娘身份骤变，关于自己亲爹娘的传言满京城，明澜刚歇口气，便来阿依娜这里，她还是如此不驯。
母亲见了父亲，会温柔的上前为父亲斟茶，父亲往往会托住母亲的手，不叫她受累。自小耳濡目染，明澜从心底觉得，就应如此。
母亲性情雅静，说话轻柔细语，温柔慈爱。
母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出去，也是和父亲一起，两人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在顾府，父亲说一不二，母亲绝不会违逆父亲的话。
……
思及此，明澜看着梗着脖子跟他犟、吵嚷着“放我出去”的，阿依娜，道：“再等等。”
/：.
等她学好了规矩再说。
显然，阿依娜没有颜雪蕊那么好的脾气，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怒斥道：“你言而无信，卑鄙！”
顾明澜不禁嗤笑，提醒道：“是我救了你。”
商队其他人，还在地牢里水深火热受刑罚，与之相比，阿依娜过得算是神仙日子。
阿依娜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急得来回踱步，“我说过了，我们不是细作，不是。”
“你明明听得懂西戎话！”
她说过很多次，她不是细作，他们来京城有要事。
明澜敛下眼眸，“我自会查证清楚。”
露水姻缘睡的小郎君这么执拗，阿依娜快疯了，她身负父王的重托，不能困在这个小院子里。
忽然间，灵光一闪，阿依娜看向明澜，试探问道：“你……也是当官儿的？”
这么年轻的小郎君，她起初没往那个方面想，只当他有个当官儿的爹，是个富贵公子。
明澜点点头，矜持道：“勉强谋身。”
阿依娜面上一喜，她上前拽住明澜的衣袖，道：“那什么……按照你们大周的话，百年啊……什么同床眠，哎呀，咱俩都睡了那么久了，是一条绳上的蚂蟥，对不对？”
明澜听得眉心直跳，想纠正她，竟不知从那句话说起。
他道：“有话直说。”
阿依娜的面色骤然变得凝重，“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大官儿，我们来京城，就是为了找他。”

第59章 第59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官？”
顾明澜挑眉,“多大的官？”
不怪乎他漫不经心，纵观朝堂局势，现在还有谁能和顾侯争锋。
阿依娜双手抓着他的衣袖,睁大湛蓝的双眸,“我没有和你说笑，你若能帮我，我会感激你永远,如果不能，请你遵守诺言,放我出去。”
“我自己找。”
她平时嬉笑自若,性情洒脱不羁,如今难得一脸正色,妩媚的脸庞倔强而坚韧。明澜心中一动,沉声道：
“说说看。”
地牢那些人嘴巴严实，加上近来多事之秋,对这几个外邦人没怎么上心。对方身份不明,明澜先入为主给阿依娜定了个“疑似细作”的身份,他对阿依娜心有防备。
阿依娜心直口快,哪儿知道大周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以为明澜答应她了,脱口而出：
“顾侯爷,我要找你们大周的靖渊侯,顾衍。”
明澜一口茶水卡在喉咙里，罕见地失态直咳嗽。
“小郎君，你怎么了？”
阿依娜关心地上前给他拍背，她是习武之人，手劲儿奇大,和明澜想象中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
他握住她的手腕，抬眸，冷峻的脸上一片复杂，“你……要找顾……”
他到底说不出来亲爹的大名，“你要找顾侯爷？”
“你可知我是谁？”
受到其父狂妄多疑性格的影响，其实明澜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细作，还未进京就被识破，真是细作也成不了事。现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西戎专程为他设的美人计。
他难道已经中计了？
阿依娜怔愣片刻，茫然道：“你是我的小郎君呀。”
出师不利，还没见到传闻中的顾侯，莫名被抓走，阿依娜身怀绝技，原本鬓发间藏有暗器，正准备“大干一场”，谁知见到这么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如果父王没有受伤，她这会儿兴许在王庭选王夫，都不如眼前这人生得好。
少年少女初尝情爱，食髓知味，明澜又事务缠身，天黑过来，天不亮就出门，到现在，阿依娜只知道顾明澜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明澜不和她绕弯子，提醒道：“我姓顾。”
但凡有点见识，或者关注朝政的人都知道，顾明澜是顾衍的嫡长子。
巧了，阿依娜还真不知道。
她千里跋涉来寻顾衍，是临危受命，着实没时间做准备。
西戎国君病重，群龙无首，两个王爷拥兵自重争夺皇位，打的不可开交。阿依娜的父王正是其中之一，她从西戎启程时，父王已经身受重伤，王兄替父王坐守大营，下面的弟弟年幼，属实无奈，才叫天真烂漫的阿依娜来搬救兵。
——当初顾衍弱冠之年，以三万兵马大破齐王的数十万兵马，阿依娜的父王眼光长远，看中此人将来绝非池中物，暗中给顾衍行过方便。
后来齐王大败，顾衍回京，顾渊接手玄甲军镇守西北。大周和西戎两国大体友好，边境却小打小闹不断，因此并未互通书信，逐渐断了联系。
阿依娜这回来大周，带着父王许诺的筹码和当年的那一点旧情，请求顾侯出手相助。
……
当然，阿依娜再天真，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不会被明澜一问就说出来，她只咬死了要见顾衍。
“要不你就放我出去！”
顾明澜说话旁敲侧击，阿依娜耿直直爽，却倔强不肯言明，两人鸡同鸭讲，互相不能理解对方，说着说着，又同从前一样，交缠在一起。
翌日一早，明澜理着衣襟出来，对守门的侍卫沉声吩咐：“看好她，要是人跑了，唯你们是问。”
“昨夜跟着的尾巴，审出来没有？”
侍卫面露难色，倒是审出来一些东西，可关乎那位“长乐公主”的清誉，他不敢说啊。
侍卫吞吞吐吐半天，艰难道：“公子，昨夜那个……据说是您的旧识，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明澜看了一眼天色，他今日当值，正欲推拒，侍卫道：“还牵扯大夫人，卑职不敢妄断。”
尽管颜雪蕊已经恢复身份，但侯府的侍卫还是习惯称她为“大夫人”。
一听事关母亲，明澜脚下一顿，转身去见窈儿。
***
一整夜，这晚安安稳稳，颜雪蕊却没有睡好，眼底泛起淡淡的乌青，上了一层珍珠粉才遮盖住。
宫人为颜雪蕊梳妆绾发的时候，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冷不丁说了句，“本宫在侯府有个忠仆，叫碧荷。”
“她乖巧懂事，伶俐周到。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侯府一趟，把碧荷接来。”
她睡眠浅，太亮了她睡不着，但她又怕黑，半夜起夜时，要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侯府多年，素来如此。
在皇宫的第二夜，反而没有顾衍突袭那晚睡得好。
颜雪蕊想，她可能只是没有习惯，等碧荷来，或许就好了。
这么久，她的伤也该痊愈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还是旧人称她的心。
有了昨日的教训，颜雪蕊算计着时辰，专门等到皇帝清醒时前去一同用膳。膳后，皇帝用绢帕擦了擦唇角，道：“不必日日陪我这个老头子用膳。”
伴君如伴虎，就算是太子和其他几位受宠的公主，也没有天天来皇帝跟前尽孝心。
颜雪蕊低头浅笑，道：“其他的皇弟皇妹自幼沐浴圣恩，儿臣好不容易才有父皇，自然要好好孝敬您，共叙天伦。”
宸妃当初把皇帝骗的那么惨，斯人已逝，人到暮年的皇帝已不再执着，但颜雪蕊和宸妃容貌相似，她顶着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熨帖的话，叫皇帝神色动容。
“要是他们都像你这么有孝心，该有多好。”
皇帝低叹一口气，又感伤起了贤王和太子。都是他的好儿子，他只想让他们争，没想叫人死。察觉到皇帝对顾衍的厌恶，颜雪蕊见势不对，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临走时，她问皇帝要了几个医术好的御医。此前她已经派人和武夫人通过气，命原来制膏药的大夫一同前往。
与昨日不同，她这回没有乘坐凤鸾，带的侍卫皆着布衣，低调走进方知许的院子。
……
一股熟悉的幽香钻进鼻尖，方知许缓缓睁开眼眸。
“蕊表妹——”
他太痛苦了，从膝盖往四周蔓延，他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如今是回光返照吗？
如果真是如此，他也认。
方知许含蓄收敛了一辈子，直到此时敢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腕骨在素白的袖口下微微凸起，指节泛着病态的冷白，带着些许凉意。指尖距肌肤紧剩寸许，颜雪蕊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偏过头。
顾衍不喜欢旁人碰她，尤其是男人。经年累月，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规训，旁的可以商量，这条绝不能违背。
“知许表哥。”
她心有余悸地前后顾盼，这里没有顾衍，只有病榻上脸色苍白的方知许。
她艰涩道：“我叫了宫中最好的太医，你放宽心，没事的。”
“来人，快来人——”
方知许摇摇头，她不想叫他死，但他细数过往，也没什么值得好活。
“不用太医，蕊表妹，我想……想跟你说说话。”
他艰难地坐起身，抬手摸到脸颊上冰冷的面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还以为吓到你了，幸好。”
方知许低咳两声，他看着颜雪蕊惊慌的双眸，想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又想起方才她躲避的神态，最终作罢。
“表妹……不，现在不能叫你表妹了。”
温润的声音带着沙哑，方知许缓缓道：“阴差阳错，你竟真的是皇室血脉。”
“当年那门亲事，原是我高攀。”
全身刺痛，方知许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颜雪蕊，似要把她的脸庞刻在心里。
“现在想想，也许天意如此。我……我配不上殿下。”
她成了公主，方知许真心为她高兴。但同时，这么多年支持他的信念彻底倒塌，连渣都不剩。
她叫他忘了。
当年那场婚约，也是个笑话。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困在了二十年前。
她送来的膏药有问题，方知许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知道，罪魁祸首一定是顾衍。
方知许曾经阴暗的想，他一定要当着她的面戳穿顾衍丑陋的面目，他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给顾衍添个不痛快。蕊表妹重情，她永远不会原谅顾衍。
但见到颜雪蕊，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问道：“蕊表妹，你现在欢喜吗？”
颜雪蕊点点头，喉痛酸涩，哽咽的说不出话。
“那就好。”
方知许又问：“听说你要和顾衍和离，我猜不是真的。为了平衡朝局，对不对？”
颜雪蕊点头，倏而，又摇摇头。
她特意命人把武夫人找到大夫带来，和御医一同研究药膏，武夫人却道，那几个大夫忽然不见踪影。
武夫人的性格她了解，她与她无冤无仇，她不会骗她。她又骤然想起曾经和武夫人单独闲聊时说的话，顾衍拿出来点过她。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顾衍，也是她。
她害了知许表哥。
颜雪蕊平生最对不起方知许，她哽咽道：“你省些力气，别说话，那是宫中最好的御医，一定能治好你。”
“我没你想的那么纯良。”
方知许不想她难过，道：“你看我身边的义子义女们，哪个不比窈儿懂事，知进退。”
“我当初单单派她去你身边，她性子急躁，却最是衷心，我其实……其实只是一个不敢说真话的胆小鬼罢了。这一点，我不如他顾衍。”
方知许明白了什么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恨了顾衍一生，甚至死于他手，此时恨意却如烟尘一般散了。
也许，只有顾衍那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才能护得住蕊表妹。

第60章 第60章她还是放不下他
方知许的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颜雪蕊没想到情势竟然这样危急，其实她知道,她都知道的啊。
知许表哥最是谨慎心细,在最初发她发现窈儿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知许表哥的意思，她当时托窈儿传话,表示无意相见，平添困扰。
阴差阳错到了如今的地步,是她的错,无论如何,她不能放下知许表哥不管。
颜雪蕊用衣袖沾了沾泛红的眼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知许表哥,你答应我，好好瞧病,好么？”
她回忆从前的场景,想像从前一样和方知许相处,可时间太久远了,美好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颜雪蕊不在回想,转头去叫太医。
宫中的太医显然比民间的大夫医术高明,几位老太医把完脉,颤颤巍巍道：“回长乐殿下，这位道长身种奇毒，已经伤及五脏肺腑。”
“若不及时救治，恐……活不过十日。”
“那还不给本宫速速解毒。”
这种时候，颜雪蕊没了平时的温柔娴静,语气凌厉，自有一番威严。
“并非老臣不愿意，而是不能啊。”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拱手，道：“此毒诡谲非常，药物之间相生相克，甚至同一种药，用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道长已经危在旦夕，臣怕一时不慎，反而误了大事。”
“老臣学艺不精，不敢擅专。”
老太医的年纪比皇帝都大，德高望重，连他们都没有办法……颜雪蕊掐紧指尖，道：“请各位先为道长开些滋养温补之药，有劳。”
压抑住悲痛，颜雪蕊冷静下来，心中思忖。
既然是顾衍出手，这毒一定万分凶险。
她需要一个医术比御医高超，且擅长解毒的大夫。
譬如，侯府那位高大夫。
颜雪蕊想，当年她的生母宸妃娘娘同样身中奇毒，宫中那些太医竟然没有一个瞧出来。而被她误以为神棍的高大夫一把脉，他便能说出其中关窍。
当初顾衍说过，倘若天下间，只有一个人能治她的寒症，一定是高大夫。
那同样，她想救知许表哥，也只能找他。
思及此，颜雪蕊转头，对方知许柔声道：“知许表哥，就算为了我，你好好喝药，好么。”
“当年分开匆忙，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你等等我。”
说罢，她不敢再逗留，吩咐御医和方知许的几个义子义女们照顾好他。方道长信徒虔诚，手底下收养的义子义女衷心耿耿，对义父的心上人，他们待颜雪蕊十分恭敬，只有窈儿是个异类。
没有看见那个对她敌意颇深的窈儿，颜雪蕊来不及细究，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急匆匆往侯府走去。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本应在禁军中上值的顾明澜从暗处走出，那双和顾衍极其相似的眉目微微拢起。
母亲说过，和离只是权宜之计，明澜明白朝堂局势，纵然察觉到父亲和母亲之间细微的不对劲儿，但双亲尚未表态，他暂且按捺不表。
直到昨晚抓到那个和母亲关系匪浅的侍女，那女人疯了一样，竟敢攀扯母亲，毁坏母亲清誉！
明澜最敬重母亲，差点失手杀了那个出言不逊的侍女。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良久，未进一滴水，匆忙赶来方知许的住处。
上一回他察觉出窈儿这个侍女有异，掩去母亲的痕迹报给了顾渊，后来此事便由父亲和二叔掌管，颜雪蕊和方知许的陈年旧事，明澜并不清楚。
如今经过窈儿那张嘴添油加醋一说，明澜不相信，但那些细枝末节，又实在解释不通。
母亲曾经的未婚夫的义女，遮掩身份，给母亲做侍女，母亲对她很特殊。
这个许道长，曾勾结贤王，陷害他的父亲。
许道长说母亲是长乐公主，有他相助，母亲得以恢复公主身份。
母亲偷偷给他送膏药。
母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和离，是为了这个男人吗？
……
虽说明澜不至于像明薇那样天真，但这么多年，父亲和母亲夫妻情深，他底下还有一对儿弟妹，他接受不了。
或许是个误会。
明澜想，要不就是这个许道长引诱了母亲。母亲温柔娴静，一定是被骗了！
还有父亲……对，不能叫父亲知道。
深知父亲狠戾的手段，作为人子，他既要替母亲瞒下去，也要解决这个隐患。
他们长房一家五口美满和睦，他绝不容许有人毁坏。
想通了后，顾明澜告了一日假，一人一刀来此，做好除掉方知许的准备，没想到他竟正好看到母亲从门中出来。
母亲的眼眶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顾明澜惊得愣在原地，过了许久，他咬紧牙根，愤然转身离开。
***
颜雪蕊到靖渊侯府的时候，顾衍下了早朝，正在府中演武场上赤膊，手持一把玄铁长刀破空凌厉，泛着冷锐的寒光。
一大早，宫中来信，顾衍原以为他那高贵的公主妻终于想通了，他亲自走到门房，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手段。
寻常的好处，他顾太傅可看不上，她知道他要什么。
结果确实是宫中长乐公主来信，接府中的婢女回宫。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传信儿的宫女见顾侯俊脸阴沉，还特意解释一句：“公主殿下昨日不得安眠，兴许一时住不惯，碧荷姑娘是伺候殿下三年的老人了，最清楚殿下的喜好。”
不解释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一个区区三年的婢女都值得她叫人来接，他们近乎二十年的夫妻，她怎么敢！
这两日在朝堂上大出风头的顾衍拂袖离去，明澜和顾渊都不在，府中的侍卫鲜少有人接得住他的招式，顾衍烦躁地走向演武场，他的墨发随意束起，汗珠顺着紧实流畅的脊背蜿蜒而下，每一次出刀，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刀口裹着凌厉的风骤然劈落。
四周的石墩应声炸裂，在碎石迸发的瞬间，顾衍幽深的寒眸骤然收缩，刀锋落在半空，生生收起招式。
未见其人，他先认出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你来这儿做什么。”
“咣当”一声，顾衍扔下刀柄，款步朝颜雪蕊走去。
他是个文官，平时多峨冠博带的俊逸士大夫儒衫，给他平添几分儒雅之气。现在赤.裸上身，肌理遒劲的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充满侵略欲。
他逆着光，这种感觉越发明显，颜雪蕊抿了下唇，不自觉后退一步。
“我来找侯爷。”
她轻声道，“怎么，侯爷不欢迎我？”
顾衍嗤笑一声，大掌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把人往主院拽。
“公主驾临寒舍，稀客。”
他不忘刺她两句，不过他的心情相当愉悦，她既然人来了，方才那件事，他便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
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顾衍扫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朝堂上的局势，我自有办法。”
“和离？休想！”
在宫中这段日子，权当叫她散散心，不管她是商户女，还是什么公主，他绝不可能放手。
颜雪蕊这时候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个，跟着身高腿长的顾衍，即使他已经放慢脚步，她依旧累得气喘吁吁。
珠帘响起，颜雪蕊自然地坐在她从前最爱的软塌上，顾衍抬手斟了一杯茶，递在她面前。
“公主金枝玉叶，别在我侯府受累了。”
自从皇帝宣告她的身份，顾衍说话贯来阴阳怪气，在来侯府的路上，颜雪蕊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意气用事。
但人一到眼前，她还是会轻而易举被他挑起情绪。
颜雪蕊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茶仰头饮尽，平息心头的激荡。
今日不是来和他吵架的。
颜雪蕊斟酌着语句，正犹豫怎么开口，顾衍慢条斯理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又有什么事用到我了。”
颜雪蕊：“……”
她垂下眼，顺着台阶道：“我这两日歇息不好，身子骨儿不太爽利。”
她其实知道他在乎什么，果然，顾衍立刻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摸脉。
脉搏平缓有力，没问题。
“宫中太医怎么说？”
虽然脉搏看不出问题，但她常年弱柳扶风的姿态，顾衍关心则乱，不疑有他。
“宫中的太医开了药，只是……”
颜雪蕊低叹口气，抬眸，一双盈盈的美眸望着顾衍。
“没有侯爷买的蜜饯，太苦。”
“我喝不下去，来找侯爷来了。”
顾衍深邃的瞳孔一震，他不信，诺大的皇宫里，没有能入口的蜜饯。他想起今日传话的宫女，宫女说：公主殿下念旧，接旧仆去宫中相聚。
连一个奴婢她都记得，他们多年的夫妻情分，她怎会不屑一顾？
她还是放不下他。
在颜雪蕊忐忑的心情中，顾衍忽然靠近她，抚摸她凌乱乌黑的发髻。
他低声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倔的，和我闹什么。”
闹得满城风雨，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她好好和他过日子，两人共赴白首。
颜雪蕊不知这句话叫顾衍感慨良多，她掩下复杂的心绪，缓缓道：“先前府中高先生开的方子倒是不苦，药到病除，我想……能不能叫高先生进宫，方便为我诊治。”
高先生本来就是为了治她的寒症，顾衍大方地应了她，他温声道：“莫慌，再忍半年。你身上的寒症，我已经找到了解决之法。”
多事之秋，好些日子没用药，就算今日颜雪蕊不来，顾衍也念着她。
正好趁今日再喝一碗，怄气归怄气，不能伤了身子。

第61章 第61章听到顾衍说起寒症，那股……
听到顾衍说起寒症,那股血腥儿味儿再次涌上心头，颜雪蕊脸色发白，连忙摆手：“不用,我现在好——”
前后言语矛盾,她消了声音。
她宁可忍受寒症的折磨，也不愿用平阳公主的血治病。
顾衍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以为她怕喝药,温声哄道：“好好好，今日不喝,夫君给你买蜜饯。”
“高先生随你去宫里,不怕,那老叟有几分本事,不叫你痛。”
如愿请到高神医,颜雪蕊却心有余悸。平阳的事让她害怕，而且顾衍这回太好说话,倘若日后被他发觉,颜雪蕊怕他更疯。
其实这件事从根儿上论起来,罪魁祸首就是顾衍,现在反而是颜雪蕊战战兢兢,仿佛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忐忑难安。
顾衍笑了笑,大掌放肆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抚摸，颜雪蕊没有躲避，低垂着浓密的眼睫，任由带着薄茧的指尖带来阵阵颤栗。这更证识了顾衍心中的设想，她素来识时务,她该看明白，在皇帝身边，远远没有他身*边舒坦。
皇帝有很多子女，他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尖儿上。
两人气息交缠，空气逐渐变得旖旎。
她这样乖巧的模样，顾衍忍不住欺身上前，含住她的小巧饱满的耳垂，在齿间放肆蹂.躏。他身形高大，完全把颜雪蕊纤细的身躯笼罩起来，她像被摁在兽爪下的猎物，瑟瑟发抖。
“别——”
她忍不住往后仰，双手柔柔地抵在他遒劲的肩膀上。
“一身汗，脏。”
她紧紧咬着下唇，乌黑的鬓发凌乱，表情克制又隐忍。
到她这个年纪，她早已不在乎什么“贞洁”，她只是不想，单纯不想。
曾经自己力量薄弱，以为恢复身份，便有主宰自己的权力，所以她回来见到顾衍的第一件事是，叫他对她行礼。
她不是在乎这个礼节，她只是想告诉他，她如今是当朝公主，不再任他摆布。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尤其是顾衍，他根本就是一条疯狗，不能激怒，只能顺从。
就连拒绝，也得找个理由，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
“矫情。”
顾衍嗤笑，他晨起刚沐浴过，哪里脏了。
哪一回事后没给她清洗？
顾衍这个年岁，早已过了不知节制的毛头小子阶段，□□的欢.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误以为她今日来服软示好，心中难免激荡。
早年，她对他冷若冰霜，又哭又闹又跑，闹得鸡犬不宁。后来懂事些，不再明目张胆闹腾，但对于他，她心底的畏惧、害怕远远多于恩爱。
顾衍原以为他不在乎，可当她乖巧的在他跟前，一双水盈盈的乌黑看着他，把顾衍的心看得又软又烫。
动作难免急切。
……
纱帐低垂，雪白的手臂横亘在鸳鸯撒红缎面的锦被上，绸缎般的乌发铺满床，颜雪蕊靠在顾衍肩头，眼尾泛着一抹红晕。
“顾衍。”
颜雪蕊没有忘记今日来的初衷，她颤动着睫毛，沙哑道：“高先生……”
“都依你。”
顾衍低沉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他把颜雪蕊脸颊上沾湿的黑发别在耳后，道：“早说了应你，你还在担忧什么？”
以往，尤其是顾衍潜入宫中那夜，他的动作总是带着强烈的掠夺的占有，仿佛要证明什么。今日，顾衍心情大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柔情。
趁着这个机会，颜雪蕊细声细气，试探地问道，“好几日不见稚奴，我心中想念的紧。”
她还是没有放弃。
这么好的机会，她了解他，她不信顾衍没有想法。
她提醒道：“父皇他老人家年纪大了。”
“宫中多寂寞，多个孩子，热闹些。”
两人再一次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说，床榻间旖旎的气味尚未消散，没有上次的剑拔弩张，顾衍沉声道：“你想儿子，多来侯府看看他，我又不拦你。”
“蕊儿，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叫你抱着他离开我身边。”
颜雪蕊想的没错，在宫变之前，皇帝一次次施压，顾衍当时已经位极人臣，却还是被皇权死死压着，不能违逆那薄薄的一层圣旨。
他不喜欢。
他等不及了，借太子之手除掉贤王，太子不能生育，倒时候扶持一个傀儡小儿当皇帝，天下究竟姓周姓顾，有区别么？
没想到阴差阳错，颜雪蕊恢复公主身份，顾衍纵然沉溺在“被和离”的怒火中，但也没有失去理智。
目前对他来说，与其扶持一个傀儡，不如自己的亲生血脉。还未入族谱的稚奴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情，他是稚奴的生父，不用顾忌将来被清算，侯府后代受余荫，依旧富贵锦绣。
于理，稚奴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史书上有长公主之子继位的先例，谁也不能质疑稚奴的正统。他摇身一变，从乱臣贼子成了皇帝生父，朝廷肱骨。
有捷径，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走哪条路最好。但若代价是和离，就算是权宜之计，他也难以忍受。
更何况不一定是假的，颜雪蕊有浑水摸鱼之嫌，他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宁愿多走些弯路，江山和美人，他都要。
颜雪蕊敛下眉目，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松动，但今日时机不对，她没有往下接这个话茬儿。转而道：“我听说，当日中门外，贤王被太子射杀，其中有二爷的手笔。”
太子软弱，顾渊当时没忍住，众目睽睽之下，致命的一箭到底是出于他的手，还是太子，那便见仁见智了。
在和皇帝相处之中，她察觉出皇帝极其厌恶顾家，只是为稳固朝纲，暂时不能动他。
颜雪蕊想，她除了个公主的虚名，什么都没有。皇帝会给她公主府，给她府兵，但顾衍势大，她依然会被顾衍压制，不得翻身。
她依靠不了皇帝，只能依靠顾衍，等顾衍把她们母子捧上位，她得到他的权柄，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颜雪蕊的言语有提点之意，要他小心皇帝，顾衍笑了笑，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两人各怀心思，过了一会儿，颜雪蕊艰难地从他胸前起来，抬起小指，穿上小衣，里衣，外衫……外衫被他撕碎了，无妨，府中她的衣裳多，吩咐侍女送来一件。
如瀑的青丝垂在耳侧，遮住她精致的侧脸。顾衍靠在软枕上，支着腿，肆无忌惮欣赏眼前的美人图。
等颜雪蕊颤抖着指尖扣上襟扣，顾衍状若无意地说道：“今日还回宫么？”
“你还没有拜见母亲。”
自从她那日进宫，迅速恢复公主身份，她再也没有见过老夫人。
颜雪蕊手下一顿，她想起她当时进宫时，老夫人还在病中，婆母待她不薄，老人家年纪大了，她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但知许表哥……
颜雪蕊道：“父皇有吩咐，晚上务必回宫。”
“婆母那里，我改日去请罪，还请侯爷多为我转圜。”
顾衍微微蹙眉，道：“这个时辰，那小子醒着，我叫奶娘抱来，给你瞧瞧。”
稚奴性子霸道，唯独在娘亲馨香的怀抱里咯咯笑，他就不信，她那么狠心，连儿子都不要了。
今日她明明来和他示好，方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眨眼功夫，穿上衣裳不认人了！顾衍的好心情骤然破灭，沉沉盯着她。
颜雪蕊侧过脸，轻声叹道：“侯爷，我累了，今日没有精力哄他，改日罢。”
——累了就留下来。
一句话卡在顾衍喉咙里，他紧抿薄唇，倏然冷哼一声，起身披上外袍。
“公主自便。”
顾衍天资聪颖，好谋擅断，除了自幼丧父，一切顺风顺水，他不允许那么软弱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第62章 第62章父亲和母亲是相爱的……
旖旎的氛围骤然消散,颜雪蕊心忧方知许，颤抖着穿好衣裳，脚下急得像有狼在追,走得没有半分留恋。
顾衍沉沉盯着她的背影,这会儿，从温柔乡缓过来神的顾太傅终于察觉出不对。
她今日来，究竟是不是对他示好？
顾衍沉思片刻,抚掌三声，一道黑影在暗中隐现。
“但凡夫人出宫,跟上她,保护她。”
“将她的行踪报备于我。”
宫中戒备森严,那晚趁乱,加上明澜行方便,顾衍才能潜入皇宫，寻常的暗卫并不能出入皇宫自如。
禁军中有顾衍埋的暗桩,还有明澜在,他倒不担心颜雪蕊在宫里的安危,出宫……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只能回侯府。
但愿是他多心了。
暗卫应声下去,来无影去无踪。顾衍揉了揉眉心,往书房走去。
贤王虽死,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给他。
首先是春闱这个无头案，贤王这个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但还有那么多举子关押在大牢，那些举子的处置，还有今年春闱的名次,顾衍答应过苏怀墨，不会叫无辜学子的十年寒窗付诸东流。
他心狠手辣，不是个坦荡的君子，却极其重诺，一言九鼎。
还有贤王的判决，太子想把“谋逆罪”钉死，皇帝却不愿意，这对天家父子的拉扯，顾衍不在乎，他心中暗忖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贤王的子嗣除掉。
贤王是死于他们兄弟之手，他办事一直斩草除根。他可不想若干年后，忽然冒出来个贤王遗孤报仇雪恨。
贤王的党羽也要一一剪除。
蕊儿闹那一出，现在太子既要拉拢他，又提防他，背后小动作不断。
还有西北的异动……
顾衍的额角隐隐作痛，本朝的政务案牍劳形，他本不愿意插手外政，出力不讨好，一不留神，说不定被扣上个通敌的罪名。
他没想到，昆莫老谋深算，生出的女儿竟这般天真无畏，敢单枪匹马来京都。地牢那些人遭不住重刑，他今早刚知道阿依娜的身份。
长子把西戎的郡主给睡了……这让运筹帷幄的顾太傅一时颇为棘手。
色字头上一把刀。
顾衍心里暗恨明澜定力不够，沉声吩咐道：“叫大公子下值后来我书房。”
殊不知，明澜今日根本没有上值。宫门落钥之前，颜雪蕊紧赶慢赶赶回宫殿，她累极了，晚膳都来不及用，沾上床榻昏昏欲睡。
“夫人……不，长乐殿下。”
伤势痊愈的碧荷诚惶诚恐改口，夫人忽然成了公主，还把她从侯府接到富丽堂皇的皇宫，碧荷简直像做梦一样。
来不及叙旧，她伺候颜雪蕊久了，知道她雪白肌肤上的痕迹代表什么，正要伺候她入睡，外头的宫女禀报，有人拜访长乐公主。
这么晚了，碧荷本想推拒，结果出去一看，哎呦，这不是大公子么。她不敢怠慢，赶紧来禀报。
“殿下，大公子求见，您见，还是不见？”
纱帐飘动，颜雪蕊撑起酸软的身子起身，随手绸缎般乌黑的长发松松绾起。她见明澜，总是把自己收拾的衣冠整齐。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顾明澜缓步踏进。母亲雪肤玉颜，顾明澜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又摊上占有欲那么强的爹，他平日不大敢直视颜雪蕊，今日在烛火的映照下，颜雪蕊髻间斜簪着一枝鸾鸟点翠衔翠珠步摇，鎏金的流苏在颊边轻颤，耀眼闪烁。
提醒着顾明澜，他的母亲如今是当朝公主。
按礼节，他应该对颜雪蕊行君臣礼，明澜最重礼节，但他犹豫片刻，和从前在顾府时一样，朝颜雪蕊躬身请安。
“母亲。”
在他心里，母亲只是他的母亲。
颜雪蕊当然不在乎这些虚礼，她忙把明澜叫起，关切道：“这么晚了，你今日还没有下值么？”
禁军夜晚分拨巡更，夜间比白日更为严苛，也更为辛苦。按照明澜的家世，本不必和寻常军士一般巡夜，但他不愿恃身份倨傲，颜雪蕊一直知道，明澜并不轻松。
她吩咐道，“碧荷，去御膳房传膳，要好克化的膳食。”
不管她和顾衍如何，她放不下她的儿女。即使明澜已经比母亲还要高大，她永远记得他小小软软，在她怀中模样。
明澜紧抿薄唇，“不必。”
倏而，他自觉语气强硬，解释道：“宫规森严，儿子不能久留，说几句话就走。”
“好，不急，慢慢说。”
“碧荷，上茶。”
母亲和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包容，她和父亲不同，但凡父亲开口，别人只有听从，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亲……她会耐心的听他诉说，她的怀抱柔软馨香，他的母亲啊。
顾明澜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今日母亲眼眶发红，从一个男人的院子里出来，给顾明澜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无人诉说，即使是把他带大的顾渊，他也不能。
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直到深夜，顾明澜冒着违逆宫规的罪名，来长乐宫见母亲。
他抬起眸，明亮的烛火下，那双和顾衍极其相似的寒眸紧紧盯着颜雪蕊。
“母亲，您昨日说过，和父亲和离只是权宜之计，对么？”
作为人子，即使他亲眼所见，他不能当面质问，甚至提起这件让母亲难堪的事。
他只能反复确定，都是假的，母亲不会抛下侯府。
颜雪蕊唇角的笑意凝滞，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
顾明澜急切道：“父亲足智多谋，贤王已死，如今无人再能到与我顾家争锋，何必只求这一个办法？”
“儿子将来继承侯府，辅佐幼弟，绝无怨言。”
明澜素来沉稳，把他逼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颜雪蕊一惊，匆忙看向四周，幸好无人。
“慎言。”
颜雪蕊皱起黛眉，“你今日怎么了，你父亲罚你了？”
在明澜启蒙的小时候，顾衍是一个非常严苛的老师，对亲生儿子尤甚，明澜打小就机灵，被顾衍罚了，闷声不吭来母亲这里，母亲总忍不住为他求情。
整个侯府，只有母亲能劝住父亲。后来明澜渐渐发现，父亲当时听母亲的话，下次罚得更狠，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找母亲说情了。
明澜咬紧牙根，幽深眸光直逼颜雪蕊，道：“儿子不想母亲和父亲和离。”
在朦胧的记忆中，他坚信，父亲和母亲是相爱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母亲只是一时糊涂。
他道：“即使只是权宜之计，父亲和母亲分开，儿子心里难受。”
他的双眸和顾衍简直从一个模子刻出来，面对顾衍，颜雪蕊游刃有余，即使困难重重，她从未放弃过和离，或者说离开顾衍的念头。
现在在明澜的注视下，颜雪蕊从心底开始动摇，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已经不再年轻，儿女都到了成婚的年岁，她到底还在抗拒什么，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的，不好么。
颜雪蕊心中钝痛，静谧的宫殿内，面对不解的儿子，过了许久，颜雪蕊艰涩道：“我——”
“我——”
她几乎要应下明澜，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遍布荆棘，说不定折腾到最后，也到不了她想要的自由；一条坦荡无阻，只需往顾衍身后一躲，她的夫君，她的儿子……外面的雨打风霜，始终吹不到她身上。
可是……可是她也有想保护的人，碧荷，知许表哥，她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不想被迫喝同胞姐妹的血，即使是为了她好。
她不想连出门都要被限制。
他一句话，她便得斩断所有交际，乖乖在府中服侍他。
她只是不想被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玩物。
两种思绪在颜雪蕊心中撕扯，明澜眸光如炬，她快受不住了，忽然，在闪烁的烛光中，颜雪蕊眨了眨眼，她看见明澜脖颈上有抹红痕。
和上次锋利的刀刃不同，这片暧昧的绯色印记，满不过久经人事的颜雪蕊的眼。
颜雪蕊心中大震，明澜明明还未成婚啊。
她瞪大美眸，颤动着唇，道：“明澜，你——你有心上人了？”
顾明澜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略微不自在地整理衣襟，道：“收用了一个丫头，改日叫她来给母亲磕头请安。”
现在规矩忒差，顾明澜不放心把人放出来。
颜雪蕊不疑有他，恍惚道：“那姑娘一定姿容绝世，貌美贤良吧”
她之前找了那么多名门闺秀，明澜一个都没有看上眼，长子心中的傲气，颜雪蕊明白。
貌美是没错，至于贤良……
顾明澜轻扯唇角，朝颜雪蕊颔首，“没错。”
他会叫人把她教的贤良，如同母亲一样。
颜雪蕊神情怔愣，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显然太过震惊，明澜好事将近，说不定等到来年，她的长子都要做父亲了。
颜雪蕊闭了闭眼，道：“你回罢，放心，我和你父亲……好好的。”
“挑个日子，带那姑娘来见我。”
顾明澜得到母亲的准信儿，高悬的心终于安稳，他看着颜雪蕊，试探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母亲玉体金贵，除了宫中和侯府，哪里都不要去。”
“至于母亲担忧之事，来日方长，侯府男丁尚在，父亲和二叔春秋鼎盛，儿子亦不敢懈怠，母亲安心。”
他的意思是，就算不走“和离”这条捷径，稚奴暂时不能入皇室族谱，来日方长。
顾明澜深觉，相比唾手可得的权势，还是母亲更重要些。
家宅安稳，方是取盛之道。

第63章 第63章告别
颜雪蕊心中一窒,她盈盈的眸光望向长子，明澜是个好孩子，他懂事体贴,恭顺纯孝,他少时跟着顾渊在边疆戍边，每年每月书信不断，报喜不报忧。
他亲手猎得的狼牙,冬日里寄的狐裘披风，西北特有的酥油茶,马奶皮……每样都想着母亲,礼轻情意重。她那些年期盼着明澜的回信,膝下养着活泼闹人的明薇,两个孩子给了她极大的慰藉,不觉岁月难熬。
可在此时，她看着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明澜,他长大了,冷峻的面容坚毅,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像顾衍,那般冷酷强势。
“明澜。”
颜雪蕊垂下眼睫,轻声问,“你在命令我吗？”
“儿子万万不敢。”
这话对于明澜来说,太重了。他迅速撩起衣袍,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那声响格外实在。
“儿子只是担忧母亲，断不敢僭越。”
儿子不比顾衍，颜雪蕊这个当娘的到底心疼,疾步上前虚虚托住明澜的手臂。明澜不敢让她受力，自觉站起来。
“你这孩子，经不起玩笑。”
颜雪蕊低声道：“我叫碧荷给你带些活血膏药，回去记得涂抹。”
“我累了。”
颜雪蕊堵住明澜未出口的话，道：“你先回罢。”
“放心，你皇祖父给了我侍卫，能护住我安危。”
颜雪蕊在扬州长大，说话间藏着江南的春水柔情，明澜却从柔柔的语气中，察觉出母亲心绪不佳。
他方才说错话了？明澜心中泛起一丝迷茫，为人子，他明明都是为了母亲好。
“嗯。母亲早日安歇。”
明澜比顾衍有个优点，听话。母亲吩咐，纵然心有疑虑，他应声告退。临走时，他看着母亲雪□□致的侧脸，发髻如云，纤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落在眼睑下，黛眉不自觉蹙起，潋滟的眸光中含着愁绪。
蓦然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总是这样一副模样，比西子般柔弱忧愁。
顾明澜转身离开，明亮的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头，明澜想道：母亲如今贵为公主，身后有父亲和侯府，他也已经能保护母亲，母亲……缘何不开心呢？
他不懂。
同一片月光下，颜雪蕊拢了拢身上的彩霞披帛，脸上神色落寞而复杂。
她不再年轻，早过了横冲直撞，想尽法子逃跑的年华，其实自从生下明澜后，亲手抚养一个新生儿的喜悦，冲散了她抗拒逃跑的心。
他小胳膊小腿，那么软，那儿小，为了儿女，她愿意留在顾衍身边。一晃多年过去，在漫长的岁月中，明澜已经和他父亲一般高大，雄武。
他不再需要母亲保护了，相反，他也开始学着顾衍那般，管束她。
这让颜雪蕊有些难过。
“夫人、不，殿下，御膳房送来一盅糯米乌鸡汤，您要不用了再安歇？”
专程给明澜公子传的膳，明澜公子还没用便走了。碧荷心中可惜，她这条命是明澜公子救的，她心念旧恩。
颜雪蕊这时候没心思用什么乌鸡汤，在寂寞深宫中，碧荷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她忍不住问：“碧荷，你说……明澜，是不是变了？”
从前的慰藉，成了她紧紧束缚她的枷锁。
碧荷惊得瞪大眼睛，高声道：“怎么会，明澜公子对您恭敬孝顺，阖府皆知！”
“明澜公子日日来主院请安，您不知道，有些日子您夸过的簪花新鲜，是明澜公子亲自给您摘的，不叫奴婢们说。”
“明澜公子沉稳持重，说句托大的话，放眼京城，哪家有这么好的儿郎？”
“……”
碧荷在颜雪蕊身边伺候久了，看颜雪蕊面色不佳，以为母子俩生了嫌隙。顾明澜救过她一命，碧荷铆足了劲儿夸赞。
“行了，明澜这好那好。你把这碗乌鸡汤喝了罢，润润唇。”
颜雪蕊无奈地摆摆手，纵然是最得她的心的碧荷，也不能理解她心底的苦闷。
她兀自掀开纱帐，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强迫自己抛却心底杂念，缓缓阖上双眸。
***
连续几天，颜雪蕊并没有出宫。
高先生暂时止住了方知许的病痛，说能治，颜雪蕊松了口气，也许是她自觉无颜面对方知许，也许是那日明澜的话，她虽驳斥，到底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她没有再见方知许，她召见了还在京中宅院，没有来得及回扬州的颜家人。
颜家抚养公主有功，皇帝赏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前几日诸事缠身，也怕吓着两位老人家，专门等了几日，再见，颜父和颜母已经平复了最初的惊厥激动。
“蕊儿，不，如今该称呼殿下。”
颜母双手颤抖，她抬手抚摸颜雪蕊脸颊，如烟的黛眉，挺翘的鼻尖，雪白的肌肤……她就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会是寻常人家的闺女。
原来是九天鸾凤落入寻常门户，叫她捡了大漏。
“殿下，这些年，真真委屈你了。”
颜雪蕊反握住颜母的手，恳切道：“母亲，快别这么说，您待我不薄。”
她至今对颜母以“母亲”相称，颜家是扬州的小富之家，双亲宽厚慈爱，颜雪蕊细想起来，其实在扬州城的那十多年，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商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她曾赤着脚踩在雨后的青石板上，也曾卸下钗环，泛舟驶入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指尖剥开鲜嫩清甜的莲蓬。夏日的扬州闷热，她恣意地枕在凉荫下的竹席上，听蝉鸣声声，一不小心就睡到了黄昏。
起来伸个懒腰，溜达着去帮母亲打算盘，盘账，晚风吹拂在脸颊上，很温柔。
当时只觉是寻常，后来在沉闷的靖渊侯府，府内规矩大，她走到哪儿都跟着一群侍女，顾衍更不容许她做踩水泛舟之类的事，说她身子弱，受不得寒气。他把她护的密不透风，莲子被剥的干干净净呈上，久而久之，她的手逐渐生疏，竟也真的觉得自己身子弱，一切听从顾衍的安排。
现在想来，少女的闺中时光美好却短暂，回忆中，连一直对她使绊子的雪芳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对了，母亲，雪芳怎么没和你们一同过来？”
颜雪蕊面露疑惑，按原有的计划，两老准备在云姝进东宫后便启程离京，中间遭遇许多事，贤王兵变被诛，宫门搜查严格，又耽误许多天。
这回进宫，颜父颜母既来见颜雪蕊一面，也是辞行。
提起雪芳，颜母神色讪讪，含糊道：“她病了，你别管她。”
颜雪芳确实“病”了，却是心病。当初她的女儿进了东宫，顾衍却惨遭下狱，她以为扬眉吐气，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赢了一局。
没想到一夜之间，颜雪蕊成了公主，顾衍官复原职，两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见无人管束，坊间甚至下注两人到底离不离，赌资已经累计颇高。
颜雪芳一时气急攻心，等醒来，她神色恍惚，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走。”
颜雪芳已经到了快做祖母的年纪，守寡多年，年轻时没办到的事，她自然也不敢妄想。
但她心里恨啊，明明当初，是她先向京城来的权贵写香笺，阴差阳错，成全了姐姐。
她没有得到的男人，叫姐姐得到了。
姐姐是身份高贵的鸾凤，她是低贱的商户女。
颜雪芳多年来一直在心中和姐姐暗自比较，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她不甘心，她要在京城等，她一定要等到两人和离！
如此，方能慰藉她嫉恨难安的心。姐姐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当初为何附上模棱两可的“雪花”吗。她兴许大发慈悲告诉她。
知女莫若母，颜母了解颜雪芳，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留在京城必然惹祸，颜雪芳脾性倔强，不听颜母的劝，两人在府中争吵拉扯……这般，颜母当然不能叫她来。
颜母含糊其辞，颜雪蕊大概猜到一些，她看着两鬓霜白的颜母，道：“母亲，我还能和雪芳计较不成。”
两老上了年纪，嗣子到底隔着一层，她还指望颜雪芳孝敬两老，雪芳不愿回扬州，她拿绳子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一大把年纪，还和小时候那般任性。
颜母闻言更加羞愧，颜雪蕊不知道，她那妹妹的任性不止于此。
自从顾衍官复原职后，周云姝在东宫颇为受宠，太子只宠幸太子妃和周云姝，一时周孺人风头无量，颜雪芳自诩有仪仗，根本不服她的管束。
若不是她拦的及时，她兴许已经收拾包袱，去投靠云姝了。
……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颜母不愿和颜雪蕊说，不过她同样担心颜雪蕊和顾衍和离之事。
“母亲是个市井小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懂，也不想听。”
“蕊儿，母亲只问你。你真要与姑爷分开？”
明澜动摇了颜雪蕊的心，面对慈祥的颜母，颜雪蕊动了动唇，原本心里的答案，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道。”
在颜母面前，颜雪蕊显出一丝无措，像少女时伏在母亲怀里撒娇一样，她喃喃道：“母亲，我不知道啊。”
“好好好，不知道便不知道罢，母亲开铺子前，也不知道究竟是亏是赚。路嘛，都是人走出来的，莫慌。”
颜母慈声道，她老了，身子骨儿经不住折腾，这一别，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
长女不是亲生，她也曾真心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
“当年……唉，都是孽缘，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咱们商户，哪儿敢跟权贵叫板，你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里想了又想——”
想起当年，颜母也是一度哽咽，“我想了又想，你跟了姑爷，也不全然是坏事。你长成这副天仙模样，除非永远不露面，寻常人家护不住你。”
“这么多年，外头都传，姑爷待你极好，但你和家中来信，很少提起姑爷。母亲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颜母用衣襟沾了沾微红的眼角，道：“你瞧你爹，外人都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我却觉得他好。他长得俊，家中凡事都听我的，我脾气急，吵他他也不生气，这辈子有这个伴儿，我知足。”
被莫名提到的颜父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乱飘。
颜母笑了下，继续道：“你过得怎么样，外人他不清楚。如今我儿是金枝玉叶，你若觉得不舒坦，想和姑爷分开，母亲肯定赞成你。”
“但是——蕊儿啊，你别嫌母亲啰嗦，你自幼聪颖，小时候帮母亲算账，每一笔算的清清楚楚，不出一丝纰漏。”
“世间人情账最难算，你和姑爷近乎二十年的夫妻，这其中牵扯良多，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么？”

第64章 第64章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母亲的谆谆教诲入耳,更压紧了颜雪蕊心中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儿，她低垂眼睫，应了一声“嗯。”
“我知晓。”
她自小主意正,颜母点到即止,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颜雪蕊留颜父颜母用了膳，离别在即,显得格外温情，等颜父颜母走后,颜雪蕊看着诺大的殿宇,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养父母即将启程回扬州。
这个时辰,皇帝在午歇,即使睡醒了,皇帝政务繁忙，她知进退懂分寸,不会贸然打扰皇帝。
明澜此时在宫门外当值。
明薇和稚奴在侯府,明薇苦夏,稚奴爱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颜雪蕊虽说命途坎坷,但即使是在相较而言最“拮据”的江南颜家,她也从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皇宫的锦衣玉食,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想念她的孩子们。
明澜的话,母亲的教诲，懵懵懂懂的明薇，嗷嗷待哺的小稚奴，颜雪蕊闭了闭眼，心中两股拉扯的力量悄然向一方倾斜。
这时候,碧荷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一架雕花冰鉴跨过门槛，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鉴里逸出，扑灭炎夏的燥热。
“你们几个，拿软缎把冰鉴裹起来。”
碧荷单手叉腰，气势十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碧荷前段日子受她连累，颜雪蕊心中有补偿她的意思，碧荷进宫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
“殿下，您身子寒，不宜多用冰。”
碧荷提着嫩粉色的裙裾跑上台阶，少女活泼的语调，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空寂。
颜雪蕊给她递了块绢布擦汗，莞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娇贵。”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冰鉴。
靖渊侯府不是用不起冰鉴，顾衍嫌这东西太寒，即使是炎热的夏天，多用竹席、玉枕，或者打扇，没人敢往主院送冰。
颜雪蕊为此和顾衍吵过许久，顾衍独断专行，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内务府遣人来问长乐宫要不要冰，颜雪蕊立刻点头同意。
丝丝凉意浸入心脾，颜雪蕊舒服地眯起眼眸，这一刻，不只是炎夏的凉爽，更多是一种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碧荷却蹙着眉，在冒着寒气的冰鉴四周转悠。冰块上面包了一层软缎，已经大大敛去了其中的寒锋。
她劝道：“殿下，要不放在殿外吧，奴婢给您打扇。”
在侯府多年，颜夫人体弱多病深入人心，她不敢大意。
颜雪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必。一盆而已，我受的住。”
权贵们贯会享受，夏日房间里四个角落各自摆上冰鉴纳凉，和外头的骄阳冰火两重天。连年迈的老皇帝都摆上两盆，颜雪蕊自觉不碍事。
碧荷劝不住她，只能悄悄把冰鉴挪的离床榻远些。颜雪蕊散了乌发，斜躺在软塌上，半眯着眼眸沉思。碧荷见她穿的单薄，特意取了件蜀锦薄毯，妥帖地裹在她的腰腹。
……
万万没想到，万籁俱静的深夜，长乐宫灯火通明，宫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颜雪蕊蜷在金线绣团花软缎被褥间，鸦青的髻发如瀑铺散，几缕被冷汗浸湿，黏在泛着病态薄红脸颊上，美丽又脆弱。
“太医，殿下这是怎么了？”
碧荷忧心肿肿侍立在侧，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搭了颜雪蕊的脉，道：“殿下脉息悬浮，尺肤凉而滞涩，这是寒气入体之兆。”
“殿下近日可用了寒凉之物？”
颜雪蕊自知体寒，连入口的水都是温热的，唯一的寒凉……只有下午那一盆冰鉴。
她不禁苦笑，如实一一道来。
区区一盆冰而已，她少女时也用过，并未有什么不妥。她不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已经被顾衍养的娇贵，再也经受不住这般寒凉。
骤然放纵，她心里又藏着事，内热外寒，加之体内的余毒作祟，变成如今的模样。
好在如今在长乐宫，颜雪蕊身份最高，没有人能责怪她。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两句后退下，碧荷神色懊恼，俯身给颜雪蕊擦拭额头的冷汗。
“殿下，身子骨儿为重，日后奴婢给您打扇，万万用不得那冰了。”
她此刻无比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拦着殿下。
这事儿不怪碧荷，怪她自己。颜雪蕊勉强笑了笑，道：“好姑娘，不是你的错。”
“你去……看着药，别人盯着，我不放心。”
碧荷忙不迭点点头，给颜雪蕊掖了掖被子，脚下疾步赶往御药房。宫中主子们的汤药一般在御药房熬制，如果品阶高的贵人，诸如徐皇后，凤仪宫的偏殿里能自己熬制，类似“小厨房”，更稳妥。
/：.
按理说，颜雪蕊这个“受宠”的长乐公主也该有这个规制，只是她初来乍到，偏殿还未收拾妥当，她又不想太过打眼，一直没有置办。她在宫里这些天，后宫看似平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侯府复杂多了。
首先是宫女太监，宫中是最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的地方，长乐公主受宠，许多人来长乐殿献殷勤，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探子，满宫殿加上洒扫太监近乎百人，颜雪蕊拔除了几个，剩下的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探子还好说，宫中忽然冒出个“长乐公主”，各宫的娘娘难免好奇，颜雪蕊理解，这些人不一定害她，她唯一的担忧是徐皇后。和顾衍同床共枕多年，她了解许皇后的性情，皇帝不喜欢她，她还能稳坐后位多年，是个狠角。
她每次去陪皇帝一同用早膳时，除了和皇帝聊扬州，聊她小时候，偶尔也会带些朝堂政务。顾衍如今和太子关系微妙，不似从前亲近，皇帝对此乐见其成。
而她作为宸妃之女，和徐家算是有宿仇，加上顾衍这层关系，她的身份更加尴尬，总之，颜雪蕊能感觉到，徐皇后这个中宫之主并不喜欢她。
她也小心，不去招惹徐皇后。徐皇后召见，她也能推则推，实在推不了把皇帝搬出来，在皇宫这几日勾心斗角，她没吃亏，但也疲累。
尤其在病痛缠身时，她身边唯一得用的人竟只有一个碧荷。恍恍惚惚中，颜雪蕊竟开始想念侯府，省心的仆人，宽厚的婆母，孝顺的儿女，还有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掌，曾带给她恐惧。
也曾带给她安心。
“母亲，您缘何要与父亲和离？”
“蕊儿，你和姑爷近乎二十年的夫妻，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么？”
“想和离？做梦！”
“……”
一句句话像咒语一样响在耳畔，颜雪蕊紧蹙黛眉，浓密的鸦睫如同折翼的蝶翅颤动，微风吹起纱帐，带来一阵凉意。
方才碧荷没有关窗户么……等等？不对！
颜雪蕊眸中骤然清明，她方才明明记得，窗子是关着的。
鎏金烛台上的火苗猛然一颤，颜雪蕊挣扎着坐起来，果然，在门槛处，一道颀长高大的阴影斜斜漫入，笼罩了大半个宫殿，在夜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顾衍？”
颜雪蕊攥着锦被蜷缩起来，葱尖儿似的指尖掐的泛白。
一片沉默。
颜雪蕊倒不害怕，这个时辰，有胆子闯宫的，除了顾衍不做他想。她低声道：“你快进来，当心被人瞧见。”
和前几日相比，她的语气已经略有松动，只是在盛怒之中的顾衍没有仔细听。
他从黑暗中缓缓踱步而来，男人一身玄衣，冷锐幽深的凤眸中仿佛淬着一潭寒冰，眉眼间尽显阴鸷.
他的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却如擂鼓般撞在颜雪蕊心上，她喉头发紧，忍不住舔了下唇瓣。
“顾衍？”
空旷的殿宇内，她的声音格外空灵。
“你……你今日怎么了？”
顾衍没有应声，和她纤细的身躯相比，顾衍实在过于高大，他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给了颜雪蕊莫大的压迫感。
不自觉地，颜雪蕊蜷缩着双腿，往床榻里面挪，顾衍冷眼瞧着，他沉默着在榻边撩起衣袍坐下，长臂一伸，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把人里面拖出来。
“躲什么？”
他冷声道：“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夫君。”
他的胸膛像铁一样坚硬，颜雪蕊难受的蹙起眉，道：“顾衍，你弄痛我了。”
以往，她说了痛，顾衍总会放轻力道，这回却失灵了，顾衍冷笑一声，大掌扣住她的细腰，她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身上。
他咬牙切齿道：“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否则怎会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底线。当顾衍得知她那日来根本不是来向他示好，而是为了方知许的时候，他拍碎了喜爱的紫檀木书案，怒火滔天。
他要给她一个教训，叫她铭记终生。
痛了，才知道怕。他万事都能由她，唯独不能忍受她红杏出墙！
是他的错，不是早就想清楚了么，他只要人，不要心，人到中年，他竟也开始贪心了。
瞧，结果便是，他稍有放松，不仅心没有得到，人也差点跟野男人跑了。顾衍眸中一片阴沉，就该把人牢牢关在房里，她琉璃般的眼珠只能看他一个人，关到死！
什么爱不爱的，他顾衍需要那种东西吗？笑话。
顾衍心中震怒，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统统烟消云散，他甚至想过不在乎什么朝廷、儿女，母亲，直接叫长乐公主“暴毙”，她便彻底属于他了。
他真的认真考虑过此事，直到宫中探子传来消息，她病了。
浓烈的怒火仿佛忽然被浇了一口水，远远不至于浇灭，至少拉回了顾衍的理智。
纵然她再不懂事，顾衍想，她得长命百岁，长长久久陪着他。
颜雪蕊不知其中内情，但她敏锐地察觉出顾衍不对劲儿，她不再挣扎，轻声问道：“侯爷……受伤了么，身上一股血腥味儿。”
“长乐殿下不知吗？”
顾衍皮笑肉不笑，反问道：“今日来，长乐殿外忽然多了许多侍卫，我还以为，是长乐殿下特意来防我。”
颜雪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侯爷怎会这么想，误会、误会了。”
显然没有防住，顾衍嗤笑一声，懒得听她的解释。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塞子，递到颜雪蕊唇边。
“喝。”
颜雪蕊秀鼻轻皱两下，浓郁的血腥儿从囊间飘逸出来，颜雪蕊终于知道方才那股味道从哪儿来的了。
顾衍没有受伤，是那药，平阳公主！
颜雪蕊瞬时脸色苍白，脱离而出，“我不要。”

第65章 第65章顾衍俯身，吻了下去……
顾衍要气笑了,他屈指挑起颜雪蕊苍白小巧的下颌，“由得了你？”
他给她的，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那股血腥气味直冲鼻尖,颜雪蕊捂着心口，眼尾泛着一片红晕。
她接受不了自己生饮人血，当初顾衍以他的血入药,她只觉得疯狂，如今换成别人的血,除了心里抗拒,腹中更如惊涛骇浪般翻滚,叫她几欲作呕。
她不要,不要！
她自出生起就带着这寒症,三十多年了，不治也罢。
颜雪蕊深深呼出一口气,腰身被他勒的生疼,她忍着痛,悄悄伸出小指,蹭了蹭男人的手背。
“侯爷。”
她颤动着眼睫,琉璃似的乌眸在烛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是他多年来最钟爱的模样。
颜雪蕊放柔了语气,道：“我知侯爷情深义重,妾身不是不识好歹。我身上的寒症自生来便有，妾身早习惯了。”
“如若治这点小毛病，害一条无辜的性命，造下恶业，不值当的。”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细节,她的自称从“本宫”变成了“妾身”，顾衍眸光微闪，声音依旧冷冽。
“就算下十八层地狱，我认，与你无关。”
他手上沾了多少人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不怕来世业障，只要今生痛快。
明灭的烛光照在他冷玉般的侧脸上，刀削似的眉骨越发锋锐。没来由地，颜雪蕊心中一震，喃喃道：“你这是何苦。”
就算不为虚无缥缈的业障，她明明提醒过他，皇帝对顾家十分不满。
平阳不是一般人，她是在“长乐公主”回宫之前，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一个弱女子，经得住几次取血？
一个贤王，一个平阳，他还嫌和皇帝结仇不够深吗！
顾衍不怕，他不觉得苦，他生来尊贵，平生唯一在颜雪蕊身上栽过跟头。
他甘之如饴。
顾衍不再和她啰嗦，他面无表情地掐开她的下颌，水囊的软皮抵在她柔软的唇舌间，强硬往里灌。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嫩的肌肤，颜雪蕊被迫仰起头，乌发凌乱，轻薄的绸缎寝衣襟扣被扯开，露出大片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白皙的脖颈。
素白的脖颈崩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鹤。
“呜——呜哇——”
浓郁的苦味夹杂着血腥气，颜雪蕊琉璃般的眸子蒙上了层层水雾，她徒劳地挣扎着，呛得眼眶通红，突然，纤细的手腕被顾衍另一只手按在床头，顾衍俯身，吻了下去。
……
一炷香后，颜雪蕊如风中的残蝶，纤细的身躯颤颤巍巍瘫软在顾衍怀中。顾衍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心中的怒火并未消减。
拨开轻薄的寝衣，在颜雪蕊肩头下方约三寸地方，有一片月牙形的痕迹，极小，极淡，但在她光洁如美玉的肌肤上，也格外显眼。
顾衍垂下眼皮，反复摩挲着这片痕迹。她皮肤娇嫩，尽管已经过去十几年，他寻了不下百种药方，也未曾将这片疤痕完全散去。
要说心疼，她受苦时他恨不得以身代之，没人比他更心疼她。
但要说后悔，顾衍想，他不后悔。
她胆大包天，不仅暗害他，还敢引诱阿渊，这一鞭子，该她受着。
正如他教训太子一样，痛了，就知道乖了。
颜雪蕊的胸口微微起伏，正小口小口平复着气息，听顾衍沉声道：“蕊儿，这里，给你遮一遮罢。”
和颜雪蕊做了多年相敬如宾的夫妻，顾衍的脾气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暴烈，他不舍得伤害她。
但她一二再，再而三，违逆他说的话，挑衅他的底线。顾衍从不是个好脾气的男人。
颜雪蕊恍恍惚惚，此时还没有听出他的意思，顾衍继续道：“刺上我的字好不好？别怕，我给你找最好的纹师，不痛。”
颜雪蕊身躯一颤，哑声道：“顾衍，你不能——”
“我能。”
顾衍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塌陷的腰窝上，语气云淡风轻，“你是我的女人，我有什么不能？”
他终归心软，看她此时可怜兮兮的模样，解释道：“放心，这不是黥面。刺青在我大周凋落，在西戎十分盛行。许多爱美的女子以身为宣纸，用彩色染料在肌肤上绘制图案，男人在身上绘制图腾，时人将之露出，并不为辱。”
“我西征时见过，很漂亮。”
倏而，他轻笑一声，改口道：“她们都没你漂亮。”
大周以“礼”治国，无论男女，尤其是女人，即使在炎夏也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只有刺面能被看到。刺面是一种刑罚，耻辱的象征。一时说用彩纹纹身，许多人接受不了。
顾衍见多识广，怕她多想，特意解释一番。正好，此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他在她身上烙上他的名字，她是不是就会乖乖呆在他身边？
也不知道平阳的心头血有没有用。在颜雪蕊看不见的地方，顾衍幽深的瞳仁越发稠黑。
生我者、我生者，兄弟手足……即使除却老皇帝、贤王、和太子，取心头血的人选，他当时有很多。
她那么多兄弟姐妹，为何单单选平阳？那姓高的老叟说过，心头血，乃人身精血汇聚心尖儿所凝的至纯之血，承载着此人的精魄，取之须慎重再慎重，稍有不慎，则心神溃散而亡。
当时高先生是为提醒顾衍取血的风险，顾衍本对那些神神叨叨的精魄不敢兴趣，但在那一刻，他又忍不住想，倘若真有所谓的“精魄”呢？
他鄙夷平阳放浪形骸，即使已为人妇还多次引诱他，她如若用了平阳的心头血，生出平阳待他之心……
平阳是受宠的公主，且她行事张扬，不好下手。顾衍还是冒险行事。
如今想来，那姓高的可信，不可全信，诓他罢了。
再次喝下心头血入药的颜雪蕊不知其中的内情，温热的大掌贴着薄薄寝衣在她身上游移，她的牙齿打着颤，浑身僵硬。
她害怕。
“怎么，冷？”
顾衍察觉出她颤抖的身体，他怜爱地抚过她雪白脸颊上湿润的发丝，屈膝上榻，抱紧她的身体。
他常年习武，身上硬邦邦，但暖。颜雪蕊被他圈在怀里，明明心里害怕顾衍，此时只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暖。
许是刚喝了药的缘故，她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看着顾衍，道：“侯爷，我不想。”
她不想在身上刺上顾衍的名字，不是她怕疼，而是这种感觉，叫她想起了案板上上任人宰割的牛羊，也是盖了一个戳，显示主人的名字。
可她是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已经霸占了她所有，她的身体，她的年华，连她最爱的孩子们，身上也流着一半顾衍的血脉。
他不能这么过分。
顾衍抬手放下纱帐，沉声道，“又说胡话了。”
他早就告诉过她，她是他的，他对她做什么都不过分。
外头取药的碧荷迟迟未归，颜雪蕊阖上眼眸，紧紧抿唇不语。顾衍心中仍有余怒，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却都未发一言。
***
翌日早。纱帐中漏进几缕晨光，将床榻边的鹤嘴香炉染成淡金色，颜雪蕊缓缓睁开眼眸。她坐起身，刹那间，昨日的记忆迅速涌上心头。
“碧荷、碧荷——”
她近乎惊慌地大喊，碧荷急忙推开殿门进来，道：“殿下，奴婢在。”
“怎么了这是？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颜雪蕊叫住她，“别走——”
“你看、你快看我的后背。”
颜雪蕊拉下寝衣，如绸缎般发亮的乌发垂在雪白的肩头，晨光照射进来，为凝脂似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
纵然碧荷伺候她这么多年，此情此景，也略微羞涩的垂下头，道：“殿下，您叫奴婢看什么呀？”
“上面有东西。”
颜雪蕊语气急促，“你把铜镜取来，快。”
碧荷瞪大眼睛瞧了又瞧，疑惑道：“殿下，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
颜雪蕊忽然一怔，她头痛似地揉了揉眉心，她想起来了，她做了噩梦。
顾衍当真来过。
他说要在自己后背刺字。
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被按住手脚，粗长的针一下下刺在身上，好疼。
……
颜雪蕊怔愣片刻，喃喃道：“没事，我做噩梦了。”
还好是梦。
可……真的只是梦吗？
颜雪蕊想起顾衍的手段，不由打了个冷颤。碧荷关切地看着她，道：“殿下，您还难受吗？昨夜的药还没喝，奴婢给您送来。”
昨晚邪风阵阵，炉子刚点起来，倏地就灭了，一盅药熬了两个时辰，等熬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蹑手蹑脚走进来，见颜雪蕊睡得香甜，就没有打扰主子安睡。
颜雪蕊伸手抚向小腹，昨日的疼痛全然不见，今日神清气爽，身上恢复了些气力。
这是昨夜那药的功效。
颜雪蕊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声道：“不用，以后……都不用熬了，我已经大好。”
她掀起软被，起身下榻。
碧荷亦步亦趋跟着她，见她脚步沉稳，面色如常，甚至泛着红润，便没有再劝。她侍奉颜雪蕊洗漱更衣，原以为今天颜雪蕊身子虚弱，不会再去勤政殿见皇帝。
颜雪蕊把一支鎏金点翠凤羽衔珠钗插在鬓角，垂下眼眸，“长乐宫昨夜闹得太大，叫父皇他老人家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该去走一遭。”
碧荷懵懵懂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正要出门时，颜雪蕊随手招来一个宫女，吩咐道：“去花鸟房，给我寻一只金丝雀来。”
碧荷更疑惑了，“殿下怎么忽然要养鸟？”
颜雪蕊眠浅，平时在侯府时侍弄花花草草，却从不养猫儿啊狗的，平白惹人头疼。
“鸟雀更吵，唧唧喳喳的，越是漂亮的鸟儿越吵的凶，殿下慎重啊。”
颜雪蕊轻扯唇角，面上却无一丝笑意，“那是我养的鸟儿，我不想叫它叫，自有办法。”
物伤其类，权当给她做个警示罢。
颜雪蕊路上慢悠悠，上回跪的膝盖发青，她后来每次掐着时间，到勤政殿的时候，皇帝下了早朝，正在批奏折。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雪蕊双手平放在额前，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她敏而好学，短短几天，即使是宫中最严苛的嬷嬷，也挑不出错来。
“行了，快起来，一家人，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皇帝照常叫起，他把手中的奏折一撂，后背靠在龙椅上，说话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谁敢惹皇帝生气？
颜雪蕊心中思忖，却听皇帝道：“听说你昨晚病了，现在如何？太医怎么说。”

第66章 第66章“风寒而已，劳烦父皇挂……
“风寒而已,劳烦父皇挂心。”
颜雪蕊低声应道，天家亲情，总是隔着一层。她不能、也不敢把皇帝当成一个寻常的父亲,但相比其他人,皇帝待“长乐公主”着实宠爱。
或许皇帝对她的生母宸妃，真的有过一丝真情。
皇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年纪轻轻,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宫里。”
皇帝日理万机,对昨夜长乐宫传太医的事,能提上一句便已是荣宠,颜雪蕊却动了心思,她斟酌片刻,低声叹了口气。
“不瞒父皇，儿臣这是自小带来的寒症,太医也说多出门走走,纾肝解郁。”
“宫中虽好,儿臣在乡野惯了,看这宫墙巍峨高大,心里难免战战兢兢,不自在。”
点到即止,皇帝已然明了颜雪蕊的意思。
“时日太短,公主府的修缮尚不完全，现下住进去，委屈你。”
皇帝没有一口答应颜雪蕊，反而问：“宫中不自在，谁欺侮你了？皇后？”
宫中这些弯弯绕绕,逃不过九五至尊的法眼，端看他想不想管。宸妃生前在后宫便饱受大徐后的欺压，皇帝当时和宸妃生隙，想压压宸妃的脾气，装聋作哑，纵容了徐后。
没想到宸妃如此烈性，如今斯人已逝，那些爱恨终归尘土，颜雪蕊长着和宸妃相似的眉眼，皇帝还是疼她，不忍她受委屈。
皇帝道：“你是朕的亲女，谁敢叫你不自在？给朕说说，朕给你做主。”
皇帝的语气威严依旧，颜雪蕊急忙解释道：“父皇说哪里的话，父皇英明神武，徐娘娘宽厚仁爱，宫里谁敢给女儿气受？”
她拎起裙摆起身，纤细的双手搭在皇帝肩上，轻揉按压。
“女儿也不舍得离开父皇，就算入住公主府，也当日日进宫，在父皇跟前尽孝。”
小徐后压根儿和“宽厚仁爱”四个字毫不沾边，皇帝熨帖她的懂事，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一双玉手柔弱无骨，手法生疏，想必没做过这活计。皇帝心里稀奇，寻常嫁了人的女人，在府里伺候夫君，总会些舒缓按压的手法，颜雪蕊真是一窍不通，这点连平阳都比她做的好。
想起在府中奄奄一息的平阳，皇帝脸上收敛了笑意。
他思忖片刻，道：“朕叫他们加紧工期。”
她这么懂事体贴，便遂了她的愿又如何。
“朕总会叫你如愿。”
皇帝又说起这句话，颜雪蕊眉心一跳，总感觉皇帝话里有话。
她谢了恩，小心翼翼道：“我观父皇眼底乌青，可是又睡不好了？儿臣再给您做个香囊。”
“太医说过，心忧如潮则夜不能寐，父皇，可有什么烦心事？”
到了这个话头，皇帝冷笑一声，狠声道：“顾家，狂妄尤甚！”
果然。
颜雪蕊闭了闭眼，一般遇到顾家的事，她通常回避居多，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儿女，她夹在中间，不好做。
她在皇帝面前体贴懂事又柔弱，皇帝没有避讳她，咬牙切齿道：“朕还没死呢，竖子尔敢。”
从皇帝怒火滔天的语气中，颜雪蕊看得分明，皇帝已然动了杀心。哪怕引起朝堂动荡，他要除掉顾衍。
怎么会，他不是这么急躁的人，何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怒皇帝？
颜雪蕊心乱如麻，皇帝忽然抬头，看着颜雪蕊，道：“放心，他是他，你是你，和离之后，你和顾家再无瓜葛。”
他错了，原本为了大局稳定，他还能容忍顾衍嚣张，把顾家留给新君立威。可这几日，首先是春闱，皇帝死了个儿子，哪儿有空再管春闱，涉事之人全部斩首，本次取得名次者，悉数作废，永不录用。
岂料这时顾衍站出来当君子了，言辞冠冕堂皇。处置罪魁祸首无可厚非，可那些取得次第的学子何其无辜，其中有才学者甚多，不妨再次设题，重考来过。
这样一来，顾太傅在民间，尤其是学子中的名声逆转，纷纷感叹顾太□□，把皇帝衬的像个昏君。
顾衍有理有据，此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不仅不能斥责，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老皇帝践祚多年，第一次这么憋屈。
其次是关于贤王一案，贤王尸骨未寒，太子及其党羽要把“谋逆”之罪钉死在贤王身上，曾经效忠过贤王的臣子被贬的贬，罚的罚，顾太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短短时日，朝堂已经成了顾衍的一言堂。
还有平阳，他可怜的女儿，原来当初平阳遇险，竟也是顾衍的手笔。
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不诛顾家九族，难消他心头之恨！
皇帝眉目阴沉，他紧紧盯着颜雪蕊，问道：“当初朕问你要什么，你毫不犹豫，便说和离。”
“想必你与那顾衍，已经没有了夫妻情分，对么？”
颜雪蕊垂下眼睫，避开皇帝的眼睛。
“嗯。”
皇帝神色微缓，道：“好孩子。”
他从前只想叫两人和离，让顾衍明白，天下间能做主的，只有他这个皇帝。
现在，他只想要顾衍死。
***
颜雪蕊心事重重回到长乐殿，碧荷端着盘蜜饯进来，放在颜雪蕊面前的桌案上。
“殿下，御膳房送来的蜜饯，您尝尝。”
黄橙橙的果肉饱满圆润，上面裹着一层发亮的糖霜，散发着诱人的清甜。颜雪蕊尝了一口，吃了这么多年，她怎会尝不出来呢？
这根本不是御膳房的蜜饯，是芙蓉阁的。
每次喝药，顾衍亲自去芙蓉阁买，风霜雨雪，从未间断。
“啾啾，啾啾——”
宫女手脚麻利，她前脚吩咐，这会儿金丝雀已经装在笼子里送了过来，它的叫声清脆又婉转，如碎玉落盘般清亮。
颜雪蕊吃着熟悉的蜜饯，眼前是那只漂亮的金丝雀，它在笼里叽叽喳喳，扑棱着羽翅，怎么也飞不出去。
“蕊儿，这里刺上我的名字，好不好？”
“你是我的女人，我有什么不能？”
“……”
颜雪蕊恨死他了，当年甚至想杀了他，如今恢复了公主身份，他几次三番闯宫，她现在对他既恨又怕。
可正如颜母所说，近乎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人非草木，她……不是没有一丝感情。
“碧荷。”
过了很久，颜雪蕊走到书案前，几番斟酌，写下一封书信。
“明澜在南门当值，你给他送碗绿豆汤，这个交给他。”
***
等这封信到顾衍手上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她写的隐晦，先问候了老夫人，又提起嗷嗷待哺的小稚奴，言语恳切，劝侯爷行事稳妥，乍一看，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
顾衍明白她的意思。
他轻笑着把这封信放在书案上，看向左右两侧的顾渊和顾明澜，叹道：“她胆子小，得早做布置，把人接回府中。”
这封隐晦的“家书”叫顾衍阴郁的心情放晴，他却没有丝毫心软。纹身的师傅他已经寻好了，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婆子，他这样霸道，断不会容许男人碰她的身子。
再等等，要不了多久，他便把她好好藏起来，从此以后，天下间再没有人能拆散他们。
下首的顾明澜眸光殷切，“父亲，母亲说了什么？”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信是母亲写给父亲的，上面没有火漆之类的密封，君子慎独，他当真没有拆开看过。
顾衍斜睨他一眼，“你母亲和为父说些闺房私语，你很感兴趣？”
顾明澜紧抿薄唇，当即站起来请罪，一旁的顾渊眸光黯然，阻止道：“兄长莫要戏弄明澜。”
“长嫂……来信提醒，皇帝要对我顾家下手了？”
正如颜雪蕊所想，顾衍素来稳重，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怒皇帝。
除非他是有意的。
按原本的设想，贤王刚死，顾衍准备韬光养晦，沉寂一段时日。反正太子不能生育，慢慢来，就算是熬，也能把他的稚奴推上去。
到时候他为子摄政，真正的万人之上。自此后皇室的身上流有顾家的血脉，侯府世代昌盛。
西戎的战事在意料之外，更意想不到的是，明澜和西戎的郡主阴差阳错，已经行了周公之礼。
要是阿依娜争气，说不定顾衍明年要做祖父了。
顾衍暗恨二弟的胡闹，也恨明澜把持不住，一人给了二十军棍，小惩大诫。不过事已至此，逃避不是办法。
这段日子颜雪蕊在皇宫，纵然有明澜从中行方便，他想见她，总没有从前顺利。
闺女和姓苏那小子藕断丝连，明澜和西戎郡主缠缠绵绵，独独他却要独守空房，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顾衍心中酝酿。

第67章 第67章蕊儿，你担心我
在皇帝容不下他之前,不如先发制人。
他们的长子都快当爹了，人世百年，经不住蹉跎,他不容许任何人拆散他们恩爱夫妻。
……
这事,顾衍下令封口，不许叫颜雪蕊知道，架不住顾渊心疼长嫂。
“长嫂胆子小,身体柔弱，不如……和长嫂通个气？”
听说她又病了,思虑过重,加深病情怎么办。
顾渊道：“长嫂心系母亲,和这几个孩子,不会将顾府置于险地。”
这封隐晦的家书便是证明,在侯府和皇帝之间，她选侯府。
顾衍瞥了一眼顾渊,似笑非笑,“阿渊,我说话不顶用了？”
顾渊神色一凝,颔首道：“兄长恕罪。”
长兄如父,他永远无法违逆敬重的兄长。
顾衍撩起眼皮,“行了,我再说一次,此事机密，不许叫她知道分毫，懂了么。”
帝忌惮他狂妄自大，但若他真是个狂妄之人，那么多人恨他,恨不得活啖他的肉，他早该死了。
他办事很谨慎，走一步算三步。就算是当初诱骗贤王的局，他推演过很多遍，顾渊身负一身雄武，成竹在胸，但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彻底放心。
因为顾衍始终明白，他是人，不是仙。人，一定会犯错，即使是他。
这一回，他同样不敢保证一定会成。他不是担心颜*雪蕊出卖他，而是在想，倘若最差的结果发生呢？
他顾衍可以受千刀万剐，成王败寇，他认。她什么都不知道，虎毒不食子，她还能好好当她的长乐公主。
顾衍摩挲着手中的信笺，心中不由苦笑，还算有良心，不枉他为她筹谋良多。
他道：“把舆图拿来，我再看看。”
***
颜雪蕊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到顾衍的回信，心中越发焦灼。尤其是颜父颜母启程回扬州后，她心里更加空落。
金丝雀的叫声在耳边叽叽喳喳，扰得她心烦意乱，她几乎控制不住去找顾衍，这时，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皇帝丢失已久的江山社稷图，找到了！
当初皇帝为打压日益嚣张的戚家，借一副江山社稷图，把顾渊召回京，岂料驱虎吞狼，养大了顾家的野心，如今皇帝夜半想来，仍有悔意。
当日早朝，皇帝高坐龙椅，往下逡巡一周，目光落在高大寡言的顾渊身上。
“朕收到密报，西戎国君薨逝，昆莫与昆邪两个王爷争夺王位，烽火正浓。”
“西北乃国之藩篱，无将不稳，顾卿当早日启程，速归西北戍边，勿使他国战火殃及我朝百姓。”
大周和西戎总体友好，并未发生大规模的征伐，但因冬季寒冷，西戎为粮食和布匹侵袭我朝边境，每年小打小闹不断。因此西戎的内乱，大周作壁上观，不准备偏帮任何一方。
甚至想趁西戎虚弱，狠狠咬下来一块肉。
倘若没有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皇帝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如今大周也不平静，皇帝把顾渊调回西北，意在拔除顾家。
顾渊率领三千玄甲军驻守京郊，即使已经把禁军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老皇帝依旧夜不能寐。
顾渊上前一步，沉声道：“臣，谨遵圣命。”
他面沉如水，叫人看不出深浅。朝中群臣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顾渊是武将，每年照例进京受封，早该回去了。如今贤王已死，顾太傅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顾家更加煊赫，没有人会想顾家倒台。唯一值得人津津乐道的，便是顾太傅和长乐公主的和离之事。
不止民间设立赌坊，他们也好奇，究竟是顾太傅心有大志，还是另有隐情。
长乐公主这样一个世间绝色，被顾衍藏在内帷霸占这么多年，众人回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无不愤懑难平。
这天下间的好事儿，怎叫他顾衍一个人占全了呢，哎，苍天不公！
……
皇帝寻回江山社稷图，加之西戎内乱，顾渊返回西北合情合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在群臣围剿贤王党羽如火如荼、太子党弹冠相庆的时候，颜雪蕊嗅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皇帝要对顾家的下手了，顾渊此去凶多吉少。
那她的明澜呢？
颜雪蕊再也坐不住，当即轻装简从，出宫回侯府。说来也巧，她乘驾刚出午门，正好碰上宫外的顾渊。
“长嫂。”
顾渊勒紧缰绳下马，她不知道，顾渊在午门外踟蹰许久，才有了她以为的“巧合”。
她不在意他，总放不下明澜。
果然，颜雪蕊听见声音，急忙掀开车帘，问道：
“二爷，听说你要返回西北，可有此事？什么时候动身？明澜可要随你一同回程？”
她一连问好几个问题，顾渊对她知无不言，“是。”
“约莫十日后动身。”
“明澜随我一同返程。”
颜雪蕊心中一沉，她的明澜才十七岁，刚有了心上人，她不能叫明澜去送死。
“二爷，你可知——”
“长嫂，要回侯府？”
顾渊打断她的话，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神色冷峻，压抑着，不去看她。
他道：“我为长嫂护驾。”
说罢，他纵身上马，高大的身影和马车并行，从颜雪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伟岸直挺的脊背。这一幕太熟悉，叫她恍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黑夜，她快逃出城门时，被顾渊亲手抓了回去。
原来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啊。
颜雪蕊一阵恍惚，当初那么浓烈的恨意，切肤之痛，如今回想，像梦一样。
“顾渊。”
她轻声呼唤，顾渊身体一僵，他没有回应，手下却勒紧缰绳，放慢了步伐。
颜雪蕊不由苦笑，他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的内敛，顾衍的沉默带着琢磨不透的深意，顾渊是真寡言。力雄而谋浅，好拿捏，这是颜雪蕊见到侯府二公子时的第一印象。
她美而自知，最初，确实是她刻意引诱，看着他逐渐注视她，心疼她。她心怀对顾衍的畏惧和怨恨，兄弟俩年轻时气质长相八分相似，勾引顾渊迷恋自己，她心里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顾衍把她当榻上玩物，她偏要把兄弟俩玩弄于鼓掌，要他们为她反目成仇，方消她心头之恨。
如果当初只求逃跑，她或许已经成功了，偏她那么贪心，非要报复顾衍，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垂下眼眸，道：“当年之事，是我年轻，还望二爷……别往心里去。”
到这个年纪，年轻时的爱恨情仇，都淡了。她始终记得顾渊对明澜的教导之情，救命之恩。
她提醒道：“此行凶险，二爷保重。”
顾渊身体一僵，他常年在西北戍边，即使回京，两人恪守男女大防，从未多说一句话，他一直以为，她恨他。
原来不是吗？
胸腔里的血液仿佛被烈火点燃，他当然知道此行凶险。此时，前路的险峻，临别的不舍……最终千言万语，顾渊平息胸中汹涌的情绪，沉声道：
“你别担心，有我在，明澜不会有事。”
顾衍告诫过他，不许在颜雪蕊跟前透露半句。顾渊心中谨记兄长教诲，但人就在跟前，如烟的黛眉微蹙，那双叫他迷恋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她大病初愈，巴掌大的脸颊苍白如雪，顾渊心中怜惜她。
他安慰道：“侯府百年底蕴，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倒。外头风言风语……不用放在心上。”
颜雪蕊这个时候关心则乱，暂时没有领会到顾渊的意思。她心事重重回到侯府，直奔主院。
顾衍似乎不稀奇她过来，他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兵书。
“长乐公主驾临，臣有失远迎。”
他微微挑眉，把手边的书往桌案上一扣。嘴上恭敬，放肆的眸光从头到脚，逡巡颜雪蕊的身躯。
颜雪蕊停下脚步，她忍受着充满侵略欲的眸光，道：“我的信，你收到了。”
“为何不回？”
顾衍失笑，“回了又怎样，皇帝就不忌惮我顾家了？”
“你——”
颜雪蕊气急，他明明知道！在最开始，皇帝虽忌惮顾家，远远没到除掉他的地步，还不是顾衍火上浇油，行事嚣张。
等等？
这回儿冷静下来，颜雪蕊忽然福至心灵，方才顾渊的话响在耳畔。
现在外面对顾太傅推崇至极，哪儿来的风言风语？总不会说的两人和离之事。
颜雪蕊狐疑地看着他，“你故意的？”
顾衍一肚子坏水，她明明已经提醒过了，他不该毫无准备。
顾衍眸光一黯，正了神色。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怎能不管，明澜是我儿子！”
颜雪蕊扬起声音，一双美眸怒瞪着他，“这么凶险，你叫他跟着顾渊回西北，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皇帝极有可能在途中设伏，不叫一行人活着回西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皇帝没有动顾家，是因为顾渊掌管玄甲军，关乎西北的安定。如果顾渊出事，下一步就是清算京城侯府。
她提前给顾衍报信，就是想拖延一些日子，至少等顾渊平安回西北，皇帝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哪儿知道顾衍依旧嚣张，逼的皇帝忍无可忍。
“顾衍，你到底在想什么。”
颜雪蕊一声接一声的质问，顾衍面色如常，倏然，他轻笑一声，抬眸道：
“蕊儿。”
“你在担心我。”
颜雪蕊胸口微微起伏，她撇过脸，“我担心明澜。”
还有她的明薇，慈爱的老夫人，柔弱的妯娌……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顾衍闻言站起身，缓缓靠近她，颜雪蕊后退一步，眸色忌惮。
她忘不了那晚顾衍疯狂的模样，连续好几日，她总感觉后背隐隐作痛。
“你站那儿说话，我带了侍卫。”
顾衍不理会颜雪蕊的虚张声势，上前抓住她纤细的手腕，颜雪蕊脚下一趔趄，跌在熟悉坚硬的怀抱中。
“你叫侍卫来捉拿我罢。”
顾衍无所畏惧，哼笑道：“正好皇帝抓不到我的把柄，我送给他。”
把颜雪蕊气的双眸发红，她一口对着顾衍的肩头咬下去，泄愤似的推搡拍打。顾衍闷哼一声，一巴掌拍到她的臀肉上，饱满的弧度一颤一颤。
“老实点儿。”
阿依娜的出现改变了他的计划，当初他信誓旦旦说过“不离”，如今给她留一条退路，他兴许要食言。
自从她进宫以来，他已经素了很久。
将来的一段时间，他还要素更久。
顾衍心中发狠，这细胳膊细腿儿，这么能闹，身子应该好全了。先是来信提醒，又眼巴巴送上门来，他怎能辜负她的美意？
他一把把人按在榻上，膝盖抵住她的双腿，举高临下，开始解衣上的衣襟扣。

第68章 第68章顾衍，我恨你
颜雪蕊无处可逃。
彩霞似的衣衫散落在榻边,颜雪蕊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叫也不敢叫，只是呜咽着,手脚并用地拍打、挣扎,顾衍的肩膀被她抓了几道红痕，他不以为忤，反而更有兴致,喘着粗气，在她雪白饱满的胸脯落下片片梅花。
……
同床共枕多年,不管颜雪蕊表现的如何抗拒,两人的身体已经十分契合,顾衍只揉了她几把,她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任由疾风骤雨落在自己身上。
“别那么用力——”
她泪眼朦胧，死死握住他强健的臂膀,樱粉色指尖太过用力,掐的泛白。
真的疼,年轻那会儿顾衍不知节制,心狠手黑,她看见他就哆嗦,生过明澜后才逐渐好起来。今天顾衍不知道发什么邪风,叫她梦回曾经。
这老畜生。
颜雪蕊红着眼眶,心里把顾衍骂了几百遍，但她实在没力气了，只能软着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
顾衍被她求得心火更盛——这点儿倒是比当年会哄人，一边毫不留情,一边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喃。
“好，好。依你。”
“不用力，恩——”
……
显而易见，男人某些时候的话信不得。顾衍知道自家夫人拈轻怕重，娇气的很，稍微碰一下就喊疼，不成样子。今日便按他的规矩来，大肆享用了一番，暂时餍足。
颜雪蕊伏趴在他的胸前，乌发的发髻凌乱，雪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阖着眼眸，此时已经半睡半昏迷。
顾衍拨开她脸颊上沾湿的碎发，怜爱地抚摸她的鸦鬓。
温存片刻，他没有如往常一样为她清理身子。顾衍掀起帷帐，趿着木屐起身，吩咐下人送来一碗水。
他含了一口，俯身以唇渡之，给颜雪蕊喝了小半碗，颜雪蕊迷迷糊糊地摇头，似要挣扎。
“乖。”
他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脊背，和方才发狠似的，仿佛要弄死颜雪蕊的男人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颜雪蕊额头上浮上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顾衍给她擦了擦，扯过一条柔软的绸缎小毯，把雪白纤细的身躯裹起来，拥在怀中。
“来人。”
他沉声吩咐。片刻后，一个身着布衣的低矮老婆子颤颤巍巍迈进门槛，身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丫头手捧托盘，上面一碗朱砂膏，一碗清水，一方素白绢帕，一根绸缎，以及一支泛着冷锐光泽的银针。
顾衍抬起下颌，“过来，开始罢。”
他说过要在她身上刺上他的字，顾太傅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上回她在病中，他放过她，这回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就算她今日不来，他也要寻个时机弄上去。他这回谋的是诛九族的大计，成了，他叫她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败了……纵然为她留好了退路，顾衍不甘心。
她得记他一辈子。
他死了，也休想摆脱他！
顾衍低下头，拨开她肩头细毯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玉肌。
老婆子沉默着撩起衣袖净手，小丫头熟练地摆放好器具，她拿起托盘上的绸缎，伸手去抓颜雪蕊垂下的手臂。
“放肆！”
还未触碰到她的肌肤，顾衍厉声呵斥，幽沉的眸光透着狠戾。
顾衍纵横朝堂二十年，连文武百官都承受不住他的威压，更何况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丫头膝下一软，颤抖着跪在地上。
“回……回大人。”
她不知顾衍的身份，只知道是达官显贵。她和婆婆相依为命，婆婆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手艺，加上聋哑，不识几个大字，深受某些有特殊癖好的权贵喜爱。
这些权贵动辄要人命，小姑娘抖着声音道：“刺红时会疼，一挣扎更难受，束住贵人的手脚，是为贵人好啊。”
“大人明鉴。”
她们行走江湖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办事，第一次碰上顾衍这么不讲理的人。
顾衍一听眸光更冷，声音淬着寒冰，“做好你们该做的事。谁准你们动她！”
他的蕊儿金尊玉贵，谁敢在他面前绑她？顾衍心中压着怒火，仿佛一头被触碰逆鳞的猛兽。
他也不想想，当初绑颜雪蕊绑的最狠的，不正是他自己么。他做是理所当然，同样的事，换成别人做，便是大逆不道。
只是顾衍独断专行，皇帝都不一定能和他讲道理，更何况眼前的一老一小。小姑娘很有眼色地认错，着手准备。
老婆子不识字，顾衍给她写了一个字，正是顾衍的“衍”，字比花纹难刻，更何况顾衍小气，只肯露小小的一块儿雪肌，老婆子端详许久，干枯的手拿起银针，落下第一针。
针尖刺入后肩，颜雪蕊呜咽一声，抖着鸦睫睁开眼。
她都听见了，身子却动不了，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连摇头都做不到，只睁着一双琉璃似的美眸，眸中燃烧着一簇怒火。
“蕊儿乖，不疼。”
顾衍这会儿像个好男人，温声在她耳边轻哄。这一遭本是“惩罚”，奸夫他已经派人绞杀，至于夫人……顾衍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对她心软。
刺红的过程并不叫人舒服，本来想叫她清醒着受着，感受一针一针，身上刺上他的名字，可临了，她带给他那封信，叫他软了心肠。
她方才那么乖。
顾衍给她喂的水里混着麻沸散和蒙汗药，舍不得叫她难受。
颜雪蕊确实不痛，但毕竟是针扎在身上，总有点感觉。
她身上要被烙上顾衍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她恐慌，相比而言疼痛反而是其次。她呜咽着，双手用尽全力，攥紧顾衍的袍袖。
不要。
我不要。
没有人能听到她无声的呐喊，顾衍拽出衣袖，反握住她的手。
“蕊儿，我在。”
“别怕。”
他深情款款，差点把颜雪蕊气背过气去。老太太下手稳妥目不斜视，一旁打下手的小姑娘忍不住偷瞄颜雪蕊。
她可真好看呀。
一头如瀑长发如绸缎般乌黑发亮，她的肌肤像荔枝一样晶莹剔透，眉眼似远山含黛，眉稍轻颤，如沾了晨露的桃花般娇柔动人。
她见过很多达官显贵的妻妾，从没有看见像她这样好看的美人。
她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挣扎呢？她不痛吗？
小姑娘看见颜雪蕊美丽的眼眸中流下一滴泪珠，以为她是痛哭了。
她定了定神，把素白的绢帕递到颜雪蕊面前，细声细气道：“贵人，咬着这个，就不痛了。”
顾衍当然不会叫颜雪蕊咬什么绢帕。
他警告似地斜睨小姑娘一眼，把手伸到颜雪蕊唇边，“来，咬我。”
颜雪蕊没有丝毫客气，狠狠一口咬下，只是她如今中了药，力气弱小，用尽全力也只能留下一口糯米齿痕。
颜雪蕊难以泄愤，乌黑的眸光从最开始的恳求，到最后知道自己反抗不了，眸色已经变成怨怼。
我恨你，顾衍，我恨你！
“我知道。”
顾衍仿佛能读懂她的心声，他愉悦地轻笑一声，屈指拂过她的鬓角，把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只要你心里有我。”
纵然是恨，他也认。
况且她真能恨他吗？
这时，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想，外头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父亲，听说母亲回来了。”
“女儿前来拜见母亲。”
明澜前有阿依娜，后跟着父亲和二叔共襄大计，忙得分身乏术。倒是明薇心细，外面母亲和父亲和离的之声沸腾，纵然母亲说过是假的，她还是心中难安。
听说母亲回府，她立刻来拜见母亲。
颜雪蕊的眼泪流的更凶了，珍珠一样，一颗颗往下掉。顾衍轻柔的擦拭她的泪珠，这时倒没有作弄她。
“退下。”
他扬声道，声音带着父亲的威严，“你母亲身子不适，暂不见人。”
在顾明薇面前，顾衍素来是个慈父，如果明澜听到这样的吩咐，八成领命退下，明薇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啊？母亲又病了？女儿这就去请太医——”
“顾明薇。”
顾衍知道她不想要女儿撞见，他轻轻拍打怀中纤细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回你的房间，今晚禁——”
他看了一眼颜雪蕊，硬生生把“禁食”改成“禁足”，厉声道：“没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父亲骤然严厉，顾明薇不得不从，但她很久没见母亲了，她想她，也担心她。
“女儿遵命。父亲，母亲身子柔弱，病拖不得，要不女儿先把高先生请来？”
高先生好像出府过几日，又莫名回来了，顾明薇不懂父母辈的爱恨情仇，她只是担心母亲的身体。
顾衍手下一顿，直接吩咐道：“来人，把小姐请回房。”
外头彻底安静，顾衍俯身，吻过颜雪蕊泛红的眼角。
“好了，不怕，她走了。”
“咱们的女儿，我也心疼。”
颜雪蕊心绪动荡，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她什么都做不了，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疲惫地闭上眼。
刺红毕竟刺破肌肤，伤身，顾衍只准刺一枚铜币的大小，很快便结束了。老婆子靠这行手艺吃饭，把那字纹得如同盛开的海棠花，嫣红的朱砂纹路用金线勾勒轮廓，绽放在雪白的肌肤上，透出摄人心魄的妖冶美丽。
那是他的名字。
顾衍不由看痴了，忍不住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她时，他猛然清醒过来。
剩下的不用老婆子祖孙，顾衍拿起雪白的绢布，细细包扎好，妥帖地叮嘱不要沾水。颜雪蕊不能开口，也懒得理他，紧紧闭着双眼。
顾衍也不生气，他把人拦腰抱起，亲自送上回宫的马车。临走时，顾衍忽然掀开车帘，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同于那会儿似乎要将人拆吃入腹的急切，也不是刺红那时的安慰，这一下很轻，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快得颜雪蕊几乎感受不到，温柔的不像顾衍。
“保重。”
他说道，颜雪蕊的睫毛颤了颤，最终没有睁开眼眸。
***
蒙汗药混着麻沸散叫人昏昏沉沉，回到长乐殿，颜雪蕊睡了个天昏地暗，好在长乐公主“体弱多病”，前段日子刚传过太医，宫人们习惯了，最近多事之秋，皇帝只派了人询问，无暇顾忌她。
公主玉体矜贵，谁也不能把公主的衣裳扒了看看，只有贴身伺候的碧荷知道。她识几个字，公主昏昏沉沉回来，她乍一看是朵花，仔细端详，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声张，悄悄照顾颜雪蕊，等颜雪蕊彻底清醒，已经过去五天。
后肩上的刺红已经结痂，她对镜自照许久，骤然摔了镜子。

第69章 第69章夫妻情深
“噼里啪啦”的声音把碧荷惊了一跳,她急忙推门进来，蹲下身捡地下的碎片。
“殿下息怒。”
她不敢抬头看，嗫嚅道：“伤口……奴婢贴身照料,没叫其他人看过。”
作为主院的掌事姑姑,碧荷知道侯爷和夫人恩爱，可顾衍从前再荒唐，也没有过分到这种程度,那妖冶的朱砂映在雪白的肌肤上，叫她看了都心神一荡,脸红心跳。
夫人脸皮薄,估计更受不住这如同禁脔一般的印迹。
碧荷绞尽脑汁,嘴笨的她不知道如何劝慰,颜雪蕊双眸冒火,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出乎碧荷的意料,颜雪蕊的声音很平静。
“我睡了多久？”
碧荷一愣,小心翼翼答道：“五日。”
加上回侯府那日和今天,距离顾渊一行人出发只剩下三天。
该死的顾衍！
颜雪蕊掐紧指尖,他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偏偏让她在这个时候清醒。后肩的刺红已经结痂,而她的长子,即将远赴凶险的西北。
和儿女们的安危、侯府的存亡比起来,那些风花雪月、爱恨情仇，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问：“这几日朝堂上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啊？”
一门心思捡碎片的碧荷满脸疑惑，“奴婢不知。”
她一天天闷在长乐宫照顾颜雪蕊，叫一个女官熟知朝政,实在难为她。
颜雪蕊换了个问法：“我昏迷这几日，父皇来瞧过吗？”
她从前日日在皇帝跟前点卯，突然断了，当然惊动了皇帝，只是皇帝日理万机，只派人询问，并未亲临。
颜雪蕊又问总来刺探的徐皇后，在她“生病”这么好的机会，凤仪宫静悄悄，没有丝毫动静。
颜雪蕊的心越发沉重，她掀起锦被下榻，长久的卧床让她身子发虚，脚刚沾地便双腿一软，险些跌下去。
“殿下当心！”
好在碧荷眼疾手快，将将扶住颜雪蕊，颜雪蕊第一次痛恨自己这纸糊的身子，吩咐膳房做碗肉糜粥送来。颜雪蕊叫住传膳的宫女，给她一两金子“打点”。
有钱能使鬼推磨，宫里虽不敢苛待长乐公主，但膳房没她的人，一碗粥，一刻钟做得，一个时辰也做得，颜雪蕊早就领会到了宫中的小鬼难缠。
一碗汤粥下肚，颜雪蕊雪白的脸上恢复了红润的气色，梳妆打扮后，立即前往乾元殿拜见皇帝。
巧的是，她到乾元殿的时候，刚好徐后也在，两人相见，都怔愣片刻，脸上挂着得体虚伪的笑容。毕竟在皇帝面前，徐皇后不敢明面上苛待颜雪蕊。
“听说长乐在病中，瞧这小脸白的，身子可好利索了？”
徐皇后眉锋微挑，话语看似关怀，实则暗涵她带着病气来拜见皇帝，不安好心。
颜雪蕊当没听出来她的机锋，轻轻点头，“劳烦徐娘娘挂心。”
她转头对向皇帝，黛眉微蹙，“女儿体弱，几次三番叫父皇担心，是女儿不孝。”
“今儿个一醒来，女儿便来拜见父皇，父皇……可别怪女儿。”
她先说自己“体弱”，又悄然把自称从“儿臣”变成“女儿”，和顾衍做夫妻，这男人吃软不吃硬，想过好日子，她最会的便是示弱。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公主的身份和皇帝的宠爱，即使圣心难测，这份宠爱如无根浮萍，她也要牢牢抓住它。
她有着和宸妃那么相似的眉眼，宸妃桀骜不驯如火，颜雪蕊温柔娴静似水，皇帝对宸妃的感情复杂而深重，不自觉投射到颜雪蕊身上。
“说过多少次了，不必拘谨，抬起头回话。”
“是朕近来事忙，疏忽了你。”
皇帝放轻语气，温声询问颜雪蕊的身体，他这个女儿刚认回宫，便大病两次，想起颜雪蕊难得开口的请求，皇帝沉思片刻，道：
“工部不分昼夜建造修缮，公主府马上竣工，你回宫着人收拾，挑个良辰吉日搬过去。”
本来数月的工期，硬生生缩短到二十天，在皇帝看来，他给了长乐无上的荣宠。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有兴致调笑道：“有了自己的府邸，朕再给你拨些府兵，你定定心心养身子。”
“不用日日进宫陪朕这个老头子喽。”
曾经希冀已久的公主府来的这么容易，颜雪蕊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弯了弯唇角，不叫皇帝扫兴，“父皇作弄我。”
“女儿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孤单寂寞，肯定要日日进宫陪父皇，享尽天伦之乐。”
“从前天意弄人，如今女儿好不容易有了父皇，定要好好孝敬您的。”
她的声音潺潺柔柔，即使是奉承话在她说来也格外动听。皇帝的笑声如洪钟，龙颜大悦。
“你啊——”
皇帝失笑摇头，他眯起眼眸，道：“朕记得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最小的孩子还在吃奶。”
“叫你那一儿一女去陪你，安心养病，把身子养好了再来伺候朕。”
颜雪蕊心中大震，皇帝金口玉言，她不信这是无的放矢。
一儿一女，指的是明薇和稚奴，那她的明澜呢？
她情不自禁问出口，“我还有一个长子，父皇有没有见过他？”
“朕知道，顾明澜，矫健勇武，是个好孩子。”
可惜，他姓顾。
皇帝敛下笑意，他下定决心除掉靖渊侯府，这三个孩子身上却流着一半皇族的血。
那是他的亲外孙。
顾明薇是个女流之辈，稚奴年岁太小，甚至没有入族谱，养一养，都养得熟。
唯有这个顾明澜，他已经年满十七，顾衍把他当侯府继承人培养。他见过他，小小年纪沉稳有度，一双剑眉斜飞入鬓，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年轻时的顾衍。
他和他那逆贼爹太像了，皇帝容不下他。
皇帝刚死了一个儿子，他看着颜雪蕊，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他道：“朕已经封了他为骠骑将军，大好男儿，该为朕扩守疆土，建功立业。”
“父皇。”
颜雪蕊衣袖下的拳头紧攥，眸含恳求。
“父皇，明澜他才十七岁，还未……未曾娶妻生子。”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先立业方可成家，长乐妇人之见，短视了。”
颜雪蕊性情温柔娴静，再加上那副精心雕琢的绝世姿容，在众人眼里，只能看到她的柔弱和美丽，皇帝并不觉得颜雪蕊猜到了他的想法。
此事就连徐后也没有察觉，她看着这对父女旁若无人，忍不住插嘴道：“圣上英明，臣妾也觉得如此。”
在颜雪蕊昏睡的这几日，确实发生了几件事。春闱重新选拔，一般一事不劳二主，皇帝却没有把此事交给顾衍，反而交给了太子。
皇帝始终没有定下贤王谋逆的罪名，但已有重用太子之势。尤其叫太子分了顾衍的权，深得徐皇后的心。
徐皇后当初敬着顾衍，因为她们母子用得着他，如今贤王已死，顾衍仗着太子太傅的身份，不敬太子，徐皇后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太子，什么时候轮到顾衍一个臣子训斥？
徐皇后笑了笑，顺着“成家立业”的话头，说道：“方才长乐公主忽然觐见，打断了臣妾的话。”
她看向皇帝，削瘦凌厉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臣妾今日来禀，东宫有喜。”
“太子妃有孕了，臣妾传了圣手来看，八成是男胎。”
立业，成家。等太子妃平安诞下子嗣，太子的东宫之位，更加不可撼动。
到时候什么顾太傅，什么长乐公主，还不是任她搓扁捏圆？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太子妃有孕，皇帝龙颜大悦，颜雪蕊没有久留，当即回宫，叫人收拾行李细软准本搬宫。
碧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主子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为母则刚，即使明澜已经长的比她高大雄健，她是他的母亲。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皇帝已经下手，顾衍呢？后肩上刺红似乎隐隐作痛，这个狗男人，他一门心思全用在玩弄她身上了？
不对，那天顾渊的话，不对劲……
她沉思许久，吩咐碧荷，“把明澜叫来，他要走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送行。”
顾衍摆明了瞒着她，问他，羊入虎口，甚至不如说漏嘴的顾渊。
没关系，她还有明澜，明澜纯孝，定舍不得她难过。
……
三日后，顾渊带着浩浩荡荡的玄甲军返回西北，皇帝携文武百官在城门外为他践行，其声势浩大，纵观史书，再没有比顾家更显赫的臣子。
所以当皇帝慢慢分化顾衍的权力，众人虽惊疑，也在意料之中。
顾家鲜花着锦，这两兄弟一文一武，如若再叫顾太傅把持朝政，这天下该姓顾了。
更何况太子妃有孕，太子儒雅随和，*近来做事有模有样，已经颇具贤君风范。
顾衍似乎也怕皇权忌惮，权力放得痛快，只是一直上疏陈情，与长乐公主鹣鲽情深，夫妻二十载，不愿和离。顾太傅的文采风流，一手骈文洋洋洒洒，写尽夫妻情深。众人颂之，无不动容。
因文采出众，甚至许多学子摘录背诵，为坊间一大盛景。
皇帝按下不表态，此时颜雪蕊已经搬到了公主府，她已经多日不曾和顾衍见面，也许顾衍知她恼怒，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是顾太傅不愿和离的奏疏连坊间都在流传，难免传到她耳朵里。
听得她咬牙切齿，又心烦意乱。
在她搬进公主府的半个月后，颜雪蕊正在花园里逗她的金丝雀，已经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叽叽喳喳乱跑，长着翅膀，就是不飞走。
这时，碧荷慌慌张张闯进来，道：“殿下，侯、侯爷求见。”

第70章 第70章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盛夏的暑气未消,蝉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颜雪蕊闻言站起身，薄如蝉翼的纱裙摆扫过青砖，掠过一阵清香。
“殿下,您见还是不见？”
碧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些日子先是乔迁搬宫，殿下心忧大公子，亲自给大公子收拾行囊,加之坊间沸沸扬扬的传闻扰人，今日才堪堪闲下来。
侯爷莫不是掐着日子来的？
颜雪蕊情不自禁抚上后肩,朱砂已嵌入血肉,她寻了许多法子,除非把这块血肉剜掉,别无他法。
她垂下眼眸,出乎碧荷的意料，“叫他进来。”
公主府比皇宫自由,上下只听颜雪蕊一个人吩咐。自从搬进来,她一没有管亭台楼阁的建造,二没有理会假山流水的布局,先叫府兵把公主府围的密不透风。
也不知道是防住了顾衍,还是顾衍算准了她会见他。
颜雪蕊把地上乱跑的金丝雀放回笼子里。片刻后,顾太傅面色平静,闲庭信步,如入自家宅院。
颜雪蕊背对着他，从顾衍的角度，入眼是她高高绾起的浓密鸦髻，点翠衔珠步摇轻轻颤动着。清瘦纤细的背影裹在湖蓝色的纱衣下，隐隐露出蝴蝶状的肩胛骨。
整个人玉骨纤匀,不盈一握。
“身子如何了？”
仿佛还在侯府之中时，顾衍轻车熟路，从背后扣住她柔软的腰肢，语气熟稔。
颜雪蕊身子一僵，抱着笼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刚收入笼中的金丝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
“也不嫌吵。”
顾衍微微皱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笼子随意丢在地上，雀儿受了惊，叫得更加嘹亮。
颜雪蕊忍无可忍，转过身仰头怒视，“顾衍！”
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哪件事开口。
他对她那样过分，这笔账还没算。
皇帝要对顾家下手，连她的明澜也不放过。
外头顾太傅和长乐公主的情深传的沸沸扬扬。
……
一桩桩、一件件，颜雪蕊咬紧牙关，拎起裙摆，缓缓碾在他的皂靴上。坠有东珠的绣鞋微微陷进鞋面，无端有股旖旎之意。
“好好好，公主恕罪。”
顾衍这会儿衣冠楚楚，敞开任打任骂，声音带着笑意：
“都是微臣的错，气大伤身，别气坏身子。”
顾衍有个好处，能屈能伸。得了好处绝不占口头上的便宜。现在不仅在夫人身上刺上了自己名字，大大满足了他的占有欲。此番皇帝逼他和离，在此之前，满城皆知他们夫妻恩爱。
金銮殿又不是菜市场，一朝太傅上的奏疏，怎会叫坊间都传遍了？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正是顾衍本人。
他受祖上福荫封侯，不用同寒门子弟一般寒窗苦读。但顾衍自幼熟读经史子集，朝中他的门生不知凡几，没有人质疑顾衍的学问，否则当初皇帝也不会选他做太子太傅。
他从前只管做策论，第一次写风月的辞藻，如信手折枝，一日上三五封。还贴心地考虑到民智未开，太晦涩百姓看不懂，中间引经据典，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总之，朗朗上口，易传颂。
达到如今情形，顾衍很满意。清幽的香气从她衣领中飘逸出来，顾衍微眯眼眸，任由颜雪蕊在他身上发泄怒意。
他皮糙肉厚，倒是不疼，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脾气越发大了。
从恢复公主的身份开始？
不对，更早，在姓高的老叟进府时已有端倪。
她从前怕他惧他，日日低眉顺眼，顾衍爱她顺从的模样，但不可否认，她鲜活嗔怒的时候更能触他心弦。
让他怀念起了曾经，少女倚栏笑时的娇憨，眉眼弯弯的狡黠。他们的过去太惨烈，经过漫长的岁月，以至于他也忘记了，当年扬州的微风下，他和她的初遇那么缱绻。
如此，倒也是一桩好事。
颜雪蕊不知道顾衍这时候还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她正气得双颊泛红。明澜危险重重，外面她和顾衍的传闻愈演愈烈。颜雪蕊不像顾衍那样对名声毫不在乎，她都三十多岁了。
快做祖母的年纪，被顾衍十几封奏疏弄得晚节不保，她恨死他了！
加上后肩上的印记，新仇旧恨加起来，颜雪蕊未开口前，对着男人的胸膛又拍又捶。顾衍照单全收，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放开。”
颜雪蕊气喘吁吁，一把挣脱顾衍的臂膀，冷下脸色。
“顾侯来此，有何贵干？”
顾衍挑眉，反问她：“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
赶在颜雪蕊发怒之前，顾衍收起调笑的语气，正色道：
“一月之期已过。”
当初颜雪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和离，皇帝给了一个月的期限。现在细算下来已经四十多天，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说起正经事，颜雪蕊神色一凝，无心再和顾衍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风月。
她看向顾衍，言简意赅问：“侯爷有几成把握？”
顾衍心中意外，他微微思索，黑了脸色，“顾明澜！”
斩钉截铁的语气，他不知道，除了他的长子，忠心耿耿的二弟怜惜嫂子体弱，说漏了嘴。
颜雪蕊瞪了他一眼，不忘维护自己的儿子，“明澜什么都没说，我自己猜的。”
她既然已经把话传到，依照顾衍的性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她把明澜叫来询问，其实顾明澜深受其父教导，没有透露风声。
但他遭不住母亲的眼泪，母亲泪眼朦朦地看着他，他低着头，反复劝慰，“儿子有办法应对。”
“母亲切勿忧心。”
颜雪蕊便猜到了顾衍大逆不道的打算。
她语气生硬，道：“你我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说罢。”
她最爱的儿女们都姓顾，她还能害他不成。
顾衍没有接她的话，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递给她。
颜雪蕊不明所以地打开，里面一沓的银票，各大钱庄的都有，田宅、铺子，最底下还有几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她狐疑地看着他，顾衍轻笑一声，道：“你跟我一场，为我顾家生儿育女，临了，总不能亏待你。”
颜雪蕊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顾衍打断她的话，平淡道：“都是我的私产，和靖渊侯府无关，放心用。宫中有我的暗桩，忠心耿耿，都留给你。”
“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颜雪蕊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喉中才发出声音。
“我不要。”
明明是她自己求来的，看着那个匣子，颜雪蕊却如烫手的山芋，慌张地推拒过去。
顾衍又强塞到她手里，不容拒绝。
“蕊儿，殿下。”
他低叹道：“你从前不掌家，不知世间疾苦，黄白之物虽俗，却也是人生在世不可或缺之物。”
不用他说，颜雪蕊当然知道。宫中喝一碗粥都要打点，在公主府她单盘账就用了几日，她有俸禄和赏赐，但诺大的公主府上下吃喝拉撒，开支大的惊人。
她还问皇帝多要了一倍的府兵。
顾衍继续道：“宫中不比侯府，树大招风，皇帝疼爱你，必然有人嫉妒你，除了宫中的暗桩，那些女护卫也给你防身。”
他说的女护卫是曾经主院外头那些身形高挑的侍女，顾衍不喜欢用女下属，当初是为防止颜雪蕊逃跑，特意训的一支女护卫。
静默片刻，颜雪蕊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无功不受禄，即使是和离，颜雪蕊自觉没有从侯府带走一分铜钱的资格。
顾衍轻笑一声，挑起她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压她的唇瓣。
“顾某所求，殿下允么？”
“顾衍！”
颜雪蕊气恼，他心里只有这档子事了？怎么这个时候犯浑。
“你认真同我说。”
顾衍沉沉盯着她，“你以为我在说笑？”
他确实不需要她为他做什么。成了，他风风光光再娶她一次，败了，他留给她安立命的退路。
他这辈子坏事作尽，不忠、不仁、不义，唯一的一丝真心用在她身上。顾衍狠狠地想，他顾衍从不干赔本买卖。早晚有一天……
他猛然放开颜雪蕊，没有像往日一样把她推到榻上耳鬓厮磨，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景那样决绝，不见丝毫留恋。颜雪蕊还有很多话想问，譬如他的计划，譬如他为何要写那些奏疏。
嗓子似乎被堵住了，她没有叫住顾衍。
碧荷害怕差点要她命的顾衍，等人走了才敢进来。她眼里有活儿，一眼就看见被顾衍扔到地上的鸟笼。
“哎呀，这笼子摔变形了，奴婢再去买一个。”
碧荷把尾羽漂亮的雀儿放出来，对颜雪蕊道：“殿下，就把这鸟儿放在外头吧，它在笼子里呆习惯了，飞不走。”
颜雪蕊猛然回神，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难看，碧荷差点去叫太医。
“不用。”
她扶着圈椅坐下，眸光落在顾衍放下的紫檀木匣子上。
过了许久，碧荷听见颜雪蕊的吩咐：“不用买笼子了，就把它放在院子里。”
“随它。”
***
又过了两日，经过皇帝和太子党的拉扯，贤王的罪名最终定为笼统的“误信小人、不孝失德”，念在死者为大，既往不咎，贤王府妻妾子嗣照旧享皇室尊荣。
同日的早朝，皇帝朱笔一批：长乐公主虽与顾侯有结发之盟，然数年以来，志趣相佐，情义渐疏，准许两人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血脉子嗣，不可轻忽。长乐和顾侯共孕有二子一女，唯有小儿嗷嗷待哺，尚未入侯府族谱，判由长乐公主抚育，以承膝下之欢。
皇家女儿和离，没有提财帛，三个孩子，只要一个还未断奶的小儿子，足够给顾衍留面子。
顾衍上前一步，他低垂头颅，脊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臣，遵旨。”

第71章 第71章闹得满城风雨的“和离”……
闹得满城风雨的“和离”尘埃落定,当初掷地有声说着“恕难从命”的顾太傅终归大不过皇权，顾衍垂下眼眸，暗淡的阴影斜斜切入他的侧脸,众人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波澜。
只是一个名分而已。
顾衍在心底反复呢喃,他为她刻上了他的名字，他为她写了那么多封奏疏，传遍市井……他昔日见少年晚辈沉溺情海的小儿女痴态,看那些酸儒写的情诗，常常嗤之以鼻。
如今人到中年,他偏偏糊涂了一把,老房子着火,比不经人事的少年都要热炙。
今日夺妻之辱,来日必将一一奉还。
皇帝心情大好,他看着顾衍，道：“顾卿,你可有不满？”
顾衍面色如常,实则官袍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道：“臣不敢。”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想,都是皇帝逼他的。他也想当一个好臣子,护佑大周千秋基业。贤王害他,他除掉贤王,可太子背叛他，连皇帝都容不下他，主非明主，臣又何必空守忠名。
皇帝不知顾衍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他看着顾衍被他压制地不敢忤逆,语气颇为愉悦。
皇帝道：“儿女情长不足挂齿。前阵日子翰林编重修《周典考异》，发现史官模糊，春秋笔法，同一史实竟有截然不同的记载，后世鉴之，难免不解其意。”
“顾卿博文强识，学识渊博。朕纵观朝野，也只有顾卿能胜任此差事。”
这是要把顾衍打发到翰林院修书。朝中衙门各有优劣，翰林便是个“只清不贵”的地方，既不像户部有大把油水，也不像吏部掌实权。
短短一个月，顾衍大刀阔斧，逐渐剪除贤王旧党，现在朝上除了像李尚书这般老臣，其余人或多或少和太子沾边，顾衍身为太子太傅，怎能被发配到翰林修书？
太子党众人心神大震，正踟蹰犹豫给顾太傅说情，谁知素来沉默的太子上前一步，道：“父皇英明，太傅才学出众，定不负父皇重托，成千秋之典。”
顾衍乌沉的眸光斜睨一眼太子，未发一言。下朝后，太子追上顾衍，气喘吁吁道：“太傅——太傅息怒。”
顾衍身高腿长，又是习武之人，体格雄健，太子疾行才能追上他。
“并非孤王不为太傅说话，父皇此时忌惮太傅，正是韬光养晦的好时机，万不可冲动。”
“太傅，太傅——”
顾衍今日刚失了妻子，被太子吵得烦乱，他停下脚步，眸光阴鸷。
“微臣韬光养晦，太子殿下在做什么？沉溺温柔乡么。”
太子神色一慌，他知道顾衍提的是太子妃有孕之事。他的身体天知地知，连徐后都不曾知晓，他不能生育，太子妃有孕为假。
总之，瓜熟蒂落后太子妃一定会诞下一个男胎，他需要一个嫡长子巩固东宫地位。
他低头道：“孤……多亏了太傅为孤寻的良医，孤王的病，治好了。”
真治好还是假治好，顾衍懒得深究，他沉声提醒，“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指的是贤王府的妻妾子女。谁知太子那么没用，贤王不以谋逆罪论处，他的子嗣还活的好好的，享皇家供奉。
太子俊雅的脸上闪过不忍，左右瞧瞧，低声道：“太傅，贤王兄终归是孤的亲兄长，血脉相连。”
顾衍讽刺一笑，“你杀他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你亲兄长？”
太子急忙辩解，“不是孤——”
是顾渊，是顾渊动的手，不是他亲手杀的贤王兄。
顾衍没有理会太子的挣扎，他抬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道：“贤王的长子十八，最小的儿子不满三岁。”
“圣上对贤王心怀愧疚，加恩贤王府。你那些侄子可随意出入皇宫，杀父之仇，你叫他们怎么办？”
“将来你入口的每一口膳食，宫中的任何一个宫人，甚至夜间安寝……你敢放心么，你睡得着么，你要过一辈子这样惴惴不安的日子么？”
“当年有齐王之乱，太子读史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顾衍心情不佳，说话字字含威，极重。他从前不管背地里手段如何狠绝，面上一直修身养性，冷肃儒雅，太子一时被顾衍震慑住，讷讷不语。
顾衍没耐心教导他，给太子留下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拂袖而去。和离，要在族谱上划掉她的名字，顾衍心中压着一口气，脸色阴森地可怖。
***
没有什么财帛纠葛，两人的和离很顺利，颜雪蕊这头皇帝已经下旨，顾家那边原本要宗族长辈齐聚，签字画押，因顾衍便是一家之主，他不发话，没有人敢来看他的笑话。
那日的天空低沉，颜雪蕊再次踏入靖渊侯府。靖渊侯府依然层层高墙，庭院深深，颜雪蕊抬起头，发现困宥她许久的墙，好似也没有那么高。
时隔多日，她去看望了老夫人。说来惭愧，在为顾家妇的这么多年，她未尽到一个宗妇的职责，老夫人待她如亲女，她对不住她。
老夫人比她想象中的豁达，经过宫变政斗，外面的流言蜚语，老夫人满头银发，依然精神矍铄。
“好孩子。”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看着刚交出去的对牌和库房钥匙，笑骂道：“这小子，临老，不叫我颐养天年。”
颜雪蕊心中一梗，不自觉看向一旁的顾衍，顾衍面色平淡，对老夫人道：“儿子无能。”
把您的儿媳妇弄没了。
老夫人哼笑一声，“该你的。”
人在做，天在看。老夫人通情达理，当初人家姑娘就不乐意，自己儿子强求，才有了这段情分。
日久见人心，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她不能责怪颜雪蕊，但人有远近亲疏，到底是她的亲子。
她叹了一口气，握住颜雪蕊的手，道：“不论你和侯爷，我一个老婆子在府中寂寞，殿下若闲暇，多来陪陪我老婆子，可好？”
颜雪蕊又抬头看顾衍，顾衍眸光和她对视，不言语。
她大概猜到顾衍一反常态松口的用意，如若日日来侯府，藕断丝连，辜负他的苦心。
面对慈祥的老夫人，颜雪蕊低垂眼眸，正欲说些好话宽慰老夫人的心。顾衍打断她。
“时辰不早了，母亲，我送蕊儿出门。”
说罢，他走到颜雪蕊身侧，玄黑绣金的衣袖微抬，颜雪蕊咬着唇，轻轻挽上去。
从前夫妻俩一同去春晖堂请安，素来郎情妾意，你挽着我，我勾着你，十分恩爱的模样。
这回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颜雪蕊走不快，顾衍跟她放慢步调。两人气氛诡异，明明和离了还亲密地挽在一起，却又感觉那么陌生。
顾明薇慢吞吞跟在身后，神情沮丧又茫然。
父亲吩咐过，要她在母亲跟前尽孝。她不明白，明明说好是假的，她素来恩爱的爹娘，怎么忽然和离了？
她讨厌皇祖父！一时甚至想，要是母亲不是公主便好了。现在兄长远赴西北，父亲和母亲骤然分开，父亲不许她乱问，她心里乱糟糟。
改日去问问苏淮墨？
顾明薇想，他才学斐然，即使经过又一轮选拔，依然稳居榜首，只是如今多事之秋，朝廷没有大办鹿鸣宴，他如今已经授了官印，出入往来被人尊称一句“大人”。
正巧碰上太子党绞杀贤王余党，朝中空出来许多肥差，苏怀墨直接官居四品，一跃成为吏部侍郎，少了好几年熬头。
原本苏怀墨的打算，金榜题名后便向侯府提亲，现在乱七八糟发生这么多事，明薇暂时没有嫁人的心情。
“等你未来的岳父岳母和好了再说。”
被他痴缠得紧了，明薇一把推开他，回去侯府抱她的弟弟。
长兄不在，如今只剩她和小稚奴爹不疼，娘不爱，恍若地里的小白菜。
“顾明薇。”
低沉威严的声音让明薇骤然回神，她匆忙上前，顾衍上下打量她一眼，叮嘱几句，
大意为孝敬母亲之类的话。明薇知道父亲疼爱母亲，马车都在跟前了，还心存侥幸，希望父亲大掌一挥，把母亲留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母亲和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两人频繁对视，顾明薇看看父亲，又瞅瞅母亲，她好像无形中被排斥了，融不进去。
在顾明薇看来，父亲和母亲有千言万语要说。其实颜雪蕊并未磨蹭许久，顾衍也没有开口挽留。在乌云沉沉的天色下，马车缓缓而行，明薇放下车帘，犹豫片刻，道：“母亲，父亲在看我们。”
颜雪蕊阖上眼眸，指尖把衣袖的暗纹勾起细丝。
“明薇。”
“别说话。”
她的心里很闷，明明是她自己求来的，他放手放的那么突然，让她忽然无所适从。

第72章 第72章不恨顾衍
颜雪蕊的心头百般滋味,脸色冷如霜。公主府服侍的下人们小心翼翼，明薇欲言又止，阖府上下唯一开心的只有小稚奴。
似乎是血脉天性,他喜欢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平时六个奶娘哄不住他一个,半分不如意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在颜雪蕊怀里才像个乖宝宝，蹬着脚丫子,往她怀里钻。
颜雪蕊遭不住小儿子的热情，但她已经产后许久,奶水稀薄,从前还能偷着瞒着喂他,现在一滴也没有了。小儿趴着吮吸半天,茫然地抬起头,黑葡似的双眸睁得浑圆，小嘴一瘪,十分委屈。
颜雪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从前顾衍不许她喂,现在没人管束,当即叫下人熬了鲫鱼汤等补品,一日两顿补汤,把自己养得乌发黑亮,面若桃李,饱满的胸口鼓囊囊。
儿女在侧，公主府的生活比宫中多了丝安逸。顾衍没有再来寻过她，倒是旁的贴子如雪花般飞来——不管是长乐公主这个身份，还是顾太傅曾经的妻子，两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想一睹芳容。
颜雪蕊从前嫌顾衍拘着她，不自由，现在面对一沓儿的拜帖请柬，沉思后，她反而全部推拒，抱着稚奴进了宫。
她曾经在皇帝面前说过，就算住在公主府也日日进宫陪皇帝尽孝，皇帝那么多子女，就连太子也未曾做到这些，老皇帝心中宽慰。而且吃饱喝足、不哭不闹的稚奴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白嫩可爱，十分讨人欢心。
“这孩子……还没取名字？”
颜雪蕊照例带稚奴进宫陪皇帝，老皇帝精力不逮，逗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颜雪蕊小心翼翼把稚奴抱过来，抽出巾帕给他擦唇角的口水。
“是。”
颜雪蕊低声回道：“民间有言，小儿命格弱，早取名容易遭阴司惦记，故而一直未取大名。”
皇帝哼笑一声，“这小子力气足，胳膊腿儿跟牛一样有劲儿，长乐多虑了。”
颜雪蕊手下一顿，顺势道：“父皇说的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父皇给稚奴赐名？”
稚奴仿佛能听懂母亲的话，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嘴里“呜呜哇哇”，也不管有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手舞足蹈，颜雪蕊险些抱不住他。
皇帝哈哈大笑，“不如就叫小牛，这般有力气，将来必成造化。”
说罢，他又想起稚奴的亲爹，脸上的笑意顿收。
皇帝沉思片刻，正色道：“‘逸’字如何？”
“逸者，自在洒脱，无拘无束。愿他此生如闲云野鹤，随心而行。”
“长乐，你觉得可好？”
皇帝金口玉言，颜雪蕊哪儿能说不好，言笑晏晏地谢恩，心底已有计较。
皇家取名也是一大学问。
正如贤王，名唤“周承嗣”，承续嗣脉，这么大的名字，难怪贤王生出野心。
太子和贤王是“承”字辈，到了底下是“玄”字辈，稚奴今日便有了大名，“周玄逸”，也不是说这个名字不好，太子妃的肚子刚鼓起来，皇帝已经想好了名字，叫“玄御”。
一个闲云野鹤，一个御极天下，皇帝的想法已经昭然若揭。
颜雪蕊哄着怀里的稚奴，眼底一片冷淡。她现在才知自己当初想法的天真，皇帝给不了她缺失的亲情，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权力。
皇帝对她好吗？毋庸置疑，皇帝宠爱她。给她公主府，破例给她封号食邑。但多年以来，颜雪蕊的胃口已经被顾衍养刁了，她曾满怀希望地进宫认亲，到头来发现，竟都不如顾衍。
她在养父母的偏心下长大，她要独一无二的偏爱，只有顾衍能给她。
但在他身边，又像个傀儡一样身不由己。人生在世，总难两全。
自从签了和离书，顾衍没有再来找她。颜雪蕊被他束缚这么多年，骤然放手，如同院子里那只被放生的金丝雀，跌跌撞撞，早忘了怎么飞。
“心不在焉，长乐在想什么？”
皇帝打断了颜雪蕊的思绪，她浅浅一笑，捏了下稚奴的脸蛋，道：“还不是这小冤家，整晚闹我，晚上睡不好，白日没精力。”
皇帝从前也睡不好，深知其苦，十分体谅她。
“从前宫中有个许道长，他画的符篆能驱邪安眠，有几分本事。”
皇帝目露可惜，许道长助他寻回亲女，他和从前那些沽名钓誉的神棍不一样，可惜宫变后便人去楼空，皇帝更觉许道长乃神人也。
想必他算到了有祸患，才不告而别。因此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寻人，在他眼里方知许已经算个“半仙”，仙人要走，他岂能强留？
他道：“朕这里还剩几张符篆，回头叫宫人送去公主府。”
这是他给予长乐的荣宠，颜雪蕊忙行礼谢恩，经皇帝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方知许。
他把高先生送去知许表哥的住处，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也存有一丝逃避心理，她还没有去见过知许表哥。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高先生说能治好，这么久，该痊愈了吧？
颜雪蕊心中藏着事，很快起身告辞。从宫中出来时，正巧碰到了被众人簇拥，去给徐皇后请安的太子妃。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身后跟着若干宫人，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为防止惹祸上身，颜雪蕊遥遥朝她见礼，太子妃却叫住了她。
“长乐皇姐。”
她扶着腰身慢吞吞走过来，上下逡巡颜雪蕊一眼，笑道：“还以为看错了，长乐皇姐风采依旧。”
在为明澜选妻举办的赏花宴上，她们曾见过。当时颜雪蕊还是太子的“师母”，现在成了“皇姐”，人世无常。
太子妃的肚子是皇帝和徐皇后的宝贝，颜雪蕊不想和她牵扯，随口回了些场面话。太子妃却仿佛一见如故，说东宫的云姝思念亲人，颜雪蕊没事可以去东宫坐坐，两人说会儿话。
她越热情，颜雪蕊越谨慎，模棱两可回了她。等回到公主府，她立刻着人去查太子妃，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衍留给她的女护卫很好用，个个身手了得，从前那些束缚看守她的“狱卒”，如今成了她的护盾，她自己想起来也唏嘘。
颜雪蕊忽然问：“顾……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女护卫一怔，道：“属下听从殿下吩咐。”
她们从前的主子是顾衍，现在是颜雪蕊，一奴不侍二主，她们不会再和旧主纠缠。
颜雪蕊烦躁地闭上眼，顾衍那个狗男人，什么都不跟她说，他现在被打发去修书，
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么？
明澜在路上，是吉是凶，尚且没有消息。
今日这一遭，颜雪蕊深知，她和稚奴，能依靠的只有顾衍。
她道：“那你给他传个话，就说……父皇今日给稚奴赐了字。”
***
因为稚奴精力旺盛，颜雪蕊被绊住手脚，没去看成知许表哥。
是夜，万赖寂静，氤氲水汽从白玉池中袅袅升起，颜雪蕊赤足站在青石地板上，裹了张猩红的绸缎小毯，乌黑发亮的长发如瀑般泻在肩头，原本雪白的肌肤被水汽蒸腾，透出淡淡的粉色。
烛火微闪，颜雪蕊眨了眨眼，她慢吞吞坐在妆奁前，拿起牛角梳，一下一下梳着乌黑发亮的长发。
窗户似乎动了一下，外面风声响起，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动静。
她坐了半天，直到裸露在外的肩膀和玉臂泛起冷意。颜雪蕊起身，路过桌案，纤细的腰身似乎被桌角撞了一下，眼看要跌在地上。
腰身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揽起，天旋地转，颜雪蕊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伸出双臂，自然地搂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她身披红缎，乌黑的发丝如瀑散落，朱红色的“衍”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双颊微红，唇珠丰润，如同聊斋里吸人精魄的狐狸精。
顾衍沉沉的目光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像从前一样上手，把玩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像君子一样，扶颜雪蕊站定，然后放开了她。
“当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夜色中分外撩人。
颜雪蕊裹紧毯子，美丽的眼眸里似乎含着钩子，“你来做什么？”
顾衍气笑了：“那我走？”
不知死活，这么明晃晃勾引他，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把她狠狠摁在地上，弄死她。
顾渊走时，那三千玄甲军没有悉数带走，他给顾衍留了一半，顾渊在西北驻扎多年，把人培养的忠心耿耿。
上千人瞒天过海，还要吃喝拉撒，顾衍把人安置在一处山谷中，费了他许多精力，这是他出其不意的杀招。
皇帝卸磨杀驴，把他打发去翰林修书，正合他的意。他这段日子殚精竭虑，不是如颜雪蕊猜想，他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没空。
今晚原本要去山里巡视，颜雪蕊给他传消息，他便来了。
他道：“放心，有我。”
顾衍说的是稚奴名字一事，他面露讥讽，什么“玄御”，太子妃那一胎有鬼，他可不信太子的说辞。
知她担忧明澜，顾衍一并道：“明澜和阿渊在路途中，经过几次刺杀，有惊无险，不必担忧。”
“你看中那个苏怀墨……如今任吏部侍郎，仕途光明。”
小儿子就在她身边，她在乎的只有这几个孩子！顾衍眸光直冒火，他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颜雪蕊，咬牙道：*“成何体统。”
颜雪蕊面上一红，多年夫妻，他不知道撕了她多少衣裳，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是一个年过三十的正常女人。
从前顾衍重欲，她只觉得疲累。现在骤然空寂，加上补汤喝的勤，胸口饱涨，鼓囊囊没有出口。
她递消息，一来担心明澜，还有……她确实存了春宵一度的心思。
颜雪蕊看着顾衍刀削般的侧脸，凤眸薄唇，身姿颀长，单论相貌，即使三十有五，天下间少有男人能和顾太傅相比。
从前她恨他把她当做禁脔，自从恢复身份，搬进公主府，和离……一桩桩一件件事，颜雪蕊现在和他分开，手里有听命于她的人，即使只在小小的公主府，即使只是一支女护卫。
在公主府没有人敢违逆她，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如今能平等地看待顾衍，和离后，反而想起他的好。
她想，她恨顾衍的强迫，不恨顾衍。
要是他没那么霸道便好了。
颜雪蕊低叹一声，她轻咬着唇珠，伸出纤纤玉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胸膛。

第73章 第73章蕊儿，诚实些
“什么体统,我听不懂。”
她的指尖刚触他微微起伏的肌理，倏然，顾衍扣住她的手腕。
“少招我。”
顾衍黑沉的眸子冒火,手臂上肌肉紧绷,上面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忍到了极致。
她最开始不肯，后来似乎认了命,任由他摆弄。殊不知她越隐忍，顾衍偏爱看她羞红着脸颊,睫毛轻颤的样子,每每把她弄得哭泣求饶才罢休。
如若求到他头上,她便稍稍主动。用小指勾一勾,蹭一蹭,柔软的腰身极力配合取悦，当然,她气力不足,到最后还是软成一滩春水。
这还是第一次,颜雪蕊明目张胆勾引他。她肤白乌发红唇,身上那片猩红的锦缎细毯光滑轻薄,什么都遮不住,顾衍屈指捏住它的边角,只要轻轻一掀,就能把它撕扯开。
顾衍的胸膛起伏着，良久，他闭了闭眼，解开襟扣，把外袍披到颜雪蕊雪白光洁的肩头。
“你不必如此。”
他声音沙哑,“银子不够用，还是谁欺负你了？”
“与我说。”
他以为又像从前一样，她有事求到他头上，才这般献祭自己。送上门的美人，他平日必要好好享受一番，今天却不是个好时机。
他要美人，却不能因此荒废大事。赢得江山才能拥有美人，他素来很清楚。
颜雪蕊被他气得心梗，她总不能说她这几日补汤喝多了，身子空旷，那她从前那些挣扎算什么，得意死他了。
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颜雪蕊雪白的脸上泛着红晕，在烛光下更显美丽。
她拢了拢他的外袍，转身坐到床榻上。修长玉润的双腿从衣袍的敞开处露出来，足尖小巧，脚趾圆润，肌肤如一捧白雪耀眼。
“我确实有事告知侯爷。”
顾衍漆黑的眸光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欲，他盯着她，道：“说。”
“今日……我遇到了太子妃。”
顾衍总感觉，今晚颜雪蕊的声音特别软，又魅，像带着钩子。
“太子妃盛情想邀，我感觉有诈。还有……今日我和她离得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颜雪蕊自己是个调香高手，她嗅觉灵敏，一下就从太子妃十几种香料混成的香气中，闻到了麝香的气息。
“麝香活血化瘀，孕妇最为忌讳。太子妃这一胎那么多人看着，难道有人暗害皇嗣？”
顾衍没有透露过，因此颜雪蕊不知道太子的身体，她单凭一味香便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不对，太子妃心思缜密，不会犯这么蠢的错误。”
她生孩子的时候，入口的膳食，身上穿的衣料，头上戴的首饰皆检查过好几遍。女子生育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为了她和孩子，再谨慎也不为过。将心比心，那可是太子的子嗣啊。
颜雪蕊眸光发亮，抬头看向顾衍，“太子妃这一胎有问题——呜——”
她不知道，她此时的样子比方才露香肩玉腿的模样迷人百倍。颜雪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已经到了床榻上，顾衍粗暴地按住她后颈，覆上她的唇瓣。
……
顾衍整个人和“温柔”沾不上边，带着把人拆吃入腹的急切。即使颜雪蕊是他多年的枕边人，一时也难以招架。
颜雪蕊被他吻得近乎窒息，在顾衍低头扯她遮身的毯子时，她微微喘息，双手抵挡在顾衍胸前。
“不要。”
顾衍怒极反笑，方才娇娇娆娆勾引他的是她，这会儿有什么资格说不要！
他轻抚她的脸庞，嗤笑一声，“蕊儿，诚实些。”
都老夫老妻了，装什么贞洁烈女，莫非她喜欢玩儿这个？
颜雪蕊气得眼尾泛红，确实她有意引诱，但她今日叫顾衍来满足自己，不是为取悦他的。
食色性也，从前只觉得压迫，即使舒服，在他强制的索取下，身体仿佛只记住了痛，心里更是拧巴，上不去下不来。现在以平常心看待，当初真是自苦。
颜雪蕊吃力地翻了个身，修长如玉的双腿跨坐在顾衍精壮的腰上，第一次俯身看他。
“今日，我来。”
顾衍心中涌过一股奇特的感觉，说不上来，只是让他恍然想起那个曾经和他对弈的小姑娘，她的眼眸也是这样，狡黠不屈。
他扬唇轻笑，大掌抚上她饱满的臀肉，隔着绸缎细毯用力揉了两把，让颜雪蕊后脊一阵酥麻。
“好，你来。”
……
一夜荒唐。床榻吱呀摇晃，半夜碧荷要以为怎么了，刚要掀开帘子进来，里头传出那男人沙哑的声音。
“滚出去！”
熟悉冷冽的音调，把碧荷吓得几乎跳起来，她不敢逗留，只是余光透过纱帐的一角，她看见主子修长雪白的双腿勾起来，她的腿很美，脚背紧紧绷直，十个圆润的脚趾蜷缩着，像珍珠一样漂亮。
绕是伺候许久的碧荷也脸上一红，捂着眼跑出去，遣散一众下人。
***
颜雪蕊满足了，一觉呼呼睡到大天亮。顾衍便没那么清闲，到将近四更天，他起身穿好衣袍，去完成他的大业。
出门两步，又折返回来，屈指把里面的泥泞弄出来。他抬掌抚上她平坦的腰腹，心道，如若不是顾忌她的身体，他真想她再为他生几个崽，儿孙满堂。
他有一件事没告诉她，阿依娜有孕，在路途中刚刚发现。
她要做祖母了。
倘若婆母和儿媳一同有孕，她定然害羞地不敢出来见人。不过她喜欢孩子，从不刻意避孕，这么多年只有那三个，是他克制的结果。
也罢，现在稚奴已经够她操心的，再多出一个，再分走她一份注意，得不偿失。
他也不舍得她再受生育之苦。
顾衍可惜地打消这个念头，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起身离开。
温柔乡虽好，不可沉溺啊，他还有很多事要办。
……
那旖旎荒唐的一夜后，颜雪蕊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女人，如今才仿佛拨开云雾，见识另一番洞天。虽说她最后力气不逮，还是交给顾衍，但各中滋味，和从前一味承受不可同日而语。
饱满的胸口通畅了，已不再憋胀。
她颇有些食髓知味，悄悄把府兵撤去一些，从前她用尽手段防顾衍，现在她想开了，顾衍反而不来了。颜雪蕊伸手抚摸后肩的印记，那日她在装睡，她其实听见了他那声“保重”。
颜雪蕊说不清什么滋味，顾衍不告诉她他的打算，只叫她在公主府安心带孩子，缺钱缺人告诉他。可身在局中，谁能真正安心呢？
颜雪蕊心中烦闷，终于有空闲去见了知许表哥，她到的时候小院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知许表哥的两个弟子，说师父已经大好，和高先生一同南下回扬州养伤。
说罢，弟子拿出来一封信笺，说是方知许留给她的。大意为经过种种事端，他忽然灵台清明，前尘已了，从此山高水远，最好不见。
颜雪蕊垂眸沉思许久，低声道：“是我对不起知许表哥。”
“欠他的，我下辈子还他。”
两个弟子闻言对视一眼，身子骤然一抖，根本不敢开腔。
方知许的离开并未给颜雪蕊的生活带来很大的波澜。她照旧日日抱着稚奴去向皇帝请安，除了博取圣眷，她耳聪目明，摸清了三件事。
其一，太子妃根本没有怀孕，没什么所谓“龙胎”，都是假的。
其二，皇帝老了，精力愈发不济，生一场风寒，竟要靠虎狼之药吊着。
其三嘛……她的人查出来了太子妃为何那样热情，什么“云姝思念姨母”，统统瞎扯，云姝只有刚进府时得宠过一段时日，自从太子妃有孕，或者说自从顾衍被打发去修书，她已经彻底失宠。
太子妃要给她这个和离之妇做媒。
颜雪蕊一阵无奈，她有三个孩子，就算真和顾衍恩断义绝，她一辈子也不会再嫁。当日宫变见到她的人太多，也许真如人所言，她这个半老徐娘有几分姿色；也许单纯为了羞辱顾衍，总之，确实有位丧妻的大人托太子妃说媒。
这位大人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十分得太子宠信。
更荒唐的是，太子妃居然应下了。颜雪蕊匪夷所思，根据她的了解，太子妃唯太子马首是瞻，她这么做，背后肯定有太子授意。
她是太子的长姐，更是他的“前师母”，颜雪蕊想破天也想不明白，太子那么恨顾衍？
这事着实让颜雪蕊苦恼了许久，关键是太子妃身怀有孕，不知怎么劝说，竟说通了皇帝。
她日日前去请安，那几天皇帝风寒，他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语气含着怜悯：“待朕龙御九天，朕的长乐孤苦伶仃，该怎么办啊？”
颜雪蕊心里一咯噔，忙道：“父皇威武雄健，只是风寒罢了，父皇切勿多想。”
皇帝叹了一口气，把太子妃所言之事道来，缓缓道：“皇后擅妒，因你母妃之故，朕怕日后她拿你出气。”
“吕爱卿家族兴盛，又与太子亲厚，算是一桩好婚事。你好好想想。”
“你过得好，朕九泉之下，才能给你母妃交代。”
颜雪蕊不认识什么驴啊马的爱卿，她根本没想过皇帝来这一出，皇帝现在是商量的语气，可他是九五之尊，他兴头上来了，一封诏书，她就得老老实实再嫁。
这是自顾衍强迫她为妾后，颜雪蕊又一次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滋味。愤怒、憋屈……众多滋味涌上心头，才过了不到半天。
在颜雪蕊回公主府的路上，那位求娶她的吕大人骑马经过山涧，被乱石砸死，尸骨无存。

第74章 第74章诉衷肠
京城繁华,即使在山涧也一日过许多车马，好巧不巧，单单砸死了个吕大人？
颜雪蕊不信这种巧合,来报信的下人道：“身子被砸成了肉泥,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尸身，只能立衣冠冢。”
“这些日子不太平，殿下千金之躯,当早日归府，莫要在外惊着了。”
吕家也算簪缨世家,尤其吕大人年过四十,正值壮年,稀里糊涂被砸死。当今讲究事死如事生,御史敢当庭上谏,就是图个身后名。吕大人连个尸骨都没有，算是极大的羞辱。
这事吕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颜雪蕊心中生疑,她明白此事不是她该插手的,为了避嫌,也为打消皇帝嫁女的打算,她称病在家,终日和明薇对弈弹琴,喂养小稚奴,日子过的优哉游哉。
岂料，她想避世，往往事与愿违。
吕家封锁道路，来来回回勘察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就是山顶一块巨石松动，碰巧砸死了吕大人。
此祸算是“天灾”，但吕家人心中愤懑难平，总不能把那块石头砸碎了泄愤，于是颜雪蕊便成了吕家发泄的出口。
吕大人一直好好的，前脚求娶长乐公主，后脚就死于非命，莫非是叫长乐公主克死的？
自古美人多是非，越美的人越容易遭受恶意的揣测。从前顾衍不叫她见人，虽是为了满足他某种欲.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保护。
颜雪蕊当日在大殿上一露面，艳惊四座，但皇帝爱重她，赐封号食邑，因为这么高的身份，没有人敢觊觎不敬。
今时不同往日，皇帝渐渐老迈，一场风寒皇帝得卧休养半个月。贤王一死，太子行事越发稳妥，储君风范十足。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公主的份位听着尊贵，那是在自己亲爹掌权的情况下，倘若日后太子登基，对这个半路出道的“皇姐”，能有多少情分？
吕家大力扶持太子，俨然已经把太子当成了“未来皇帝”，早晚而已。竟大胆提出，要长乐公主为吕大人悼念服丧，以恕罪过。
吕家这一番折腾，把病榻上的皇帝活生生气“好”了。皇帝命太医加大剂量，翌日便威风凛凛坐在龙椅上，重重斥责吕家不敬皇家，太子御下不严，难为储君。
叫堂堂公主给要下臣服丧？皇帝觉得吕家不是叫颜雪蕊赔罪，这简直是把皇室威严踩在脚下！
还有太子，他还没死呢，便这样糟践他的兄弟姐妹，等日后把万里江山交给他，
他其他的儿女们，焉有立足之地？
皇帝把太子骂得狗血淋头，当即命太子闭门思过。皇帝逡巡一周，忽然冷笑一声，道：“昔日尧舜禹相传，皆循贤德为道，朕虽没有上古圣贤那样的心胸，也非只看嫡庶的顽固之辈。”
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孙子，甚至宗族血亲。他春秋鼎盛，即使是太子，也不容许染指他的权力。
皇帝手扶龙椅，枯瘦的手臂上已然青筋凸起，太医说过，他当少动怒，多修养。
皇帝这会儿哪儿还能记得太医的叮嘱，他的目光落在身姿颀长，负手而立的顾衍身上，顾衍这段日子安静修书，有一瞬间，皇帝竟动了再次启用他的念头。
顾衍实在太好用，明面上周旋朝堂，滴水不漏，暗地里处理阴私，干净利落。文能做锦绣文章，武能击退十万敌军。
可惜了。
这个念头很快被皇帝打消，他掠过顾衍，把后背往龙椅上一靠，说出另一个消息。
“朕的顾大将军返回西北途中，西出玉门关后，在白龙堆沙丘遇伏。”
“此处沙丘连绵，风沙蔽日，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将军戍边十载，功在社稷，朕甚心痛之。诸卿谁愿披甲执锐，为朕寻回顾将军的下落？”
***
颜雪蕊这边还在为吕大人一事烦忧，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顾渊一行人生死未明，她的明澜！
她这时顾不得其他，立刻带着人，气势汹汹杀到靖渊侯府。这时顾衍正在书房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信笺，放在火舌下，转眼间变成一堆灰烬。
这是顾渊最后的来信，在十日前，说前方将经过白龙堆沙丘，那里风沙蔽日，是一个设伏的好地方。
在返回西北的途中，他们一出城门，遇到过不下五次刺杀，幸好早有准备，一路谨慎，受了些伤，无甚大碍。
顾家训练的有专门传信的信鸽，他和顾渊一路保持联络，在经过白龙堆沙丘后，忽然失联。虽然他觉得以顾渊和明澜的身手，不至于身葬沙漠，现在那边久久不传消息，顾衍不能无动于衷。
他拧眉沉思，这时外头通禀，长乐公主拜访。顾衍微怔，不管凌乱的桌案，亲自把人请进来。
“你怎么来了？”
时隔多日，颜雪蕊再次进入熟悉的书房，她看着顾衍，眼眶一红，咬着唇不语。
顾衍哪儿受得住这个，他把人圈在怀中，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莫慌。到底怎么了。”
“有人冒犯了你？那姓吕的已经死了，还有谁？”
顾衍语气温和，漆黑的眸中闪过一片狠戾。他当初把对长乐公主的示爱传得沸沸扬扬，连民间百姓都知晓，他和他的蕊儿夫妻情深。
敢名目张胆肖想他的女人，千刀万剐也不解其恨，便宜他了！
颜雪蕊这时才知吕大人之死是顾衍在幕后主使，现在不是掰扯这事的时候，她仰起头，道：
“你说过的，明澜无恙。”
她相信他，听他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日日在公主府带孩子。
颜雪蕊不是没有问过他的计划，软的硬的都来了，这男人的嘴严实，跟死士有一拼，只是在意乱情迷中，在她耳边低喃。
“安心，有我。”
他语气笃定，无端给她一种安心的底气，她好像被他蛊惑了。现在忽然听此噩耗，颜雪蕊眼前一黑，来不及细想，先来找顾衍。
他一定办法。
在长久的相处中，顾衍在她心里无所不能。
“明澜当然没事，傻蕊儿，瞎操心。”
顾衍淡淡一笑，他让颜雪蕊看那一堆未散尽的灰烬，道：“明澜刚给我回信，障眼法罢了，骗骗皇帝，怎么连你也骗了？”
“咱们的儿子活得好好的。”
信已经成了一堆灰烬，颜雪蕊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顾衍的回答让她心下稍定。
她红着眼眶，再次确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衍挑眉，纵然信口胡诌，语气笃定地像真的一样。
“早知道皇帝要下手，难道乖乖等人杀么。阿渊勇冠三军，明澜年少有为，蕊儿，你太小瞧他们了。”
颜雪蕊相信了。
她卸力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再次问道：“顾衍，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衍像往常一样，笑而不语。
颜雪蕊受够了提心吊胆的滋味，书房是顾府最隐蔽的地方，四周重重把守，她看着他，道：“你想做皇帝，造反？”
顾衍一怔，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上她的唇珠。
“勿要妄言。”
他确实有逼宫的打算，但他没想做皇帝。除却京城，万里江山，上百个州郡，对周王室俯首称臣，有百年矣。
不是不能做，但违逆天下大势，要花费更多的心力，不划算。
颜雪蕊揪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此时无师自通般地知道怎么拿捏男人。
她扬起头，睁大朦胧的美眸，乌黑水润，盈盈的泪光几乎掉落下来。
“你不信我？”
她道，“为了你，我连父皇都背叛了，你还瞒着我？”
她语气控诉，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顾衍头痛般地揉了揉额头，他清楚地知道，她所谓的“背叛皇帝”，为的是儿女。
她最在乎三个孩子，她只是识时务，不是因为他。
顾衍顺势捏住她的下巴，眯起眼眸，“为了我，嗯？”
他是习武之人，手上用了些力气，颜雪蕊不用照镜子，她知道定然捏青了。
“嗯。”
她含着一包眼泪，这会儿的眼泪倒是真情实意，痛的。
她轻轻抚上他的心口，道：“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共同抚育三个子女，情分非比寻常。”
“情分？”
顾衍嗤笑，逼问道：“你是我抢来的，我们有什么情分，你倒是说说。”
对于自己曾经干过什么混账事，顾衍没有要遮掩的意思，颜雪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天，她轻咬嘴唇，道：“虽然刚开始……你特别畜生。”
顾衍眉心一跳，听她继续道：“你强纳我为妾，锁我，关我，还曾鞭打过我。你脾气臭，难伺候，控制欲强，一身蛮力，把我弄得很疼。我那时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颜雪蕊借着这个机会终于一诉衷肠，眼看顾衍的脸色越来越黑，她舔了舔唇，手指抚上他冷峻的眉眼，忽然一笑。
“但你有一个好处，对我真心。”
对孩子们也好。
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让她明白，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比顾衍对她更真心。
顾衍哼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在掌中把玩，问：“那你呢？”
他真心待她，她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颜雪蕊一怔，她垂下乌黑的眼睫，声音小的如同蚊蝇：“君心……似我心。”
这已经是颜雪蕊能说的，最出格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顾衍还不信任她？
许久不见动静，颜雪蕊缓缓抬起头，对上顾衍漆黑如墨的眼神。
他的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颈，十指插入她乌黑的发间，迫她仰起头，落下激烈湿热的吻。

第75章 第75章爱是占有
唇齿交缠,极尽缠绵。颜雪蕊被他吻得发疼，喘不过气想躲，被顾衍死死摁住,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顾呜——顾衍！”
颜雪蕊吃痛,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用力一咬，铁锈味儿弥漫在唇齿间,顾衍呼吸骤然粗重，伸手抚上她的大腿,不退反进。两人如同交颈的两只鸳鸯,等结束,颜雪蕊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伏在他身上喘息。
她舔了舔唇边殷红的血迹,哑声道：“你弄痛我了。”
她像骄矜的小猫儿一样，顾衍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的脊背,提醒她：“那是我的血。”
细算起来,除去一开始两人不太熟练,他把她弄出过血,后来的十几年间,她咬他、挠他,抓他,丝毫没有手软过。
颜雪蕊睁大美眸,媚眼如丝地瞪他，“那是你把我弄痛了，你不服？”
顾衍轻笑一声，拇指擦过唇角的伤口，慵懒道：“服。蕊儿给我的,我都喜欢。”
他自幼习武，身上大伤小伤不断，这点伤口根本不算什么。他爱她张牙舞爪时的模样，她的眼睛乌黑明亮，长长的睫毛颤动，叫他的心尖儿泛起酥痒。
两人没有做别的，顾衍虚虚揽着她，偷得浮生半日闲，无比惬意。
过了一会儿，颜雪蕊平复下心头的躁意，指尖划过他的胸膛，开始说正事。
“你做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委屈道：“我日日提心吊胆，你知道这种滋味么？上回春闱便是如此，你个死人，这回你要我为你担心多久。”
顾衍无奈，“蕊儿，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该瞒着我。”
颜雪蕊言之凿凿，“现在我两眼一抹黑，只能在府中等消息，这好到哪儿了？”
不够，远远不够。
在公主府，长乐公主是公主府的天，她治下有道，学着顾衍的样子，恩威并施，把府中治理的密不透风，井井有条。
但一出府门，在皇帝、甚至太子面前，这个公主的份量轻如鸿毛，吕大人这事便给颜雪蕊敲响警钟，当年她身不由己。
如今成了公主，同样身不由己。
就连明澜出事，她想到最好最快的办法，是来找顾衍。
她把脸贴在顾衍胸膛，轻声道：“侯爷，我只有你了。”
她语气间带着浓烈的依赖和不安，明知她在卖娇，顾衍偏偏就吃这一套。
“不怕。”
他轻抚她的脊背，语气温和，出口的话却狂妄无比，“再等一段日子，过完年，嗯？”
“你别慌，再忍忍，你想要的，我什么没给你。”
颜雪蕊心中猛然一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虽然顾衍没有明说，凭她的敏锐，明白顾衍的意思是在年后动手。
年后有什么讲究吗？
至于她想要的……
颜雪蕊想起，她提和离后的第二日回侯府，她要顾衍扶持她们母子上位，当时顾衍质问她，凭什么。
他说，叫我替你卖命，几句话远远不够。
她还想着怎么笼络他，原来这男人早就计划好了，还诓她。
颜雪蕊撑起双臂看他，头上的钗环在方才的挣扎中散落，乌黑和长发蜿蜒盘踞在他胸前，带来一阵馨香。
“顾衍，你说真的？”
顾衍撩起眼皮，隔着轻薄的衣料，大掌在她腰臀间游移摩挲。
“你说呢？”
顾衍手下用力，虽然当初颜雪蕊提和离，他怒火滔天，但不可否认，颜雪蕊冰雪聪明，这么一来，他们的稚奴名正言顺入皇室宗族，给他带来了诸多便利。
颜雪蕊任由他亵弄，双膝夹紧他的腰身，道：“如此一来，你我夫妻一体，你更不能瞒我了。”
“别小瞧女流之辈，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呢。”
顾衍嗤笑一声，此时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把小儿照顾好，足矣。”
想府中吃了睡、睡了吃的稚奴，颜雪蕊心中涌过一丝暖流，不自觉放轻语气。
“他可好了，睡着了很乖，小肚皮一鼓一鼓，跟个小狗崽似的。”
倏而，她又想起生死未卜的长子，低声轻叹一口气。
尽管顾衍跟她保证过，明澜没事，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心里始终慌乱。
她总得问出点什么。
……
颜雪蕊纤细如同水蛇一样的腰身缠上顾衍，两人近乎二十年夫妻，即使是山珍海味，日日吃也难免乏味。
如今小别胜新婚，她像换了一个人，从前他碰她时，她身子都在抖，明明是明正眼顺的夫妻，搞得他像逼良为娼。现在她风情万种在他身上，仿佛要吸干他的精血。
顾衍当然选择慷慨奉上。
颜雪蕊软着双腿回去，她身子疲累，碧荷正要扶着她进去休息，下人来报，苏大人求见。
苏怀墨
颜雪蕊揉了揉额头，她去侯府一趟，多少从顾衍口中套出一些消息。
譬如她没有来得及见的儿媳妇，竟是西戎国的郡主。明澜此去西北，有暗中相助岳父之意。
待日后阿依娜的父王成为西戎国君，反哺顾家，两朝结秦晋之好。从此边境再无战乱，百姓安康。
明澜看中的，定是个极好的姑娘。
颜雪蕊心心念念的儿媳终于有了着落，马上又想到了明薇。苏怀墨的人品才能，丈母娘看女婿，再满意不过。
她去宴客的前厅见了苏怀墨。现下盛夏转秋，颜雪蕊穿着一身迤逦华贵的霞色衣裙，衣襟、袖口和裙摆边，皆用金线绣着绽放的花瓣暗纹，宽大的裙摆随着她走动摇曳，宝光流转，华彩熠熠。
苏怀墨眼皮一跳，连忙低下头，姿态恭敬有礼。
“微臣见过长乐殿下，殿下万安。”
苏怀墨的眸光盯着地面，似要把地面盯出花来，不敢看颜雪蕊的脸。
经过颜雪蕊大殿上闹那一出，还有顾衍传的沸沸扬扬的“奏疏”，不管见过她的，没见过她的，皆知长乐公主花容月貌，姿容绝世。
苏怀墨曾在白鹭山书院见过她，她确实很美，如玉的脸庞没有一丝皱纹，和薇薇站在一起，像姐姐，不像母女。
但那时她和现在不同。苏怀墨记得，他所见的靖渊侯夫人身形纤细单薄，脸色苍白，被众人簇拥着，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
现在……她的身形依然婀娜，但脸色好了许久，白里透红，尤其是眼角，泛着潮红的春意，苏怀墨心里暗自怀疑，他未来的岳母是不是偷偷养了面首，这般滋润。
当然，他不敢说出口。
苏怀墨给长乐公主行完礼，言简意赅，道：“大公子之事，微臣已知晓。圣上派去西北的人中有微臣的亲戚，定全力以赴，平安寻回大公子。”
父亲和母亲和离，长兄生死未卜，急坏了顾明薇。她一急就找苏怀墨，苏怀墨和明薇正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他舍不得心上人难过。
这个亲戚和顾衍还有些渊源，正是当初击鼓状告顾太傅的郭从嘉。后来查明，他是受小人蛊惑，顾衍看在苏怀墨的面上饶了他一命，后经再次选拔，如今在兵部任职。
经历过大起大落，曾经义愤填膺的学子沉下心，对顾太傅深感愧疚，这一行他主动请缨，以求赎罪。
颜雪蕊已经从顾衍处知道明澜无恙，她不好明说，只能含糊应下。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见苏怀墨杵在那儿不动，她笑道：“苏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苏怀墨迟疑片刻，道：“微臣……还有一事，关于薇薇。”
呦，都叫上“薇薇”了。
颜雪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既觉得苏怀墨是个良人，配得上明薇，又舍不得女儿。
她叹了一口气，道：“明薇还小，筹备嫁妆，再挑个良辰吉日，最快也得到明年……”
“微臣不是为此。”
苏怀墨打断她，明薇和他说过，父亲和母亲和离，她无心备嫁。她曾经等他了那么久，这回换他等她。
他沉声道：“如今朝堂不太平，薇薇已经数月没有回书院，微臣请求殿下，让薇薇返回书院念书。”
颜雪蕊一怔，倒是没想到苏怀墨忽然提这个。
她曾经怕明薇那么活泼的性子，像她一样困宥内宅，郁郁寡欢。现在苏怀墨这般做派，开明得有些过分了。
她看着苏怀墨，狐疑道：“你……不在乎明薇抛头露面？”
爱是占有。
就像顾衍，把她藏在府中，不叫旁人窥伺她半分。
苏怀墨却给了她不一样的答案。
他淡淡一笑，道：“薇薇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微臣早就知道。”
他喜欢顾明薇身上的活泼明艳，不同于一般闺秀的大胆勇敢。他心仪*她，舍不得磨灭她的本性。
他道：“她喜欢白鹭山。”
她喜欢念书，喜欢下水摸鱼，上树捉鸟。即使两人成了婚，他也不会束缚她，强迫她做循规蹈矩的宗妇。
颜雪蕊瞪大眼眸，第一次见苏怀墨这样的男人。过了半晌，她挥挥手，道：“本宫知道了。”
皇帝风寒，想把她嫁人，顾衍又被打发去修书，太子被训斥，太子妃假孕，明澜出事……近来确实是多事之秋。明薇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日日陪着她，逗她开心。她自己心里的苦闷却从不诉说。
去书院也好，远在京郊，远离京城的纷纷扰扰。
颜雪蕊亲自把明薇送走，平时不觉得，现在明薇一走，只剩一个不会说话的小稚奴陪着她，少了明薇的叽叽喳喳，府中没了烟火气，显得十分寂寥。
她撤了病假，又开始日日进宫点卯。皇帝的身子不大好，自吕大人事后，没再提把她嫁人的茬儿。颜雪蕊松了一口气，中间和顾衍偷情几次，转眼间到了万物寂寥的深秋。
在一日的早朝，皇帝猝不及防，骤然对靖渊侯府发难。

第76章 第76章杀顾衍
“顾卿。”
皇帝半眯着眼眸,浑浊的眸光晦暗不明，把一本奏疏重重撂在御案上。
“你自己看。”
顾衍闻声出列，他从太监手中接过奏折,上面痛斥顾家兄弟种种罪过,顾衍卖官鬻爵，勾结党羽，残害忠良,顾渊手握重兵，通敌卖国,狼子野心！
不提前面的种种罪状,单看最后一条,通敌叛国,足矣抄家灭族。
顾衍心中低叹,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想找个由头把靖渊侯府彻底铲除,殊不知歪打正着,这遭还真不算冤枉他。
他已经和阿渊取得联络,当日风沙漫天蔽日,阿渊为掩护明澜受了重伤,索性借着风沙玩了出金蝉脱壳,这会儿已经兵分两路,阿渊返回西北，明澜带着兵符和阿依娜去西戎。
他们在沙滩中留下尸骸，皇帝派出去的人寻踪，对比衣裳饰品，以为顾渊已死,皇帝当即下令副将接手西北玄甲军，稳住边疆，这边迫不及待铲除顾家。
他等不起了。
顾衍目光掠过几眼，淡道：“无稽之谈，如今臣弟生死未卜，望圣上明察。”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仿佛还是曾经大权在握的顾太傅，皇帝被他激怒，陡然拔高声调。
“无稽之谈？顾衍，证据确凿，你把朕当三岁小儿糊弄！”
“你眼里还有没有社稷，还有没有君王！”
皇帝一发怒，御下臣子皆下跪俯首，心中惴惴难安。毕竟顾太傅纵横朝堂数十载，经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前面动摇国本的春闱都没能扳倒他，
即使后来被打发去修书，顾衍虽不在位，在背后操纵近臣一一剪除贤王党羽，手段狠绝，没有人敢小瞧顾太傅。
怎么忽然一夜之间，变天了呢？
“圣上，顾太傅为朝政夙兴夜寐，衷心耿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刑部尚书举起板笏颤巍巍道，有人开口，底下人对视一眼，稀稀疏疏为顾衍求情。毕竟经过上一次春闱的教训，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顾衍的计谋。
顾太傅从容不迫的模样，实在叫人摸不出深浅。
太子经过皇帝的训斥后，沉淀了一番时日，他显然也没料到皇帝突如其来这一出，惊讶后，正欲随大流为太傅求情，抬头看见皇帝黑沉的脸色。
父皇怒火滔天。
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太子心中有个奇怪的预感，父皇这次动真格了。
他想要顾衍死。
太子的胸口汹涌翻滚起来，太傅于他有恩不假，可同样，顾衍独断专行，控制欲极强，他堂堂太子，在他手里宛若提线木偶，没有丝毫尊严。
他杀了他心爱的鸢儿！
太子握紧双拳，甚爱必大费，顾衍教给他的。他想过血债血偿，但长乐是他的皇姐，太子做不出杀害手足的勾当。
把长乐公主另嫁，是他授意太子妃所为。吕大人尸骨无存，血浆溅了一地，河水都染成了殷红，太子连续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一定是太傅的手笔，太傅多智近妖，他会不会对他下手？
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随着皇帝一声暴喝，殿内涌入两队身穿铠甲的禁军，皇帝当朝下令，顾家通敌卖国，罪不容诛，压入昭狱审问。
皇帝这一手出其不意，下朝后众臣神色茫然，这一天像做梦一样。等颜雪蕊得到消息，皇帝已经派兵围了顾府，搜查顾衍书房。
颜雪蕊手一抖，温热的茶水顺着裙裾滴落，她顾不上换衣裳，“腾”地站起来。
“侯府诸人可好？老夫人年事已高，有没有惊着她老人家？”
身形高挑的女侍卫回道，“回殿下，起初老夫人在佛堂念经，后来听见动静，老夫人面色虽白，强撑着主持大局，叫人搜府，嘴里念道：天理昭昭，圣上贤明。”
多亏了老夫人坐镇，府中才没有大乱。
颜雪蕊一阵酸涩，婆母好强了一辈子，这么大岁数遭此横祸。哪儿有什么天理昭昭，皇帝想铲除顾家的借口而已。
这一刻，即使明白顾衍也非善茬儿，甚至是顾衍先挑衅皇权才落得此下场，颜雪蕊的心依旧不可避免地偏了。
稳住，不能慌。
颜雪蕊深吸一口气，这回和春闱那次不同，这段日子和顾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缠着他，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只是顾衍的口风严紧，即使耳鬓厮磨，意乱情迷的时候，他也只肯透漏一星半点儿，气地颜雪蕊直咬他。顾衍又压上来，几番拉扯，尝试了从前没试过的姿势，顾衍说到年底，颜雪蕊信了。
这个骗子！
“来人。”
过了一会儿，颜雪蕊冷静下来，吩咐道：“此事不许惊动大小姐。派人去苏大人府上一趟，明薇暂时托他照看。”
“换衣裳，我要进宫。”
***
皇帝盛怒的当口，颜雪蕊自然不会明着为顾衍求情，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道：“顾侯若真藏祸心，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女眷何辜？顾家世代忠烈，若在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便苛待家眷，未免寒了老臣的心。”
“将来百年之后，史书工笔，又如何书写父皇？”
“父皇慎思啊。”
隔着明黄色的帷帐，皇帝低咳了一声，满殿飘着药香味儿。
过了许久，皇帝道：“长乐，你过来。”
颜雪蕊掀起帘子躬身进去，皇帝虚虚躺在榻上，一双龙目亮得惊人。
他抬起掌，抚上颜雪蕊娇嫩的脸颊，眸中似有怀念之意。
他道：“朕曾经问过你，是否对那顾衍已没有了夫妻情分，你当初怎么回答朕的？”
颜雪蕊看着皇帝，声音坚定：“儿臣绝没有欺骗父皇。”
“儿臣虽对顾衍无情意，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儿臣在靖渊侯府过了十几年，婆母慈爱，妯娌友善，儿臣若不为她们说句公道话，良心难安。”
“父皇恕罪。”
颜雪蕊从前怕见人，总低着头，垂着眼睫说话。这会儿眸光黑亮，神色倔强，皇帝从她身上，隐约看见了宸妃的影子。
她的女儿，和她一样柔软，又执拗。
皇帝低叹一口气，没有责怪颜雪蕊，只道：“顾衍，必须死。”
顾家盘根错节太深，除了顾衍顾渊两兄弟，顾家其他旁支庶出，都在顾衍的照拂下扎根，不是很大的官职，甚至不起眼，可一旦联合起来，互通有无……蚂蚁虽小，咬死大象啊。
皇帝也是在决心铲除顾家时，才恍然惊觉此事，皇帝满头冷汗，更加坚定了杀顾衍的决心。
像顾衍这样的能臣，太子一定镇不住他，当初把他留给新君立威的想法多么可笑。
皇帝需要一个诛九族的“罪名”，所以顾家女眷，注定逃脱不了。
颜雪蕊读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她道：“未查明之前，折辱侯府的老弱妇孺，恐遭人闲话。”
这是她能做的，至于后面怎么收场，她相信他。
颜雪蕊在皇帝面前一贯孝顺、柔弱，皇帝只当她柔善，况且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他知道，自己或许大限将至。
没有不在乎身后名的皇帝。
等“查明真相”，自当名正言顺。
皇帝允了她。
……
顾渊已死，皇帝以为给顾衍网罗罪名，很快能把顾衍送上断头台。岂料事情没有他设想的那么顺利，顾衍的拥趸甚多。
上一回春闱虚晃一枪，没多少人为顾衍说话，皇帝觉不出什么，现在他动了真格，明里暗里给顾太傅求情的一个接一个，顾衍的学生，心腹……甚至因为此次春闱受益的学子，都记着顾太傅的恩情。
把皇帝气的吹胡子瞪眼，他偏要摆“明君”的谱儿，顾衍办事滴水不漏，他的书房什么也没有搜出来，这案子一查查了两个月，人们悄然换上了厚厚的冬衣，细雪簌簌落下，把皇城铺上一层白纱，一眼望不到边。
大周迎来了今年冬天的初雪，瑞雪兆丰年，百姓欢呼雀跃，高门大户却个个门户紧闭，面色凝重。
皇帝的病，越发重了。
太子经过皇帝的斥责后，日日在父皇跟前尽孝，行事越发低调。太子妃诞下一个男胎，皇帝亲自赐名，为“御”。
就在皇帝等不及，准备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定下顾家的谋逆罪时，西戎忽然传来国书，震惊朝野。
西戎两个王爷的夺位之战尘埃落定，昆莫王爷继位。这本也没什么，他国政事，送出贺表即可。关键昆莫王爷有个爱女，阿依娜公主。
据说阿依娜公主在沙漠捡了个男人，甚爱之，立为皇夫，后来才知道，皇夫竟是大周顾太傅的嫡长子。
特送国书，缔结两朝友好之盟。
这哪里是通敌叛国，这分明是联姻止戈啊！
西戎的这封国书把皇帝架在火上炙烤，西戎要缔结盟约，大周却要把顾衍按通敌罪论处，于情于理不合。
就在此时，消失已久的顾渊出现在西北大营，顾渊在西北掌兵十几年，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积威深重，即使皇帝已经把兵权交给副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顾家，彻底不能动了。
皇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抽搐，好半天不说话，骤然捂着胸口吐了口血。宫人一阵忙碌，皇帝醒来，说出第一句话：
“唤长乐来。”
……
颜雪蕊这些日子精神紧绷，即使深夜也二话不说，立刻坐上进宫的辇舆。皇帝屏退众人，宫殿空寂，只剩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阴森可怖。
颜雪蕊定定神，行了一个标准的跪礼，“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挣扎着坐起身，单单一个动作，让他累得直喘气。
“长乐，你过来。”
颜雪蕊依言走过去，皇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干枯的五指仿佛要掐到她的肉里，很疼。
“长乐，朕，待你如何？”
颜雪蕊吃痛地皱着黛眉，道：“父皇待儿臣荣宠无双，儿臣无以为报。”
“好。”
皇帝连说了三个好，道：“既如此，朕要你为朕做一件事，你听不听话？”
颜雪蕊毫不犹豫，道：“全凭父皇吩咐。”
皇帝笑了，他抬起下颌，示意颜雪蕊看桌案上的美酒佳肴。六菜一汤，有荤有素，旁边一壶美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你去，把这顿饭菜送给顾衍。”
颜雪蕊眨了眨眼，道：“父皇还是要杀他。”
她的语气并非疑问，是陈述，她猜到了。
皇帝冷笑，骤然拔高音调，“朕不该杀他么！”
他现在只后悔没有早日下手！自从顾渊重回西北的消息传来，皇帝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一步步，是不是顾衍早就料到了。
这个男人，把满朝文武玩弄于鼓掌，如今他还要为了“大局”，放他出来，继续祸害他们大周的江山。
做梦！

第77章 第77章大郎，该喝药了
“顾衍此人阴险歹毒,诡计多端，朕决不能放任他。”
皇帝眸光炯然，紧紧盯着颜雪蕊,道：“他心思缜密,若是旁人，他必然生疑，但你不同。”
“长乐,他对你有情。”
颜雪蕊的心骤然被蛰了一下，她垂下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
“朕活了这么多年,不会看错。”
皇帝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找不出证据,以为朕就不知道了么，吕卿是被他所害！”
在长乐没有恢复身份之前,顾衍把病弱的侯夫人护的密不透风,身为是世家宗妇,鲜少有人见过颜夫人的容貌。
顾衍没有旁的妾室通房。
顾衍当初不同意和离,罕见地在大殿上失态。
……
皇帝老了,但他也曾经年富力强过,顾衍看长乐的眸光深邃,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也是猛兽看摁在掌中，如同禁脔的猎物。
他们成婚了近二十载，寻常大人家的内宅，这个年纪也就初一十五去正妻房中坐坐，维持体面；顾衍此时竟还欲求不满。
皇帝看着眼前的颜雪蕊,雪腮玉肌，朱唇点绛，乌发堆云，当年宸妃便是绝顶的容颜，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宸妃给他生了一个好女儿。
“好孩子，顾渊对你没有戒心，你一定要——”
颜雪蕊的手臂此时已经被皇帝掐地发麻，听皇帝道：“——一定要，哄他吃下这席酒菜。”
“美人乡，英雄冢。顾衍聪明一世，竟也有今天！”
皇帝语气狠戾，尽管掌兵的是顾渊，相比顾家两兄弟，他更忌惮在牢里的顾衍，他闭眼前不把顾衍带下去，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颜雪蕊垂首，低声道：“父皇——”
“您弄痛儿臣了。”
趁皇帝愣神的关口，颜雪蕊把手臂抽出来，轻轻揉着，一边道：“父皇也说了，顾衍阴险狡诈，倘若他不吃，儿臣也没有办法硬塞给他。”
“不，你有办法。”
必死的局都困不住顾衍，皇帝紧紧盯着颜雪蕊，目光如炙，仿佛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嗫嚅着唇，道：“长乐，附耳过来。”
***
深夜，厚重的铁门被打开，地牢里烛火昏暗如豆，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颜雪蕊皱了皱鼻，抽出锦帕掩鼻。
“殿下，牢中脏乱，您担待。”
身后的太监躬身赔笑，言语谄媚，颜雪蕊却知道，这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她拢了下洁白狐皮大氅，道：“本宫自己进去，总管在外稍等片刻。”
太监语气犹豫：“这……”
颜雪蕊轻声道：“顾衍狡诈多疑，倘若有外人在场，恐生变故。”
太监思虑片刻，笑道：“奴才谨遵殿下吩咐，夜寒露重，殿下了却这桩事务，早日回府歇息。”
颜雪蕊当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从宫人手中接过托盘，走到甬道尽头。
他瘦了。
时隔两个月，怕节外生枝，颜雪蕊第一次来见顾衍。他端坐在石床上，身穿单薄的月白色单衣，勾勒出线条凌厉的前胸，几缕乌发垂下，衬的那双棱角分明的面容越发冷峻。
颜雪蕊叹了一口气，轻声唤他：“侯爷。”
顾衍缓缓睁开双目，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夫妻多年，她一踏进来，他便知道是她。
思念她，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她。即使狂妄到谋朝篡位的顾衍，在夫人面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
“侯爷，起来吃口热乎饭罢。”
颜雪蕊打开锁链，堂而皇之走进牢房。其实顾衍想多了，他出身贵族，素来讲究，即使入狱数月，他身上衣襟干净，面容整洁。只是瘦了些，皮肉紧贴着骨头，眉骨锋利，显得狠戾森然。
颜雪蕊把袖中的鎏金手炉递给他，道：“过来，帮我拿着。”
他被拿下狱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是初冬，顾衍是重犯，不允许任何人探望，颜雪蕊是近两个月来第一个看他的人。
顾衍接过暖炉，两人指尖触碰，他的手很凉，寒意顺着肌肤攀援而上，颜雪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衍微微皱眉，说出见面的第一句话，“你不该来。”
高先生妙手回春，颜雪蕊喝了几剂药后，身上的寒症好了一大半，但在顾衍心里，她身子弱不胜衣，不该来寒气刺骨的地牢。
颜雪蕊把饭菜摆好，瞥了他一眼，道：“先用膳。”
“我来不来，由不了我。”
和聪明人说话无须多言，顾衍一听，眉宇舒展开，“阿渊有消息了。”
他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日在墙壁上划一道，算算时间，西戎的国书该到了，皇帝不得不放他出去。
顾衍低头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酒好菜，嗤笑道：“皇帝派你给我下毒？”
颜雪蕊面不改色，纤纤玉手舀起一碗羹汤，递到他胸前。
“父皇说你爱我至深，定然不会防我，父皇猜错了。”
久别胜新婚，顾衍觉得今日的颜雪蕊特别美，乌发云堆，雪腮透着淡淡的红晕，如新绽的海棠覆雪，潋滟眸光流转生辉。
她唇角噙笑，嗔声道：“大郎，该喝药了。”
顾衍：“……”
他气急反笑，倏然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怀中。汤羹洒了一地，无人在意。
“小.淫.妇，毒死我，想跟外头哪个野汉子双宿双栖，嗯？”
他的手劲儿大，勒得颜雪蕊喘不上气。她顺势搂住他脖颈，气喘吁吁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反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毒死你，换个听话的郎君。”
即使知道她在玩闹，顾衍听到这句话，冷笑一声，眸光阴鸷。
“你尽可试试。”
这只手腕今日刚被皇帝掐过，现在又被顾衍握住，颜雪蕊忍无可忍，踹了一下他的小腿，“顾衍，松手。”
纷嫩的唇瓣一张一合，明明是寒冬腊月，顾衍喉头滚动，觉得有些燥热。
他从不委屈自己。
皇帝费尽心机把他的女人送进来，他不该辜负这份美意。顾衍屈指解开她的斗篷，铺在冷硬的地板上。一个翻身，颜雪蕊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顾衍跨坐在她腰上，俯身吻她。
颜雪蕊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唇。
“好了，别闹了。”
颜雪蕊声音温柔，在这个姿势下，乌黑的眼里只倒映着顾衍的身影。
她道：“说正事。”
顾衍想，她今日来前定沐浴过，还敷了香膏，施了粉黛。
他喘着气息，遒劲的大腿紧贴她的腰身，眸光放肆，道：“皇帝派你来行美人计。勾引我，就是你的正事。”
“不肯扔鱼饵，怎能钓我这条大鱼？”
颜雪蕊风情万种地扫了他一眼，她的眼尾上了嫣红的胭脂，在昏暗的光影下，格外妖娆迷人。
“这叫愿者上钩。”
她道，勾住他脖颈的双手缓缓游移，抚摸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颜雪蕊忽然叹了一口气，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道：“亏外头盛传顾太傅多智近妖，你这条笨鱼，你中招了！”
皇帝下定决心铲除顾衍，不仅饭菜和酒水不干净，为万无一失，最毒的一味药在颜雪蕊的唇瓣和身体上。
倘若他像从前那样啃咬，便中了皇帝计谋，一命呜呼。
颜雪蕊看着顾衍忽青忽白的脸色，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顾衍对狱卒送来的吃食谨慎，几次都叫他躲去，皇帝叫她如此，恐怕也有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如若她狠心一点，说不定——
“呜——”
猝不及防，坚硬指节插入她的发间，未等她惊呼出口，冰冷的唇已经狠狠压下，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顾衍拥着她，把所有的呜咽尽吞入腹。
颜雪蕊手脚并用地挣扎，被顾衍按住压在身下，金簪在挣扎中掉了下去，衣襟也扯地松散凌乱，如瀑的乌发散在洁白的大氅上，雪肤红唇，在阴森的大牢里仿佛一只艳鬼。
许久，颜雪蕊瞪大美眸，气息未喘匀，惊道：“顾衍！你不要命了？”
顾衍微微一笑，伏在她颈侧，两人身体紧贴，在寒冷的牢房中汲取彼此的体温。
他抚摸她的发髻，道：“我赌你舍不得。”
颜雪蕊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心口惴惴直跳，她不可置信道：“就……因为这个？”
她哪儿知道，她的枕边人坏事做尽，世人敬他，怕他，惧他，更多的人恨他入骨。顾衍能平安活到现在，什么暗器毒药没经过，从一个人神态、脸色，他能看出许多东西。
颜雪蕊神色自然，牢房太冷，她用舌尖添过唇。即使吃过解药，这不是□□之人的反应。
顾衍不打算告诉颜雪蕊这些，他哑声道：“不然呢？”
“蕊儿，如果你真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因为是你，我心甘情愿。”
顾衍盯着颜雪蕊，他的眼眸狭长，剑眉斜飞入鬓，挺鼻，薄唇。这样面相薄情。颜雪蕊确实耍了小心思，那毒那么烈，她怕自己误食，偷偷换成了普通的胭脂水粉。
她死也想不到顾衍竟来这一出，这一刻，要说没有丝毫触动，她于心有愧。
她竟不知该怎么面对顾衍，她垂下小扇子一般的眼睫，生硬地扯开话题：“我这回彻底背叛父皇了，快想办法，我该怎么脱身。”
“别笑，快说。”
顾衍哼笑一声，很给面子地没有继续。他怜爱地轻拍她的脊背，道：“莫慌。”
“你回府称病，紧闭府门，谁来都不要理。”
“等春暖花开，明澜带着你的儿媳妇和孙儿进京看祖母，高不高兴？”

第78章 第78章凤簪
半个时辰后,颜雪蕊曲腿坐起来，把乌黑的长发拢在颈侧，点翠衔珠金簪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顾衍俯身捡起,知她爱洁，端起瓷碗清洗后，递给她。
颜雪蕊眼角绯红,瞥了他一眼，道：“脏了,我不要。”
簇新的钗环,哪里脏了呢？她娇奢的日子过久了,眼界不自觉拔高。顾衍低笑一声,把金簪放入自己怀中,道：“嗯。”
“日后给你更好的。”
顾衍的牢房还算干净，但洁白的狐裘铺在地上,边角沾染了些微灰尘。颜雪蕊把发髻拢好,嫌弃地看着地上的狐裘,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听话。”
顾衍不由分说把她裹起来,从头到脚,只露出莹白如玉的面颊。
“顾衍！”
“微臣知罪。”
顾衍从善如流,修长的手指把她胸前的锦带系好,唇角噙笑：“微臣以下犯上,冒犯了殿下，日后好好对殿下赔罪。”
“外头冷，回去再干净，嗯？”
颜雪蕊刚恢复身份那会儿，句句对顾衍以本宫相称,仿佛这样能压他一头，要他对自己俯首称臣。现在顾衍带着笑意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她语气生硬，道：“你好好说话。”
顾衍挑眉，故作疑惑道：“微臣愚钝，请公主示下。”
气得颜雪蕊又踹了他一脚，顾衍淡笑着握住她的膝盖，低头给她拍打狐裘上的灰尘。
“好了，不闹了，快些回去。”
方才两人只抱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这会儿的时机、地方都不对，顾衍不至于急色到这种地步，两人脉脉温情，在简陋的牢房中，别样的滋味在心头，竟有种患难夫妻的错觉。
颜雪蕊来时风姿绰约，仪态万千，这会儿被他裹成个圆滚滚的雪球，她犹豫了片刻，“顾——”
“我有分寸。”
顾衍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淡淡回道。他眉骨锋利，即使淡笑着，看着分外阴狠可怖。
颜雪蕊不放心，低声道：“父皇年事已高。”
皇帝千般不好，那是她的生父，皇帝没有什么对不起她。她知道顾衍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也知道顾衍是为了她们母子，可如若他动手弑君，她日后，该怎么面对他？
父皇病重，不剩几天日子了，何必再造杀孽。
顾衍“嗯”了一声，让她别多想，照顾好自己和稚奴。颜雪蕊慢吞吞走出牢房，守在外面的太监眼前一亮，急忙上前。
“殿下，可还顺利？”
颜雪蕊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拖着迤逦的裙摆坐上回府的马车。
尽管没有得到颜雪蕊的回复，太监看见她出来时的模样，乌发散开，樱唇绯红，双眸含春，她在牢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牡丹花下死，顾太傅一代枭雄，也不算辱没他。
太监心里一番计较，没心思管什么长乐公主，立刻回宫复命。
***
颜雪蕊回府沐浴了香汤，她劳累一天，很快进入黑甜的梦乡。翌日清晨，宫里早早派来人传召，顾衍没死，皇帝定要拿她问话。
素来乖巧柔弱的长乐公主第一次忤逆圣命，她称病闭门不出。宫中一连来了三次，颜雪蕊坐在暖烘烘的房间里，衣衫半解抱着稚奴喂奶。
父皇这时候肯定雷霆大怒。
她心中些许怅然，在发现自己身世，去认皇帝为父的时候，她不是完全为了公主的身份。颜家在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她，但她心思细腻，爹娘对雪芳的偏心，两姐妹的落差曾让她不服，伤心。
她也想有亲生父亲的疼爱。
突然胸前一阵酥麻刺痛，颜雪蕊吃痛地低下头，稚奴吸不出口粮，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泪眼汪汪，白嫩似藕节的小臂扒着母亲，十分委屈。
眼见母亲注意自己，稚奴小嘴一瘪，扯开嗓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时鸡飞狗跳，瞬间冲散了颜雪蕊矫情的多愁善感。
“娘的乖乖，不是不给你，母亲真没有了。”
“不哭哦。”
明澜和明薇小时候乖巧省心，她生他们兄妹的时候年纪小，两个孩子也小胳膊小腿，很好带。稚奴生下来就八斤六两，白白胖胖。身子壮，脾性也极为霸道，一有不顺心就哭，干打雷不下雨，折腾地六个奶娘精疲力尽。
在母亲怀里还算收敛，也叫颜雪蕊手忙脚乱哄了一会儿。颜雪蕊溺爱他，他这段日子喝惯了母亲的奶水，不愿意再喝奶娘的奶。平日颜雪蕊补汤喝的勤，往往喂他还有剩余。昨日和顾衍胡闹，全进了他的肚子，只好委屈稚奴。
“都是你爹的错，你回头闹你爹爹，不许哭了。”
颜雪蕊抱着沉甸甸的稚奴，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心中原本的空缺被填得满当当。
也罢，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她虽父母亲缘单薄，但她有这么可爱的孩子，想起顾衍说的“孙儿”，颜雪蕊当时既惊又怒，恍然在做梦。
无媒无聘，怎么孩子都有了？
顾衍当然不能对她说实话，况且在他眼里，阿依娜和明澜足够“两情相悦”，只道西戎女子不在意这些虚礼。等阿依娜生下孩子，便和明澜一同返京。
顾衍挑这个时机很好，身边养着一个爱嚎的胖小子，心里记挂着明澜夫妇，再惦记一下白鹭上书院的明薇，原本应该忐忑不安的颜雪蕊，在公主府过得有条不紊。
顾衍给她留了人，那支女护卫个个身后敏捷，她吩咐她们盯着外头的消息。过了两日，皇帝迫于群臣和西戎的压力，把顾衍放了出来。
顾衍出昭狱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来请过长乐公主。
颜雪蕊原以为他会来公主府，等了两日，他毫无动静，只是门房处收到几车炭火，和一个精美的乌木匣子。她轻轻打开，盒内铺着一层洁白的素缎，把上面那支累丝嵌宝凤簪衬的光彩夺目。
凤身是用极细的金丝累叠编制而成，凤凰的羽翅栩栩如生，凤首高昂，眼眶处镶嵌两颗鸽血红宝石，红得泣血；凤喙处一颗硕大莹润的东珠熠熠生辉，整根簪子看起来华贵无比，闪烁着细碎的流光。
碧荷看呆了，颜雪蕊“砰”地一下合上，胸口惴惴，止不住乱跳。
“殿下，这支凤簪好美啊。”
碧荷满脸赞叹，她在宫中呆过一段时日，骤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不是逾制了？”
皇室中女眷皆可用凤纹，其中等级森严，太后用展翅翔凤，赤金为骨，东珠宝石随意铺陈，凤首高昂。皇后则是丹凤朝阳配牡丹，明黄的流苏垂于凤喙。贵妃、或者贵妃以下的嫔位则以凤穿牡丹，或者双凤戏莲，公主们更是有别。
未出阁的公主用蓬松羽翼的幼凤，天真娇俏，出阁的公主只能用半翔凤纹，点翠和宝石的色泽、大小不能超过长辈。皇室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尊卑不可逾越。
碧荷心道，这根凤簪，比徐皇后娘娘发髻上的都要华贵，公主殿下佩戴……不合适吧？
颜雪蕊闭了闭眼，连带着乌木匣子锁在床榻的暗格里，吩咐碧荷忘记方才的一切。
“别想，别问，别说。碧荷，你该去喂鸟了。”
颜雪蕊垂下眼眸，掩下复杂的神色。那只金丝雀一直放在院子里散养，碧荷按时喂水和小米，过了一段日子，也许是鸟类的天性，它竟拖着迤逦的长尾低空翱翔。
碧荷连忙禀报颜雪蕊，颜雪蕊道不用管，它想飞就飞走，想呆在院子里也不用驱赶，按时喂食。因颜雪蕊浅眠，碧荷烦死这只叽叽喳喳吵的金丝雀了，眼看好几次它飞过高墙，冬天到了。
外面冰天雪地，雨雪风霜。公主府修缮的匆忙，*没有来得及暖上地龙，只能在房间、大殿里烧上红罗炭，屋里暖烘烘，它自此后在屋檐下筑巢，院子里都不去了，冬日里养得羽毛油光水滑，彻底在公主府安家。
稚奴一嚎，它跟着叫，嘹亮的声音混着小儿响彻云霄的哭闹，这个冬天公主府不显得清冷。
***
对于京中的其他人来说，今天的冬季漫长而难熬。
先是皇帝骤然对顾太傅发难，太子态度暧昧，摇摆不定。接着西戎国书奉上，顾将军“起死回生”，重掌西北玄甲军，顾太傅再次有惊无险，官复原职。
不过此次，谁都看出来顾衍和皇帝的势如水火，这……臣子权柄再大，还能硬得过皇帝吗？顾衍想造反？
即使顾渊掌兵，西北和京城相距千里，远水解不了近火啊。
朝中胆战心惊，一片静默之时，皇帝中风病倒，太子监国。顾衍照旧去东宫为太子讲学。为替储君分忧，朝中诸事先报顾太傅批红，再报给太子审视。
事实上，凡事到顾衍这里已经做出决断，朝中那些太子党原本就是顾衍的拥趸，早习惯了顾衍干脆利落的风格，朱批寥寥数语，直切要害。他们配合得当，政要往往在通报太子之前便下达六部执行。皇帝命太子监国，太子无能，眼看要被顾衍架空了。
朝中不乏忠君爱国的臣子，顾衍这副做派，和窃国的佞臣何异？
有御史当庭弹劾，顾衍越俎代庖，藐视圣威，请顾太傅还政于太子。文人口诛笔伐，连皇帝都曾迫于压力把顾衍放出来，顾衍不同。
他这个人，只看当前，不在乎后世名。
顾太傅面对这些质问，面不改色，淡道：“大闹金銮殿，以下犯上，扰乱超纲。”
"斩。"
一连斩了数十人，连下几场大雪掩不住菜市口的血腥味，直到朝中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京城风声鹤唳，但在顾衍的铁血手腕下，京城无人敢出头，地方州郡和百姓的日子和从前一样，该上贡上贡，该纳粮纳粮，消息灵通的，知道如今京城是顾太傅掌权，恐怕要变天。
地方偏远闭塞的，只知道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以为太子登基在望，不远千里送上贺表，为太子殿下的儿子庆贺。
太子妃所出的太子嫡子，皇帝亲自赐名“周玄御”，要过百岁宴了。
……
这份贺表到太子手里之前，先由顾衍过目。他把贺表撂在桌案上，狭长的凤眸微眯，语气不辨喜怒。
“东宫，有喜啊。”
这里是顾衍的书房，往年，因颜夫人怕冷，阖府初冬便烧上了温暖的地龙，连屋外的走廊都暖融融一片。今年颜雪蕊不在，只有后院的女眷们烧着地龙，顾衍是习武之人，不惧严寒。
室冷如冰，在这间说句话能呼出寒气的房内，底下人闻言对视一眼，额头上竟不约而同沁出一层冷汗。

第79章 第79章莫非她喜欢偷情？
“回太傅,太子殿下定下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一，离年节不到十日。”
下面人战战兢兢回道，生怕顾衍一个不顺心,对稚子下手。经过这些日子,他们深知顾太傅的心狠手辣。
顾衍轻笑了一下，骨节分明手指摩挲着贺表边缘，淡淡道：“本官教导太子多年,太子大喜，怎么不邀请本官？”
如今太子和顾衍的争斗几乎摆在明面上,众臣心里嘀咕：为何不邀请你,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没人敢说出来,个个缩着脑袋装鹌鹑。顾衍低声叹道：“竟也不见长乐公主。”
“公主是他的长姐,本官教他敬贤爱长,如今看来，是本官失职,愧对圣上的厚爱。”
颜雪蕊称病闭府不出,公主府平静安稳,和外面不断的抄家、砍头比起来,恍若世外桃源。
坐在顾衍下首的两列臣子中,最年轻的苏怀墨思虑片刻,起身拱手,“侯爷。”
“长乐殿下贞柔恬静,不爱抛头露面出。宴会人多口杂，恐怕冲撞殿下。”
如若不是为了明薇，苏怀墨也不愿意出头。顾衍掌权后把贤王党羽一一铲除，就连他的老师也被迫“称病”暂避锋芒，独独留下了他。
顾衍议事时把他带在身侧,清流们以为他攀附权贵，而顾太傅的拥趸们又鄙薄他的出身，他在其中身份尴尬，顾衍每每叫他，他还不能推辞。
不是因为他是权倾朝野的顾太傅，只因为他是明薇的父亲。
他猜不透顾太傅的心思，顾衍把他叫来议事，却不会过问他，权把他当摆设。他耐得住性子，只听不说，独来独往。如今牵扯到长乐公主，而明薇心系母亲，他心中细忖，还是开口劝顾衍打消这个想法。
譬如长乐公主疼爱女儿，这几个月把明微藏在白鹭山书院，远离纷争。将心比心，他以为顾衍爱重殿下，也是如此。
顾衍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小苏大人有这份闲心，不如多操心国事。年关已至，各州郡送上来的考绩册都批好了？”
他的妻子，用的着别人操心？
明薇倾心苏怀墨，颜雪蕊却一直对苏怀墨赞不绝口，即使他已经把苏怀墨作为儿婿的人选考量，顾衍这人度量小，容不得颜雪蕊眼中有别的男人。
苏怀墨忽然被上官考校，正色道：“回太傅，今年漕运延误，部分州县的卷册送得迟，来京再做分类整理，估计批完得到年后。”
顾衍微微颔首，淡道：“今年的事何必拖到明年，传我的话，吏部明日起暂停歇假，所有批文在腊月二十九前呈上来。”
他顿了一下，又放缓了语气，“人手不够从翰林院调，炭火茶水叫内务府勤送着。年节要过，差事更不能拉下，你们差事办得好，本官为你们请赏。”
如此一番恩威并施，苏怀墨和其余的吏部官员赶紧起身谢恩，顾衍摆摆手，道：“天色已晚，诸位回罢。”
他没有再提长乐公主，苏怀墨迟疑片刻，长乐公主年轻貌美，尽管差着辈分，他情不自禁把颜雪蕊当成像明薇一样的少女，男女有别，他不好细问。
“怎么，小苏大人有话要说？”
顾衍眼光毒，苏怀墨初出茅庐怎么瞒得过浸淫官场多年的顾衍。等人稀稀拉拉走完，苏怀墨道：“下官斗胆，想问问侯爷和长乐殿下，何时……呃……何时……”
文采斐然的状元郎第一次语塞，想了半天说出一句：“何时……重归于好？”
明薇说过，父亲和母亲和离，她无心嫁人。现在顾府水涨船高，单他知道的就有不下三户人家觊觎太傅女儿的婚事。他想娶明薇，还得操心未来岳父和岳母的感情，这么荒唐的事，普天之下不多见。
“苏怀墨，你逾越了。”
顾衍唇角的笑意顿敛，他不爱听这个！什么重归于好，在他心里，他和颜雪蕊是恩爱夫妻，压根没分开过。
但名份上，皇帝亲自下旨，自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因为某些原因，此时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天桥底下说书的，都知道顾太傅和长乐公主已经和离。
这是顾衍心中的耻辱，以至于他至今想起来意难平。他沉着脸斥不明所以的苏怀墨退下，一个人在冰冷的书房坐了许久，起身出门。
***
深更半夜，这个时辰，颜雪蕊本来该睡了。今日稚奴闹得厉害，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颜雪蕊抱着他哄了好半天，稚奴身板儿壮，把她累得腰酸背痛。
沐浴后，她趴在软塌上，叫几个小丫鬟给她捏肩捶腿。
房间四个角落烧着暖暖的炭盆，和外头的冰天雪地相比，房间温暖如春。霞红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罗纱衣松松跨跨罩在她身上，领口滑到肩头，乌发如瀑披散在身后，露出小截儿雪白纤细的腰肢。
她喜静，几个丫鬟跪在榻边，指尖轻柔按压，只敢用五分力气，生怕碰坏了主子这一身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肉。
"嗯，就是那里，重些。"
颜雪蕊阖着眼眸低叹，过了一会儿没动静，她疑惑地睁开眼，后腰忽然覆上一双大掌。
和丫鬟细嫩手指不同，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带着冬日的凉意，颜雪蕊一个激灵，不用往后看便知是谁。
她惊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顾衍反问，掌心在她的腰身上反复摩挲。她的腰身十分纤细，他一只手掌便能覆盖，动起来更是柔韧，如杨柳一般婀娜。
他抿紧薄唇，问：“是这里，还是这里？够不够重？”
两人有月余没有见面，颜雪蕊动了动腰身，低声道：“把衣裳递给我。”
让丫鬟按是享受，让顾衍按便是受罪了。他手劲儿大，从前抱她的时候，总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痛意。
以至于她后来习惯了，独自搬出来，一时还有些茫然。
顾衍没有起身，撩起她的乌发，眸光上下逡巡，更加肆无忌惮。
“夜深了，要衣裳做什么。”
修长如玉的手拢起乌黑的长发，露出后肩上绽放如荼的艳丽花纹。顾衍笑了笑，去妆奁前取了一支玉簪给她绾发。
他没学过这些，手艺算不上好，但熟能生巧，他摆弄着把乌黑稠密的秀发松松绾起，倒也像模像样。
颜雪蕊顺势撑起身，顾衍按住她的肩膀，她当然抵不过他的力气。她翻了个身，变成顾衍坐在榻边，颜雪蕊屈着小腿，依偎在他胸前。
知道顾衍的脾气，颜雪蕊不再挣扎，她轻瞥了他一眼，嗔道：“你怎么每次都做梁上君子，公主府又不是没有正门。”
顾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按腰，故意道：“公主府那么多府兵，我还以为是公主用来防我的，自然不敢从正门进。”
颜雪蕊闭口沉默，就是用来防他的，防不住罢了。死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难道不是？微臣莫非误会了公主殿下？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一个小小的臣子计较。”
顾衍嘴下不留情，气得颜雪蕊眸光簇火，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你还说！”
“好好，你不高兴，我不说了。”
顾衍从善如流地改口，他低头问，“给你的簪子怎么不戴，不喜欢？”
他方才没有见到他送的凤簪。女人的头面钗环这些，顾衍不懂，只叫库房把最好的拿去给夫人挑，京中珍宝阁每年时兴的款式都送到府中，尤觉不够，在他眼里，这些俗物都配不上他的蕊儿。
他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命工匠给你烧。”
颜雪蕊连忙按住他的手臂，“别，那东西逾制，我不能戴。”
“我在，有什么不能的。”
顾衍漫不经心道，他鼻尖蹭过她的颈侧，道：“今日用的什么香，清雅别致，自有一番韵味。”
“很衬你。”
颜雪蕊：“……”
顾衍人到中年，倒比年轻时那会儿会撩拨。早些年冷着一张脸，别提什么甜言蜜语，温柔小意，他连话都不会多说两句。
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她有时会恍惚地想，如果在她还是豆蔻少女的时候，碰上这个年岁的顾衍，说不定另有一番际遇。
她微微躲过头，回道：“我不用香，沐浴用的皂角罢了。”
顾衍笑了笑，他本也不是要问她身上用的什么香。他手指微屈，解开她腰间的绸带，松松垮垮的衣衫彻底从肩头滑落，露出洁白如玉的身躯。
“原来是这里香。”
他的手往上移，两人同床共枕多年，他知道她哪里敏感，三两下就把颜雪蕊揉得软绵绵，她也想了。
她伸手勾出顾衍的脖颈：“去榻上。”
软榻太窄小，她得紧紧攀附着他，生怕从他身上摔下来，她受不住这个。
顾衍微微挑眉，他确定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她独自搬进公主府，性子变得大胆泼辣，眉宇间也少了许多忧愁。
莫非公主府的风水好，还是别的缘由？
顾衍暗暗记在心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手臂穿过她腿弯儿，步伐沉稳，抱着她往里走。
“公主吩咐，微臣莫敢不从。”
……
要了两回水，颜雪蕊气喘吁吁伏在顾衍胸前，乌黑的鸦睫浓密卷翘，上面挂着几滴泪珠，轻轻颤动着。
“不、不要了，疼。”
她颤着声音道。对顾衍来说只是开胃小菜，对她来说刚刚好。再多，欢愉便堆积成了痛苦，而且稚奴真的很能闹人，她腰酸。
她就没有一次不喊疼的，顾衍平时好说话，这时候可不好糊弄，他翻了个身，手下并不规矩。
“哪里疼，这儿？”
“还是这儿。”
“微臣愚钝，还请长乐殿下示下。”
他这时候唤“长乐公主”，把颜雪蕊臊得双颊泛红，张口咬他的肩膀。两人胡闹了一会儿，顾衍拍着她单薄的脊背，笑道：“不闹你。”
“松开，我给你倒盏热水。”
他今日来有正事，轿子停在公主府的正门前，下人想进去通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鬼使神差喝住了下人，翻墙而入。
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墙内还设有陷阱，她没有见到他来时狼狈的模样，顾衍更不会主动跟她说。
他原本只想和她说会儿话，岂料一进来看见她玉体横陈，那一层诱人的纱衣不如不穿。顺理成章滚到了榻上，他克制着，没有多要。
否则她昏睡过去，明日早朝他不能久留，今日白来一趟。
顾衍道：“太子嫡的白日宴，你去一趟。还有——”
经过今天不长眼的苏怀墨的刺激，顾衍想说两人的婚事，他要风风光光再大办一次。但又想起她近日的反常泼辣，心中暗忖：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莫非她就喜欢偷情的滋味？
她不压抑本性的时候，嗔笑怒骂，皆是风情。
到嘴边的话风硬生生转了个弯儿，顾衍顿了下，道：“还有，叫丫头们精心梳妆，那支凤簪不喜欢，我再叫人给你打。”
“戴着。”
长乐公主沉寂已久，该露面了。

第80章 第80章长乐公主辅政监国
翌日,等颜雪蕊睡起来，一摸床边早没了余温。也是，顾衍对朝政素来兢兢业业,即使在侯府的时候,适逢休沐，早晨也见不到他的人。
颜雪蕊垂下眼眸，唤碧荷来给她梳妆。两人昨晚的动静不小,在外守夜的碧荷当然听到了动静，她从顾衍手里捡回来一条命,看见顾太傅就心颤,不敢进来讨嫌。
浓密柔顺的秀发在她纤巧的手中翻出了花儿,碧荷把一支宝蓝点翠攒珠钗簪在颜雪蕊鬓边,细声问道：“殿下,这支簪子可还衬心？”
颜雪蕊侧着脖颈，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半晌儿不说话。碧荷还以为颜雪蕊不喜欢,又急忙拿出几支羊脂玉簪,供颜雪蕊挑选。
“殿下,您再看看这些。”
碧荷忐忑地拿不准主意,颜夫人喜欢淡雅素净的衣裙,她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不需要衣裳和头面装饰。自从颜夫人成了长乐公主，她常穿公主的翟服，翟服上的金线流光闪烁，庄重华丽，自然得搭配鎏金点翠宝石的钗环和步摇。
人靠衣装,不知不觉中，颜雪蕊比从前少了柔弱病气，多了些美艳威严。
颜雪蕊忽然道：“我床头的暗阁里有一支簪子，你取过来。”
碧荷有个长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把颜雪蕊收藏的华美凤簪簪在她的鬓角，情不自禁感叹道：“殿下，您真美！”
颜雪蕊看了半天，想起昨夜意乱情迷时顾衍的话。
她这段日子虽在府中抚育稚子，但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命顾衍留给她的人探听京中的消息。父皇病重，太子监国，能维持如今的风平浪静，顾衍忙得分身乏术。
他特意来此一趟，交代这件事。
颜雪蕊抚上高昂的凤首，问：“当真好看？”
碧荷重重点头，殿下的头发乌黑发亮，云鬓堆积，这样的华美的凤簪点缀，却不会喧宾夺主。
她还以为颜雪蕊担忧这支凤簪逾制，劝道：“殿下带着好看呢，反正咱们不出府门，悄悄的，没人知道。”
颜雪蕊沉默不语，似乎默认了碧荷的话。她站起身，拖着迤逦的裙摆，叫人把府内设的陷阱撤了，又叫人把稚奴抱来，喂了奶水，抱在怀中逗弄。
她在正月里生下小儿子，转眼间，他快一岁了。生他的时候只觉辛苦，哪儿能想到今日。
稚奴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嘴里呜呜哇哇，肉乎乎的小胳膊挥舞着，尝试抓母亲鬓边凤喙垂落的流苏。
“你这小冤家，果真识得什么是好东西。”
颜雪蕊讶然失笑，把刚簪上的凤簪拔下来，也不给他，一下一下逗着他玩儿。稚奴的精力太旺盛了，阖府围着他一个小人转，他累了，睡着才回消停些。
母子和乐，暖融融的屋内，一派安宁与详和。
……
又过了几日，顾衍一直没有再来公主府，只是年关将近，命人送来几车年货。吃的用的，还有一件孔雀毛捻成的线与金线交织而成的孔雀裘，似翡翠，又如宝石，在光线下泛出金翠辉煌的光彩。据说是下面州郡献上的贺礼，顾衍过眼后觉得别致，特送来给公主殿下赏玩。
人不在，东西倒是送的勤，颜雪蕊想忘他也忘不了。就这样到了东宫的百日宴。隆冬腊月，东宫的红墙绿瓦间，屋檐下悬着尖锐的冰棱子，殿内张灯结彩，透出煌煌的冷光。
颜雪蕊端坐于上首稍侧，身穿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纹宫装，高高绾起的发髻上，簪着顾衍送来那支华美的金凤衔珠簪。她肌肤胜雪，云鬓堆叠，围绕着长乐公主有太多的传奇故事，她又簪着不符规制的凤簪，不少人悄悄打量颜雪蕊。
从前在侯府的赏花宴上，她被人看着都会害怕，现在已经能做到平静如水，她葱白的指尖捻着一只薄胎白玉杯，任由各种目光揣测，不动如山。
她不在意，有人在意。
两人都是这场宴席的不速之客，碍于颜雪蕊的皇室身份，太子对她还算礼遇，但对压根儿没有请柬，不请自来的顾衍，他的位置虽不算最末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好巧不巧，正好和颜雪蕊隔开。
他的视线被一根巨大的柱子挡住，只能看到众人惊叹的目光，独独见不到他的蕊儿。顾衍冷峻的脸色越来越沉，兀自闷头喝酒。忽地，他把酒杯拍在桌案上，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坐在最上首的太子心中一颤，连忙放下酒杯：“太傅有何不快？”
太子头戴紫金冠，一张俊颜儒雅随和，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疲惫。他名为太子，受皇帝之命监国，实际上奏折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被顾衍下达六部处理，动作快的已经处置妥当，他这个监国太子当得憋屈。
可上有顾渊驻守西北，下有顾明澜和西戎的姻亲关系，连父皇都处置不了顾衍。太子幼时即受顾衍教导，在他心里，顾太傅像一座沉稳的高山，从前有顾衍替他遮风挡雨，如今两人对立，从心里上，他害怕顾太傅，怕极了。
就连对付顾衍，也只敢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恶心他，又怕他发怒，悄悄看他的脸色。
太子定了定神，道：“孤想太傅近日殚精竭虑，故而没有准备太傅的席位。太傅不邀自来，莫非在责怪孤？”
“不敢。”
顾衍皮笑肉不笑，重新斟了一杯酒，遥遥举起酒杯，道：“臣敬殿下一杯，恭贺皇孙百日之喜，愿皇孙负责绵长，永享尊贵。”
太子越发狐疑，他今日一直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顾衍自顾自道：“说起来，皇孙真是个有福气之人。”
太子神色警惕，“何解？”
顾太傅在朝中举重若轻，这会儿没有人有心思看美人，连颜雪蕊的目光也不自觉被顾衍吸引，顾衍笑了一下，云淡风轻，扔出一个惊天消息。
“微臣今日得到一个消息，故而来的稍晚了些。”
他的眸光幽暗锐利，逡巡一周，最后落在太子俊雅的脸上，让太子如坐针毡。
他唇角微勾，道：“圣上，醒了。”
丝竹声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皇孙的百日宴，满朝文武差不多来的齐全，这会儿堪比金銮殿。
在一片死寂中，顾衍整理了下衣袍和头冠，站起身，走至大殿中间，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听旨。”
冷冽的声音穿透整个宫殿，砸在每个人心上，众人跪了一地。顾衍垂眸，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数十载，宵衣旰食……而今精力日衰，命太子监国，以承大统。”
“岂料太子行事乖张，惘顾礼法，私德不修，欺瞒君父，难堪为君。朕心忧肿，再三考量，废除太子之位。”
“朕久病难愈，已废太子之位，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孙玄逸甫及周岁，然钦天监批命，此子身负龙气，天命所钟，朕决意传位于彼，诸卿当辅佐幼主，同保社稷。”
“新君年幼，其母长乐公主性情贤淑，明达事理，有母仪之德，特命长乐公主辅政监国，待其长成亲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顾衍阖上圣旨，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把众人砸的晕头转向，一片哑口无言。
皇帝废了太子，把皇位传给一个襁褓中还不会说话的小儿？
他们没听错吧？一个幼儿长成至少需要十余年的时间，长乐公主一介内宅女流，叫她辅哪门子政？
说实话，今日就算顾衍忽然摔杯为号，命人把东宫围了，黄袍加身，自己称帝，都比现在来的真实些。疑点太多，诸人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太子站起身，面色青紫，暴喝一声：“顾衍，你敢假传圣旨！”
他指着顾衍，气得双手颤抖：“来人啊，快把这胡言乱语的乱臣贼子拿下！”
东宫有禁军和独属于太子的府兵，此时仿佛聋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进来。顾衍轻笑，顾渊临走前留给他的玄甲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久久不见人影，太子暴怒如雷，他头上的紫金冠掉了，发丝披散，恍若一个疯子，指着顾衍怒斥道：
“顾衍，天理昭昭，你把天下人当傻子耍！”
“荒唐……荒唐至极，你以为谁会信。”
“你敢造反，不敢承认么！”
“你就算今日杀了孤王，你也是个乱臣贼子，青史上必钉你永世骂名！”
此时此刻，太子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双眸泛红，声音嘶吼着：“满朝忠良，天下百姓，谁会容你这欺世盗名之辈！”
太子气喘吁吁，左右相顾，怒而拔起墙壁上用来装饰的、未开刃的宝刀，指向顾衍，“孤跟你拼了——”
显然，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抵不过日夜不懈的顾太傅，顾衍甚至懒得瞧他，他教出来的学生，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他步伐轻移，太子没沾着他一片衣角，踉踉跄跄倒了下去，顾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颜雪蕊面前，轻轻扶起她。
两人对视一眼，颜雪蕊一双美眸睁圆，好似也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
她明白他的野心，也隐约猜到他的打算，只是万万没想到圣旨的最后一段话。她想过最好的结果，有着皇室血统的稚奴继位，顾衍摄政。
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下面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圣上就在乾元殿，本官有没有假传圣旨，尔等一问便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轻声道：“圣上废太子，旁人不清楚，太子殿下自己不知么。”
“私德不修，欺瞒君父……其中缘由，难道要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原本气势高昂的太子瞬间白了脸色，父皇知道了？他竟知道了！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众目睽睽下承认这种耻辱。顾衍微微一笑，接着问：“如此，对于圣上的决断，太子服是不服？”
一片寂静中，太子面色惨白如纸，俊雅的面容扭曲，用极低的声音道：“服。”
“我……我服。”
顾衍微微颔首，淡道：“太子既废，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转而选皇孙，无可厚非。新君年幼，长公主摄政，此事虽少见，史中也有记载参照，并非开天辟地之举。”
“长乐公主恭顺贤淑，孝敬圣上，此前圣上风寒，长乐公主日日进宫尽孝，皇孙也深得圣上宠爱，圣上钦赐长乐公主凤簪，早已有迹可循。”
“有何荒唐之处？”
颜雪蕊发髻间戴着明目张胆逾制的凤簪，来宾中有御史，已经在心中暗自记下，准备明日弹劾，谁知顾衍在这儿等着。经过顾衍颠倒黑白这么一说，荒唐中竟也有几分道理。
过了半晌儿，有德高望重的老臣颤巍巍起身，道：“顾侯，此事牵扯储君，不可轻忽，我等这便去求见圣上。”
顾衍不置可否，其余人陆续拍拍灰尘起身，谁也没想到临近年节，好好一桩宴席弄成现在这样。这卷圣旨最好是真的，倘若是假的，顾太傅手握权柄，手段狠绝，收不了场啊。
等人稀稀拉拉走完，颜雪蕊缓缓走下玉阶，迷茫又不解地看着顾衍。
“为什么？”
她轻蹙黛眉，他既然敢做，何不做得彻彻底底，她不懂他绕这么一大圈的意义。
顾衍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反问：“这不是你问我要的？”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你想要的，我什么没给你。”

第81章 第81章新君继位
他的指尖带深冬的寒意,颜雪蕊颤了一下，别过脸，语气生硬。
“我不想。”
顾衍低声笑,道：“蕊儿,我早告诉过你，诚实些。”
他深谙人心，他当初本不愿意颜雪蕊牵扯进这些风波,是她私自翻他的书房，得知身世,当机立断去皇宫认亲。
她问皇帝要府兵,要公主府,甚至说出他们的儿子身上也流着皇室的血脉,为何不能争？
他的蕊儿在少女时,下棋便赢过他，顾衍丝毫不觉她出格。既然她想要,他给她便是。只是蕊儿不诚实,总言不由衷。
听见“诚实”两个字,他总在耳鬓厮磨时说这句话,颜雪蕊雪白的双颊顿时一红,甩下他的手。
“呸,不正经。”
顾衍为今日布置许久,如今胜券在握,他神态自若地拥住颜雪蕊纤细的腰肢，从善如流道：“好好，我不说了。一会儿去皇宫，你……”
顾衍温声交代。今日的大戏才唱了一半，他不在乎后世骂名,但他的蕊儿和儿子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再嫌弃稚奴，那也是他的血脉。
她九死一生为他生下的孩子。顾衍面上总嫌稚奴闹人，分走颜雪蕊的注意。但三个孩子，如果非要排个一二三四，明澜是他着重培养的嫡长子，明薇是他唯一的女儿，都不如刚出生的稚奴得他疼惜。
前两个孩子来得突然，带着些勉强的意味。前年来了个江湖骗子，说取他的心头血能为颜雪蕊治病，他养伤那段日子，她特别乖顺，要她怎么做都听他的，顾衍身强体壮，一两个月能养好伤势，硬生生休养了大半年。
稚奴便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
她最不听话的时候，顾衍曾想过狠狠心，生吧，反正侯府又不是养不起，怀孕了能消停些。但有稚奴那会儿，他不见喜悦，素来运筹帷幄的顾太傅，罕见地怕了。
她的身子太弱，也不如当年年轻，如果这个孩子的代价是伤害她，他不愿意。
她很喜欢孩子，那段日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一针一线给稚奴做虎头帽，她把他的掌心放在微微隆起的肚皮上，感受腹中孩子一下一下的跳动。
两人琴瑟和鸣，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情。幸好稚奴胎位正，平平安安降生，他们小儿子的骨血中融着爱意。
……
顾衍今天喝了酒，大权在握，美人在怀，手握忠于顾家的玄甲军，他引以为傲的谨慎今日缺了一个角，以至于他忘了，这里是东宫，太子的地盘。
他教导太子多年，太子的性情说好听点是柔善，其实就是软弱无能，他连贤王都不敢下手，顾衍从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可俗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顾衍当着太子的面杀了他的心上人，现在又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做了多年顾衍的学生，他同样了解顾衍。
顾太傅一定不会留他的性命。
外面寒风呼啸，顾衍低头，替颜雪蕊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就在此时，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衍的余光瞧见一道锐利的寒光，他本能地侧身闪躲，但他和颜雪蕊离的那样近，他足尖下意识一转，把她护在身后，迟疑了一瞬。
偏偏就是这么一瞬，电光火石间，太子近乎疯狂地刺上来，紧接着响起太子的哀嚎，等颜雪蕊反应过来，太子被顾*衍一掌拍出数丈，捂着胸口吐血。顾衍的手牢牢按在她的肩上，连闷哼声都没露出半句，他垂着头，暗色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别动！”
颜雪蕊骤然扬起音调，声音直发颤。顾衍在她眼里无所不能，他怎么会受伤呢？
没有多少时间让颜雪蕊愣神，她连忙撑住他的肩膀，迅速拔下鬓发间的金簪——知道今日有凶险，那里是她早备下的哨子，只需用力一旋吹响，她的人便会赶来。
“我叫人来，你撑住。”
“不用。你闭眼。”
顾衍声音沙哑，他用掌心遮住颜雪蕊的双眸。喘着气息，指腹捏住那一小截儿漏在外头的刀口，一声闷哼，干脆利落地把嵌在肉里的利刃拔了出来。
终日打雁，今日竟让雁啄了眼，是他的错。
太子奔着要他的命去的，用了十成力，纵然没有伤到要害，那么深的匕首直接刺入他的后背，要是换个人，此时估计已经倒地昏迷了。
顾衍撕下衣袍边的布料，简单包扎了下，扬声道：“来人——”
“送长乐公主进宫。”
他的妻子和儿子还要依靠他，他不仅不能倒下，且不能叫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否则他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等着一群秃鹫哄上分食。
他下颌线紧绷，冷硬凌厉的脸庞显得十分苍白。颜雪蕊不肯走，固执道：“叫太医给你瞧瞧。”
“我没事，看着吓人，只伤到皮毛罢了。”
顾衍的薄唇已经没有血色，依旧有条不紊地劝道：“蕊儿，你久久不露面，必然遭人生疑。我全部的布置付之东流。”
“我先把伤口清洗一下，一会儿去找你，嗯？”
颜雪蕊知道，顾衍在说谎。他伤的很重。
可她同样知道，顾衍说得对。只差临门一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顾衍的暗卫已经赶到，她咬了咬牙，在顾衍耳边低声道：“我和孩子都要仰仗侯爷。”
“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我可不会为你守节。”
说罢，不顾顾衍铁青的脸色，匆匆迈出殿门。她的脚步急促，生怕慢了一步，她心软地留下来。
她手脚都在发颤，有多少次，她在心里想恨死他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口闷痛，痛地她想流泪。
呼啸的寒风吹在颜雪蕊娇嫩的脸颊上，她掐紧指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
因为中途出了太子这出变故，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一度十分混乱。
皇帝醒是醒了，但他中风了，口齿不清。颜雪蕊没了顾衍挡在前头，独自一人面对质疑的群臣。她学着顾衍的模样，眼眸往下一扫，架子端得十足，尊贵无比，凛然不可冒犯。
诸臣从前只知道长乐公主国色天香，经此一役，原来长乐公主能言善辩，腹有丘壑。她还知晓当下朝政，户部钱粮的亏空，吏部官员的考核……其实颜雪蕊只知道个皮毛，她故作高深，唬住不少人。
皇帝呜呜啦啦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胶着之时，顾衍派人把圣旨送到。皇帝的笔迹无疑，上面明明白白盖着玉玺，确实是立皇孙周玄逸为新君。
最后颜雪蕊跪在皇帝榻前，朝他磕了三个响头，道：“父皇，儿臣定会教导皇孙，善待皇室宗亲，守好大周的江山。”
皇帝不能说话，一双龙目瞪得浑圆，显然没有想到素来乖巧孝顺的女儿竟有如此野心。废太子的旨意是他写的，可他从未想立稚奴为新君，他还活着！
再说，那是顾衍的儿子。他和顾衍不死不休，他立谁都不可能立顾衍的血脉。
颜雪蕊缓缓靠近皇帝，道：“父皇，诸位大人都在，您给个准话。”
皇帝怒而不语，眸光中闪着两簇怒火。颜雪蕊面色平静，她微微俯身，故意大声道：“父皇，您说什么，儿臣听不清。”
过了片刻，她转身，手里拿着的，赫然是号令宫中禁军的令牌。
自从贤王宫变，皇帝越发多疑，看谁都不放心，索性把令牌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此前颜雪蕊日日抱着稚奴进宫，不是单纯进宫给皇帝逗乐。
皇帝从不让人触碰龙榻，她猜到里面有东西，方才趁机摸索一番，在枕头下找到了号令禁军的令牌。
“父皇把令牌都给了本宫，如此，诸位大人还有疑虑吗？”
众人对视一眼，撩起衣袍跪下，高呼：“微臣，谨遵圣上吩咐，辅佐新君，匡扶大周。”
等服过药收拾妥当的顾衍赶到，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的蕊儿高高站在上首，髻边簪着栩栩如生的凤簪。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笼罩在她身上，仿佛连发丝都在发光。
真美。
***
就这样，一日之间天翻地覆，还在公主府翘着小脚丫睡觉的稚奴成了皇帝。新帝年幼，其母长乐公主垂帘听政。
顾衍身为新帝的亲爹，不止朝臣，就连颜雪蕊也想他得给自己封个“摄政王”之类的王爷当当。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稚奴更是连话都不会说，实际还是要依靠顾太傅。
顾衍出乎意料地淡薄名利，如今太子被囚，他依然做着“太傅”，只是从太子的老师变成了新帝的老师。如今太子被囚，他那日收尾干净，除了颜雪蕊，无人知道他身受重伤。
有顾衍坐镇，朝中有条不紊，没有出现大的动乱，正好赶上年节休沐，改国号、祭祀宗庙、大赦天下等新君继位的一系列琐事一律推到年后，给顾衍挤出了养伤的时间。
皇帝要住在宫里，颜雪蕊自然得跟着稚奴一起搬。事推人走，她又回到了刚离开不久的宫殿，她本想要顾衍在宫中养伤，顾衍笑而不语，非住侯府，累得她两头跑。
大年三十，诺大的皇宫只剩下她和稚奴，颜雪蕊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顿觉索然无味。
人总是贪心不足。当初在侯府觉得不自由，现在她是皇帝的母亲，摄政长公主，却想念起侯府年节中热闹的场景。
顾渊和明澜通常会赶在年前回来，一大家子齐聚一堂，婆母，弟妹，三房一堆叫她婶婶的孩子们……颜雪蕊放下玉箸，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宫。”

第82章 第82章挟恩图报
前几日下雪,厚厚的雪把官道覆上白茫茫一片，车轮碾过积雪处，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现在时辰不早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上贴的桃符昭示着新春的喜意。颜雪蕊轻车简从，不管她和顾衍如何，她心里对老夫人和侯府有感情,适逢年节，她不愿侯府劳师动众。
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从皇宫侧门缓缓驶出,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颜雪蕊捧着鎏金的暖炉低头沉思,忽然间一个瘦小的人影闪过,拉车的马蹄狠狠刨向地面,颜雪蕊的身体猛然前倾，差点撞上面前的梨花小几。
“护驾！”
跟着的侍卫反应极快,迅速拔刀上前,寒光在雪地里一闪,两人迅速扣住罪魁祸首的胳膊,将之反剪到身后,押到马车前。
“启禀殿下,乞丐误闯惊马,您可有受伤？”
颜雪蕊定定心神,她掀开车帘，天太黑，她看不见那人的具体面容，隐约看清是个女人，头发披散,身穿浆洗的花白的棉袄，身上有些脏污。
“我没事。”
见她挣扎地厉害，颜雪蕊轻皱黛眉，问：“她是不是有话对本宫说？”
这人忽然闯进来，这里不比守卫严密的皇宫，侍卫不敢让来人靠近长乐公主，厉声逼问。岂料那人竟是个哑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唯独一双眼睛发亮，紧紧盯着马车，眼里翻涌着怨毒的情绪。
侍卫逼问半天，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起身回道：“回殿下，此人口不能言，是否要卑职将人拖下审问？”
今日是年三十，颜雪蕊想了想，道：“算了，走吧，勿要节外生枝。”
……
经过这一打岔，等颜雪蕊到靖渊侯府的时候，府中的宴席已经散了，万籁俱静，颜雪蕊袅袅婷婷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
不管不顾出来，真到了眼前，她却怯了。
她正犹豫踟蹰要不要折返回宫时，府门忽然缓缓从里面打开。
“老奴恭迎长乐殿下。”
门房揣着袖口，命人把厚重的铁门拉开，乐呵呵道：“外头冷，殿下快进来。”
这么多人看着，着实把颜雪蕊高高架起，走不得。她低声吩咐：“夜深了，不必大张旗鼓，开个角门便可。”
不说旁的，单厚重的朱漆大门摩擦石板沉闷震耳的声音便足以扰人。这么晚，老夫人和府中的孩子们兴许已经睡了。
而且她和顾衍现在不算正经夫妻，她深夜来此，总归惹人闲话。
她不想张扬，门房却瞪大眼睛，道：“什么话，殿下回侯府，怎能让您走侧门？”
“侯爷知道，定要罚老奴一个失职之罪。”
颜雪蕊从他的话音儿中听出端倪，“他叫你们来接我？”
他猜到她会来？
门房自知失言，作势打了自己两嘴巴，躬身在颜雪蕊跟前赔笑。大年夜，颜雪蕊不想为难下人，她命人给了赏银，在侍女的挑灯引领下，再次踏进这座困了她多年的院子。
心境早已不同。
主院在侯府的最深处，颜雪蕊走了许久，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投出阴影，男人身量颀长，端坐在软榻边，似乎等着她进来。
颜雪蕊呼吸一凝，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烧着暖融融的火盆，和外面的严寒冰火两重天。颜雪蕊屈了屈冰冷的指尖，移步走到衣桁前，把身上披的狐裘解开，挂上去。
“怎么，我是洪水猛兽，不敢进来？”
不满颜雪蕊在外间的墨迹，顾衍沉声说道。颜雪蕊抿了抿唇，掀开珠帘进去。果然，顾衍半褪衣衫，玄色的绸裤松松扎在腰间，上半身赤着，露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胸膛。
和平时不同的是，一条白绢布绕过他的肩头，紧紧缠绕着他的前胸后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儿气，顾衍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碗琥珀色的膏药，显然没被人动过。
“你又不按时敷药。”
颜雪蕊皱紧眉目，她绕到他身后，他后背上的血迹已经渗出来，晕染一大片，看着分外可怖。
顾衍抬眸，深邃的眸光盯着颜雪蕊，毫不避讳道：“我在等你。”
当时太子那一下，他本可以躲过，为保护颜雪蕊才遭此横祸。此事，他知，颜雪蕊也知。
顾衍从不是个高风亮节的君子，有这个挟恩图报的机会，他当然要好好利用。从前是他追着颜雪蕊跑，现在反过来，风水轮流转，轮到顾衍拿乔。
他这伤隔一日要换一次药，颜雪蕊让他在宫里养伤，他不肯，累得颜雪蕊两头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她对他的情义。
今天腊月三十，官员早已休沐，朝中有顾衍坐镇，颜雪蕊不用操心，可宫中事务繁忙。打赏宫人，侍奉太上皇等诸多琐事，她早就传话过来，让大夫给他换药，她来不了。
皇帝——哦，不，现在该称为太上皇，颜雪蕊依旧日日前去侍奉，但太上皇怨恨她，对着这张和宸妃相似的脸，曾经最疼爱的女儿，他横眉冷对，眼神恨不得杀了她。
往日的温情不再，颜雪蕊侍奉太上皇喝了肉米粥，又解开衣襟喂了稚奴。稚奴吃饱喝足便呼呼大睡，她一个人对着满桌佳肴和诺大的宫殿，忽然感觉有些寂寞。
颜雪蕊垂下眼睫，伸出指尖，解开他后背上的绢布。经过这几日，她熟能生巧，先叫人送来热水和巾帕，把伤口边缘的血迹轻轻擦拭干净，接着抹上清凉的药膏，用新绢布重新缠好，她顿了一下，在他肩头重重打了个结。
大把的大夫、小厮不用，非得来折腾她，讨厌。
她收着力气，只会叫顾衍难受一下罢了，谁知原本面不改色的顾衍忽然闷哼一声，捉住她的手。
“别招我。”
微凉的指尖蹭在他的腰腹，带来一阵酥麻。顾衍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顺势把人揽在怀中。
他伤的很重，这几日换药一直规规矩矩，颜雪蕊没想到他敢这么孟浪，又不敢挣扎，怕他的伤口裂开。她方才瞧了，还未结痂，不能有大动作。
颜雪蕊只能睁着一双美眸怒瞪他：“你发什么邪风，快放开我。”
“不放。”
在外沉稳的顾太傅这时赤着膊，唇角噙笑，显出几分匪气。
他轻佻地抬起她精巧的下颌，道：“方才那么用力，怎么，外头有姘头了，急着找下家？”
顾衍有个坏毛病，记仇。
即使知道那日颜雪蕊是为了刺激他，说什么他死了，她不会为他守节，他至今不能释怀。找到机会就拿话刺她。
“没有姘头，也没有什么下家。”
他为她受的伤，颜雪蕊忍。
她真怕他的伤口再裂开，颜雪蕊出乎意料地有耐心，温声解释：“我那天瞎说的，我只有你。”
“你快放开我，我今晚不走，留下陪你。我去给你叠被铺床。”
两人最开始针锋相对，后来迫于顾衍的淫威，颜雪蕊只能做一个柔顺的“侯夫人”，表面顺从，她心里是不愿的。
所以妻子该为夫君做的分内之事，例如侍奉膳食，宽衣解带，她从未给顾衍做过。顾衍想得开，只要人在他身边，这些细枝末节，他不在乎。
她如今忽然变得这么“贤惠”，顾衍眸光微闪，他还有另外一个坏毛病——“得寸进尺。”
这世上能伤他的人不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的手掌不规矩，肆意撩拨怀中的身体。看着她雪白的双颊敷上一层绯红，想动又不敢挣扎的样子，他的眸色逐渐深沉。
“你这双手洁白如玉，我怎舍得你做叠被铺床这样的粗活。”
他喉头微动，哑声道：“蕊儿，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救了你一命，你说，该怎么还我？”
颜雪蕊这会儿什么孤寂愁苦全没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当真不明白，这个时候，顾衍怎么还有心思想有的没的。
她深深觉得今日来侯府是个错误，咬着牙道：“侯爷，你有伤再身。”
“等你伤好了，随你。”
又不是黄花大姑娘，都生过三个孩子了，颜雪蕊不矫情。顾衍点点头，心中把这笔账默默记着，以后的份例他要，今日他也要。
顾衍道：“我身上疼。”
颜雪蕊根本不敢挣扎，忙安抚道：“好，你放开我。我给你揉揉。”
“当真？”
顾衍迟疑片刻，脸色狐疑，“殿下一言九鼎，勿要欺骗微臣。”
颜雪蕊咬着后槽牙点头，心道她真是好日子过久了，非来顾衍这里找罪受。她再也不来了！
还没等她感慨完，顾衍笑道：“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辛苦公主殿下。”
□*□
“顾衍，你不要脸！”
……
顾衍身体力行地表示，要脸有什么用，不如长乐殿下温香软玉。顾衍仗着有伤在身，要看她自己弄，两人闹到深夜，又换了一次药才消停。
翌日一早，羞愤的颜雪蕊连老夫人和明薇都没来得及见，就匆匆赶回皇宫，着人给侯府诸人送了年礼，接着传旨接明薇进宫。
明薇年前从白鹭山书院赶回来，一趟回来弟弟竟成了皇帝，她恍恍惚惚，自从爹娘和离，日子一天天像做梦一样。明薇花了好几天才接受这个消息，她从前不爱来皇宫，如今徐皇后成了徐太后，在慈宁宫深居简出，宫中母亲做主。
她欢快地收拾包袱投奔母亲，却发现父亲经常留宿宫中。父亲似乎惹了母亲生气，伏低做小哄母亲。母亲不理父亲，却又日日惦记给父亲换药。
奇怪，两人和离了，看着……竟比从前感情更好。

第83章 第83章顾衍，你来教我
明薇自小就是千金大小姐、名门贵女。她不爱去皇宫,看在顾衍的面子上，徐后也不敢强逼她。所以身为太傅的女儿、和身为长公主的女儿，对她来说并无差别。
她更关心爹娘的感情。父亲和母亲间气氛怪异。现下两人无名无分,又时常宿在一起,着实怪异。
顾衍积威深重，动不动就罚她禁足，明薇不敢问顾衍,陪母亲喝茶赏梅的时候，明薇挽起衣袖,殷勤地给颜雪蕊倒了一盏茶水。
“母亲,您与父亲……什么时候和好啊？”
明薇掰着指头算,说的头头是道：“当时父亲和母亲和离,说是形势所逼,现在没有人能逼咱们了。”
“父亲总在皇宫留宿，嗯……对母亲名节有碍。”
明薇的眼眸乌黑发亮,在她眼里,爹娘一直伉俪情深。她记事晚,那些过往,颜雪蕊也刻意瞒着明薇。
颜雪蕊低下头,用茶盖轻撇上头的浮沫,过了半晌儿,她轻声问道：“这样不好吗？”
她和儿女们住在皇宫,什么时候想了，什么时候召见顾衍。稚奴是顾衍的子嗣，就算为了儿子，他也会好好辅佐社稷。
颜雪蕊觉得如今的日子很舒服。
“不好。”
明薇摇摇头，她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爹娘自和离起就透露着一股诡异，她忍着没说而已。
明薇的眸光露出担忧，小心翼翼道：“母亲，您……生父亲的气了吗？”
父亲对他们儿女们严格，但对母亲十足的温柔体贴，母亲因何不愿和父亲重归于好？明薇不能理解。但女儿贴心，她没有如颜母一般劝慰，先问：“父亲可是哪里对不起您，让您受委屈了？”
颜雪蕊微微一怔，明薇一下问住她了。她和顾衍多年夫妻，要说顾衍哪里对不起她，摸着良心说，没有。
但她确实也委屈。
不论当年那些老黄历，即使到了现在，顾衍为她身受重伤，她心里感激。可是在几个月前，也是这个男人按住她的手脚，在她的后肩一针针烙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她怕他。
两人的捆绑太深，他是孩子们的父亲，她还要依靠他。她也不可能接受别的男人，夜晚孤寂，她需要他。
这么复杂的感情，颜雪蕊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更遑论少不更事的明薇。
她低叹了一口气，如往常一样搪塞道：“小姑娘家家，问这些做什么，也不害臊。”
明薇眨巴着眼睛，反驳道：“母亲，我是大姑娘了。”
苏怀墨还等着提亲呢。
她在母亲面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双颊微红，道：“苏……苏家在当地德高望重，重礼数，准备来拜访父亲和母亲。”
前段日子诸事繁忙，颜雪蕊把明薇直接送到书院，忽视了女儿。现在蓦然回神，是了，儿媳有着落了，接着就是女儿的婚事。
于情于理，该和对方长辈见一面。
颜雪蕊忽然发起了愁，当下看中门风。她和顾衍和离之事被传得天下皆知，虽说有她和顾衍护着，明薇受不了委屈，但旁人会不会因为此事看轻明薇？
她一时被搅的心神不定，把明薇支开，去给她一直养的金丝雀撒些小米，自己也无心再赏梅喝茶。
现在和顾衍若即若离，于她而言刚刚好。再近，那个男人的控制欲太强，对她来说便是煎熬了。
……
在颜雪蕊的思量中，过完了年节的休沐，正月初十，百官正式上朝。因新帝年幼，特在龙椅后设置了一张软塌和明黄色的绣帘，长乐公主抱着新帝坐在软塌后面，绣帘厚实，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
颜雪蕊提前喂过稚奴，他吃饱了稍微乖巧一些，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伸手抓眼前的流苏玩儿。颜雪蕊一边哄着他，抽神听外面的议事。
年前积压了许多朝政，除了年号、祭祀之类的大事，最引人关注是皇室宗亲，尤其是太子的处置。稚奴这个皇位来的蹊跷，可以说全凭顾衍筹谋，为了儿子的正统，顾衍不留后患。
他当庭列出太子的种种罪状，多年来他给太子擦了多少次屁股，证据确凿，叫人无从辩驳。诸臣都懵了，顾衍这一招快刀斩乱麻，让人猝不及防。
颜雪蕊现在对朝政一知半解，隔着厚厚的帘子，她听见顾衍沉稳冷冽的声音，和平时在房中时判若两人。她曾经畅想过上朝是什么样子，威严肃穆或者暗流汹涌，你来我往，言语藏锋。等真身临其境，她发现不过如此。那些身着挺阔官袍的大臣吵起来，急红了脸，也没有什么体面可言。
颜雪蕊看不清脸，只能听声音、位置，判断是哪位大人，对照从前她依稀知道的消息，默默记在心里，只听不说。新年初始，第一次早朝，改元为“景明”，大赦天下。太子囚禁于东宫，等候三司会审。
等人三五成群走完，诺大的金殿变得空旷，顾衍掀开帘子，朝她伸出手，“殿下，微臣来伺候您。”
他说“微臣”的时候总带着些许调侃，颜雪蕊瞪了他一眼，绕过他的手，“抱着孩子呢，别闹。”
顾衍唇角的笑意微敛，左右环顾，沉声道：“来人。”
“让长公主受累，都是吃干饭的么！”
身后的宫女、太监诚惶诚恐跪了一地，碧荷连忙上前抱起正揪着母亲衣襟、一脸茫然的稚奴。他被养的白白胖胖，以颜雪蕊纤细的腰身，她其实没有力气久抱。
但她主动和被迫是两回事，当着这么多人，颜雪蕊不想给顾衍难堪。她兀自往后宫走，顾衍亦步亦趋跟着她，等到了长乐宫门口，颜雪蕊停下脚步，语气生硬：
“顾太傅，本宫并未宣召你，你逾矩了。”
顾衍挑眉，道：“微臣只是想伺候殿下起居。”
——年节休沐那几日，顾衍就用这个借口赖在长乐宫，他受伤了，颜雪蕊不好赶人，药上着上着就上到了榻上，两人天天胡闹，好几次伤口裂开，即使如此，珍稀好药用着，现下他的伤口已经结痂，没有大碍。
颜雪蕊颤了一下鸦睫，道：“不劳烦太傅，太傅请回罢。”
她近来发现一件事，正如她不愿在众人面前给顾衍难堪，也许怕她在宫中难立威，但凡大庭广众，她吩咐，顾衍总会顾忌长乐公主的面子。
这也是为何即使依旧和顾衍睡在一张榻上，她不愿如明薇所愿和顾衍复合，没有名分，她觉得自由些。
果然，顾衍闻言在她面前行了个拱手礼，他身量颀长，躬身下去正好能到颜雪蕊饱满的前胸。他一脸正经，颜雪蕊怀疑又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故意轻薄她？
“臣遵旨。”
颜雪蕊定定看着他走远，拂袖回宫。早晨百官上的折子已经在桌案上堆积成了小山，皇帝下朝后便要处理这些奏章。如今皇帝还在吃奶，宫人只能送到长乐宫，由长乐公主批阅。
颜雪蕊坐下来，拿起一封折子翻阅。正好赶上年节，请安折和上贡的折子很多，颜雪蕊分门别类整理好，请安的、贺表、谢恩折这些不需要多费心，但剩下的，她迟迟拿不准主意。
一是各州郡的晴雨粮食折，内容是各地方的阴晴雨雪，粮价收成。说句不好听的，颜雪蕊从前不掌家，她连京城的米价都不清楚，现在叫她批阅举朝的奏折，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
和京城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一个镇子下大雪，为何要千里迢迢报往京城？颜雪蕊不明白。
她这些也单独放置一旁，接下来还有陈情奏事折。如哪里建水渠、修堤坝；哪个官员贪腐，等候京中裁决，哪里有山匪，请求上派官兵剿匪，更有两个官员推诿扯皮，各自状告对方的，看得颜雪蕊头大如斗。
看了一个时辰，除却那些请安上贡贺表，她只看懂了一张军报，西北顾大将军上的奏疏。
大意为边疆安稳，军费充足，臣为圣上驻守江山，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圣上无须忧心，天冷日寒，务必保重圣体。
如果历代都是顾渊这样衷心能干的臣子，皇帝做梦都能笑醒。可新帝还是一个奶娃娃，连话都说不明白，哪儿能看懂这些奏疏呢？这是顾渊写给她的。
颜雪蕊心中五味杂陈，摈弃那些陈年恩怨，二爷既护她长子，又拥她幼子，再深的嫌隙也磨平了。她提起笔，又不知回什么，等到墨痕干涸，她把折子阖上，低声叹了口气。
“这么难，为何不来找我？”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颜雪蕊骤然一惊，转头看，顾衍静静站在角落里，不知看了多久。
寂静的房间忽然多出一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何进来，何时进来的，颜雪蕊受到惊吓，脸色都白了。
“顾衍！”
她下意识把顾渊的奏折压在最下面，睁着一双美眸，对顾衍怒目而视：“你又骗我！”
她明明叫他走了，他又阳奉阴违！
顾衍缓缓靠近在她，一脸正经，“外臣不能入后宫，顾太傅已经听从殿下的吩咐告退。”
至于现在，他是来与她偷情私会的情郎。顾衍也没有想到，人到中年，他竟体验了一把年轻愣头小子翻墙寻心上的感觉。
顾衍大步走到颜雪蕊面前，揽过他钟爱的细腰把人拥在怀里。他大马金刀坐上颜雪蕊方才的位置，让她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哼笑道：
“我前几晚上伺候的不好么，赶我走，这么绝情？”
颜雪蕊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又顾念他结痂未痊愈的伤势，不敢用力锤他咬他，凶巴巴道：“不好。”
“你把我弄痛了，混账！”
顾衍微挑俊眉，“真的痛？”
他的大掌不规矩地挑开她的衣裙，“我怎么记得你湿了，水流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我瞧瞧。”
蕊儿口是心非，要顾衍说就是不诚实。她明明喜欢这样，真的轻轻柔柔，不足以让她情动。
顾念她脸皮薄儿，顾衍但笑不语，咬她的耳朵。等碧荷费了老鼻子劲儿把稚奴哄睡，来给主子送茶点，只见颜雪蕊坐在顾衍的大腿上，双颊绯红，气喘吁吁，两人的衣裳倒是干净整洁，不晓得两人又闹什么花样。
从第一次的震惊到现在，碧荷习惯了，她的脚步灵巧的像猫儿一样，不说不问，放下茶点飞快退下，顾衍记仇，还记得这个叫碧荷的婢女，蕊儿特意命人从公主府接走她。
她都没问他这个夫君。
顾衍冷哼一声，掌心轻拍她的单薄颤抖的脊背安抚，眸光瞥向她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奏折。
他漫不经心道：“这些琐事，遣人交给我便是，我难道会推拒？”
“何必受案牍劳形之苦。”
每日的奏折堆积如山，批奏折也是个体力活，他了解颜雪蕊，她不会拿朝廷政务玩闹，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他方才才那么痛快的听话回去。
她一定会来求他。
没想到是他先心软，看她忧愁地蹙着眉，顾衍受不了。
这会儿的顾衍全然不复金銮殿上的冷冽，他的声音徐徐，温声道：“本来也没打算要你做这些，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儿。”
她想要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给她。他已经为大周操劳了十几年，也不差等到稚奴长大。
哪儿能让她劳累。
颜雪蕊却不这么想，在其位，谋其政，更何况她不想做一个绣花枕头，一个听命于人的傀儡。
她平复气息，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顾衍的衣袖。
“顾衍，你来教我，好不好？”

第84章 第84章蕊儿，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她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仰着头看他，仿佛闪烁着细碎的流光。颜雪蕊了解顾衍，他古板专制,不许她抛头露面。
见他沉默不语,她以为顾衍生气了，正要拿出“都是为了稚奴”这一说辞，他忽然靠近,颜雪蕊惊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
微凉的薄唇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上,很轻,很柔。
他的吻总带着浓郁的占有和掠夺,像这种温柔的时候不多见。颜雪蕊颤动着鸦睫,低声试探道：“你答应了？”
竟这么容易？
顾衍哼笑一声,声音慵懒：“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戏弄她！
颜雪蕊恼羞成怒，指尖摸上他的腰身,狠狠掐了一把,自以为凶狠,在顾衍看来,柔韧的指尖带着酥麻,她在和他调情。
他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蕊儿,咱们讲道理。就算是山野间的私塾先生,授业也要收取束脩作为回报，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说呢？”
颜雪蕊睁圆美眸瞪着他，言语豪气十足，“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她自小便没有为金银发愁过，如今更不缺这些黄白之物。
顾衍轻笑，执起她纤柔葱白的手指在掌中细细把玩。时下女眷们皆爱以凤仙花汁染指，成了婚的贵妇更偏爱缀满宝石的鎏金护甲，以此彰显身份尊荣。颜雪蕊心思全在制香上，一双素手柔嫩纤长，指尖圆润饱满，指甲盖透着层淡淡的樱粉色。
他道：“我方才说了，那是山野市井的普通先生。本官是*太子太傅，如今的帝师，普通的财帛，不足以打动我。”
颜雪蕊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又变成柔情似水的模样。
“你呀，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么。”
她挣脱他的手，双臂攀附上他的脖颈，嗔道：“你晚上来，我什么时候没让你上榻。”
何必多此一举。
顾衍扬起唇角，摇头道：“非也。”
颜雪蕊微微一顿，怔道：“那你想要什么？”
“别偷懒，自己想想。”
顾衍低头看她，徐徐道：“看在以往的夫妻情分上，我先教你第一招，蕊儿，要讨好人，首先要学会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颜雪蕊细细思忖，顾衍的起居严谨而无趣。不管晚上歇的多晚，早晨到了卯时一定起身，先去演武场操练两刻钟，接着用膳上早朝。
下朝后便要赶往东宫为太子授业，午时方回，陪她歇个晌儿。他大多数时间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见客，不忙的时候留在主院看书，或者两人对弈几局，消磨时间。他的欲望很强，即使忙碌一整天，晚上依旧神采奕奕，把她折腾地惨兮兮。
十几年来日日如此，除了来她房中勤些，还真看不出来他特别钟爱什么。身居高位，他从不缺好东西。就连最普通的笔墨纸砚，顾太傅的书房里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墨色如漆，落纸不晕不滞；用纸是宣州的陈年老纸，质地绵密如蚕茧。笔杆是海南黄花梨所制，笔尖是精选的狼毫，就连镇纸，都是一块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色泽莹润如脂，精美别致。
可这些宝贝在他眼里，仿佛也只算得“合用”二字，明薇小时候贪玩，把他当时最爱的镇纸砸了一个角，美玉微瑕，她看了都可惜，顾衍也只是淡道：“物件儿而已，不足挂齿。”
她想，顾衍生在簪缨世族之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他早年曾热衷于收集名刀宝剑，后来年岁渐长，下面人送些好茶古玩，他看着好就把玩一阵，之后便束之高阁。他的占有欲很强，早年收集那些名刀，即使后来不那么中意，他放在私库里吃灰，也不许别人碰。
……
颜雪蕊想了半天，慢吞吞道：“本宫封你个王爷做。”
十几年如一日，他喜欢权力。
顾衍不屑嗤笑，“微臣德不配位，不敢当。”
他是喜欢权力，可他不看重名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当初皇帝把他打发到翰林院修书，顾衍心平气和，权当养气养神。当个小翰林，或者太傅，抑或王爷，对他而言不重要。他的命令下达四方，莫敢不从，这就够了。
他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分明在刁难她！
颜雪蕊气呼呼地松开他的脖颈，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顾衍手臂用力，声音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看在之前你帮我换药，还算勤勉的份上，我给你一些时间。”
“在此之前，你若为我侍奉笔墨，我允许你旁观。学多学少，看你的悟性。”
顾衍太狡猾了，和他说话一不留神就掉到坑里，颜雪蕊满脸狐疑，“当真？”
顾衍扬了扬下颌，“不如现在开始。”
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小山，反正这些东西最后都堆在他手里，不如现在红袖添香，至于颜雪蕊说的“教她”，他只当闺房情趣，一笑置之。
顾衍说话经常春秋笔法，但他守信诺，不说谎。颜雪蕊撑着酸软的双腿从他怀中下来，挽起衣袖，像个勤勤恳恳的小书童一般，拿起磨条研墨。
她的手腕雪白纤细，腕间的白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清幽的香气从她的发丝间逸散出来，很快，砚台里漾开了一汪乌亮的墨汁。
顾衍提笔润狼毫，心爱的人伴在身侧，天下尽在他彀中，这世间美事，莫不如此。
颜雪蕊时而凑上前，主动询问。
她的指尖指着折页边缘，蹙起黛眉，问：“这个小镇距京城有千里远，不过下了场雪，值得专门写个折子来？地方官员未免太过清闲。”
顾衍搁下笔，指尖轻叩那行“初三，大雪至，绵延数里”，抬头问她：“蕊儿觉得的，地方官员是闲，还是不敢不奏？”
颜雪蕊一怔，“有区别？”
“当然。”
顾衍的指尖划过落款处，徐徐道：“此处长江以北，冬日下雪是寻常气候，没有什么稀奇。这其中‘绵延数里’，到底是几里，具体是多大的雪，雪后如何？”
“这场雪是否伤了田里的新苗？当地百姓是否受冻？屯粮可够？粮价是否如常？有无商人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粮价，祸患百姓？”
“再深一些，如若伤了新苗，来年的收成受损，该不该提前调粮，从何处调，调多少？怎么还？”
顾衍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把颜雪蕊砸的头晕眼花，过了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她咂舌道：“原来还有这等弯弯绕绕。”
她在心里庆幸，幸好让顾衍过目，否则她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真会耽误了大事。
见顾衍游刃有余地批复，颜雪蕊疑惑又愤怒，“短短一行字，什么都没说，全靠猜吗？这般欺瞒愚弄圣上，何不换一个清廉为民的好官？”
顾衍失笑，道：“人家如实报了大雪，怎么欺瞒你了。”
那些端倪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上位者愚蠢。多来几次，底下人摸清了底细，便会欺上瞒下成风，这是王朝覆灭之端。
皇帝坐守京城，然而江山万里，有道是“天高皇帝远”，皇帝只能凭借一封小小的折子治理天下，怎么批折子，怎么任命官员，从中可见其治世之深浅。
颜雪蕊低叹了口气，语气忧心肿肿，“难道每封奏折都要这样揣摩？”
稍有不慎，便是一个镇、一个县，甚至一个州郡城池百姓的生计，关乎重大，颜雪蕊自觉担不起。
顾衍摇摇头，没有和她解释更多，只道：“日后会好些。”
新帝登基匆忙，地方州郡估计还懵着，这些折子也有隐隐的试探之意，倘若老皇帝在位，即使病重，下面人也不敢这么报。
劳心者治人，下位者并非忠心耿耿，也不是空有一层身份，就有人死心塌地为你做事，正如太子身份显赫，却被顾衍架空，史书上皇帝被宦官、外戚架空，屡见不鲜，徐后让太子多读史书，可惜太子没读进去。
顾衍忽然问：“徐后可还安分？”
他的精力都放在前朝，后宫太后、太妃们，在他眼里，都是将死之人，不足挂齿。
颜雪蕊苦笑一声，可算有了诉苦之处，“怎会安分，日日在宫中唾骂，要不是封了宫，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原本太后该搬往慈宁宫，现在徐后癫狂唾骂，颜雪蕊直接下令封锁凤仪宫，现在徐太后还住在皇后的宫殿。
顾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拍她的手背，道：“我来处理。”
他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太子和徐后，干脆一起上路。
颜雪蕊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她道：“顾衍，我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说得对，她该诚实些。
有很多事，她不是不知道，她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全推给顾衍，仿佛这么做，能减少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胡说。”
顾衍反驳她：“都是和尚道士愚弄人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愚民。我的蕊儿冰雪聪明，怎么信这些。”
他颇为不以为意，慈不掌兵，历朝历代哪次皇位更迭不是伴随着血雨腥风，就连先帝，也杀得只剩个扬州城里风流无能的肃王，日后到了地下，大哥别笑二哥。
颜雪蕊听见“道士”两个字眸光一黯，她没有提，只是脸色有些晦暗。顾衍以为她害怕，笑道：“就算下十八层地狱，剥皮抽筋，也是我的罪业，和你有什么关系。”
颜雪蕊闭了闭眼，想起窈儿曾经骂她的话，低声道：“奸.夫.淫.妇，分什么你我。”
顾衍听见这个称呼也不生气，他认真思索片刻，道：“如今你我无媒媾和，确实不妥。”
“所以蕊儿，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第85章 第85章疼也受着
他语气玩味,看不出是认真或者玩笑。颜雪蕊一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似挑逗,又似意外,双眸清澈无辜。
“侯爷，天色不早了。”
她的嗓音如水，轻柔道：“早些批完,我陪你用膳。”
顾衍哼笑一声，并不勉强,重新拿起一本奏疏翻阅。他处理起政务一丝不苟,逐字逐句审阅,连普通的请安折都会仔细斟酌。颜雪蕊一度怀疑他故意拖延,顾衍指着落款解释：“蕊儿,你看下面上奏的日期，再看这个地方,奏疏走官道,几日呈到御前,一般有定数。”
“按时无碍。可若如迟了或者提前,中间发生了何事？也许是中途这条线的驿站玩忽职守,也许有人蓄意拦截,也或许是快马加鞭送来,其中内情,不可轻忽。”
颜雪蕊惊得双目睁圆，她经历过一次早朝，从前以为威严肃穆的朝堂也不过如此，如今知其中的艰辛和不易，乖乖给顾衍做小书童,虚心请教。就这样，从早晨到夜色深深，年节上的奏折本来就多，外加颜雪蕊这个好学好思的“学生”时常打断问询，顾衍温声解释，直到酉时，才堪堪批了十中有一。
殿内的蜡烛燃烬了，忽闪忽闪跳跃，顾衍面不改色，沉声吩咐：“换蜡烛。”
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侍候笔墨的颜雪蕊。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如云的鬓发微散，神情带着倦意。
顾衍低叹一口气，把微干的朱笔搁在笔架上，起身扶住她的肩膀和腰身。
“我忙起来不顾时辰，累了，怎么不说一声？”
顾衍把颜雪蕊带到休憩的内殿，扬声吩咐，“来人，备水。”
早晨两人胡闹了一番，颜雪蕊本来就腿酸，顾衍处理起政务来和平时判若两人，神色冷肃，她不想打扰，也不愿拖累，硬生生站了一日。
这对曾经给商铺盘账一整天的扬州少女来说不算什么，可娇养十几年的颜夫人受不了这种苦。研墨要站起来，她再帮着整理折子，双腿发沉，走路慢吞吞，十分难受。
顾衍微微蹙眉，抬起手掌，伸手解她的衣裙。把颜雪蕊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往角床榻的角落里蜷缩。
“我今天累了，改日罢。”
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明日还要上早朝，侯爷早些回府歇息。”
她用完就丢，又误解他的一腔好意，顾衍气极反笑，沉声道：“歇什么歇，我今日就要。”
她把他当什么人了？她又把她自己至于何地！
因为他们并不愉快的开始，再加上他过于频繁宿在她房里，颜雪蕊在心里一度把这事儿当成交易，尤其今日看顾衍批了一整日的折子，他虽不会主动开口，但只要她询问，他深入浅出，毫不保留地给她解释。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今日她初窥一角，从前自觉耳濡目染，有此慧根，现在才知自己差得远，日后仰仗顾太傅，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颜雪蕊乌黑的睫毛轻颤，顾衍居高临下，黑沉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嗤笑：“你都说了，你我奸.夫.淫.妇，在奸.夫面前矜持什么。”
“脱。”
颜雪蕊思量再三，缓缓解开腰间的裙带。她回长乐宫时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常服，不似公主翟服华贵硬挺，裙摆柔软摇曳，堆叠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的双腿雪白修长，骨肉匀称，但此时已经微微肿起，在烛光下积了些暖意，泛着淡淡的粉。
顾衍看见了，颜雪蕊也看见了，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误会了顾衍。她也不说话，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润的美眸，如烟如雾，无辜地看着他。
顾衍扬起下颌，“继续。”
他声音冷漠，把暖融融的殿宇都衬的冷了几分，颜雪蕊屈着小腿蹭到榻边，双手轻轻拽起他衣袍的下摆。
“侯爷。”
她一口吴侬软语的嗓音，叫得百转千回，顾衍冷笑一声，并不买账。
“继续。”
颜雪蕊眨了眨眼，讨巧道：“太傅~”
“顾大人。”
“顾先生，学生知错。”
“……”
顾衍气得没脾气，他沉着脸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岂料他更用力，拇指顺着雪白的小腿内侧缓缓往上推，又酸又麻，颜雪蕊忍不住低呼出声——“疼。”
“疼也受着。”
顾衍冷声道：“不过站了一日，这点皮肉之痛便受不了，还谈什么天将降大任？”
颜雪蕊双颊一红，想起自己初恢复身份时回到侯府，大言不惭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言壮语，当真是无知无畏。
小心眼儿的男人，这么久他还记得。
她不嘴硬，心服口服道：“那时我见识短浅，说的并不妥当。”
自从她成了公主，性子不如从前温婉，嘴上更是不饶人。现在这么坦诚的时候不多见。顾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正巧宫女端来铜盆，顾衍把她的小腿浸在铜盆里，水温得宜，她的脚趾蜷了蜷，接着舒服地舒展开来。
暖意从脚底漫上来，舒缓了颜雪蕊一整天的疲惫，她低声叹道：“侯爷真是辛苦。”
她以为的批折子，提起笔在上面勾勾划划，冬日有地龙，夏日有冰鉴，丫鬟小厮伺候着，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原来背后这么费神。
她一天就觉得心力交瘁，他十几年如一日，侯府没有老侯爷，顾衍年纪轻轻便撑起门楣。她从前痛恨顾衍强势专制，如今想来，朝堂波云诡谲，处处都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吃入腹。
他若不强势些，焉有现在的靖渊侯府？
颜雪蕊第一次理解顾衍，可惜她装腔作势太多，唯一一次真心实意，顾衍没有当真。
他起身披上衣桁上的黑狐大氅，随口回道：“无妨。微臣不是开善堂的，要收取束脩，殿下莫要忘了。”
颜雪蕊看着他的架势，惊道：“你要走？”
“不然呢？”
顾衍回身看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面庞凌厉，眉眼冷峻。
他道：“难道殿下想留奸.夫过夜？”
颜雪蕊想起方才误会他的事，心道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年节那会儿经常宿在宫中，不差这一晚。
顾衍不笑的时候冷肃威严，颜雪蕊不好意思说的那么直白，委婉道：“天寒日冻，况且这个时辰，宫门该关了。”
顾衍语气生硬：“不碍事。”
宫门拦不住他。
颜雪蕊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听不出来，她顿了下，道：“殿外的桌案上有暖炉，你带着。”
顾衍“嗯”了一声，也叮嘱道：“早朝时辰太早，你安生歇息，帘子后看不到人。”
以顾衍的占有欲，一个影子都不想让旁人看见，绣帘足足用了三层缎。
颜雪蕊没有接茬，两人气氛诡异，语气一个比一个生硬，却带着关心，动作是鹣鲽夫妻的熟稔，又偏偏没有名分，颜雪蕊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乌黑美丽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
她想，他还会回来的。
他最会闯宫翻窗，她千防万防还防不住他，她开口留了，他岂会不来？
她把双足铜盆里抬起来，雪白小巧的足尖儿踩在青石板上，水珠顺着小腿肚儿往下滑，晕开一片深色。
她缓缓解开衣襟躺下，眼睛盯着床帐上的金凤花纹。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乌黑的长发放在身侧，小脸埋在锦被里。
一直到双眼酸疼，除了偶尔风吹起窗纱的“簌簌”声，没有任何声音，偌大的殿宇空寂地可怕。
颜雪蕊缓缓阖上眼眸。
***
虽然顾衍交代过，昨日一整天，颜雪蕊也确实劳累，但她依旧按时到了金銮殿上。
她照旧只听不说。顾衍太熟悉她了，从一个模糊的影子，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知道是她。
顾太傅早朝气儿不顺，户部、吏部连着几桩差事办事不利，都遭受了顾太傅的斥责，最年轻的吏部侍郎苏怀墨更是被斥的体无完肤，半分不留情面。等太监高唱“散朝”，顾衍照旧留下来，绕到绣帘后，一把掀开帘子。
“不是说过不必来？”
“侯爷今日气性不小。”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怔。颜雪蕊抱紧怀中的襁褓，轻声道：“你好凶。”
怀中的稚奴似乎在应和母亲，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一双拳头挥地起劲儿。小娃娃看不懂脸色，不管眼前人是自己亲爹，只知道这个人欺负过他，是个坏人。
颜雪蕊讶然失笑，低头擦了擦稚奴的口水，道：“稚奴也觉得爹爹凶对不对？不怕，娘在。”
顾衍虽为小儿子殚精竭虑，但着实没有哄孩子的耐心，依旧叫人把碍眼的儿子抱走，却没有和昨日一样，跟着颜雪蕊回宫。
他道：“把折子送往侯府。”
他知道，她也知道，以她如今的能力，远远不足以驾驭天下。
颜雪蕊轻咬着唇，过了一会儿，她抬眸看他，道：“对不住。”
两人年轻时水火不容，颜雪蕊满腔愤恨，顾衍专制傲慢，谁都不会和对方道歉。后来年岁渐长，顾衍在朝堂的磨砺中变得圆滑，不争口舌之快，颜雪蕊生下明澜和明薇，逐渐软化，才过上明薇眼中的安稳日子。
他们言语上的争锋很少很少，即使有，也都是顾衍先低头，颜雪蕊顺着台阶下，颜雪蕊先前拘谨，现在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温声道：“昨日是我想岔了，我知你对我的情义，是我的错。”
她忘记了顾衍的脾性——得寸进尺。
他昨日确实气着了，但他不至于记到现在。现在好不容易轮到她对他有愧，他盯着她的眼眸，沉声问：
“哦？我对你什么情义，你倒是说说。”

第86章 第86章她心里有他
颜雪蕊脱口而出,“自然是夫妻——”
话说到半截，她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睫毛轻颤：“你我共同孕育了三个子女,其中情分，何必用世俗之礼拘泥。”
她这话说的讨巧，顾衍却没那么好打发,紧追不舍：“在你心里，我只是几个小崽子的爹,仅此而已？”
颜雪蕊轻咬唇瓣,伸出纤纤素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嗔道：“什么小崽子,别这么说他们。”
她避而不谈,不是很高明地扯开话题：“稚奴人小听不懂话，明澜和明薇都长大了,对了,明澜近来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颜雪蕊一直盼着见到未来儿媳,阿依娜有孕,她再怎么思念儿子也不可能这时候把明澜叫回来,即使阿依娜生产后,小婴孩经不起路途奔波,再长几个月,等她见到孙儿，估计得到今年的年末。
明澜少时便被顾衍送到西北戍边，颜雪蕊倒不至于太担心他，只是西戎距京城万里，通信不便,她一两个月才能收到一次明澜的家书。
当了父亲，果然比从前更沉稳。他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颜雪蕊只能问顾衍。
顾衍冷哼道：“家书都在你那里，我怎么知道。”
明澜和温柔的母亲尚能通过家书闲叙一二，和威严的父亲便没有那么温情了，父子间通信只谈政要，最多再问一句父亲安好。
顾衍把明澜当继承人培养，明澜能独当一面，甚至违逆他这个父亲，他才觉得他长大了。小徐后严苛强势，培养出了一个唯母命是从的懦弱太子，有这个前车之鉴，顾衍对明澜的疏离不以为忤，甚至感到一丝欣慰。
顾衍从前愿意给颜雪蕊台阶，今日赶上这个时机，他脚步往前逼近，不允许她逃避。
他沉声道：“明澜会娶妻生子，明薇也要嫁人。闹人的小崽子日渐长大，他有他要肩负的重担，蕊儿，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往后的际遇，都与你无关。”
“和你白头偕老的人，只有我。”
顾衍深深看着她，问道：“你说你知道我的情义，那你对我呢？真的只有利用么？”
他问的猝不及防又那样直白，颜雪蕊的心中漏了一拍，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顾衍挑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他的眼睛。
“蕊儿，我告诉过你，诚实些。”
顾衍声音低沉严厉，颜雪蕊一时被吓住了，过了许久，她颤抖着唇，声音低的连她自己都险些听不清。
她道：“我不知道。”
“你别逼我。”
□*□
现在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气息，他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惴惴的跳动。
原本咄咄逼人的顾衍忽然笑了，他低头附在她耳侧，声音低沉：“蕊儿，你的心很乱。”
颜雪蕊宽大的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她不愿示弱，嘴硬道：“年节的奏折没有批完，本宫自然心中忧愁。”
“你说过的，给我一些时日。”
她一语双关，既指顾衍教她处理政务，又应了他方才的逼问。顾衍这回没有继续相逼，也不再提把奏折送回侯府的事。两人并肩走进长乐宫。男人颀长冷隽，女人雪肤花貌，远远看着郎才女貌，十分相称。
顾衍径直坐在梨花木制成的桌案上，他不说话，颜雪蕊亦不言语。就在颜雪蕊挽着衣袖准备拿起磨条时，顾衍眉心微蹙，放下手中的折子。
“宫中缺一个座椅？”
颜雪蕊耐着性子回道：“坐着研墨不方便。”
“我来。”
他微凉的指尖按住她的手，淡道：“你手劲轻，研出来的墨汁浮而不沉，平白耽误我。”
顾衍发号施令惯了，侧脸轮廓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颜雪蕊倒不怕辛苦，她没接触过朝政，但她制过香，开过铺子，万事都不容易，哪儿能一开始就放弃呢？
她道：“我用力些便是。”
她只怕顾衍嫌她笨，不愿意教她。
顾衍眉峰一蹙，“蕊儿，我不说第二遍。”
投其所好。他昨日便教过她。颜雪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墨条仿佛烫手一般，连忙放下来。
顾衍不再言语，低头研磨润笔，颜雪蕊略显局促地站在他身后，她不懂的继续问，他依然会停下解释，和昨日无贰。
片刻后，宫人们搬来一个小凳，方便颜雪蕊坐在他身侧。
这样舒服是舒服了，无功不受禄，颜雪蕊心里忐忑。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碧荷来上茶果和点心，那一瞬间，颜雪蕊忽然福至心灵，起身接过碧荷手中的托盘。
“侯爷，喝口茶水，歇歇罢。”
顾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等他喝完颜雪蕊才意识到，长乐宫上下皆遵循她的喜好，她喝茶口味偏甜，不符合顾衍的口味。
从前在侯府时一直如此，她享受惯了，现在做人家的“学生”，她一时心里不是滋味，起身吩咐碧荷又烧了一壶味浓的大红袍上来，第二盏茶水入喉，顾衍闭了闭眼，把后背靠在圈椅上，低声笑了。
近乎二十年啊，烈女怕缠郎，不枉他攻身又攻心，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她心里有他。
他握住她的手，忽然说道：“我观苏怀墨人品端正，家风清白，可配得明薇。”
“啊？”
颜雪蕊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这个，明薇喜欢小苏大人，先前顾衍不同意，说什么“皇帝的姐姐不愁嫁”，多留两年，再看看。
他怎么想通了？
顾衍但笑不语，他最先用金链困住她，后来用高墙深院，接着用几个孩子，如今，什么都不需要了。
原来用来调和的女儿现在变成了打扰夫妻恩爱的累赘，他巴不得赶紧把明薇嫁出去，她心里有他，还不够。
她的心太大了，给儿女们分一点儿，说不定再给孙辈分一些，他得到的便少了。
这不公平。他想，他顾衍不算好人，却独独对得起她。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她既受了他的好，自然要付出“回报”。
他要她的所有，她的一切。
顾衍叹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明薇年纪到了，她又喜欢苏怀墨，干脆成全这对小鸳鸯，怎么，你不开心？”
颜雪蕊早就意属苏怀墨这个“乘龙快婿”，她选婿只看中两点，一来明薇喜欢，两情相悦。其二要品行端方，这样即使两人日后淡了，明薇也不会受委屈。
颜雪蕊笑了笑，眼眸弯弯，嗓音柔和道：“好啊。什么时候你我见苏家长辈一面，定个日子。”
她又想起曾经的顾虑，声音变忽然低落，“顾衍，你我……会不会耽误明薇？”
顾衍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思，他曾经逼着她要“名分”，现下倒是稳如泰山，他好笑地看着颜雪蕊，丝毫不能理解她的顾虑。
他道：“蕊儿，明薇是你我的女儿。”
当朝长公主之女，皇帝的亲姐姐，谁娶回家不得烧香供着，谁敢薄待她？他顾衍又没死。
颜雪蕊心思细腻，多思多虑，顾衍知道她的性子，轻拍她的手背，“莫怕，交给我。”
颜雪蕊心中万般滋味，他不再提，她反而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和顾衍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明澜的孩子即将出生，她这个年岁，何必再折腾。
……
今日两人的相处比昨日融洽。照旧是颜雪蕊问，顾衍耐心解释，颜雪蕊不再站着给他研磨，她慢慢明白了“投其所好”，过会儿给他捏捏肩，累了歇一会儿，两人对坐吃些茶果，说说儿女们，一天的日子过得很快。
过了约莫十日，年节的折子全部批完，颜雪蕊收益良多，和顾衍的相处也越发随心温和。明薇来长乐宫找母亲时，经常看到父亲手握小钳子，手边的小碗里剥了小山似的一堆饱满的果仁，母亲躬身给父亲沏茶，殿内暖融融，红泥小火炉，十分风雅。
明薇歪着头，实在搞不懂爹娘在做什么，不过看这架势，爹娘算是和好了吧？
听说尚衣局在绣嫁衣，几十个江南绣娘连夜赶工，是为母亲……还是为她呀？
顾衍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明薇请了个安，不好意思当着父亲的面问母亲，委屈巴巴地告退，拿着母亲给她的令牌，出宫找苏怀墨。
颜雪蕊既要操心女儿的婚事，还得跟着顾太傅学政务，顾衍是个堪称严厉的“老师”，他的学生不好做，颜雪蕊白日伏低做小，虚心学习，晚上被摁在榻上教训。顾衍的身份太多了，白天是“顾侯爷”、“顾太傅”、“顾先生”……，晚上是“顾衍”。
顾衍这段日子出奇地兴奋，跟喝了鹿血似的，颜雪蕊时常招架不住，乌发披散，双眼朦胧。意识不甚清醒时，勾着他的手指，双腿磨蹭他的腰身，柔柔求饶。
“顾衍，侯爷……太傅，饶了学生吧。”
顾衍的呼吸骤然急促，把她翻了个身。接着就苦了颜雪蕊，此事后，经常被逼着叫“太傅”，“老师”，颜雪蕊是正经上过学堂的小姐，当时对老师只有敬重，不敢有半分逾越，现在人到中年，没有名分的两个人拉上帐子，倒是什么都敢叫。
以至于白日里，上朝时她听拿别人喊“顾太傅”都有一种莫名的羞涩。她对顾衍支支吾吾，只敢唤他的大名。
……
颜雪蕊白天忙，晚上也不得闲，等她知道太子死讯的时候还有些愣神。她蓦然想起，太子已死，东宫的女眷们该如何呢？

第87章 第87章多年心结
摸着良心说,颜雪蕊这个半路出家的“皇姐”对太子没有多少姐弟之情，太子据说未竟三司会审“畏罪自戕”，其中真假,她不愿深想。
但东宫的女眷之中,还有一个她的外甥女儿，云姝。
云姝的死活她可以不在乎，但她得在乎远在扬州的养父母。两老年纪大了,又因为她的身世，舟车劳顿往京城走了一遭,颜母走时委婉叮嘱,云姝年轻气盛,望颜雪蕊能多提点提点她。
当初颜母不愿意云姝入太子府,曾竭力训斥阻止过云姝。云姝被眼前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对祖母心存恨意，殊不知颜母临走时还是惦记着她的孙女儿。
颜雪蕊思索片刻,劝道：“据说太子是自戕认罪？此事已了,女眷何辜,不如放她们一条生路。”
顾衍眉心微蹙,“蕊儿,我说过了,此事交给我。”
也许他觉得不需要,也许还念着那么一丁点儿师生情谊,他用的是太子曾经犯下证据确凿的罪证，并没有宣扬出去太子子嗣有碍。他想为他的儿子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就不能留隐患。
正如顾家和贤王血海深仇，要么就不做，一旦动手,必然要斩尽杀绝。
顾衍乾坤独断，放在从前，颜雪蕊深知他的脾性，可能要另想办法。现在身份上转变以及心境上的不同，颜雪蕊抬起眼眸，幽幽望着他。
“顾衍，别杀她们。”
“我不是妇人之仁，你先听我说。”
颜雪蕊纤细的腕骨搭上他的肩膀，有条有理地劝道：
“我*知道你为稚奴好。但东宫的女眷，大多出自世家大族。从前你是太子太傅，他们或多或少，都为你办过事，其中不乏有人依旧在你的麾下效力。”
“那是他们的亲女儿、亲姊妹，如若半分不留情面，恐怕日后他们对你生怨，徒增仇敌。”
顾衍轻轻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道：“除却太子妃，都是些不入流的旁支罢了，旁支只是依附于主家的浮萍，世家主脉只会谢我替他们清理门户，蕊儿，你多虑了。”
颜雪蕊闻言轻轻摇头，她这个“学生”受过老师的耳濡目染，言语条理清晰，语气从容。
她道：“旁支确实如浮萍，太傅你也曾告诉过我，浮萍多了，连成一片便成水泽，看着平静，却能绊住脚下淤泥。”
“我观去年青州的水灾，流民不过千，就有人借着‘朝廷容不下草芥’的由头煽风点火，太傅觉得这些的旁支单看是蝼蚁，就怕连成势，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顾衍倒不觉得不入流的旁支能成什么气候。近一两年都不太平，不论地方州郡，光京城就发生诸多事端。如今朝堂清流势弱，世家独大，从前靖渊侯府作为世家之首，他为打击贤王一手造就现在的局面，但站在大局的角度看，并非吉兆。
新帝登基势必要加开恩科，他准备再从中择取寒门子弟，和世家形成分庭抗之势。他纵横官场多年，他太懂了，无论是世家还是清流，必须有制衡，无论哪一方独大都不做吉论。就算自诩清流的寒门在位那段日子，朝中中饱私囊、党同伐异依然屡见不鲜。
当然，他不会大刀阔斧地革新，稚奴还小，慢慢来。他连世家主脉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这些旁支庶出。
看出他眉宇间的不耐，颜雪蕊顿了下，垂下浓密纤长的眼睫。
她不再言语，转身走进内殿，从四四方方的锦盒中取出一块儿青黑色的佛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边缘包裹一层金边，沉甸甸缀在红绳上。
她躬着纤细的腰身，要这块佛牌系在他的腰间，睁着一双乌黑明澈的美眸仰头看他。
“那我不与你讲大道理了。”
她道：“我前几日去钦天监给明薇算日子，顺带给你求了一块平安符。顾衍，你说过的，要和我白头偕老。”
“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我和稚奴积福，你别像从前那样……那样……”
颜雪蕊蹙着黛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相对好听一点儿的词“——剑走偏锋。”
顾衍指尖捻着沉甸甸的佛牌，牌身在指尖转了半圈，反复摩挲。颜雪蕊见他久久不语，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缓缓收紧，顺势坐在他怀中。
“好不好？侯爷？”
顾衍淡淡一笑，他收起佛牌，玩味地看着她，颜雪蕊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什么，顾衍道：“你方才叫错了。”
他靠近她雪白的颈侧，声音低沉，“我教了你那么久，你该唤我一声‘老师’。”
经过这些日子的胡闹，“老师”"先生"这几个正经的称呼已经变得不似从前那般纯粹，颜雪蕊雪白的双颊一红，绣鞋往下踩，碾在他硬挺的官靴上。
“给我正经些。”
她忍着羞耻道：“我还没有给你束脩，按照礼节，我不算你的学生。”
“不许侮辱圣贤。”
“怎么没有？”
顾衍挑眉道：“我要的束脩，已经得到了，按孔祖之教，你当然算我的学生。”
颜雪蕊自然想到方才给出的那块佛牌，他的“投其所好”，竟这么简单？
她试探道：“那日后我请教你问题，你可不许推诿。”
顾衍好笑地拍了一掌她的臀肉，在颜雪蕊的惊呼声中，手臂从她腿弯儿处一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把人抱起来。
“小没良心的，你先说说，我何时推诿过？”
他本不想颜雪蕊受案牍劳形之苦，但她执着，顾衍对她深入浅出，耐心授业，他对太子和顾明澜都没这么有耐性。
除了不许她离开他，她想要的，他什么没给她？
颜雪蕊心中似有所动，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时间细想，骤然腾空的感觉让她害怕，双臂搂住他的脖颈，足踝无意识地往他后腰处收了收，她像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紧紧夹住他劲瘦的腰身。
“顾衍，你混……呜呜。”
……
两人这样的次数多了，守在殿外的碧荷已经见怪不怪。她淡然地拦住进去送茶水的宫人，摆摆手，“殿下在休憩，一个时辰后再来。”
“对了，叫锅炉房烧几盆热水。”
“殿下的金丝雀喂了么，它这几日不爱吃小米谷子，我打听过，小家伙可能是吃腻了，把鸡蛋碾碎放在食槽里试试，看它吃不吃，不行我再想办法。”
碧荷此时已经颇具宫中女官的威严，把长乐宫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年前的腊月总下雪，经过雨雪的洗涤，天空湛蓝明朗，她抬头飞檐翘角上的天色，心道：快开春了，真好。
***
太子自戕后，身死债消，太子这桩案子变成了“无头悬案”，太子妃忧思过度病倒了，东宫大乱，“皇孙”无人精心照料，竟早早夭亡，一时东宫挂起白帆，处处哀声哭嚎。
太子妃识相，让太子膝下唯一的男丁“夭折”，加上颜雪蕊竭力阻挠，顾衍最后放过了东宫女眷，太子最后以"储君礼"荣葬，小徐后、太子妃和其余东宫女眷，前往京郊的行宫为太子祈福守丧。
吃穿用度皆从宫中调配，衣食不缺，只是宫门紧闭，如同软禁，一辈子见不到外面的天日。太子生前被小徐后掌控，温雅软弱，他的后院并不太平，如今不管是受宠的、还是不受宠的，太子妃还是无名分的侍妾，都没什么争了，各中滋味是苦是甜，只有自己知道罢。
……
冬日的严寒还未褪尽，巍峨的城门边，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前面的马车宽大华美，后一辆低调朴实。
后面青布小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身着素衣，面容略显憔悴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前面。
“多谢姨母，云姝在此拜别。”
此人正是太子的姬妾，周云姝。人教人远没有事教人来得深刻，从前心比天高的少女经过得宠，失宠，太子得势又失势，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后，知道自己如今能返回母亲和祖母身边，全靠和她并无亲缘关系的姨母。
从前她看不上姨母以色侍人，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定能比姨母更有一番造化。后来姨母摇身一变成了长乐公主，和顾太傅的和离闹得沸沸扬扬。那会儿她自己却陷在东宫的漩涡中，太子有个亡故的心上人，却不耽误他怜爱宠幸后院，她那会儿才明白，她错了。
世上美人何其多，她的姨丈近乎二十年不纳妾，纵是倾城之色，也有看厌的时候，可见姨母所恃，绝非仅靠容貌。
隔着车帘，周云姝福了个身，轻声道：“从前云姝不懂事，对姨母出言不逊，云姝知错了。”
颜雪蕊快当祖母的年纪，根本不会和小辈计较这些。云姝经过大起大落，把骄纵的性子磨掉了，她还年轻，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回扬州后好好孝敬祖父祖母，让二老颐养天年。”
颜雪蕊温声叮嘱了两句，宽敞的马车内，她侧身坐着，穿了件湖蓝色的锦缎夹袄，腰间束着同色鸾鸟纹玉带，带子收得紧，正好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连带着垂落的裙摆都显得轻盈。
她这身打扮雅致清丽，出水芙蓉般鲜嫩，身旁的顾衍为了配她，特意穿了一身显年轻的月白色衣袍，他半倚在车壁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她垂在身侧的衣带，轻轻拉扯。
颜雪蕊知道他等得不耐烦了，两人一会儿还要去侯府见老夫人，她安抚似的朝他使了个眼色，简单嘱托两句，便让云姝尽快出发。
周云姝却没有动，她在华贵的马车前站立片刻，忽然道：“姨母，母亲当年……不是故意陷害您。”
当年颜雪芳写的那些模棱两可的信笺，是颜雪蕊多年来的心病。雪芳从前一直在香笺上留芳草的印鉴，那片雪花，她一定是故意的。
所以当时她才那么委屈，妹妹陷害她，让她未婚失身权贵，爹娘劝她认命，做权贵的妾室。她知道商不与官斗，也知道爹娘的无奈，可她还是意难平。
母亲说，雪芳因仰慕权贵，心难自抑，才造成那般误会。可是她知道明明不是误会啊，母亲也偏袒雪芳！自此后，她心里连颜父颜母都不自觉疏离，天宽地阔，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至于雪芳为何那样做，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后决定放过自己，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今日忽然被云姝提出来，她怔愣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应。
周云姝咬着唇瓣，母亲醉酒时失口说过，这事是姨母的心病，她要她一辈子困在里面，不得解脱。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对是错，快速道：“姨母，其实当时母亲确实……心系权贵。她不是想陷害您，祖母也没有欺骗您。”
俊美无俦的翩翩公子，家世显赫，身份尊贵，颜雪芳见到的第一面就失了魂，但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只要姐姐出来，他们的眼里只能看到姐姐一人。
从小便是如此，在姐姐的光辉下，没有人看得到她。她无数次摔了房内的铜镜，抱着颜母哭诉，为何那么偏心！
凭什么姐姐就是美丽的花蕊，她就是平平无奇的小草，这不公平。
颜母伸手擦拭她的眼泪，柔声道：“我的芳儿才不是小草，古人以芳草喻人的品行高洁，母亲想要你生如香草般，纵生于常处，也自有清芬。”
颜雪芳未曾理解颜母的苦心，哭着闹着不许母亲疼姐姐，只能疼她，不然就是偏心！
后来如她所愿，虽然姐姐貌美，爹娘也只疼她，这稍稍弥补了颜雪芳心中的不甘，直到京中来的权贵住在颜府养伤。
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而他却一直看着姐姐！
她嫉妒，怨恨，痛苦，对他所有的爱慕化成一张张香笺，最后的落款，她犹豫许久，画了片模棱两可的雪花。
母亲说过，为人在世，最重要的是品行。他先前被姐姐的容貌迷惑心神，不怪他。等两人渐渐了解，他就会明白她的好。
她也想不到光风霁月的贵公子皮下是个恶鬼，她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吓坏了，跑去和颜母坦白，后来发生的事，颜雪蕊都知道了。
……
周云姝不知道事件牵扯的另一个人正好坐在颜雪蕊身侧，天寒风大，顾衍不让颜雪蕊掀车帘，周云姝身为小辈，在此大谈长辈们的风流韵事也有些尴尬，她飞速说完，给姨母解开多年来的心结，福了身告辞，留下怔愣的颜雪蕊和顾衍面面相觑。

第88章 第88章当年种种，是我做得过火……
多年前的旧事,颜雪蕊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她心思重，雪芳是故意的,母亲却说是误会。她想过很多阴谋诡计,是不是雪芳故意毁她的名节，母亲纵容偏袒，一同欺瞒她？甚至想过一切都是顾衍的设计,他想强抢民女，给他们颜家设了这样一个圈套。
原来竟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仿佛压在心中多年的暗石悄然消散爱,颜雪蕊不禁想起当初最屈辱的那段日子,她怨恨,怨恨顾衍,怨恨雪芳,怨恨父亲母亲，经过漫长的岁月,她现在连雪芳都不恨了。
恨意太过痛苦,如同跗骨之疽,日夜噬心。人不应该总活在过去。
放过过往,也放过自己。
顾衍冷不丁被一个小辈提起自己曾经干的混账事,他坐直身子,把她纤细葱白的手指拢在掌心。
"蕊儿,当年种种,是我做得过火。”
年轻气盛时说不出的话，低不下的头，如今几经浮沉，顾衍的心性早已磨的圆滑，波澜不惊。
他道：“对不住。”
顾衍的歉意真心实意,不过倘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只是手段会比当初更成熟，更高明。
他从不后悔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她，只是后悔少年的他手段拙劣，他运兵打仗时都知道攻心为上，在她身上却只会一味地蛮横掠夺，几度失控。
顾衍专制强势了一辈子，颜雪蕊如今听到他迟来的歉意，心中五味杂陈。过了一会儿，她垂下浓密的睫毛，道：“快走罢，别让婆母等急了。”
新君年幼，京中的安稳除了顾衍坐镇，更离不开顾渊在西北手握重兵震慑，顾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颜雪蕊住在皇宫，顾衍宫中和靖康渊侯府两边跑，更多的时候住在宫里。侯府只剩老夫人和三房子女，清清冷冷，今日两人特意去看望老夫人。
顾衍听见她的称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没说什么，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捂暖。
喝过几次药，她体寒的毛病好了不少，不过终归体弱，姓高的老叟说，日后还得金尊玉贵地养着，不可受凉受冻。
可惜，因为某些原因，他日后不能让高先生出现在她眼前，等再养几年，她的身子彻底好了，他便把高先生打发走，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稚奴年幼，她牵挂幼儿，一辈子都不会踏出京城。他收尾干净利落，除了一个下落不明的义女实在无处寻觅，此事天知地知，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断然不会容忍，有人暗中觊觎他的妻子。
……
车轮滚滚向前，很快就到了靖渊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前。两人并肩而行，老夫人远远看见两人走来，严肃的面容上遮掩不住欢喜。
颜雪蕊并不依仗身份，照旧对老夫人行晚辈礼，老夫人先一步托住她的双臂，嘴里念道：“好，好，好。”
"回来就好，哪儿那么多礼。"
颜雪蕊微微浅笑，顺势和顾衍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走进春晖堂。老夫人讲究，春晖堂素来干净规整，今天却显得有些凌乱。正中央的雕花梨木长案和旁边的矮几上散落堆叠了许多洒金宣纸，粗粗一看，上面写着：羊脂玉手镯一对儿，细街布庄一间，青花缠枝纹瓷瓶两对……等字样。
这是嫁妆单子。明薇婚事在即，苏家已经下了小定，不过两姓合婚事关重大，真正过门最早得到明年。到时明澜携妻子和孩子回京，背妹妹上轿。
颜雪蕊随意扫了两眼，笑道：“母亲，明薇有我和顾衍操心，她的嫁妆够多了，怎能让您破费。”
“不止是明薇丫头，老三院里几个丫头也该出阁了，趁着这会儿，干脆一起备上。”
老夫人拄着雕花拐杖，双目炯炯有神，精神十分矍铄。
她看着两人，语重心长道：“别怪老婆子多嘴，老三院里的丫头日日拘着，学掌家之道。她们几个比明薇丫头年纪还小。我知道明薇性子跳脱，都快嫁人了，至少定定心心几个月，先把嫁衣绣了。”
嫁衣对对女人意义重大，无论贫富贵贱，家中无财帛的人事必躬亲，即使富贵人家请绣娘，最关键的地方同样是新娘子一针针绣成，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颜雪蕊正想说宫中请了几十个江南巧手，加上原本尚衣局的人连日赶工，已经初具雏形。她曾远远看过一眼，红艳的嫁衣璀璨华丽，闪烁细碎的金光，美得惊心动魄。
即使见识广泛的颜雪蕊也不禁感叹，她的明薇穿上，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新妇。
在颜雪蕊开口之前，顾衍先一步回道：“明薇还有半年的学业未曾完成，等她念完，儿子督促教导她。”
“母亲不必忧心。”
白鹭山书院的课业是三年，顾明薇中途又告假了几个月，她还剩大半年课业。她喜欢白鹭山，即使苏怀墨已经学成为官，不耽误她念书的热情。
顾衍嫌弃她这个拖油瓶总来打扰爹娘相处，准备把她继续送到白鹭山书院，婚前安安稳稳完成课业。至于成婚后……苏家的长辈们安土重迁、久居祖地，苏怀墨又在京为官，京城的宅子里只有年轻的小两口。
苏怀墨要顶立门楣，自然不可能日日耗在内宅，顾衍不想看到顾明薇有事没事进宫找母亲，他打算为她在白鹭山书院开辟一个女夫子的职位，日后留在里面授业。
反正苏怀墨不计较她抛头露面，女儿又喜欢，一举两得。
顾衍没说那么多，只道明薇学业繁忙。老夫人不是愚昧老妇，读书可以明智，顾府的姑娘们都念书。她点了点头，又叮嘱两句，话了会儿家常，一家人一同用膳。
等日落西山，两人坐在回宫的马车上的时候，颜雪蕊疑惑道：“宫中已经把明薇的嫁衣绣得七七八八，为何不告诉母亲？”
徒惹婆母担忧。
岂料顾衍挑眉反问，“宫中什么时候给顾明薇绣嫁衣了，我怎么不知。”
颜雪蕊怔住了，她道：“你在说什么？我都看见了。尚衣局的人，还有江南请来的绣娘，不是你为……”
话音未完，一双春水般的瞳仁骤然睁大，心里有一个大胆且荒谬的想法。
“等等，不是……”
“是为你。”
顾衍乌沉沉的眼眸看着她，沉声答道：“嫁妆给她备得足足的，我闲得慌，筹备女儿的嫁衣？”
这本也该是母亲、祖母，而不是父亲该操心的事。当时顾衍命人送来绣娘和缂丝、金线、宝石，颜雪蕊不疑有他，还感慨顾衍平时不显，到底是亲生女儿，对明薇上心。
颜雪蕊脑中轰然一响，怔愣许久，雪白的脸上敷上一层薄红。
“你、你疯了吧。”
她磕磕绊绊道：“你我都……都、多大年纪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呐！”
相比于她的震惊，顾衍唇角笑意渐深。颜雪蕊自己都不曾察觉到，如果她不同意和顾衍复合，首先该问的是：为何要给她准备嫁衣？
现在她问都没问，只是怕“丢人”，可见她心里并没有她面上那般排斥，甚至隐隐已经接受。
他的蕊儿啊，什么时候能诚实些。
经过宦海沉浮的顾太傅机敏圆滑，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正色道：“拜堂成亲，穿喜服天经地义，有什么么丢人的？”
宫中如火如荼地准备顾明薇和苏怀墨的婚事，受此启发，顾衍忽然想到，他还没有和颜雪蕊正经行过婚礼。
他把她带回京城的时候是妾室的身份，妾，不需要拜堂成亲。即使后来他为她请封诰命，扶正为妻，只是受了朝廷的册封，府内摆上几桌，拜过祠堂和天地，便成了。
正经娶妻三书六礼，合婚过庚，八抬大轿，喜服合卺……他们统统没有。
正好趁着此事补齐，人生在世短短百年，他不想留遗憾。
颜雪蕊不能理解顾衍荒谬的想法，她的女儿明年成婚，她的孙儿即将降生，要她这把年纪穿上嫁衣拜堂？她丢不起这个人。
“你别心血来潮！顾衍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你休想——”
车厢里剧烈颤动，顾衍脸色微变，瞬时拦腰圈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掌心托住她的后颈，把人牢牢摁在怀中。
“怎么回事？”
顾衍声音发沉。外头传来侍卫诚惶诚恐的声音：“禀侯爷，忽然出来个乞儿横穿道路，惊了马，请侯爷和殿下恕罪。”
颜雪蕊心觉奇怪，京城巡逻森严，道路平整，拉车的马是宫中良驹，性情温和，没那么容易受惊。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眼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她眼前溜走，她身量纤细，穿着露棉花的夹袄，发长，是个女人。
颜雪蕊忽然想起，在月前的除夕夜，好像也是一个女乞儿惊了她的马，这么巧？
她定睛细看，蓦然，那人回了头。她脸上脏污，颜雪蕊看不清她的面容，那双愤懑的眼神，颜雪蕊熟悉极了！
可她跑的太快了，腿疾灵活，只一瞬便消失在人海中。外头的侍卫还在禀报：“侯爷，是否要卑职把那乞儿抓起来审问？”
顾衍小心谨慎，他从相信任何一场意外。徐后作妖？贤王旧臣？抑或其他仇人？顾衍树敌太多，定不会轻易放过，正要开口吩咐，这时，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低下头，见颜雪蕊紧咬唇瓣，脸色可怜苍白。
“怎么，方才受伤了？”
顾衍这时顾不上其他，紧蹙剑眉，翻来覆去检查她的伤势。颜雪蕊轻轻摇头，她紧攥他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顾衍几乎要把她横抱起找大夫，她喘着气，轻声道：“我没事。”
“顾衍，我们回宫。”

第89章 第89章她恨他，也爱他
颜雪蕊的睫毛浓密而纤长,此时紧紧闭合，如同蝶翅般抖动，娇嫩的唇瓣失了血色,如同被骤雨吹落的海棠,柔弱又可怜。
顾衍数次搭上她的手腕，脉象平稳和缓，不像内伤。方才惊马那一下他立刻护住颜雪蕊,他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她磕碰分毫。
方才还好好的，内外伤都不显,怎么忽然这样了？难道有人暗中给她下毒？
顾衍城府深沉,这种人谨慎多思,但也有一个缺点,往往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顾衍此时心中涌现一堆阴谋诡计,又忧心怀中苍白单薄的颜雪蕊，外头听候听命的侍卫迟迟听不到答复,一会儿功夫,小乞丐完全消失在人群中,想抓也难。
马车疾驰穿过闹市,引起众人纷纷侧目,估计现在就有人琢磨着告到京兆尹,告个闹市纵马之罪。罪魁祸首面色阴沉,他低下头,声音却出奇地低沉温柔。
“蕊儿，哪里不舒服，你说出来。”
“别怕，我在。”
他耐心哄道，颜雪蕊动了动唇,没有应声。手指反复搅弄蹂躏他的衣袖。过了一会儿，她把小脸埋在顾衍怀中，任凭顾衍怎么唤都没反应。
这是生他的气？
没事就好。顾衍心下稍安，抬掌轻抚摸她的脊背，一路无言回到皇宫。
……
长乐宫自然是一番兵荒马乱，太医轮流搭脉，跪了一地也找不出长乐殿下的病症，最后在顾衍阴沉的眸光下，开了两幅安神静气的药方，等消停下来，已经夜色深深，长乐宫灯火通明，在烛光的照耀下，连廊柱上雕刻的凤凰纹路都流淌着暖黄的光。
颜雪蕊恹恹垂着眼眸，半躺在榻上。顾衍把窗子关严实，他走到榻前，他的身影高大颀长，把颜雪蕊的纤细的身躯完全笼罩，给人一种压迫感。
“蕊儿——”
他抬起手掌抚向她的脸颊，颜雪蕊如受惊的鸟雀一样偏过头，金钗上的流苏在她的鬓角颤动。
下一瞬，顾衍便扣住她的下颌，指腹间的力不容抗拒地把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的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你不愿意，大可于我细说。”
顾衍微蹙剑眉，太医们异口同声，他也逐寸肌肤细细检查了一遍，她没有受伤。既然身子无碍，那就是心里有事。
他回忆起两人方才谈论的话题，他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合婚礼再办一遍，她害羞，不肯为他穿嫁衣。
就因为这，一句话也不回，和他闹这么久？
顾衍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颜雪蕊，颜雪蕊被他钳制着下颌，她低垂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这副模样，在外杀伐果断的顾衍也被磨的没脾气，他气笑了，“就这么不愿意？”
他以为，两人早已心意相通。
顾衍如今有依仗，脾性不似从前那般强硬，他深呼一口气，放开她，屈指拔下她鬓角的金簪。
“我方才心急了。”
如瀑的乌发散落，他的掌心从中穿过，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引起她的颤栗。
顾衍语气温和，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再想想。”
即使表象再温柔，他说的是“再想想”，而不是“算了”，颜雪蕊太了解他了，除却外头裹着的这层糖衣，顾衍还是他，骨子里的阴狠暴戾。
他从未变过。
颜雪蕊忽然开口，轻声道：“我曾经，也……也绣过嫁衣。”
青梅竹马的表哥，看着她都会脸红，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那样腼腆，她还曾笑言，他该去武馆学拳脚功夫，添些英武之风。
年少不知愁。
母亲希望她嫁一个知根知底儿的好人家，女儿家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当时太小，不懂情爱。知许表哥来颜府提亲时，他涨红着脸，道：“蕊表妹，我……我心悦你。”
“日后你嫁我为妻，我定对你好，护你周全。纵然……纵以性命相护，亦无怨无悔。”
颜雪蕊小小年纪貌美伶俐，但她心思深，自小便知爹娘疼爱雪芳更甚，在雪芳面前，她永远排第二。
她要全心全意的爱意。白净腼腆的少年直白而热烈的示爱，让颜雪蕊的心怦然跳动，那一刻，她觉得上天待她不薄，让她觅得良缘。
在绣那身嫁衣时，她总会想起他提亲的时候，唇角扬起笑意。那身嫁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所缝，在成婚前夜，她把它铺陈在床榻上，珍视地反复摩挲。
也是在这一夜，顾衍在这上面，要了她。
……
颜雪蕊很少去深想过去的事，她那么聪明，在想起遇到的乞儿是窈儿时，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还是没有放过表哥。当年表哥那句话，竟一语成谶。
颜雪蕊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面对顾衍，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要怎么办？杀人偿命？于公，她和稚奴都要仰仗依靠他，于私，他是她三个孩子的生父。
抛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颜雪蕊不能再自欺欺人地以为，她恨他。
她恨他，也爱他。
可是表哥又这么无辜，把她的心反复熬煎，钝钝地痛。
顾衍不知道颜雪蕊内心的痛苦挣扎，他眸光一闪，显然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干的坏事。
他说闹什么呢，原来是为这桩事。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别气着身子。”
他把她拥在怀中，温声轻哄，和当年阴沉冰冷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顾衍笑道:“你还说我记仇，多年前的旧事，亏你还记得。”
“可往事不可重来。你想出气……要不，我拿条马鞭来，你尽情报复回来？”
要是区区几鞭子能让她消气，顾衍觉得值当。
颜雪蕊双眸怔愣，声音有气无力，“你也不怕我一时失手，害你性命。”
顾衍闻言闷声低笑，胸口随着笑意一下下轻震。
他道：“你若真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似乎在开玩笑，颜雪蕊终于肯正眼看他，他天生一双丹凤眼，眼瞳深邃，显得那样认真。
两人目光对视，颜雪蕊似被烫到似的，睫毛簌簌抖动，垂下眉目。
她瓮声道：“你明知道不可能。”
顾衍笑了，道：“怎么不可能？蕊儿，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这个太傅，做得可还称职？”
他不想她太辛苦，累着身子。顾衍一开始只是逗她开心，带着些红袖添香的轻薄狎弄，顺带在书房里，别有一番禁忌的韵味。但她执着好学，认真刻苦，有时候榻上累得几乎昏迷，还惦记着工部的水渠没修好。
他淡淡道：“你比太子聪颖，我教了他十几年，于你，我倾囊相授。八年，或者五年，你或许就能独挡一面。”
“那时候稚奴还小，你便是当之无愧的摄政长公主，怎么处置我，不是随你？”
他抬起手掌，修长的手指一颗颗解开颜雪蕊胸前的襟扣，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小衣，他的指腹贴上她后肩的印迹。
□*□
顾衍道：“成王败寇，你到时候如何对我，我都不怨你。”
在刺下独属于他的痕迹的时候，她说她恨他。
他回她，他知道。
他依旧会这么做。
即使她恨到杀了他，她也一辈子带着他的烙印，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她都逃不掉。
更何况她并不是对他全然无情。
“不过在此之前，蕊儿——”
顾衍摇头轻笑，他剥掉她衣裳，两人相拥裹在锦被里，肌肤紧贴。他的腿抵在她的腿弯处，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你还是乖乖听我的为好。”
“现在闭眼，休息。”
……
今天顾衍放过她，不过其实就算他想做点儿什么，颜雪蕊也不会反抗。她太累了，牵连无辜的知许表哥，顾衍该死，她也该死*。
可人对自己总是宽容。她舍不得啊，既舍不得自己，也无法对顾衍下手。即使诚如顾衍所言，她最开始学习政务时有那样的打算，到现在，根本不用等到五年、八年后。
她已经心软了。
颜雪蕊不禁苦笑，顾衍说得对，她该诚实些，承认她的自私与懦弱。她舍不得顾衍，舍不得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今日回侯府，主院她曾经宝贝的花花草草经过一整个冬天依然繁茂，她不在的日子里，它们依然被好好照顾着。
她的长孙即将出世，她的女儿要出嫁……她的牵挂太多了，她对不起表哥。

第90章 第90章我心口疼
颜雪蕊沉默不言,不过对于顾衍这种多年习武的高手，更是熟悉她的枕边人，从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中,顾衍知道她没有睡着。
他屈膝下榻,把殿里明亮的蜡烛吹灭，她怕黑，留了一盏微弱的烛光。颜雪蕊翻了个身,在昏暗中响起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不困？”
顾衍手臂搭上她的腰身，掌心贴在她单薄的后背轻抚。
“什么都应你,还要我怎么做,蕊儿,你说。”
只要她开口,除却非人力可及之事,他哪样没给她办妥，何须这副忧心肿肿的模样。
颜雪蕊紧咬着唇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没有办法为表哥报仇,吵一架？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但她清楚顾衍的脾性,再激怒他,说不定再牵连表哥远在扬州的亲眷。
那个义女衷心耿耿,她记得除夕夜那夜她声音含糊,舌头似乎断了，好像说不了话。
已经沦落至此，最好的结果是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过日子。
喘了几口气,待平复气息后，颜雪蕊轻声道：“顾衍，我心口痛。”
一句话，让怀抱温香软玉，原本有几分心猿意马的顾衍立刻脸色大变，他正要披衣下榻唤太医，颜雪蕊柔柔伸出手，搭在他贲张的手臂上。
“不用。不是身子上的毛病，是心里疼。”
她睁开眼睛，望着幽暗的床顶，幽幽道：“佛家有言‘因果不虚’今世造业，来世必遭天谴，善恶终有归处。”
“我们——”
“蕊儿，你多虑了。”
顾衍打断她，类似的话在老皇帝退位时她已经说过，他不喜欢听。
相比于这些虚幻的镜花水月，顾衍更在乎看得见、摸得着的当下。在他眼里神佛如儒家规训一样，只是上位者用来教化民众的手段罢了，他无法打消她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沉声道：
“就算有什么十道轮回，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怕什么？”
真有报应又怎么样？他的蕊儿干干净净，冰清玉洁，所有的罪孽，和她无关。
颜雪蕊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口气，把身子翻过来，仰起头看他。昏暗中，顾衍的眉骨高挺，眸光阴沉，看着十道恶鬼都可怕。
他身上煞气重，又常常冷着脸，稚奴都不乐意让他抱。颜雪蕊想，就算真入了十八层炼狱，估计也是鬼差不敢招惹的凶煞。
她道：“你说过，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我既受了你的好，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就像平阳，她同父异出的姊妹，她无意害她，她却因她惨遭横祸，而她也确确实实因此受益。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从前寒症缠身，冬日骨头缝里都仿佛塞着冰渣子，更别提每月一来的月事，似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上面，疼的几欲昏迷。
上一个冬天，是她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冬日，没有病痛作祟，心情舒畅，用膳都不自觉多用几碟菜。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能指责唾骂顾衍，唯有她，她不能。
颜雪蕊说的隐晦，顾衍却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皱眉道：“今日胡思乱想……就因为平阳？”
颜雪蕊不应声，顾衍当她默认，他抚摸着她脊背，徐徐宽慰道：“取心头血而已，又不伤及性命，好好养着，能养活。”
他话虽这样说，要是真如他说的那么轻飘飘，他当初为何不用亲生血脉的血当药引子？他也怕万一出事，她一辈子不会原谅他。
他自己亲自试过，一个身强体魄，习武多年的壮年男人也得冒着将死的风险，更何况平阳一个女人。她能活到现在，全靠她从前放荡不羁纵马玩乐，体格比寻常女人康健。
顾衍冷漠狠戾，不可能有什么忏悔之心。自古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继位，太子和贤王身陨，其他不受宠的皇子分封封地，变相被逐出京城，公主们夹着尾巴做人，与她的兄弟姐妹相比，平阳只要大难不死，他容许她留在京城，继续过往日奢靡尊贵的日子。
万一日后蕊儿再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顾衍掩下他心中阴暗的打算，捡着好听的说给她听。颜雪蕊心中稍安，她抓住他宽大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我怕。”
她道：“这几日心口一直痛，我想是不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上苍在惩罚我。”
她的胸口饱满柔软，心脉平稳和缓，顾衍再三度量，她身子无碍。
他丝毫不怀疑颜雪蕊骗他。
顾衍轻轻揉按她的胸口，沉声道：“宫中太医都是废物。莫怕，我再寻些名医入宫——”
“不如请法华寺的高僧入宫，祈福祛秽。”
颜雪蕊打断他。法华寺的高僧心怀慈悲，超度法事尤为精深。只愿表哥来世富足无忧。
不要再遇见她了。
顾衍不相信什么“神佛污秽”，祸乱皆由人起，他更觉得是阴谋诡计作祟。可她此时在他怀中，软软说着她害怕。
她害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他如何是好？
他轻叹一口气，“好，快睡罢。”
“明日一早醒来，你想要什么都有。”
……
顾衍生性多疑，又网罗搜寻许多民间高人，甚至趁颜雪蕊熟睡，让高先生给她搭了脉，所有人异口同声，长乐殿下除了身子骨稍弱，一点事没有。
顾衍也曾在某一瞬间想过，她是不是故意装病。她心口疼的时机太巧，但凡他动杀心，她便捂着心口，紧蹙黛眉，这儿疼那疼的，比话中的林妹妹都娇贵。
一物降一物，如此几番后，把杀伐果断的顾衍磨得没法子。素来不信神佛的他，甚至怀疑有人给蕊儿下了巫蛊之术，大肆搜宫。当然，最后没搜出什么巫蛊，倒是扯出不少深宫阴私，按顾衍以往的脾性——一并杀了了事。
他连皇亲贵族都敢弑，更遑论底下人的命。
颜雪蕊不同意，一双乌黑的美眸瞪着他，道：“宫中事务，侯爷竟能越过本宫做主了么？”
顾衍不想因为这些琐事破坏两人的情分，他不再插手。原以为他的蕊儿心软良善，她若手段太软，镇不住宫人们，还得靠他收尾。谁知颜雪蕊处理地有模有样，把查出来的阴私一一记录在卷，按照轻重缓急区分。
稍轻一些的，譬如浣衣局管事嬷嬷苛待宫女，动辄罚跪冻饿；膳房的太监借采买之名贪墨……等等，按照所犯之事惩处，或杖责，或逐出宫去，总归留下一条命。
重一些的，逼迫宫人致死，或搅和进太上皇后宫争斗，害死嫔妃……闹出过人命的，血债血偿，以儆效尤。
从牵扯出来到彻底解决，前后用了不到三个月。长乐长公主和顾衍雷厉风行的风格很像，又比他宽仁，恩威并施，公正严明，阖宫上下莫不拜服。
顾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握着颜雪蕊的手，为画纸上簇新嫩绿的荷叶上添色。如今刚过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碧绿的荷叶已经圆滚滚铺展开来，翅尖儿带金的雀儿从水面上掠过，惊起一片涟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顾衍笔下一勾收尾，戏谑地看着颜雪蕊，“怎么，这回心口不疼了？”
寻常人吃一堑长一智，顾衍都上多少回当了，明知道她十有八九是装的，顾衍依然不敢懈怠，一来挂念她的身体，二来嘛，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颜雪蕊面不改色，指尖拈起细腻的金粉给她的小金丝雀羽毛上色。经过上一年寒冷的冬季，它受不住外头的雨雪风霜，在宫中屋檐下安了家，碧荷把它照顾的很好，油光水滑，皮毛发亮。
她说道：“按照宫规办事，有章法可循……你别闹我。”
颜雪蕊把他不正经的手掌拍下去。入了春后，她的身子渐好，政务过了万事开头难的时候，边境有顾渊，京城有顾衍，除了地方匪寇之流的小打小闹，江山安稳。她也慢慢摸索出门道，不似最开始那样辛苦。
稚奴一岁有余，新皇已经会叫娘了，他脾气大，顾衍日日冷着脸，总把他从娘亲柔软的怀抱中扯开，无论颜雪蕊和奶娘怎么逗弄，他抿着唇，固执地不肯叫爹。
顾衍懒得跟个小崽子计较，在他的强制干预下，新帝终于断了母乳，以羊奶、软粥为食。颜雪蕊不必喂养，得了更多空闲。微风拂过，偷得浮生半日闲。诗词歌赋，吟诗作画，颜雪蕊是上过学堂的小姐，顾衍世家出身，两人这把年纪，风雅起来，让顾明薇都红着脸不知所措。
从前是，如今更甚。顾明薇觉得，明明同处一室，父亲和母亲好似自成一派。父亲随手给母亲递给一瓣剥好的橘子，母亲自然接过，很简单的动作，他们之中有种特殊的氛围，让她这个女儿也感觉格格不入。
不过她喜欢这种变化。
从前她觉得爹娘恩爱，但经过现在的对比，那些“恩爱”便显得貌合神离。父亲和母亲和离那会儿她吓坏了，现在想来，也许是件好事。
母亲在侯府时常常蹙眉沉郁，连笑时眼角都坠着轻愁，现在母亲面色红润，如同枝头刚绽的桃花，每一处都透着勃勃的鲜活劲儿。
既然母亲这么快活，爹娘感情好，虽然没有恢复户部的文书，两人日日睡在一张榻上，爹娘算和好了吧？
如今弟弟为新皇，一张文书而已，估计是爹娘不拘泥于俗世之礼。顾明薇想通了这些，关于爹娘再无挂碍，兼顾学业之余，欢欢喜喜地绣自己的嫁衣。
……
顾衍远没有顾明薇想的那样“淡薄名利”，他固执地想和颜雪蕊多一层捆绑，她分明已经对他动情，前几个月她也有所松动，后来他再问，她又开始避而不言。如水中花，雾中月，让人琢磨不透。

第91章 第91章终章
顾衍眸光一暗,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腕，温声道：“昔年黄筌画翎毛，讲究‘轻描羽尾’,重染翅根’雀翎该在这里……羽茎处用力。”
说着,他长臂一伸，重新把她纤细的腰肢圈在怀中。他身高颀长，恰好把她遮掩的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只能看见一丝她被微风吹起的衣袂。
无妨。
顾衍唇角噙笑,他始终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人在他怀中,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缠磨。更何况她并非对他全然无情。
他等得起。
颜雪蕊的注意力在画上,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她敛眉把最后一缕金粉描好,抬头看顾衍。
四目相对，顾衍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他起身从案边取了方素帕,一根一根为她擦拭莹白的指尖。颜雪蕊望着湛蓝的天色,轻叹：“朝看水流东,暮看日西坠,日子过得真快。”
上一年风波跌起,年后方得渐安。安稳的日子如指尖沙,浑然不觉已经到了初夏。明薇觅得良人,学业日精，再等几个月，她就能盼到长子一家回京。
日子有盼头，连微风都带着暖意。
“是啊。”
顾衍随手拿起给她用过的素帕擦手，笑道：“有些东西,赶在这时节做好了，总不能一直压着。”
“岁月不饶人，莫负良辰呐。”
和颜雪蕊挂心的儿女不同，顾衍暗指的是尚衣局连日赶制的嫁衣。金线铺就的凤凰昂首盘旋，袍边滚着饱满圆润的珍珠，和腰间的宝石相互衬映，火红明艳，流光溢彩，
颜雪蕊闻言，眼尾轻轻一挑，斜着眼轻睨他。
“给明薇罢，我这把年岁，惹人笑话。”
“天下谁人不知长乐殿下国色天香，怕什么？”
顾衍闷声低笑。皇权更迭，百姓们有富足日子，虽不论龙椅上坐的是哪个皇帝。但经过“和离”之事，长乐公主的美名远播，如今一跃成为当今幼帝的生母，以女子之身辅政，自古以来鲜少有之，为人津津乐道。
眼见颜雪蕊一双美眸逐渐睁圆，顾衍见好就收，“好好好，你不高兴，我不说。”
他敛下笑意，正色道：“不过我得告诉你，趁早打消你那个念头。”
无论她穿不穿，他送给她的东西，就算放在库房里吃灰，也不容旁人染指，即使是他们的女儿。而且颜雪蕊体格纤弱，每年每季侯府的裁缝量体裁衣，这身嫁衣全然按照她的身形裁量，明薇的骨架比颜雪蕊大，她穿着不合身。
顾衍不笑的时候眉峰微拢，那双凤眸幽深，看人时总带沉沉的威压。一年前颜雪蕊还会被他吓到，低眉顺眼地乖乖听话，经过一年多的折腾，她慢慢找到了平衡自己和顾衍的相处之道。
“哪儿有你这样的亲爹？”
颜雪蕊嗔道：“稚奴怕你，明薇的婚事你不上心。明澜小夫妻马上回京，你这个做祖父的，给小家伙备了什么礼？”
她扯开话题的法子并不高明，顾衍哼笑一声，顺着她的话风接口，“你不是准备了一堆小玩意儿？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分彼此。”
颜雪蕊温温吞吞，若即若离，顾衍不是没想过逼她一把。他一逼她便心口疼，心口疼完头痛，不要宫女太监，只要顾衍给她按，折腾人一通后又指使他在未见曦光时出宫买蜜饯。
她近来脾气渐长，又会装可怜拿捏他，一时竟让叱咤朝堂的顾太傅束手无策，也敢逼的太狠。
颜雪蕊笑了笑，不去纠正顾衍话中的漏洞。如同博弈一般，两人试探着进退，给平淡的日子添了几分意趣。
她吹干画上的墨痕，小心地慢慢收起来，说道：“正好，昨日武夫人进宫，说东市新开了几家铺子，有竹编的风车，转起来呼呼响。糖捏的小人儿，竹架上缠着彩线，还能点烛火，很得娃娃们的钟爱。”
她说话的时候眼眸乌黑发亮，也许因为体内残留的“美人妆”，也许未曾经历过风霜，保养得当，颜雪蕊今年已经过了三十五，丝毫不显年岁。鬓边的碎发衬得小脸莹白如瓷，眉如远黛，明眸皓齿，
顾衍心里不悦她又宣召那些乱七八糟的“夫人们”入宫，她有他就够了，最多再容许那几个讨债鬼分走她的注意。可她这样俏生生看着他，双眸盛满碎星，让他不忍拒绝。
他紧绷的下颌微松，到底没说什么，只道：“新帝年幼，宫帷当肃，少召外人入宫为妥。”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换衣裳，你去不去？”
从前在侯府时被顾衍看着，不自由。到了皇宫诸务缠身，她没心思。趁着近来空闲，长乐公主经常微服出宫，感受市井的烟火气息。
当然，顾衍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出宫，她最后多余一问。尽管不满，顾衍脚下亦步亦趋跟上颜雪蕊，他的脚步落后她半步，肩背挺得笔直，每一步几乎恰好落卡在她落脚的间隙里。
她踩过的第一块砖，他的靴底便碾在她身后半寸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把她纤细的身躯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
东市的小风车，西街的面人，南市的琉璃串珠，北市的竹蜻蜓……颜雪蕊给稚奴和未来孙儿搜寻了几箱子“宝贝”。她和顾衍曾并肩走过馄饨摊前，他给她挡穿堂风，曾一同看过街边艺人吞剑的杂耍，一同挽着手走在护城河畔。从烟罗轻纱的襦裙到素绸夹袄，再到锦袍狐裘，当皇城又一次被漫天的大雪覆盖时，颜雪蕊搜罗的“宝贝们”终于派上用场。
西戎驸马爷携妻女，带着一张和大周世代友好通商的国书回京。
为节省路上行程，一行人轻车简从，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等颜雪蕊得到消息，长子一行人已经到了中门外，这会儿刚过未时，顾衍正在陪她歇晌儿，冬日外头冰天雪地的严寒，宫中烧着暖暖的地龙，饱暖思淫.欲，这个“陪”带着些旖旎的色彩。
“这么快？”
颜雪蕊猛然坐起身，她雪颊透红，乌黑的鬓发松松垮垮，锦被滑落肩头，精致的锁骨旁和雪白的颈侧大片大片的红痕。
她道：“怎么不早说，先拦着……不对……快把人请到偏殿。”
颜雪蕊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抓凌乱的衣裙。指尖颤抖着系上襟盘扣，越急越乱，不顾扣错了位置，屈膝下榻，双足往鞋上踩。
“慌什么。”
顾衍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往里带了带，放下床帐，没让外人看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道：“中门到长乐宫少说也有一刻钟的时间，不急。”
顾衍伸手给她整理歪扭的衣襟，慢条斯理，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他的从容让颜雪蕊稍显安心，她深吸一口气，拔下簪子理顺松散的发髻，依然担忧道：
“我这个样子没法子见人，再梳妆一会儿，恐怕来不及。”
时隔一年有余，终于见到长子，第一次见儿媳，还有她的孙儿，她这个做祖母的粉面含春算怎么回事？她以后在儿子儿媳面前怎么做人！
颜雪蕊忧心肿肿，她甚至无法责怪顾衍，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半推半就，才有了如今尴尬的局面。
“来不及就让他们等着。”
顾衍不以为意，她想梳妆多久都行，她是他们的母亲，哪儿有让长辈去迎合晚辈的道理。
对于孩子们，颜雪蕊永远做不到像顾衍这样淡然。她急忙穿上绣鞋，叫几个宫女一同给她梳妆，敷上细腻的珍珠粉，遮盖住绯红的双颊和耳后的痕迹。顾衍总爱咬她的耳垂，她特意选了圆润硕大的东珠耳铛遮掩。等她一通折腾完，顾衍已经高坐上首，受过儿子和儿媳拜礼。
颜雪蕊步履匆忙赶赴偏殿，只见顾明澜身着玄色长袍，晒得微黑的面庞棱角分明，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毅。看见她便躬身行礼，声音也比往日浑厚些。
“母亲。”
他身侧的阿依娜跟着屈膝，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发髻不是大周女人贯梳的式样，绸密的墨发编成松散麻花辫垂在颈侧，发梢坠着串精致的银铃。肤色雪白，鼻梁高挺，湛蓝的眼珠如湖水一般剔透明亮。
她不太会说大周话，抬头看见颜雪蕊，瞳仁骤然睁大，拉了拉顾明澜的衣袖，震惊道：“公主娘娘……比画中还要好看，简直是闭花羞月，鸡群鹤立！”
颜雪蕊起先也被这充满异族风情的美人惊了神色，听到她蹩脚的官话和她直白爽朗的话语，不由会心一笑，伸手扶起她。
“好孩子，快免礼。”
说着，她顺手把自己手腕上通透的的翠玉镯褪下，戴到阿依娜手上。
阿依娜不知道中原的规矩，睁大美眸，手足无措地看向她的郎君。顾明澜安抚轻拍她的手背，道：“母亲给你，你就收着。”
他看向颜雪蕊，“她不懂事，儿子回头再管教她，母亲勿怪。”
“瞧你说什么话。”
颜雪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郑重，“夫妻过日子，靠的是相互敬重，相互扶持，哪儿来的‘管教’？”
“你可不许学你爹的臭脾气。”
顾明澜微顿，他轻轻“嗯”了一声，犹豫再三，他问道：“母亲，您……近来可好？”
其实他想问的是：您和父亲可好？
经过生死一线，又随阿依娜去西戎争权夺位，其中艰辛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明澜变了许多。
在大周的时候，带着亲爹顾太傅给他的荣耀，他生来显赫，骨子里的傲慢。管她是什么公主郡主，他看中了，便是他的人，一切要听从他的管教。
他固执地想把阿依娜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如同母亲一样温婉贤淑。但阿依娜和当初的颜雪蕊不同，她身份显赫，弓马娴熟，脾气火爆，惹急了她，能当场抽出宝刀和小郎君干一场。
正常，在她们西戎，不论男女，马背上见真章。
这让年轻的顾明澜十分苦恼。父亲和母亲是他眼里“恩爱”的典范，他像父亲，她为何不能成为“母亲”呢？
明澜舍不得对她下狠手，阿依娜本性如火，根本改不了。两人打着打着，在他深陷敌营时，她挺着隆起的肚子，不顾一切来救他，明澜豁然开朗。
算了，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何必强求。
那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了母亲。他记事早，母亲的愁容和啼哭他历历在目，后来母亲和父亲关系渐缓，他便强迫自己不去深想，都过去了，人要活在当下。
好好的，母亲为何要和父亲和离呢？
他离京时，还不断规劝母亲不要和离。
他做的，真的对吗？
……
沙场上凶险容不得顾明澜多想，后来昆莫夺位成功，那会儿阿依娜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他陪着她直到生产，她为他生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儿，她有一双和她一样湛蓝的眼睛，明澜抱着她，战无不胜的小将军第一次手足无措。
怀中的婴孩软乎乎，又沉甸甸，他成了和父亲一样的男人。明澜的心都要化了，再提笔写家书的时候，他又一次想到了母亲。
他爱的他的女儿，他爱的女人为他生的骨肉。他同样爱他的母亲，生他，养育他的母亲。
两者对他同样重要，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长大成人，出落的美丽窈窕，天真烂漫，遇上和父亲一样的人……他会杀人。
托顾衍的福，长乐公主和顾太傅的“和离佚事”在民间广为流传，阿依娜好奇，拉着他一同去听，一边问他是不是真的。明澜沉默不语，他想：其实母亲在侯府时，一直不快活。
传言不可信，更何况他清楚父亲的手段，其中有多少他的手笔未可知。他见面第一句，先问颜雪蕊：您近来可好？
如果不好，儿子在。
他也成为了一个父亲，一个男人，他不再把顾衍当做唯一且不可违逆的天，他也可以为母亲遮风挡雨。
颜雪蕊闻言笑了笑，想像往日一样拍拍他的肩膀，看见一旁睁着双眸好奇的儿媳，又讪讪放下手臂。她的明澜长大了，一家之主，她不能再把他当成孩子看。
“我在你母亲身边，她能有什么不好？”
顾衍沉沉的声音打断了“母慈子孝”的场面，男女有别，离母亲那么近，不敬不孝！他的指节轻轻叩击桌案，颜雪蕊知道，他不耐烦了。
她瞪了他一眼，对小夫妻、主要是对儿媳宽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们别害怕。”
嘴里这样说，她还是走了几步坐到顾衍身侧，顾衍屈指把凉好的茶推过去，她自然地拿起，轻啜一口，对明澜道：“我很好。”
她声音柔和，眉宇舒展，对明澜道：“眼下的日子，对我来说，已是再好不过了。”
“成了家就不一样了，你啊，多想想你的妻儿，别总记挂母亲。”
颜雪蕊心中轻叹，明澜娶妻生子，明薇也即将嫁人，一儿一女相继离她远去，这两兄妹和稚奴不同，如果说稚奴身上承载了她对顾衍的一丝情意，明澜和明薇则是她绝望中唯一寄托。
果真如顾衍所言，儿孙自有儿孙福，稚奴也会终有一天，不再需要母亲的怀抱。
她爱她的三个孩子，只是稚鸟终将离巢，她心里不舍，却没有多少难过。
她斜睨一眼眸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的顾衍，无奈道：“你笑一笑，冷脸显凶相，一会儿别吓着我的小孙女儿。”
她想，有顾衍这个煞神在，她只有摆不脱的纠缠，永远也不怕寂寞。
顾衍目光沉沉，皮笑肉不笑地轻扯唇角，让阿依娜在烧满地龙的宫殿里打了个寒颤。她轻轻扯明澜的衣袖，湛蓝的眸子无辜又忐忑。
敢孤身闯大周的西戎公主天不怕、地不怕，见公婆也难免忐忑。婆母如小郎君所言一般温柔和善，可是她竟这样年轻，这是大周的巫术吗？还有公爹，少年便闻名天下的顾太傅，他和小郎君眉眼间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经年累月沉淀的威仪，他淡淡扫一眼，她便感觉呼吸收紧，浑身的汗毛竖起。
好美丽的婆母，好可怕的公爹。
她想回西戎，呜。
“好了，一路舟车劳顿，稍后再叙旧。你们先沐浴更衣，一会儿小苏大人和明薇进宫，一起用个膳。”
最后还是美丽的婆母善解人意，颜雪蕊温声解围，她心心念念的小孙女儿在路上便睡着了，为了不扰她酣睡，明澜把她安置在暖阁，正好她的三叔，当今新帝也才断奶不久，宫中有现成的奶娘和摇床。
她要去暖阁看孙女儿，顾衍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阿依娜远远看着，她看见公爹侧起身子，给婆母挡寒风，婆母像古文里“窈窕淑女”那样窈窕，被公爹挡着，她只能看见她的一片裙角，很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中，留下两串依偎的脚印。
“原来天桥底下说书的，竟是真的。”
阿依娜喃喃道，民间传言顾太傅和长乐公主分分合合，恩爱缠绵。她问小郎君，小郎君抿唇不言，她还以为有什么内情。
她方才亲眼所见，公爹和婆母默契天成，比传言中还要黏糊。
她看向一旁的明澜，抱住他的胳膊，嗔道：“你不早说，害我差点在公爹和婆母面前出丑。”
明澜苦笑，在回来之前，他甚至想过带母亲去西戎，但母亲告诉他，她很好。
这次她是真心。
“无妨，母亲温柔慈爱，她不会介意。”
他温声安慰不安的妻子，阿依娜摇摇头，手指暗戳戳指向雪地中大的脚印，她不怕婆母，怕严肃的公爹。
“他更不会在意。”
明澜语气笃定。父亲的心很大，胸怀天下；父亲的心又窄小，只容得下母亲一个人。
他叮嘱道：“你……少看母亲，坐得离母亲远一些，便没事。”
阿依娜目瞪口呆：“啊？”
太过复杂的前情，明澜暂时没有对阿依娜解释，继续道：“我有一个妹妹，名唤明薇，活泼可爱，你们应该脾性相投……”
“……”
今日长乐宫设家宴，宫人们的脚步声渐密，带着暖意的炊烟从御膳房的方向漫上来，给清冷肃穆的宫中田添了一层烟火气。油光水滑毛色亮的金丝雀在琉璃瓦上蹦蹦跳跳，扑棱着翅膀嘹亮歌唱，吵醒了睡在乾元殿的小祖宗，他睁着圆溜溜的双眼，“哇”地一声，哭声响彻云霄，接着暖阁也传来婴孩儿的啼哭，颜雪蕊柔柔轻哄，顾衍沉声传唤奶娘。
正兵荒马乱之时，殿外传来一道活泼的女声：“母亲，我来了——”
今日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