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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每天求我别破境了
作者：乌珑白桃
内容简介
 先说结论：荀妙菱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修仙世界。 好消息，她的灵根绝佳，悟性超群，破境如吃饭喝水。 坏消息，天道冲着她来了。破境越快劈的越凶，简直存心要她死。 师父苦口婆心劝她：乖徒，咱们能不能别破境了？ 被天雷劈的浑身焦黑的荀妙菱拼命点头。 但，没想到的是，因为资质过于逆天，破境这事不太受她控制。 出门旅游瞻仰别家的老祖遗迹，她破境。 修仙门派组织大比，她围观一场，她破境。 仙魔两方在秘境展开大战，她出手除魔，她破境。 所有人：不是，天道你睁眼看看啊，这合理吗？！ 场景一： 身怀金手指的龙傲天师侄，自信挑战仙门天才荀妙菱，被虐的三度破防、道心破碎。 从此，莫欺少年穷之类的狂傲台词与他几乎绝缘。 他被迫在所有人面前装起豁达谦逊的模样，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会毫无形象地捶胸顿足、阴暗爬行：不是，她凭什么啊？！ 逼得从来只颁布任务的系统都开口说了人话： 你说你没事惹她干嘛？ 场景二： 身为人妖混血的狼族少主，在修仙宗门屡受排挤，活得战战兢兢 但都是他的族人们刻意安排的。 狼群就是要磨灭他骨子里的善良，除灭他对人类的亲近，让他成为最冷酷残忍的妖尊。 却有荀妙菱开口说出三句名言： 你说他身上有妖血，所以呢？纯血大妖我都照揍不误，何况他是二代混血。有我在，他还能翻天？ 三句话，让阴暗小狼王爆改家养萨摩耶。 狼群：碰上她，我们狼族算是完了！ 场景三： 体质特殊的医修小师妹，天生圣母，逆来顺受。 每次荀妙菱在前面乱鲨，她就要负责在后面急救，免得他们直接升天。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救多了救麻木了。 终于，当别人再次PUA她，试图逼她放灵血为人疗伤之时，她面无表情道：这还没我小师姐一道剑气下去伤的重。那么多人都能自己痊愈，你为什么不行？是不想吗？ 你会受伤不是我的责任。菜就去练！ 传说中，归藏宗的荀妙菱是个很糟糕的人。 神仙，妖魔，没有人不恨她。 因为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唉，我是真不想破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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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晨。
烟霭笼罩着苍翠山色，如一幅空朦的画卷。
荀妙菱坐在骡子拉的板车上摇啊摇，险些又睡过去。
荀母：“阿菱，以你的天资，一定能被仙师收为弟子的。”
荀父：“阿菱，求仙问道是无上功德。如果你真有机缘，错过岂不是悔恨终身？”
荀妙菱：“你们说的都对。但咱们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雇个马车？如果雇不到就在云溪镇多休息几天，我想去逛仙缘节庙会。”
众仙门每十年招收一次弟子，乃一大盛事，凡间称之为“仙缘节”，很多地方都要举办庆祝活动。
离荀妙菱他们村最近的仙门弟子招收点在云溪镇，属于青岚宗的势力范围。
没错，这是个能够修仙的世界。而荀妙菱本身一缕来自异世界的幽魂。她是真没想到，都穿越了还要再体验一遍这种打鸡血式的鼓励教育。
在这个世界，几乎所有父母都会带自己的孩子去测灵根，求仙缘。其热衷程度不亚于荀妙菱的前世父母们催自家孩子去考个编制。
然而求仙问道不是考科举，今年没考上欢迎您三年后再来。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是一门不能努力的玄学。
等他们赶到弟子招收点，日头已过正午，空旷的山脚聚集了一群黑压压的人。人群就像围着一滩蜜水吸食的蚁群，将登记名牌的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体格精壮的男人艰难地把自己的儿子推到队伍前端：“仙长，仙长！瞧瞧我家孩子吧，他这体格绝对是修仙的好料子！即使真没选上，您把他带入仙门，打杂伺候也是一把好手……”
负责收牌记录的是个年轻弟子，一身青衣，头都未抬：“牌子留下，人不要在此逗留。”
男人还想多说几句，就见人群里传来高喊：“牛二！你一个放牛的出身，就别想高攀仙门了。仙长收弟子又不是买牲口，看体格有什么用？你儿子都十岁了连一到百都数不清，修哪门子的仙呐？”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男人顿时涨红脸，回头吼道：“朱屠，少在仙长面前污蔑我儿子！你个杀猪的又比我家强到哪里去了？敢妨碍我儿子求仙，信不信我跟你拼命！”
隐藏在人群中的朱屠户冷笑一声，还想添油加醋说些什么，两家看来是有宿怨。然而，他张嘴开合半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即使他拼命喘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噤声。”
负责收集名牌的青衣弟子抬头，隔着人群无比精准地盯住朱屠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扰乱仙门收徒者，罚禁言七天。”
聒噪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好家伙，七天不能说话，那得多难受啊！
朱屠户脑门上瞬间沁出冷汗，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连滚带爬地溜了。
直到青衣弟子收回眼神，低头继续登记木牌，队伍再次流动起来。
那青衣弟子把每十个名牌列为一组。凑齐十个后，被叫到名的待选者们就被领去另一侧的阴阳太极广场测试灵根。另有一个玉冠鹤氅的女修领着待选者们过去，随后让他们把手放在测灵盘上。
测灵盘能检验出最基础的灵根属性和大致级别。至于一些特殊的天赋、命格、骨相，则要等入门后再测。
随着一声声诵名，待选者们紧张地走至测灵盘前，满怀期待地伸出手——测灵盘却始终毫无反应。
随着一组一组的待选者铩羽而归，有声音不可置信道：“这测灵盘是不是坏了？”
“不懂就别瞎说，仙门法器怎么可能随便坏？我看你是第一次参观仙门擢选吧，其实每次都这样的。十年前的那一次擢选，最后他们只挑走十七人。”
要知道光是云溪镇的人口就有数万……加上从外地赶来的，大浪淘沙，万里挑一，不外如是。
站在人群外的牛二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只见他对着测灵盘伸出手，没过多久，那测灵盘居然亮了。
虽然只是微弱的红光，但也足以让人群兴奋起来。
“你们看，测灵盘发光了，发光了！”
“……火木双灵根。虽是下品，但火赖木生，属性相合，不错。”站在测灵盘边的修士脸色温和些许，把懵懂的孩子从队列中拉出来，看了眼他的木牌——
“……”修士沉默片刻，向人群道，“牛铁柱之父，牛二，随我来吧。”
早已等待在一旁的牛二呆愣住，脸上不知是惊诧更多还是狂喜更多。他红着眼，似是不知道手脚该怎么使了，走三步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地跟着青岚宗的人离开场地。
“一个放牛的娃娃居然也有仙缘？！我祖上可出过二品大员，凭什么……”
“都说了，仙缘不挑祖宗门第。别说你祖上做过官，就算是做过皇帝也不见得能撞上这大运。灵根是生来就有，比不来，没法比，明白吗？”
“我看那孩子没什么特别，和牛二一样木愣愣的，没想到……这老天爷还真是不挑……居然让灵根长在他身上！苍天不公啊！”
“呸，闭嘴吧你，老天爷给你这种人发灵根才算公平是吧？！”
不少人骂骂咧咧地往前挪动着，神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热切。
荀家父母被气氛影响，有些紧张，而荀妙菱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脑子却已经开始畅想一会儿晚餐吃什么。为求仙缘，几万人齐聚云溪镇，当地的商家也是铆足劲等着赚钱，想必是全城食肆大开，她想吃蒸裹粽、五味杏酪鹅、烤鸡翅、烤兔腿……
“……荀妙菱。”
荀妙菱的思绪陡然一断。
她脑子里的菜谱还没轮到结尾，他们一家已经走到队伍前端。
坐在台后的青衣修士拿着她父母递过去的木牌，重复道：“荀妙菱，生辰六月十四，祖籍浣水村，八岁。”
“是，仙长。”面容清俊的荀父动作温和地把荀妙菱往前领了领。
青衣修士今天已见过不知道多少人，见到荀妙菱时，还是难免眼前一亮——
她头上扎两个花苞头，两颗小珍珠在发带上吊缀着，普通的小颗珍珠，却被乌黑浓密的发丝衬托得莹润生光。难得的是她眉宇间充盈着灵气，就算把她送进庙宇中扮演三清尊像座下的仙童也毫无违和感。
只是那小童面容苍白，眉宇有一丝淡淡的疲倦。
荀妙菱刚刚感受到周围视线的聚集，微微低下头。
人群里有人议论：“这孩子怎么蔫啦吧唧的？”
换你坐骡子拉的板车被颠个三天，你脸色能好看？
“听说资质好的人身体都不差，看来她是没戏了。”
是呀，我有戏没戏都是为了演给别人看的呢，您几位什么时候把演出费结一下？
青衣修士收好她的名牌：“去那边测灵根。”
荀妙菱麻溜地站进队伍里。
她这一组年纪大的足有十七八岁，小的比她还小，只有五六岁。十个高高低低的孩子满脸敬畏地看着那个神秘的测灵盘，一一去触碰……但测灵盘跟睡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荀妙菱听到不远处，负责维护秩序的青岚宗修士小声议论：
“今天的待选者都快测完了。这玩意儿总共亮了几次？”
“不记得，五六次吧。”
荀妙菱是这队的最后一个。
她根据修士的指令，轻轻把手放在测灵盘上。
一秒，两秒……无事发生。
好吧。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荀妙菱心里还是难免升起一股无趣的感觉。
她刚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她的手被牢牢吸在测灵盘上，根本动不了！
铛——
沉寂已久的测灵盘突然发出一声摧金振玉般的脆响。
镶嵌着九颗灵石的内盘迅速旋转，上面篆刻的符法阵纹、八卦星斗先后被点亮，随后化作万千的光点蒸腾而起，在空中凝聚成奇异的幻象。
一尾迤逦的白龙，鳞爪泛着淡淡的银光，口衔明珠，腾云驾雾，直入云渊。
她下意识闭上眼。
掌心一片如水般的冰凉，沿着经络走遍全身，最后升入灵台，说不出的清灵惬意。
“这是……上品灵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测灵盘有这样的反应！”
“你傻啊，显圣华光都出来了！这是仙品天灵根！”
一个修士闻言睁大了眼，似梦游般眼神发直：“天灵根……”
“快快快，去通知大师兄！”
荀妙菱从那玄而又玄的境界中脱离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见三四个穿着青衣、腰间佩剑的青岚宗修士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
荀妙菱：“……？”
突然，其中一个修士靠近荀妙菱的背后，双手箍住她的腰，像拔萝卜那样将她原地拔起，不由分说地奔向场地后方的道观。剩下几个修士也跟着一起行动，步履整齐划一，衣袂翩翩，神色凛然，却硬生生凹出一种滑稽的偷感。
荀妙菱：？
这是干嘛啊？

第2章
混乱中，荀家父母和荀妙菱一起被接进了道观里。
这道观是青岚宗所建，是禁地，外人不得擅入。屋舍隐匿在葱郁的山林间，偶尔几只山鸟掠过青瓦飞檐，十分静谧。
会客室里，两个青岚宗弟子客客气气地给荀家父母请了茶。考虑到荀妙菱年纪小，给她上的是一碗糖蒸酥酪。
仙门弟子体贴起来简直让人受宠若惊……至少荀家父母是一口茶也没能喝下去，荀妙菱倒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请几位稍等片刻。我们大师兄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只见屋外一道凛冽的剑光闪过，从剑上跳下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修士。他穿着月白色长袍，头戴莲花冠，身如松竹直立，步伐从容不迫，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一照面就行了端正的揖礼：
“道祖慈悲，无量寿福。在下青岚宗执事堂玄字部大弟子通乐生，见过三位。”
吓得荀家父母赶忙站起来。
开玩笑，修士只是看起来年轻，弄不好真实年龄都够做他们的祖父母了，哪能真受人家的礼？
荀母低声道：“阿菱，快，给仙长问好。”
荀妙菱从椅子跳下，问声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个黯淡无光的测灵盘：“抱歉，这个忘记还给你们了。”
“……”
三双眼睛同时聚焦到测灵盘上。
荀家父母一个低头一个扶额，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通乐生并不意外，低头认真端详一秒，道：“这测灵盘上的灵石灵气尽失，已同凡物无异。荀小友喜欢的话就留着玩吧。对了，小友可否伸出手来？”
荀妙菱眨眨眼，伸出细白纤瘦的手腕。
对方在她手上轻轻搭脉，片刻后笑着摇头：“你明明从未修炼过，灵石的灵气入你经脉，却如泥牛入海几不可察，不愧是天灵根。”
荀妙菱有些尴尬：“你的意思是，我不小心把测灵盘给弄坏了？”
通乐生点头：“的确如此。”
“……请问这测灵盘值多少钱？”
“灵石在凡间界从来没有稳定的货币换算规则。硬要说的话，有市无价。”
荀妙菱头皮一紧，把测灵盘推出去，抬头露出一个乖巧又无辜的微笑：“这也不全是我的错，对吧？如果真的要我赔的话……你们青岚宗接受赊账吗？”
“说什么呢，荀小友。”通乐生略一拂袖，笑容不变，让人如沐春风，“若你成了我们青岚宗的亲传弟子，别说消耗区区几颗下品灵石，即使想要如山的上品灵石亦不在话下。此外还有灵宝神器、稀世功法、仙品丹药……可以说应有尽有。”
懂了，现在是招生办在画大饼的阶段。
荀家父母晕晕乎乎的，还没消化这从天而降的大饼。而荀妙菱咋理智多了。她轻抚胸口：“那就好。这样看来我天赋还算不错，应当不至于拜不上仙门。劳烦您先把这九颗灵石记在账上，等我将来有钱了，一定销账。”
通乐生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孩子滑不溜手的？明明他的暗示已经给到位了吧？这都完全不动心的吗？
到底是凡间界的孩子太浅薄无知，还是他们青岚宗的名声不够响亮？
通乐生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仍是温文谦逊的模样：“记账就不必了，本来也没有让荀小友赔钱的道理。只是小友的灵根太过特殊，我门下师弟们都没有见识过此等场面，所以唤我来看看。”
“还请小友做好准备，三天后，会有灵船穿过界门，来接你和其他入选者一同去‘登仙梯’。届时，仙道联盟有名有姓的门派都会前往择徒，小友定能拜得最合适的宗门。祝小友叩开天门，扶摇直上。”
笑话，这可是天灵根。
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宗门选徒弟。但于荀妙菱而言，是徒弟选宗门。
横竖将来都是道友，即使这位天才最后没有选择青岚宗，提前卖几句祝福也没什么不好。
寒暄几句后，通乐生让他们一家三口在道观安心住下，便继续去主持擢选仪式。
通乐生离开，屋舍里就剩下一家三口了。
荀氏夫妇望着彼此，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发笑。片刻后，他们双双望向沉默的荀妙菱，却发现她还在对付那碗刚刚吃了一半的糖蒸酥酪。
“阿菱，来，来阿娘这里。”
荀母微微低下腰，语气温柔：“阿爹阿娘今晚带你去逛仙缘节庙会好不好？”
荀妙菱点头。
来都来了，不趁这两天把庙会上的美食摊吃个遍，她绝不离开云溪镇。
……
卖风味小吃的摊位如荀妙菱想象的一般热闹。
人声喧哗如潮，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进一个卖烧烤的摊子。
烤串的烟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伴随着滋滋响声，表皮被烤的金黄诱人，里焦外嫩。
她凭手速抢到两串刚出锅的烤鹌鹑，转身卯足力气往外挤，还要举高自己的食物提防沾到别人身上。
“阿菱，买好没有？你阿爹帮你看了，你想吃的糖蜜糕在那边。”
“这就来！”
荀妙菱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烤串，另一手拉住母亲向对面河岸跑去。
跑到一半，他们在桥上遇见荀父。
荀父左手提着一包糖蜜糕，右手拿着一个花灯，笑眯眯地走向她们。
站在桥上，远眺两岸的街巷，才发现许多人手里都提着花灯，大多是山海瑞兽、天宫玉宇、仙人腾云等式样。烛光透过花灯的纸面，投射出各种图案和色彩，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如梦似幻。
“这个也给阿菱。”荀父说，“我听摊主说，附近的小姑娘都喜欢这样式。”
那是一盏兔子灯，橙黄色的。圆滚滚，一团福气，底座上安着轮子，可以拉在地上跑。
荀父帮荀妙菱拿烤串，让她空出手玩灯，荀母则打开纸包，把一块糖蜜糕喂到她嘴里，然后又把纸包扎好。
“游船过来了！”
桥上的过往的人纷纷驻足，探头探脑地望向河中。
鲜艳的游船如水中一叶，平缓地渡水而来。远远的，先是一声悠长的咏叹，鼓槌应声落下，管弦声逐渐沸腾。几名身着戏服的伶人搭台开唱。
“这唱的什么？”
“……好像是《渡厄传》。讲洞霞真人清虚子渡劫下凡，投生为李雪清，云游天下，除恶布善，教导世人。”有人听了片刻，分析道，“这一折正好是李雪清斗倒邪魔，功德圆满，即将脱离凡胎飞升，与尘世亲朋告别的场景。”
伶人在唱：
——红尘一刹间，倏忽一梦尽。
——碌碌浮生颠倒竞，却教我起尘情、万种牵心。大道终成濯尘去，清风明月孤鹤唳。
仙人下凡，几十年渡劫，依旧是风华正茂，鬓发乌黑。但与他告别的昔日好友却年近花甲，连孙子都有了。
这种神话故事荀妙菱听得多了，没啥感触，嚼嚼嘴里的糖糕，刚想说要不咱们下桥吧，扭头却见父母都盯着那艘游船，听的正入神，荀母甚至扭头去偷偷抹了几滴眼泪。
荀妙菱一怔。
忽然间，她手里兔子灯的牵引线却滑了出去。
他们站的桥面是有弧度的，兔子灯当即咕噜噜滚下桥，跑了老远。桥人影来来往往，兔子灯刹那间就要淹没在人群里。
荀妙菱顿时反应过来，急忙去追。
她才八岁，个子矮小，在人潮里跌跌撞撞，却只能看着那团橙黄色的光团越溜越远——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叹。
一阵清风拂过，荀妙菱只觉眼前一花，人就已经下了桥，站在河岸边的草地上。一低头，圆滚滚的兔子灯安静地呆在她脚边。
这什么情况？
“……多谢仙人相助？”
四下一片沉寂。只有桥底不时传来两声呱呱蛙叫，似乎在嘲笑她自作多情。
等了许久，就在荀妙菱快耐不住性子打算提起兔子灯直接走人的时候，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倒是处变不惊。”对方声线懒懒的，十分好听，“我无意间路过此处，看你追花灯追的那么辛苦，出手帮你一把而已。”
“多谢仙人。”荀妙菱咧嘴笑，对着空气胡乱一揖，“那我先走啦，不打搅仙人的雅兴。”说着抱起花灯就走。
“……欸，等等。”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了荀妙菱的后背，让她双脚离地，“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也不问问我是谁？”
荀妙菱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遂放弃：
“仙人，我姑且叫您一声仙人吧。您出现在我身边无非为了两件事：要么瞧上我的灵根，想收我为徒；要么觊觎我的灵根，想把我捉去炼成十全大补丸。”荀妙菱眨眨眼，双眼如黑色的琉璃珠子般剔透，“想收我为徒的不会为难我，至于想要我性命的，我问再多不过是给人家增添乐子，满足对方的变态欲望。所以您是谁真的不重要。”
“……”
“这半天没动手，您是想收我为徒吗？要不咱们还是登完仙梯再见吧。万一我连仙梯都爬不上几层，您到时候不得肠子都悔青了直呼上当啊。”
“…………”对方措辞半天，“小孩，看来你不仅很自恋，而且还很狡猾。”
“过奖。”荀妙菱仰仰头，“所以您能放我走了吗？”
“呵呵，不能。”
这下轮到荀妙菱无语了。
在荀妙菱看来，对方只是被她戳穿了意图，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能主动出手帮她，八成也不是坏人。
“小丫头，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那声音问道，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却透着一股玄妙的肃穆庄严，“你为何来求仙缘？”
这问题问的够犀利的。
若说为了求名利，显得太庸碌。若说求长生，这倒是个标准答案了，毕竟没人能拒绝长生的诱惑。
但荀妙菱扪心自问，从知道自己有灵根那一刻开始，她所求的就不是这些。
黑发女童低头，声音轻的如同蝶翼在风中颤动，在这黑夜中却格外清晰：“……我修仙，为求道，为证我。”
“只有天道，才是离真正的‘我’最近的地方。”
这方世界的大道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偏偏让她成了“荀妙菱”？如果她不是荀妙菱，那她又是谁？
“……”
对方沉默半晌，才说：
“此间的修士，大多希望走忘我道。避世清修，无所挂碍，不沾业力，自然得道。可你走的路子却与他们截然相反……”
“我是逆众人而行，又不是逆天而行。”荀妙菱有些不服气地道，“难道这样我就不配入道了吗？”
对方闻言居然笑了一声，听来竟如碎珠溅玉，透着股隐隐的畅快：“谁说你不配入道？”
“——你这不是已经入道了吗？”
啊？
荀妙菱一怔，下一秒，她额头一凉，全身的骨骼经脉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开，风呼呼的往里灌。不只是灌，更像是拿锯子一类的东西在狠狠摩擦……
她脊背一颤，咳出两口鲜红的血沫来。

第3章
恍惚间，荀妙菱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口袋，摇摇晃晃、颠来倒去，最后被吐了出来。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片竹林里。月光清亮如水，将身周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面前坐着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
他一袭深紫衣袍，在幽暗处愈显明艳。墨发半束，迤逦至腰后，眉眼浸在月色中，似一副雍容的画卷。
“欸，可别睡。”
那人指尖微凉，轻轻点在荀妙菱额间。
“你的九窍已通，但经脉阻塞，需引灵气入体才能强行冲开。虽然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但性命无碍。我授你吐纳之法，你且照做……”
轻飘飘的几句低语，却莫名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荀妙菱顿时心定，闭眼聆听。
“以意为妙，鼻失出口，亦劳闭之，舌柱齿，闷即微微放之，三分留一……”
此刻，荀妙菱真的有那么一点相信自己是天命之子了——因为她穿越后有个做教书先生的亲爹！
换一个没学过文言文的人来，怕是连修行口诀都听不懂，搞不好修着修着就要走火入魔了！
荀妙菱照着口诀吐纳，渐渐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气息在四处流转，生生不息，气韵不绝。
同时，深紫衣袍的道人凭空变出一袋灵光氤氲的上等灵石。他单手掐诀，灵石顿时如星子四下飞散，围绕着正在参悟的荀妙菱摆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周天聚气阵。
阵法一成，磅礴灵气如腾空而起——还没来得及凝聚成气旋，就被阵中的人全吸了进去。
同时，发光的灵石也开始闪闪烁烁，灵气已失大半，一副后继无力的疲软模样。
紫袍道人：“……”
他马上掏出一批的新灵石续上。
荀阿菱闭着眼，强横的灵气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一股难言的鼓胀之感。她的意识随时在与这股力量较劲，驯服它们，融合它们。这个过程尤其漫长，因为她的身体像是永不知足的贪饕，源源不断地攫取周围的灵气……
慢慢的，她身体里的那股气息终于平和起来，乖顺地听从主人调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世界好像变成了全新的——这么说也不准确。天地依旧是那个天地，变化的是她。
世间万物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得无比明晰，连竹叶上凝聚的一滴露珠反射的光晕她都了然于心。竹间清风，天上明月，都有了全新的韵味——仿佛一切有形有色的事物背后，都有无形无色的大道在运转。
有趣极了。
荀妙菱新鲜了一会儿，站起来。她现在身心皆轻，感觉自己能一蹦三尺高。
……或许不是错觉？
她正琢磨着，忽然想起刚才那驾驭灵气的感觉，于是伸出手，蕴气于指尖——指尖果然出现了一团透明的、沸腾的灵气。
荀妙菱盯紧脚边的竹叶，随手一挥。
轰。
无形的罡风顿时把半片竹林给犁了一遍。漫天的细叶四散飞舞，竹影簌簌摇动，一大片竹子应声折倒。
啊这。
她明明只是想把脚边的那几片竹叶扫开而已。
“刚入道就能驾驭灵气，如臂指使，不错。”
荀妙菱抬头，发现之前见过的紫袍道人正怡然自得地卧在枝头。
他握着一把黑色银骨扇，以扇遮面，半遮半掩，月光朦胧而下，宛若一场颠倒众生的幻梦。
“引气入体者，可驭天地灵气，升降离合，悉从心起。有无虚实，皆在念中。”
“恭喜荀小友，你已入道。”
荀妙菱微愣，随后朝他恭敬执礼：“多谢前辈助我。”
“不必，凑巧遇见，帮你一把也就是顺手的事。”对方摇了摇扇子，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说着，他顿了顿，“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吸纳过灵气了？”
荀妙菱：“我之前不小心把一个测灵盘弄坏了。”
“难怪。”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一个测灵盘的灵气虽然不算什么，但它潜藏在你的身体里，在你参悟的瞬间自行运转起来，为你打通了九窍。你的灵根想要吸纳灵气，偏偏凡间界灵气稀薄，无法供养你，才有今天这场意外。”
很好，这一切都解释得通，有偶然埋下的引雷线，也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愧是她，一如既往地倒霉。
“等等。”荀妙菱沉思一秒，下意识反问，“既然您说凡间灵气稀薄，那我刚才是怎么引气入体的？”
紫袍道人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叹息：“当然是靠我随身携带的上品灵石啊。”
紫袍道人看似胸有成竹，实际内心早就在怀疑人生。
他活了千八百年，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
首先是入道——一般修士入道有两种方式，一种靠清修，一种靠参悟。荀妙菱这种情形明显是后一种。不过，这样和人聊三言两语就算参悟了？天道居然也承认，这么爽快就放她入道？可见这孩子不仅资质逆天，心性也逆天。
其次是那要命的天灵根，吸起灵气来简直像牛喝水，引气入体居然只花了两刻钟……两刻钟烧掉一百颗上品灵石，这像话吗？倒也不是心疼那点子灵石，主要是她修行的速度，要让宗门里那些天天辟谷打坐感气悟道的弟子知道了，不得排着队从仙山上跳下去？
即便在灵气浓郁的修仙界，一个灵根资质上佳的弟子，少说也要悟上几天才能抓住气感，再花一两个月时间驾驭灵气，冲开灵窍，引气入体……这是正常的大宗亲传弟子修行速度。
像荀妙菱这样一夜入道，天资过高，倒显得有些邪性了。
难怪青岚宗那些长老为争论她的去处闹得不可开交。
不过那又怎样？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既然正好被他撞见，又与他的道有缘，自然就是他的徒弟了。
“荀小友，荀妙菱。”他飞身而下，几步踱至她面前，说道，“我观你身有仙骨，资质非凡，见而心喜，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荀妙菱看对方问的客客气气，没有一点强迫的意思。加上这位仙师和她素未谋面却舍得为她氪金，想来家资也相当丰厚……再加上他气度翩翩，风流蕴藉，从长相上来看，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咳。请恕我多问一句。”荀妙菱谨慎地问道，“请问这位仙师，师从何派呀？”
“吾名谢酌，号玄微真人，出自蓬莱洲归藏宗，执掌九峰之一的法仪峰。”紫袍仙人一笑，傲气与锐气尽显无余，“我归藏宗为人族三宗四派十二门之首。人称——‘东海蓬莱，万法归藏’。”
“我的授业恩师东宸道君，在七百年前已经飞升。”
“我的大师兄为玄明仙尊，乃是如今的归藏宗掌门，修为渡劫二重境，位列天榜第一。”
随着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头报出来，荀妙菱的眼睛越来越亮。谢酌话音刚落，她就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拜荀妙菱是使十分劲去磕的，不过额头刚刚触及地面，就被一股柔风扶起。
“你这孩子，怎么磕头磕的这么实诚。”谢酌挥挥手，让荀妙菱站直，还贴心地用一个净尘诀拂去了她身上沾着的竹叶和尘土，“拜师礼还是等你登完仙梯再举行吧。”
那张皎洁胜月的脸上流露出隐隐的得意。
“到时候一定能把掌门师兄吓一跳。”
“……”荀妙菱莫名觉得好笑，“对了师父，除了我，你还有几个徒弟啊？”
“没啦，就你一个。”
“啊？”
“你目前是为师座下的独苗。将来，大概就要由你代替为师执掌法仪峰，延续我们这一脉的师承了。”
荀妙菱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做一回开门大师姐？
她脑中灵光一闪，好奇道：“对了师父，刚刚说了那么多，您怎么没说自己是什么修为，是天榜第几呢？”
谢酌指着自己：“问我？”
荀妙菱：“是啊。”
“我啊。”谢酌合扇，敲敲掌心，懒洋洋道，“我么，就不值一提了。”
“我是东宸道君的关门弟子，在我之前还有五位师兄师姐。七百年过去，我的修为停留在化神三重境，是归藏宗所有峰主中修为最低的。”
见荀妙菱听得云里雾里，谢酌大发慈悲解释了一下。
引气入体后，就是炼气期修士。炼气共有十层，再之上是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返虚、合道、渡劫七个大境界，大境界中又分一重、二重、三重和大圆满四个分阶。
而天榜，排的是修士的综合实力。简单来说，就是看谁最有希望飞升。但这榜单不是随便排的，是天道排的，每百年更迭一次。
“我七百岁修至化神三重境。放眼修真界，这修为其实不算差。但我是归藏宗长老，以我拥有的资源来说，也算不得厉害。”谢酌以一种十分随性的语气说道，“他们都觉得，我只是运气好占了道君弟子的位置，如今破境无望，只是背靠宗门、空耗寿元而已。”
“至于天榜……”他笑了笑，道，“天榜之上，无我姓名。”

第4章
谢酌本来还以为这小孩要失望了。或者反应过来之后恼怒地骂他一声“骗子”。
但荀妙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眼巴巴地瞧着他，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
“师父，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谢酌：“……你说。”
“引气入体之后，我的身体是不是就异于常人了？比如不会消化不良，不会得虫牙……”
“理论上是这样。”谢酌好笑地瞥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从今以后，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灵气’。有了灵气，即便你不吃不喝，体力也不会下降，也就是道家所谓的‘辟谷’。不食五谷，餐风饮露，当然不会消化不良，得虫牙更是无稽之谈。”
荀妙菱：“……”她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
“算了，不为难你这个小馋猫。”谢酌用扇柄在荀妙菱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你所想是对的。修行者体质当然异于常人。一入仙途，百病全消。”
荀妙菱却是按捺不住喜色：“谢谢师父。还请师父送我回云溪镇，我父母找不着我，现在一定着急了。”
谢酌垂眸一笑。
“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眨眼间，周围的一切景物如宇宙寂灭般瞬间消散。明月不在，周遭十分昏暗，耳畔响起熟悉的潺潺流水和此起彼伏的蛙叫声。
荀妙菱四处张望，发现他们又回到了桥下的那一片河岸边。
“这是缩地成寸？”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移动过。”谢酌道，“刚才你进的是我的‘识府洞天’——算是我随身的一方小天地吧。”
好家伙，原来是随身空间！
荀妙菱肃然起敬，跳起来喊：“师父！我想学这个！”
谢酌呵呵一声：“识府洞天是元婴期大能才有的。你想要？想想就得了。”这么说着，但谢酌还是在袖里掏了半天，挑出一个铃兰式样的金铃，用红线系在她腕上。
“这是个储物法器，你先拿着玩玩。我在里面装了些灵石和丹药，以备不时之需。‘登仙梯’仪式在即，我想也不会有不长眼的邪魔胆子大到掳走待选弟子……”谢酌盯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徒弟，瞧了一会儿，总觉得不能用常理去看待她。
于是他又掏出个珠光宝气的璎珞项圈套在她脖子上。
荀妙菱低头，项圈正中挂着个白玉兽面长命锁。锁身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是天边的霞光凝聚而成。兽面雕刻巧夺天工，威严祥和，仿佛一晃眼就要活过来咬人似的。
谢酌念了个口诀，项圈上的宝光隐去，变得更加黯淡、不起眼了些。
“这是护你神魂的，没事就别摘下来了。”
“对于邪修来说，天灵根的诱惑不过两种：一则如你之前所说，将你炼化成那什么……十全大补丸？二就是夺舍你的躯壳，借你的根骨重修。”谢酌细细跟她解说，“但夺舍重生一事有违天和，瞒不过天道。加上你是天灵根——要是真夺舍了你，渡劫时双倍的劫云，会直接把那邪修给劈成碎渣。我不觉得有人会做此等愚蠢之事，但邪修的疯狂总是超出下限的，还是提前防着好……”
“记住，碰见陌生人搭话不要随便应和，就算对方主动给你东西也不能随便吃。”谢酌刻意在后半句加了重音。
荀妙菱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师父，我只是年纪小，不是真的傻。”
谢酌不置可否。
“徒儿，那为师先走了。咱们无量岛‘登仙梯’再见。”
谢酌一挥袖，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荀妙菱回到人影憧憧的街巷，手里还拽着圆滚滚的兔子灯，却觉得恍如隔世。
“……阿菱，阿菱！”
荀家父母四处找不到她，已经快急疯了。再一定眼看，人就直楞楞地站在桥边。
“爹，娘，你们找我多久了？”
“约莫有一刻钟吧……你到底去哪儿了？”
荀妙菱随口敷衍几句，低头若有所思。才一刻钟吗？她明明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荀母拉过她的手，却眼尖地发现她身上多了个金色的铃兰挂坠和一个璎珞项圈——所以刚才这孩子到底是去哪里了，怎么一回来身上又是金又是玉的？
很快，一家三口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继续和和乐乐地逛街。
接下来的旅程却让荀妙菱大失所望。
怎么说呢，她原本觉得自己引气入体后五感敏锐，能从一堆小吃摊里挑出最好吃的东西了，加上她不会撑坏肚子，各种条件相加，应该能吃个爽才对。
但她逛了一家又一家小吃摊，却发现——自己瞧不上那些食物了。
有些是卫生条件堪忧。用凡人的眼睛看或许凑合，用修士的眼睛看简直就是折磨。
但大多数食物是因为浊气太多。都是产自凡间的食材，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凭荀妙菱识别灵气的本事，已经能分辨出这些食物里面蕴含了多少浊气。
本来嘛，只图一口吃的，以品尝美味的代价换取些微的浊气入体也没什么——但等东西真到了嘴边，她却下不去口。大约是修士吸纳灵气、避开浊气的本能影响了她。
一圈逛下来，她难免有些灰心丧气。
难怪修士基本都在辟谷，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师父也是，明明都看破她的小心思，却憋着不说清楚，心眼忒坏。
荀妙菱这个“食欲不振”的样子却把父母给吓坏了，甚至决定带女儿去看大夫。荀妙菱只得坦言：她已经入道，要开始辟谷了。
她翻翻师父留给她的储物法器，找到了两瓶辟谷丹。她师父也算够贴心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外面都用纸条贴了名字，只要她识字就不会找错——辟谷丹吃进嘴里入口即化，似雪水有股淡淡的沁凉之感，除此之外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一颗下去，神清气爽，饿感全消。
他们一家三口留在道观，饮食是道观帮忙准备。为避免浪费，荀妙菱还特地去了趟后厨，请他们不必再费心为她烹饪食物。
这只是件小事，却再次招来了青岚宗的通乐生。
通乐生上次急匆匆露面之后，短时间内没有再来过。毕竟他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晚上也不宿在道观，两方碰不上面。然而这次他是御剑直接冲着荀妙菱来的，人刚落地，开门见山就是一句——
“荀小友已经入道了？”
荀妙菱十分安然：“嗯。”
浅浅入个道而已，万里长征才走到第一步，没必要昭告天下吧？
在荀妙菱有些疑惑的目光下，通乐生屏住呼吸，用神识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定她体内道息运转、精纯的灵气正在运行大小周天，顿时有种目眩魂摇的感觉——
昨天刚见她时，通乐生无比确定，对方还是个凡人。
但今天，她已经毋庸置疑是个引气入体的修士了。
……一夜入道！
通乐生差点站不稳。他闭了闭眼，念了好几句清心咒，这才将将稳住。
他睁眼，态度依旧是那么亲切潇洒，只是语气有几分莫名的紧绷：“恭喜荀道友。”
然后转身就走。
反倒是荀妙菱被他一惊一乍的态度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通乐生快步走出道观，御剑飞天，然后掏出传讯玉简，将消息传回宗门。
本就有意收徒的几位青岚宗长老当时就炸锅了。
“一夜入道，一夜入道！哈哈哈哈，老朽修行两千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才！”
“有此天灵根入世，是我青岚宗之幸啊！”
然后，几位长老故态复萌，再次针对“谁更适合收荀妙菱为徒”展开新一轮的争吵。
“都闭嘴吧。”一个锦衣彩帛、头顶珠翠牡丹冠的长老不耐烦地呵道，她座下伏着的两只青狮抖擞了一下尾巴，悄然睁开眼，金眸玉爪，威风睥睨，“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这孩子在凡间引气入体了——她是天灵根，一夜之间，一个小小的云溪镇哪来那么多灵气供她修炼？必是有人助她。”
长老们顿时皱眉，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彼此。
难道有人偷派弟子下界，想提前拐带天灵根？这可是作弊行为——又或者是哪几个还在闭关的长老，听到消息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前往凡间收徒了……？
这才一天的功夫啊！在座的都是青岚宗的中流砥柱，人族大能，座下从不缺门徒，难道就对这个天灵根如此饥渴吗？至于吗？
……好吧，事实证明，非常至于。
“这要是我们之中哪个聪明的先下手为强还好了。”某个长老闭目轻哼，“要是这弟子被别的门派抢走……”
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岚宗宗主大手一挥：散会！
从现在起，想抢弟子的都各凭本事吧！

第5章
一夜入道的天灵根闹得青岚宗人仰马翻，但引起纷争的中心人物却毫不知情，因为她正在道观里上“修仙界基础知识扫盲班”。
讲师是青岚宗的一个执事堂弟子。参加扫盲班的学生，就是这次从擢选中脱颖而出的八个待选人。
他们明天就要出发，乘灵船前往无量岛的问道神宫，以登仙梯来考验心性，结束后就是仙门百家择徒的环节。
“自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我们人修组成了新的仙道联盟，守望互助，捍卫天道。其中，实力最强的是‘三宗四派十二门’。”
执事堂弟子为方便讲解，一挥手，用灵气在空中形成图画。金色的文字在空中勾勒出类似金字塔的图形。
“大宗门中，修者的等级划分大概如此——宗主之下是长老，长老再之下是亲传弟子、内门弟子，再来是外门弟子和杂役。”
说着，他微微一顿，正色道：
“以现今大宗门的通用标准来看，上品灵根可拜长老为亲传，中品灵根可为内门弟子。而下品灵根，就只能做外门弟子或是杂役。”
听到这里，大部分待选者都忍不住微微低下头。
从云溪镇选出的八个人里，除去荀妙菱一个天灵根，还有两个中品灵根，剩下的全都是下品杂灵根。
有人忍不住向荀妙菱投去羡慕、妒恨的眼神——
即使之前，他们不知道天灵根是什么，听到这里也该有些实感了。
仙道之途渺茫幽微，在第一步，就有人与他们走出了云泥之别。
执事堂弟子继续讲课：“不过凡事无绝对。对于一些心性超凡的弟子，总有仙师愿意破格收徒的。”
说着，执事堂弟子讲出一些实用的情报：“而且，这场大会名义上是仙门百家择徒，实际上也是双向选择。有些人会收到不止一家门派的邀请，这时候就需你们自己权衡利弊了。”
说着，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略显高傲的神情，语气温和，却居高临下道：
“我知道，有很多人会抱有‘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想法，认为加入一些小宗门做核心弟子，会比在大宗门里做外门弟子更加舒坦。大宗门自带金字招牌，小宗门想要挖人，那就只能给出更多诚意，世事理应如此。但你们千万不要忘记——”
“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大宗门与小宗门的差距，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夸张。”
这话说的点到为止，相当含蓄，但荀妙菱瞬间意会。
拜宗门就像投第二次胎，找师父就像给自己再找个亲爹。
你现在是怎么拼爹的，将来也就会怎么拼自己的宗门。
大宗门和小宗门旗下弟子的地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接着，这个执事堂弟子还重点讲述了他们青岚宗的发家史，讲他们宗门如今有多少长老已经修成了各个领域中的一方巨擘。
青岚宗是顶级宗门，最高不可攀的上三宗之一。
至于上三宗的另外两宗——玄黄宗地靠灵矿，堪称巨富，弟子也因此更擅长感应灵气，在炼器、制符等技艺上独树一帜。
此外就是归藏宗。用这位执事堂弟子的话说，归藏宗是“源远流长，根基深固，出过许多了不起的人物，也是如今的仙道联盟执牛耳者。”
“如果我们能被三大宗选上就好了……”一个相貌清秀、满身书卷气的少年忍不住说道。话刚出口，他就微微睁大眼，以一副羞赧之色向大家赔罪。
他是中品灵根，而且是个变异风灵根，算是有机会进入上三宗的。但并不代表其他人有他这样的幸运。
“哼，假惺惺的做给谁看？”他身旁一个衣着富贵的女孩不耐烦地撇过脸。但毕竟现场有青岚宗弟子在，她也只能低声抱怨一句。
他们就像即将入海的小鱼，此刻心中的七情六欲都已经煎熬成一锅粥，有些人比平时更加踟蹰懦弱，也有些人比平时更暴躁易怒。
而荀妙菱——执事堂弟子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游弋到这个罕见的天灵根上。她似乎表现的远比常人更轻松、更冷静。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荀妙菱却已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清澈的眼眸仿佛在问：有事？
……他忘了，她现在已经引气入体，对视线的敏感远超普通人。
执事堂弟子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
他修了五年，如今也不过炼气第三层的修为啊！面对天灵根，他实在不堪为师！
好在讲解已经接近尾声。这位执事堂弟子潦草地为这次扫盲班做了个总结陈词，逃也似的离开了静室。
他走后，剩下的孩子们终于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起来。
但没一个人靠近荀妙菱身边。
荀妙菱乐得清净。站起来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慢悠悠地往道观外边去。
云溪镇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碧水环绕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的古宅依水而建，沿岸柳树低垂，一片绿荫随风轻舞，一派宁静祥和。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经历会如此丰富多彩。
她先是遇见了一个白发老丈在街边卖糖画——有趣的是，他卖的糖画中没有一丝凡间食物该有的浊气。
荀妙菱没忍住向老丈买了两个糖画。
老丈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快绽开了：“小姑娘，我活到这把岁数，一手画糖手艺无人传承，你可愿意跟我学学啊？”
“不了，爷爷。”荀妙菱咬了口糖画，说，“我喜欢吃东西，并不代表我就想当个厨子。”
白发老丈：“……”
才走出去几步，荀妙菱转眼就遇到了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低垂着眼帘，身着朴素的深青布衣，缓缓走过绿柳轻拂的石桥。不知怎么的，她的鞋子突然从桥上掉了下去。
“哎呀。”老妇人轻声惊呼，拦下荀妙菱，面带慈祥地请求道，“小姑娘，我腿脚不便，能麻烦你帮我把鞋子捡回来吗？”
“好嘞，您稍等。”
荀妙菱说着随手拦下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娃娃，俯下身掏出三文钱给他，指使道：“去，帮婆婆把鞋捡回来，姐姐请你吃糖。”
老妇人：“……”
之后，荀妙菱又遇见了一个要用“仙家功法”跟她换一个烧饼吃的乞丐——她转手就把人送进了最近的府衙，请衙役一定要帮这位可怜的老者找到家人。
荀妙菱检测出灵根的事已经传遍全镇，府衙的人对她非常客气，用无数溢美之词赞扬了她的善良和真诚，并承诺一定妥善安置这个乞丐。
疯乞丐：“……”
正在上空巡视城镇的筑基修士通乐生已经麻木了。
他在云端御剑，见证了宗门长老们一场场拙劣的表演，也见证了荀妙菱一次次“既不长眼睛、也没有善心”的无情拒绝……他起初是尴尬，最后是心累。
荀道友，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从未见过这种闪避点满、油盐不进的弟子！
看久之后，通乐生多少也品出点味来了。他对着玉简叹息：
“各位长老，看来荀道友真的已有了师承，各位要不还是去别的城镇，瞧瞧名册上的其他弟子？”
反正来都来了。
天灵根撬不走，名册上不是还有几个上品灵根的弟子吗？
而青岚宗的长老们却同时装聋，就当做自己没听见。
……主要是生气啊！
修仙界其实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出自凡间界的修士，很多会优先拜入最早和他们接触的宗门。
原因也很简单，雏鸟情节呗。
可这次，天灵根明明出自他们青岚宗的管辖范围，而宗门内部也做出了合理的应对，将“天灵根”的存在暂时保密……就这样，还是防不住自家地里的人参被外面来的猪给拱了。
青岚宗长老们：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绝不可能这样倒霉！
……
九月初七，天清气朗，诸事皆宜。
前往无量岛的灵船来云溪镇接人了。
灵船停泊在云海中，似一只巨大的鲸鱼投下一重暗影。云溪镇居民们皆仰头瞻仰，神色虔诚而艳羡。
青岚宗给了荀妙菱在内的八个待选弟子一炷香的时间拜别父母。
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登时抱着父母就哭成了泪人。也有父母是红着眼眶，强忍哀伤，对自己孩子殷殷嘱咐的。还有个憨直木讷的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跪下对着自己的爹哐哐磕头，他父亲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想扶又不忍扶，不像是送孩子拜仙门，更像是送孩子入伍上前线。
反观荀妙菱这边，气氛就和谐多了。
荀母：“阿菱，今年的腊肉还腌你的那份不？”
荀妙菱叹息：“阿娘，我辟谷不是辟几天就够了……”说着，她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万一仙山上也有吃仙草长大的猪呢？或许可以给她娘带过去一些。
荀父：“唉，孩子，你今年还回来过年吗？”
听到这儿，站在他们身侧的一对乡绅父母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想什么呢？孩子去仙山修炼，是要斩尘缘的，将来十年八年可能都见不着面……”
“那个，母亲，其实我们能回来的。”被那对乡绅搂在怀里的清瘦少年有些尴尬地说，“荀姑娘特意问过青岚宗的仙长了，仙门并不阻止弟子回家探亲。只要学会御剑，或者租个仙槎，都可以自由穿越界门的。”
为什么很多人去了仙门就杳无音信？大抵是筑基困难，加上囊中羞涩吧。
但对于荀妙菱来说，这完全不是个事儿，她储物法器里现在就躺着不少灵石呢。
而开口的清瘦少年正是那个中品变异风灵根。只要他登仙梯后能成为内门弟子，以内门弟子的年俸租个仙槎也不是梦。
那对乡绅夫妻在瞬间的讶异后，顿时眉开眼笑，先急忙和荀妙菱的父母道歉，随后扭头训儿子，变脸变得令人叹为观止：“有这回事你不早说！”
清瘦少年连连讨饶。
原本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是没有把握。但看父母哭成这副模样，即便他原来做不到，现在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到了。
他一定要成为内门弟子。
一炷香燃尽，待选者们被御剑的修士带上灵船。不知是不是巧合，带荀妙菱的正是执事堂的大师兄通乐生。
通乐生客气地把荀妙菱放至灵船的甲板上。
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荀妙菱叫住他：“请稍等一下。之前我不小心弄坏的那个测灵盘……用这个来赔可以吗？”
通乐生定眼一看，她白嫩的掌心躺着一颗上品灵石。蓝色的灵光缭绕其间，却没有任何气息溢出——是荀妙菱短暂控制住了它的灵气。
她这一手对灵气的操控堪称出神入化，偏偏本人还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通乐生一愣，摇头笑道：“不必了，荀道友，没有人会追究那个测灵盘的。”
但荀妙菱还是不太想欠这笔账。
她往前跑几步，直接把灵石塞进通乐生怀里，然后径直与他擦肩而过。灵船正在升空，其他执事堂弟子已经开始把人往船舱里赶。灵船自身就是个巨大的灵器，启动的时候日行千里，甲板上风声猎猎，流云四处弥漫，灵石的气息反倒被吹散，不那么明显了。
通乐生轻轻叹息，把那块上品灵石收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一块上品灵石能抵一千颗下品灵石……这一波，账面上明明是纯赚，却又感觉像是亏了。
另一边，荀妙菱走进船舱，打量着灵船内的陈设。这艘船内里实在宽敞，结构和旅舍差不多，分上下三层。最底下是大堂，摆设着许多桌椅。
“荀……姑娘，请等等！”
身后传来略显熟悉的声音。
荀妙菱回头望去，果然是那个变异风灵根——
“我叫曾子骞。”对方轻喘两下，“我们都出身云溪镇，接下来暂时一起行动，如何？当然，登仙梯前我们可以随时分开的。”
荀妙菱冷漠拒绝：“我不想。”
曾子骞眼中有几分茫然：“为什么？”
荀妙菱：“因为我不想一直抬头和你说话。”
曾子骞十二三岁，身体即将步入少年时期，像一棵寒竹隐隐有抽条的趋势。而八岁的荀妙菱还没他胸口高，两人凑近对话她就得仰起头去看他，怪累人的。
曾子骞顿时立在原地，像是被这个理由给震惊到。但他又不能当场锯了自己的腿，于是只能可怜兮兮地蹲下来，对荀妙菱道：“这样能行吗？”
看对方一脸诚挚，荀妙菱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行吧。”她指了指边上的桌子，示意对方去那边坐着谈，“不过你别叫我荀姑娘了，怪拗口的，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也直接喊你名字吧——曾子骞？”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曾子骞对荀妙菱只有外表像八岁、其余所有地方都不像八岁的设定接受良好。倒不如说，这样的交流才让他感到安心。
“或者，我喊你荀道友吧。我看之前青岚宗的那位仙长也是这么喊你的。”
“随便你。”荀妙菱伸手抬起桌面上的茶壶，发现倒出来的居然是热茶。她斟了两杯，一杯推给脸色有些苍白的曾子骞。
他笑着说声谢谢，然后压低声音道：“荀道友，你知道登仙梯的途中真正考验弟子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幻阵。”曾子骞闭了闭眼，声音微微一顿，才继续说，“据说，幻阵会重现你最害怕的东西。”
“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以前登过仙梯。他偷偷告诉我，登仙梯的时候别的都不要紧，只要无视那些幻象，往前冲就是了。”
荀妙菱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曾子骞：“我们毕竟算同乡。而且，以你的灵根进入三大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与你聊这些，你虽不至于感激我，但至少不会讨厌我吧。如果我们运气好进了同一个宗门，说不定还能相互照应一番。”
这话倒是真的。荀妙菱扶额：“万一我们进的不是一个宗门呢？”
曾子骞微愣：“难道你不打算拜入青岚宗吗？”
“我确实没这个打算。”
两人面面相觑。
“不想去青岚宗，那你想去哪儿？玄黄宗？归藏宗？……”
知道两人想去不同的宗门，曾子骞的热情依旧不改。反正两人在灵船上也没个伴儿，只能凑在一起聊聊天消磨时间。
一夜平静。
第二天，天正破晓，云波荡漾的仙海上，灵船缓缓驶来。船身四周环绕着一圈圈金色的防御符咒，绣着龙纹的船帆随风鼓动。
群鸟穿过霞光，纷纷绕着灵船盘旋，发出清灵愉悦的嘤嘤鸟鸣。它们低空掠过时，洁白的羽翅扑啦啦作响。
站在甲板上的荀妙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一只停驻在她手边的灵鸟。
很快，眼前的云海散尽，他们终于抵达无量岛的问道神宫——
云舟济济，万仙齐聚。
随着灵船靠近岸边，一群群修仙者从船上飞身而下，他们或驾着飞剑，或乘云鹤，或骑乘灵兽，甚至有人驾驭着由灵石驱动的拂尘扫帚一类的飞行法器腾空而起。
不过，像荀妙菱这种没有筑基的弟子只能老老实实用腿走啦。
她跟随队伍来到了仙梯前的广场上，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头皮发麻。
要这么多人一起登仙梯吗？
好在登仙梯的人是分批上去的。他们刚刚登上第一阶之后就被传送阵法送走了，想必阵法拓展的空间远比肉眼见到的要多。
很快轮到了荀妙菱这批。
她看着宽阔笔直、直入云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阶梯，抬脚一迈，下一秒就感觉眼前景物变换，空空荡荡的仙梯上仅剩她一人。
与此同时，云巅之上，各仙门的长老正在通过窥世镜观察这些登仙梯者。
进度排在前面的几个自然收到了重点关注。
即便是天之骄子也难摆脱七情六欲，幻阵自然根据他们的心理创造最合适他们的关卡。比如生性高傲者，幻阵就让他身陷囹圄傲骨尽折；懦弱无能者，幻阵就让他体验被强者压迫的噩梦；趑趄不前者，幻阵就让他因自己的犹豫而酿成大错。
幻阵针对的，是人性之弱。
许多弟子都被梦魇般的幻觉困在原地，不得寸进。更有甚者大哭大喊，跪地求饶，状若疯癫，都是正常的……不过也有人能踏碎幻觉，登临云巅。
“今年的弟子中翘楚众多啊。”
然而，走在所有人前端的，是一个来自凡间的天灵根。
不少长老盯着那个天灵根，舍不得挪开眼，但又觉得没什么看头。
原因只有一个。
“……这孩子居然就这样一步步走上去了？”某个门派的长老吐槽道，“这幻阵对她来说难道是摆设吗？”
一道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若是一个天灵根悟性高，还肯吃苦……别说幻阵，或许连天道也对她无计可施罢。”
众人一看，来者一袭紫衣，容光煞人，甚至有股隐压万物的殊艳，正是谢酌。
谢酌一现身，不少人和他问好。
或许很多人能对谢酌的化神期修为、不着调的行事风格指指点点，但对着他那张脸，真没几个人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玄微真人说的有理。”一个真人附和道，透过窥世镜，望向荀妙菱的目光尽是赞赏，“若是我说，并非是幻阵偏偏对她‘网开一面’，而是她天生琉璃心窍。心不染尘，幻象何起呢？”
一位发须皆白、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说道：“哈哈，此等天资正适合我天枢门！我门乃洞天福地，灵气浓郁。正适合天灵根修炼！”
“呵，论灵气充裕，谁能比的我玄黄宗？若这个天灵根能来我宗，拜我为师，我保她三年内筑基、十年内金丹！”
此话说的掷地有声，一时之间，群响毕绝。
开口的女修一身金色法衣，从头到脚散发着天阶灵宝特有的五色灵光，目若寒星，神采飞扬——
是璇玑尊者。
璇玑尊者如今的修为在合道一重境，在玄黄宗内的地位超然。
“三年筑基、十年金丹”，这话由别人说可能还有夸口之嫌。但如果发话的是璇玑道人，那就不一样了——她是修仙界内首屈一指的丹修，更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既然她要保这个天灵根十年修成金丹，那即便是搜集天材地宝炼成灵药，灌也要灌出个金丹来！
一般的灵根或许承受不住灵药的效力。但对天灵根而言，倒也根本不足为虑。
眼看越来越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加入这场“天灵根争夺战”，众长老看向荀妙菱的眼神愈加火热。
唯有青岚宗长老们暗自窃笑：去啊，你们就去争这个弟子吧，等会儿有你们傻眼的时候。
谢酌也只是笑而不语。
以他来看，那孩子倒也不是什么“心不染尘”，只是阅历远超同龄人。
不过，谢酌料到她能轻易破阵，却没料到幻境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
她才几岁？生老病死，怨憎别离，那么多人世之苦，居然没一个能吓住她？
这可能吗？

第6章
此时，还在登仙梯的荀妙菱已经濒临极限了。
恍恍惚惚之间，她回忆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一点惨痛经历：
大学体测。
别家大学的体测是跑八百米，计时。
她们大学的体测是跑半小时，比谁跑得更远。
而且每年的优秀标准都不一定，是按照人数百分比来划定优秀率的。
仔细想想，这个登仙梯……和她当年大学体测又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鬼畜。
她爬，她爬，她爬爬爬……
还没爬到顶！
荀妙菱叹息一声，咽下喉间的血腥味，闭了闭眼。
——根据曾子骞给出的情报，幻阵会展示出她最害怕的东西。
结果居然是什么都没有？
荀妙菱思索片刻，睁开眼，转身回望。
不知何时，她身后居然升起了浓浓雾气。
她身后的视野已经被剥夺殆尽。山下的景物和爬上来的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雾海吞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无尽的山径之间。
荀妙菱的呼吸声下意识停了片刻。
她凝视着那片烟涛汹涌的雾气良久。
如果这就是她的恐惧——那她是在怕什么？
人之求道，正如蜉蝣掠海。
漫漫长路，只有她独自一人不断攀登。稍不注意，她就会变成一个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只为“求道”而不断运作的机器。
如果过于执着“终点”，那最先迷失的就是“自我”。
她沉思片刻，迈出疲倦的脚步，轻轻地——往下走了一步。
退一步，正心视己。
退一步，海阔天空！
刹那间，一阵巨大的风从山峦间吹下，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卷走。劲风呼啸着穿过林梢，雾气也如重重叠叠的轻纱，被轻易地撩起、吹散，直至阳光透了进来，整片山林沐浴在金光之中，仿若涂上了一层莹润的膏脂。
原本极为渺小、高不可攀的峰顶忽然出现在了她眼前，离她仅几步之远。
荀妙菱也终于看清了山巅那模糊的景物是什么。
是一座古朴的青铜大钟。
大钟无风自鸣，响喝行云，震彻群山。
铛——
铛——
在钟声响起的瞬间，荀妙菱眼前一花，脱离了幻境。
“……？”
围观长老们都看麻了。
仙梯直连问道神宫，蕴含着一丝天道意志，幻阵所暗示的内容，一般都含有天道告诫。
但天道对荀妙菱的告诫居然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这合理吗？
结束试炼后，荀妙菱就和所有试炼者在同一时刻回归了同一空间。
她站在天阶上，回身望去，离她最近的人也与她隔了有那么几十米远，人数寥寥无几，看不清面容。
越往下看，仙梯上越是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
“天呐，我终于出来了……”
“不要，不要，别过来，不！”
“哎，这位兄台。你清醒点，别挤我啊！”
在场面混乱起来之前，大家注意力很快被空中一道浑厚的声音吸引：
“本场登仙梯试炼结束。”
“九十九阶以下，心性不佳，六根浑浊，不可入仙门。尔等且去，之后自有灵船送你们回返来处。”
九十九阶？
九十九阶在何处？！
只见空中出现一个白发仙人的虚影，一挥袖，九十九阶以下的仙梯泛起金色的光芒。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传送出了仙梯，回到了最初集合的广场上。
有些人站着的位置与九十九阶近在咫尺，见此情形，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凡间界来的……自从测出灵根后，就期待着能被仙门选中、求仙问道，从此逆天改命，再也不做凡人了。
如果让他们就这样来一趟修仙界，再被打回凡间，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们！
还没等剩下的人松一口气，天上那虚影接着道：
“恭喜各位通过登仙梯试炼。接下来，请各位依照名次分批进入问道神宫。诸仙门会在问道神宫对看中的弟子赐下飞仙令，各位可凭借飞仙令自由选择宗门。”
“若在问道神宫内没有求得飞仙令，也不必气馁。仙门百家，必有诸位容身之处。”
短暂的停顿后，那道影子开始公布排名。
“仙梯榜第一……荀妙菱！”
无数道视线随着这道声音抬首望去。那里似乎隐约站着一个人……可惜，隔了太远，他们只看见一道霞光从天而降，将那道身影包裹住，祥云缭绕，仙鹤引路。
这简直是白日飞升的场景！
不少人如痴如醉地看着。
除了仙梯榜第一以外，剩下的人被引渡走时的特效就朴素多了。一道清寒的白光晃过来，人就被传送进了问道神宫。
荀妙菱是第一个踏足神宫的。
问道神宫的大殿宽敞无比，贝阙珠宫，仙乐渺渺，灵光如云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大殿上站了许多气度非凡的修士，那叫一个“仙之人兮列如麻”，还挺壮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看她。
站在最中央的仙人面容冷肃，发丝、眉目都是一样的霜白，似云巅上的雪，极净、极冷。但眉心一点红痕，却似红梅灼艳。仙人一开口，语气也颇为冷漠，却也庄重威严——
“此人就是本次的仙梯榜第一。有意收其为徒者，就为她授予飞仙令吧。”
一时间，足有数十道灵光齐齐飞出。
飞仙令，看起来就是个白玉做的签子，上面写明了门派的名字和收徒者的姓名。
眼看那些飞仙令争先恐后地向大殿中央那个女孩飞过去，白发仙人掩在袖中的手微动，竟也抽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飞仙令来……
“欸，师兄，你可省省吧。”他身旁站着的谢酌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飞仙令送出去，拦住那位白发仙者，“这是我的徒弟。”
白发仙者——也就是谢酌的大师兄，归藏宗宗主玄明仙尊。他坚冰般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你想收徒？”
谢酌：“是。”
玄明仙尊脸上的神情顿时如春水化冻，温和许多：“……那更要用我的飞仙令了。我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先帮你把这孩子骗来再说。”
也是碰巧，除他以外，三大宗另两个宗门的宗主正在闭关。若由他，如今的天榜第一授予飞仙令，想必其他宗门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谢酌险些笑出声：“你这不是作弊吗？”
“你的弟子与我的弟子又有何区别？我自然会悉心教导。原本你是能收到这个天灵根做徒弟的。但她如今是仙梯榜第一——除你之外，有不少上三宗长老都给她发了飞仙令。你怎么肯定她会拜你为师呢？”
以荀妙菱的聪明，拜师这种大事肯定不会随意决定。定要仔细比较各个宗门，把该问的都问一遍。
细问之下，谢酌这个外表金光闪闪的“归藏宗长老”就要露馅儿了——别的大宗门长老修为不是返虚就是合道，谢酌一个化神，虽不至于垫底，但实在排不进前列。
“师兄，你这么说就是看瘪这孩子了。”谢酌云淡风轻道，“以她的眼力，自然能在这一众修士中找到最合适她的师父。”
见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玄明仙尊暗自叹息。
也罢，大不了他到时出手帮忙兜底。
但令人意外的是，只见那娇小女童仔细拨开那些莹莹发光的、热情的飞仙令，找了半天，终于惊喜地抽了一枚出来——
那飞仙令的签头绘着紫色的星斗。正是归藏宗的徽记。
这仔细一端详，却让玄明仙尊看到了更多东西。比如那女童身上挂着的法器……怎么看着都眼熟呢？
不都是他们已经飞升的祖师传下来的法器吗？
“原来，这孩子早已拜你为师了。”玄明仙尊的语气十分肯定。
谢酌畅快地笑：“正是。我在宁澜洲云游时捡到的天灵根，在青岚宗那帮长老眼皮子底下收的徒弟。哎呀，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走了大运。真是天命送我一佳徒，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同样挡不住的还有青岚宗的怒火。
他们一看荀妙菱直接挑出了谢酌的飞仙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你个谢酌。”青岚宗的某长老怒极反笑，“到我们青岚宗地盘上偷弟子来了。这孩子检测出灵根才不过三日，未登仙梯之前你就偷偷收了她为徒，你还把我们青岚宗放在眼里吗？！”
玄黄宗的璇玑尊者闻言，也是极为不赞同，甚至向谢酌投去谴责的目光：“我说呢，这孩子怎么看也不看就挑出了玄微真人你的飞仙令。”说着，她面对荀妙菱时却像换个人似的，神情温和地说道：“孩子，来我玄黄宗吧。我乃玄黄宗丹堂的主事长老，我看你天生灵窍皆通，神清智明，实在是炼丹制符的好料子。”
“不若来我青岚宗悬剑峰！”青岚宗的长老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说道，“今日我宗悬剑峰主君寒衣虽并未到场，但他实力强横，七百多岁却已经修到了合道期，如今在天榜上也是排名前五的人物——”
“君寒衣不在，那更代表他们没有师徒缘分，还有什么可说的？”
“怎么，丹修做得，剑修做得，医修就做不得了？我看这孩子体弱，天生需保养，不如来我灵枢派……”
“照你们这么说，我星极门也……”
不少有头有脸的宗门就这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问道神宫仿佛变成了菜市场。
荀妙菱捏了捏着手里的飞仙令，微微一笑，波澜不惊道：
“弟子荀妙菱，愿拜归藏宗玄微真人为师，求观大道。”
即使众人争抢，她也毫无动摇之意。
玄明仙尊十分满意。
“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那诸位道友也不必再争论了。”
“………”仙尊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家宗门的撑腰到底，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谢酌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归藏宗第一百三十七代亲传弟子。原本拜师礼是该回去好好办一场的，但若是不正式拜师，恐怕某些人还是不死心。”他眼眸微垂，睫毛似染了浓墨，一笑如明月在室，皎皎流光，“正好掌门师兄在此，凡请做个见证。”
玄明仙尊自然答应，随手摆了个香案出来。
谢酌在香案前受了荀妙菱三叩首之礼，喝完她的拜师茶，手轻轻抚在她乌黑的发顶，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略微黯然：
“日月明明，亦惟其夕。谁能长生，不朽难获……”*
“孩子，我只望你不履邪径，不欺本心，如此，我们就做一生的好师徒。”

第7章
蓬莱有仙山。
群峰如黛，海天一色。仙宗的正门沿山而建，气势恢宏，直开天阙。山门后九峰参差，宫殿如星树如毫。可谓是雕栏玉砌，檐牙摩空，碧瓦朱楹，琉璃生辉。
荀妙菱扒在灵船的窗户上往外望，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
谢酌扭头，隐去脸上的笑意，施法让灵船飞行的速度慢一些。
荀妙菱：“师父，我们住哪儿？”
“那儿，法仪峰。”谢酌抬扇，指向一座稍微靠后的瑰丽山峰，“归藏宗的大部分长老都执掌一脉，还要管理上上下下的人。我们法仪峰原本主修阵法与咒术。不过，目前主修这脉的传功长老、弟子们都由隔壁承天峰你纯一师伯管着。现在，我们法仪峰可以说是整个宗门最清净的地儿了。”
还给他骄傲上了。
“师父，你这样，掌门师伯都没有意见的吗？”
“他是有点意见。所以我才要收你为徒啊，几百年后我就可以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您说的还真直白啊！
转眼，灵船已经驶入了护宗大阵。谢酌则继续指着那些仙峰让荀妙菱辨认：
“……别的记不住也就算了，但有一个地方你务必要记得，这是你慈雨师伯的陶然峰。陶然峰的弟子大多培育灵植、豢养灵兽，也设有小食堂，饿了可以去那儿吃饭。不过切记，不要踩你慈雨师伯种的灵田……如果跟人打架受伤，或是运行灵气时受了内伤，就去陶然峰的药王阁，找你慈雨师伯医治。”
感谢谢酌的实用主义指导。至少荀妙菱一上来就弄清楚了在哪儿吃饭、在哪儿治伤。
灵船在法仪峰缓缓落地。
“玄微师叔。”
他们刚出灵船，迎面就见到了一个青年的身影。他一身清寒的绿色服饰，衣摆上有银线织罗而成的重重竹纹，长发束起，一束桃花枝做发簪，眉峰如轻折的乌羽，双眼湛然若神。
对方冲着谢酌见礼，气质端方温雅，有如翩翩君子：“玄微师叔，师父让我来给您送药。”
“好。”谢酌随手接过对方递上的瓷瓶，给荀妙菱介绍，“这是你林师兄。”
荀妙菱乖巧行礼：“林师兄好。”
“师妹客气。”对方十分和气地笑道，“问道神宫发生的事已经传遍归藏宗。师妹真是天资不凡，灵心慧质，难怪从不收徒的谢师叔也为你开先例了。我名林修白，师从慈雨尊者，目前修为在金丹期三重境。日后师妹在修行上若有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
荀妙菱点点头，看对方背着一把琴，好奇道：“林师兄，你是乐修吗？”
此问一出，林修白面露惊讶。而谢酌却不知为何以扇遮面，仿佛荀妙菱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话题。
“不，荀师妹，我是剑修，也算半个医修。”林修白再度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却很愉悦，笑容也真切许多，“我虽然师承慈雨尊者，但在医道上造诣平庸，更喜欢修习剑道。至于这把琴，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或许是难得碰上一个知音，林修白用一种微妙的、期待的眼神望向荀妙菱：“师妹也喜欢听琴吗？不如改日我为师妹弹奏一曲？不过师妹刚来我们归藏宗，还没安顿好，听琴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谢酌：“确实。我还得带她去挑选一处宫殿住下。”
林修白点点头，笑意融融：“那我就不打扰师叔和师妹，先回陶然峰了。”
只见一道碧光闪过，一把细剑从林修白腰间飞出，灵光如潮水般汩汩流动。林修白御剑升天，眨眼就没了踪迹。
“还真是剑修啊。”荀妙菱感慨一声。
“你这林师兄虽然才到金丹期，但已经摸索出自己的道途——他修的是君子剑。勤劳谦恭，和光同尘，他一直做的很好。”谢酌笑眯眯地说，“不过，他说自己医道上修为平庸，你可以看做是一种自谦。”
“什么？”
“你慈雨师伯做的药膳是修仙界一绝。”谢酌言简意赅道，“而林修白深得其真传。”
“嘶。”荀妙菱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正色道，“林师兄简约云澹，超然绝俗，实是我辈楷模，令人心向往之——我一定积极和林师兄打好关系，成为整个归藏宗关系最铁的师兄师妹！”
“出息。”谢酌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将来你别为一口吃的变节转投陶然峰，我就该给祖师烧高香，谢谢他老人家庇佑了。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若是你林师兄邀你去听琴，你最好拒绝。”
“为什么？”
“呵呵，君子六艺之中，唯有琴，他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谢酌微微闭眼，脸上露出微妙的尴尬，“你林师兄的琴声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只是碍于照顾他的尊严，我们对他的评价都相当委婉。偏偏他做了几十年的音痴，不清楚自己弹得有多难听，只以为是自己技艺疏松，要多加练习……”
“但是越练越难听。”
“据说曾经有个弟子，练剑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在附近，恰好听了他一曲琴音，结果当场遭到心魔反噬，差点受了重伤。”
荀妙菱：“……”有这么邪门吗？
师徒俩一边说一边往上走，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法仪峰如谢酌所言，确实很清净。
山峦间的白雾时而聚集，时而飘散，仿佛一层轻薄的纱幔，轻轻覆盖而下。满目皆是翠绿叠嶂，幽静而充满生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蕴含着说不出的灵秀之意，深吸一口气便让人心旷神怡。
最后，荀妙菱选了一处接近山巅的空荡宫殿。这里天遥地远，抬头仰望便识宇宙之广阔。
谢酌一扬手，点亮宫殿里照明用的夜明珠：“这里现成的东西都有，缺什么你报给执事堂，他们会及时安排。喔，对，还得拿好你的身份牌，去天禄阁领取法袍和玉简……”
说着，谢酌合起扇子，轻轻打个哈欠。他看起来睡意朦胧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躺在地上睡着。
“乖徒，师父有些困了，先去睡一会儿。明天你就自己去天禄阁吧。”
他挥挥手，背影如雾消散。
谢酌人虽然离开，却把灵船留给了荀妙菱。那艘灵船妙得很，不需要使用者输入灵力就能飞，而且自带宗门内的地图。
一夜无梦。
第二天，荀妙菱登上灵船，点了点“天禄阁”所在的位置，灵船就缓缓飘了出去。
但有一点不足——谢酌在的时候是用神识直接控制灵船，而且法仪峰是他们自己的地盘，爱飘哪儿飘哪儿——此时灵船按照固定航线将荀妙菱送到天禄阁附近，但天禄阁在山上最顶层，灵船的停泊点却在山脚下。
又得爬楼梯！
荀妙菱收起灵船，抬头仰望高处金碧辉煌的天禄阁，下定决心要早点筑基。
这走地鸡的生活她真是过够了！
天禄阁在整个归藏宗都算是热闹的地方，但弟子们不能随便进出，登记事务的窗口排了老长一个队伍。荀妙菱老老实实排到队末，发现这个队伍的前进速度还挺快的，稍稍放下心来。
过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终于排到她。
登记窗口后面坐着的弟子看着比荀妙菱大不了几岁，穿着一身灰色的宗门制服，手捧老厚一本登记簿，毛笔在纸上笔走龙蛇：“说吧，是哪个峰的，来领月俸还是干嘛？”
荀妙菱把身份牌递过去：“我来领法袍和玉简。”
对方接过身份牌，只瞥了一眼，眼睛就瞪得圆圆的。随后双眼发亮地抬头，似乎恨不得从窗口后面跳出来：“原来是法仪峰的荀师叔！师叔您早说呀，我们早就等着你了！”
荀妙菱只是眨了眨眼，对方就领会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起来：“是这样，我虽然是内门弟子，但您是长老亲传，按辈分我该喊您师叔。今年归藏宗只收了您这一个亲传，所以天禄阁已经提前把您的东西准备好了。”
说着，那个弟子拿起随身的玉简发了条信息，说：“荀师叔烦请入阁稍等，我这就叫危月峰的魏师叔过来！”
那又是谁？
危月峰……她记得那是炼器一脉的吧？
荀妙菱被一个弟子客客气气地请进天禄阁，给她上了点心和茶。她第一次看见几乎不含浊气的食物，一盏清茶一叠碟点心吃得她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呜呜呜。太好吃了。
“荀师叔，这是您的玉简。请您尝试灌入一缕灵力，它就会变成只有您能使用的法器了。”
玉简就是个宗门联络器，是修仙界最普遍的通讯设备。
荀妙菱接过玉简，灌入灵力，玉简很快亮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红色身影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入。
那是个相貌俏丽的妙龄少女，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红色长裙，衣料轻薄似云却有恰到好处的垂感，裙身上绣着的凤凰图案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她双腕挂着细细的金镯，奔跑时发出叮铃响声。
“荀师妹！”她一上来就拉住荀妙菱的手，不过因为荀妙菱长得太矮，对方不得不俯下身才能和荀妙菱保持视线平齐，“师妹，我可算等到你了！”
荀妙菱：“……？”
下一秒，荀妙菱就感觉对方面色一肃，眼神如电把她的皮肉从上到下扫视个遍，随后露出一个欣慰的、微醺的表情：“不愧是谢师叔收的徒弟，长得真好看！”
荀妙菱：“谢谢夸奖。”
虽然有点突兀，但谁不爱听奉承话呢？
一旁天禄阁的弟子叹息一声，道：“荀师叔，你别被吓到，魏师叔是来给你送法袍的。……魏师叔，你还没有自报家门呢。”
“对对对。”说着，红衣少女后退一步，松开荀妙菱，开始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东西，“我是危月峰的魏云夷，和你一样是亲传弟子。之前谢酌师叔来信，嘱咐我给你做几身法衣。他没有指定颜色和款式，我就只能自由发挥了。你先穿穿看，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咱们现场改。”
红衣少女一笑，娇若芙蕖，她抬手一挥，三套法衣缓缓升至空中，一字摆开。
“荀师妹看看，喜欢吗？”
喜欢。
只要是免费的，她都喜欢。
何况空中飞着的三件法袍实在精美，三条都是小女孩儿穿的裙子，但在细节上一点都不敷衍。粉色的那件灵动，鹅黄色的那件清新，月白色的那件淡雅，上身之后三件都挺合身的，有些尺寸方面的小问题，魏云夷当场就施法给改了。
给她换上新衣后，魏云夷又开始从储物袋里掏首饰。
荀妙菱还是个孩子，头上戴不了什么繁重的金玉首饰，但这丝毫不影响魏云夷在她身上玩换装游戏的热情。而且魏云夷实在是太会夸人，荀妙菱每换一个新造型就被她夸的天花乱坠，重点她还十分的真诚……弄得荀妙菱都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任由她捯饬来捯饬去的。
最后，荀妙菱险些累瘫在地，忍无可忍。
“魏师姐，够了，真的够了！”
“好吧。”魏云夷施法收起裁衣用具，悻悻道，“抱歉啊师妹，主要我一看见你，就感觉灵感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就跟看见谢师叔一样的。”
荀妙菱伸手摸了摸魏云夷给自己刚梳的花苞双马尾，上面夹着两个桃花珠蕊发卡，问：“你和我师父很熟悉吗？”
“算是吧。”魏云夷回忆了一下，“我大概十几年前入门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宗主就一直在催谢师叔收徒弟。宗主说他既然懒得处理宗内事务，那至少该收个徒弟，为宗门的道统传承出一份力。谢师叔说：‘我就不能用别的方式为宗门做贡献吗？’宗主说：‘你倒是试试看。’然后我就上门去找谢师叔合作了……”
“合作？”
“对。我擅长制作法衣，开了个仙衣坊，一开始根本无人问津。直到我请谢师叔穿着我做的法衣去仙门盛会上溜了一圈，回来我就直接爆单了！”
魏云夷拉过荀妙菱的手：“所以谢师叔是我的大恩人。现在仙衣坊的名气已经打出了上三宗，我们峰有许多弟子和我一起维持仙衣坊的运营，给宗门赚了许多灵石……这都是谢师叔的功劳啊！”
在修真界，美色也可以带动生产力。
荀妙菱觉得她又刷新了对自家师父的认知。

第8章
这头，魏云夷还在和荀妙菱商量：“师妹，你看，等你长大了，能不能一起来帮我们仙衣坊做宣传？老样子，穿着我们仙衣坊的法袍出去溜一圈就行。平时嘛，顶多就是多换几套衣服然后入我们的宣传画册。”
魏云夷神秘兮兮道：“我们每年给谢师叔的报酬，光分红就有这个数。”说着，她悄悄在荀妙菱掌心写了个数字。
魏云夷：“单位是上品灵石喔。”
哇。那确实挺赚钱的。
“主要是师妹你年纪太小了。”魏云夷颇为遗憾地道，“你知道的吧，人在筑基之后就会青春常驻，这里的‘青春’，对年纪大的人来说是返老还童，对年纪小的来说就是童颜永驻了，直到元婴期才能自由改变相貌。”
荀妙菱：“……这我还真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啦。”魏云夷凑过来，满意地上下打量自己的“杰作”，“唉，其实从你这个年纪开始修仙没什么不好。唯一的问题出在你是天灵根上。晋境太快，估计没过一两年就得筑基，那时候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从筑基到元婴……大概要修多久？”
“我现在是筑基期，未臻圆满。要升金丹，我觉得起码得再花几年。金丹以上是我不曾接触过的境界了。”这问题还真把魏云夷给难住了，她认真思考一会儿，道，“修仙之事实在难以捉摸，即使灵根相近也很互相参考修炼的时长。不过，最近一个飞升的天灵根是咱们宗门大名鼎鼎的东宸道君。这位道君的事迹就广为流传了……他是五年金丹，五十岁元婴，百岁化神。”魏云夷说完还要再加一句点评，“强的恐怖！”
“师妹你同为天灵根，只要勤加修炼，一定前途无量！”
勤加修炼然后做五十年起步的低学龄儿童吗？那这个未来也不是非常光明灿烂。
荀妙菱焕然一新地出了云禄阁。
她进去的时身上穿着凡间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粉色的法衣。
这件法衣的色彩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蔚蔚桃花，轻盈飘逸。衣襟处绣着的桃花之间，几对小巧的鸟雀穿梭其间，轻啄花瓣，生动活泼，几乎展翅欲飞。
但最显眼的还是她腰间佩戴的亲传弟子身份牌——来来往往的弟子几乎没有不瞧她一眼的。
“这位是哪峰的亲传？”
“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法仪峰的荀师叔。”
“法仪峰？那不就是玄微真人刚收的……”
不少弟子在荀妙菱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向她执礼。荀妙菱点头算作回应，一步一阶往山脚走去。
她来的时候默默无闻，去的时候万众瞩目。凡间有句话叫“先敬罗衣后敬人”，原来放在修仙界也是通用的。
几个弟子见她离去之后，才敢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瞎了眼的天灵根吗！”
“欸，你怎么说话呢？拜入我们归藏宗怎么就瞎了眼了？”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听说，当时也有上三宗的其他长老想收她为徒，可她最后却选择了玄微真人。不管怎么说，玄微真人的修为在一众长老里算是低的吧？而且他又不顶事，连自己那一峰的事务都分出去给其他长老解决，整天不是睡觉就是四处瞎溜达……”
“你说的也有理。论起做师尊，还有谁比玄微真人更不靠谱吗？
“按理说，玄微真人自己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可他第一次收徒就收到一个天灵根……实在暴殄天物。就像我，第一次学会画符的时候，我只敢用那些低级材料来练手。这师父教徒弟应当也是一个道理吧。这位荀师叔如今落在玄微真人手上，大抵是要被他带坏了。”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
“我觉得，咱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有个弟子突然开口道，“人家是长老亲传。再怎么也比咱们强吧？”
可谓是一句话直接杀死辩论。
弟子们顿时觉得这个八卦继续讨论下去实在没意思，遂转移了话题。
这些议论没有进荀妙菱她耳朵里。实际上她听见了也只会当做没听见，因为懒得跟这些人争论。
她急着去干饭。
登上灵船，荀妙菱将目的地改为陶然峰。
陶然峰的占地规模比天禄阁要大的多，因此灵船的停泊点也多了三个。尴尬的是，荀妙菱光知道陶然峰有个小食堂，却不知道那个食堂究竟在哪里。
考验手气的时候到了。
“福生无量天尊……”荀妙菱一面虔诚祈祷着，一面随手摇了个顺眼的落地点，“就是你了！”
灵船缓缓启动。
窗外的风景快速变换，大概一刻钟后，灵船降落在陶然峰的山脚。
荀妙菱刚落地，跃入眼中的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灵田。如同翠绿的绸缎，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这些灵田被栅栏整齐划分，种植着不同的灵植，大多数荀妙菱都叫不上名字，但也有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比如说稻谷。灵田里的灵谷穗穗低垂，颗颗金黄，随风轻轻摇曳，似乎能听见麦浪的声音。
荀妙菱往山上爬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人。直到她路过一片绿茵茵的灵田——那片灵田里的植物只冒出个芽儿，但所蕴含的灵力已经浓郁到令人咂舌的地步，到了晚上怕是连一片叶子都要闪烁起耀眼的灵光。
灵田边有一座竹篱茅屋。屋子门口，有人正惬意地躺在躺椅上酣眠，脸上还罩着本书。
那人乌发如云，大部分用一段银簪捆个发团在脑后，只是鬓角还分了两缕，看上去随性潇洒。她上半身穿着白色的通直袖，身下一幅黑色长裙，外搭深红色的披肩，除了腰间缀着一块玉玦外别无装饰。
荀妙菱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但还没等她靠近，那人就抬手把书掀了下来。
她朱唇微勾，眼波如幽光照水，望着天色怡然叹道：
“……五行坐位，日月合德，天地化育，恰逢其时！”
说罢，她抬手一挥袖，一道灵光冲向云霄，化为几缕波光散开。
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积聚了一片秀气的积雨云，淅淅沥沥地降下雨来。
灵雨的滋润下，灵草的叶片微微颤动，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雨滴中的灵气。
那位呼风唤雨的女修修为高深，站在雨中岿然不动，身上竟是没有一点被雨水沾湿的痕迹。而荀妙菱穿的法衣虽然水火不侵，但还是被飘过来的风雨刮了一脸。
荀妙菱视线模糊，站在细细密密的雨里“呸”了两口。下一秒，头上却多了把伞。那女修不知何时走到她背后，在她头顶撑起把紫竹伞，语调轻柔地问道：“你这小呆瓜，看见下雨了还不找地方躲，杵在这儿做什么？”
对方伸手在荀妙菱头顶轻柔地摸了一下，荀妙菱身上瞬间干爽如初。
荀妙菱抬起头，望向那张雍容美丽的面孔：“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姐姐了？”
“叫什么姐姐。”对方一手撑伞，一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荀妙菱没记错的话她师父也总爱做这个动作，“吾名秦太初，道号慈雨。你该唤我一声秦师伯，或是慈雨师伯。”
荀妙菱捂着脑袋：“秦师伯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腰间的亲传令牌啊。”秦师伯语气温和，“你现在是整个归藏宗所有亲传里最矮的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你。”
荀妙菱：“……”
她默默转移话题：“秦师伯，您刚才在干嘛呢？”
“我在培育高阶灵植。灵植越是珍贵，培育的条件就越是苛刻。平时这活儿也可以交给弟子去干，但这批种子是我师妹外出游历时寄给我的……我实在不放心，就亲自来盯着。”秦太初微微躬下身，道，“那你呢，你来陶然峰是做什么的？”
荀妙菱故作可怜地抓住秦太初的袖子，摇了摇：“秦师伯，我饿。我听说咱们陶然峰有个小食堂，我能去吃东西吗？”
如果谢酌在场的话，估计会被自家徒弟突然冒出来的夹子音给吓一跳——荀妙菱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荀妙菱倒是无所谓丢不丢脸，她出天禄阁之前可是照过镜子的，对自己的现在的外表非常有信心。何况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撒个娇又怎么了呢？
为了吃上传说中的仙家美食，她完全可以不择手段！
果然，在她的一声声师伯中，秦太初很快迷失了自己。
她听不得小师侄嘴里冒出一个“饿”字，很快带着荀妙菱上了峰顶。
峰顶还真有个小食堂。
“我们陶然峰的惯例，不服劳者无其食，除了本峰的弟子，外人想来吃饭都得帮忙干农活或者照看灵兽。”秦太初用自己的令牌取了两个盒饭，分了一个给荀妙菱，还无比慈爱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也夹给了她，“这次算师伯请你的，下次你来之前，就得先把活给干完了。”
荀妙菱忙的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点头，不一会儿一碗饭就见了底。
三清老祖在上，这饭也太香了……她觉得自己两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荀妙菱又续了一碗。
“说起来，这些食物都是用灵谷、灵蔬和一些灵兽的肉做的，以你现在的修为吃这些刚好，可以补补身体。但也不能吃太多，否则……”
“嗯？”荀妙菱迷茫地抬起头，还不忘往嘴里扒菜吃。
还没等秦太初把未尽之语说出口，荀妙菱就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一股胀热，经脉又出现了熟悉的、被灵气强行拓宽时的痛感。下一秒，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人中流下来——
是鲜红的鼻血。
秦太初：“……”
秦太初眼皮一跳，几乎下一秒就从储物袋里掏出手绢来捂住荀妙菱的鼻子，急急道：“快，跟我念，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荀妙菱却唇瓣发抖，念不出来。因为此刻灵气正在她体内浑身乱窜。
秦太初见荀妙菱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快咬出血，知道她这次的破境已经阻拦不住，再怎么念静心咒也于事无补。于是她只能快速用银针护住要紧的穴位，抽空用玉简给谢酌传信：
“你徒弟又破境了！”
……
等谢酌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指荀妙菱的破境结束了。
秦太初一旁叹息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体质。凡人吸纳灵气应当受到的阻碍在她身上仿佛不存在，即便是先天灵体也不该如此。吸纳灵气过于轻易，经脉却不够坚韧，于是反伤己身……怪，实在是怪。”
“我之前也有过这顾虑。”谢酌皱眉，“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再次破境。”
秦太初给出诊断：“也还好，等熬过筑基就好了。只是她现在的身体不宜再次破境，还是得先锻体，把躯体练的强壮一些再说。”
谢酌伸手，在荀妙菱的脉上搭了一会儿。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荀妙菱越级突破的经脉居然被拓宽了一倍有余，体内灵息奔流涌——难怪她刚刚痛的要死！
谢酌摸摸她的脸：“徒弟，感觉怎么样？”
虽然修者引气入体的目的都是为了拓宽经脉、窍通天地，但细水长流的打磨和大刀阔斧的穿凿总是不一样的，至少在痛感上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荀妙菱的眼神有些迷茫。她微微翻着白眼，抬手抓住秦太初的袖子，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喃喃说道：
“师伯……”
秦太初低声道：“欸，你说。”
“我还没吃完的菜……能打包吗？”
谢酌、秦太初：“…………”
谢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瞧你这出息。”

第9章
荀妙菱是被香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正对着祥云纹的帐子顶。身上盖着柔软的云锦被，不远处墙上镶嵌着的一盏珠蚌正在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荀妙菱有些迷茫地扭头，发现自家师父正坐在云母桌案边喝茶。桌上琳琅满目摆满各式菜肴，还热腾腾的，香气几乎窜到了人的鼻尖。
“呦，徒儿醒了。”谢酌放下杯子，瞥了眼躺在榻上的女童，笑道，“瞧瞧，这都是你秦师伯亲手做的灵膳。”
荀妙菱彻底清醒了。侧过身趴在床榻边，眼巴巴地盯着桌子看。
“香吧？”
点头。
“想吃吗？”
再次点头。
“想想就行了。”谢酌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边的玉箸，往自己的盘子里夹菜，“这都是为师吃的，没你的份。”
荀妙菱刚瞪大眼睛，就听谢酌道：“别说今天，接下来一整年，你都别想再碰灵膳了。”
荀妙菱：“？”
“不只是灵膳，灵酒、灵果、还有被炼化后的天地精华，这些东西你都不能碰。”谢酌语气轻飘飘的，却有股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些灵物中的灵气经过提纯，吸收起来更为简单。再这样下去，下次破境之前，你就连修炼功法的余暇都没有了。”
引气入体本该是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厚积薄发，为之后的修行打好地基。而不是像荀妙菱这样每次都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人名在阎王的生死簿上一闪一闪的，成何体统？
她现在该以淬炼体魄、锤炼经脉为首要目标。
“说到底也是这个阶层破境所耗费的灵气不多。等你筑基之后兴许就好些了，灵膳还是能吃几顿的。”谢酌安慰道，“这不，虽然现在你吃不了，但为师还能吃给你看啊。”
“……师父，你还是人吗？”
荀妙菱一噎，反身朝向床榻的另一边，把云锦被拉过头顶，就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谢酌看着床上蛄蛹着的一团，轻轻笑了。
“明天起，你每天去玄冰瀑底下打坐一个时辰。”
“此外，还有这两篇——《阴阳五行阵法》、《乾坤八卦阵解》，这都是些入门阵法，你先记熟，什么时候能用灵笔默在纸上，我再来教你如何雕刻阵纹。”
荀妙菱伸出一只手，把两本教材扒拉进被窝里。两本书都不厚，但一翻开就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阵图，看得人头晕眼花。
对于政法来说，笼罩的范围越大，阵纹越复杂，成阵的难度越高。阵修想要布小阵，一般就是以刻阵之法，将阵纹雕刻在特殊的器物上，需要使用的时候激活即可。还有一种就是大阵，铺设大阵则往往需要事先准备和精密的计算。
谢酌嘴上说他给的都是些入门阵法，实际上却是小阵中的精华。
“……除了我布置给你的课业之外，对于尚未筑基的弟子，神霄宫统一开设了基础课程，你闲着无事可以去听一听，没空就算了。”
谢酌三言两语，将荀妙菱安排的明明白白。
荀妙菱简单给自己计划了一下。以后上午锻炼身体，下午记背阵法，学累了就去神霄宫听人讲经磨耳朵，顺便学些修真界的常识。
第二天早晨，她就去挑战了玄冰瀑布。
从灵船上远远眺望，玄冰瀑布位于法仪峰北面，从一座几乎垂直的绝壁顶端奔腾而下。水似霜雪洁白，浪如银河倒挂，寒气在空中逸散。下方的水潭深邃而寒冷，似一湖被冻结的月光。
还挺美的是吧。
直到荀妙菱站在瀑布前，那“轰轰隆隆”的水声几乎要把她耳朵给震聋。
水花在半空中飞溅，化成一片片细小的水雾包裹住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映照在她略显呆滞的脸上。
……不是，师父，您也没说玄冰瀑布这么大这么高啊！
去底下打坐？她别被水冲出几百丈远就不错了。
荀妙菱骂骂咧咧地脱掉外衫，刚踏进水里，冷冽的寒气瞬间侵入骨缝。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越是犹豫越是难以前进。她下意识在身体里运转起灵气，闷头往那瀑布下面一冲——
刹那间就被水流拍了出去。
荀妙菱“咚”地一声落入湖中，被湖底的暗流裹挟着，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滚筒洗衣机。
她呛了一口水，眼前混乱的泡沫和水流骤然模糊起来。于是她干脆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水流将她推远。过了一会儿，水流明显平缓下来。等到肺里的空气逐渐稀薄的时候，她抬头仰望，果然已经能够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瞥见外界斑驳的光影，于是开始蹬腿向上游去。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那一刻，她简直如获新生。
荀妙菱无比艰难地从水潭中心一点点朝岸边游去，小胳膊小腿不断扑腾着，像只滑稽的鸭子。
刚爬上岸，她跪倒在石滩上，抱着双臂浑身发抖。
……差点被一个瀑布给玩死！
要不是荀妙菱两世都生在水乡，从小熟知水性，搞不好就真的栽在这个瀑布底下。
什么狠人能在这儿打坐？
玄冰瀑布的挑战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好在阵谱的学习还算顺利。
所谓阵之一道，就是利用特定符文引导法则和能量来构建空间结构的艺术，可用于攻击、治疗、传送、辅助修炼等多种用途。学阵法，除了学符文外，就是不断加深对各种能量的理解与利用。
说它死板，从阵纹描绘到阵枢排布，都必须一丝不苟，分毫不差，阵法才能运转起来。说它灵活，对于深谙此道者而言，阵法的运行千变万化，稍微改动一点或许就有倒转乾坤的效果。
荀妙菱似乎天生擅长此道。
连谢酌在教完她一些基础之后，在课堂上也以围观她动手为主，就在一些关键的时候稍加点拨。
据他所说，以荀妙菱的天资，一板一眼去教反倒太可惜了，自学才能发挥她的创造力——但她严重怀疑这又是师父偷懒的借口。
两月后。
瀑布之下，荀妙菱端坐于岩石之上。她身着一身素白短衫，面目白皙，仿佛与这冰瀑融为一体。
从远处望去，她似乎双眼轻合，面带安详，然而实际上她全身紧绷，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逃避。冰冷的水珠击打在她身上，每一滴都如同重锤般沉重。瀑布的巨响震彻云霄，水花飞溅，雾气腾腾……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有力，伴随着灵气在体内经脉的流转，带来一阵阵的隐痛。
她控制灵气运转的时候必须强势、精准、持续不断。久而久之，在她眼里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了，全身的经脉变得清晰可见，对灵气的掌控力也更上一层楼。
荀妙菱还是去神霄宫听过两节课的，她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况叫做“内观道体”，是引气入体的修士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用于掌控自己的身体信息。
内观法还能定神静心。道经上写着：“若觉一念起，须除灭，则内观，以灭动心。”
在瀑布下打坐，越胡思乱想越容易被冲走。到后来荀妙菱都练成条件反射了，坐下就开始内观，收敛心神，反倒撑得久一些。
但她最终还是会被瀑布冲走。
即使意念不动，身体也是有极限的。
在玄冰瀑布待久了，她对冰凉刺骨的寒潭水习以为常，被瀑布冲走也不慌不恼，无比自然地浮上水面，累了就仰躺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静静看天上的流云或是星空。
某天，林修白御剑路过寒潭，差点被吓得一跳——他远远就看见荀妙菱的身体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还以为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淹死了。
好心的师兄把荀妙菱从水里捞出来，当场起了个炉子给她取暖。得知这两个月荀妙菱都在玄冰瀑下面打坐，林修白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荀师妹，寒潭水虽然有炼体功效，但你也不能泡太久。否则日积月累，寒毒入体，想彻底拔除是很麻烦的。”
林修白掏出药袋，递给荀妙菱一粒驱寒的药丸。荀妙菱却不敢接，她摇头说：“师父现在禁止我随便接触灵丹的。”
林修白点头，于是召出针囊：“那就由我来施针，帮你逼出寒气。”
荀妙菱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银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至于吧。”
“现在你身上积攒的寒毒不多，连续施针三日，很快就好了。”见她还是不愿意，林修白粲然一笑，道，“或者，你多往危月峰去几趟，那儿四处是内含精纯火灵的铸炉。你每天就蹲在炉边烤个几刻钟，以火毒攻寒毒。不过若是一个不小心，双毒齐发，那就只有我师父慈雨尊者能救你了。”
荀妙菱：“……我扎！我扎还不行吗！”
扎针的时候无事可做，林修白就给她上课。道经功法、百家杂学、仙间游记……杂七杂八的他都讲。长久听下来，她越发佩服林修白的眼界广阔和博闻强识。
“我跟你说的这些，也有好多是从藏经阁里知道的。”林修白谦逊道，“修行之途有时也会显得漫长枯燥。我闲暇之余会去藏经楼打发时间，看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藏经楼相当于归藏宗的公共图书馆，一部分书籍可以自由借阅，一部分被锁着，需要特定权限才能查阅——比如传功区，据说藏着万种功法，都是归藏宗的前辈们搜集记录下来的；还有一些记载着仙界秘闻的禁书区……总之，越有含金量的书籍越不能随便看。
谢酌听说荀妙菱想去藏经楼，觉得孩子一心向学也是好事，于是就把自己的长老令借给荀妙菱，让她自由借书。
“藏经楼里也有许多阵图，不过大多是无法复制的上古大阵或是已经被淘汰的旧阵。你若感兴趣可以去瞧瞧，知往鉴来嘛。”
荀妙菱：“……师父，你就这么把长老令给我，是不是不太好啊。”
谢酌：“师父信你心里有数。何况没有我的灵力附着，长老印也就是个死物，你也只能拿去看看书。”
荀妙菱：“……”
“师父。”她心情复杂地说道，“其实，您这个师父做的蛮称职的。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只是对于徒弟过于放养了吧。如果不是我对自己要求严格，换别人来学，那两本薄薄的阵谱怕是三五年都吃不透啊。”
谢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傻徒儿啊，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本来就是别人三五年才能学完的功课呢？
荀妙菱日日修行，终于，从某天开始，她能在玄冰瀑下稳稳当当打一个时辰的坐了。
期间，她水到渠成地破境了两次，顺利升入炼气第四层。
这天，她从寒潭爬上岸，打算去陶然峰找林师兄扎针的时候，却见玉简光华闪动，是谢酌传来的消息：
“乖徒，你纯一师伯出关了，要在承天峰开办符箓讲学班。你也去报个名吧。”

第10章
承天峰的纯一尊者，本名支梁，也是谢酌的同门师兄之一。
来归藏宗几个月，荀妙菱也大致捋清了自家师父在归藏宗的人际关系。他能凭借自己的咸鱼姿态在仙门第一大宗独占一峰、享受长老级别的供奉，原因只有一个：他背景够硬。
已经飞升的东宸道君实在是个奇人。据说他聪明绝顶、无所不能，教出来的弟子也是个顶个的天才，在他飞升之后都接任了峰主之位。
大弟子玄明仙尊，就是如今的天榜第一，归藏宗门主。
二弟子慈雨尊者，陶然峰主，在修仙界有“药王”之称，于医道和丹道都是权威专家。
三弟子飞光尊者，这位尊者原本应该执掌剑修一脉的。但她因为参悟了杀戮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六十日都在四处找人干架，所以剑道传承目前由宗主代为掌管。这位尊者战力非凡，据说其最近的战绩是在天魔海屠尽数千邪修和一只魔蛟，还给宗门寄了不少特产回来。
四弟子司灵尊者，与上古神兽毕方结契，借其灵火铸炼神器，手艺巧夺天工，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炼器大宗师。
还有老五，纯一尊者，惊才绝艳的法修，也是在她师父谢酌不干活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辛苦撑起归藏宗符箓、咒法、阵法三脉传承的牛马长老，绝世卷王。
——以上五位，都是谢酌最亲近的师兄师姐。
而谢酌就是那个老六。
他是最后加入这个大家庭的。因为年龄小，几乎受到了所有人的照顾。
据说，掌门几乎就是把谢酌当亲弟弟养。督促有之，勉励有之，时不时的嫌弃也有，但就是狠不下心去整治他。
这都是传言，荀妙菱也不知道真假。但她确实听林修白说过：
“东宸道君门下的几位师伯师叔关系真的很好。当初，我有意修习剑道，但师父并不擅剑，教我时多有犹豫。后来是飞光师叔听闻我师父的烦恼，于是把我拎去了无忧峰，亲自给我做了剑道启蒙。没几年，飞光师叔离开蓬莱洲去北境历练，又是掌门师伯接手了我，教我用剑。”
可见几位尊者关系当真亲密——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你教与我教没什么区别。
第二天，荀妙菱收拾自己的东西去隔壁承天峰蹭课。
她现在已经能熟练驾驭灵船到任何地方，而且承天峰离法仪峰又近，可以说眨眼之间就到了。
纯一尊者开坛授课，来报名者挤满山头。即使荀妙菱天一亮就出了门，但还是排在了长长的队伍之后。
“今天来的大多数都是咱们承天峰的内门弟子吧。”
“是吧？这可是纯一尊者亲自开课，没学过一点符道的弟子怎么敢来？”
确实，纯一尊者可是一峰之主。就算他开的是公共课，属于大锅饭，也不是谁都能分一碗吃的。荀妙菱想，上课之前大约还会有什么检测，来保证听课弟子的基础水平。
轮到她报名的时候，对面的承天峰弟子见了她的亲传令牌，态度十分客气：“原来是法仪峰的荀师叔。”
此言一出，荀妙菱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许多。不少若隐若现的探究视线落在她身上。
“荀师叔，纯一尊者的课分高阶、中阶和初阶。您现在还没筑基，只能报初阶课程。”对方指向一旁的台桌，上面摆好了灵笔、朱砂和黄纸，“初阶课程的报名条件是现场画出三种常见的符箓，三张都必须一笔成符、中无停歇、一次成功。”
荀妙菱循声望去，众人也在看她。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短袖襦裙，清爽干练，但个子矮矮的，画符的桌案也只比她的胸口要高一些。
这位弟子略一沉吟：“您以前修习过符道吗？”
荀妙菱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我师父让我来纯一师伯这儿听课，我就来了。”
那弟子点头，准备直接把进课堂的玉牌给她，却被一少女娇声河止：“住手。”
几个承天峰弟子回头一看，随后抬手执礼，给来人让出路来。
来者是一对年轻男女。少女头戴莲冠，一身芙蓉裙清丽出尘。另一侧的青年则穿着带暗纹的金边白袍，黑发束在金冠里，眉眼十分和气。
有些弟子很想看热闹，但见到他们还是稍稍后退了一步。他们窃窃私语道：
“那是纯一尊者的亲传弟子，赵素霓和商有期。”
“承天峰和法仪峰的亲传要是掐起来了，这热闹可不能随便凑——万一被承天峰的两位亲传记住，影响我们在纯一尊者面前的印象怎么办？”
只见戴着莲冠的赵素霓走出人群，来到荀妙菱面前，直言道：“荀师妹，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是亲传就随便更改。何况画三张符箓的要求不高，哪怕是一笔连画，能做到的也大有人在，这是勤修就能达到的水准。”
“别说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符道，来听课也只能听的一知半解；即使你修习过符道，却没有半点上心，又有什么资格与其他弟子同坐听学？”
赵素霓眼神雪亮，说话有些不近人情，但围观的弟子们听了也纷纷赞同。
荀妙菱沉思一秒，执礼道：“请师姐让我试试。”
赵素霓眉头微皱，大约觉得她试不出什么来，但还是退至一侧，让她上前。
荀妙菱：“各位师兄师姐们可有符典？”
怎么，她是打算现场照着学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发出一片低低的嘘声。
同为承天峰亲传的商有期却神色不变，脸上甚至流露出淡淡笑意。他高声道：“我这儿有。”说着走到荀妙菱身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厚厚的符典翻开，摊在桌上。
“师妹，这十几页记录的都是常用符箓，你可自行挑选。”
都是常用符箓，但难度也是有梯度的。画符也不是笔画越少就越简单，里头学问大着呢。
荀妙菱刚挑完三个符咒，就有人暗自咋舌：她挑的是聚灵符、滞空符和传送符。
虽然也算“常用符咒”吧，但这类符咒的特性就是损耗率高、成功率低。除了承天峰这些专修符道的修士之外，这种符咒平时大家就算真有需求，基本也是用灵石买的多。
商有期不着痕迹地轻咳一声，凑近道：“师妹，你要不换几种看看呢？”
什么召水符召火符召雷符，这种和五行相关的就很基础啊！
“抱歉，师兄，我目前只有这几种画的比较熟练。”
“？”商有期正懵着呢，只见荀妙菱后退一步，定神掐诀，手一挥，笔筒里就飞出三只灵笔，黄纸也悠悠飘起，在空中乖乖排成一排——只见灵笔灵活如蛇，在纸上走墨，每一笔都圆融齐整，酣畅淋漓。
一笔落，灵光成！
“哒。”画完后，三支灵笔纷纷落地，安分搭回青玉笔架上。
荀妙菱悄悄松了口气。
商有期眼放奇光，指尖一勾，三张符箓飘进他手里。他仔仔细细验看过每一处细节，笑道：“灵符有效，没有失误之处。”
“……”
短暂的死寂过后，弟子们才似如梦初醒般发出阵阵惊叹声：
“不是要求一笔连画就行了吗？这荀师叔怎么还三张符同时画？”
“神识控笔……这一手真是漂亮！别说她现在是炼气期，我看很多筑基期的弟子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啊！”
“那是。好歹是天灵根，法仪峰亲传，总要有些过人之处。你以为谢真人是闭着眼瞎收的徒弟呢？”
赵素霓脸上的惊讶也收不住。她一改刚才的冷淡之色，上上下下把荀妙菱重新打量一遍：“荀师妹，你当真从来没有修习过符道？”
荀妙菱：“师姐，虽然我没有修过符道，但我修过阵法啊。”
“聚灵符，滞空符，传送符。这些符箓的咒纹在阵法里都有常见的变体。若是荀师妹吃透了《阴阳五行》、《乾坤八卦》中的任意一本阵法，能画这些符咒也不奇怪。”商有期脸上笑意不止。他自己也修过一点阵法，知道画那些阵图要消耗多少的神识、勾画多少细节。为了慢工出细活，一点点雕琢阵纹是理所当然，但有的杰出阵师为了赶时间快速成阵，一心二用也是常事。
“一法通则万法通。”赵素霓恍然大悟，“师尊常说，咒符阵三道互相贯通，相倚为强，相待而成，原来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涌现出淡淡的愧疚，对荀妙菱执礼道：“抱歉，荀师妹，今日是我着相了。”
荀妙菱微笑还礼：“师姐客气。”
一场争端化干戈为玉帛，荀妙菱顺利拿到了进场玉牌。
荀妙菱刚想进场地，就见商有期十分自来熟地凑上来：“师妹啊，你平时有没有兴趣做点小生意？比如售卖灵符什么的。”荀妙菱有这手绝技，一个顶仨啊。
荀妙菱：“商师兄，你一个亲传弟子还缺灵石？”
商有期露出略显为难的表情：“师妹啊，你有所不知。咱们符修的自保能力偏弱，出门在外全靠身上的灵符撑着。若是想再炼制几个傍身的符宝，那灵石也是跟流水似的往里面砸……”说着，他脸上浮现出隐隐的笑容，“何况，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倒是。
荀妙菱也没有一口回绝：“等我将来有空的吧。倒是师兄你们，平时画符赚得怎么样？”
“丹修和符修在修真界一向是赚得最多的。”商有期坦诚道，“其实危月峰的器修赚的也还可以。”
荀妙菱嘴一快：“那阵修呢？”
“阵修也不错的。但能卖出好价钱的一般都是防护型法阵。无论是随身携带的小阵，还是需要阵师亲自赶到外地去布置的大阵，市面上的需求都是以防御外敌为主。师妹若是有赚零花钱的心思，可以往这方面下下功夫。”商有期道。
荀妙菱想知道的都问完了：“多谢师兄提点。”
还好，虽然她师父不管事，但灵石管够，至少不需要她这个独苗苗出去打工自力更生。
她储物袋里满满的灵石就是安全感啊！
感谢师父，感谢师祖，感谢师伯！

第11章
荀妙菱通过玉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她身边坐的是个从其他峰头来的筑基期弟子。
这位弟子把自己准备好的制符材料一一摆出来，对着桌案满意一笑，看起来胸有成竹。接着，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白瓷瓶，工工整整摆在右上角。
荀妙菱扭头一看，周围有不少人都是这种配置。
她有些好奇，问邻座：“请问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补神丹。”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听说纯一尊者要开坛讲学，百药坊的补神丹都销售一空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几瓶。”
补神丹，阵修符修的居家旅行必备良药。既能回复神识，又能缓解疲劳、提神醒脑。而百药坊是陶然峰丹修们经营的，下至寻常丹药，上至仙品灵丹，都能买到。
荀妙菱：“这么夸张？补神丹都预备上了？”至于这么一瓶一瓶的嗑吗？
“你是第一次来听承天峰长老的课吧。”对方心有戚戚然，“我几年前来过，所以这次大到枕头被褥，小到洗漱用具，此外还有整瓶整瓶的补神丹，全都自己准备好了。”
对方顿了顿，说：“你可知，为什么明明课程分高阶、中阶和初阶三种，却能同时开课吗？因为纯一尊者修为高深，修炼了分神诀，将神识一分为三，同时授课！”
提起纯一尊者，那弟子一脸崇敬，只是崇敬中又糅杂着些许痛苦，像是触发了某种心理阴影：“这还没完，纯一尊者授课严厉，许多弟子跟不上进度，要想继续留在学堂只能不分昼夜地学习。最可怕的是弟子学到多晚，纯一尊者就陪到多晚，甚至偶尔还布置额外作业！他根本不需要休息的！”
有这么一个老师盯着，学生又怎么敢偷懒呢？
荀妙菱：“……”
一个完全不需要休息的老师是有点恐怖了。
“那你以前不是听过初阶课程了吗，怎么今年还来？”
“主要我上回准备不充分，意志也不够坚韧，上课上到一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逐出承天峰了。”
“你是哪个峰的？”
对方爽朗一笑：“我是无忧峰的。”
喔，是剑修啊。
两人刚闲聊几句，就见讲坛上摆着的两只青铜立鹤悬鼓无风自鸣，鼓声隆隆，象征开课时辰已到。
整片道场安静了下来。
众弟子看向讲坛，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道人。他一身黑衣，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称得上五官深邃、丰神俊朗，眉目间颇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和自持。
“今日我开坛授课，传符道之玄奥，望尔等摒弃杂念，勤修苦练，勿负吾望。”
话音一落，属于大能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道场。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今日，我教的是初阶课程，在坐的也是有一定符道基础的弟子。我不会教你们照着符典去勾画难度更高的符咒，也不会教你们怎样去改良符咒的威力……”
“因为你们还不够格。”
“这次我要教你们的，就是如何画出一道完美的基础符箓。仅此而已。”
他的眼神只是淡淡的扫视一圈，明明相隔甚远，却让无数弟子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符箓一道，勤能补拙，但有些不断重复的错误只能让你们越偏越远。想画一道完美的符箓，需溯其源流，解构规则，心有所得。若是动手画符之前心神兼备，想失败都失败不了。”
“……”
众弟子也只能无言沉默。
这话荀妙菱听着有些耳熟，就像她前世老师在讲解试卷时说的：“这道题都能错？这怎么能错呢？”
可是他们考不上满分那就得错啊！
纯一尊者：“我今天就来给你们做一个示范。以静音符为例……”
纯一尊者虽然看起来脾气冷硬，但讲起课来却深入浅出，有种别样的沉浸感。
荀妙菱听了一会儿，发现他是在教学生该怎么解析符咒。
本来嘛，符修只要灵力足够，画出来的符箓和符典上一模一样，怎么会失败呢？但人又不是复印机，画符的时候总会出现这里那里的细节偏差。有些偏差无伤大雅，但有些偏差却直接影响符箓的效果。而且符道又称“笔通神”，不能搞印刷那一套，只能手工画，从起笔到落笔实际上都是在执行程序。既然是执行程序，只要你把程序分析对了，之后就算是演算一万遍，结果依旧是成功的。
其实大部分有天赋的符修靠的是“感觉”。感觉怎么样能成功就怎么画。其中也牵涉到一些肌肉记忆，但总的来说还是一门玄学。
而纯一尊者教授的方法对普通修士来说明显更实用。
只要下了功夫，就能把符咒给钻研透。
果然，听纯一尊者解析完一遍静音符后，在场所有人，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把禁音符给画错了。
“我要你们如我一般，再仔细解构三道符箓。把你们拆解的过程记录下来，再将这三道符箓写一百遍——若百遍之内没有失手，那就说明你们确实领悟了。”
一百遍！
座下弟子们顿时哀鸿遍野。
荀妙菱隔壁的剑修小哥直接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难怪今年的要求是一笔成符！要是一笔都成不了，那怎么写的完这三百张符？怕是在承天峰待上半年都写不完。”
荀妙菱扭头：“你上次来的时候教的不是这个吗？”
对方如丧考妣：“不是，上次教的是运笔时如何控制灵气……”
荀妙菱这边已经开始研磨灵墨：“想开点吧，大不了就是失败呗，尊者又不会拿我们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不通过初阶课程，是永远没法升上中阶的。
剑修小哥暗自咬牙：上次他因为课业枯燥，没有认真对待，以至半途而废。这次他都做好了万全准备，却没想到考验一次比一次难。如果他这次再不通关，只怕下次依旧成功不了！
这么想着，他瞪着眼翻开符典，以一种要把符典吃了的架势开始钻研。
而荀妙菱这边也有些棘手。
她手上阵谱倒是一堆一堆的，符典是真没有，之前商有期借她那本也已经还给人家了。
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举手请求讲师援助。
“纯一师伯，我没有符典。”
“嘶——”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原本准备开始干活的弟子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抬头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眼里都写满震惊。
敢向纯一尊者借符典，你不要命啦！
“上课不带符典？”
纯一尊者的眼神淡淡地扫过来，没有半分愠怒，也没什么别的情绪，一挥手往荀妙菱桌上送了本符典。
众弟子：“……”
然后呢？这就完事啦？
“没听见人家喊师伯吗？她是法仪峰的亲传弟子。”有人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他虽然开口，但身体没有丝毫的移动，生怕纯一尊者注意到他这边，“快别看热闹了，画符，画符！”
确实，画符要紧。
一时间，道场上所有弟子都俯首低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荀妙菱慢条斯理地翻了翻符典，选三个她觉得有意思的符箓，开始拆解。不过这回她可不敢秀什么神识控笔三管齐下了……在纯一尊者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下，她只敢老老实实把三百张符画完。
纯一尊者的性格就是这样，眼底揉不下一粒沙子。他说要连着一百张不能失误，那就得连着一百张。中间失误一次也算作废。或许有人胆大包天，想着尊者不一定注意到了自己，将偶尔的失误掩盖下来，想图一个浑水摸鱼，但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去赌这个可能性。因为他们不想惹纯一尊者发火。
日头悄然偏移，嘤嘤鸟语在山崖边回荡。一些有经验的弟子已经开始中途休息。喝茶的喝茶，嗑丹药的嗑丹药，还有些离开了位置离场活动的，纯一尊者都没有阻止。
此时，弟子间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满头大汗的，面露颓丧的，专心致志的，越画越上头的。
荀妙菱没有中途停下来。
三百张符，转眼她已经画完一多半了。
隔壁剑修小哥小心翼翼画完一张符，太阳穴传来隐隐的刺痛感。他知道这是神识濒临枯竭的症状，于是也服了两枚补神丹，打算歇一歇。
下意识扭头，却被荀妙菱桌案上堆的那些符咒吓了一跳。
对于那些失败的符咒，大部分人会令其在空中自燃，化为青烟消散，免得占了桌上的位置。
但荀妙菱面前那一叠一叠的……明显是完好无损且有效的符咒。
剑修小哥：“……”
不是，他记得荀妙菱没有带补神丹进场吧？她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他修炼十载，辛苦筑基，识海居然还没一个八九岁的娃娃广阔？
荀妙菱没管身边被打击到失去颜色的剑修小哥。
一符成，她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心神凝聚于笔尖，开始绘制下一张符咒。她的笔触轻盈而稳定，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醇厚的灵力，墨迹中甚至隐约有法则之力在流转。
转眼间，日落西山，晚霞散彩。
在日光被黑暗彻底吞没之前，她的最后一笔落下，笔下的符咒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同时，荀妙菱也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触摸到了某种门槛——她将全部的精神凝聚在一起，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壁垒。
咔啦一声。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了。
荀妙菱吐出一口气，双手在这瞬间紧紧攥成拳，指甲深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痕。她的四肢百骸中似有火焰在灼烧，但心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连画三百张符的疲倦和劳累在这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有一种囚鸟突破樊笼飞至高空的恍惚感……
痛。但是痛并快乐着。
荀妙菱勉强让自己坐稳，一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纯一尊者正站在桌案面前，直直盯着她。
“炼气第五层……你破境了？”
荀妙菱点点头。
纯一尊者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居然露出一个堪称意外的表情，如雕塑上乍然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微微皱眉：“你……上次破境是多久之前？”
荀妙菱把喉头溢出来的血腥味强行咽回去：“昨天。”
她说：“纯一师伯，你能不能赶紧把这些符给检查了，然后把通过初阶课程的信物给我。我一会儿可能要晕了。”
“…………”

第12章
被纯一尊者——也就是支梁用玉简摇来之前，谢酌正在自己的洞府里睡大觉。
他匆匆忙忙赶来，听说自家徒弟被提溜出了道场，大概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道场外，荀妙菱正和支梁并肩站着。
承天峰的课程还在继续，三个纯一尊者的分神也还在课堂上活动着。那他们眼前这个是什么呢？自然是本体。
谢酌叹气：“五师兄，我这小徒弟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他忍不住抽出腰间的折扇，要去敲荀妙菱的头：“你这不省心的……”
荀妙菱连连摆手，后退两步，弯腰呕出一口憋了许久的老血。
谢酌青筋一跳，抬手就去摁荀妙菱的脉息。荀妙菱也无比熟练且配合地伸出自己的手腕。
“放心师父，纯一师伯帮我看过，说是没有伤及心脉。”
嘿。说的还真准。心脉没伤，其他脉全都被震伤了。
荀妙菱有些心虚，声音也低下来：“这次是我的错。”
画符途中参悟纯属偶然。但她刚才确实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神识，而是顺水推舟，趁势破境了——没办法，神识突破桎梏的瞬间实在太有诱惑力，那种天地万物尽在掌握的感觉，有几个人能抵挡？
荀妙菱乖乖把一切坦白，谢酌更生气：“叮嘱过你多少次，不要随便破境，你就是不听，是吧？”
“别冲她发脾气，伤还没养好。”支梁不着痕迹地把荀妙菱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她之用一天就完成初阶课程，天资无可挑剔。你如果烦她，就让她从今往后都跟着我学，保你一个眼不见为净。”
谢酌冷下脸：“五师兄，你又不是没有弟子，还跟我抢？”
支梁面不改色：“跟你学阵法，跟我学符箓，不冲突。”
阵法与符箓，本来就是每个法修都会一些的看家本事。法修可以在某一道中有超乎常人的成就，但想完全抛却另外一道却是不可能的。之前谢酌让荀妙菱来承天峰蹭课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谢酌：“你让她再跟着你学，她反手又给你破个境，你信不信？”
一时间，两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荀妙菱：“……”这诡异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支梁收回眼神，语气还是无波无澜的：“那你预备怎么办？是送她去净念禅宗，还是让她尽快筑基？”
谢酌：“你这和逼着我让她筑基有什么区别？”
佛刹洲，又称佛国，是数万佛修聚集之地，里面有个闻名遐迩的净念禅宗。这个禅宗主张修心，口号是“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他们的独门绝学“定慧诀”，据说能强控神识，压下三个大境界的修为。
简单来说，你每遇见一个净念禅宗的佛修就像在开盲盒。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期扫地僧，但实际上他的真实修为可能在金丹、元婴乃至化神。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同时修行“伽蓝诀”的基础上。伽蓝诀可以让他们在艰难苦修的过程中打磨出超强根骨，连雷劫降临时都能挺直腰杆专注念经。
这么看来，净念禅宗似乎与荀妙菱完美适配。
……唯一的问题是，她拜的是归藏宗。结果他们扭头把人送去禅宗修个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缺不缺德啊？归藏宗要脸不要？
还有一个方法，让她直接筑基，不再受身体孱弱的困扰。
谢酌深吸一口气：“让她筑基其实不难。她慈雨师伯库房里的上品丹药一瓶一瓶的放着积灰，想嗑出个筑基还不容易？可她雷劫要怎么过？”
修仙界也有不少仙二代，其中不乏一些嗑灵丹硬堆上去的筑基。可他们自身实力并不够，只能靠身上的各种防御法器来抵御雷劫。如果运气够好，倒也能撑过去。
可雷劫本身是天道赐予修士的考验，也是一种机缘——天底下再没有像雷劫这种挨了劈就能脱胎换骨的好东西了，至少荀妙菱非常需要。
如果让荀妙菱用防御性的法器逃课，就会失去雷劫的恩泽；但如果她不逃课，以她现在的体质恐怕也撑不过雷劫。
在谢酌原本的观念中，只要荀妙菱小心一些，她是可以循序渐进地慢慢熬到筑基的。但没想到她炼气一层是随便突破的，炼气五层还是随便突破的——现在离筑基还有一半路程，要这么一直战战兢兢下去吗？
支梁却有办法，他深谙折中之道：“你在法仪峰布个掩藏气息的大阵，别让每一天道雷都劈她身上，少劈几道就行。如果你遮掩不住，我手上还有避雷符，可以减轻雷电。若再求保险，让慈雨炼制一炉回春丹，让她随身带着救命。三管齐下，难道保不住她？”
谢酌：“……一个亲传筑基，三个长老护法，多新鲜啊。”
支梁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天灵根本就不同寻常。若是能让她平安筑基，我们护就护了，有何不可？”
荀妙菱听着两人争论，忍不住开口：“我听说师祖也是天灵根，而且他还是一年筑基。师祖当年没遇见过这种问题吗？”
“你说东宸道君？他老人家可不是在归藏宗筑基的。”谢酌收扇，低头看荀妙菱，“东宸道君出生的时候，魔物肆虐，九州动乱。道君就生于一个几近沦陷的城池附近。他天生禀赋，只靠修炼最基础的功法引气入体，后来又终日与魔物厮杀，以剑入道，这才成功筑基。”
支梁补充：“道君从前和我们提过这段经历。他原话是，‘那时候睁眼是杀魔物，闭眼也是杀魔物，不筑基根本活不了，于是就筑基了。’”
谢酌沉默了一会儿：“师父还说过这话？”
支梁：“那时候归藏宗还没你呢。”
荀妙菱：“……”
搞半天师祖能筑基全是被逼出来的啊！
这边，谢酌和支梁商议半天也没个结果，决定带着解决方案去陶然峰找秦太初。
秦太初听说这事后眉心微蹙，给荀妙菱仔细号了号脉，随后遗憾地摸摸荀妙菱的侧脸：“好孩子，你若是年纪再大些，或是悟性再差些，那该多好啊。”
千年难出的天灵根，万中无一的好心性。单出都是王炸，结合在一起却成了两难之局。
秦太初认真考虑后，对两个师弟坦言道：“你们的设想可行，要强行护她筑基也不难。但我总觉得不至于此。”
她直起身，清丽绝伦的脸上有淡淡笑意，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光华内蕴、乾坤在握。
“不若一同去问问掌门师兄吧。”
这还是荀妙菱第一次踏足掌门所在的紫薇宫。
紫薇宫位于群山之巅，仙宫巍峨，宫殿仿佛身披霞衣，灿烂辉煌。仙宫脚下栽种着成片的碧色桃林，远远看去碧雾朦胧，如仙境一般。
从殿门口的广场到宫殿的内室，每一关都有弟子把守。他们白衣佩剑，神色肃然，目不斜视，只在三位长老经过的时候抱剑执礼，从不多话。
掌门，也就是玄明仙尊，见他们三个带着荀妙菱一起过来，没有丝毫惊讶之意。
玄明仙尊目前的修为在渡劫期。这个层次的大能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大部分时候都闭关不出，感应天道。
按照时间来算，玄明仙尊近期就应该闭关修行。但直到现在都没有闭关，明显是在等着什么。
果然被他等到了。
秦太初把几人的打算说了一遍，问：“掌门师兄，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玄明仙尊瞥了三人一眼，言简意赅道：“在我闭关之前，再开一次玄光塔吧。”
……玄光塔！
秦太初笑着点点头，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荀妙菱却觉得自己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中了。
所谓玄光塔，是归藏宗存放各种法宝武器的地方。这些法器有些是归藏宗历代大能云游四海搜集来的，也有些是大能们自己炼化的，所有法宝中，以仙品灵宝最罕见，只能靠撞运气来获取，仙品之下则是天、地、人三阶法宝。
玄光塔数年只开一次，大部分是为升入金丹期的弟子而开。少部分真传弟子天资聪颖，在筑基之后早早寻到自己的道途，也会被破例允许进入玄光塔。
但在炼气期就进入玄光塔挑选灵宝的，至今未闻。
……所以，掌门的意思是也赞同她提前筑基？进玄光塔是为了让她拿个护身防御的法宝？
很明显，不止荀妙菱这么认为，谢酌和支梁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两个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不赞同。
他们虽然想了一堆计划，但只有谢酌的大阵是势在必行，支梁的避雷符、秦太初的丹药都是保命用的手段。用与不用，怎么用，他们自会把握尺度。但如果弄个防御法宝回来，那雷劫不是彻底失去作用了？
支梁：“大师兄，这孩子根骨不足，雷劫还是需要熬一熬的，对她没坏处。”
谢酌：“掌门师兄，虽然我这徒弟确实是聪颖善良、机灵可爱，但您也不能这样溺爱她。娇子如杀子啊。”
“……”
两个师弟质疑的眼神让玄明仙尊差点破功。
他板着脸，冷声道：“是谁最先想到让这孩子提前筑基的？”然后又转头斥责谢酌：“还有你，你好意思跟我提溺爱二字？我就没见过归藏宗哪个长老会把长老印随手借给弟子的。是你让她入藏经阁如入无人之境，什么都任她借阅！她破境如此之快，焉知不是哪几本典籍熏陶的后果？”
支梁和谢酌被训的无话可说。
最后，玄明仙尊深吸一口气，道：“……而且，我要她去的不是法宝阁，而是万剑阁！”

第13章
万剑阁？
荀妙菱：“可是掌门师伯，我不会剑法。”
“不会可以慢慢学。剑乃百兵之君，就算不是剑修，众多修士也都佩剑来保护自己。”秦太初笑着说道，“没人逼你一定要修成剑道魁首。这只是我们归藏宗……不，是我们这个师门的传统罢了。”
他们的师父东宸道君，生于一个不太平的世道。
于时之乱，生人几亡，鬼神猖獗。禽兽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
东宸道君以剑搏杀，才拼得一线生机。此后也传下师门规训：所有弟子无论痴心于何道，都一定要有自保能力。
东宸道君六个弟子中，老大玄明仙尊和老三飞光尊者都是剑修，武力值自不必说；慈雨尊者秦太初不仅擅医，也擅用毒，自保不成问题；危月峰的那个司灵尊者身为器修，自己就鼓捣了一大堆杀伤性法器，别说被人迫害，他不主动迫害别人已经是他涵养好；纯一尊者支梁修习符箓和咒法，他们这一脉在修仙界经常被定位为脆皮法师，但支梁早年在东宸道君门下习过剑，天赋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算是武德充沛……
至于谢酌？他手上握的那把扇子也不是普通的灵器，是拥有空间之力的乾坤挪移扇，能在瞬息之间赶山跨海，跑路堪称一绝。此外，归藏宗祖传的诸多大阵他也继承下来了，寻常也没什么人愿意惹他。
可以看得出来，东宸道君前期教出的五个弟子都是那种硬刚也要刚过别人的风格，只有谢酌的画风稍微走偏了那么一些。但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入门太晚。他刚入门不久道祖就飞升了，来不及教呢。
“你师祖曾说，手中有剑，便不畏行路之难。”谢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轻叹息，“这话说的确实有理。”
“是提前筑基，借各位师长的助力熬过雷劫，还是去万剑阁择一灵剑，勤练剑法、锤炼体魄，都由你自己选。”玄明仙尊眉眼平静，不染纤尘，“天道昭彰，这两条路都不会让你走的过于轻易。”
如果现在躲懒，将来必要偿还。同理，现在多吃苦，将来筑基也能平顺一些。
荀妙菱执礼，坦然道：“弟子愿意习剑。”
这还用选？提前筑基虽然看起来更省力，但另一条路明显收益更大。玄明仙尊让她习剑，说明习剑对她熬过雷劫有好处，不学白不学，加上还能拿到一把玄光阁中的灵剑，怎么看都是血赚好吧？
玄明仙尊点头：“好。既然如此，我破例为你开玄光塔。”
玄光塔从外表看来平平无奇，只是黑色的塔身看起来颇为古朴厚重。但一靠近，就能感受到塔中传来的磅礴灵韵，以及重重叠叠的各种禁制。
如果不是玄明仙尊在前面开路，荀妙菱甚至无法接近这座高塔。
“去吧，在塔里随意转转。有心认你为主的灵剑自会有所反应。”玄明仙尊说着顿了顿，特意嘱咐道，“不要三心二意，只能带一柄灵剑离开。”
荀妙菱点点头。
说实话，就她这炼气期的修为，她还怕没灵剑看得上呢。
荀妙菱推门进入塔中。
几乎一瞬间，她就感知到了周围空间的变换。
她往前看走了几步，周边慢慢亮了起来。四周是铭刻着各种古老符文的青铜壁，墙上镶嵌着的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晕。
眼前的空间极大，大的不像在塔身里。且白雾茫茫，一片空旷，再往远处看就是深邃的黑暗，连摆放长剑的架子都不见一个。
荀妙菱若有所思，忽然抬头一看——
漫天星斗，银河灿然。
但在空中闪烁的却不是星辰，分明是一把把寒光闪烁的灵剑！
万剑有灵，荀妙菱甚至能隐隐听来自天上的絮语，但终究听不分明。
在荀妙菱抬眼的瞬间，有不少原本黯淡的星子突然光芒暴涨。它们前仆后继地从天幕中坠落，化为密集的流星，就这么你挤我我挤你地朝着荀妙菱冲过来了！
……这架势像是要把人万剑穿心似的！
荀妙菱倒吸一口凉气，杵在原地。
好在灵剑们的杀意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彼此来的。有几柄速度最快的在靠近荀妙菱之前就已经打成了一团，剑光翩然，招招凶狠。
剑乃杀器，斗起同类也毫不留手。
最终，有两柄灵剑在团战中胜出。
一柄剑身细长，通体洁白，剑身中心却有一道竖着的红痕，冒着淡淡的血色煞光。它与众剑争斗的时候颇为悍勇，甚至无人敢掠其锋芒。
另一柄剑更宽一些，是深青色的，挂着鲜红色的剑穗，气息古朴纯净。它大概是属于什么德高望重的角色，因为很少有剑找它打架，即使有胆敢靠近的，也会被它用灵力威压不声不响地撵走。
荀妙菱最先接触的是那柄如雪中红梅般的灵剑。在神识扫过去的瞬间，她眼中闪现过许多幻象：这把剑名为赤霜，上一任主人是已经飞升的善妙道君。她只手遮天碎寰宇，一柄雪剑断苍穹，无数妖魔尽折她手，天下风流她占八斗。
……好帅的姐姐，她喜欢！
另一把灵剑却仿佛历遍沧桑，展现出来的幻象也更宏大：五千年前，时任归藏宗掌门的无染道君曾携它出世，在天魔海的泉眼退魔潮、定九州。之后它更是在归藏宗掌门的手里相承多代。直至两千年前，才来这玄光塔沉睡。
……好有年纪的剑啊，就算在修真界也算是古董了吧？
其实天幕中还有不少灵剑是无声寂然的。
它们要么是瞧不上荀妙菱，要么是觉得自己争不过已经下去的那几柄剑，干脆悄悄躲着看热闹。
一个弟子入剑阁，被数把灵剑争抢，这种场合可太稀奇了，错过一次少看一次。
荀妙菱纠结着，周围的灵剑也不急着催她。就在这时，一把轻巧的灵剑刷的一下飞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直接砸进她怀里！
荀妙菱下意识用双手接住那把剑，顿觉寒风拂面，脑海清明。
那把剑极轻，剑身如月光般清寒，剑身缭绕着冰蓝色的符文。从剑端氤氲出的灵光旋转着漂浮而出，形似鲛人对月流珠。
这实在是一把极美、又极安静的剑。
荀妙菱小心把剑身转到侧面，读了它的剑铭。
“……息心？”
这把剑的名字是息心。
在读出剑铭的那一刻，荀妙菱就知道，这就是她需要的剑。
她把息心抱在怀里，对着面前的灵剑们恭敬执了一礼，随后低头缓缓退出万剑阁。
只一瞬间，被玄光塔吐出来之后，她与等在塔外的玄明仙尊和谢酌撞了个照面。
荀妙菱抬起手中的剑：“师父，师伯，我成功求到剑了！”
谢酌转过身，看清她手中的剑，便定定地站在原地，连手中扇子轻拂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居然是息心剑。”一旁玄明仙尊开口道。
他接过息心剑，仔细端详：“师父飞升前有两把惯用的灵剑，其中一剑是他自己所铸，名为息心。他飞升之后，息心剑就留在了玄光塔里。没想到，才过没多久，它就重现人间了。”
谢酌像是才反应了过来，微微一笑：“大师兄，时间也过去够久了，足足七百年了。”
他脸上的思绪如远山雾霭，看不清晰。
顷刻后，玄明仙尊也轻声叹息道：
“是啊，居然已经过去七百年了。”
去玄光塔一趟正好挑到自家师祖的剑，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大概是师父飞升后还是有意庇护自家徒孙吧。”玄明仙尊将剑还给荀妙菱，神情和蔼地说，“息心再怎么说也是个天品灵剑，而且能凝神静心，对你修行也大有帮助。你这是挑了把好剑……”
他正说着，却见息心周身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敛起来。
只是一个眨眼，剑身上缭绕的符文不见了，剑光也黯淡不少。乍一眼看去，竟像是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尘翳，剑身上顿时显露出几道明显的裂痕！
玄明仙尊眉心一跳。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仙尊的眉头皱的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不知为何，他抬头直直望向谢酌。
谢酌轻咳一声，他回忆半晌，艰难解释道：“我记得，师父飞升的时候，天道降下了九重雷劫。师父被劈的狠了，好像举剑斩过几道天雷……”
所以……这把剑是因为被雷劈碎了，才没跟着东宸道君一起飞升吗？
那东宸道君把息心剑留下，是为了给宗门留个纪念品？
荀妙菱也惊呆了。
她拿到息心之后没有聆听到一丝剑语，还以为息心剑是“剑如其名”，天生喜欢安静。搞半天是它根本说不出话，剩下的力量都拿去点亮灵光遮掩伤痕了！
正慌神呢，下一秒，荀妙菱就感觉掌间一凉，像是触及到了一个深不可及的漩涡，经脉里的灵力瞬间被吸走——
她只感觉身上一软，差点脱力。
谢酌上前一步扶住她。
失去灵力的荀妙菱头晕脑胀，她举起怀里的息心剑，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
不久就发现，其中一道明显的裂纹，颜色正在逐渐变浅……
荀妙菱：“。”
谢酌轻轻抽气：“看来这是要你用自己的灵力去修补灵剑。”说着，他琢磨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你身上的灵力都被息心吸去，自然就不会再随意破境了。”
荀妙菱：“…………”
居然是这种解决方式吗？！

第14章
朔风寒日，山巅之上，风雪交加。
悬崖边，一道人影立于风雪之中。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飘然而去。
竟是个白衣少女。
她乌黑的鬓发上装饰着简单的玉簪，和衣服同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荡——她在舞一套剑法。
剑光翩然，凛冽无情。
那少女正是荀妙菱。
六年来，她每日练剑，见太白星而起，沐月辉而归，过的比剑修还像剑修，而且是个冷酷无情的卷王。
……这一切都要从她拔出那把息心剑开始说起。
她从玄光塔中取出息心那日起，玄明仙尊亲自给她做剑道启蒙。半年后，玄明仙尊开始闭关，荀妙菱就被移交到了同样擅剑的林修白那里，由他继续指导。
刚刚和息心剑结契的时候，她经脉中的灵气被吸得近乎全无。
息心剑是仙阶灵宝，何其霸道。而荀妙菱一个小小炼气，她丹田中的灵气含量与息心剑相比就像是一个蓄水池之于无边大海。即使她刻意在特殊时分打坐吸纳更多的天地灵气，但每天早上一睁眼，身上的灵力还是会被准时吸光。
灵力匮乏的副作用很快显现，一开始修的得心应手的阵法和符箓也双双崩盘——初级阵法还好些，她可以借用灵石启动阵法。但是中阶以上的，她在画阵的中途，就会因为灵力不支被迫停下来。
……但好在，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吃慈雨师伯做的灵膳了，就算顿顿大补，体内的灵气也不会暴动。
这怎么不算一种安慰呢？
只是，因为久不在众人面前展露阵法或者符箓之术，加上进阶缓慢，曾经的天才荀妙菱在弟子们眼中已然跌落神坛。
直至后来，她在掌门师伯的指导下，领悟了人剑合一、藏剑于骨的境界，终于得以在供养灵剑的同时，在经脉中保留下一些浅薄的灵力。
之后就是继续洗髓伐经，温养灵脉——
如今，是她习剑的第六年。
她终于能重新随心所欲地调动自己丹田和经脉中有限的灵力了。
虽然息心剑依旧每天压榨她，但她竟然已经习惯这种带着镣铐起舞的感觉。从她驱使灵力的表现来看，她的灵力值已经不逊于任何同阶修士。
只是如今荀妙菱在归藏宗的风评已经变得十分微妙。提起她，弟子们总会说：
“荀妙菱？是法仪峰那个美貌又随和的亲传弟子吧。人是挺好的。她现在修为是几层来着？炼气九层。”
“……可是她六年前不就爬到五层了吗？”
“众所周知，修仙境界越往后越难突破。她可是天灵根，谁能想到花了整整六年都还没筑基——一般的亲传都是上品灵根，还不如她，花这么久的时间也该筑基了吧？”
“能把一个天灵根都给带成伤仲永，玄微真人也是一位奇人。”
“法仪峰真是风水宝地。有一个不思进取的长老，再来一个破境艰难的天灵根……”
但议论归议论，倒是没人敢因为这个舞到荀妙菱脸上来。
一来她是正经的亲传弟子。二来她进宗门时年纪小，修行到现在也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的炼气第九层，说出去其实也挺吓人的。
炼气十层为圆满，之后就是筑基，左不过是临门一脚的事。这样看来她的进度虽然慢点，但也算符合亲传弟子的表现。
只是她的故事开头过于惊艳，之后的发展过于潦草……两相对比，更显的惨烈罢了。
不过荀妙菱并不在意这些。
这天，她照例在林修白的监督下完成早课。
她白色的衣袂翩飞，剑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无数细小的雪花随着流转的剑势起舞。少女眺望远方的山壁，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发着光的八卦阵盘，手中的长剑在这瞬间化作万千分光，数百发光的剑影在空中环绕旋转，最终化为一柄巨剑，向山壁直直劈去！
一剑落下，天地变色。一股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被激起的山风几乎形成狂乱的涌流，裹挟着冰冷的霜粒，刮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林修白站在一旁的松树下，却也未能幸免，鬓发都被狂风吹乱了。但他脸上笑容不变，赞许道：“荀师妹，于这一套风雷剑法而言，你已是登堂入室了。”
荀妙菱收势，周围的风逐渐平缓下来，雪花纷纷飘落，恢复了寻常的下坠轨迹。
她拂了拂肩上的雪花，道：“师兄现在也快到金丹期大圆满了吧？”
“确实。过不了多久我就得闭关。”修士每逢晋境大多都要闭关，荀妙菱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我这次闭关短则六个月，长则三五年。不过这样一来，师妹你的剑道就无人指导。我思来想去，给你找了一个陪练。”
“谁？”
“是无忧峰的姜师弟。”
“……”荀妙菱难得被噎了一下。
林修白的双眸如水墨般清润，眼中是真切的关爱之心：“姜师弟的修为虽然只在筑基巅峰，但于剑道也算是天资殊绝，你们偶尔切磋一番也是好的。”
荀妙菱默默转移视线。
林修白：“难道这事让你如此为难？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和睦的。”
这不是关系好不好的事——
无忧峰亲传，姜羡鱼。
天生剑心，筋骨奇佳，天生是做剑修的好料子。
此人比荀妙菱早十年入门。现在已经是筑基大圆满的境界。
……但这人有问题。
姜羡鱼的师父是无忧峰主飞光尊者，目前正在外游历。他生性孤僻，独来独往，在师门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无忧峰的课他从不去上，剑修们的切磋他从不参加，有时候长老们有事找他，在无忧峰上打着圈绕几回也找不着人。
有传言说，他是打算修无情道，所以性格冷淡，不爱见人，要斩断一切无用的羁绊。
这个流言从开始传出到人人确信，只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于是无忧峰的弟子们也不敢去和他交往了——生怕扰了他的道心。
但荀妙菱却很清楚，这传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他的原话是：
“如此一来，他们不必因为顾忌同门之谊勉强来拜访我，我也省了力气去敷衍他们。大家清净，两全其美。”
因为飞光尊者在外游历了很久，无忧峰的那些传功长老们觉得他无人教导，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所以总是耳提面命自己座下的弟子们带姜羡鱼一块儿玩。但姜羡鱼从来不是合群的人，加上他天生剑心，和他一起论剑久总会让那些弟子们自惭形秽、或者心生妒恨……总之，那些弟子和姜羡鱼之间的交往是勉强多过真心。姜羡鱼不想与人多接触也无可厚非。
但荀妙菱只觉得姜羡鱼那些同门是眼瞎……他随便编一个传言，大家还真信了。
狗屁的无情道，这人修的明明是逍遥道。
只是逍遥过了头，自由过了火，看着就像没有情商的无情道。
——在这个世界，很多修士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途”。道途因人而异，千奇百怪，就归藏宗中记录过的就有上千种。有了道途之后，修士修行就不只是为提升境界，也是为了在道途上走得更远。如果违背道途或是心生迷惘，可能就会滋生心魔，或是在问心雷劫中陨落。
姜羡鱼修的正是超然物外的逍遥道。
归藏宗典籍中记载的逍遥道共有四个心境：心斋、坐忘、朝彻、见独。
姜羡鱼喜欢摆烂，但摆着摆着还真让他年纪轻轻就参悟了逍遥道的第二境“坐忘”——他在道途上的参悟已经远超他的修为，导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有瓶颈，等于是躺着都能破境，他于是摆烂摆的更加理所当然了。
荀妙菱第一次见江羡鱼是在藏经阁。
那时候，她正一边磕高级丹药一边刻手中的阵法。她自身的灵力是不能指望了，但高级丹药在下肚的十几秒钟内还是能带来一些灵力的。
那感觉就像踩着一个故障的发动机，动不动就熄火，每次刚充满油准备上高速，突然之间又是一个急刹，油表跳红，提醒她油量见底。
给荀妙菱差点整破防了。
而姜羡鱼坐在她对面不远的地方翻看一本游记。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那些黑色的方块字上，足足两刻钟过去才施施然翻了一页，然后视线就无声的、悄悄地飘到她那边。
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废柴的归藏宗弟子——倒空的灵丹瓶子都摆满一桌了，一个阵法居然还没刻完？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吗？
直到对面突兀传来“砰”的一声。
……荀妙菱磕丹药过多，气血翻涌，流着鼻血昏在桌子上了。
姜羡鱼：“……”
他难得多管闲事一趟，把人送去了陶然峰急救。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无忧峰。
那时候荀妙菱还没学会什么“人剑合一”、“藏剑于骨”……她只是个不能自由控制灵力的法修，跟哑火的炮仗没什么区别。她为了修习剑道去无忧峰门下蹭课，引来了许多没必要的关注。
无忧峰的弟子们好心劝她：“荀师叔，做剑修可不比做法修简单，也是需要天赋的，还得辛苦。”
那时候荀妙菱还是个小萝卜头，娇娇弱弱，看着就吃不了苦。
好在无忧峰的传功长老一眼看出她的佩剑是仙品灵剑，斟酌之后，才放她进学堂里听课。
无忧峰有非常频繁的实战对练。
弟子们也逐渐领教到了荀妙菱的可怕之处——瞧过的剑招她一眼就能复刻下来，被人纠正过的错误，她就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可纵使她的剑招练得无比熟练，但无忧峰的内门弟子们也不是平庸之辈。
每次对练她从头输到尾。
事后排名，她是整个学堂的倒数第二。
而倒数第一是姜羡鱼。
因为一开始传功长老把姜羡鱼的名字加进了听课名单里，也传玉简通知了对方，但姜羡鱼压根没来，所以他最后没有成绩，只能垫底。
那时候，荀妙菱还不知道姜羡鱼是个什么人，只觉得有个人的名字在她下面垫着还挺亲切的。毕竟荀妙菱事事优异，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考过倒数第一……
直到有一次，姜羡鱼出现了。
只用一剑，就压的满门弟子抬不起头。
那时候荀妙菱见识到的剑意不多。
林修白练的是海潮剑法。加上他修君子道，剑意就如碧海泛波，大气从容，却让人觉得深不见底。
秦太初虽然不擅剑，但也修剑。她的剑法意不在杀伐，而在怡情。所以轻灵洒脱，气韵奥妙，一剑尽斩芜杂，春光初醒，万物生发。
但都没有姜羡鱼那一剑来的惊艳。
那是无情的，没有什么杀意的一剑。却仿若划破天光，叫这世间晨昏颠倒，四时离断。
他的剑归鞘后，有不少弟子怔然许久，连拔剑的力气都没了。
所有人都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荀妙菱也不例外。她甚至暗自庆幸，幸好今天来了这无忧峰。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鉴于他俩是倒数第一第二，姜羡鱼第一个要对打的就是她。
荀妙菱：“……”
她永远忘不了姜羡鱼那天的眼神。
他满眼写着“你不是法修吗，为什么非要来学剑”。那疑惑的神情，像是看见了一只在旱地上走路的鱼。
但最后，对方居然只是瞥了她那一眼，就直接说：“我认输。”
荀妙菱：“？”
然后他就走了。
很久之后，荀妙菱才知道，他是被传功长老催的烦了，才出现在学堂证明一下他还活着，顺便再用那惊天一剑表明自己的剑意没有退步。
至此，他出现的所有目的已经达成。
至于同之门间的擂台赛他是懒得打的。因为打赢了荀妙菱他也只是倒数第二，想拿第一就得一直打下去……姜羡鱼嫌麻烦，所以干脆放弃。
于是，荀妙菱最后还是倒数第二。
稳稳的，很安心。
剑之一道，要靠长时间的积累才能出成效。
也是从那天开始，为了掀翻排名倒数的命运，荀妙菱彻底放弃了“顺便修剑”的想法，开始把练剑当做主要课业来对待，其他所有东西统统往边上靠。
等蹭完了无忧峰的初级课程，她的排名升到第一，打得无忧峰弟子们不愿再与她过招，她就去找姜羡鱼切磋。
不过，姜羡鱼不常去学堂，他们之后的切磋都是私下进行的。
鉴于此人行踪不定，荀妙菱倒也没有浪费时间刻意去逮他，只当他是个随机刷新的路人，碰上了就提剑上去打一架，打完就走，既不纠缠也无留恋。
对于她堪称变态的进步速度，姜羡鱼也只在最初显露出一点惊讶，之后便适应良好，并且说道：
“看来你的天分在剑道上。考不考虑转职做剑修？”
荀妙菱：“……”她知道，她现在说自己其实是阵法天才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甚至在两人逐渐打成平手、荀妙菱在剑势之威上压过了姜羡鱼的那天，他也只是轻飘飘收起剑，然后语气平常地问荀妙菱：“去陶然峰吃饭吗？”
他的声音十分清澈，如溪水潺潺流淌。
因修逍遥道，姜羡鱼一举一动流露着缥缈出尘的气息。宛如江面轻拂的微风，山巅高悬的皎月，清净至极，遗世而立。一双眼眸淡若琉璃，像是能把人的影子给映照出来。
实在赏心悦目。
只是一旦碰见他，当天荀妙菱给自己制定的行程计划表八成就要崩盘。
……三清祖师在上，她上有天天偷懒睡大觉的师父，现在边上又来一个修逍遥道的姜羡鱼。当姜羡鱼邀请她放弃课业、一起去摸鱼的时候，荀妙菱实在是难拒绝。
当然，荀妙菱自己心里有数。她只是偶尔给自己松松弦。何况姜羡鱼也不是常来找她。
他们是饭搭子，也算师门中的半个知心朋友，关系不可谓不好。
但让他来当陪练？——还是别了吧。第一天他还能认真打打，第二天他就腻味了，第三天开始他会直接放水认输。
荀妙菱：“林师兄，你让姜羡鱼过来，与其说是做我的陪练，不如说是让我督促他多练剑吧。”
林修白轻咳两声：“正是。”
没办法，林修白就是这么个慈爱的大家长。
他任劳任怨指导荀妙菱多年，也坚持不懈地照看了姜羡鱼许多年。虽然林修白不是无忧峰正经的大师兄，但他以前也曾在飞光尊者座下受教，和飞光尊者有半师之谊，也把姜羡鱼当亲师弟关照。
有时候，林修白教不过来了，还会把他俩凑在一起布置课业。
林修白的观念是，“圣贤成法事物理，都在诗书六艺中”。修者一生漫长，学的越多越不容易走入死胡同。所以修仙者的保命技能固然要精益求精，但琴棋书画这种陶冶情操的杂学也不能落下。
正巧飞光尊者出门在外，玄微真人也是个不管事的，在林修白眼里，两个孩子跟野地里长的白菜一样无人照看，他就干脆自己当个种菜的老农，把能教的全给教了。
现在老农要闭关。
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两颗小白菜能凑在一起互帮互助。
这要求过分吗？不过分。
然而姜羡鱼的回答就俩字：不来。
荀妙菱面无表情地用玉简传信：“你以后还想不想吃林师兄做的饭了？”
他俩都不是陶然峰的人。能隔三差五吃到灵膳，一靠他们闲暇之余去陶然峰做帮工，二靠林师兄常给他们开小灶。
“……”短暂的沉默后，姜羡鱼果然妥协。
荀妙菱继续道：“我每天卯时起床练剑，巳时结束。你自己看着办。”
姜羡鱼：“……”
他再次发过来一串墨点，像只失去希望的咸鱼在吐泡泡。
第二天，姜羡鱼来法仪峰报道。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重重细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飘荡，又落在岩石和枯枝上，为苍凉的山壁覆上一层浅浅的雪衣。站在山巅上往外望去，各峰隐匿在迷离的云雾之后，如一幅枯瘦的水墨画。
两人在山巅对剑，彼此都没有留手。姜羡鱼袖袍翻飞间长剑一出，一剑化出万千分光。荀妙菱的灵力随着剑意起伏，森然的剑意如风雷直下，击得雪雾横飞。
而谢酌也难得没有睡懒觉，而是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用雪水煮茶。他躺在躺椅上，悠闲的一晃一晃，炉灶上响起咕嘟咕嘟的滚水声。
谢酌看着两个小辈过招，思绪逐渐散漫起来，不由地开始思考：他徒弟不是法修吗？
什么时候变得像剑修似的，既暴力又直来直往了？
只听得“轰”地一声，一道耀眼的剑光如彗星般掠过，周围的空气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发出刺耳的呼啸——荀妙菱一剑挥出，山峰宛如脆弱的石膏，被利落地削去了峰顶。
崩落的石块如同暴雨倾盆，尘埃四起，扑了谢酌一头一脸。
谢酌：“…………”
他抽了抽嘴角，手腕一用力，扇子从袖口滑至掌心。只见他悄然开扇，黑金为底的扇面浮现出万千法象，随后手腕一抬，竟在瞬间展开一个巨大的阵盘！
无数玄妙的符文随着阵盘缓缓旋转，繁星游动，光华熠熠。
空中正打得上头的两道身影瞬间被定住了。
“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谢酌负手而立，开口前悄悄捏了个法诀，把自己的头发和衣襟清理干净，“你们悠着点，别把我的法仪峰给拆了。”
片刻后，谢酌挥扇收回法阵，原本定格在空中的两人缓缓落地。
“马上就是宗门大比，你们想切磋就去演武场上比个尽兴，那里场地开阔又扛造，也不会被人随意叫停。”谢酌凌空一指，把荀妙菱头顶几缕杂乱的呆毛抚平，道，“你以前没经历过内门大比，可能不清楚，以往我们归藏宗都有个‘守关’的制度……”
“内门弟子守关，外门弟子若击之，便可进内门。”
从外门晋升到内门的途径不止一种。最常见的是老老实实考进去，最讲运气的是被长老们赏识提携进去。而在宗门大比上打败守关弟子，也算一种渠道，但是相当有难度，通过者寥寥。
荀妙菱好奇道：“那亲传弟子呢？也要守关？”
“亲传弟子没有守关这一说，但你们每个人都是活靶子。”谢酌道，“有许多内门中的翘楚会试图挑战亲传。不过，我们归藏宗自开宗立派以来，倒是少有亲传会在比试中落败。”
“至于击败亲传之后的奖励……若是弟子实在优秀，也可能被直接收为亲传。”
外门到内门是简单的直线晋升，但内门到亲传，看的更多是长老们的眼缘。
十日后，宗门大比如期举行。
演武场的位置在散华峰。比武场地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聚集，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比武台，四周设有高台，供人观战。各峰在自己的场地内挂起了形制不同的旗帜，用时出场的所有弟子都穿上了统一的校服，看上去颇为壮观。
荀妙菱也换上了宗门服饰。一袭纯色白袍如月华般皎洁无瑕，紫中流金的北斗星象载于广袖之上，行动间衣袂飘逸，颇有神秘瑰丽之感。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方便活动。
好在她只是出来装点门面的，就在开幕仪式上亮个相，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悄悄溜走就行。但谢酌身为法仪峰的峰主，全程都得牢牢钉在最高的那一排观众席上不能动弹。
荀妙菱为自家师父掬了一把虚假的同情之泪，随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一把瓜子来慢慢嗑着。
这瓜子还是林师兄闭关之前亲自炒的呢。
真香。

第15章
“荀师妹，你在这儿啊！”
荀妙菱循声望去，发现一身红衣的魏云夷直奔她而来，同时伴随着金玉环佩轻轻相撞的叮当声。
魏云夷刚在荀妙菱身边坐下，就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个盘着麒麟纹的金属球。
她将金属球抛至地面，刹那间，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麒麟跃然而出。这麒麟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四肢下屈，做出回首的姿势，最终成了一个精致的置物台桌。
魏云夷接着往外摆东西：两套杯盏，一个装着许多蜜饯点心的八宝盒，还有一壶隐隐泛着玫瑰色的玫瑰酿。
荀妙菱也把自己珍藏的瓜子。往盘子里倒了点，往前一推：“魏师姐，你怎么也过来了？”
“宗门比试的事有我三个师兄师姐在前面撑着呢。我师父看我无聊，喊我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魏云夷说着还掏出了一面窥世镜，镜子分裂成好几个区域，分别映照出各峰的赛场。
陶然峰在比炼丹，一排九个丹炉边分别坐着九名弟子，丹炉内火光跃动，青烟袅袅而上。
危月峰的器修们打着赤膊烧炉子、抡大锤，叮叮当当，火花四溅，看得人汗都流出来了。
承天峰和法仪峰动静算是小的，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会场上不时冒出几次耀眼的灵光，总会激起围观者们潮水般的惊叹。
真灵峰的比赛最有趣，堪比修仙版宝可梦大赛，一个个弟子指挥着自己的灵兽和对手缠斗，有以明显的体型差距以弱胜强的，还有和主人一起打出五花八门的组合技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高潮不断。
荀妙菱一边观赏，一边从盒子里捡起一个杏脯。这个盒子里的点心每种数量都不多，但样样精致。杏脯通体金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糖霜，一口下去既软糯又有嚼劲，唇齿间溢出淡淡的果香。
“……诶，那小子又赢了啊。”一旁正在嗑瓜子的魏云夷有些意外地说道。
荀妙菱：“谁？”
“那个，带着把黑不溜秋的剑打架的那个。”
窥世镜一闪，倒映出了无忧峰的赛场。赛场边竖着个告示牌，上面公布着每场对决的名字和胜负，赢了画圈输了画叉。其中有个格外显眼的名字，后面缀了好几个白圈——
“林尧，无忧峰外门弟子，炼气六层，五战皆胜。”魏云夷拍掉手上的瓜子壳，颇有兴致地说道，“他要是再赢几场，就能稳入内门了。”
名为林尧的青年一身黑袍，负剑站在场外。今日他虽是万众瞩目，看起来却颇有几分气定神闲的风度，一双眉毛斜飞入鬓，瞳孔墨如点漆，神采飞扬，贵气风流。
只是他身后的那柄剑颇为特殊，通体漆黑，像是生了锈，但发动时会氤氲出灼眼的血红色，但无半分邪气。
魏云夷悄悄说：“听说这林尧可是个传奇人物。”
“他出身下界的胥柳城——乃是城主独子。胥柳城虽然位处凡间，但与修仙界关系密切，城主家族也世代修仙。可惜他的父母在征讨魔修的途中被人所害，而他又只是一个下品灵根，于是城主之位落在了他的叔叔手中。”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此时，和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来和他退婚了。听说他那个未婚妻天赋异禀，被青岚宗的某个长老看中，提前收做内门弟子，以后还有希望成为亲传。双方天赋不匹配，加上胥柳城发生的变故，他未婚妻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派人来退婚了。”
说着，魏云夷给自己倒了一杯玫瑰酿润润喉咙，以一种说书的气势继续说道：
“那个未婚妻也算厚道，送了他一些丹药，还有一枚飞仙令！”
“你也是从问道神宫里出来的，知道飞仙令意味着什么——原来未婚妻为补偿林尧，特地动用家族资源，从一位化神真人那边求了一枚飞仙令。有此令在手，即使林尧资质再差，那位真人所在的门派也会收下他。那个门派虽然不比上三宗，但也是仙盟的一员，算是个好去处。”
荀妙菱挑眉：“那他怎么会出现在归藏宗？”
说到这里，魏云夷感慨一声：“也是巧合。他有个堂弟，怕他去仙门之后有出头之日，所以提前下手毁了他的飞仙令。林尧虽没了信物，但还是想赶往问道神宫碰碰运气，路遇妖兽，被咱们归藏宗外门的一个执事长老遇见，把他带回来做了杂役。”
“……六年时间，林尧从杂役晋升成了外门弟子，眼看又要入内门。从前他只能算平平无奇，今天却是大放异彩。”魏云夷啧啧道，“难怪我师父总说，修仙界的机缘瞬息万变，永远不要高看谁，但也永远别低看了谁。若林尧即将拜入内门的消息传回凡间，我估计他叔叔要连觉都睡不好了。”
荀妙菱听了却一阵沉默。
……真是好标准的龙傲天男主模板啊！
荀妙菱：“别的就算了，魏师姐，为什么连他家里的事你都这么清楚？”
“全宗上下都传遍了！你别看无忧峰那些剑修天天只知道练剑，但个个都是嘴碎的料子。他们峰里出了这种风云人物，可不得传得人尽皆知？”
魏云夷双手环胸，兴致盎然地盯着林尧瞧，时不时为他叫声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荀妙菱则是对林尧这种身世见怪不怪了，低头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杏脯。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伸出，趁着荀妙菱动作稍缓，无声无息地将最后一片杏脯偷走了。
荀妙菱伸手摸了个空，动作略微一顿，下意识扭头。
来者轻咬一口杏脯，细细咀嚼了几下，随后评价道：“味道不错。”
“……姜羡鱼？”
“嗯？”
姜羡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眸若秋水，丝毫不觉得从荀妙菱手底下偷吃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荀妙菱：“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不知道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修士非常不礼貌吗？
“我没刻意隐藏自己。是你吃得太用心，没注意到我。我一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你是尝到了好吃的，捡来一试，果然如此。”
姜羡鱼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眉目舒朗昳丽衣不染尘，十足地闲适慵懒。
魏云夷：“姜师弟，你平时遇见这种人多的场合不都是躲着走吗？”
姜羡鱼：“我师父不在，无忧峰的传功长老们执意让我坐镇，看看这次选入内门的弟子，以保证选拔的公正性。”
从外门弟子变为内门弟子是越过了一道坎儿，而宗门是实打实要消耗资源去培养这些内门弟子的。对于传功长老们来说，这里边有利可图，是发展势力的最佳时机，换做以往，有些长老会在明面上为几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但如今无忧峰主、也就是飞光尊者正在外游历，长老们现在争名额的动静越大，万一尊者归位时对这批新的内门弟子不满，他们要承担的责任也就越重。
于是他们干脆把姜羡鱼做个公证，只以现场表现来录取弟子，以免有人给他们安上以权谋私的帽子。
姜羡鱼好歹是峰主亲传。为了无忧峰一脉的安宁清正，有些场合他还是必须出席的，责无旁贷。
透过窥世镜，姜羡鱼的视线淡淡拂过场地内正在比试的众弟子，不久后，缓缓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林尧。
荀妙菱撑起下巴：“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那个林尧看？”
姜羡鱼低声道：“他的剑不一般。”
“说不定他背的那把剑是什么蒙尘的上古神剑呢。”荀妙菱漫不经心道，“又或者里面寄居着什么已经陨落的大能残魂……”
魏云夷：“不至于吧……”
上古神剑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把，有名有主的大多都已经折断了。而能生出剑灵的可不一般——剑是死物，即使是由高阶修士铸造出来的神剑会认主、护主，那依旧是死物。要剑生出人那样的灵智，必有生魂祭剑，或是大能魂魄寄居剑中。
荀妙菱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魏云夷却若有所思：“这林尧确实有点神秘。”她开始撺掇身边的姜羡鱼道：“姜师弟，不如你去跟林尧借剑一观。如果真有剑灵肯搭理你，跟你说上一两句，不就真相大白了？”
姜羡鱼天生剑心，可与万剑共鸣。只要他出手探查，大部分有意识的灵剑都会回答。
姜羡鱼却直白道：“懒得去。”
“林尧眼看着就要进入内门，以后就是你名义上的师侄。你真的不关心关心他？”
“有秘密的人多得是。他既然拜入我无忧峰，不管他背的是神剑凶剑，只要不违背门规，我没有刨根问底的理由。”姜羡鱼悠悠道，“何况，他能在无忧峰留多久还不一定呢。”
“此话怎讲？”
姜羡鱼不紧不慢地道：“我不久前刚见过林尧，当时，他显露出来的实力与今天是天差地别。以他现在的能力，在内门之中也能算翘楚。能藏着实力这么久，恐怕所图甚大。”
别的峰姜羡鱼是不知道的，但无忧峰的剑修之间以实力为尊，这是飞光尊者建立的规则。若林尧早点展露自己的才华，被提前收入内门也不是做不到。
“他不图进内门，还能图什么？”魏云夷下意识答道，随后，缓缓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你是说，他想做亲传弟子？——不能吧。现在哪里还有和他同境的亲传弟子让他挑战啊？”
“师姐，我还是炼气期呢。”荀妙菱默默举手。
魏云夷果断道：“哦，你不算。”
荀妙菱：“……”
“此人非池中之物，如果只是内门弟子之位，恐怕不值得他这番大费周折。”姜羡鱼微微一笑，“总归家师不在，无忧峰没有峰主，收不了亲传，林尧自然要转投他峰。”
“但他不是剑修吗？其他峰的峰主怎么会随便收他为徒呢？”
“这就得看他自己了。”
或许他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若他真有这种念头……”魏云夷迟疑片刻，道，“那希望他好自为之吧。”
倒也不是看不惯林尧这种费尽心思往上爬的行为。
倒不如说他敢想敢做，是个人才。
只是，如果他真的想挑战亲传弟子，最后挑来挑去，挑到荀妙菱头上的话……
那就只能为他提前哀悼了。
……
与此同时，在演武台上，林尧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剑，心中翻涌的战意难止。
……六年，整整六年过去了！
他废寝忘食地修炼，还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为的就是这一天！
过往的记忆还如梦魇般缠绕着他——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父母的尸首被盖上白布搬回城主府。整个林府一片寂然，除了隐隐的哭声外，只有檐下的角灯被风雨吹撞的声音。在摇摇欲坠的灯火下，他叔叔那张写满慈祥的脸是那么的令人作呕：
“阿尧，你还年轻，这偌大的一个城主府，你怎么管的好？不如由叔父帮你暂代城主之位。等你长大了，修为精进些，再谈继承之事……城主之位可非同儿戏啊，不仅关乎我们家族的荣辱，更关乎全城百姓的生计。不是叔父不想帮你，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眼下只能这样做了。”
可林尧在乎的哪是什么城主之位！
他父母在这城主府中恩爱一生，将他悉心教养长大。城主府是他的家，其中还有他父母数十年的积攒下来的家产，却被他叔叔一并夺走了！
……若不是家中的忠仆悄悄将他父母随身的遗物送到他手中，他就会两手空空地被赶出家门！
平日里那些对他恭敬、慈和的族老们就像是变了个人，皆用冷漠的目光对待他，剩余几个和他相熟的长辈在面对他的申诉时也只是连连躲避，甚至劝他：此一时彼一时，为了胥柳城的大局，不要和他叔叔作对……
林尧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曾经，那些家族中的和睦与忠诚，不过是虚伪的假象。
昔日无忧无虑的城主之子被赶出林府，如行尸走肉般流浪，直到他未婚妻的家族——安岳城楼家来找他退婚。
意料之中，楼家的人也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但那时的他已经没了什么感觉。
直到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几瓶灵丹和一枚飞仙令。
正是那枚飞仙令，令他的心死灰复燃。
他当晚就带着飞仙令赶往问道神宫，路上遭遇了好几批强盗的截杀，他们都是冲着飞仙令来的。好在那些杂兵不成气候，而林尧虽然灵根不行，但也从小修习祖传剑法，几次生死搏杀，终究没让他们得手。
直到他即将靠近传送阵时，最后一批来截杀他的人，居然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林明！
“……堂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月光下，林明从他手中抢走那枚飞仙令，轻蔑而怜悯地望着一身血衣的林尧，轻柔的话语如毒蛇吐信，“以你现在的模样，就算出现在仙长面前，也只会败落我林家的名声。这么漂亮的飞仙令……还是交给我来保管吧。”
林尧被人挟制着半跪在地上，额间青筋暴起：“那枚飞仙令是给我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就算顶替我的名字入了仙门，你就不怕被仙长识破吗！”
“识破又如何？”林明满不在乎地道，“堂兄，事到如今，你还是天真地令人发笑。你当自己还是曾经的胥柳城主之子吗？这枚飞仙令是楼家补偿给我们林氏一族的。至于最后到底谁用上这枚飞仙令，又有谁会在乎？你指望谁会为你出头吗？”
林尧却发出几声嘶哑的冷笑，似在暗笑林明的无知：
“你就没想过，那位真人为什么要赐予楼家飞仙令吗？如果是为了结前缘、偿还因果呢？楼家欠的人，是我不是你——如果这份补偿错付他人，导致他们之间因果未了，那便是干扰仙长修行。你猜……仙长如果得知真相，会不会轻易饶你？”
林明眉头一蹙，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林尧掷地有声道：“这是属于我的飞仙令，谁也抢不走！”
随着他的一声呐喊，林明手中的飞仙令居然应声发烫，颤抖着想飞回林尧身边。
林明脸上闪过浓浓的妒恨之色，随即他冷笑一声：“好！既然这飞仙令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就毁了它！”
他将飞仙令抛至半空，运起灵力，骤然发出一道雷咒，那枚闪烁着灵光的签令与雷光相撞，瞬间碾为齑粉！
“住手！！”
挣扎间，肩膀上传来撕裂的痛楚。
被再次粗暴地碾入泥泞之前，林尧抬起头，苍白着脸，见证了飞仙令被折断、灵光缭乱四散的一幕。

第16章
回忆如黏稠的沼泽，一旦陷入就难以摆脱。
林尧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睛，对着阳光摊开手掌。
他原本白皙的手掌上是一片片厚茧，握拳时隐隐有砂纸相互摩擦的感觉。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多年的潜心修炼，脱胎换骨，一切只为今日！
林尧看了看视线的右下角。在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旁人都看不见的金色小框：
“主线任务：在无忧峰大比中连胜十场，战胜守关弟子，进入内门。”
“奖励任务：击败一名亲传弟子，名扬归藏宗，并被一位峰主长老当场收为亲传。(奖励上品筑基丹一枚)”
其中，任务一字体是金色的，代表必做任务。任务二是红色的，代表难度极高，是选做任务。
但林尧已经习惯了无视这些任务字体的颜色——过去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他都会无视难度拼命完成，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六年内就修到炼气十层。
当年，他绝处逢生，靠的就是这个自称“天命系统”的东西。
系统声称他是预言中的救世之人，将来会成为四海九洲第一的仙帝。
本来林尧是一点不信的——直到他在系统的指示下，于一座神墓中拔出大能遗留下来的神剑，而后又习得驱使妖兽的秘法，装作一个被妖兽袭击的路人、用苦肉计顺利抱上归藏宗执事长老的大腿，入门做了一个杂役。
自此之后，他就对这个天命系统深信不疑。
系统平时不说话，只负责颁布任务。林尧则韬光养晦，潜心练剑，修习了从神墓中得到的功法，将已经炼气十层的实力隐藏到炼气六层……一切只为在宗门大比上扬名立身！
但他的底牌远不止于此。
多亏系统的引导，他才发现自己的灵根不是世人口中最低等的五浊灵根，而是最罕见的、经过洗练之后才能显露出真容的五行灵根！
其实经过多年的修炼，他的五灵根早该显现了，但他还是想尽办法将这些细节给隐藏了下来。
因为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在大比上连胜十场成为内门弟子——趁热打铁以内门身份挑战亲传——适时被长老们识破五行灵根，惊艳整个归藏宗——最后被某个峰主顺理成章收为弟子！
不是他非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给自己造势，而是修仙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他们相信“缘分”这种东西。直接亮明“我是稀有的五行灵根”这个底牌去敲那些尊者的山门，尊者们可能会赞叹几句，也可能见都不带见他的。
但是，假设他精心准备的套路都实现后，效果就会完全不同：
如果他扮演的是一个灵根低微但实力超凡的黑马天才，一个类似遗珠弃璧的角色，那长老们反而会对他升起好奇心，试图来点拨他、挖掘他……发现他其实灵根出众的事实也会非常惊喜。
到时再拜师，不就是顺水推舟了？
多么完美的计划！光是想想，林尧就已经开始热血沸腾了。
演武场之上，林尧靠着一股气势越战越勇，一路连胜，场外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尧！林尧！林尧！！”
呼声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魏云夷兴奋道：“他人气还挺高啊。”
很快，林尧来到守关的内门弟子面前。
无忧峰今日的守关弟子名为周凌，修为在炼气九层。
周凌面容冷峻，沉默寡言。林尧上擂台后按照之前的惯例先与他问好，却见一道清亮的剑光闪过，周凌竟毫不犹豫地拔剑相迎，打了林尧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很快交缠在一处，凌厉的剑意在赛场上对拼。周凌攻势沉稳，每一击都力透千钧，气势如虹。而林尧的剑迅疾无影，虽然挥舞着一把锈剑，但锋芒之锐利也不逊于对手。
寒芒交错间，两者看似不相上下，周凌却在心中暗自惊讶：不知为何，自己的大部分招数都被林尧给识破了！
近百招后，林尧的速度突然加快，手中那柄黑漆漆的剑红光大盛。他骤一发力，立即掀起如风暴般汹涌的一层火焰。风火气势如龙，扑向前方。
周凌咬牙，运剑起势，数道散发着蓝光的剑影在空中散开，化为剑壁护卫己身。
轰然一响，火龙与剑壁相撞。炸开的火光几乎将两人淹没。
过了没多久，周凌一挥剑，烟尘散尽。但他周身的剑壁却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周凌被破了招，后退几步，捂住自己的胸口，黯然道：“……是我输了。”
场上有片刻的寂静。
没人想到林尧居然真的能击败守关弟子……
从今往后，他正式迈入内门弟子的行列了！
“林尧，林尧——！”
“赢得太漂亮了！”
沸腾的人群再次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和赞美。
林尧抬起头，额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双眼却亮的惊人。
周凌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高高在上，而是认真将林尧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林师弟，你赢了，恭喜进入内门。”
林尧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颇得周凌好感：“多谢周师兄。”
周凌点点头，下了擂台。
无忧峰的传功长老们也甚是欣慰。
看来无忧峰又发掘到一个勤奋好学、正直守礼的好苗子！
林尧赢下这一场后许久没有下擂台。周遭的声音复又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只见林尧执剑，对着场外观众席的最高处望去，喊道：
“弟子林尧，请战我宗亲传弟子！”
这下不只是无忧峰的比赛场区了，整个观众席陡然掀起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先不论成败，近三十年来，林尧是第一个在宗门大比中提出要挑战亲传弟子的。
挑战亲传这件事不大不小，各位峰主正闲着没事干呢，难免凑过来看热闹。
掌门玄明仙尊还在闭关，无忧峰峰主飞光尊者在外游历，这次大会的事宜均由陶然峰主秦太初拍板决定。
秦太初：“这弟子想挑战亲传。但现在亲传里有他合适的对手吗？”
一旁，谢酌漫不经心地用扇子一下下敲着掌心：“无忧峰的亲传姜羡鱼，是筑基大圆满，与他快差出两个境界了，不合适。在姜羡鱼之下的同辈亲传，也就是承天峰的商有期和赵素霓。他们一个是筑基二重，一个是筑基三重。剩下就是……”他的声音幽幽一顿，“剩下就是我那个小徒弟了。”
炼气九层的荀妙菱。
而林尧刚打败一个炼气九层的周凌。
在外人看来，修为与周凌同阶的荀妙菱仿佛是为林尧量身定制的对手，一个绝佳的垫脚石。
但谢酌神色却无半分忧虑，甚至是轻轻一笑，道：“让阿菱去不好吧，会不会太打击这个弟子的积极性了？”
秦太初微笑着说：“挑战亲传弟子本就不易。就让他自己选吧。”
于是金光一闪，对战表最上方出现了一栏亲传弟子的名字。在他们的名字之下，还贴心地注明了修为境界。
林尧仔细地看了看，后颈的冷汗终是流了下来。
他早就料到亲传弟子们的修为都不一般，而且他也是隐藏了实力的，但他能选择的对手也相当有限。
金丹期及以上，直接不用考虑，只看筑基期的……
他最好选机动性较弱的阵修或是驭兽的灵修来做自己的对手……
他再三斟酌之后，报出了自己想挑战的人选：
“弟子林尧，请法仪峰亲传弟子——荀妙菱师叔应战！”
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几个对各峰情况熟悉的弟子窃窃私语道：
“虽然早知道他最可能挑战荀师叔……但没想到他居然真上啊！”
有人摇头道：“虽然柿子要挑软的捏是一句真理，但这软柿子捏碎了会炸他一身啊。荀师叔是阵修，又比林尧小那么多岁，就算林尧真赢了，反倒容易被法仪峰的玄微真人给记恨上。”
“倒也不至于。谢真人脾气好着呢，不会刻意跟林尧过不去的。”
“你确定？难道你跟谢真人很熟啊？咱们修真界表里不一的大能还少吗？”
“……也是哈。”
除了少数犯嘀咕的人之外，大部分弟子们只是兴奋于林尧真的敢去挑战亲传的权威，赞叹他的好胆色。
撇去亲传弟子享有的资源不说，普通弟子要称亲传为“师叔”，每次见面还要行礼。地位的差距也导致了心理的隔阂，像荀妙菱这种半步就要跌落神坛的“昔日天才”，早就有人等不及要看她的笑话。
只是林尧的挑战让这个笑话提前了而已。
“纵使他们灵根有天差地别，那又如何？”有弟子高声喊道，语调里暗含快意，“到头来风水轮流转，世道好轮回。即使是亲传弟子也有被外门弟子打败的一天。敢开盘吗？我压这一局定是林尧胜出！”
“我也赌林尧！”
“这还需要开盘？林尧刚打败一个炼气九层的剑修。大家又不是傻子，谁跟你对赌送钱啊？”
窥世镜也能传音，将这些议论忠实地转播到了围观的荀妙菱耳边。
……她可真是躺着都中枪啊。
魏云夷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些喜欢饶舌的废物，真是把他们给显着了。有本事自己亲自来挑战亲传弟子啊？连胜十场的是林尧，又不是他们！”
可荀妙菱的设定是“柔弱的法修”，修为也只有“炼气九层”，理论上战力与之前的周凌差不多。
林尧想赢，自然会选她。
荀妙菱没有生气，十分坦然地接下挑战。
众人看着她飞上擂台——
远远的，只能看出她的背影略显单薄，仿佛触到太阳就会融化。
她步履轻盈地走向林尧，李翰这才注意到她的脸庞尚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然而她的眉眼纤美纯净，灵韵天成，仿佛是神庙里精心雕琢的玉石雕像，却又因为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莹润和晶莹剔透，平添了一份易碎之感。
林尧：“……”
他之前，只听说荀妙菱是个破境极慢的亲传、名不副实的天灵根。
其实，比照自己的修行速度，林尧难免觉得那些传言是有几分道理的。
身处亲传弟子那种高高的位置，享受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却没有相应的成就，自然难以服众。
但真的看到人了，林尧又会忍不住想，荀妙菱今年只有十四岁。
林尧自己都是十七岁才拜入归藏宗。他如今只是看着脸嫩，实际上也二十有三了。而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斗鸡走狗还是翻墙逃课去茶楼听曲来着？
……今天这场比试，他有以大欺小之嫌啊。
“荀师叔。”林尧握着剑，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愧疚，但更多的是窃喜，似乎是喜于自己的运气之好，“林某得罪了。”
荀妙菱点点头。
“同门切磋，输赢不重要，有所得就好。”
这话说的端足了亲传的架子。
林尧不禁有些疑惑：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危险的境地吗？
双方在诸峰长老的见证下就位，持剑行礼。
林尧这才发现对方和他一样，也是佩剑的修士。
裁判道：“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林尧就见眼前一道雷光闪过，似乎连天地都在这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风雷剑法！
被击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林尧恍惚想到：等会儿，她不是阵修来着吗？

第17章
疾风肆起，震雷破山！
一道简单的剑招，却真真切切地映照其“风雷”之名。
林尧只觉得受了重重一击，半个人都飞了出去，长剑险些脱手。好在他在刹那惊骇后立刻沉下心来，默念剑诀，将剑招回自己手里。
一招刚刚躲过，之后又是一招。林尧只觉得眼前的狂风吹的他睁不开眼，对手的身影也看不分明，只有雪亮的森寒剑意不断从四面八方凛然而下——他每次试图反击都会被对方提前截断剑招，他简直就像被蒙在麻袋里任人殴打！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丹田内的灵力在疯狂运转，隐藏修为的功法在生死之间自动放开了禁制，他的修为在瞬息之间快速上升：七层、八层、九层……
炼气十层！
他心念一动，耳边传来“叮”地一声铮然脆响，他的剑居然被硬生生挑飞了出去。
但林尧的身形却没有乱，而是像蛟龙般猛然退步折返，明明已经飞出手剑有如牵引般乖顺地飞回他掌中。他单手掐诀拂过长剑，长剑瞬间像是被置入熔炉中一般闪烁起猩红的光斑，原本的锈迹也剥落了一些。随后手腕一挑，火光自剑身喷薄而出！
擂台上的温度骤然拔高。
汹涌的火光冲天，如虬龙倒卷，划破长空，染红了半个场地，直向荀妙菱咬去！
刚才他这一招分明已经用过了，但威力完全不同，连法象都变了！
坐在无忧峰弟子之中的周凌满脸震惊。
他可是炼气九层啊！林尧刚才和他比剑的时候居然刻意留手了？他就那么自信吗？！
无忧峰的某位传功长老双眼一眯：“这林尧恐怕不止炼气六层这么简单。”
另一位长老没好气道：“还用你说？傻子都看出来了。只是这荀妙菱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剑是什么时候练起来的？”
未至筑基，就能把风雷剑法使成这样？
他们只知道姜羡鱼和荀妙菱关系不错……难道天生剑心也能互相传染吗？
面对林尧的反扑，荀妙菱的回应依旧强势。
在满座惊悚的目光中，她的剑越来越快，似惊雷滚滚，快到极致的剑光不断闪过，以一种飘忽却又极为敏锐的姿态将林尧的火龙头悍然斩落，接着又把那蟠虬的龙身碎成无数段。
围观的弟子们：“……嘶！”
好凶的剑法！
之前那几个叫嚣要开赌盘的弟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就是他们没有胆子肥到去荀妙菱的面前叫嚣，否则被剑气千刀万剐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而林尧本人比那些破防的弟子还要破防……他和荀妙菱真的在同一个修仙界生活吗？说好的炼气六层呢？谁家的炼气六层能化解他的拼力一击还连气都不带喘的？
擂台上风雷涌动，荀妙菱的脸却是那么地沉静，宛如清风明月拂过脸颊，面不改色。
突然，林尧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视线落在右下角，双眼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
系统面板上的字迹不知何时已经变化了。
第二行的任务已经变为：
“奖励任务：击败亲传弟子荀妙菱，名扬归藏宗，并被一位长老当场收为亲传。（奖励物品：仙品筑基丹一枚。另注：您正在攻击危险人物。为保障宿主安全，请三思而后行。）”
原本只是明红色的字体现在已经变成了浓重的朱红色，准确地说，是红的发黑，而且还一跳一跳的。
如果这世上存在生死簿，或许生死簿上用的就是这种颜色。
林尧悔不当初。
他是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对手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后悔情绪……一瞬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父母刚刚死去、叔父将他逐出家门的那个夜晚，回到了堂弟抢走他飞仙令并将之碾为齑粉的那一天。
难道他呕心沥血，耗费了六年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最终还只是原地踏步，永远要做一个被恐惧所支配的懦夫？
……天命系统又如何，天灵根的亲传又如何？他一步一步修炼到今日，靠的不仅是系统的未卜先知，靠的更是他不疯魔不成活的一腔孤勇！
已经走到这一步，且任务奖品变成了仙品筑基丹……就是死，他也要搏一把！
只见林尧赤红着双眼，一拳捶地，灵力如泄洪的堤坝倾泻而出。
无数绿色的叶片突然闯入眼帘，转瞬间，仿佛无穷无尽的绿叶从各个方向涌来。林尧轻轻一挥手，藤蔓顿时拔高，无数叶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且那些叶子不似想象中的脆弱，划过空气时似一柄柄锋利的刀刃，居然隐有金戈之声！
他这一手让承天峰的弟子有了小小的哗然。
“这是什么属性的法术？木……还是金？”
“控制这么多的刀刃随意而动？他就不怕把自己给割伤么？”
却见荀妙菱攻势一顿，出招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凌厉。她起了个法诀，衣袖如流云般舒卷起来，灿烂的金色流光在其中若隐若现——
下一秒，无数金色灵力构成的虚线穿过林尧的身体，虽没有对他造成半分伤害，却将他织在了一张巨大的阵网之中。
林尧渐渐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挥出的剑招，缭绕在他身边飞旋的叶片，乃至被他的剑意卷至空中的尘埃，所有事务都停滞在既定的轨道中，似动非动。
不，他确实是在动的。
只是太慢了。
不被这玄妙的感觉影响的只有荀妙菱。下一秒，苍茫的风雷再次在耳边响起。荀妙菱挥剑卷起一个白色风涡，将那些锐利的叶片通通卷进走，往台下掷去，叮叮当当地嵌了一地，吓得最前排的观众们急忙往后退。
无忧峰的某个传功长老一拍桌子，急道：“她用了阵法！”
一旁的另一个长老则说：“你激动什么？她用阵法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阵修啊！不能因为她剑使得好就默认她是剑修吧！”
不少人脸上露出微妙的恍惚感。
“可是……她和林尧……这……”
“林尧刚刚用的又是什么剑招？哦不，那算剑招吗？是五行灵术？”
似乎自那以后，林尧的攻击招数就变多了起来。
什么以流水为牢，以霜霰为刃，以火龙为缚，以地动为囚……看得人从兴奋到麻木。
纯一尊者坐在高台上，看着林尧手上闪动的各色灵光，微微挑眉：“五行灵根？”
慈雨尊者微笑道：“倒是罕见。”说着，她望向各位峰主，“诸位之中有谁想收徒吗？”
纯一尊者冷哼一声：“一个剑修，来我承天峰干嘛，看大门吗？”
真灵峰主是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老婆婆。她略一迟疑，似乎有些意动，最终摇摇头：“这孩子身上杀气太重，与我真灵峰无缘。”
慈雨尊者眨眨眼，视线落在一个白发的修士身上。
“那，识檐，你意下如何？”
危月峰的司灵尊者，宋识檐——他的一头白发是一种苍白的白，脸颊清瘦，十分清隽，如画卷上的一枝雪中枯梅，有种孤傲寥落的气质。但他偏偏有一双淡青色的双眸，剔透如清澈见底的深潭，看人的时候居高临下，自带几分挑剔和冷漠。
“我危月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如果对方是主动求教也就罢了……但让他上赶着收徒？这小子还不够资格。
何况要做器修本来就有门槛，该聪明些才行。反正司灵尊者是没瞧出来林尧有多聪明。
谢酌笑了笑：“二师姐，你这都问了一圈，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收入陶然峰？”
慈雨尊者却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其实我正有此意，五行灵根在炼丹上是一把好手。但之前修白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怕重蹈覆辙。”
林修白当初也是拜入陶然峰，后来发现自己更喜欢修剑，但是秦太初教不了，最后只能在掌门和飞光尊者之间辗转着学剑。
现在来个林尧，又偏偏是剑修。
谢酌却胸有成竹道：“你不问问他，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你看他被阿菱逼急之后是一个接一个的五行术法往外丢，可能根本不介意修什么剑不剑的。”
话这么一说，众人又将视线转回了擂台上——
他们居然还没打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林尧的招数放出来都挺炫酷的，但特效再炫酷，没有实际作用也不行。每当荀妙菱轻飘飘地把那些术法化解，观众们就觉得林尧这人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真的不考虑直接认输吗？怎么这么轴啊？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传来一声“咚”的一声重重的闷响。
林尧力竭倒地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爬不起来之时，却见他战战巍巍地动了一下，以剑撑起上半身，用一种茫然又咬牙切齿的语气，抬头问荀妙菱：“你的修为……到底……是第几境？”
为什么！荀妙菱是亲传，隐藏修为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荀妙菱叹息一声：“我真是炼气期啊，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信你个鬼！
林尧恨不得用手指蘸血在边上写个“冤”字。
她要真是炼气期，他林尧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第18章
宗门大比，荀妙菱再次一战成名。
不过比起天才这个词，人们更倾向于用“怪胎”来形容她。
好好的阵修突然变成了暴力剑修，而且修为也深不可测。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用“深不可测”这样的词来形容似乎有些荒谬，但架不住林尧之前打败了一个炼气九层的剑修，然后他又被荀妙菱轻描淡写的击败了——所以她现在的实力到底匹敌哪阶呢？
而林尧虽然输了比赛，但被慈雨尊者收为了亲传弟子。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差点把林尧给砸懵了，加上慈雨尊者医术超群，只花一天就把林尧给治的活蹦乱跳的，他顿时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何况，他惊讶地发现，虽然他没有打败荀妙菱，但因为成功拜入内门，天命系统还是算他完成了奖励任务，奖励给了他一枚上品筑基丹。
林尧欣喜若狂。
他思虑了一会儿，跪在秦太初面前，陈恳道：“师尊，徒弟不敢欺瞒师尊。如今我的修为已经到了炼气十层，准备马上筑基了。”
“好。”秦太初没有丝毫意外，那张雍容美丽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说着从乾坤袖里摸出一个瓶子，递给他，“这是上品筑基丹，你先吃，吃完还有。”
林尧：“……”
他有些受宠若惊、外加有些不可置信地接过瓶子，打开一看，只觉灵气逼人，清香扑鼻——居然真的是上品筑基丹，和天命系统给他的别无二致，且足足有八枚之多！
林尧顿时沉默了。
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去荀妙菱面前讨那一顿打……不，不能这么想。林尧竭力平复自己动摇的心念。要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不是他在切磋中暴露出自己的五行灵根，慈雨尊者也不会收他为徒啊。
……但八枚上品筑基丹是不是太豪横了？他就一个人，能筑几回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啊。
虽然知道亲传的资源肯定比外门要富裕得多，但乍然暴富，林尧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眼眶泛红：“师尊大恩，弟子结草衔环无以为报！”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秦太初忙让他起来。
一瓶上品筑基丹在别人那儿或许值钱，但在秦太初这儿真的不算什么。荀妙菱修为窜的时快时慢，这几年秦太初一直在给她准备仙品筑基丹。但是仙品丹药成丹率都非常低，于是作为副产物的上品筑基丹顺理成章地爆仓了。秦太初也不浪费，把其中的大部分拿去换了灵石，但还是剩下很多，没想到会把林尧感动成这样……
林尧收下筑基丹，脸上多了一丝意气风发：“师尊，恕徒弟多嘴问一句。法仪峰的荀师姐，她打算什么时候筑基？”
秦太初略一沉默，随后道：
“大概快了吧？”
另一头，自从和林尧打完那一架后，就再没人敢来挑战荀妙菱了，让她得以安安稳稳地摸鱼到大比结束。
她拿着一堆魏云夷塞给她的零食回到法仪峰，还顺便给谢酌留了一部分。她真是个好徒弟啊，都快被自己给感动到了。
回法仪峰不久，却见谢酌早就带着什么人在洞府门口等她了。那是个颇为陌生的身影，但荀妙菱也曾远远见过几眼，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拜见师父，拜见司灵尊者。”
谢酌微笑颔首，一头黑发无拘无束地披散着，仪态悠闲。他还是老样子，因为过于美貌，站在那儿仿佛和周围的人不在一个图层似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白发的清瘦男子，以及那标志性的淡青色双眸，正是危月峰主宋识檐。
“徒儿回来了。”谢酌懒懒挥手，“来，坐。”
三人围着洞府前的一方石桌坐下，头顶是一棵玉兰树。花瓣如玉雕般细腻，在阳光下透出柔和的光泽，如云似雪，仿佛衣袖都沾染了花香。
谢酌用温酒炉热了壶酒，荀妙菱则十分上道地将一盒子的零食给摆开，因为和宋识檐不熟，她还客气地把盒子摆的离对方近了一些：“来，宋师伯，嗑瓜子，这瓜子可香了。”
宋识檐：“……”
他平时不常出门，要么窝在洞府里画工图，要么在工坊里不舍昼夜叮叮当当地敲东西，徒弟们除了正事之外都不太敢来打扰他，乍一来到法仪峰，还有些不适应这师徒俩的松弛感。
宋识檐虽然沉默不语，但十分给面子地喝了盏酒、吃了点心。至于嗑瓜子还是算了，实在不体面。
谢酌：“宋师兄啊，几年不见，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都说了平时要少熬夜，你就是不听。人家大师兄那是少白头，浑身上下冒仙气呢。你不一样，头发白了就显老。”
宋识檐冷笑：“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修为卡在化神期这么多年，就再没涨回去过。我看过个百八十年，你徒弟的修为都要比你高了。”
“那不能。”荀妙菱给自家师父挽尊，“传说中东宸道君也就是百岁化神呢。我不如道君多矣。”说着，她双眼一眨，话锋一转道，“不过，您说我师父的修为‘没再涨回去过’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我师父的修为不止是化神期？”
宋识檐冷不丁道：“你没跟她说过？”
谢酌脸上只有微笑。
于是宋识檐略一沉默，转向荀妙菱：“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荀妙菱：“……”不是，你们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一下吗！
“拔剑吧。”宋识檐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让我看看你那柄息心修复地如何了。”
“师父？”
“好了阿菱，听你宋师伯的。你宋师伯难得出危月峰一趟，修补灵器没有人比他更拿手。”
看着谢酌脸上微微的笑意，荀妙菱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肯解释修为倒退的事，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把息心给抽出来，置于桌上。
石桌之上，灵剑微微闪烁着流光。
虽没有荀妙菱在玄光塔初见它时那般灵光粲然，但其外表的裂纹也没一开始那么触目惊心了——荀妙菱废了很大功夫才把它修补到能带出门的程度。
宋识檐那双淡青色的眼眸低垂，双手将灵剑捧起，仔细查看一番。
“你居然懂得藏剑于骨，还算有些悟性。”
“藏剑于骨”是剑修中的一种常见流派。有些剑修会在修行过程中将浑身的骨骼炼化为“仙骨”，从此“仙骨”就是一身修为的根基。仙骨炼成，再将灵剑藏于骨中，以求与剑融为一体，增长威力。
荀妙菱修为不够，拼尽全力炼化了剑骨，又将息心剑融于骨中温养，让剑身修复地更快。同时，息心剑的灵气流转都在她体内完成，于是她才能勉强从它口中偷一点灵力出来修炼。
果真天赋非凡。
宋识檐难得欣赏一个弟子，脸上也显露出一丝温和来。
“我查过祖师留下的手札……这息心剑是东宸道君早年游历时所得，但这把剑到他手里时只是个剑胚。道君凝聚天地清气，融合多种天才地宝，千锤百炼，才令其现出真容……息心成剑于月圆之夜，剑光幽丽，望之即能克制杀心、镇定凝神。”
宋识檐语气一顿，道：“但道君随后发现，这柄剑天生喜爱清气，厌恶魔气，反倒对魔修有克制作用。于是道君大喜，用之主杀伐。”
荀妙菱：“……”东宸道君他老人家真是杀胚人设不倒啊。
“当时修仙界大乱，有不少修士因为杀魔太多，魔气入体，动摇道心。但道君从未受过魔气的侵袭。他修为高深是一个原因，但息心剑也有不小的功劳。总之，这把剑与我们师门渊源甚深，你要尽力珍爱，物尽其用。”
“弟子知道了。”荀妙菱谦逊地说，“还请师伯指点我如何修补它。”
“这剑身外界的裂隙已经合得差不多，但剑身还是不够牢固。”宋识檐的双眼微微眯起，“我需要月寒晶、龙渊之水和天外玄铁，才能把它修补的和原来一致。只是这三样东西都是稀罕物，即使花重金在万国商行悬赏也不一定有人拿得出来。”
万国商行是四海九州第一大商行，消息极为灵通，在所有人类城池都有分店，不时还会举办一些奇珍异宝拍卖会。
谢酌沉思片刻：“月寒晶么，据说有人曾在北海秘境见过。”说着，他极为乐观地笑道，“正好，不久后北海秘境就要开启，这次没有被封闭的秘境范围主要对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开放，你可以去一趟瞧瞧。”
荀妙菱狐疑地指着自己：“炼气期也可以去吗？”
谢酌语气轻快道：“当然可以，签个生死状就行。师父的长老印还在你那儿吧？你自己写完盖个章，交去执事堂备份就好了。”
宋识檐：“？”
为什么谢酌的长老印会在亲传弟子手里？
还有，生死状这东西是能随便签的吗？
简直荒谬！
更要命的是荀妙菱居然听话地点点头，乖乖跟师父讨教起生死状的标准格式来了！
“停。”宋识檐黑着脸道，“三日后月圆之夜，我可以引月华之灵暂时修复息心剑。你也别签什么生死状，趁机老老实实筑基再说！”
谢酌和荀妙菱双双望向他。
“那真是多谢师兄。”
“真的吗？多谢师伯。”
宋识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再多呆一秒他都怕自己被这对师徒给气死。

第19章
宋识檐走后，谢酌轻轻摇晃手里的一杯酒，道：“看吧，你宋师伯为人虽然冷傲狂狷，但心肠还是很好的。”
荀妙菱点点头。
接着，她神色一淡，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桌上：“现在宋师伯走了，师父，你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什么问题？”
谢酌微微扭头，如被朦胧的月光笼罩，容光摄世，双眼如春夜寂寂，温暖而平和。
“师父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楚。”
“……”荀妙菱被他气的牙痒痒。
其实荀妙菱早就注意到了，谢酌平日里的行事风格说是懒得管事，不如说是深居简出，大有不问红尘的意思。
她本以为谢酌是真的“懒得上进”，没想到背后另有隐情？
谢酌的修为居然倒退过么？
一般会修为倒退的修士，不是受了重伤就是寿元将尽啊！在这么重要的问题上他也要装聋作哑吗？
“好了，师父真的没事，保底还能陪你一两百年，看你修到化神呢……高兴了吗？”
荀妙菱站在夜色里，低垂着头，双臂缓缓收到身侧。
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里却有一种清晰的冷静。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高、兴。”
说完，拎起石桌上的剑气势汹汹地走了。
谢酌：“……”
原本有些上头的醉意瞬时醒了大半。
他这小徒弟天生早熟，性格又随和，可以说这么多年来从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乍一看她生气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像是一贯只会撒娇的狸奴，突然学会了呲牙和扇人巴掌。
因为这无端的联想，谢酌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但那笑意也只是昙花一现。
他坐在原地许久，想再举杯，却顿时觉得没了兴味。
第二天，他去陶然峰找了秦太初。
秦太初正在打坐，看着眼前燃烧着的丹炉。丹炉之中纯青色的火焰渐渐收敛，一缕缕紫色的烟霞从炉口逸出，带着奇异的香气。炉内光华流转，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炉盖自动打开，一颗丹药缓缓升起。
它通体晶莹，圆润如珠，缭绕的灵气甚至浓郁到凝结成细小的光点，如星尘般环绕着丹炉。
谢酌：“仙品筑基丹？”但他怎么记得仙品筑基丹不长这个颜色？
“正是。”秦太初挥手，将丹药装入瓷瓶中，递给谢酌，“不过我为妙菱专门改良了药方。此丹除了凝聚修为之外，还能帮助她护住五脏之脉。”
两人说话间，外头某个洞府上空的天光骤然阴暗，形成一片浓浓的劫云。
谢酌往外望了一眼：“这是谁要筑基了？”
秦太初笑道：“是我刚收的弟子。”
在陶然峰的某个山洞中，林尧抹掉嘴边的血迹，不断运转着《五行诀》，丹田一股胀痛，疯狂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随着他修为节节攀升，天上的雷云也显得愈发凶猛。
恍惚之间，林尧面前闪过父母被血迹浸染的苍白脸庞，想起他叔叔和堂弟小人得志的可憎面孔……他心神一乱，胸口如遭重锤，扭头喷出一口血来。
【宿主杀心过重，欲念横生，筑基失败。】
……是心魔！
林尧捂着胸口，两眼发红，身旁的剑也在瞬间飘出淡淡的血煞之气。
他瞥了眼系统面板上的字，咬牙从储物袋中摸索出慈雨尊者给的那瓶筑基丹，倒出一颗咽了下去。
轰！一道道银色的雷霆从天而降，剧痛袭来，林尧也只是咬牙忍耐，任由膨胀的灵气不断洗练经脉。
“天地初开，混沌一气，阴阳分立，五行衍生……”
天雷加身，万籁俱寂，林尧不断念诵着五行功法，居然领悟到了几分之前从察觉的幽微之意。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林尧不分昼夜地运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睁开眼，周围的雷声已经止息。只见洞口一道红光闪过，踩着剑的少年黑衣猎猎，墨发如云，潇洒恣意，好不快活！
“师尊，我成功——”
“筑基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林尧双眸一颤，不可思议地望向洞府之外。
只见向来晴朗的天空一片昏暗，浓云层层叠叠，雷云翻涌，银色电蛇在其中穿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杀机。
林尧呆立片刻，随意逮了个路过的弟子，问道：“这什么情况？是大师兄要突破元婴了吗？”
林尧早听说陶然峰有个亲传大弟子林修白，因为修到金丹期大圆满所以闭关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人影。
“啊，是小师叔啊，恭喜小师叔筑基。”因为陶然峰有两个姓林的亲传，为了区别，内门弟子们都管林尧叫小师叔，“……说起来大家也都不相信，这是法仪峰的荀师叔要筑基了！”
林尧：“……？”
他指着那片昏沉的天空，指尖微微颤抖：“你说这是筑基雷劫？”
“是啊！”小徒弟深吸一口气，仿佛找到了释放情绪的出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您也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吧？现在宗门里的人都在讨论，说荀师叔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这次的筑基雷劫声势浩大，因为我们山峰与法仪峰相距不远，劫云都蔓延到了我们这边——这劫云的威力，恐怕比普通的金丹雷劫还要惊人！”
林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是被天雷劈出后遗症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离奇的事情。
夸嚓一声。
一束耀眼的雷光从天而降，直击地面。雷鸣如鼓，撼动大地，树木在狂风中摇摆，连巍峨的山峦似乎也在微微颤动。
小弟子手中紧握着一张避雷符，尽管明白天雷不大可能击中自己，但那骇人的景象仍让他心惊胆战，时刻准备着用符咒自保。
“天爷啊。”小弟子神色不安，“荀师叔不会直接被劈死吧？”
林尧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半晌，他有些扭捏地问道：“我的筑基雷劫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法仪峰那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喔，您的筑基雷劫持续了三天呢，就在您的洞府上头那一片，我们陶然峰的都看见了。小师叔您的劫云消散后，荀师叔的紧接着就来了。”说着，小弟子低声自语道，“幸好峰主在各个灵田里都设有防护法阵，否则那些灵植恐怕要遭殃了。”
林尧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紧赶慢赶，这一次筑基非但没能惊艳众人，反倒再次成了荀妙菱的垫脚石。
……他居然连筑基雷劫都不如人家有排场！

第20章
听见林尧的心声，她肯定会回答：这排场给你要不要啊？！
此时此刻的法仪峰，天光大暗，每一缕日光都被空中旋转的灵气漩涡吞噬殆尽。厚厚的劫云似被墨汁浸透了，随着漩涡缓缓游动，像是只隐含獠牙、随时准备发威的凶兽。
而劫云之下，是一座宫殿——
喔，不如说，那里曾有一座宫殿。
曾经巍峨的殿宇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雕梁画栋被熏得焦黑，琉璃瓦片碎落一地，雷电劈开的裂缝贯穿墙根。庭院里终年不谢的瑶草奇花也尽数枯死，化为一地焦土。
哪怕三清六御亲临也认不出那是荀妙菱已经住了六年的仙府。
……而这一切，要从荀妙菱吞下那颗仙品筑基丹开始说起。
是夜，十五月圆，满山清晖。
司灵尊者宋识檐按照约定前来法仪峰，引月华修复息心剑。
炼器大宗师的技艺鬼斧神工，很快将精纯的月光炼化为一缕缕霜色的丝线，缓缓注入灵剑之中。修复效果立竿见影，剑身上的裂痕正一点一点被抚平，黯淡的灵光也逐渐变得璀璨夺目。
宋识檐朗声道：“成了！”
与此同时，荀妙菱坐在洞府内，吞下一颗仙品筑基丹。
丹药甫一入体，便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根骨随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灵气的波动，如同月亮牵引潮汐，只需她心念一动，浓郁的灵力就不断涌入她的体内，然后在经脉内汇成涌动的海洋。
……这是自与息心剑结契之后，她的灵脉第一次被灌满！
荀妙菱闭眼入定。
她的心境、修为早就突破筑基大关，天上的劫云几乎在眨眼间就聚好了阵势，紫色的雷光劈开黑暗直落而下——
那碗口粗细的雷光夸嚓一下就往她身上劈，跟个激光剑似的，差点给她串成串子。
“！”
荀妙菱瞬间睁开眼睛，就地一滚躲到静室的角落。即使她动作已经够快，后背还是和那道雷光相擦而过，登时就有种皮开肉绽的痛楚。
“嘶……”荀妙菱摸了摸后背，有防御作用的法衣已碎出了一个洞。她蓦然抬头，只见自己原来坐着的地方已经被劈出一片焦黑的凹陷，甚至还往外冒着青烟。
？？？
这雷劫真的不是想杀了她吗？
法仪峰上，停止修补灵剑的宋识檐也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幕，讶然道：“怎么回事？”
这是哪门子的筑基雷劫？他当年升金丹的时候天道降下的雷劫都没凶残成这样！
一旁的谢酌也缓缓皱了眉。
又是两道紫龙般的雷光从天而降，几乎将黑夜照彻为白昼。谢酌的玉简飘浮起来，里面传出荀妙菱含恨的喊声：
“师父，这天雷是不是坏掉了！”
……之前他们师徒俩还在冷战呢。现在这小丫头能在他面前这么不顾形象的大声质疑，看来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只见他指尖几道淡淡的金光闪过，无数符文在空中缭绕成环，随后向四面八方如坠星般落下。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响起，洞府上空的防护阵彻底激活，将荀妙菱护在阵中。
哪知道天雷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眼看荀妙菱被法阵护住，再降下的雷光比原来更凶一倍。一道霹雳劈下，巨石崩飞，尘土飞扬，只听见“轰”地一声，不远处的宫殿硬生生给震塌了。
这雷劫仿佛在警告他们，别做多余的事。
谢酌：“……”
宋识檐：“……”
“天道在发什么疯？”宋识檐不耐地说道，“难道九重天上已经挤满神仙，他们不想再让她飞升了么？”
谢酌抬手一拂，收了阵法。在漫天的飞尘之中，他自岿然不动，连发丝飞扬的弧度都极为细微。光影淌过他完美无瑕的脸部轮廓，破碎的灵符在晦暗的双眸中倒映为点点游萤。
宋识檐说的对，天道无疑是在发疯。
但天道是永远“正确”的，它从不会毫无理由地针对一个修士。
要么荀妙菱是天道之所钟，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天道决不允许她耍任何小手段；要么荀妙菱是被天道忌惮，天道想借雷劫除掉她。
……可无论哪种假设，听起来都太离谱了。
“徒儿，天道已经做出示警，我们如果出手帮你，这雷劫只会劈的更重。”
“所以，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荀妙菱：“……”
她刚想往外掏避雷符的动作瞬间僵住。
其实她储物袋里还有不少支梁送给她的避雷符。这些年秦太初筑基丹都炼了好几炉，支梁也同样如此。她手里的避雷符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沓，她刚想抽出几张来试试效果——现在想来幸好她手慢一步，否则天雷看她“作弊”，又要发癫了。
荀妙菱笑了一声，但因为身上过电的疼痛，让她的笑容看起来略显狰狞。
不过区区避雷符，她自己画还不成吗！
……说是这么说啦，但支梁师伯给她的可是绝品避雷符，和她自己画的根本没法比啊！
只是都已经火烧眉毛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荀妙菱手上的铃兰手串白光一闪，她面前已经多了三只灵笔和已经调制好的朱砂、符纸。她合掌掐诀，三只灵笔腾空而起，各自在符纸上笔走龙蛇，字迹是前所未有的狂放潦草，符成之后也顾不上检查它们的功效如何，只能以剑指趋天，低声喝道：“去！”
三张避雷符形成的透明结界刚刚成型，就被从天而降的炽烈雷光劈碎。
但还是有效果！
荀妙菱瞅准天雷被阻碍的那一瞬间，提前预判它落地的位置，敏捷地向侧方一避。
大部分雷光被她避过，但还是被劈中左肩。青蓝色的电流穿透衣料，在皮肤上游移，痛中带麻，但至少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只要她还能动，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雷云终于逐渐止息。
谢酌和宋识檐在雷云消散的瞬间就赶到了荀妙菱闭关的洞府。谢酌挥扇把洞府的禁制解开，一进去就见到一片狼藉。洞府中央趴着个人形，头顶鸟窝，法衣已经烧出几个大洞，身上也被劈的焦黑，像是刚从煤矿里被挖出来似的。
“咳咳。”那人形一开口，嘴里居然还冒出一缕黑色的烟雾。
谢酌和宋识檐顿时松口气，人没死就好。
谢酌走过去把软绵绵的荀妙菱扶起来，心痛道：“徒儿，你还好吗？”
他光洁的手指在那人的脸上扒拉了一下，揩去些许灰渍，露出光洁如雪的皮肤。
“师父……？”荀妙菱的眼眸略显迷茫，整个人呆呆的，似乎还没回魂，“我这是在天上，还是在地府啊？”
宋识檐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在人间。”
荀妙菱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的不能看，好在她储物法器里有别的衣服可以换洗。她胡乱地套上一身浅紫色的衣裙，把头发梳顺。她乌墨的头发如绸缎般披散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珠清澈见底，望之如花树堆雪，新月清晕。
她撑着还有些无力的躯体走出洞府，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断壁残垣，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
“之前也有人在渡劫时把洞府震塌的。虽说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这些建筑都是宗门的资产，所以他自掏腰包把宫殿给修好了。”宋识檐道，“你也如他一般，先叫人来量定损失，把灵石送到天禄阁，天禄阁自会派人前来修缮。”
荀妙菱眼角一跳：“这得花多少钱啊？”
宋识檐轻轻哼笑一声：“怕什么，你师父有钱。”
荀妙菱有些不安地用玉简请来天禄阁的匠人。几位匠人对比着宫殿原本的建筑图研究半天，一人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人皱眉在算盘上拨的啪啦啪啦响。许久之后，他们才离开那片废墟，对着荀妙菱客气道：
“荀师叔，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算完了。除去您自行添置的那些生活器具，想将整座宫殿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大约需要一千零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块上品灵石，这已经是最极限的预算，好些原材料还是出自我们自己宗门，都折算最低价的。总之，给您抹个零，大约一千零八十七万三千块上品灵石。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天禄阁缴个费用……？”
荀妙菱眼前一黑。
谢酌摇扇的动作也微微一颤，有些惊讶：“这么贵？”
“谢长老，您应该知道，贵徒所居的宫殿在法仪峰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贵，何况有不少东西都是千年前传下来的老物件，要复原起来实在不容易。”
谢酌思忖片刻：“那要是新建一座宫殿呢？”
天禄阁的两位匠人互相看了一眼，对谢酌执礼：“谢长老，这座宫殿是法仪峰主脉上的建筑，是画进归藏宗历代记载的卷轴里的。要建一座新的，也不是不行，但如今掌门闭关，吾等不敢擅自做主。”
这种规模的宫殿如果没有掌门的允许擅自推倒了建新的，新宫殿很有可能会被判定为违章建筑，那天禄阁这笔支出就成坏账了。
以谢酌和掌门之间的关系，要得到许可自是不难。但在掌门冲击渡劫后期的关键时期，他们总不能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打搅掌门吧？而且谁能保证建个新的宫殿能比原来更好看呢？如此折腾，还不如复原它原来的样貌。
一千多万块上品灵石，即使是谢酌也难免肉痛。他叹息一声，略微咬牙道：“行吧。那就复原。”
一旁的宋识檐道：“不过一千多万的上品灵石，瞧你那个样子。”
谢酌：“宋师兄，我可不是您这样一单就能入账百万的器修。我如今是什么情形你还不知道？带着惟一的一个徒弟坐吃山空而已。唉，可怜我的乖徒儿小小年纪，以后就只能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师父吃糠咽菜了……”
说着，他居然提起袖子，抹了抹眼角，还顺便冲着荀妙菱眨了下眼睛。
傻孩子，你宋师伯有钱！
荀妙菱接收到自家师父的信号，也跟着哽咽了一下，跑过去抓住谢酌的腰带，劝道：“师父，没关系的。我是亲传弟子，每个月还有一千多灵石的月俸。咱们可以跟天禄阁先赊账，然后慢慢还……”说着，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露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也没有很久，六百年就能还完啦！”
天禄阁的两个匠人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不是，六百年，他们到时候可能都已经入土了吧？就算要赊账也不兴这么个赊法啊。
宋识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看着这师徒俩一哭一唱，眼神里都冒出了薄薄的怒意：“你们俩还能再丢人一点儿吗？身为道君弟子的风骨都被狗吃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掏出了自己的长老印，爽快地在天禄阁开出的一长串雪花似的账单上盖了章，意思是这些钱都从他的私库里出。
两个匠人如蒙大赦，捧着账单就走了，丝毫不怀疑宋识檐账户上的灵石够不够花。
开玩笑，司灵尊者作为炼器大宗师，放眼整个修仙界也算是巨富，自然掏得起这个钱。
“要不是看在你徒弟机灵，加上这次雷劫的确是飞来横祸的份上，我才不会帮你出这笔灵石。”训完谢酌，宋识檐又道，“荀师侄，有了这次的教训，你下回最好谨慎选择渡劫的地点。”
可别又把哪峰的建筑给劈了。
荀妙菱乖乖点头。
宋识檐眉一皱，望向谢酌：“还有你，若不是她自己会画避雷符，这回可能真就被天雷给劈到地府去了。你作为师父，居然没有丝毫准备，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
天道不允许别人的阵法和符纸庇护荀妙菱，但她自己画的符却能起作用，同理，荀妙菱在天雷降临前亲手布置下的防护阵应当也是有作用的，但她布阵的水平和速度都不如谢酌。谢酌原先打算亲自出手，就没让她费这个功夫，没想到却差点因此坏事。
谢酌没打算推卸自己的责任，道：“是我思虑不周。”
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不过一个小小的筑基雷劫就已经度成这个鬼样子……
荀妙菱和谢酌互相瞧了一眼，双双沉默。
天空渐渐放晴。
天道似乎是劈爽了，下起灵雨来也毫不吝啬。很快，在那场雷劫中被摧折的花草树木都吸纳了天道降下的灵气，重新活了过来。恰逢日出东岭，晨光穿过一片鲸波般的云雾，大片大片地斜照在法仪峰顶。紫气东来，明霞浮灿，万物一新。
这场甘霖不止下在法仪峰，连周边的几个山峰都在笼罩范围内。且它下的淅淅沥沥，如膏如脂，将天光都洗的明媚柔美。
不少弟子忍不住抬手去接灵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唉，这雷劫总算是结束了。”
“还得谢谢法仪峰的亲传，让我们蹭了一回十年难见的灵雨呢。”
“昨晚这雷劈了一夜，吓得我是睁眼到天亮啊。唉……不行了，都没精神上早课了……”
只一个上午，荀妙菱成功筑基的消息传遍归藏宗，与之相传的还有她洞府塌掉的事故。众弟子提起都觉得不可思议：天雷还能把归藏宗传承数千年的宫殿给劈塌了？
但事实摆在他们眼前，让他们不得不承认。
以此同时，远在问道神宫中的通天碑上泛起淡淡的白光。
神碑高耸入云，通体由青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碑身刻有蟠龙祥云，龙身蜿蜒，栩栩如生。上面的字迹由金色古篆写成，苍劲有力。
在短暂的光芒浮动后，通天碑上方某行的字迹似乎有所变化。
……
同一时刻，宁澜洲中。
青岚宗的执事长老正在给尚未筑基的弟子们上早课。
青岚宗的宗门位于群山环抱之地，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仿佛是天地间一片净土。学堂建在山崖上，山间古木参天，盎然的绿意几乎要渗过窗棂弥漫入室内。古朴的楼阁四角悬挂铜铃，随风轻摇，清脆之声庄严宁静，与隐隐的鹤唳一同入窗，听得人心静神怡。
但这美景并不能静所有人的心。
学堂内大部分学生都在专心致志的听讲，只坐在角落中的一个女弟子正悄悄走神。她容貌典雅秀丽，一双柳眉紧紧皱着，单手托腮望向窗外，手中的笔在纸上胡乱的划来划去，整个人透出一股焦躁又心焦的感觉。
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案上，却顿时更加心烦意乱——
只因她鬼画符的那些隐约能看出来写的是两个字。
林尧。
女修气闷地把笔一丢。
这女修正是之前与林尧退婚的安岳城大小姐，楼暮云。
谁能想到，被整个楼家瞧不上的林尧一朝鱼跃龙门，居然拜入归藏宗内门、还变成亲传了！
乍听闻林尧如今的修为是炼气六层，楼暮云只觉得怀疑人生——她身为青岚宗内门弟子，修行也算勤勉，到如今也不过炼气七层的修为。那林尧一个下等的五浊灵根，凭什么？！
还什么十战九胜，被陶然峰的慈雨尊者看上、破格收为亲传……
楼暮云接到消息之后嫉妒的都快疯了！
其实楼暮云一点都不后悔和林尧退婚。
她与林尧虽然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但那是小时候的事，长大后两人只见了寥寥几面。那林尧一副纨绔做派，她一点也瞧不上。
在她测出上品灵根之前，因为家族的关系，她不能反抗婚约。于是她进入青岚宗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家里人给她退婚。
林尧虽是城主之子，却是最下等的五浊灵根，除非撞上什么天大的机缘，否则他一辈子恐怕筑基无望——百八十年之后，她还青春正盛，林尧就已经白发苍苍了！何况他们一个在青岚宗，一个在下界胥柳城，注定是聚少离多。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还谈什么婚约？
而且她楼家也给出合适的补偿了啊！
唯一心虚的地方，就是他们退婚的时候正逢林尧的父母离世，这多少显得楼家有些薄情寡义。
虽然林尧的崛起显得她楼暮云有眼无珠，但事情发展到这里，接下来楼家只要装瞎装聋，当根本没有婚约这回事存在过就行了。
没想到，家族那边居然连夜给她传信，要她想办法和林尧重修旧好！
楼暮云气的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当即质问家里人到底什么意思。
——整个楼家只有她拜入了上三宗，她是楼家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后辈，之前整个楼家对她可谓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未跟她说过。没想到，这次家族居然主动来信指责她，说她任性过头，不肯嫁给林尧，家族拗不过她才去与林尧退婚，做下违心之举。眼看林尧已经成为归藏宗的亲传，将来前途无量，如果他记恨当时的退婚之事，将来楼家上下都要因为她而遭殃，所以她必须负起责任来。
楼暮云愤而提笔：
“我只是和他家有婚约，又不是卖给他家了！我不想嫁了还不能退婚吗！而且该给的补偿都给了，他还想怎么样！”
发泄情绪的信件还没寄出去，她母亲遣人来青岚宗跟她解释事情原委。
原来，当初家族派堂兄去替她退婚，表现的那叫一个趾高气昂——彼时林尧已被赶出林府，被迫在一个客栈落脚，她堂兄则屡次开口讥讽对方：
“没想到啊，昔日的林大少爷也居然流落到做一条丧家之犬的地步……呵呵，废物就是废物，连你故去父母的家业都守不住，哪里配娶我楼家的女儿？”
“我们暮云可是被青岚宗的长老看中，已经收为内门弟子。她与你如今的身份可谓云泥之别，识相点的就别多做纠缠，免得给你林家丢脸！”
最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让林尧在退婚书上签了字，甩下给他的补偿就走了。
总而言之，东西是给了，但给的和侮辱也差不了多少。
楼暮云：“…………”
行吧，那现在林尧想杀她都不奇怪了。
楼暮云也想理直气壮地回怼，犯错的明明是堂兄，为什么要她来挽回局面？但仔细一想，当时一刻也等不及、非要退婚的人的确是她。一笔写不出两个楼字，堂兄的态度、楼家的态度、她的态度又有何区别？
如果楼家真的尊重林尧，在堂兄出发前，自然会嘱咐他说话客气点。
可没有人这么做。
楼暮云自己急于摆脱婚约；她父母沉浸在女儿拜入宗门的喜悦中，视林尧为累赘；楼家也想和林尧切断关系，以免作为姻亲被卷入胥柳城的内斗之中。
逼退林尧，是必行之举。
可是事情做都做了，哪是家族轻飘飘的一句“你想想办法”就能挽回的？
……真的烦死了！
执事长老的视线掠过心不在焉的楼暮云，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一身青衫落拓，只是抬起手边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润喉，一派闲云野鹤的高人模样，道：
“……我们继续来讲讲问道神宫的通天神碑。”
执事长老清了清嗓子：“之前我们讲过‘绝地天通’的故事。自仙帝登天后，命神官掌天地四时，使人神各得其序，无相侵扰，是谓绝地天通。言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于天，各不相干。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人界和天界的通道并没有真正关闭，仍留有一丝缝隙。于是天地间有了我们这群身负灵根的修士，若能修的功德圆满，就能飞升成仙，不死不灭。”
提起天界，所有的修士都难免向往之情。
“为激励人间修士，在问道神宫设有一方通天碑。碑身最上方是‘天榜’，就是由天道评判而出的最有潜力飞升的人物。能上天榜，最低的修为基本也到返虚境界，皆是能动摇一方的大能。”
“天榜之下，则是人榜。人榜就更简明了然，只按照修为划分，从筑基到渡劫，排出一个境界中的最强者。例如什么九州第一金丹，九州第一元婴的头衔，基本就是由人榜评定而来。”
弟子们发出一阵议论声。
“长老，我们也想看看通天碑！”
“现在天榜和人榜上都记载着什么名字，有我们青岚宗的吗？”
执事长老呵呵一声：“我们青岚宗身为上三宗之一，自然是榜上有名的。”
于是弟子们更是哄闹着要看通天碑了。
只见那长老笑眯眯地用玉简打开通天碑的投影，施施然道：“就从这人榜筑基期开始说起。这两年，人榜筑基的首位一直是咱们青岚宗的亲传，姚相顾。他只修了六年，便达到了筑基大圆满的境界。”
姚相顾。
六年前，在那批去问道神宫登天梯的新弟子里，他排名第二。
那日，几乎所有的风头都被登天梯第一名的荀妙菱给抢走了。青岚宗自认比不过归藏宗，没能抢到这个天灵根的弟子也无可奈何，只能憋着一口气，尽力把第二名的姚相顾给收入了剑宗。
青岚宗本就以剑闻名，加上姚相顾的灵根属金，与剑相合，悟性也是极佳，升入筑基大圆满后，便登顶为人榜筑基期的首位！
而当初那个百家争抢的天灵根呢？……哼哼，无名者也，如今还没摸到筑基的门槛呢。
听长老提起姚相顾，楼暮云内心的凄风苦雨也略微消散了些。
林尧有归藏宗做靠山，可她楼暮云也不差啊。她虽然只是内门弟子，但早就被青岚宗的无尘尊者看中，只待她筑基，就会被收为亲传。到时候，姚相顾就是和她同出一脉的亲师兄。林尧若是一朝得势就想来找茬，她姚师兄必不会坐视不管！
这么想着，众人向空中那通天神碑的投影看去。
只见人榜之中，在筑基境排行第一位的是——
“归藏宗，荀妙菱，入道六年，修为筑基一重境。”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执事长老倒吸一口气，脸上的褶纹都吓得裂开了：“荀妙菱？怎么是她”
楼暮云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她对荀妙菱似曾相识，却不熟悉，并不知道执事长老内心有多大的震动。她只知道，姚相顾的排名居然被归藏宗的人给挤下来了！
怎么又是归藏宗？
而且通天神碑上写的东西也让人一言难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筑基一重境怎么能压在大圆满上面呢？
有弟子说出了她心中所想：“这通天碑不会坏了吧？”
"不！"执事长老却毫无犹豫地否决了这点，“通天碑从不会出错。既然荀妙菱上了人榜的筑基第一，那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楼暮云忍不住站起来，不忿地喊道：“长老，您怎么能涨他人志气，灭我们宗门自己的威风呢！”
“就是！筑基一重境哪能敌得过大圆满？我看通天碑就是出问题了！”
“归藏宗的人到底耍了什么花招？真不要脸，敢不敢和我们姚师叔一决胜负啊！”
“以姚师叔的剑法造诣一定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执事长老却没有搭理这些群情激奋的内门弟子们。他皱眉在原地沉思几秒，一甩袖宣布今天的课程提早结束了，让他们散学，该去哪儿的去哪儿。只见青光一闪，他踏上飞行法器跃出楼外，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看样子是去通知其他长老了。
弟子们虽然心有愤慨，但长老都已不在，他们又不能飞去归藏宗挑衅，于是只能悻悻地散了。
执事长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给青岚宗的长老阁。一时之间，有好几个长老都回忆起了六年前那段故事。
一个幽灵，一个名为“荀妙菱”的幽灵，还在青岚宗的上空游荡。
其实，他们并不怀疑荀妙菱刚升入筑基就空降人榜第一的真实性——
因为在她之前，也有人是这样的。
那就是她的师祖，东宸道君。
东宸道君在筑基之前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凡人，在筑基之后名声却传遍九州，就是从他空降人榜第一开始的。当时归藏宗的宗主也是因为此事，亲自降临凡间界，收他为弟子。
……但这个荀妙菱是不是太沉得住气了？一个筑基她就憋了六年？这到底算什么？
“邪门的归藏宗，一年一年的尽出奇葩，真是受不了。”
“刚有人传出消息，荀妙菱的筑基雷劫威力极大，堪比金丹雷劫。天雷把他们自己的峰头给犁了一遍，如今正在四处修补呢。”
“她炼气期不是还没熬完吗？怎么冷不丁突然就筑基了？”
一位白须长老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北海秘境即将开启，她也想赶上今年这场盛会，于是不再压制修为了。”
北海秘境百年一开，是筑基到金丹区间的修士最佳的历练场所，大宗门基本都是提前占好名额，然后派遣合适的弟子过去。
北海秘境距离青岚宗非常近，按照以往的规矩，各个宗门的弟子都是先来青岚宗这边休整，由青岚宗负责招待，集合后，再一同前往北海。这是防止那些弟子零零散散地过去中途被什么魔修劫道，也是青岚宗作为组织者彰显大宗风范的机会。
“既然那荀妙菱也要去北海，那再简单不过。”一句冷淡、且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待到归藏宗带队来时，让相顾和她比试一场便罢。”
众长老循声望去，出言者正是宗门内的悬剑峰主，无尘尊者，君寒衣——也就是姚相顾的师尊。
他一身白袍，不染尘埃，黑发用发冠稳稳固定住，除了手边的剑，浑身上下朴素地再无其他装饰。他唇色比常人淡，一双眼眸孤冷出尘，即使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周身的气势也令人不敢直视。
君寒衣道：“我徒弟在人榜名次变动之事，我不服。不过剑修之间，是非黑白无需多辩，拔剑便是。”
若姚相顾赢下比试，那就证明是通天碑出了错！
之前说过话的白须长老摇摇头：“谁告诉你那个荀妙菱是剑修？”
“那娃娃拜入谢酌门下为徒，当然是要传下师承的，肯定是个阵修没跑。”
“真要打？我支持。相顾是个剑修，这局是我们占优啊。”
“打就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青岚宗是软柿子呢，跟他们拼了！”
君寒衣不能理解为什么有几个长老突然就热血沸腾起来了。白须长老好脾气地笑笑，对他说：“六年前你在闭关，没去过问道神宫，不知道。他们几个这股气在六年前就已经憋着了，到现在还没完全咽下。更何况，我们三大宗派之间相互较劲，早已成为一项悠久的传统。你说要相顾去跟归藏宗的弟子比试，他们自然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情大。”
白须长老温和道：“到底要不要比这一局，你自己考虑，回去也问问相顾的意见。虽说人榜排名确实重要，但为争一时之气埋下心魔，那就不好了。”
君寒衣：“若是赢不了就要埋下心魔，那就是我徒弟不争气，与旁人无关。”说是这么说，但他的神情分明是在传达，他根本不信荀妙菱有这种本事。
六年前，他并未亲自前往问道神宫选拔弟子，姚相顾是在被检测出练剑天赋后，由掌门直接引荐至他的门下，但他还是对这位弟子十分满意。多年来，姚相顾不畏严寒酷暑，勤恳练剑，从不懈殆，是个有志气又不浮躁的好孩子。君寒衣是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当然对他有信心。
他回峰之后把这事跟姚相顾一说，却把自家弟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什么？我打荀妙菱？！”
君寒衣略微皱眉：“你与那个荀妙菱已经六年未见，为什么提起她就反应如此之大？”
姚相顾微愣，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他轻轻呼吸，很快重新调整好自己杂乱的心率。
姚相顾一身白衣，持剑而立，似一株挺拔的新竹，略显单薄的身子有股少年特有的俊秀坚韧。
“弟子失礼，请师尊见谅。”姚相顾低头道，“弟子只是觉得比试一事有些出乎意料……”
君寒衣：“那你想不想跟她比？”
“……”想吗，还是不想？姚相顾没细究这个问题，只是条件反射道，“听凭师尊吩咐。”
君寒衣轻轻瞥他一眼：“好。那比试一事就此定下，归藏宗那边我去邀约。”
君寒衣快人快语，做事效率也是一等一的，说着就打开自己的玉简开始写信——他手里居然有归藏宗那个玄微真人的联系方式！两个亲传约战这种不大不小的事，他绕过大宗门之间的外交程序，直接给玄微真人下战帖了！
姚相顾：“。”
等一切尘埃落地，姚相顾才慢慢回过味来。
他怕和荀妙菱比试吗？是有些怕的。
当年登仙梯之时，荀妙菱是万众瞩目的第一名，却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第二名与她相距的有多么遥远。
直到今日他还记忆犹新——他站在长阶之上，身后是三三两两刚从幻境中挣脱而出的弟子。虽然大家都略显狼狈，但无人介意。因为他们身在长阶的最前端，大家都是会被选入上三宗的天之骄子。即使此刻满身泥泞或是满身伤痕，那也只是他们踏上通天仙途的勋章罢了。
……直到他们看见站在前方的荀妙菱。
远远的、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的、距离远到她甚至看不清他们任何一人的面容的，荀妙菱。
看见荀妙菱的那一刻，姚相顾心中刚刚升起的、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刹那间就被碾碎。
井中蛙观天上月，不外如是。
姚相顾是有心结，其中缘由他却不敢跟君寒衣言明。他怕师尊意识到他这个徒弟和荀妙菱之间的真正差距，更怕师尊对自己失望。
正是这种隐晦的自卑，驱使他在六年内像一根绷紧的弦，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姚相顾非常喜欢练剑，晋升到筑基大圆满的时候，他也想过，或许荀妙菱的天赋并不在练剑上，将来他们的道途发展的不一样。既然不分谁优谁劣，那将来他或许能抓住时机，扳回一城……
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一战来的这么快。
姚相顾握了握拳，转头练剑去了。

第21章
天禄阁的人收完款后，就派队伍来法仪峰修缮建筑了。
但复原宫殿并非一日之功，天禄阁那边的人说至少要修上大半年。荀妙菱没地方住，就在随便另找了个洞府住下。
安顿好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羡鱼打架……哦不，友好切磋。
以前她没有筑基，只能在地面上活动。但现在他俩都能御剑，战场也随之转移到空中，并且双方自然而然地都动了些真格。
打完一场之后，姜羡鱼似有所悟，丢下一句“改日再战”就要回无忧峰闭关冥想。而荀妙菱也舒展了刚被天雷洗练过的筋骨，一脸满足地提剑回法仪峰。
她刚回洞府，就看见谢酌坐在桌边：“回来了？看把你高兴的。”说着，他摇头叹息，“唉，现在还有谁能识得你是个法修，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剑修模样了。”
“师父，你别像个怨妇一样好不好。”荀妙菱坐下，道，“我虽然习剑，但也没有怠慢阵法和符箓啊。”
“我不是在感叹这个。”谢酌把自己的玉简展开给她一看，“你瞧，是青岚宗悬剑峰的人，他们下战帖都下到我这儿来了，点名要和你比试一场呢。”
“找我？去无忧峰找那些正统的剑修比试不行吗？”
“不行，人家来挑战的就是你这个人榜第一筑基。况且对方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就是在你之前的第一名……你把人家的排名给挤下去了，他大概是不服气吧。”
荀妙菱疑惑：“什么第一？”
谢酌懒懒散散地挥手，在空中投放出通天碑的投影：“我也是刚知道，你的名字上榜了——人榜，筑基境第一。”
“……真的假的？”
“为师一开始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是真的。”
荀妙菱有些惊讶地在通天碑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看见上面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去读谢酌玉简上的那份约战书——对方听说荀妙菱近期会前往北海秘境，中途必然会经过青岚宗，于是请荀妙菱去青岚宗的凌霄台，与一个叫姚相顾的剑修“友好切磋一番”。
落款是青岚宗的无尘尊者，君寒衣。
“师父，你和这个无尘尊者认识？”
“不认识。”
“……那我们为什么要答应去？”荀妙菱道，“一个排名而已，如果我应下他的挑战，万一将来第三名、第四名也不服气，我岂不是要一个一个打过去？我有这么闲吗？”
“你说得有理。”谢酌频频点头，“我们哪能免费给人家做陪练？所以我跟对方要了你的出场费，对方已经答应了——五千上等灵石，提前全额付款，不接受赊欠。”
荀妙菱不可思议道：“……五千灵石您就把我给卖了？！”
谢酌叹息一声，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惋惜的神色：“可惜君寒衣身为剑修穷的升天，否则我还能再多敲诈他一些。”
“……还说不认识他，我看您和他有仇才对吧！”
谢酌视线略微偏移，脸上微笑不变：“我们之间是真不熟悉。”
“只不过嘛，我当年在金丹期时曾在秘境中与他狭路相逢，坑了他一把，抢了他想要的宝物，自此就结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梁子。从此之后，但凡是我们两个一同出席的场合，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都是些小摩擦。他这人虽然有些缺心眼，但也算光明磊落，不屑使阴招，这次的比试也单纯就是比试，你安心赴战便是。”
“打败姚相顾，你这个新晋的人榜第一就算无人敢置疑了。”
十天后，归藏宗的筑基弟子们打点行装，前往宁澜州的北海秘境。
有些弟子闲着无聊，就在灵船上聚众玩游戏，比如拿炸金花、打麻将之类十分朴实无华的玩意儿消遣时光。不过弟子们也不敢在大厅肆无忌惮喧哗，而是组团在某个人的房间里约好，偷偷地玩。
灵船刚驶出去不久，魏云夷就敲开了她的房门，此外，她还带来了万界商行即将发行的卡牌游戏《天机变》——有点类似修仙版大富翁，但功能玩法非常复杂。这东西现在还稀罕的很，因为仙衣坊和万界商行有合作关系，魏云夷才有幸提前拿到了一份。
“再叫两个人来玩呗。”魏云夷对荀妙菱说，“喊你承天峰的那两个师兄师姐来怎么样？刚好可以组个四人局。”
几分钟后，承天峰的赵素霓和商有期随后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一张桌子，四人围坐，游戏开局。
赵素霓生性谨慎，走一步算三步，加上有商有期这样的天赋型选手，两人结盟，很快占据了主动权。眼看商有期笑眯眯地关注着魏云夷的行动，开始一步步攻城略池，一旁的荀妙菱却在此时悄然发力，回回抢占先机，最后魏云夷和赵素霓都侥幸逃过一劫，只有商有期被荀妙菱穷追猛打，濒临破产。
商有期放下手里的牌，叹息一声：“荀师妹，你为何不与我合作，反倒一直针对我呢。”
荀妙菱眯着眼：“整个牌桌上最会玩的就是你。不针对你，难道要我去针对另外两个师姐吗？”
“好吧好吧，我认输。……荀师妹啊，这世上真的有你不擅长的东西吗？”
这时，荀妙菱的玉简突然闪动了一下。
“你房间好吵。”
是姜羡鱼。
这人的房间居然就在她隔壁么？
荀妙菱摸起玉简传信：别睡了，过来玩游戏。
于是大约五分钟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距离最近的商有期站起来去开门。
门扉之后，烛影摇动，一身素色寝衣的姜羡鱼出现在了门口。白衣墨发，潇洒风流，秋水为神玉为骨，只是一张平淡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商有期被他明净冰凉的眼神一瞥，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客气道：“姜师弟。”
商有期说着侧过身，让姜羡鱼看清荀妙菱房间内的光景。
另外三个少女还坐在桌上没动。赵素霓微微抬头，似天鹅般露出高傲而矜持的下颌轮廓，跟他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魏云夷则在荀妙菱身边给他空出一个位置，道：“来来来，你和我们一组，保证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商有期若有所思：“这还缺一个呀。”说着，他笑道，“我们把陶然峰的林尧师弟喊来如何？”
房间内有短暂的沉寂。
“倒也不是不行。”魏云夷略一思索，“这次参加秘境的亲传弟子除了咱们就剩他。作为同宗弟子，进入秘境后横竖是要相互照看的，不如先跟他熟悉熟悉。”
姜羡鱼却道：“我玩不玩无所谓。”意思是不用为凑人头勉强把林尧叫来。
魏云夷：“唉，好歹是慈雨师伯的亲传弟子，我们就带带他嘛。何况林修白师兄出关后如果听说你们替他照顾同门师弟了，肯定很高兴。”
姜羡鱼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在灵船另一侧的厢房内，正在盘腿打坐调行灵力的林尧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玉简闪了闪。
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一看，却险些把玉简砸到地上：传讯人居然是荀妙菱！
“房门号XXX，打牌，速来。”
林尧：“……？”
荀妙菱的玉简怕不是被人偷了吧？
林尧的心率微微加快。他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最近哪儿惹到这个煞神了。那天宗门大比之后他们就没再接触，怎么偏偏今天这么晚还要叫他过去呢？
她有那么好心只是单纯叫他去打牌？鬼才信！
难道是为了北海秘境的事？
林尧此前也听说过，一些宗门、尤其是大宗门内部会存在弟子之间的倾轧事件，比如在进秘境之前，一些地位高的弟子就会事先声明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宝物，让其他弟子不要争抢；更有甚者，会强行命辈分低的弟子在秘境中冒着危险替他寻宝，又或者是出秘境后将他人的收获抽成取走一部分。
但荀妙菱是法仪峰亲传，无法插手陶然峰内部事务，也就无法用平时的修行资源来威胁他。那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呢？总不能光靠各位师伯师叔对她的宠爱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毕竟他入门时日尚短，而荀妙菱是自八岁起就在归藏宗各位尊者膝下长大的。
林尧暗自警惕着，沉默片刻后，望向一旁桌上叠放着的亲传服饰。
灵船明日要在青岚宗落地，为不堕他们归藏宗的风采，这是个需要全员穿着宗门服饰的正式场合。
归藏宗的宗门服饰华丽多过实用，林尧之前穿的都是普通的衣裳，还没有穿着亲传弟子服出去招摇过。
但今日这个时机，却是刚刚好。
林尧觉得现阶段怎么都不适合与荀妙菱撕破脸。不过，除了要和荀妙菱打好关系之外，还要让对方意识到他也是亲传弟子，不再是从前那个能够任人宰割的杂役……这样荀妙菱才不会做的太过分。
如果荀妙菱只是想拿走他的一些战利品，那他也认了。但要他受制于人、居于人下，那是不可能的。
林尧哗啦一下展开外袍。手中的道袍是由天蚕丝织成，这种丝线轻盈而坚韧，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烟紫色光晕，袍子的边缘和袖口点缀着浮鳞般金色的云纹。
他穿戴整齐，按约定走到荀妙菱的房门外，礼貌地敲了敲门。门开启的瞬间，他下意识抬起头，俊美的眉眼间漾出盈盈的笑意：“荀师姐——”
然后他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姜羡鱼。
林尧：“！”
姜羡鱼！那个修无情道的剑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再仔细一看，房间内还围坐着许多人，几张鲜艳的纸牌零零散散地摊在桌上，而他要找的荀妙菱本人已经百无聊赖地开始轻轻打哈欠了。
……不是，叫他过来还真是打牌啊？
“林尧师弟。”魏云夷扫了眼他身上堪称隆重的打扮，啧啧称奇，“打个牌而已，你形象包袱不至于这么重吧？”
赵素霓和商有期也是惊诧地看向他。
林尧：“……”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
离他最近的姜羡鱼微微蹙眉：“大晚上的，你打扮成这样？”
潜台词仿佛在说“你穿的花枝招展给谁看”。
林尧踉跄后退一步，用力扶住门框，脸上的笑容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我不是……”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略显落寞自责的神情上，“抱歉，我只是第一次拿到亲传弟子的服饰，有些兴奋，就没忍住提前穿了。”
他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个历经颠沛流离之后通过自强不息好不容易爬上亲传位置的可怜孩子啊！
果然，赵素霓和魏云夷闻言都隐隐流露出同情。
赵素霓语气平淡却温和：“他凭自己实力拿到亲传弟子服的，想穿便穿了。”
“说的是。姜羡鱼，你不要欺负新来的师弟嘛。大家当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第一次拿到亲传弟子服的时候，我也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呢。”魏云夷打圆场道。
姜羡鱼：“抱歉，我入门就是亲传，不是很懂这种心情。”
“……”
魏云夷咬牙拍桌：“入门就是亲传了不起啊！”
姜羡鱼：“她也入门就是亲传。你不如去问问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于是，下一秒，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荀妙菱身上。
荀妙菱：“？”关她什么事啊？
“要不给我个面子，都别吵了。赶紧分组，开玩。”
林尧刚坐下，手里就被塞了一堆牌。
这一回合，是赵素霓、商有期、林尧三人一组，剩下的姜羡鱼、荀妙菱、魏云夷一组。
还没开打，商有期就暗自哀叹：他这是阴差阳错走了一步昏招！
他想把林尧招来加入游戏，一是为试探林尧的脾性，二也是从游戏角度出发给自己找帮手。他笃定林尧和荀妙菱之间有不小的龃龉——毕竟上次宗门大比的事情人尽皆知，一会儿玩起来的时候，林尧肯定会死咬着荀妙菱不放、或者至少专心坑害她一个人。这样商有期就能得到喘息之机，用心经营自己了。没想到林尧来荀妙菱的房间之前居然还要认真打扮一番，进门就是一个笑脸……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跟荀妙菱撕破脸皮的样子吧？而且经过姜羡鱼刚才那一番拉仇恨的操作，即使林尧原本有心对付荀妙菱，那现在她在林尧暗杀名单上的位置也要往后稍稍了。
果然，第二局他们输得可谓是一败涂地。
商有期因为逐渐熟悉规则，反倒攒下不少家底，最后结局也没有太难看。而赵素霓和林尧则是直接输得怀疑人生。
林尧倒吸一口冷气，心有戚戚然。
……这荀妙菱果然心机深沉，危险狡猾！若这不是一场游戏，恐怕他接下去祖孙三代都要给荀妙菱打工还债了！
虽说是大赢特赢，但荀妙菱神色半分未变，只是懒洋洋地收拾桌上的卡牌：“怎么样，还来吗？”
败者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灼然的斗志。
“……来！”
一夜酣战。
次日清晨，五人打着哈欠离开荀妙菱的房间。
太上头了，《天机变》真的太上头了。这玩意儿将来一定会风靡九州的。
他们是修士，一夜不睡也不会怎样，但经历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后，精神萎靡是肯定的。
辰时，归藏宗的灵船已经驶入青岚宗的管辖范围。只见眼前万重苍翠，飘渺森然。亭台楼阁背靠千仞绝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气势磅礴。山间有悬泉瀑布，万壑争流，溅起的水雾折射出斑斓的彩虹。不时有群鹤振翅斜飞，唳声清肃，犹如天籁之音。
归藏宗弟子们整装待发，齐齐站在了甲板上。而作为带队长老的谢酌别的不说，眉眼昳丽，耀如明霞，很能撑门面。
他的视线扫过众弟子，道：“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这北海秘境每百年就开一回，秘境中的天材地宝，若是你们有把握，那就尽管放手一试。但若是没把握，还是爱惜自身性命要紧。”
“……这次来北海秘境的不止咱们归藏宗。三宗四派十二门，都派遣了门下弟子来参加。虽说都是正派弟子，但也算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切记保持一颗警惕之心。咱们公正论武，平等交流，秘境中的一切都有窥天境监控，禁止阴谋伤人的诡计。咱们归藏宗的弟子修为都是顶尖的，我倒是不怕你们被谁欺负，但有些陷阱和阴招，若是你们一时不察撞上去，连我们这些宗门师长都很难讨回公道。”
“最重要的是，时刻谨记，你们是同门。同门相护并不丢脸，起内讧才最丢脸。明白吗？”
大宗门最讲究凝聚力。即使宗门上下不是铁桶一块，但也不能在外人面前离心离德，这是作为归藏宗弟子的底线。
众人齐声答：“是，弟子明白！”
灵船刚降落，就有十几个青岚宗的弟子踏剑而来，落地行礼。之后是一位白须长老，乘鹤缓缓降落，广袖翩飞，仙风道骨。
“玄微小友！真是好久不见呐！”
白须长老慈眉善目，上来就轻轻托住谢酌的手，一派热情好客的模样：“各位归藏宗的弟子总算是到了，我们青岚宗已等候多时！玄黄宗的璇玑尊者和连山真人也到了。今晚我们在流云榭准备了一餐宴席，还请玄微小友及归藏宗的英才翘楚们务必到场。”
谢酌还礼：“好说好说。”
双方一边寒暄一边往青岚宗的方向走。白须长老笑着，视线却在谢酌身后稍稍流连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荀妙菱的身影。
荀妙菱一身雪青色的归藏宗制服，腰间配着剑，眼眸似水洗过的琉璃，和六年前一般的眉目如画，灵韵天成。
“这就是玄微小友的弟子吧？”白须长老微微叹息，五念杂陈，“真是年轻有为啊。”
以筑基一重压制筑基大圆满的人榜第一，可不是年轻有为？
荀妙菱却盯着白须长老看了一会儿，随后眨眨眼，道：“爷爷，也谢谢您当初给我的那幅糖画。”
白须长老心尖不由一酸，整颗心顿时软的跟个面团似的。
他低声道：“诶，好孩子，你还记得我呀。”
当初他为了收徒，确实伪装成卖糖画的小摊贩接近过荀妙菱，没想到时隔多年，这孩子一眼就认出他。实在是有灵性极了，心地也好。
当年荀妙菱就极合他的眼缘，因此他才上赶着收这个徒弟。
后来荀妙菱拜入归藏宗，他虽遗憾，但也没觉得是被谢酌耍了一道，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认为这是谢酌刻意针对青岚宗的挑衅之举，总之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但今日再见这个孩子，曾经的那点子遗憾却死灰复燃，有丝丝缕缕重绕心间的势头了。
……这要是他的弟子该多好啊！
但那时候荀妙菱才八岁！八岁的孩子懂什么！要论错也全都是谢酌的错！
这么想着，白须长老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一拂袖，瞪着谢酌重重的“哼”了一声。
谢酌脸上却是神色依旧，甚至笑得愈发灿烂——
这就破防了？看来青岚宗的人是心眼越来越小了。
不多时，天边一道剑光闪过，冷冽森寒，杀气腾腾。
谢酌闻声抬眸，手中扇面一转，闪烁着金光的符文如潮水般流溢而出，与那道剑气一刚一柔，两两相抵，瞬间消弭于无形。
“能轻易挡下我一道剑意，谢酌，你也还不算无药可救。”
来人正是无尘尊者君寒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修士，一男一女，外貌都在十八岁上下，女修婉约典雅，男修清俊沉稳。
谢酌看了他们一眼：“这两个是你新收的亲传？”
君寒衣没有否认。
“在下青岚宗悬剑峰弟子，姚相顾，见过玄微真人。”
“……楼暮云，见过玄微真人。”
两人上来给谢酌见礼，谢酌抬手让他们起来，道：“你这两个徒弟收的倒不错，就是看起来不怎么精神……”
楼暮云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光暗暗瞥向人群中的林尧。她这边兀自心神不宁，但林尧见了她却跟见到陌生人一样，不，连陌生人都不如，连道打量的目光都没有，她被完全无视了！
而姚相顾则纯粹是这几天练习过度，加上神思不属，身上总带着一股疲倦不堪的气质。
君寒衣冷笑：“再怎么不精神，要打败你的弟子也绰绰有余。”
要不怎么说君寒衣是个好战分子，他三言两句就将青岚宗和归藏宗之间刚营造起来的友好氛围几乎撕毁殆尽。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归藏宗弟子们都愤愤不平地皱起眉头，而青岚宗来的大多数是悬剑峰的弟子，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自家的峰主拆台。
幸而现场还有个白须长老站出来做和事佬：“咳咳，玄微小友啊，你别介意。这么多年了，无尘尊者还是这么个臭脾气。他只是痴心剑道，耐不住想和你切磋切磋。接下来我们还得去找宗主议事，就别耽搁在这儿了……无尘，你也跟我们一起来！”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中隐隐有告诫的意味。
接着，白须长老转向荀妙菱，和蔼道：“孩子，既然你和悬剑峰弟子约好要去凌霄台论剑，那干脆就随他们先去吧，可以顺便参观参观悬剑峰的景色。”
无尘尊者：“那就这么办。”说着，他语气一顿，目光在归藏宗众弟子间扫来扫去，似乎想凭眼力揪出那个“人榜第一筑基”。
荀妙菱适时向前一步，执礼道：
“晚辈归藏宗弟子荀妙菱，见过无尘尊者。”
君寒衣的视线一顿，落在她纤细的身形上，缓缓地皱起眉。
荀妙菱今年才十四岁，长得再快，也依旧稚气未脱。
君寒衣：“……你就是荀妙菱？”
“是。”荀妙菱点点头，声音明净如泉，一开口，连身后一片云岚烟翠的山水都显得更加清透明媚，“尊者您好。”
“…………”
她看起来好有礼貌！
君寒衣居然莫名失语了。
白须长老见状，在一旁偷偷窃笑。
君寒衣的性格就是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碰见谢酌那个不肯吃亏又爱戏弄人的，两人自然是针尖对麦芒。但对上荀妙菱这种乖巧良善的小辈，却很难露出刻薄的一面。
“既然如此，你们先行前往悬剑峰。我一会儿就来旁观你们的比试。”君寒衣转身，不再看他们。
人群这才开始重新移动。
大部分人都要跟着几位长老离开，而与荀妙菱同辈的几个亲传并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给青岚宗的弟子。几人短暂商议后，姜羡鱼留了下来。他抱剑在怀，面色淡然，道：“我也是剑修。既然要参观悬剑峰，不如也算我一个吧。”
姚相顾点点头：“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而楼暮云望着林尧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数度想开口叫住他，但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微微涨红脸，低了下头。
等目送长老们走远，四人御剑前往悬剑峰。哦，准确的说，只有三人御剑。楼暮云尚未筑基，所以脚踩的是一柄类剑的飞行法器。另外三人都是以真元御剑，人剑合一，又快又稳，但楼暮云就很难跟上他们的速度了，偏偏她不肯露怯，飞在四人中靠前的位置。随着他们越飞越高，她脚下的法器也逐渐飘摇起来。
此时，山间一阵罡风袭来，楼暮云身影一晃，险些从飞剑上跌下去：“……啊！”
她感觉到身体在极速往下坠，吓得她心胆俱裂，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突然，她的腰身被一道温热而有力的臂弯一揽。
她恍然睁开眼，只见山间花木扶疏，不远处的峭壁上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瀑布，水流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点点光辉。浪花滔天的瀑布滚滚而下，倾泻入一座巨大的湖泊之中。
楼暮云险些哭出来：“姚师兄，我差点就……！”
突然，一股淡淡的莲香袭上鼻尖。
楼暮云这才发现，扶着她的人根本不是姚相顾！
风吹过对方额间细软的碎发，一双眼眸比她见过的所有星辰都要灿烂：
“师姐，别怕，我们马上就落地了。”
……怎么是她！
噗通，噗通。
耳边响起急促的心跳声，楼暮云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霞。
她刚陷入恍惚，又急忙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可是和姚师兄抢人榜第一的家伙！这是他们青岚宗的敌人！
双脚刚踩上地面，楼暮云就跟被烫了似的挣开荀妙菱的手，后退两步：“……多谢道友相救。”
荀妙菱无视了她语气中的生硬和羞赧，只道：“不客气。”
之后姚相顾和姜羡鱼也相继落地。
“楼师妹，你还好吗！”姚相顾跨步上前，担忧道。
姜羡鱼也走到荀妙菱身边，淡淡道：“我看该害怕的不是尊师妹，而是我的师妹才对。那么大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我师妹如此柔弱，难为她居然接得住。若她没接住，可能就是两个人被砸下去了。”
楼暮云又羞又愧：“抱歉。你、你身上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我一定负责到底！”
荀妙菱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能感受到一丝丝的酸胀感：“好像是刚才不小心拉伤了，问题不大。”
“即使是小伤也不能忽视。”姚相顾忙递上一个瓷瓶，“这是我们宗门最好的伤药。如果荀道友不嫌弃……”
“没事，我自己有常备丹药。”荀妙菱熟练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里掏出一个药箱，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丹药，她按照标签一个个看过去，“治拉伤的药在哪儿来着……”
楼暮云和姚相顾看着那一个个瓷瓶上的标签，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灵霄蕴神丹，九转归元丹，赤阳血魂丹，天王保心丹……都是千金难买的高级丹药！
小小拉伤而已，倒也不必这么大阵仗吧？
而且为什么她身上会带着那么多灵丹妙药啊？只因为她师伯是精通丹道的慈雨尊者吗？
最终，荀妙菱扒拉出一个玄元化瘀丹，空口服下，很快就感觉一股暖流正在不断修复自己的伤势。
她站起来，望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要去的是凌霄台，在悬剑峰最高处。而这片水潭位于山腰，平时被重重树木遮掩住，十分难发现。
“这是明心湖。”姚相顾解释道，“据说很久之前，悬剑峰的一位长老常在此处练剑，某日心血来潮用剑气削凿山壁，引来了瀑布，渐渐就形成这片湖泊。”
姚相顾抬头，指向一片石壁：“那边还有那位前辈留下的剑痕。”
众人绕过石滩，荀妙菱抬头，果然在一片古朴的石壁上看见诸多剑痕。
这些痕迹深浅不一，有的似是轻轻掠过，留下锐利的痕迹；有的则深深刻入石中，仿佛用尽全力的一击。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石壁上，纵横交错的痕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
荀妙菱缓缓眨眼。
不知为何，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剑痕，窥见一个道人挥剑的英姿。忽然间，那些剑影像是活了过来，扑至她眼前——
此时，楼暮云低声惊道：“那些剑痕好像在发光——”
“嘘。”姚相顾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楼暮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一旁的荀妙菱不知何时已经拔出剑来，握剑的手背都鼓起了青筋。她闭着眼，神情肃然，明显已经入定了。
楼暮云：“……”
为什么荀妙菱突然就参悟了啊！
她和姚相顾都来这儿好几回了，从不见明心湖的剑痕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凭什么荀妙菱一来就显灵？还有，在这儿留下剑痕的前辈是老糊涂了吗，为什么放着自家的弟子不教，要教其他宗门的人？！
许久之后，荀妙菱才睁开眼。
她缓缓挥出一剑，剑尖轻颤，光华熠熠，平静的宛如云水间的一息风。
然而，在很快听见了周围的空气呻吟的声音。剑气所过之处，草木低伏，山石颤动，流泻的瀑布和缭绕的水雾在这瞬间仿佛被劈成两半——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无数水滴从空中坠落，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碎了原本光滑如镜的湖面。
在那岩壁上，也留下了一道新的、深刻的剑痕。
姚相顾看向荀妙菱，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气势与之前已然不同，恍然道：“筑基二重境……荀道友你破镜了？”
楼暮云缓缓瞪大眼，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扼住咽喉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恭喜破镜。”姜羡鱼也不管自己一句话会气死谁，只悠悠然道，“不过你十日前才晋升筑基，会不会太快了？”
姚相顾却有些焦急道：“荀道友，请问你可知此处的剑意是哪位前辈留下的，该怎么参悟？”
荀妙菱收剑回鞘，静静品味了一番刚才的剑势，等心神稳定后才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唯剑可知。”
大约是她与这位前辈的剑意相合，所以侥幸得到指点。
喏，站一边的姜羡鱼他还是天生剑心呢，不也没什么反应吗？
姚相顾虽然略有遗憾，却很快平复心情，引众人上了凌霄台。
凌霄台悬浮于万仞高空，由不知名的白色仙石构成。周围一圈大小浮石以失重状态一重重缭绕着，也作为台阶使用。
登临绝顶，果然视野开阔，从这个角度一低头几乎可以看见整个青岚宗。
没一会儿，就见无尘尊者乘剑而来。他的剑名为“霜星”，经行之处留下一道道浮霜般的裂痕，几乎是瞬时间，人就已经稳稳落地，不惊一丝尘埃。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荀妙菱身上，双眉微微蹙起：“你……”是他记错了么，怎么一会儿不见，她就突破筑基一重境了？
接着，君寒衣又看见凌霄台上多站了个人——也就是姜羡鱼，神色淡淡道：“你是谁？”
“归藏宗无忧峰弟子，姜羡鱼。”
君寒衣语气微变，似乎是来了兴致：“你就是那个飞光尊者在外游历时带回的天生剑心？”
飞光尊者是当今的剑道第一人，也是归藏宗的无忧峰主。大约十年前，她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弟子。这个弟子虽然没去过问道神宫，也没参加过登天梯，但因其资质非凡，飞光尊者破例将他直接收为了亲传。世人皆知，那弟子有个罕见的天赋，就是天生剑心。修别的道不好说，修剑道必然是一日千里。
……依照荀妙菱的看法，姜羡鱼的剑道天赋确实一点做不得假。否则就以他平时的修炼态度，能修到现在这个境界那才有鬼了。
姜羡鱼如今的修为也是筑基大圆满，稍不注意就会直接晋升为金丹。他的名字也在人榜上……是排第五还是第六来着？君寒衣有些记不清，但总归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君寒衣难得起了爱才之心：“等指点完他们两个，也让我看看你的剑式。”
姜羡鱼：“……”
姜羡鱼顿时后退一步，收敛所有情绪，整个人淡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同时偷偷向荀妙菱投去怨念的一瞥，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八个大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好在姜羡鱼有自知之明，他今天顶多算是道配菜，主菜毫无疑问还是姚相顾和荀妙菱之间的比试。
以此同时，将凌霄台上升起一面巨大的窥天镜，流华倾泻，将一切景物倒影至流云榭内。
此时，各宗长老与前来参加秘境的弟子基本都已落座，厅内却安静地落针可闻，大家都盯着凌霄台上的动静。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一来就有热闹看？
当然，他们如此万众瞩目，还有另一层原因。
对荀妙菱的排名有疑问的，不止是青岚宗。
大家都想知道，当今的人榜第一筑基，是否浪得虚名——
等会儿。
荀妙菱……不是筑基一重境吗？
为什么她被领着出去转了会儿就变成二重境界了啊？！

第22章
凌霄台上，两方执剑站定。
姚相顾略显清瘦的身形站得笔直：
“荀道友，得罪了。”
下一刻，回应他的是一道明亮的剑光弯如弧月，顷刻间撕裂四周流动的空气，毫不留情地迎面削来。
先动手的居然是荀妙菱！
她握着的那把剑上月华流转，此刻因为昂然的战意而翁然作响。
但姚相顾的斗志也不遑多让。他居然不闪不避，迎面而上，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招。
在这瞬间，荀妙菱的身影被他清晰映刻入自己的脑海中，她的剑锋所指，她的出招路线……
破绽在此处！
姚相顾的衣衫被罡风吹的猎猎作响。他的灵剑飞至上空，凭空分化出无数道悍然的剑影，如亿万流星飞驰而下。剑光带着令人畏惧的锐利，而且还会主动追踪，在一瞬间封死荀妙菱的所有退路!
只见荀妙菱的身影在台上闪避腾挪，裙摆似流云轻曳，躲过了大部分剑影，少部分也被她举剑反击了回去。
叮叮当当。
两柄神兵利器的交鸣之声不断炸响。
荀妙菱虽然将对方的招式尽数接下，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攻举动。
也或许是她找不到反攻的机会。
凌厉的剑光如乌云中酝酿的雷暴，漫天闪动。剑道的杀意、凛冽和瑰丽都毫无阻碍地在所有人面前铺陈开。众人看的屏息凝神，目不暇接，倒没什么人去关注输赢的问题了。
林尧坐在弟子席位，皱眉看着窥天镜中二人的斗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原以为荀妙菱的剑势在同境界内是无人能及，没想到，姚相顾修习的星陨剑法在速度和威力上都更胜一筹！
若今天换成是他上场……能抵挡多久？
现在想来，人榜评定的第一筑基比的可能是综合战力。要知道荀妙菱并不是纯粹的剑修，她即使在比斗中用起阵法、用符箓，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偏偏她今天一点往日的机灵劲儿都没有，只老老实实地和对方拼剑招，仿佛是要用剑修的身份和对方较量到底……
林尧暗道：荀妙菱，你到底在犟什么？真输了有你哭的！
却见荀妙菱手中的长剑发出淡淡光华，手中剑招一变，竟是绵绵若静，毫无杀意，如同如止水怀月、沉稳如渊，居然将姚相顾的所有剑气滴水不漏地防下来了！
“……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
最吃惊的居然是在一旁观战的君寒衣——他一直板着脸，从未像此刻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惊讶、怀疑、不可置信。
楼暮云闻言也大惊失色：“什么这是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她略一回想就疏通了前因后果，气得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带她去明心湖边上乱逛了……”
君寒衣沉声质问：“你们去了明心湖？去了多久？”
楼暮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师尊，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荀妙菱会看见那些剑痕纯属意外。而且我们也没逗留多久。她、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入定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别说领悟剑意，她连修为境界都提升完了……”
虚静道君可是他们悬剑峰的开山祖师！
楼暮云对宁寂剑意尚不熟悉，但虚静道君她可太熟悉了，那是在青岚宗建派历史中单开一页的传奇人物。荀妙菱领悟了他们祖师留下来的剑意，难怪修为蹭蹭就涨了一个小境界……
这可不得涨嘛！
偏偏楼暮云还不敢说清楚他们是为什么乱逛到明心湖附近的。君寒衣来的够快，荀妙菱其实根本没来得及参观悬剑峰，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她从飞剑上坠落，荀妙菱为了救她才阴差阳错找到明心湖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另一边，荀妙菱和平时大为不同的剑势也看得谢酌有些意外。不过因为宁寂剑意破防的当然不止君寒衣一个人，几个青岚宗长老震惊之下点明此事，流云榭内马上就议论开了：
“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她是在哪里学会的？”
“以静制动。就凭这一手，这孩子在剑道上已经走的更远了。”
“这可真是美玉良才，不可多得的剑道种子……”
大部分人都在交耳称赞，只有两三个青岚宗长老不由地对谢酌怒目而视。
——就你好命！
谢酌得意地举起酒杯，遥遥回敬。
“好！真是一场精彩的论剑。”玄黄宗的璇玑长老拍案叫绝，笑道，“这两个小辈能修成如此风范，实属不易。我看应该给他们俩一些奖励才是。”说着，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两个法器，竟是两艘富丽小巧的飞行灵船，“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送他们一人一艘灵船，愿他们今后游历九州山河，匡时济世，兴我正道！”
青岚宗宗主和谢酌都再度举杯，连声谢过。
要不说玄黄宗有钱呐，他们有法宝是真送啊！虽然送的不是什么过于珍奇的玩意儿，但那两艘灵船是玄黄宗的高规格定制产品，卖相好，又实用，可见璇玑长老会做人。
一场宴饮，似乎宾主尽欢。
而凌霄台那边的打斗虽然没有结束，但自从荀妙菱使出宁寂剑意后，胜负已经开始倒转。青岚宗几个有剑道造诣的长老也不再做声，因为他们估摸着姚相顾最多也只能再撑百招。
此时的姚相顾的确是在咬牙硬撑。
他甚至萌生出一丝迷茫——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吧？他不应该期待自己能够在剑道上压过荀妙菱。
师尊总说他习剑认真有余，胜负心却不足。那是因为他自入门起就没有遇到一个能碾压他的同辈，唯一视为梦魇的荀妙菱却再度被验证，她果然是他无法超越的梦魇……
只是一时的迟疑，那雪亮的剑锋已经逼近眼前。
姚相顾收势回挡，下意识后退了一些——当对方的眼眸凑近时，他却不由得晃神了。
面对他的退却，对方的眼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没有疑惑。
她浓密的睫羽在风中微颤，平静的眼瞳似一泓清泉，清晰倒映着他那正在不断颤动、不甘低鸣的灵剑。
……唯剑而已。
唯剑而已！
突然，姚相顾莫名眼眶一热。连日来在脑海中翻涌的诸多杂念，如雪见日，在瞬息间便悄然融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灵力凝聚于剑身。
窥天镜中姚相顾的剑招略一凝滞，身后悄然出现一个不断盘旋的太极图，太极图中的白色将凌霄台照的亮如白昼，但更大片的深沉墨色却几乎染透整片天空。他一剑斩下，剑光如银河倒泻，喷薄而出。
星垂平野！
乃是星陨剑法中威势最强的一式！
荀妙菱：“来得好！”
她一剑挥出汹涌澎湃的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姚相顾的剑锋交错。
铮——
姚相顾一招不敌，整个人仰面飞了出去，剑也乍然脱手，在空中不断旋转，直至“噌”地刺入一旁的石柱中才停下。
“姚师兄！”楼暮云焦急地召唤自己的飞剑，却见身侧一道亮光闪过，君寒衣的神剑已经出鞘，轻轻巧巧地在姚相顾的腰间接了一下，让姚相顾借力停了下来，直直坠向地面。
姚相顾略显狼狈地落在地上，楼暮云急忙冲过去蹲下，担忧道：“师兄，你没事吧？”
君寒衣微微皱眉，也要俯身去扣姚相顾的手腕查看伤势。姚相顾咳嗽一声，连忙站起：“师尊，我没事。”
君寒衣上下打量他，看他呼吸间也不像是憋痛的模样，也就随他去了。
“荀妙菱，这一场论剑是你赢了。”
无尘尊者清冷而庄肃的声音回荡在凌霄台，也透过窥天镜清晰地传入各个宗门耳中。
说完后，他却语气微顿。
不合时宜的沉默使现场的氛围都变得紧绷了些。
……按理说，打败了无尘尊者的得意弟子，荀妙菱就算挣到了剑道天才的名声，在尊者面前恐怕也讨不了好。
就在大家以为无尘尊者要放几句狠话、或者为了挽回颜面干脆自己上场暴打一顿荀妙菱之时，却听到他说：
“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师尊吗？”
流云榭中的所有人：“……”
青岚宗的各位长老：“！”
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的谢酌：坏了，是冲我来的！
荀妙菱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你在剑道上天赋超然，做玄微的徒弟实在是可惜。”无尘尊者十分直白地说道，而且由于他过于直白，倒让人无法怀疑他是别有用心，“如果你们归藏宗的飞光尊者还在，我也不会说这句话。但飞光在外游历不知道要过几百年才能回来，你缺一个合适的师父。”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有人在教我的。”
“谁？”
“我大师伯指点过我，还有我一个师兄也一直领着我练剑……”
“你那师兄修为如何？”
“金丹期大圆满，马上就元婴了。”
“呵，元婴。”
君寒衣语气平淡，却怎么听都有一股淡淡的嘲讽。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周身的气势，仿佛在说“元婴算什么，我能打十个”。
无尘尊者这撬墙角的行为实在是过于明目张胆，让青岚宗长老们的汗都快流下来了。
怎么说呢，上三宗平素在暗地里争抢弟子，或者阴阳怪气对方，但都是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像无尘尊者这般直言询问荀妙菱要不要改投师门，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出格了——青岚宗是瞧不起归藏宗吗？还是觉得归藏宗没有资格教导一个天灵根？
谢酌含笑的眼神在诸位青岚宗长老身上流连，这些长老们也有了一丝如坐针毡之意，他们恨不得透过窥天镜捂住君寒衣的嘴：你小子快别说了！
好在，君寒衣见荀妙菱拒绝他的提议后，也没强求，而是对着姚相顾道：“刚才最后那一式不错，是你至今发挥的最好的一次。”
姚相顾点点头，双眼亮如繁星：“谢师尊夸奖。弟子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今后一定勤奋练习！”
君寒衣对他的坦然略感惊讶，随后却露出淡淡的微笑：“不错。”
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只是思虑太重，练起剑来束手束脚。如今见他能胜不骄败不馁，倒是让君寒衣十分欣慰。
此间事毕，君寒衣转身就御剑离去。同时，一道流光却从他袖中飞出，越过半空，直直坠落在荀妙菱面前——她抬手一接，发现是一卷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鞣制而成的卷轴。打开一看，其中描绘的正是北海秘境的地图，图上甚至还标注着一些珍稀资源的位置！
姜羡鱼只凑到荀妙菱身边看了一眼，便欣然道：“这一趟是你赚了。”
“可不是。”
先是领悟剑意，后又收获地图，而且还有出场费拿，简直血赚。
二人正打算离开凌霄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荀道友请留步！”
荀妙菱一转身，就见姚相顾微微红着脸说：“荀道友，我……我们互相留下玉简的传讯方式可好？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你论剑！”
留就留吧，你脸红什么啊？
荀妙菱爽快地掏出玉简，和对方的碰了碰。近些年出的新款玉简只要相互触碰就能留下一丝气息，将对方自动录入传讯名单中，之后再有事直接联系即可。不过荀妙菱的玉简是宗门发的，里面还有宗门早就已经搭建好的弟子专用平台，平台上收录了各峰长老及亲传弟子的玉简信息，就不用她一个个找人去碰了。
留了荀妙菱的玉简信息之后，姚相顾才发现他只留一个女孩子的信息好像显得他别有用心。于是他迟疑片刻，那双清澈无尘的眼眸又转向了姜羡鱼……
姜羡鱼：“……”
坦白说，他不讨厌这个无尘尊者的亲传。他只比荀妙菱大两岁，眉眼间稚气尚存，但剑意浩荡，本人的性格也相当无害。
姜羡鱼沉默片刻，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把玉简信息给加上了。
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仿佛透明人般的楼暮云：“……”
她都快哭出来了。
她看着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崩溃地想到，以后她再也没有靠山了——连姚师兄都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了！
……
夜晚，流云榭灯火通明。
潺潺若流水的灯光下，一片觥筹交错。
这次来参加北海秘境的有很多都是宗门中的年轻一辈，可以说是修真界未来的中坚力量。弟子们皆是衣着光鲜，酌金馔玉，风度翩翩，如今修仙界的安定繁荣可见一斑。
青岚宗的某个执事长老看着这场景，轻轻微笑，席上的食物一点都没动。他只掏出自己陈旧的酒葫芦，仰头吨吨喝了两口，有两滴酒液浸湿了他单薄的青衫。
“兴怀兄，真是好久不见。”
来人一袭白衣，外貌收拾的极为清贵潇洒，乍一看神态似三十岁出头，但仔细观察，却能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皱纹。
这两位正是青岚宗负责教导新晋弟子的执事长老。只是一位负责教导内门弟子，一位负责外门。
青衫长老名为徐兴怀，白衣长老名为郦善思。二人自入门时就是旧相识，修为也不相伯仲。只是一个外表看来已到花甲之年，另一个却年轻许多。
“是善思啊。坐，快坐。”
“兴怀兄，我看你桌上的这些菜是一筷子都未动，怎么只顾着给自己灌酒？”
“我年纪大了，食不知味，如今只对这壶中老友感兴趣。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徐兴怀说着砸了砸嘴，“你要不也来一口？”
“还是免了。”郦善思拒绝，说着不由感慨道，“掌门为撑起咱们青岚宗的面子也算是下了血本，每桌每席配的都是一样的珍馐佳肴、仙甘玉露。现在的小辈可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为显示慷慨，青岚宗允许仙盟百家所有参与秘境的弟子都来蹭饭。
若是换到千年前，物资短缺，朝不保夕，即使是上三宗也没有这种开门宴客、惠泽同袍的豪气，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门派自然也是蹭无可蹭。能吃一顿就硬撑着，一直吃不饱就饿死。
徐兴怀睁开浑浊的眼睛，神态微醺，也不知到底醉了几分：“别这么想。咱们现在过的不也是好日子吗？若是在千年前，怕是连安安心心坐下吃顿饭的安逸都没有。人呐，要学会知足。”
“说的也是。”对方苦笑着，话里赞同，但神色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我运气好，才能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还在显赫的大宗门里当上执事长老。可惜，我们当年杀敌时过于拼命，以致留下旧伤，境界凝滞，寿元难保。尤其是你……”
郦善思想说的话没说完，身侧已经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他侧脸一看，徐兴怀已经枕着自己的胳膊昏昏睡去，枯草一样的头发铺满桌案，落拓潦倒，不修边幅。
良久，郦善思无奈失笑。
那双看似温雅的眼眸里一片晦暗不明。
离他们不远处是整个厅堂的最中心，上三宗的带队长老们一边在宴席上交际一边议事。
青岚宗的某个长老捻了捻自己的白须，道：“近来魔族异动频繁。看来不仅是我宁澜州有魔修活动的痕迹，连昊明州也……”
玄黄宗是昊明州的第一大宗门，他们带来的情报一般不会有错。
有急性子的长老已经开始揣测：“这次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伏魔钟还是海天结界！”
“我觉得倒也不必如此风声鹤唳。距离上次仙魔大战未过千年，即使是群魔也需要休养生息……”
“但魔族从来不是狼奔豕突之辈。以他们的狡猾，每次行动多半都是有目的，可能确实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归藏宗的飞光尊者不是还镇守在天魔海附近吗？若是渡海而来的魔族数量有异，她应该最先察觉到才是。”
“这事可大可小。不知飞光尊者是否有传讯回来……”
说着，众人将视线转移到了谢酌身上。
却见他心思根本不在这头，而是笑着指点荀妙龄，这一整桌上哪道菜最好吃。
“这个水晶肘子、香煎酥鱼、百合酥、樱桃毕罗、玉竹鸽子汤都不错……”
师徒俩一个指一个吃，忙得不亦乐乎。
众长老：“……”
某位长老的额头冒出青筋：“为何玄微真人会带着徒弟来我们这一桌？”
席位明明是按照辈分排的，即使是亲传弟子也只能往下坐。
“玄微真人说是他徒弟年纪小，怕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拐走，他要亲自带着才放心。”
“……”
谢酌心眼真是够小的！
这话分明是在阴阳之前无尘尊者试图撬他墙角的事！

第23章
眼看荀妙菱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堆成小山，谢酌这才微笑着抬起杯盏，突兀地插话道：“我三师姐最近没有传讯回宗门。”
也就是说，天魔海上并无异常。
众长老闻言稍稍放心。
显然，飞光尊者的名号非常好使，而且是一等一的靠谱。
荀妙菱听了一耳朵，好奇道：“师父，是有魔族入侵人界吗？”
“没到那种程度。”谢酌温和道，“不过，在对待魔族的事情上，多些警惕心也不坏。”
如今这世上除了人修外，还有妖族、魔族。
妖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行径各异，性格迥然，有善良的有残暴的。由于目前人修的武德充沛，世间妖族大多还是以避世隐居为主流。不过《九州通史》上有记载，在上古时期，不少大妖都在魔族麾下做事，受其驱使，因此妖族也有助纣为虐之嫌。综合各种因素，在和平时期，人族和妖族都想和对方搞好关系，但双方也在时刻提防着彼此。
至于魔族……如果说妖族还分好坏，魔族就是纯恶。他们身上魔气缠身，神志癫狂，生性残忍嗜杀，无论是人是妖，落在他们手里不是被吃掉就是被奴役。而且仙与魔是绝不两立的，魔族视天庭为仇人，仙界也将魔族踢出了飞升系统之外。
现在大部分魔族被压制在地下魔域，而魔域和人界之间被海天结界相隔。
海天结界的最弱处在天魔海上。只有极少数形态特殊的魔族能侥幸穿过结界来到人间，但大多数也被镇守在附近的修仙者给清理掉了。
镇守天魔海的职责是整个仙盟共同承担，但归藏宗的飞光尊者在数年前正好游历到天魔海附近，干脆就留在那儿痛快杀魔，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倒不如说飞光尊者一直不回来他们才更安心。
那边，长老们有长老们的交际任务，亲传弟子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上三宗的亲传弟子席位是拼合在一起的，归藏宗在左，青岚宗在中间，玄黄宗在右边。
之前，荀妙菱抢了姚相顾第一筑基的位置，有些弟子还为此愤愤不平。但有之前的切磋作为铺垫，他们再有怨气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发出来了——何况姚相顾本人都没有一点介意，他们还有什么别扭的？几杯仙酿下肚，三宗弟子们就开始互相插科打诨了。
荀妙菱不在，剩余所有人中，最受关注的不是人榜第二筑基的姚相顾，也不是传闻中升级如坐火箭的逆袭天才林尧……而是玄黄宗被称作“小神算”的步微月。
步微月年纪十六岁上下，修为在筑基一重，道途十分冷门，是个卦修。
她精通奇门遁甲九宫八卦，每逢测算，奇准无比。
主要是卦金还便宜，只要三颗上品灵石。
很快，这位神算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步道友，我这次想进秘境寻找进阶材料，你能帮我算算，我该向哪个方位去寻吗？”
“那个……步道友，最近我对一位女修一见钟情，请问我们俩之间希望大不大啊？”
被他们包围的少女一挥手，示意他们先安静下来。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纯净透彻，甚是灵动，鹅黄色的宗门制服衬得她如迎春花般无害：
“你们……确定要我算吗？”
众人齐齐点头。
“那不管我算出什么结果，你们都不许找我麻烦啊。”
众人忙摆手道：“道友，这话说的，最基本的规矩我们还是懂的。”
算命算出不好的结果，怎么能怪到占卜师头上呢？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步微月也不再多犹豫，反而扯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她从怀里抄出龟甲，爽快道：“刚刚那两位向我提问的道友，请报出你们的生辰八字来吧。”
二人颇为惊喜，往前一步，把自己的生辰八字誊抄在纸上。
步微月摇着龟甲，没多久就得出了结果。她面色沉重，摇头叹息：
“你——这位道友，你最近运势实在不好，若是寻物，所求皆不得。不过如果有人和你一起找东西的话，你可以委托对方和你走完全相反的方向，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
“还有你——道友啊，不是我说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你遇见的这位女修可不是省油的灯呐，对方会把你耍的团团转，而且要把你敲骨吸髓，然后才会踹了你。你这一劫，不危及性命，但有大大的破财遭殃之象。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单身是不会死的。”
“……”
场面一时有些死寂。
第一位不信邪，甚至还有些生气：“我不信我的运气能差到这种地步！”
第二位则面色苍白，神态哀婉道：“不，小神算，您一定是算错了吧。我真的从未遇见过像她这般清新脱俗的姑娘，她简直是我的天命之女啊！你、你怎么能污蔑她呢？而且我单身三十多年了，师兄师弟们都跟道侣分分合合一整轮了，就我一个还是单身。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落寞而死的！”
步微月见她一个都劝不动，也不做多解释，只是长长叹息：“各位，我言尽于此，信不信都由你们。”
二人略有犹豫，还是不信，丢下卦金就走了。
围观人群她连续给出两个大凶的测算结果，生怕自己也步那几位的后尘，于是悻悻散开。
步微月毫不介意，反正今天已经练完手了。她把龟甲给收回去，乐得清闲。
她身侧有一位同样出自玄黄宗的师姐摇摇头，出声感慨道：“又是两个倒霉蛋啊。”
外人只知道步微月算得准，却不知她有一个毛病——
她只算马上要倒霉的人，不算那些运气好的人！
以她的话说，只有运带灾劫才需逢凶化吉。那些运气本来就好的家伙根本没必要算，免得他们依仗自己的运势，把原来的好事也变成坏事。
至于即将倒霉的那些人听不听她的劝告，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步微月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视线偶然间掠过对面不远处坐着的一个青年，不觉微微一愣。
她将左手掩到背后，悄悄掐算片刻：嚯，这人的命星也太盛了吧？来历不小，将来必有惊天作为。只是他身上的杀伐之气甚重，血煞之光不断，搞不好要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遭殃。这种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靠的太近了。
被步微月暗自忌讳的青年，正是林尧。
他身为城主之子，从小适应这种场合，仪态优雅端庄，只是此时正在闷头喝酒，那张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阴郁。
实际上，自从和楼暮云打过照面之后，林尧就一直心情不好。
倒也不是因为他把楼暮云看得有多重要……只是一见到楼暮云，他就又会想起过去那个弱小无力的自己。
他只修了六年就修到了筑基。若他当初不是那么不学无术、贪玩懒惰……是不是他的父母就不会死？
林尧举起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目光好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忽然，他视线下方的天命系统再次悄然变化：
[主线任务：在北海秘境中找到神器——昆仑镜。]
[支线任务：搜集金/木/水/火/土属性的灵气碎片，或是蕴含灵气的天才地宝，以备破镜之用。一次搜集完成后，奖励玄元丹丹方一张（此丹药有助于提升结丹的成功率）。]
林尧心下一惊。
小小的北海秘境中居然隐藏着昆仑镜这种神器！
但天命系统最多给他指引一个方向，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未知之数。重点是他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神器带出秘境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的师尊，慈雨尊者早就跟他说过，要他搜集五行灵气准备将来破镜之用。但筑基往上走，越想突破成功概率越低。有些人会失败很多次。而他每失败一次，之前搜集的五行灵气就会消耗一些。系统似乎是为了弥补这一点，鼓励他搜集灵气的同时，还奖励他一张天品单方——只要他炼制足够多的玄元丹，就能提升自己突破的概率，这样算下来能节省不少的功夫……
林尧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
刚沉思没多久，他肩膀上一沉：
“林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啊？”
是魏云夷。
那个外表天真烂漫又容易心软的师姐。
与归藏宗几个同辈亲传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林尧大概摸清了他们几人的脾性。他们虽然爱憎不一，但总的来说都不是坏人。
唯有荀妙菱……她就是个怪物！
此次同行的几个亲传中，魏云夷入门的时间最早，是所有人的师姐，也是这次秘境之行的带队人。林尧一早就打算与这位师姐建立友好关系，连日来多次主动搭话，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魏云夷与他也算亲近了几分。
魏云夷的师尊是炼器大宗师，或许她知道一些有关神器的情报呢？
林尧试探性地开口：“魏师姐，我最近在一本古书里读到了上古神器昆仑镜。可惜那本古书是残缺的，之后有关昆仑镜的记载全都污损了……”
“喔。你说昆仑镜啊。”魏云夷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好奇，随口解释起来，“说起昆仑镜，其实它的存在也只是一个传说。据说它是月神亲手铸造的一面镜子。镜如满月，映照万物的的本质，一切幻术与变化在昆仑镜下都无所遁形。除此之外，据说它还有一个神奇之处，能‘留照昔日之影’。”
“……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毕竟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实物。”魏云夷无奈地摊开双手，腕上的细镯叮啷作响，“对于这种‘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上一次’的失落神器，如果我们能完全掌握它的原理和用法，那才叫奇怪了。”
也是这个道理。林尧略一迟疑，还想问些什么，就见荀妙菱从长老们的那片区域出来，在归藏宗的弟子席位中找了个地方坐下。
……准确的说，她是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荀妙菱刚刚落座，就见玄黄宗的步微月不知为何忽然紧紧盯着她看，微微睁大的双眸中异彩连连——
又来了。
林尧在心里冷笑。
估计他又要见证荀妙菱大出风头的时刻了。
不知玄黄宗的小神算会给荀妙菱算出怎样惊为天人的批语？
却不料步微月眼中的异彩顿时熄灭了下去，连连摇头，低声嘟囔道：“看不透，看不透啊……怎会如此呢？我算错了？不应该啊。”
“……”
林尧持杯的动作一顿，扭过头。
……看来这卦修根本就是个装疯卖傻的神棍。
林尧找了个借口离席，又在流云榭外随意抓了个青岚宗弟子，请对方带话给楼暮云：
“就说她的‘前未婚夫’请她来丹水亭边一叙。”
丹水亭就建在流云榭之外不远处，云浪翻涌，花木幽深，风光神秘。
林尧随便挑了颗参天古木，抱剑倚树，百无聊赖地等着。大概一刻钟后，楼暮云果然来赴约。
她紧咬下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快步向他走来，然后又在距离四五步远的地方停着不动了，瞪大眼，慌张道：
“你你你……”
林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勾唇一笑：“楼小姐，许久不见，你连世家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
谁料楼暮云居然“哗”地一声抽出剑来，直直对准他。
林尧被吓了一跳。怎么，这楼暮云还有杀人灭口的胆色不成？
却见楼暮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喊道：“你想做什么！”
这下轮到林尧无语了：“你一上来就拿剑指着我，你还问我想做什么？”
他几步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手中长剑略微出鞘，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将楼暮云的剑锋给压倒。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的行云流水，也或许因为楼暮云手正软着，根本没用力握剑，因此一招就被制服。
楼暮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却突然松了口气。她指着林尧刚才站着的那片树荫，咬牙道：“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故意吓唬我！”
林尧的脸型棱角分明，目似朗星，笑起来极为阳光、清爽。但他刚才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双眼幽幽发光，剩下的半张脸却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简直像话本里那种预谋要杀人埋尸的反派角色。加上楼暮云本来就心虚，自然被吓个半死。
林尧半天才理解她的脑回路，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嘲笑：“你还能再怂一点吗？”
忽然间，他的笑意却淡下来。
“我知世人趋炎附势，色厉内荏，但不知竟到如此地步。当日你们楼家来找我退婚时趾高气昂，今日你却作这杯弓蛇影之态，实在令人不耻。”
楼暮云涨红了脸。
半晌，她才闷闷道：“退婚的事……是我们楼家不够仁义。事到如今，我甘拜下风。你直说吧，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们楼家？”
林尧：“你做这忍辱负重的样子给谁看？难道不是你们楼家背信弃义在先，落井下石在后？”
楼暮云忍不住争辩：“退婚的确是我的主意。但你摸着胸口问问，如果当日我们两个的处境换一换，你难道能忍住不退婚吗？而且我已经尽力给出合适的补偿了，你不知道我为了摆脱这桩婚事答应了家族多少条件……那枚飞仙令，还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可是那枚飞仙令，我最终也没有用上。”林尧面色冷硬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怎么记恨楼家。我的族亲在我父母去世后尚且变了一副脸色，何况我们只是姻亲。真正让你我结仇的，正是那枚飞仙令的事。”
林尧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按捺不住满腔的怨愤，他的语气不再那么镇定自若：“你的好堂兄明知飞仙令是多么珍贵的宝物——而那时候我却孤身一人，毫无倚仗。他要嘲讽我，讥笑我，大可私下找我。但他却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些东西丢给我，一是要踩我的脸面，二是要让世人皆知我们已经划清界限，三是他知道飞仙令珍稀无比，他们走后必然有人来夺……这和蓄意杀我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林尧后续也正是因为这枚飞仙令，遭遇了不少亡命之徒的围追堵截。
楼暮云面色煞白：“不。我不知道……而且我堂兄不会这么想的！他不是故意……”
林尧一字一顿道：“你怎么保证他不是故意的？”
楼暮云顿时哑然。
半晌后，楼暮云脊背忽地一颤，似乎是再也撑不直了，黯然低下头去。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低声下气地道了歉，牙齿咬着干裂的嘴唇，留下浅浅的血痕，“林尧，你要怎样才肯放过这件事？”
林尧视线微垂，看似不为所动，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第一，我要你楼家在胥柳城张贴告示，如今是你楼小姐配不上我，所以才退的婚。”
楼暮云咬牙答应：“行。第二个条件呢？”
林尧微微挑眉，笑道：“第二，我要你们楼家把你那个蠢钝如猪的堂兄给废了，放逐到边境去。总之，如果我在人界大城中行走时碰见了他，我一定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楼暮云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第三个条件——”林尧冲她摊开手掌，“你师尊之前是不是给了荀妙菱北海秘境的地图？我也要。”
楼暮云一顿。说实话，林尧这三个条件不算过分，如果这样一来能让这件事就此翻篇，那绝对是值得的。
“我也很想答应你的条件。但北海秘境的地图我真的没法弄来给你。”楼暮云有些着急，但还是恳切道，“何况你和荀妙菱也算半个同门，你直接向她借一借，或许能成呢？”
林尧冷笑道：“荀妙菱她肯借？她又不是傻子。”
楼暮云：“可是我看她人挺好的……”说着，她回忆起荀妙菱在空中救她的那一幕，不小心微微红了脸。
林尧：“……”
所以你脸红什么？
荀妙菱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表情会这么奇怪？
楼暮云回过神来，脸上的薄红褪去，咳嗽两声：“总之，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你能不能换个条件？”
“做不到？”林尧神情冷漠，似乎还不在意地说，“那最后一个条件就先欠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到了，再来和你取。”
这话已经和威胁无异。
看林尧这有恃无恐的态度，楼暮云的火气反倒上来了：“林尧！你是打算用这件事吃我一辈子吗！”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林尧自顾自收剑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满足三个条件，此事就彻底翻篇。我以后若是再因此纠缠或是迁怒你们楼家，就叫我修为尽散、死无葬身之地。”
“你要么把地图给我弄来，要么，就等着第三个条件吧。”
……
深夜，楼暮云站在安排给归藏宗的客房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
怎么办？那林尧咬死了要北海秘境的地图，而且时限是在他们进入秘境历练之前。明日巳时（早上九点）这些筑基弟子就要前往北海秘境了，如果林尧在那之前没拿到地图，那第三个条件就自动失效了！
可她能怎么办？拿东西和荀妙菱换这份地图？别开玩笑了。放在平日里可能没什么，但是秘境明天就会开启，地图无异于一份无价之宝，楼暮云拿什么跟她换？
明抢？连她姚师兄都打不过那个荀妙菱，何况是她！
楼暮云合计半天，决定先去荀妙菱的房间里瞧瞧情况。院落中月光如积水通明，竹影摇晃，若藻荇交横，楼暮云纤细的背影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气质。她提着裙子爬上窗台，刚想借着窗户的侧缝探查一番，就听见“叮铃”一声——
一道清脆的铃声响起。
无数透明的、闪烁着寒光的丝线乍然出现在空中，将楼暮云整个人牢牢缠住。她惊讶之下想要挣扎离开，却发现自己像是只被黏在蛛网上的蝴蝶般动弹不得。
吱呀一声，窗户大开。
窗内，是穿戴整齐的魏云夷。
窗台上，是维持着跪爬姿势、眼看着就要将手搭上窗户的楼暮云。
“哼，我就知道会有不长眼的小贼觊觎阿菱手中的地图。我说你们能不能长长心眼，这里好歹也是上三宗，怎么会任由你们这些小贼……嗯？等等，你看着有点眼熟啊……”魏云夷脸上忽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她扭头喊道，“阿菱，快来，有人想偷偷溜进你的房间！”
荀妙菱披散着头发、睡眼朦胧地走过来。看清小贼的长相之后，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楼师姐，怎么是你？”
楼暮云的脸紧绷着，内心却泪流满面。
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呀！怎么会想到偷人地图这么个馊主意呢？
而且她还叫我师姐……我可真不是人啊！
魏云夷微微挑眉，抬手去掐荀妙菱的脸颊：“怎么你管谁都叫师姐？你到底有几个好师姐呀，嗯？”
荀妙菱笑弯了眉眼：“魏师姐，你最好了。能不能先把人放下？这八成是个误会吧。”
“——我手上这份地图正是从无尘尊者手中拿到的。无尘尊者那边必然有拓本。暮云师姐身为无尘尊者的弟子，有什么必要来偷这地图？”
“……说的也是。她明日也不参加秘境历练，没必要做这等小偷小摸的事。”魏云夷抬手，腕间的金铃铛一晃，将那些丝线尽数撤回。这是她的法宝之一——天丝铃。天丝水火不侵，遇毒不腐，循铃声而动。是她常带的护身法宝。不过魏云夷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自己说清楚吧。你为什么要夜袭我师妹？”
楼暮云施展着僵硬的手脚刚刚站稳，闻言又险些跌倒在地。
……夜袭！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对不住。我、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本来是想……”
“楼师姐大概是为了白天我救了她的事，想来跟我道谢吧。”这时，荀妙菱突然插话道，她洞若观火的眼神落在楼暮云身上，让楼暮云有种自己什么都被看透的羞耻感。接着，荀妙菱突然笑了：“大概是白天的时候楼师姐找不到时机和我说话，所以特地在晚上来找我，对不对？”
“对……”楼暮云下意识答道。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匆忙捂住嘴，连耳朵都红透了。
有一瞬间，魏云夷露出了宇宙猫猫头的迷茫表情。
“行。那你们聊。”魏云夷挥挥手，轻轻打了个哈欠，“师妹，你临睡前记得把符纸给贴上，阵法也别忘了布好哈。”
“好。魏师姐慢走。”荀妙菱乖巧点头。
楼暮云被请进了荀妙菱的房间里喝茶。
荀妙菱燃符，用火咒很快煮沸一壶茶水，沁人心脾的清香很快缭绕在房间里，倒让人清醒几分，楼暮云脑中连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楼师姐。”荀妙菱把茶杯推给对方，单手撑着下巴望向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本就纯净无暇的眉眼更是镀上一圈暖光，“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你今晚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荀妙菱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拆穿她。
楼暮云眼眶泛红，紧紧握着那杯温暖的茶水，以一种轻颤的嗓音说道：“荀师妹，我……我真的很需要那份秘境地图。你抄一份给我也好，或者要我拿什么东西换也好，我绝无二话！”
荀妙菱不解：“可是那本来就是无尘尊者的地图。他那里难道没有拓本吗？”
楼暮云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天赋不够，至今都没有筑基。师尊没有正式收我为亲传，我也无法进入师尊内室侍奉。这些事情我没资格知道。”
荀妙菱反倒觉得，无尘尊者不是那种给其他宗门的弟子送便宜、却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不管不顾的性格。
于是她打开玉简，现身说法，联系了楼暮云的师兄姚相顾：
“姚师兄，你还醒着吗？”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声音听起来还很精神：
“荀道友，我没睡。请问你有何事？”
荀妙菱：“我想问问，我之前从你师尊手里拿到的秘境地图，你手里有拓本吗？”
姚相顾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啊？是有的。师尊说这是悬剑峰的亲传弟子代代相承，历代弟子逐渐添改而成的。”
“那没事了。”荀妙菱断了玉简通讯，抬眼对楼暮云说，“你看，姚相顾手里也有一份一样的地图。你若是想看，直接跟他借就好了呀。”
“……”
楼暮云这下是真的落泪了。
“荀、荀道友，对不起。”少女抽噎着，眼泪跟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呜哇啊啊啊——”
“…………”
荀妙菱看着面前这个哭的像三岁孩子的女修，无奈地伸手，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了许久，楼暮云都快哭的脱水了，才堪堪停下来。她抬头，双眼肿的像核桃，说道：
“荀道友，真的谢谢你。你人实在太好了，没有拆穿我，也没有纵容我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她企图偷盗地图的事情如果传出去，那她估计会被掌刑长老抓去狠狠关上三五年的禁闭。
其实我倒也没有那么慈悲。荀妙菱藏着袖中的一叠符咒，默默想到。
荀妙菱只是没料到，在她房间附近偷偷摸摸的人居然是君寒衣的弟子。君寒衣德高望重，人也不错，荀妙菱手中的地图本就是受人家的恩惠，如果因为这事把楼暮云给关进小黑屋里去，难免伤归藏宗和青岚宗之间的交情。
楼暮云深吸一口气，猛的抓住荀妙菱的手，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道：“其实，关于北海秘境，我家中曾有一页神秘的残章，上面记载着的是关于某个失落的上古神器的线索。我记得，那个神器似乎叫什么……昆仑镜。那法器一直遗失在北海秘境内，在认主之前是无意识运转的状态，遇上了就非常危险。”
“多余的我没有敢多看，我只记得一句前人记录下来的口诀……”
“‘镜里镜外，梦里梦身。往事来者，亦假亦真’。”
“荀道友，你进入北海秘境之后，一定要记得，远离有月亮的地方。”

第24章
第二天。
北海秘境开启的地点在海面中央。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十数艘巨大的航船扬帆竞发，百舸争流。这些船只雕梁画栋，船身都绘有青岚宗的宗门图案，桅杆高耸，帆布如云，迎风招展，船尾在碧波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青岚宗作为本次秘境历练的“东道主”，豪气万丈地包下了所有驱使船只的费用。
其中，上三宗的亲传弟子们同乘一条船。
其实，自从仙门百家聚首开始，上三宗的长辈们就有意无意的把他们的亲传弟子都凑在一起。因为亲传象征的是宗门将来的中流砥柱。不说培养亲密关系，至少彼此之间也该认认人，为将来的宗门交际做铺垫。
如今的修真界虽然安泰，但魔族依旧对人界虎视眈眈。历史已经证明，每过一段时间，魔族就会卷土重来、大肆入侵人界。上三宗之间虽然有些小打小闹，但一直都是一致对外的。这次，安排上三宗弟子们“同舟共济”，也是图个同心同德的好意头。
一众年轻的筑基修士无事可干，就凑在一起聊天。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商有期。他凭借一张风度翩翩的脸和一张舌灿莲花的嘴，成功要到了现场几乎所有人的玉简传讯方式。而且他最绝的地方在于从不脸盲，总能精准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递出十分合适的聊天话茬。
荀妙菱看他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忙里忙外，好奇地问赵素霓：“他这是干嘛呢？”
赵素霓神色淡然地说道：“不忘初心，拓展客源。”
“但玄黄宗不是也有很多符修吗？他加那么多竞争对手的传讯方式干嘛？”
赵素霓叹息道：“要商量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商定不同高级灵符的市场价格，避免恶性的价格竞争；还有明确双方的定位，尽量避免售卖大量相同属性的灵符，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荀妙菱恍然大悟，佩服地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商师兄。”
这时，船舱中走出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年修士，他眉目隽秀，气质温润，站在船头向四周略微望了望，随后往一身黑衣、独自抱剑凭栏的林尧走去。
被打扰的林尧下意识想要皱眉。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却尽数褪去，化为一个寻常的、谦和的笑容：“姚道友。”
来人正是之前与荀妙菱切磋过一场的姚相顾。
以他人榜第二筑基的名头，确实配得上
他点头与林尧问好，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卷筒，神色平静地说道，“林道友，这是楼师妹托我交给你的地图。”
林尧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接过卷筒，倒出里面的纸张展开一看，扬起眉头：“姚道友知道这是什么吗？”
姚相顾温和一笑：“自然是知道的。这是我按照家师给的那份秘境地图连夜抄录的副本。虽然字迹有些拙劣，但能保证地图形貌和记载的文字无误，你放心用便是。”
林尧有些不可思议：“这东西就这么给我了？”
“这地图来的也不容易。是楼师妹禀明了家师，表示愿意从今日起去静思谷闭关修炼，两年内不到筑基绝不出谷，换来你这份北海秘境的地图。”姚相顾摇摇头，道，“家师其实也是心疼师妹的。如今见她立心明志，也颇为欣慰，于是就同意了。横竖她这次没赶上这次秘境的开启，北海秘境下次开放也是在百年之后，那时我师妹想必已经升入金丹，这份秘境地图对她也无用，既然你有需要，干脆就转让给你罢。”
“……”林尧沉默片刻，又看了眼地图，将地图卷好，重新装回筒中，唇边已经勾起了一抹轻笑，“那就劳烦道友出秘境后转告尊师妹，天地辽阔，此后我们各走各路，再无牵连了。”
姚相顾大约知道两人间的一些纠葛，也没有多话，抱拳行礼后就告辞了。
姚相顾离开后，林尧黑沉沉的眼中浮现出几丝复杂的讥讽。
楼暮云的命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有根深叶茂的家族，傲视凡人的天赋，还有愿意护着她的师尊和师兄。
论起命数，他的视线又忍不住移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荀妙菱——
还有谁比她这个天灵根最幸运的？
而荀妙菱此时也正在被一个玄黄宗弟子纠缠着。
正是此前被人称作“小神算”的步微月。
说起来，短短一天之内，小神算的口碑又完成了一次惊天反转——之前她曾给人连续卜出两个凶挂，但都已经得到应验。
第一位求宝物不得的修士，已经被与他同行的师兄师妹证实，此人运气极差，逢赌必输，遇陷阱必掉，偏偏他还不信命，居然去小神算面前卜算八字，这下成了神算口中盖章定论的倒霉鬼，同门拿他当笑话的同时，无数人争相与他组队——大家都觉得只要和他做相反的选择就能寻到宝物。
第二位，就是那位来卜算自己桃花运的男修。他在听完步微月的批语后到底是存有疑虑，心乱如麻，打算在进入秘境之前直球出击、立刻表白，但在布置求爱现场时却不慎目睹他心仪的女修与另一个衣着光鲜的修士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三十年没有谈过恋爱的一颗少男心瞬间碎成千瓣万瓣。他嚎啕大哭着回了自己的客房，据说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总而言之，现在步微月头上还是顶着神算光环。
而且她准的可怕。
“荀道友……求你让我看看你的生辰八字吧！或者，或者我给你测个字也行！”
步微月一脸的兴奋。仿佛站在她面前的荀妙菱不是个活人，而是个千古谜题。
荀妙菱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双手环臂道：“这位道友，我可不会为卜算之说付钱。”
虽然意外穿越了，但荀妙菱并不会就此迷信什么命理之说。否则天道降下那场诡异的筑基雷劫时她就应该躺平等死，而不是撑到现在。
步微月闻言连连摇头：“我不收你卦金。”
……免费的？
那算一个也无妨。
荀妙菱干脆利落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步微月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她这回准备了一个罗盘，仔仔细细地推算了好几遍，这才平地落雷道：
“大凶！大凶之象啊！”
荀妙菱：“…………”
虽然已经是意料之中了，但是看着步微月又开始嚷嚷着“大凶”两个字，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这所谓的小神算不会真的只能算霉运吧？
“倒请道友为我解惑，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大凶之象。”这时，一道朗如珠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只见一向懒得搭理人的姜羡鱼在步微月身上漠然扫视了一圈，他乌发白衣，清冷如九重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官，语气十分寻常地说道，“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归藏宗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恐怕今天道友就要先倒霉了。”
出现了！阴阳怪气版本的姜羡鱼！用最平平无奇的语气发出最明目张胆的威胁！
步微月却抿着唇摇摇头，脸上的惊讶和忧虑不似作假。她收起自己的罗盘，直言不讳道：“荀道友，关于你的命格，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
“什么？”荀妙菱歪了歪头。
“——为天道所妒。”步微月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的八字看似花团锦簇，命主极贵，运势亨通，但仔细一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差一点，你就会行至险境，八字皆枯，神消命陨。而且你的命势一旦开始行进就不能停下。前则九死一生，退就必死无疑。”
“……”她一番话居然让荀妙菱直接沉默了。
总结她拜入归藏宗之后的六年修行，与步微月说的相差无几。
“那你的意思是，天道在刻意针对我？”荀妙菱没有害怕，没有恼怒，反倒是表现得相当心平气和。
步微月重重咳嗽了两声。她是卦修，严格意义上来说修的就是命，她可不敢随意批判天道如何。
“那什么……所谓天道嘛，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道友你天资过于惊世骇俗，天道多给你设些困难也是有的……”说着说着，连步微月自己都底气不足了。
即使以天灵根的命格来看，荀妙菱的八字也太凶了些。而且天灵根对修真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既然她的存在如此特殊，即使天道要考验她，又怎么会冲着折腾死她的架势去呢？
这是步微月一直想不通的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为荀妙菱推演八字居然前所未有地耗费了她近乎大半的神识。但即便天道不可违，她也想多少为荀妙菱化解一些灾劫。
步微月谨慎道：
“荀道友，以我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化解你命格中的凶险，实在是爱莫能助。你等我将来修为更加精深之时，再来帮你卜算一番……”
“不必了。”
荀妙菱笑道，她温和的眉眼正在逐渐长开，隐隐可见将来的绝代风华，但她眼角眉梢的气韵间不带一丝的柔弱，反倒如振翅翱翔的白鸟，有股“沧海无舟我自渡，幸有我来山未孤”的勃勃生气：
“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这句话，却让步微月陷入短暂想怔愣。
两人说话间，船头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鲸鸣。
轰！
重重水雾如帘幕般在海面上拉开。
一只透明的鲸鱼在蔚蓝的深海中游弋，背脊如同连绵起伏的山脉，在白浪里若隐若现。它庞大的身躯划破水面，激起滔天巨浪。同时，一股股水流沿着它游动的方向汇聚、升腾，逐渐形成一座由水流形成的通道。
只见青岚宗的某位长老朝着巨鲸的方向一拜，手中一道令牌飞出，悬浮在空中。刹那间，令牌金光大盛，周围的空间一阵扭动，通道内壁流动着的水光如同深海的呼吸一亮一暗，仿佛要将周围的所有景物牵引向另一个世界。
“北海秘境——正式开启！”
本次秘境探索时间为五天。秘境之中没有固定的日升月落，但参与历练的修士们身上都带着一只金海螺。
每过一日，海螺就会发出浪潮之声提醒一次。潮声响过五次，探索就默认结束，若修士所在的位置离出口较近，那海螺就会自动消失；若修士的位置离出口较远，那海螺就会化作一张传送符，强行将修士传送到临近出口的位置。
“老规矩，秘境之中允许修士相斗，但不得伤及彼此性命。违规者以各宗门的刑罚论处。”青岚宗那位开启秘境的长老俯视众人，神色冷淡地说道，“此外，秘境中的各个窥天镜都是隐形的，监视点的位置完全保密。想要违反戒律却不被发现的，看你们的运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也就是说，秘境之中不可能到处遍布着窥天镜。
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珍奇无比的宝物，是坑蒙拐骗、抢夺劫掠还是杀人越货，只要你敢赌，没有什么不可能。
弟子们齐齐沉默。
直到那位长老一声令下：
“去吧！”
隧道幽光大盛。
仙门百家的筑基弟子们纷纷御起法器，如麻雀群般密密麻麻地飞向了秘境。
荀妙菱御剑混在人堆里，刚靠近秘境通道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力。不少弟子被那通道吞没身影后，轮廓一阵扭曲，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地点。
荀妙菱一头撞入通道之中。周围的光芒开始扭曲的瞬间，她的手突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抓住了——
是姜羡鱼。
传送已经开启，荀妙菱的视线在那瞬间化成碎片。在短暂的混乱无序后，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天上一轮巨大的白日高悬。
但那轮白日却仿佛没有温度，只是投射着恰到好处的光线，能让人看清眼前的一切。而地面上是连绵的山峦和幽谷，草木丰茂，绿意盎然，荀妙菱的神识几乎是在瞬间就微微躁动起来，因为她的灵台感受到了格外充裕的灵气。
姜羡鱼松开她的手，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这次秘境我们一起行动吧。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
筑基秘境而已，对于归藏宗的亲传们来说只是小试牛刀，大家一般都是独行，不会结伴行动。但说到底……他虽然不相信步微月的卜算，也不认为荀妙菱是什么“命薄之人”，但出了这么一桩事后终究还是不放心，所以临时决定跟过来看看。
“等一等，先别说话。”荀妙菱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姜羡鱼：“？”
虽然他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但还是依照荀妙菱的指示做了。
大约十秒后，荀妙菱才睁开眼，同时长长地舒一口气。
“好险。”她说，“这秘境的灵气真足，我刚才差点又破境了。”
姜羡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一起行动？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寻到了宝物，我们要怎么分？”
姜羡鱼略一思索道：“灵植之类的材料五五分账，至于宝物，谁拿到就归谁。”反正他也懒得抢就是了。
“行。”荀妙菱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找出地图来展开，看看天，看看地，然后再看看地图，指尖轻点，“我们现在大概是在这儿……”
根据地图所示，北海秘境共分三重。
他们大部分人都在最外围的地方，而他们降落的这片区域被描绘这个地图的前辈草率地称呼为“幽谷密林”。这片林地算是灵植和灵兽都较为密集的地点，可以说非常适合搜刮材料。
而地图上标注着，这片林中有极为珍贵的流朱果，以及常常与流朱果相伴而生的炎凰鸟。
“炎凰”这名字听着就不凡——在火属性的灵兽中它的位阶也算高的，连金丹初期的修士都不好对付。而且地图上记载的小字是“常有炎凰鸟出没”，这个常字就用的很灵性。搞不好这个鸟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荀妙菱打算先朝着流朱果的位置走走看，顺便预估一下这个秘境的整体大小。能呆在秘境里的时间只有五天，若是为了某株灵植纠缠时间太久，可能根本就到不了秘境的核心区域。
两人御剑徐行，中途偶尔遇到一两株价值较高的灵草，就停下来挖到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他们都有全套的挖灵草工具——手套、铲子、灵匣。
林修白师兄的教导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中：挖灵草，最好是连根挖，这样能储存的时间更久，成色也更好。
逐渐的，他们周围的日光更加稀薄。参天的古木盘根错节，藤蔓蜿蜒，浓重的绿意中透着一丝丝森然。
荀妙菱又瞧上了一株灵心草。
灵心草的造型酷似四叶草。只是通体是盈蓝色的，叶片上布着会发光的经络，随风轻轻摇曳时，会有如流萤般的灵气波动。
荀妙菱挥起自己的小铲子开挖。
忽然间，暗处响起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只见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树梢间垂落，身躯在斑驳的叶片间半遮半掩地滑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幽暗的黑光，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悄然对准荀妙菱毫无防备的背后——
只见空中一道剑光闪过。
猩红的血在空中飞溅，在地面上横着浇淋出了一道可怖的血痕。
砰的一声，双目血红的蛇头落在地上，额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角。
血瞳魔蚺。无毒。
但是体型如此之大的，实力已经可以匹配一般的筑基一重境修士。
但姜羡鱼只用一击，就让它死的干脆利落。

第25章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鸟类的尖啸。其声清越，如昆山玉碎，至高亢时却若雷霆震怒，震人心神。
下一秒，一个灼目的火球在远处的深林中炸裂开来，却被重重叠叠的枝叶遮挡住。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高昂的笛声。那笛声气韵悠长，却略显急促慌张，没过多久甚至还漏了好几个音。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看来是有人已经和炎凰鸟斗起来了。
他们隐藏气息，剑光如一道流星飞逝而去。
很快，他们赶到了一座山崖下。那崖壁陡峭无比，光秃秃的，唯有几株顽强的古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枝干扭曲，根须紧紧扎根在岩石中。远远的，可以看到枝干的最顶端有个黄色的大巢。
此时，空中正有一个身着蓝衣的女修在与炎凰鸟缠斗。
那炎凰鸟足有两人高，振翅的体态优雅而威严，通身赤红，羽毛色泽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焰。它的两颗眼珠如烧的通红的炭火，几乎要冒出点点火星，看着让人下意识心生惧意。
只见那女修嘴边横着白玉笛，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游走，随着她额间点点冷汗滴下，笛声的旋律上下起伏，一群绿色的幻燕从她的笛尾飞出。它们围绕着炎凰鸟灵活地分散、盘旋，时不时做出攻击的举动来吸引炎凰鸟的的注意力。
但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炎凰鸟只要吐出一个火焰球，就在幻燕群里烧出一个空白的窟窿来。
炎凰鸟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不断冒出来的幻燕一秒，于是那双眼睛很快就紧紧盯住了停留在不远处的蓝衣女修。
那蓝衣女修脸色一白，脚下踩着一个花型的飞行器扭头就跑。
炎凰鸟一声愤怒的鸣叫，仰头一个吐息，从喉咙深处冒出一丝火光——
轰！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烈烈的风声砸了下来，瞬间将一片林地燃为焦土。浓重的黑烟升起，又很快被吹散。蓝衣女修虽没有被击中，但外袍衣角上已经被燎出几个显眼的黑洞。炎凰鸟一击未成，又吐出一个火球，山崖周边顿时红光冲天，黑烟缭绕，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而这处山崖正好是一个窥天镜的设置点。
秘境之外，仙门百家的长老还停留在船只上。
有位真人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略微纳罕道：“炎凰鸟脾气这么差的吗？我记得它灵性甚重，很少与修士豁出性命去搏斗。它若再砸几个火球下来，这片山林都要被烧透了。”
它的巢在附近。灵兽的筑巢点必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炎凰鸟再这么大闹下去，这个巢就废了。
一旁的某位长老道：“若我没猜错，这炎凰鸟是只雌性，此时大约是在孵蛋。这个时期的炎凰鸟警惕心极强，且性格暴烈，会主动猎杀入侵它领地的可疑人物，以绝后患。”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长老的话，在炎凰鸟飞出山崖一小段距离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灰衣男修，他御剑飞到那足能躺下七八人的大巢里，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背带，一前一后装了两个白色的鸟蛋，背起来就跑。
躲在不远处的荀妙菱和江羡鱼二人也目睹了这一幕。
荀妙菱：“……他们来偷蛋的？”
姜羡鱼道：“炎凰鸟的蛋也算值钱。又或者，他们俩之中有谁精通御兽之法，想收刚出生的炎凰鸟为灵宠。”
御兽之法的一个妙处就在于很多强大的灵兽都是成长型的。在它们幼年时期签订契约、使其认主，等灵兽长大后，修为或许能比主人还高一些。
一般成年体型的炎凰鸟修为都已经在筑基后境，媲美金丹了，一般的筑基修士无法与之结契，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雏鸟开始喂养。
对此，荀妙菱沉默片刻，评价道：“偷人孩子，还一偷偷两个，多少有点缺德了。”
“走吧，趁炎凰鸟还没回来，咱们去它的巢穴附近看看。流朱果一般都长在炎凰鸟的巢穴附近。”
于是两人悄悄地御剑到山崖上。
荀妙菱放开神识搜寻了一会儿，随后，她像是定位到了什么东西似的，沿着山壁向下探查，果然在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缝隙处找到了一串莹绿色的、光洁可爱的藤蔓，上面缀着五六团殷红的圆形果实，细闻还有一股甜甜的异香。
她摘下果子，小心地存放入灵匣中。
忽然间，头顶一抹巨大的阴影闪过。荀妙菱抬头，发现又是一只全身赤红色的巨鸟，但这只鸟体型更小、尾羽的颜色却更绚丽，边缘还流动着熔金一般的色泽。
——是雄鸟回来了。
这只可怜的雄鸟嘴里还叼着两只正在不断挣扎的巨虫。可能是想让配偶吃口新鲜的吧，那两只虫子都还活力十足、张牙舞爪的。
这只雄鸟飞翔、起落的姿势都异常优雅。它不疾不徐、体态蹁跹地刚落在巢中，两颗黑曜石般的眼里还透着邀功般的喜色。但等它看清巢中场景时，整只鸟明显懵住了。
……我老婆呢？我孩子呢？！
它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爆鸣。
正在不远处追逐着蓝衣女修的雌鸟听见这声鸣叫，似乎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眼中厉光一闪，锐利的爪子向下一抓，瞬间钩入那蓝衣女修的肩膀中。
“啊！”
那女修疼的身体一颤，手中的玉笛落地。
她本就但负了不少伤，头发焦枯，手臂和脸颊都有被灵火灼烧留下的伤痕。此时肩上又有鲜血汩汩流出，几乎将月白色的绸缎浸透成血色，看着狼狈无比。
雌鸟抓着女修，怒气冲冲地往巢穴的方向飞来。
荀妙菱趴在岩壁的缝隙间，就在她准备从袖中掏出两张隐匿符的时候，却见视野里白衣一闪，姜羡鱼收了剑，也趴到离她不远的位置，水墨般的眉目波澜不惊，只是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悄声念诀。
在那瞬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张开了，将他们两个都笼罩其中。他们周身的各种灵力留下的气息都混沌起来。
那一对炎凰鸟已经开始搜寻这片山崖。
喀拉一声，雄鸟落地时踩到碎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荀妙菱躲在岩壁的背光处，仅一线之隔，看着那两只灵兽都只匆匆瞥过匆匆瞥过一眼他们所在的这片岩壁，随后就振翅离去了。
炎凰鸟的听觉和视觉都异常敏锐，按理说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它们至少会发现一丝端倪。但它们偏偏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
荀妙菱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姜羡鱼修炼逍遥道领悟出来的境界：齐物我！
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齐物我之后，外界自然无法轻易察觉他的存在了。
……难怪姜羡鱼平时总是神出鬼没的，不想别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抓不到他，原来靠的都是这一手？
荀妙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他先前那句“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是什么意思。
这一招可太好用了！
就在荀妙菱以为这两只炎凰鸟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之时，异变陡生：在山崖下的某处，突然传来两声细细的、似哭泣般的嘤鸣。
她眨了眨眼，和姜羡鱼面面相觑：有雏鸟孵化了？
一雄一雌两只炎凰鸟听见这两声雏鸟的鸣叫，兴奋地羽毛都要炸开了。
而原本正在逃跑的灰衣男修也是满脸惊诧。他惊恐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把眼前不断蹦跶的雏鸟给塞到口袋的深处，但炎凰鸟的追杀来的更快——
他正在幽深的山林间御剑而行，突然，两道炽热的火光划破天际，俯冲而下。那修士只感觉到后背的空气在快速升温，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慌忙施展身法，身体化为黑色的虚影。但炎凰鸟的追击毫不停歇，每一次爆炸都震得树木横折、山石飞溅，甚至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修士暗骂：两只疯鸟！
炎凰鸟天性亲火，即使是刚破壳的雏鸟也可以在火里扑腾而不受任何伤害。但他不一样啊！他是个人！
那修士咬咬牙，又从袖中掏出一张一张的符箓，不要钱地往外撒。符箓化作数道细细的青色雷光，不时落在两鸟头顶，挡住它们的去路。但已经孵化的雏鸟近在眼前，何况几道雷光下来也没给它们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于是炎凰鸟因为救子心切，强行克制了畏惧雷光的本能，仍紧紧跟在修士身后。
眼看迟早逃不出这两只灵兽的追杀，那灰衣修士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金色海螺，准备随时捏碎它。
金色海螺是在北海秘境中行走的信物。在第五日结束后，它可以变成一个传送符，将修士送到通道附近。但如果这份信物不慎被损毁，那效果也是一样的。
毁掉信物，他可以借传送符脱离险境，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历练提前结束，那他这次秘境之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两只雏凰了。
……倒也不是说雏凰不好，但北海秘境百年才开一次，对于他来说是目前修行阶段最重要的机缘。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得到更多收获。
思及此，灰衣修士的喉咙动了动，他从背带中揪出一只雏鸟，举到两只灵鸟面前，发狠道：“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掐死它！”
雏鸟在他手中发出一声细软的嘤鸣。
刚破壳的雏鸟非常孱弱，眼睛都没睁开，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黯淡的杂毛，头却异常的大，看着丑萌丑萌的，丝毫没有如它父母那般美丽威严的体态。
雄鸟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喉中发出一阵阵威胁的鸣叫，只是那叫声中还暗含一丝哀切。
雌鸟眼里是真的快冒火星子了。她锋利如刀的爪子一闪，把一身血迹的蓝衣女修踢了出来，随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上去，死死压着她的脊背。
“师……师兄，救命……”
女修相貌柔美，一双含情目流着泪珠，更是惹人怜惜。
雌鸟的意思很明显，是交换人质。
面对师妹的求救，灰衣修士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当我是傻的吗？如今我师妹已经动弹不得，就算我把两只雏鸟全都还给你们，你们照样可以在眨眼之间把我们给杀了。”
雌鸟不耐烦地跺了跺脚。
仿佛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与你们做个交易吧。”灰衣修士抿了抿唇，道，“让我与你们其中一个孩子缔结主仆契约，另一个我就还给你们，你们也放了我师妹。”
出身人族的修士往往都十分灵活变通。所以驾驭灵兽的契约也有两种。
一种是平等的合作契约，双方是伙伴关系，其中一方不愿意了就可以随时中止契约，比如归藏宗的司灵尊者，他和神兽毕方履行的就是平等契约，归藏宗为毕方提供含有灵气的食物和栖息之地，而毕方为归藏宗提供铸造用的灵火。
另一种则是不平等的主仆契约。主人会利用契约强行命令灵兽做事。而且灵兽还会为主人承担伤害。主在仆在，主死仆死。
……怎么说呢，要忽悠一个智力健全的灵兽签订主仆契约是很难的。
但灰衣修士就是在赌。
若这对炎凰鸟同意自己带走它们的一个孩子，那他的师妹能活，他也能继续在秘境中历练下去。且这对夫妻鸟还不能对他痛下杀手，因为他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得死。
但若这对炎凰鸟不同意的话……它们的雏鸟就得死一只，或者死两只。
当然，灰衣修士是不会主动掐死雏鸟的。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就会捏碎那个金色海螺、借里面的传送符直接跑路。
他现在争取的是他那师妹的性命——在这对灵鸟的愤怒之下，他那师妹很可能来不及使用传送符，就会被杀死。
此时，雌鸟眼中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了。它的双眼恢复了黑曜石般的色泽，但却无比冰冷，寒凉刺骨。
很能想象，人能从一只鸟的眼中清清楚楚地读出“鄙视”这种情绪。
别说灰衣修士自己了，连隔着窥天镜观察秘境内部的长老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唉。这小子也算临危机变，有胆有谋，但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有伤天和在哪里？灵兽到底不是人类，何况它们连人形都化不出。我们人修之间若有争斗，那也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况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但这名弟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小人行径。若人人都似他这般，人族在灵兽那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哪还有灵兽愿意与人族签订平等契约呢？”
长老们兀自争论不休。但出身御兽宗门、或是对炎凰鸟这种灵兽有了解的几个真人却是脸色凝重。
他们的关注点不在那灰衣修士身上。而在那已经重伤的蓝衣女修身上。
“师……师兄，你救救我。”蓝衣女修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抬起手，白皙的手腕沾满泥土和焦灰，似乎想爬到那灰衣修士身边，“这次是、是我们自不量力。你就把它们的孩子都，还给它们吧……”
“师妹，你糊涂！”灰衣修士咬着牙说，“就算我们向它们请罪，它们难道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炎凰鸟此类灵兽天生地养，汲取日月之精华，自由自在，何其高傲。何况这几只炎凰鸟是生在秘境之中的，百年内都没有接触过人族，可以说是野性十足，对所谓的和人族结契没有半分好感，何况这个不要脸的小贼开口就是主仆契约！
但若是这件事不能善了……那蓝衣女修的性命就堪忧了。
果然，片刻后，雌鸟眼中再次燃起滔天怒火。
即使对方手中的是它辛辛苦苦诞下、又费尽心血才孵出的雏鸟……但身为灵兽的自尊告诉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即便它已经下定决心，但过度的愤怒和痛苦还是击溃了它，它眼瞳中逐渐溢出星星点点的红光，隐有陷入暴走的征兆。它轻灵地跃起，华丽的尾羽展开，如梦似幻，火焰沿着优美的轮廓流淌下来——
它仰天长鸣，周身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随后，它竟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一爪，这一爪再无留情，直冲着蓝衣女修的脑袋而去！
“——师妹！！”
灰衣修士下意识伸出手去，神色痛惜地失声喊道。
就在刹那之间。
剑光如雪，似天河倾泻，化作银色流瀑降下，轻飘飘地将雌凰的利爪给弹开。
再下一秒，那蓝衣女修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唯剩下一滩血渍。
雌凰睁大眼，发出一阵尖锐的厉鸣，林中顿时狂风大作，连重重枝叶都在竞相震颤。
那灰衣修士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还未完全褪去，就见一个白衣青年已经带着他的师妹御剑远离了两只炎凰鸟。
而他和两只炎凰鸟之间则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美的令人窒息的灵剑。
她双眸如天上之月，清寒如水。
“我觉得，这件事还有的可商量，不至于到要伤及人命的地步嘛。”
她站在原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却让两只炎凰鸟、甚至是那灰衣修士都下意识生出了警惕之心。
而炎凰鸟一看她也是人类，以为盗贼团伙从两人增加到了四人，而且后来的这个明显危险许多，甚至会威胁到它们全家的性命。
瞬间，雌雄两只炎凰鸟都陷入了狂暴状态。
荀妙菱提剑冲了上去。
但见林间一片飞沙走石，风声大起。随着两声凰鸟的长吟，荀妙菱眼前悍然出现了一片跳动的火光。火焰的狂流与暴虐的风旋结合在一起，成了一条盘旋而上的火龙，带着灼目的光华扑向荀妙菱。
只见漫天火焰中，一道薄亮的剑影闪动，轻盈而优美，流转不息。
灰衣修士下意识用手遮住迎面而来的狂风。他其实根本看不清荀妙菱的动作，但视线还是不禁追逐着那道令人神往的背影，胸中居然隐隐起了几分激荡的豪情。
……这就是真正的剑修吗？！
空中突然传来荀妙菱模糊的声音：“到此为止，我不想伤你们的性命。”
回答她的只有两道愈加高昂的鸟鸣声。
恍惚间，灰衣修士似乎听见荀妙菱叹了一口气。
她剑上闪过一丝月华般的幽光，随后剑指苍穹——
天幕突然陷入了一片灰蒙之色，随后空中开始闪烁起数道细碎的、但只是一闪而逝就留下了灼目痕迹的雷光。
在激荡不绝的风雷之声中，雪白的长剑化出无数虚影，寸寸飞光寒芒四溢，杀气腾腾地指向前方，最终合并为一柄巨大的神剑，以一股强大的威压悍然落下——
轰！
剑气与火焰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灰衣修士只觉眼前的雷光一闪而过，巨大的罡风差点把他吹倒在地上。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睁开眼，发现荀妙菱已经持剑缓缓落地，而两只巨大的炎凰鸟皆是形容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它们被荀妙菱的剑意所折服，居然主动伏下了头，发出几声低低的、哀婉的叫声。
这是在求饶了。
灰衣修士心中一喜，刚觉得自己这次真是走了个惊天大运，就忽然感觉怀里一空，他怀里的雏鸟和背上还没孵化的蛋都不见了。
定眼一看，是被一个墨发白衣的剑修拎在了手里。
“嘤嘤！”
雏鸟像是闻到了什么好吃的味道，在那青年的手里乱拱。
青年看着它稀疏的羽毛，还有浑身湿漉漉的液体，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雏鸟乱拱一气，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似乎是累了，也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毛在逐渐变干，却没能从别的生物身上汲取到暖意，于是整只鸟显得蔫蔫的。
荀妙菱和姜羡鱼把雏鸟与蛋都还了回去。
两只原本已经绝望的炎凰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近乎呆愣地看着眼前嘤嘤鸣叫的雏鸟半晌，这才火速把雏鸟和蛋都用喙藏到了自己怀里。
灰衣修士忍不住了。他咬着牙说：“两位道友！这可是我差点拼了性命才捕获的雏凰——”
“哦？”荀妙菱一个淡淡的、暗含警告的眼神飘过来，就让灰衣修士下意识止住了声音，“可我怎么看见拼了命的是你师妹。你刚才明明有救她的机会，却还是坐视不理，让她差点为你断送了性命。”
灰衣修士张了张嘴，脸上顿时浮现出灰败之色。下一秒，他警惕地扫视了荀妙菱和姜羡鱼一眼，居然转身御剑逃跑了。
“？”荀妙菱有些惊讶，转头看了眼还在昏迷的蓝衣女修，“不是，他这就跑啦？”真是好塑料的同门情啊。
姜羡鱼：“被你吓跑的。”
说着，他给那个蓝衣女修喂了颗止血灵丹，然后拽下她腰间的金色海螺，碾碎。
蓝衣女修瞬间被传送至秘境通道附近。那里会有候着的医修治疗她。
二人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悦耳的凰鸣。
雌雄两只炎凰鸟重新找回了孩子，它们互相鸣叫了几声，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最后居然在原地跳起舞来。
凰鸟的舞蹈缠绵悱恻，十分有感染力。羽翼掀起阵阵风浪，周围原本已经被烧焦的树木都沐浴在这场凰鸟之舞的灵光中，居然渐渐恢复了原来的生机。
最后，两鸟化作流火，冲天而去。
却在原地留下了一根赤红色的尾羽。
荀妙菱好奇地拾起那根尾羽，顿时感应到了尾羽中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这算是它们的感谢么？

第26章
渐渐的，夜幕降临，幽深的树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黯淡星光偶尔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灰衣修士在林间御剑而行，脸上怨恨与恐惧交织。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却好像有谁在追他一样。
他摊开掌心，低头注视着掌中那个泛着金光的法器。那法器酷似罗盘，倒映出了他以为中心周围几里的山峦、河流等地形。这个法器能够探查地形，但范围有限，超出范围的在罗盘上显示的就是一片漆黑。
至于他之前去过的那片山崖，早就被远远甩在后面，淹没在一片黑暗中了。
灰衣修士想要御剑离开这片树林，但这片树林却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树枝不断划过他的脸颊，渐渐的，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急躁之色。
突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下意识侧身躲避，但脚下一晃，身体失去平衡，从飞剑上重重地跌落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惊恐地发现，一条巨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身体。那蛇身比他的腰都粗壮，黑色的鳞片泛着冰冷的光芒。
“啊！”
灰衣修士下意识想召来飞剑，但那巨蛇似乎通晓人性，幽红色的双眼一闪，长长的尾部瞬间缠绕上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他挤成肉泥。
“嗬……救……”
灰衣修士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双目也混沌起来。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空灵的兽鸣，一道明艳的流火一闪而逝。巨蛇的头颅缓缓抬起，双眼竖成针瞳，蛇信微吐，似乎在判断敌人在何方。但下一秒，一团灼热的青红色火焰就向它的双眼直直扑来。
巨蛇下意识哀叫一声，丢下灰衣修士转身就想逃跑。但它的尾巴刚刚扭动几下，就听见“噗嗤”一声——
锐利的兽爪破穿鳞片，剖开血肉，狠狠捣破它的心脏。
巨蛇瞳中一暗，顿时委顿在地。
灰衣修士死里逃生，只觉得眼前一片雪花。他脸色涨的通红，不住地咳嗽着：“咳……咳咳……”
一张尖尖的兽面忽然凑到了他眼前。
灰衣修士这才看清，救他的是一只青焰灵狐。
耳边隐隐传来枝叶被踏碎的声响，然后是一道动听却高傲的女声：“阎固，没死就赶紧爬起来，别像只狗似的瘫在地上。”
听见这声音，灰衣修士脊背一颤，赶紧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身子，跪着哑声道：“多谢常师姐救命之恩！”
来人是个外貌在十八左右的年轻女修，容貌艳丽，一身红色法衣几乎要灼伤人的眼，与她发间色泽浓艳的红宝石发饰相互辉映，当真是美得盛气凌人。
那女修略一抬手，青焰灵狐就乖顺地飘到她身边，停驻在空中。
那灵狐的毛发如银丝般柔顺，仿佛被星光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霜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三条尾巴——尾尖燃烧着青色的火焰，在夜色间轻盈地一摆，有种令人屏息的神秘与危险。
三尾的青焰灵狐，攻击力堪比筑基中期的修士。
其实要培养出这么一只三尾灵狐实属不易，其中耗费的资源足以培养很多与它同阶甚至是杀伤力更强的灵兽。但架不住这位大小姐爱美，加上门主宠溺这个弟子，区区一只三尾灵狐，自然是要让她得偿所愿。
来人正是灵崖山门主的女儿，常意欢。
灵崖山中人大多以御兽之法修炼，在仙门中的地位固然不如上三宗，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归算是入流的门派。
常意欢皱着眉，瞥了一眼四周，冷冰冰地说道：“梦华师妹呢，怎么没看见她和你一起？”
灰衣修士——也就是阎固面色一滞，随后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来，挤出两滴泪水哭道：“师姐，是我无用！梦华师妹已经被人强行送出秘境了！还有我与梦华师妹拼了命才寻到的两只炎凰雏鸟也被人抢去……”
“什么？”常意欢柳眉倒竖，她从小被要星星不给月亮地宠大，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性，“你说梦华被人赶出秘境了？”
“是。他们出手毁掉了梦华师妹身上的信物！”
“你个废物！”破空之声传来，常意欢一鞭子抽在阎固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脸上一片火辣的痛感，“连个梦华师妹都护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阎固跪在原地，心中的怨愤几乎要酿成毒汁，面上却一点都不敢显露出来。
“是哪个宗门的人做的好事？”
“我……我也没认出来。只知道他们是两个剑修，颇为年轻，修为也不错。”
常意欢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给我仔细说一遍。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你手上抢走那两只雏鸟的。”
阎固只说师妹在帮他引开雌鸟的过程中受了伤，而他偷了蛋之后没想到雄鸟也紧跟着回巢了。他们二人不敌炎凰鸟，被那两个路过的修士给捡了漏。
常意欢笑了起来。
容光照人，艳丽四射，眼神却极为冰冷。
“好。那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灵崖山的便宜可不是随便能捡的。”
另一头，入夜之后，荀妙菱和姜羡鱼前进的速度就慢了起来。
好在荀妙菱手握秘境地图，比起那些在秘境里绕圈打转的修士来说，他们赶路的时间十分富余。
于是后半夜，他们决定搭建一个临时营地，然后睡一觉。
荀妙菱去砍树和藤蔓。她跟魏云夷学过简单的编织法诀，把树干和藤蔓上的叶片剥干净之后，就掐诀尝试编出两个吊床来。
而姜羡鱼则找了几块石头，手脚利落地垒了个营火堆，然后开始生火。
二人做完一切后，坐在火边面面相觑。
荀妙菱：“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姜羡鱼：“我也是。”
荀妙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仰头对着黯淡的星空道：“我饿了。”
“我带了辟谷丹。”姜羡鱼掏出一瓶丹药。
“我也有。但是谁吃那玩意儿？”荀妙菱摆摆手，“早知道刚才打点能吃的猎物了。算了，多说无益，越说越饿。我去布置个防御阵法，你困的话就先眯一会儿吧。”
说着，荀妙菱站起来开始布阵。
秉持着小心为上的准则，她先在林地最外围布了一个感应阵，然后在林中布一个迷踪阵，最后绕着他们休息的那几棵树布了个防御针。
把窥天镜外的长老们都给看麻了。
“过个夜而已，用得着布这么多阵吗？！我看即使是金丹期修士要破她的阵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在阵被破之前他们早就争取到离开的时间了！”
“不。我觉得他们在秘境里都不忘睡觉这点才是最奇葩的……”青岚宗的一个长老忍不住吐槽道，他用古怪的眼神瞥了眼谢酌，“谢真人，难道贵宗的弟子都如此朴实，似凡人一般保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习惯吗？”
都是筑基期的修士了，别说五天五夜不睡觉，即使是五天五夜不吃东西也不会怎么样。实际上窥天镜中大多数弟子也都在熬夜摸索秘境中的机缘，实在撑不住的也就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坐调息个把时辰。像荀妙菱和姜羡鱼这样天黑了老老实实睡觉的才是万里挑一——
那位长老的视线突然被顿住了。
因为被他提问的谢酌，谢真人，也正在闭目小憩。
谢酌人倒是还坐在椅子上，但坐姿懒懒散散的，上半身靠着椅背，一手把扇子撑开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另一手支着侧脸，维护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现在还需要问，为什么荀妙菱在秘境里也保持着入夜睡觉的良好习惯吗？
当然是她的好师尊以身作则！有什么样的师尊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谢真人。”
“谢真人！”
青岚宗的那位长老大声喊了出来。
“嗯？听见了听见了……”谢酌撑开眼皮，朝着荀妙菱的方向看了眼，“喔，你问她布阵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因为我这徒弟十分勤奋，在我门下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改良阵法，如今已经小有成就，能简化许多常用的阵纹了……我也劝过她，不要着急，修道一事要慢慢来。但这孩子，天生是个急性子……”
说着说着，谢酌的眼皮又黏上了。
青岚宗长老：“……”
谁问你这个了！！
不过也有识货的长老对谢酌这番话连连点头，看向荀妙菱的眼神大放异彩：“不愧是归藏宗法仪峰一脉的亲传。看她布的那个迷踪阵！一般的迷踪阵只是变幻五行八门，但她这个迷踪阵的破解难度又在这之上，要根据阵法变化的规律找出一条特殊路径，且每个方位阵点只能途径一次，如果踏错一步就又要重新再来……”
“……”
好邪门的阵法！
众人看向荀妙菱的眼神更微妙了。
本来迷踪阵之类的存在就已经够烦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阵修的心眼子天天在这儿算这算那的。现在倒好，荀妙菱还给出了个加强版，而且她自己还改良了布阵手段大大缩小了布阵所需要的时间，如果有人愿意从她手中购置这种阵法，并且她本人愿意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大肆推广的话……
不知道将来又会有多少年轻弟子，会为了这个阵法掉头发。
却见窥天镜中，荀妙菱布完阵后正打算马上折返，但她站在原地思虑片刻，居然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枚流朱果——
然后放在了迷踪阵的阵眼里。
“舍不得灵果，套不着灵兽。”荀妙菱喃喃自语道，“饿一天就算了。不能接下来五天都挨饿吧？”
她的储物法器里不是没有干粮。
但她更想吃肉。新鲜的、刚烤的肉。
再配上她随身携带的秘制烧烤料……嘶。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三清祖师在上，保佑那些纯洁、可爱又有献身精神的灵兽自己跳进她的迷踪阵里吧。她很博爱，什么兔子小鸟山鸡野猪麋鹿，只要是能烤的，她都爱吃！
流朱果中蕴含的灵气极强，一般的灵兽都视之为大补之物。之前受那两只炎凰鸟的威压，少有灵兽能接近。但如今一个流朱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地之中，想必有不少低阶灵兽会闻风而来。
另一头，常意欢、阎固和几个灵崖山的弟子已经朝着荀妙菱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路搜索过来。
要找到他们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前，据阎固所说，他与梦华师妹跟两只炎凰鸟搏斗许久，将好几片草丛都烧为赤地。但他们一路搜寻过来，除了阎固自己能偶尔指认几个曾经到过的地方，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这附近哪里被炎凰鸟给烧过。
常意欢深吸一口气：“你确定，你真的和雌雄两只炎凰鸟在这附近拼死搏斗过？”
阎固也是有苦说不出。梦华师妹身上的伤总不能作假吧！前有梦华师妹，后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剑修，她们跟炎凰鸟打了两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啊！
此时阎固脸上的疑惑是再真实不过了，绝无半点惺惺作态。但常意欢却因此心生警惕，觉得阎固这人一向不可信。事实真相到底是否如他所说，还要打个问号。
但梦华师妹身上的信物确实已经被毁。
常意欢作为这次灵崖山的带队修士，她的罗盘与常人不同，可以额外显示其他同门弟子所在的方向。
象征梦华师妹的那个金色标记，已经彻底变暗了。
以阎固的本事和心机，总不至于折了个梦华师妹进去，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吧？
常意欢微微皱眉，俯下身，轻点地面。
她从灵兽袋里唤出一灰一白两只雪貂，它们皮毛顺滑，金色的双眸中透出一股机敏。重点是这两只雪貂是她刻意培养的寻宝貂，也可用于寻人，对周围的灵气颇为敏感。若有异常，它们会第一时间发现。
两只雪貂刚落地，粉嫩的鼻子轻轻嗅了嗅，随后警觉地向某个方向抬起前肢，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阎固心中一喜：“那两个修士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离开的！”
几个灵崖山弟子在搜索荀妙菱二人的场景很快透过窥天镜，落入众仙门长老眼中。
某个门派的长老面带疑惑：“灵崖山是怎么回事，就为了两只雏凰，对同为仙盟弟子的道友如此不依不饶么？”
“细论起来，荀妙菱二人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好歹救了之前那蓝衣女修一命。以两只雏凰来换也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还平息了灵兽的怒火，这才是大宗门弟子应有的风范。”
灵崖山这次派来见证北海秘境的长老简直快看不下去了。他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扣着椅子两侧的扶手，脸一阵红一阵白。
之前阎固的事……也就算了。败于归藏宗弟子之手也没什么可说的。灵崖山甚至还打算事后把阎固压去荀妙菱二人面前，让他好好道歉谢罪——让上三宗的弟子为他闯出来的祸擦屁股也就罢了，人家好歹救了他的师妹，他跑什么跑！
还有常意欢。
这是干什么？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非要一个个犯到荀妙菱手上，然后被打得哭爹喊娘才算完吗？
若真是这样，灵崖山的脸都要被丢光不说，风评也要一落千丈了！
好在，这位长老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只见常意欢等人御剑跟着两只寻宝貂在林中疾驰。两只雪貂扑进一片幽深的丛林之后，只觉它们周身的空间突然扭曲，然后两只雪貂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停下！”常意欢喊道，“所有人下飞剑。这里有人布阵！”
几人从剑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探索。同时，常意欢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她手上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灵光也似有似无，似乎她再往前踏两步就要彻底失去效用了。
常意欢收起罗盘，脸色不善地质问身后的阎固：“你确定那两个人都是剑修？”
阎固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他还真……不确定。
他看见了出手的只有荀妙菱。至于另一个白衣剑修，也只是看他在御剑时身法灵巧、格外娴熟，因此推断应当是个剑修。
阎固谨慎地把猜测都说了，描补道：“或许那少女是剑修，白衣青年是阵修。”
窥天镜外的长老们：“……”
猜的好，下次别猜了。
“我最后信你一次。”常意欢额头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
阎固没有说话。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对方只是两个筑基期修士而已。而常师姐的实力他是了解的。常意欢虽然只是筑基二重境的修士，但架不住她是灵崖山门主的老来女。门主生怕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受欺负或是出什么意外，所以耗费心血让她契约了许多灵兽。
一只灵兽的战斗力就算一般，那一群灵兽呢？熬也能熬死对方。
何况，其中还有一只是灵崖山镇派级别的灵兽。
——虽然那灵兽是门主想尽办法压制了境界，才让常意欢顺利契约的，但只要有那镇派灵兽相护，即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伤不了常意欢几分。
这头，常意欢已经开始着手解阵。
解了没多久，脑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掏自己的灵兽袋：靠御兽修行的人么，碰见什么都可以用灵兽来解决。
常意欢一口气又放出了一只寻宝鼠、一只钻地兔、一只云影鸽。
……然后，一个时辰过去了。
阵也没破。
一只灵兽也没回来。
常意欢狠狠破防。
另一边，荀妙菱陷入了烦恼之中。
因为她之前布下的感应阵，她早就知道有好几个人到了她休息的林地附近。
但她没想到，等了半天，没有人进来，倒是灵兽一只接一只的往里撞。
逮到两只雪貂的时候，她惊喜。
逮到一只钻地兔的时候，她疑惑。
逮到一只云影鸽的时候，她麻木。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人家里是开动物园的吗，一个人契约这么多只相同用途的灵兽？
荀妙菱无奈，只能用藤蔓给编了个笼子，把它们都给关里面了。
姜羡鱼淡然的视线在那几只灵兽上流连。
他思考片刻，道：“它们看起来都颇为肥美。”
荀妙菱摆手：“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吃啊。”这点底线她还是有的。
热闹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好。吃饭的食材也没逮到。
荀妙菱深深叹息。
天光熹微之时，她抬手撤了所有的阵法。
在迷踪阵外枯守一夜的常意欢精神十分萎靡。但在看见迷踪阵自动消失的瞬间，她还是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准备扛起面前的这一场硬仗。
就算她不会解阵法，导致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但她也不能太让人看扁了不是吗？灵崖山还是要脸的！
远远的，常意欢看着对方提着一个藤条编的笼子过来了。不出所料里面装的都是她的灵兽。不过既然她的灵兽还活着，可见对方还是心存顾忌，不想与她这个众多灵兽的契约者结仇——
直到，她看清了提着笼子的人究竟是谁。
“……荀妙菱？！”
常意欢的声音微微颤抖。
老天奶啊。怎么会是她？

第27章
常意欢是见过荀妙菱的——就在不久之前，在她与青岚宗的姚相顾切磋之时，凌霄台上的窥天镜将二人比斗的过程展现给了许多人看。
当时，在流云榭内坐着的是仙门百家的代表长老与核心弟子。
青岚宗虽然家大业大，为所有来参与秘境历练的弟子都准备了一场宴席来招待，但流云榭毕竟空间有限，他们还启动了许多别的建筑来待客。
而常意欢作为灵崖山门主之女，自然是跟长老一起被邀请至流云榭入座宴饮的。
而阎固等人，因为不是灵崖山的核心弟子，没有去成流云榭，自然也没有见证那场人榜第一、第二筑基的比斗。
他只知道，归藏宗的荀妙菱刚刚升入筑基境就被排为人榜第一，青岚宗的弟子不服，向之发起挑战，却也输得彻底。
荀妙菱的天才之名响彻仙门百家。
但这和阎固这种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上三宗的天才海了去了，每隔几年就要出个天才或者怪胎。
但正因这些事情离阎固过于遥远，导致他连关注的兴趣都没有。
他对所谓的“人榜第一筑基”没有太多嫉妒之心，但也升不起任何的向往之情。他只是在这庸碌尘世中挣扎的一只蚂蚁，关心的是如何争取更多的修行资源、如何把机缘带来的收益最大化。
他进入秘境之后，阴差阳错之下，叫他在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对炎凰鸟夫妻，更巧的是它们的蛋还并未孵化。
若能与一只雏凰结契，那将给他的修行带来莫大的助力。
原本他是只想带走一只雏凰的，但这次还有一向仰慕他的梦华师妹同行。当时的阎固心想，这样也好，就由师妹去引开成鸟的注意，他伺机把蛋偷走，事成之后大不了他与师妹一人一只雏凰鸟，也算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但至少他承担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折了梦华师妹，连他自己，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他的师姐常意欢虽然性格暴躁，但也好面子、护短，加上她与梦华师妹一向关系亲密，借她之手惩戒那两个剑修本是十拿九稳的——
“……荀妙菱？！”
常意欢用仿佛见了鬼般的神色看着面前那个提着笼子的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同时，阎固脸部的肌肉一阵紧绷，似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用发颤的语气问道：“师、师姐，你叫她什么？”
“她是归藏宗的荀妙菱！”常意欢深吸一口气，猛然扭头盯着他，眼中的冷漠令阎固暗自心惊，“你说荀妙菱抢走了你的两只雏凰？”
阎固的牙关已经开始打冷颤。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口咬定：“是。”
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荀妙菱与她身边的那个白衣青年是强行从他怀里带走了那两只雏凰！
“荒谬！”常意欢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鞭子，似乎很想再往阎固身上来几下，但顾及有外人在场，硬生生忍住了，“就凭你那点修为，也配与荀妙菱抢？”
阎固微微瞪大眼，居然微微愣住，几秒后才回过味儿来，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就算……就算她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那也不能随意欺压其他门派的修士吧！”
常意欢烦躁地道：“她仅仅是归藏宗亲传这么简单吗？那是我们修真界的第一筑基！你，我，我们灵崖山这次来参加历练的弟子全都绑一块儿吧，可能还不够人家打的！”
说着，荀妙菱已经提着笼子走近了。她笑眯眯的，像是个用玉雕成的人，眉目里有种不沾尘世的清澈与纯净，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的性格。
但修仙界的人，光看外表哪个不是仙气飘飘、气度非凡？大家都善于伪装。
常意欢勾起一个尴尬的笑容，礼节性地作揖道：“荀道友。抱歉，昨晚我探查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迷踪阵法，一时好奇，送出了不少灵兽去探查，看来是打扰荀道友了。”绝口不提她是带着人打上门来算账的事。
荀妙菱恍然般地点点头，也没说信还是不信，视线在灵崖山的几个弟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不出所料地停留在了阎固身上：“这位道友，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我记起你了——那时你抛下那受伤的女修，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当时，我和我姜师兄还纳闷，你是不是正在遭什么人追杀，逃的那么快呢。”
几人间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阎固头皮发麻。
他后退一步，下意识瞥向常意欢。
果然，他常师姐已经是满脸的阴沉之色，似乎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
“这、都、是、误、会。”常意欢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师弟呢，对我那梦华师妹最是痴心。当时他恐怕是吓坏了，才导致的言行失据、慌不择路，但他的目的，应当是为了跑来向我求助，让我救救师妹……阎固，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阎固忙道，“我对梦华师妹痴心一片——”
下一秒，只见常意欢皓腕上的赤色珊瑚镯子一动，化为一只鳞片细密的赤红小蛇，轻嘶着吐出蛇信，眨眼就窜入了阎固后颈的衣物之中。
“啊！师、师姐！师姐饶命！”
“阎固，你对梦华如此痴情，那想必是伤在她身，痛在你心。既然如此，我就尽师姐的职责帮你痛上一痛，也算是满足了你的夙愿！”
“呃，我的心好痛……啊！”
阎固脸色煞白，在地上不住翻滚着。灵蛇的毒素很快发作，他的双唇逐渐透出暗沉的青黑色。
他惊恐地在自己的衣襟中不断搔抓着，但那条赤红小蛇却已经不慌不忙地爬了出来。常意欢微微俯下身，小蛇乖顺地爬回她的掌间，在手腕处盘好，光芒一闪，又化为了原本的镯子。
阎固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去抓常意欢的裙角：“我错了，我错了！师姐饶命，饶命啊师姐——我虽欺骗了您，但我罪不至死啊！”
常意欢笑道：“现在是不是体会到心痛的感觉了？”说着，她一脚把他踢开，居高临下道，“你现在就自己毁去腰上的信物，回船上找长老要解药。这毒不至于要了你的命，但会让你气血瘀滞，灵穴受阻，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你继续挣扎也是无用的。”
“至于你的‘痴心’么，等我们所有人回了灵崖山，再做处置吧。”
常意欢在灵崖山弟子中的威严毋庸置疑。
她这一番决定，没有任何灵崖山弟子跳出来为阎固鸣不平，他们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化。
阎固迟疑了一会儿，眼看局势已经无可转圜，他低下头，强压下眼中的怨愤，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金螺，重重碾碎。
下一秒，他的身影瞬间化为流光消失在原地。
处置完阎固，常意欢狠狠松一口气。她略带愧疚地转过头，对荀妙菱说道：“荀道友，今日是我收门内弟子蒙蔽，险些被他利用和你们对上，还望你不要介怀。”
“哪里。”
荀妙菱也不管常意欢到底是因为归藏宗的势力低头，还是真的相信她的为人，但至少对方已经主动解决了阎固这个麻烦。
她把手里的藤笼递过去：“这些灵兽都是道友你的吧？长得挺可爱的。”
常意欢接过那个笼子，刚想谢谢荀妙菱的夸赞——毕竟她也是这么觉得的，长相不堪的灵兽很少能得到她的青睐。但下一秒，她就听懂了那些泪眼朦胧的灵兽心中所想：
主人！这两个人好可怕！
我们差点被吃了呜呜呜呜！
“……”常意欢沉默。
她不禁开始思考荀妙菱口中的“可爱”是不是有另外一重意思。即看着很好吃。
常意欢和荀妙菱道了声别，随后带着自己的灵兽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背影好像透着一种莫名的慌张。
临走前，她还给荀妙菱和姜羡鱼一人留下了三根引兽香。据说这是以他们灵崖山的独门秘法所制的香，只要点燃，就能做引兽之用。无论是把要捉的灵兽诱出来，还是探索巢穴时需要调虎离山，都非常好用。
荀妙菱打量着那三根绿色的细香，半信半疑，将之收入了储物法器里。
她和姜羡鱼继续御剑赶路，慢慢靠近秘境更深处的地带。
慢慢的，脚下触目可及的土地变得更加湿软，树林间也出现了密集的水洼。明明是白日，周遭的光线却更加昏暗，树木变得更加张牙舞爪，枝干上缠绕着的藤蔓和苔藓也如一片片绿锈般布满了。
水洼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灰暗的天色和斑驳的树影。视线内漂浮着一层薄雾，那雾是一种潮湿而略带腥味的气息。
“这里灵气充裕，树木长势极盛。但倒没几只灵兽的踪影。”荀妙菱环顾四周道。
按理说，越接近秘境的核心，遇上的灵兽就越是强大、危险，越要谨慎小心。
但这里却太安静了。
他们御剑而过，在深绿色的水面上投下两片阴影。
突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噗通！
一只体型巨大的鳄鱼从水中跃出，张开血盆大口，直直咬向荀妙菱的衣角。
一道灼目的光芒闪过。荀妙菱一张符甩出去，雷光在鳄鱼嘴中陡然炸开。一阵黑烟过后，它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转身潜入水中逃走了。
接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
荀妙菱不断往外甩着符咒，姜羡鱼则分化出剑气补刀。
繁密的树冠如乌云般盖在头顶，而他们御剑和水面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姜羡鱼的“齐物我”昨天才刚发动过一次，冷却时间还没过去。他沉思一秒，回头道：“你手上的符还有多少？”
荀妙菱手上最后一张火球符纸丢完了，灵光一闪，出现了一沓足有半掌厚的火球符：“符咒管够。你要丢几个玩玩吗？也能省点灵力。”
姜羡鱼低头看了眼那些符纸：“在这种地方还是别用火符了。”
荀妙菱画的火符他是知道的，一不小心就会炸成一片火海。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来硬的喽。”荀妙菱一挥手，灵剑飞至她手中，她驾驭着灵气使自己短暂浮空，汇聚灵力于剑身，息心剑上溢出点点星尘般的莹光，似乎在为主人的战意而轻颤——
荀妙菱挥剑向前中斩去。
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从剑尖迸发而出，如同一道弧月斜着划破天际。剑气所过之处，空气爆发出尖锐的呼啸，周围的树木被巨大的风力所吹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树冠在剑气的冲击下整整齐齐地断裂，无数枝干混合着绿叶和碎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再抬眼看去，视线已经宽敞多了，他们御剑也能升到更高的地方了。
因为荀妙菱一剑把头顶那些碍事的枝冠全给削了。
姜羡鱼：“……”
虽然动静大了些，但很好的解决了问题。
窥天镜外的长老们看见这一幕，纷纷无语。
有个长老叹息：“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这儿啊。”
许多实力不太行的修士，或者是不想惹事的修士，在秘境里活动的时候多少有些偷偷摸摸的。毕竟谁都说不准他们会不会遇见什么打劫的团体，或者是因为觊觎宝贝而下手争抢的人。
再不济，也就是平平常常地参加历练，看见人不卑不亢地打个招呼。
不像荀妙菱，她一剑至少声震周围五里，这下大伙儿都知道这儿有人了。
但她的高调偏偏是刻意理解的——因为她的实力就是底气。别说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筑基后境的姜羡鱼寸步不离地给她“护法”，可以说荀妙菱是所有人最不想挑战的修士之一。
但荀妙菱闹出的动静还是得到反馈了的。他们刚御剑飞出没多远，忽然听到一声焦急的喊声：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呼救声断断续续，似乎来自不远处。但被越来越浓的雾气模糊化，很难把握距离。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了一眼，双双御剑冲进雾气深处。
远远的，他们勉强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在水中挣扎。凑近了发现，那是个年轻的女修，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沼泽里，泥浆几乎要没到她的胸口。
“两位道友……救救我！”对方发髻散开，乌发如云覆在身后，颊上沾的泥点更显她的肌肤白皙无瑕，“我、我在追击一只灵兽的时候不慎落入沼泽中，连储物法器也丢了，若不是遇上你们，恐怕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困死倒也不至于。
只是被强制禁锢几天罢了。等时间到了自然会被秘境的传送机制送走。
其实，据说秘境中有不少和这类似的禁锢陷阱。但不想浪费时间的直接敲碎手上的信物、传送走也就罢了。
而这位女修就倒霉了些……以她这个姿势，就算想去拿腰间的信物都做不到。
对方似乎还怕荀妙菱不肯救她，急急道：“两位道友，我是青岚宗落霞峰的亲传弟子应山晴，我的宗门身份牌就掉在岸边，你们可自行查看。我以上三宗亲传弟子的身份保证，若你们能救我，出秘境后我愿给你们一人五百灵石！”
荀妙菱安慰道：“别怕，我来救你。”
“真的吗？太好了！”女修眼底的狂喜一闪而过，“对。只要你们能过来拉我一把……”
接着，却见荀妙菱在四周环顾一圈，使唤飞剑削来一条结实的藤蔓，掐诀编成一个套索，然后抛向那女修，像是套娃娃似的把她捆住了。
被捆的女修：“……”
荀妙菱甚至不必亲自出手，而是把藤蔓缠在息心的剑柄上，吹了个口哨：“来，三、二、一，拉！”
息心剑上的灵光一顿乱颤，似乎很不满意让它干这种牛马定位的粗活。但它还是配合着荀妙菱的口号，卯足了劲了往外飞。
眼看那条藤蔓被越绷越紧，那女修沾满泥泞的前胸似乎也从泥泞中被拔出一截来——
但下一刻，“啪”的一声，藤蔓被崩断了。
女修重重咳嗽两声，神色愈加苍白。
荀妙菱看着那条藤蔓的断面，若有所思地瞧向那女修，面露难色。
她悄悄跟姜羡鱼道：“她到底有多重啊？怎么连飞剑都拉不动的。”
姜羡鱼瞥了那女修一眼。道：“人不可貌相。”
那厢女修已经在凄婉地哀求：“两位道友，求你们御剑来拉我一把吧。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会沉得更深的。”
的确，沼泽嘛，就是越挣扎越深。
但荀妙菱偏偏犟上了。她喊来姜羡鱼用飞剑陪她一起拉，而且还削了三条藤蔓编成麻花做了个加固版绳套，再次往那女修身上一套，道：“别怕，大力出奇迹，这次一定行！”
女修的眼角一阵抽搐。
奇葩的是，一柄飞剑带不出她，连两柄飞剑一起还是不行。这回藤蔓倒是没断，但却在空中维持着僵持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方在拔河呢。
“道友……救……咳……”
突然，沼泽中咕咚咕咚冒出几个泡泡，那女修下陷的位置更深了一些，眼看就要没过她的脸。
荀妙菱叹息一声：“这下是不是不救不行了？”
她和姜羡鱼召来飞剑，飞向沼泽中心，向那女修伸出手。
女修苍白的面上一喜，也忍不住向前方伸出手去——
突然，无数根粗壮的深绿色树从女修身后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灵活的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湿滑的触感，向荀妙菱袭来。
树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缠住了她的双腿，剩下的沿着她的身躯不断向上攀爬着，如一张劈天盖地的绿网，贪婪地向二人咬来！
那困在泥泞中的女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湿长的黑发在瞬间化为一缕缕苍翠的绿藤，雪白的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阵涌动。随后无数细密的绿色细藤从破皮而出，女修几乎在顷刻间就不复人形，而是成了一团上半身类人的、被树藤团团缠绕着的妖物——
“新鲜的血肉。好香，真的太香了……”
窥天镜外，很快有长老飞速认出了这妖物的真身：
“是木魅！”
“看它的根系如此之广，恐怕修为不止百年……”
“千年木魅？那可是匹敌金丹中期的怪物啊！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呢？”
“或许这木魅的没有千年。”某长老皱眉道，“但它吞吃了足够多的修士……”
以修士血肉为滋养，修为自然突飞猛进！
另一头，木魅惊奇地发现，它这回吃到了两个特别的修士。
即使身上被缠上了无数的藤蔓，但荀妙菱和姜羡鱼脸上也没有多少惊慌之色。
姜羡鱼：“玩够了吧？”
荀妙菱：“这也没得玩了啊。”
姜羡鱼叹息一声：“你的那叠火球符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其实他们从踏入沼泽地开始，就已经感到了一股不对劲。
这附近盘踞着一只大妖。
而且一路走来，他们明明没有遇到什么灵兽，却在中途突然遇见了一群食人的鳄鱼。鳄鱼对人肉的渴望不能作假，但他们打了那么多只鳄鱼，却不见鳄鱼的血染红溪流的水，可见那些鳄鱼都是“假货”而已。
是这木魅有变化之能，操纵着树藤变化成鳄鱼，逼他们往这个方向走，引他们入沼泽的核心区域而已。
乍一见到这被困的女修，他们就直觉这是个陷阱。
果然如此。
只见荀妙菱略一挑眉，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符咒，潇洒地荀妙菱抛向四周——
符咒在空中燃出一道道耀眼的轨迹，瞬间在水面上燃起熊熊烈焰，几乎将半片天幕都烧成红色。
火焰瞬间将眼前的木魅包围。木魅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触及火焰的藤条在高温的烧灼下瞬间枯萎成灰。
荀妙菱和姜羡鱼得了自由，御剑上天。
木魅：“别想逃！”
它的咆哮让泥沼激起巨大的波澜，声音几乎震动了整片树林。
无数绿色的藤蔓交缠，几乎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二人罩去。

第28章
树藤蛇群游弋，汹涌的绿意缠绕而来。
荀妙菱一边御剑后退，一边望着四周的地形，迅速选好了反击的手段。她掌心流光一闪，出现了一枚小巧的玉符，这是她从前精心炼制的离火阵符。她一道灵气注入玉符之中，口中念动咒语，玉符顿时升至空中，随即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巨大的法阵瞬间在空中张开。
以灵符为中心，一道道繁复而井然有序的阵纹在刹那间铺展开来，随后灵气一点点灌注其中，整个法阵开始酝酿深红色的灵光，一股股热浪涌向四面八方，几乎连周围的空气也开始扭曲——
木魅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危险，脸上已经不成型的五官扭曲成了一个暴怒的神情。
它抬起双臂，原本分散的树藤瞬间结成了巨大的两股，似蟒蛇般张口向空中的荀妙菱扑绞而来。
只见姜羡鱼飞身掠出，速度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见剑光如针，凛冽的寒芒在空中一刺而过，随后寒光大盛，一剑斩断两条“巨蟒”头颅。
与此同时，阵法的预热终于完毕，荀妙菱高高抬起手，身后的黑发被热浪吹的四处飘散，平静的眉眼睥睨着木魅，使后者居然下意识心生惧意。
不可能的！这个秘境来的都是些筑基修士！几百年了，它已经吞吃了那么多的修士血肉，也吃过几个来自大宗门的“仙门翘楚”，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怎么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五行轮转，阴阳无极。坤蕴离火，焚灭邪精。去！”
下一刻，随着荀妙菱的法诀一引，赤红的光芒开始蔓延。
沼泽之上仿佛陡然出现了一轮红日，蕴含着灵气的火焰燃烧得异常猛烈。
木魅的绿藤刚一触及法阵就迅速地干瘪、焦化。火光迅速地侵掠着大片的绿藤，且一发不可收拾。
木魅被炽热的高温逼得无处可逃，慌张地缩回根须，火势却依旧丝毫不减，甚至“轰”地一声凶神恶煞地往前扑去，将木魅浑身上下烧出噼啪的声响。
“啊啊啊啊！”
沼泽中响起一阵非人的、凄厉的哀嚎声。
木魅的身躯在火中焦裂，四处狂舞的绿藤迅速凋谢、蜷缩，直至化为一截灰烬，风一吹零星地飘出几丝忽明忽暗的火星。
此时，北海秘境外，大船之上。
各门派的长老们看见木魅身死的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这只木魅运气实在是差，遇见了荀妙菱这杀神。若它遇见的是其他门派的筑基修士，恐怕还真要被其得逞几次。
装作被困在沼泽中的修士向路人求援，这一套虽然过时，但仙门百家中有不少天赋优异的弟子，即使修到筑基了也不过是青年之龄。涉世未深，经验不足，很容易着道。
但还有不少长老仍紧绷着面色。
……木魅这种妖怪，最是难除。因为它的根系可以埋伏千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很难说它是被真的杀死了。
就在此时，他们看见空中的荀妙菱轻轻啧了一声，微微皱眉道：
“这法阵好用是好用，威力也足够……可惜前摇太长了。”
说着，她再次垂眸，念动法诀。
长老们骇然一惊，这才发现她身后的法阵并未散去，反而随着第一次离火阵的启动，阵盘变得越来越亮了，之前较为晦暗的一些符文也如繁星般逐渐显露出真面目——
天雷灭妖阵！
竟然是二重阵！
“难怪，以她绘制法阵的水平，之前启动阵法所耗的时间如此之长……”一个长老仰天大笑，重重拍了拍扶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这魅妖留下一丝一毫的生机！”
天雷灭妖阵，阵法启动之时会降下数只雷龙，形成一片力量狂暴的电场。
只见荀妙菱背后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闪烁着电光的青雷游走在法阵之中。
在刹那间，天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九只身体细长、状若银龙的雷柱从天而降，电光四射，雷声轰鸣，将整个阴暗的沼泽照的仿若白昼一般。
“天雷灭妖阵能能够震慑妖物的心神，还能强制令其陷入麻痹，使其无法移动。筑基境界之内，这几乎是杀伤力最强的诛妖灵阵了。”
果然，又是数道雷光落下，青雷之力几乎游走在沼泽的每一个角落，水面上也不断闪烁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电光。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凄厉哀叫——荀妙菱扭头望去，发现浓烈的黑烟自水面升腾而起，又迅速散去。
环绕着沼泽地的那些参天树木开始无声地枯萎。
树叶由绿转黄，再转为枯叶，纷纷从枝头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雨。树皮干裂、萎缩，原本绿意盎然的森林，转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墓。
这下木魅才算是死透了。
而木魅的根系笼罩范围之大，也超过荀妙菱和姜羡鱼的想象。
咕噜咕噜。
水面开始翻腾气泡。
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浮了上来。
荀妙菱低头一看，毛骨悚然——
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整整齐齐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残缺之处，只是每一寸血肉都被刮干净了，透着一股森然的荒凉感。
这白骨头上还有些许的黑发缠绕着，其中插有个金灿灿的珠花首饰。
荀妙菱看那首饰有些眼熟。
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木魅在水中幻化成人的时候，头上就戴着个一模一样的。
……所以，这该才是真正的“青岚宗落霞峰亲传弟子，应山晴”？
在一片沉寂之中，青岚宗的长老收起玉简，表情漠然地叹息一声，眼中暗含痛惜之色：“我已经与落霞峰的人求证过，一百年前，确实有个筑基二重境的女弟子，名为应山晴，在参与北海秘境的历练之后一去不回，再无音讯。”
秘境之中折损些弟子是常事。
北海秘境是开放给筑基期弟子的秘境，等级不算高，其中的灵兽妖怪修为基本不超过金丹，弟子们即使遇险也大多能逃走。
但这不意味着筑基期的秘境就不会死人。
而且，每年死的人中有一半是修为偏高的精英弟子。
所有弟子的初始传送点都在秘境外围。一个修士若是能力平平，那他大概率只敢，或者只能在外围打转，无法深入秘境的核心区域。
反倒是那些艺高人胆大的弟子们，为了在核心区域中探寻珍贵的宝物，往往可能在途中丢掉性命。
这个木魅所在的地方，已经接近于秘境的核心区域了。若它这几百年来用的都是同一招，那死在这个陷阱之下的，恐怕很多还是好心来救助他人的修士。
没过几秒，水底又有了动静。
浮现出了第二具白骨，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越是历史久远的人骨颜色更黑、被腐蚀的也更厉害，甚至残缺的更厉害、死相也更凄惨。
可以看出这个木魅杀人的技术也是在不断进步的。
从非得把猎物折腾的半死不活，到能留下完整无伤的骸骨。
荀妙菱数了一下，林林总总共有十三具尸骨。
荀妙菱有些疑惑：“木魅吃人还吐骨头的？”
姜羡鱼沉默了，似乎斟酌片刻，才开口道：“这些可能是它的收藏品。”
荀妙菱：“……”
看来刚才的天雷灭妖阵还是劈轻了。
她叹息一声，和姜羡鱼一起草草将尸骨打捞收拾一番，念诵起了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一遍往生咒念完，那些尸骨上似有灵光飞散，随后十几具尸骨齐齐全部化为了灰烬。
“走吧。”荀妙菱道，“我们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这次来秘境，除了修复息心剑的月寒晶之外，并没有特别想要的宝物。可惜的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月寒晶所在的地点，这可能意味着这么多代弟子进秘境历练，没有人碰见过月寒晶。
但荀妙菱肯定还是要搜索一番的。
之后，她和姜羡鱼又探查了几个月寒晶可能出现的地点，虽然也收获颇丰，但是连月寒晶的影子都没瞧见。
很快，北海秘境之行已经到了第三天。
天上开始下雨了。
他们已经走出了深林，来到一片平原，但周围还是有大片水域。天幕已经变成了一种较为鲜艳的灰蓝，繁星漫天，远远望去像是一层缀满了水晶的绸缎覆盖在了天穹上。
对这个秘境而言，已经算是瑰丽的景色。
“我们快靠近秘境核心区域了。”
荀妙菱和姜羡鱼靠在一起，头上顶着片巨大的蕉叶，雨滴淅淅沥沥打在蕉叶上，有些冷，但有种别样的宁静。
荀妙菱展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巧地一挪：“接下来，我打算去这里。”
姜羡鱼一看，那三个字写的是“月亮湾”。
“若要找到月寒晶，那必然是在月光能照耀到的地方。”荀妙菱探出头去往天上一瞧，“但我们这一路走来，一次月亮也没看见。秘境这么大，也无从找起，干脆从名字最显眼的地点入手吧。”
但，如果这个明明叫做“月亮湾”的地方却没有月亮的话……那她真的要闹了！
姜羡鱼的语气很轻巧：“行，那我们就往那里走。”
荀妙菱沉吟片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临出发前楼暮云对她的嘱咐，于是说道：“……姜师兄，是我非要找月寒晶不可。你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必陪我冒险的。”
姜羡鱼居然略微一愣。
他一贯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居然流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稚拙：“你——”
荀妙菱：“什么？”
姜羡鱼停顿了片刻，才慢慢道：“你还是第一次在私下里叫我师兄。”
她以前都是直呼他名字的。只有在外人面前，荀妙菱出于尊重，才会称呼他一声“姜师兄”。因为修仙之人虽然看破红尘，但也免不了师门礼法的拘束。如果荀妙菱在外人面前都直呼姜羡鱼的名字，那就是让姜羡鱼面子上过不去。
荀妙菱莫名一噎，有些不懂姜羡鱼到底在想些什么：“重点是这个吗？”
“那你还是别叫我师兄了。”姜羡鱼微微侧过脸，抬手拒绝，“我觉得你下一句就要说些我不爱听的。”
“那行吧，姜羡鱼，我就直说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倒也不是为别的，但我听人说在北海秘境中追寻月亮可能会遭遇危险。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我可不想连你一起搭进去。”荀妙菱抬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胡乱画着，“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收益就按照你说的，五五分账，分完了我们就暂时分开吧。”
姜羡鱼没有说话。
荀妙菱知道他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为了修复息心剑，她必须找到月寒晶。连她师叔都说月寒晶十分稀有，只在北海秘境中或有机会取得。
“唉，直接跟你说吧。”荀妙菱把之前从楼暮云那里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坦言道，“楼师妹说这秘境中可能有个叫昆仑镜的东西，大概它的存在就与月亮有关。但我个人觉得，比起虚无缥缈的神器之说，倒是其中蕴含的风险更大。”
神器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染指的？
为了神器，稀里糊涂丢了命的才是多数。
反正，只要她能顺利找到月寒晶，如果她中途还碰见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肯定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姜羡鱼闻言略一蹙眉：“昆仑镜……”
荀妙菱：“你也听说过？”
“藏书阁中的典籍提到过，说那是月神昔日铸造的法器，得此镜者可识万物真容。”姜羡鱼说道，“你知道的，关于上古时期的诸神，藏书阁留下的记载不多，有的也是七零八落。许多典籍在提及神器的时候也是讳莫如深，那些信息简直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一般，存在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如今的天庭坐镇的是仙，不是神。
诸神早已陨落。
据说天上的众多仙家是在诸神陨落前被点化、接引上天的，他们接替、分割了昔日神明的职责，在天上设立了百官，而天帝则作为仙界的首领约束他们各司其职。
而昔日神明手中的诸多神器，大部分都随着神明时代的结束而损毁，有一部分与神职绑定的，被天庭所继承；而如昆仑镜这般虽然神奇但是鸡肋的神器，则往往都下落不明。
荀妙菱听完后，调侃道：“那这天庭还挺实用主义至上的。有用的神器就留，没用的神器就不管了呗。”
但神器就算再没落，也不是什么凡人都可以拿来随意取用的。
荀妙菱还想针对自己一个人去月亮湾这件事跟姜羡鱼拉扯一下。谁知，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了一道嘹亮的、悠远的声音——
居然是鲸鸣。
灰蓝色的天幕中，有巨大的虚影在缓缓游动。即使相隔甚远，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鲸鱼的轮廓。它摆动着尾鳍悠然前行，身周星尘闪烁，整条鱼也是透明的，体内仿佛流淌着珍珠色的光流。
给人一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受。
鲸鸣一阵响过一阵，与星辰共游的壮丽场景，只要是此刻站在天空之下、没有打瞌睡的人想必都看见了。
那巨鲸游弋很久，向着某个方向缓缓落下——荀妙菱比照着地图一看，居然是月亮湾！
“……这下你不用拦着我陪你去了吧。”姜羡鱼扭头，平静地说道，“等你到了那儿，月亮湾恐怕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人山人海说不上。真正能闯入核心区域的筑基弟子不多，再加上大部分人与荀妙菱一般，进入北海秘境的目的非常清晰，他们所求的东西不一定在月亮湾这个方向。如此林林总总算下来，月亮湾那边最多聚集几十个修士还算多的。
……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荀妙菱还能说什么？两人觉也不睡了，即刻御剑朝着月亮湾的方向赶去。
紧赶慢赶，他们在巨鲸消失后不久赶到了月亮湾。
月亮湾在一片山崖之下，星光如银纱般轻轻洒落，将海水表面染成一片幽蓝，波光潋滟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为水面平增添一抹幽静渺远的色彩。
除了月亮湾的精致颇为动人之外，其他情况也不出他们所料。远观看去，海湾边已经有几个御剑的修士在四处活动了。
大家都是来此地寻找机缘的。
“——阿菱！姜师弟！”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荀妙菱回头一看，居然是魏云夷，她娇美的脸庞上透着笑意，眼角眉梢还有几分隐隐的兴奋。
“你们也来了？也是被那声鲸鸣吸引来的吗？”
在秘境中见到熟人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何况他们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局面，身边有可信的同门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荀妙菱刚想点点头，就见魏云夷身后一道红色的剑光闪过，一个黑袍青年也跟了上来。
看清荀妙菱和姜羡鱼也在，对方俊朗的面容上略微露出一丝隐晦的尴尬。
来人正是林尧。
“姜师兄，荀师姐……真巧啊。”
林尧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欸。你们还不知道吧，月亮湾有机缘这个线索还是林尧发现的。”魏云夷笑着拍了拍林尧的肩膀，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笑容在她的热情夸赞中愈发地僵硬，“之前我们去一个地宫解密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林尧。他的脑子是真好使，没花多少功夫就破解了谜题，否则我和另外几个道友现在都还在地宫里关着呢。林尧破解谜题后，在一副墙上的月神图里找到了线索，激活那画像，画中的鲸鱼就活过来了……之后就是大家都看见的那副景象了。”
林尧轻轻咳嗽一声，耳廓却在一声声赞扬中微微发红：“师姐谬赞了。”
……其实他能解开那些谜题，运气加成是很重要的原因。
比如地宫下的许多符文和阵法，他明明这辈子都没见过，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他天生就知道地宫中哪处危险、该怎么去解决。
不过这系统也是够坑人的。让他去找昆仑镜，给的线索居然是地宫的方向……
直接告诉他昆仑镜就在月亮湾有这么难吗？他手里有地图，自己就能过来了，根本不需要去解密啊！
这下可好，明明是他解开的谜题，和机缘有关的线索却让整个秘境里的人都看见了！

第29章
夜色无垠，水浪轻拍着岸边，波光粼粼，似在唱着温柔的低语。
一群修士在月亮湾边搜索机缘，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人御剑在山崖下的石窟里窜跑窜去、寻找机关的。
也有人在水湾的沙滩上对着几块可疑的石头排列组合、试图激发什么异象的。
有放出寻宝灵兽、拿着寻宝罗盘在四处打转的。
最离谱的是御剑飞在清滟的水面上，大声吟诵赞美月亮的诗词歌赋，试图打动月亮让它升起的。
“……”荀妙菱看着这一群忙上忙下的修士，突然反应过来，月亮湾这地方虽然有个不知真假的机缘落下，但除此之外，明面上并无珍贵的天材地宝存在。
也就是说，来这儿的人都是赌那一个神秘的机缘。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办，都挺闲的。
因为之前的经历，魏云夷觉得林尧今日是鸿运当头，于是带着他绕着月亮湾飞了一圈，试图借他的运势再找找突破口。
结局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御剑落地，和荀妙菱等人汇合，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疑惑神情。
魏云夷低声道：“这附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林师弟，你果真再无灵感了？”
林尧面露尴尬：“师姐，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感应到。”
“唉。”魏云夷叹息一声，摇头道，“之前你在地宫下面如有神助，那地宫你简直熟的跟自己家一样。没想到，你这个百试百灵的福星光环居然是限时版的。”
林尧微微抿唇，低下头：“抱歉，师姐，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魏云夷连忙安慰他：“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从我们在秘境中相遇开始，你已经帮了许多忙，比我能干多了。抱歉抱歉，我刚刚只是开玩笑的。”真是语多必失啊！
倒是荀妙菱，她微微眨眼，走到林尧身边，问：“林师弟，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你能再给我讲讲地宫里的那些符文和阵法吗？”
林尧有些诧异，对荀妙菱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师姐对地宫里的那些上古符文感兴趣？”
荀妙菱点点头，真心实意地抬手做了个抱拳礼，端敬道：“请你教我。”
林尧听见这个“请”字，眉心一跳，先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后又有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似春日流水般淌过心田。
哈哈，荀妙菱，你居然也有不如我的时候！
林尧面露难色，刻意拿乔道：“可是，正如魏师姐之前所述，与我们同行的几个修士都无法解读那些上古符文，甚至看久了还有头晕目眩之兆。我之所以能读懂它们，是缘分所至，也可能是我恰好在这方面有些天分……”
修仙者的天分可太玄学了。可以说他们的一生都在四处挖掘自己的天赋。不过幸运者寥寥。
荀妙菱：“没事，你只管教，如果有晕眩之兆我会主动叫停的，学不学的懂那更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尧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在地宫里见过的符文尽量教授给师姐。”
呵，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林尧右手一抬，储物囊中的灵笔化作流光飞至掌心。他微笑着轻轻将笔握在手中，指尖在笔杆上滑动一下，抛了起来，随着手腕的微妙转动，灵笔瞬间在他的手指间轻盈地旋转了一周。
“呀，好帅！”
旁边，一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女修看他露出这一手，轻轻发出惊讶的喊声。
荀妙菱：“……”她轻轻咬唇，怕自己笑出来。
为什么林尧画个符还要转笔耍帅？而且月亮湾的这些修士是真的闲啊，居然还有人围观的。
林尧开始落笔绘符。
他没有纸，仅用灵力在空中留下的灵光绘画，笔尖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神秘的弧线。
上古的符文与现在的符文不同，更加晦涩、复杂、不规律，但极具生命力，透着一股磅礴奇崛、光怪陆离的美感。
林尧画完一种，状若随意地问：“会了吗？”
荀妙菱点点头。
林尧刚想说“不会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示范一遍”——实际上他想的是下次就画些别的符文，每次都教不一样的，保证让荀妙菱学得晕头转向、一无所得，反正外人也看不出他画的什么，最后说荀妙菱和这些知识无缘也就得了。
没想到荀妙菱居然敢点头！
林尧轻轻吸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假意关切道：“荀师姐，你是真的会了吗？即使你没学会也无事的，我可以再给你多示范几遍，你不必逞强。”
“是真的会了！”荀妙菱急着看下一种，忙道，“继续继续！”
林尧嘴角一撇，继续画。
只是笔下虽然符文完整，但字迹却越来越狂放不羁。
魏云夷轻轻“嘶”了一声，走到姜羡鱼身边，与之低声耳语道：“林师弟这还是在画符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拿着灵笔跳舞呢，字迹都飞起来了。”
姜羡鱼轻轻一哂：“无所谓，随他们去。”
在修仙界，即使是同门师兄妹，也没有说要把身上会的每一项技艺都教给旁人的道理。只是荀妙菱开口请教了，林尧也答应教授。至于他们俩能教出个什么结果来，倒不是他们这些局外人好插手的了。
把符文全画完一遍之后，荀妙菱有没有晕，林尧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快晕了。
“师、师姐，我在地宫里见过的符文都在这儿了，没什么隐瞒。你若还想学，就等此间事了，亲自前往地宫一探吧。”林尧的语气里带了微微的喘息。
……也亏他能撑到把这些符文都花完。
“多谢你。”荀妙菱抬起头，明净的双眸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我都记住了！”
林尧一口气没喘匀，脸上的笑容一阵扭曲：“啊？嗯？什么？”
“不过你刚才画的十七种符文里，最后三道应该是画错了。师弟，如果你实在撑不住也可以跟我说一声的，我不会强迫你一下子把所有的符文都画完。你画到最后都已经开始手抖，下笔凌乱，难免出错。”荀妙菱说着从储物法器里掏出纸笔，把林尧画错的那三种描摹下来，贴在他胸前，“喏。给你。”
看完荀妙菱画的版本，姜羡鱼和魏云夷才彻底看清那些上古符文是什么样子。
高贵华丽。变幻莫测。
魏云夷似有所悟：“这几个符文颇有鸟虫篆的风格。难怪我之前在地宫的时候就觉得眼熟。”说罢，她好奇地道，“咦，怎么我现在看着不晕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符文构筑成的大阵有压制魂力的功效。如果视之头晕目眩，大概是灵魂与那个大阵之间相互排斥的结果。”荀妙菱把纸笔收好，推断道，“看来你们去的那个地宫……建造者的原意是不欢迎后来者造访。”
姜羡鱼略一沉思，道：“你们之前看到的那副月神图呢？能再详细说说吗？比如上面有何题字，图像排布有何特殊？”
魏云夷和林尧想了想。
他们只记得，图上画着的月身着一袭素色长裙，月华般的流光亲吻着她的裙摆，随风飘扬。月神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眼覆白纱，面容清丽温哀，唇边始终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黑夜如海，她乘满月，遗世独立，一派清寒。
“眼覆白纱？”荀妙菱问道，“月神看不见？”
“……也不知道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林尧沉默片刻后，答道，“这些神明身上稀奇古怪的饰品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有用处的。”
就在众人说话间，天色忽变。
天幕中的星星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穹顶之上便成了一片深沉的浓黑，深不见底。
忽然，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撕扯开来。随着裂口的扩张，一道柔和而明亮的光从其中溢出，渐渐照亮了黑暗的地平线。
那光线越来越耀眼。
最终，一轮皎洁的满月从中升起，毫无瑕疵。
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这柔和而纯净的光辉之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满月所震撼，仰望着天空，暗自惊叹这满月的壮丽。
“这真是海天初月升于水，素华朗照清莫比——”
“你住嘴吧！别吟诗了！”
就在众人陶醉于这夜色中时，荀妙菱却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刺入骨髓的寒意。
她一回头。满月升起后不过片刻，水湾居然已经结出一层淡淡的薄冰。山崖上的草木山石都迅速地覆盖上一层白霜，乍一看竟与披着月光无异！
“不好，我们得——”
荀妙菱话音未落，却悚然发觉，身边骤然安静了下来。
整片月亮湾都安静了下来！
修士们不再三三两两地御剑或是在岸边玩水，他们都聚集在了山崖下那片石滩前，对着映照了一轮满月的寂静水面，虔诚下拜，动作宛如被一群已然被控制的傀儡！
“魏师姐！姜羡鱼！林尧！”
荀妙菱下意识喊出三个同门的名字。
只见他们也神情痴痴地对着满月，脸上一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漠然下拜，而荀妙菱看的分明，他们的眼珠上居然渐渐覆盖了一层霜白之色——
这月亮有问题！

第30章
宁静的月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与此同时，窥天镜外的长老们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只因那轮满月出现之后，窥天镜视野便被蒙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然后就彻底失灵了！
“这是怎么回事？”玄黄宗的璇玑尊者当即站起，双眉紧皱，“这么多年下来，北海秘境不知已经开放了几轮，从未出过窥天镜失灵的异象。”
要知道，当初第一批进入北海秘境探查的修士，修为均在化神以上。而这些分散在秘境各处的窥天镜更是由一位返虚期的大能亲手炼制的。任由秘境之内的灵兽妖物修为如何增长，也不应拥有跨越阶层毁去窥天镜的能力。
青岚宗的长老皱起眉，但也出言相劝道：“尊者莫慌。如今窥天镜只是失灵，并没有被破坏，想必那附近的修士也还算安全。”
谁料，就坐在他左手边的谢酌也站了起来。那张眉目昳丽的脸竟一扫往日的慵懒疏狂，而是浸满了冷厉：“璇玑尊者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依我看，我们该调取更多的窥天镜在月亮湾周围探查，若有危险发生，随时准备中止秘境探索，启动传送法阵，把所有人都带出来。”
灵崖山的长老面露疑惑。因为阎固和荀妙菱等人的争端，导致他这个坐在秘境外的长老差点面临了一场公关危机。好在后来常意欢凭借自己雷厉风行的手段力挽狂澜，倒让这位长老也松了口气，他现在甚至能打蛇随棍上，殷勤地和归藏宗的谢酌长老搭上几句话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三宗的长老们表现得如此警觉，于是他选择直接问出口：“谢长老，只是坏了一个窥天镜，何至于此啊？”
“重点不在于窥天镜。”谢酌回头道。
他只静静瞥了灵崖山长老一眼，就让对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这谢酌真人平日里看着和颜悦色的，乍一冷淡下来，眉宇间竟有肃杀之气，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丝，却让生不出违逆之心。
“——重点在于，我活了七百年了，从未见北海秘境中升起过月亮。”
……
仿佛只是一瞬间。
月光拂照之处，万物都被冻结，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树木不再摇曳，湖水不再流动。
湖面上，月光的倒影清晰可见，它轻轻地抚摸着水面，使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月华之色。
随后，水面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逐渐融为一面巨大的镜子。
辽阔的天空，地上的生灵，都在这面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面镜子所包容。
荀妙菱抬起头，只是一个呼吸，喉中就溢出缥缈的寒气。
她瞥了眼那个大到离奇的月亮，脑中瞬间被塞入一堆信息：月亮真美月亮真好看赞颂月亮月神慈悲我真的好爱月亮……
停！
荀妙菱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顶着脸颊上隐隐作痛的巴掌印，快速闭上眼。
在世界归于黑暗的瞬间，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从眼部传来的酸胀和刺痛。
不能直视月亮。
难怪之前魏师姐他们看到的月神图中，月神是以轻纱覆眼的。
荀妙菱抽出剑，从自己袖口上割了一块布下来，也不管布料的形状规不规整，直接蒙在自己眼前缠了一圈绑好。
再睁开眼时，月光是被遮挡住了，但她的视野也略微受限，对周围的人脸看的不甚清楚，只能见人影幢幢，一群修士保持着一跪一拜的姿势，安静而井然有序地向湖岸走去。
噗通，噗通。
她听到了入水的声音。
荀妙菱暗道不好，果然那些被月亮蛊惑的修士们正在成群结队地往湖里跳。他们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不起一丝波澜，反倒像是水面后有另外一个空间，把他们给吞吃掉了。
荀妙菱焦急地环顾一圈，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疾步跑过去，拍对方的肩膀：“魏师姐……魏师姐！”
魏云夷毫无回应，眼珠被一层水银般的东西笼罩着，毫无神采，唇边却挂着淡淡的微笑。
荀妙菱咬牙，一记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把她给砸晕了。
魏云夷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来。
荀妙菱又从自己的袖口撕出一叠布条，把魏云夷的双臂反剪，缠好，然后和两条腿捆在一起。
她又如法炮制，把姜羡鱼弄晕了之后拖回来，却见魏云夷已经醒了，一边口中喃喃着“月亮、月亮”，一边像只毛毛虫似的向岸边艰难地蛄蛹着。
荀妙菱：“……”
荀妙菱沉默片刻，给他俩捆一块儿，保证他们连爬都爬不走，然后在药囊里翻找半天，给他们一人喂了一剂麻痹散。
做完这一切后，自诩已经是绑架熟练工的荀妙菱自信地转身，在众多人群里寻找林尧的身影。
但当她找到那个背着剑的青年背影时，林尧已经一脚踏出了岸边。
“欸，等等！”
噗通一声，林尧以一种双手合十虔诚拜月的姿势，直挺挺地跳了下去，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荀妙菱：“……”
算了。
她叹息一声。
她只知道跳进那个湖里准没好事发生，但也不一定会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
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不被月亮影响呢？是因为她早就听了楼暮云的警告，对月亮有所防备，所以没有直接中招？可是姜羡鱼也早就听了她的告诫，不也被月亮蛊惑了么。
荀妙菱凑近了湖面。
在她视线落下的那一霎那，湖面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大盛。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湖中真的浮现出了一面寒光入水、完美无瑕的银镜——
荀妙菱在里面看到了许多人的脸。
都是那些已经跳下湖中的筑基修士。
他们身处不同的环境之中，无论是海上仙山，人类城镇，还是江湖庙堂，贝阙珠宫，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圆满的、祥和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湖面上涟漪一晃，荀妙菱脑海中又出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那是个女声，如玉碎珠沉般哀愁清丽：
“满月圆如镜，照破世间人。当弥众生愿，何愁是梦身……”
哀哀絮语，诉说着一个中心思想：
入镜吧。入镜吧。
只要沉入镜中，我就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荀妙菱的双眼有一瞬的怔然。
随后她冷笑一声，挑起眉，握着自己的剑，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面巨大的镜子里。
……
北海秘境之外。
只见数道流光闪过，青岚宗的几个长老御剑而来，落在大船上。其中就包括青岚宗的悬剑峰主君寒衣。
“目前情况不乐观。我们又尝试调了几个窥天镜过去，但一靠近月亮湾，窥天镜就会自动失灵。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出事了。”青岚宗负责监管秘境的长老吸了口气，随后道，“据刚刚从秘境中被传送出来的弟子说，昨晚秘境天幕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幻鲸，那鲸鱼最后落地的方位就在月亮湾。许多弟子认为那处有什么不得了的大机缘，于是出现了众多弟子聚集的现象。”
他们也想过用使用机关鸟、驾驭灵兽之类的东西进去瞧瞧情况，但反馈回来的无一例外。只有一片耀眼的月光。
君寒衣冷着脸问：“那里聚了多少人？”
“草草算来，大约八十人左右。”
八十个筑基修士。
其中还有归藏宗的四个亲传弟子。
“那你们现在预备怎么办？把所有弟子叫出秘境，然后进去救人？”
“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进入秘境，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压制修为至筑基境，二是彻底破坏这个秘境的等级禁制。我个人觉得压制修为不现实，不如将这个秘境的禁制破了，只是这禁制重建起来颇为麻烦，恐怕还会影响到秘境的稳定性……”
“先别说这些了。”某长老急匆匆地开口打断，“秘境哪有人命要紧？”
诚然，每次在秘境中建立禁制，都会对秘境造成一些影响。但他们这次破掉禁制之后又不是立马重建。就算秘境受损，那也是把人都救出来之后要研究的课题。不适宜在此时讨论。
被他打断的人愤愤不平道：“我只是多说一句！叫大伙都明白破除禁制的后果！这可是仙门百家共享的秘境，提前说清楚总比之后扯皮来的好吧？”
“有没有可能，让同在秘境中的精英弟子前去救援？”
“……你还嫌不够乱吗？荀妙菱也在那儿！她都没办法，剩下的同阶修士能怎么办？”
提到荀妙菱，他们像是提到了一个隐秘的关键词一样，悄悄窥了一眼谢酌的脸色。
谢酌脸上瞧不出什么来，平静，但也与松弛不沾边。
君寒衣一锤定音：“那就直接暂时中止秘境历练，用传送阵把所有人叫回来。然后破禁制，我们进去救人。”
负责监管秘境的长老汗都下来了：“但这个禁制不可用蛮力破除……”
“无非是禁制罢了，我来破。”谢酌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他要做的不是破一个秘境大阵，而是戳破一张纸这般小儿科的事，“只是破完禁制之后，恐怕我就没有什么余力了。君寒衣，救援之事请你多多上心。”
被他指名道姓的君寒衣也不气恼，只是抱剑，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保证救回你那个徒弟。”
谢酌微微一笑，挥开扇子，转过身：“既如此，就请青岚宗找出当年备份的禁制阵谱。再请几个修为高深的长老借我灵力，与我一同协力破阵。”
青岚宗就在北海之畔，因此当年的大能们协力共建禁制之后，就将备份的阵图留在了青岚宗中。
监管秘境的长老连连点头：“自当如此。多谢真人出手。我青岚宗定当全力配合。”
说完，他拿出玉简给自己的同门传信。不过几息之间，玉简再度亮了起来。
但他读完玉简讯息后，突然脸色煞白，又惊又愧道：
“当年前辈们留在云心楼中的禁制阵图，不知为何不见了！”
“扶怀我儿！”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一位长老的喊声，只见他满脸悲痛，险些当场晕过去，颤抖着高喊道，“我徒弟的魂灯……灭了！”
……
另一头。
荀妙菱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咬了口糖葫芦，重重地叹息一声，一张小脸皱的跟包子褶一样。
抬眼望去，田野间春日融融，生机盎然。翠绿的麦苗如碧波起伏，田埂旁野花烂漫，星星点点，引得蝴蝶翩跹。
再远处，农人荷锄而行。身后跟着的水牛悠闲踱步，偶尔抬头，颈下垂着的铜叮当一响，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荀妙菱，友善地哞了几声。
荀妙菱：“……”
这月神太邪门了，神他爹的实现她的愿望！把她送回这辈子五六岁的时候就是实现她的愿望了是吧？她辛辛苦苦干的饭长的个子，一晃眼又给她缩回去了。
而且她的剑也不见了！
真的无语。
荀妙菱心知这是个幻境。幻境之中，荀父荀母对她依旧温顺体贴，只是这种体贴已经上升到了溺爱的程度，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阿菱！”日头还没落下，荀父从学堂回来了，抱起她就往自己的怀里塞，然后高兴地告诉她自己乡长看中，拔擢为乡中的一个小官吏，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能继续往上升呢！
荀妙菱：“嗯嗯嗯。好好好。”
紧接着回家的是荀母。
她挎着一篮子的贵重吃食，喜气洋洋地捏了捏荀妙菱的脸：“阿娘最近绣的几个花样被城里绣楼的老板瞧上了，老板说要和我们长期合作。我寻思着，就找村里几个绣工好的小娘子来和我一块做。说不定将来咱们也可以开个属于自己的绣坊呢！”
荀妙菱：懂，这是要走上创业致富之路了呀。
总之，这个温馨的小家怎么看都是时运旺盛、欣欣向荣。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吃饱喝足后，夜幕降下。天上一轮满月，荀母则把荀妙菱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她刚出生时候的事。
说当时他们夫妻是多么的惊喜、多么的爱她。说这个家自从有了阿菱，连屋子都亮堂了许多。
“阿菱。”荀母的声音甜的像喝了一整罐蜜水，“有你在，这个家就会越来越好。而我们也不会变老，不会消失，会永远陪在阿菱身边的。”
灯光下，荀母柔嫩的脸颊似刚剥了壳的鸡蛋，姣好似十八岁的青春少女。
而荀父也容光焕发，风度翩翩，眼中亮着光，似乎永远没有为生计与前途低头叹息的时候。
……只能说，这月神幻境还是有点东西的。
月神给了她一对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烦恼的父母。
但这幻境给的多少还是有些失礼了。
她这辈子的父母还健在呢，又没死。
一年前，她刚刚回过家里。
荀父荀母还是视她如掌上明珠。
但女儿多年没有在身边，彼此之间还是有些陌生。
何况荀父荀母人近中年，脸上多了些皱纹。虽然依旧是善良和蔼，但也增添了许多从容……与荀妙菱记忆中的，倒不是那么相似了。
再加上，荀妙菱即使是他们的女儿，身上也多了一重“仙人”的身份——尊敬仙人是这个世界之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们再爱荀妙菱，如今也只敢客气地爱了。
或许。他们的气质变化也与环境有关。
荀父因为沾到了荀妙菱“升仙”的光，从村里的学堂被请去了城里，下半辈子拿上了铁饭碗。加上荀妙菱送来的金银和城中各户为拉近关系送来的礼物，如今荀家的家底非常殷实。
至于荀母，她已经成功转型为富户主母，平常那些琐碎的活只要使唤婆子丫鬟去做即可。她要学的是大户人家的那些琴棋书画、人际往来，以及如何理财。荀妙菱离开三年后，她又生了个小女儿，胖嘟嘟的，见人就笑。荀母想办法提前给小女儿测了灵根，发现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嘴上说着遗憾，却高兴地一夜没睡着觉。
他们的生活，在失去了荀妙菱这块拼图之后，依旧平稳如初地运转着。
大家都是亲人嘛。他们过得幸福，荀妙菱当然也高兴。
何况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但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真正的家。
其实……都挺好的。
荀妙菱注视着幻境中这个温柔的、年轻的荀母，笑了笑。
“娘。”
“嗯？”
荀妙菱抱过去：“阿娘。谢谢你。我爱你。”
“？”荀母在她背上轻轻一拍，笑道，“今天嘴这么这么甜？小机灵鬼。又想让阿娘给你买八宝鸭了是不是？”
“嗯。八宝鸭也不是不行。”
荀妙菱将自己的脸往女人的怀里挪了挪。
好暖啊。暖的她骨头都要融化了。
她好想睡觉。
“阿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一个，在幻境之外，我永远不能开口的秘密。
“我上辈子其实不叫荀妙菱。我叫荀韫玉。”
“说起来，也算是缘分……我妈说，当时她预产期早就到了，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但我还是懒懒的不肯出来。我妈气的吃了好多东西。直到吃完几个我外婆带来的熟菱角，突然就发动了，平平安安地生下了我。”
“……所以我家里人说，我和菱角有缘。”
“妈妈本来想直接给我取名叫‘荀菱角’，被我爸给拦下了。他想来想去，找到一首杨万里咏菱角的诗，‘幸自江湖可避人，怀珠韫玉冷无尘’——”
“怀珠韫玉，君子之德。所以，我的名字就叫荀韫玉。”
“哪成想啊，来来去去，最后还是被叫成了荀菱角。不过荀妙菱，确实听起来比菱角要好听多了。我阿爹不愧是教书的，取名字的水准确实在线……”
说着说着，连荀妙菱自己都差点说混了。
爸妈。爹娘。
这都什么呀？真是荒谬的人生。
“所以，阿娘，我其实很高兴你们愿意送我去测灵根。其实，从第一天听说这世上有仙人的时候，我就想去。但是我害怕，我犹豫。我既怕自己根本没有灵根，又怕我真的有。因为修仙之途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怕我拼尽全力依旧得不到一个结果……”
荀妙菱抬起头，眼中倒映着烛火的光辉。那光辉极亮、极盛，几乎压得窗外的月光黯淡退避。
“好在苍天待我不薄。”
“纵使天道想杀我，但我终究非庸碌之辈。我要斩尘缘，踏仙途，飞升成仙。我要撕开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理，我要谁也无法再摆布我的命运。”
……我修仙，为求道，为证我！
心念一动，灵台掀起滔天巨浪。
房屋的墙壁上，烛光投射的影子里，女孩的身形在不断拔高、变化，最终停留为一个青春少女的模样，她微微一笑，眼中的神光如从花瓣上滑落的露珠。
“所以——”
“求求你啦，把我的息心剑还给我吧。”
在这个幻境里，荀母是永远爱她的人，甚至爱她逾越自己的性命。
只见荀母似是微微呆愣了一会儿，半晌，那温和的双眼里才重新闪烁起带着笑意的水光。
“你这孩子。真了不起。这时候还想着撒娇。”她说，“去吧。去吧。——你的剑我藏在咱们后院的井里啦。”
荀母抬起手来，轻轻捧住荀妙菱的脸。
“好孩子。原来，你长大之后，是这模样。”
说完，荀母的身影一缩，化为一团流动的黑影，渐渐渗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荀妙菱在原地站了很久。
随后走到月下的庭院中，找到菜地旁的那口井，往里瞧了一眼。
井中无月。
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眼前就亮起了一片珍珠似的莹光。荀妙菱一低头，发现息心剑正静静躺在井底。她刚握起剑，感受着剑柄冰凉又让人安心的触感，息心剑就开始微微发颤，似乎是气狠了，又像是在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荀妙菱爬出井，发现周围的景物又和之前月亮湾的一样，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冻结住了。唯一有区别的是，视野内开始弥漫起大片大片的裂痕，就像是一面镜子被人无情地打碎——
在世界彻底崩塌之前，她挥着剑，使出了风雷剑法中最凛冽的一式。
声震天地！
雪亮的雷光狠狠打在裂痕上。
镜子表面瞬间布满无数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哗啦”一声，碎片四散飞溅，镜中的景物也随之飞速消散，化为虚无。
荀妙菱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是掉进了什么黑暗且无尽头的夹缝之中，不断坠落。
哗啦一声。
她好像穿过了一道奇妙的界限……然后眼前又有了光。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嗅觉。
荀妙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夜色渐浓，窗边的红纱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宛如舞动的红绸。楼内灯火辉煌，人声喧哗。宽敞的大堂里摆放着一张张赌桌，男女老少杂坐其间，有的身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麻衣，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流露出贪婪的神情。
骨骰在碗中翻滚，发出清脆声响。
除了围着桌子投骰的之外，此地还有斗鸡、走狗、弈棋等竞赌方式，热闹的不像样。
荀妙菱刚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里，就见人群中传来一浪接一浪欢呼，众人簇拥之中有个红衣公子。他喝的醉醺醺的，却得意洋洋、手舞足蹈。赌桌上唯有他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或是妒恨或是垂涎，有人指着他的脸骂、也有人殷勤地为他扇扇子、捧茶，只求能得他指点，跟他一起下注。
荀妙菱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个人的神异之处：他居然逢赌必赢！
这运气也实在太好了点吧？！
“好！！赢的好啊！！”
一阵狂喜的高呼声从赌场的一个角落传来。
谁啊，这么兴奋，好像赢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荀妙菱刚想吐槽，一眼望去，却微微睁大了眼：
那年轻人一副修士打扮，满面红光、振臂高呼，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完全看不见他。
最诡异的是，这修士居然和赌场中心那个逢赌必赢的红衣公子长得一般无二！
荀妙菱：“……”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清心符，啪的一下贴在那人脑门上。
“哎呦我去，谁啊！”那修士转过头来，慌张地把符揭下，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微微睁大眼，“荀妙菱？！你怎么在这儿？”
荀妙菱：“你认识我？”
对方爽朗一笑：“你凌霄台上一战而名，很多人都看见了！”
这下轮到荀妙菱不解了。这人神志清醒，记忆也没出错，甚至连法器都还在身边，怎么会被困在幻境里呢？
“你这是干嘛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对方面露惆怅之色，“是啊。这是个幻境。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幻境。如果不是在幻境里，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据这位道友自述，他年轻时也是一个浊世佳公子，家底殷实。他父辈还是靠赌发家的，后来金盆洗手了。而他继承了父亲的爱好，却没有继承父亲的运气，逢赌必输，险些把家业输个精光，他爹也对他失望无比。
直至后来，他爹实在受不了他，于是找了个仙师对赌一场：赢了，就给仙师送上家传的百年佳酿；输了，仙师就要负责把他儿子打包带走。
“……我爹赢了那场赌局。我就稀里糊涂修仙来了。”那修士摇摇头，悲恨地说，“谁能想到，我的坏运气一直跟随我进入修仙界。我总是容易误踩陷阱，走路二选一一直选到错误的路，在秘境中想要寻宝，还得委托我的同门朝相反的方向走——最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还真的找到了！”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但没想到这个幻境，居然能实现我赌圣的愿望！我当然知道沉迷在幻境中不好，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就是想多看看成为了赌圣的自己……多看一眼，我心中就快慰一分……”
成为赌圣只是表象。
他真正的愿望是提升自己的运气。
什么叫清醒的沉沦，这就是。
荀妙菱无奈扶额：“那你还要看多久啊？”
那修士沉默良久，似乎有些难堪。
他扭头望了望无边的夜色，再回头看看人群中那个假的自己，眼角泛红。
“最后一局。”他勉强地笑道，“看他再赢最后一局。我这心魔就能破了。”
可荀妙菱没忘记，她刚刚看见这人因为“另一个自己”赢了钱就狂喜兴奋的模样。
心魔要是这么好破除，怎么会叫心魔呢？
荀妙菱问：“你打算如何？”
那修士微微一笑，念动口诀，身后的灵剑翩然而飞，随后悬停在那红衣公子的背后。
仿佛一剑就能刺穿那人的心口。
而红衣公子笑的浑然未觉。他神采飞扬，挥金如土，每一根头发丝都洋溢着自信与傲然。
骰子在碗中飞舞，赌徒们目光如炬，屏息凝神，一双双大手砸在桌面上，仿佛输赢就取决于他们掌中的震颤。
“大、大、大！”
“小、小、小！”
庄家动作灵巧，轻扣碗盖，骰子在他手下欢快跳跃，发出的脆响仿佛一声声细密的鼓点，越来越极速、越来越癫狂——
啪！
骰盅停了下来。
“千金难买真胆识，骰子一掷乾坤间。金玉不过叮当响，一夜龙虫两重天！”那庄家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伸手道，“开——”
下一瞬间。
荀妙菱听到身边修士的喃喃低语。
“只要杀了他。”那修士发狠道，“我自然能拔除心魔！”
剑光一闪，红血漫天！
在这一瞬间，整个赌场的人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那红衣公子脸上最后的一个表情，凝固在又赌赢一局的自得与喜悦上。
荀妙菱皱眉，下意识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见她身边修士的身影在这瞬间似是褪色了，变得如纸还薄，随后化作一道月华般的流光，直直向赌桌飘去。
赌桌前的红衣公子倒下了。
但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站在了那里。
在他们完成了交替的瞬间，赌场的喧闹、欢腾又再次沸腾——
“我赢了！”
那修士兴奋地喊道，语调似哭似笑。
荀妙菱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荀妙菱又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排斥之感——
她又跌落到了黑暗中。
原来，不只是破碎的镜子会把她赶出去。已经“圆满”的镜子也会。

第31章
秘境之外，大船之上，众长老正在为禁制阵图一事争吵。
玄黄宗的璇玑尊者皱眉，上前一步道：“云心楼乃是青岚宗禁地。禁制阵图好好的存放在那儿，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可是有人借阅走了？”
宣布阵图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位长老果断摇头：“不可能。那份阵图在云心楼中是除宗主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触碰的绝密，不可能外借。”
“……那是楼内修士储存不当，不慎丢失？”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之前大喊自己的徒弟魂灯已灭的长老一脸愤恨，拍案而起，“北海秘境遇上了千年未见的异变，那份被好好存放了近千年的阵图也就在此时不慎被弄丢了？若说其中没有蹊跷，有谁会相信！”
那位长老鹤发白须，衣着朴素，看起来仙风道骨，似乎也德高望重——徒弟的魂灯灭后，他差点颓然倒地，周围有不少修士都主动来搀扶他。他一发狠，甩开那些人的手臂，指着青岚宗的修士恨道：“要么是有人狼子野心，策划这场异变，又提前偷走阵图，就是为了夺走那些被困弟子的性命；要么，就是你们青岚宗监守自盗，与人里应外合，就是想毁掉我们修仙界这一代年轻弟子的根基！”
此言一出，青岚宗的长老们多少都黑了脸。
“云松真人，还请慎言！”负责监察秘境的青岚宗长老高声道，“我已经下令即刻排查近期云心楼中的人员往来。若有任何窃走阵图的嫌疑者，我们都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云松真人整个人都虚脱下来，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徒儿已死，你们这时候去追查那盗图者还有什么用？能换回我徒儿的性命吗？能来得及救这数十名被困在秘境中的弟子吗？”
青岚宗长老也急了，连忙辩驳：“可我们青岚宗也有许多弟子仍在秘境之中啊！”
璇玑尊者一个深呼吸，出声道：“好了！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中断秘境历练，先将能保全的弟子们都撤出来。”
大部分长老都表示，他们赞同这个决策。
：=
“那被困在月亮湾的那些弟子怎么办？”君寒衣眉峰冷蹙，瞥了一言不发的谢酌一眼。
虽然他一直和谢酌不对付，但不可否认，这次青岚宗没有保管好禁制阵图，是有大错。
但这次，却无人说话。
负责监察秘境的长老叹息一声，低头，指尖掐诀，在手中的令牌上画了一道符。
很快，秘境的传送阵法被强行开启。所有还在历练当中的弟子，腰间的金海螺都突然发出耀目的光芒。再一眨眼，他们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秘境通道附近。
“三清祖师在上，这怎么回事？难道传送法阵出问题了？”
“——我还在追一只金灵蝶呢，差一点就追上了！怎么忽然把我弄这儿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到师姐了吗？师姐昨晚说要追着那幻鲸瞧瞧有没有机缘，之后就再没回来了。”
修士们一头雾水，忽然接到了秘境中止的消息。即使不情愿，也只能一个个驾驭着法器向秘境外飞去。
突然，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然后直直下坠。就这么落了一会儿，其中那个白衣修士背上插着的灵剑主动出鞘，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险而又险地将两人都接住了，小心翼翼地往秘境外飞去。
周围的修士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有人认出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修士到底是谁——
“……魏师姐！姜师弟！”
赵素霓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出一艘小型灵船赶到二人身边，把他们捞上船来。
她还以为这两人是在秘境中着了什么人的道了，直到她解开两人身上绑着的布条，看清那布料的花纹后，才微微愣住：
这布料的质地和颜色……为何有些眼熟？
怎么好像是妙菱身上穿的呢？
突然，所有人腰间的金海螺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提起，里面传出了一道声音，似有人在离他们不远处说话：
“给宗门弟子听令，历练即刻中止，所有人速速返回！切记不可耽搁！”
……秘境历练中止？！
弟子们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
他们面面相觑道：
“中止北海历练，这算是千年难遇吧？”
“为什么？难道出事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们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一个个穿过秘境通道、回到海面上去。
乍一从通道中飞出，就觉得眼前一片天光大亮——秘境外是白日正午，众长老都聚集在一条大船之上，似乎刚刚还在商讨什么。
众弟子疑惑地乘着法器飞向各自的师尊。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们的师尊既没有板着脸挑剔他们在秘境中的表现，也没有拿他们和其他宗门的弟子比较，而是十分慈祥且欣慰地把他们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欣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甚至还有人伸手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师尊被人夺舍了？”
不过片刻，他们就知道了事情原委——好嘛，还有几十号倒霉蛋被困在秘境里出不来呢！
赵素霓驾驶着灵船，很快与出了秘境的商有期汇合。两人脸色沉重地带着两个还在昏迷的同门去找谢酌：
“谢师叔！您快看看他们！”
谢酌看见昏迷的魏云夷和姜羡鱼，眉心一跳，俯身去查看二人的状况。
他用冰凉的手指小心揭开魏云夷的眼皮，发现她瞳中覆盖着一层霜白的眼翳。
姜羡鱼也是如此。
“他们被魇住了。”谢酌简言意赅地给出答案，但脸上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找出一只异常小巧的灵笔，那灵笔杆子的形状有些不规则，像是包裹着一层冷却的火山熔岩。
谢酌提笔在空中勾勒，一边低念法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最后，笔尖绘出的金色符文在空中凝结成两个印章大小的“破”字，直直向魏云夷和姜羡鱼的眼皮打去。
“——月亮！”一声粗喘，魏云夷的身体像条受惊的鱼般弹了起来。她的双眼迅速睁开，随即点点珍珠般的泪水从浓睫下流出，逼得她又把眼睛闭上。
“你们俩先别睁眼。”谢酌扶住两人的背，沉声道，“告诉我，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云夷脑子里还是有些乱，但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
“我只记得，在月亮出现之后，所有人都跟着了魔似的，跪下膜拜月亮。”魏云夷茫然地喘了口气，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抓住谢酌的胳膊，“……阿菱呢？阿菱在不在？”
谢酌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镇定自若的声调：
“她还没出来。”
“谢酌师叔，你快去找阿菱！阿菱是清醒的，但她为救我和姜师弟没有逃走，后来她又去救林师弟……”
魏云夷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勉强找到了荀妙菱奔跑着离开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羡鱼突然抓住了谢酌的手。他白皙的手背上几乎青筋鼓起，哑着声，悄悄道：“谢师叔，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谢酌面色不改，顺势做了个搀扶的动作，支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姜羡鱼快速地说了一句话，从外人看来，他却只是小小地动了动嘴唇。
他说的那句是：
“他们被月神的昆仑镜困住了。”
……
另一头，荀妙菱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不久，又被挤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这个镜中世界看起来比之前的宽敞多了。
荀妙菱自己的“镜中世界”范围不大，主要活动范围就在半个村子里。被她刚见证完一场“自己杀自己”的那位倒霉蛋兄弟，他的“镜中世界”更是狭隘，只有一个赌场。
但这个新世界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大，非常大。
她放出的神识半天没有触摸到这方空间的边际。
人群的喧闹与马车轮子碾过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
此时正是日光初升。进城的队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运货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守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正在一个个查验行人的入城手续。
抬头一看，城门高耸，朱漆鲜亮，高处挂着威严端正的三个大字：胥柳城。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这是谁的镜中世界了。
她很想御剑直接飞进城里，但又怕惊扰到什么，于是打算跟着入城的队伍混进去。
哪知，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像上个世界那样直接忽略她。守城侍卫虎目一瞪，两只长戟交叉锁住荀妙菱的前路，厉声道：“你的入城手续呢？”
荀妙菱轻轻咳嗽两声，摆出一个仙人常用的自傲而冷漠的姿势，挑眉道：“我乃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荀妙菱。怎的，如今上三宗的威严在人间城池里竟已不复往昔，毫无威慑之力了吗？你敢向我要入城手续？”
果然，一报出归藏宗的名号，两个守卫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冷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明显的谄媚之情。
“原来是归藏宗的仙人！”他们急忙把长戟拢在怀里，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不知仙人驾到，有失远迎，失了礼数，还望仙人莫怪！”
说完，对方抬头，见荀妙菱脸上没有恼怒之色，于是小心翼翼地道：“敢问，仙人既是归藏宗亲传，那和我们的城主公子之间是什么辈分？”
荀妙菱：“你们城主公子？是林尧？”
守卫再度俯身，恭敬道：“正是。”
荀妙菱微笑道：“他是我许久不见的师弟。”
守卫略显惊骇：“仙人如此年轻，没想到辈分比我们城主公子还大。”说着，他给自己的同僚使了个眼神，后者马上转身入城去通报。而他自己则停留在原地，抱拳道：“仙人这边请——请在城门茶寮中稍坐。待我们向公子一问，确认您的身份后，马上迎您进城。”
荀妙菱“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喝茶。
茶寮的老板听说是仙人来访，紧张地一直擦桌子，恨不得把桌子板凳擦的能反光了，这才请荀妙菱入座，还给她沏了一壶最好的茶。
大约过了一刻钟，刚才那位跑进城的守卫又回来了。他警惕而不善地看了荀妙菱一眼，凑到自己的同僚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随后，两人刷啦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愤怒地指着她喊道：
“大胆！冒充仙人还冒充到我们公子头上了——我们公子说了，他根本没有一个叫荀妙菱的师姐！整个归藏宗都没有姓荀的亲传！”
荀妙菱：“？”
好你个林尧！
潜入计划失败，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荀妙菱轻哼一声，手腕一抬，灵笔和朱砂自动飞出储物法器。
她将黄纸悬停在空中，笔走龙蛇，一笔成符，顿时间白光一闪而过——
然后她的身影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两个正准备动手的守卫：“？？？”
其中一个颤声道：“老大，她真是仙人啊！”
另一个脸上也是惶恐未褪，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管他仙人鸟人，假冒身份来跟我们公子攀关系就是动机不纯！鬼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不放她进城是对的！”
而荀妙菱则顶着一张隐形符，大大方方地离开茶寮，走入了城门。
城内人口稠密，一派繁华景象。她御剑飞上低空，专找整座城中最气派的建筑，很快就找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府邸巍峨，雕梁画栋，远远可以看见一片廊腰缦回、花木幽深，可谓是华贵气派，威仪四方。
一个体型颀长的青年正在庭院中练剑。
他一身蓝袍，腰缀玉玦，仪态尊贵，山峙渊渟。他手腕一抖，剑光如惊鸿掠影，仿若人剑合一，心无旁骛。
不多时，一个贵妇人从屋内走出。她五官精致，满脸笑容，让下人端着一碗酸梅汤走了过来：
“好孩子，快别练剑了。来喝一碗娘亲自吩咐厨房做的酸梅汤，去去暑气。”
“多谢母亲。”那青年的声音文雅沉稳，听着异常耳熟，明明就是林尧的声音，却温柔地让荀妙菱莫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母亲陪着父亲一起检视全城，该也累了。明日这任务就交给我吧。”
“好。”那妇人下意识掏出手绢，想给青年擦擦汗，却发现他脸上一片光洁，但还是硬把手绢怼到了他的鼻子前，“来，你先收着，等一会儿出汗了再擦。”
青年收剑，笑着作揖：“是。多谢母亲。我这个做儿子的——什么都听母亲的。”
贵妇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反而轻轻地揪住他的耳朵：“怎么，你不服？你就算修成了大罗金仙也是我亲儿子，也得受我照顾、听我管教。”
“是是是……母亲快别气了。您再生气，眼角若是长了一丝皱纹，这胥柳城第一美人的宝座恐怕就要换人了。”
“臭小子，就会油嘴滑舌讨我开心。我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评什么胥柳城第一美人，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青年笑着为那妇人捏肩：“母亲，在我心中，您永远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荀妙菱蹲在屋顶上看了会儿这母慈子孝的场景：除了林尧不像林尧，但也没哪里不对劲。
但这个镜中世界没有把荀妙菱挤出去，那就说明林尧还未融入这个世界，或者说真正的林尧还没有被替代。
很快，庭院中的母子相携着走远了。
荀妙菱刚想跟上去，就听见庭院角落的草丛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依旧贴着隐形符，从屋顶上绕到那片草丛附近，轻轻巧巧地落地，将足有半人高的草木枝叶拨开一个缝隙。
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满脸泪痕，头发、衣袍上都沾着不少草根，看来是在草丛里钻了很久了。他垂着脸，表情活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手下却愤愤地拔着草——他周围一圈的地几乎都被他给薅秃了。
荀妙菱：“……”
这是真的林尧没错了。
她无语地摘下隐形符：“林尧，你干嘛呢？”
林尧塌下去的脊背一颤，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中居然有一丝惊喜之色：
“荀妙菱！”
荀妙菱微笑，语气轻柔：“你喊我什么？”
“荀师姐。”林尧急忙改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顶着一头的枯草急匆匆地站起来，“荀师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出去了吗？”
荀妙菱摊手：“不知道。”
林尧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我换种问法——你是怎么解开自己的心魔的？”
“解开心魔？”
“对。这里是月神创造的镜中世界。是针对每个人的心魔而创造的。”林尧看了眼自己的系统任务栏中显示的“解开心魔”四个字，道，“我猜，月神的用意是要把我们永远留在这个镜中世界里。”
荀妙菱回想了一番入镜以来的所见所闻，觉得林尧的说法可信度极高，八九不离十。
却见林尧焦急道：“荀师姐，若你有什么破除心魔的办法，还请你尽早跟我说一声。即使我们跟心魔相安无事，但一直停留在这个世界中，我们的魂魄也会被吸走的！”
说着，他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我就设计将那个冒牌货给杀了，说不定就能破除心魔了。”
“欸，可千万别。”荀妙菱忙阻止他，“我刚刚从另一个修士的镜里世界中出来。他之前也是如你这般想的。结果杀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之后，他就自动顶替了那人的角色，彻底成为镜中的一部分了。”
林尧：“杀也不能杀！难道用爱感化他吗？！”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发现真林尧在假林尧面前真的很容易破防：“说起来，明明你才是真货，用得着这么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面吗？你就算光明正大地在这个镜中世界活动又如何？”
林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撇过脸，低声道：“胥柳城只能有一个少城主。”
荀妙菱：“那就证明你才是真的啊。”
林尧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破罐破摔道：“他和我同岁，但设定是金丹期大圆满，我打不过！”
荀妙菱哈哈大笑。
“二十三岁的金丹期大圆满——你可真敢想。”
林尧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黑里发红的脸，忍了又忍，低声下气道：“师姐，求你别笑了。”
看在他这声师姐叫的还算真心实意的份上，荀妙菱勉强停了笑声。
“原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那个人，也是你理想中的自己吧。”
荀妙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假林尧的表现，他们的长相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两模两样。
她说：“不过像你这样厌恶理想中自己的人，可能不多。”
荀妙菱回忆起那个将身为赌圣的自己一剑穿心的修士。那修士是真的很爱看自己赢钱。自己做不到的事，看另一个自己去完成，也是一种安慰。但那修士决心要脱离虚伪的镜中世界，想以杀戮来拔除心魔，最终却反倒加速了镜里世界吞噬他的过程。
心魔靠杀是杀不死的。
屠戮心魔，反倒会加速自己被吞噬的过程。
……荀妙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月神的逻辑。
助长心魔，吞噬魂魄，让他们永远走不出镜中的世界。
但这所作所为实在是邪气四溢。月神被称作“神”，祂留下的昆仑镜也被尊称为“神器”，到头来做的却是此等用虚伪的世界来夺人魂魄的阴险勾当。
“我可不会上这个劳什子月神的当。”林尧嗤笑一声，道，“假的就是假的。它演的再真……也是假的。”
荀妙菱低头看了眼几乎被薅秃的草地。
“那人家在那儿母慈子孝的时候，你破防个什么劲啊？”
“可那个假的我也太不走心了！”林尧的语气有些尖锐，“说到底，他不过是月神制作出来想夺走我魂魄的傀儡，是助纣为虐的妖魔。而且他还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父母，把我最珍贵的回忆用这种滑稽的方式演给我看。我娘居然还那么关心他——这个假货哪里像我了？！”
荀妙菱居然差点被他给绕进去。
“可……这完美的林尧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林尧更加悲愤：“那我也只是想想而已！难道人连幻想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谁要他真的出现然后把我这个真货比的一文不值啊！”
荀妙菱：“……”
她对着林尧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这个逻辑无敌了。真的。”
主打一个从不内耗，有错全都是别人的错。
林尧轻轻笑了一声，直白道：“师姐，我知道你可能瞧不起我。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清楚得很的。”
“我只有活着，才能给我父母报仇。这份仇恨，比我自己的遗憾、愧疚、痛苦……都更重要。”
青年目若朗星、神采飞扬，嘴边始终带着微笑，俊朗的面容看似正直、干净，眼底却透着冰冷的嘲弄和隐隐透着绯色的恨意，令人一见就顿觉危险。
这才是真正的林尧。
“所以，师姐，求你教教我，我们到底该如何出去吧。”
荀妙菱凝视他半天。
平心而论，林尧人不算笨，且心性坚韧，不像是那种会被心魔随意糊弄过去的类型。
那与他合作，也算是有可行性。
……何况他们到底是同宗弟子。荀妙菱还真能看他死在这儿却无动于衷吗？
她想了想，道：“你瞧瞧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像林尧这种心智坚定的人，月神肯定会想办法削弱他攻击这个幻境的能力。像荀妙菱进入幻境之初，她的息心剑就被藏起来了。
林尧闻言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随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父母的遗物……他们留给我的一块玉玦，不见了。”
荀妙菱若有所思：“我记得那个假林尧身上就有一个。”
“呵，呵。”林尧发出两声阴沉的笑声，眼中冷意如刀，“我还以为，那假货做戏做全套，身上有块一模一样的……原来还是偷我的！”
说着，他竟是打算强行拖着荀妙菱去找那假货算账。
“冷静，你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吗？”
林尧面无表情：“我不去打，你去。”
荀妙菱：“我就能打过一个金丹期大圆满了？，”
“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林尧低声道，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要你是荀妙菱，对上你，他也只有输的份！”

第32章
毕竟是自己家，林尧对城主府的地形了若指掌。
他静悄悄地带着荀妙菱爬上了屋顶，指着一间书房道：“那个假冒的林尧就在里面。这样，一会儿荀师姐你就前去挑衅他，和他对招，我则趁机把他腰上的玉玦给抢回来。”
说着，林尧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面具大小正合适，极贴他的脸型，没有一般面具的累赘之感，反倒给他平添几分神秘。
荀妙菱：这人身上怎么什么都有啊？
“你就给自己戴面具？我就不用戴么？”
“师姐你不需要。这里又没认识你的人。”
啧。
荀妙菱心想，破除月神秘境要紧，等离开了再跟这家伙算账。
阳光撒在窗棂上。隔着竹帘，他们隐隐约约能瞥见那个假林尧站起来翻阅书籍的动作。
荀妙菱静静拔出自己的息心剑，剑锋流淌出幽光：“先说好，万一我打不过他，偷玉玦的事你就自求多福。”
林尧刚想说什么，就见荀妙菱的背影已经飞出了老远。
“哐当”一声，窗户被推开，荀妙菱轻轻巧巧地跃入书房，剑尖寒芒一闪，直指那假林尧后背。
却见假林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急不躁地随手一挥，手中书卷竟如利刃般卷向剑身。哗啦一声，书卷被剑锋斩断，未曾减缓半点剑势力。
假林尧的眉心微微一皱，回头，以指作剑，灌注灵力，猛的一挥，整片书架上的书籍顿时如暴雨般向荀妙菱砸去。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在狭小的空间内对了几招。灵力沸腾，剑光四溅，空中书页被击得粉碎，纸屑纷飞。好在两人都没有想把房子给拆掉的意思，打的都相当克制，招招冲着压制对方而去。
“敢问这位道友，有何指教？！”假林尧厉声呵道，作为少城主的威严尽显。
这时，又是一道黑影窜入——对方御剑而来，落地后不由分说地朝着假林尧的腰部攻去，灼亮的红光在空中划过，几乎燎地人睁不开眼睛。
但假林尧的视力丝毫没有受火光影响。他抬手擒住对方的手臂，在转身的同时卸力一推，将对方丢了出去。
满天的纸屑缓缓落地。
假林尧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有两人——
一人是个娉娉袅袅的少女。一双琉璃眸清澈见底，眉目灵气四溢，如明珠在室、光辉照人。
另一个是与他身形颇为相似的黑衣男修。乌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脸上戴了个颇为神秘的面具。不过这男修审美不错，假林尧认为这面具简洁中又不失气势……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也想弄一个同款的。只是不知为何，这黑衣男修望向他的眼神颇为尖锐，似是与他积怨已久，恨意甚深。
林尧转身，恨恨地对荀妙菱道：“不要脸！他身高居然还比我多了两寸！”
荀妙菱：“……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然后，她的视线就瞥了过去。
假林尧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寒意陡然从他的脊背往上冒——
这是什么邪术？为何他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位道友，你……”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假林尧眉心一跳，以一旁的博古架为掩体，匆忙闪躲，同时召来放置在一旁的灵剑，长剑铮然出鞘了一半，却不料荀妙菱突然飞起一脚，踢中那半截剑身。她借力后跃，轻轻巧巧地落地，而假林尧则连人带剑被踹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你们！”任假林尧的脾气再好，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怒气，“大胆贼人，再不住手，休怪我无情了！”
“你出手啊。”荀妙菱淡淡道，“说的好像有谁逼你不出手似的。”
假林尧脑门上青筋一跳，顿时运起灵力、包裹着金光的长剑悍然出鞘——剑势中居然隐有金龙腾啸之声！
“花里胡哨。”荀妙菱评价道。看来他比想象中的要不经打。
抬手，轻飘飘的一剑挥出。
雪白的剑光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在瞬间就逼近了眼前。
是那么的无声无息，事先连一丝杀气也无，直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势笼罩下来时，才觉无所不至、无处可逃。
如长空涤荡，浮尘尽扫，云销雨霁，明月在天。
虽然是收着力的一招，却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假林尧的剑气。
假林尧被这剑法的奥妙震慑，喉中莫名冒出一股干渴之意。但，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却见一旁久久未有动作的黑衣人却震声道：
“你这是什么剑法？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假林尧：“…………”
不是，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一伙的，你到底吃惊给谁看啊？
荀妙菱漫不经心地答道：“这是我之前破解镜中世界时刚刚悟出来的。自创剑法，没有名字，还不完善。”她摆摆手，“这不重要。”
她抬起剑，将森寒的剑刃对准假林尧的脖子，吩咐道：“赶紧动手。”
林尧虽然戴着面具，但面具之下的表情异常精彩。
他早猜到这个假货不是荀妙菱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如此不中用，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
他俯身，从动弹不得的假林尧身上扯下那枚玉玦，随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哼。还金丹期大圆满呢，竟然如此不耐打。”
“呵……”假林尧的发冠都被荀妙菱打散了，一头黑发落了下来，他唇边溢出丝丝血迹，却满脸正气凛然，活脱脱一个坚贞不屈、傲霜凌雪的正直贵公子模样，“我不过是遭你们以卑劣伎俩强行压制了修为，否则怎么会落败地如此之快？”说着，他颤巍地抬起手，指向荀妙菱，皱眉道，“你这邪修，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使我修为大退？”
荀妙菱：“……”她无语地瞥了林尧一眼。
林尧恨不得把这个冒牌货的嘴给塞上。
只见假林尧道：“呵。我乃正道修士，纵使败在你们手下，但我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远超你们这群阴险狡诈的邪修千倍万倍！”
林尧：“……我真的受不了了。师姐，我可以揍他吗？”
“有种就来。”假林尧用剑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目光灼灼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修士，但想必也非正道弟子。若你们是邪修、魔修，但请记住，我胥柳城乃是归藏宗庇佑的人间大城……杀我一个简单。但你们若想对胥柳城做什么不利之事，我的师门、我身后的数万人族修士，必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荀妙菱有些受不了了。
“怎么我们反倒成了反派？”
林尧干笑着安抚她：“这是镜中世界嘛，自然什么都是相反的。”
说着，他将那玉玦系回了腰间。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无事发生。
荀妙菱和林尧面面相觑。
反倒是躺在地上的假林尧先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你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偷我身上一个玉玦？”
荀妙菱和林尧双双无视了他。
荀妙菱：“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林尧：“……没有。和刚进幻境的时候差不多。”
荀妙菱：“难道是我们的努力方向出错了？”
两人刚交流了几句，突然，耳边传来几道破空之声。两人下意识分开，随后各自抬剑反击。只听得空中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墙壁上已经插了一排被剑弹开的飞镖。
有人用暗器！
同时，不知何处响起砰的一声，瞬间，浓烈的烟雾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弥漫整个屋子，视野瞬间被遮挡。
烟雾中一道身影闪现，那人修士手持长刀，直刺荀妙菱。荀妙菱抬手一挡，火星四溅，对方的刀被被弹开。那修士也不恋战，快速后退，又是一枚烟雾弹扔出，然后冲向倒在一旁的假林尧，扶起他就跑：
“孩子，快走！”
那是一道英气的女声。
荀妙菱听着有些耳熟，林尧听得如遭雷击。
这不是之前那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的声音嘛！
林尧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伸手喊道：
“——娘！您认错人了，我才是阿尧啊！”
……这么直白能行吗？
就在荀妙菱觉得要出事的时候，城主夫人的脚步居然还真的停下了。隔着漫天大雾，荀妙菱都能看出那个身影的疑惑和诧异。
林尧见状，趁热打铁道：“您忘了吗？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听信了话本子里头的故事，要独自一人去城外的山谷里找什么修士秘宝。您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后来您和爹、还有府里的人举着火把找了我一晚上，发现我在谷底大哭，还把腿给摔断了。还是您亲自把我背了回去，又熬了最苦最难喝的药给我，就为了让我长记性……”
说着，林尧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沙哑的声音已经带出了浓浓的哭腔。
此时，烟雾还未散尽。
雾中那个搀扶着假林尧的身影一顿，似乎犹豫了瞬间，但还是选择背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儿子跑了出去。
“……娘。您别抛下我。娘，娘！”
林尧喊的凄厉，一声高过一声。
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匆匆的回头。
“啪嗒”。
林尧的面具摔在了地上。
烟雾很快散尽了。他噗通一声跪在这一地狼藉中，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一拳，手背即刻见血：
“我刚才应该杀了他。我就该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荀妙菱顿时看见他身上冒出一丝似有若无的黑气。
她叹息道：“冷静些。你不能杀他。”
“那若是我们这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幻境呢！”林尧抬起头来，双眼已经隐隐泛出血色，他语气狠厉道，“若这个虚假的世界会变成我的一辈子呢？我难道要永远看着那个假货，在我面前鸠占鹊巢、霸占我的家和我的父母吗？！”
“他要怎么霸占你的父母？”荀妙菱道，“你的父母已经死了。”
“——荀、妙、菱！”
林尧似乎是怒急攻心，差点跟她动手，也被荀妙菱提前预判了动作、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噗通一下又跪回了原地。
林尧身上又冒出了几缕淡淡的黑气。
荀妙菱这次确定了并不是错觉，皱着眉和他说：
“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明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到真正的世界去。若是这个幻境愿意给你一对活着的父母，难道你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吗？”
林尧突然间冷静下来了。
他顶着苍白的脸，笑道：“你怎知我不会？”
荀妙菱见他身上已经不再冒黑气了，随口答道：“我信你不会。”
看似随便的一句话，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林尧微微一愣。
“行了，站起来，走吧。”
荀妙菱转身。
林尧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紧紧跟上她，略带迷茫道：“去哪里？”
“继续追你娘啊。”荀妙菱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揭穿那个假林尧的真面目吗？”
林尧赶上她的脚步，哑然无言，半晌才道：“可是，那个假货可是金丹期大圆满……”
“金丹期大圆满又怎么样？刚刚还不是输给我了。而且你也是筑基修士，难道你就很差劲么？”
“可他什么都比我好。博览群书、体贴家人、会哄父母高兴、能履行少城主的义务。他就算假，也是一个完美的‘林尧’……我怎么比的过呢？”
荀妙菱突然停下来，回头认真瞥他一眼，有些突兀地问道：“那你相信自己的母亲吗？”
“我信。”即使刚刚被无情抛弃过一次，林尧依旧能给出毫无迟疑的回答，“我的母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就该相信——就算全城的人都对那个假林尧很满意，但你的母亲也会更喜欢你。”荀妙菱言简意赅道，“因为你才是她的儿子。”
林尧沉默。
“怎么，你还没信心啊？那你就把你在归藏宗的那套演技给我搬出来。不就是演一个完美的林尧吗，你难道不会？”荀妙菱指挥他，“去。先把你这身衣服给换了，然后把刚才那几滴眼泪甩到你娘面前去，不怕她不心软。那个假林尧嘴甜是吧？你的嘴就要比他更甜——去把你娘给哄回来！”
林尧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若杀了虚假的自己，会导致真实的自己被替代，而什么都不做又会任由心魔壮大……”荀妙菱微微一笑，道，“那剩下的答案就很简洁明了了。”
“你，要以真正的自己胜过那个虚假的镜中之物。只要你处于上风，那个虚假的东西自然就跌入下风。如果能彻底打败他，那所谓的心魔，大概也就自动解开了。”
“……师姐，是我愚钝，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着林尧又振作起来的模样，荀妙菱在心里暗自呵呵了一声：
她可没有忘记，林尧理想中的世界居然是个“没有荀妙菱的世界”。
荀妙菱自身倒不是很在意这点。反正她和林尧只是情面上的师姐弟，就算有些同门之情也相当塑料。
但或许林尧自己都没察觉到，荀妙菱在这个世界的“缺失”反倒指向了一个现实——
林尧真正的心魔，不是他来不及拯救的父母，而是他的自卑。
或许父母的去世是其中一个深刻的因素吧。但这个镜中世界诞生的核心却不止于此。林尧理想中的自己和他真实的性格迥然不同，这就侧面地说明了这一点。
……为了打破这个镜中世界，荀妙菱只能给林尧打打鸡血了。
很快，日近薄暮，红霞漫天。
场外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仿佛一幅精美的剪影画。
胥柳城主从城外赶回府邸，一旁的属下手中提满了他要带给夫人的礼物和小吃。惬意的微风轻拂，迎面带来一丝凉意，老城主在这无尽的温馨与祥和中，想到了自家美丽温柔的夫人，以及踏上修仙之途后就一鸣惊人、成熟地判若两人的儿子，喜滋滋地踏过了自家的门槛。
然后就远远地听见自己家里乱成了一团。
“老、老爷……！”管家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慌张的模样好似见了鬼，“出事了！”
这位老管家已经在林府里做了快四十年的管家，年纪比城主都大，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老城主对他也颇为敬重，生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唉，府中有夫人和阿尧坐镇，能出什么大事？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啊。”
“不好了老爷！”管家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咱们府里有两个少爷啦！”
老城主：“……啊？什么？”
他微微瞪大眼，急匆匆地往府中的后院赶。刚走到厅堂门前，就看见两个长相一般无二、连穿着打扮也颇为相似的青年一左一右站在厅中，跟一对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
而厅堂中间坐着的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她满面愁容，正举着一杯茶水想喝一口，但又急急地放下，可谓是左右为难、头大如斗。
“城主回府——”
随着一声通报，厅堂里的两个好大儿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他们都满脸惊喜地扭过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双双朝老城主奔来，两道完全相同的声音齐齐喊道：
“爹！”
老城主双腿一软。
这、这什么情况？
……都别过来，别喊我爹！你们才是活爹！

第33章
出门一趟，儿子变成了两个。老城主惊魂未定地坐下，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变故，被吓得喉咙干渴、下意识就想喝杯茶。
谁知，两个儿子见状纷纷眼疾手快地去抢茶壶。他们二人各自摁着茶壶的一边寸步不让，互相瞪着对方：
“这茶壶是我先摸到的！”
“那我摸到的还是壶把呢。动不了壶把，你倒茶试试？”
两人争抢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眼看几滴茶水溅出，脆弱的茶壶在二人的手劲之下不断发出轻微的碰撞之声，越发的岌岌可危。
直到一旁的老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又端来了一壶茶，两人才停止争抢，各自倒了杯茶奉到老城主面前。
“爹，这是雪芽茉莉茶，价比千金，能清心败火的。”
“爹，这是今年新摘的金骏眉，生津清热，您往日里最爱喝。”
老城主：“……”
茶是好茶。
但他的手偏向左边，右边那个儿子就露出被抛弃的哀痛之色。伸向右边，左边那个又不乐意了，满脸的痛心怀疑。
老城主犹豫再三，以一种义薄云天的气魄将两杯茶同时捧起，仰头牛饮而下。
“烫烫烫……！”
舌头差点被烫熟了。
老城主忙将两个茶杯撂下。
现在他总算体会到夫人的心情了，两个儿子夹在身边，那可真是做什么都不对。
“夫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主夫人扶着自己的额头，柔弱的样子完全不复之前又挥大刀又扔飞镖的飒爽之感，柔声道：“我也不清楚。今天下午阿尧在书房内受袭，我刚把他救出，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尧……他们两人我实在是难以分辨。夫君，只能由你来拿主意了。”
老城主颇感不可思议，他凑到城主夫人耳边道：“夫人，阿尧可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连你都分辨不出真假？”
城主夫人顿时翻脸，瞪着眼狠狠揪住丈夫的耳朵，声音也乍然拔高：“你厉害！那你认一个试试啊！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认下了假的却把真正的儿子赶出府去了，那就全是你的责任！”
老城主“嘶”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耳朵，心想，看来夫人确实是没招了，这两个儿子已经相似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咳咳。”老城主清了清嗓子，皱眉道，“我儿子身上有一枚家传玉玦，是林家第一任城主传下来的……”
只见站在右侧的俊朗青年唇角勾起，向前一步，亮出了自己腰间的玉玦，道：“东西在我这儿。”
而左侧的青年闻言顿时气的不打一处来：“这是你从我那里抢走的！”
老城主一顿，想到今日儿子在家中确实受到了袭击，这玉玦是不是那时候丢的也不好说。
于是这条特征只能作废。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好。那我就用我们家人之间的往事考考你们。你们谁能对得上，谁就是我真正的儿子。”
“你们娘平日里最喜欢吃什么？”
“蟹酿橙。”
“我每年过生辰都要备的酒是什么？”
“信陵春。”
两个青年都异口同声的答了，老城主顿时就明白这些题目太没挑战性。刚现再问些什么，就见一旁的城主夫人暴躁地打断道：
“这些我早就问过了！他们俩连十年前咱们过新年时给儿子的红包里夹的纸条写的是什么都知道！甚至带着人从咱们家西院的那棵松树底下把你藏了几年的私房钱都挖出来了！”
老城主：“…………”
老城主的脸一阵扭曲，将求救的目光抛向了老管家。
在这个家里，除了城主和夫人之外，就数老管家陪伴林尧的时间最久。
老管家也面露为难，挣扎片刻后，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城主与夫人容禀：我们府中的少爷天赋异禀，品格贵重，文武双全，整个胥柳城人尽皆知。我看不如就考考他们的文武之才，到底谁是珍珠谁是鱼目，自然高下立辨。”
真正的林尧闻言一阵心慌，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泰然自若，眼神却已经不断往厅堂外面飘了——
藏在屋顶上偷听的荀妙菱也暗道不好。
可这时候露怯，不就等于自动认输吗？
荀妙菱指尖聚气，向着墙角的竹林一弹。
林尧隔着窗纱看见外面一阵竹影摇动，顿时来了底气。
“好，比就比！”
文才，比的就是传统的琴棋书画。武才，比的则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林氏剑法。
很快，一台名贵古朴、木色乌润的蕉叶琴首先被抬上来。
老管家对着两个少爷一扬手：“二位少爷，谁先来？”
只见其中一人不慌不忙地站出，朗声道：“我先来！”
那青年姿态风雅地坐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扣在琴弦之上拨弄了几下，似乎是在调音。只是简简单单弹出几个音节，就已经颇有大家风范。
不久后，泠泠的琴声传出。意旷高远，如松风入衣、暮雨潇潇，雨漱窗前竹，涧流冰上泉。
一首弹毕，老管家十分激动，抚掌道：“好，好，好啊！少爷的琴技实在是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意境高妙，实在太好了！”
城主和夫人也是在这时回过神来，满脸恍惚。
……他们儿子的琴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等青年归位后，轮到真林尧了。
他五官俊美，剑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的眼眸中光华滟滟，浑身的正气中透出一股浓墨重彩的俊美。
他潇洒地坐下，十指缓缓摁在七根琴弦上，随后略一蓄势，拨弦——
只见他的十指在琴弦上疯狂扫动，速度之快几乎弹出了残影！高昂的琴声瞬间流淌开来，激越若如山间群鸟振翅而飞、似流泉飞瀑从绝崖间崩腾而下。琴声穿透空气，直抵人心，慷慨高昂的志气将人心中的疲倦一扫而空！
至琴音已绝，万籁仍寂。
林尧缓缓停下拨动琴弦的动作，微微一笑，朝假货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实际上他背后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而在屋檐上的荀妙菱也狠狠松了口气，快速把膝盖上的琴塞回储物法器里。抬眼时正好发现空中还飞着两只鸽子，于是她眯了眯眼，灵气化剑，抬手将两只鸽子精准地震昏过去——
林尧还在下面摆姿势呢，天上扑棱棱掉下来两只鸽子，吓得他脊背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在忍住了。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那两只失去意识的鸽子，扯着嗓子喊道：“善哉！真是洋洋兮若江河！更重要的是与万物齐鸣，连鸟雀都为情所感，不忍离去啊！”
城主和夫人呆愣愣地鼓掌。
……不是，怎么一个比一个夸张啊！
老管家没斟酌多久，这一句就判了林尧胜。
但之后就没这么顺利了。
下一场比试是棋。
这本是林尧唯一擅长的东西，他离开胥柳城、又未拜入归藏宗的那段时日里还曾靠赌棋赚了一些钱。但幻境中的这个假货甚至比他更强一些，他们酣战许久，最后林尧超常发挥，却也只与对方打了个平手。
至于之后的书、画二项，因为此时天已经完全落黑，比试暂时转移到室内进行。荀妙菱很难找到帮林尧作弊的时机，于是林尧痛痛快快把两局全输了。
林尧：“…………”
这假货简直欺人太甚！
林尧胜一平一负二，剩下的，就只有林氏剑法的比斗了。
真好啊。
唯独这个，他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为了继续比试，庭院中已经点起了灯。老管家把府中能挪动的灯都给挪过来了，照的后院的空地上亮如白昼。
连天上高悬的满月都显得暗淡不少。
林尧提起剑，神色冷肃，长剑上流动着隐隐的光影，远远瞥去，似窥见一抹深不可测的海。
“来吧。”他低声道，“我们来一决胜负。”
当年父母离世，他少年离家，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一手祖传的剑法。
或许从前在家时，这剑法被他学得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但经历过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徘徊，真正的剑法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假林尧负剑而来，面无表情。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一眼，随后就战成了一团。
只见长剑如闪电般出鞘，瞬间在空中挥舞出连绵不绝的剑痕。剑招一展，剑影如游龙般向前咬去，飏风骤起，奔雷翻雪！
因为比试的内容只有林氏的剑法，不比修为，百招之后，假林尧居然被打的连连逼退，无力反抗。
荀妙菱感慨：这林尧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下一个瞬间，只见假林尧被击中手腕，手中剑险些飞出去。他双眉狠狠皱起，剑势一顿，居然在凝聚起灵力的同时该换剑招——
这时，空中传来“铮”地一响。
荀妙菱悄无声息地出现，抬剑一挑，剑光在黑夜中照亮她的眼睛。她一式回击，剑气如潮水，顿时就将那假林尧逼退几丈之远。
假林尧一见她，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狰狞之色：“是你！”
荀妙菱收剑，对着城主和夫人遥遥施了一礼：“两位看到现在，应当能分辨出谁真谁假了吧？”
她身后的林尧一愣，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双亲的方向望去。
城主和夫人的脸都隐于灯光与黑暗的交界中，看不分明。
须臾之后，他们招手，让林尧过去。
林尧快步走了过去，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等他走到了城主和夫人的面前时，发现两人的神色都十分平静。
林尧猜测，他们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身为守城世家，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他们林家人应有的风范。只是他的父母历来溺爱这个独子，平常也不叫他拘束，因此才显得他们家与寻常感情好的人家无异。
灯光下，城主夫人原本英气十足的眉眼，缓缓流露出山间薄雾般的柔软：
“孩子，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
林尧不做声响，乖乖地把手掌伸过去。
城主夫人低头，用柔软的手掌覆盖住了他的。感受到有些变粗的指节、以及掌心中一层粗砺不平的茧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林尧的脑袋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孩子，好孩子。”林尧瞬间感觉有冰凉的眼泪落入了颈后的布料中，他眼眶一酸，心也跟着被揉成了一团，“我的儿，你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他因为疯狂练剑而变形的手指做不了假。掌心的茧做不了假。游刃有余之上甚至隐隐可见杀伐之气的林氏剑法做不了假。
……人不吃足苦头，怎么会变成一个与往日的自己全然不同的存在呢？
假林尧的“前半生”游戏人间，风光恣意；“后半生”强大完美，沉稳妥帖。可这中间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契机——没有这个契机，后来的假林尧表现得再完美，他的完美也如空中楼阁，根本站不住脚！
作为一个母亲，在隐隐察觉到某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之后，她第一反应不是遗憾儿子的不完美，不是感慨林尧哪怕比不上那个假货但也已经获得了脱胎换骨般的进步……
她想的是：她的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成如今这副模样？
“娘。”林尧的嗓子彻底哑了，半晌，他才喊出下一句，“……爹。”
其实他曾经也有满腹的委屈要诉。
为什么爹娘要突然抛下他？
为什么他们走后连一个梦都没托回来？
……哪怕他们当时带他一起走，也好过留他在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但当他见到自己的父母时，那些委屈怨愤的话，却紧紧塞在心中，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娘。我没吃多少苦头。”林尧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捧着城主夫人的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确实拜入了归藏宗，有了新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我的灵根也不是什么废灵根，而是五行灵根。师尊可看好我了，收了我做亲传。归藏宗亲传你们知道的，将来肯定是前程似锦……”
“好儿子。”城主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也是修士，明明已经葆有青春，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苍老，“这都是爹的错。我和你娘都觉得，我们修士的寿命那么长，而你偏偏又……于是我就想着，嗨，就让你那么高高兴兴一辈子也不错。城主府有你爹、你娘，我们两个筑基修士守着，怎么也你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凡人要强。”
“但人算毕竟不如天算。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老天爷安排给你的劫，你还是一点都没少吃。反倒是我们这对不怎么称职的父母，没有压着你修炼，没来得及给你安排退路。就放你这么一个势单力薄的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没有。没有。”林尧拼命摇头，“你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最好的——”
在他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时候，远远站在一旁的假林尧好似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呆呆的看这一幕，脸上一片空白，似乎有些无法理解：
“为什么？难道我不是更好的吗？为什么你们宁愿要他，也不要我？”
荀妙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下一刻，假林尧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直至融化为一团黑色的东西，然后沿着地面窜过去，一眨眼就与林尧的影子合为一体。
原本浅浅的影子变得实了许多。
假林尧消失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逐渐静止、褪色，然后崩塌成灰。
其中也包括林尧的父母。
他们抬起手，触碰林尧的脸和发顶，但他们的脸已经消失了一半，如沙粒般纷纷坠落。
“儿子，我们得在这里道别了。”城主夫人的目光留恋地在林尧的脸上描摹，语气如往昔无数个深沉的夜晚那般温柔，“我们——会再见的。但我和你爹都希望，那一天能晚点来，再晚点来。你不要急，也不要伤心，要好好的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我们永远等你回家。”
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荀妙菱看到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裂痕。世界开始地动山摇。
荀妙菱叹息道：“我们这算是过关了么？”
林尧默默地在原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嗯”了一声。
系统显示，他的心魔已经成功消除，但天命系统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但如果没有荀妙菱，他如何能消除这个心魔？！
林尧抬起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毅，他对荀妙菱恭恭敬敬道：“师姐，多谢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刚说完，两人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清晰的、仿佛贯彻灵魂的碎裂之声。
世界在这瞬间分崩离析。
但这次，黑暗却没有持续太久。
荀妙菱只觉得天地倒转，身体不知不觉涌出一股酸痛和疲劳之感。
她猛然睁开眼。
掌心中息心剑的触感仍在，但眼前是一片深沉的昏黑。
直到一点荧光飘过她面前。
她咬着牙，像是拧上生锈的发条那样，驱使着自己僵硬的身体爬起来。扑面而来一阵寒气，她视线往周围一扫，才发现自己正身在一个幽邃的山洞里。洞壁上结满了蓝色冰晶，宛如天然雕琢的琉璃，晶莹剔透，寒气刺骨，结晶中的点点荧光如同凝结了星辰。
……月寒晶！
而且还全部都是！
荀妙菱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第二反应是：发财了！
她快速敲下十几块月寒晶塞进储物法器里，然后继续往山洞深处走去。
洞中的景象却让她皱起眉头。
只见布满月寒晶的岩壁上高高镶嵌着一面奇异的镜子，它形如一轮满月，镜面上还荡漾着水波般的月光。那光柔和而神秘，散射出无数道，如同蛛丝般在空中交织，延伸向洞内的各个角落。
每一缕光线的尽头，都牵引着一个人。
他们的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脸上带着安详或迷离的神情。
再往前走，荀妙菱还在地上看见了几具……尸体？她也不确定。只是那些尸体的皮肤是一种冷到极致的霜白，却被随意地堆放在各处，荀妙菱的神识已经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活气。
联想起那些镜子的诡异之处，想必他们的魂魄都已经被吸干了。
即使躯体还没死透，但魂魄已失，就与死人无异。
荀妙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洞穴深处，经脉中汹涌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解她四肢的僵硬感。
三步之后，她高高跃起，剑身骤然爆发出缭绕的仙气，一剑挥出，将那些流动的光线尽数斩断。
噗通几声，空中接连不断传来躯体落地的声音。
不多时，荀妙菱听到一声闷哼。似乎有人刚落地就在挣扎着要醒来。荀妙菱一看，那人果然是林尧。他的眼皮正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了，但却始终醒不过来。
忽然，那面被挂的高高的镜子里波澜突生。无数黑色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出，它们身形扭曲，面目狰狞，带着阴森的嘶吼在空中盘旋着——然后直向荀妙菱扑来！
同时，她手中的息心剑战意滔天，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荀妙菱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是魔气！
荀妙菱一剑挥出，两道魔气被斩成两段，化作黑烟消散。剩下的魔气毫无退避之意，见荀妙菱就像看见新鲜的血肉，肆无忌惮地扑向她的剑锋。
魔气越来越多……四溢的魔气之中，息心剑的剑光如一盏明亮的孤灯，时隐时现。
又砍了几缕魔气，荀妙菱意识到不把那面镜子摘下来就没完没了了。于是她轻声念诀，掌心中出现了一叠灵符。她挥手将灵符洒在空中，然后借着剑风把它们狠狠推出去！
汹涌的雷光在空中顿时炸裂开来！
荀妙菱掐诀引雷，轰鸣声震耳欲聋，爆炸接连不断。只见洞中冰晶横飞，尘埃弥漫，整个山洞中都回荡着魔气的哀嚎与哭声。
荀妙菱的剑舞得越来越快，以剑光开路，直直杀至那面镜子前。她冷冷地看着那面镜子，忽然改了主意：这种害人的邪器，与其留存于世，不如直接毁掉。
剑气如莲，光华四溅，星辰摇颤，势若倒海！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镜中的那一刹，镜面光芒大盛，荀妙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挡住，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是月神。
她手捧明月，漂浮在漆黑的海上。但仔细看才知道那漆黑的不是海，而是密密麻麻的人。
月神动了起来，裙角如流光摇曳。她望向人间，人间有无数的人向她跪拜、祈愿。
慈悲的月神决意要让月光普照之处，将人间的苦痛尽数消弭。
于是她铸成一面镜子。名为昆仑镜。
镜子代替她观尽世间百态，渐渐构造出一个虚伪的世界。
然后，镜子将那些痛苦之人引入镜中，让他们在镜里圆满一生。只要入了镜中，镜子就不会让任何人有逃离的机会。最终，那些人的魂魄就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每个灵魂都像一颗珍珠——
珍珠飘入月神的匣中。
荀妙菱：“…………”
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神啊？
上古时期的神明不会都这德行吧？
但月神已逝。
所以现在是谁在代替月神，用昆仑镜吸取魂魄？
还有，神器为何残留如此多的魔气？
思虑之间，昆仑镜的光芒开始激烈颤抖。刚才的幻象更像是昆仑镜的示弱。神器有灵，它在向荀妙菱展示自己的用处。
——它能搜集这世间所有的信息，洞破这世间的所有伪装。由此才能知往鉴来，编织出能让人迷醉的真实幻境。
荀妙菱这才明白，为何她的幻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因为她有一段过去，不在此世，没有被昆仑镜捕捉到。
……因此，昆仑镜才会给她创造出一个哄小孩儿似的幻境。也没有让她迷失在幻境中的能力。

第34章
山洞之内。
荀妙菱对着那面灵光不断颤抖的昆仑镜，若有所思片刻，最终收起剑。
“我可以不毁了你。”
北海秘境每过百年就会开启一次，对各个宗门的弟子来说也算是熟悉的地方了，荀妙菱手上甚至有历代弟子去秘境各处探索总结出来的地图，其中没有提到有关月亮湾的只字片语。
至于昆仑镜会将人引入幻境一事，她之前也从未听闻。
可见昆仑镜更大的可能是遭人利用，今年是第一次出事。
“我不打碎你，代价是你要认我为主，为我所用。”荀妙菱道，“既然你能记录这世上一切信息，那你自然知道是谁进入过北海秘境，设下这个陷阱要害我们，对吗？”
昆仑镜抖得更厉害了。
荀妙菱露出一个杀气四溢的温和笑容：“你、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若连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回答，那我留你何用？”
只见昆仑镜的镜面突然泛起一片耀目的莹白。荀妙菱以为它要反抗，下意识蓄起剑招，就等着将它一剑诛灭，却见昆仑镜骤然化为一道流光直指她的眉心——
神器竟强行认主！
同时，镜子啪嗒一声精准地掉落在荀妙菱手中，她脑海里也瞬间传出昆仑镜吱哇乱叫的哭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稚嫩的女童声，听起来颇为尖锐：
“呜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可对方是个神出鬼没的魔族！魔族被三界所弃，不在五行之中，我观测不到他们的具体信息。而且那个魔族来的时候还特地使用了屏蔽气息的法术，连外貌、声音都遮得彻彻底底，我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荀妙菱被它吵的眉心一跳，揉了揉脑袋才道：“那你就助纣为虐，帮对方夺走这些修士的魂魄？”
最后一声，荀妙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
昆仑镜认主之后，荀妙菱照样可以毁了它，只不过是折损部分灵力而已，相比之下甚至会比原来更加轻松。
现在昆仑镜是在她手上挣一条活路，自然是低声下气地为自己辩解，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天真：“我也不想呀。神族与魔族之间怎么说也是死敌。我身为月神之镜，若是有自由意志，当然不会为一个低贱的魔族做事。但不知为何，他身为魔族却掌握了强行使用我的秘法，你也看到了，他在我身体里灌注了那么多的魔气……我若是清醒着，他哪里需要耗费那么多魔气来驱使我呢……诶等等！我都已经解释了，你为什么还要砸我！”
荀妙菱：“解释那么多，你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昆仑镜当即就怒了。“什么都不知道”对它而言是天底下最大的羞辱！
偏偏它还没法还嘴！
“等、等一下！那家伙毕竟在我镜中留下了魔气。下回只要再遇见他，我就能立刻辨认出来。而且，他还没来得及收走镜中的魂魄，我可以释放魂魄让它们各归各位，救那些修士的性命！”
原来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还有得救啊。
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昆仑镜道：“但我必须提前声明，那些魂魄再怎么样也是被自己心中的欲念彻底吞噬过的。就算让它们各归其位，人醒过来之后轻者魂力受损，重者疯疯癫癫，一辈子都清醒不了。”
“这些事情之后再说。”荀妙菱敲了敲镜面，“把那些魂魄都放出来，赶紧的。”
昆仑镜委委屈屈地把那些魂魄都放了出来。
一道道泛着珠光的魂体从镜子里飘荡而出，被身体牵引着自动归位。
很快，地上那几具苍白的“尸体”渐渐泛起常人应有的血色，还恢复了似有若无的呼吸。
而之前就没有被吸走魂魄的修士已经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嗯……？这，这是哪里。我的头好痛。”
“我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好累啊。但是我怎么不太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月亮！我们不是追着月亮来的吗？月亮哪儿去了？”
荀妙菱躲在暗处，看着已经清醒的修士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并没有出面解释的意思。
突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闷响，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先是最顶端的巨石绽开了一条裂缝，随后碎石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落雨般的声响。
“快，快走，这个山洞要塌了！”
“这儿还有几个人昏着呢——”
“给他们绑上飞剑一起带走！”
一侧石壁轰然崩塌，整个山洞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瞬间有巨大的水流汹涌地涌入其中。水位迅速上升，暗流将碎石、尘土尽数裹挟，整个山洞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
秘境外的灵船上。
谢酌听姜羡鱼低声说出“昆仑镜”三个字，脸色陡然一变。
月神遗留下来的噬魂之镜！
怎么会恰好在北海秘境之中？
若真的是昆仑镜，那事情就闹大了。即使他们现在手上没有禁制阵谱，也必须强行劈开秘境才行……
谢酌的第一反应是传信给掌门师兄和飞光尊者。
他们无论谁能赶来，纵使他们一剑劈了这个秘境，事涉神器，想必其他门派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就在这时，在月亮湾附近监视的窥天镜突然画面一变，那层笼罩万物、隔绝视线的明亮月光突然不见了，秘境中黯淡的天空乍然裸露在了他们视野中……
而在旁一直颓然落泪的云松真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停留在不可置信的狂喜之中：“好哇好哇，我徒儿的魂灯又亮起来了！”
他身边的几位长老一惊：什么情况？魂灯灭了还能再亮的？除非他那徒弟从一开始就不是死透了，而是魂魄离体，只是现在又归位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集到了窥天镜上。
月亮海上空已经没有了月亮。
它在黑夜的怀抱中安然沉睡。粼粼水波轻抚石滩，宛如一幅寂静的画卷。
长老们沉默着，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直到宁静的水波突然被搅乱，水中接二连三地冒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身影。他们浮到水面上，随后一边打颤一边朝着岸上御剑——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凄凄惨惨的，尤其有几个带着昏迷者御剑升空的，似乎都快脱力了，剑飞的歪歪扭扭，最后连人带剑栽在上岸的途中，又被路过的修士给捞起来。
“快，快开启传送阵！”某个长老抓住青岚宗长老的手臂，满面红光地说，“他们还活着！”
无数道暗含期待的目光向那群爬上岸的修士望去。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宗门内失踪的弟子能安全回来——
直至看见一黑一白两道熟悉的身影上了岸，谢酌才深深舒了口气，两只暗暗颤抖的手稳稳地捏紧了扇子。
还好，阿菱和那个林尧都没事。
这次北海秘境之行，归藏宗没有折损任何一个弟子在这里。
传送阵再次开启。只是这次的情形比上一次要混乱许多。从湖中逃出来的筑基弟子们普遍觉得自己明明没有损耗多少灵力，但却消耗了许多神识，整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力气。更别说还有那么七八个至今昏迷不醒的倒霉蛋，经在场医修长老的诊断，他们经历了离魂之症。众弟子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是刚刚逃脱一劫，之前差点把小命给弄丢了……
“阿菱！”荀妙菱刚御剑落地，一向情绪不甚外露的赵素霓红着眼睛冲上来抱她，看她肿胀的双眼就知道之前已经哭了不久。
不远处站着的商有期，脸上也是苍白之色未退，直至此时才有放下一桩重大心事的释然之感，冲荀妙菱道，“你放心。魏师姐和姜师弟先你们一步被救回船上，谢师叔之前让他们进船舱休息了——”
“阿菱！”
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魏云夷也跌跌撞撞冲过来，和荀妙菱两个抱在了一处。
商有期一笑：“好吧。看来不需要我多言，你也知道他们现在安然无恙了……”说着，他的语气突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就连姜羡鱼也一言不发地抱了上去。
……等下，他真的是抱了上去，而不是暗暗把赵素霓和魏云夷挤到一边吗？
赵素霓似有所觉，微微抬眼，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瞪了一下姜羡鱼，丝毫不顾及风度地用腰把姜羡鱼撞到一边。魏云夷没察觉到什么，只当姜羡鱼也和她一样，为没有保护好师妹而愧疚，为师妹牺牲自己拯救他们而感动……她觉得姜羡鱼是来加入她们的，于是大度地敞开怀抱，把所有人的脑袋都聚拢到了一起。
砰！
四个人脑袋撞在一起，荀妙菱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师姐……”三个人的体重压在荀妙菱身上，她挣扎地道，“我真的没事……”但是再抱下去就不一定了！！
反倒是一旁的商有期眨眨眼，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既然大家都抱了，要不他也抱一下？
如他一般不合群的，只有一旁坐在甲板上调息养神的林尧。
相比之下林尧似乎更为可怜，因为大家和他认识的时间最短，所有人都抱荀妙菱了，没人去抱他。
商有期有些尴尬，也存着些许安慰林尧的心思，于是走到他身边，朗声笑道：“师弟，不如咱们也抱一个？”
林尧调息完毕，睁开眼，眉峰一挑。他不似其他从湖中上来的人一般萎靡不振，反倒显得有几分神采奕奕：“不必了，师兄。有句俗语说得好，强者总是独行……”
下一句话是“弱者总是成群”。
谁料荀妙菱耳聪目明，一个眼神就撇了过来，语气平静地问道：“哦？那你觉得谁是弱者？”
林尧刚到嘴边的半截话瞬间就咽了下去。
他扭头朝荀妙菱的方向露出一个干净的微笑，那笑容里甚至有几分讨好之意，语气十分乖顺：“是我。师姐。弱者说的是我自己。”
商有期：“……”
商有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扇子给砸地上。
怎么回事？林尧不是一向外表恭顺、骄戾内藏，尤其不服的就是荀妙菱吗？怎的今日看来他居然是发自真心实意地承认自己不如荀妙菱？
是他之前看走了眼，还是这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什么玄妙的变化？
只见林尧丝毫不介意自己被荀妙菱下了面子之事，反而转向魏云夷，脸上隐隐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魏师姐，幸好大家都没事，这次真是吓死我了……”
魏云夷忽然想起，林尧才是他们之中入门最晚的，按照辈分算是真正的小师弟。之前荀妙菱在危机时刻只来得及捞她和姜羡鱼，后来他们脱困之后一心牵挂的也是荀妙菱，似乎也没什么人急切地关心过林尧。
这么一想，魏云夷顿时对这个师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
“师弟。”于是她也上前给了林尧一个轻轻的拥抱，“别怕！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林尧只觉得自己被一层温香软玉包裹住，他有些失神地回抱这份温暖，然后就听见了“回家”二字，心中一动。
“……谢谢大师姐。”
他双眸低垂，低声道。
商有期：“……”这下被孤立的竟是我自己？！
他叹息一声，走向仍在和姜羡鱼较劲的赵素霓，可怜兮兮地道：“师妹，他们都有人抱，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赵素霓还在致力于把姜羡鱼从荀妙菱身边挤开。这什么人啊！他们承天峰和法仪峰才是真正的同出一源、道法互通。姜羡鱼一个无忧峰的总是黏着师妹，难道是想把人拐去做剑修？绝对不行！……奈何姜羡鱼看起来明明没怎么用力，缺跟一块牛皮糖似的贴着荀师妹的胳膊，那叫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赵素霓一时之间居然奈他不得！
一向好胜心重的赵素霓觉得自己心中蹭的就生起了一个小火苗。
偏偏这时候商有期还要凑上来讨嫌。
“师兄，请你转身朝东面看。”赵素霓连头也没回地道，“那边有船杆。师兄若是觉得怀中寂寞，抱个船杆也是一样的！”
商有期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他真的觉得好受伤啊！
眼前的场景虽然肉麻了一些，但在灵船上抱来抱去的绝不止他们归藏宗一家。
一眼望去，幸存者们几乎都被同门包围着。不少人围着他们暗自垂泪、嘘寒问暖。即使是没怎么激动的长老，也要疑惑地问上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幸存者统一的答复都是——
“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看见了一个老大的月亮！”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感觉朦朦胧胧的，似乎是做了个美梦，又像是做了个噩梦。”
其中最为可怜的，还得是是云松真人。
短短一日之内，他可谓是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先是最先发现自己徒儿的魂灯被灭，之后又熄灭的魂灯又突然亮起。等他的弟子江扶怀被其他修士带回灵船之后，医修匆匆来看过，遗憾地宣布：江扶怀魂魄虽在，但神智零落，很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江扶怀的病情在所有失踪过的弟子中也是最严重的一个。
云松真人听了医修的诊断，已经是心如槁木。他苍老的手不断摩挲着徒弟昏睡的脸，呢喃道：“扶怀……你要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的嘱托……”
荀妙菱下意识扭头，朝云松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影，居然莫名的眼熟。
……那不正是之前她在镜中世界遇见过的赌痴么？
说实话，他识破那个镜中世界是以心魔设计人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杀死“另一个自己”来脱困，这种狠劲和行动力，连荀妙菱自己也是敬佩的。
若是换了修仙界常见的幻阵，可能他此举能快速破阵。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太差，遇见的偏偏是月神的幻境。他的果断换来的却是正中对方下怀。
而且江扶怀的运气太差，即使让他和那个假的自己赌运，恐怕赌到地老天荒他也赢不了一局……
荀妙菱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
其实江扶怀唯一能走的路，就是作弊。
运气是有高低的，但赌术却是恒定的。只要他学会了出千，总能赢过那个假货一局。
而且据他所述，他爹当年也是靠赌发家的？
可世上靠赌发家的，九成九凭借的也是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术。
他父亲大概是不想他走上歪路吧，这家传手艺是一点没教。即使看他赌一局输一局，也硬下心来任由他输。
输来输去，输成了心魔。
不过这大多也都是荀妙菱的猜测。
看她神情突然疲倦下来，一旁一直沉默的姜羡鱼抬头，黑白分明的的眼睛微微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一只玉白的手敷上了她的额头：
“是不是受凉了？”
荀妙菱刚想说“没有”，就见谢酌笑眯眯地道：“果然是受凉了。来随为师进船舱里，我给你好好诊治一番。”
赵素霓：“？”
姜羡鱼：“……”
谢师叔，你在说什么啊，荀师妹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受凉？而且就算是受凉了为什么是你治？
荀妙菱眨眨眼，马上接收到了自家师父传来的讯息。她认真点头：“嗯嗯，我是受凉了，现在感觉有点头晕。那就辛苦师父给我诊脉了！”
师徒两人离开吵吵嚷嚷的甲板，走入船舱的一个客间之中。谢酌刚刚把门关上，就抬手设了足足三层绝音法阵。
外面的人声瞬间消失了。
谢酌叹息一声，眉目隽永，温柔犹胜月光：“没受伤吧？”
荀妙菱自信回答：“没有！”
谢酌笑了一下，扇尖懒懒地轻敲桌面：“那把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荀妙菱点头。下一秒，桌面上噼里啪啦堆满了形态各异的月寒晶。整个房间内顿时寒气四溢。
荀妙菱兴奋道：“师父，这些月寒晶够修补息心剑的吗？”
谢酌看着眼前满桌子的月寒晶，先是震惊，而后是失语。
他抬头，见荀妙菱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忽闪忽闪的，简直比夜空里的辰星还亮，心中久违地升起一股熟悉的哀愁——
“徒儿啊。”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做一个剑修？”
谢酌这么大费周章地设下绝音阵，叫荀妙菱进来问话，问的当然是神器的事。
他知道之前荀妙菱没有被月光所蛊惑，甚至有余力将魏云夷和姜羡鱼送出来，可见她也是随时可以逃跑的。但之后却没见她出来，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谢酌以为，以她的聪明，自然是冲着传说中的神器去的。
……没想到，她甘愿冒生命危险，居然是为了带回修补息心剑的月寒晶！而且一挖就挖了这老多回来！
这是为了修补灵剑拼上自己的性命了啊！
谢酌顿感忧愁。
荀妙菱却读不懂师父的悲伤。
直到谢酌无力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够了够了。尽够了。就算是用来再铸一把剑也够了。”
说完，他疑惑道：“奇也怪哉。如果取走了昆仑镜的人不是你，难道是别人？”
“您怎么知道昆仑镜的？”
“你姜师兄与我说的。他指望我破了月神的幻境，进去救你呢。只是还未等我动手，你们就自己出来了。”
“……弄了半天，您从一开始就想问我昆仑镜的事儿呗。”荀妙菱道，“不过那儿的人那么多，您怎么就确定我能拿走昆仑镜呢？”
谢酌挑眉，长睫之下笑意盎然：“直觉。”
“为师只是觉得，若世上有我徒儿无法取走的神器，那别人自然也拿不走。”
荀妙菱顿时有些感动。
原来师父对她评价这么高！
只见流光一闪，一面盈如满月的镜子顿时躺在她掌中。镜面上流淌着浓浓的灵光，将泻未泻，好似凝住的月辉。
“师父请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昆仑镜——”
谢酌的影子照入镜中。
他们俩都还没说话呢，昆仑镜就在荀妙菱脑中轻轻“咦”了一声，随后惊诧地低声道：
“谢行雪？！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早就飞升了吗？”
半晌后，昆仑镜又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不是谢行雪……”
其语气之混乱，仿佛机器运转程序时因为未知错误卡住了。
荀妙菱脸上笑容一滞，心里悄悄犯嘀咕：
这破镜子到底还能不能使啊？

第35章
谢行雪。
人们不常提及他的姓名。
他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号是“东宸道君”——
也就是谢酌的师父，荀妙菱的师祖。
把谢酌认成谢行雪是有多么的离谱
首先他们所在的时代是十分相近的，东宸道君飞升的时候谢酌虽然年纪尚小，但他那时候已经在归藏宗了。
其次，他们从擅长的领域、到长相、再到性格都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荀妙菱曾经在归藏宗的祖师阁里见过谢行雪的画像。那里挂着归藏宗历代飞升成仙的修士，谢行雪的画离大门口最近，一迈进去就能看见。
画上的青年一身墨蓝色的长袍，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眼眸深邃如幽潭，眸光冷冽，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一眼看穿。高挺的鼻梁、绷紧的下颌和唇角，都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宛如秋日里的一抹寒霜，干净、决然、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据说，谢师祖是那种路遇不平就会拔剑的性格，侠气十足。而且他能在乱世之中拜入仙道，从护着座一城到护着整个宗门的道统，是整个归藏宗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也是同时代所有人都要仰望敬服的杀神。
可以说，没有谢行雪，现在归藏宗为仙门第一大宗的地位就不会如此稳固。
但相比之下，她师父这个摸鱼狂魔就太……
不是荀妙菱对师父不敬，但谢酌对上谢行雪，唯一赢的可能就只有那张脸了。
荀妙菱叹息一声，在心中质疑昆仑镜：“你到底在那个秘境里睡了多少年？”
昆仑镜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多久。也就几千年……”
“难怪你已经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了。”荀妙菱感慨道，随即眼疾手快地摁住因为不服气而躁动起来的镜面，道，“我师父和师祖之间的区别比土豆和萝卜之间的区别都大啊。”
“什么土豆和萝卜，他俩明明是香菜和芹菜！”昆仑镜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带跑偏了，略微停顿一下，随后愤然道，“反正就是很像嘛。”
谢酌看荀妙菱半天没有动作，猜到她是在和昆仑镜交流：“你和这镜子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荀妙菱吐槽道：“没什么。就是这镜子没用的很。它明明知道是一个魔族利用它在秘境中设下陷阱，却不知道那个魔族姓什么叫什么，长得什么样。”
谢酌若有所思地摇摇扇子：“这倒是正常的。有些魔族尤其擅长隐匿气息，一般人根本追不住他们。除了天魔海之上魔族群聚、魔气明显之外，除非是魔潮大批来袭的时节，仙门很少有办法能捕捉到魔族在人间活动的痕迹。”
所以人族修士一直是被动挨打。一会儿踩了这个陷阱，一会儿掉进了那个坑的。
谢酌思虑片刻，眉目平和地道：“既然如今昆仑镜已经认你为主，你就先把它藏好。这次因为昆仑镜引起了很大的骚乱，而罪魁祸首却杳然无踪。为避免惹火上身，你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青岚宗的禁制阵图被盗一事。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数艘灵船正在返航的同时，青岚宗的执法长老正在彻查此事。
青岚宗的执法堂坐落在九幽峰的深处，朱门铜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以防受审者走脱。整座建筑四周还设立了阵法，灵气罩如一个大碗将整座山峰当头扣下，可以说，没有执法长老的允许，一只苍蝇也无法进出九幽峰。
执法堂平时并不轻易开，一开便气氛沉重。
执法长老一身庄重的黑袍，面容严肃地坐在堂上。
他身后是四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道家的护法四圣，笔触浓墨重彩、神态栩栩如生。画中四圣各持武器，威风凛凛，目光如炬，好似正逼视着堂下所有人，随时会从画中活过来主持正义一般。
“长老，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都召齐了，请您过目。”一个修士恭敬地将名单递给一旁的执法长老。
而堂下站的弟子，足有十数人之多。
执法长老点点头，看着名单沉思了一会儿：
云心楼乃归藏宗禁地，其储存的阵图更是归藏宗的重宝。若是楼中宝物被盗，必然第一时间触发楼内警报。但阵图的失踪毫无征兆，更重要的是，经过证实，云心楼里设下的监察法器是被人手动关闭的。
要么，就是云心楼的修士监守自盗。
要么，就是有歹人伪装成了云心楼中人的模样，混入楼中行窃。
不管怎样，青岚宗都要被扣上一个失察之罪——但这前后两种可能性的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思及此，执法长老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视了堂下人一圈。
能被派去值守云心楼的，都是宗门内修为较低、但人品贵重的弟子。此时，这些弟子个个低着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心中盈满了愧疚和惧怕。
“抬起头来！”执法长老突然怒喝一声，“正因为你们的玩忽职守，才导致宗门重宝被盗。偏偏这事又与北海秘境相勾连，宗门的声誉全都毁于你们手上！”长老嗓音浑厚，掷地有声，宛如雷霆震怒，震得弟子们心神俱颤。
“现在，你们勉强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将这几日你们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尤其是遇见了什么怪事、或是身边人有什么异常，都要一一上报。你们最好是没有隐瞒，否则，别怪我动用搜魂之刑。”
搜魂之刑下，受刑人的记忆会被一点点剖开，绝无撒谎的可能。只是那过程痛苦万分，在执法堂中是绝不轻易动用的大刑。
一听要搜魂，弟子们眼中满是惊慌，急忙七嘴八舌起来：
“长老容禀！弟子于本月每日未时到申时在云心楼值守，未见任何异常！何况弟子值守的时候都正逢青天白日，就算有贼人想要入楼偷盗，也不会选那个时辰啊！”
“长老，弟子也是一样的……”
“长老，我们真的没有碰过云心楼中的任何东西，请您明鉴啊！”
执法长老听得有些头疼。
他扭头，转向身旁另一个锦衣彩帛、面容冷肃的女长老，恭敬道：“尊者，具体情况您也看见了。此次事发突然，仙盟那里急着要个说法，将他们分开审讯太过费时，一个个搜魂又过于残忍……只能请您出手，探查真相。”
那女长老点点头，眉间的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她抬手从袖中召唤出一只毛皮雪白、眸呈青色的豹子。那只豹子头上长角，尾巴蜷曲成祥云的形状，顿时扑下台去，在人群中徘徊。
有弟子惊讶道：“这是青睨兽？”
“青睨兽不是擅长捕捉魔气吗？意思是我们之中……有魔族作祟？”
这个认知让站在堂内的弟子们瞬间混乱起来。
“肃静。”执法长老道，“若是你们身上没有沾染魔气，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青睨兽仔仔细细地在每个人身上闻过去。它鼻翼微张，尾巴时不时在敲打在地面上……一时间，除了青睨兽爪子轻轻落地的声音外，整个厅堂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突然，青睨兽停下脚步，警觉的抬头，一双金眸缩成了针尖大小。它冲着一名青衣弟子低吼一声，往前一扑，作势要咬住那位弟子的腿。那名弟子脸色顿时煞白，慌慌张张的向后一躲，差点跌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抬头，一脸茫然和惊恐地向执法长老解释道：“长老，不是我——”
执法长老趁机着站起，突然出手，一股强大的灵力将那弟子给吸了过去。他揪住那弟子的衣襟，另一手掐了个剑诀，沉声道：“太阳散晖，垂光紫青。入人之魂，照人五形。却魔试心，搜魂以定！”
只见白光一闪，直直点入他的眉心。
“啊！”那弟子痛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空中逐渐浮现出了一层雾蒙蒙的画面。
在画面中，正是这名弟子，在深夜趁着自己值守之际摸进云心楼，做法使监视宝物的法器暂时失灵……然后将藏在楼内密室里的阵图装进了自己的储物法器里，之后又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执法长老气得双眼通红：“没想到，我青岚宗居然真的出了个家贼！”
他一掌将那弟子拍飞出去，疾言厉色道：“说，你是不是已经被魔族收买了？！”
只见那名弟子震惊地看着那些画面，原本就慌张的神情瞬间崩溃。他连声为自己辩解道：“不，长老，没有，我真没有做过！”
执法长老怒极反笑：“搜魂出来的证据，还能有假？”说着，他叫人拿来刚才的名单，质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师从门内哪位长老？”
“……此人名为陆阳煦，师从门内的陵华真人。”
执法长老眉头微微一皱：“他是郦长老的弟子？”说罢，叹息一声，“可悲啊，郦长老在上次仙魔大战中也算是功劳卓著，这才被请入我们青岚宗做传功长老。没想到，他这么个清清白白、宁折不弯的真人，门下居然出了这么个弟子！”
他望向陆阳煦的眼神中，厌恶之色更甚。
“来人，将他押入寒狱，严加看管。”
一旁两个执法堂的修士得令，走上前，要为陆阳煦戴上手枷和脚镣。
突然间，一柄巨大的拂尘轻飘飘地挥出，洁白的尘尾如流云般悄然拂过，却带着一股不可抵挡的风力，将两个执法堂修士远远地推了出去。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原地站了个头发花白的修士。他头上插着一根枯枝，腰间缀着酒壶，一身青衫落拓，却自有仙风道骨。
“……徐长老。”看清来人，执法长老尊敬地问了声好，但脸上余怒未消，“徐真人，您为何要阻拦执法堂办事？”
“我也本不想管这些杂事。”那位青衫长老往前迈了几步，眼神不着痕迹地瞥过已经傻在原地、满脸泪痕的陆阳煦，不知为何，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是我若不来，恐怕今日执法堂就要办出一桩冤案了。”
“喔？”执法长老眉峰微挑，语气已经不是那么客气，“他身上有魔气，加上搜魂搜出来的铁证，如何还能称作被冤枉？”
“你是一叶障目，只知其表不知其根，自然要出纰漏。”徐长老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且问你，既然你对他使了搜魂之术，那可有搜出如今禁制阵图在哪里？”
“自然是在他身上。”
“说得好。捉贼拿赃，天经地义。可若是他身上没有呢？”
“……”执法长老脸色一青，觉得徐兴怀简直是在无理取闹，哼了一声，大声道，“若是他身上没有，那自然是拿给与他接头之人了。”说着，他自己也眸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禁制阵图虽然是宝物，但除了要谋害那些秘境中的弟子这个动机之外，陆阳煦也没有理由偷它。加上他身上魔气，他背后定然还有一个魔族的接头之人。那为何刚才那搜魂之术没有搜出他与魔修相会的场景？
究竟是那魔修心机深沉，刻意抹去了陆阳煦的记忆，还是那魔修本意就是栽赃嫁祸、转移视线？不，事情的确是陆阳煦自己做下的。这怎么能算栽赃……？
“还有一点。”徐兴怀继续说道，“这姓陆的小弟子只是个筑基修士。以他的神识与灵力，如何能顺利地关闭楼内的监察法器，身上又没有任何受到反噬的痕迹？”
……除非，当时他身上的神识不是他自己的！
执法长老狐疑道：“难道这世上还有夺人神识、控制他人躯体的邪术？”
徐兴怀低低笑道：“这类法术在仙门之中是禁忌。但在魔族之中，自然是有的。”说着，他收敛了笑容，神色淡淡地扫过陆阳煦周身上下。接着，他俯身骤然扣住了陆阳煦的手腕，掌心溢出耀目的灵光。
陆阳煦忽然浑身一抖，整张脸的肌肉都疼的扭曲了。只见他的手臂突然冒出了一条猩红的血色，沿着上臂的经脉一直延伸到手腕间，然后又渐渐的刺破皮肤，像一只诡异的活物般，爬到空中摇晃挣扎着。
徐兴怀掐住那抹血线，然后狠狠一抽——
空中瞬间传来某种生物尖利的哀鸣声。
执法长老眼疾手快，手中飞出几根银针，将那缕足有半人长的红线魔物牢牢钉在墙上。
而地上的陆阳煦已经满头大汗地痛昏过去了。
徐兴怀目光瞥向那条还在兀自挣扎的红线虫：“此乃魔族的‘傀儡虫’。只要想办法让目标服下虫卵，就能让傀儡虫在修士身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孵化。最后夺其神智，甚至可以用自己的神识附身于其上。只要用这条傀儡虫追本溯源，就可以揪出利用陆阳煦盗走阵图的真凶……”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飞至。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柄银斧盘旋着冲了过来，然后瞬间变化为原来的十倍大，以巨斧之态狠狠地劈向了徐兴怀！
徐兴怀下意识地躲开——却听到耳边一阵轰然巨响，那巨斧居然将执法堂的墙壁活生生劈出一个大洞，原本被钉在墙上的傀儡虫也在这瞬间化为飞灰！
“是谁动的手！”执法长老敏锐地向人群中一瞥。
突然有个修士从人群中沉默着走出，将腰间的另一柄银斧卸下，毫不留情地向执法长老掷去。
那修士缓缓抬眼，脸皮下一阵阵涌动。不时有几条醒目的红线刺破皮肤，缓缓向四周他的眼睛、嘴巴攀缘而去。
……若说陆阳煦体内只有一条傀儡虫，这人却是几乎要被傀儡虫吃空了！
“别杀他！”徐兴怀喊道，“若被寄宿者身死，那傀儡虫也就马上死尽了！”
执法长老似乎是被眼前这骇人的景象惊呆了一瞬间，在听见徐兴怀的喊声后，立刻扑到眼前的桌案上，拿起桌案上的戒尺狠狠砸向了某处。只听得天上传来一声隐隐的金属摩擦之声，一个玄黑色的铁牢从天而降，恰好将那发狂的修士当头罩在铁牢之中！
“徐长老，你还在等什么？”执法长抬起头，喊道，“你如此熟悉这魔族的术法，若你知道该怎么揪出真凶，那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徐兴怀低着头，不知为何，沉默片刻。
下一秒，他竟然抽出自己的灵剑，毫不犹豫地冲着自己的手腕来了一刀！
充满了浓郁灵气的血液瞬间淌了一地。
被困在牢中的那个修士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般，突然捂住了头。他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唰”地一下扭向徐兴怀的方向，随后皮肤下的那些傀儡虫竟争相破土而出，成群结队地向着徐兴怀涌去——
执法长老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大吼道：“徐长老！”
可是来不及了。
那些傀儡虫的速度太快，顷刻间就钻入了徐兴怀的伤口中，伴随轻轻的、喜悦的咀嚼之声，在徐兴怀体内消失地无影无踪。
徐兴怀的脸色因失血过多，显露出一种将死的青白之色。
他不顾体内的剧痛，以及眼下钻出的一条鲜红的傀儡虫，发出几声凄凉而畅快的笑声。
“魔族的傀儡虫……唯有一条禁忌。修为低者，不得在修为更高的人身上播虫。否则主从之间，阴阳倒转……”
徐兴怀神色一凛，眼中泛起血红之色。很快，他的神识逆着千千万万傀儡虫的躯体，似乎延伸到了更远的、更远的地方。
他猛然睁开眼。
呼哧、呼哧……
他首先听到的，是胸腔里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以及含着鲜血的一口口喘息。
徐兴怀下意识捂住嘴。
但那双手却不是他的手。
这双手尚且白皙、柔软……是一个中年之人该有的手。
徐兴怀艰难的抬起头，在一面模糊的铜镜中，看见了自己黑发凌乱的倒影，以及一双含恨的眼睛——
那恨意却是属于郦善思的。
郦善思的神识还在脑中怒吼，挣扎，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我已经准备好马上离开青岚宗……我要离开仙门，即使转投魔族、踏足魔域，我也要活下去，长长久久的活下去，青春永驻的活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徐师兄！凭什么你的外表苍老至此，修为居然比我还高？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你为何苦苦相逼，宁愿玉石俱焚，与我同归于尽，也不愿让我得偿所愿！
徐兴怀低头，用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撑起自己的脑袋，然后轻声念到：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故曰一念起，则百障生，一念灭，则千劫尽……”
突兀的，郦善思疯狂的声音停了下来——他都快被自己的师兄气笑了。
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居然还想着念道经。
……师兄，你是想要超度谁？

第36章
青岚宗查出盗走阵图者的速度实在是快。
承载着筑基弟子们从秘境回来的灵船还没落地呢，执法堂就回报说，已经查出了犯人，乃是青岚宗的外门长老郦善思。
于是青岚宗的带队长老在灵船上给了众仙门解释：
“……郦长老在我们青岚宗做传功长老已经有数百年。他也是上次仙魔大战的亲历者，见识过人族因魔潮遭受过怎样的生灵涂炭。可惜，如今到底是时过境迁了——他竟与魔族合谋，借魔族的傀儡邪术，操控自己的弟子去云心楼盗走了阵图。事发之后，他还操纵自己安插在执法堂内的眼线，试图消灭证据。所幸我们宗门的另一位徐兴怀徐长老，见多识广，破了这一邪术，才没有让郦长老得逞。”
“可惜，徐长老自己也因此耗尽了真元，与那郦善思同归于尽了……”
徐兴怀是教导青岚宗内门弟子的长老。
这些弟子们在修为有成、离开学堂之前，基本都在徐长老门下受训过。
乍一听闻徐长老过世，有不少青岚宗的弟子都红了眼眶。
“青岚宗竟出了如此背信弃义、大逆不道的叛徒，实在是可恨！”
“……由此也可见青岚宗对门下修士约束无能，应负失察之罪。”
也有修士站出来为青岚宗辩解的：
“魔族一向狠厉狡诈，擅长玩弄人心。这次也正好是撞上了……”
“郦善思固然可恨。但他寿元将尽却久久无法提升境界，穷途末路之下，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也不算奇怪。这‘死关’是千千万万修士都要面对的命劫。古往今来，有多少修士在过死关的时候渡不过，一念成魔。反倒是心性通达如徐长老这般的，实在难得，却被自己的昔日的同袍连累致死，不得善终，实在令人唏嘘。”
托徐长老的福，这桩案子是终结在青岚宗内部的。导致青岚宗虽然信誉大跌，倒也没沦落到被仙门围堵讨伐的地步。
可这样一来，自然也有其他宗门的长老不服。就见一个长老阴阳怪气道：“呵呵，郦善思是情有可原，徐兴怀是秉公灭私，那我那因为离魂之症至今没能醒来的徒弟呢？我徒弟难道就是活该遭受此劫吗？而且我们甚至还没有调查清楚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的来说，在这一局里，人族修士实在输的窝囊。
荀妙菱坐在弟子席中，听他们义愤填膺地唇枪舌战。站在不远处的林尧悄悄走过来，微微皱眉：“怎么秘境之外还有青岚宗阵图被盗的事？是有人故意把咱们关在里面？”
荀妙菱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道：“在月神镜里经历的一切，你最好保密，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林尧脸色不变，缓缓道：“那镜子还有个名字，叫昆仑镜。”
荀妙菱挑眉：“哦，原来它叫昆仑镜啊~”
“师姐，事到如今你就别装傻了。”林尧用一种看透真相的沧桑眼神说道，“昆仑镜是不是你拿走了？否则我们根本不会被那面镜子放出来。我知道那是神器。而你是凭自己本事让神器认主的，我没有任何意见。之前我说记下你的恩情了，那这句话也是认真的。神器的事，我保证不会说给第三个人听。”
林尧望向自己的天命系统。
他主线任务里的“寻找神器昆仑镜”在卡了整整一个晚上后，竟莫名其妙算作自动完成了。
也是哈，他确实找到了昆仑镜嘛，只是最后没拿到手而已。
这次秘境之行也让林尧深刻地怀疑起了这个“天命系统”的靠谱性——秘境中那只巨大的幻鲸是他触碰月神画像后唤醒的，他也是一开始就带着系统给的线索、有目的地去搜寻神器，结果却差点把一条小命给搭里面。换而言之，本来什么事都不会有，他一来就什么事都有了。
……有句老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林尧决定，从今往后就把这句话奉为金玉良言，并将之刻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寻找昆仑镜的任务已经终结，但搜集五行灵气的支线任务却还没有消失：
[支线任务：搜集金/木/水/火/土属性的灵气碎片，或是蕴含灵气的天才地宝，以备破镜之用。一次搜集完成后，奖励玄元丹丹方一张（此丹药有助于提升结丹的成功率）。]
林尧依旧馋那张丹方，于是抱着自己的“作死剑”，清了清嗓子，夹出一个真挚深情的嗓音，对荀妙菱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荀师姐……”
“停，你有话直说。”荀妙菱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林尧：“咳咳，听说师姐在秘境中得到了炎凰鸟的馈赠，是一根含有火属性灵气的尾羽？”
荀妙菱一顿：“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尧：“师姐你还是小看了自己在同阶修士中的受关注度。你在秘境里的一言一行，只要是被窥天镜记录到的，几乎都传遍各个宗门了。”
他眨眨眼，道：“如今我手里已经有了水、土、金三大属性的灵气碎片，只缺火与木两种属性，便可凑够五行。本来，每次北海秘境历练结束后，青岚宗都会举行一场短期的法宝交流会，到时大家就可以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给交易出去。但今年这情形，交流会肯定是办不了了，我得靠自己努力去搜集另外两种属性碎片的下落。恰好师姐手中的尾羽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想着，如果师姐能够忍痛割爱，那便省了我许多功夫。我也一定尽力给出师姐满意的报酬——想要灵石还是其他材料，您只管说。”
富含精纯灵力的天才地宝，虽然稀有，但放眼整个九州大陆还是不少的，也不难定价。
比如荀妙菱手中的这枚尾羽，价格高的时候可以卖到一万五千灵石左右，再便宜也掉不下一万灵石。
林尧紧张地咬了咬牙。其实他手中的灵石也没那么多，但他可以向天禄阁提前支取自己的月俸。等他拿到玄元丹的丹方，炼制好玄元丹后再拿出去售卖，也很快就能回本了。
说着，林尧手一挥，还放出了自己储物袋中的‘珍藏’——这都是他积攒下来的家当，其中还有这次在北海秘境中找到的高阶灵植、残缺法宝等杂物。
“师姐若是不嫌弃，看上哪个直接跟我说，能抵一部分灵石就最好了。”
荀妙菱看着那一堆漂浮在空中的东西，悄悄把昆仑镜喊了起来：“醒醒，干活了！”
“来了来了！鉴宝是吧，哈哈，天底下没有我更擅长！”昆仑镜自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以一种耀武扬威的语气说，“我就知道你肯定离不开我！让我来瞧瞧哈——”
短暂的沉默之后，昆仑镜一个个点评过去：
“垃圾。”
“小玩意儿。”
“没意思。”
“大垃圾。”
荀妙菱：“…………”
荀妙菱好歹也是有些眼力的。
林尧的家当虽然不算富得惊天地泣鬼神，但在同阶修士中属于上游水平。被它评价为“垃圾”的那些东西，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也是值钱的。
于是荀妙菱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的炎凰鸟尾羽：“那我这个呢？”
“垃——”昆仑镜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又紧急刹车，谄媚道，“这是主人从秘境里捡回来的纪念品嘛！意义不同，价值当然也不一样啦！”
说完，它补救道：“其实也有能用的。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子？”
“这个？”荀妙菱指向那面残破的黑色旗子。
“嗯？”林尧看了那旗子一会儿，半天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给塞进自己储物袋里的，但光看它周身一丝灵光也无，就知道这东西已经彻底报废了，“呃，这就是个小玩意。若师姐喜欢，嗯……那我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把尾羽的灵石给付了，这东西就送给师姐做个添头，如何？”
同时，昆仑镜在那儿得意洋洋地道：“这是上古时期巫族用来搭建聚魂阵所炼制的阵宝。倒也不是什么邪物，就是能使人死后的魂魄长久地凝聚不散，不受外界所扰，能清清静静、完完整整地去投胎——上古时期的斗争可比现在惨烈多了，被打得魄散魂飞是常有的事。这聚魂阵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修补一下还是能用。感觉到自己快死的时候就往地上这么一插，嘿，即使是返虚境修士也打不碎你的魂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命啦！不过，若是换做合道期或是渡劫期的修士来，可能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问道：“这东西真的得死了才能用？”
昆仑镜：“那不然闲着没事让三魂七魄离体干嘛，嫌自己活太久吗？”
荀妙菱：“……”
行吧。有用总比没用强。
她从林尧那里拿了旗子，答应了交易。那根炎凰鸟尾羽就当同门友谊价，收一万灵石算了。
林尧欢天喜地，和荀妙菱告辞，收好自己的储物袋，转身像条鱼似的游进人群里，和其他人交易去了。走远了，他才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那东西好像是自己在神墓里捡着的！
倒也不是说舍不得吧。东西都已经给出去，后悔也没有意义。
但荀师姐应该不会介意那东西曾经在一个棺材上面做过陪葬品……？
林尧的面色一僵，决定把那法宝的来历烂在肚子里。
他走后，荀妙菱四面环顾一圈，原来抓紧时间和周围其他弟子私下商谈交易的人有不少。
长老们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说什么。
其实现在反倒是交易的最好时期，大部分宗门的领队长老都在，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不会出现以大欺小、强买强卖的情况。要知道以前每逢交流会，那执法修士就是必不可少的。
又半天后，灵船缓缓降落在青岚宗的山门前。
众人刚刚下船，荀妙菱就听见前方有人低声惊讶道：
“竟然是宗主！”
“是青岚宗的宗主亲自露面了。”
北海秘境历练这种规模的活动不大不小。原本宗主级别的人物是不会露面待客的，但这次宗主却出现了，而且还是亲自在山门相迎……恐怕郦善思和徐兴怀的事情还是惊动了青岚宗的高层，引得他们不得不重视。
这也是荀妙菱第一次见到青岚宗的宗主。
那人容貌清秀，一身天青色长袍，长发自然披散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抬起头时，一双乌润润的眼眸如含着春夜的细雨，让人无端的静下心来。在她说话的时候，无人会主动开口打断。
她开口，第一个打招呼的对象却是谢酌。
她笑起来，不知为何，那笑容中除了熟稔外还有些促狭：“谢长老。”
谢酌脸上浅笑未变：“不敢当宗主这一声长老。晚辈谢酌，见过洛宗主。”
洛宗主却又不跟他继续说话了，而是眼神一转，落在了荀妙菱身上。
“这就是谢长老新收的徒弟吧。”
不知为何，荀妙菱觉得这位宗主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好似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是。在下荀妙菱，见过——”
洛宗主居然亲自伸出手，只让她行了一半的礼。
“好孩子。”洛宗主摸了摸她的发顶，随后又毫无留恋地往前走了两步，去问候玄黄宗的璇玑尊者。
总之，这位宗主几乎是将礼贤下士四个字的真意尽显。
又问候完几个大宗门的长老后，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如霜道：“此次乃青岚宗叛徒与魔族勾连闯下的祸端，乃我宗失察之过。我在此向各位道歉，并承诺，凡因此次事件受伤者，宗门将倾尽全力医治，补偿损失。”
青岚宗主说到做到。
这次但凡在月亮湾失踪过的弟子，青岚宗都给了一笔补偿。
甚至林尧不必再去天禄阁提前支取月俸，在回程的路上就凑够了从荀妙菱那里买尾羽的钱。
至于那些因为离魂尚在昏迷的弟子，本身出自小宗门的，就留在青岚宗医治。如果是出身大宗门的，就由青岚宗赔偿一些安定神魂的丹药和灵草。
荀妙菱对此有些奇怪。
倒也不是说青岚宗做的不好……但青岚宗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的似乎太软和了，姿态也很低。
青岚宗的阵图被盗和弟子们因为昆仑镜失踪，实际上是两回事。两者虽然相互呼应，但根源还是在昆仑镜上。至少荀妙菱是知晓内情的。但青岚宗并没有多做争辩，默认是那个和郦善思密谋盗取阵图的魔族在秘境中下陷阱要害这些弟子——
青岚宗如果要争辩到底的话，其实引出异象的林尧、以及明明也在场被月亮迷惑却逃过一劫的魏云夷、姜羡鱼等人也要受到一些调查。
但这一切责任都被青岚宗一力担下。
他们明面上给的补偿是一回事，私下里和各门各派交流时送的东西还要另算。
荀妙菱问自己的师父：“难道与魔族勾连的罪名这么严重么？”
谢酌看起来也有心事，脸上的忧虑像是远山雾霭，朦朦胧胧，一会儿就散去了。他笑道：“你是不知道，串通魔族究竟是多么大的罪名。”
他像是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靠，上半身深紫色的衣料在行动间光影流动，散开的黑发如泼墨般浓黑，那张漂亮的脸上溢出淡淡的倦意。
“自从仙魔两立以来，魔潮几乎每隔千年就要卷土重来一次，人间的土地都被血浸染透。凡人百年一代，自然而然会忘记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但修士的记性更好、和魔族之间的血债也记得更深。”
“记住，要在仙门中活动，最好不要和魔族沾上一丁点关系。”
荀妙菱迟疑片刻，重重点头。
刚回到归藏宗，她就捧着一堆月寒晶急匆匆地去了危月峰，把宋识檐从他的工作间里拖了出来。
宋识檐似乎是刚刚熬了几个大夜，一头白发有些毛毛糙糙的，清瘦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眼底还透着淡淡的青黑。
“我还有一张炼器图没画完——”
“师伯，求你！”
宋识檐那双宋缥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荀妙菱那张期待的脸。
“……”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回去收拾东西吧。”
荀妙菱：“？”不是把剑和月寒晶留下就行吗？
荀妙菱很想说自己不是器修，但宋识檐都已经放下自己的正事帮她修补息心剑了，她在一边看着又怎么了？一般人还没机会听炼器大宗师授课呢！而且她还有个聚魂阵的阵旗要修，技多不压身嘛。
第二天，她就带着纸笔、手套以及从魏云夷那里借来的工具包就位了。
谁知，宋识檐看着她这一身的装备，居然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也要跟我学炼器？”
“啊？不是您叫我——”
“我是叫你站在边上准备好。毕竟你已经练过藏剑于骨的心法了，修补息心剑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冲击。我得确认你没有性命之忧才能继续。”宋识檐话锋一转，道，“不过你来都来了，行，干脆跟着我一起学吧。”
荀妙菱：“……”
宋识檐推开了铸炉室的大门。
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火光耀目，一个巨大的火炉就摆在内室正中心。火炉外层是纯黑色的，烈焰不断地扑腾着，火星如挣脱束缚的群鸟，一点点弥散入空中。
一滴汗水沿着荀妙菱的额头滑落，滴在烧得通红的地板上，瞬间化为一缕烟。
“来吧。”宋识檐说，“我今天先教你最基础的，如何控制火候——你来控制这炉火，别把月寒晶烧成烟，也别让它融化的太慢、留下残渣。”
他取了两块月寒晶，装入坩埚中冶炼。
荀妙菱小心翼翼地掐诀，用神识调整炉中的火焰。
呲啦一声。
火势一弹，两块月寒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汽化，被烧成了一团青烟。
荀妙菱：“……”
宋识檐：“……”
他面不改色，从一旁又取了两块出来，淡然道：“继续。”
荀妙菱心疼到掐诀的手都在颤抖。
月——寒——晶！
“镇定，深呼吸。不想再继续浪费材料就好好盯着火焰的颜色。”
“宋师叔……要不我还是走吧……万一我把这几块月寒晶都折腾完了怎么办……”
“没关系，如果你没学会，那就一直折腾到只剩最后两块为止。”宋识檐头也不抬地说道，“大不了我亲自出手。我从不会失误，你大可放心。”
荀妙菱深深吸了一口气，热意灌入鼻中，让她有种鼻子被烧化的错觉。
她静下心来，双目微闭，耳边的一切杂声似乎都消失了，神识如丝线般探入炉膛。刹那间，炉火又是狂野地一跳。荀妙菱将自己的神识分散出来，以一种环绕的姿态，一点点神识与炉火交融。一时间，荀妙菱甚至能听见月寒晶在高温下逐渐蜕变的奇妙声响——
原本寒气四溢的月寒晶在触碰到炉火的瞬间就被烧红。过了许久，渐渐融化为了一种银色的液体。
宋识檐笑道：“这不是成了吗？”
他没有再为难荀妙菱，而是沉下冷淡的眉眼，将月寒晶化为的液体浇灌在息心剑上，然后开始捶打——
荀妙菱着迷般地盯着息心剑上燃烧的灵光。
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息心剑的雀跃。
突然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体内的灵力突然开始暴涨，气势汹汹地横冲直撞起来，好似随时会冲破她的经脉！
啊，这熟悉的感觉……
荀妙菱脸色顿时煞白。
宋识檐看了她一眼：“你中暑了？”
再看一眼。
狂风平地而起，灵气如奔腾的洪流般肆虐。
荀妙菱面色扭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青筋暴起。修为也如被灌满的池塘般一点点溢出来……
筑基二重境圆满、筑基三重境圆满……筑基大圆满！
宋识檐眉心一跳。
下一刻，他抬起头，透过铸炉室厚厚的天花板，听到了从空中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第37章
这原本只是寻常的一天。
危月峰的器修们寻常地早起用餐，寻常地在宗门提供的公用炼器室外排队等着登记，随后寻常地进入自己租用的炼器室，开启自己叮叮当当锤炼法器或是边掉头发边修改工图的一天。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声响起——
“快跑啊！咱们危月峰要炸了！！”
待众人好奇地打开炼器室的门、往外一看时，却只看到那修士慌慌张张逃命的背影。
器修们面面相觑。
有一器修开口：“什么情况？那人是修改好的工图又被雇主打回来了，还是炼制法器失败受不了打击失心疯了？”
对面的人答道：“害，没事，习惯就好。咱们危月峰三天两头就得疯一个。上个月有个画着工图就突然把自己的草稿全撕了塞嘴里吃掉的……上上个月还有个实验失败很多次，扬言炼器室有问题，要把炼器室给砸了，结果被人拖出去的……”
“唉。惨啊。做器修哪有不疯的？”
两人刚感慨完，就想缩回炼器室里继续工作。门还没关上呢，却忽然听见室内墙壁上挂的一个黄铜铃铛开始疯狂地啸叫。
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不好，这是炼器室的紧急疏散指令。看来是真的出事了！”
“又是哪位鬼才搞了个大的……？！”
炼器嘛，过程中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家大业大的炼器师都有自己的洞府、自己单独的炼器空间，只有他们这些囊中羞涩的修士才会来借用宗门的公共炼器室。这公共炼器室是一个个单独的隔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便宜实惠，最重要的是这里都有宗门精心布下的防爆阵法，一般小爆炸根本闹不出什么动静，安全性值得信赖。
——因此，不只是危月峰的弟子，其他峰头的弟子刚踏入炼器之途、经常搞出爆炸的时候，也会来这里租借场地进行练习。
可凡事总有特例。
每过那么个十年二十年，危月峰总是能出现一个“深谙爆破技术”的修士，在炼器室里搞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
于是，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危月峰的公用炼器室还专门规定了一个紧急疏散信号，也就是挂在墙壁上的黄铜铃铛。
这铃铛被器修们亲切地称之为“断魂铃”——
断魂铃，响叮咚。铃一动，命悬空。闻铃声，速离去。迟则危，命难续！
“我刚打磨了一半的剑胚啊——”
“我的法器还没出炉呢！”
“走走走，快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是法器要紧还是命要紧？！”
器修们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公用炼器室。
本来是要松一口气的，一抬头，那口气瞬间又吊了起来。
——只见危月峰上空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沉的风涡，仿佛是深海中搅动的漩涡，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空气。乌云如失控的海水，汹涌澎湃地倒灌进风涡之中，然后将层层叠叠的黑色在天幕中浸染开，将天空压得十分低沉，好似那墨汁般的暗云触手可及，又好似要把整片山峰吞没。
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在刹那间将黑暗照彻为白昼。
紧接着，混沌的天地间酝酿起震耳欲聋的雷鸣，似有无数天兵天将在云巅之上擂鼓，仿佛下一刻就要攻杀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弟子目瞪口呆道，“咱们归藏宗是犯天条了，天庭派人下来要移平咱们的宗门？”
“那也不该先移咱们危月峰啊。”
“嘶。难道我们危月峰中有什么神器出世，触动了天地法则，故天生异象，以此警告？！”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猜来猜去了！”有人已经踏上飞剑准备逃跑，“此时此刻，保命要紧，风紧扯呼！”
不仅是整个危月峰的弟子们乱了阵脚，离危月峰最近的真灵峰也出现了不小的骚乱。许多平日里性情温驯的灵兽们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危险，都焦躁不安起来，更有甚者冲出兽圈，四散奔逃、到处撞人。
“快！快安抚灵兽！”
负责看管兽圈的真灵峰弟子们掏出各自的笛子，开始吹响《镇心曲》。
一曲终了，废了好大力气才把灵兽们安抚下来。
其中为首的是个穿着粉色锦衣的亲传弟子，施觅音。她面若桃花，一双漂亮的眼睛被气得潋滟生光：
“随便来个人，给我去危月峰问问他们又在搞什么名堂，是想把整个归藏宗给拆了吗！”
下一刻，施觅音抬起头，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天上一队一队的危月峰器修们各自驾驭着飞行法器疯狂出逃，似一群密密麻麻的麻雀飞散各处。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没一个在真灵峰停下来的，都是赶往了更远的无忧峰或是陶然峰，明显是觉得真灵峰也不够安全！
“快跑啊！”她听见某个器修一边飞持着一个扩音法器大喊，“一会儿雷就要劈下来了！”
“师、师叔，这……”有个刚入门不久、胆子也小的女弟子不安地揪住了施觅音的裙摆，略显迷茫道，“我们要不要也带着灵兽一起跑啊？”
施觅音：“…………”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归藏宗的天要塌了吗？！
人人逃离危月峰之际，只见空中一道紫色流光逆着人群一闪而去。
“那是……法仪峰的谢长老！”
“他去危月峰做什么？”
“我们危月峰的宋长老不也还没出来吗？谢长老八成是去帮忙的吧。”
谢酌匆匆忙忙地御风而来，手中紧握着自己的玉简，此时玉简还在不断闪动着光芒，全都是宋识檐给他发来的传讯：
速来！你徒弟又破境了！
谢酌紧赶慢赶地到了宋识檐的铸炉室门口，却见外面只孤零零站着宋识檐一个。宋识檐一见谢酌，就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走。”简言意赅的一个字。
谢酌：“我徒弟呢？”
“你来晚了。”宋识檐的眸光清冷如刀，一句话让谢酌变了脸色，“我已经尝试了帮你徒弟平定心绪、调整内息，可是都没用。她体内的灵力冲的太快，度这场金丹雷劫已经是势在必行。”
谢酌的眉头紧锁，摁着扇子的手背用力，隐隐浮现出青筋：“可她根本没准备好度过这次雷劫！”
距离她上次被雷劈的半死不活才过了多久？
宋识檐道：“你徒弟让我们走。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荀妙菱知道天道是不会放过这次绝佳机会的，恐怕是她躲到哪儿雷劫就会劈到哪儿。现在劫云已经锁定了危月峰，但凡她移动到别的位置，恐怕天雷就会一路劈过去——
“她说，要赔一个危月峰已经够让人眼前一黑的了。她赔不起整个归藏宗，所以让我们走。”
意思是打算硬扛到底。
谢酌沉默片刻，忽然扭头，望向外头黑云翻滚的天空，冷漠的语气里隐隐有锋芒，似沾染着血色：
“天道既让她踏上修仙之途，何不放她一条生路！”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沉闷的雷声。
雷劫快要落下了。
铸炉室内的荀妙菱找了个蒲团坐下，强忍着浑身的痛意，从自己的药囊中倒出了两枚丹药。
一枚是恢复伤势的固元丹，一枚是用来麻痹痛感的寂灵丹。
虽然这都是秦师伯炼制的上品丹药，吃下去之后会不会又被天道判作弊，但荀妙菱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横竖都是个死。
若她无法举剑反抗，那就是死路一条。
荀妙菱先把固元丹给吞了下去。灵丹的药力瞬间在她的经脉中化开，与暴涨的灵力相对抗，霸道修复着她损伤的经脉。药力所过之处带来一股隐隐的清凉，与经脉涨裂那火烧似的痛感一起发作，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然后又服下那颗寂灵丹。
寂灵丹下肚后，原本如刀割般的痛楚消失无踪，四肢也能动弹了。
荀妙菱抬了抬手，被摆放在一旁的息心剑受其所召，寒光一逝，瞬间飞至。
融合了月寒晶后，息心剑上的裂缝已经细的几乎看不见了，剑身隐隐透明，呈现出如水晶般的色泽，在炉火的照耀下折射出绚丽的虹光。
荀妙菱，握着剑站起来，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
血渍沾上白色的衣襟，她眼中倒映着的光影也在不断地跳动着。
然后她高高抬起手，对天道竖了个中指。
“贼老天，你有本事就劈死我！你要是劈不死我，等我飞升之后就把天门给砸了——啊！”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
耀眼的光芒差点把她的眼睛闪瞎。
荀妙菱被劈的里焦外嫩，整张脸都黑了，长发根根竖起，像是个爆炸的鸡毛掸子。
她：“不是，说劈就劈啊？你这小心眼的混蛋！”
说着，她收敛了脸上所有玩笑的神色，手中长剑一抖，将体内流淌着的、仿若无穷无尽的灵力灌入剑身——
息心剑光华一亮，剑锋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沸腾的灵雾，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着。
下一秒，耀眼的雷光闪烁。
荀妙菱一剑挥出，剑尖划过空气，身后竟有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月华纯净而柔和，似银辉从九天之上洒落，与剑光交织，奔腾如流——
迎向天雷！

第38章
苍穹之上，残云如墨，翻滚不息。
轰隆一道雷响。
天空忽明忽暗，一时照得山峰亮如白昼，一时让整片山峰的轮廓隐匿于黑暗之中。
一派末日景象。
谢酌与宋识檐站在不远处的山巅上，两人的衣袍都被狂风卷的猎猎作响。突然，空中一道青紫色的闪电如蛇般朝他们咬来。谢酌一抬扇，一道金光打出，闪电瞬间便分解为几缕，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谢酌的脸庞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出一种阴郁的冷白，与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我们只是站在劫云边缘，尚且受到了如此的波及。我徒弟现在就在劫云的正中心……”
“冷静些。”宋识檐微微皱眉，那双缥色的眼眸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净无波，“天雷虽然凶悍，但有息心剑在手，天道一时半会儿的确拿捏不了她。”
谢酌深吸一口气：“怎么就拿捏不了她了？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就别卖关子了？”
宋识檐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冷傲与自得：“你以为我向她要的那些铸剑材料都是随便选的吗？”
“……我总共与她要了三样东西。其中，天外陨铁是为了重铸剑锋，复其一剑断水的锐利；龙渊之水是为彻底弥合剑身的裂缝，复其剑可摧城的韧劲。而我最先索要的都不是这些，而是月寒晶，一来为补充剑中月华，二来，也为了月寒晶一个极为珍贵的属性——”
与此同时，铸炉室内。
面对天雷，荀妙菱拔出了剑——
皎洁的月光洒落，竟然被剑的锋芒所吸引，似烟霞般缓缓流淌、包裹上来，在剑身上凝结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
那屏障光滑如镜，将四周的光影尽收其中，闪烁着幽幽寒光。
荀妙菱还没来得及惊讶，一道粗壮的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落下。荀妙菱眼中寒芒一闪，她猛地将剑抡圆，月弧般的剑光与天雷重重相撞——
然后直接把天雷给弹出去了！
被反弹的天雷倒卷而上，似流星般直直冲入厚重的云层！
谢酌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他们这些旁观者的视线看来，就是一道雷光冲天而下——然后不知道撞上了什么，轨迹偏然一折，被狠狠打飞出去。
这时，只听见宋识檐喉咙里传来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只要月寒晶化入剑中，自然会使灵剑成为避绝雷电之体！既然曾经的息心剑是被天雷劈坏的，那我必不可能让它因同一种原因折损两次！”
与宋识檐的笑声相互应和的是越来越凶悍的天雷之声。
轰隆、轰隆、轰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天上降下接连三道神雷，其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人拿着锤子在天上砸出了三个大窟窿。但在雷光彻底落下之前，又似之前那般被接二连三地弹了出去！
铸炉室里，荀妙菱握着拳给自己加油打气。
下一个争取全垒打！
她能做到的！！
天雷劈不到她。
天雷恼羞成怒。
这时候劫云降雷已经丝毫不客气，一道道天雷几乎没有间歇般疯狂地劈向危月峰。滚滚雷光接连在山巅炸响，音浪震得山石颤动，山峰上瞬间出现了一片闪烁的银光。那银光肆意地交织、碰撞，在空中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电光甚至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如蛇虫般爬动着，路遇两间建在山间的亭子，瞬间将之炸为齑粉。
宋识檐：“……”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只听到耳边阵阵雷声如浪，被弹飞的那些雷光先是击倒了一片树林，随后劈向了山脚下的广场。然后是炼器室、材料库、法宝阁、弟子们的宿舍……
突然一道耀眼的红光从他的体内飘出来，那光芒在空中流动了一会儿便化为了一只鸟形。那鸟身形如鹤，周身火焰缭绕，羽似赤锦，喙如金钩。仪态优雅，但一张口就是声若洪钟的尖叫：
“宋识檐！！你*神兽粗口*跑哪儿去了？老子的栖灵宫都快被人拆了！你们归藏宗的弟子是要造反吗？！”
“到底是哪个的兔崽子干的事，最好别被我逮到，否则我一定*神兽粗口**神兽粗口*……”
此鸟正是神兽毕方的一丝分灵。
神兽毕方，就是与宋识檐结契、为整个危月峰提供铸炼灵火的那只毕方。
这厢，神兽还在不断口吐芬芳，一阵阵抑扬顿挫、嘤嘤悦耳的鸟叫声传入耳中。
宋识檐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道：“栖灵宫我明天会派人来修。另外，今年供给你的所有灵果多加三成。”
毕方瞬间闭了嘴。
……呦，所有灵果多加三成啊，可真大方。
宋识檐抬一指身边的谢酌，继续道：“这位是我师弟。他会负责栖灵宫的修缮和那些多出来的灵果费用。”
谢酌：“……”
谢酌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对着毕方点点头。
毕方是宋识檐在外游历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降服的神兽。毕方的灵火对他的炼器修为多有助益。后来宋识檐成为了宗师级的炼器师，毕方也跟着留在了危月峰。但按照宋识檐的说法，他们这一人一兽之间一直是“赤裸裸的交易关系”——
所以谢酌还真怕把这位神兽给气走了。
若没了毕方，他们危月峰上下器修哪来的灵火可用？
见谢酌踏踏实实地答应下来，毕方扇了扇翅膀，顿时就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害，你看这事闹得。谢酌是吧？我对你有印象，谢行雪的关门弟子嘛，那这点钱对你来说还不是洒洒水？”
“不过既然是由你负责，那这天雷难道是你引来的？”
谢酌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这是我那小徒儿的金丹雷劫。”
毕方客气道：“喔，金丹雷劫呢，难怪——不是，等会儿，你说啥？？金丹？”它的语调又瞬间拔高到了一开始尖叫的程度。尖叫完后，它又喃喃自语道，“这不对呀，这合理吗？难道是我与世隔绝太久，外面世道变了，现在一个金丹修士的雷劫都闹得这么毁天灭地了？”
谢酌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苦涩地答道：“大概是她天赋异禀吧。”
毕方歪了歪脑袋，好奇道：“你那徒弟入道几年了？”
“六年半。”
“嚯，这破镜速度，颇有她师祖当年的风范啊。可见又是个妖孽的。”
“哪里哪里。再妖孽也是人族的修士罢了。哪比得上前辈您是这世间唯一的一只毕方，生于天地初开的混沌之中，血脉古老纯粹，掌控至纯之火，几乎与天地同寿……”
这一人一鸟正在进行客气的商业互吹，却突然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哒哒声。一时间，他们停止了对话，视线都转向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宋识檐。
他手中正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算盘，一手握盘，另一手的五指灵活地在算盘上拨动着。那“哒哒”声就是乌黑的算珠不停碰撞发出的声音。
谢酌眉心一跳：“宋师兄，你这是在……”
“我在算账。”宋识檐低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那双缥色的眼瞳因为光线的问题仿佛覆盖上了一层浮霜，有碧玉般透彻又冰冷的色泽，“我在算你总共要赔我多少钱。”
谢酌握着扇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眼望向不远处的危月峰。
雷劫还在继续，天空一会儿黑沉一会儿骤亮。借着闪电的光芒，谢酌隐约看清，而这回天雷摧毁的范围不只是一个宫殿那么简单，几乎整座危月峰都已经进入了劫云的辐射范围。
光这么一会儿，峰上的建筑已经被摧毁了四分之一。
就谢酌细心打量的这会儿功夫，他发现，劫云似乎忽然安静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谢酌并不觉得雷劫是要结束了，他反倒觉得劫云静悄悄，毕然在作妖。
果然，下一秒钟，滚滚乌云开始向劫云中心汇聚，那风涡中心的浓黑之色变得更为触目惊心。刹那间，一道水缸粗的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砸落！
天雷现在不图数量，但图威力。将数道雷光的威势凝结为一道，好似不把目标劈的灰飞烟灭誓不罢休！
但荀妙菱实在是太过争气了。
只见危月峰顶突然光芒大亮，澄澈的月光温柔倾洒，仿佛给冷峻的山峰披上一层泛着莹光的纱雾——
这次的天雷并没有完全反弹成功。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月光中有凌厉的剑影一闪而过，雷光瞬间被分劈成了好几道，径直冲向四面八方。
轰轰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危月峰一侧的峰顶被精准劈中，大块岩石滚落，尘烟漫天，竟硬生生瞬间塌了一小半。
在这可怖的动静里，宋识檐拨弄算盘的速度突然加快到了近乎只剩下残影的程度——
却又骤然停下了。
他沉默着，收起了算盘，闭上了眼。
谢酌语气忐忑地关切他，道：“宋师兄，你……还好吗？”难道是天雷劈的太快，宋识檐算账的速度跟不上，又或者是算盘上的位数不够用了？也不至于吧。
宋识檐的薄唇绷成了一条直线，冷冷道：
“先别跟我说话。我在平定道心，以免生出心魔。”
谢酌：“…………”
宋识檐抬眼，望着满疮痍的危月峰，感觉像是坠入了一场噩梦。
危月峰之名，取自“林净藏烟，峰危限月”，指清净的树林中藏着烟雾，山峰高得能遮住月亮——因其高峻清茂而得名。
但现在，峰头被硬生生劈秃了一小块，以后怕是遮不住月亮了。
峰上的树木也被雷劈的斑斑秃秃，烧了许多。
这已经不是赔不赔钱的问题了……百年之内，危月峰都变不回原来的危月峰。
但宋识檐也不好意思把责任全推到谢酌身上。
毕竟是他把荀妙菱喊到危月峰来给她修补息心剑的。如果要论谁最不愿看到荀妙菱如此快就破境，恐怕谢酌当属第一。
所以宋识檐也决定承担一部分责任——
“去喊天禄阁的人来吧。这笔账我是算不清楚了。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重建危月峰的费用，我来与你共同负担。”
“我们五五分账。”
宋识檐想，这一波下来，自己这一千年算是白干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荀妙菱本人守在他的铸炉室里。因为她学会了把天雷轰走，所以他的铸炉室反倒没有受到多少损伤。
挺好的。铸炉室不需要重建，也方便他明天立刻开工，接单还债。
而谢酌……
谢酌仍稳稳地站在原地，但听完宋识檐报出来的数字后，仿佛被天雷劈中的不是他徒弟而是他自己。
他眼中渐渐失去了高光。
呵，呵呵。
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养老钱、棺材本——
全没了！！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毕方看这情况不对，只好清咳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欸，你们看这雷劫什么时候能过去？你这徒弟是天灵根吧，那跟谢行雪当年一样，渡的是四九小天劫，一共三十六道大天雷。现在已经到第几声了？”
“……第十九道。”谢酌深深地叹息一声，“刚刚过了一半。”
此时，荀妙菱也在心中暗暗倒数着天雷的数目——
第二十道！
她睁开眼，再次挥剑。剑光澎湃，如银河浩瀚，随后空中绽开朵朵冰霜凝成的莲花，光华四溢。
令人窒息的剑意在这令人迷醉的剑光中不知不觉中降临，与雷光在空中相撞，无形的气浪在空中涤荡开。她周身刚刚绽放出的霜莲随即被震碎，片片破碎的花瓣四散飞尽，无数茫茫的星尘如萤火般坠落，却毫无颓败之意。
此时，荀妙菱用的不是威风赫赫的风雷剑法，也不是借力打力的宁寂剑意——
而是她自己领悟而成的剑法。
霜痕一剑渺千里，万里乾坤净如洗。
花开花落，我自随心……
此剑名为，浮霜剑法！
荀妙菱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处明光流烨，居然有些期待下一道天雷的到来……
“我嘞个神啊，您能不能悠着点儿啊！”昆仑镜在她的脑海中尖叫，“别忘了你之前还磕了一颗灵寂丹啊！你现在是感觉不到一点痛意，所以才能挥剑挥的这么狂。若你什么时候力气用完了，身体骤然垮下来，那就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荀妙菱下意识抹了把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如碎裂的瓷器，已经溢出了一道道血痕。
这是她天雷加身时又运起全身灵力抵抗的缘故。
但，即使荀妙菱承认昆仑镜说的不无道理，但她现在除了举剑反击之外还能再做什么？
“不如这样，我多释放几个你的幻影，让这些幻影都带上你的气息，这样天雷就不知道该劈谁好了！”昆仑镜说道，“到时候你抓紧机会就跑，跑的越远越好——只要你速度够快，就能避开天雷的追击！”
天雷倒也是允许修士逃跑的。只不过如果雷劫中途停下，那就默认是进阶失败，反噬之力会导致修士的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
像荀妙菱现在是筑基大圆满，逃过雷劫，她就是筑基三重境。
虽然会受些内伤，但也不是养不回来……重点是可以捡回一条命啊！
荀妙菱冷笑一声：“那我这二十道雷就白劈了？”
昆仑镜见她油盐不进，急急道：“你们这些有天赋的人族修士怎么就这么倔呢？你就算躲一回又怎么样？对于你们人族修士来说，进阶失败不是常有的事吗？这次雷劫来的太过突然，你根本没做好准备。而且你已经熬过半数雷劫，丹田里已经积蓄了一些灵液——这些灵液又不会消失，你下次再想凝聚金丹就事半功倍了！这难道不好吗？”
荀妙菱轻轻吸了口气，开启内观。
之前吃的那棵固元丹药效仍在。她能看到自己的经脉碎了又修复、修复之后又碎……在这循环往复之中，灵气在经脉中飞速运转，于丹田激烈碰撞，已经逐渐化作浓稠的液态，且光芒愈发凝实。
等灵液的形态固定之后，就是她的金丹。
而现在，天雷还剩十六道……
荀妙菱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她沉声道：“我想赌一把。”
既然要与天争命，不到山穷水尽之际，她就不愿迂回转折。
“你就倔吧！”昆仑镜用自己稚嫩的童声恨恨道，“到时候你被天雷劈死，我就又要变成没有主人的野镜子了！”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几声。
“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我还有大招没用呢！”
只见一道玉符从她储物袋中飞出。
荀妙菱单手快速掐诀，周身灵气骤然如晚风般舒缓起来。一道道流星般的光芒从她的掌心缭绕而出，然后稳稳停驻在空中，渐渐绘成了一幅北斗星图。
也在这时，危月峰顶原本漆黑的天空风云变幻，劫云之后，似有星辰开始闪烁跳跃。
只见她伸出双手——
星光如银色丝线，从空中骤然倾泻而下，在她身旁缠绕。每一缕星光融入星图，都令其光芒更盛。
与此同时，远在几个山峰之后的承天峰上。
一直在远观雷劫的纯一尊者抬头，见天上北斗七星光华熠熠，眨了眨眼，道：
“……北斗阵？”
阵法之中，也有无冕之王，被称作周天星斗大阵。以周天星斗之力，驱动亿万星辰之辉，可以说威力无穷、无人可挡。但它是上古奇阵，留存下来的部分是残缺的，而且需要许多修士同时运行才能复现其威力。
周天星斗阵中也有小阵。就比如引动七星的北斗阵。它能牵动的能量已经不可小觑，而且能把它用好的，大多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荀妙菱能用北斗阵，他倒是不觉得奇怪。
……但她的雷劫已经过半，想必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她残余的灵力居然还能构建一个北斗阵么？
只见荀妙菱低声地念道：
“胸罗星斗，烛照乾坤！”
北斗阵起！
一道璀璨光华自峰顶冲天而起，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护阵。阵上星光莹莹，如明珠缀连，不断旋转着，与天雷相抗！
“快看，那是北斗阵？！”
“厉害啊，居然真的又挡住雷劫了——”
不知不觉间，之前出去紧急避难的那些器修们都各自在周围的峰头找了地方看热闹。每当天雷被击飞，或者那正在渡劫的修士又闹出什么动静来抵抗天雷的时候，大家都在拍手叫好。
虽然他们的家快被劈没了……嗯……但又不是不赔。归藏宗这么大一个宗门，还是讲道理的。
而且，修士嘛，他们的修行本质就是与天争命。所有敢和雷劫正面对抗，甚至还和对方斗的有来有回的，都值得他们尊敬。
不过，如此大的阵势……不是晋升元婴，就是晋升化神吧。
修为臻至元婴或化神，在自己的峰头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在整个宗门里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最近没听说哪个阵修要破境啊？
突然，有人兴奋道：“诶诶诶，据我一个朋友的前方一线报道，正在破境的，正是那个默默无名了六年、一朝筑基就直登人榜第一的荀妙菱！！”
“……”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传来一阵不屑的喝倒彩声。
“唉，我说你们喜欢八卦也要讲究点基本常识吧。法仪峰的荀妙菱突破筑基才几个月啊，她就升金丹？你们怎么不传她直接白日飞升了呢！”
“就是。别把大家都当傻子好吧。”
“骗你们我就是狗！”那人激动的脸颊泛红，“而且上次荀妙菱破境的时候，那雷劫长什么样大家都看见了。和这次难道不是很像？也只有荀妙菱的金丹雷劫会夸张成这样……”
“况且，是不是她，等雷劫过去后大家一问便知！而且那时候她的名字就不在筑基榜上了，要去金丹榜上了！”
“……”修士们面面相觑。
怎么说呢。
如果是荀妙菱的话……
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哈……
“不是。她还是人吗？”
随着这一声质问响起的，是天空中又一道耀眼的雷光。
仿佛是天道也在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破境速度这么离谱的人！
——难怪天道会把雷劈得这么凶啊！
在无尽汹涌的雷光之中，荀妙菱的意识却在逐渐模糊。
即使她升起的北斗阵挡去了绝大部分的雷电之力，但依旧有细密的电光不断爬上她的四肢和身躯。丹田内的金丹已经熔炼成型，天雷入体，缭绕其上，将之淬炼地更为牢固、光滑。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就在荀妙菱即将昏厥过去的瞬间，她耳边猛的响起一道声音：
“别睡！别睡啊！坚持住啊！”
昆仑镜从虚空中飞出来，冰凉的镜面狠狠砸上她的脸。
荀妙菱“嘶”了一声。
下一刻，雷光突至！
第三十五道！
已经暗淡不少的北斗阵发出剧烈颤抖，发出“咔咔”声响，瞬间被击得粉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只剩最后一道了！
荀妙菱手心里全是汗，寂灵丹的药效已经隐隐褪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她还想挥剑，但胳膊就如灌了铅般沉重，似乎连指尖都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此时，最后一道雷光落下！
昆仑镜骤然飞了起来，她周围亮起了四面莹光。几面镜子拔地而起，把她包围住，也在隐约间反射出了无数倒影。
天雷落下的瞬间似乎也迷茫了。只好分成数缕，不依不饶地向荀妙菱劈去！
就在这时，那些倒影猛地抬头，挥起剑锋——
剑影如海，白浪似的剑光将最后一道天雷斩成了无数碎屑！
天雷尽，金丹成！

第39章
劫云缓缓散去。
金丹初成，荀妙菱只觉体内真气汪洋恣肆，奔腾不息，最后又乖觉地汇聚于金丹处。经脉似被春风拂过，酥酥麻麻的，有种破茧成蝶般的惬意感。
昆仑镜在她脑海中长长叹息一声：“总算是熬过去了。”
荀妙菱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有些恍惚的往前迈了两步，然后骤然失力，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她单膝跪地，用剑撑着上半身，总算没有整个人躺倒在地上。
好困……
她受天雷淬炼之后本该神识精进、脑清目明。但她之前吃了一颗上品寂灵丹来麻痹自己的痛觉。寂灵丹很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药效结束后会产生极为浓倦的睡意。
“欸，你再多走几步，别在这儿睡啊——”
昆仑镜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嘴了。
因为它发现，靠在息心剑上的那个脑袋已经彻底垂落下去，露出了少女乌黑的发旋。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虽然幅度极小，但是非常规律。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危月峰上的黑色风涡彻底散去。一轮明月缓缓而出，素流皎皎，银光满地。
天上开始下起灵雨来。
灵雨细密如针，淅淅沥沥地降落。一只小鹿悄悄从山崖间探出头来，抬起头。只见莹莹的雨滴落在那些因天雷而焦枯或是断裂的树木上，竟使其重现鲜活的姿态。一粒粒嫩绿的芽苞奋力钻出，迅速舒展——仅仅片刻，光秃的枝丫便被翠绿的新叶装点，生机盎然。小鹿见状动了动耳朵，低下头，静静啜饮岩石间流下来的雨水。
灾劫之后，一夜平静。
荀妙菱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这，似乎是师父所居宫殿的侧殿？
她在昏暗的烛光下眨眨眼。
……床边摆着的明珠盏好像不见了。
蓬莱洲靠海，多产珊瑚和珍珠。但能进归藏宗长老殿内的，自然也不是凡品。那明珠盏上的珊瑚色泽如火，枝桠蜿蜒间镶嵌着颗颗莹润的明珠，光是一盏就可以照亮整个房间，且光影柔和，将华贵典雅的宫殿衬托得如一场朦胧的绮梦——
但现在却换成了普通的铜制烛灯。
倒也不是不好看，可能师父换装修风格了吧……
荀妙菱推开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下床，却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得微微一愣：
只见往日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华美陈设皆已不见。空旷的殿内，只有一套桌椅、几张榻几，数个空空荡荡的博古架。虽然还留着几个花瓶什么的，但整个房间像是被贼洗劫了一遍，空的有些刺眼。
……什么情况啊，归藏宗遭贼了？
荀妙菱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徒儿，醒了？”
一阵隐隐的脚步声传来，谢酌拨开侧殿门口的帷幔，走入房间里。他风华绝代，容貌灼灼似流霞。明明是笑着的，但眉目之间却笼罩着一层哀伤之色。
荀妙菱恍然回神，抓着他的手问道：“师父，这是怎么了？！”
回忆起自己储物袋中所有灵石被掏走的场景，谢酌像是又经历了一场噩梦，连指尖都微微颤抖。本来他心中情不自禁地涌出一腔幽怨，但看着荀妙菱如此生龙活虎地抓着自己的手腕，他突然又觉得欣慰极了：
“没什么。”
就是有点痛。
这丫头手劲怪大的。
荀妙菱疑惑地指了指空了的宫殿：“那这是……”
谢酌双手拢入袖中，笑得明媚而忧伤：“安心，咱们家没遭贼。只是赔了你宋师伯一笔钱而已。”
荀妙菱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危月峰渡的劫。呃，这，她的雷劫不会又把危月峰给劈了吧？
实际上，就如她所想的那样，而且情况还要更坏一些。
荀妙菱渡劫后的灵雨是把那一山的花草树木全给救回来了，甚至长势更加喜人，现在危月峰看起来都比隔壁的两个峰头要更绿、更鲜亮。但峰上近乎四分之一的建筑都受到了天雷摧残，或是需要修缮，或是要推倒重建，总之是个大工程。
谢酌叹息道：“唉。要不是你中途启动了北斗阵来护着危月峰，只怕危月峰是真的要被毁地不能看了。”
荀妙菱咽了咽喉咙：“……那，咱们要赔危月峰多少钱？”
只见面前芝兰玉树的青年沉默了半晌，沉痛地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荀妙菱差点当场晕过去。
“徒儿，镇定啊，别晕啊，请医修过来看诊也要钱的——”
荀妙菱生生吸了一口气，竟是缓过来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是微含热泪，一片凄然：“师父，这钱我们还的上吗？”
谢酌张了张口，一番犹豫后，支支吾吾道：“其实已经还上了。”
“？”
“为师把自己数百年积攒下来的灵石、咱们殿内那些值钱的玩意儿、还有我们师徒俩接下来一百年的月俸全拿去抵债了。”
“？？？”
多少？一百年？！
荀妙菱的脸上一片空白。
谢酌却叹息了一声，垂头，以扇遮面道：“徒儿啊，你要这么想。虽然咱们手上没钱了，但是万幸，也没欠什么债啊。至于宗门发的月俸原本也不多。只要咱们过得勤俭一些，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总是难度不大的。”
这话说的荀妙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宗门发给咱们的月俸已经很多了。只是您平常习惯了比较高的消费水平，瞧不上这点钱而已。”
谢酌是个会享受的长老。
他就像那种传说中的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当然，这只是个比喻。如果谢酌真的只要这么餐风饮露就能过活的话，养活他其实根本不难。但荀妙菱是知道的。他平时的吃穿住行都是最顶尖的：睡的是天蚕锦被，穿的流明纱一寸能抵万金，喝的泷雾茶是从最珍贵的母树上摘下来的……这些东西，一般修士别说日常使用，恐怕平常也只能在拍卖会上有幸看一眼……
而荀妙菱，相对来说，活的糙一些。
她天天早出晚归，寝殿对她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只要有遮雨的屋檐和一个单独的房间，让她睡哪儿都没问题。重点是她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魏云夷免费给她做的，平常吃的丹药都是秦师伯塞给她的，偶尔去陶然峰打个牙祭是用自己的劳力换取的，连息心剑都是掌门师伯开玄光塔让她自己拿出来的……
她平时真的没什么花灵石的地方。
于是就把自己的月俸全都攒着。
攒了几年，再加上她刚入门时师父给的一些灵石，她现在储物袋里的存款已经相当可观——
但也就二十万而已。
还没谢酌一年下来的月俸多。
荀妙菱数着自己储物袋里的东西，看着面前这个毫无所觉、眼神清澈而乐观的师尊，突然就汗流浃背了。
救命！虽然师尊为了给她平账几乎倾家荡产，但她真的养不起师尊啊！
而且他们还失去了整整一、百、年的月俸！
荀妙菱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努力修炼了……”
她就不该升这个金丹！
昆仑镜觉得颇为新鲜，“哼”了一声，道：“你才知道呀？我看你是今天知今天的错，明天闯明天的祸。顿悟比谁都积极，破起境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谢酌却低声劝道：
“——其实，你升入金丹是理所当然的事。当年，我和你师伯们提出可以用息心剑来延缓你破境的速度，可压制修为也是有极限的。你从筑基到金丹突破的速度快的离奇，是因为你的修为在这六年间已经该升到金丹期了。息心剑刚刚修复了一些，你受到了刺激便按捺不住，这不是你的错。”
如今这么一顿折腾，也只是让她恢复到该有的境界而已。
但这之后，她就是正常修行了。破境速度即使快，也不会离谱成这样了。
荀妙菱表示稍稍有被安慰到，但空荡荡的钱包并不会因此充盈起来。
荀妙菱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道：“师父！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努力赚钱养活自己吧！”
谢酌也“哗”地一声收了扇，笑得意气风发：“好，不愧是我谢酌的徒儿，有志气。想我一个化神期修士，再加一个金丹期的徒儿，就算赚不了你秦师伯、宋师伯那样的泼天富贵，但小富即安罢了，又有何难！”
一旬之后。
“……难，这真的太难了！”荀妙菱仰起头，脸颊轮廓逆着光，仿佛有点点晶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这样下去，我攒的这些灵石都撑不过半年的。”
诸位亲传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是煮的咕咚咕咚沸腾的热锅子。浓烈的辣香从锅中飘出来，一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往里面塞肉。等肉熟的这片刻时间里，姜羡鱼突然问起，为何最近都不见荀妙菱来找他练剑，这马上触及了荀妙菱的心事。
——这十来天，她真的有在努力打工了！
宗门里能接的任务让她接了个遍。原本报酬也是相当可观的，但是谢酌突然发现自己平时睡得一个软枕塌了形，他怎么躺都不舒服。挣扎再三之下，谢酌还是从万界商会购入了一个新的枕头。
而且这口子一打开就无法闭上。
谢酌又接二连三地买了许多东西。等荀妙菱有所察觉的时候，原本空空荡荡的宫殿又再次变得精致起来，只是这次走的不是奢华风，而是文雅风。
好看是好看。
但万界商行送来的账单却让人眼前一黑。
荀妙菱算了算，自己这半个月都白干了。
林尧眉心一跳：“我说最近是谁这么疯狂，把能赚钱的宗门任务全给揭走了。原来是你啊。”
林尧刚刚踏入丹道，家底偏薄，但需要用到的药具、药材却多。所以接取宗门任务也是他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这么个挣钱的路子突然被断了，他是亲传弟子中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
说完，他面露迟疑：“谢师叔好歹也是个化神期的修士，若他愿意出门接单，或是卖几个自己画的阵法，应当也不止于此啊。”
“谢长老那人啊，我懂。要他干活是不可能的。就算他答应下来，也会想尽办法拖延到最后一天。”和谢酌有过合作的魏云夷深有感触。她同情地拍了拍荀妙菱的肩膀，“别怕，谢师叔在我那里有分红的，到年底就有钱了。”
……年底。
真是好遥远的一个词啊，远的仿佛是下辈子。
林尧忍不住吐槽道：“既然连月俸都没了，你就不能管管谢师叔，叫他别买那么多东西了吗？”
“我师父本来就是因为我才赔了那么多钱的。他已经很克制了。”荀妙菱幽幽叹了一声，双手支着自己的下巴，“不行，我还得想别的法子赚钱……”
一旁的赵素霓见状，有些怜爱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然后对商有期道：“没看出来，谢师叔是这么难以克制物欲的人吗？”
“能克制物欲的不是人，那是真的成仙了。”商有期举着筷子抬手，手背悄悄遮住自己的嘴，回复道，“我看，这也是谢师叔故意为之——只要让荀师妹忙于赚钱，她就没心思整天想着破境了。”
赵素霓：“……”真的假的？怎么听起来总有几分不靠谱？
“商师兄！”荀妙菱忽然看向商有期，那眼神跟看救世主没什么区别，“之前你就跟我分享过你的生财之道。那时候我修为低，也不好做什么。现在我已经升到金丹了，应当可以按你之前说的那些路子去赚些灵石回来吧？”
商有期一双眼角微圆的眸子眨了眨，笑容清俊而温润，让人顿时心生好感：“当然没问题。”
“不如说，师妹如此年轻就已经晋升到金丹期，倒比常人更容易赚到灵石。”
“此话怎讲？”修仙界虽然不是金丹多如狗，但数量也着实不少。一般找金丹修士办事的，或许不求那修士力量拔尖，但会要求那修士处事稳妥。像荀妙菱这种过于年轻的反倒处于劣势。
商有期笑道：“你可知，你晋升时便成了人榜第一金丹，导致仙门哗然、九州震动？”
荀妙菱自然是知道的。
她还收到了许多其他宗门送来的礼物。
只是，太重的礼她不好收。修仙界也讲究礼尚往来，甚至比凡间更甚。以她现在兜里仅有的这些灵石来说，无法和对方建立互送礼物的问候关系。而且送礼之人中也是鱼龙混杂，光是分辨对方的意图也是一件蛮累的事。所以看来看去，能收的礼物不到一小半，剩下的大部分都退回去了。
可这与她赚钱有什么关系？
她总不能撰写一本类似于《天才修炼指南：手把手教你用六年从入道到金丹》之类的垃圾教材去骗人吧？
“你虽然不能教他们怎么修炼，但是你可以鼓舞他们啊！”商有期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双眼蹭地亮了起来，“以师妹你的修为、人品、风姿，将你打造为我们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也完全不为过。若是有办法将你的形象、你的事迹传遍九州，想必有不少修士会出于对你的喜爱与向往——愿意付出灵石。买些有象征意义的小玩意儿。”
“比如和你同款的衣服，同款的发带，同款的首饰。”魏云夷笑眯眯地接话道，“还有印着你签名的自传啦，受你开过光的灵笔啦，你亲手写的‘速速破境符’啦……”
林尧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修仙界还有速速破境符？”
魏云夷：“当然没有。谁都知道没有这种东西啊。这不是卖个吉利嘛。”
荀妙菱懂了。
意思就是，炒人设，卖周边。
但一想到卖货的时候会说她是什么“年轻一代修士的灵魂偶像”，荀妙菱就尴尬地脚趾扣地。
她疲倦道：“让我师父来卖行不行？他那张脸太合适了。”
魏云夷夹了一筷子肉，吹了吹，递进嘴里，不是很清晰地说道；“没用。这招谢师叔早就卖过了。不过你也可以卖卖师徒情，这样当初为你师父买过单的修士们可能也会过来支持你，事半功倍。”
荀妙菱：“…………”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啊！
“那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了。”商有期道，“师妹的阵法修的出神入化，而我们承天峰作为法修，一直和其他的宗门、下界的凡间城池有合作，定时交易一些符咒。正巧，过几天我要去下界将这批符咒送达。算算时间，那座大城的护城阵法也该到检修的时候了……”
荀妙菱：“可他们是来找咱们交易符咒的。”
“做生意嘛，没有需求也要创造需求。”商有期笑得泰然自若，“况且，他们今年订购的驱妖符和祛煞符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想必城中也不怎么平静呢。”
不平静，就恰好是他们这些修士赚钱的机会了。即使他们归藏宗不出手，其他宗门自然也会出手。
“好，我与商师兄同行。不过，师兄你说的那座城池在哪里？”
“那城池名为霏兰城，位处大陆西南，与妖族的十万大山相接，四季如春，百花绽放。曾有传言，那是花神眷顾之城。且此城中多有行商往来，繁荣富庶，百业兴旺，在人间也是一等一的销金窟。他们的城主，就是城中最大的商人。”商有期缓缓道，“我祖上曾与霏兰城有些往来，所以在城主那儿也有三分薄面。若师妹能在那儿做成第一笔生意，将来想要打响名气，也会简单的多。”
荀妙菱翻译了一下。
商师兄的意思就是：我给你找了个钱多事少的老板，有的赚，速来。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三日后，荀妙菱和商有期、赵素霓一起前往霏兰城。
等他们到达霏兰城的时候，天色刚刚入夜不久。但城中已经亮起了辉煌的灯火，从高处望去，如绵延不绝的金色流沙，在被夜色深拥的群山间流淌着。
入了城，一股浓郁入腑的花香扑面而来——
“那城主约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来着？”
“满庭芳。”商有期道，“是这霏兰城最大的酒楼。”
他们乘船前往满庭芳。
此时，月芒倾落，在江面铺就粼粼碎光。
江水两畔雕栏玉砌，飞阁流丹，华丽的宫灯在檐角高悬。他们的船缓缓停下，抬头就见一座高台，那台上摆满了正在盛放的鲜花。那些鲜花个个都有碗大，颜色浓艳，蕊中带露，鲜妍极了。漫卷的红纱在空中曼妙地飘荡，舞女在其后翩翩起舞，身姿朦朦胧胧，水袖翻折，莲步轻移，珠子串成的珍珠衫与腰间环佩相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满庭芳前门庭若市，两个衣着鲜亮的小厮不断来往迎客。荀妙菱等人还没靠近，那小厮满脸堆笑，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脆生生地说道：
“对，客官。今年这轰动全城的花神祭典啊，就定在咱们满庭芳操办！”

第40章
荀妙菱几人身后没有跟着宝马香车、奴仆侍者，但他们的装束一看就是修士。
此时，恰好有一辆马车挡在他们前方。那车夫极有眼色，见荀妙菱几人过来了，急急挥鞭驱使马车避让到一侧。
站在门口的小厮忽而瞥见几人身影，眼中瞬间一亮。他脚下生风，快步迎上，脸上笑意似要溢出来，道：“小的斗胆，不知几位仙师是从何而来？”
商有期身姿挺拔，乌发雪衣，玉冠下的面容超尘脱俗，看起来十分唬人。他微笑着在掌心变幻出一封红底金边的名刺，道：“是黎城主请我们来的。”
小厮态度越发恭敬。他抬手接过名刺，看了一遍，随后将之双手奉回：“诸位贵客请进！我们黎城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几人踏入楼中，入眼便是层层朱楼盘旋而上，刚入大厅里，就见一座精美的水榭舞台映入眼帘。那舞台是白玉制成，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色泽，与粼粼池水中的一朵朵睡莲相互辉映。
悠扬的乐声传入耳中，宛如珍珠落入玉盘般清脆悦耳。
只见台上有一位乐伎在弹琵琶。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云雾般的秀发间，流苏玉钗轻轻摇曳。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得似能透光，双眉恰似一抹淡墨绘就的春山。目光盈盈，欲说还休，宛若月下幽昙般纯洁无瑕。
一曲终了，她扶着琵琶，起身行礼。
座下的客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不多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紧接着礼物如雪花般飞向舞台。其中有金银首饰、锦缎锦帕、更多的是一朵朵绽放的鲜花，含珠带露，芳香四溢。
小厮看荀妙菱几人的脚步慢了下来，笑着解释道：“那是蓬仙姑娘。她本是我们城中最负盛名的乐伎，也是角逐这次‘花娘娘’扮演者的候选人之一。不过各位已经来迟了一步，今年的‘百花竞逐会’已经结束，这位云昙姑娘以三百多人的票数惜败给了城东韶云坊的云簌姑娘……今夜是她为酬谢识花客们的支持，特地而作的演出。”
在霏兰城，花神祭典是流传已久的传统习俗。每年祭典，城中都会选出一位正值妙龄、容貌出众的女子，让她扮演花神，乘坐花车在城中巡游，以此表达对花神的敬仰与感恩。祭典当天，全城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只为一睹花神的风采。而那位被选中的女子，无疑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收获无数倾慕与赞誉。
赵素霓好奇道：“那百花竞逐会又是什么？”
小厮脸上笑容更甚：“是这样。因为这祭典实在热闹，每年大家对花神扮演者的意见也十分混乱。于是城主下令，举办百花竞逐会——由城中所有商行自由推举候选人，然后进行一场才艺竞演，城中所有人都有投票的机会。最后再统一计算票数，得票者最多的，就是今年的花神扮演者。而那些投票的人们，也被称作识花客。”
荀妙菱：“……”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选秀节目？
而且候选人居然是由各大商行推荐的，这简直不要太明显了——他们肯定会给自己的支持者买票啊！识花客就是铁杆粉丝？！
能把一个花神祭典转化为一场全城参与的商业活动……这位城主也是个人才。
荀妙菱等人被小厮一路领上了最高层，也就是他们之前乘船时瞥到过一眼的露台上。
露台上虽然已经摆好了宴席，但还是十分空旷。丝竹雅乐婉转悠扬，舞女之姿婀娜动人。一片锦绣华彩之中，穿着金色麒麟服的年轻男子坐着，身后八位锦衣侍者一字排开，手中各自捧着不同的东西服侍，排场大的吓人。
见荀妙菱等人上来，城主立刻站起身来相迎：
“商仙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对方大步流星地向前几步，与商有期互相行礼，然后将一旁的赵素霓和荀妙菱扫视一番，笑道：“不知这两位仙子是……？”
黎城主之前只和商有期接触过，并不识得另外两人。虽然商有期事先在信中提及过他会带两个修为不凡的“师妹”来，但黎城主也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个师妹——以商有期的性子，只要是值得结交，哪怕是其他宗门的他也能喊人家师妹。
“这位是赵素霓，与我同为纯一尊者的亲传徒弟。”商有期一笑，卖了卖关子，“至于这位……黎城主可以一猜。她姓荀，乃是我归藏宗谢长老座下唯一的弟子——”
黎城主面色一震，脸上洋溢出喜意：“难道是……那位入道六年就升入金丹的荀真人？！”
商有期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挑眉道：“正是。”
在修真界，金丹期以上已经可以被尊称为一声“真人”了，表明其并非默默无名之辈。
不过第一次被人喊真人，荀妙菱的感觉还是有些许微妙。她轻轻咳嗽一声，正欲行见面礼：“初次见面，黎城主——”
哪知对方身影一闪，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让她的礼没有做实，随后飞速往她掌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荀仙师不必多礼。”
对方温声道。
荀妙菱好奇地捏了捏，发现对方塞过来的是一个红封。趁着城主又去和赵素霓寒暄的时刻，她偷偷拆开红封看了一眼：
里面赫然是一张面额价值十万上等灵石的银票！
荀妙菱差点被空气呛住了。
这位黎城主为何出手如此豪横？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先被送了一份大礼！而且为什么他随手在袖中一掏就是数额这么大的银票？这霏兰城主的家资是有多丰厚啊？
随后，黎城主招待三人入席。
商有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城主检验这次他带来的符咒。
只见黎城主动作不紧不慢地打打开箱盖，只见箱内符咒摆放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轻轻拿起一张符咒，仔细端详符咒的纹理。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头：“贵宗的手艺着实令人赞叹。这些符咒成色上佳，灵力流转顺畅，效果必定不凡，一看便知是上品。贵宗多年来的支持，我霏兰城都铭记于心。”
说着，他微微叹息一声，竟是十分直白地道：“我霏兰城与妖族领地相接，城中常有妖修出没。我们因与妖族的交流与贸易而繁荣，但城中势力之盘根错节，却比一般的人界城池要复杂。我身为城主，有保城内百姓平安之责，更有设下防备以免遭人暗害的需求。今年与贵宗的交易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
难怪他订购的大多数是驱妖或者祛煞的符咒。
商有期点点头：“这次我带荀师妹来，也是为了解一解黎城主的顾虑。我师妹的修为精进不说，更是法仪峰唯一的亲传弟子，对阵法多有研究。”
商有期都已经替自己开这个口了，荀妙菱这边的自我推销当然也得跟上：“黎城主若是需要，无论是守城的阵法、防止被人窥探的阵法，甚至是攻击的阵法，我都可以布置到您满意为止。”
说完，她略一思索，开口道：“辨别妖气的阵法，也可以做。”
人妖混杂，无疑给霏兰城带来了极大的安全隐患，同时为他们城主府的执法带来了障碍。
虽说妖修混到人类的地盘上也得受人类律法的管制，但这刑罚的轻重却难考量。
妖不是人。罚轻了不长记性，罚重了影响霏兰城和十万大山之间的邻里关系。
最好的方法就是督促那些妖修主动给自己上身份牌，写明自己的身份。如果严加管制起来，那在城门的进出口设置这类检测妖气的阵法就是刚需。
只见黎城主抬手，略微揉了揉自己皱起的眉头，道：“荀仙师，我懂你的意思。这法子却行不通。若人与妖之间的泾渭分明，那我这霏兰城也就难有如今这般的面貌了。”
荀妙菱：“……”
原来霏兰城是人与妖之间的灰色地带啊。
黎城主见荀妙菱沉默不语，却浅笑道：“荀仙师年纪尚轻，大约是没接触过几个妖族？”
准确的说，是一个都没有。
荀妙菱闻言点点头。
“既然几位与我霏兰城也算是有缘，那我就说句实话——妖族，我接触过不少。他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大多天生纯直，心眼没有人族那么多。和他们做生意，可比与人族做生意还要简单。”黎城主温声道，“虽然人与妖之间隔着一层，但妖修并非世人想象的那般逮着人就害。他们之中，甚至有可与人为友者。荀仙师将来要是遇见了妖修，还需细细分辨才是。”
目前，整个修仙界还是充斥着对妖修的歧视。在人界，妖族的名声也就比魔族要好那么一点——若提起魔族，大家都是噤若寒蝉，十分忌讳；但提起妖族，或许还有一小半的人会挺直腰杆，热衷于从道观或是仙门请来修士做掉对方，认为这是“为民除害”，逻辑就跟除掉蛇虫鼠蚁似的。
若是荀妙菱这种层次的修士在霏兰城内也对妖族喊打喊杀，只怕会引起动乱。
荀妙菱听懂了黎城主的弦外之音：“城主放心，我对妖族没什么偏见，不会妨碍您建设和谐共生的营商环境。”
黎城主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看向荀妙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对，就是这么个说法，和谐共生——荀仙师果然是聪慧不凡，一言就击中了我的心事！”
有这场友好的交流做铺垫，黎城主非常主动地把改良护城大阵的委托送到了荀妙菱手上，并且许下了十分丰厚的定金。
不过，临散席时，黎城主却还提到了一桩心事：
“诸位仙师。实不相瞒，我这里倒还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想请各位出手相助。”
“花神祭典在即，但之前竞选出来的那位云簌姑娘，不知为何却突然病倒了。据说她病的十分蹊跷，无论是哪里请来的医师都治不好她。若她一直缠绵病榻，那扮演花神的人选恐怕只能替换掉。但这位姑娘是我们花了大功夫才确定下来的——”
“若是各位有闲暇，还请前往一观。若云簌姑娘的病实在不能好，那我也得早做打算才是。”

第41章
受到黎城主的热情邀请，荀妙菱三人直接在城主府下榻。
黎城主说今晚还有一些要事需要与人商谈，于是安排荀妙菱他们先离开。
此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商有期伸手去掩船窗。只见鲜亮的灯光浸润在潋滟的水波中，骤雨将落花打进船舱，纷纷扬扬，一片春色朦胧。
见商有期将窗户闭严，赵素霓开门见山道：“那云簌姑娘的事，咱们管是不管？”
他们之中没有医修，若那位身为花神候选人的云簌姑娘真的重病缠身，恐怕他们也束手无策。
“据黎城主说，那位姑娘是病的‘蹊跷’。其中若是真有什么隐情，那我们去探查一番倒也有可能找出真相。”商有期笑道，“云簌是城中各大商行角逐后推选出来的花神扮演人，她身上牵系着诸方的利益往来。大多数人愿意看她顺顺利利的演完这场花神祭典，但与之相对的，恐怕也有人对她扮演花神心怀不满。”
若是从利益冲突的角度去调查，或许能揪出些蛛丝马迹来。
他们当即决定前往韶云坊看看。
韶云坊是霏兰城中数一数二的歌舞坊，虽然没有满庭芳那么夸张，但也是富丽堂堂。楼中上下行走的姑娘大多也不是乐舞伎们本人，而是她们的侍女，但也穿红着绿、翠绕珠围。
荀妙菱他们刚刚走进韶云坊，就见一个笑容甜美的侍女上来，施了礼：
“各位嘉客身上可携带着锦笺了？”
类似韶云坊这种有名的消费场所几乎都是预约制。没有预约，就见不到或者请不到钟意的乐舞伎。而“锦笺”正是韶云坊的预约信物。
好在黎城主提前给了他们一枚牡丹锦笺。
那侍女见了商有期手中的牡丹锦笺，神色微变。
——牡丹为花中之王，素有“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之称。敢自称冠丽花群，若非韶云坊中国色天香的云簌姑娘，还能有谁？云簌惯用的锦笺图案就是一株牡丹。
只见侍女微微低下头，姿态恭谨许多：“请三位随我来。”
韶云坊的后院设计的也颇为精巧，庭院中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极为安静。侍女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带他们走过竹林，月色如露水般洒向地面，尘埃不染，清雅难言。
但他们却越走越偏僻了。
直至走到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庭院前，小窗后亮着灯火。侍女这才停住了脚步，低眉顺眼地如一尊静默的雕像般，又施了一礼，然后径直离开了。
三人：“……”
荀妙菱拾阶而上，抬手敲了敲房门。
“是谁？”
里面传来一道暗含哭腔的声音。但听起来中气十足，应当不是患病的云簌姑娘。
商有期道：“我们是城主请来的人，想看看云簌姑娘状况如何。”
下一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红罗裙的少女红着眼眶出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瞪着他们道：“又来、又来、又来！——都说了，姑娘的病没好！你们带来的不是几个庸医就净是些没用的偏方，姑娘怎么可能被治好！……难道就你们着急花神祭典的事，姑娘自己心里就不难受吗？！”
说着，那少女打量了面前的三人一眼，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大夫而是修士，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和惊慌。
“各位仙师，实在抱歉。”她红着鼻头，弯腰行礼道，“因为小姐病重，这些天来过很多个大夫，看完之后又都是束手无策。我实在是急火攻心，所以才……”
“不必多礼。”赵素霓打断她，“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那少女却忽然惨白了脸：“既然来的是几位仙师，不是大夫，难道我家小姐真是遭了诅咒之术……”
“我们连人都没见到呢。”荀妙菱好奇地望向她，“怎么就莫名其妙提到诅咒了？”
少女的面色略显尴尬，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三人进房门：“诸位仙师看了就知道了。”
窗外雾雨蒙蒙，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湿气穿过破旧的门缝，肆意游走，氤氲着丝丝寒意。黯淡的光线里，桌椅柜橱的轮廓都十分陈旧，表面的漆皮斑驳剥落，虽曾经是精美的家具，可磨损也清晰可见。
微光将床上的人照亮。
她一头如云的墨色长发，露出的半张脸是鹅蛋脸，新月眉。莹白圆润的脸颊如今微微凹陷下去，嘴唇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干裂起皮，微微张开，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气息。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春枝，是谁来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双眸。
那双眼睛虽因久病而黯淡了光芒，但眼波流转间，却还是艳光四射，姝丽倾城。
如若她还是健康的，只怕会美得更加容光摄人。
“云簌姑娘，我们是城主派来探望您的。”商有期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绝口不提城主委托他们调查之事。
床上的病美人，也就是云簌，她先是一愣，随后微微蹙眉，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请替云簌谢过城主的关怀之情。”
赵素霓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道：“云簌姑娘已然在病中，且还病的相当严重，但我们之前踏入韶云坊的时候，却没听见任何一人在讨论云簌姑娘的病情。而且云簌姑娘你还被挪到了如此偏僻的地方，你们韶云坊的人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还能怎么打算？”春枝大着胆子辩驳道，说着说着，眼眶就又涨红起来，“他们一个个的都在逼我们姑娘。姑娘病了不过六七日，就已经被赶到了这无人居住的偏院来。如果花神的扮演者临时换了个人选……只怕那些商行的老板和韶云坊的坊主要活吃了我们姑娘！”
云簌本想厉声打断她，但话刚出口，却化作了一阵绵绵不息的咳嗽，显得她更病弱不堪：“咳咳。春枝，慎言！”
云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一截藕白色的玉臂被灯光照亮，上面竟布着两三块黑红色的斑痕！
等云簌的整张脸都暴露在烛光下，荀妙菱才看清，她竟有一小半张右脸都覆满了类似的红色斑痕，而且还凹凸不平，乍一眼看去，半张脸貌若天仙、半张脸却怖如恶鬼。
这可不是一般的病……顶着这样一张脸，云簌必然是扮不成花神了！
商有期和赵素霓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淡淡的惊讶。而荀妙菱盯着那红色斑痕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觉得，看着有些类似烧伤……”
“正是如此！”春枝有些激动，“我家小姐还一直噩梦缠身，做的是一个被大火困住的梦。每次梦醒后这斑痕扩散的面积就会更大，还会起高烧，烧的浑身滚烫，真如刚出火场一般。”
荀妙菱：“商师兄，赵师姐，你俩有谁会号脉吗？”
赵素霓摇摇头，商有期面露难色，道：“师妹，我也只会号脉探查修士的内伤，至于人间的病症，我实在见得不多。”
荀妙菱迟疑片刻，道：“这也不能排除是疑难杂症的可能性。”
谁料春枝却义愤填膺地跺了跺脚：“这不是病，这就是诅咒！”
“哦？”商有期微微挑眉，清俊的双眼望向春枝，“这怎么说？还请姑娘细细道来。”
他温和的语气让春枝微微红了脸。她收敛了激荡不平的心绪，将霏兰城的一个传说娓娓道来：
传说，花神是负责赐福驱邪的上古神明。某日，祂路过霏兰城，见城中民风淳朴，人人虔诚地向花神敬拜祷告。花神感动，于是降下神通，使霏兰城四季如春，百花绽放。但花神的赐福却惹来了瘟鬼的妒忌。那瘟鬼狡诈，在城中布下瘟疫，使得城中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最后，是城中的有识之士借了花神祠的赐福，以灵药解除了疫病；还借花神之力将瘟鬼困入傀儡中，用火烧死了傀儡，将之驱离，救了大家。
对于这个故事，昆仑镜锐评：
“好假。花神死的时候这个劳什子霏兰城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而且祂从来也不管驱邪这种事。至于瘟鬼，它是妖是魔啊？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呢。”
荀妙菱在脑中说道：“民间传说而已，你上纲上线干嘛？”
但春枝明显是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如果是瘟鬼作祟，那这一切都对上了呀！我们姑娘会被盯上是因为她被选做了今年的花神扮演者，而她身上这些烧伤似的红斑，也是受瘟鬼的诅咒所致……”
“春枝！”云簌忽然加重了语气，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春枝被她的声音吓得肩膀一颤，下意识闭上嘴，有些不安、又有些委屈地望向自己的小姐。
云簌叹息一声，柔声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咳咳，你不要一直提在嘴边。被瘟鬼诅咒，传出去……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么？”
春枝嘴唇一瘪，顿时扑到云簌床前，泪水夺眶而出：“是我不好，小姐不要生气。我不该提什么狗屁诅咒的。我们小姐只是生病了，很快就会被治好的……”
云簌将她拥入臂弯里，主仆俩泣不成声。
“……”
荀妙菱三人觉得他们就这么干站着也不好。于是三人决定出手，给云簌除祟驱邪。
商有期给云簌的床头、屋梁和院门各贴了一张祛煞符。可惜符咒没有任何反应，云簌身上的红斑也没有什么变化。
赵素霓给云簌喂了一颗灵丹，那灵丹是驱邪净气，滋养身体的。可云簌除了脸色稍显红润之外，还是没有反应。
“这……有没有可能是胎毒？我听说有些人胎里带毒，要遇上某些机缘，这些热毒才会显现出来。”
“我看不像。”
“可她也没中邪咒，身上也没什么妖魔的气息……”
“是不是中蛊了？”
“取点血验验看。”
他们从云簌身上取了一点血，倒入驱蛊的药水。但药水毫无反应，可见她体内也没有蛊毒。
这下还真是把三人给难住了。
“不如我们换个思路吧。”商有期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若这位云簌姑娘受害不是偶然，那最有可能对她下手的人是谁？”
三人齐齐将头转向了云簌主仆。
提及谁可能会害她，云簌的脸上是一片空白。
“倒不是说我在霏兰城中一个人都没得罪过。”云簌黑发如瀑，有几缕凌乱地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双眼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倦意与哀愁，“只是，我的容貌本身就是一种罪。自我在霏兰城中立足起，得罪的人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春枝却双眼微亮，咬着腮帮子道：“要我说，最有可能坑害姑娘的就是那个清音阁的蓬仙！她一向和我们家姑娘过不去，只因她虽然在名气上与我们姑娘平分秋色，但无论在哪种场合，我们姑娘始终能盖过她的风头。以蓬仙那种汲汲营营、小肚鸡肠的性子，这次选花神又输给我们姑娘，她怕是气都要气死了！若是把我们姑娘害得不能演花神，那下一个不就理所应当地轮上她了吗？”
清音阁的蓬仙姑娘。
对她，荀妙菱三人还有些印象。她琵琶演得极好。容貌嘛，虽然世人各有所爱，但总的来说，确实略逊云簌一筹。可蓬仙那超尘绝俗的气质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也……也不一定是蓬仙做的。”云簌这么说着，气息却弱了下来，“她虽然性子冷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坏。”
“我的小姐啊！”春枝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这样，看谁都没有坏心，被人冤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云簌低下头，神色黯然，嗫嚅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春枝抱着云簌，忽然哀求道：“各位仙长，花神祭典过几日就要举行了。时间紧迫，我们小姐的病实在耽搁不起。要我说，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求你们去查查那清音阁的蓬仙，说不定就能救我家小姐——”
“春枝。”云簌长长叹道，“你就别为难各位仙师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角，对着荀妙菱三人低头道：“今日多谢各位仙师为我驱邪祛灾。虽然我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但诸位仙师在我身上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堪称菩萨心肠了。至于花神祭典一事，云簌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扮演花神是莫大的殊荣，我一生只可能体验一次，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也……只有认命了。”
她用头发遮住了自己那狰狞的半张脸。低头垂泪时，如牡丹泣露，那滴眼泪仿佛要落到人的心尖上去了。
三人离开韶云坊，还是不胜唏嘘。
“自古美人多磨难啊。”商有期掏出扇子，忧伤地摇了摇。
“什么都没查出来，倒是有些愧对城主的委托。”赵素霓略一思索，“不如，我们去清音阁的蓬仙那儿看看。”
商有期：“只靠那春枝的几句话就锁定嫌疑人？这靠谱吗？”
赵素霓：“我们也在韶云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有。目前也只有这一个调查方向了。退一步说，她们主仆是当事人，可能对一些无法言说的细节有所察觉。既然她们的揣测不是毫无道理，那我们走一趟清音阁又如何？”
“清音阁要钱。”荀妙菱忽然幽幽道，“而且估计那里也是预约制。没有预约，想马上见到蓬仙姑娘，估计花费要加倍……”
商有期和赵素霓沉默了。
他们一人伸出一只手，怜爱地摸摸荀妙菱的头。
“那，不如我们明天就兵分两路吧。阿菱你去检查霏兰城的护城阵法，看看阵法的运行情况。我和商师兄去趟清音阁，试着约见一下那个蓬仙姑娘。”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荀妙菱独自一人去查看了护城大阵。
检修护城大阵真的是一个重活。
一来，为了保证大阵的安全性，不被外人随意击破阵眼等脆弱之处，这大阵的阵图是不对外公开的。查验大阵的情况几乎就只能靠修士的眼力与神识。
二来，检查完整个大阵之后，霏兰城的防御力量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荀妙菱心里也就有数了。这同样是不应外泄的机密。只是荀妙菱作为归藏宗的亲传弟子，如今又是赫赫有名的人榜第一金丹，霏兰城主觉得荀妙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将他们霏兰城的阵图随便外泄——如果连这样的天才都信不过，那仙门百家里还有什么可信的修士吗？
不过，虽没有具体的阵图，但阵法上每个关键的能量传输点都有府兵驻守，他们大多是炼气以上、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荀妙菱拿着城主的手信，用了一个白日的时间把这些驻守点都逛了个遍，手中画出的阵图渐渐成型。
荀妙菱想：看起来倒是没有大问题……只是整个城池的传送机制实在太死板了些。回去可以和城主建议建议，修改一下。
毕竟城主的钱总不能白拿吧？
荀妙菱赶回城主府时，正值夕阳西下，暮色像一层薄纱，轻柔地罩住了城主府门前的大街。
恰巧，有几辆富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其中一辆车身典雅华贵，隐有清香，车篷之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新鲜绽放的鲜花，是粉白色调的，清新柔美，如一重花瀑轻轻摇曳。随着马车的晃悠，那泛着绸缎光泽的车帘被轻轻掀起，露出一个年轻女子肤光胜雪的脸庞——
隐隐约约的，恰似一抹淡墨轻点，勾勒出连绵的春山轮廓。
越是看不清，就越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荀妙菱曾在满庭芳里见过的，清音阁的蓬仙姑娘。
……看样子，她是刚出城主府？
荀妙菱微微挑眉，似有所觉。
果然，进城主府和黎城主谈了谈修改大阵的事情之后，黎城主笑着道：
“修改大阵的事情不忙，可以等祭典之后再说。各位仙师常年在山中清修，难得下山一趟，也该体验体验咱们人界的红尘烟火。眼看马上要到来的花神祭典是我霏兰城的一大盛事，诸位不如留下多游玩几天，就由我黎某人来招待各位。”
黎城主这意思，仿佛是花神祭典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荀妙菱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打开房门，就见商有期和赵素霓都坐在她的房间里。
二人面对面枯坐着，百无聊赖，面前的茶盏升腾着袅袅的茶香。在他们身侧，窗外的绿意如潮水般涌进，枝叶轻摇，为城主府这华贵却略显沉闷的氛围注入一丝灵动的生机。
见荀妙菱回来了，商有期抬头微笑了一下，和她分享这一天的经历：
“今日我们去清音阁的时候，连这位蓬仙姑娘的脸都没瞧见。原来人家和城中的诸位商行掌柜都受召来了城主府，和我们一来一往，正好错过了。总之，如今一切都已经谈妥——就由蓬仙姑娘来扮演今年的‘花神’。”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所获。”赵素霓也给荀妙菱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有非常巧合的一件事。今年，推举云簌姑娘成为花神候选人的那位掌柜，正是这霏兰城中最大的药行持有者，梅玉成。而梅家先祖，正是在那个‘花神与瘟鬼’的故事中，借花神之力赶走了瘟鬼的有识之士。”
荀妙菱坐下，道：“那这传言究竟是编的，还是当年确实有这么一回类似的事件？”
赵素霓微微摇头：“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真假，可见它原来并不是什么人人皆知的故事。但这桩传闻，最近突然在霏兰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以至于云簌姑娘身边的春枝也知晓了。”
“若传闻为真，那梅家……也挺倒霉的。好不容易捧出一个花神扮演者来，却又被瘟鬼的诅咒给毁了。不过，人家见风使舵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今日，那梅玉成可是作为蓬仙姑娘的‘识花客’出现在城主府中的。为了和蓬仙姑娘达成共识，想必，梅家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吧。”

第42章
霏兰城，清音阁内。
檀木桌椅摆放整齐，桌上白玉花瓶里斜插着几支新开的杏花。铜镜映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以及她侧着玉颈漫不经心拨弄琵琶的神态。
她身旁的桌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还有高高低低的锦盒。盒中珠宝璀璨夺目，令人目不暇接。
梅家的管事在一旁殷勤地作揖道：“我们掌柜的早已钦慕蓬仙姑娘的琴艺多年。这次终于有机会做了姑娘的识花客，支持姑娘扮演花神……也多谢蓬仙姑娘，愿意临时接纳我梅家的请求。”
如此多的商户掌柜都在争着推举自己选中的人去扮花神，其中当然是有利可图。
主要就是为了扬名。
至于扬名方式……若是绸缎庄，会精心准备花神的衣着；珠宝行会为花神置办耀眼夺目的珠冠。而他们梅氏药行，是整个行业内第一个参与了这场“花神角逐”的商户。而梅氏药行的底气，自然就是祖上与花神有过一段缘分。
不是谁家都流传着与花神相关的逸闻的。
“花神与瘟鬼”的故事在百年前可谓是家家户户人尽皆知。但这百年来时移世易，加上梅氏药行经历了最繁荣昌盛的时期，已经有了衰弱之象。梅氏药行的现任掌柜梅玉成才打算拼一把，借花神祭典重演“花神与瘟鬼”的故事——
云簌姑娘善歌舞。原本是最好的人选。而梅氏药行也已经与她商量好，在她扮完花神之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参演新戏，讲的就是梅氏先祖借花神之力驱走瘟鬼的故事。这戏剧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梅公驱疫记》；戏班子也已经排演好了，就等着云簌姑娘作为花神就位。
当然，梅氏药行不会指名道姓地在戏里说这个姓梅的善人就是他们的家族先祖。他们只是在戏中安排，梅善人在驱除瘟鬼后感叹民生之多艰，于是决定开个药行，悬壶济世、赈济四方——正常人听完这出戏，都会想起霏兰城的梅氏药行。但再加上这些天，梅氏药行刻意安排了一些人在城中传出百年前的旧事。如此两相对照，百姓们自然会对梅氏先祖的事迹深信不疑。
开药行，最重要的就是名声。有了名声，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但没想到，云簌姑娘会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染上了怪病。
如若她扮不成花神，那之前的苦心筹谋不就白费了？
于是梅家又果断找上了蓬仙姑娘——
只要有人能演花神就好。
至于花神是谁，其实都差不多。
何况蓬仙姑娘原本也就只是比云簌姑娘稍逊一筹而已。世人多爱想象花神是个艳丽袅娜、面相慈悲的女神，因此云簌姑娘的外表看起来更为合适。但以蓬仙姑娘的清冷无暇、气韵高洁，又有谁说她扮不成神呢？
只见蓬仙高傲地挑了挑眉，道：“若不是云簌那个病秧子倒了，我看你们还瞧不上我做这个‘花神’。客套的话就免了。你们付出报酬，我自然会按照约定行事。至于其他方面的交情，现在是莫须有，将来也不必有。”
说着，居然直接令侍女把梅管事请出了会客室。
梅管事送了重礼，还碰了一鼻子灰，在心中暗骂这蓬仙果然是性格冷傲、惯爱拿乔。活该这么多年一直输给韶云坊的云簌姑娘。
但他现在是有求于人，能把事情办妥就已经松一口气了，哪里还有余力抱怨更多。
他回到梅府，进入祠堂，小心翼翼地对着梅玉成低头道：“家主，蓬仙姑娘那边已经办妥了。”
只见古朴庄重的厅堂内，供桌上整齐摆满几十个的牌位，其中有一座，不知为何没有名字。两侧烛台上的烛火微燃，青烟如丝缕般交织、缠绕，缓缓融入昏暗的屋顶。
梅玉成站在牌位前，他一袭素色长袍、纤尘不染，言行间有大族温养出来的文雅气息。
“办妥了就好。”梅玉成低头，将一炷香点燃，烛火在他脸颊边跳跃，烛光却衬得他的脸面无表情。
管事问道：“那，云簌姑娘那边……？”
整个祠堂寂静了片刻。
梅玉成幽声道：
“得想个办法，让她永远离开霏兰城。”
他们想要的是驱散瘟鬼的功绩。
而不是被瘟鬼纠缠的诅咒！
这日午夜。
荀妙菱正对着霏兰城的阵图细细研究。
她单手掐诀，神识控制着灵笔在阵图上勾画不止，阵图上时不时有金色的灵光闪烁。
渐渐的，她皱起了眉头。
没有上手修改阵图时，她还不曾察觉。但等自己真的上手改了，却越发觉得这个阵法的微妙之处。
虽然是防御外敌攻击的阵法，但只要抹去其中几道阵纹，再逆向传输灵力……
就从守城阵变成了封城阵。
整个城池，如龙困浅滩，只进不出，与外界隔绝了沟通。
更重要的是，守城阵是随时开启、随时关闭的。这封城阵一旦开启却无法停下，除非有人在城中强力破阵……可霏兰城中根本没有修为高超的修士驻守。
当初这护城的阵法到底是谁画下的？
荀妙菱正打算第二天去问个明白，却见她的玉简骤然发出莹白的光芒。荀妙菱召来玉简，里面当即传出商有期的声音：
“阿菱，我留在云簌姑娘那边的符咒突然起了反应——她那边大概是出事了。我和赵师妹打算去看看，你要一起来么？”
荀妙菱眨眨眼，吹灭了一旁的烛火。下一秒，她身后的窗户“哐”一声被推开，一道银色流光闪过，她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荀妙菱御剑升空，与商有期和赵素霓二人汇合，没过多久就赶到了韶云坊附近。
三人隐匿身形，冲入后院中，却恰好碰见一个黑衣人抓住了春枝凌乱的长发，正把她往一旁的池塘里丢。
商有期抬扇，一道灵符打过去，那黑衣人瞬间被定在原地。而他的身影则化为烟雾，一秒就出现在了池塘边，将即将落水的春枝揽进了怀中。
春枝的脸肿胀着，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赵素霓给她贴了一张清心符，不过一息，她混沌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只见她猛的跳起，哆嗦着抓住商有期的手腕大哭道：“仙师，快救救我家小姐，她被——”
春枝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黑衣人从天上被抛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呼不止。而她口中的小姐则被一双十分有力的臂弯给拦腰抱着——
春枝愣在原地。
因为抱着云簌、从飞剑上缓缓落下的人，正是荀妙菱。
荀妙菱纵然仙姿玉貌，已不似凡尘中人，但身形娇小，怎么看都只有十三四岁。而云簌作为一个身形高挑的成年美人，被她这么轻飘飘地搂入怀中，还只能作出依附对方的姿态，怎么看怎么滑稽。
荀妙菱放下她，轻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云簌姑娘，坏人都被我们打晕了！”
云簌也有些尴尬，想后退一步与荀妙菱拉开距离，但荀妙菱的那双手就像是焊在她肩上似的，拼尽全力依旧无法挣脱。她眼角一抽，只能顺势一头栽进荀妙菱怀里，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呜呜呜，荀仙师——”
荀妙菱低头，缓缓道：“云簌姐姐，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云簌哭道：“我也不知。今日，我和春枝不知为何都睡得特别熟。明明我病重缠身，已经连着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际，突然就见这三个蒙面黑衣人打开了我的房门、想把我掳走。挣扎之间的动静吵醒了春枝，春枝也想上前来阻拦他们，却不知为何连喊人来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赵素霓搭上了春枝的脉，简单地探查了一下：“是被人下了昏睡脱力的药剂。”
荀妙菱的目光转向那三个蒙面人，好奇道：“那他们是什么来头？”
云簌急急道：“仙师，无论如何，千万别让他们——”
她话音刚落，只见三个蒙面人下颌一动，用力咬碎藏在牙缝间的暗囊。瞬间，一股乌紫气息从他们的口鼻逸出。三人顿时双眼凸出，身躯抽搐，不过片刻，便已经生机全无。
云簌：“…………”
“他们居然自尽了！”荀妙菱以一种毫无波澜的声音捧读道，“看来今天我们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商有期和赵素霓同时望向荀妙菱。在得到后者一个眼神后，顿时恍然大悟。
商有期遗憾地拍了一下手中的扇子：“真是没想到，这幕后之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赵素霓人淡如菊：“事已至此，反正线索已经断了，不如我们就各自回房间，说不定还能续上几个时辰的觉。”
说着，三人转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春枝瞪大了眼睛：“三位仙就这么离开了……？我跟我们家小姐怎么办啊？！”
“我们非尘世中人，不可随意沾染人间恩怨。”商有期回头，眉目悲悯地说道，“今日救你们一命，乃是道祖有训，仙道贵生，我们仙门弟子不可见死不救。至于更多的，横竖这三名劫匪已经果断就死，两位姑娘已经安全了——”
只见云簌暗自咬牙，从袖中找出一枚印信，悄无声息地弹入一具尸体的衣襟中。然后再装作体力不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一脚踢上那尸体，顿时空气中响起一道清脆的滚动声。
春枝眼尖，马上弯腰拾起了那枚小小的印信，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脸色煞白：“这、这不是梅氏药行的……！”说着，她几乎被气出了眼泪，“梅家欺人太甚！小姐就算无法去扮演花神，那也是无奈毁约，他们怎么能直接痛下杀手呢？”
“毁约？毁的什么约？”
春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梅氏药行是如何打算借花神祭典扬名的计划全给说了出来。
商有期露出不解之色：“这梅家在云簌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资源，却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恼羞成怒，倒是可以理解。但怎么就直接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呢？”
“恐怕，就是为了我身上的诅咒。”云簌失神地捂着自己红斑遍布的脸，眼神迷离，“我时常在梦中看见一些亦真亦幻的往事……那里有火，好大的火。还有死在火中的那个年轻女人。她经常唤一个人的名字，梅郎……”
春枝悚然一惊，急忙扶住云簌，焦急道：“小姐，那都是诅咒带来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就别再想了！小姐、小姐……！”
眼看着云簌有不知不觉陷进回忆中的征兆，春枝粗暴地把她给摇醒，摇的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没了。
荀妙菱并不意外，问道：“你梦中那个女人长相如何？”
云簌的双眸失焦，半晌才头痛难忍似的捂住了脑袋，答道：“她……一头白发，眼眸也是白色的，浑身都是伤痕……”
荀妙菱点点头：“这些信息也够了。”
她抽出一张符，盯着地上一具死尸的脸，用剑指在符咒上勾画了几笔，然后抬手燃尽符咒。
下一秒，她的身形像是被揉进一团墨色的阴影中骤然拔高，不过一晃眼，就已经变成了那黑衣人的模样。
“既然梅氏药行动机可疑，那我们就干脆去查查，他们杀人是为了掩盖什么。”
来的蒙面人有三个，商有期和赵素霓也是依样画葫芦做好了易容，然后往梅家赶去。
御剑前往梅府的路上，商有期问：“阿菱，你对那云簌姑娘为何态度大变？”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愚弄罢了。”荀妙菱道，“商师兄，你是感应到自己的符咒被毁，所以才猜测到云簌姑娘出事了的。但三个趁着月黑风高来杀人的匪徒，为了避免失败还特地用了能让人昏睡的迷药，你觉得，以他们的谨慎，会随便去撕那些明晃晃的符咒吗？”
“而且那些黑衣人明显都只是有些武功在身的凡人。他们哪来的力气毁掉师兄你的符咒？”
筑基期修士画下的符咒，遇水不化、遇火不灭，想撕碎都需要一些道行。
最大的可能性是，云簌察觉到了有人想来灭她的口，于是为引来他们三个修士见证，自己主动把符咒给撕碎了。
她若有能撕碎符咒的力气，还会畏惧三个凡人？
荀妙菱叹息道：“……我看那云簌姑娘是装凡人装久了，真以为凡人都是她那样的。”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梅府沉浸在一片浓稠夜色里。一个不起眼的偏门处，梅管事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枯瘦如柴的手稳稳提着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神色虽然麻木，眼神中却隐有满是焦急与不安。
等了半晌，他才等到派出去的三个药奴回来复命。
这些药奴都服用了梅家家传的秘药，如果不定时服药就会肠穿肚烂而亡，相当于梅府的死士。
见三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梅管事松了口气，道：“事情办妥了？”
为首的人点头。
“是怎么死的？”
“推下井中溺死的。”
梅管事眉头一皱：“不是都说了，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便是！你怎么还让别人能看见她？”
“韶云坊中人来人往，带着她的尸体不好脱身。倒不如就让她溺死在井中，假作自尽，合情合理。那韶云坊的老板想必也不想有流言传出，自然会替我们扫清痕迹。”
“这话倒也不错……”梅管事皱着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个脑子？”
“……”
“也罢。再做一件事，我下次会赏给你们能顶一年份额的秘药。”梅管事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包东西和一张地图，“到城西的荒山里，找到这座花神祠，下面有个密道。进了密道之后，按照这包里的卷轴行事，做完了再来回报我。”
荀妙菱接过东西，三人一起离开。
荀妙菱打开了地图一看。那地图平平无奇，就是记录花神祠的位置，以及在祠中角落的哪块砖石下能找到密道。
而那包裹里的东西就有意思了——是几个暗金色的镇钉。
根据灵力波动来看，是法器。
包裹里还有一个破旧的卷轴，卷轴上一片污遭，有许多字都被抹去了，但留下了教人该怎么排布阵钉的图样。
赵素霓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镇魂大法？”
“魂兮魄兮，天地乖离。阴阳逆乱，散作尘泥。九幽之令，万劫不饶。”荀妙菱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撞，透着丝丝凉意，十分清晰地念出了被污渍所掩盖的那些若隐若现的字迹，“的确是镇魂之法。”
镇压魂魄。无论是人魂、妖魂，在此阵法之下都会被囚困，不得超生。
商有期道：“此法相当阴毒。即使在我们修仙界，非有深仇大恨，也不会使用这种法术。我们此行要多加小心。不如先将这些事情通报城主……”
赵素霓皱眉：“若黎城主与他们也是一伙的怎么办？”
“我相信黎城主的人品。”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两人隐有相持不下之意。
荀妙菱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们只是去看看，什么都不要动。等探寻到更多真相之后再联系城主。”
说话间，他们很快赶到了城西的花神祠。
城西的荒山虽然被称作“荒山”，却也是草木幽深。他们在御剑途中还看见了一片残破的废墟，想来这附近曾经也是有人居住的。
而废弃的女神祠，就悄然隐匿于幽静之处。
女神祠的外墙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墙体的砖石残缺不全，缝隙间顽强地挤出几株野草。祠堂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几乎摇摇欲坠。
走进祠内，尘土弥漫，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有一座花神石像。
祂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祂手中提着花篮，身上已经褪色的羽衣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荀妙菱等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撬起了花神祠角落中的一块青砖，然后跳入密道之中。
这花神祠的地下空间十分空旷，但却有浓郁的灵力四处蔓延。荀妙菱点亮三道符咒，符咒在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着，将四周的一切照亮。
突然之间，他们像是闯入了什么空间。
在他们的脚下，一缕缕萤光凭空浮现，须臾间交织汇聚，化作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那河流扩散、蔓延、向上生长——
那是一棵高高的、发着光的杏树。
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满树的杏花竞相绽放，宛如轻烟雪雾，如梦似幻地栖息在枝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微风轻拂，一朵花瓣缓缓落下、打着卷，落在了他们面前。
树下兀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雪衣白发，容颜娇饶，有种轻盈缥缈之感，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不可捉摸，像是仙。
但她鼻尖又一颗小小的痣，——只微微一笑，就觉得她温善可亲，是活过来了。又让她像是个人。
荀妙菱三人俱是微微发愣。
赵素霓低声道：“你……你是？”
“师姐，她只是个幻影，不会有反应的。”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别忘了这里还有镇魂的术法。”
梅管事交给他们的三颗魂钉只是起到加固的作用。可是在荀妙菱看来，这里的镇魂法术已经覆盖地严严实实，根本连一丝分魂也泄露不出去。
“她……是妖吧？杏花妖？”
也是云簌姑娘口中那个死在火里的女人。
忽然，那满树的杏花颤动起来。无数花瓣从枝头飘落，汇成涌动的浪潮，直直地向他们扑来——
那是一段残存在花中的记忆。
杏花有灵，修行千年，化为人身。
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幸娘。
幸娘刚刚做人的时候，不懂做人的道理。她使用自己的天赋为他人医治，无论是妖怪、人类、乃至山里的飞禽走兽，她都倾力相助，救了不少性命。
甚至有人类把她认成了上古时期的花神，还给花神安了一桩从未有过的治病救人的职能。
他们给她建立了一座花神祠。甚至将花神的事迹编撰为故事，光为传唱。
“花神凌波下瑶台，仙姿玉立百花开。琼枝玉叶凝霜露，妙手回春济世怀……”
那段日子，幸娘过得极为满足。她一边悬壶济世，一边在没有人踏足的深山中建立山庄，开辟药田，还种了不少花草。她已经修成人形，每次吞吐月华的时候，身边都会溢出一些灵气。长此以往，连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之中，居然也有几株诞生了灵智。
幸娘很高兴。
她更加用心地照顾这些花草，还笑着称呼它们为自己的姐妹。
某日，幸娘站在百花丛中给它们浇水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灵智稀薄的花灵们一阵阵“姐姐妹妹”的喧闹之声，仿佛是稚童的牙牙学语，不知其意，只会不断的重复——
却让幸娘高兴的流了泪。
从那日起，幸娘甚至在每晚修行的时候主动分出一些灵力，让给那些花灵们。
几年过去，就在花神之名已经传遍河流的两岸、响彻整个霏兰城的时候，就在花灵们已经能用意念与幸娘高高兴兴地彼此调笑几句的时候，幸娘遇到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男人。
这天，她如往常一般，手持竹篮，轻提罗裙，穿梭在山林中仔细寻觅草药。
突然，草丛中传来“嘶嘶”声。是一条斑斓的长蛇吐着信子，从树上缓缓地向她游来。
幸娘一笑，正打算和对方打个招呼，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幸娘的手就跑——
“姑娘，危险！那蛇有毒！”
幸娘茫然地眨眨眼。
但手中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热触感，却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幸娘顿时有些不悦了。她一挥手，一阵狂风把书生吹得头晕脑胀。漫天的白色花瓣落下，挺住在她的白发之间。她抬着一双银白色的眸子，笑着道：
“谁要你多管闲事？连条毒蛇都怕的男人，还想着要救人，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幸娘顿时消失在原地。
只剩书生呆呆地伸出手，从天上纷纷扬扬的柔软花瓣中，悄悄地接住了一片。
第二次见面，是他偶然与一群凑热闹的同窗来到花神祠，比试赞颂花神的诗词。
那书生居然拔得头筹。
只因他描绘的花神美貌活灵活现，仿佛他真的见过其人，且他一腔浓烈的倾慕全部化为了诗中的一字一句，令人感同身受。
幸娘躲在花神祠中，悄悄红了脸。
只听得有挑事的某人不服他，对书生嘲笑道：“纵使梅兄你的诗词再动人，也不过是凡人的妄想而已。能对妄想而出的情爱如此忠贞不渝，可见梅兄也是个痴的……”
幸娘对那人的冷嘲热讽看不下去，于是暗自施法——
花神祠边，白梅数枝，一息而开，美若香云堆雪。
如此异象，令那挑衅的同窗目瞪口呆，以袖遮脸，奔逃而走。但那姓梅的郎君却仿若真是痴了，对着那些梅花嘿嘿直笑。
没几日，幸娘听说，那梅郎君折了几株盛放的梅花回家。但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觉得梅花沐浴在冰雪之中能比在暖室里开得更久，于是日日窗户大开，没两天就病倒了。
幸娘：“……”
等幸娘悄悄溜进梅家的时候，就见那梅郎君躺在床上，烧的人事不省，桌边还放着那两株梅花。
幸娘看着那瓶花，忍不住伸出手，想让花开的更久一些。
却见梅郎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道：“花神姑娘？花神姑娘为何在这儿……哦，我懂了，是我快死了，这是我的美梦……”
幸娘险些被气死，最后无奈现了身，天天给他灌最苦的药。不过三五日，他的病就好了，恢复的速度让邻里都啧啧称奇。
至于他屋里的那瓶梅花……一整个冬天，也一直没有凋谢。
开春之后，幸娘常与梅郎君在山林间幽会。他们谈诗论道、漫步花丛。梅郎君会为她诵读优美的诗词，更让幸娘惊喜的是，他也对医学感兴趣，认为能济世救人的乃是至善大道。
再后来，幸娘和梅郎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
他们以天地为媒，结作夫妻，恩爱二十载。
直到镜中的梅郎君人之中年，华发早生，而幸娘却依旧青春貌美，仿若神仙中人——
从某天开始，精通医术的梅郎君突然变了个人。
他开始寻求不切实际的长生之法，开始戕害幸娘院中那些已经生灵的花草试图重返青春。
幸娘愤怒地与他大吵一架。原本两人都快闹到不能收场的地步了，梅郎君却突然跪下，痛哭流涕地对幸娘说：
“幸娘，我只是一介凡人。我与你有鸳盟之誓，许诺了今生今世永不相弃。但不过短短数十载之后，我便要化作泥下白骨，徒留你一人形单影只。我实在是害怕，实在是愧疚。若有法子能使我们天长地久地长相厮守，我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幸娘一怔，也悄然落下泪来。
那日之后，他们仿佛和好如初了。
突然，不知从某日开始，一场无声无息的大疫遍布了整个霏兰城——
那张瘟疫来势汹汹，不过几个月，便使城中尸骸遍地，尸袋几乎堵的江水断流。
幸存的人们满脸悲戚，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惶恐与绝望。他们不知受了谁的指引，扶老携幼，纷纷涌至花神祠，在神像前长跪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祷告声交织回荡：
“花神啊，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在此之前，花神的存在一直是人云亦云。
很多人都说自己见过花神，但对花神的形容却模糊不清。
这是幸娘有意为之。
因为随着她的年岁渐长，她逐渐明白了——人间不需要一个真身为妖的神明。她可以做好事，但却不能以神之名收人供奉，否则迟早会遭到反噬。
但那些人的哀求声在她的耳边彻夜回荡，导致幸娘莫名诞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开始尝试，在分发给百姓的药材中散入修为，然后再让梅郎君出现，以药商的名义贱卖分发给大家。
一场瘟疫，就这样渐渐的被遏制。
而这次人类的故事里不再有花神了。即便他们还是感念花神在冥冥之中的护佑，但不会有人为了治病再在花神祠前长跪不起……因为城中已经有了新的英雄，那就是梅大夫，梅郎君，梅大善人。
就在这时，梅郎君突然笑着邀请幸娘：
“我们一起去看一场花神祭典吧。”
“那是城中新举办的祭典。为了庆祝大家驱除瘟疫，也为了感念花神娘娘对年来对大家的庇护。”
“幸娘，今日，我们就做一对凡间的普通夫妻吧。”
天真的幸娘答应了。
……后来她换来了什么呢？
是一杯浸满虫毒的毒酒，乃是草木妖灵天生最畏惧的毒药。
将修为近乎全部失散的她，毒得现出妖身。
是一个小时候曾被她救过性命、长大后跟着梅郎君行医的青年，言之凿凿地称她为瘟鬼，说他曾亲眼目睹幸娘将自己的妖血滴入水井中、滴入药材里，试图病死全城的人。若不是梅郎君聪慧机敏，就要白白受她诓骗。
于是数个修士布下火阵，让她无处逃窜、难以动弹。将她的身体烧的浑身是伤后，逼出她的魂魄，永镇于花神祠之下——
甚至每十年，就有三枚魂钉，叮叮当当，穿穿凿凿，只为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
看完这些记忆后，荀妙菱几乎要被气炸了。
好贱的一个男人！好抽象的一群白眼狼！
赵素霓气的发抖：“幸娘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居然能让全城的人都同仇敌忾地一起怨恨她！还有那个梅郎君，他到底是给那些百姓送了药材还是给他们下了药！为什么他说什么大家都信，幸娘却怎么分辩都没用啊！”
“因为幸娘是妖。”商有期眉间有冷冽之气，更多的是无奈，“他们未必不知道多年来救治他们的花神就是幸娘。但神就是神，妖就是妖。他们对神俯首，理所当然，面对妖的帮助就会觉得她伪借神名、其心可诛。更重要的是，幸娘的山庄里还有那些珍贵的花灵，用灵气温养了数年的药田……”
花妖幸娘已经没有用了。
但她拥有的东西，却惹人垂涎。
荀妙菱拔剑：“我现在就破了这该死的镇魂术！”
她手中长剑出鞘，灵力汹涌地灌入剑中，剑芒似月光倾泻如银。地上瞬间凝结了一大片霜华，朵朵霜莲悄然绽放，晶莹剔透，冷得令人发颤。
赵素霓双手拢住自己的臂弯，吐出一口白气，：“师妹的剑气……是越来越冷了。”
滔天的剑意向阵眼涌去，空中瞬间炸开了一波如极光般的绚烂色彩。三人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这个镇魂的空间已经被劈出了一个大口子。
而那棵盛放的杏树也在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化作一片雪海似的花瓣，似被什么力量牵引般，不断向外飘去。
荀妙菱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微微皱眉：“这幸娘的魂魄不像是要入轮回……”
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三人出了密室，只见月色如霜，洒落在寂静的林间。一个鬓边插花的美艳女子穿着一袭淡黄长裙，单膝跪地，手中捧起一个古朴的琉璃瓶，口中念着法诀。
等最后一丝魂魄入瓶，将瓶口贴近自己的胸口。
那琉璃瓶似有所感，发出柔和的光芒。
女子顿时潸然泪下。
荀妙菱定眼一看：那面容白净的女子正是之前身上长满红斑的云簌姑娘。
云簌抬起头，眼中冷光闪动，再无半分此前的懵懂娇弱。她微微一笑，如名花倾国，艳丽无方：
“三位仙师，真是谢谢你们了。”
若说她在谢什么，那毫无疑问，是谢他们解放了幸娘的魂魄。
“那些该死的人……该死的修士。他们把幸娘的魂魄藏在那种地方，我们这些妖类根本无法靠近，也无力破阵。我们等了那么久，足足一百多年，才等来这个时机……”
赵素霓看着她的脸，恍然道：“你也是花妖！你是幸娘的姐妹之一……？但你为何身上没有半分妖气，还有你脸上的那些红斑是怎么回事？”
云簌幽幽叹息一声。
“这位仙子，你真是有好多问题呀。搞得我都以为，你们这些修士真的会在乎我们这些妖物的性命呢。”
“不在乎，我们就不会破这个镇魂术。”荀妙菱道，“你既然已经料定了我们的脾性，那就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云簌：“好吧，好吧，那我就拣些我能答的问题——是。我是幸娘的姐妹。只是在她被害死的那年，我还只是一个不能化形的花灵。”
“至于我脸上的斑痕么？那就更简单啦。”
“——只要我把自己的本体放在火中灼烧，那火虽烧不死我，但也会在我身上留下那些伤痕。这一切都是我真灵的自然显现。你们用仙法探查，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说着，云簌低下头，遮住她的表情，如云的乌发堆在她的脖颈上，仿佛要将她那柔弱的颈给压断。
就像花开至盛极，太重，将枝头给压弯了。
“可惜呀。我是真心觉得，你们是好人，本想着要放过你们的……”
“可是我被火烧灼了两日之后，突然想到：我连这点痛苦都觉得难以忍受，那幸娘呢？”
“幸娘当初得多疼？”
“所以，人的好坏，与妖无关。更重要的是立场。纵使你们现在是好人，那将来呢？”
“我要报答的只有幸娘，能让我坚持下去的，只有幸娘的血海深仇。而且，你们一定会扰乱我们接下去的计划……”
说着说着，她再次抬起脸，眼中浓重的杀意一闪而逝。
漫天的浓香和深绿色的藤蔓向三人打来之时，三人都抽出武器做好了防备的姿态。
商有期手中的灵符闪烁：“你不过是修行百年的花妖，就这么自信能打得过我们三个么？”
“三个乳臭未干的弟子罢了。”云簌畅快地笑了一声，身上突然一阵黑气翻涌，青灰色的纹路爬上她洁白的脸，那双剪水瞳中的眼白突然扩大，直至占据了整个眼眶，“能奈我何！”
“这是魔气！……有魔族相助？难怪你如此猖狂。但，你难道真的不知，她是谁么！”商有期神色一凛，无比郑重地把站在一旁的荀妙菱给拉过来，按着她的双肩，以一种炫耀的姿态推给对方看，“这位可是荀妙菱啊！”
云簌：“我管你是李妙菱、周妙菱、还是徐妙菱!”
令她惊讶的是，赵素霓和商有期闻言，居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微妙神色，仿佛是在……可怜她？！
商有期：“这是哪个乡下来的妖族啊，真的不知道荀师妹的大名。”
赵素霓：“那她死得不冤。”
云簌瞪大了眼，被他们的猖狂所震惊，怒道：“看招——”
下一秒，却见荀妙菱动了。
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抡圆了剑。只见眼前剑光如电，刹那间撕裂空间，寒气肆虐，以一种恐怖的威势倾泻而来。云簌还没来得及发出攻击，属于妖族的第六感就疯狂炸响，使她下意识地往一旁的草丛中一扑。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她原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深深的地缝，裂缝中寒气翻涌，将飞溅的泥土瞬间凝固在冰层中。
趴在草丛里的云簌：“……”
该死的修士！
我看你比我更不像人！！

第43章
林间气氛微妙的一滞。
下个瞬间，云簌脸上那些狰狞的魔纹瞬间退去了。她老老实实地收起漫天的香雾和那些绿色的藤蔓，又变回了最一开始那脆弱无助的样子——
“仙师！”
她眼波流转，发丝凌乱，楚楚可怜地跪伏在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荀仙师，求您饶我一命！我虽为妖，却从未害过人。今日是我瞎了眼才冒犯了仙师！求您饶了我吧！”
荀妙菱三人：“……”
这花妖的滑跪的这么快，倒让他们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商有期面露沉痛之色：“你从未害过人？结果最先要害的就是我们三个么？”
云簌眼角一抽，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听得商有期幽幽道：“那看来你是真的很倒霉啊。”
云簌：“……”这还用你说！不用再强调了好不好？！
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哭的梨花带雨，连连哀求，这场景确实是很容易让人心软。可云簌只觉得眼前一片寒气侵袭，那如霜雪般的剑锋已经轻轻贴上她的脖颈。
云簌凄惨一笑，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哭的叫人肝肠寸断：“仙师如果不肯饶了我，不如一剑杀了我痛快。反正你们这些正道眼里只有属于人族的大义，我们妖族的血泪又算得什么呢……”
商有期“嘶”了一声，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没想到花妖都是这种风格吗？明明是生死关头，骂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撒娇……”
云簌浑身一颤：“……”臭男人能不能闭嘴！她就是在故意卖惨惹小姑娘怜惜那又怎么样！这就是美貌妖精的生存哲学，你懂个屁啊！
“好了。我不是非要阻止你报仇不可。但你之前攻击我们的举动已有滥杀无辜之嫌。”荀妙菱无奈地道，“说吧，你们之后还有什么计划？”
云簌沉默不语。
“嗯，让我想想。”荀妙菱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语调轻柔，落在云簌耳中却有种异样的压迫感，“你参与了花神竞选，又费尽心机让‘瘟鬼的诅咒’出现在你身上，真的只是为了让梅氏恐慌、想加固对幸娘魂魄的封印，趁机借我们的手释放她的魂魄吗？可我们若是恰好不在霏兰城中呢，幸娘的魂魄要由谁来释放？”
云簌“身中诅咒”在前，他们三人受城主托付去看望云簌在后。云簌引他们过来释放幸娘只能说是临时起意。
那云簌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云簌身受诅咒，其实证明不了什么。仅凭个例，无法证实诅咒之说，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得了怪病，或是自己福薄。别说动摇梅氏药行，连在城中掀起波澜都还不够分量。”荀妙菱微笑着，继续推理道，“除非，在你之后被选上的花神扮演者，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样一来，‘瘟鬼诅咒’之说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赵素霓若有所思：“所以，在她之后被选上的那位蓬仙姑娘……她也是花妖？！”
云簌的后颈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而且那位蓬仙姑娘还不能‘发病’的太快。哪怕是在花神祭典前夕，她身上出现了类似的症状，那些商行老板还是来得及捂住所有人的嘴巴、然后换下一个候选者去扮花神。所以，效果最好的，就是让蓬仙姑娘于花神祭典的当天、或是花神祭典之后，在万众瞩目之时，将瘟鬼的诅咒带到世人眼前。”商有期马上顺着荀妙菱的思绪接上，但说完后，又下意识皱起眉，“但仅仅让瘟鬼存在的流言重现人间，这又对梅氏药行能有什么打击呢？梅氏先祖依旧是大善人、受害者。”他瞥向云簌，肯定道，“你们必然还有后手。”
云簌脸色苍白，笑道：“你们猜到这里了又能怎样？我是绝不会说的！”
“别忘了，你身上还有魔气。你接受过魔族的帮助？我可不信魔族有这么好心，会为了帮幸娘申冤就借给你力量。你看看，那个魔族甚至都不肯帮你释放幸娘的魂魄，我想，原本这一项也在你和对方的交易范围之中吧？”荀妙菱劝道，“你嘴上说着人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但现在最先无条件帮你得偿所愿的，正是我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之士。魔族除了屠戮人族之外就是掀起三界大乱，可以说不做一件好事。你与魔族合作，不就相当于与虎谋皮？”
“…………”
这下云簌是真的沉默了。
妖族和魔族之间的关系也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而且魔族是公认的疯子，即使在妖族之中名声也很臭。
荀妙菱继续放大招：“之前你是真的没听说过我，那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荀妙菱，归藏宗弟子，入道六年，从人榜第一筑基晋升到了人榜第一金丹。也就是说，如今整个九州的金丹修士之中，数我最强。”
“你能摸清那个与你合作的魔族修为在什么阶层吗？你确定对方能打得过我吗？”
“好吧，即使对方的修为在我之上，但我众多师伯的修为都已臻至返虚甚至渡劫期——如果，我现在随便摇个师伯过来，你猜你们的计划还能顺利达成吗？”
只见云簌脸上逐渐流露出空白的神色。把荀妙菱的话全都听完后，她看上去就快要碎了。
“……三位仙师。”她悲伤地抹了一把脸，“请容我冷静片刻。”
半晌后，她的脊背缓缓塌了下来。
“我说……我都说。”她仿佛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们与那位魔修约定好了，在花神祭典当天，就由蓬仙显现出被‘瘟鬼诅咒’的模样，然后播撒出那位魔修提供的种子——那些种子，会给霏兰城带来一场新的瘟疫。”
“在瘟鬼的诅咒之下，整个霏兰城必将大乱，但这次梅氏药行却没有逆转局势的本事了。到时，百姓们忌惮瘟鬼，自然会将所有怨恨都倾泻到梅氏药行身上。梅氏药行为了推卸责任，又必将会把百年前的事实和盘托出……”
只有证明大家都是罪人，梅氏药行身上的罪过才会少那么一点。
或许连花神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
但那又怎样？幸娘从始至终都是幸娘，她不是花神，人类也没有把她当成花神来尊敬过！
按照计划，这场瘟疫既能惩戒城中那些忘恩负义的人类，又能让梅氏后人付出代价。
三人听完后顿时毛骨悚然。
赵素霓震惊：“你知道什么叫瘟疫么？！”
民不聊生，赤地千里……瘟疫是最恐怖的灾难之一！
“那又怎么样？”云簌抬起头来，理所当然道，“当初是幸娘将这座城从瘟疫中救了出来。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难道过分吗？”
荀妙菱深深吸了口气。
“云簌姑娘。”荀妙菱的声音冷得仿佛寒泉之水，“无论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最要不得的就是一叶障目，执念成魔。”
“城中固然有你的仇人……但百年过去了，这么一个人口流动的大城，又有多少人是新来的，有多少人与幸娘之死无关的？”
“报复他们，和用瘟疫这种手段杀死他们是两回事。而且此事牵涉魔族，天道在上，这笔账是一定会记在你们头上的，甚至是记在幸娘头上——到时候你们除了入魔之外便无路可走。你不顾惜自己的修为，也不顾惜幸娘的修为吗？”
当初那群人如此对待幸娘，实在可恨。
可是联合魔族屠城这个计划过于草率。
即使从因果轮转的角度看，天道也不会承认。
云簌抹了把眼泪：“天道……若天道真的存在，那为何幸娘蒙冤的时候，它不来管，我们复仇的时候它便要来管！”
荀妙菱摇头：“伤害幸娘之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但如果你们若伤及诸多无辜者，那就是另一笔全新的血债了。”
何况，天道也不是绝对完美的。至少荀妙菱就不止一次觉得这个天道好像有什么大病。
只以结果论，三界之内，天道对人族最为偏爱，对人修的束缚也最严。
因为三界内，只有人修会渡雷劫、飞升成仙。
今日和云簌说的话也是……如果换成手中早已沾了血腥的妖，荀妙菱还不会废这个话。偏偏云簌在魔化前的灵力十分纯粹，身上当真是没沾过伤害人族的因果。所以荀妙菱愿意多说几句，希望把她从偏执的轨道中拉回来。
云簌跪在地上，眼眸幽深。
“仙师，你口中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但若非我们亲自动手，报应什么时候才能到？”
“很快就到。”
“我不信。仙师，人族的本性就是贪婪无度、薄情寡义——”
“实话跟你说，这件事中有魔族搅局，已经影响到人妖两族的关系。事后人族也好，妖族也好，都肯定会有人过问。”荀妙菱微微抬了抬剑，“我们争执人类的本性如何，这没有意义。只是我不得不奉劝一句，你若真的要散布瘟疫，我这手中剑注定容不下你。”
“……云簌姑娘，这偌大的城池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你觉得称得上‘好人’的人吗？”
云簌下意识想到了自己身边的，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的春枝——
“我？我十岁就被卖到韶云坊来了。”
“我不怪我爹娘。我爹年轻时干活，从屋顶上摔下来成了瘸子。而我娘生了我之后，又累的病重缠身，每隔半月都要抓药吃。家里日子实在是穷的过不下去，这才卖了我，也是替我找活路。”
“虽然，直到最后我娘的病也没有治好，但我的卖身钱至少让她在临终前吃了半年的饱饭……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
“而且我还遇到了小姐您啊！小姐您人长得美，心肠又好，跟戏文里的仙子也没什么区别。将来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绝不食言！”
——云簌脱力地委顿在地。
她苍白地描补道，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我、我是想带春枝一起走的……”
荀妙菱突然想到了那个，只差几笔就会把全城的人与妖全都困在城中的，所谓的“护城大阵”。
如果那个诡异的大阵也是出自那魔修之手，那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人离开。
“……其实要做选择也没那么难。幸娘如今不就在你身边吗？”商有期忽然抬扇，指了指云簌身边的那个琉璃古瓶，“好在幸娘道行高深，魂魄未散，大概意识也是清醒的。她刚才在一旁从头听到了尾。你不如亲自去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复仇。”
云簌抿抿唇，有些忐忑不安地将珍藏的琉璃瓶放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幸娘，你怎么想？”
商有期：“这样，幸娘你若是同意，就沉默。若是不同意，就让这瓶子闪烁一下。”
夜幕低垂，树影婆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幽静。
那琉璃瓶静静立于地面之上。
下一秒，它身上亮起如萤火虫般的光芒，柔和地、毫无犹豫的，闪烁了一下。

第44章
云簌沉默良久。
荀妙菱见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平静下来，于是问道：“魔族提出屠城计划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
云簌瞥了她一眼，怀里抱着那个琉璃古瓶，半晌，咬着唇点点头。
“就算你真的觉得人族都该死吧。”荀妙菱摆了摆手，道，“——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之前你利用完我们就想杀人的事了。我只跟你说这桩事情的利害：一旦霏兰城真的沦陷，妖族勾结魔族屠一城的事情传出去，人和妖之间必定再起争端。最后不还是利好魔族？”
“何况，即便你按照对方的计划行事，就算报了仇，但让幸娘落在魔族手里，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比起人族将魔族视作绝对的禁忌，妖族对魔族的态度相对有些软弱——因为妖族曾有一段被魔族奴役的历史。
但都用上“奴役”两个字了，魔族能是什么善茬不成？
荀妙菱的几句话，让云簌彻底沉默。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除了那个魔族，没有人能帮我们。”云簌崩溃道，“当初的那么多姐妹……只有我和蓬仙，只有我们俩在最后关头逃离了那个梅郎君的魔爪。其他的花灵姐妹们都被他掳走了。还有幸娘留下来的灵植和药田，也被梅氏瓜分给了几户跟他一起闹事的人家……”
连分赃都那么迅速。
这也不奇怪。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幸娘的一个圈套。
商有期有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按理说，草木化灵本就难得。幸娘有吞吐月华这门修行秘技，又能悬壶济世，在妖族之中也算是天赋异禀的妖种了。霏兰城距离十万大山如此之近，你们为何不试着向妖君求助？”
云簌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众人熟悉的空白。
“妖君，那是哪位？”
“……”荀妙菱三人齐齐扶额。
商有期吸了口气，解释道：“妖君是指妖族中的最强者，即镇守在十万大山之中的四方妖君。他们虽然对人类爱搭不理，但……在庇护妖族方面还算是尽心尽力的。”
妖族风俗，比人族更讲究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弱者就要向强者俯首称臣。
但那是对内的规则。
对外，目前人、妖、魔三族争利，谁先显露出软弱的姿态就会挨打。
人族数量众多，但修士占比不多。何况修士一直有保护人界的职责，力量一直被牵制着。
妖族么，论个体实力有强有弱，天差地别。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嗣数量不兴旺。因此大家对族内的有生力量自然是应保尽保。何况幸娘之事……即使放眼九州，也少有这种千年大妖在凡人手里栽跟头的例子……如果上报给妖君，妖君搞不好还会亲自插手。
妖君和他们手下的妖兵就是妖族的靠山。
但云簌和蓬仙两个花妖，用百年时间化形就已经拼尽全力，估计她们这辈子的活动范围都没出过霏兰城，也没试着和其他妖族沟通过。
……真是名副其实的乡下妖了。
“这样吧。”荀妙菱突然开口道，“如果你实在信不过我们，我们就请妖君过来，和城主一起裁定对城中之人的惩戒，以及对幸娘的补偿。如何？”
商有期和赵素霓大惊：“你想请妖君？！”
荀妙菱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这么大的摊子就我们三个顶？这可是一座人间城池，还这么靠近十万大山，本来地理位置就敏感，再加上有魔族掺和——击退魔族可以由我们来，但在幸娘的事情上，我们只请几个高阶人修过来处置不合适。但如果有妖君坐镇，想必即使是城主也不好意思徇私。”
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云簌的预料——她呆呆地坐着，看眼前的三个人族修士商量请妖君的事。
商有期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既然要请妖君，那该请哪个啊？”
赵素霓不假思索道：“此案涉及草木之灵，不如就请西方的那位青岁君。我在典籍里看过，这位青岁君是一棵万年松修炼成妖，聪颖机慧，在草木化成的妖灵之中以她为尊。”
商有期面露思索：“那人族这边……”
荀妙菱拍板决定：“人族这边，就先请示秦师伯过来看看吧。正好她擅长医术，多少能克制一下那个据说能散播瘟疫的魔族。”
这下居然轮到云簌不安了：
“居、居然会惊动这么多大人物吗？”
本来以为荀妙菱之前说要摇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她居然是认真的啊。
荀妙菱：我还没成年呢，我摇人有什么错！
说着，荀妙菱就用玉简给自己的秦师伯传了信。
信是半夜传的，人是黎明时到的。
云雾缭绕间，天际闪过一道璀璨剑光，转瞬即至。只见一位相貌雍容大气的女子身着红裙，广袖飘飘，足踏轻盈的云雾，缓缓落下。
荀妙菱三人行礼：“拜见师伯。”
她昳丽的红唇微勾，刚落地不久，就拿手轻轻掐了一下荀妙菱的脸颊。
“就你爱使唤师伯。请妖君来与人族一同断案，这差事是好做的吗？嗯？”
“秦师伯……”由于手感太好，秦太初忍不住又掐了几下。荀妙菱乖乖地被她搓圆揉扁，连声音都低柔下来，“可是这次有魔族插手，情况特殊嘛……”
云簌在一旁抱着琉璃瓶沉默。
秦太初注意到了那花妖复杂的眼神，转身，坦然笑道：“我也是人修中的医者。这琉璃瓶中装的就是幸娘的魂魄吧，可否借我一观？我可以立天道誓言，绝不会对她行不利之事。”
秦太初的修为在合道期大圆满，随着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天道规则立刻纠缠了上来。
在高阶修士面前，即使对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周身缭绕的灵气却依旧让云簌又敬又畏。她一言不发地将那琉璃瓶递出去，眼神却没错开哪怕一秒钟。
秦太初对着琉璃瓶念了个法诀。随后她说：“这位姑娘魂魄倒是俱在，但她的本体已经湮灭。她这样无法继续作为寻常的妖族修行，只能修妖鬼之道。但如果能搜集一些天材地宝重塑她的身形，身魂合一之后，修为反倒能更上一层。”
说着，秦太初低眉对幸娘道：“姑娘，我为医者，也敬佩你有大慈恻隐之心。如今，我想请妖族之君出山，来澄清你的遭遇，还你一个公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阵风吹过，那琉璃玉瓶中传来一声幽微至极的女声：
“我愿意。多谢尊者相助。”
秦太初：“好，那我就请青岁君来。”
商有期的双眼微亮，好奇道：“我们本来是想着让这位云簌姑娘带着幸娘的魂魄前往十万大山……难道师伯有直接把妖君请来的法子吗？”
“这简单。”秦太初脸上露出一个容光照人的微笑，“我在很久以前就与她相识，那时我们俩都想争一份秘境洞天里的上古灵土，于是不打不相识。她给了我几根松枝，说我只要点燃那枝条，她即刻就来——”
“即刻就来和您聊天叙旧？”
“不是。”秦太初温声道，“她会立刻就来和我一决高下。”
荀妙菱三人：“……”
商有期紧握扇子，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想到，在四方妖君里随意挑一个居然和师伯您有仇。”
“她不止我和有仇。准确的说，她与我们整个师门都有仇。我们的祖师东宸道君曾经不慎一剑削平了她的头发。而她的本体生长缓慢，珍视她的头发重逾性命，于是追着你们师祖报复了很久。”
“…………”
“而且，你们想请其他妖君的想法大概是行不通的。四方妖君之中，啸月君已经失踪许久，领地中的事务都由他的族人、也就是天狼族代理，而天狼族一向仇视人类，不愿讲和。至于骋风君，她倒是性格直爽，但听说她与夫君恩爱百年，最近才刚得几个子嗣，现今正忙着孵蛋，估计没空。而剩下的一个溟海君——”说着，秦太初突然叹了口气，“这位还是别请了吧。他是水族妖君，海宫蛟龙，性子极为好战。当初，他与东宸道君在蓬莱洲附近相约一战，被道君折断了一角，到现在还没长回来。若请他来，只怕会乱上加乱。”
荀妙菱三人：“…………”
好崩溃啊。
合着四个妖君，一半都跟他们宗门有仇？
挑来挑去，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挑到了正确答案？
只见秦太初已经开始翻找储物袋：“稍等。青岁君之前塞给我的那些枝条不知道被我堆到哪里去了，我先找找。”
半晌后，她拿出了两根半臂长的松枝。
历经了漫长时光，万年松的松枝依旧绿意盎然，针叶细密交叠，绿意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来。
秦太初：“你们站远些。”
荀妙菱三人以及抱着琉璃瓶的云簌齐齐后退了足有几十步远。
秦太初神色淡然地在指尖点起一簇灵火，点燃了那两根松枝。
顷刻后，只见天边一道翠光闪过，一个唇红齿白的青衣少女缓缓现形。她看起来年纪和荀妙菱差不多，甚至还小上一两岁，五官机敏狡黠，眼角微微上扬，头顶的翡翠花冠下叠着一缕缕乌黑的发丝，腰间的绿色璎珞叮当作响——
“哈，秦太初，你输了！我就知道，这次肯定轮到你主动找我……”
说着，她的视线突然一转，落在了一旁的几个人身上。
少女灿烂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们是谁？”她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一丝幽怨，“你不是找我来喝酒聊天的吗？”
荀妙菱三人沉默地看着这个矮矮的绿衣少女。
她就是那个……足有三千岁高龄的……聪明绝顶的……青岁君？
“这次我请你来是有要事。等事情结束了，自然有喝酒聊天的闲暇。”秦太初笑着安慰道。
这样看来，她们根本不是什么仇敌，不如说是旧友。
秦太初刚才说的话都是吓唬师侄呢。
青岁君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她像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勉勉强强答道：“……行吧。既然是你主动求见我的，那这次就算我赢了。”
荀妙菱：“……”名义上是秦师伯主动求见，结果却是青岁君从千里之外匆匆忙忙赶过来吗？到底是谁主动来见谁啊？
荀妙菱等人正疑惑着，却见秦太初眼神示意云簌把那个琉璃瓶抱过来，让剩下三个人站在原地不要动。
云簌往前走了几步，青岁君看似漫不经心地投来视线，那双眼眸中却闪过了深青色的灵光——很难形容此刻她给人的感觉，明明还是那个相貌稚嫩的少女，周身却陡然浮现出一股深邃的、如天地般不可估测的威压。
青岁君：“你身上有魔气。”
云簌膝盖一软，下意识就要跪倒在地。却感觉到膝上一阵强势的灵力压来，逼她站直了双腿。
“别动不动就跪。”青岁君不悦地道，“我们妖族也是天地之灵，既不低人一等，也不如魔族那般低劣。”
说着，就要抬手驱散她身上的魔气。
“欸。”秦太初伸手拦她，“别急，等听完她的话再说。”
云簌突然就红了眼眶，低头哭道：“青岁君，求您救救幸娘！”
听完了幸娘的故事，渐渐的，青岁君脸上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她微微眯了眼，顿时头顶上浓云翻涌、天光骤暗，四周的枝叶如墨狂舞——
秦太初劝道：“青岁君，还请稍安勿躁。魔族大约就在这城池附近。如果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下一刻，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再次涌入耳中。
一切恢复正常。
荀妙菱三人都停下了屏息的行为，胸口微微起伏，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到底是修行千年的妖君……哪怕只是露出一丝气息，都会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青岁君仿佛当他们三个不存在，只扭头望向秦太初，目光如电：“我妖族之中居然有后辈受到人族如此的欺凌，我竟浑然不知。”说着，她向前跨出一步，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秦太初，冷哼一声：“不过慈雨尊者，我只多问一句——你请我来，究竟是想为我这后辈伸张正义，还是来劝我息事宁人？”
秦太初叹息一声。
“此事有魔族从中作梗。待除魔之后，青岁君打算如何惩戒昔日那些罪徒？”
青岁君快速地挑了挑眉。
“以我们妖族的习俗，如此大仇，不死不休。即使此事已经过去一百年，不少人都已经落入冥府，但祖宗作孽，后代也必要偿还。恶首无疑是梅氏……”
“若我要引走梅氏与当年那些恶徒之后代的气运，使其重病缠身、最后绝嗣而亡，以弥补这杏花妖的损伤，助她重修灵体，这已经是我妖族让步的底线。”
秦太初点头：“人行阴恶，鬼神报之。因果轮转，合情合理。”
秦太初已经是接近渡劫的修士，能大概感应到天道的意蕴：
天道没有反对。
为利益逼死幸娘、分走了那些花灵与灵田者，只要他们身上沾了幸娘的灵气，要用自身的气运来补偿幸娘。
但除了他们这些罪魁祸首之外，还有那些被谣言愚弄的百姓……青岁君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其实我倒有一个想法。”荀妙菱突然道。
青岁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又在她的剑上流转一圈，猛然发现她佩戴的居然是息心剑——
青岁君眼皮一跳。
看了这剑，即使对方是秦太初的师侄，她也给不出好脸色。
“有话就说。”她板着脸道。
荀妙菱行礼，问青岁君：“青岁君贵为妖君，应该能号令这城中所有的草木妖灵，对吧？”
青岁君挑眉：“那是自然。”
荀妙菱：“霏兰城因为灵气富裕、百花盛开而闻名，甚至还有一个许多人都知道的花神祭典。但若这城中突然有一天百花都消失无踪，城中再无一朵花开——你觉得那些百姓会怎么想？”
青岁君笑了：“那自然是诚惶诚恐，认为自己肯定是哪里做错了，惹怒花神。”
“这就对了。世人愚昧，易被煽动。而这百年前的事即使说开了，还是会有很多人认为这与自己无关，并不引以为戒。即使有短暂愧疚痛悔，也很快就会抛诸脑后。”荀妙菱说道，“只有百花尽散，霏兰城不再是霏兰城，他们才会忏悔自己的罪过，才肯去思考——他们一直以来拜的花神，究竟是谁。”

第45章
花神祭典将至。
霏兰城中热闹非凡，街巷两旁彩灯摇曳，红绸飘扬。商贩们连夜支开的摊子已经摆成长龙，城内的各处旅社茶楼、食店酒家内均是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街头巷尾，百花成锦，争奇斗艳，满城皆是花香，仿佛置身于鲜花的海洋，令人沉醉。
“吉时到！”
“花神乘彩驾云驰，无限春意在一枝。花神出游，闲人避让——”
锣鼓声起，丝竹悠扬。人们闻声而出，纷纷涌向街边，翘首以待。
只见一辆华丽的彩车缓缓驶来，流苏轻摆，珠帘微晃。
彩车上，扮演花神的美人端坐其中。她身着云锦华服，裙摆如繁花盛开，发似绿云袅袅，头戴金丝花冠，眼角画着艳丽的桃花妆，将她原本清冷的眼波都染上了一层媚意。
有路人痴痴的道：“这……这还是清音阁的蓬仙姑娘吗？”
也有人哈哈大笑：“真美啊！我活了五十年，见了四次霏兰城中的花神祭典，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花神，空前绝后——”
恰逢空中飘洒下缤纷的花雨。
只见车中的花神微微颔首，惊起周围人的一阵欢呼和喝彩声。
“花神娘娘！”
“请看我一眼吧花神娘娘！”
“请花神赐福，除病消灾！”
黎城主站在高楼上，看着底下的人头如蚂蚁般攒动。今年的花神祭典办的很好，连日来的心事也算了却了一半。他靠在椅子上，哼着小曲，一手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墨竹紫砂壶，往一旁杯子倒了一杯香茗。幽香缓缓缭绕鼻尖，他脸上也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突然，空中寒光一闪，是荀妙菱御剑落在了他身旁。
“荀仙师。”黎城主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笑脸，把手中的那杯茶递给荀妙菱，道，“我原本打算邀请几位仙师共游花神祭典的，哪知却四处都找不到你们的踪影……”
“黎城主。”荀妙菱没有接那杯茶，“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害怕。”
黎城主畅快一笑：“能有什么事？”
半炷香后，他就笑不出来了，拿着茶壶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欸，城主，你先别晕！”荀妙菱低声道，“城中事务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黎城主面如菜色，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原来花神祭典居然是这么个由来？”
“黎城主的先祖不是霏兰城人么？”
“惭愧，我们家祖上原来是修士，后来修行坎坷决定入世了才搬来霏兰城。”
“总之。”荀妙菱道，“这次的祭典上有花妖，有魔修。霏兰城这次是注定要出一场乱子了。”
黎城主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面沉如水：“若真如荀仙师所言，那这城中岂不是马上就——”
有魔修刻意要散播瘟疫，他怎么还能叫城中的百姓聚集在一处？若是伤及人命，那他这个城主也难辞其咎！
眼看着，城中的花神游街马上要结束。
花神走下彩车，被引入霏兰城中最大的酒楼“满庭芳”中。而满庭芳前还搭了一个巨大的戏台，只闻得鼓点密集如急雨，弦乐悠悠而起，戏幕被缓缓拉开——
“这是什么，城中排演的新剧吗？”
“是和花神有关的。听说是叫《梅公驱疫记》。”
“啧，这演的该不是什么书生和花神之间的风流韵事吧？那也太俗了！”
“……大约不是吧。今日可是花神祭典，谁敢演这种大不敬的戏码？”
说着说着，台上已经演了起来。
梅氏药行是砸了大价钱来排演这出新戏的。戏班子演的活灵活现，动作和戏文都是花了功夫用心设计，虽然有心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商业宣传”，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台下，几位有头有脸的商行老板坐在一起。其中一位对着梅氏药行的掌柜梅玉成打趣道：“梅掌柜啊，您这新戏不是过几天才演吗，怎么今日就肯让大家瞧个新鲜了？”
梅玉成微笑了一下，堪称文质彬彬，君子端方：“横竖排演这出戏都是为了在城中挣一口饭吃。早演晚演，都是要演的。不若今日趁着花神祭典的东风，大大方方把戏演了也罢。”
虽然大家在花神祭典中的种种行为都是图财，但梅掌柜这种坦然的态度一出，反倒得了大家的几分好感。
但在众人的目光转移后，梅玉成脸上的笑容却如雪见日般飞速地消融了——
若不是怕夜长梦多，他也不想就这么急匆匆地将这出《梅公驱疫记》给搬出来！
只见台上的梅公英俊潇洒、古道热肠，多次靠自己的智慧与瘟鬼缠斗，于是花神受其感化，现身相助。
随即戏台上的场景一转，花神端坐在供桌上，绮罗仙衣，彩带翩飞，面容慈悲。
蓬仙的眉目是清冷至极的，但花神的扮相却婀娜妩媚。两相冲击之下，居然多了一丝妖魅气息。
扮演梅公的小生对着神像一跪，唱道：“花神娘娘呐——”
只见花神缓缓抬起长颈，伸出一只如无暇的玉臂。
刹那间，异变陡生。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无数黑红的斑痕迅速蔓延。更是有一道巨大的伤痕痕像是绽开在她的半边侧脸上，焦黑的烧伤痕迹扭曲蜿蜒，与那半张完好的脸形成可怖的对比。
不过顷刻间，鼓声凌乱，管弦错音。台下的人海更是鸦雀无声。
“当啷——”
唯有梅氏药行的掌柜，他脸色苍白地站起，将身后的椅子带翻的声音格外清晰。
只见那花神抬眼，竟是一边直勾勾地望向了梅玉成的方向，一边走下了神台。
骤然间，天光黯淡，空中笼罩起一层不祥的阴云。
花神往前走了一步。
扮演梅公的小生吓得当场跌坐在地，逃命似的直接翻身跌下了台。
花神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中爆发出嘈杂的、疑惑的声响，但大多数人是惊恐的，人潮下意识后退地连连后退。
“蓬仙姑娘身上长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怪病？！”
“……是瘟鬼，是瘟鬼的诅咒！之前韶云坊的云簌也是这样病倒的！”
蓬仙忽然娇笑了一声。
粗壮扭曲的藤蔓如潮水般自她脚下汹涌爬出。这些藤蔓张牙舞爪，迅速蔓延至向台下，伴有浓绿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播撒开来，所到之处，空气仿佛带着淡淡的腥味。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呼声、哭喊声交叠在一起。来不及逃跑的被藤蔓缠住，拼命挣扎；有人吸入雾气，剧烈咳嗽，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
原本热闹的花神祭典，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别走啊。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只听得蓬仙的话语一顿，似乎在回忆唱腔曲调。此时台上无声无乐，她指尖轻点裙角，慢条斯理地唱道：
“……只为一点尘心惹祸灾，我降临凡世罪应该。”
“以为是天赐良缘情似海，哪晓得他薄情寡义如狼豺。”
“最难防恶计如刀，人心毒海。看这奸佞横行，公道沉沦，且待——轮回自有恶报来，生死簿上罪难埋！”
茶楼中的梅玉成整张脸都僵住了。
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受了毒雾影响，在半脱力的状态之下。但他却面色如常，慌慌张张地转身拨开人群，将那些人推出去——
“梅郎君，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下一刻，蓬仙的身影如鬼魅般飞来，那张可怖的脸上刻着满满的怨毒。她以手为爪，径直抓向梅玉成的胸膛。
梅玉成竟然身形灵巧地侧身躲过，同时掌间凝聚起一点灵光。
双方在电光火石间走了一招，梅玉成被远远打退出去，但也只是稍显狼狈，身上毫发无伤。
蓬仙面容扭曲，冷笑一声：“竟叫你这么个毫无灵根的人练成了修士。”
不过是夺走了幸娘的灵力罢了，无耻之尤！
与此同时，空中恍惚间传来一声铃响。
只见来人身姿袅娜，身后白发狂舞，赤裸的足上缠着黑色的铃铛，脸上扣着个黄金面具。她持着一把厚重的大伞，手腕微转，伞下悬挂的数颗雪白骷髅头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之声。
“——魔君！”蓬仙抬头，脸上的魔纹骤然浮现，“请魔君履行诺言，废了此人身上的修为，将他的灵力归还给幸娘！”
那被唤做魔君的女子，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却并未立刻出手。
她伸出指尖，点在殷红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秒，她身后红光幽闪，滔天的魔气顿时奔涌而出。
凄厉魔气呼啸而过。蓬仙微微睁大眼，随后魔气紧紧缠上她的四肢，竟是将她狠狠吊至了半空中！
双脚离地，身体被扯得紧绷，魔气渗入骨髓的痛处使她痛苦地挣扎呼喊：
“魔君，您这是做什么！”
谁知，梅玉成的表情比她还要崩溃。
他震惊之下差点直接瘫软在地，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双膝跪地冲着那魔君连连磕头：
“魔君，魔君！求您饶命……我当初真不是有意要将那些修士引来的！求求您饶过我、饶过我——”
一阵魔气侵袭，他脸上一层薄薄的面具应声而落。
那长相，竟与百年前年轻时的梅郎君一般无二！
“你呀。”魔君幽幽叹道，“百年前，你还真是教本座见识了，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赐你虫毒毒酒，给你机会毒倒你那花妖妻子，把她培育出来的花灵药园全部收入囊中。可你倒好，聪明得紧，居然还引来那么多人族修士，竟让我前功尽弃。哈哈哈。没想到我冥荼魔君天天打雁，居然能被雁啄了眼……”
蓬仙闻言，顿时瞪大了眼，脸上惊怒交加：“原来百年前也是你——呃！”
魔气狠狠缠上了她纤弱的脖颈。
“是呀。”
魔君语气平常，但声音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你们这个梅郎，也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才。当年我早该掠走这一城人的性命，却偏偏有个杏花妖碍事。而他一面答应与我合作，说可以配合我散布瘟疫、配合我杀死那杏花妖，拿走了我用来对付那花妖的毒酒；扭头却传出这城中有大妖的消息，暗自请来了不少人族修士来除妖，逼得我不得不收回瘟疫，弃城远走……”
“哼。若不是我当时刚刚突破天魔海结界，元气大伤，无意与修士多做纠缠，我怎会留他的性命到今天！”

第46章
蓬仙，作为花灵之中最早开智的一批，她陪伴幸娘的时间也最久。
因此，魔君的短短数语，却叫她电光火石间将所有因果串联起来了：
百年前的那场瘟疫并非是偶然。
正是这位魔君有意为之。
而在针对幸娘的那场阴谋中，让幸娘这个千年大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那杯毒酒，也是魔君一早准备的。
梅郎君答应了与魔君合作要杀死幸娘。但他居然也知道，与魔君这样的人合作，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杀死。
——所以他居然顶住了压力，冒险请来了人族修士。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除掉幸娘这个大妖，但使的却是一招“敲山震虎”之计，为的就是赶走魔君，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之后，梅郎君拥有了幸娘留下来的花灵、药田，通过榨取花灵的灵力、在药田中种植灵草，居然让他逆天改命成了修士一般的存在，青春常驻直至现在……
但在百年之后，魔君又再次利用了她们这些花妖。
难怪魔君会同意她们针对梅郎君的计划。因为，“梅玉成”对魔君而言，也是一个需要报复的对象！
“你……是你，害死幸娘，你也有份……”
虽被狠狠绞着脖子，但蓬仙还是倔强地将仇恨的视线投向空中的冥荼魔君。
她这副呲目欲裂、满心仇恨的样子落在冥荼魔君眼中，却引来了对方的一丝欣赏。
“真是不错的眼神。”冥荼魔君道，“可惜，如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本想慢慢玩这局游戏的。
但霏兰城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三个正道修士。如今幸娘的魂魄已经被释放，冥荼魔君隐约觉得事情要生变，于是打算速战速决。
她摊开手掌，掌心混沌的魔气化为两道利箭，直直射向蓬仙和梅玉成。
下一秒，两道白光璀璨的灵符弹射而来。魔气与灵符精准地相撞在一起，皆在瞬间爆炸成一片光点。
赵素霓和商有期御剑而下，一左一右，袖中灵符如雪花般飘出，在空中交织成符阵，将冥荼魔君困于其中。
“自不量力。两个筑基修士，也敢来拦我？”
冥荼魔君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她撑开手中黑伞，缭绕着幽幽魔气。冥荼魔君双手一挥，黑伞飞速旋转，魔气化刃，斩向符阵。符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但也没撑多久，在一息之间就破碎了。
赵素霓趁机两剑斩断缠绕在蓬仙身上的魔气，讲她扯到自己的飞剑上来。魔气在片刻的消解后瞬间又如灵蛇般缠绕而上，赵素霓只得一边念着防御法诀一边躲避。
商有期面色紧绷，袖中的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丢，都是些高阶的雷符、驱魔符。霎时间，霏兰城上空雷光闪烁，紫色电光几乎交织成一片细网，密密麻麻地缠在冥荼魔君周身。
却只能限制她的行动，伤不了她分毫。
冥荼魔君冷笑一声，骤然聚拢了伞面。她以伞为剑，伞上幽暗的血色微微沸腾着，伞中似乎传来千万声扭曲的尖叫哭嚎，她纵手一挥，一道宛如血月的煞光顿时向两人劈去——
万籁俱寂之间，寒光一闪。
几朵霜莲于半空之中猛然绽放，冰瓣层层舒展，散出森寒之气。与此同时，那道血光涌动的煞气袭来，二者轰然相撞。刹那间，细碎的冰霜飞溅四散，折射出刺目眩光，仿若要将这暗沉天地都照亮。
冥荼魔君双眉一皱，将伞撑回自己肩上——
那伞面处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偏偏那霜气还邪门的很，还在伞面上缓缓蔓延。冥荼魔君运起魔气将之震碎，才勉勉强强止住了那股寒气朝着自己的手腕钻的趋势。
荀妙菱白衣蹁跹，执剑缓缓落在她面前。
那干净而淡漠的神情，偏偏是冥荼魔君最厌恶的那一种。
“……金丹修士。”她狠狠道，“你们人族修士不是一向自诩光明正大，怎么躲躲藏藏到现在才肯出手？实乃无胆鼠辈。”
荀妙菱眨了眨眼。
随后，她突然笑了。
她一双琉璃般的眼珠清澈见底，本就是乖巧的、不沾世俗的风格，乍一露出挑衅的眼神，竟格外地招恨。
“原来堂堂魔君却只会逞些口舌之利。”她嘲讽道，“谁是鼠辈？输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鼠辈。”
冥荼魔君眼角一抽，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掌间运起魔气就冲了上去。
她们的战场逐渐升至高空。
冥荼魔君墨伞开合间，伞下的几个骷髅头眼中幽火跳动，掀起滚滚黑云，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而息心剑的剑气纵横，每一划都似分海一般破开魔气。
冥荼魔君瞧出了那剑上倾泻的月华之力，心知此剑怕是天生有克制魔气的作用，下手更为谨慎。
——然而她只是一个分神，下一秒剑刃就斩在伞面。冥荼魔君猛的出伞回击，却还是没有完全遮挡住那浩荡的剑意。她只觉得一道极轻、极快的霜华擦着自己的脸颊一闪而过，下一秒，她脸颊上就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黑色的魔气从伤口中溢出，那浅浅的血痕在转眼间就恢复如初。
……但冥荼魔君却被彻底激怒了。
好邪门的剑修，好邪门的剑法！
此人小小年纪就修成了金丹。若是再放任她继续进阶下去，怕是迟早要成为魔族的心腹大患。
“冤魂聚散，一伞遮天。血怨为引，万魂听宣！”
那黑伞升入半空，伞面急剧颤动。紧接着，一道道裂缝乍现，无数只有头颅的怨魂蜂拥而出。它们面容模糊，凄厉嘶嚎着，拖着长长的黑色尾迹，所过之处，黑气如潮水漫天翻涌——
几乎笼罩在了整个霏兰城的上空！
荀妙菱一剑挥出，冲着底下喊：“开护城大阵！”
只见黎城主从阴影中钻出来，手中的玉符灵光闪动。他早已做了准备，念完了冗长的开阵口诀，只等着这一刻。
“哈哈哈哈，没用的。”冥荼魔君似乎终于能畅快一笑了，“这护城大阵早已被我……”
下一秒，银芒自多个阵眼拔地而起。灵光带着破空之音冲天而起，眨眼间化作一座银色光罩，将整座霏兰城罩地严严实实。任空中乌云压下，鬼影幢幢，但那些怨魂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光罩。
冥荼魔君瞪大眼，瞬间恍然：“你——”
这修士早已经将那被动过手脚的护城阵法改好了！
这修士也是故意将她引出霏兰城的。如今护城大阵已开，她想要破阵，就必须废上更多功夫！
而站在高楼上的黎城主看着天上笼罩起一层银色阵法，松口气之余还愣了愣神。
……他们霏兰城的护城大阵，原来好像没有这么厉害吧？
“你这修士，简直找死！”
冥荼魔君调转目标，调动所有怨魂都朝着荀妙菱扑咬过去。
她算是看透了！不把这个丫头弄死，她今天就别想拿下这霏兰城！
但荀妙菱面无惧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冥荼魔君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下一刻，荀妙菱身后升起一片幽幽的霞光。
那霞光极亮，伴随着一股冲天而起的精纯灵力，几乎瞬间就将她的伞中魔灵压制住。
那霞光出自一个修士袖中——她乌发如云，只一根简单的银簪别在脑后，眉目雍容大气，举手投足间从容内敛，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气势。
竟然让冥荼看不透她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这至少得是返虚境界的修士了……不，也许是合道期！
冥荼魔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了解到一件事：她打不过对方！
魔族跑路的本能使她试图将全部力量用于一击，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于是她咬咬牙，将伞中的所有怨魂尽数释放出来。一时间整片天空中四处都是魔哭鬼嚎之声，竟挤得人瞧不清冥荼魔君的身影。
冥荼魔君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多远呢，一道耀眼的绿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狠狠撞上她的后背！
一个持着羽毛扇的青衣少女骤然显现了身形。她衣着华丽，眉目冷彻，绿色的幽光在瞳中酝酿着浅浅的风暴。虽然看起来似人，却有一股明显的非人之感。
……是青岁君！
冥荼魔君心中滴血。
她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与其说是她给这城中人设局，不如说是人家早就设好了局，只等她上钩。
“你们以多欺少，简直是卑鄙下作！”
冥荼狠狠骂道。
“你要不抬眼看看天上飘着的这些骷髅头。要是论人头数量，那绝对是你以多欺少啊。”荀妙菱一剑劈开一个骷髅头，冲着对方挑眉，“而且我们这不叫以多欺少，叫做正义的围殴。”
冥荼魔君：“…………”
接下来的故事根本毫无悬念。
有秦太初和青岁君出手，冥荼魔君几乎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下来，很快就被青岁君用一个钵子似的法器生生困住。
青岁君板着一张脸，无视冥荼魔君的叫骂声，将那钵子上下摇了摇。冥荼的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渐渐消失了。
“你这次做的不错。”青岁君难得给了荀妙菱一个赞赏的眼神，“处变不惊，事事周到，城中没有一个人族或是妖族受伤，这魔君也顺利抓到了，若来日论功行赏，你排第一个。”
“多谢青岁君。”荀妙菱顿了顿，好奇道，“不过这冥荼自称魔君，但实力好像也就那样……”
青岁：“魔族的修为在元婴之上也就自称君了。冥荼甚至不在十二魔君之中，反正我是没怎么听说过……她没什么底蕴，因此不难对付。”
荀妙菱点了点头。
秦太初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可别因为一个冥荼魔君就对魔族掉以轻心。下回遇到这种事，还是记得叫你的师伯们，别自己硬撑着。”
荀妙菱沉默了一下。
……所以，秦师伯是默认把她师父踢出了可以求助的人选名单吗？
秦太初吩咐完后，便传音让那城主解除了护城大阵，行云布雨，以解瘟疫。
冥荼魔君的看家本领是驾驭怨魂。但这亡魂的怨气越重对她越有利。因此她散布的瘟疫倒也不算什么烈性病，人也死的没那么快。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城中人并无伤亡。
秦太初并没有露面，但百姓们却对着云端不断叩首：
“多谢仙师！”
“仙师慈悲啊！”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低呵一声：“都怪那个姓梅的混蛋，是他害了我们一城的人！”
“厚颜无耻，卑鄙龌龊，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不知是谁带的头，各种石头、杂物乃至桌椅板凳都纷纷砸向梅玉成所在的位置。
梅玉成在人群中仓皇躲避，捂着自己的脸，但很快就被砸的满头是血，浑身伤痕。
青岁君在云端上沉默地看着。
随后，念动咒语，引天道之力，使因果轮转——
梅玉成的肩膀突然一颤。
随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放下了遮住脸庞的双手。他的十指在地上不停抓挠着，即使血迹淋漓也没有停止，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打捞着什么东西。
“不……不……我不要变老，我不要——我——”
他原本光滑的肌肤，如被抽干水分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干瘪、皱起。乌黑的头发瞬间灰白，如枯草般毫无生气地垂落。眼神中的明光迅速黯淡、浑浊，他能感受到他的灵力乃至生命正从他身体里飞速流逝……
很快，他就老的缩成一团。
听不见，看不见。也几乎无法思考了。
在他的意识沉入无边的冰冷之前，他恍恍惚惚地回忆起了一个场景。
明月。窗边。杏花般的美人在梳妆。
或许是因为太冰冷了。这份回忆却给他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温暖——
“不！不！幸娘，对不起，对不起——”
他瞪着眼，断气了。
赵素霓和商有期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其实不只是梅玉成，周围还有十几个人在梅玉成犯病的同时也直接昏倒了。作为修士，赵素霓和商有期能看见有些人身上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光正在被抽出，取而代之的是灵堂内不间断积蓄的黑气。
蓬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幸娘的仇……算是报了吗？”
“天道出手惩戒，自然是没有太大错漏的。”商有期安抚道。
突然，赵素霓感觉自己肩上一重。
一直沉默的蓬仙已经趴在她背上，彻底脱力。
冥荼魔君已经伏法，但她脸上的魔纹却没有褪去，反倒愈加浓黑，透出深沉的死气。
赵素霓看着她脸上似蛛网遍布的魔纹，觉得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快散了，暗道不好：“蓬仙，蓬仙，你撑住——”
她想去叫荀师妹，叫秦师伯，却被蓬仙拉住了袖子。
“仙师，不必劳烦你了。”蓬仙一字一喘道，“天道亲自出手惩戒，难有错漏……是这样。这样也好。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她把身体借给冥荼魔君播散瘟疫，魔气已经把她的身体毁的太重……
而且，她也勾结魔族，在城中布下瘟疫了。
天道到底是出手，连带惩戒了她。
百年修为，一朝散尽……
“蓬仙，蓬仙——”
耳边传来云簌的声音。她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梅玉成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让我去扮这个花神……”
其实，云簌也可以扮花神。
但蓬仙却执意要让她来配合冥荼魔君的最后行动。理由是她修为更高，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多——
实际上，是蓬仙心里清楚。在魔君手底下办事，事后有七成概率是活不下来的。只因魔族性格酷烈，生杀予夺，杀个妖是再随便不过的事。
再加上她身染魔族因果，会被天道追责，原本的三成活率，也只剩下一成。
所以蓬仙不能告诉云簌，梅玉成就是当年那个梅郎君。否则以她的性格，肯定忍不住会加入到散播瘟疫的行列中来。
蓬仙想让云簌继续活下去。何况，如若幸娘将来能复活，至少该有一个曾经的花灵姐妹陪在她身边……
“云簌。不要怕。”
“找片好山好水。把我种起来吧。”
“百年之后，我们会再相见，然后和幸娘一起，过上如曾经那般安宁美好的日子……”
蓬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直至彻底化作流光飞散。
留在原地的，是一株轻轻绽放的、如梦似幻的昙花。
……
花神祭典之后，霏兰城中不知为何，百花在一夜之中消失无踪。
即使是有人特意花大价钱从外地购买名贵的花种，种在霏兰城的土地上，那些花种却也倔强地一花不开。
此事在人界广为流传。
剩下的一件事，掀起的风波却更大——
霏兰城险些遭到魔族屠城。黎城主向所有人公开了事情原委。此事之后，黎城主决定与青岁君合作，因为霏兰城靠近十万大山，人妖之间交往频繁，为长远计，在霏兰城与妖界内各设一执法司，专司人与妖之间的纷争。妖可以告人，人也可以告妖。一案至少审两次。若有判决难下的案件，则上报妖君与城主共同决断。
又一个月后。
霏兰城中的人们久不见花开，心灰意冷。
不知是从哪个村落开始，他们摘下了花神祠的牌匾，重塑了雕像，从拜“花神娘娘”改拜“杏花娘娘”。
如此日日焚香不断，虔诚祷告，尽心忏悔——
从此，城中有了一句代代相传的箴言。
“杏花未开，百花不归”。

第47章
花神祭典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青岁君在此间事了后，就带着幸娘的魂魄、以及身染魔气的云簌与蓬仙回妖界了。
想要为幸娘重塑身体、为两只花妖驱除魔气，还需费一番功夫。
“简单来说，就是抓紧找一片灵气清净浓郁之气把她们给种上。”青岁君道，“我们草木之灵修行缓慢，化形艰难，但就是有一点别的妖类都没有的好处。只要本体没有彻底枯死，让根系深埋在土壤之中，几乎什么伤势都可以顺利恢复。”
说着，青岁君素白的小脸皱了皱。
她伸手拉了拉秦太初的袖子，别扭地说道：“这次我是急着返回十万大山，不能留下陪你。等下次……”
秦太初温和地笑道：“我懂。我人就在归藏宗，随时恭候你的传音。下次见面，由我做东，请你喝我埋藏了五百年的佳酿。”
青岁君欣然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身旁有三只花妖，但能维持住人形的只有云簌一人。云簌站出来，冲着荀妙菱三人深深一拜。
“——云簌谢过几位仙师。”
“若不是阴差阳错获得仙师们拔剑相助，恐怕我们姐妹几个也等不到今天。”
“云簌今后就跟在青岁君身边，随她返回十万大山潜心修炼，百年之内都不会再踏入凡尘。但将来几位仙师若是有用的上云簌的地方，尽管召唤，云簌定当拼尽全力以报各位的恩德。”
说着，她从头上拔下三只玉钗，分别递给了荀妙菱三个人做信物，随即微微一笑，当真是华光倾城。
“今日暂别，山水万程，有缘再见。”
在荀妙菱等人准备启程回归藏宗之前，黎城主还把修改护城大阵的报酬给荀妙菱结算了。
比他们商定好的数额足足多了一倍。
“荀仙师，这次若是没有你出手修改大阵，霏兰城中的百姓必定会遭到更大的损失。这是我代城中百姓谢您不惜成本，仗义出手，还请您一定收下。”
黎城主是个识货的。
他能看出现在这个新阵法的含金量。更别说荀妙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它布置出来，而且各大阵眼所在的位置也几乎没有挪动，因此才让冥荼魔君没有意识到阵法已经被改的事。她消耗了如此多的心血，黎城主自觉给出的报酬也只是一般，并不到丰厚的程度。但接下来黎城主为了应对霏兰城中的变化，还有一堆的计划要去施行……可以说处处都要烧钱。
他给荀妙菱的那些灵石，虽不算倾其所有，但在如今的情景之下，也几乎是预算的极限了。
荀妙菱迟疑了一秒，收下灵石，爽快道：“之后阵法的检修和改良还可以找我。给你打八折。”
——这可是相当大的折扣力度了！
黎城主双眼一亮，笑着施礼：“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程途中，荀妙菱三人乘的是秦太初的灵船。
登船后，秦太初让他们三个随便找个喜欢的房间休息。与冥荼魔君一战他们虽然没有受伤，但也消耗了不少真元，要好好打坐调息才行。
荀妙菱踏入房间，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她的手随意一扬，刹那间，一抹宛如月华般清冷的光芒在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面古朴的镜子“咣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桌上。
“哎呦！轻点轻点，我好歹也是个神器吧，你就一点都不珍惜的吗？”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荀妙菱坐下，摆好打坐的姿势，“昆仑镜不是号称能勘破世间的一切伪装吗？那蓬仙和云簌都是花妖，你没提醒我也就算了，连她们身上的魔气你也没察觉到？”
气氛突兀地一滞。
半晌之后，昆仑镜才扭扭捏捏地低哼道：“那你也没问啊……”
荀妙菱抄起镜子，一副作势要给它摔了的模样。
“别啊，其实我也想帮你的——但是我在和你绑定之前已经沉睡了好几千年，你之前又阻止我吞噬那些修士的魂魄，那些精魂在我肚子里来了又走，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魂力……我能撑到现在还清醒着已经很不错了！”
荀妙菱：“所以，你必须吞噬魂力才能恢复原来的神通？”
昆仑镜嗫嚅道：“差、差不多吧。”
那不就是邪器？
荀妙菱感觉自己又手痒了。
但昆仑镜紧接着描补道：“唉，其实咱们可以灵活变通一下嘛。你不愿让我吞噬那些修士的精魂，那你以后逮几个为非作歹的恶人，或者恶妖也行啊。既能行侠仗义，又能帮我填充魂力——”
荀妙菱微微一笑。
她手腕一抬，息心剑收到召唤自动摆脱了剑鞘，乖顺地飘到她手边，灵光荡漾的剑尖一转，直指昆仑镜那无暇的镜面。
昆仑镜瞬间闭嘴了。
它作为神器，其实就算从九重天上把它往下丢大概也是摔不坏的。
但这不意味着荀妙菱一剑下去，它还能保持完美无缺。
荀妙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组织一下语言。”
哼。
昆仑镜内灵识涌动，它满是不甘与愤懑，暗自思忖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遥想当年，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难道是凭借公正道义登上尊位的吗？而荀妙菱出身人族，哪怕是那些被人族奉为正道楷模的道君，也不见得个个手上都是干净的。
放着一条通天坦途不走，偏偏要死守这些没用的规矩。它这新主人怕不是真的眼瞎！
偏偏昆仑镜还真的信荀妙菱。它信这世间的伪君子千千万，但荀妙菱偏不是这其中之一。
她的心性是一回事……她的天赋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换个主人，昆仑镜大可用提升修为之类的诱惑来慢慢软化对方。
但荀妙菱修行六年就已经是金丹了——
用提升修为来诱惑谁都行。但是用来诱惑她？呵呵。
只要她说不想，那它以后是真的没机会吸食魂魄了。
迫于荀妙菱的威压，昆仑镜悲愤地道：“我说实话！”
“若不能吞噬精魂，那让我吸食一些天地灵气也行。比如富含灵气的矿晶什么的……”
但对它来说，精魂是上好的美味珍馐。而天地灵气，倒也不是不行吧，但吃起来就跟白水一样，寡淡无味。
“富含灵气的矿晶……”荀妙菱倒吸一口凉气，“你还真敢说啊。”
众所周知，修真界流行的货币单位是灵石。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上等灵石已经是灵矿中成色非常好的那一批。而矿晶的珍贵程度又在其之上——灵石一般是带色的，而矿晶是矿中灵气最精纯之处日积月累才有可能形成的产物，是无色的，晶莹剔透，可折射虹光。拍卖会上，常有人花费高价将矿晶作为收藏品买走。
简单来说，这破镜子吃钱。
而且吃的还是极品典藏版的——钱。
荀妙菱沉默了。
若是以前她可能还觉得没什么。
但想想自己如今干瘪缩水的钱包。她开始认真考虑销毁昆仑镜的可能性。
昆仑镜微微颤抖，为了争取自己的生存权发出尖叫声：
“别别别，虽然我的神力不在，但是我的眼界还在啊！你就带我去那些什么拍卖行或是黑市里转一圈，多捡几次漏，不是赚的盆满钵满？等我恢复能力了，咱们还可以赚更多——”
刷地一声。
息心剑自动归位。
荀妙菱已经摆正了调息的姿势，微微闭上了眼。
逃过一劫的昆仑镜：“……”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但它这次，好像摸到了这个新主人的命门？
荀妙菱带着自己这次下山赚回来的钱急匆匆地赶回了法仪峰。
“师父，我赚到我们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了——”
却见一个身着明黄色法袍、头戴金冠的男子慵懒地斜倚在金丝软榻之上。一旁有个侍者，低眉顺眼地为他捧起果盘，上面摆了一圈奇珍异果，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而男子手里的琉璃盏中盛着琼浆玉液，轻轻晃动便有馥郁香气弥漫开来。最夸张的是他身旁还摆着一台玉轮，那玉轮荀妙菱在掌门师伯的宫殿里见过，是以万年寒玉雕琢成轮状，能自动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丝丝灵风，带有净化身心的奇妙功效，据说价格非常昂贵——
他得意地嘲笑道：“哈哈哈，谢酌，你也有今天！”
谢酌冷哼一声，他手边除了一盏清茶外就什么都没有。他扭过头，装作眼不见为净。
荀妙菱迟疑了一瞬间，默默拔剑：
“师父，这人是谁？”
敢在法仪峰撒野，不要命了！
那年轻男子被荀妙菱手中的剑光吓得手里的杯子都不稳了：“谢酌，你这弟子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简直跟那些粗鄙剑修没什么两样！”
谢酌微微一笑，道：“来，徒儿，见过这位‘颇有涵养’的道逸真人——”
道逸真人：“你先把剑给收了！”
荀妙菱收剑坐下之后，谢酌才介绍道：“这位是万界商行的道逸真人。他这次前来是为了与我合作，商量要在东极拍卖会上卖些什么东西。”
东极拍卖会……荀妙菱也略有耳闻。
在东极岛，晴昼城，万界商行的势力范围之内，每十年会有一场热闹的东极拍卖会。届时人修、妖修中的行商都会带着珍贵的货物去凑热闹。有需求的客人也会去那里碰碰运气。
当着荀妙菱的面，道逸真人总算没那么嚣张了，而是正色道：“你师父但好歹是归藏宗法仪峰一脉的，在修仙界的人气颇高。只要他愿意出手绘制一些阵法，我就有把握给他卖出最高的价钱……不过先说好，按照拍卖会的规矩，事后我们得三七分成。我三，你们七。”
荀妙菱暗自咋舌：这拍卖行的寄售手续费可真高啊。
道逸真人畅快道：“我和谢真人老早就相识。当年我还是个默默无名的穷小子，而他有一手绘制阵法的绝活。我本想与他合作，大赚特赚，但他却以‘懒得干’为由把我给打发了。哼哼……如今怎么着。风水轮流转，还不是得和我做生意？”
荀妙菱：“……”
她疑惑：但别人都是提前准备好要拍卖的商品，然后择日前往东极岛，而不是像你这样，要拍的东西都还没见着影呢就屁颠屁颠地上门赶来谈合作啊。
谢酌眨眼，给荀妙菱暗暗使了个眼神：
趁他没回过劲之前，就让他再偷着乐一会儿吧。

第48章
趁着道逸真人这股子得意劲儿，谢酌手中扇子一合，开演。
他拿袖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你也看见了，我这宫殿里变成了多么寒酸的样子。如今我只剩两袖清风，但就算再辛勤劳累，我也要把这唯一的小徒儿拉扯大……”
荀妙菱：“。”
关于“辛勤劳累”这部分全是编的瞎话。但，他们法仪峰会落到这步田地确实是她的锅。于是荀妙菱微微低头，选择了沉默。
道逸真人脸上的笑容一滞，略显狐疑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我刚到法仪峰的时候就被吓了一跳。但我猜测你肯定是撞了什么霉运才亏损那么多钱财，为避免戳你痛处，这才没开口问……”
实际上道逸真人好奇死了。
而且他真的是想借机狠狠嘲笑一把谢酌。
偏偏这是他与谢酌相识几百年来，谢酌第一次主动与他合作。道逸真人也怕自己笑狠了，把谢酌给惹急，到时候他又不肯出售自己的阵法怎么办？谢酌此人看着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但那和煦的外表之下却藏有反骨，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都快。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让他看不顺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开……
只见谢酌眉眼间笼罩起一片令人心碎的愁云惨淡之色：“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养大我这徒弟。”
“？”道逸真人脸上浮现出深刻的疑惑，“你徒弟可是九州第一金丹。看她这活蹦乱跳一剑能戳死三个魔修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很难养大的类型啊。”
说着，道逸真人缓缓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难道说，你是为提升徒弟的修为，才硬生生把这偌大家底都给耗空了？”
谢酌的气息一顿，将半张脸遮在扇面之后，深深叹息：“算是吧。”
——他怎么不算是为了提升徒弟的境界才把家底耗空的呢？谁让这孩子一次又一次的破境，偏偏次次都阻拦不住。
道逸真人震惊之余，敬畏地打量着荀妙菱：“这孩子可真是只吞金兽啊。”
归藏宗荀妙菱那堪称诡异的破境速度，道逸真人远在蓬莱州之外也素有耳闻。现在，一切不合理的地方也变得合理了。她不过几月就从筑基突破到金丹有什么稀奇？她可是吃空了谢酌口袋里所有值钱的天材地宝——但荀妙菱又是天灵根，理论上，她承受得住那么多的灵气。要是换其他人来，只怕还没有消化那些天材地宝的福气。
道逸真人对这种修行方式倒也没什么意见。
修行本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从天赐的灵根，到拜师之后宗门给的资源，乃至出门历练时偶遇的各种机缘……仙路漫漫，有能者自然是招式尽出。仙门百家中的任何一个天才，都不敢说自己没有受过天材地宝的滋养。用各种灵物来给弟子堆积修为，本就是一种极普遍的修行方式。
……但谢酌这也太夸张了吧！
别人是偶尔给徒弟喂一个天材地宝，谢酌是看徒弟没有吃撑他就一直喂啊！他真的会养孩子吗？该不是这孩子运气好才没被他喂得撑死吧？
“你……”道逸真人费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苦口婆心、以十分的真诚劝说谢酌的这一天，“你就算对徒弟抱有很大的期待，大家也要学会节制。你徒弟现在是九州第一金丹。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金丹修士排着队等着挑战她吗？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妖魔，也会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
这孩子如果是用钱硬堆上去的修为，即使她的一身修为并不是花架子，但也经不住这么多敌人如狂风骤雨般的摧杀啊！
谢酌却一丢扇子，嘴角一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道：“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和徒儿还要继续在修仙界生活下去，还是需要钱。”
道逸真人见识了谢酌那意气风发的七百年，哪见识过他如今这颓唐潦倒的模样？
何况谢酌张口“徒儿”闭口“徒儿”的，只怕也是跌入了这人伦亲情的羁绊之中。
是了。
谢酌入门极晚，几乎晚的有些不合时宜。其他师兄师姐都与东宸道君有不少温馨回忆吧，但他虽然撞了大运投入道君门下，却几乎没怎么和道君接触过。
即使是修士，也会为自己前半生所求不得之物，受困一生。
道逸真人闭了闭眼，无言地望向谢酌那黯淡的神色，又瞥一眼满脸懵懂的荀妙菱（此时荀妙菱的心理活动是：师父你编的瞎话也太离谱了吧），重重地一拍桌子。
“算了。看在你我数百年交情的份上，今年你若有寄售给东极拍卖会的商品，我只抽你半成利润。剩下九成五的收入，尽归你们师徒所有！”
看着道逸真人这义薄云天的样子，荀妙菱先是震惊，随后良心隐隐作痛。
道逸真人……他原来真是个好人啊！
只见谢酌隐约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随后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三个盒子，推给道逸真人。每个盒子里都躺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符。道逸真人一挥手，那玉符上隐隐漂浮出的阵纹，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哈哈哈，谢酌，我就知道你藏着东西呢——这可都是如今修仙界有市无价的高阶阵法！”
若操作得当，说不定每件都能卖出天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但道逸真人当年能和谢酌玩到一起，他本人也算是半个阵修。从这些阵法里蕴含的灵光和阵纹的复杂程度来看，这根本不像一个化神期修士应有的手笔——
正兴奋着呢，道逸真人的眉心忽然一跳。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主动把他要抽走的三成利润降到半成了。
为那些哗哗溜走的灵石心痛之余，道逸真人不由地感到了一股隐隐的疑惑：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要主动帮谢酌省钱？
就算他真的抽走三成利润，谢酌自己难道就少赚了吗？
而且他们万界商行甚至有义务替谢酌卖出一个高价。
一来，这种级别的阵法根本不愁卖，能委托给他们万界商行，那体现的是人家对万界商行的信赖；二来，若是如此珍贵的商品在他们商行的拍卖会上没有拍出一个合理的价钱，那无疑是对商行名声的损害，以后再有类似的交易也会受到影响。
万般思绪浮上心头。
但道逸真人思考完这些其实只花了一两秒的时间。
他面色郑重地合上那几个盒子，对谢酌道：“你放心，拍卖的事情，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完，他和谢酌签了契约，带着自己的侍从脚下生风地走了。
解决完寄售阵法的问题，谢酌瞬间又恢复成了十足的慵懒模样。他对荀妙菱说：“哼，万界商行的寄售手续费是要抽取三成没错，但那是对一些从未与商行合作过的新人、或是对待那些初出茅庐修士的标准。虽然呢，咱们也是第一次寄售阵法，但这便宜也是不占白不占。不是吗？”
若是开诚布公地与道逸真人谈判，以道逸真人的狡猾，就算谢酌舌灿莲花，道逸真人也不会让出如此多的利润。
而且，同样的招数，今年用了一次，下回就不能再用了。
可谢酌根本没考虑和道逸真人长期合作……
“这次赚的钱，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到一百年后宗门再开始给咱俩发月俸。”谢酌躺下，微微上眼，他的面色素如霜雪，轮廓晕染出如清冷却又漂亮的莹白，眉眼忽然流露出一丝隐约的疲倦，“唉。真是不服老不行。几个阵法而已，居然能把我累成这样。”
“不过，徒儿，往后你就不必四处接宗门任务了。”
荀妙菱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连一直习惯摆烂的师父都为了她开始干活赚钱了！
“谢谢师父。我……”
谢酌的手忽然轻轻地压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徒儿，这几天师父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那东极拍卖会，你就替我走一趟吧，到时候让万界商行把灵石结算给你就行。另外，拍卖会上或许会有能给你继续修补息心剑的材料，以防万一，你也过去转转……若是瞧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可以跟万界商行先赊账。我们有和道逸真人的那一纸契约在，万界商行不会拒绝你的。”
赊账，最怕的就是顾客没钱还不上。
但有那三个高级阵法镇着，万界商行不会质疑荀妙菱的财力。大不了之后从给她结算的灵石里扣除就完事了。
荀妙菱默默在脑海里和昆仑镜商量：
“上次你说的那些赚钱法子，还作不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昆仑镜兴奋地回答，“现在我最能发挥作用的场合就是这些拍卖会之类的场合了。不过，越是正规的拍卖会，捡漏的几率越小。因为他们会对商品进行非常仔细的鉴定。想捡大漏，恐怕还是得去黑市交易场所——”
“黑市？”
“是啊。根据我沉睡时搜集到的信息，东极岛上不仅有一个正大光明的拍卖会，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幽墟集。若说拍卖会聚集的是些明正大的修士，那幽墟集卖的就是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但俗话说的好啊，风浪越大鱼越贵……”
“在幽墟集里，你捡到大漏的概率一定会直线提升的！”
而且。
在幽墟集里遇见邪魔歪道的概率同样也会大大提升。
到时候要是真的打起来，生死一线之间，荀妙菱难道还会死守什么正道的规则？哈哈，那它总有吸走那些人魂魄的机会！
昆仑镜得意地想到：自己真是太聪明啦！

第49章
东极岛静卧在浩渺沧海之上，状若一弯精巧月牙，被澄澈如镜的碧色海湾温柔环抱着。
上面伫立的的那座城池名为晴昼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期都称得上是气候宜人，唯一的问题是偶尔会受到暴风雨的侵扰。
海风无拘无束地穿梭于街巷楼宇间，似乎将大海独有的气息沁入每一寸土地。高耸的檐角向上翘起，其上精心雕琢了一只只镇风兽，形态逼真，或昂首怒目，或闭眼静卧，总之随处可见。
荀妙菱从灵船中走出、踏入城中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天刚擦亮。城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此时恰逢东极拍卖会，所有进入城中的人都要接受检查。若随身携带货物，那就核查他们与万界商行提前报备过的货单。
在荀妙菱的同行者中，阵仗最大的是一位来自北方的豪族。
玄冰雕成的车辇碾过青石砖，三匹鬃毛泛着幽蓝色的雪狮为其拉车，车顶垂落的鲛绡白帐被风吹得半透，只隐约露出车中人那一身白色衣衫、姿态矜贵的轮廓。
戴着青铜鼻环、赤膊上纹着黑色纹身的力士扛着一箱箱沉重的箱子，几乎每一步都要将脚底的砖石震碎。其中一个上了锁的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满满当当的玄冰铁——
玄冰铁是一种极为坚硬的金属矿石，常年深埋于极北之地的冰层之下，经过万年的寒力淬炼而成。其质地坚硬，对灵力的传导性又强，是打造高阶兵器的绝佳材料。
这么一大批的玄冰铁，已经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但在门口负责核查的小吏是见过大世面的。他面不改色地在自己手中的货单上划了一道，用镇定而不失恭敬的声音道：
“核查完毕。贵客请进吧。”
在他们之后，是一群坐在马车上、嘻嘻哈哈的狐女。
她们各个相貌妍丽，穿着鲜艳的衣裙，头顶着毛绒绒的耳朵，身后蓬松的尾巴一扫一扫的。
披坚持锐、负责看守城门的兵士请她们报上姓名。
狐女们生性顽皮，对着那两个愣头青似的兵士起了戏弄的心思，假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直把那些兵士逗得满头大汗、开始求饶，在城门边上督察的官吏也出声催促，狐女们才大笑着把真正的名字给报出来，随后让他们核查马车上装着的东西。
有修士低声道：“这几个狐族姑娘卖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同行之人心不在焉地反驳：“你可真没见识。幻情烛、忘忧露、姻缘锁——哪个不是值钱又紧俏的东西？”
狐族擅长魅惑与幻术，在妖界是类似于红娘般的存在。
幻情烛，是让痴心人看到自己相思之人的幻影；忘忧露，顾名思义，一瓶下去忧愁全忘；姻缘锁则是一种在妖族中流行的因果类道具，能惩戒负心之人让其受到反噬。
这世上受情爱所困的人与妖太多，但这些特殊道具的工艺复杂，出货量并不高，供不应求，于是被炒上了高价。
“核查完毕，几位姑娘请进。”只见那两个兵士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把几位狐女给送走，期间甚至不敢把视线落在她们身上。
荀妙菱身后的修士道：“这守城的兵士也太不中用了……这些狐女们一个个长得娇娇柔柔，花容月貌，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一旁的人回答：“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狐族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们的术法在戏弄人上又格外有天赋。我记得十年前也有个守城的兵士，看见一个貌美的狐族姑娘后忍不住调戏了几句。自那天起，他就连做七宿的噩梦，最后神色癫狂地脱了全身的衣服在大街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我是色鬼，我不是人’——后来哈，他这病倒是好了，但也没法在这儿混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辞职躲回老家喽。”
“……”
荀妙菱混在队伍中，听着各种以前从没听过的见闻，觉得新鲜的很。
在这东极岛上，人修与妖修摩肩接踵，人修们大多仙风道骨，衣袖飘飘；妖修们化为人形，却仍大大方方地保留着兽类的特征，有的甚至以原形示人，也没引来多少侧目。人与妖之间似乎达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和平——
不过，说是人妖之间亲密无间，不如说是他们默契地保持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相互尊重。
轮到荀妙菱的时候，她出示了谢酌和道逸真人的契约订单，以及自己的归藏宗弟子令牌，那小吏的脸色瞬间变了，露出最热情的微笑道：
“原来是谢长老的高徒，归藏宗的荀真人……失敬失敬！”
说着，竟是直接吩咐一旁的手下换个人来顶替值班，随后亲自领着荀妙菱往城里去了，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奉承道：
“荀真人，其实您来之前大可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必然会提前安排人引您入城的——”
排在荀妙菱之后的两个人族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她是谁啊？为什么万杰商行的人会那么尊敬？”
“没听到人家直接口呼‘真人’吗？也就是说那姑娘的修为至少是金丹了……”
“嗯？”最先发问的修士傻了，“这是哪个宗门的真人在这儿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啊？扮成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跟我们在这儿一起排队，难道她还搞微服私访那一套？”
“你、你快闭嘴吧！”同伴跳起来，急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没听见刚才人家喊她什么吗！都说了叫你平时多看看天榜和人榜上的排名了解下我们修仙界的大势——她是荀妙菱，那个归藏宗的荀妙菱！敢这么说人家，你不要命了！”
荀妙菱……
被捂住嘴的修士迷茫地回想了一下这个莫名熟悉的名字。然后突然间瞪大了眼——
居、居然真的是那个破境速度堪称魔鬼的荀妙菱吗？！
荀妙菱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在万界商行这儿有如此大的面子。
那位小吏恭恭敬敬地引她入城，然后给她在一座舒适的客栈里订了视线最好的位置，分文不收也就算了，还带着歉意道：“抱歉，荀真人。您来的有些突然，城中最大的几家客栈都已经订满了。只能暂时委屈您住在这里……”
荀妙菱打量了一圈周围干净又整洁的装饰，道：“这里也很不错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这些人的老板，正是这晴昼城的城主。而晴昼城主的顶头上司正是道逸真人——
东极拍卖会何其盛大，涉及的商品种类繁多。但只有最珍贵的东西，才会经由道逸真人的手亲自签下契约。
说白了，荀妙菱此行还是沾了道逸真人的光。
在她提出会参加拍卖会之后，万杰商行的态度果然十分热心。因为在拍卖会上买个好位置还要额外花钱，原本荀妙菱只打算站在人群中最普通的、免费的位置参加拍卖会——但万界商行的人直接给她送了一张邀请函，让她在“地”字号席位中能坐着观看拍卖会。
拍卖会上最好的席位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分区，分别对应着会场四个方向上视线最佳的位置。
荀妙菱收了邀请函，送走对方。在天际被轻轻刷上一层晨光的时候，她站在窗边观赏了一会儿阳光照亮琉璃瓦，窗棂上碎金游移的美丽景色，然后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正值金乌西坠，黄昏与黑夜的交替之时。
没错。
她此行的目的，除了东极拍卖会之外，就是幽墟集。
东极拍卖会之前，晴昼城有宵禁的规定。但幽墟集正是在夜间开市，到日升之前结束，实际上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荀妙菱换一身暗色的衣服，念动法诀变幻身形，甚至含了颗丹药更改嗓音。随后将一个白色面具扣在脸上，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随后，她根据昆仑镜的指示，一路潜行到城中一处偏僻的巷道中，找到了一块青苔覆盖的石碑。
石碑上是空的。
荀妙菱掏出一颗上等灵石，灵石在靠近那石碑的瞬间就被吸入。她就这么一颗颗的喂，喂到第九颗的时候，石碑突然渗出黑血，在月光下扭结成新的字迹——
“幽墟有市，人鬼藏奇。踏入此境，福祸自栖。”
荀妙菱蘸着那黑血在那行字迹边上摁了个手印。
这是幽墟集创建者的“免责声明”，意思是只要你踏入了幽墟集，生死就得由你自己负责。就像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就没法说别人是刻意谋害他。
以此可以减轻幽墟集创建者身上的因果。
下一秒，荀妙菱只觉得身边的空间迅速地扭曲、变幻。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幽墟集的门前。
白骨为梁的楼阁自虚空中显现。檐角铜铃无风自鸣，每声脆响都震碎半空飘荡的磷火，诡异的绿色光芒坠落下来，然后绕着荀妙菱飘荡了一圈，隐隐指引她向前走去。
幽墟集看起来十分热闹，摊子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与荀妙菱一般做了伪装，还有些人比她更夸张的，用黑袍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
往前走了几步，荀妙菱先是感觉到一阵冲天的邪气，看来这里贩卖的邪物真的很多。随后，她却发现，这里来往的人身上的气息都十分隐蔽——既无血腥之气，又无魔气。
他们售卖的东西大多比较凌乱，从法器到材料应有尽有，其中还掺杂着一些违禁之物。只逛了三个摊子，她已经见识到了人皮制成的“美人图”，由妖族内丹串成的“玉珠帘”，由佛修之骨串成的破佛法之器“骨珠”——
荀妙菱：“……”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来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在这儿真的能买到有用的东西吗？
期间，昆仑镜也一直沉默，直到荀妙菱路过一个摊位时，它突然喊道：
“停！”
从昆仑镜几乎破音的尖叫来看，这里应当是有好东西。
荀妙菱停下脚步，蹲在摊位前。
那算是个赌石的摊位。上面卖的都是些灵光缭绕的石头——这些石头无疑是从灵矿里出来的，包裹的都是各种成色的灵石。
“这位客人，要不要赌一把自己的运气？”摊位后的那个瘦长黑影笑道，“十块上等灵石，你可以随意挑走一个石头。看看这些石头上的灵光也知道，你不会吃亏的。”
昆仑镜：“呸，死骗子。这些石头几乎都是些空包囊。但还真被他交上大运了，里面有块石头上的灵光是真的——那里面有价值不菲的矿晶！”
荀妙菱浅浅地勾了勾嘴唇，抛给那人十颗灵石，毫不犹豫地从摊位上挑了一块石头走。
隔壁摊位的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不是吧，都这年头了，还有人能上这种当？”
“唉，客人你可别听他瞎说。赌石赌石，本意就是个赌嘛，有胜有败不是很正常？我看你就是妒忌我生意好才故意这么说我！——诶诶，客人你就这么走啦？不把这石头凿开了看看？”
荀妙菱转身道：“不了，我只是看这块石头顺眼，留着当纪念品。”
两个摆摊的邪修突然停止争吵，陷入了沉默：“……”
买个纪念品？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这时，突然有道窥探的视线落在了荀妙菱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身，一道灵符已经从袖中滑至掌心。刚想把符咒甩出去，却见对方已经主动迎了上来，且微微抬高了自己的双手，向荀妙菱表示他没有敌意——
“这位道友。”对方压低了沙哑的声线道，“我看，你是第一次来这幽墟集吧？”
荀妙菱沉默片刻，冷漠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看出你对今日的幽墟集相当不满意。”对方的语气中微含笑意，“幽墟集偶尔也会出现像你这样眼光高的客人，对外面卖的这些都瞧不上眼。不如今日就由我来做个引路人。你且往那儿看——”
黑暗之中，那悬着灯的白骨楼阁十分显眼。
“那是幽墟集的鬼楼……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地儿。哪里的好东西，可比外头多多了。”

第50章
鬼楼外部，白骨森森。墙壁由无数根骨头紧密拼接而成，骨骼之间的缝隙中透出幽幽的荧光。
吱呀。
厚重的红色大门打开，荀妙菱第一眼就看见头顶有个燃着烛火的吊灯——不知是用什么生物的脊骨串起的。周遭明明平静无风，那昏黄的烛火却明明灭灭，光影不断扭曲，将前方带路邪修的影子肆意拉长缩短。
那邪修的打扮与荀妙菱之前见过的人没有太大区别，一身灰袍从头到脚遮挡地严严实实。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诡异歌谣，曲调高高低低、飘忽不定，似从九幽地狱传来的鬼魂嬉笑声。
“来，客人——里面请。”
那邪修的语气里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这就是幽墟集中最神秘、最诱人，也是最难进的地方。”
轰隆一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门忽然关上。他们头顶的烛火忽然一晃，有一瞬间，周围的事物完全浸入了黑暗之中。
荀妙菱：“难进？你这不就带我进来了吗？”
“哈哈哈。”对方仰面笑道，“这还不是真正的鬼楼。”
“鬼楼的规矩：入楼者，或祭命，或祭魂。不奉牺牲，就绝对无法踏入鬼楼的可能——”
只见他身后灰烟乍起，整个人的身形都融成一股烟雾，在空中转身现形，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獠牙森白的蝙蝠妖。它的双翅展开足有一人多宽，血红的竖瞳中满是嗜血的快意。
“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碰见你这连鬼楼是什么都不知的傻子。今天，就成全你来做我的祭品吧！”
一阵狂风夹杂着难闻的腥气扑面而来。
荀妙菱微微皱眉：看这威压，是修为已经接近金丹期的妖族了。难怪他如此猖狂。
因为不想暴身份，所以荀妙菱身边没有佩戴着息心剑。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往指尖夹着的那张符咒灌注了一丝灵气。
在那瞬间，灵气将符纸浸透，白光迅速渗透到了符文的每个笔画。随后，无数闪烁着白光的字符如蝶群般从符纸中涌出，呈环状围绕着蝙蝠妖飞速旋转。刹那间，符咒光芒大盛，银白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似乎马上就要将蝙蝠妖困在其中。
趁着那张大网还没有成型，蝙蝠妖眼中红芒一闪，一道涌动的妖气就打向了那张网。
……可是毫无反应！
可恶。这是高阶伏妖咒，对方的修为还在他之上！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邪修？都修到金丹了还这么孤陋寡闻的？难不成对方是故意引他上钩……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猎物？！
蝙蝠妖的脑海中警铃大作。
他在瞬间就权衡了利弊，那原本袭向荀妙菱的动作硬生生一扭，影子瞬间分成了无数块，一下炸裂开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小蝙蝠，如黑色的潮水，向四面八方涌去。
哼。只要人若逮不到他的真身，也就只能看着他逃走——
下一秒，他砰的一声，撞到了一堵墙上。他被反弹回来，在空中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
蝙蝠妖迷茫地抬头。
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堵透明发光的墙。这墙散发着柔和却又凛冽的光芒，无数只蝙蝠撞上去，却也只能在墙面上惊起点点涟漪——
它的逃生之路被彻底截断。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在转瞬间就布置出范围这么大的阵法？！
蝙蝠妖眼中的疯狂逐渐被恐惧取代。
只见荀妙菱低声快速道：“霄南丹天召阳炎，赤文妙化火庭现。听我敕令，破魔诛邪！”
只见火光一闪，空中那些追击着蝙蝠妖的银色灵光瞬间变成了一团团暴虐的流火。刹那间，空气中的温度陡然飙升——热风卷起，震得鬼楼内的白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爆炸的气浪以荀妙菱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所到之处，形成一股股扭曲空气的热浪。
炽热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不少试图逃窜的蝙蝠。不断有蝙蝠坠落之声传来，空中弥漫起一股浓浓的焦糊味。
混乱的场景中，蝠妖惨叫一声，肉翼在火光里灼出一阵青烟。它仓皇地化出人形，跪地伏首：“真人饶命，真人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饶过我——”
荀妙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可是你教我的。入楼者，或祭命，或祭魂。”
“‘今天，就成全你来做我的祭品吧’——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她抬起手，手心一覆。
炽热的火焰瞬间咬上他的身躯。一声惨叫后，最后一缕黑色的妖气在这狂暴的火焰涤荡干净。
之后，荀妙菱只觉眼前光芒一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入空间里。等周围的空间平静下来后，嘈杂的人声顿时涌入耳中——
她站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塔楼。
这塔楼的布局与之前那假的鬼楼是一样的，只是氛围看起来大为不同，从阴森冷郁变成了靡艳诡谲。
无数盏红灯笼悬在描金房梁下，烛火透过殷红绡纱，在地上投出一团团血色光晕。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
鬼楼最中央是一座用来展示的高台，六扇镂空木屏风围成环形，有两扇屏风已经被掀开了——
分别是一把沾血的降魔杵，和一个灰色的魂瓶。那降魔杵上刻着的佛头虽然金刚怒目，但眼中始终涌动着令人不安的血色。魂瓶中则灵光闪烁，被封印在其中的灵魂正在不断挣扎哀号。
荀妙菱听见自己脑海中的昆仑镜道：
“那不是简单的降魔杵……是堕魔的高僧之怨魂所栖法器。平常的降魔杵可以镇服妖魔，平破除愚痴妄想之内魔，但这法器的作用却完全相反。只要恰当运用，便可引许多原本正常的修士堕魔。另一个是炼魂瓶，至于效果你也看见了，不过值钱的不是里面的数十怨魂，而是这个瓶子本身，里面那些怨魂只能算作是买这瓶子的添头……”
不过，这两件邪器的价格，都可谓是高的令人窒息。
这么说吧，荀妙菱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只够买一件的。
荀妙菱抽了抽嘴角。
看得出，这个鬼楼里的商品含金量比外面高很多。但如果都是这种定价，她就算想捡漏，买不起，怎么办呢？
而且楼中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邪修，硬抢也不现实……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外面买下的那块石头。
若把里面的矿晶开出来，怕是能值不少钱。但矿晶难得一遇，她还想着要留给昆仑镜做口粮呢。
犹豫之间，剩下的几个屏风也在慢慢被撤掉。
虽然也出现了一些荀妙菱能用的灵丹仙草，但她并没什么购买欲望。
直到最后一个屏风缓缓被揭开——
楼内爆发出一阵轻轻的嘈杂声。
只见，台上摆放着的并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个黑色的囚笼。
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眉骨清俊，稚气未脱，苍白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漆黑的眼珠子。
浑身血迹，手腕被石锁束缚着，腕处已经磨出青黑相间的血痂和淤痕。
“这是最后一件货品——”台上的邪修一脚踹向铁笼，但那少年始终低着头，不肯给一点反应，“也是本场最后的一件货品。没有标价，十万灵石起拍。”
空中清楚地传来某个邪修的嗤笑声：“就这？一个随处可见的人族罢了。既然不介绍他的灵根资质，那就是一切未知。即使是长得出挑一些，哪里值那么多的灵石？”
黑暗中有人应声起哄道：“是啊，这次鬼楼掌事怕不是昏了头吧？”
“话还没说完呢。”台上的邪修嘻嘻一笑，道，“这不仅仅个人类——而是个至今未开妖相的半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邪修隔着铁笼，一伸手就拽住了少年的头发，勒住他的脖子，那少年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就在他不住挣扎的时候，那双眼瞳一颤，开始浮现出点点明亮的蓝色光芒……
轰！
空中无端燃起了深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小小的，竭力向那邪修的袖子扑去，瞬间就将他的外袍烧出一个洞。只听得那少年的后脑勺在铁牢上撞出“铛”的一声，原来是那邪修骂了句脏话，甩开少年急急后退了两步，念咒扑灭自己袖上的火。
荀妙菱能感觉到场内的气氛倏忽间一变，数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直直射向了那少年。有惊诧、疑虑、贪婪、垂涎……
黑暗中有人窃窃私语：
“居然真的是半妖？”
“如此罕见……十万灵石倒也……”
“能用妖火的有哪些妖族来着？”
有见识的自然知道，能逮着一个半妖有多难。
就荀妙菱所知，妖族基本是不能跨种族繁衍的。就算大家都是妖怪，种族差太多也生不了后代。何况是半人半妖的混血——这只能证明，这少年混的另一半血脉一定极为高贵难得。
他作为人的那部分不值钱。但作为妖的那部分，可太值钱了。最简单的，修士可以用之提炼妖丹，妖族可以用之提升血脉，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用法……
面对诸多邪修的视线，少年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一些。
他一头凌乱的黑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眼尾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眉目的轮廓极为柔和、干净。
即使他已经竭力展现自己冷漠的一面，但对这些邪修而言却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言——
“现在，竞拍开始。起步价十万灵石，剩下的就看各位能给多少面子……”
“我出十万灵石！”
“十万三千！”
“十万六千！”
“十一万！”
“……”
不过几个来回，拍卖价就开始节节攀升，很快到了十八万灵石。
荀妙菱：“……”
这是明目张胆拐卖人口了吧！是吧！
就在她握剑的惯用手开始发痒的时候，昆仑镜开始暗自期待：
哈哈哈，终于要来了吗？快打起来快打起来，我要吞魂——
只见荀妙菱出声喊道：“十九万！”
“十九万一千——咳咳咳！”有个邪修刚刚叫价出声，下一刻，就觉得一股陌生的、铺天盖地的威压直冲自己而来，逼得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胸腔中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息都难以吸入。
他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悄然无声地都后退了一步。
台上负责竞价的修士不悦地望了眼荀妙菱：“这位客人，鬼楼的规矩就是价高者得……”
“喔？”荀妙菱用低沉的、不悦的嗓音问道，“可我也没阻止别人出价啊。”
“咳……呃……”
那个不能呼吸的修士已经躺在地上、眼球凸出，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哼，狂妄自大！”
“这鬼楼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几个灰色的影子瞬间向荀妙菱扑来。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所有人也只知那寒芒是一道剑光，但却无人看清了荀妙菱是如何拔剑、又如何出招的——刹那间，楼内空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三个扑向荀妙菱的邪修还没来得及近身，便与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势撞上。这剑势仿佛裹挟着万钧之力，直接将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掀飞出去。紧接着，只见大片鲜血在空中绽放，在昏红的灯光下绽出凄美的血花。
一时间，整个鬼楼内落针可闻。
“轰！”
一声巨响后知后觉地响起。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荀妙菱对面的楼层被一道磅礴的剑气斜斜斩出一道巨大的窟窿。砖石纷飞，尘土簌簌落下。这突然的冲击让不少邪修脚下的楼板瞬间坍塌，于是他们连忙施展法术朝着其他楼层飞去——
总之，场面极为震撼。
这下无人敢说话了。
唯有站在台上的那个邪修咽了咽唾沫，道：“那就，十九万灵石成交……”
“半妖，就归那位客人所有了。”
荀妙菱跟着鬼楼的人去付账。
清点完该付的灵石之后，鬼楼把那少年连同笼子、以及笼子的钥匙都送给了她。
荀妙菱：“……”难道她还能提着这个笼子把人带走吗？
在少年戒备到随时准备咬人的眼神下，荀妙菱打开笼子，走近——然后扬手一道灵气把他手上的锁链给震碎了。
对方原本已经本能地蜷起胸膛，但看见这一幕时，却愣了愣。
荀妙菱：“你叫什么名字？”
“……少、少虞。”他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音跟被磨砂纸擦过没什么两样。
对方小心地抬眼，眼眸如水墨般清润。荀妙菱这才发现，他左眼眼角下有颗小小的泪痣。看起来颇为乖巧可怜。
然后荀妙菱一言不发地出手打晕了他。
她出了鬼楼，身上还扛着个人，收获了不少邪修意味深长的眼神。
出了幽墟集，荀妙菱回到房间，沉默地把那个少年放在地上，卸下伪装，然后用玉简给道逸真人发消息——之前谢酌委托荀妙菱去东极岛收钱，道逸真人知道了这事，两人自然就客气地加上了联络方式。
“东极岛上有邪修聚集。现在去抓，人赃并获。”
说着，附上了幽墟集的进入方法。
大晚上的，道逸真人也没有休息。他收到传信当即一个玉简通讯摇了过去：
“你进过那个幽墟集了？这地方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一直都没有逮到邪修的踪迹。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你要是进了幽墟集出不来，我怎么跟你师父交待？！”
荀妙菱：“……”
她偏了偏头，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先别管这么多了，你就说抓不抓吧？”
道逸真人咬牙：“抓！我马上派人抓！”
“那如果那些邪修落网了，我算不算是立了头功？”荀妙菱紧接着道，“举报邪修，应该也有奖金的吧。”
“有是有。”道逸真人听出了荀妙菱语气中的幽怨之意，狐疑道，“你是不是在幽墟集里买了东西被人坑了？”
只听荀妙菱道：“我买个了人。”这人虽然贵，但好在她今天还搞到了一个矿晶。一来二去，还是赚了不少的。
道逸真人：“…………”
他摁掉玉简通讯，然后疯狂给谢酌发信息：
这就是你口中乖巧可爱善良懂事的徒儿？
你徒儿去逛邪修聚会了！
她还买了个活人回来！

第51章
大半夜的，谢酌被他喊醒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点迷糊：
“你作甚？”
“我给你发的那些传音你都没看是吧？”道逸真人一边着急忙慌地清点人手去抄邪修的地下交易所，一边道，“我是说你那个胆大包天的徒弟。她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混进幽墟集里——她是想干什么？”
谢酌：“幽墟集啊，去了就去了呗。反正是邪修的聚集地，又不是魔族的。邪修和魔族又不是一回事……”
道逸真人“呸”了一声，压低声线：“还用你教我？若她真是个金丹初期的剑修，我还真不用操这闲心。可她偏偏是你费尽大半身家硬堆上去的修为。要是真被那些邪修识破身份，那能讨得了好吗？”
玉简那头突然沉默了一下。
和魔族不同，邪修难以摆脱天道追踪。或许一次两次的作恶不会直接被惩戒，但血债积累多了，天道就会直接降下天雷取其性命，没得商量。因此邪修绝大部分都熬不过金丹期，修为到达了元婴期的也是寥寥无几——毕竟人界有魔就已经够糟糕的了，这些邪修还要来裹乱。对于这些修士中的败类，天道下手确实是毫不留情。
因此，归根结底，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荀妙菱进幽墟集虽然危险，却也不算是找死。
可是，谢酌清楚荀妙菱的真实实力，道逸真人却还……
道逸真人见谢酌久久没有反应，还以为他是无话可说了，心里顿时觉得他真不靠谱：明明把这个亲传弟子当宝贝，却对她以身涉险的行为没有半点危机意识，还得经过他提醒之后才能想到这一茬？
道逸真人冷哼一声：“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也罢，你徒弟倒也没出什么事。她至少还主动向我透露了进入幽墟集的方法。只是，她之前问过我举报邪修的动向有没有奖励……我细想了想，这奖励还真没法给她。不是万界商行缺这点儿钱，而是若叫幽墟集的那些邪修知道，是你徒弟一句话端了他们的老巢，怕是会招来他们的报复。”
谢酌呵呵笑了一声。
“这事你就自己看着处置吧。”
徒儿最近好像是有点掉进钱眼儿里的趋势。
她会出现在幽墟集，大概也是想去赚钱。
她既然敢去邪修的地盘上买东西，那无论是被人坑了骗了、还是偷了抢了，只要没受伤，就当吃个教训。
道逸真人：“行吧，那我看着办。”
“喔，对。你刚才还说她买了个人回来？”玉简中传出的声音慵懒中透着股漫不经心，一发声，恰似玉石碰撞，泠泠清冽，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她不会是被什么苦肉计给骗了吧。
道逸真人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你问她去。”说着掐断了通讯。
客栈里。
荀妙菱闲着也是闲着，正在给那昏迷的少年上药。
半瓶伤药下去，他皮肉上的伤痕几乎已经愈合。但还有一些体内的暗伤和亏空，却不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治好的。
昏黄的灯光柔和地倾洒而下，细致地描摹出少年那青涩稚嫩的脸庞轮廓。
他的眉眼干净纯粹，恰似初雪覆盖的山林，清透而宁静，其间又若有若无地流淌着一丝因家世滋养而产生的、不谙世事的贵气。这般独特的气质，即使是修仙界也很少见。
这孩子前半生不像是吃了大苦头的……怎么会突然被邪修捉去呢？难道是被拐卖的？那家里人会很着急吧。
突然，那少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唰的一下睁开眼，眼神中还有未散去的惊慌。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飞速缩在床角，对着荀妙菱做出防备的姿态。但还没等荀妙菱做什么，他自己就先僵住了。
他看到了整洁的房间，干净温暖的床和被褥。
他也观察到了荀妙菱手中的药，以及自己身上那些几近愈合的、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痕。
刹那间，清浅的眼眸里，迷茫的情绪悄然浮现。
“别怕。我们已经从那个鬼楼里出来了。这是安全的地方。”荀妙菱出声安抚道，顺便把手上的伤药慢慢递出去，“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你想自己上药也好，需要我帮忙也行。”
少年眨眨眼，几秒的沉默之后，他才无声的、小心地接过荀妙菱手中的罐子……然后低下头，鼻尖好像轻轻动了动。
真的是上好的伤药。
少年的双肩骤然放松下来。
随后，他有些焦急地抬头道：“你、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荀妙菱：“嗯？”
“姐姐，你也是……被那个人，买来的吗？”
少年嘴唇干裂，嗓音沙哑，说话还是有些费劲，但仍旧尽全力将每个字的音节都吐清楚。
“我们得快，逃。”坚决的眼神在其眸中晕染开来，他一下子窜到荀妙菱面前，焦急地拉上了荀妙菱的手腕，“买我们的人是个邪修！他一定不怀好意……”
“先停一下。”荀妙菱现在总算知道误会出在哪儿了，“这房间的主人是我，不是什么邪修。”说着，她毫不费力地挣脱了对方的手，顶着他迷茫又震惊的眼神，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我就是那个买你的人啊。花了十九万灵石呢，你忘啦？”
少年：“……”他陡然后退一步，紧抿了唇，眸光剧烈颤动，眼中很快蓄起了泪水——
“诶诶，别哭。”荀妙菱连忙摆手，“算了，不哄你了。我是归藏宗的荀妙菱，是正道弟子，在幽墟集那会儿，你看见的是我的伪装——”
“……”
“我不是什么邪修，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只是不想看你落入那些人手中才出钱救了你。”
“……”
“我记得，你叫少虞，是不是？你家住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到时候我可以托人把你送回家去。”
提起家人，少虞眼中刚刚亮起的光又瞬间暗了下去。
“我，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娘体弱，去年因病去世，之后我都独自一个人生活……”他匆忙低下头，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半个月前，我住的山上搬来了一个老爷爷。他对我很好，送我吃的，教我念书，说我就如同他的亲孙子一般。某天，他说要带我去打野兔子。我带着弓箭和他进了山林，没走几步就落入一个陷阱晕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在那个铁笼子里，被运到鬼楼了。”
荀妙菱：“……”啊不是。他居然这么好拐的吗？
“我记得，你是半妖。”荀妙菱谨慎地问道，“那你娘是……”
少虞：“我娘是人。”
荀妙菱：“那你们一直在深山里？周围没有其他人家吗？”
少虞摇头：“没有。那附近整座山头，只有我们一家的屋子。”
“唉。”荀妙菱深深叹息道，“你在这深山老林独居了那么久，平日里连个外人的影子都瞧不见。一个陌生老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眼前，你怎么就轻易信了他呢？况且你自己也清楚，住的地方那么偏僻，正常人都不会往那荒无人烟处跑，更何况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巴巴地凑过来，你当时就没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心里犯嘀咕吗？”
“……”少虞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片刻后，羞愧而模糊的声音响起，“我没想到他是个坏人。”
荀妙菱：“。”
坏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刻脸上！
行吧，也算他吃一堑长一智。总之他算是直接见识过这世间最坏的一群人了。想必这趟鬼楼之旅会给他带来一点点心理阴影，也好警示他一番，下回别那么容易就上别人的当。
少虞的脸色黯淡而又疲惫。
在母亲去世之后，少虞是第一次从陌生人那里感受到如亲人般的关怀。却没想到，他把对方当做可敬的长辈，对方却只当他是个猎物。
他是个半妖。
……为人所不容的，为妖所不耻的，偏偏又受邪修垂涎的，半妖。
少虞原本不知道半妖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在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身边的那些邪修都身体力行地教会了他什么叫做轻蔑和鄙视。
“不过一个半妖而已，装什么人？”
“血脉不纯的杂种。若不是看在你还有些用处的份上，老子现在就掐死你，也算难得替天行道一回！”
那些刺耳的嘲讽再次浮现在耳边，冰冷至极，直往少虞的脑袋里钻。
他紧咬嘴唇，浑身又僵硬住了。随后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眼。
面前的少女，看起来明明只比他大一两岁。
灯光倾洒，为她乌墨似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眼珠犹如最上等的琉璃，清透得能映出世间万物，纯净得不含一丝阴霾。
少虞悄悄地、有几分畏惧地看着她。
就像在注视着天上那温柔皎洁的月亮。
……她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般，歧视他的半妖血统呢？
这个疑问在他的心尖盘桓许久，像是一把钝刀不断磋磨着渗血的伤口。
可他不敢问。也没有勇气去听答案。
只听见那少女道：“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但你之前的住所已经被邪修发现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少虞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房间却顿时沉寂了片刻。
直至许久之后——
“姐……姐姐。”少虞的声音有些发抖，十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荀妙菱微微睁大了眼睛。少虞看见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跳得更加厉害，生怕下一秒就听到拒绝的话语。
“我会很听话的。”他急切地道，“我会劈柴，烧饭，做家务，还有打猎——我可以做很多事……”
说着，少虞的嗓子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乍然回想起了在鬼楼中的场景：荀妙菱那样干净利落的剑意，那样从容不迫的神情，那些凶神恶煞的邪修在她眼中也不过尔尔。
这样的人……这么会需要他去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呢？
就在他即将绝望之际，却听见荀妙菱似乎松了口气，道：
“你想跟我回归藏宗？”
“那好办啊。你身上肯定是有灵根的，可以修行。等你拜入归藏宗之后，叫我一声师叔，我罩着你啦。”
少年闻言，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荡漾出点点碎星般的涟漪——
下一秒，他头顶“噗”地冒出了两只毛绒绒的白色三角耳朵，腰后冒出了一条正在不断摇摆的毛绒尾巴。
少虞顿时整张脸又青又红。
他一会儿震惊地摸自己的耳朵，一会儿又惊恐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但由于视线问题，他始终看不到尾巴的全貌，于是只能追着那点白色、朝着一个方向焦急地转身——然后原地转起圈来。
荀妙菱：“……”
嗯。虽然不知道他的那一半妖族血统具体是出自哪个族裔，但肯定是犬科没跑了。

第52章
“姐姐，别看我！”
被强行推出房间之前，荀妙菱最后看见的是对方头顶那轻轻颤动之后就耷拉了下来的毛绒耳朵，以及泛红的眼眶。
“啪”地一声，卧房的门被人从里边重重关上。
被赶出自己房间的荀妙菱：“……？”
少虞他这算是显露妖相了吗？
看他惊慌失措又有些难堪的模样，是第一次显露出非人的妖相吧？
荀妙菱其实想说，那个耳朵和尾巴都挺可爱的，没必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但她不确定这么说到底是会让对方感到欣慰，还是让对方更加崩溃。
忽然，荀妙菱腰间的玉简开始发光了。
她一手捧起玉简，另外一手掐了个剑指念诀，空中一阵流萤似的光辉闪过，光线交织成了谢酌的脸：
“徒儿，听说你从幽墟集里买了个人回来？人呢？”
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荀妙菱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封闭的房门：“喏，在里面呢。”
谢酌：“？”
荀妙菱：“那孩子是个半妖，突然长出了妖族的耳朵和尾巴，似乎被吓坏了，然后就把我从我的房间里赶出来了。”
“半妖？”谢酌的眉头略微一挑，很快就大约猜到来龙去脉，笑着道，“那你买他花了多少钱？”
“……十九万灵石。”
“嗯，倒也不算贵。半妖稀有，几百年前就是这个身价。”
“其实他们还想跟我抬价来着，但我出手揍了几个他们就安分了——但这不是重点。这个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世了，我想带他回归藏宗。”荀妙菱有些烦恼地叹息一声，“师父，你知道半妖该怎么隐藏自己的妖相吗？我看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他能把自己关在里面好几天。”
谢酌沉思片刻，道：“我虽没见识过几个半妖，但听说半妖稀有，父母中有一方是人，另一方是修为高深的大妖，因此生来就有人形，不似其他妖族需要修行百年才能化人。但半妖在幼年时期与一般的人类并无差别，与妖族相比更是体质孱弱，直到年龄增长到一定程度，体内沉眠的妖力就会开始觉醒，显露出妖相——”
“若如你所言，那一定是某些因素激发了他体内的妖力。他控制不住这陌生的力量，因此才显露妖相。”
荀妙菱：“……所以，我该教他怎么掌控妖力？”
“你我并非妖族，如何能教导他？”谢酌的语气柔和，如同一阵微风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徒儿，他生为半妖，此生注定了有一些坎坷要面对。带他回归藏宗是一条出路，但让他回归族群之中不断激发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个真正的大妖，也不失为一种生存策略。”
荀妙菱何尝不知道。
仙门百家都是人修，对半妖的歧视和限制不会少。而妖族则没有那么多人族的繁文缛节，以实力为尊，自由率性许多。只要他能熬出头，将来也能在妖族中挣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前提是他能熬出头。
就荀妙菱这一天的观察结果来看，少虞就是一朵纯纯的小白花。
直接把他丢进妖族那种弱受强食的环境里，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最重要的是，把他一手带大的母亲是个人类。也就是说，即使少虞知道自己的身世与常人不同，但这十几年他都是把自己当成人类看待的，更亲近人类这一方。
不回归妖界，在仙门修仙也能变强。而且他的性格可以通过循序渐进的历练来改变，为什么非要让他回妖界吃那个苦不可？何况，从少虞的描述来看，这十几年中他那个妖怪爹的角色一直是缺位的——这么不负责，谁知道他爹是好妖坏妖？
“……他好歹是我花了十九万灵石赎出来的，我不想他过得太糟糕。”荀妙菱的眼眸里盛满了明亮的光辉，认真道，“况且，我刚刚答应了要带他一起走的。”
少虞已经被人骗过一次了。
她不能再食言。
“……”
半晌后，谢酌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扇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既然你心意已决，就带他回来吧。”
谢酌慵懒地说道。
他未束起的长发恰似一帘倾泻而下的黑色瀑布，从白皙纤细的侧颈边滑落，掠过那凝烟般的紫色衣衫。
侧面看，烛光勾勒出他精致的眉峰、高挺的鼻梁，极致的美色从那影像中漫溢而出，几乎逼得人的心神无处可躲。
荀妙菱看着他苍白的唇色，下意识道：“师父，你的神识还没恢复吗？”
谢酌的视线微微一顿，随即视线瞟至别处：“快好了。快好了。”
荀妙菱皱眉：“那您这身体有点虚啊。要不让秦师伯给您炖点灵膳补补？”
谢酌：“……倒也没那么虚。”接着，他咳嗽了一声，道，“不是想知道压制那孩子妖族本相的方法吗？我这里有一道符咒，你若是能学会，直接画了符给他，应该有点用处。”
谢酌通过玉简隔空传来了一道符咒。
“这符咒能安定心神，驱除妖力。刚刚佩戴上的时候会有些脱力，但很快就能恢复常人模样了。”
半妖也算是一种得天之所钟的存在。
他们可以修仙，也可以修炼妖力。不过两者之间不能相互转化，且往往是一强一弱，强的会将弱的彻底压制。
这符咒可以逐散少虞身上的妖力，理论上也还可以助他快些入道。
荀妙菱对着那符咒，右手在虚空中全神贯注地画了两遍，随即点点头：“我记下了。谢谢师父。”
“好。至于那半妖，等你带回归藏宗之后，再看看他适合待在哪里吧。”
说完，谢酌掐灭了玉简通讯。
荀妙菱从储物袋里找出三张符纸，施法令其飘起来，然后掏出灵笔一阵笔走龙蛇，对着三张泛着灵光的符咒仔细挑选了一下，找了张笔触最完美的，给它折成了一个三角，塞进一个有红线挂绳的符袋里。
“少虞。”她敲了敲房间的门，“我有东西给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扇门缓缓露出了一条缝。
少虞的半张脸沉浸在黑暗中，光线照亮的那半张脸白得毫无瑕疵。觉醒妖力之后，他的头发似乎更黑了，一双眼珠子透出海一般的青蓝，沉默、内敛地低垂着，衬得那张脸更加不可接近，甚至笼罩上了一层妖异的冷漠。
……说实话，更漂亮了，而且完全摆脱了天真受气包的印象，看起来颇有点气势。
荀妙菱忍了忍，没忍住，摸上他的头顶。
少虞的耳朵蓦地一颤，身体瞬间紧绷，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可下一秒，他还是强忍着转身逃离的念头，硬生生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那只温热的手时不时轻轻扫过他的耳侧，每一次触碰都好似有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令他心尖颤栗……
但是，并不讨厌。
在少虞的脸彻底红成一片之前，荀妙菱把那个符袋递给了他，说明了一下他体内妖力的情况。
“我师父说，刚带上的时候可能会有点脱力，但都是正常现象，你别害怕。”
少虞点点头，接过了那个符袋，珍重地握在手心里。
没过多长时间，一股热意从他的掌心悄然滋生，如同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他就像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黑洞，全身的力气被源源不断地吸走，绵软无力之感遍布四肢百骸，哪怕只是轻轻抬一抬手，对他而言都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望。
所幸，这状况并未持续太久。
他听见荀妙菱惊讶地“咦”了一声：“真快啊，这就变回来了。”
……是不是他的错觉，为什么那声音里似乎还有隐隐的失望？
肯定是错觉吧。
少虞抬手，摸到了自己光洁的头顶。他又转身去找一旁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中，一个脸色苍白、眼瞳深黑的清俊少年正回望着他。
确认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都不见了，瞳色也恢复了正常，少虞松了口气。
“在你的修为提上去之前，你把这个符咒随身携带就好。”荀妙菱道。
少虞连连点头，眉眼间透着欣喜：“我一定好好珍惜。”
“倒也没什么要紧。”说着，荀妙菱又给他掏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符咒，递到他手上，“喏，符咒没了我随时可以帮你画新的。这两张符咒你留着替换，要是不小心丢了或者弄脏了，直接换一张带在身上，效果一样的。”
握着三张符咒的少虞：“……”
下一刻，他只觉得那股浑身无力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然后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荀妙菱：“！”
糟糕了。
这符咒一次只能拿一张，多了不行是吧？
她赶紧从少虞手中抽出两张符咒——抽不出来。他捏着符咒的手劲还真大。情急之下，荀妙菱只能撕了两张符咒，只留一张在他手中，然后把他搬到床上。
与此同时，城中的某处客栈里。
深夜，窗外月色如水，透过斑驳窗棂洒在地上，为屋内添了几分静谧。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桌前——他一头海藻似的浓黑长发，发尾还打着卷，五官英锐中带着一丝野性。眉峰仿若聚起的利刃，透着冷冽之意，深蓝色的瞳中不时闪过深邃的幽光，似潜藏着一只猛兽，有种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威压感。
“哐当”，只见他面前的窗户一开一合，两个黑影顿时跪在他面前，低声道：“禀报长老，我们——不小心把少君跟丢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中年男子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掌将身旁的木桌劈成齑粉：“你、们、说、什、么？”
令人窒息的妖力铺天盖地逼来。
那两个披着长袍的人竭力克制着颤抖的冲动，下意识地将头伏地更低，哀声道：“……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鬼楼里突然杀出了一个战力可怖的剑修，我们实在不敌，只能任由对方把少君先赎走。我们本想跟在那邪修身后追踪他的痕迹，但从幽墟集出去后，那阵法有随机传送的效用，我们都被传送到了城中不同的地方，这才跟丢了……”
“长老！”另一人膝行上前，恳切地说道，“我们办事不利，之后自会回族中领罚。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少君的下落。还请长老再次搜寻少君所在的方位，我等该赶紧迎回少君才是！”
那中年男子略一沉默，随后微微偏过头，冷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了一颗珠子，然后割破自己的掌心，将自己的鲜血覆盖其上，再微微闭上眼……
他是天狼族的长老。也拥有一丝祖传的王族血脉。
施以秘法，他就能感应到少君的方位，这也是他们一路追踪少君来到东极岛的缘由。
——然而，就在一瞬之间，那中年妖修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少君的气息……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少君那高贵的狼族血脉乃是天生，即使他现在还没有完全觉醒，但也不会到这种完全感应不到的地步。除非那邪修已经在这转眼之间将少君带离了东极岛，又或者……又或者是一种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的可能……
莫非，少君作为半妖，已经遭了那邪修毒手？
中年妖修的双腿不住地颤抖，踉跄着接连后退两步，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稳住身形。紧接着，他缓缓扭过身，望向窗外高悬的冷月，脸上满是难以言说的悲痛。他双臂无力地抬起，仰天嘶喊，声音凄厉：“王！是我有负于您啊——”
“有负于您啊——”
“负于您啊——”
“您啊——”
喊完，他悲痛之下“噗”地吐出了一口血，然后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几个黑袍妖修围了上来。
“苍凛长老这是怎么了？”
“苍凛长老之前因为少君的事与霜狩长老决一死战，怕是重伤未愈……”
“苍凛长老，您撑住啊！嗷呜——”
“嗷呜——”
深夜，月色如霜。
荀妙菱坐在窗边，一边翻看一本书，一边轻轻打哈欠。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狼嚎之声，听着还挺清晰的，但又似乎在距离很远的地方……
荀妙菱看了看还在床上的少虞。见他睡意沉沉，丝毫没有被惊醒的意思，也就转回视线，伸手继续翻过一面书页。
不过，她改天是要跟道逸真人好好建议一下。
……这东极岛上的野狼也太多了，天天这么叫，扰民不说，要是伤了人就不好了。

第53章
少虞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他睁开眼时，晨光隐隐穿透了天青色的帐幔。他盯着那团浮动的云纹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掀开被褥，翻身下床去搜找荀妙菱的身影——
幸而，荀妙菱就在不远处靠窗的书案旁坐着。她单手支颐，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鸦羽般的长发轻轻垂落，透进窗棂的朝阳为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少虞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呦，你醒啦？”荀妙菱睁开眼，脖颈微微转动，随后双手用力撑着桌面，挺直脊背，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却也显得十分精神。
少虞：“对不起，我昨天好像晕过去了……”
荀妙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咳，昨晚是我的失误。你一次只能接触一个符咒。”说着，塞给他一个木盒，“我已经重画了两道符咒，塞在这个盒子里了。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替换就行。”
少虞认真接下符咒，点点头，笑道：“谢谢姐姐。”
真是好乖啊。
荀妙菱努力克制住摸他头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
“我昨天已经传音给师父，师父同意我带你回归藏宗。不过，到时候是做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就得看你的灵根了。”
少虞点头。
“那你就先留在这儿养伤。”荀妙菱道，“我今天要去参加这城里的拍卖会，等结束之后带你一起出城。”
“好。”少虞的声音略有些低哑，“那我在这里等你。”
嘎吱一声。
门被出去的荀妙菱给关上了。
荀妙菱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少虞眼中原本熠熠生辉的光芒一点点吹灭。
转瞬之间，他脸上的所有生气仿佛被慢慢抽离。他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桌子边，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眼眸仿若一潭毫无波澜的静水。
他会信守承诺，乖乖等她回来的。
直到吱呀一声——
门又被打开了。
少虞顿时像是被激活了一样，抬头望向大门，正好看到去而复返的荀妙菱。
她摸了摸鼻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其实她从昨天就发现了，少虞因为自己身负半妖血统，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有些混乱。加上他之前一直与世隔绝，现在更难找到自己在世间应有的位置。又因为被邪修绑架过，他对周围的环境隐隐有种不信任感……
那群天杀的邪修。
这本来该是一只多么阳光开朗的快乐小狗啊！被他们给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果然少虞对荀妙菱的提议十分惊喜，黯淡的眼中顿时又有光了。
他们刚踏出客栈的门槛，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外面。车夫恭敬地掀起车帘，微微欠身，示意她上车。
掀帘进入车内，只见内饰雅致，不仅有柔软的坐垫、舒适的靠枕，甚至还摆着一张小巧的茶几，上面点心茶水等物一应俱全。
道逸真人端坐于内，见荀妙菱身后还跟着个少虞，有些惊讶。
他让车夫放下车帘。
马车稳稳当当地开始行进。
荀妙菱跟道逸真人问了声好，毫不客气地坐下开始吃点心，还给少虞塞了好几个。少虞接过，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道逸真人的视线在少虞身上转了一圈，迟疑道：“这就是你从幽墟集里救回来的人？”
荀妙菱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道逸真人换了个坐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疑惑，“昨日我们抓了许多邪修，为防止有漏网大鱼，我们还调查了鬼楼里的情况。据他们给出的供词，有一个在逃的邪修修为极高，为了和他们争一个半妖，差点把鬼楼给拆了……”
荀妙菱差点被点心噎住。
这群邪修还真是死了也要把人拖下水啊！
道逸真人缓缓开口：“我也曾猜测那人会不会是你。”他微微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可他们描述，那人性格乖张、行事狠辣，稍有不合就重伤他人，还坚称对方修为必定在元婴期之上。”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笃定，“怎么看，都和你对不上号啊。”
荀妙菱：对不上就对不上吧。在拍卖会结束之前最好是别对上。
“还有这么个危险人物吗？大概是我运气好，没碰上过。”她一边睁眼说瞎话，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一旁的少虞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道逸真人：“是这个道理。不然你要是在东极城里出什么事，那我还真没法跟你师傅交代。”
说着，他疲惫地揉了揉自己暗暗发青的眼圈，看得出来，邪修一事已经闹得他焦头烂额了。
马车缓缓驶向了拍卖会场。
在海滨之畔，屹立着一座华丽的楼阁，分别为海、潮、月三座主楼。三座主楼回旋排列，其间以蜿蜒曲折的回廊相连，廊下是澄澈海水，波光粼粼，水中有珊瑚游鱼，与白玉回廊相映成趣。
亭台幽深处，深蓝色的纱幔如灵动的绸缎，肆意翻卷飘扬，露出廊下一盏盏华丽的琉璃灯。海潮声与屋檐角清脆的风铃声相互交织，带来轻缓而动听的韵律。
拍卖会就在三座主楼中间的一处露天广场上。
道逸真人要去主持拍卖会，入场之前就和荀妙菱分开了。荀妙菱跟随着指引的侍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天地玄黄”中的“地”字区，还挺靠前的。
很快，拍卖会开幕。
台上站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面容姣好，声音婉转，字字清脆：
“今日，承蒙诸位仙长赏光，不远万里齐聚东极岛，共襄这场盛举，实乃莫大的缘分。踏入这方天地，无论您来自名门大派，还是独修散人；无论您是修为高深的尊长，还是初涉仙途的新秀，皆为平等之客。此次拍卖不看出身，不辨修为，只奉行一条最质朴的准则——价高者得。还望各位仙友谨遵此规，在这充竞拍中各取所需，寻得助力修行的珍贵机缘。”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那女子笑道：
“今日是拍卖会的第一日，拍卖的商品共有四十九件。法器法宝，灵草灵植，丹药丹方，符宝阵法应有尽有……”
拍品开始一件件被摆上桌子。
荀妙菱低头翻了翻邀请函，里面写明了今日会拍卖的所有商品目录。她师父的阵法被排在较后的地方，大概四分之三的位置。
少虞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也精会神地盯着那个目录看。他仪态很好，眉目干净纤细，透着一股隐隐的贵气，混在一群仙门弟子中间可谓是毫无违和感。
拍卖会进行的有条不紊，一个灰色的身影却在空中诡魅般地几个横跳，悄然趴在了一旁楼顶的琉璃瓦上——
然后掏出了一颗泛着血光的珠子，开始念诀。
“……祖血为媒，溯迹寻踪！”
珠子没有一点反应。
那灰衣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灰衣人，正是天狼族苍凛长老手下的一个妖修。
昨日他们群狼夜嚎，差点暴露身份，匆忙之下只能带着苍凛长老藏身到城郊的野林中。中途苍凛长老苏醒了，把他们每头狼都狠狠骂了一顿，又割血施法，造出了几个感应少君血脉的珠子，让他们分散至东极岛各处搜寻。
“……这么短的时间，那邪修绝不可能轻易逃脱，必定还隐匿在东极岛上。听我号令，即刻前往客栈、港口、城门各处，重点守住城门和港口，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还有你们两个，明日给我去拍卖会上全程蹲守——那邪修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在东极拍卖会前夕冒头，极有可能是受邀参会者之一。一旦那珠子有变化，或是有少君的踪迹，立即回报！”
苍凛长老再度振作，狼群瞬间有了主心骨，号令之下，纷纷行动起来。
这趴在屋顶上的灰衣人，就是被分派到拍卖会现场来蹲守的两个狼妖之一。
见手上的血珠没有感应，他的心顿时冷了一半。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放弃，锐利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整个拍卖会场——
然后差点吓得从屋檐上滑下来。
等一下！
那个光明正大坐在拍卖席上的少年是谁？！
他明明与少君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为何身上没有半丝妖气？
还有，他身边坐着的修士是什么人？少君不是被邪修给劫走了吗？
那灰袍妖修瞪大眼，满腹的疑问，不由地在那少年的背影上多盯了一会儿。
就是这么一会儿，他身侧坐着的那个少女却像似有所觉般偏过头，清亮的目光直直向他藏身的方向射来——
灰衣狼妖下意识一惊，身形顿时消散在空中。
“姐姐？”
“嗯？”
“你在看什么？”
“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们。”荀妙菱若有所思地偏过头来，看少虞一直盯着她瞧，于是关切道，“你还好吗？会不会觉得这个拍卖会很无聊。”
“不会。”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反而有些开心。”
荀妙菱：“？”
“看了这些目录，我才知道原来灵石在修仙界里有多么的值钱。”少虞道，“姐姐买下我的那些灵石，足够买这场内好几样宝贝了吧。”
怎么说呢。
荀妙菱也很想潇洒地大手一挥，豪迈说出“十九万灵石而已，算不得什么”，从而立起一个洒脱不羁的人设。可这种话她却也说不出口……
毕竟这十九万灵石对她而言，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她现在穷得很呢。
要不是救人要紧，她才舍不得这般大把撒钱——每一枚灵石可都是她辛苦积攒的心血啊！
少虞微笑了一下，左眼下的泪痣一颤：“姐姐，谢谢你愿意花这么多灵石买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将来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一定会刻苦修行，变成厉害的修士，把那些灵石加倍地还给你。”
另一头，就在荀妙菱和少虞聊天的间隙，差点被发现的狼妖已经重新找了个地方趴好，给同伴们传信——
找到少君了！！你们快来啊！！
不知不知觉间，商品已经被拍了大半。
很快，台上一株已经定下价格的千年回春木被人抬下去。这回春木能治愈伤病、恢复灵力，传说甚至有救活濒死之人的功效，因为属性稀有导致多方角逐不下，最后拍到了四十多万灵石的高价。
台上女修手持卷轴，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其上文字，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清脆的声音在拍卖场中悠悠响起：“诸位，接下来的这三件拍品，皆出自同一位大能之手——即归藏宗的玄微真人，谢酌。”
“第一个阵法……九天敕令风云聚，十地归元日月昏——九天十地阵，乃是范围极广的防御法阵。此法阵的原身，乃是上古流传的仙品防御法阵。经过谢真人的改良，使得实力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皆可轻易催动此阵。大阵展开后，可在一炷香内抵挡住一名返虚期修士的全力攻击。”
……返虚境？！
拍卖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嘈杂之声。
要知道，如今修仙界修为在合道、渡劫这两期的修士仅有十数人，个个都是顶级宗门的镇派级人物，寻常人根本不得一见。而返虚境修士虽然稍微多一些，但已经有了登上天榜前百位的资格。
而这个阵法只需金丹境修士便能催动。
要知道，金丹境与返虚境，其间差距不啻云泥。
倒也不是说他们买了这个阵法就非要去惹几个返虚境的修士看看……而是说明这个阵法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保命符！
“谢真人可真是大手笔啊！虽然他的修为只在化神，但在我看来，于阵法一途，他实在是个冠绝当世的天才！”
“可不是，好歹是东宸道君的关门弟子。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会被道君收入门下？”
抛开谢酌在修仙界的粉丝效应不谈，大多数人竟也丝毫不质疑这个阵法的真假。毕竟谢酌头上顶着的名头是归藏宗……
都是九州第一大宗了，他们的长老还能出来招摇撞骗不成？
台上女子微微一笑，贝齿轻启：“因为这阵法有三个，因此，我们商行掌柜的意思是由在场的诸位公平竞价，前三位者可得。每次加价一千上等灵石起步。起拍价为——八十万上等灵石。”
八十万灵石。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
很快，席中就开始有人叫价，因为阵法有三个，许多人都想来试试看……
一百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一百九十万——
听着价格节节攀升的同时，荀妙菱耳边仿佛不断响起了灵石哗啦啦流下的音效。
又幸福了。
……
在竞拍即将结束时，又一只灰袍狼妖、还有他们的苍凛长老也姗姗来迟，三只妖一起趴在屋檐上——
“长老，您快看，那是不是少君！”
苍凛一拍屋脊：“正是少君！”
“少君怎么会和仙门的人混在一起？他旁边坐的那姑娘是谁？”
苍凛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他沉默地打量了的背影许久，道：“归藏宗，荀妙菱……”
狼妖甲：“荀妙菱是谁？”
狼妖乙：“人族最近的新起之秀，据说是人榜第一金丹。”
狼妖甲：“第一金丹……快看，她也佩剑！难道她就是那天在鬼楼里买走少君的邪修？”
狼妖乙：“什么？这个人族修士明明出自名门正派，居然是个邪修——”
苍凛长老暴躁地打断他们：“都给我闭嘴！”
以苍凛长老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少虞身上的伤已经经过救治。
若说那个荀妙菱是邪修，苍凛倒也不怎么相信。只怕这正道弟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人而出手的……
但若是这样，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他们一心想要少君回归族中，但却正是族中的反叛势力不承认少君的血脉，将少君拐卖入了鬼楼。而他们一心想让少君彻底抛弃人类之心回归妖道，但却是这个人族修士在危难关头救了他。
苍凛眉峰一皱，眼中凛冽的蓝光闪过。
“打听打听他们住在哪里。今晚……我们先去会会这个人族修士。”
——那修士救了少君的恩情可以再论。但，妖君的血脉绝不能拜入仙门，否则这像什么话？！
转眼，到了日落之时。
最后一抹夕阳被地平线吞噬，漆黑的夜幕中亮着几点疏星，唯有客栈的灯笼轻微摇曳，发出微弱的光晕。
城中白日的热闹已经散去。客栈里的住客早已歇下，静谧得能风吹动窗户的响声。
此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浮现。他们身形矫健，步伐轻盈，双眼在黑夜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正是几个狼族妖修。
为首的苍凛长老站在门前，双眸闪烁。他考虑了很久，该怎样将少君的身世和盘托出才能让少君接受……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房门。
门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苍凛眉心一跳，下意识想要远离房门。
下一刻，原本昏暗如渊的空间陡然被无数符文点亮。这些符文像是活物般在空中滚动而过，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埋伏！”眨眼间，一团熊熊燃烧的青色妖火在他掌心汇聚。妖火翻涌，散发出滚滚热浪，所到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苍凛长老毫不犹豫，猛地抬手，将那团妖火朝着闪烁的符文狠狠砸去。与此同时，双腿发力，如同闪电般向后方飞跃而出。
他倒是靠敏捷的反应逃过一劫，但他的两个手下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些发亮的符文化作一道道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两只狼妖的手脚。这些绳索越勒越紧，两只狼妖只是挣扎了一下，就被吊至了空中。
“……我只是以防万一，设了个法阵防贼。”房间内的灯火倏忽之间亮起，荀妙菱披着衣服，懒懒道，“没想到，原来还真有人会来偷东西啊。”
苍凛长老：“……”
两个被吊在空中不断挣扎的狼妖喊道：“误会！我们不是来偷钱的，我们是来带走少君的——”
苍凛长老：……这两个蠢货！
只见剑光一闪，寒光冷冽的长剑悬浮在空中，发出不善的嗡鸣。两只狼妖只觉得一股突兀的寒意袭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双腿悄然蔓延而上——
“住手。”苍凛长老出声喝道。
他的眉峰如剑刃聚起，神态不怒自威地报出家门：“我等并非无耻小贼，今日也并非有意叨扰姑娘。而是为迎回我族的遗孤——”
荀妙菱的剑刃一顿，道：“……你们说的是少虞？”
苍凛长老微顿，叹息一声：“正是。”
荀妙菱迟疑了一下：“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我刚把他从鬼楼里捞出来，就有族人上门认亲了。你们既然一直在找他，那为何他被邪修捉去的时候你们没有出手帮忙？”
……当然是因为族内的那些叛徒！
但这话苍凛长老不能明说，否则毫无疑问是自揭其短。
于是他只能解释，他们也是刚刚确定少虞的身份，在鬼楼中本想救他的，却被荀妙菱给抢了先。
荀妙菱若有所思。
“既然你们自称少虞的家人，那不如先把我给他付的十九万灵石付一下？”
苍凛长老和被绑在空中的两只狼妖：“…………”
汗流浃背了。
苍凛长老脸部肌肉一抽，从齿缝间咬出几句：“这次……我们来的匆忙，身上没带这么多灵石。”
“喔～”荀妙菱表示理解，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那你们说说，你们是妖界中的哪个族裔？”
苍凛长老面沉如水，这时候自报家门明显是非常丢面子的事，但作为高贵的天狼族后裔，他应当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血脉为傲！
“我族血脉，传承自高贵的天狼。而我们的君主，正是名震四方、统御万妖的啸月君！”
四方妖君中，沧溟君为百鳞之长，青岁君为草木之长，骋风君为百鸟之长，而啸月君是百兽之长。
这来头倒是够大……但啸月君不是失踪很久了吗？是不是天狼族人也任由他们说咯。
见荀妙菱不信，苍凛长老只能咬着牙，默默运转身上的妖力——
唰的一下，他头顶长出了纯黑的一对耳朵，身后也长出了一条尾巴。
荀妙菱：“……”这下倒是很像了。
被吊在空中的两妖见状，秉持着不能让长老一个人丢面子的原则，他们拼命挣扎，把身上的灰斗篷抖落，然后也露出了小麦色的皮肤和毛茸茸的黑色耳朵。
荀妙菱：“…………”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天狼族，都是黑狼吗？”
“自然。”苍凛长老板着脸道，“我族妖君，身形巨大，可比山岳，周身毛发更是漆黑如墨，神秘威严——”
荀妙菱：“那你们可就找错人了。”
苍凛长老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明明……”
荀妙菱没有与他多争辩，而是手腕一翻，利落地将剑收入鞘中，抬手打了个响指。刹那间，房间里阵法光芒一滞，尽数破碎。两个狼妖噗通一声落在了地上，浑身酸痛地爬起来。
只听对面的少女道：“既然如此，少虞，你出来把妖形现给他们几个看看呗。”
黑暗中的身影一顿，随即缓缓走入灯火明亮处——
只几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扯下了脖颈挂着的福袋，小心的收入袖中。再抬头的时候，眼中闪过青蓝如海的剔透色泽，原本干净柔和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独属于妖类的、冷漠的昳丽。
随后，他头顶缓缓显出了两只白色的三角耳朵。而身后的长尾微微上翘，更是洁白如雪。
“你们是狼，但他更像是萨摩耶。”荀妙菱评价道。
苍凛长老根本没听懂萨摩耶是什么意思。
他直直地盯着少虞的白色耳朵和白色尾巴，震惊地后退了一步，大脑像是被重锤凿了一般嗡嗡作响。
苍天啊。啸月君明明是黑狼，怎么生出来的崽子是白色的——
近千年来他们天狼族中就没有诞生过纯白的狼裔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苍凛长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怒急攻心之下，再次吐出一口血昏迷了。
“长老——”
“苍凛长老——”
两只狼妖手忙脚乱地把苍凛长老扶到背上，身手矫健地打开窗跳了出去。
荀妙菱望着他们在月下狂奔、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少虞，道：“这些人做事也太莽撞了，都没把事情打听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找过来，平白无故让你受委屈。”
族亲找上门来又认错人，对少虞来说也是个打击吧。
没想到，少虞却微笑了一下：“没关系的。就算他们真的是我的族人，我也不在乎。”
说着，他的尾巴在暗处愉悦地轻晃了一下。

第54章
苍凛悠悠转醒，耳畔风声呼啸，似无数锋刃割过。
仰头望去，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天际，洒下惨白的光。刹那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一口老血哽在喉间，不上不下，憋闷得厉害。
他的理智在顷刻间回笼——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长老！”身旁的手下马上关切地道，“您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带您去找族中的狼医。”
“找什么找？”苍凛扭头把那口瘀血给呕出来，“快带我回去，我们还没跟少君把他的身世说清楚呢！”
“这……可是那位真的是我们的少君吗？他可是一头白狼啊。”
“血脉的感应做不得假！若他不是少君，我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苍凛满脸恨铁不成钢道，“少君他，只是比较特殊——”
说着，苍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少君的半妖身份已经够特殊的，没想到连毛色都是与族人截然相反的纯白。那些原本就因为少君血脉心存质疑的人，这下恐怕更是疑虑重重……往后少君在族中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耳畔的风声停了下来。
两只狼妖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小心的问道：“长老，那我们现在要原路返回去找少君吗？”
“不必了。”苍凛的蓝眸幽光闪烁，锐利五官仿若覆上一层冷霜，寒意逼人，“即使让少君归位正统的路注定困难重重，我们作为臣子，也要为年幼的君主扫清一切障碍。天意既已如此，我们就先回族内领地，把那些妄图阻拦少君归来的叛党一网打尽——而后再将少君迎回！”
两只狼妖脸上露出了胆战心惊的神色。
苍凛长老与霜狩长老之前的那场大战，加上苍凛今日这番话，无疑是彻底拉开了天狼族妖君继位纷争的大幕。
两只狼妖先是一愣，眼中闪过震惊，但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他们目光炯炯地喊道：
“誓死追随长老，拥护少君继位！”
“好！”苍凛长老傲立在如水的月光之下，凛冽的夜风肆意翻卷着他的衣袂。他的脸上尽是舍我其谁的狂气，仰头畅快笑道，“我们即刻启程，返回族中！”
几只狼妖来得悄无声息，去的风风火火。不过他们口中的“少君”却对妖君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高高兴兴地跟着荀妙菱踏上了前往归藏宗的灵船。
少虞有记忆以来，这是头一回出海。
当然，他以“货物”身份被运来东极岛时，大概走的也是海路。可彼时他双眼被蒙，手脚被缚，蜷缩在狭小逼仄的笼子里，只能隐隐能听见海浪拍打着船舷的声音……那时，他就知道，书上说的“海”是多么的广阔无边，浪潮中又凝聚了多么可怖的威能。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见到海。
海色澄清，碧浪滔天。白帆高悬在船桅之上，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在他眼中无比庞大的灵船，在茫茫沧海之中竟也显得如此渺小……
荀妙菱看少虞对着大海露出痴迷的神色，会心一笑，也没有催着他回船舱里休息。
为了让少虞多见识见识外界的景象，从东极岛回归藏宗这点路，荀妙菱走走停停，尽管大部分路程走的都是传送阵，但也足足花了半个月。
当他们抵达归藏宗时，少虞的身体已基本康复，曾经萦绕在他脸上的阴霾也逐渐散去，看起来阳光开朗多了。
荀妙菱回宗，先去拜见了师父，之后就御剑领着少虞去外门，测灵根、登记弟子身份。
不出意料，少虞的灵根是上等灵根，五行属金，根骨极佳，是个……练剑的好料子。
少虞闻言，惊喜地望向荀妙菱：“那我是不是可以和姐姐在同一个峰修炼了？”
荀妙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呃，其实我是法修来的。”
少虞：“……”
她安抚地拍了拍少虞的肩膀：“没事，我也有熟人在无忧峰，也可以罩着你。”
接到通知来接人的无忧峰弟子从飞剑上跳下，对荀妙菱行了个礼，道：“荀师叔容禀，我们无忧峰的姜师叔已于上月闭关冲击金丹期。他闭关前说大概等不到您回宗了，所以让我们转告您一声。”
荀妙菱：“……”
继大厨林师兄闭关后，她的饭搭子如今也要闭关了。
都忙，忙点好啊。
她把少虞留在了无忧峰，但还是隔三差五地去探望他。很快，她的亲传朋友们就都知道她出门一趟捡了个人回来，一时好奇，让荀妙菱在聚会的时候把少虞也带来认认脸。
少虞高兴地来了。
十二岁的少年像早春枝头新抽的嫩芽，青涩又鲜亮。无忧峰的外门弟子服被他穿得十分利落，墨色长发用青绸带束着，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他的五官精致灵秀，眉眼像是被山泉洗过般清透，鼻梁线条分明，淡粉的唇总带着三分笑意。最妙的是左眼睑下那颗小痣，像露珠停在花瓣尖上，衬得那双乌亮的眼睛越发灵气逼人。
这次，亲传们聚会的地点选在陶然峰后山的一处凉亭里。宴席办的也不隆重，无非是些茶酪点心和新鲜瓜果。
少虞行完礼坐下，就开始亲亲热热地喊“师叔”，社交技能几乎点满了。而“师叔们”对着这个热情开朗的师侄也几乎是清一色的好评。
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林尧。
在少虞出现以前，林尧可是这群亲传弟子里辈分最小的，嘴也最甜，一声声“师兄”“师姐”喊得极为热络。毕竟他一直对外塑造的形象，就是个怀揣赤子之心、单纯又热情的好师弟，谁见了都不忍苛责。
但他是装嫩。
而这个少虞却是真的嫩！
与他撞设定也就罢了，少虞看起来更自然、长相也比他更讨人喜欢——
但同是茶艺高手，林尧却看得出，这个少虞面上虽然蒙着一张纯良无辜的表象，底色却并不简单。
他明明都已经拜入归藏宗了。
如真是个安分守礼的，就该按照规矩叫荀妙菱“师叔”，而不是一口一个“姐姐”！
“姐姐，无忧峰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可就是课业实在有些繁重，我有些学不太明白……”
“没事的，那些基础课业我以前也学过。等会儿我就教你，包教包会。”
“姐姐，归藏宗真是气派。只是这里实在太大了，我来了这些天，还没搞清楚去各个峰该怎么走……”
“这有什么难的？你也别总是一门心思练剑。下次我御剑带你到处转转，顺便认认路，赏赏景。”
——那一声声的“姐姐”，听得林尧简直牙酸。少虞明明在隐隐争夺着荀妙菱的注意力，但荀妙菱就像是个瞎子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尧眯了眯眼睛。
他唇边勾起笑容：“说起来，我也是从小习剑，虽然不是剑修，但那些基本课业也不在话下。倒也不必谈日后了，赶早不如赶巧——师侄，拔剑吧，若有什么疑惑，我现在就替你解惑。”
少虞有些惊讶看了林尧一眼，但还是点头道谢。
他们二人背着剑离开了凉亭，走到不远处的山脚下，一片桃林中。
桃花开得烂漫。微风拂过，粉色花瓣簌簌飘落，仿佛在地上铺上了一层梦幻的花毯。
魏云夷看着两人的背影，对荀妙菱道：“任他们俩去真的没问题吗？你不怕少虞被林尧欺负啊？”
“我带少虞回归藏宗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让他避开所有的压力和伤害。”荀妙菱用勺子往茶酪上浇了一层桂花蜜，金黄的蜜色在嫩黄的茶酪上流淌，看的她心情极好，“只是师门间的切磋而已。林尧好歹也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不会把少虞打得太惨的。”
他们坐在凉亭里远远的看着那两人。
一开始，少虞老老实实地复刻从学堂上习得的那些剑招。而林尧伸出剑，剑却并未出鞘，只是轻轻敲击在少虞的手臂和肩背等部位，教他如何将招式练实。
出乎意料的是，少虞口中说着自己“跟不上课业”，但他展示出来的剑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新入门弟子会被教授的范围。
少虞若不是找了人“偷师”，那便是自己已经对着剑谱自学过了。
不过到底是半妖么，天资殊异也很正常。
眼看林尧那玩味的目光变得越来越认真。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嗡鸣，林尧竟也是拔剑出鞘，和少虞对练起来——但林尧确实很有分寸，因为他没有使多少灵力，用的也是无忧峰同款的基础剑法。
翩飞的花海中，金戈交响之声不断响起。两人身姿矫健，剑影闪烁，他们的身影在花海中时隐时现，与这柔美的花海形成强烈反差。
几招之后，异变凸起。
林尧手腕一转，剑光朝着少虞的胸前袭去。而少虞虽然敏捷地避开了，但胸前用红绳挂着的符咒却被剑风给带了出来。林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身一剑刺向少虞的肋下。
林尧本想逼少虞抬手之后将他的剑给挑飞，但那剑气锋锐无匹，甚至隔空将两枚花瓣给劈成两半，眼看就要将条红绳给砍断——
轰的一声。
少虞瞳孔一缩，眼中顿时泛起妖异的青蓝色，剑上一簇簇青色火焰腾然而起。那火焰危险地跳动着，似乎有股要将桃林给燃尽的气势，毫无畏惧地向林尧扑面燎去。
林尧神色微变，剑上灵气顿时暴涨：“妖火？！”
眼前这个看似无辜的少年，居然是个妖类！
眼看局面要不好收拾了，荀妙菱暗叫不好，唤出息心御剑飞天，只见白光一闪，她已经出现在两人上空。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磅礴又温和的剑气仿若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眨眼间，枝头的花瓣狠狠撼动着，仿若一群受惊的蝴蝶挣脱了树枝的束缚，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地被卷成一条蜿蜒的粉色漩涡——荀妙菱就像拔簪划出一道银河分隔牛郎织女的王母那般，借这片汹涌的“花河”将两人给强行分开。
荀妙菱：“你们俩都先停一停！”
林尧后退两步，举起的剑并未放下。他脸上没有了任何矫饰的伪装，满脸警惕地道：“荀师姐，这少虞是个妖物。”
“我知道。”荀妙菱收起剑，“我师父、掌门师伯、还有无忧峰的长老们都知道——咱们归藏宗以前也不是没收过妖修，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拜入仙门的妖修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一些血统高贵或是历史悠久的妖族自有其传承，可以说是生下来睁开眼就有饭吃、有活干。但总有一些妖族是没有传承的，或者天生灵性很足、却在妖族的那一套体系里吃不开，于是拜入人族的仙门来修道。不过，先不论他们学成之后成就如何，最开始会选择拜入仙门的，基本都是一些孱弱且没什么攻击手段的妖灵，在妖族中颇被其他族类所不耻，但这些妖族却天性平和，与人族相处的来。
林尧皱眉：“可他身上没有一点妖气。若为妖族却拜入仙门，至少也该彰明自己非人的身份吧？”
“也不能这么说。”荀妙菱道，“他这模样也是天生的，没有做伪装——他的血脉里，有一半是人。”
这下林尧是真的震惊了：“……半妖？！”
这么稀有的东西，都被荀妙菱拐回归藏宗来了？
虽然很惊讶，但他好歹是放下戒心，主动收剑归鞘了。
荀妙菱见状叹息一声，领着两人回了亭子，然后把她从幽墟集救出少虞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魏云夷、商有期和赵素霓看向少虞的眼神顿时更加怜爱了。
唯有林尧听得微微挑眉，瞥向少虞的目光依旧隐含警惕。却见少虞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低头将自己胸前的那个符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也没有破损，这才不着痕迹地、小心的把它重新放回衣襟里。
“没事吧？”荀妙菱问他。
少虞微笑着摇摇头。
他把双手藏在桌下，却悄悄攥紧了，攥的指节泛白。
……他一定要变强。
至少，要强到任何人都不能随便碰他最珍惜的东西。

第55章
三年后。
春光明媚，晨曦初破。
山巅间的云海肆意翻涌，恰似一条灵动的白色绸带，轻盈地缠绕着峰头。
喀喇一声。
陶然峰某个洞府的石门打开，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来人脚步轻盈，一身素青外袍无风自动，素白的衣摆翻飞如流云叠浪，袖间暗绣的竹纹在灵力激荡中若隐若现，仿若从仙境踱步而来的仙人，几步之间便已尽显超凡脱俗之气。
青年的身影缓缓走到阳光之下，那张白皙的面孔也被照亮——他睫羽微颤，似乎有些不适应外界的阳光。
身后的三千青丝似砚中流淌出的浓墨，被他随手折了一根桃枝簪起。再抬眼时，眼角眉梢已经曳开一抹如春水融融般的笑意。
此人，正是之前为冲击元婴期而闭关的林修白。
只见他周身还有似有若无的灵光缭绕着，明显已经是刚刚结婴成功。
出关后见到这熟悉的青林成帷、桃花盛放的场景，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亲切之意。
……其实他也只是闭关了三年而已，陶然峰的景色没什么改变也是正常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心情好。
他刚走出没多远，就见空中一个黑袍青年御剑而来。那青年星眉剑目，瞳孔墨如点漆，神采飞扬。剑光一闪，黑袍青年已稳稳落在他身前，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微风。
“林师兄。”那青年笑着对林修白行礼，“恭喜师兄成功结婴。”
他对林修白来说是个生面孔。但林修白看见他腰间的弟子腰牌，瞬间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师弟客气。我已有三年未出关，想必你就是师尊在这期间新收的亲传弟子吧？”
那人听闻爽朗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拱了拱手，道：“正是。不瞒您说，我和林师兄还是本家。我姓林，叫林尧，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两人结伴沿着山路缓缓向下走。一阵春风迎面拂来，风中顿时裹挟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的清新之气。
林修白随口问了一下林尧的出身和修为，得知他曾是人界胥柳城主之子。两人对了对时间，才知林修白闭关、林尧从外门被慈雨尊者提拔上来做亲传几乎是前后脚的事。距今，林尧拜入归藏宗已有九年，在慈雨尊者手下修习炼丹之术已有三年，目前修为是筑基大圆满，马上就要迈入金丹期了。
林修白赞赏地点点头：“修行九年就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不简单。你如今的炼丹术修得怎么样？”
林尧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嘴角却微微上扬：“我不过是刚刚通过炼丹师协会的中级考核而已，不值一提。”
林修白：“你不过筑基期，就已经能处理中级炼丹师考核的那些繁杂试题，可见天赋异禀。我当年也是到了金丹期才通过测试的。若师弟能保持这样的进步速度，将来一定不可限量。”
逐渐的，林尧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林尧与这位大师兄此前并无太多交集，只想着将来同在一处修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关系太差，难免日子不好过。所以，在得知大师兄闭关结束之日，他早早候在闭关室之外迎接着大师兄出关，一心想和对方拉近关系。
他早听说这位大师兄是淑人君子，仁心仁术。但直到和对方交流起来，才知传言没有半分虚假。这位师兄脾气好的不得了，又不吝啬赞美。与其交谈，简直如沐春风……
就在这时，林修白忽然轻轻吸了口气，问道：“对了。不知师弟你与法仪峰的荀师妹是否相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林尧唇边的笑意僵硬了一下。
不知为何，林修白从他嘴中听到了隐隐的咬牙之声。
“喔，荀师姐啊。”林尧又重复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她过得别提多顺心了。身体硬朗，心境豁达，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林修白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荀师妹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不过修行速度突飞猛进？师妹刚入门的时候，是有一段时间修为涨的十分之快。但从拿到息心剑之后，她的进阶速度就慢下来了。
在林修白闭关之前，荀妙菱的修为都还没到筑基期。
不知三年过去，她的修为如何了……
其实林修白心里也惦记着他教过的姜羡鱼、姜师弟。但姜羡鱼虽然散漫，在修行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却一路顺遂，未曾遭遇过什么大风大浪，想来也是无需他忧心的。
所以，林修白更想见的还是——
只见空中粉色的桃花瓣翻涌而起，天边一道锐利的白芒一闪而逝。
下一秒，熟悉的身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林师兄，你总算出关了——”
荀妙菱像只活泼的雀鸟那样热情地扑过来。
林修白脸上的笑容一滞。
……谁来告诉他，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为什么他师妹的身高和容貌还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答案只有一个。
荀妙菱，在他闭关冲击元婴之后不久就马上筑基了，随后外貌定型在筑基的年龄，所以这三年来都没长过个子！
“师妹，你……”林修白伸手摸了摸荀妙菱的头，语气复杂，“你真是大有进益了。”
接下来，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林修白尝试着用神识去辨别荀妙菱如今的境界，得到的反馈却是金丹期三重境——
接近金丹期大圆满！
林修白：“……”
他闭关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妹是吃了什么仙丹吗，为什么修为窜的这么快？！
荀妙菱给他解释了一下自己从炼气到筑基、再从筑基升到金丹的前因后果。简单来说就是息心剑暂时修补好了，所以她的修行恢复到了正常速度。
林修白：……这正常吗？
看着林修白震惊的表情，林尧也趁机与他进行了眼神交流：对吧，你也觉得这样的破境速度根本不正常对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林修白想，难怪他刚才问起师妹的近况，林尧却说的那么奇怪。
林修白叹息一声，把荀妙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你破境速度如此之快，身体没事吧？”
“没事。”荀妙菱笑着道，随即声音却低了下来，“……我师父说了，只要短时间内不要突破到元婴就没事。”
一旁的林尧重重咳嗽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有些虚弱地倚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天道，听听啊，她说的是人话吗？
……其实，这么久下来，林尧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被荀妙菱练出来了，已经能够面不改色的面对这可怖的现实。
但现实还是骑在他脸上狠狠甩了他几巴掌。
不。他习惯不了。再给他十年，他也习惯不了！
林修白沉默了片刻，问道：“姜师弟最近如何？”
荀妙菱：“他？他好的很，也突破金丹期了。而且他也不知是打了什么鸡血，现在的勤奋程度和从前判若两人——已经快修到金丹二重境了吧。”
这修行速度倒是正常。
林修白温声道：“姜师弟愿意奋发向道，这自然是件好事。但你就勤快过头了。照我说，你不如下山历练历练，游览九州的名山大川，愉悦心境，暂时把修行的脚步放下……”
林尧：“别提了。您以为她没试过吗？”
荀妙菱从东极岛回来之后，是出门游历了一段时间的，照她的话说就是除魔卫道、增广见闻，顺便赚点灵石当路费。
结果人一年后回来，呲溜就涨了一个小境界，变成了金丹期二重境。
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也就是寻常的和妖族魔族打打架。明明没有经历太多生死搏杀，但架打多了，境界却自己上去了。
于是谢酌只能把荀妙菱当皇帝一样供了起来。
宗门任务不用她做，阵法也不用她学，只要她天天在法仪峰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行，并且还亲身给荀妙菱示范该怎么做一只安逸的咸鱼。
这下安稳了差不多半年，直到荀妙菱实在是没事干，摸到藏经阁里去挑拣些杂书看——她看的明明都是些野史轶闻，还有些不知是出自谁手的仙界话本。但不知道是归藏宗哪个好事的大能前辈，居然在话本里记录了一段真正的心法，只要是有天赋者便能领悟。等谢酌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荀妙菱已经捧着那本书痴痴的看呆——若非谢酌随机应变，一盏茶水浇过去，怕是荀妙菱又要临时突破。
谢酌实在是没招了。
他说：“徒儿，要不你去人界走一趟，陪陪你爹娘？”
人界都没什么灵气的……
让她回村子里过普通人的生活，总不至于再破境了吧？！
直到某日慈雨尊者来法仪峰探望荀妙菱，发现不见她的身影，一问才知道荀妙菱被谢酌放回人间了。慈雨尊者登时连连摇头：“你这回可是出了个昏招。”
谢酌：“什么？”
秦太初：“你可知天灵根的修士连呼吸都是在修炼？”
谢酌：“……以前不知道，我现在也知道了。所以呢，我放她入凡间有什么不妥？”
“大大的不妥。她的身体会适应人界那灵气稀薄的环境，但那只是权宜之计。所谓物极必反——你等她回到归藏宗之后，只怕她的经脉会加倍吸收灵气，以补偿之前的不足！”
谢酌：“……”
果然不出秦太初所料。
一年多后，荀妙菱回到了归藏宗。刚刚踏入山门不久，她的境界就不声不响地从金丹二重境升到了三重境。
……再加把劲就要升到元婴啦！
谢酌只觉得头疼欲裂。
复述完这些故事之后，林尧吐槽道：“恰逢仙门大比在即，由于掌门师伯一直在闭关，宗内事务由我们的师尊决定。师尊和谢师叔商议之后，直接把荀师姐的名字从迎战弟子里面给划掉了……原本，荀师姐作为名义上的九州第一金丹，不少仙门弟子都等着排队挑战她，我们归藏宗此举恐怕会引来不少非议。师兄您这时候出关真是正正好，可以压一压那些流言蜚语。”
若论进阶速度，林修白也算是仙门之中的翘楚。
倒也不是说他一个元婴就能碾压诸仙门了。只是他恰好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段位：
修为比他高的，辈分几乎都比他大一轮。
辈分比他低的，修为都没他高。
林修白在上三宗内也是赫赫有名。目前能与他齐名的元婴修士，只有玄黄宗的阵修阚天纵。阚天纵人如其名，亦是天纵奇才，且以冷静和理性著称，是最难对付的那类法修。
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林修白与阚天纵之间必有一争，几乎已经是这场仙门大会的默认看点。
荀妙菱叹息道：“所以我只能旁观，甚至不能上场。没意思。”
“以后会有机会的。”林修白眸光温和，舒朗地笑道，“正好，我在这次突破的过程中炼化了我的灵剑和琴，如今又有感悟，可以谱做新曲。两位既然闲暇，不如随我来听琴？”
荀妙菱：“这就不必——”
林尧：“好，我们现在就去！”
荀妙菱：“？”
她扭头，暗暗给了林尧一个眼刀。
林尧疑惑地挑眉，眼神中写着“听个琴而已，你也没什么事做，为什么要拒绝？”随后他扬起笑脸，对林修白道，“早就敬仰林师兄的琴声，今日总算有幸一听。师兄请带路！”
“……”这下荀妙菱也推拒不得，只能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跟在林修白身后。
林修白驾云带着他们俩去了陶然峰的一处小型宫殿里。
林修白居住的宫殿坚实而不失典雅。他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居住，但宫殿内设有清洁法咒，还是如从前那般一尘不染。林修白还在宫殿里改造了他专属的琴室，里头一排雕花博古架上摆满了与琴相关的物件：有已经泛黄的琴谱，纸张有新有旧，但摆放的十分整齐，还有用青玉、檀木、松木等材质制成的琴轸。
这琴室的用心，一看就是爱琴之人积年累月的布置才能有的。
林尧一边感慨，一边觉得荀妙菱刚才的表情实在是奇怪。
所谓勤能补拙。林修白都已经练琴那么多年，即使不善琴，他们这些师弟师妹过来听一听，捧捧场，又怎么了？
“师妹，师弟，请坐。”
林修白唤出了自己的法宝。
他一直在不断炼化的琴则名为“听潮”——琴体修长流畅，两侧镶嵌着鎏金纹饰，琴弦未动，却泛出青蓝色流光。
只见林修白挽袖，将修长的手指摁在琴弦上……
林尧以一种期待的神情闭耳倾听。而荀妙菱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只听得“Duang”的一声巨响，林尧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猛的睁开眼。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林修白的方向。只见林修白双目微闭，脸上带着陶醉的笑容，手下拨弦不停——
林尧像被施了定身术法，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嘈杂而扭曲的琴音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变形。偏偏林修白修为已臻元婴，这琴又是法器，弹起来可谓是声震山野，惊遍鸟群。
几秒后，他反应了过来，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这直往脑壳里钻的刺耳琴音。更要命的是那琴音惊得他心神动摇，居然隐隐有气血逆流之势——
林尧惊恐地瞪向荀妙菱：你快想办法阻止他啊！
荀妙菱一边默念静心咒，一边冷漠地抬眼：这是你自己要听的曲，跪着也给我听完。
林尧的头轻轻栽在桌案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没人说过样样完美的林师兄弹起琴来居然这么难听啊！

第56章
陶然峰，炼丹室。
室内，炉烟如丝缕般袅袅升腾，四面墙壁之上药柜林立，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荀妙菱满脸认真地蹲在炼丹炉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炉中的火候。
一旁的躺椅上，林尧如一具尸体般瘫睡着，鼻子上塞了两个纸团，还隐隐洇出一点血迹。
之前他们俩撑着听完了林师兄的三首曲子。琴音渐渐止息后，两人急忙随意找了个借口逃出了琴室。荀妙菱还好，除了心灵受到一点折磨之外，没受什么伤。但林尧就惨了——他一开始逃出琴室时步伐还挺利索的，但在下山的路上没走出多远，整个人就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荀妙菱被他吓了一跳：“你还能行吧？”
林尧抬头，略显苍白的脸颊下鼻血狂流。
他抬手抹去那些血迹，艰难道：“我这是气血逆流的症状，得服用灵枢苏合丹，调理灵气、畅通气血……”
但他身边没带类似的丹药。
于是，荀妙菱紧急把林尧抬到了附近的一处丹房，现场炼药。
荀妙菱以前也是上过丹道基础课的，理论上灵枢苏合丹的炼制过程也没那么复杂嘛——
但药典里明明写着：“待药浆沸腾，调小火候，火焰变赤，持续精炼，直至丹药成型。”
之前的步骤她都一字不落地做了……为何这炉火是蓝色的？
嗯，或许也有一些人会炼制出蓝色的炉火吧，毕竟药典不可能覆盖每一种情况啊。
荀妙菱把药典抛到一边，站起来，双手合掌，运转灵力：“起！”
青铜丹炉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露出六七枚圆润可爱的蓝色丹药，还在泛着点点的灵光。
荀妙菱点点头，觉得这次炼制非常成功，于是把丹药夹出来装进瓶子里，转身递给林尧——
林尧虚弱地抬手接过，倒出一粒丹药，只瞧了一眼，脸色瞬间变绿了。
林尧嘴角狠狠一抽：“荀师姐……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炼制出这一炉毒丹来送我上路？”
“啊，毒丹？可我用的明明是药典上写着的药材啊。”
“给我看看你用的都是什么药材……”
荀妙菱把药篓递过去。
林尧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不对，发出吸气声：“药典给我。”
荀妙菱把药典递过去。
只见林尧抬手翻动了一下药典，然后皱着眉，把中间的那页纸捏了一下——薄薄的纸页瞬间变作两张。
林尧：“……”
荀妙菱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怎么炼都不对，原来是中间这两页纸粘在一起了。”
所以，她看的前半部分是灵枢苏合丹的丹方，后半部分却是其他丹药的。
“你刚才看的时候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可是这两张丹方真的衔接得严丝合缝啊。”
荀妙菱把他手里的那瓶丹药拿走，道：“没事，我再炼一炉子就是了。不过你得等等，药典里有两味药材在这药房里也没储备了，我得去药田里摘回来才行。来来回回……大概再花一个时辰便能炼制出一批新的丹药啦。”
林尧挣扎着去拿自己腰间的玉简。
荀妙菱一抬手，那玉简就轻轻巧巧地被吸入她手中：“师弟，你这是要干嘛？你是不相信我吗？放心，区区灵枢苏合丹，我今天肯定能炼制出来治好你的病！”
林尧无奈又悲愤地指责她：“你明明是自己玩上瘾了吧！拿我当试药的小白鼠？”
荀妙菱：“诶嘿。”
好在第二炉丹药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而荀妙菱这个几乎从不踏足丹房的人也过了一把炼丹师的瘾。
林尧服下丹药，调息完毕，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他心有余悸道：“为何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跟林师兄说穿这件事？”
“林师兄湛然君子，无其他所爱，唯好琴音。”荀妙菱把剩下的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回去，“何况师兄在归藏宗都呆了几十年了，师父师伯他们都没因为这件事说他，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林尧刚刚也没直接说出来，而是选择把疑问压在心里。
“你们对林师兄可真好。”林尧酸溜溜地道。
“那可是林修白，林师兄——全宗上下很少有人讨厌他吧。”
林尧：“……”
“先不提这些。”他突然说道，“荀师姐，我看你最近心情不佳，是在为仙门大比被禁止上场一事懊恼吧。”
“是有那么一点。”荀妙菱随手拉了一把椅子来，坐下靠着椅背，“但也不全是因为大比之事。”
“……还因为你破境太快了是吧？”
荀妙菱点点头。
林尧露出牙疼的表情。他看起来很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为荀妙菱出谋划策，但还是扭过头道：“你有考虑过去接触佛刹洲的那些佛修吗？”
“？”荀妙菱挑眉，“我出家就能心如止水再不破境了？”
“不出家也能去学些佛门的心法啊。他们的修炼讲究‘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你若能学成，以心定念，自然能让破境速度慢下来。”
其实谢酌之前也提到过这一茬的。
但他们归藏宗到底是道门第一宗，若是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好，反倒要去请教佛门，多多少少都有些丢人。何况佛门的心法也不是随便外传的，荀妙菱可能至少得做个记名弟子什么的，又或者要拿什么人情去换。
可谢酌和佛门没什么交情。
其他长老也一样。
佛门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他们聚集佛刹洲，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达到了自给自足，他们在阵法、炼丹、还有封印术方面都有独到的技艺，即使不与仙门互通有无，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这波属于是归藏宗想开这个口都没机会。
但很快，谢酌给荀妙菱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次仙门大比，佛刹洲居然也派人来参加了！
荀妙菱翻看着各个门派登记好的出战弟子名录——厚厚的一摞，在归藏宗的名单上看见了好多眼熟的名字。
和荀妙菱同一辈的亲传这次几乎都会出战。就连修行时间最短的少虞也报名了参加炼气期的擂台赛。他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无忧峰的长老允许他报名，想来也是看好他的意思。
而归藏宗此次也派出了三个长老前往，做大比的裁判。
陶然峰的慈雨尊者，承天峰的纯一尊者，以及法仪峰的玄微真人——即谢酌本人。
“仙门大比开幕在即，但这是佛门第一次参与。仙道联盟那边的意思是，为了表示庄重，要派个修士亲自把大比的邀请函给人送去。所有登记过要出战的弟子都是一人一函，在仙门中自然是方便派发的，但我们的信使却不能在佛刹洲四处乱窜。所以，仙盟和佛门商议的结果是，由我们派个代表将所有的邀请函都送去净念禅宗，再由禅宗转交给各寺。”
说着，谢酌微笑道：“你猜，这桩差事最后落在了谁手上？”
“是师父你吗？”荀妙菱双眼微亮，顿时感动道，“您是为了我，所以才主动接下这个任务的吗？”
“……那倒也不是。这差事是你纯一师伯接下之后推给我的。他说若我连个徒弟都养不好，那我就真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不如别修仙，回乡下种地算了。”
荀妙菱：“……”
话虽这么说，但谢酌第二天就带上荀妙菱乘灵船赶往了净念禅宗。
从高空俯瞰，净念禅宗所处的位置犹如一幅雄浑的绘卷：两条巨大的河流蜿蜒而过，滔滔清波浸润出千里沃野。星罗棋布的村落点缀其间，农田中的庄稼翠绿一片，缕缕炊烟正袅袅升腾着。
远处，一道高耸的山脉如屏障般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皑皑积雪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而禅宗的就坐落在山脉之上，金殿辉煌，重重金顶在日光下泛射出万道金光，好似要将尘世的晦暗全部驱散。
灵船落地，禅宗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阵渺渺佛音顿时扑面而来。只见一个年轻僧人身着深褐色间金袈裟，一步步沉稳走出，眉目慈和地施了一礼。
“两位仙长一路辛劳，快快请进。我宗方丈已在净业寺内等候二位，请二位随我来。”
他抬眼时，荀妙菱看清了他眉间点缀着的一缕金纹。
他们跟着那僧人入寺，寺中葱郁的古木遮天蔽日，枝叶随风轻摆，斑驳光影洒落在石板路上。
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到净业寺。
净业寺内烛火闪烁，一道苍老的声音随着轻敲木鱼的铎铎声响起：
“若诸世界，一切众生，随业流转，勤求忏悔……”
那声音与袅袅的青烟混合在一处，显得有些模糊而不真实。
随着荀妙菱二人慢慢走尽，那老僧停了诵经，站起来，转身对着二人行礼。他看起来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直挺如松，垂落下来的白眉显出一股祥和的味道。
“老衲法号慧觉，见过二位仙友。”
荀妙菱和谢酌回礼。
初次见面难免寒暄一番。几度交谈过后，谢酌将所有仙门大比邀请函交付给了慧觉方丈。
慧觉方丈虽是禅宗之尊，但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像老顽童般活泼。
他望向荀妙菱：“这位就是名震仙门的荀小友吧？不知小友远道而来，入我禅宗一观，有何感想？”
荀妙菱眨眨眼，看向他们前方端坐着的那个巨大佛像。
那金身佛像面庞圆润，双目微阖，宝相庄严，身上袈裟纹理流畅，穿戴的金饰繁复华贵，却无损其清逸的风姿。他双手结印，似在为众生祈福、消灾解罪。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佛像好像是纯金的吧。
而且她一路走来，见这里所有的建筑都金顶辉煌，想必那些也是纯金？
佛修看起来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
但这话她又不能直说，于是，笑意盈盈道：“此处当真气象不凡。”
慧觉方丈喊了一声佛号。
“我知小友想说些什么。”他笑道，“但这些都是寺内积年累月受到的百姓供奉所得。我们用之修建庙宇，塑造佛身，却从未从中取利一毫一厘。寺内僧人们的衣食住行皆是自行劳作，自给自足，问心无愧。”
“百姓……居然供奉了如此多的金子么？”
慧觉方丈道：“天道茫茫，鬼神难测。于百姓而言，献上供奉已经是最简单的方式。他们付出看得见的诚心，才会相信自己真的有诚心——只有日日忏悔罪业，最终才能得清净之身，得往极乐净土。”
荀妙菱：“？”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此时，之前那个出门迎客的僧人走了进来，施礼道：“方丈，素斋已经准备好了。”
慧觉方丈点点头，和风细雨道：“鄙寺已经在后厢房备下素斋，为二位接风洗尘。谢真人，还请您随这弟子先行前往。”
言下之意，是要和荀妙菱单独说几句话。
荀妙菱和谢酌交换眼神：
——师父，您已经和慧觉方丈谈妥了？
——没啊，这不是还没开始谈吗？
师徒两人都一头雾水。但谢酌还是顾及风度，微微一笑，行礼告别后就跟着那僧人走了。
吱呀一声，大门关上。
室内顿时昏暗起来。佛前供奉的烛火一跳，将荀妙菱和慧觉方丈的影子拉的老长。
“荀小友，我知道你这趟是为何而来。”
说着，慧觉方丈从袖中掏出一串佛珠，以及一本心经，递给了荀妙菱。
荀妙菱没有立刻接过。
“方丈，我不知您是何意。”
“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吧。”说着，慧觉方丈冲着荀妙菱眨了眨眼，“为什么百姓会前仆后继地来我寺供奉？因为我佛国之理，便是此方世界因果轮回，种下不善之因，便有无量罪业……至于荀小友，唯你是例外。你无前世因，自然也无今世业……”
顿了顿，他摇头道：
“神佛难助，天道难容。”
在慧觉方丈说出“天道难容”这四个字时，荀妙菱似乎听见寺外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荀小友，老衲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慧觉方丈将珠串和心经放入荀妙菱手中。
随后，他念了声佛号，转身向寺外走去。
光影摇曳之间，那张布满沧桑痕迹的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情。
直到离开佛国，荀妙菱也没有听懂慧觉方丈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乘着灵船离开的时候，正好碰见山顶上的大钟被敲响，金顶瞬间迸射出数道琉璃佛光。山脚下的百姓们闻钟叩拜，重重叠叠的人头从高处看去，形似海浪。
谢酌注意到了荀妙菱若有所思的视线，却伸手，将她的脑袋给偏了回来。
“别看了。”他道，语气似乎与平时完全不同，“这所谓佛国，也多是欺世盗名之辈。他们口中的极乐净土，也根本就不存在。”

第57章
荀妙菱把从慧觉方丈那里拿到的东西给谢酌看了。
慧觉方丈给的心经是半部禅宗秘传，教人怎么提升神识的掌控能力。而那串佛珠来历则更大，是禅宗寺内的凤眼菩提树结下的果实，在心经的辅助之下，能使持有者立刻进入心如止水的状态，扫清所有的秽暗杂念——
简单来说就是“佛了”。
很快，仙门大比如期举行。
传统的仙门大比分擂台赛和团体赛。擂台赛非常好理解，就是由各宗单人出战，在擂台上进行对决，最后按照战绩排名。而团体赛则会启用道门至宝浮生录——浮生录中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如秘境般的小空间，只有通过考验才能进入下一层。浮生录的闯关时间是十天，十天后对比大家闯关的进度和速度来评断胜者。
既然要排名，那拿到了靠前名次的宗门和修士当然是有奖励的。而且奖励还相当丰厚。
此次仙门大比的擂台赛在昊明州的坠星谷举办。
各宗弟子齐聚此地，等着入场，天上的灵船多的几乎要挤不下。
坠星谷中央有一片巨大的擂台，由擂台为中心向四周铺设了几万个席位。擂台后直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巨石，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巨石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擂台上的景象。
“欸，你听说了吗？这次啊，归藏宗的那个荀妙菱不出战！”
“为什么？我还等着挑战她呢。身为人榜第一金丹，为什么不肯大大方方地上擂台应战？”
“心虚了呗。我早看出来，她那破境速度根本不正常。大约是天灵根吸收起天材地宝来没有节制的缘故吧，境界升的快，但实力也就那样，是个一戳就倒的花架子罢了。”
“唉，做上三宗亲传就是好……她耗费的那些天材地宝，加起来都不知道能养活多少小宗门了吧。”
“谁让人家是天灵根呢？嫉妒不来～”
少虞的耳朵灵，只是在灵船的甲板上转了一圈，就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
他薄唇轻抿，一双眼眸乌沉沉的，面容流露出冷冽之气。
三年过去，他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不少，甚至已经高出荀妙菱高半个头，站在荀妙菱身后和她说话的时候还得微微俯身：
“姐姐，他们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
大家都是修士，也该知道用多大的声音说话能传的多远。人家说这些就是故意让荀妙菱听见的。
而荀妙菱正在和魏云夷、赵素霓、姜羡鱼组团打最近版本的《天机变》，没工夫搭理这些酸话。
荀妙菱头也没回，摆摆手道：“无所谓。他们会有这种揣测很正常。谁让我明明乘船来了这坠星谷，却没有出现在出战名单上呢。”
她虽然被慈雨尊者禁止出战，但慈雨尊者觉得大家都要出门参赛，把荀妙菱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宗门太可怜，于是把她也一起带来了。她现在人就在坠星谷，却不愿意上场，只愿意坐观众席，别人可不得蛐蛐她没胆色么？
商有期眨了眨眼：“我以为，三年前荀师妹与青岚宗弟子的那一战，已经让大家看见她的天赋了。”
林尧抱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飞鸟和白云，懒懒道：“世人总是这样的，记吃不记打。”
“我听说，虽然问道神宫的通天碑上已经记录了天榜和人榜修士的排名，但大家也更愿意用比赛战绩说话。之前有几个修士就亲身试验过：如果在大比中不慎输给了排名在自己之后的人，那他在人榜上的名次也会跟着降低。”魏云夷笑眯眯地道，“师妹，他们是盯着你人榜第一金丹的头衔呢。”
姜羡鱼悠悠抬眼：“跟她有什么可争的？反正没几年她又变成元婴期修士了。”
“……”
他一句话就让船内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好像是这么个理哈。
林尧望着窗外数鸟，数的有些无聊了，收回的视线落在荀妙菱腕间的佛珠上。
他有些好奇地道：“据说千年菩提子能镇定神识、安抚情志。这东西真的有那么灵吗？”
“不知道。但我最近好像没有什么破境的倾向，大概是有用的吧。至于安抚情志这个作用我还真没试过。”
荀妙菱自认是个很少情绪上头的人。
林尧环顾四周，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谁来惹她生个气试试？”
少虞抢先插话道：“姐姐有什么弱点？她是完美的。”
林尧：“……很好，我宣布少虞你正式被踢出这次活动，边上站着去。”
剩下的几人中，魏云夷为难道：“要刻意找茬儿？我可不擅长。”
赵素霓面无表情地侧过脸，表示拒绝接话。
姜羡鱼不言不语，趁大家不注意悄悄伸出手去，从牌堆里偷出一张牌来，却被荀妙菱逮个正着：“你干嘛？”
姜羡鱼：“在试图惹你生气。”
“……”
这景象看得林尧一阵无语。
几百年后，等这些人修成尊者继承各自的峰头，恐怕整个归藏宗都要跟荀妙菱姓荀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还没开口的商有期——林尧对他寄予了厚望。
商有期用扇子抵住下巴，眯了眯眼，迟疑道：“那我来试试？”
荀妙菱道：“师兄你试试呗。”
短暂的沉思后，商有期沉声道：
“师妹，即使算上少虞，你也是我们所有人中最矮的一个了。”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妙菱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他们几个能明显感觉到船舱内的灵气流动乱了一瞬间，就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寂静，海啸之前的退潮——
突然，荀妙菱手腕上的珠串闪了一下。
荀妙菱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
只见她安详一笑，垂眸掐了个兰花指，另一手开始一下下拨弄珠串，口中念念有词：“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一旁的林尧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传说中的禅宗心经？”
商有期笑道：“不是吧，大约是师妹自己编的。”
不过，托商有期的福，现在大家都知道荀妙菱正在为自己的身高烦恼了。
几人玩笑间，只听得空中一声激昂的号角声轰然奏响，如滚滚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颤。
灵船接连有序地缓缓降落，尘埃轻扬，万仙齐聚。身着各式法袍的修仙者们从船上鱼贯而出，迅速飞至各自的位置上。
仙门大比第一日的擂台赛，正式开始。
不过，为求效率，对战修士的境界是从炼气期开始比起，最后才比到元婴期的。至于为什么只到元婴……因为，大部分修士其实都修不到这个境界。每百年一比，要么参赛人选都集不齐，要么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个人打架，实在没有看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坠星谷擂台附近布置的防护阵法最多也只能勉强撑到元婴期对战。换成化神期的修士，估计没几招这台子都得被整塌。
炼气期的擂台是参赛人数最少的。
因为一般的炼气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能被选入大比的都是天赋异禀者。
“我听说炼气期第一名的奖励是一个防御法器。”少虞出发前，荀妙菱鼓励他，“你加油比赛。只要你能打败任意三个对手，回来师姐就奖励你一个更好的！”
坐在一旁的众人：你不要太溺爱了。
少虞愣了愣，微笑了一下。明亮的眸光下，左眼那颗泪痣却宛如神来之笔，恰到好处地给他增添了一丝惊艳的风情。
他悄声地、用只有他和荀妙菱能听见的声音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乞怜的意味：“姐姐，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这有什么难的？
荀妙菱伸手去摸他的发顶。
还没够到那乌黑的发丝，就有一只手抢先伸了过来，摁在少虞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去吧。”开口的是姜羡鱼，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公事公办，“我们都看好你。别听你荀师叔的——你要是没拿到擂台赛前十名，回无忧峰之后你的课业就翻倍两个月。”
少虞：“……”
这时候，姜羡鱼身为无忧峰亲传弟子的辈分压制体现的淋漓尽致。
没被摸头，少虞也不见气馁，笑着和荀妙菱告别后转身向擂台而去。
少虞遇见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符修。
那符修是个和少虞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似乎颇为腼腆，掏出符咒的动作都束手束脚的。少虞周身灵气涌动，身形一闪，手中长剑裹挟剑气，如蛟龙出海，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刺对面符修。
符修指尖一弹，符箓燃起，瞬间化作冲天的火墙，挡住剑光。
赵素霓看着这一幕，点头道：“此人虽然也只是炼气期，但符中的灵力精纯，说是筑基水平的也不为过了……不过用的都是些基础的符咒，却有高级符咒的效果。”
剑锋与火焰碰撞，发出巨响，火花四溅。
少虞借势后跃，脚尖轻点地面，再度迅猛前冲，同时台上寒光闪烁，攻势不停。
在剑锋即将劈开火墙的瞬间，那符修的身形微微一滞。少虞抓住机会，剑气横扫，将汹涌的火光燎向那符修的脸部。符修被吓得急忙后退，手中符箓再出——
剑尖却已经轻轻顶上了她的脖颈。
从他收势时那举重若轻的表现来看，明显还留有余力。
“归藏宗，少虞，胜出！”
归藏宗的亲传们极为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不过等到第二轮的时候，少虞似乎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次各宗门派来参加比赛的炼气期之中，最出彩的有两个。一个是玄黄宗的阚仪，一个是朝夕谷的扈衡。”商有期“啪”地一声把扇子收起，垂眼道，“这阚仪不是一般的阵修，乃是玄黄宗弟子阚天纵的胞妹。与他一样家学渊博，天生的上品灵根。而那个扈衡，他的修为在炼气九层，几乎是这次参赛弟子中境界最高的了。”
而少虞这轮抽到的对手，正是扈衡。
少虞作为半妖之身，在整个归藏宗中，他的修炼速度也算是快的，短短三年就已经到了炼气五层，可以说在最近十年入门的弟子之中，除了荀妙菱就属他的天赋最高。
但这也弥补不了他和对手之间的境界差距。
扈衡一上场，已经有许多人在心中给少虞提前判负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俩之间的境界差距，而是因为扈衡足足是个精壮汉子的模样，身足八尺，虎背蜂腰，身后背着一把大刀，那刀看起来几乎跟少虞差不多高。
“在下朝夕谷扈衡！”他爽朗一笑，冲着少虞行了个见面礼，饱满的胸肌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襟而出，“今日我们有缘相会，且战个痛快！”
“……归藏宗少虞。”少虞也郑重地回了个礼。
两人在擂台的两侧站好，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便双双冲出，战在了一处。

第58章
台下，商有期轻轻摇头，道：“这一轮怕是不妙。”
姜羡鱼却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只见扈衡身形一翻，利落地劈出三道刀弧，寒芒好似霜雪一般倾洒而出。少虞赶忙横剑抵挡，只听“铛”的一声连响，强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的剑身发出不断的嗡鸣，虎口瞬间就红了一片。
连绵的刀势仿若狂暴的飓风，少虞抵挡不住，脚步连着后退几步，几乎是被压着打。
“少虞修剑的时日尚短，虽然天赋异禀，但对敌经验不足。那扈衡虽然还未筑基，但练的刀法却已经成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商有期的声音醇厚典雅，不急不缓道，“一炷香内，少虞若没有想出破招的方法，要赢这局怕是难了。”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台上刀光一闪，少虞侧身惊险地避过，但肩口处的衣衫却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衣，很快便有淡淡的一丝血色渗出。
少虞微微皱眉，开始反攻，手中剑招愈发凌厉。
扈衡没想到少虞如此耐打，数十招下来挥剑的力道完全没有半分衰退，甚至愈发英勇，于是有意速战速决。
只见他长刀一横，上面迅速凝聚起了沸腾的灵气。
“狂招——破云刀！”
只见台上风云涌动，那刀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幻影，悍然斜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少虞抿了抿唇，眼中骤然泛起冷厉的青蓝色——随即他果断弃剑，一个仰跪避过刀光，然后足尖发力，直接碾碎了三块青砖，如鬼魅般欺身腾跃而起，一记扫堂腿狠狠扫过刀修的下颌。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扈衡的下巴瞬间出现了一大片淤伤。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法也慢了下来。少虞抓住机会，左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拳裹挟着凌厉罡风，重重掼向对方。
只听见“砰”的一声，那扈衡被狠狠地砸倒在地，长刀当啷落在一旁，以他为中心，他背后的地砖上甚至出现了大片的裂纹。
少虞压制着他，抬起自己发红的拳头，还想再落下一拳。
扈衡：“咳，咳咳——我认输！”
现在是比试的第二轮，即使扈衡落败了，也可以通过战胜其他输掉的参赛者进入下一轮。本来以他的实力拿个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真在这儿一拳被揍晕了多不划算！
擂台上响起一阵号角声。
“本场对决，归藏宗少虞胜出！”
周围似乎有短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观众席上才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人群这才像是被掌声惊醒了一般，开始渐渐为少虞喝彩叫好。
“这，这真的是剑修？他的拳脚身法居然如此厉害……”
“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吧。刚才他出拳的动作我险些没看清。而且台上的石砖都快被砸碎了，这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归藏宗的亲传们大都微微瞪大了眼——
其中姜羡鱼的表情却没任何变化。
姜羡鱼的面色平静如水：“他就是这样，随着妖血的觉醒，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平日里传功长老给他布置的课业都是常人的三倍，有时候还累不着他。”
少虞可是半妖。看起来像人，但归根结底依旧不是人。
归藏宗的亲传们恍然大悟，随后也跟着鼓掌：
……孩子力气大是好事啊！
少虞深吸一口气，对着观众席行了一礼，把地上的灵剑捡起来，然后跳下了擂台。
接下来的比赛，他一路势如破竹，居然顺顺当当地熬到了决赛，不出意外地和玄黄宗的阚仪对上了。
阚仪身着鹅黄与素白交织的道袍走上台。她相貌文静，形容倨傲，黑发编在脑后，耳边别着两个用细小珍珠攒成的花苞发叉，手中那柄的金色灯笼尤为夺目。那灯笼的六个侧面由金边框起，薄如蝉翼的琉璃灯罩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辉。
阚仪与少虞遥遥相对，两人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
“你们看比赛呢？”
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荀妙菱回头一看，发现是林修白正含笑站在他们身后。
作为所有亲传中的首席大师兄，他这一路一直跟在秦太初边上随行侍奉，同各门各派的长老交际。
“我们在看少虞的比赛呢。”荀妙菱道，“弄不好他真能摘个第一名回来。”
赵素霓看了一眼台上的阚仪：“这武器倒是罕见，是怎么用的？”
林修白笑道：“这是阚家祖传的天斗灯。灯中灵火如棋，落在各处，便可随意摆阵。”
肃穆的号角声响起。
只见阚仪抬头，唇边勾起了一丝笑容。
她展臂一挥，灯罩内跳动的灵火骤然分裂成九簇，如星子坠地。星子连线，形成阵法，腾地燃起火墙。转眼间，赤红色的焰阵已铺满大半个擂台，好似一个被点燃的熔炉。
少虞凝神聚气，闯入阵中，挥出一剑，试图以剑风破阵。
只见火墙被剑气劈开一个缺口。但随后地上的九个灵火就自行游移、调整位置。少虞忽然感觉背后一阵烧灼感袭来，他快速转身反手劈出一击，但见空中一股火焰如龙，毫无征兆地窜出，本来是试图绞杀他，在被他斩断后又瞬间爆开。少虞闪身退避那些灼热的火浪，却见那些火焰却紧缩了身形、散为三簇灵火，又狡猾地飞至了其他方位。
只见阚仪掐了个决，手中提灯一转，整座焰阵调换着方位。整座擂台上空热浪翻涌。原本环形的火墙化作游蛇，将少虞逼至火笼中。少虞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涌动，却斩不尽席卷而来的火蛇。
就在火焰即将爬上少虞袖子的瞬间，他猛然抬剑，低喝一声：“破！”
只见他剑上燃起了一片幽蓝色的火焰。
那些灵火原本是来势汹汹地扑向他，却在触及那蓝色火焰的瞬间竟如遇见了天敌般飞速颓败，甚至被其吞噬。
阚仪原本胜券在握的神色瞬间破功：“妖火？！”
少虞趁她心神动摇、无暇变化火阵之际，顿时分出几道流星般的剑光，精准刺向每一簇灵火。火焰被剑气所压，纷纷熄灭，铺设了足有大半个擂台的焰阵瞬间崩解。
阚仪顾不上自己已经散掉的阵法，咬牙瞪向少虞，语气鄙夷道：“你这个妖物，是怎么混入仙门大比之中的？”
说着，只见她袖中华光一闪，手掌中居然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缚妖索。
那缚妖索上缀着朱砂黄符，从气息来看，是最顶级的上品缚妖索。
裁判席上的各宗长老脸色一边，玄黄宗的长老更是气得直接拍案而起：“逆徒，还不快住手！”
擂台赛明令禁止使用除了武器之外的任何法宝。而且要带上台的武器也需要提前经过审核，确认是符合该阶层威力的正常武器。像阚仪这样掏出其他法宝来属于违规。
阚仪仿若没听见似的，手中的缚妖索已经轻飘飘地飞出，刹那间就膨胀至数倍大，化为一张金光粼粼的巨网，追踪着少虞的方向而去。
——自然，从少虞的修为来看，即使是顶级的缚妖索也不见得能使他重伤，但在符咒的刺激下，他被激出原形必然是跑不了的。
但这也是阚仪想要的。
她即使是输，也要看着少虞在她面前被缚妖索折磨地原形毕露、狼狈受辱！
刹那间，一道青色的剑光从观众席上飞来。那剑光极薄，似海面上的一道雾气，但尾部曳着的余光却如惊涛骇浪般汹涌。
轰！
剑光如潮，顷刻间就将那缚妖索斩落成无数段。
缚妖索已碎，但剑气的余波却并未止息。阚仪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直至剑风扑至她面前，她才感受到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她惊呼了一声，身体瞬间被剑风掀翻出去。
又是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而至。只见一个白衣青年将飞出擂台的阚仪拥入怀中，侧过身为她抵挡那股剑气。他一手揽着阚仪，另一手提出一柄冒着金光的玄黑色灵灯。那灵灯形似塔状，只见其中氤氲着的金光如活物般一闪，瞬间在空中撑起金色的阵盘。剑光与其相撞，几乎在顷刻间就消融了。
阚仪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顿时惊喜道：“兄长！”
那青年的视线却专注地盯着观众席上的一处。
直至把阚仪放下也没有看她一眼。
阚仪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她站稳就急急向前几步，伸手去抓那青年的袖子：“兄长——”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年的身姿如雪中孤鸿，长袖翩翩，鹤骨松姿，眼神却淡漠至极。仿佛并不是在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与他无关的一株草木，一粒尘埃。
阚仪伸手的动作突然僵硬住。
“阵法的威力尚可，但摆阵的方式过于死板。阵法的虚虚实实、因势利导，你一点都没学透。”
“是，兄长。但对面是个妖族——”
“妖族又如何？连个呆头呆脑的妖族都胜不过，你还对着我叫屈？”
被说得羞愤含泪的阚仪：“……”
莫名被形容成呆头呆脑的少虞：“？”
观众席上，林修白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剑，微笑道：“少虞，你已经胜了。还不快下来？”
少虞略微一愣，提上自己的剑灵巧地下了擂台。
“林修白。”阚仪的兄长，也就是阚天纵，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归藏宗的方向，“此次仙门大会，我们必有一战，届时便可分出高下。”
“我自会恭候。”林修白脸上笑意未变，眸光如春日泉流，十分温雅。
裁判席上的长老们见无人受伤，事态也已经逐渐平息，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之前那个站起来的玄黄宗长老板着脸宣布道：“阚仪违规，胜者乃是归藏宗弟子少虞——你，回宗门之后给我在静思谷内面壁七日！”
阚仪脸色难看，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违逆师长，只能不情不愿道：“是。弟子领罚。”
等他们都下台去后，四周才爆发出阵阵的议论之声——
“原来那个少虞是妖族之后！”
“难怪，我听说他入道不久，修行速度却一日千里……这容貌，这气息，原来是半妖！”
少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眉紧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无数窥探的视线。
在他的妖族身份暴露之前，他收到最多的眼神就是赞赏的、艳羡的。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半妖之后，那些视线却全都变味了……
鄙夷。轻蔑。
或者是仿佛在看一只珍奇灵兽的轻佻。
少虞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在擂台上被缚妖索捆住并显出妖形，现场会爆发出怎样的哄闹声。
“半妖……混血……”
“非人……可惜……下贱……”
他们大约不知道他的耳朵是多么灵敏。
少虞胸中仿佛有一只被困禁的凶兽，正在不断撞击着牢笼。心底的杀意如荆棘四处蔓延——
忽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头顶。
那手温热，柔软，轻巧地拍拍他的头，却在瞬间将少虞从那嘈杂的世界里捞了出来。
是荀妙菱。
“没事。别生气。”她道，“不是有句话嘛：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只要我们行的正坐得直，这些流言蜚语又怎么能伤害到咱们呢？”
少虞低头，看着荀妙菱手腕上正在疯狂闪动的佛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忽然笑了，反过来安抚她道：“姐姐，其实我没那么生气的……”
冷静啊姐姐，别把这佛珠给炸了！

第59章
很快，擂台赛进行到了筑基期的环节。
颇为戏剧化的是，这次仙门大比的筑基擂台赛，最后演变成了归藏宗的同门内斗——
赵素霓、商有期和林尧修为境界相差无几。他们一同闯入决赛后，商有期折于赵素霓之手，只拿了第三。而赵素霓和林尧鏖战两百多招，还是林尧摘得了第一名。
“赵师姐，承让了。”
林尧在台上笑的一脸纯良。
这小子外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非常具有欺骗性。加上他出众的天资，不一会儿观众席上就又流传起了他的故事。
筑基期第一名的奖励是一株双生雪莲。
雪莲生长在北境的极寒冰渊，一株双生的更是极为罕有，即使已经摘下，在百年内也不会腐化，甚至重新种植在冰面上还能继续活。且雪莲浑身是宝，灵气充裕，处处都可入药，也有极少数人会将之制为香料。
只见雪莲那幽蓝的花瓣凝着丝丝寒气，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光晕。灵气在其间氤氲流转，于两根花茎间相互交织，缠绵相依。指尖一碰，花瓣摇曳，幽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尧唇角微勾，拿了奖励就打算回归藏宗的席位上。
他……想把这株双生雪莲送给魏师姐。
魏师姐平时也爱花，想来不会排斥这美丽清雅的花朵吧？
但他刚走下擂台几步，就被一个修士拦住了。
“这位道友。”对方行了一礼，林尧才把视线落在他脸上。那人看着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面庞白皙，一身云纹锦袍，举手投足间有股矜贵之气，“请留步。”
林尧挑眉：“有事？”
对方笑着说：“不知道友能否割爱，将这株双生雪莲转让与我，价格好说。”
似乎是怕林尧不答应，那青年还补充道：“我出身东海程家。道友不必担心我的财力，只需开价即可。即使是高于市场价三倍，五倍——我都愿意出。”
听他自报家门，林尧倒是有些理解他为什么敢开这个口了。
——东海程家，在蓬莱洲也算是一方势力，平日里与归藏宗有一些合作。就比如他们陶然峰，有时候峰内一些常用于炼药的灵草不够了，也会向程家大批地采买。
是因为这层关系，让这人自己觉得能在归藏宗弟子面前说上几句话了么？
林尧再次认真地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青年隐隐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还是忍住了，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期待着林尧答应。
几秒后，林尧笑道：“抱歉，我暂时不缺灵石。”
他打算再次迈步向前走，却见这青年再次缠了上来：“……这位道友，请听我说几句话。我求这双生雪莲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两个妹妹。道友请看，我的两个妹妹就坐在那边的席位上——”
他的手指向了一旁的席位。
席位上果然坐着两个少女。
她们的相貌看起来十分类似，一着蓝裙，一着紫裙。
那蓝裙的姑娘五官甜美，衣裙上浮光潋滟，看得出是名贵的鲛纱裁成，头戴着同色的绣球珠花，一笑起来梨涡浅浅，似山间的青鸟般灵动可爱。美中不足的是，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
另一个紫裙姑娘虽然也是衣着体面，但低调许多，头上只戴着一根紫玉簪，始终低着头。但即使看不清面容，身上也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令人心折的气质。
“她们是双生姐妹。”那青年道，言语间似乎很为自己的妹妹感到骄傲，“比赛开始之前，她们一眼就瞧上了那株双生雪莲。并蒂雪莲意头好，又可寄托她们亲密的姐妹之情……”
林尧听了一会儿，抱着剑道：“你们想要这东西我倒是可以理解。但双生雪莲我另有他用，不能卖给你们。”
青年面露恳求之色：“真的不可以吗？”说着他的语气低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苦涩，“道友，你有所不知，我有个小妹自生下便身体虚弱，连年延医求药也不见好转。眼看已经撑不过几年……”
真是好可怜啊。
林尧内心有触动，但是很有限。
“你有个妹妹身体不好是吧？”他问道，“哪个妹妹？”
“……是身着蓝衣的那位。”
林尧点头：“那好办，你把她叫来，我给她把把脉，有病就治。我若是治不好，那儿不是还站着我林师兄呢？如果是连林修白大师兄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搞不好连我师尊都会感兴趣——名扬九州的慈雨尊者亲自出手，活死人肉白骨，还能治不好你妹妹？”他粲然一笑道，“不过先说好，人，我可以给你引荐，但该收你的诊金怕是少不了的。不过我们归藏宗也不是什么魔鬼，以你们程家的财力必定出得起这个钱。你意下如何？”
那青年的眉宇间却是流露出一丝尴尬的、僵硬的神情：“还要惊动慈雨尊者？这、这就不必了吧。原来是尊者高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道友请便，恕我莽撞，打扰了！”
说着，居然立刻就走了。
林尧轻轻嗤笑了一声：“怪人。”
若他妹妹的病情当真如此危急，听到能挂上慈雨尊者的专家号，怕是高兴地原地跪下给林尧磕一个都不为过。但他的表现实在反常，不像是什么老实人。
就这点道行，还敢来他面前卖弄？
林尧捧着手里的双生雪莲，转身回了归藏宗的席位。
只见那主动与林尧搭话的青年满脸不快，脚步沉重地回到了程家的席位。目光与蓝裙少女满是期待的眼神撞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轻声开口：“阿姝，对不住，哥哥没能把双生雪莲给你带回来……”
蓝衣少女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她微微抿起嘴唇，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却仍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哥哥。我只是最近总是睡不好，想着双生雪莲的香气或许能让我安眠。但那毕竟是稀世珍宝，落到我这样的人手里，反倒浪费了。那位道友执意取走它，想必是有更重要的用途吧……”
青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何苦这么说？若你连睡都睡不好，身体又怎么会好？”
他俩在这儿尽显深情厚谊，言语间满是温情。可坐在一旁的紫衣少女，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格格不入，恰似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青年的视线忽然落在紫衣姑娘身上，忍不住道：“阿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被唤作“阿姣”的姑娘指尖动了动，空中传来轻轻的沙拉几声——是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原来她一直在低头看书，是一本《九州本草通录》。
她翻到了某一页，递给了青年。
青年皱着眉，低头一看，却见上面写的是关于雪莲的描述：
雪莲药性非凡，能固本培元，清除体内的杂质。
还有一条——其属性极寒，若用药者无修为在身，切不可将它放置在附近，否则那森寒彻骨的寒气会趁虚而入，冰封经脉，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青年：“……”
“雪莲从不是助眠之物。”紫衣少女道，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冷柔软，泠泠动听，“若姐姐有需要，可以用薰衣草、薄荷、甘菊、合欢等有功效的花草做成枕头。双生雪莲就算了。并蒂的雪莲，加倍的寒气，只会让她经脉封冻，痛昏过去。”
一时之间，周围似乎陷入寂静。连一旁两个站着的侍女都双双失语，面面相觑。
空中突兀响起一声压抑的抽噎。循声望去，蓝衣少女眼眶泛红，带着哭腔说道：“二哥，对不起。都怪我蠢笨，才会跟你提这么任性的要求，害你在那位修士面前失了颜面……我真是……”说着，她的身体竟是一晃，软绵绵地将倒下去，两个侍女连忙来扶她。
“阿姝？”青年的脸色一变，急忙单膝跪地挨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同时扭头斥责道，“程姣，就你喜欢卖弄聪明！把你姐姐逼成这样你就满意了？”
“？”
被指责的程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没有恼怒的神情，：“我说的不是最基础的常识吗？”
随后，那蓝衣少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姝？阿姝！快去请医师！”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程姣仿佛见怪不怪了一般，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个雪白的针包来，趁着没人注意，刷刷两针扎入了那蓝衣少女的眉心和手腕。
“啊！”那蓝衣少女顿时痛呼一声，睁眼看清给她扎针的人是谁，又脑袋一歪，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闪开！”青年咬牙推开程姣，“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敢在阿姝身上动针？若是阿姝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禀报父亲母亲，好好治你的罪！”
坠星谷内仙门齐聚，为防止出现意外，各宗门也派出了很多医修作为储备。因此那受命去请医师的侍女很快就超额完成任务：她请了一位灵素谷的医修回来。
灵素谷的医修们救死扶伤，在整个修仙界也是有口皆碑的。
这位医修先是仔细检查了昏迷的程姝一番，取出悬丝为其诊脉，又看了看扎在她身上的那两根针，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你们是不是紧张过头了？这姑娘虽然天生不足，但身体没有大碍。何况你们在我之前已经请过医修了吧？这两根银针扎的穴位和力道都恰到好处，很有些火候，换成一般的病人早就该醒了……”
“…………”
整个场面再次陷入了寂静。
青年有些尴尬地道：“这、这位医师，您是不是诊错脉了？再不济，这两根银针怎么可能扎对地方？这可是我家中人随手胡闹乱扎上去的。”
这医修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即使被人当面质疑医术，她也没有恼怒。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摆说：“我从医十年，虽然不敢说是整个灵素谷的翘楚，这点医术还是有的。今天你多换十个医修来诊脉还是一样的结果。”说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不过，你说这银针是你家里人随手扎的？听你的语气，那人之前还没有学过医术？看来她天生是个做医修的好料子啊。不知她有没有拜入仙门，对我们灵素谷感兴趣吗？”
青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位灵素谷的医修送走了。
等人走后，青年才微微闭上眼，长吸一口气，然后睁眼问程姣，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丝丝的凉气：“……阿姣，你是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医术？”
程姣把手中的书举起来。
“这些医书，不都是家中的库存吗？”
……但哪有人只看书就能学会的！
若是医道如此简单，那那些医修们还苦心孤诣地学个什么劲？
青年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正想多说几句话，倚靠在他肩头的程姝却在此时悠悠转醒，眼神迷茫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又犯病了吗……”
说着，她疲倦地合上眼，浓密的睫毛如蝶一般颤动，眼角似乎沁出一点湿痕。
“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阿姝。你的病会好的，会好的——”
说着，青年转过头，望向程姣，目光中隐隐流露出哀求之色。
程姣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两个侍女也惊恐地望了彼此一眼，最后以一种十分为难的眼神看向她。
半晌后，空中传来程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走吧，带上姐姐，我们暂且离席。”
程家虽是世家，但在这龙虎云集的仙门大比之中，却不显眼。因此这里的动静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擂台赛还在持续进行。
接下来就是金丹期修士的对战了——
在防御法阵的加持下，金丹期修士打起来虽然也不算是毁天灭地，但也算是风起云涌、险象环生了。
这里的险象环生指的是场下的观众很容易受伤。
甚至在一些比试开始之前，各宗席位上的法修们还会提前撑起阵法，庇护自己的宗门。
归藏宗这一片的阵法是荀妙菱布的。
于是众人只能看见荀妙菱似乎是一边打哈欠，一边挥手布置了阵法。她虽然也只是金丹期，但众仙门只看见空中一片月华倾泻，随后带着银色流光的银色屏障拔地而起，那屏障上还渗出的隐隐寒气——
其神识之强，其法阵之不可撼动，在阵法的界限稳定下来的瞬间，几乎所有的同阶修士都已经感觉到了，并且为之惊叹。
再之后，无论台上的金丹修士打的有多凶，那阵法都没有动摇分毫。
最凶的一场是由归藏宗无忧峰的姜羡鱼，对战青岚宗悬剑峰的姚相顾——
啊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姚行之了。
姚相顾这个名字是他父母取的，取自“言行相顾”一义。是希望他能一以贯之，慎终犹始。
但他的师尊，君寒衣，却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已经是个十足十的正人君子，有时候却活得过于循规蹈矩，于是给他取了个字叫行之。
意思是他只管放手去做就行了。
这对一个亲传弟子来说，是极高的赞誉。
三年过去，姚行之的外貌虽然也没什么变化——因为他与荀妙菱一样筑基太早了，但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秀气之感一直没有褪去。但当他持剑站在台上的时候，也已经有了一股十分自然的强者气质：
端肃如剑，藏锋内敛，如渊之渟。
“姜师兄。”他平静行礼道，“多年未见，还请赐教。”
但荀妙菱坐在观众席上，却觉得姚行之这做派有些眼熟。
有些像他的师尊君寒衣。
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亲传徒弟嘛，多多少少会被自己的师尊影响到。
姜羡鱼还礼。
他仿若山巅高悬的皎月，周身萦绕着极致的清净。双眼明若秋水，仿佛能将人的影子和灵魂都清晰映照出来。
但荀妙菱却知道，姜羡鱼那个发亮的眼神，是又看上了一个值得切磋的对手。
这两年姜羡鱼就像是变了个人的样子，练剑实在是勤恳，用苦功的程度都跟她当初刚刚踏入剑道时相差无几了。他一改往日的咸鱼作风，导致荀妙菱差点以为他的道心出了什么问题——可他下的那些苦功却也有显著的成果，让他在短短三年内接连突破两个小境界，成了金丹二重境，可见他的道心并未动摇。
只能说，逍遥道，太逍遥。
不论是勤快还是偷懒，不论是想偏安一隅还是扬名天下，无论是清净度日还是虎斗龙争，只在他一念之间。
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只要他自己觉得自在，那便自在。
至此，他的逍遥道境入“朝彻”。
不多时，两人开打。
只见台上剑招闪烁，光芒四溢。逍遥剑意与流星剑影相互交织，碰撞出一道道绚丽的火花，将整个坠星谷映照得一亮一亮的。
姚行之的剑刃破空，携着倾天之势倾泻而下，每一道剑光都在云气中擦出火星，宛如天星陨落。
泼天剑雨中，姜羡鱼毫无避其锋芒之意。他反手挥出一剑，这看似平静的一剑，不带一丝戾气，却有改天换地之能——似叫天光崩裂，世间万物仿佛都被这一剑拖入了无尽的虚无。剑气所过之处，姚行之剑下的流星竟似坠入深潭，在无色的涟漪中缓缓消融。
“……终究是姜师弟的剑意高了一筹。”观众席内，林修白满目赞许地点评道。他抚掌而笑，言语中大有快意之感。
虽然不知道他闭关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但师弟上进了，是好事啊。

第60章
姜羡鱼和姚行之过了大约几百招。
只见擂台上两道剑光轰然相撞，激起的灵气乱流将方圆十里的浮云尽数搅散。
等众人看清他们的身形时，姚行之维持着送出一剑的姿势，而姜羡鱼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他的颈侧。
剑身寒光凛冽，在姚行之的脖颈处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痕。
姚行之深吸一口气，率先收了剑，道：“是我输了。”
姜羡鱼随后慢慢地拔剑收回鞘中，道：“承让。”
观众席上先是维持了片刻的寂静，随后响起了的喝彩声——
在观看金丹期修士比赛时，观众们大多都变得格外克制，不再像观看低阶比赛时那样肆意高谈阔论。他们不敢轻易对台上两位修士的优缺点以及战况进行评论。一方面，担心自己对战局理解不够透彻，贸然发言若是说错了，会沦为他人笑柄；另一方面，也害怕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哪位金丹期修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此，一连三个大境界的擂台赛，都由归藏宗摘得了第一的桂冠。
“你们说，元婴期的擂台赛第一名不会还是归藏宗吧？”
“大概是。我赌归藏宗了。毕竟是仙门第一宗嘛。”
“……我只听说过仙门上三宗，何时有了归藏宗就是第一宗的说法？”有人不服气地道，“擂台赛而已，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在这百年内他们宗内的精英弟子较多而已。”
“你就嘴硬吧。如今三宗之内，唯有归藏宗发展的势头正好，大有迈向鼎盛的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实际上，除了这些第一名之外，还有不少归藏宗的弟子参加了比赛，名次都不错。
相较之下，“上三宗”的另外两宗就略显疲软——玄黄宗多法修和器修，原本就不是长于武力的类型；而青岚宗内的新一代弟子有些青黄不接的意思，无法与归藏宗平分秋色。
已经发展到上三宗这种地位的宗门，若不能往上走，那就只能接受自己暂时的衰退。
俗语道“一叶落知天下秋”，今后，三宗地位必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世人慕强，乃是天性。
有人兴奋地嚷嚷道：“什么时候轮到林修白和阚天纵的对决？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归藏宗拿下所有擂台赛的第一名了！”
在玄黄宗的席位中，阚仪皱着眉，目光寸步不离擂台。她隐隐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脊背也挺得越发板直。
这群眼界浅薄的俗人……为捧着归藏宗，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她哥哥输给那个林修白了。
她哥哥可是元婴二重境，比那林修白足足高出一个小境界。那群人是瞎吗？！
“兄长，他们……”
她忍不住向阚天纵告状。
坐在她身前的阚天纵正在闭目养神。他广袖翩然，身姿挺拔如松，透着几分超凡脱俗的清逸，面容平静无波，淡漠得让人难以靠近。
“擂台胜负不会被流言左右。倒是你，这点小事就让你吹眉瞪眼，可见你心浮气躁，平日里的修身养性还远远不够。”
阚仪：“我哪有吹眉瞪眼了？！”
阚天纵手掌一翻，从袖子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她。
阚仪抬眸一瞧，入目竟是一面光洁的镜子，清晰地印照出她难看的表情。
阚仪：“……”
气死了！
臭兄长，再为他多说一句，她阚仪就是狗！
反观归藏宗的席位上，气氛就轻松多了。
“师姐，这株双生雪莲……送给你。多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送给我？”魏云夷接下礼物，先是讶异，后是惊喜。她笑眯眯地道：“师弟，你有这份心意，我真的很高兴。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擂台赛获得的奖品，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应该你自己留着才是。何况你是医修，这雪莲在你手里也比在我手中更能发挥效用。所以……”
林尧却抢先一步收回手，让双生雪莲彻底落入魏云夷怀中。
名花配美人。雪莲花瓣上流转的淡淡幽光，恰似一层轻柔的薄纱，轻轻覆在魏云夷的面容上，将她本就娇俏的容颜映衬得愈发超凡脱俗。
林尧满意地微笑起来。
“师姐，一株双生雪莲而已。正因为它是我从比赛中得到的奖励，意义非凡，所以才能寄托我的心意。”
魏云夷似乎颇有感触，眸光不断闪动着，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怔愣。
林尧脸上的笑容不改，心跳却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要跃出胸膛。
“师弟，我太感动了！”下一刻，魏云夷直接站起来，给了林尧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真是整个归藏宗里最令人暖心的人，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
在魏云夷看不见的地方，林尧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起来。
“噗。”
周围传来轻轻的憋笑声。
林尧瞬间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只见商有期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但从侧脸来看，明明是在疯狂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荀妙菱的表情看似淡定，但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嘴唇已经出卖了她，手还在不断地拨弄佛珠。
赵素霓、姜羡鱼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在林尧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便仰头望天，假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全场唯有少虞。
他以一种复杂的、怜悯和感慨兼有的目光看向他……但那目光却看得林尧着实火大。
坠星谷中，日头逐渐偏移。
坠星谷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一天之中的白昼远超夜晚。但擂台赛进行到最后阶段，参赛的都是些元婴期的天骄。他们的输赢不会像之前的那些擂台赛那么容易决出，可以说每一场都精彩万分。
但最后压轴的决赛，毫无意外——就在阚天纵和林修白之间决出。
观众席中甚至还有人贴心地给出讲解：
“林修白，归藏宗慈雨尊者首徒。灵根上等，悟性超凡，清风朗月。虽为医修，却习得沧浪剑法，法宝为天品灵剑‘归潮剑’，修为在元婴一重境。”
“阚天纵，玄黄宗摇星尊者亲传。阚家祖祖辈辈都是有名的星相师，他年少时继承了家学，之后又拜入玄黄宗做阵修，天赋惊艳一时，在同阶内被称作第一阵修。”
说着，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图穷匕见道：
“这两人究竟谁能赢下这场元婴期擂台赛的大比？！……赶紧下注，买定离手啦！”
他们竟是看个比赛闲出屁来了，临时开了个赌盘！
但归藏宗的亲传们听着却有些手痒，派少虞去探查情况。
少虞回来之后摇摇头，道：“大部分人赌咱们的林师兄赢，就算压他也没有多高赔率。”
喔，那没事了。
只见林修白和阚天纵已经在台上双双就位，互相施了一礼。
他们两人一个温润，一个孤高，皆是风姿出众，看着倒颇为养眼。
号角声起。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翩飞至一处，刹那间已经过了好几招。
有人惊奇道：“这阚天纵名为阵修，但贴面打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怵啊！”
只见阚天纵将一盏玄色孤灯舞的生风，接招之时颇为游刃有余，身法灵巧不逊于修剑多年的林修白。
只见林修白眸光一敛，剑刃上泛起青色的灵气波纹，坠星谷内突然响起阵阵海潮声。
他一剑而出，势若海潮决堤，从天上倒灌而来。
天光骤暗。
在昏暗的云影之下，阚天纵的道袍随风而动，玄色灯盏中灯芯亮起，悠悠飘浮出金、青、蓝、赤、褐五色。
“起！”阚天纵双掌结印，赤色灯焰瞬间暴涨。
林修白挥出的剑气如遇熔岩，在半空蒸腾成白雾。
整个擂台上瞬间烟雾笼罩。
林修白身姿矫健，旋身急速后撤，如离弦之箭飞向高空。手中雪白剑锋在空气中凌厉舞动，带起一连串幻影，正是海潮剑法第三式——“碎浪斩”。
地面突然隆起土黄色屏障，道道剑气没入屏障之中。
阚天纵手中的长灯一横，那屏障瞬间如被卷入扭曲的空间般不断旋转。最后居然化为一大片流动的金属剑刃，毫无顾忌地向林修白冲去。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阚天纵幻化出的万剑齐发。林修白运起灵力，擂台上瞬间狂波怒嚎，澎湃的灵力直直冲向那万剑阵。
那些利刃却在触及浪涛时全部消融了。
阚天纵的瞳孔映出微微的笑意——
只见那些利刃在触及林修白的剑气之后瞬间变得透明、随后融化成一片片的水团落下。空中顿时仿佛降下一场骤雨。
细雨朦胧，水汽交加，林修白的视线被彻底遮挡，但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从背后而来的一股气息。他反身劈下几道剑光，发现是数条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绿色藤蔓，正在朝着他涌动而去。
“这不是简单的五行阵啊。”荀妙菱若有所思道，“是五行幻阵？”
阚天纵又不像林尧一样是五行灵根。不会五行轮转的方法。
所以他归根到底用的还是幻阵。
虚虚实实之间，能把林修白的攻势克制住，已经说明他有足够的判断力和临场应变之能。

第61章
五行幻阵之中变幻莫测，灵气紊乱交织，攻击虚实难辨。林修白有时会扑空，有时也会歪打正着。而阚天纵出招十分小心，多数时候，他是借着幻阵的掩护，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袭。两人数次交锋，你来我往，几招之间各有胜负。
魏云夷看着两人交手，看到精彩处忍不住鼓掌喝彩。她好奇地扭头问：“你们说，林师兄能破了这个五行幻阵吗？”
玄黄宗的阚天纵也不是浪得虚名。至少现在看来，阚天纵是隐隐能压制住林修白的。
林尧有气无力地说道：“以师兄的本事，自然是能的。”
他看起来有些颓丧，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魏师姐的问题。
“阚天纵操控的五行幻阵，说到底都是由他自己的灵力构成，因此杀伤力有限。看林师兄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了。林师兄虽然陷入了被动，但是这么久了都没有半点被击溃的征兆。”
“而那阚天纵也只偶尔与师兄打近身战，不仅是因为他想借阵法来消耗师兄的体力，更是因为他分出了太多心力来操纵阵法，一旦与师兄贴身打斗太久，反而会被师兄的攻势压倒。”
“换而言之——”荀妙菱接道，“以师兄之灵力，足以破阵。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所谓五行幻阵，也只能拖延一时而已。”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判断，擂台上的林修白似乎是终于热身完毕，手下剑招越来越凌厉。他眸光湛然，剑势在擂台上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第七式……水龙吟！”
海浪翻涌，一条数十丈高的巨大水龙从中腾起，周身云雾蒸腾。它脚踏碧海，仿若乘天而游，随后仰天嘶吼，似携万钧之力，朝着阚天纵迅猛碾压而去。
轰的一声，声势浩大的灵力涤荡着整片擂台。阚天纵脸色微变，飞速结起阵盘相抗。但脚下的五行幻阵却在强大的灵力冲击下化作齑粉，消散在半空之中。
观众席上发出一阵阵惊呼。
在这瞬间，胜负仿佛已经定下。
此时已近黄昏。
坠星谷中残阳如血。
但阚天纵的眉峰却还是平和如初，他持着灯，停滞在擂台上空，狂风将他的白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清瘦的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只见他双手持灯，迅速结印。刹那间，一片奇异的光华从高空隐隐投下。整个坠星谷中的人都感受到了，似乎有一股浓郁的天地灵气被那片光芒引召，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阚天纵脚下构建起了一个星盘——
这星盘，以四方天幕为格，以日月星辰为点，林修白和阚天纵在星盘上各占一颗星辰的位置，两人彼此对峙，静静地飘浮着。
林修白的剑光再次向阚天纵攻去。
但阚天纵丝毫不为所动。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修白，就在剑气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他轻轻一挥衣袖，脚下的星盘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芒——原本扑向他的那道剑光速度瞬间慢了下来，紧接着，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悄然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修白微微皱眉，他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住，无论他如何运转灵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他被困在这个星盘里了！
裁判席上，有某个宗门的长老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一位玄黄宗的真人抚掌而笑：“此乃天宫星轨阵。星盘之上，万物皆落于星位，必须遵循日月星辰的运动规律来活动。在这阵法之中，若是没有推演日、月、五星轨迹的能耐，就只能动弹不得。若是强行违逆规则破阵，反会被耗尽周身灵力。”
裁判席上，玄黄宗的长老似乎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与同席的其他长老们道：“这天宫星轨阵，若是与星宿无法共鸣，则不可用；若是不熟悉日月星辰的演化规律，用了更是自寻死路！在这些小辈之中，也唯有阚天纵，才能将这阵法控制的游刃有余，不出半点差错……”
这回，阚天纵结阵，用的可不是自己的灵力了。
他引借的是天上星宿之力！
与归藏宗的周天星斗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威力小了许多，方法也有些不同。
阚天纵在星盘之上，身姿轻盈飘逸，每一步都踏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那星盘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幻、更迭，与他的落位完美契合。仿佛诸天星辰的运行规律尽在他掌握之中。
反观林修白，虽也对星象略有涉猎，但面对这复杂多变的星盘法阵，他辨识的速度远没有阚天纵那么快。他在星盘上艰难地腾挪辗转，好不容易才靠近正确的星宿方位。然而，还没等他站稳脚跟，脚下的星盘就又会再次发生变化——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只能被动承受阚天纵的攻击。
赵素霓紧蹙着眉头，道：“再这样下去，林师兄怕是要在这阵法里被活活耗死。”她扭头，看向荀妙菱，迫切希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解说或是独到的分析，却发现荀妙菱正盯着阚天纵脚下的星盘出神……
“荀师妹？”
赵素霓那担忧的声音却传不入荀妙菱的耳中。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纷繁变幻的星盘，隐约间，似乎连她自己也化身成为一枚星子——
就在她沉醉于这玄妙状态之时，手腕上的佛珠毫无征兆地骤然一热。滚烫的触感瞬间从手腕传来，强迫她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星盘上抽离出来。
荀妙菱：“……”
我再看！
佛珠一烫。
我再再看！
佛珠又是一烫。
荀妙菱烦了，干脆利落地解下佛珠扣在一旁，继续去看擂台上的阵法。
看着看着，她指尖凝聚的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渐渐的，那些轨迹缭绕在一起——竟是由多道星轨交织成的立体星象。她从袖中掏出许多小巧的玉符，把那些玉符“挂”到灵气轨道上，轻轻一推，玉符便充作天体，一边旋转着，一边环绕轨道运动起来……
这座活体法阵，就像宇宙本身的呼吸。
擂台上正打的热火朝天，荀妙菱也玩的不亦乐乎。
托阚天纵的“示范”，她终于回想起了一件事。
原来星辰也是活的。
它们不是停留在某个平面上的图案、也不是在某个浑天仪上镶嵌着的死物。
一切星辰的运转轨迹都顺应着自然的规律，不偏不倚，周而复始，却又在无形中互相牵引，推动着万物的行进。
与此同时，擂台之上，林修白无法突破阚天纵的阵法，逐渐落于下风。
裁判席上的玄黄宗长老猛舒一口气，微笑着转向一旁的谢酌。
这位玄黄宗长老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人物，他此刻就是想欣赏归藏宗破防的样子。
可是，谢酌一如既往挂着和煦笑脸，仿佛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玄黄宗长老：啧。
忘记此人是个混子了。
他连自己的修行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哪会在乎一个师侄的输赢？
就在玄黄宗长老失望地打算撇回头之时，谢酌的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飘了出去——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消失，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玄黄宗长老疑惑地朝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
只见归藏宗的席位上，一个少女正把玩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神秘的星轨阵——
只一眼。
那些玉符在他视线中骤然绽放出耀眼的星光，与他周身经脉的灵气竟能产生奇异的共鸣。
……竟是天道之力。
说明那孩子手中的阵法已经被天道肯定，乃是顺应天道之德、遵循大道之理！
玄黄宗长老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毫无征兆地，玄黄宗长老感受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灵气波动，比之前阚天纵和林修白两个在擂台上对战的时候要夸张的多。灵气自动聚集在一起，浓郁地几乎凝出了实形，无数光点汇集成银河般的流光，在坠星谷上空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异常的景象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连擂台上正在切磋的林修白和阚天纵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那灵光汇聚的方向。
而漩涡的正下方，坐着一个人。
正是刚刚在摆弄着阵法的少女。
忽然间，玄黄宗长老只听到“砰”的一声桌子颤抖的声音。只见谢酌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到桌子上了，下意识对着那少女伸出尔康手，大喊道：“快——住——手——”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股灵光自天际轰然坠落，强烈的光芒不断闪烁，近乎将周围人的脸庞映得一亮一暗。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荀妙菱周身的气息在不断变化。如同一个正在被暴雨浇灌的池塘，从稳定的金丹期三重境开始不断向上攀升……转眼间就到了金丹期的大圆满！
而且居然还在继续！
谢酌的脸色一变。
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了，先是一扇挥出打散聚集在荀妙菱头顶的灵光，随后扭头朝着擂台的方向咬牙道：
“修白，全力奏琴！”
林修白：“是，师叔。”
虽然满头雾水，但师叔有命，他还是决定照做。
他祭出自己的琴，挽起长袖，素手拨弦——
dunag，duang，duang!
一股难以言喻的魔音瞬间回荡在整个坠星谷之中！
只见原来闭眼坐着接受灵气灌溉的荀妙菱突然颤抖了一下，身子像是根软掉的豆芽菜那般倒下去，头顶的一片灵光也彻底消散了。
几乎观众席上的所有修士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这夺命魔音。一些修为稍弱的修士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冲击，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两眼一翻陷入昏迷。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林修白：“……？”
他疑惑地收起琴。
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比试还在继续。于是转过头看向阚天纵的方向——
“阚道友，我们继续比试吧。”
但是，阚天纵脚下的阵法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单薄的身体晃了晃，面如菜色，指着他道：“林修白，你……卑鄙……”
当啷一声，灵灯落地。
阚天纵脸部朝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为了维持阵法本就耗费了大量的灵力。而且他距离林修白最近，受琴音的影响也最大……
林修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元婴期擂台赛的第一名。

第62章
虽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得到了胜利，但当现场的混乱渐渐止息、那些晕过去的修士被赶来的医修们逐渐唤醒的时候，裁判席上的长老们腾出手来开了个短会，最终决定：
因为林修白使用的是未曾提前登记过的法宝，加上谢酌临时喊的那一嗓子“全力奏琴”被认定为是场外指点，于是林修白的第一的名次被作废，顺延至第二名，只能拿第二的奖励。
元婴期擂台赛的第一名落在了阚天纵头上。
阚天纵醒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脸上却不见任何喜悦之色，而是对着自己宗门的长老行了个礼：
“长老，胜败乃分明之事，赢便是赢，输便是输。那瑶琴乃是林修白的本命法宝，于此次切磋较量之中，动用此宝实算不得逾矩越分之举。何况他若一早使用这音攻的手段，我恐怕也赢不下他。所以，这擂台赛第一的名头，我难以接受。”
玄黄宗的长老叹息道：“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说着，脸上也浮现出黯然之色。
荀妙菱在围观擂台赛之时瞬间破境，林修白以音攻之术几乎将整个坠星谷搅得翻天覆地，他们一前一后，皆展示出归藏宗弟子非人的资质。不过阚天纵的想法也情有可原，总归风头已经被人家给占尽了，那这个第一他们究竟要不要，也没有多大意义——一次擂台比试而已，他们玄黄宗又不是输不起。再说，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奖励或许有些差距，但这些东西于阚天纵和玄黄宗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可名次是众仙门的长老们一同裁定的。你可以不接受，去不去领奖便都由你吧。”玄黄宗长老拂袖离开了。
一直在旁听他们对话的阚仪扯着阚天纵的袖子，愤愤不平道：“兄长，再怎么说那归藏宗的林修白也是胜之不武！你在台上的时候不也指责他卑鄙吗？为何要拒绝本该属于你的名誉呢？”
“你不懂。”阚天纵衣衫微乱，面色泛白，即便垂首低颈，周身亦自有一股孤傲的气质，“若非光明正大的胜绩，我宁愿弃之不取。”
“兄长，你这么做也太傻了。对方都不讲究什么道义，你又何苦非要吃这个哑巴亏？我这就找那个林修白理论去——”
“住嘴。”阚天纵扭过头，语气加重了一些，听起来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毫无波澜，“你又想生何事端？我与林修白之间的较量切磋，岂是你一个炼气期能随意评断的？你之前刚刚在擂台上用捆妖索折辱他们的弟子，如今各宗长老已就名次一事作出公允评判，你又要跑去和归藏宗争论，是想把他们往死里得罪不成？”
阚仪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花。她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不服气，大声地说道：“你又凶我，又凶我！自从我拜入玄黄宗，你就没看我哪点是顺眼的，一点小错就对我挑三拣四、横加指责。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阵修，是最好的哥哥。可在你眼里呢，我是不是就是个污点，是个天赋不行、脑子不灵光，连脾气也讨人嫌的大累赘！”
她抹了把眼泪，赌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再也不理你了！”说完转身跑了。
阚天纵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斥责弄得有些发懵，脸上还带着迷茫的神情。看她转身离开，刚想去阻拦她，已经抬起的手却又缓缓放下。
……若能这么简单把她气回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阚天纵年少时离开家乡拜入玄黄宗，距今已经有几十年。而他这个妹妹是十六年前所生，兄妹俩年龄差距太大，小时候没什么接触是必然的，连长大之后的相处都是磕磕绊绊。
阚天纵的天赋即使在玄黄宗中也是佼佼者，自然也被家族奉为榜样。族中长辈们常常以他为典范，激励晚辈们刻苦修行……连他的父母也是一样。
而阚仪，更因为是阚天纵的亲妹妹，背负着与众不同的期待。再加上她是父母幼子，饱受溺爱，在家人的鼓励下循着阚天纵踩过的脚印拜入了玄黄宗。事情一开始还是顺利的——
直到阚仪发现自己在阵修一道上平庸的天赋。
阚仪在拜入玄黄宗之前曾给阚天纵写过信。
她是怀着对兄长的憧憬来到玄黄宗的，目标也是向兄长看齐。若做不了第一，那也要做兄长以下的第二。
那时的阚仪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也是个活泼明媚的姑娘。
但阚仪在修行几年之后却很快发现一个现实：她的天赋根本就不在阵道上，甚至于连符道她都更加擅长一些。她不仅做不了第二，甚至还够不到玄黄宗亲传弟子的标准。
于是她开始变得骄横，对输赢更是敏感，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能惹得她雷霆大怒。
阚天纵把这些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她。
他天性淡漠，觉得世间修士求道，最后都只能求自己。即使他出手将阚仪的性子掰正，能不能成功且不说，但她自己走不出这个死胡同，便永远战胜不了这个心魔。
……没想到，这个问题却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阚天纵其实想过许多办法。
但没有一个办法是像如今这样，通过让阚仪彻底讨厌他，来达成目的。
阚天纵这边的麻烦事剪不断理还乱，但林修白这边的状态却也不遑多让——
擂台赛结束后，各宗修士暂且回灵船上休息。而荀妙菱被谢酌拎回船上开启了批斗大会。
谢酌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用扇子直敲荀妙菱的头：“瞧把你给能的，啊？要不是你林师兄拦着，你是不是就要当场突破元婴，然后给所有坠星谷的修士整个五雷轰顶啊？”
荀妙菱鲜少看见自己师父这么生气的时候，只能捂着脑袋讷讷不言。
“那串佛珠呢？”
“……带着呢。”
“骗鬼，我明明看见你把它给解下来了！”
“可是这佛珠它妨碍我看阚天纵的阵法！”
谢酌差点背过气去：“你说它为什么拦着你看阵法？还不是因为你看了就要破境？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就给我装傻是吧？”
“师父，你先别管我了！”荀妙菱焦急道，“你快去看看林师兄啊！”
林修白斜倚在桌案前，半垂的指尖似触未触地悬于琴弦之上，眸光雾霭沉沉，望向窗外深深的夜色。案上瑶琴泛着冷光，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哀伤。昏黄的烛火摇曳，似乎连他单薄的背影都染上了三分凄凉——
他的神情怅惘，瞳孔失焦，仿佛整个人都要碎了。
剩余几个亲传弟子们缩在一旁，想安慰他却又不敢开口，生怕哪句话把他给刺激得直接风化了。
谢酌：“…………”
是了，现在棘手的麻烦可不只荀妙菱一个。
而且，那时候也是他情急之下让修白奏琴来打断荀妙菱破境的。
这下坠星谷是保住了，但林修白的梦想保不住了。
“咳，修白啊，这次是师叔不好。”谢酌走过去，温柔地道，“是师叔不该叫你在擂台上抚琴。你那时候还在跟人切磋呢，状态不好，琴声也凶了点……”
“师叔，您无需再宽慰我了。”林修白唇角勉强勾起，扯出一抹毫无血色的笑意，眼中满是失落，“如今我已然明白，自己的琴技实在是不值一提，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年来，难为师父、各位师伯师叔、师弟师妹们包容我，竟无一人向我抱怨我的琴声难听……”
这厢谢酌还在努力地找补，他摇了摇扇子，走了两步，道：“这个，琴之一道嘛，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弹出来的音色也是不一而足。你的琴声不是难听，而是特别……”
谢酌觉得自己没说假话。
天底下弹琴难听的修士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有谁能像林修白这般弹出杀伤性如此强的琴音？怕是专攻音杀之术的乐修都只能甘拜下风。
这怎么不算一个优点呢？
“师兄。”只见荀妙菱站出来，一脸郑重道，“我们之前没有跟师兄说实话，不是刻意欺骗你。而是师兄你是真正的爱琴之人。每当你奏琴之时，你全身心沉浸在琴声之中的风姿往往比那特殊的琴音更加引人注意——我们不知不觉就走神了，反倒没有觉得你的琴声有多难听。”
林修白缓缓眨了眨眼，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的……没那么难听吗？”
荀妙菱语气轻松：“真的。你弹琴再难听也不至于把整个坠星谷的人全都放倒吧？今天这场意外，主要责任还在我师父——是他叫你全力奏琴，而你如今又是一个元婴修士了。将灵气灌注在琴弦中演奏，与音杀有何区别？”
谢酌挑眉，瞥了荀妙菱一眼：这说的有点强词夺理了吧？音杀归音杀，难听归难听啊。
荀妙菱：那您自己来哄林师兄！
谢酌没有意见了。
只见窗边的林修白抿了抿唇，抱起自己的瑶琴，没有说话，手指却在不断抚摸琴弦，那模样看起来可怜至极。
荀妙菱则趁热打铁，去拍他的肩膀，道：“何况师兄你也不必灰心呀。你现在都是元婴修士了，寿逾八百载。古人云，勤能补拙，学可医愚。从今日起，你就当自己是个不懂琴音的人——慢慢去学，慢慢纠正，总有一天可以弹出你心中的琴音的。”
“弹出心中之音”，这句话可以说是说在了林修白的心坎上。
他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起来。
“师妹说的对。我虽然愚笨，但也有向琴之心。”
说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
“只是，若仅我一人操琴演奏，只怕难以察觉并纠正其中谬误。还需得有知音之人，能替我指出其中不足……”
“找我师父呀！”荀妙菱理所当然道，“他懂琴、修为在化神不会被琴音震晕过去、而且还经常闲着！”
谢酌：“……”这个逆徒！！
然而，谢酌虽然生气，但看着林修白那期待的眼神，面上还是露出了一副支持鼓励的神情：
“今后你尽管来找我便是。”
只是怕法仪峰上的飞禽走兽要不得安生了。
“多谢师叔！弟子一定勤勉练琴，不辜负您的期望！”
“……”其实你不勤勉一点也可以的！
夜幕之上，月光湛然。
灵船们翱翔在云雾之间。
某艘灵船中，几个衣着华贵的人正焦急地围在一个少女床边。
少女那如墨般的长发肆意地铺散在枕间，衬得她的面容愈发苍白如纸。原本灵动的眉眼浮现出一缕痛苦之色，令人见之生怜。
“药都喝了，但还是不见好……这可怎么办？”依靠在床边的妇人啜着泪，伏进身旁青年的怀里，“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我待她如珠似宝、战战兢兢地养到这么大，若是阿姝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不活了……”
“娘。”那青年脸上的愁色也未褪，但还是安慰道，“妹妹不会有事的。”
不远处的桌边，还坐着一个紫衣少女。她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地研弄着自己手上的药材。为了行动方便，她用襻膊把自己的衣袖搂起，雪白的素腕直接暴露在了灯光下，只是其中一只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
滋啦、滋啦……那磨轮碾压在药材上的声音让那妇人无端地听起了一股烦躁感。
“阿姣。”那妇人举止端庄，声音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无法再忍耐的意味，“你在那儿鼓捣什么呢？”
程姣道：“我在准备参加灵素谷的医修考核。”
“什么？”那妇人脸上露出满满的疑惑，“你要去做医修？”
青年眉间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母亲，别急。小妹只是说着玩的。”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程姣拿起一旁的医书，在灯下阅读片刻，耳垂的轮廓被照的如霜雪般洁白，“我看到了他们的考核标准，考上的难度并不大。”
妇人哑然，似乎是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旁的青年这才犹犹豫豫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
那妇人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青年。然而，不过瞬息之间，她转过头去，脸上的冷漠与狠厉便如同春日暖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转瞬之间，已化作了一副温柔似水的慈母神情：
“阿姣，不是母亲打击你。医修之途不好走，可谓是又苦又累。你如今在家里锦衣玉食，什么都不要你做，可当医修不同，还得伺候那么多病人……你一个娇娇女，怎么挺得住这些磋磨？母亲实在放心不下你。”
“何况，还有阿姝……阿姝离不开你。你是知道的呀。”
“这些我知道。”程姣抬眼，慢慢地说道，语气极为柔和，却吐字极为清晰，似平地而生的一阵惊雷，令周遭的氛围陡然间紧绷，“可我终究不是大夫，无法治愈姐姐的病。何况，你们需要我，我便要被困在家里一辈子吗？”

第63章
房间内，如水般的沉寂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一下，烛光猛地一颤。短暂的明暗交替后，那妇人脸上慈和的笑意如初，但她的神态却如同庙里的泥塑菩萨，是凝固的，同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冷漠。
“阿姣啊，母亲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如今长大成人，渴望去外面的天地开开眼界，这是人之常情。哪个青春正好的孩子，没有过这样天真烂漫的念头呢？母亲也曾年轻过，自然明白。”
她走到程姣身边。
虽然是许多个孩子的母亲了，但那妇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乌发叠云，面似芙蓉。当她注视着谁的时候，仿佛能将人包裹在无尽的温柔之中。她缓缓坐下，抬手去理程姣鬓边散落的碎发——
其实，此刻站在灵船中的三个孩子里，只有程姣最像她。
可惜了。
那妇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苍白，道：“既然这样，那母亲不拦着你去参加考核了。”
站在床边的青年瞪大眼睛：“什么？母亲，您……可若是她走了，阿姝该怎么办？！母亲您不能只管阿姣，不管阿姝啊——”
妇人皱起眉头，回头呵斥道：“闭嘴！程家现在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程宣的表情一滞，还想再争辩几句，就听见程姣那如冰泉轻淌般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就太好了。谢谢母亲。”
说完，程姣不顾那妇人疲倦的笑容和程宣难看的脸色，把研磨好的药材装进一个药包，递给一旁的丫鬟：“若是姐姐犯病，就把这个药包给她嗅嗅，或许能缓解病情。”
丫鬟忐忑地接下：“是，四小姐。”
而后，程姣觉得自己该做的事已圆满办妥，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吱呀一声，房门合上。
程宣忍不住了，当即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药包从丫鬟手中夺过来，掷到房间的角落里。
“母亲，您瞧瞧她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谁知那妇人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她神色冰冷地扫视程宣一眼：“今日，是你把那个医修引到阿姣面前的？”
程宣的脸上流露出些许难堪，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意是让那医修来看看阿姝的病情……”
妇人闭了闭眼。
“你平日里忙着修行，忙着学会打点家里的生意，对医道毫无钻研，也就罢了。但你领着妹妹出门，身边连个懂医术的族医都不安排，这像话吗？更别说你那遇见一丁点小事就慌慌张张、自乱阵脚的心性——简直让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母亲。”程宣小心翼翼地扶住那妇人的肩膀，“虽然今日有医修为阿姝诊脉了，但我保证，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阿姣。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阿姣血脉的特殊之处……”
“母亲。”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程姝缓缓转醒，紧接着便是两声压抑的咳嗽，她泪光涟涟的眼眸看向了那妇人，“都是我的错。二哥是怕我出事，所以才唤来了医修。求您不要怪罪二哥……”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床边，随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傻孩子，母亲怎么舍得怪你呢。”
程宣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但他还是不解地问道：“可是母亲，您怎么会同意让阿姣去灵素谷拜师呢？”
“灵素谷的考核在每年的七月。”妇人脸上一片冰冷，“到那时候，阿姝和阿姣也该过了她们十六岁的生日了。”
程宣却还有疑虑：“可是现在仙门大会没有结束，那么多的医修都聚集在坠星谷。万一阿姣她心急，去找其他医修拜师怎么办？”
妇人满脸愠色，似已忍无可忍：“今日若不是你擅自招来医修，哪会有修士无端踏入我们程家的席位？何况修仙岂是儿戏，医修不同于普通大夫，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就算她在医道上有些天赋，可她的灵根那般低劣，又有哪个门派肯收她？”
程宣被骂的缩了缩肩膀。
“明天我会看好阿姣，绝不会让她四处乱闯的。”
一夜平静。
第二日，众仙门再次齐聚坠星谷。
今日举行的是六人团体赛。
天刚擦亮的时候，参加团体赛的修士们就已经整整齐齐地分队伍站在了坠星谷中央的台子上。
这次，归藏宗的参赛人选为：林修白、魏云夷、姜羡鱼、商有期、赵素霓、林尧——
荀妙菱：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荀妙菱将手搁在下巴上，轻轻叹息一声。下一秒，脑袋就被轻轻敲了一记。
“认真看比赛。”
她身旁坐着的是谢酌。
他一袭紫衣，风流天成，容光灼灼，那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殊绝昳丽，实在令人侧目。
之前他都是坐在裁判席上的。这回为了贴身盯着荀妙菱，于是也坐到了观众席上，引得四周的修士频频转头偷看他。
荀妙菱被迫挺直了腰板。
“怎么，还在气闷不能上场的事？”
“倒也还行。”荀妙菱说实话，“只是对那个浮生录十分好奇。”
传闻，浮生录中汇聚众多秘境。其中有千奇百怪的迷宫、血火纷飞的战场，还有带剧情的神秘考验。进去闯关仿若真人下副本，体验感拉满。
而仙门大比百年一开，平常浮生录都被封存在问道神宫里。错过这次机会，荀妙菱再想体验一把，也得是百年之后了。
总归是有点小遗憾的。
此时，一缕晨光悄然划开厚重云海。随后光芒愈盛，转眼间淌出万千流霞，将整片天穹染成灼灼金红。
号角声起，浮生录启动。
只见一个素青卷轴被抛至空中，随后迅速变大。万千符文从卷轴上奔涌而出，在虚空中勾画出光怪陆离的山河图景。
随着图景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修士顿时觉得天地倒悬，整个人化作金色流沙，被吸入浮生录中。
原本一切都十分正常——
直到浮生录上笼罩的金光突然开始隐隐颤抖，一股不祥的血光闪过，众人惊愕间，滚滚浓黑气息如潮水般，自卷轴两侧疯狂溢出。高悬空中的磅礴山河图景被渐渐吞噬，墨黑之色迅速蔓延。须臾间，整幅图景便几乎被彻底染透。
昆仑镜的声音在荀妙菱脑海中瞬间炸响：“是魔气，好重的魔气！”
几个上三宗长老脸色一变，顿时踏着雾气凌空而起。为首的秦太初长袖一抖，一股浩荡的灵力向着浮生录涌去。剩下的两个长老对视一眼，也跟着秦太初开始输出灵力，试图重新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
谁知浮生录上闪过一道火花般的禁制，居然将他们三个的灵力通通弹开了！
“浮生录是我仙门至宝，为了保证进入其中参加历练的修士们不会遭遇危险，它身上有着十分强大的反操纵禁制，我们从外部无法强行控制它！”青岚宗的长老喊道。
玄黄宗的长老额头上鼓起了一道青筋：“可是它如今已经沾染魔气，若是不能由我们控制，难道还要由魔族控制吗？”
秦太初神色一凛。
“若是连我们都无法从外界控制浮生录，那若是魔族想控制它，就只有……”
只有以身入局，进入浮生录的内部！
所以，刚才被浮生录吸进去的修士之中，有魔族的卧底！
骤然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滚滚魔气冲天而起。
刹那间，无数双眼泛着瘆人红光的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坠星谷的上空，盘旋萦绕，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撕咬着人群，所到之处血光闪动。不少修士当场拿出法器来反抗，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天上，一个黑袍男子漫步而来。
他的神态极为悠闲，走的仿若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般闲庭信步。浓黑的长发，略显苍白的脸色，一双凤眸似笑非笑，衣袍翩飞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威压。
他漫不经心地一抬手，那坠星谷中原本缭绕着的黑影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修士们紧咬牙关准备奋力反抗，可就在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魔气如排山倒海般压来，他们只觉如背负一座千钧大山，连头都难以抬起，四肢也在下意识地颤抖。
恐惧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这等恐怖的威压，至少也是返虚境的魔君！
不，也或许是更高的境界……
“狡猾无耻的魔族，休要猖狂！”
青岚宗领头的长老是个爆碳脾气，抄着自己的拂尘就冲上去了。另外几位长老随即跟上。他们在空中与那魔族交手了几招，那魔族却是轻轻巧巧地避过了攻击，且毫发无伤。
他微笑着一扬手，悬浮在空中的浮生录顿时如听到召唤一般，飞向他的手中。
若是被他取走了浮生录……那那些正在参加历练的弟子无疑是必死无疑了！
铮！
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天际。
那魔族眯着眼，微微侧身便躲过了扑面而来的那道剑气。从修为来看，那人左不过是个元婴修士。他正想嘲讽是哪来的小崽子如此不自量力，却见那泠泠的剑光在空中一转，抢了浮生录就跑——
“阿菱，小心！”
台上传来谢酌的喊声。
荀妙菱接住那抢来的浮生录，掌心一片腻腻的冷汗。她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那魔族，但对方在看见她之后，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还在想，是谁有如此的胆色，敢来以卵击石……原来是你啊。”
荀妙菱一愣，刹那间，昆仑镜在她脑海里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你快把这东西丢了啊啊啊啊！”
可是晚了。
下一秒，浮生录上的图景骤然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狂暴的吸力扯得人神魂欲裂——
荀妙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浮生录中突兀地浮现出堆积如山的白骨，正对着她咧嘴而笑。

第64章
眼见荀妙菱的身影被吸入浮生录中，那浮生录再次重回了黑袍魔修的手里。
下一秒，秦太初拔出了自己的剑——但见此剑外形宛如枯枝，唯有剑柄处萌生出一丝嫩绿的新芽。
她周身缭绕着绿叶般的灵光，那些看似脆弱的叶片在瞬间暴涨，随后虬结为绿蔓，直向那魔修袭去。
玄黄宗与青岚宗的长老也对视一眼，出手。一位长老手中拂尘猛地一挥，带出惊涛般的流光。另一位长老则迅速抛出符咒，裹挟着滚滚风雷之势炸裂开来。一时间，高空中的灵气与魔气相撞，震荡不休。
坠星谷中其他宗门的长老议论纷纷：
“那个魔族到底是谁？居然能与三个尊者打得不相上下……”
“这三位一个合道、两个返虚，就这样甚至还奈何不了对方。这至少也得是排位前三的魔君了吧！”
只见空中的争斗愈演愈烈，魔气与灵光交错厮杀。
只见那魔修黑袍翻涌，苍白的面容上飞速爬过几道蜿蜒的黑色咒文，同时，从他袖中飞出了数柄青色飞刃。那些飞刃上闪烁着奇异的虹光，破开了满天飞舞的符咒，同时将一位长老手中拂尘瞬间绞住，发出令人心悸的裂帛之声——流云般的尘须顿时崩断飞散。
魔修腾起身来，两掌便将那两个长老拍了出去。
不远处的秦太初看着那魔修脸上爬过的黑色禁咒、以及环绕在他身边的几把利刃，神色复杂道：“……魔君兆慶？”
那魔族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似笑非笑道：“哦？没想到如今的人族修士之中，居然还有认得我的……我以为他们早都死光了。”
“久仰大名。”秦太初美丽雍容的脸上神色淡然，心底却已掀起一阵骇浪。
——高位魔君，兆慶，是从上古时期就跟在魔主身边征战四方的副手之一，在魔族中地位尊崇。
在过往数千年中的几次仙魔大战之中，这位兆慶魔君的存在感也是极强，一手策划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自然的，他与仙门之间可谓是血债累累，有新有旧，根本算不清楚。
遇见这位魔君，秦太初自认就算是倾尽修为，也该与之来一场不死不休之战。
但坏消息是，如今坠星谷中聚集了各门各派的修士与许多世家。与魔修战斗本就会出现伤亡，但碰上兆慶，他们活着回去的概率都低了许多。
……更别提那些被困在浮生录中的弟子了。
那都是仙门新一代的翘楚啊！
秦太初深吸一口气，传音给留在观众席中的谢酌：“师弟，情况危急，我和诸位长老会尽全力拖住兆慶，你即刻带着其余人速速撤离，切莫耽搁！”
识海中传来谢酌轻轻的叹息。
“来不及了，师姐。”
秦太初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随后她突然感受到坠星谷中有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慢慢升起——
只见无数道灵力在空中盘旋缠绕，最终交织一道金色屏障，从坠星谷中央缓缓升起。屏障符文闪烁、光芒流转，将汹涌的魔气隔绝在外。
秦太初定睛一瞧，只见裁判席与观众席上，众人不再四散奔逃，而是各自祭出了法器。灵力倾泻而出，眨眼间，一座坚固的灵气屏障已然筑成。
“淦！该死的魔修又出来兴风作浪。管你是高位魔君又如何，我仙门百宗屹立人间，自有傲骨……我们人修也不是用泥捏的！”
“无耻邪魔！还我同门性命，你今日若不交出人来，我定以命相搏，让你血债血偿！”
“若是魔君兆慶，那更不能放他走。今日要是让他逃脱了，将来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一个人的灵力或许有限。
但只要众人齐心，哪怕是那细微如尘的点点荧光，亦可汇聚成浩瀚璀璨的银河；哪怕是那柔弱无力的潺潺细流，也能交织成汹涌磅礴的漩涡。
转瞬之间，那些横冲直撞、肆意飞荡的黑色魔影，在屏障上熠熠闪烁的灵力攻击下，已被灭杀了许多。
兆慶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悦。
他满脸不耐烦，冷冷嗤笑道：“人族这千百年来，总是这般天真无知，抱团取暖、相互扶持……呵呵，愚蠢至极！”
话虽如此，他却不得不腾出手来去对付那道金色的屏障。
他身后悬浮的几柄青色利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刃尖上泛起凛冽的寒光。
“破。”兆慶一字轻吐，数柄短刀如离弦之箭，在空中撕裂出数道痕迹，狠狠撞在那道金色屏障上。
一阵火花般的炸响，屏障表面不断流溢出点点涟漪。
不少修士只觉得一阵烈火灼身，下意识地跪倒在地，维持灵力输出的手微微颤抖。高阶的修士还好，修为较低的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此时，谢酌出手了。
几颗矿晶从他的袖中飞出，散至追星谷擂台的四周。
——没错！那不是灵石。而是蕴含着精纯灵力、价值连城的矿晶！
谢酌神色肃然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
那玉符上闪动的灵光忽明忽暗，暗下来的时候，隐约可见上面绘着的如珍珠缀连般的图案。
刻的是都是连在一起的星斗。
他抬手掐碎那枚玉符，眨眼间，巨大的在阵盘脚下亮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无数旋转的阵盘又交织为一个繁复的白色大阵，而他站在阵中，那耀眼的灵光几乎要将浓紫色的衣衫染成白色。
远处的秦太初看着这一幕，神思有片刻的恍惚。
……为什么，她会觉得六师弟此刻的身影，和曾经的师父有些相似？
兆慶微控制着数道利刃不断攻击金色的屏障，空中不断传来屏障隐隐崩裂的脆响。他看着谢酌起阵，道：
“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罢了。你以为这样的阵法就能拦住我？”
谢酌却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兆慶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坠星谷之下是广袤的大地。而地底此刻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鼓动而出。
他很快就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
坠星谷中地动山摇，开裂的土壤中乍然浮现出了一道道凝结的白光。
——那是沉星谷地下沉睡着的灵脉！
无数光纹从土壤中浮出，而那几个巨大的阵盘就如同星辰耀目，它们共同织就了一个巨大的罗网，就等着兆慶来投。
原来谢酌的大阵面上看着是个普通的诛魔阵……底下却偷偷套了一层唤醒地下灵脉的阵法！
“净耍一些小聪明。”
谢酌展开扇子，面带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有股淬了冰的寒意：“此语若是出自魔君之口，那我反倒要将之视为一种称赞了。”
说着，他气息一沉，昳丽的眉目间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意。
“诸位，助我建成这诛魔大阵！”
修士们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燃烧，丹田中一阵一阵的撕裂之痛，还有不少人嘴角渗出了血迹。但他们也只是抹去身上的血色，咬着牙跟念法诀：
“天道煌煌，万法共襄，苍生同御，诛破邪魔——”
咔嚓一声。
魔刀刺穿屏障，血光顿起，守在最前方的几个修士身上爆开血花。
但好在诛魔阵已成——
那不断旋转的阵纹中酝酿起可怖的雷光，似有一股要将万物焚灭殆尽的威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映照出兆慶脸上难看的神色……
他冷笑一声，身后浮现出滔天魔气，与诛魔阵正面相抗！
此时，天上突然传来一道悠扬的青铜震动之声。
兆慶抬起头，发现天空中突然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大鼎。
原本古朴的鼎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从一人多高迅速化作一座巍峨的小山。
庞大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下来，遮天蔽日。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四周的空气被急剧压缩，灵气混乱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魔君兆慶眉峰微皱，望向远处——只见不远处的秦太初深吸一口气，正在不断默念真决。
这青铜鼎是她的本命法宝。
而她正在不断燃烧自己的真元，使这鼎的灵压能将他压制住！
魔君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这群人族修士的打法是不要命的那种打法。他的本体还被压制在魔界……这么多年来，他千辛万苦炼制出来的分身，若是折在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阴沟里翻船，且对接下来的大局无益。
兆慶抬起双手，骤然运起魔气，身影忽然散入黑烟之中，已经无法分辨。而天空中的浮生录却大放光芒。图景上，沸腾的金色灵光与黑色的魔气不断交织碰撞，空中的漩涡进一步扩大——
“我动不了了……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我不想进浮生录啊——”
浮生录的漩涡竟是将更多在场的修士都卷入了其中！
浮生录再度开启的混乱，使得不少人都停止了灵气的输送，驭起飞行法器，试图离开坠星谷这片混乱的战场。
说真的，和邪魔一战还不一定死，但这时候被吸入浮生录中，却几乎等于死得不明不白！
好在谢酌最初发起诛魔大阵时，主要是用矿晶来唤醒地底的灵脉，这些修士们的灵力只是辅助。因此即使他们全都离开，这大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崩散。
谢酌的眼神一暗：有浮生录在手，这邪魔根本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那些在浮生录中参与历练的年轻弟子，都是被他握在手中的人质。
但他手中的诛魔阵不能停，秦太初的青铜鼎也不能收。如果失去对魔君造成威胁的手段，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将整个坠星谷杀得血流成河。
就在他与秦太初思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空中那段飞舞的魔气中突然传出兆慶的声音：
“各位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吧。若是现在就把所有的精神全都耗光了，过一会儿，还怎么看好戏呢？”
他的话音刚落，浮生录的长卷一扬，卷轴从两侧收了起来。
擂台周围缓缓升起四面巨大的、如幕布般的透明水镜。
象征着浮生录中的秘境历练正式开始！
……
另一头，万千景象在荀妙菱眼前重叠闪过，又似流光般逝去，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空间法则揉捏着，塑成了另一个形状，然后又塞进了什么容器里。
直到后背重重砸在一层坚硬的青砖上。
荀妙菱只觉得头昏目眩，地上瘫了几秒钟，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
她似身处一座塔中。头顶一片黑压压的天花板压下来，石壁上有昏暗烛光轻轻摇曳。触目所及的通道皆被封死，还有巨大锁链横亘着。
空中缓缓浮现一片金色的字迹：
【浮生录第一关：试炼塔。塔内设有层层关卡，共三十重，每通过一层即可获得积分，最终结算之时，所在层级最低的百分之十修士将被淘汰。】
荀妙菱沉默了一秒。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直接被规则淘汰踢出浮生录也不算是一件坏事。但她没记错的话，这浮生录是被魔族控制了吧？现在被浮生录淘汰，那还是单纯的“淘汰”吗？
昆仑镜在荀妙菱脑海中啧啧道：“魔君这招真是歹毒。这是逼着你们这些修士互相内卷、自相残杀啊！”
若是他们所有人都被传送到同一个空间里，那还好说。或许可以大家都待在同一层，通过钻规则漏洞，让浮生录无法淘汰任何人。
可问题是，大家都是分开闯关的。
在无法保证共存的前提下，怎么会有人愿意提前牺牲自己呢？
基于这一前提，每个人都会卯足了劲闯关，因为只有把层数刷得越高，心里才会踏实，安全感也才会更足。
荀妙菱：“有没有办法重新拿回浮生录的控制权？”
昆仑镜：“我能感受到现在浮生录里的秘境还是正常运转的。可见魔气并没有浸染到内里。你可以理解为那个魔君采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强行控制了浮生录的人员进出，但秘境内部的规则，他尚且无权干涉。”
这是个好消息。
也就是说，即使是那些被浮生录淘汰的人，等待他们的也不会是死亡，只是暂时被困在浮生录中，等他们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就可以顺利出来了——只是，这点荀妙菱或许清楚，其他人却并不清楚。
“至于该怎么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让我想想。一般这种空间型法器的缔造者，为了以防万一，都会在秘境内部留下一个‘备用钥匙’。只要找到那个钥匙，你就能掌管浮生录的法则。问题是，这里的秘境千千万，怎么可能就这么碰巧让你拿到那个钥匙呢？”昆仑镜叹息一声，道，“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等你找到浮生录的出口，然后用自己的灵力将出口完全冲开——也能暂时破除那魔族对浮生录的控制。”
第二种方法倒是行之有效。
至于怎么找出口？
……闯关呗！这个她擅长！
荀妙菱手握长剑，纵身跃至密室正中。头顶传来一阵齿轮的轰鸣声，地面上露出隐隐发光的奇门八卦阵图，不过卦象全是乱的。
荀妙菱试探性地在石砖上踩了一脚，石砖上的纹路变化的同时，地上两仪、四象、八卦方位的图案都在改变。
这是要按照头顶的图案把这个八卦阵图给复位啊。
只见荀妙菱沉思片刻，计算好了方位，开始在八卦中玩起了跳跳乐。最后一步，她腾身而起跳到对面的坤位上，同时将息心剑掷向了艮位——人和剑同时落地，脚下的青砖也发出了低沉的“咔哒”声，微微下沉。随后机关归位，某个通道口上的锁链“哗”地撤去，石门向一侧迅速滑开。
荀妙菱飞速地赶往下一关。
塔中以需要解密、计算的机关为主，偶尔会爆出一两个怪物，都是筑基水准，荀妙菱一剑就能解决的那种。
于是，她的层数开始在排名榜上飞速增长。
但能看到这一幕的只有还在外面围观的仙门修士们。
“……没想到她明明只有一个人，爬塔的速度却这么快？！”
“爬塔秘诀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团队的精英程度。但有一些关卡是需要团队协作的，她若是遇见那种阵法就糟糕了。”
说什么来什么。
当荀妙菱爬上第十层之后，关卡的难度陡然增加。
一踏入第十一层，迷雾就笼罩了荀妙菱的整个视野。这是个阵法套叠的迷宫，至少需要三个人站在不同的方位同时输送灵力，才能将阵法给解开。
荀妙菱：“……”
这关卡到底谁设计的？对独狼玩家太不友好了！差评！
昆仑镜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可是套叠阵法喔，一层又嵌一层的，你要是一个个拆，不知道要拆到猴年马月了。”
她冷笑一声，提起袖子，掏出了自己的——灵石！
荀妙菱快速将灵石掷入几个特殊的方位，刹那间，一个小型的同类阵法成型。阵法甫一形成，便与地上的所有阵法生出微妙共鸣，仿若融为一体……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霎时灵力翻涌如潮，从那个小行阵法中辐射出去，然后逆向输送——
阵法中的能量平衡顿时乱了。
转瞬间，整个大阵像是被撬了一个角的地基，顿时坍塌，化作万道光芒消散于空中。
她才不会笨到把阵法一个一个拆掉呢。
她只会加入它们——然后做一匹合格的害群之马，让整个大阵都崩掉！
“咔”地一声，通往第十二层的大门顿时开了。
如果说，看荀妙菱爬塔有一种一泻千里的畅快感，那看其他团队的爬塔多少就有些胃疼了。
因为这本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历练，在魔族的插手下，很多人以为这是一场落后就会死亡的险局，于是那些关系本就紧张的团队成员之间愈发地不信任。尤其是团队中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领导者角色时，他们做出一个决定都要争吵很久。
“我说——按我的想法去解机关绝对没错！”
“你拿什么保证？如果你的决策让我们前功尽弃呢？”
“……你之前提出来的想法没有一次是对的！你要么闭嘴，要么就别参与我们的行动了。免得大家都被你拖累死！”
在水镜的转播下，他们争吵至近乎动手的丑态被真实地呈现出来，看得修士们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气氛和谐的团队也有，并且数量还不少。
比如归藏宗的队伍几乎是由林修白领导的，他说一不二，即使偶尔做出错误的判断，也很快能把团队学扯回正确的轨道上。
还有玄黄宗的队伍，他们的领头者原本该是阚天纵，但阚天纵之前的伤势未愈，于是临时替换了他们的卦修、“神算”步微月进团——这下好了，他们闯关靠的不是智慧，而是玄学，步微月手中龟甲一摇，正确答案几乎都有了。
这类愿意团结协作的队伍，成绩似乎都还不错。
而最惨不忍睹的，就是被临时吸入浮生录中、原来没有打算参加历练却被赶鸭子上架的那些修士。他们每个团队的人数不一，龙蛇混杂，炼气、筑基、金丹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几乎没有修行过的弟子——
唰的一下，水镜定格到了某个密室之中。
一个五官艳丽、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筑基期修士皱着眉，神色不耐地将长剑对上另一人的后背。他们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阵。
“你——过去。试探这个方向到底对应的是生门还是死门。反正你也是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只能拖我们的后腿。”
他们身后剩余团员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两个人似乎不满那筑基修士的说法，想站出来阻止她，却被其他人给拉住：
“你去干嘛？是那家伙自己不长眼，一进秘境就摆世家子的架势，对蒋阑脸上的疤冷嘲热讽的……他不知道蒋阑修为在筑基二重境，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若是不让她出了这口恶气，之后不愿意带我们，那我们都得等死！”
被威胁的那人面容涨的通红，双肩微微打颤，满头大汗。
“求你，别让我过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名唤蒋阑的筑基修士不愿与他废话，一脚把他踹入了火焰中。
预料之内的皮肉烧焦的声音没有传来。
他们运气好，选的是真的生门，那火焰只是幻阵罢了。
咔哒一声，石门开启。
剩下的人如饥似渴的涌向下一个楼层，而那个没什么修为的男人如获新生般扑倒在地上。涕泪交加地哭了一会儿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从袖中掏出匕首，瘦弱的身躯突然弹起，像是豹子扑食般冲向那筑基期修士的后背：
“想让我去死，那你就先死吧！”
然而，凡人又怎能与筑基修士相提并论？
蒋阑反手一剑，就在男人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冰冷的剑锋搭上他的脖颈：
“先说好，我是个散修。”她道，“我可不管你出身什么世家。你若是肯老老实实为我所用，我或许会把你带出这试炼塔。但你如果想自寻死路，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一程。”
“够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我们得抓紧时间爬塔。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希望。即使他没有多少修为，但你怎么就笃定我们将来没有能用上他的时候呢？”
蒋阑冷漠地抬眼。
讲这话的是他们队伍里唯一的医修——或者说，准医修？没有门派，没有师承，甚至连灵力也是微弱的。但她始终冷静清醒，临危不惧，至少不是个拖后腿的角色。而且身上带着一些药材，还通晓许多药理……之前有一层楼就是靠她的药理知识才成功过了关。
蒋阑倒是愿意卖她几分面子。
“阿姣，快闭嘴！”她身边的锦袍青年脸色一变，伸手拽的她一个趔趄，随后向蒋阑行了个礼，略显谄媚道，“我们能走到现在全凭蒋道友的果决机断……”
蒋阑阴沉地笑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与这废物一般无二的货色？你妹妹至少还精通药理呢，你懂什么？”
那青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青白交加。
蒋阑流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眼神，收了剑，似笑非笑地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话，亦步亦趋地跟在蒋阑身后。连脸上被划了一道血痕的男人也只能捂着自己的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像只毫无存在感的老鼠般缀在队伍后方。
“……”
那锦袍青年留到了最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我出去后，必不会放过她！”
“二哥，不能做的事，你就不必说出口了。如果我们真能出浮生录，我们程家还得给人准备谢恩礼物呢。”
那少女医修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事实。
“……程姣！你到底是站哪边的，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程姣却不管他。
她脚下步伐加快，越来越快，直至到了和蒋阑一前一后的位置。
程姣忽然道：“如果你在意脸上的疤，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把疤痕去掉。”
蒋阑哈哈一笑，匪气十足：“我可是筑基期修士，想祛掉一个疤还找不到办法？我只是懒得费那个功夫。”
程姣：“喔，那也行。”
两人言语间竟是混熟了的模样。
他们虽然阵容废物，但运气着实不错，之后废了老大劲，又闯过两层塔。
塔中无日月，他们自己也拿不准过了多少时间，只知道他们几乎要对面前的关卡无计可施、近乎绝望之时，试炼塔中突然响起一阵阵钟磬之声——
很快，空中浮现出金色的字幕：
【已有修士突破试炼塔第三十重。】
【试炼提前结束。】
【各小队层数计算中……】
【闯至第六层以下的修士，淘汰。】
他们双目赤红地盯着那金色的天幕，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刚刚闯过第六层，正好卡在了第七层。
有人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闯过了三十层的，那得是什么怪物啊？”
然而天幕却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第二重秘境即将开启……由于观察到试炼塔中的人数异常，不足六人的团体将重新开启随机匹配……】
蒋阑冷漠道：“希望这次能来个有用点的。”
他们团队只有五人。按照规则，浮生录会给他们再塞一个人。
只见一阵空间扭曲，他们身边凝聚起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淡色人影。看身量是个豆蔻少女。
蒋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完了，又得再带一个妹妹了。
直至那人影逐渐凝实。抱着剑的少女慢慢在他们面前显露真容。
她一头乌发如墨色绸缎，柔顺披散。双眸明澈，盈盈动人，望之若玉枝覆雪，朗月流辉。手中那把幽丽的长剑未出鞘就已经透着丝丝缕缕摄人的寒意——
蒋阑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这浮生录居然做回人了，给他们送来一个惊天外挂？
“……荀妙菱？！”
“真的假的？”
“是归藏宗的那个……是她！是荀妙菱没错！”
“呜啊，爹，娘！孩儿有出去的希望了！！”
荀妙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荀真人，请不要介意，大家只是太激动了。”队伍中的锦袍青年第一个凑了上去，他面露红光，和荀妙菱行礼，“——在下是东海程氏家主第二子，程宣！荀真人，我程氏与归藏宗之间素有往来，还请真人护佑我等。等我们脱离险境之后，必有大礼奉上！”
荀妙菱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们之前爬到第几层了？”
程宣脸上的笑意一滞。
“……惭愧，我们没有爬到多高的层数。”
蒋阑大大方方道：“何止。我们之前才勉勉强强爬过了第六层。在没被淘汰的人之中，也属于是垫底的。”
昆仑镜在荀妙菱的脑海中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浮生录憋不出什么好屁。你可是闯过三十重的第一人，它却给你匹配一个最差的团队……它就是明摆着想拖你后腿嘛！”

第65章
昆仑镜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像试炼塔那样以解密为主的秘境，如果这些队友只是安安分分的站在一边当空气，或是偶尔过来搭把手，那局面都不会太糟糕。
但如果接下来他们面临的是要打打杀杀的秘境……那这个磕碜的团队里除了荀妙菱之外，就只有筑基二重境的蒋阑可以算作战力，剩下都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浮生录简直就是安排荀妙菱一人拖航母来了。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想无益。
等荀妙菱正式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后，那金色字幕再次浮现：
【第二关，龙神祭。请诸位协助曲河镇完成龙神祭祀仪式，找到出镇的通道。】
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眼前的景物再次稳定下来之时，众人已经站在了一座深山的山腰处。
山被厚重的雾霭紧紧拥裹，好似隐匿于缥缈的仙境。山脚下是一片宁静的小镇。错落的青瓦白墙透着古朴的韵味。
此时正值凌晨，夜色已经淡去，但太阳还没升起，天地浸于一片清冷的色调之中。连河流都染成浅灰色，泠泠水声听着无端有一股幽冷之意。房屋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似墨迹在宣纸上轻轻洇开，朦胧悠远。
荀妙菱眨眨眼，几乎觉得自己的睫毛上都凝结了一层水汽。
“这是什么破地方啊？哈欠……”
几个没有修为护体的世家子已经开始搓手、不断打冷颤。
浮生录外的季节是五月初夏，但这个秘境中的季节怕是深秋或者初冬，黑压压的山林间笼罩着一股寂静的肃杀之意，那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荀妙菱：“你们储物袋里没有厚实点的衣物吗？”
他们叹息一声，有些委屈地嘟囔道：“平日里我们都是侍婢成群，哪需要亲自操心这些小事……若是事事都由自己安排，那才会被人瞧不起……”
一群人中体质最弱的应是程姣。
见程姣衣衫单薄，荀妙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抖落出一袭白色大氅——那大氅毛绒绒的，看着就暖和。
荀妙菱：“穿上吧。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医修，要是你倒了，事情就更麻烦了。”
程姣愣了愣，随后从善如流地把大氅披好，打了个牢牢的结。
她双手活动之间，荀妙菱看见了她藏于袖中的、手腕上一圈厚厚的绷带。
荀妙菱的视线落在她细瘦的腕间：“你受伤了？”
程姣似乎思虑了片刻该怎么回答：“……也不算。”
手腕上的伤是她自己割的，自她懂事之后，放血这活都是她自己来干，因此她下手知轻重，抹的也是最好的伤药，加上她的特殊体质……此刻伤口应该已经快愈合了吧？
她解开那层纱布看了一眼。
果然，伤口愈合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程姣云淡风轻地解下纱布：“我没事了。”
倒也奇怪。荀妙菱想。程姣也出自世家大族，像他们这种身体娇贵的世家子弟如果不是遇见意外，大概这辈子油皮都不会蹭破一点。程姣这伤怎么也是在进入浮生录之前就有了吧？怎么会伤在那种地方，伤痕还如此平直？这种伤痕会让荀妙菱有种不妙的联想……但这姑娘看着也不是不想活了的样子啊。
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已经让荀妙菱感受到这个团队的氛围其实也不怎么和谐。蒋阑除了对程姣另眼相待之外，对团队中没有用处的世家子隐隐有怨气，闲来无事便嘲讽几句。而那三个世家子习惯了被骂，连怒都怒不起来。可能唯一一个反骨犹存的便是程宣，即使冻得发抖却努力维持着形象，仿佛在借自己的冷脸来守护自己的自尊。
一个世家子迫不及待道：“我们赶紧进镇子吧。反正我们的任务是助曲河村完成龙神祭祀仪式，和这个镇子的人接触是势在必行。我们身上虽然没有衣服，但总有一些贵重饰品，可以和他们交换物品……”
程宣也道：“荀真人，劳烦你和蒋道友御剑带我们进镇吧，这样快一些。”
“先别急。”荀妙菱又扭头打量了一眼曲河镇的地形。
她没忘记浮生录给的第二个通关条件是找到出镇的方法。
也就是说这个镇子应该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之中。
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此镇依地形而建，与周遭蜿蜒盘旋的山势相融。浓厚大雾如牢不可破的屏障，常年遮蔽了外界视线，也阻断了出入路径，导致镇中之人只进不出。这毫无疑问是个天然与人力交织形成的阵法，但因其精妙至极，其中人力修改的部分几乎无法甄别——但荀妙菱确定，这是个庞大的“龙囚雾障阵”！
荀妙菱下一秒就做出了判断：“我们走过去。暂且不要自称是修士，只能装作过路的旅客。”
“为什么？”
荀妙菱道：“这镇子周围的阵法有感应能力。我与蒋阑的灵力外泄，怕是会打草惊蛇。而且不知道这个镇子对仙门的态度如何，万一他们供奉的龙神是哪路邪神，那他们的立场就与我们天然对立。”
这副本可没有存档功能啊，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我们要跑下山？跑起来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可是我好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几位身娇体弱的世家子在试炼塔里磕磕碰碰闯过第一关，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几人进了镇子，发现镇子的门楼两侧各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龙形浮雕。其身蜿蜒盘旋，双眼圆睁怒视，仿佛下一刻便会破壁而出。上头是一个端正的牌匾：曲河镇。
“几位是从其他镇子来的人吧？”一个挎着扁担卖柴火的老丈站在路边，笑着对他们道，“看着像是生面孔。”
荀妙菱按照之前定下的说法对那老丈，笑道：“我们是迷路到此地的。老伯，请问镇子的客栈该怎么走？我这几个朋友又冷又饿，都快撑不住了。”
有三个神色萎靡、手脚发软的世家子在旁，这话十分有说服力。
那老丈笑呵呵道：“这附近的山是容易迷路。我看几位也不是缺钱的主，你们进了镇子往东走，过三条街，就能看见咱们镇上最好的客栈了。”
荀妙菱谢过老伯，一行人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老丈目送他们逐渐走远，在他们的背影要消散在淡淡的雾气中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阴冷下来——
但只在瞬间，他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随后淡淡的扫向了别的方向。
众人行走间，蒋阑的脚步微微慢下来，与荀妙菱低声道：“看来在这些人眼中，这镇子并无异常。”
否则在他们提到“迷路至此”时，那老丈的神色不会那么自然。
所以，这个镇子“只能进不能出”的设定是只在他们这些历练者的视野里才有的？
荀妙菱道：“等我们到了客栈再搜集搜集信息吧。”
一行人十分顺利地在客栈住下，开好了房间。
程宣十分坚持要住在程姣的对门。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兄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程宣之外，两外两个世家出来的青年实在是熬不住了，打算进房间休息。而蒋阑、荀妙菱、程家兄妹则出客栈打听，看看有没有与龙神祭祀相关的情报。
蒋阑道：“我们分头行动吧，南北各一个方向，查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宣微微皱眉，他转身道：“阿姣，你体弱，要不要也留在客栈休息？我和两位仙师一同行动就好。”
程姣却摇摇头，素雅若兰的面容不见疲倦，反而有一丝兴奋：“我精神的很。”
程宣：“……”
他和程姣都没什么修为，如果要分组的话，定然是程姣与另一个修士单独接触的！
可行事自由的蒋阑也好，出身大宗的荀妙菱也好，程宣一个也不想让她们靠近程姣。
蒋阑却挑起柳眉，好似看穿了什么，对着程宣露出一个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笑容：“哦？你看起来很不想让我们和你的妹妹待在一块儿啊。”
被盯上的程宣脸部肌肉一颤。
“怎么会呢。”他快速变脸，笑道，“我只是怕我们兄妹会给二位添麻烦。”
“既然如此，你这个麻烦就跟我一起行动。”蒋阑的脸冷了下来，不容许他拒绝，直接拍板道，“程姣，你就和荀真人一起，也更安全。”
程宣这家伙心怀鬼胎又烦得很，虽然荀妙菱名声在外，可以荀妙菱如今的年纪，怕是对人心之险恶还没有深刻体会。蒋阑当即决定，把不省心的那个留在自己身边，让程姣和荀妙菱两个姑娘一组。
最后程宣面如菜色地被蒋阑拖走了。
荀妙菱与程姣向南探查小镇。
太阳升起来之后，这小镇的风貌与普通的城镇并无不同。街上人来人往，还有孩童笑嘻嘻地在巷子玩耍、唱童谣。
“龙之座，镇四方，佑黎庶，岁安康。龙之归，潜深渊，腾云起，海无边……龙之祭，酬君飨，奉牲礼，祈无疆……”
看来此地确实有龙神信仰。
荀妙菱蹲下来，轻声问他们：“你们好呀。听你们在唱龙神祭祀，你们这儿的祭典是每年都办吗？”
她长得好看，小孩们也愿意卖个面子。有两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童停了下来：一个一团稚气，另一个年龄稍大一些，嘴里有个霍牙。他们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比，听了荀妙菱的话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却是明晃晃的疑惑：
“祭典当然是一年办一次呀。”
“姐姐，你们供奉的是什么神，难道还两三年祭祀一次吗？神明没吃够人，生气了该这么办？”
“……？”
青天白日的，荀妙菱和程姣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搞半天，这里还真用活人当祭品，但他们却对此习以为常？
眼看两个小孩的眼神越来越疑惑，荀妙菱随机应变道：“我们那儿的神……嗯，也吃人。但它吃人一般不打招呼。偶尔出来吃一次，一次能吞下半个城的人呢！”
两小孩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同情。
“姐姐，原来你们家乡供奉的是那么不讲究的神啊。”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听说龙神就喜欢吃好看的大人。”
荀妙菱：……谢邀，我迟早治治祂这个毛病。

第66章
或许是荀妙菱撬开了那俩小孩的话匣子，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童言稚语时常有含含糊糊的地方，但好在小孩子见识有限，也比成年人好糊弄，荀妙菱随口多问几句基本就搞清楚了。
曲河镇的龙神祭祀来源已久。听这些小孩的口气起码已经传承了很多代。而他们也不将献祭龙神看做一场残忍的仪式，反而对龙神满心满眼的崇拜，认为被选做祭品是一种充满荣耀、对整个镇子都做出了贡献的大好事。
俩小孩还给她们指了个景点，在镇子更南边一些，叫升龙坊——那是个石头雕成的牌坊，上面刻着历代被当做祭品献给龙神的人的名字。
“每年举行龙神祭典之前，镇长还要带着大家还要在那里摆席呢，可热闹了！”
荀妙菱和程姣前往升龙坊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举行祭祀的年份与名字。少说也有几百行。举办祭典的时间倒不固定在某个月份，但保持着一年一次的稳定频率。最后一行字迹最新，落款是壬申年——
也就是说，今年是这个镇子的“葵酉年”。
今年的龙神祭典尚未开始。
但也拖不了多久了。
荀妙菱和程姣又在镇子里逛了一会儿。这是个小镇，人口并不丰盛，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每个人精神头看着都很足，脸上总是笑意盈盈的，互相打招呼的语气也很和善。尽管小镇的外在并无富饶之态，可从人们的神态和相处氛围中，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平静和安逸。
但一想到他们每年要送出一个活人去祭祀他们口中的“龙神”，这份安逸也变得虚伪起来了。
确定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后，荀妙菱和程姣回了客栈。
蒋阑和程宣已经先他们一步回来，就在客栈的大厅里。整个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几乎只坐了他们一桌。
他们俩的桌上虽然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但两人都没有动过一下——不能随便取用秘境中的吃食，这也是大家进镇子之前就商量好的规则。
程宣有些烦躁地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盏温热的茶水上挪开。
“回来了？”蒋阑的表情算不上好看，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仿若寒潭中闪过一丝淬了冰雪的幽光，她压低声音道，“……这镇子供奉的果然是个邪神。”
“怎么说？”
“这镇子的人看着笑嘻嘻的，对那个龙神却十分敬畏，一提到就会翻脸，再往深一点的情报根本问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已经开始筹备祭祀仪式所需的各种物品——”蒋阑道，“而他们要献上的祭品竟然是活人！除了邪神，有哪个正路来的神明会享受人牲？”
荀妙菱微微挑眉道：“那可不一定。”
因为修仙界的上古历史是断代的，人们只知最初的神明履行神职、造化万物，后来神明逐渐死去，留下的神职便由天庭的人接手。
但历史却没有详细地记载那些神明的模样和性情。
比如上次在北海秘境中看到的月神遗像吧。如果没有昆仑镜这档子事，谁知道那个画像画的是月神？而且月神倒是不直接享用人牲，可人家的喜好是吸走信徒的魂魄啊。用一场幻梦为代价，直接取走人家的灵魂——这交易也说不上仁慈吧。
如果这个龙神和月神一样，也是上古神，那它会享用人牲一点都不奇怪。
荀妙菱满不在乎道：“古之正神，和天庭的那群仙人不同，不食香火。那祂们会吃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了，可能就看个人爱好吧。”
“……”剩下的三人齐齐沉默。
他们倒宁愿曲河镇供奉的是个邪神，也不愿祂是个正神啊！
先不说古神吃人这事儿有多血腥吓人，正神可比那些乌七八糟的邪神厉害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就他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正神嘛！
程宣原本听得脸色发白，但转念一想，颊上的血色又恢复了一些，双眼发亮道：“可这个秘境的任务是要我们保证龙神的祭祀仪式顺利完成啊！我们……只要不刻意对抗龙神，自然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程姣：“可如果举行仪式，必然会出现牺牲者。助纣为虐，非正道弟子所为，这肯定不是浮生录希望我们给出的答案。”
程宣满不在乎：“浮生录不是已经被魔修控制了？那魔君下手更改了通关条件也不足为奇啊？”
蒋阑哈哈笑了一声：“那要是龙神选了我们当祭品呢？”
“……”
气氛陷入短暂的僵持。
“不、不至于吧。”程宣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都不是这个曲河镇的人啊……”
蒋阑神色冷峻：“那可说不准。这镇子上的人也不是傻子，就算他们把献祭龙神视为义务，但蝼蚁尚且贪生，如果能用毫无关联的外乡人来替代自己人做祭品，何乐而不为？”
程姣也跟着点点头，视线在荀妙菱脸上瞟了一下，然后才扭回头来，郑重道：“我们听说，这里的龙神爱吃长得好看的人。”
蒋阑有些惊讶：“那我岂不是成最安全的一个了？不是，等会儿。我只知道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可人长得好不好看……与好不好吃，这之间难道有必然联系吗？”
这问题把程姣给难住了。她认真思考后，道：
“或许祭品不是龙神自己选的，是镇子里的人挑的吧，所以在相貌上有要求。”
程宣抽了抽眼角。
……他看起来也很想当场给自己的脸划上一道。
男子汉大丈夫，身上留疤就留疤了。何况程氏家财万贯，库中有那么多灵药，祛疤这种小事应当不在话下。
他们一行六人，蒋阑脸上有疤，之前那个激怒蒋阑的世家子脸上也被她划了一道还没好呢。若祭品真要在剩下的四人中挑选，那他被选中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不，等等！这一切都还只是未知数，为什么他就默认自己在祭品的挑选范围之中了？
荀妙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之前去休息的那两个人呢？到现在都还没醒？”
蒋阑：“没见他们下来过。”
竹凳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程宣姿态雅正地站了起来，温声道：“我去客栈伙计那儿问问吧。”
穿着褐色短衣的伙计正懒懒地斜倚在柜台后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用布巾擦拭着柜子上的瓶罐。
听见程宣来问他们同行之人有没有下过楼，那伙计头也没回，满不在乎道：“啊，他们是下过楼——而且结清房钱就走了。”
程宣惊疑不定：“走了？！”
“是，就你们四位出去逛街的功夫，他们就离开客栈了，也没多说什么。兴许是觉得小店磕碜，不想在这儿呆了吧。”
“这不可能。”程宣疾言厉色道，“他们不可能单独离开。你在说谎。”
伙计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眉目冷漠地说道：“客人，我们虽然只是升斗小民，但也受不了您这样空口白牙污糟人的。照您这意思，难不成是我们把您那两位同伴给活生生吃了不成？”
程宣脸色煞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硬生生后退了两步，转身向荀妙菱她们坐着的桌子跑去。
——睡在客栈里的两个世家子都不见了！
荀妙菱几人上楼把他们睡的那两个房间给翻了个遍。房间内整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人入住过。
“这两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虽然一直嫌弃这些拖油瓶没有用，但事情发生在眼皮底下，蒋阑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今晚……今晚我们就不要休息了。”程宣惊魂未定，急急道，“若是再有人莫名失踪，我们肯定闯不过这一关！”
程姣：“那我们今晚就不睡了？”
荀妙菱：“不睡不行，假睡吧。”
不然怎么引蛇出洞呢？
银月临窗，清柔的月光溜进屋内，在黑暗里悠悠晃动，晕染出一片朦胧。
整个曲河镇安静地过分。
荀妙菱闭眼躺在床上，装睡，隐隐约约之间，门扉悄悄地开启了一丝缝隙，一缕黑烟悠悠地向床上荡去——
荀妙菱乍然感觉浑身的骨头似乎软了一些。
是迷香？
不过这点药效，对她这个准元婴修士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
她头一撇，仿佛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梦境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耳畔传来细碎的低语。但那低语却不太像人发出的声音，倒更像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低哑摩擦声——
“好漂亮。”
“虽然血肉没有那个妹崽的香甜好闻，但她真漂亮。”
“能不能养起来……”
荀妙菱：谢邀，她不破境的话再养一百年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哈。
她闭着眼，任他们把她抬出客栈，塞进了一个轿辇之中。那东西哪里能称作是正经的轿辇，分明就是一个被装点得花里胡哨、红红火火的铁笼子，里面歪七扭八躺了六个人。
很好，这下人全到齐了。
随着外面一阵阵的摇晃，罩着笼子的红色绸布飞扬起一个角。荀妙菱借机瞧清楚了外界的情况：
阴森月色下，一群男女老少身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围在装着祭品的轿辇四周。队伍最前方遥遥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奏乐声，人群跟着跳起舞蹈，他们高高扬起手来，一边唱着诡异歌谣，一边发出惊悚的尖笑：
“龙之祭，酬君飨，奉牲礼，祈无疆……骨盈野，身飘荡，命砌阶，魂归乡……”
人群像是游龙一样摆尾，不断围绕着轿辇旋转着。
在这疯狂而晦暗的气氛里，荀妙菱看清了几个人的脸。
在夜间，他们分明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面上的皮肉已经几乎挂不出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原本该装着两只眼珠的地方闪烁着两团蓝色的幽火——
……所以，他们原本就已经不是活人了啊。
那可太好办了！

第67章
曲河镇的村民一路吹吹打打地将他们六个抬入了一个通往地下的秘密通道。
沿着狭窄通道黑暗中前行许久，一片宽阔的地下洞穴映入眼帘——
洞穴穹顶之上，石柱如獠牙般倒悬。在洞穴最深处有一具巨大的、嶙峋的龙神雕像赫然挺立，背部与洞穴相连，仿若撑着这个洞穴一般。
地面上，白骨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形成了一道阴森的悬崖。
高高的悬崖之下，水声如雷，汹涌奔腾。漆黑的河水翻涌着，水面上闪烁着点点幽光。
荀妙菱只感觉到装着他们的那个笼子被放下了——然后那些村民们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高高兴兴地开始布置宴席。挂灯笼，搭台子，摆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人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餐具，瓷碗、酒杯、筷子……虽然都已经用的残破不堪，却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逐渐的，几声晃珰的锁链声响起，笼子里醒了几个人。
最先醒的自然是蒋阑和程氏兄妹。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所以提前做了防备，虽然也被迷香迷晕了，但是吸入量并不多。
蒋阑醒了之后，抓住锁在腕上的铁链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似乎在判定自己用多大力气就能解脱束缚。没多久，不远处的程姣也爬了起来，警惕地打量着这笼子的装饰。而程宣……他虽然也醒了，仍是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伏靠在笼壁上。
程宣：“我……没力气……”
蒋阑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身体素质丝毫不抱有期待，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懒懒道：“你太弱了呗。”
程宣委屈地瞪大眼，咬牙指向程姣：“那为什么……她……也能动……”她们是不是背着他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荀妙菱和蒋阑也有些好奇，闻言望向程姣。
程姣也略显疑惑：“我也不知道。”说着，她给自己把了个脉，垂眸，秀丽的唇珠轻轻开合，“我身体里残留的迷香几乎要散尽了。我隐约还记得那个迷香的味道，如果能见到实物，或许能调配出有针对性的解药。”
荀妙菱：“这有何难？”
说完，她抬手召唤出息心剑，在程宣震惊的目光下一剑将他腕上、脚上的铁链尽数斩断。息心剑削铁如泥，在整个过程当中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后荀妙菱收起剑，抬脚狠狠踹了一脚铁笼——
她给了蒋阑和程姣一个眼神，三人同时扑倒在地，屏息装睡。
程宣的动作慢了一步。他本来就控制不好自己的四肢，来不及做出卧倒的姿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罩在铁笼外头的红绸布被揭开一角，一个骷髅头的村民好奇地往里面一瞧，正好与他大眼对小眼。
骷髅头村民：“……”
程宣：“……”
下一刻，红绸布被盖了回去，外面传来一阵浅浅的骚乱声。
“有个祭品醒了！”
“不可能。”
“哪儿不可能啊？你自己得去看看！他身上还一股子牛劲，把锁着他的链子都挣断了。”
红绸布再次被人不耐地掀开。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阵敲火石的声音响起，有火焰在刹那的燃烧后便熄灭的声音。随后一只骷髅手隔着往笼子里丢了一个黑色的药筒，里面袅袅升起的正是熟悉的迷香味道……
“咳、咳咳！”
铁笼被层层绸缎严密封裹，密不透风。程宣也尝试着屏住呼吸。但他被憋闷得难受，一缕呛人的烟雾突然钻了进来，他瞬间咳嗽不止，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哗啦一声，红绸布再次被掀起。
一道视线在铁笼子里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行了。”
随后又把绸布盖回去。
下一秒，躺在一旁的程姣动了。她单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手利落地掐起衣袖上的布，将那药筒盖的严严实实，然后把里面的香头熄灭。
得了迷香的程姣双眼发亮，好似是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感兴趣的礼物，她现在要开始拆礼物了。
蒋阑饶有兴趣，看程姣根本不在意一旁昏死过去的程宣，心中对这个姑娘的赞赏又深了一分。
荀妙菱看着程姣仔细拆下一小块儿迷香，像猫似的轻轻嗅了嗅。
荀妙菱：“怎么说，能研制出解药吗？”
程姣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没问题。虽然我手上药材有限，不能做出最完美的配方……但是可以找到一些药性相似的替代品，做出解药来不成问题。”
荀妙菱抬手递给她一个药囊。这药囊十分小巧，是青绿色的锦缎制成，上面绣着几枝金线勾勒的灵芝，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看里面装着的药材就不会是普通货色。
“这个给你。”荀妙菱轻声道，“这是我一个师兄给我准备的药囊。他说里面储备了我几乎会用到的所有常见药材。可惜我不通医道，这东西自我收了之后就一直闲置，怪可惜的，借你一用。”
程姣接过药囊，随后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这东西该怎么用？”
“……用神识冥想你需要的药材。你从未修行过吗？”
只见程姣摇头，坦然道：“我的灵根是最差的伪灵根，连杂灵根都算不上，所以家人从未安排我修行。”
其实他们家兄弟姐妹四个，除大哥程誉灵根还算可以、拜入了仙门之外，老二程宣也只是一个下品灵根，不出意外，将来只能用各路丹药延长寿命……但灵根稍差也有一个好处，他能留在父母身边陪伴侍奉，并且继承家业——程誉在仙门中打拼，将来成就不知如何；但程宣的未来却是注定的，他会成为程氏的家主。剩下的一对双生姊妹，程姝天生便是精纯的上品水灵根，但先天不足，竟是有灵脉阻塞的顽疾，恐怕此生都无法修炼，父母深以为憾的同时，时常要感慨天道不公。
而程姣……程姣是所有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自出生起，她就被抛在老宅里。父母带着体弱的程姝回到外祖家求医、养病，兄长们也各有各的要忙，于是天赋最差的程姣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存在。
直到她八岁时，一场意外，父母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
程姣微微垂眸，嘴角微微下撇了一点点。虽然想到了一些糟心的事情，但她的神情平静如初：“我不知道该怎么调动神识。”
蒋阑围观了一会儿，对荀妙菱道：“荀真人，不如你就教她几个能外传的入门口诀？你们归藏宗的功法肯定比我这个散修要强。”
荀妙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入门口诀啊，我还真不知道。”
“哈？”蒋阑脸上的疤都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那你当初是怎么入道的？”
“就，入道了呗。”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蒋阑无奈地抹了把脸：“行，我来教。”
蒋阑是散修，她自己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此能教授的口诀也是市面上流行的通用功法。
程姣跟着照做。
只见她眉心一点粉色的灵光闪过，等她再睁眼时，药囊居然真的被她唤醒了，她掌心捧着的正是自己想要的草药。
蒋阑赞许道：“你悟性不错。”就是灵根实在差了点意思……
程姣开始热火朝天地研制解药。
蒋阑和荀妙菱呆在原地没事儿干，干脆悄悄观察起那些忙的不亦乐乎的村民。
蒋阑看他们烧起了一个大锅，里面咕咚咕咚煮起了水，一旁还放着葱姜蒜等调料，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带任何的食材……他们是等着煮什么，几乎已经不言而喻。一想到这个，蒋阑就觉得自己有点手痒了，想用剑把他们砍个精光。
她问荀妙菱：“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等吧。”
毕竟浮生录的任务是，帮助曲河镇完成祭祀仪式。
不到万不得已，荀妙菱不会打断这些村民的行动。
很快，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一个身着红衣、头戴龙脸面具的祭司站上了高台，耍着一个漆黑的手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发出长啸：
“龙神呐龙神！”
“今日曲河镇为您献上人牲，愿您振鳞须、游九天——”
“待您苏生，便能引领我族人超脱凡俗、得享极乐！”
村民们纷纷诚心跪拜。
那祭司跳得更欢快了。他将自己的手杖舞的虎虎生风，鲜红的衣角如血色般飘扬。最后，他的身姿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定格，直指一旁装着祭品的铁笼道：
“开！”
一道血红的煞气从他的杖头飘出。
那铁笼上的红绸瞬间自动滑落，露出里面的六个人。
此时，六个人都已经醒了，并且悄悄服用了程姣制作出的解药。
那祭司道：“你们六人且听好。今日，龙神只需要一个祭品来达成仪式。剩下的五人，只要你们愿意留在席位中一起庆贺，那以后，你们也便是曲河镇的人，是高贵的龙神信徒——”
他顿了顿，幽冷的语气中暗含一丝阴暗的欢喜与期待：“你们可以自己选择，由谁来当祭品。”
“……”
“……”
突兀的，整个地下洞穴都陷入了沉默。
祭司：“？”
这不对劲吧？
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时候，这些祭品们要么该哭天抢地拼命求饶，要么该为争辩让谁去做祭品，从而自相残杀。
为何他们都一动不动的？
准确的说，他们也不是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都无声地瞥向了一个人，在静静等着对方做决定。
被同伴们盯着的荀妙菱微微挑眉。
所以浮生录是故意设计这么一关的？毕竟他们的通关条件是“完成祭祀仪式”，即使队伍中有能掀翻局势的强大修士，但若是仪式完不成，那他们也无法进入下一个秘境。
这是逼着历练者献祭队友？
荀妙菱无所谓地道：“那就选我吧。”
“……”偏偏那祭司心有反骨，他以一种怀疑加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荀妙菱一遍，评价道，“你不行。年纪小，身上没几两肉，而且还太矮了。”
他的脸上露出扭曲而狂热的神情，混浊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只见他用力将手杖直直指向程姣的方向，扯着嗓子，尖锐地喊道：
“最适宜的祭品就是——嗷！”
只见一道流光闪过。
那祭司瞬间被人从高台上踢飞出去，化作一道红色流星飞向空中。在他即将嵌进天花板里的时候，又是一道剑光奔腾而下，直接把它狠狠掼回原地。
咚……咚咚咚……
他的手杖滚了出去。
然后怕啦一声掉下台。
台上的祭司浑身的骨头都被摔散了，眼中的幽火疯狂燃烧，四肢胡乱地颤抖着，试图把自己拼回去。
“……”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祭司大人——”
几个村民身上红光一闪，作势要扑上来。
“都给我闭嘴。”
凛冽的寒气如实质般四溢而出，仿若一场暴虐的风雪在洞穴中肆虐。眨眼功夫，地面便被一层厚厚的坚冰所覆盖，原本阴森的洞穴皆化作了一片银白的冰雪世界。
“…………”
骷髅们僵硬在原地。
明明应该感受不到冷了，却还是在下意识地瑟瑟发抖。
荀妙菱见他们老实了，回过头，用剑指着祭司，语气平淡道：“仪式继续。”
“今天必须由我做祭品——我说的。再废话，把你们全都拆成二百零六块。”

第68章 （补2.18更新）
荀妙菱一番操作看得铁笼里的队友们叹为观止。
世家子一号：“哇，这也太帅了……咦。我手上的锁链怎么断了？”
世家子二号：“她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所有人的锁链给砍断了吧。如此速度，恐怖如斯。不愧是是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
程宣则全程面如菜色。虽然已经醒过来了，但他依旧没有忘记之前荀妙菱对他做了什么。如今他心中是满满的屈辱和怨愤……
偏偏还起不了报复的心思！
他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服，幽怨地看着铁笼外已经化为银装素裹的世界，还有从天空中飘下的淡淡霜花。
蒋阑和程姣却是看得乐不可支。
蒋阑：“好！就这样！揍他们！……不过她为什么威胁那些人要把他们拆成二百零六块啊，这数字有什么说头么？”
程姣贴近铁笼的缝隙，双眼发亮看着宛若仙人的荀妙菱，心中升起无限的向往之情：“……因为人身上的骨头总共只有二百零六块！”
蒋阑：“……”好冷的医修笑话！
那头，被压在地上的祭司似乎也懵了，眼眶里鬼火一阵乱转。
这什么情况？头一次见到这么毛遂自荐当祭品的！
难道就因为它说了她一句“身量小长得矮”，她就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好可怕的自尊心啊！
这下祭司是怎么也说不出“不合适”之类的话了，但被一个人类压制的愤怒还是陡然而生。
——好！她不是主动愿意做祭品吗？那就让伟大的龙神来惩治她！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来做祭品！”祭司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抬手唤来自己的手杖，那手杖顶端再次冒出一团红色煞光，它一念咒，那煞光就仿佛化作一只游鱼，围绕在了荀妙菱身旁，“这样就可以了！红鱼便是被龙神选做祭品的象征……”
冰冷的剑被移开了。
但也只是移开了一点点。
站在台上的那个豆蔻少女面若冰霜，剑锋上的灵气甚至没有散去。
“继续，给我把祭祀仪式做完。”
祭司颤颤巍巍地扶着手杖，爬起来，继续舞蹈。
之前它明明舞的虎虎生风，现在却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跃起的时候偶尔还要跌个趔趄。
估计是刚才被打骨折了。
这次，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歌谣。曲河镇村民们一阵的面面相觑之后，只能噤若寒蝉地踏冰而舞。
而“所谓的祭品”，正仿若一尊杀神般，站在高台上冷着脸监工——
这算哪门子的祭祀仪式啊！
好在，即使过程有点偏差，但仪式的效果依旧还在。
慢慢的，幽暗的水面形成了一个汹涌的漩涡。
刹那间，深沉水浪之中幽光迸射。随着整个洞穴的一阵地动山摇，无数河水瞬息被倒吸升空，凝作一条气势威严的巨龙——那巨龙浑身都是透明的，鳞爪发着白色的荧光，唯有那双目宛若赤玉，艳红如血。
龙身四周溢出丝丝水雾，铺天盖地倾落。
祭司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抖。
它狂热地跪下，冲那巨龙唱出一串串晦涩的祭文，语气哀切而期冀，恰似一个在黑暗中徘徊已久的稚童，满心渴望着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一般。
“龙神呐龙神——”
“您的祭品，就在这里！”
祭司尖锐的话音刚落，巨龙眸中红光一闪。
荀妙菱浑身的灵力一滞，居然有种被强行锁定的感觉。
只见河中数道水流腾空而起，仿若枷锁一般冲着荀妙菱缠去。然后数股清流合成一股，将荀妙菱卷入了浪潮之中。
被卷走之前，荀妙菱朝着铁笼子的方向望了一眼，给蒋阑与程姣一个放心的眼神，同时袖中流光一闪，将一个发着光的玉符隔空掷了出去——
蒋阑上半身微微伏起，抬手一接：发现那是一枚刻满了阵纹的阵玉。
只见河上的巨龙低头，将自己的祭品卷入潮水之中，满意地仰头长吟一声，震得整个洞穴都为之隐隐颤动。接着，紧接着，它银白色的长尾一摆，几丈高的浪花翻涌而起，如同升起一道白色的幕布，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哗啦一声，满天的雨丝落下，巨龙潜入水中，河面重归平静。
河面上只余一片白色的泡沫与轻缓的涟漪。
“……祭祀仪式完成！”
祭司仰天长啸一声。
但那声音多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报复成功后的快感。
随后，它鲜红的衣袍一摆，阴毒的眼神望向了那个铁笼子。
该给龙神的祭品已经给了。但它受到的屈辱还没有清算。
它手杖横空一指，沉声道：“——这些人，对龙神不敬，未被选做祭品，却也没有资格加入我们成为信徒。”
程宣：“……”放你的狗屁！我们在这儿全程都没说过话好吗！什么时候对龙神不敬了！
而曲河镇的村民们终于再次咯咯地笑出了声。
他们嶙峋的骨架上泛起荧荧鬼火，似是地狱爬出的恶魂。空洞的眼眶中唯有鬼火熊熊燃烧，似有无尽的恶意与怨念在翻涌。“咔嚓咔嚓”，关节转动间，尖锐声响划破空气，配合着它们整齐的步伐，逐渐逼近了蒋阑、程姣等人。
有个骷髅高喊道：“准备开席喽——”
骷髅们手中顿时摸出了各种武器，许多蒙尘的刀剑枪戟，一看就不是出自曲河镇，大概是之前那些被他们献祭的倒霉鬼留下的。没有像样武器的，手中就拿着屠刀、肉钩子、以及一些农具。连小孩子手里都拖着一把长长的钉耙，拖动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世家子一号吓得差点晕过去：“这、这我们打得过吗？”
蒋阑哈哈笑了一声：“当然打不过——那些骷髅已成鬼妖，其中有不少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呢。”
世家子二号两眼一黑：“那岂不是完蛋了？！”
程姣深吸一口气，道：“没事，荀真人给我们留下了玉符。”
“都别傻了！说到底我们只是她的累赘。若是没有我们，她一人通关反倒自在逍遥……她该巴不得我们死才对！”程宣崩溃道，“蒋阑，你也说了这些鬼妖修为已经超越筑基期了，没有荀妙菱在，我们怎么还有活路？你们难道真的相信一个阵法能拦住这么多的鬼妖吗？！”
说到底，荀妙菱也只是个金丹期修士啊。
若是浮生录的副本随便来个金丹期修为的就能横着走，那浮生录早该禁止金丹期修士进入了，可是它不仅不禁，甚至还会放元婴期修士进来历练——这说明什么？
说明凭一个荀妙菱是无法杀穿整个副本的！
何况她还只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玉符……简直不要太敷衍了！
绝望之下，程宣满眼晦暗地捡起了地上断掉的锁链，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比：若是要沦落到鬼妖手中被剥皮拆骨的下场，那他宁愿自我了断！
突兀的，空气中响起“叮”地一声脆鸣。这声响清越无比，恰似金声玉振，余音袅袅，在黑暗中扩散开。
程宣抬头，一愣，只看见无数符文似流光般在眼膜上一闪而逝，一道金色的屏障从空中展开、落下——
金光大盛。
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青年骷髅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奔来，手中钢叉狠狠刺出。下一秒，阵法泛起层层涟漪，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骤然爆发，那鬼妖根本无法抵挡，“嗷”地一声，便被震得高高飞起，与正在赶来的骷髅们擦肩而过，噗通掉在地上滚了几下，“哗啦”一声，全身的骨头原地散架了。
正准备动手的骷髅们：“……”
有个小孩模样的骷髅见此情景，吓得眼中鬼火一晃。它快速跑过去，站在那个被震散的骷髅边，低头细细地数：
“一、二、三……”
诡异的童声回荡在空中。
片刻后，它“哇”地一声，惊恐地朝天大哭：“那个坏姐姐说的是真的！她真的会把我们都拆成二百零六块！”
骷髅们悚然一惊——
再看向那个金色阵法，它们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十步。
站在台上的祭司：“……”受够了，它真的受够了！
另一边，被卷入水中的荀妙菱倒也不太担心蒋阑她们的安危。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到目前为止最成功的防护阵之一给他们留下了。以那些骷髅的修为来看，想破阵可以，起码也得耗个几天几夜的，时间充足。
荀妙菱一路被卷入暗潮的深处。
随波逐流，在一个个通道里翻滚许久，她终于被带到了一片昏暗开阔的地方。
那是一座陈旧的宫殿。
由巨石搭建而成的，磅礴巍峨，带着上古时期的浑厚古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生命力——让人在凝视的瞬间，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与战栗之情。
以及，还有那满地的白骨。
原本以为之前那洞穴里的白骨已经多的夸张了，没想到这座海底宫殿中更是满地都是。白骨几乎铺就了每一寸地面，当巨龙游过时，成堆的骨头便顺着水流滑动、相撞，发出隐隐的清脆声响。
这些骨骼太干净了。幽光照在骨头上，泛着象牙制品般的冷白。
荀妙菱被流水囚困着，流水将她一路高高举起——
巨龙向她游了过来。
在巨龙张开嘴、靠近她的瞬间，荀妙菱周身灵力一震，瞬间突破了水牢的束缚。她拔出息心剑，剑锋划破水流，如一道耀眼的星芒般穿透龙颈。
叮！
剑下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巨龙吃痛，发光鳞片簌簌而落，恰似星屑坠入水中。待鳞片褪尽，森森白骨显露。粗壮的龙骨泛着青白色幽光，向下蜿蜒的脊柱如山脉起伏，根根肋骨似利刃横陈。它侧头瞥来，那巨大龙头上，眼眶幽深空洞，只有嘴中的獠牙尖锐如初。
……想想也知道，这“龙神”也已经不是活物了。
或许龙神真的存在过。但如今与荀妙菱战斗的，不过是龙神的一缕残魂，一具不甘的遗骨。
巨龙甩开荀妙菱，盘踞在宫殿之上，发出一种不似活物的嘶吼，整座宫殿都在为之塌陷。虽然它如今只是一具残骸，却依旧有排山倒海之能。
可是如今已经不是神明的时代了。
任祂当年曾是海天之主，伟力无限，如今也只能屈居在黑暗的深渊之中，以一种半死不活的形态做着复活的美梦。
已经死了的东西……就该好好的躺在坟墓里才对啊。
荀妙菱骤然抬头。
她的剑锋上月华流转不停，以她为中心，月光正在不断的向龙的宫殿滑去，所过之处结起大连大片的冰冻。
巨龙紧紧盯着她，咆哮着，裹挟着愤怒的潮水，向她冲来。
剑锋切开海水，龙爪与剑刃相撞迸出青紫色火星。荀妙菱踩着巨龙的前爪跃起，掌中灵光一闪，一道道符咒翩飞出去，排列成一个漂亮的弧形，随后稳稳贴在巨龙的脊骨上。数团雷光在瞬间炸开，巨龙一边嘶吼着，一边拼命撕咬着荀妙菱。
她趁势一剑插入巨龙的颈后。
陡然间，一阵尖锐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切割声伴随着一片泡沫响起。荀妙菱稳稳驭于龙脊之上，银牙紧咬，猛地发力将剑向下划去。剑刃与龙身激烈摩擦，火花四溅，那白玉色泽的剑刃竟像是被融化了一般，透出明亮的橙黄色。
在她的全力以赴下，巨龙的脊椎被剑锋一节节劈开。巨龙吃痛，发出阵阵扭曲而凄厉的哀鸣，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得宫殿台阶上那些人类的头骨瞬间爆碎，化作齑粉四散飞扬。
轰！
巨龙似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一座崩塌的巨山，重重地砸落在瓦砾遍地的废墟之中。
荀妙菱立在龙首上，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尚未平复。
一道血痕从她的掌心潺潺流下。
她注视着龙首那空洞的眼窝，最后一剑，钉入了它的脑袋。
巨龙不动了。
下一刻，它全身的龙骨开始渐渐显出裂痕。
一道耀眼的光在荀妙菱眼前崩裂开。
像是冰层下困了千年的水挣扎着挤出裂缝，一股疯狂的暗流卷起那具龙骨，还有那些雪白的人骨——飘飘散散的，仿佛是在水底卷起了一场暴风雪。
那暗流形成了一个漩涡，白骨在漩涡中高速旋转、碰撞、化为点点萤光。
【恭喜历练者突破第二关。】
【目前小队折损人数：零。排名进度：第一。】
【请领取奖励，稍作休息，准备第三关。】
只见空中的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竟然融成了一个浑圆的泪滴。那晶莹璀璨的泪滴正在缓缓下降……
荀妙菱忙从储物法器里找出一个瓷瓶，把那滴泪水给接了进去。
泪滴入瓶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源自海底的幽幽叹息。
场外。
谢酌从担忧看到麻木，再从麻木看到震惊——
龙骨之泪……这不是龙渊之水吗？
啊不是，这么稀有的东西，就被他徒弟这样搞到手了？
这次浮生录落入魔君手中，魔君下意识给所有修士挑选的都是高难度的副本。没想到，就这么巧，把这稀世珍宝送入了他徒弟手上？

第69章
水镜中，荀妙菱顺利突破第二关，引来外界隐隐的骚动。
“哈哈哈！”某个宗门的长老畅快地笑道，“好啊，我仙门有如此人才，何愁正道不兴、邪魔不除！”
有些修士不可思议道：“那深渊中所谓的‘龙神’……当真是上古时期的神灵？”
“——是真的。”
突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正是之前与魔君大战过的青岚宗长老。此刻，他的拂尘法器已破损不堪，显然是受了内伤，正双目轻闭，一边运功疗伤，一边缓缓开口。他这一出声，周围的议论都渐渐安静了。
“上古时期，山川河流之灵在得天道承认后，便可登位成神。但祂们是天地之神，而非人之神——人族于他们而言，仿佛是寄居于领地之中的牛羊。”
“神明可以借传播广泛的信仰，来证明自己强大的威能，却也有很多神明，将人族视为一种单纯的资源。有需求便可劳役之，有口腹之欲便可食之。而人族为了祈求神明的庇佑，也是倾尽一切，甚至可以枉顾人伦……”
此刻，坠星谷内仿佛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青岚宗的长老所言的真相，对于一部分人而言，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即使传说中的神明都已经绝迹，但为了祈求一个好意头，人界有不少城池依旧将神明的存在融入传统习俗之中。
比如曾经有名的霏兰城，就是因为花神信仰而出名，城中几乎人人供奉花神——虽然因为一场变故，现在城中的花都已经不再开了，但也足见人们对神明的印象大多是憧憬的、向往的。
半晌，有人磕磕绊绊道：“可、可若说上古时期是个茹毛饮血的时代，曾经的神明也都是残忍无情之辈……但以天帝为首的天庭众仙，不正是在神明们绝迹之前，接受了来自神明的馈赠，接手了神职吗？”
神明的存在，对天庭而言，不仅是一段遥远的历史，更是他们正统地位得以确立的重要根基，是构建其权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直言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天庭撒谎了呗。”
他身边的同门师姐急忙捂住这人的嘴：“嘘嘘嘘——声音小点！这种话你也敢直说？”
有什么不敢的？
天上的神仙在飞升之前，不也曾经是人族么？
总之，如今的天庭毫无疑问是与人族站在一边的。人修行正道，前提也得是行人族的正道。至于那些已经消失了近万年的神灵，祂们的真面目究竟如何，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到头来它们都已经化为了天地间的一抔尘土，不是吗？
而荀妙菱的表现使得不少人都将注意力引到了他们的这个小队身上。
“那个蒋阑……是个散修？不过她之前闯试炼塔的时候表现也不错，入一个普通的宗门应当绰绰有余才是。散修要筑基不算太难，若要结丹，那便是十分艰辛了。”
“他们队里的那个姑娘，未受过医修的教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制出对应的解药，也很是不简单呐，这份天资若是浪费了，也不大好……”
虽然整个小队都是被荀妙菱带飞的存在，但由于另外几个世家子废物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加上蒋阑和程姣的修仙背景实在太差，反倒显得她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派上用场，着实算是人才。
若是她们没有师承的话……收来当徒弟，也不是不行嘛！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程氏兄妹的母亲，钟若华，几乎已经将一口银牙咬碎……
这次浮生录大比，程姝因为身体不好，留在了灵船上，没有被卷入这场骚乱。而程宣和程姣却倒霉地被吸入了浮生录中。钟若华在侍婢们的簇拥下，找了个人多的地方趴着，生怕引起魔修的半点注意。原本一儿一女被卷入浮生录中已经教她差点昏过去了，没想到后续水镜倒映出的景象更是给她添堵——
一切都是因为程氏兄妹在阴差阳错之下被分配给了荀妙菱做队友！
现在，整个仙门，都已经知道她儿子程宣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她的小女儿程姣反倒是个颇有天资的医修苗子……！
这要让程宣将来还怎么继承这偌大的程氏？那些有血脉继承权的亲戚们能服从他的调度吗？
这要让她怎么继续把程姣捂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怕是程姣一出浮生录，就有医修名门要向她抛去橄榄枝了。
多年的心血和精心谋划……几乎在这一天全都被毁了。
钟若华既恨程宣不争气，但更多的，是恨程姣太争气。
接下来再想把她困在家中，怕也难了……
这时，只见漂浮在空中的浮生录上一片黑气涌动。
魔君兆慶的笑声响起：
“归藏宗的荀妙菱……是个有趣的人物。”
“既然如此，那我便让这局面更有趣一些罢。”
剔透的水镜波光一闪，倒映出了荀妙菱的影子。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擦去嘴角的血迹，手腕以一种几不可查的幅度颤抖着。
看得谢酌隐秘地皱了皱眉。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之前与那龙神的残魂一战，荀妙菱调度了过多的灵力。
……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摆，但荀妙菱以前一直都是收着力气打架的。
除了对抗天雷的时候，她会毫无顾忌地输出灵力，绝大多数时刻，她打架的时候都会收着劲。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修士体内的灵脉是越冲越宽，越是经历强有力的淬炼，之后吸纳灵力就会愈加容易。荀妙菱作为天灵根，自身吸纳灵力的时候从未有阻碍。要是三天两头玩命，她破境的速度只会更快。
身旁，有两个其他宗门的长老也观察到了荀妙菱身上的疲惫，颇为担忧道：
“这孩子身上是受了伤吗？”
“唉。在这种年纪，独身与龙神残魂一战，还得求速赢，也是苦了她了。”
“她还能撑住吗？”
谢酌：“……”她看起来是快撑不住了，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撑不住啊！他用自己做这孩子十年师尊的经验担保，她这是又想破境的征兆啊！
——修白呢，你在哪里，快救一救你师妹啊！
浮生录中，荀妙菱恶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这才把浑身躁动的灵力暂时压制下去。
这天灵根的体质着实见鬼。她刚拿自己全身的灵力把龙神捅了个魂飞魄散，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像是个瘪了之后又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灵脉膨胀的速度比原来还快了！
这也就算了……
她颤抖着，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双手捧起自己的剑。
她的息心剑啊！
刚才用剑插入龙骨脊椎、然后一劈到底的时候太用力了。导致现在息心剑的剑身上居然隐隐浮现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其实息心剑原本就是有裂痕的，只是多年的温养让那些裂痕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与龙神的残魂倾力一战，又让那些裂痕再次出现了。
不过还好，不仔细看还看不见……荀妙菱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实际上，她恨不得立马冲出浮生录回归藏宗去找宋师伯，救救她的剑。
该死的魔君……
等她修为上去了，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些魔族全都大卸八块！
这时，她周身白光一闪，被丢入了一个昏暗的空间。而她的五个队友也被传送至她身边。五人几乎都毫发无损。
“荀真人！”
“荀真人，您给的那个阵法实在是太厉害了——”
几个世家子弟神情变得热切不已，好似寻觅母鸡庇护的幼雏，急忙簇拥到荀妙菱身边。
蒋阑轻轻啧了一声，把他们给挤开，恭敬地向荀妙菱行了个礼：“真人，这是你的阵玉，多谢你刚才庇护我们。”
以这阵玉的珍贵程度，既然危难时刻已经过去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荀妙菱叹息道：“算了，你们先拿着吧，搞不好一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转眼间，金色天幕再次出现——
【第二关：龙神祭。试炼结束。未通关者，淘汰。】
【沿用之前的规则，将为人数不足六人的团队开启随机匹配。】
现在听到“淘汰”两个字，这几个世家子是腿也不软心也不慌了。甚至连腰杆都是挺直的。
你问为什么？全场最粗的大腿就在他们的团队里呀！就算他们是无才无德、忝列门墙，但能匹配到荀真人这样的队友，怎么能说不是一种逆天的运气呢？别人就算嫉妒到吐血也无济于事～
然而，很快，他们就傻眼了。
【接下来，是“浮生录”的最后一关——风荷池。】
【系统将根据修士们此前的表现划定个人积分，随后统一传送至风荷池内。】
【在风荷池中，每成功击杀一名非队友的修士，可获得对方三分之一的积分；池中每隔一段时间会随机出现一朵九瓣莲，摘取者可获十个积分。】
【积分积攒至一百者，视为挑战胜利，将立即脱离“浮生录”；若个人积分降为零，则视为挑战失败，即刻淘汰。】
【请诸位修士稍加休整……】
看完天幕之后，几个世家子，包括程宣，皆是脸色煞白。
——最后一关，居然是如此简单粗暴的大混战！

第70章
大约一炷香后。
荀妙菱等人脚下一空，周围卷起大风。等他们再落地时，发现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池。
湛蓝色的水面，覆盖着重重巨大的、碧翠的莲叶。叶下隐约可见菡萏的花苞，娇羞地半掩着。一阵风吹来，莲叶上流动的露水闪烁着微光，荡漾开一圈圈蕴含着灵力的波纹。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是谓风荷池。
他们站在莲叶上，见眼前不断有光芒闪过，其他小队的修士们也逐渐被传送入风荷池中。
原本清幽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随后，每个人头顶在刹那间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数字。
众人目光交汇，神色各异：大部分人的积分都极为窘迫，离脱浮生录需要的一百积分遥遥无期。
反观荀妙菱这一小队，六人头上的积分数字格外耀眼——每个人足足有六十分。这数字如同一盏耀眼的灯笼，瞬间点亮了周围人的眼眸，贪婪、嫉妒、算计，一时间，各种不善的视线交织而来……
在这个争抢积分才能活下去的地方，荀妙菱这一队无疑已经成了全场内最大的肥羊。
“只要把他们的积分都抢过来……”
“可那是荀妙菱！你们打得过她吗？”
之前，他们都还只是悄悄议论的。
谁知某人突然高声道：“论一对一当然是打不过。但若我们群起而攻之呢？她就算有自保能力，也护不住她那些拖后腿的队友吧。看那些人的修为，最棘手的也就是一个筑基。到时候我们速战速决，即使是荀妙菱也反应不过来的——”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脸上隐隐露出了意动的神情。
经历了龙神祭一关后，有不少团队是把自己的队友当做“祭品”给献祭了出去的。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威逼利诱……此时他们已经快要默认浮生录中弱肉强食的法则了，并且还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这本就是一场竞争性的试炼，有人通关，就注定有人被淘汰。那些淘汰者又不是他们亲手杀的，他们有什么罪呢？
就像此刻。
若不是对面站的是他们深感忌惮的人榜第一金丹，恐怕他们早已一哄而上，把这些肥羊给宰杀掉了。
程宣听见了这些人的议论，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后退一步，低声对着蒋阑道：“荀真人不是给我们留了阵法吗？快撑开吧。”
荀妙菱却开口道：“没必要。”
她这么一说，蒋阑自然奉之为圭臬，于是站在原地，除了持剑警戒外没有任何反应。
程宣：“……”
什么叫没必要啊！
该不会这个蒋阑自身也是个战斗狂，就喜欢出去浴血厮杀？
不过……他们的积分本身也不够出浮生录的，若是一直龟缩在防御阵法之内，确实也没有出路……
程宣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惶恐之感。
是了，对荀妙菱和蒋阑这两个有战斗力的人来说，她们只要抛下这几个拖油瓶，随便击杀几个修士或是抢夺到九重莲，便可直接脱离浮生录……
这世间的正理便是如此，强者随时有选择，而弱者则只能攀附……命如飘萍，随时倾散……
金色的天幕在空中浮现。
【第三关，风荷池，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程宣的眼眸中凝聚起绝望的神色。他快速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了一柄匕首，随时准备逃跑——
【三、二、一！】
只见周围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数道法宝的灵光在视野内闪烁不停。
正前方，一修士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快速结印，只见无数绿色藤蔓瞬间从荀妙菱周身的水域中射出，搅得水花四溅——像是要把荀妙菱的手脚都给束缚住。与此同时，两名穿着同一宗门制服的修士身形缥缈如鸿，瞬间掠过了一大段距离，数道剑光化作飞星刺向荀妙菱。
——再远处，还有个持着扇子的医修牢牢紧盯着。她一抬扇，就有数道淡紫色光晕连接到那些修士身上，隐隐形成了一个防护层。她身旁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修，手中持着一杆蛟龙旗，正在给她护法。
蒋阑微微皱眉：毫无疑问，来袭者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团队。他们之间相互熟识，配合的也亲密无间，且修为基本都在她之上……
却见下一秒，荀妙菱抬起头来，掷出一枚阵玉，双手掐诀——
“冻。”
一个巨大的阵法凭空浮现。
耀眼的寒气骤然爆发，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一朵巨大的冰莲破水而出，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一层晶莹的灵光在水面上弥散，霜流瞬间涌向四周。
那些前来袭击的修士，高举的刀剑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已被冻成冰像，眉间爬满霜色，只有一双眼珠还在微微动着。
站在远处的医修双眼顿时睁大了。
“走！”身旁的队友也脸色难看，拽起那个医修就跑，手中蛟龙旗一挥，只见旗面光芒一闪，几条蓝色蛟龙呼啸而出，却也在半路就被肆虐的寒气冻成了一团……
蒋阑：“想走？”
只见她的身影顿时飞了出去，手中黑色的剑光分化，在空中环绕成圈，硬生生将那逃跑的两人截退。其实以她的实力并不足以完全拦下这俩人，但是她们痛失队友已经自乱阵脚，碰见追击的反应不是进攻而是躲避，反而落了下乘。
发着光的霜流应约而至，将这俩人也冻成了冰雕。
几个原本想要趁乱过来抢夺积分的团队，见到这一幕，纷纷避退，生怕被荀妙菱记住他们的脸。
——事实证明，第一金丹就是第一金丹，她随手就能秒杀几个筑基期修士不在话下……甚至都没有拔剑！
荀妙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也是冰冷的。
但她体内奔涌的灵力却带来了丝丝热意。
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头上的银色阵法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迅速扩大。不过眨眼，阵法冲破视野极限，向四面八方疯狂延展，直至与天际相融。
天地间一片银辉笼罩，仿佛将万物纳入囊中，掀起了一场风暴——
整个风荷池，几乎在瞬间霜流覆盖，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原本已经开始争斗的修士们被迫停了下来，略带迷茫地看着头顶盘旋的大阵，全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荀妙菱这是疯了吗！”
“她不会想杀了我们所有人吧？！”
“——刚才到底是谁先提议要攻击荀妙菱的？！”
只见一个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他的袍角都被冰霜冻住了，于是干脆伸手一扯，撕啦一声，布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尤其引人注目。
他转过身，一脸大义凛然道：
“荀真人，就算我们之前冒犯了你，但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何必赶尽杀绝？说到底，你身旁之人都不是归藏宗的门人，也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心知无法打败真人你，刚才不过是想牵制住你罢了……你又何必为了护着他们，执意与我们所有门派结仇呢！”
很快，几个星星点点的声音开始附和那个年轻修士。
“对啊！”
“他们身无修为，甚至都不是仙盟之人！”
“我们只是自保而已，杀他们一次，也只会抢走他们三分之一的积分——不是说积分降为零才会被淘汰么？那他们也有复活的机会啊。只要他们再去争夺别人的积分就可以了。又不是真的杀人，连天道都无法追责，难道荀真人竟比天道还严苛么？！”
眼看他们被煽动地群情激奋起来，荀妙菱冷冷一笑：
“所以，在你们眼里，但凡非仙盟之人，就全都活该去死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一切只为自保，杀人一剑，并非夺人性命。但看看你们现在的模样，混乱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谁是谁？”
“不是规则容许你们逃避杀人之罪，而是规则意在把你们每个人都塑造成罪魁祸首！……即使心肠好的人，不愿踏着旁人的尸骨向上爬，被你们这一刀一剑地劈凿，那人家难道不会奋起反抗吗？一整池的人族修士，无论善恶，手上都要沾血——这才是魔修爱看的大戏！”
“……”
整个风荷池中一片寂静。
“说得好！”
远处几道华光一闪，是归藏宗的林修白率领着同队的修士前来声援了。
趁着此时，林修白、魏云夷、姜羡鱼、商有期、赵素霓、林尧——六人各自站在了一个方位，似众星拱月，守卫还在运转着阵法的荀妙菱。
林修白神色肃穆，语气中有明显的压迫感：
“诸位也别忘了，此刻的坠星谷中，说不定诸位长老已经压制了魔君，正在监视浮生录中发生的一切呢。”
果然，一提到他们的试炼很可能被全程监视，不少正道弟子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
……虽然他们也很想活，但出去之后日子总还得继续过吧？若是捡回一条命却败坏了自己的声誉，那以后还怎么在仙盟混下去？
虽说即使把其他人丢进相同的情境，恐怕他们也无法做出完全符合圣人标准的选择，但所谓的正道就是这样，名誉比天大。换句话说，若不行正道，怎么自称为正道呢？
“……说了这么多，所谓的正在被监视，也不过是林真人你一厢情愿的臆测罢了！”最开始挑刺的那个年轻修士神色激愤，“我们一路走来，那么多人，都是实实在在地被这浮生录吞噬，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身为修士的原则再大，能有自己的命重要吗？”
一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修士瞪大眼：“身为正道修士，你怎可如此堂而皇之地将一己私利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
“是啊！像你这种人简直是仙盟之耻！”
一个散修胆大道：“……这话说的，至少人家自私地堂堂正正。若之前为自保出手过的修士全都要以大罪论处，你们敢保证，被惩罚的人里头没有出自你们三宗四派十二门的人？”
两拨人顿时吵了起来。
吵架的人中，有出自“三宗四派十二门”这种名流宗门，也有其它宗门的弟子，也有没有门派的散修，以及一些被无辜卷入但侥幸活到了现在的修士。
他们各自的立场混沌。
但要比谁声音大，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
最开始质问荀妙菱的、那个缺了一角衣袍的年轻修士嘲讽道，“呵，你们这些名门弟子，向来是沽名钓誉，不顾他人死活——啊！”
只见一朵耀眼的冰莲开在他的胸口上。
那年轻修士的四肢瞬间覆上冰霜，整个人被冰刺串在原地。他不可思议地，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前胸，以一种迷茫的、震惊的神色望向荀妙菱：
“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不过一个混入浮生录的魔族卧底罢了。”
荀妙菱踏着冰莲而来。似冰霜般无情的杀意缭绕在她周身，却丝毫不显暴戾。只显得她一身雪白的衣衫圣洁无垢，宛若神佛。
“你真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你从头到尾都在挑拨离间？”
她抽出一张黄符，丢到他血流不止的胸前。
“呃……”
在那年轻修士的血接触到符光的瞬间，他周身顿时涌现出阵阵黑气。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之下疯狂涌动，以至于他的五官在不断扭曲变形——
噗的一声。
他的面皮破了。
从里面掉出一大团纠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红线虫。
“是魔族傀儡……”
“是那个魔君！他从一开始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这样他就能省下不少力气来削弱我们仙门的力量了！”
“如果此刻长老们真的在外面看着……如果我们各个宗门的弟子为了求生互相厮杀……那仙盟一直以来的团结和睦也……”
在众人不禁后怕的时刻，荀妙菱又再次出手，捉住了几个魔族傀儡。
皆是之前躲在人群中应声之人。
不断有扭动的红线虫落入池水中。不是被荀妙菱给冻住，就是被其他修士愤怒地用剑砍碎、用灵火焚烧掉。
商有期看着荀妙菱的背影，摇了摇扇子：“这也怪了。荀师妹的眼力居然如此之好，这魔族卧底她是一抓一个准啊。”
林尧抽了抽嘴角：“大概是她天赋异禀吧。”她身上可藏着神器昆仑镜呢！
肃清完魔族卧底，荀妙菱拍了拍手，收起了头顶的大阵。
“诸位，既然我们知道了魔族的阴谋，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其实，这一关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坠星谷内。
各门派长老看着荀妙菱开大招，又看着她收起大招，然后原本还在争斗的修士们都乖乖停了下来，一个个站在原地——
等花开。
浮生录到底是道门之宝。不是拿来给魔族养蛊的。
风荷池一关，也有不淘汰一个人的完美解法。
只要大家一起等着九重莲重复开花，然后大家的积分一个个加到一百，把人送出去就行。
这是浮生录给所有弟子留下的一道生门，但这个生门本身极难打开，而且过程会非——常——的——漫——长——
出去的先后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过，为彰显正道风范，上三宗前来参加试炼的弟子都自愿留到最后。也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比较高，能够震慑剩下的修士们不要争抢九重莲，以防引起骚乱。
但是谁敢啊？
前有荀妙菱这尊杀神，后有林修白抱着自己的琴微笑以待。但凡有个敢破坏秩序的，首先就会被狠狠受折磨。
由于大家实在是太无聊了。
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干脆盘腿坐在荷叶上，开始聊天。还有一些摸出了一盒子《天机变》开始原地打牌。甚至还有嘴馋的试图潜入池中找找看有没有莲藕……
坠星谷中紧张地盯着水镜的各个长老们：“……”
被迫沉默的魔君兆慶：“……”
等着，他迟早要料理了荀妙菱这个祸害！！

第71章
风荷池中。
水面上忽起琉璃色涟漪，一座九瓣莲台破水而出。淡粉色莲瓣舒展时，霞光如碎玉般洒向天际。周围的灵气受其感召，化作一道小小的虹桥，垂悬其上，仿佛在提醒周围的人这里有珍贵的九重莲开放了——
下一秒，莲花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摘下。原本隐隐发光的蕊心瞬间黯淡下来。
“……还有多少人？”
“快了快了。没剩几个人了。”
这九重莲的刷新频率其实算快的，大约五到十分钟就会出现一朵，随即开在风荷池的各个角落。但在一朵九重莲被摘下之前，下一朵并不会开放。浮生录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这一关的混战控制在不长不短的时间内结束。
几乎把所有人都送出去之后，留到最后的，是归藏宗的队伍，和荀妙菱这一小队。
林修白道：“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我们两小队的积分也都不低，很快就能出去，那就不必再按抽签的方式来了——直接按照修为排列顺序吧，先把修为最低的给送出去。”
几个世家子、程氏兄妹、还有蒋阑自然排在前面。
几个世家子临走前差点感动的痛哭流涕，甚至有几分依依不舍：“荀真人，归藏宗的各位仙师……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回家，必然给诸位供上长生牌位，时时三注清香，日日瓜果供奉。尤其是荀真人——”
“别肉麻了。”荀妙菱摆摆手，“赶紧走吧。”
程宣并没有加入痛哭流涕的队伍。他对着归藏宗众人行了个礼，道完谢，就匆匆走了，像是急着要摆脱一场噩梦似的。
程姣没有跟他一起走。而是与蒋阑一同，向荀妙菱行礼道别。
“在下就先告辞了。”蒋阑干脆道，“此番承蒙真人搭救，我虽然道行微薄，但今后如果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您尽管直言。”
程姣行礼，清丽如空谷幽兰的脸庞上也显露出一丝坚韧的意味：“我也是。”
荀妙菱琉璃似的眼珠里沁出一点笑意：“咱们后会有期。”
九重莲的华光在眼前一闪而逝，在临走前，程姣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荀妙菱借给她的披风。她解开披风揽到自己臂弯上，一边双手捧着披风，往前急急走了两步：“荀仙师——”
周身所有的景物瞬间倒转。
下一刻，她轻轻落在地上。
坠星谷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阿姣，快过来！”
天际间，魔气翻涌如墨浪。几位长老全力维持着诛魔阵，与魔君对峙。阵法上空，密密麻麻的黑色魔影似狰狞恶鬼，张牙舞爪地冲击着阵法，妄图将其撕裂。
在某个人头密集的角落里，程姣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是母亲。
她听得出母亲的声音里难得的几分亲切和关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脚下却仿佛是生了根，不愿挪动半分。
浮生录之行，虽然惊险重重，却也为她悄然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让她得以窥见另一个广袤世界的吉光片羽。
——她一定要通过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医修。
若说她原来的坚定有八九分，那此刻，她的坚定就已经变成了十成十。只要还有这条命在，她就一定会达成目标。
程姣抬头，深深地看了浮生录一眼，转身奔向人群。
此时，风荷池中剩余的几人也在逐渐被传送走，最后留下的，是修为最高的林修白和荀妙菱。
一阵风吹来，池中的荷叶轻轻曳曳，似碧海翻波。
横竖就剩他们俩了，林修白收起了自己的本命琴，坐下与荀妙菱聊天。
“阿菱，你做得很好。”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女乌黑柔软的发顶，清朗温润的语调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又机敏。不过此次你能这么果断地揪出魔族卧底，一举扭转我们仙门内斗的局面，实在是让师兄大开眼界。”
荀妙菱：“……”
她真的很想说“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惜，她的年龄在林师兄面前确实……再加上她自师兄闭关后，就完全没有变化的身形……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林修白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师妹都十分崇尚“夸夸教育”，一边摸头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们简直是基操。荀妙菱不想让师兄觉得他闭关几年就和师弟师妹们生分了，所以即便她隐隐有想躲开的冲动，但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低头接受这份“沉重的爱”。
眼下两人都还需静候几波花开，便也不再纠结采摘的先后顺序，你一朵我一朵，悠然地采摘着九重莲。每当有九重莲绽放，他们便驭起灵力御剑疾飞，截断花茎后将其收于身旁。林修白总是趁荀妙菱不注意，偷偷将新开放的九重莲藏在她身上，荀妙菱发现后，也依样照做。一来二去间，两人的积分不知不觉都已达到了九十分……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两人突然感觉到这方小天地正在隐隐地颤动。
刹那间，阵阵崩裂之声骤起，池中的水泛起层层涟漪，水花飞溅。两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竟发现那原本鲜艳明亮的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成了淡淡的浅灰色。与此同时，风荷池中的池水也幻化成灵光四处飞散，碧绿的荷叶一片片颓然倒下，迅速枯萎，失去生机。
两人腾地站起来。
林修白：“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别耽搁了，赶紧逃！”荀妙菱耳边瞬间响起昆仑镜的声音，它如孩童般稚嫩的声调里含着一丝肃然与压抑，“兆慶那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他的魔气已经开始渗透浮生录的内部了！很快这方天地就要受他控制。在他彻底封闭浮生录的出口之前，不出去就麻烦了——所以，下一朵九重莲必须是你的，你明白吗？！”
荀妙菱的眉峰微微低折，没有说话。
昆仑镜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倔脾气又犯了，它抬高了音调：
“我这是为了你好！”
“这浮生录中不也关着一些之前被淘汰的修士吗？他们又没死。你师兄也是，堂堂一个元婴修士，被关个几年都不带怕的——但你不同，你刚才已经被兆慶给盯上了，若你落到他手上，你信不信他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还有我呢！我堂堂一个神器，你总不能让我落在一个魔族手上吧？！”
“……”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昆仑镜，我问你。”荀妙菱道，“这个魔君兆慶，和那个在北海秘境设下陷阱，想要掠走我们这些修士魂魄的魔族，是不是同一个？”
昆仑镜：“……是。所以你见识到他的危险之处了？他是高位魔君，和你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魔族都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昆仑镜：“……”
“我之前问过你，之前操纵你的人到底是谁——你说自己不知道，不记得了，再碰见那个家伙你会马上告诉我。然而事实是你违背了承诺，我不问，你就刻意隐瞒这个信息。”荀妙菱慢条斯理道，“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你知道兆慶，了解兆慶。甚至……魔君兆慶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给仙门添堵才现身，他的目的之中，也包括拿走你？”
昆仑镜：“…………”
荀妙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出去之后，就断了和你的契约。”她语调温和，说的话却十分冰冷无情。
“为什么？”昆仑镜焦急地叫了起来，“就算我对你有隐瞒——但我是真心把你当主人的！兆慶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盯上了你……但他是魔啊，袭击仙门还需要理由吗？再说，凭你在浮生录中的表现，兆慶不想将你除掉才怪呀！”
周围莲叶凋谢的速度越来越快。还留有生机的池水只剩下一小部分。
忽然，池中一片霞光闪过。是最后一朵九重莲含露而开。
这朵莲花比之前的那些小了许多，托着它的叶片也变成了黯淡的深青色。
突兀地，林修白和荀妙菱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猜到了她/他想做什么。
两道剑光同时出鞘，直直向那朵九重莲掠去，还没触碰到池水，就先在空中缠斗起来。
林修白清雅的眉目几乎皱成一团：“师妹，听话！你先用这朵九重莲出去！我好歹也是——”
却见银白色的剑芒闪过，是息心剑在瞬间压制住了对手，挑起九重莲飞回它的主人身旁。剑光擦着林修白头顶掠过，凌厉剑气竟将那银色发冠劈断。刹那间，黑发如砚中浓墨般肆意流淌下来。
林修白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拢住自己的头发，眸中闪过一丝怔愣：“荀师妹，你……”
明明他的修为要略高于荀妙菱。
但在这一刻，他从荀妙菱身上感受到的，却是深不可测的威压。
那股威压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又似乎是一直存在，只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就像人们不理解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只有置身其中，才会突生感慨。
“师兄。”荀妙菱微微笑了一下，清透的琉璃眸中仿若盛着碎金般的光彩，熠熠生辉，“若是想用修为来压我，那就是你的失策了——”
“谁还不能成个元婴期的修士来呢？”
嘎啦一声。
她扯断了碗上的佛珠。
刹那间，林修白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沸腾了起来。它们挤压着、哀鸣着、争先恐后地向着荀妙菱的丹田灌去，使得她周身的空间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林修白神色微变，刚欲举步，池中猝然涌出一股霜流，转眼间缠上他的双脚，将其牢牢封固于坚冰之中。
林修白：“师妹，你——”
荀妙菱把那朵九重莲干脆利落地丢在了他的身上。
林修白头顶的积分满了，身影瞬间在一阵白光中消失不见。
荀妙菱则深吸一口气，任由狂暴的灵力在她周身游走。痛吗？痛。仿佛有千把刀斧同时狠狠劈砍着她的身躯。可与此同时，她的心跳愈发急促，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几乎要冲破胸口。
昆仑镜眼睁睁地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在不断暴涨，金丹在渐渐融化，狂暴的灵力如同决堤天河，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它看见荀妙菱握住了那把剑身上已经有了隐隐裂纹的雪白长剑。
在黯然崩塌、万物都将落入黑暗的世界里，那一弧寒芒化成了汹涌明亮的光。
似一轮冰冷的月弧，从黑暗的海洋中升起，以睥睨万物的姿态，照彻世间每一寸土地。
一剑开天！
悬浮在半空浮生录似有所感，那舒展在空中的长卷一颤，图景上分割出数道黑白分明的裂痕……
青岚宗的长老瞪大眼，不可思议道：
“浮生录……居然碎了？！”
同时，在所有人骇然的视线下，天空中突然聚集了一片浓浓的劫云。那劫云的威势阴沉至极，仿佛要将整个坠星谷都一并吞噬——
雷劫将至！

第72章
“什么情况？天道要降下天雷除魔了？”
“看着不像啊。若是天道出手，何必等到现在？”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地仰望那劫云之时，谢酌的脸色瞬间一变，随后气沉丹田，大喊道：
“所有弟子——赶紧离开这里！！”
“？”周围两个还在维持诛魔阵的长老惊讶地看着他，“这么突然吗？谢真人，你的徒弟可还在浮生录里——”
谢酌果断道：“这是我徒弟的元婴雷劫。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扇子翻转过来。幽蓝色的灵光升腾而起，在其上交织成一个阵法。周围几个长老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乾坤挪移阵——简称顶级跑路大阵！
那几个长老瞬间被噎住了。
有的想说，你小子有这招不早点使？但仔细一想，之前他的亲传弟子包括几个归藏宗的年轻翘楚都还在浮生录里关着呢，他不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谢真人平日里虽然看着懒懒散散的，但也有碧血丹心，碰见棘手的强敌也从未想过逃走，他之前不就率领众人用诛魔大阵和魔君拼命来着吗？
但是问题就在这儿！
——魔君兆慶出手我们都不跑，您徒弟渡个雷劫咱们全都得跑？
这是什么道理？
几个长老满脸的欲言又止。
“谢长老，您是太紧张了吧。”
“是啊。现在局势未明，我们怎么能就这么撤离坠星谷呢？”
谢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不多时，浮生录上的空间骤然扭曲起来，好似蒙着一层无形的布，隐隐约约间，能察觉到布下有不明之物正奋力冲破这束缚。
就在这时，只见浮生录图景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然后是几道雪白的剑光迸射而出——
刺眼的金光大盛！
整个浮生录都被那耀眼的金芒笼罩，随后化作灰烬，渐渐湮灭。
浮生录彻底碎了！
万千流光如萤火，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少女的身形。她的身影由虚变实，纤细纯净的眉眼逐渐明晰，透着一股静谧而淡漠的……杀气。
她持着剑，抬起头，目光直视天际。
不是在看劫云。
而是在看传说中的魔君兆慶。
兆慶感受到了这股杀气，轻轻一挥手，包裹着他躯体的黑色魔气散去，露出他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狭长的凤眸、以及深红色的眼瞳。
荀妙菱却觉得，他虽然有一袭华美的外表，但内里却更像是野兽。
只因被他盯了一眼，荀妙菱背后寒毛直竖。不仅是因为他们俩之间的境界差距，更是因为对方眼眸中暗藏的晦暗和疯狂……
“本事不小，之前是我小瞧你了。”对方低低笑道，“连浮生录都困不住你，难怪之前……”
兆慶的话没说完，但荀妙菱和他都清楚，那未尽之语指的是什么。
谁知，荀妙菱根本没有接她的话茬。
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持剑摆了个起手式的姿势。
奔涌的灵力正在一遍遍冲刷她的经脉，但她的身体也在不断地重塑。一次次的拉扯的剧痛之中，她的金丹正在不断汽化，化为精纯的元气。丹田内霞光大灿，那些元气逐渐炼化了一个婴儿的模样……
那婴儿坐于莲台之上，双目微合，五官仿佛就是个缩小版的荀妙菱！
荀妙菱被结婴的过程痛得怀疑人生，对着兆慶一字一顿道：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兆慶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人修的小崽子居然如此嘴硬！
连剑都快拿不稳了，还有意思放狠话？
“现在的人修难道如此无知，还需要我教你怎么进阶吗？”兆慶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们人族破境时最忌讳心绪不稳，每逢关键时刻就要闭关。若是一不小心受到攻击，便可能会遭到反噬，灵气沿经脉逆行，直至身死道消——”
说着，他一挥手，数柄泛着青光的魔刃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荀妙菱袭去。
就在这时，高空中传来“轰”的一声，仿佛天塌地陷般，随后几道电光刺啦地刺下来，周围大片空气瞬间迸溅出无数耀眼的火花——
魔刀在触及那些火光的瞬间便被狠狠弹开。
兆慶微愣，不可思议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这天道什么时候给人明着放水了？好歹也是个元婴雷劫，声这么大，雷这么小？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夸嚓——
毫无征兆的，兆慶只觉得头顶混乱的灵气凝滞了一瞬间。随后，那汹涌的雷光如同瀑布奔涌而下，一场彻头彻尾、毫无保留的雷光洗礼，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的身上——
“呃呃呃呃！”
他被电得身躯僵硬，全身的知觉都被眼前刺眼的雷光掩盖，唯有上下牙关电流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相互碰撞。他的视线不可思议地下撇，甚至透过雷光看见了自己骨骼的轮廓……
连这具分身的骨相都被电出来了！
兆慶大惊之下，运起所有的魔气去摆脱电流的吸力——那一瞬间，他就像一根深埋在泥里许久又被猛地拔出的萝卜，身不由己地脱离了原位，在空中失控地连翻了几个跟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远远地跌飞出去！
坠星谷中围观的众仙门：“……”
虽然看见魔君退败是个好消息，但此刻他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天雷发疯了！”
“大家快、跑、啊！！”
“谢真人！”两个长老惊恐地拉住谢酌的手，道，“快快快，启动你那个乾坤大挪移阵，我们来助你输送灵力，把我们门下的那些弟子都给转移走！”
谢酌：“……”早知如此，当初干嘛拦着他？
他叹息一声，点亮大阵。
幽蓝色的丝线顿时如流星般向四周飞去，所过之处都留下了灵光轨迹。无数细线在空中纵横交错，交织成一个倒扣的碗状阵法，最终化为一片闪烁着幻光的轻纱，轻轻落下——
不少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经站在了离坠星谷十里开外的山上。
他们迷茫地眨眨眼。
远处，坠星谷中的情景已经有些模糊。但天上笼罩的劫云还是无比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突兀地叹息道：“我们就这样抛下荀真人一个人对战魔君，真的好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来了。”有个弟子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道，“我们宗门的长老没有来……”
“我们宗门的也是……”
“……”
被传送走的，几乎都是来坠星谷参加试炼的年轻一代，以及被卷入纷争的世家与低阶修士。
而仍留在坠星谷中的，都是修为在元婴以上、化神起步的各宗长老们。
可他们看着天上肆虐的雷光，却也感觉到无从下手——
荀妙菱明明已经浑身渗出血来，但动作依旧灵敏无比：魔君逃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
只见天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不断地窜来窜去，却是黑的逃、白的追。每次白的追上黑的了，天上就夸嚓一道紫色雷柱倾泻而下。
一开始，长老们觉得这天雷降的丝毫没有规律。
直到那两道身影有一瞬间飞至他们眼前，某个宗门的长老看清了荀妙菱的动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她手里拿的是——引雷符？！”
众长老：“！！！”
他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个狠人啊！
不仅能禁住天雷劈，甚至还主动引天雷下来劈她，只为伤敌一千，不惜自损八百！
高空中，魔君兆慶几个翻腾，身影如电，好不容易和荀妙菱拉开一点距离，却见她单手掐诀，脚下阵盘一开，似鬼魅般追了上来，然后刷刷刷几张天品引雷符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丢。
轰——
又是一道天雷的洗礼。
“呃呃呃呃……”熟悉的牙关战栗，一阵焦糊味漫上鼻尖，兆慶感觉自己身上传来了被撂在铁板上烧烤般的滋滋声……
他这个分身都快被劈熟了！
“荀妙菱——你个疯子！”
虽然荀妙菱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天雷毕竟是天雷，有魔君这么个吸引仇恨的目标在，分摊到她身上的雷击居然还少了一些……
荀妙菱一笑——在魔君眼里她仿若神智癫狂了——焦黑的脸上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又怎样？我只要你比我先死！”
说着，又是两道引雷符金光一闪，跟狗皮膏药一样追着兆慶的后背黏。
兆慶简直要疯了！
他忽然意识到戏耍他是荀妙菱，但天道无疑也是帮凶。于是他恶狠狠地朝着那滚滚的劫云一望，眼中满是不甘。
下一秒，他皮肤上瞬间蔓延出无数魔纹。他的身体在刹那间不断扭曲、膨胀，最终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红色的血肉——
“阿菱，躲开！”
只听见秦太初高喊了一声，随后扬袖一挥，一丛巨大的云松顿时生长了出来，枝叶疯长蔓延，近乎遮天蔽日。
荀妙菱闻言，躲在了那云松之下。
只见那黑乎乎的血肉如同被吹起的气球，越涨越大，直至“嘭”地一声，血肉炸开，降下漫天血雨。
荀妙菱躲在枝叶下。那些叶片触碰那些血雨时顿时冒起滋滋声和一阵白色的烟雾。
那是具有腐蚀性的魔血。
而兆慶在自爆之后，也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团似兽形般的漆黑火焰。
那团火焰睁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荀妙菱。
恰好。
雷劫只剩最后一道了。
亦是威力最足的一道。
荀妙菱咽下喉中浓浓的血腥味，抬手，袖中飞出九张金色的引雷符。符纸串联成阵，刹那间，已经构建成了一个完整的引雷阵。
“天地浩渺，乾坤昭昭。玉雷听令，万邪皆剿！”
“——兆慶，受死！”
引雷阵催动。
天上的黑云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刹那间，一道耀目的紫色雷光自漩涡中心喷薄而出，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将荀妙菱、兆慶留下的那团黑火、以及整个坠星谷笼罩其中——
轰！！
迎面而来的巨浪几乎将坠星谷内的几个长老给吹走。
他们看着荀妙菱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雷光之中，也看着那不甘的黑色火焰被天雷压制，企图反身撕咬天雷，又被无情地撕裂、碾碎……
许久许久之后。
天空依然是一片昏黑。
但纵有风起，却是一丝魔气也无。那些肆虐的魔影也已经天雷彻底净化，化为了点点灰烬。
然而整个坠星谷却是面目全非，像是被人给犁了一遍。
“……阿菱！”
秦太初和谢酌双双飞入一片狼藉的地面，在地缝中寻找着荀妙菱的身影。就在他们近乎绝望之际，却听到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一只素白的手，破开了泥土，颤抖着伸了出来。
看着这仿佛诈尸的一幕的两人：“……”
一秒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去挖土，把荀妙菱给拖出来。
等已经脱力的荀妙菱借助师父和师伯的力气重见天日的时候，乍一眼，就看见了明朗的天空。
厚重的劫云终于散去，天空如被擦拭一新的明镜，逐渐放晴。坠星谷的晚霞以最明艳的姿态，再次展露出它的真容。
“……活着可真好啊。”
她幽幽感慨道。
渡劫后的灵雨姗姗来迟。
与灵雨一同到来的，还有天边的一缕金色霞光。那霞光落在荀妙菱身上，让她的伤势在瞬间愈合不说，甚至连丹田都受到了滋润，传来一阵沁凉的惬意，随后，她的元婴莫名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荀妙菱：“……？”
“这是天道奖励给你的功德金光。”谢酌叹息着，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我倒是很想说一句‘不许再这么乱来了’。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魔君拿你没办法也就算了，连天道也拿你没办法啊。”

第73章
荀妙菱晋升元婴，天道降下灵雨，她身上的伤顷刻间就已经复原。秦太初有些不放心，又给她把脉，惊讶地发现，不只是在这次雷劫中所受的皮肉伤痊愈，就连之前因破境过快，在经脉中留下的一些暗伤，也已经彻底被治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体内元婴圆满，金光闪耀，灵息醇厚，力量源源不断。虽是临时破境，但底蕴丝毫不弱于那些闭关苦修数年的元婴修士。
秦太初很快下了诊断：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歇着就行。
接着就去医治剩下的伤者了。
一场混乱过后，最繁忙的就是各个宗门的医修。
此时的坠星谷内伤员遍布。
一部分是刚被浮生录吐出来的弟子。他们是之前在试炼中就已被淘汰的人，尚不清楚有无受伤。但此刻，他们大多灵力透支、魂魄不稳，陷入了昏迷状态。
另一部分，则是之前出手撑起诛魔阵、与兆慶相斗的修士。其中一些人因魔气的冲撞，受了内伤。还有那些直接出手，与魔影乃至魔君正面交锋的修士，他们的伤口沾染了魔气，更需妥善医治。
一时间，天上到处是飞来飞去的医修。
而荀妙菱则在这繁忙中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安心。
“师父，这回总不需要咱们赔钱了吧？”
谢酌目光瞥过那片已然沦为废墟的坠星谷，展开手中的扇子轻轻摇了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语气悠闲道：“赔什么钱？这次你凭一己之力击退魔君，救下那么多弟子，我们没向其他宗门收取感谢费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有哪个没眼力见儿的，敢凑到你面前提赔钱这档子事？”
谢酌语气平淡，可含笑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畅快。
……终于！这是第一次！
他徒弟进阶不需要他赔钱啦！
谢酌本来想感慨一句“真是苍天有眼”，但又想到雷劫本来就是天道降下的，于是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为了一个字：
爽！
“师妹！”
“荀师妹！”
“姐姐——”
身后传来一道道熟悉的呼唤声。
荀妙菱刚一扭头，转眼就见数个人影扑了上来，将她团团抱住，挤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大家……先松手……我真的没事……”
谢酌欣慰地看着归藏宗的年轻弟子们像群小山雀似的挤在一块儿，觉得这个画面非常有纪念性意义，要是手边有纸笔，说不定他还会把这一幕给画下来。
与这一幕格格不入的唯有一人。
那就是站在不远处的林修白。
他一头黑色的墨发还是没有束起，却不损其卓然风仪，当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的赞誉。那两弯眉峰如轻折的乌羽，眸色沉静，只无言地看着那些师弟师妹们——
准确的说，是在看向荀妙菱。
林修白是慈雨尊者座下的弟子，也算是医修，自然是要跟着去行医救人的。现在也算是刚刚忙完一阵子。不过，他自出了浮生录之后就没有和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多说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躲避什么……
谢酌有些头疼地折起扇子，叹息了一声。
长久以来，在一众亲传弟子里，林修白行事最为稳妥可靠，进阶的速度也是最快的。连同他在内的长老们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过往种种，都在隐隐要求他做好亲传一辈中的第一人——也就是榜样人物。
榜样人物的职责是什么呢？
统率其余亲传弟子，并且全力护佑他们的周全。
……但现在荀妙菱的修为已经比他更高了。
而且，这次是荀妙菱在关键时刻强行先救他出了浮生录。
谢酌会头疼，只因他对林修白的脾性了如指掌。
林修白心性纯善，对于荀妙菱惊人的破境速度，他只会敬佩，不会妒忌。然而，林修白对自身要求严苛，一旦他觉得是自己没有达到身为大师兄应有的水准，继而陷入自我审视，觉得自惭形秽的话——
“林师兄！”是荀妙菱向林修白出声求援，“救命啊！”
林修白仿若初梦初醒，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走到一众挤挤挨挨的弟子身边——然后伸开臂膀加入了他们。
荀妙菱：“……”快住手啊！要玩叠叠乐也该选个合适的场合吧？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归藏宗的弟子都这么幼稚呢！
“阿菱。”身后传来林修白的声音，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温和，却仿佛透着一股隐隐的危险，“你之前在浮生录里跟我怎么说话来着？”
荀妙菱后背一滞，大脑开始快速闪回。
当时林修白想让她先摘那朵九重莲。为了逼林修白先出浮生录，她好像还放了什么狠话——
【若想用修为来压我，那就是你的失策了。】
【谁还不能修成个元婴期的修士呢？】
荀妙菱：“…………”
她低头诚恳道歉：“师兄，对不起。”
这可是从小教导她各种仙门技艺、喂了一锅又一锅的美味灵膳进她肚子的林师兄啊。
“你没有任何过错。”对方近乎温柔地说道，“我明白，你当时心急，一心只想着救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况且，你说的并非毫无道理。你曾说自己能修成元婴，转眼间，你便真的做到了。只要是你开口说的，最终都能实现。阿菱，你也许从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厉害。”
在所有人坠入黑暗之时，她就仿佛一轮高悬的明月。
何况明月有心，相照世人。
他又怎么会忍心苛责对方呢？只会觉得自己实力不济罢了。
林修白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之后，我打算出宗，去其他门派拜访，虚心求教，研习音杀之术。”
荀妙菱：“…………”
呃，普通的音修门派能教这个吗？但林师兄在音杀方面的天赋的确独具一格。他现在能正视自己的天赋了，这是好事啊！
“我们归藏宗确实没有擅长音杀的修士。”谢酌微笑道，“修白，你将来学有所成，说不定还能广收门徒，在九峰之外再开一座新的山头——不过，你还是先跟我们回宗，休整一段时间。你的结婴大典都还没办呢。”
能修成元婴，就意味着有资格凭自己的意志收徒了。每个晋升到元婴的修士都会有一场“结婴大典”，由授业恩师来主持，还要给这个结婴的修士定道号、开洞府，性质跟成人礼或是结业仪式差不多。
在他们出发向着坠星谷这边来之前，天禄阁已经在着手准备林修白的结婴大典。
现在又得再加上一个荀妙菱……
荀妙菱突然问：“林师兄，你已经想好自己的道号要叫什么了吗？”
林修白微愣，道：“之前我与师尊已经拟定好了。我的道号就叫‘清阳’。”
荀妙菱点头赞许：“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是个适合林师兄的道号。”
说着，她伸手扯住了谢酌的袖子。
“师父，我能自己取道号吗？”
“当然可以。我正为这事愁了许久——”
“……师父，我明明才刚刚晋升元婴期，你编瞎话也要讲究一点逻辑吧。”
“咳，就凭你的破境速度，这也不妨碍师父在你金丹期的时候就给你想道号啊。”
“那您说说看？”荀妙菱双臂环胸，微微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您都给我想了什么道号？”
谁知，谢酌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单手往袖中一探，居然还真拿了一个略厚的折子出来。展开一看，雪白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足有数百行字。
众亲传弟子：“哇——”
荀妙菱：“？！”
她微微睁大眼，有些不可思议，下意识伸出手去捧那个纸折子。
“来，徒儿，随便选，选你喜欢的。”谢酌那得意的模样仿佛是在法仪峰的山门前摆了一桌流水席，请所有路过的弟子免费品尝。可惜他舍不得费这个钱。但让所有人免费欣赏一下他取的道号还是可以的。
荀妙菱仔细研读了一会儿，眼角就忍不住轻轻抽动起来。
因为谢酌的取名方式真的……太不走心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是个取名废，所以他取道号的格式，就是随机挑选一个听着耳熟的道号，然后替换到其中的一字。
比如他们的师祖是“东宸道君”。
谢酌第一行写的就是：“南宸”、“西宸”、“北宸”。
又比如，谢酌的二师姐是慈雨尊者，他取的道号里面就有：“慈风”、“慈云”、“慈雾”。
荀妙菱：“……”
谢酌明明不会取道号，却费尽心思凑了这几百个名字，她将自家师父这种行为总结为：闲出屁来了。
她把那长卷一折，放回谢酌手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我的道号，就叫韫玉！”
“好！”谢酌十分给面子地拍掌道，“以后，仙门百家就该称呼你为韫玉真人了！”
荀妙菱得意地微微挺起胸膛。
“不过阿菱啊，还有一桩事。你已经成功进阶元婴，按理说，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容貌变化。”谢酌悠然道，“你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定格在任意寿数。”
荀妙菱十分惊喜，抬头道：“那我可以把自己的身高提得比师父你还高吗？”
谢酌：“这得看你自己能长多高……而且为什么是和我比？！”这小兔崽子！
“只要能比现在高就行。”荀妙菱一脸郑重道，“师父你教教我……”
谢酌教了她一段口诀。
荀妙菱双手结印，念起口诀，闭眼运功，很快就觉得自己的丹田传来一股融融的暖意，那暖意如潺潺溪流，涌向了四肢百骸。恍惚之间，荀妙菱感觉自己就像化身成了一枚种子，被蓬勃的生命力拖举着，在顷刻间破土而出、化身高耸的树木——
荀妙菱睁开眼。
周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嗯……你们这是怎么了？”
刚说完一句话，荀妙菱就微微愣了愣。
那是已经成熟的少女声线。清冷，柔软，如泠泠的玉石相击。
离她不远的魏云夷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双眼发亮地揽住她——荀妙菱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视线终于能和魏师姐齐平了。只见魏云夷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枚镜子，递给她：
“师妹快看！”
镜子里，一个高挑的少女正凝眸望来。
她的眉目和原本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一丝丝的稚嫩与纤弱却仿若被岁月抽去。纯黑长发流泻如瀑，眼波流转时，清辉潋滟不可方物，教人想起云破月来的刹那，万物都浸在泠泠雪色里的光景。
荀妙菱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新外貌，同时拿手比了比，惊喜的泪水夺眶而出——
“魏师姐！我整整长高了半尺（大约十五厘米）啊！！”

第74章
这次魔君偷袭，伤势危重的人不多，但稳住他们的性命体征后，还有一些人需要继续治疗。
此时，空中蓦地闪过一道斑斓的虹光。一位身着玄黄宗制服的长老一挥衣袖，几艘原本就已经富贵难言的灵船顿时一阵幻化，又往上叠了几层巍峨的建筑。随后几艘灵船相互嵌合、彼此支撑，居然搭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空中浮岛。
坠星谷中，刚逃过一劫，还有些灰头土脸的修士们纷纷惊叹：
“原来玄黄宗还藏着这一手啊！”
“厉害，实在是厉害。”
这样一来，集中治疗伤员的临时场地就有了。
同时，各宗门的长老还被召集去了那座“空中浮岛”里一起开会。主要是为了复盘这次的事件。
会议甫一开场，各宗长老便将所有赞誉之词一股脑儿抛向了荀妙菱。
“这次多亏了归藏宗的荀真人……”
“可不是。这‘人榜第一金丹’本就名不虚传……喔，如今该称呼荀真人为‘人榜第一元婴’了。荀真人为击退魔君，不惜以自身为诱饵来引动天雷，这份舍生忘死、大公无私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感慨。”
谢酌面上笑容不改，一派谦虚地道“哪里哪里”，实际上心中想的是，这魔君来的也算是恰逢其时，有他来分担雷劫的威力，阴差阳错之下还帮了他徒儿一把呢。
“这次荀真人还救下我星极门的数个弟子，此等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只是荀真人仓促破境，难免根基有损。我们星极门愿拿出十枚离火玉，助荀真人温养灵脉！”
谢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离火玉可是好东西啊。
比起那些口头道谢的，星极门的长老明显是真把荀妙菱放在心上了。
各门派的长老神色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也纷纷道：
“还有我天枢门。我们门主近日恰好炼制出了一剂丹霄固元散，若荀真人不嫌弃，便算作我们的谢礼……”
“我紫虚山也……”
转眼前，荀妙菱面前已经摆了满满当当的一堆礼物。
从辈分上论，这些长老们个个资历颇深，与荀妙菱的师父才是同辈相交。之前荀妙菱作为小辈，少有能插话的机会。但这次明显不同了——这些威严庄重的长老们竟争先恐后地上前来问候她，整个交流过程也是以她为中心，倒让荀妙菱有些“受宠若惊”。
荀妙菱望向谢酌，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只是除掉了一个魔君分身而已，不至于吧？
谢酌呵呵一笑：怎么不至于？没有你，难道这些长老还能打得过那魔君分身不成？
荀妙菱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她修为虽然只是个元婴，但论战力，已经算屹立在整个修仙界的第一梯队了。
这些长老们送她谢礼，也不仅仅是出于感激，也是为了拉拢她，或者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且，送礼这种事也讲究内卷。如果只是一个两个长老送礼，荀妙菱自然记得住。现在大家一拥而上，她或许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但“谁没有送礼”这件事却会变得十分突出……导致原本没打算送礼的长老们也不得不送了，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他们就直接送灵石或者矿晶——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荀妙菱连脚步都是雀跃的。
嘿嘿，又发财了！
此时，各宗弟子全都坐在楼下的厅堂里。荀妙菱的视线刚刚找到归藏宗那一桌，魏云夷就站起来冲她扬了扬手：“师妹，这儿呢！”
荀妙菱快步走过去，坐下。
魏云夷给她递来一杯茶：“师妹，各宗长老神神秘秘地议论着什么呢？居然还特地展开了结界，好像防着谁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透露的。”荀妙菱举起茶杯润了润唇，“主要是在讨论魔族卧底的事。”
“魔族……卧底？”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赵素霓柳眉微皱，压低了声调：“之前在浮生录里揪出的那一批还不算完吗？”
与他们一起参与浮生录试炼的弟子中有魔族卧底，这件事情他们是知晓的。因为魔气不是从外界入侵，而是有参与试炼的弟子将魔种带入秘境之中，才导致浮生录失控。
“几个宗门长老回顾了一下，他们担保前往坠星谷的这一路上，那些弟子并没有被掉包。”荀妙菱正色道，“也就是说，他们被魔族顶替身份的时间点要在那之前。”
……这就是件很恐怖的事了。
这些魔族究竟伪装成正道弟子在仙门里呆了多久呢？最重要的是，宗门上下还无知无觉，选了这些“优秀”的弟子来参加仙门大比。
如此看来，仙门大比会突生变故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兆慶没有出现，光是这些魔修在试炼中背后捅刀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商有期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关于调查这些卧底的来处，长老们可是有思绪了？”
荀妙菱摇摇头：“目前，各宗门只能将门下弟子的所有信息全都排查一遍。比如有谁在下山历练之后就性情大变，或是和刚拜入宗门时登记的信息匹配不上的……”
其实，和魔君兆慶有关的线索是有一条。那就是之前在北海秘境出事后尝试畏罪潜逃的外门长老郦善思。可这个长老死的太快，加之其心思缜密，当初青岚宗内部自查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来，所以这条调查路线一直是断着的。
或许，昆仑镜知晓一些内情。
不过自从荀妙菱出了浮生录以来，昆仑镜就一直静悄悄地装死。她是打算切断与这个神器的绑定，但一旦没有她这个主人的气息帮它遮掩，昆仑镜会立刻现形。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荀妙菱打算回宗门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进行……
四周有片刻的沉寂。
归藏宗的亲传们都在回想这次仙门大比的一幕幕，试图想再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惜一无所获。
就在气氛逐渐沉重之时，林尧突然出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他。
“你想起来什么了？”
“之前，跟在荀师姐身边那对程氏兄妹——我总觉得他们眼熟，似乎曾经见过他们。”林尧托着下巴，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前我在擂台赛上赢下一株双生雪莲的时候，就是那个程宣拦住我，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试图让我把让给他的一对双生妹妹。”
“…………”
林尧转移话题的技术略显生硬，没几个人能跟上他的节奏。
“还有这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荀妙菱。
程宣为自己的妹妹们求取双生雪莲？
……从程宣对待程姣的态度来看，可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这程宣实在是个怪人。他说自己有个妹妹天生体弱，可能撑不过几年了，因此才央求我把雪莲让给他，以满足他妹妹的心愿。但我提起向他介绍我们陶然峰的医修去看病时，他又神色大变，连连推拒……”林尧微微眯起眼，笃定道，“连我都我看得出，他们家姊妹两个，可心全都偏在那个体弱的身上。既然如此，缘何连去我师尊那里挂诊这样天大的机会都能拒绝？可见他们家确实有猫腻。”
林尧不是平白无故地多管闲事。
他们出浮生录的时候，那程姣身上就披着荀妙菱的披风呢。后来她们之间闲谈时也氛围融洽，可见程姣这个人还算入了荀妙菱的眼的。
所以他才会多嘴提这几句——甚至运用一点语言的艺术，向荀妙菱精准地传递自己掌握的情报。
林尧自己也是世家出来的。他家庭和睦，不代表他不知道世家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当时那一对姐妹坐在观众席里，只远远一瞥，他就知道这两者身上穿的、戴的，价值相距甚远。古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讲究点的世家自然会尽力把细节贯彻到实处。连程宣身上的衣袍玉饰也是用料不菲。相比之下，那名叫程姣的女孩身上的装扮就敷衍许多。
可见程姣在家里并不怎么受重视。
而那程氏兄妹跟在荀妙菱身后的时间也不算短。荀妙菱自然看得出，所谓的“天生体弱，有不治之症”——这个形容绝对不是给程姣的。
在世家大族里，尤其是孩子多的那种，他们争夺父母的注意、争夺家族的资源，就如同植物争夺阳光、雨露和养分。
受偏爱的，自然如鱼得水；被忽视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荀妙菱也是聪明人，从林尧短短几句话里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问林尧：“那之后，你有见过程家人吗？”
林尧唇角微勾：“这不是巧了吗？——你看那儿。”
他抬手一指。
厅堂的某个角落里，正坐着程氏一家子。
他们也算是衣着光鲜，但脸色都不好看。身边四五个仆役，像是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其中，现任程氏家主的发妻，也就是钟夫人，她的脸色尤为难看。
她云鬓高挽，举止间尽显优雅矜贵之态，五官生得温柔婉约，可此刻脸色却笼上了一层近乎阴沉的冷漠，令人心生寒意。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程氏的灵船居然被雷劈了！
当然，倒霉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另外几家的灵船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遭到了损毁。不过反正有这么多的仙门修士在这儿，无论是之后帮他们修好灵船，或是顺路载他们回去，他们都不必担忧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可是仙门在忙着治人，忙着开会——区区程家，并不惹人注意，没人顾得上他们。
而“没人顾得上他们”，在钟夫人眼中本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难堪情境。
像许多灵船没有受损的，人家自己开着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走了。哪像他们，还要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玄黄宗用灵船临时拼凑出来的“浮岛”是谁都能入驻的。无论是仙盟弟子、散修还是世家，只要是正经人，都能在这大厅里享有一席之地。但钟夫人自身也不愿意久留，更不愿与这些修士多接触，于是心中愈发不快。
主母不高兴，别说身边仆役，即使是她的孩子们也噤若寒蝉。
程姝苍白着脸，轻轻咳嗽两声。
钟夫人置若罔闻。
程宣很想让母亲出面，向那些仙长求个安静的房间让妹妹休息。但他才在仙门百家的眼皮底下丢尽脸面，此刻更是恨不得化身空气，以免碍了母亲的眼，于是只敢悄悄借出半个肩膀，让程姝借力靠着，能舒服一些。
程姝眼中波光潋滟，向他投来感激的眼神。
程宣焦躁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一些。
他扭头去看程姣——却见程姣跟魂飞天外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排冒着热气的药炉看。
“你在看什么？”程宣语气不善地低声问她。准确的说，他开口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程姣找不痛快。
果然，程姣没有让他失望——
“我在看天枢门弟子的煎药手法。”她道，“似乎和灵素谷的颇为不同……”
钟夫人顿时被激怒了。
“看什么看？那是你该看的吗？”温柔的假面被彻底撕开，钟夫人眼中的恼怒似乎是想从程姣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只是伪灵根，这天上地下、九州四海最差的伪灵根！只差一点就与凡人无异！伪灵根的资质即使想炼气都是千难万难，谁会愿意收你入门？最后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跟我回家！”
程姣一愣。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钟夫人。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钟夫人意料中的伤心、委屈、亦或是羞耻，只有一种淡淡的震惊。
仿佛她这辈子都没想到钟夫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钟夫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她虽然不是个真正慈爱的母亲，但自诩对程姣也算是做戏做全套，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直白地表达出对程姣的厌恶……
这是脱离她人生剧本的，违反她长久以来的精心谋划的。
但她有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程宣的愚蠢，已然将她的计划毁了大半。
原本，她的计划堪称完美：老大灵根上佳，顺利入了仙门；老二就留在身边继承家业；老三治好天生体弱的毛病，日后入仙门也能大放异彩……
可如今，程宣已无法完成她赋予的使命。
作为世家夫人，守住家主之位是她不可动摇的底线。
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程宣这儿子算是废了，老大又绝不可能从仙门退回来继承家业。难道她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再生一个？又或者，给丈夫纳个妾……
想到这里，钟夫人就一股无名火起，也管不了如今她在程姣眼中是什么形象了。
——横竖有她这个母亲在，程姣能跑到哪里去？
没想到，程姣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激烈。
她抬眸，眼神如利刃般锋锐。钟夫人微怔，似是生平头一回在这个女儿眼中见到这般凌厉的神色。而程姣的语气里也极为罕见的、流露出了明显的攻击性：
“母亲，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你说好的要让我参加考核！至于能不能做医修，那就看我自己的本事！”
这话，程姣可以说是大声嚷嚷出来的，不少人都为之侧目。
她已经下意识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境地之危险——
绝不能就这样回到程家！
灵船被毁，是老天都在帮她！
钟夫人看不少修士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他们这儿，脸上不禁一阵火辣。
“你敢忤逆我！”她咬牙道，“给我坐下！”
“母亲，这里是修仙界，你别拿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来压我。”
程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清雅的面庞堪称冷漠，而一旁的程宣、程姝早已经瞪大眼睛，似乎根本没想到程姣居然敢这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程姣要完蛋了！
“好，好啊。十六年，我就养出这么一个毫无教养的女儿！”钟夫人一拍桌，站在暗处的两个健壮的武婢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给我把她拿下！”
反正程家已经丢人丢到家了，出了程宣这一个蠢货，再出程姣这么一个不孝顺的狂妄之女也没什么奇怪的。只要事情解决地足够快，钟夫人自然有对外粉饰太平的余地。何况这是程家的家事，谁会插手？正好，借这个罪名把程姣带回去，关禁闭，一直关到她的十六岁生辰再说！
程姣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她大步流星、毫无顾忌的样子简直让钟夫人又惊又怒：“快追上去！”
两个武婢都不是寻常之辈，虽然不是修士，但在人间也算是顶级高手，离炼气修士仅有一步之遥。她们的身影如鬼魅般扑向程姣的背影，眼看着程姣只跑了两步便要被追上——
只见空中金芒一闪。
一道符咒破空而来，仅瞬间就无比精准地将两个武婢的身影都给定住了。
钟夫人大为骇然，却看不清那道符咒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你们两个，继续追！！”
还有两个武力更高的护卫是钟夫人留在身边应急用的，轻易不会调离。但她下了命令，那两个护卫却还是如石雕一般垂首站在原地——
“母亲！”程姝突然低声惊叫道，“你看他们身后！”
钟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望了过去，却见那两个护卫的后颈早已贴上了两张定身符。
“混蛋！”
钟夫人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是谁在多管闲事？！”
她扭过头，眼看着程姣穿过厅堂，打开一扇门钻了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另一头，程姣也跑得心如擂鼓。她一刻也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被追上来的仆役给逮住。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平日里坚持锻炼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在那些修为已达凡人极致的护卫面前，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当她成功掩上门时，心中仍有些不可置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在廊道上左拐右拐，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向了什么地方。
哗啦。
迎面卷来一阵风，几乎要把她抛向天际。
她整个人差点悬空了，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原来她跑到了甲板上。
狂风涌动之间，流云雾霭从眼前消散，下一秒，她的眼前骤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人影。
衣袂翩翩，仿若谪仙。
直到对方向她走来，一张定风符贴在她身上，让她能松开栏杆在甲板上自由行走，程姣这才愣愣地开口道：
“……荀真人？！”
她下意识道：“真人，你长高了好多啊。”
“是我。”荀妙菱弯了弯眼眸，笑道，“好久不见。我看你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看看。”
程姣点了点头。
难怪，她刚才能那么顺利地逃出来。
不过，逃出来还只是第一步。距离她去参加医修选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荀真人，谢谢您。”她由衷地道谢，她不认为自己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值得荀妙菱关注的地方，荀妙菱肯出手相助，肯定是有缘由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荀妙菱：“在浮生录中进行试炼的时候，那些龙神信徒给我们下的迷药配方，你还记得吗？”
出浮生录后，他们曾经拿到手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包括之前为了让程姣赶制解药刻意给她弄来的那一个装着迷香的药筒。没有实物，能复制迷香成分、复制解药的，就只有程姣。
程姣双眼发亮地点头：“我都记得。荀真人是想用这个迷药把谁迷晕吗？虽然我没有事诚实的把握但只要准备好原料，我有自信能复制出足有九成相似的迷香，作用也不会有衰退……”
荀妙菱摆摆手：“倒也不是我用。是我秦师伯，她正在撰写九州药典。她对那个迷香其实还挺感兴趣的。至于要不要载入药典中，就等你把配方背给她听之后再做决定吧。”
程姣的身子几乎在微微摇晃，几乎竭力控制着自己才能勉强站稳：
“您说的是……慈雨尊者……秦仙师吗？”
荀妙菱点点头。
秦太初对龙神信徒使用的迷香感到好奇，这确有其事，因为连林修白都曾提及过那迷香的特殊，或许是与安定神魂有关。不过把程姣介绍过去，就是荀妙菱有意为之了——
毕竟，仙门百家，那么多医修，也就只有程姣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配制出了有用的解药。
关于程家内部的争执，荀妙菱的确没有立场去管太多。
但程姣说到底只是个一心想做医修、又极富才华的小姑娘。
荀妙菱把她推到慈雨尊者那边，用“和慈雨尊者有过学术交流”这种名头，给她刷刷名望，让她的医修之途走得更坦荡一些，也就是顺手的事……
荀妙菱：“走吧，跟我来。”
此时，某个留给伤者修养的房间内，秦太初正在监督灵素谷的一个医修给手头上一个患者行针。
那灵素谷的医修乌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她在患者的穴位间快速下针，施针手法娴熟而精准。做完之后，她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向了秦太初——
秦太初含笑点头。
那医修的双眼顿时亮了，克制着兴奋的心跳去医治下一个病人。
……天哪，这可是慈雨尊者。慈雨尊者在亲眼看着她治病救人，偶尔亲手指点她，甚至还对着她笑！！
这是什么天堂？！
对于医修们来说，魔君作乱伤人，秦太初领头救人，这何尝不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大型教学现场——
医修深吸一口气。治完这个患者，她还要治疗最后一个伤口被魔气侵蚀的病患。因为手头祛除魔气的灵草有限，她展开了一卷布囊，从里面抽出了几把雪亮的小刀开始消毒——
那患者瞪大了眼：“等、等等！居然要动刀子吗？”
“得把你伤口上那层腐肉剐了才行。”那医修安慰道，“放心，我手边就有生肌散，弄完之后马上给你敷上药，保证你明天就恢复如初了。”
“呃，我忽然觉得我的伤口也不是那么痛了……等等，等等，你别过来！我怕痛，我晕血，求你——”
那医修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吱哇乱叫的病人。
在修真界做医修的，哪个不是略通拳脚呢？
秦太初则见怪不怪，站在一旁翻看就诊记录。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荀妙菱的头探了进来。
“秦师伯——”
“乖啊，一边玩去。师伯正忙着呢。”秦太初头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温和地在荀妙菱一侧的脑袋上点了点，示意她关上门出去。
荀妙菱：“师伯，我不是来围观的。”说着，她把门缝打开一点，把浑身僵硬的程姣给塞了进来，“这就是研制出解药的那个人。我给您找来了，你们慢慢聊。”
手脚冰凉的程姣：“……”
好奇地望过来的秦太初：“？”
突然，程姣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怀里的东西捧了出来：“慈、慈慈雨尊者，这是我研制出来的配方，请、请您过目……！”
秦太初微微挑眉，但嘴角含笑，并没有拒绝。
见两人已经交流上了，荀妙菱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
荀妙菱守在门外，不知过了多久。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走出了容光焕发、喜盈于色的秦太初，还有一脸恍惚、仿若梦游的程姣……
“修白和阿尧呢？”秦太初笑着让荀妙菱联系他们，“叫他们过来——认认他们新入门的师妹。”

第75章
林修白和林尧听召赶往秦太初那边。
路上，只听得林尧低声道：
“师尊怎么突然又收弟子了？”
“最近，师尊一直在指导各个宗门的医修诊治病人。或许是找到了什么好苗子吧。”
林修白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改。
实际上，他一直希望师尊能多收几个弟子——因为他知道秦太初醉心医道，也一直希望能收到个对医道全心全意的弟子。可惜他学到中途发现自己另有所爱，不能满足师尊的要求。而林尧这个刚入门几年的师弟，说他是在医道上有天赋，倒不如说他在丹道上天赋异禀。
修真界的丹道，大概分为三种：草木丹、金石丹、兽血丹。这是按照丹药的主要原料来区别的，从它们的名字上便可见一斑。但无论何种丹道，存在的意义首先都是“仙丹”，而后才是“药剂”——它们主要作用是辅助修仙者修炼，治病救人反倒成了次要功能。林尧自然也会炼制用于治病救人的丹药，但很明显，他的精力更多地倾注在了如何炼制“仙丹”上。他确实是个天赋异禀的丹道修士，但也只能算半个医修罢了。
不难想见，秦太初心底或多或少还是藏着些遗憾的。
尽管秦太初从未将这份遗憾宣之于口，可林修白还是会感到愧疚。
林修白一心希望秦太初能收个合自己心意的弟子，而林尧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他当年可是在外门磨砺了整整六年才被收为亲传的！
当然，在归藏宗这种顶级宗门里，想要做亲传弟子，光比谁更刻苦用功是无用的。天赋，韧劲，运气，有时候哪样都缺不了。
但他们这些人，要么是在问道神宫的时候检测出优异的天资，所以被选为亲传；要么就是像他一样，靠自己的能力爬到亲传的位置。
哪有谁的亲传弟子是从路边捡来的？
少虞确实是荀妙菱从外捡回来的。只是，他现在仅仅是刚刚晋升为内门弟子罢了，距离成为亲传弟子还远着呢……他这半妖的血脉，既让他有了常人难及的优势，却也成为了他的桎梏——毕竟，在人修的门派里，长老们若要收半妖为亲传弟子，可比收普通弟子要谨慎得多。少虞要想被某位长老正式收为亲传，光有本事可不够，甚至要比其他已经成为亲传的弟子更为出色才行。
林尧一边走，一边想着：他倒要看看，能被师尊如此爱重的人才，到底是有多么的不同凡响。
以致于，当他看清慈雨尊者身边站着的人是谁后，几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程姣？怎么是你？”
程姣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晕晕乎乎的。
她一身淡紫的衣衫，更衬得那清丽的面容宛如被烟霞轻笼，娇美动人。黑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脸色仿佛覆上了一层清霜似的苍白。
一旁的秦太初神色不变，含笑给了程姣一个鼓励的眼神。
程姣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有些发直地朝着二人行礼：“程姣见过二位师兄。”
林修白微笑着还了一礼。
林尧的动作流露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跟着还礼了，只是表情十分精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秦太初笑盈盈地道：“这位程姣姑娘，在医道一途上的天赋那可是万中无一。别看她年纪轻轻，掌握的知识却丰富得很。此前我已对她进行一番考校，无论是针砭、药理、甚至是割治之术，她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以她的年纪能有如此造诣，难能可贵。更何况，她对医道满怀热忱，做我的弟子，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林修白/林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俩都有种膝盖中箭的感觉。
林尧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恭喜师尊喜获佳徒。也恭喜师妹……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是啊。师尊你不知道，之前师妹的母亲坚决反对她做医修，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林尧眉峰一挑，接下来的半句话他选择省略，免得让师妹难堪，不过他话锋一转，含笑道，“但师妹却能被师尊您收为弟子，可见这世间的一些人呐，就是识人不明。”
从这个角度看，林尧还是很能共情程姣的。
他们都属于是不被周围人看好的类型。甚至是被周围人鄙视、薄待。
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该翻身的时候，他们自然能翻身。
程姣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她的视线低垂，轻轻道：“其实我母亲说的也没错……我的灵根，就是最差的伪灵根。”
……哈？
林尧再次被震惊了。
“傻孩子。”秦太初却叹息一声，轻轻拍了一下程姣的头，道，“你那不是伪灵根——你身上根本就没有灵根。”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三个弟子都变了脸色。
林尧：“没有灵根，那她该怎么修行？”
……总不能收她为徒，却真的只教导她医术吧？
林尧恍然间想起，秦太初叫他们来时，说的是来见见他们的师妹——却也没说要再收一个亲传弟子。
霎时间，林尧看向程姣的视线甚至有些同情了。
什么叫黄粱梦碎？这就是。
程姣的脸色愈加苍白，但纤细的身影还是站的稳稳当当的。
秦太初忽然一笑，问她：“那我若说，你无法跟着我修仙，你还愿意随我研习医术吗？”
“弟子愿意！”程姣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板板正正地执了一礼，声音洪亮且坚定地说道，“只要能让我跟着尊者钻研医道，哪怕我此生都只能停留在炼气期……不，就算我连最普通的炼气修士都比不上，我也心甘情愿，只想成为一名医修！”
秦太初十分动容：“真是个好孩子。”说着，她伸出手将对方扶起来，脸上满是欣慰，“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错！”
“但阿姣，为师要要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有种人，即使没有灵根，也是可以修炼的……”
“——先天灵体？！”
以此同时，灵船的厅堂内，几道惊讶的声音十分默契地重叠在一起。
荀妙菱看了一圈同门脸上惊讶的表情，笑道：“是吧！秦师伯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那女孩儿居然是先天灵体……”商有期展开扇子，遮住自己惊讶的神色，忽而又“哗”地一声收起扇子，道，“不应该啊。若她是先天灵体，之前怎会如此默默无闻？”
少虞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先天灵体是什么？”
“一种极为罕见的体质。”姜羡鱼出声解释道，“先天灵体者，天生灵脉贯通，善驭灵气，修行速度异于常人。”
说着说着，姜羡鱼却也觉得商有期的疑问是正确的。
若是先天灵体，程姣该生来就是修士，怎么还会拖延到现在都只是个凡人？
魏云夷：“不管怎么说，先天灵体可极为罕见。估计只是比不上天灵根那么稀有。如此说来，慈雨师伯会收她为徒倒也不算奇怪哈。”
荀妙菱摊手：“不管怎么说，那程姑娘是‘先天灵体’这一结论，是秦师伯亲自断言的。只是这程姑娘身上似乎还藏着些不一般的情况，才导致她一直无法修炼。如果这也算是一种病，那大概秦师伯正好有办法给她治疗吧……”
秦太初拢起双手纳入袖中，眼神平静却难掩惋惜：“拥有先天灵体之人，倘若身具上等灵根，那无疑是天赋绝顶，万中无一。可即便只是下等灵根，哪怕仅有伪灵根，在修行之途上也会顺遂许多。”
她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只可惜，你虽有先天灵体，却连伪灵根都未曾具备。空有驾驭灵气的能力，但除了这一身骨骼血肉之外，竟然没有地方能储存你的灵力……”
林尧下意识露出怀疑的神情：“她都是先天灵体了，为何会没有灵根呢？”
秦太初：“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她烦恼了片刻，尝试着找出一个恰当的词，“如有。”
三个徒弟：“…………”
“如有”是什么鬼啦！
秦太初微微勾唇，然后仔细的端详了一番程姣的脸：“我听说，你有个双生姐妹？”
程姣微愣，点头：“是的。”
秦太初：“你确定，你与你的姊妹当真是同胞所生？”
“是。”程姣说的没有半分迟疑。
虽然她和程姝不是那种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姊妹，但程姝的长相随父亲，和两个哥哥相似。而她……长得随母亲，据说还颇有她外祖的风范。
他们是有亲密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这点毫无疑问。
秦太初沉默片刻，眼波如池中幽光，随后她重新露出笑容，点点头，道：“那我知晓了。”
“……听说你的母亲不愿你做医修？”秦太初的笑容十分温和，“那就由我去见见你的母亲罢。”
……
另一头。
程氏的护卫在灵船上搜寻程姣不得，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去跟钟夫人禀报。
钟夫人怒气未平，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现在这灵船上全是修士，为了避免引起骚乱，她自然没法大张旗鼓地搜寻逃走的女儿。
倒也不是怕丢脸……程氏这几日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她只是怕引来他人不必要的注意。
护卫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候她下一步的指示。钟夫人想了想，程姣跑得了初一却跑不了十五，下船之前仙门必定会核查每个人的身份。到那时，程姣即使是想躲也无处可躲。
“……你们就先待命吧。别惊扰到船上养伤的仙师们。”
“是。”
护卫们沉默着退回原位。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停留在了钟夫人面前。她微微吸了口气，睁开眼，却发现站在他们一家面前的是个挽着袖子的年轻医修，看装束是灵素谷的修士，她乌发牢牢盘起，身上透着浓浓的药味甚至是隐隐的血腥味……
钟夫人下意识皱起眉。
程宣却险些被吓了一跳。身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那个他请来给阿姝看病过的灵素谷医修吗？！
怎么会这么巧？
那医修姑娘极为爽利：“请问这位夫人，您是程姣的母亲吗？”
钟若华眼皮狠狠一跳。
怎么，就这么短的时间，竟真被那逆女给混到灵素谷的那群医修里去了？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是我。请问姑娘有何见教？是我那不懂事的女儿给灵素谷的仙师们添麻烦了吗？”
“啊？没有没有。”那医修连忙反驳，黑白分明的杏眼中竟是流露出隐隐的兴奋和艳羡来，“是这样的，您的女儿被来指导我们的慈雨尊者看中了。慈雨尊者说要收阿姣做亲传弟子，吩咐我来传个话，说尊者要请您过去见一面……”
“噗通”一声。
一直紧张着的程宣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他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崩断了，脸上又青又白，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啪！”
程夫人砸了手中的杯盏。
她身子一晃——随后扶着一旁侍女的手猛的站了起来，用力的手背都浮现出了明显的青筋。
程姝也是呆愣在原地，平日里那灵动娇美的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仿佛是个精美的面具碎掉了。很久之后，她才抿了抿唇，眉目一片惨白之意，勉强笑道：
“这位姑娘，你恐怕是传错话了吧。我妹妹……她可是伪灵根呀，连登天梯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被归藏宗的尊者收为……亲传徒弟呢？”
那医修为自己正名：“虽然我确实已经三天没睡了，但这对我来说就像家常便饭，根本不足以影响到我的神智。我现在很清醒，且耳聪目明，绝不可能传错话——”
“就是归藏宗慈雨尊者，要收程姣做她的亲传弟子！！”
拜托，她都快羡慕死了，怎么可能听错？
空中传来钟夫人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那医修循声望去，然后看见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一个最复杂的神情：
愤怒，惊惧，狂喜，懊悔，痛恨……
其表情之狰狞，让那医修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程家的人该不是得病了？知道自己的家人被大宗长老收为亲传，怎么也不该是这个表情吧？
这该怎么办？
要给他们治一治吗？

第76章
就在那医修决定，冒着被人视作推销的风险，提出主动给钟夫人治一治的时候，钟夫人的表情却突然安定下来了。
快得仿佛是那医修的错觉。
指甲掐进掌心，剧痛之下，钟夫人突然清醒过来。她望着那个震惊的医修，嘴角忽地扬起柔婉弧度，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扭曲的面容瞬间扯平了。
“多谢这位仙师来报喜。”钟若华的语气，有种世家特有的、举高临下的距离感，“小女能被尊者收徒，实在是万分荣幸——那请您带路吧，我这就去见慈雨尊者。”
她的变脸速度之快，让身后的两个儿女都震惊不已。
尤其是程姝。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这么高傲的人，会选择和颜悦色地接受这个消息。
即使程姣走了大运突然攀上高枝了，但母亲一向是不喜欢程姣的，从她出生开始就不喜欢。何况她们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接下来母亲去会面慈雨尊者的时候，还会被程姣借势给狠狠压一头。
母亲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程姝惊恐地想到：要是程姣成了慈雨尊者的亲传弟子……那她呢，她该怎么办？没有程姣的灵血，她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废人吗？
这么一想，她的身子就如风中残叶般摇摇欲坠。
“阿姝！”
程宣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的。此刻，对她的担忧胜过了对程姣出头的不满和妒忌。
程宣拼着惹怒母亲的风险，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着即将动身前往灵船高层阁楼的钟夫人，又急又恼地喊道：
“——母亲！”
一声“母亲”，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钟夫人没有回头，语气冷漠：“等我回来。”
“……”
“二哥，母亲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不愿意。”程姣姝在兄长肩头，流下两行清泪，“现在就已经如此了。等将来妹妹出人头地，母亲眼里怎么还会有我这个女儿？”
程宣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唯一陪伴在钟夫人身边的儿子，程宣自觉被抛弃的可能性不大。但程姝和程姣作为双生子，息息相关，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平步青云。
以私心论，他当然希望那个人会是程姝。
但那可是归藏宗啊……是慈雨尊者……程家几百年的基业都在东海，在归藏宗的羽翼之下。若是得罪那位尊者，程家不仅前途堪忧，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程宣和程姝是如何惴惴不安的，钟夫人却无暇顾及。
她一边上楼，一边疯狂在脑内盘算着。
这次程姣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不如说，从她在浮生录中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华之时，其实自己就该提前想好对策了……
即使灵船被毁，又怎么样？死皮赖脸地蹭上哪艘世家的船就是了。世家都要脸面，捎他们一段路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真的拒绝。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程姣太出息，甚至得到了慈雨尊者的垂青——
就算……将来程姝的身体好了，又怎么样？
再绝顶的资质，终点也不过是拜上三宗的长老为师。如今归藏宗势头正猛，眼看就要成为上三宗之尊，而程姣在拜师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一大半……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事已至此，倒不如顺势而为，也免得舍近求远——
可这样的念头只在钟夫人的脑海中划过一瞬，就被掐灭了。
她深知，做人，眼光要放长远。
程姣得到了尊者青睐又如何？
即使将来尊者愿意拿无数灵丹妙药喂给她，又如何？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程姣这辈子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来。
而程姝不一样。
几年后，她就会是上三宗的亲传弟子。
再过一两百年，她甚至可能成长为荀妙菱那样名动仙门的修士。
如此一来，她必须带程姣回家不可。
但，怎么才能在不触怒慈雨尊者的前提下，打消其收程姣为徒的念头呢……？
钟夫人被那医修领进了一个厢房。
秦太初坐在桌前，一头乌发如墨云般流泻，仅用一支古朴的檀木簪挽成松松的云髻置于脑后，鬓边自然垂下两缕发丝，透着几分随性与不羁。上着深红的直袖衣衫，下配一条玄鸟纹曳地长裙，更显身姿修长。虽明艳雍容，风流蕴藉，但那慈和眉眼之下暗藏威压。
而她身边坐着的，不就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
只见程姣低头给秦太初沏茶。眼观鼻，鼻观心，竟是连半分余光都吝啬给予一旁的钟夫人。
钟夫人顿时气结，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行礼：
“拜见慈雨尊者。”
“不必多礼。”秦太初略微点点头，“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今日请你来，是告知你一声——我见阿姣天资出众，已经决意收她为亲传弟子。她品性纯良，心性坚韧，更怀有一颗悬壶济世的之心。往后，我有意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给她。”
程姣闻言，当即直挺挺地跪下，膝盖在地上撞出“噗通”一声：“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又磕了沉闷结实的三个响头。
想要开口阻止都来不及的钟夫人：“…………”
她脸上的微笑如风中残烛，险些维持不住了。
“能受到尊者赏识，是我程氏的福分。”钟夫人却叹息一声，道，“只是我这女儿……不瞒您说，她性子孤僻、乖戾、狂悖。想做医修也是她一拍脑袋就有的想法。我生怕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诱地您收了她为徒，将来又依旧任性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也给家里惹祸。”
程姣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钟夫人还是要阻拦她当医修——她望向自己生身母亲的目光中甚至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可是慈雨尊者啊！
母亲居然厌恶她到如此地步，连尊者出面收徒，她都要否定吗？
钟夫人对程姣近乎质问的目光视若无睹。
秦太初沉吟片刻，挑眉道：“我却觉得阿姣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在我面前一向很好。”
“可她终究只是伪灵根。”钟夫人继续温声道，她的语调不疾不徐，神态殷勤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秦太初的角度出发来考虑，“纵然眼下她承蒙尊者另眼相看、悉心垂爱，可她在修仙一途上寸步难行——没有立身的本领，德不配位，即使做了亲传弟子也难以服众。如此一来，后乱无穷。”
钟夫人这话毫无疑问，是有道理的。
虽然修仙界是以强者为尊，但宗门有宗门自己的规定。慈雨尊者再手腕通天，但也不是宗主。再破格收弟子，也没有像这样收一个伪灵根的废物做亲传的——要么弄得整个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都掉价，要么只会招人妒恨。
下一秒，慈雨尊者却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脸。
“谁说她一辈子都会是伪灵根的？”
“……？”
钟夫人和程姣的脸上都流露出淡淡的空白。
“所谓灵根，除却吸纳灵气所用之外，还要储存灵气。她身为先天灵体，本该有灵根，却不知为何没有……五行灵气在体内凝结，才制造出了她是伪灵根的假象。”秦太初走到程姣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引出了一片五色华光——程姣的衣衫无风自动，她顿时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居然开始流转……但那一丝五色光华被引出来，却很快就消散了，“对她而言，吸纳灵气并不困难，但储存灵气却是个大难题。但若仅仅是为储存灵力的话，我可以给她移植一个人造的‘新灵根’。”
“只要她一身灵力有了依凭，就能正常修炼了。”
……移植灵根！
钟夫人语气都在发颤：“尊者居然有如此倒转乾坤的本领？！”
秦太初却摆手道：“不必激动。我也说了，这所谓的人造灵根有局限性，装入普通人体内，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就是程姣的体质特殊，而我恰好会这一门技艺……”
厢房内骤然沉默下来。
半晌后，钟夫人才再度开口，双目阴沉，脸色苍白道：
“那……若是，为她移植一个真正的，上品的灵根呢？”
秦太初神色未变，望向钟夫人的目光中颇有深意：“的确，只要那灵根与承接者属性相合，以我之能，为人移植灵根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且不说找到与体质匹配的灵根有多难，夺人灵根，本就有违天道。即使成了修士，也无法踏上修行之途——大概从筑基雷劫开始，就会被劈得半死不活吧。”
……可若是连天道也承认她们本是一体呢？！
钟夫人忍不住闭上眼，险些站不稳。
她疯狂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动摇。
但秦太初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实在没有理由阻拦程姣拜师。
于是她勉强对着秦太初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小女就托给尊者照顾了。”
钟夫人美目一扫，用一种慈爱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望向程姣的脸。
“阿姣，你要感念慈雨尊者的大恩大德，好好修炼。从今以后，母亲再也不会拦着你去做医修了——”
她抬手去摸程姣的额发。
却被后者无声无息地撇开脸躲过去了。
钟夫人的睫毛颤动了片刻，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与秦太初和程姣再次告别，随后离开了厢房。
“……”
吱呀两声，门开启，又关上。
程姣一直沉默着。等人走了之后，视线却还是下意识追随着那个背影而去。
秦太初在一旁看着，不由叹息。
母亲，女儿……如此亲密的关系，相互影响，如同树与藤互相缠绕，哪有这么简单就能断开的？
等人彻底走远了，秦太初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阿姣，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为你的姐姐提供灵力？”
程姣从沉思中抽离出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你乃是先天灵体，这等机缘，在修真界中，千载难逢，世人亦将其称之为‘灵胎’。说来也巧，你竟与你姐姐同胎而降。依我之见，你们姐妹俩是一体共生之态——”
“倘若你所具备的是先天灵体的体质，那你的姐姐，极有可能拥有着绝佳的灵根。”秦太初目光温和，缓缓说道，“你二人所拥有的这两项天赋，若是合在一起，必定大放异彩；可若是分开，便都难以发挥作用。”
这便是天意弄人。
程姣有些发怔地睁大眼。
她许久没有说话，秦太初也不催促她，就在一旁温和地等待着，等她自己想明白。
难怪。
难怪她的血可以缓解阿姝的先天不足。
电光火石间，程姣想通了更多的事——
父母望向她目光中的惋惜，嫌恶，以及偶尔闪过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难怪他们都看她碍眼。
因为该降生的本来就只有一个人。
在钟夫人眼里，怀上灵胎简直是天降机缘，却被她这个多余的人给硬生生搅和了……不，也不能说她是完全多余。只是因为在寻常世人眼中，拥有灵根比拥有先天体质更为重要。毕竟灵根是所有修士的修行之基，就像人的腿，鱼的鳍，鸟的翅膀。若说程姝，治好灵脉阻塞的毛病之后，还有机会成为修士，而程姣在他们眼中从一开始就被判了死刑——
他们从一开始就决意放弃她了。
因此，也谈不上爱不爱她。
可钟夫人至少没有把她丢掉。家里锦衣玉食地供她饭吃，给她衣穿，让她作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小姐长大……
是为了程姝吗？
所以他们才要把她牢牢禁锢在家里。
秦太初看着程姣的神情彻底落寞下来，忍不住叹息一声。
程姣为人天真，倒不会把程家人想的太坏。
但她作为年长者，却想得更深一层。
这么多年来，程家到底有没有尝试过，去寻找方法，把这两个女儿的天赋重新汇聚于一体呢？
……横竖，她几乎已经把话跟钟夫人摊开讲了。事情会如何发展，端看程氏将来会怎么选择吧。
与此同时，钟夫人在灵船的廊道上走着。她面沉如水，裙裾翩然，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突然她眼前发黑，只能几步上前，有些狼狈地扑在了栏杆上，看着眼前一片缭绕的云海，只觉太阳穴上的痛楚如鼓点般，一下又一下急剧跳动着。
慈雨尊者会不会已经看透了什么？
回顾着她离开厢房时，秦太初那暗含警告的眼神，钟夫人就觉得一阵心慌。
钟夫人咬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钟夫人猛的转过身：发现是匆匆追上来的程宣。
程宣表情复杂，斟酌再三，开口道：“母亲，我们还能带阿姣回家吗？”
“回不了了。”钟夫人冷漠地撇过头，“她已经被慈雨尊者收为弟子。且尊者神通广大，能为她再塑灵根。即使不是上等灵根，她将来的修为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宣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至极。
“什么？再塑灵根？”他的面容一阵焦急，“可、可我们不都已经商量好了，等阿姝和阿姣十六岁生日那天，就替换她们两人的灵脉吗？！”
比起移植灵根这种近乎神技的奇诡之术，替换灵脉就简单粗暴多了。
就是把程姣全身的灵脉剥离出来，给程姝换上。
早在十年前，程氏就在有心人的指引下发现了这个方法，并且遵照对方的嘱咐，每隔半月就让程姣放灵血来温养程姝的身体，以提升将来替换灵脉后的适应性。
程宣急急道：“家里不是为此筹备了那么多年吗？而且……那位也等了那么久，我们家突然抽身罢手，她会肯吗？”
“自然不会。”钟若华压低了语气，几乎是磨着牙说道，“可阿姣已经拜入了归藏宗。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强行把人带走，若是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家族覆灭近在眼前！”
程家现在真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程宣心中暗恨：这局面都是程姣造成的！
若是她不抢着出风头，不那么一根筋地犯轴要去做怎么医修，又怎会有今日的为难——
“阿宣。”钟夫人忽然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从今天开始，别再为难你小妹。”
程宣恍惚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妹指的是程姣。
他不可思议道：“母亲，那你的意思是要放弃阿姝吗？！”
阿姝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们从小就告诉阿姝，是程姣抢了她的东西，挡了全家的运道。让阿姝心安理得地等着十六岁生辰那日做回“真正的自己”——如今眼看程姣可以修炼了，就反过来任由程姝变成弃子吗？
程宣有些难以接受。
人心都是肉长得，他做不到那样的冷酷无情。
他有些悲戚地问道：“母亲，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您的孩子，还是您的棋子？”
钟若华深吸了一口气。能问出这种问题，她确定自己的儿子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你觉得呢？”她耐着性子反问道，“我让你照顾程姝，疏远程姣，但那是为了让你将来执掌家主之位时，程姝能看在这份情谊上，作为你的臂膀反哺程氏——否则呢，你有什么资格引的人家偏爱？你大哥去了仙门尚且三五年都不回来一趟，何况她们是先天灵胎？”她语气嘲讽道，“我看你是演一个好兄长演上瘾了。可程姣被取血之时，我也没见你这个兄长对她有半分的不忍和怜悯啊！”
“……！”程宣的脸色一片惨白。
在程家，除了程姣之外，人人都有一个面具。
他突然反应过来，钟夫人既然敢把他的面具揭开，那也就意味着，他在钟夫人那里的地位已经不如从前了……
正如钟夫人刚刚所说——
有价值的，才需要倾注情感去维系。
程宣的喉咙动了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处的情境已经十分危险了。
比程姣、程姝，都要危险。
所以，他怯懦地选择了闭嘴。
钟夫人没再管他，自顾自道：“替换灵脉的计划必须延迟……纵使会让那位不高兴，也没办法。有归藏宗这个庞然巨物在上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于要不要低一辈子……
那就看缘法了。

第77章
清晨。
灵船破开云海，千重云絮如雪浪般向两侧翻涌。
晨光从天空中垂落，将船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目之所及，辽阔的海面与天际相连，一望无垠。层层浪潮相互追逐、奔涌而起，浪尖上迸溅的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宛如千万颗细钻，纷扬地滚落在浩渺的海面上。
而远处，便是归藏宗的山门——流光溢彩、巍峨伫立，那直冲天阙的气势，足以让每一个初见者久久失语。
程姣便是这失语者中的一个。
灵船缓缓靠岸，归藏宗的众人也出来准备下船了。
“终于回家了。”魏云夷走上甲板，迎着熟悉的海风，愉悦地伸了个懒腰，“出门参加仙门大比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就这么短短几日，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真是不容易啊。”
她身边的商有期摇了摇扇子，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这次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阿菱。”秦太初缓步而来，笑着道，“你们先回各峰休整，晚上来我陶然峰的洞府集合，我给你们做一顿灵膳犒，犒劳你们。”
众弟子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多谢秦师伯！”
“师伯对我们最好了——”
某位荀姓弟子更是打蛇随棍上，扯着秦太初的袖子，满脸期待地道：“师伯，可以点菜吗？！”
秦太初含笑叹息一声：“可以。不过你们想吃什么赶紧说。说晚了我可就不一定做了。”
亲传弟子们顿时开始争先恐后地点菜。
姜羡鱼留意到了面露羡慕之色的少虞，跟秦太初打了个申请，想把他也带上。少虞怎么说也在这次大比中摘得了一个第一名，秦太初欣然同意。
秦太初还特地问了程姣喜欢吃什么。
程姣一愣，诚恳答道：“我什么都可以的。”
“不行。”秦太初微笑着，摇摇头，“你非得选出一个自己爱吃的菜才成。”
程姣冥思苦想很久，才带着一分小心翼翼道：“那，我想吃有香菇和油菜的素馅儿包子，可以吗？”
秦太初笑了：“这有什么不可以？”常见蔬菜而已，陶然峰的田里种了一堆呢。
魏云夷笑容灿烂道：“程师妹，你放心，秦师伯做的包子是这个——”她对着程姣竖了个大拇指，疑似还吸溜了一下口水，“咳咳。虽然林师兄的厨艺已经很高超了，但还是比不上秦师伯那出神入化的手艺。你就等着小心别把舌头给鲜掉吧！”
程姣眨了眨眼：这么夸张吗？
丝毫不夸张。
一听说有饭吃，荀妙菱就差扯着秦太初的袖子一路跟到陶然峰去试菜了。谢酌看着她那副丢人的模样，轻笑一声，下意识揪着她的后领把人给拎回来，却猛然发现荀妙菱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么做很不雅观。
谢酌莫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走了，阿菱，我们先回法仪峰，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荀妙菱的理智瞬间回笼。
也是。
她还有一桩要紧事要解决。
回了法仪峰，谢酌和荀妙菱都未来得及梳洗。谢酌出手在附近布下大阵，防止外人窥视。而荀妙菱准备开始预备切断她和昆仑镜之间的契约。
昆仑镜作为神器，在她身上呆的时间不长也不久。切断与它之间的联系，就如同折断树上的一根枝干，若说有什么大损耗，倒也不至于，但受伤是肯定的。
这厢荀妙菱已经开始掐诀念咒，一直装死的昆仑镜终于淡定不下去了：“不是，你来真的啊！我可是神器，是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的法宝——”
“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能干。”说着，荀妙菱顿了一下，语气温和下来，“好吧，在浮生录里闯关的时候你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但我们俩之间呢，真的不合适。我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而你又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镜子，我们继续绑定下去没有意思……”
昆仑镜简直要尖叫了。
昆仑镜宁愿荀妙菱与它冷战，甚至是和它吵得不可开交，又或者是威逼利诱它说出真相，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劝它好聚好散——这是铁了心要跟它断绝契约了！真不是说着玩的！
“你怎么可以利用完我就抛弃我？你这个修士还有没有良心了？！”
“嗯嗯嗯。”荀妙菱点头附和，继续掐诀，数道金色的光线从她掌心飞出，在虚空中一缠，竟是隐隐约约禁锢住了一个镜子般的轮廓。
昆仑镜猛地一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稚嫩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不——行——啊！来人呐，救命啊，谋杀啊！早知道会落得这地步，我宁可烂在北海秘境里，也不该瞎了眼认你做主人！你简直是冷心冷肺无情无义——”
荀妙菱被吵的识海都开始不稳了。她紧紧皱眉，猛的抬起手，那些丝线骤然绷紧，一用力，开始把昆仑镜往现实空间里拉。
昆仑镜已经沉睡数千年，好不容易醒来一次。如果失去主人，再失去灵力供养，就跟再度被关进小黑屋里差不多。它到底是神器，之前就能强行绑定荀妙菱，现在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与荀妙菱僵持，一时间居然还真拖延了她切断契约的速度。
荀妙菱冷哼一声，咬破舌尖，继续念咒道：“逆法断咒，契散神空！”
哗啦一声。
荀妙菱身上的契约已经隐隐有崩断之势。而昆仑镜也被强行扯了出来，下一步就是抽出它体内属于荀妙菱的灵气。
“住手！住住住手！我说，我全都说！！”
镜面剧烈颤动，昆仑镜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崩溃。
“当初在北海秘境里设下那个陷阱的人就是兆慶！他早知道我在那里，于是借由分身把我唤醒，只为跟我做一桩交易……”
“他说我可以吞噬几个修士的精魂，但不能把他们全给吃掉。最重要的是，让我主动认一个人族修士为主——”
“那人就是林尧！”
荀妙菱手上的法咒一顿。
她微微挑眉：“林尧？”
昆仑镜口中会出现这个名字，倒也不让荀妙菱意外。
有关昆仑镜的情报一开始是青岚宗的楼暮云提供给她的。而楼暮云是林尧的前未婚妻。
再来，那时候也是林尧在秘境的地宫里见到了那副月神图，激发了异象，引得众多弟子聚集到了昆仑镜沉眠的月亮湾。
而且，兆慶还大费周章地提前渗透了青岚宗，只为在关键时刻让传送法阵失效，切断那些弟子的后路。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只为唤醒一个神器。但他又未曾站在神器边上严防死守，丝毫不怕神器别人夺走的样子。
原来从一开始，兆慶就给昆仑镜钦定了主人。
那人并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林尧呢？
荀妙菱狐疑道：“你不是向来瞧不起那些魔族吗？也肯跟兆慶合作？”
昆仑镜罕见地噎了一下，沉默了一秒，才委屈道：“不然我怎么办？继续在北海秘境里没日没夜地瞎耗着吗？”
“兆慶选的人，为什么会是林尧？”
“这我就不知道了。”昆仑镜说完，荀妙菱眼皮一撂，又开始念咒，于是它哀叹道，“祖宗，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隐瞒这些，只是怕你知晓我曾经和魔族交易，不想要我而已！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其实昆仑镜身为神器，死性不改，视人命如草芥，荀妙菱之前已经窥得一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荀妙菱才更要把它和自己之间的契约给切断，免得它将来趁虚而入，遗祸人间。
“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那个魔君在想些什么的话……”荀妙菱眉眼平静地道，“那我是真的没有留下你的理由了。”
昆仑镜嘻嘻一笑：“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路。”
荀妙菱：“那你就说。”
“我才不说呢。反正我说了你也要断了和我之间的契约。我就不说。你这就把契约给断了吧，我好奇死你！往后啊，你夜里睡觉都得被这事搅得不安生，只能整晚整晚地琢磨，抓心挠肝的，想想都解气！”
荀妙菱：“…………”
这破镜子是真不想活了。
她面无表情：“逆法断咒契散神空逆法断咒契散神空——”
这法诀得念上八十一遍才能彻底生效。
昆仑镜大骇：“你念这么快干嘛？！”
另一头，谢酌见荀妙菱这边耽搁许久，走进室内来瞧瞧动静。
昆仑镜心念一转，低声下气地哄劝荀妙菱：“你留着我吧，留着我——我可以告诉你许多秘密。”
“就像我告诉你兆慶有意将我送到林尧手上，我虽然不知道真相，但能猜到，这可能跟林尧那小子的前世有关……他没有前世！他的前世是一片空白！就跟你一样！”
“按理说这世间根本不该出现像你们这样的人。除非是天道出手刻意遮掩了你们的信息，否则，我是应该能看到的。”
“还有你这个师父——他也不是人！”仗着谢酌听不见，昆仑镜在荀妙菱脑海中急急说道，“这个‘谢酌’也没有完整的神魂，他就是个假的人！他的神识来自据说已经飞升的谢行雪……可他为什么要瞒着你、瞒着这世间所有修士呢？！没有我，你查不出真相的。”
“你就留下我吧，我和你签订绝不背叛的单向契约——我可以向天道立誓，如果我再对你说一句谎话，就让我当场碎成渣渣！”
“……”
片刻后，谢酌走近了。
他看着荀妙菱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的掐诀动作，问道：
“……徒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酌在侧，荀妙菱更是心乱如麻。
所以林尧身上有秘密。谢酌身上有秘密。
太巧了！她身上也有秘密呢！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和昆仑镜切断契约，只是暂时把它的神识给封存了。”
依昆仑镜所言，她与之缔结了单向的控制契约，然后就得到了把昆仑镜关小黑屋的权限。
谢酌略一思索：“留下它，倒也不是纯然的坏事。反正它只要在你手里，自然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即使是神器，也要看谁在用，怎么用。
他下意识地想摸一摸荀妙菱的发顶——但当那双琉璃般干净的眼瞳望过来时，他又下意识缩回了手。
“师父。”
谢酌听见自己养大的徒儿突然意志低沉了不少，竟是低声问出这么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谢酌怔愣了片刻。
半晌后，他眉眼低垂。
那张昳丽地不可方物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
谢酌的声音声音低柔至极，仿佛是羽毛轻扫过平静的湖面，泛起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涟漪：
“实话说，瞒着你的事，是有的。”
但下一秒，他就又笑起来，抬头，用合起的扇子轻轻掩在自己的唇上。
“可徒儿，有一些事情，为师实在是……不可说。”
“至少现在，你还不到该听的时候。”

第78章
谢酌有秘密。
但他字字句句都是“不能说”，荀妙菱也不能拿他怎样。
……唉，毕竟这是修仙界，或许讲究“天机不可泄露”？出几个谜语人也算正常吧。
但荀妙菱将兆慶想把昆仑镜留给林尧的事情一说，谢酌脸上的微笑略微一滞，然后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魔君把昆仑镜给他做什么？”
荀妙菱：“……”
好吧，果然连这位也没有头绪。
“不应该啊。”谢酌的眉心皱了起来，“林尧入门之时，我们就对他做过调查。他身上没有半分魔气，而且出身也很正统，他绝对是前任胥柳城主的亲生儿子，不会有错。”
“昆仑镜推测可能与他的前世有关。但别的，它也猜不出来。难道他前世是与魔族有关的人物？”
谢酌叹息：“魔族死后，是不入轮回的。”
荀妙菱微愣：“是直接魂飞魄散么？”
谢酌神情复杂，摇头：“比那还糟糕一些。魔族被镇压在海天结界之下，那结界不仅束缚他们的身躯，更束缚他们的灵魂。即使是身躯已亡，魂魄也会归于魔域，一点点凝结，重新化为失去理智的下等魔。若是吞噬的血肉够多，或许还有机会恢复一些曾经的记忆。而那些高位魔君们的真身则几乎不出结界，更喜欢驱使手下，或者制造分身作乱……因此魔族才一直除不尽，如原上杂草，春风吹又生。”
这么看来，魔族也是疯的很有理由。反正再怎么造作也死不彻底，不如发疯。
荀妙菱：“……就没有彻底杀掉他们的方式吗？！”
“魔族是与仙族同位的存在。”谢酌笑道，“就比如说吧，神仙也近乎于不死不灭。咱们杀不死魔族，也杀不死神仙啊。”
荀妙菱皱眉：“不都说了是因为结界对魔族的束缚吗？天庭若真有心除魔，就该打开结界，群策群力与魔族一战，彻底扫清祸患。也好过每隔几千几百年就有一场大魔潮危害人间。”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认真计较起来，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死不灭的生物？上古时期的神族够强大了，现在还不是死的连渣都不剩。神被杀也会死，何况是现在的天庭众仙，只是杀死他们的方法暂时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谢酌微愣。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弟子居然如此之“狂”，张口就是彻底清剿魔族，甚至还敢顺着挑战天庭的权威……
但，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谢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神色温和地伸手摸向她发顶——
然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荀妙菱捂着头：“嗷。”
哗啦一声，谢酌的扇子再次打开，含笑的眼角在一身紫袍的衬托下愈发明艳：“林尧与魔族之间的关系，我会再做探查。但今天之事，暂且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那一番‘为什么天庭不打开结界彻底清剿魔族’、以及‘神仙都会死’的高论——别再讲给任何人听。”
“不说就不说嘛。”
“阿菱。”谢酌加重了语气，“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行。”
荀妙菱：“……知道了。”
“好，乖徒儿。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为师就破例提前教授你开辟识府洞天之术。”
识府洞天……？
荀妙菱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谢酌的时候，就是被拎进谢酌的识府洞天里入道的。
那里灵气充裕，自有日月。但荀妙菱入道的那片竹林，似乎也只是谢酌识府中的一角。识府洞天就是修士用神识打造出来的一方独属于个人的小世界，就跟个随身空间一般……
那可太妙了！
谢酌有些懒散地道：“一般呢，识府洞天是至少元婴中期之后才能动手开辟的。但以你的天赋与潜力，这所谓的规矩，也不必太在意。我就破例，提前教你怎么雕琢出属于自己的识府……”
他掌心光芒一闪，递过来一本秘籍。
“这本《九玄炼神诀》你先拿着。”
“等你把这炼神决给修炼透了，能将自己的神识定型做府之时，为师再来引导你，该怎么调动神识去改变洞天的样貌。”
荀妙菱双眼发亮地接过秘籍，当即就打开一页读了起来。
“形无相兮道无名，观自在兮任神行。手掌乾坤造化来，阴阳轮转炼太清……”
谢酌觉得自己也算是给荀妙菱找了点事做了。琢磨这个识府洞天就够她安分一阵子了。也免得整天折腾着破境。
但没想到，荀妙菱把这秘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道：
“师父，这个秘籍里说的感觉，玄而又玄……”
谢酌：“嗯嗯。”
荀妙菱：“但我好像已经懂了。之前修行的时候就隐约有点印象。”
谢酌：“啊？”
下一秒，只见荀妙菱摊开那本秘籍，直接跳到实施环节，双手结印，指尖动作快如幻影。最后一个印诀完成，《炼神诀》已经运转起来。
谢酌微微睁大眼。
只见荀妙菱掌心翻涌的灵光忽然炸开，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与此同时，周围的灵气竟肉眼可见地化作点点流萤，万千光芒汇作银河，灌入她的眉心——
刷啦一下。
周遭的空气泛起水波状的涟漪。
荀妙菱原地消失了。
谢酌：“…………”
她这就……自己打开识府洞天进去了？
不需要酝酿？
不需要引导？
搞得他这个师父很没存在感啊。
顷刻后，空中又是涟漪一闪，荀妙菱的身影兴奋地现身：“师父，我这识府洞天好大啊，都能把咱们整个峰头给搬进去了！”
谢酌心想说，傻孩子，识府洞天的规模一般是根据修为决定的。修士提升修为，也炼化神识，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越多，识府洞天就会越广阔。识府现在看着面积大，是因为里面是空的，一片纯白，让人看不清边际，实际上多走几步就会发现不对——
然后他就被荀妙菱给拉进她的识府里了。
……大。
真的好大。
谢酌有些呆愣地被自己的徒弟扯着往前走——荀妙菱已经根据那典籍的指引，无师自通地，捏造出了天地与日月。这些自然景物是神识感悟天地规则便能捏造出的，其他东西估计得从外界往识府里面搬。但也是这些天然之景，是最为雄伟壮阔的……
夜幕下，谢酌立于沙滩，脚下踩着的细沙触感绵软。他凝望着面前的大海，只见洪波翻涌，浪花拍石，远处深黑天幕中流星如注，颗颗落入海中，荡漾的波光与月色交融，有种明显超乎现实的瑰丽之感。
海风吹啊吹。
吹的谢酌衣角翩飞，发丝凌乱。
他面对着这广袤无垠的海面，第一次直观地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识海”。
“时间紧迫，随手捏的，师父凑合着看。”荀妙菱低头看了眼过于干净的沙滩，道，“我是不是可以弄点什么海螺螃蟹鱼之类的进来养养……”
谢酌咽下喉中的惊诧之语，轻轻咳嗽两声：“还是不要随便在识府里养动物。和你结了契约的灵兽除外。”
“好嘞。”荀妙菱干脆地应下。
“徒弟。”谢酌语重心长地道，“下次，你别随便领人家进你的识府了吧，我怕你把人家吓死。”
荀妙菱有些不解：“为什么？师父你的识府看起来也很大啊。”
谢酌：……他是阵法师，只是使了些技巧贴了会动的图景上去！他的识府看着是挺辽阔的，但是一旦往前走或者往上天上飞就会露馅了！
但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识府洞天对于修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私人领地。”谢酌语重心长道，“你不能随便什么人都往里带，也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里丢，影响了你的神识就麻烦了——懂了吗？”
荀妙菱一眼就看出她师父在转移话题。但还是笑着配合，行礼道：
“是，弟子知道了。”
两人又在荀妙菱的识海里逛了一会儿，逛累了，遂出去。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薄暮，荀妙菱要去陶然峰蹭饭吃，而谢酌说他累了想睡觉，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荀妙菱御剑去了秦太初的洞府。
秦太初日常住的地方是一片竹篱茅舍。此刻屋前的大桌上摆满了灵膳——竹笋炖山鸡、酱烧肘子肉、山药炒时蔬、垒成山的素馅儿包子、莲子汤……还有一大盘喷香的麦子烙饼。
算上荀妙菱，八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嗷嗷待哺，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厨房。厨房里的秦太初正往外端一大锅米饭。
等秦太初落座，笑着点头道：“得了，开吃。”
弟子们双眼一亮，开始干饭。
秦太初不吃饭。
她喝酒。
清亮的酒液从酒壶中倒出来，满室生香。秦太初惬意地看着这些弟子们吃饭，亦是十分满足。看着他们，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轻了许多。
杯中不觉老，林下更逢春。
唉，要是此时，燕瑛也在就好了。
就在这时，云雾深处的一座峰头上忽然传来阵阵钟声。那钟声惊起了山林中栖息的群鸟。之后，空中传来几声鹤鸣，是有弟子乘着仙鹤们在空中盘旋，喊道——
“无忧峰主飞光尊者回山了！”

第79章 （补3.2更新）
众人只听得九天之上剑鸣铮然，一道白芒转瞬而至——
是一年轻女子御剑而来。
她周身剑气缭绕，清冷出尘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身后披帛于风中猎猎而舞，其上流转的幽蓝华彩似北地的极光般绚烂。
行至山门，那人脚下足尖轻点，长剑骤然分化出万千分光，层叠铺展，化作一道从天而降的阶梯。
飞光尊者就这么以剑为阶，缓步而下——每落一步，阶下剑气便激荡如潮，震得周围的山林簌簌颤动。
听闻峰主归宗，无忧峰的传功长老们匆匆忙忙地召集弟子，前往无忧峰的山脚下迎接。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好几排，衣袍齐整，神色恭敬，对那女子执礼道：
“恭迎尊者回山！”
那女子踏上地面，收剑归鞘。
她视线淡淡地扫过众人，略一颔首，鬓边垂落的珠链轻轻晃动：
“羡鱼人呢？”
声音清越，却冷若冰川上积年不化的霜雪。
为首的传功长老轻轻咳嗽一声：“回禀峰主，此次仙门大比的擂台赛，我归藏宗战绩斐然，拿了不少第一名。姜师弟更是技压群雄，一举夺得了金丹期修士中的头筹……慈雨尊者为嘉奖诸位弟子，于陶然峰设下宴席，以作庆贺。姜师弟已经去赴宴了，此刻，想必还在宴上。”
姜羡鱼是飞光尊者的亲传弟子，在无忧峰辈分极高，连传功长老都要称呼他一声“师弟”。刻意提起仙门大比的事，也是为了表明姜羡鱼在尊者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偷懒，相反，他勤奋修炼，实力大进。
飞光尊者眉眼间的冷意稍有缓和：“不错，算他有长进。既已赴宴，便由他去吧。”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道：“明日，命所有弟子一个个上演武台比试剑招。让我看看，这几年间他们可曾有过懈怠。”
无忧峰的剑修们顿时脊背一凉。
……峰主刚回来就要展开剑术考核吗？！
传功长老们对飞光尊者这雷厉风行的性格却是早有预料，执礼道：“是，今晚我就让他们准备。”
刷啦一声。
剑光一闪，飞光尊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某个无忧峰的剑修忍不住探出脑袋，问：“长老，我们峰主这是要去哪里啊？”
传功长老胸有成竹：“门主尚在闭关，大约是去慈雨尊者那里吧。”
别看飞光尊者冷若冰霜，实际上最是友爱同门。每次出门游历回来，都会按照辈分挨个儿给自己的师兄师姐、以及众师弟们送去纪念礼物……
此时正值春日。
秦太初的茅舍边桃花绽放，一片云蒸霞蔚，远远看着就有一股漫溢至鼻尖的花香。
飞光尊者抱着剑缓步走着，等穿过那片桃林，行至熟悉的屋舍前，秦太初已经在宴席上给她收拾出了一个位置，也摆好了新的碗筷。
而宴席上坐着的亲传弟子们齐齐沉默着——飞光尊者回宗的阵势太大了，而且她修的是杀戮道，周身缭绕着一股深海般让人捉摸不透的威压之感，加上许多弟子对她不熟悉，此时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阿瑛，欢迎回来。”
秦太初笑着递给对方一个杯盏，脸上带着微醺的醉容。
飞光尊者眸光一动。
刹那间，她眉目间的那股距离感如见到阳光般的积雪般消融地无影无踪。
“嗯，回来了。”
说着，把剑轻轻扣在桌上，她如一阵清风般坐入席中，接过了秦太初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原本有些发愣的姜羡鱼如梦初醒，站起来朝着飞光尊者行礼：“师尊。”
飞光尊者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似是感觉到宴席骤然沉静了下来，秦太初主动开口调动氛围：“这是你们燕瑛师伯——啊，也有些人该叫师叔。”她扭头对着燕瑛谴责道，“你天南海北地到处乱跑，几年都不回一次宗门，这里面有好几个师侄，你怕是连脸都不认得吧？”
入宗门时间较早的弟子是认得燕瑛的，但从荀妙菱开始入门的弟子，都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秦太初给燕瑛一个个介绍。
“这是阿菱。”
燕瑛的视线撇过去：“我知道，荀妙菱——每次进阶便会占据人榜第一的天才。等后天我们打一架，我指点指点你。”
荀妙菱：“……呃，谢谢师伯？”
“这是阿尧，我几年前收的弟子。”
燕瑛：“你在玉简信中与我提起过，又是个拜入你门下兼修剑道的弟子。后天一起来吧，我顺道也教了。”
林尧：“？”这有他什么事啊？
“这是少虞。”
燕瑛颔首：“无忧峰的传功长老曾给我写信提及过。半妖之身，根骨清奇。正好，我们峰明天就有大考，你好好准备。”
少虞吓得狼耳都差点窜出来——他身为妖族，对强者的气息尤其敏感，这飞光尊者通身的杀意让他避之不及，恨不得当场化身一株草伏到地面上：“尊、尊者，我来之前，没收到明天要大考的通知啊……”
“喔。”飞光尊者道，“我临时决定的。”
少虞：“…………”
弟子中就剩一个新面孔没有介绍了——那就是刚刚入门的程姣。
程姣执礼道：“尊者好，我叫程姣，刚刚入门……”飞光尊者她也曾听说过，据说是天榜第二，当今的第一剑修。在绝对实力的压迫感下，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因为她心知自己是所有弟子中修为最差的一个。而且她灵根的事情没有解决，尚且无法修行……
“你为何低着头？”
嗯？
程姣微愣，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飞光尊者。
只听得见后者将杯盏轻轻搁置在桌面上，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我从不质疑你们师尊收徒的水准。她既然挑了你，那你必然有过人之处。修为暂且落后于人也没关系。所谓知耻而后勇，只要你勤恳修行，初心不改，千百年之后，照样能凭自己屹立在修真界的顶峰。”
程姣颇受鼓舞，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答道：“……是！”
其实燕瑛也能看出程姣的灵根不怎么样……何止是不怎么样，她周身的灵力都快漏成筛子了。
但在修真界，天赋固然重要，却不能决定一切。譬如燕瑛自己，她的灵根也只是中等，因此为了领悟剑意主动投身入杀戮道。唯有生死的磨砺，才能让她提升破镜的速度——
然后就杀上瘾了。终成一代剑尊。
十分快速地认完新师侄的脸之后，燕瑛转向了秦太初：“二师姐，这次出门游历，我给你带了礼物。”
秦太初眨眨眼：“嗯？还有礼物吗？你上次寄回来的魔蛟鳞爪和血肉已经够稀奇了，我到现在都还没研究完药性呢。”说着，她轻轻“啊”了一声，道，“现在你还是别把东西拿出来了，等师侄们把饭吃完再说……”
秦太初话音刚落。
众弟子们像是突然被摁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风卷残云般解决桌面上的食物，不过顷刻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我们吃饱了！！”
秦太初：“……”
她扶额，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瞥了燕瑛一眼：瞧你把孩子们吓得！
燕瑛微微挑眉，不为所动。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魔鬼。
只是喜欢卷修为，顺便带着宗门里的弟子们一起起飞而已。
变强，难道不爽吗？
众人吃完饭了，燕瑛就开始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往外掏礼物——
一只死不瞑目的红眼独角夔。
一只被一招毙命、身上皮毛完整的魔熊。
一条长着三只头的吞天蛇，死的时候嘴还没合上，巨大的毒牙看着就瘆人；还有一条浑身散发着诡异幽光的玄魔蜈，百足已然僵硬，刚落地，周围的地面都被它的毒液腐蚀出一片黑色……
很快，秦太初的屋舍前已经堆了一整座小山。
众弟子：“……”
这些魔兽被魔气浸染地很严重。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身上的一些东西去除魔气之后是很珍贵的药材，反正秦太初是很喜欢。
“阿初师姐，你之前不是提过想要这些魔兽吗？我在魔气浓郁的边境转了转，顺手就找到它们了。”
说是顺手，但明显是花了极大功夫的。
燕瑛的眉目堪称温和，望向秦太初的眼神还略带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带回来的猎物。
……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冰块脸，也不是绝对的冷漠无情，只是要看对谁。
当晚，无忧峰上灯火通明。清冷的月色似霜华倾落，将山林染成一片银白，使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寂寥，宛如远离尘世之境。
演武台上，一片刀光剑影。
……都是无忧峰的弟子们在连夜修习剑招。
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反正作为修士一两天不睡觉也没什么大事。反倒是有突如其来的大考来袭，能在房中安睡的才是真的心大。
两个无忧峰的剑修互相喂招完毕，稍稍松了口气，运动调息。其中一人道：“怎么不见姜师叔？峰主回来考核众弟子的剑术，应该是姜师叔最紧张才对吧。”
对面的人答道：“姜师叔早就回房睡觉了。”
“他就如此自信。”
“不。”对面的人深深叹息，“他说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安安稳稳地睡最后一觉。”
“……”
事实证明，姜羡鱼的觉悟是对的。
第二天，飞光尊者主持完无忧峰的大考之后，也没说对弟子们的表现满不满意，只是把无忧峰上下的课业时间全都翻了一倍——其中甚至包括传功长老们。
飞光尊者的好处就在于她有教无类。
上至传功长老，下至普通弟子，她只要看见了，都悉心教导。虽然教导的方式就是把人狠狠揍趴下，但不得不说，打得虽痛，记得也牢。
无忧峰长久没有峰主坐镇，虽说也不算懈怠吧，但终究人心浮涣一些。而燕瑛的回归，在顷刻间就扭转了现状，在无忧峰上下掀起了一股勤奋修炼的热潮。
而燕瑛也没有忘记她的师侄们。
谢酌听说燕瑛要指点荀妙菱的剑术，乐见其成地主动把人送去了无忧峰。
到地方一看，姜羡鱼已经在燕瑛的监督下练上了。同样赶到无忧峰的还有一脸苦相的林尧。
林修白在结婴大典之后就要出宗门游历，而少虞天赋虽高但修为太低，因此最后被选中参与本期“飞光尊者特训营”的弟子只有荀妙菱、姜羡鱼，还有林尧三人。
燕瑛先让荀妙菱上了演武场。
三人之中，她也最期待荀妙菱的表现。
但当荀妙菱一拔出剑来，燕瑛的眉峰就以肉眼可见的弧度皱了起来：
“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荀妙菱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裂纹，也是痛惜地抚摸了一下：“之前就没彻底修好……后来我拿它与魔君相斗，又抵挡雷劫，导致剑身裂的更厉害了。”
燕瑛自是听说了荀妙菱击退魔君的事迹，感慨其脾性甚合自己胃口的同时，却也没想过荀妙菱也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同为剑修，燕瑛也是能共情到灵剑受损的痛楚的，她略微放柔了语气：“这剑还能修吗？”
“能修，我身上就带着绝佳的修补材料呢。”荀妙菱道，“宋师伯说，再过几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修补起来效果更好，这几天就先凑合着用。”
燕瑛：“……”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荀妙菱手中的息心剑。
“息心，是师父曾经的佩剑。”燕瑛道，“世间因果，果然玄妙。也罢，我且借你一柄灵剑。你就以自己现在的所学与我倾力一战吧。”
说着，她从储物法器里挑出了一柄剑扔给荀妙菱。
那剑较为轻灵，拔剑出鞘时，其声清越幽，宛若凤鸣。
荀妙菱挥剑试了两下，手感不错。
这时，一旁正在练剑的姜羡鱼耳朵动了动，停下了动作。和一脸警惕的林尧默契地一起退后，退了数十丈远仍不满足。
果然，下一秒，他们眼前炸开了两团刺眼的剑光。剑气纵横如星河倒悬，接连响起的爆鸣声震得地动山摇，无尽烟尘弥漫天际，天光骤暗，比之当初魔君出场的阵势也不差什么了。
林尧燃起一道符，化为屏障，挡住扑面而来几乎要割伤人脸颊的剑气，吐槽道：“我只是个柔弱的丹修啊！为什么要把我卷进这种争斗里？”
姜羡鱼：“按照我师尊的理论，魔族杀你的时候，可不看你是不是丹修。”

第80章
演舞台上，荀妙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天地变色，黑云压顶。
乌云翻涌间，无数道金色剑气悄然探出，锋芒毕露，似蓄势待发的利箭，齐齐锁定了荀妙菱。
下一秒，无数道金色剑光裹挟着凌厉威压，如碎星般倾坠而下。所到之处，青石地面皆被豁然洞穿，演武场在这强大剑势下很快变得满目疮痍、七零八落。
荀妙菱神色凝重，抬起手，挥出几道剑气，却仅能勉强抵御寥寥的几道剑光。
情势危急，她不再犹豫，迅速凝聚灵力，一朵巨大的霜莲瞬间绽开，将她紧紧护在其中。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剑光如疾风骤雨般飞袭而至，与霜莲激烈碰撞，无形的气浪如涟漪般迅猛扩散——
喀拉一声。
那渗着寒气的霜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瞬间崩解。破碎的冰霜纷飞四溅。
明明站的老远、却还是被冰霜溅到脸上的林尧风中凌乱：……幸好在场上的不是他啊，不然早就被这剑气串成烧烤了！
林尧：“我说，姜师兄，飞光尊者好歹也是个渡劫期的大能，她应该懂什么叫点到为止的吧？总不至于随便挥出一招，就把咱俩送去陶然峰的医庐躺着了吧！”他当然信得过飞光尊者的教学水平，但荀妙菱身为元婴期修士，抵挡的尚且如此艰难，换成他这个筑基期的上，不得直接被重伤？就像一只大象好心指导蚂蚁该怎么跳舞——怕是一脚就把他碾死了吧！
姜羡鱼的神情不显山不露水。
一开始，林尧还以为他和平时一样，保持着高冷的人设，没想到仔细一看，姜羡鱼身上竟是流露出了活人微死的感觉：“不会那么糟糕。即便师尊出手失了分寸，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你放宽心，过程很快，不会太疼的。”
林尧：“……”
夭寿了，他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同时，只见高空中的飞光尊者轻拂袍袖，原本如流星般垂直坠落的剑光瞬间停滞，继而幻化成晶莹的棱镜，悠悠下沉。眨眼间，整个演武场被棱镜的折光面所覆盖，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与此同时，飞光尊者的身影如鬼魅般，同时出现在各个折光面上。她身姿轻盈，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连贯的轨迹，令人目眩神迷。
每一道光线延伸的尽头，皆是飞光尊者转瞬即至的踏足之境，所到之处，皆为她的领域！
凌厉的剑光闪来，荀妙菱深吸一口气，努力辨明飞光尊者的身影，转瞬间，两人已经贴身过了几招。
炫目的火花在剑锋间跳跃。
飞光尊者的身影无限逼近荀妙菱，一点点挤压她生存的空间。
荀妙菱倒吸了一口气，丹田里的灵气在疯狂运转。下一秒，她蓦然抬起头，凝息聚力，狠狠挥出倾力一击：
“霜痕一剑，乾坤如洗！”
霎那间，长空震荡，浮尘皆散，霜华奔涌，明月高悬。
一道刺目的剑光如惊鸿乍起，直逼飞光尊者。所经之处，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之前飞光尊者布下的棱镜被那道白虹搅碎，在须臾间炸成无数粉末。伴随着碎石迸溅之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不错。”飞光尊者的脸上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言语间却是杀气凛然，“这一剑，还算有点意思！”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林尧忽然松了口气。
“哈，我觉得咱们不用挨打了。”
姜羡鱼：“此话怎讲？”
林尧低低笑了一声：“演武场都被她俩给拆了，我们上哪儿训练去？怎么着也能拖延个三五日吧。等我回去和师尊求一求，不来燕师叔这边挨打就是了。”
秦太初心肠软，只要是弟子恳切的要求，她很少拒绝。
“你是不是对无忧峰有什么误解？”姜羡鱼平静的目光移到他呃脸上，“这是我们峰最大的一个演武场没错。但我们峰头至少还有五六个类似的演武场，正空闲着。”
林尧的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这无忧峰……是什么奇葩的地方，建这么多演武场做什么？！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可悲的事实，无忧峰的人都是剑修，他们平日里除了打坐冥想、保养灵剑，剩下的功夫也就是四处找人干架——除了干架他们又没什么事做，可不得多建几个演武场！
又过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
荀妙菱的灵力被消耗耗尽了。
偏偏飞光尊者还在追着她打。
知道荀妙菱没有灵力了，燕瑛就单单以剑招逼迫她还手。
“燕师伯，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你明明还有余力，为何不反抗？接我一招！”
她们一个躲一个追，跟猫捉老鼠似的。后来飞光尊者运起灵力，身形刹那间便挡住荀妙菱的去路，让荀妙菱逃也没法逃。
飞光尊者：“你天赋不错。可惜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多余的动作太多，一看就是实战经验少了。”
她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微微眯着眼，道：
“接下来，我会一点点，把你这些缺陷全给纠正过来。”
荀妙菱：“…………”
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这一日。
飞光尊者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纠正荀妙菱的动作。
中间，她抽空指点了姜羡鱼和林尧。荀妙菱这才发现，这位燕师伯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经算是和颜悦色，她训起姜、林二人来那才叫一个如冰川般冷冽无情……
姜羡鱼天赋卓绝，在同辈中堪称翘楚。然而，于飞光尊者看来，他此前的修行之路太过安逸。须知天赋乃上天馈赠，唯有历经长足的磨炼，方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份天赋。
至于林尧……他的剑道才能和荀妙菱、姜羡鱼比起来自然是相形见绌，但也算资质上佳。飞光尊者看在他是秦太初亲传的份上，自然是倾力指点。
飞光尊者的魔鬼训练压的三人几乎没有喘息之机，但三人偏偏都撑下来了。
期间，其他人并不知道无忧峰上正在发生什么。直到某日林修白听说他们训练很勤奋，于是亲手炖了灵膳带到了无忧峰，准备犒劳一下他们——
“这几天你们辛苦了。不过，今天的灵膳药味可能有点重，因为师尊特意让我在里面放了几位滋补的药材。”
林修白抬手一挥，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桌椅，稳稳安置好。随后他冒着热气的食物摆放在桌面上，体贴地拿出碗筷，为他们一一盛上香气四溢的汤。
“来尝尝？”
“……谢谢林师兄。”
望着面前的灵膳，荀妙菱仿若梦游般缓缓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喝汤，眉目间透着几分怔愣。
林修白顿感不解。
以前，荀师妹不是最喜欢这道灵膳吗？每次这道菜摆上餐桌的时候，她常常未等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动筷品尝。围观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的模样，林修白心里也会觉得欣慰。
可如今，怎么突然变样了？
可有接下来的两人做对照组，荀妙菱这模样都还算是好的了。
她身旁坐着的姜羡鱼，脸上毫无表情，眼神透着麻木与空洞。他明明有意动筷夹菜，可握着筷子的手却止不住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将菜送到嘴边，他如机械般张开嘴去迎——却不想筷子一抖，菜又落回了碗中。
他垂眸，似是有些失落。
又执着地伸出颤巍巍的筷子，想去把菜夹起来。
林修白：“……”
他看不下去，伸出手，帮姜羡鱼把筷子扶稳了。
姜羡鱼终于吃到了那口菜。
他嚼了两下，乌黑的眼珠缓缓上移，定格在林修白的脸上：“谢谢林师兄。”
林修白温声道：“……没事。”
刚顾完姜羡鱼这边，就听桌上传来“嘭”的一声。
林尧手上还捏着筷子，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桌子上，不动了。
林修白吓了一跳，刚想把他弄起来，就听见他鼻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居然是当场睡着了！
林修白：“…………”
他给三人把了脉。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三人的身体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健康。只是飞光尊者过于老练，可以说是精准地把握着那微妙的界限，在不至于损伤他们身体的前提下，将他们的精力与体力统统榨干了。
才导致他们精神恍惚，吃个饭都能睡着。
不过，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
七天后，林修白再提着灵膳来看他们的时候，收获的就又是三个如饿死鬼投生般大快朵颐的师弟师妹了。甚至由于他们食量翻倍，林修白带去的还不够他们吃的，连碗底黏着的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唉。”林修白有些心疼地说，“过几天就是我和阿菱的结婴大典，到时候会有很多仙门宾客到场。不如，你们去跟燕师叔请个假吧，也好提前调整状态。”
归藏宗一时间多了两个元婴级别的修士，而且在人榜上的排名都十分靠前，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天禄阁拨了充足的预算，是卯足了劲来办的。
林修白和荀妙菱的结婴大典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于陶然峰和法仪峰各办一场。
届时，荀妙菱他们几个当然要出席。
飞光尊者对他们几个这十余天的表现还算满意，于是爽快地准了假期。
结婴大典这天，天清气朗，碧空如洗。
钟声敲响。渺茫的仙乐缓缓响起。荀妙菱身着浅紫色的道袍，一步步走向敬香的高台——
所谓结婴大典，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习俗，既是给元婴修士办的庆祝活动，又是一个感念天地和师长的机会，主要的活动就是给天道和师长敬香。
给师长敬香，自然是应该的，以前拜师的时候也有过。
给天道敬香，却是荀妙菱生平第一次。
虽然她内心深处觉得天道就是个为难她的小人，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按照流程，恭恭敬敬、心平气和地敬完了三柱清香。
纵然你不想让我飞升，又如何？
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我自己说了算。
就在这时，天降异象。
法仪峰突然被笼罩在了一片灿锦流霞中。众人抬头，只见云端上大片金莲霍然浮现，莲瓣舒展，浮光潋滟。云海深处，有琼楼玉宇若隐若现，千林宝树，蓊郁葱茏，皆氤氲于缥缈云雾间，似有仙气蒸腾，威仪难言。
一个来归藏宗做客的长老惊骇道：“那是……天都！”
天都，便是天界众仙居住之所。
是无数凡人魂牵梦萦之地，是所有修士汲汲求道的终极愿望。
不少修士望着天都的幻象，不知不觉地眼眶湿润，几乎要落下泪来。
突然，有人如梦初醒道：“天都幻象怎么会突然出现？！快快，查看一下通天碑上的排名——”
查过之后，众人鸦雀无声。
荀妙菱的名字，居然杀进了天榜中段，在一群修为已至返虚、乃至合道、渡劫境界的修士之中，是那么的刺眼。
天榜。排的不仅是修士的实力和境界，更看谁最有希望飞升。
此时，仙门百家望向荀妙菱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敬畏、艳羡，也有妒恨、不平——
她还如此年轻，居然就这么登上天榜了？！

第81章
荀妙菱看着云海上的天都幻象，心情复杂。
“这天道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这个天榜早不升，晚不升，偏偏在她给天道敬香的时候出现。
这算什么？
用飞升这个大饼诱惑她尽快破境？
还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在荀妙菱第一次向天道敬香时降下奖励，以示威慑，让她不敢怨恨天道，反而要对它毕恭毕敬？
或者，天道干脆没有想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它只是单纯地把荀妙菱拎上天榜，然后捧杀她？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从今往后，她就是邪修、魔族的眼中钉，是一些善妒修士的肉中刺……
荀妙菱自己倒是颇为坦然。
上天榜就上天榜呗。
她在仙门百家里出的风头还不够大吗？反正再过几年她境界上去了，上个天榜迟早的事。
至于容易被邪修和魔族盯上……呵呵，经过与兆慶一战后，估计她早就被写进魔族的暗杀名单了。天榜不天榜的还在其次，兆慶在她这里吃了大亏，必然要想办法讨回去。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
她自会以力破之！
在所有人都为天都幻象而目眩神迷之时，也有一些有心人悄悄地观察着荀妙菱的反应。
她面容平和，整个人如同玉琢冰雕一般，霜姿昳丽，世所难寻。旁人的喜怒、哀惧、好恶、欲望，似乎都无法影响到她。
人间七情如流云过眼，纷扰红尘竟沾不得她半寸衣角。
她站在这人间，与天都遥遥对望，流转的眸光中带着一丝寒霜般的讥讽。
可偏偏她这副样子，却更像个清清冷冷的谪仙——旁人是祈望超凡脱俗，而她却像是仙骨天成，本就是被天庭贬谪下来的人物。
……这么一看，天都幻象会因她而显现，简直是太理所当然了。
甚至有几个修士在低声交谈：
“嘶，你说，这韫玉真人该不会真是什么下凡渡劫的神仙吧？”
“我看你是被那些凡人话本给荼毒了！若是我们成仙之后还要下来投胎转世再修炼一次，那我们还飞升个什么劲？”
“你说得在理。唉，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一句，天地造化生灵时实在太过偏心。同样都是修行之人，我们与这位天灵根之间的差距，真是恰似云泥之别啊！”
嫉妒之心，自然是有的。可当对方与自己的差距大到遥不可及的时候，竟也有些嫉妒不起来了……
转瞬之间，各仙门便回过神来，纷纷抢着向荀妙菱送上祝贺。刹那间，高台上人声鼎沸，一派和睦。
荀妙菱对这些祝贺照单全收。
真照单全收。
上次打败魔君的时候她已经收了一波礼物了。这次，或许是场合更加正式的缘故，其他宗门送来的礼物几乎都是用礼单登记的，更多、更加贵重，已经到了必须造册核对的地步。
结婴大典结束后，荀妙菱和谢酌就关起门来喜滋滋地清点礼物，哪些留着压箱底，哪些留着送人，哪些可以直接变现——别看谢酌天天足不出户的，但鉴别这些礼物价值时却是眼光独到。有他在，效率提升不少。
很快，荀妙菱的小金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徒儿，干得好。”谢酌微笑着赞许她，“再多来几次，师父的养老钱就赚回来了。”
荀妙菱：“……”
她差点忘记自己之前劈坏了小半个危月峰，让谢酌差点把棺材本都赔进去的事。
荀妙菱轻咳两声，将仔细核对过的清单递上前去，眉眼弯弯，道：“师父，这里面的东西您瞅瞅，有没有看得上的？只要您喜欢，都给您。”
谢酌的扇子“啪”地一收，含笑道：“真这么好啊？那万一我说都喜欢呢？”
荀妙菱：“那您就都拿走呗。”
谢酌闻言，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大方？”
荀妙菱得意地点点头：“嗯哼。”
她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
能赡养自己的师父，这也是她成长为一名卓越修士的必备素养！
“算了。”谢酌抬手挥了挥，道，“总归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和你的，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你这辈子真的不打算再收个徒弟了吗？”
“不收了。光你一个就这么折腾，隔三差五的吓我一大跳。要是再收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简直是折我的寿。”
两人正说着，宫殿外的门被人敲响了。
门扉开启，只见飞光尊者正在树荫下抱剑而立。她神情淡漠，周身却弥散着平和的气韵，鬓边的浅蓝色珠链光华轻颤，略微柔化了她的孤傲的眉目，映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
荀妙菱主动问好：“燕师伯？”
燕瑛冲她点点头：“我来通知你，明天开始，训练继续。”
荀妙菱：“……喔，好。”这是什么魔鬼训练家！她的假期居然只有这一天吗！
“还有。”燕瑛十分自然地，将抱在怀中的剑从一侧胳膊换到了另一侧，“修白已经离开宗门去游历，恐怕没有几年回不来。最近你秦师伯难免会寂寞几分。她很喜欢你，记得常去她那里走动走动。”
“嗯嗯。”荀妙菱连连点头，“燕师伯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知为何，燕瑛的神色似乎有些僵硬。她眸光里瞬间闪过一丝寞然，抿了抿唇，道：“算了。替我问候你师父。”
说着，她递来了几个纸包，转身就走了。
荀妙菱看着燕瑛留下的纸包，好奇地低头嗅了嗅，隐约闻到了一丝糕点的甜味。
怎么说呢，和燕师伯送给秦师伯那堆积成山的魔兽相比，这个伴手礼好像略显敷衍。而且燕瑛师伯都回宗门这么多天了，这糕点真的还没变质吗？！
荀妙菱一头雾水地提着东西回到室内，在谢酌面前把那个纸包打开。
里面装着的是几盘荷花酥。
出乎预料，这些糕点似乎还很新鲜。荷花酥的油酥层次分明，外形宛如盛开的花朵，色泽清新淡雅，内馅有绿色和黄色的。黄色是无花果和杏仁味，绿色的是绿豆泥和茶味。都是香甜却不腻味的类型。
荀妙菱自诩是个挑剔的食客，却也觉得这些糕点做的非常完美。
她和谢酌分了糕点，嚼嚼嚼，微微鼓着腮帮子说道：“没想到燕瑛师伯居然也这么会吃！”也不奇怪么。她和秦师伯关系那么好，就算原本是对吃不怎么热衷的人，口味也怕是被养刁了，“不过，师父，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些？”
平常也没见谢酌馋过这玩意儿啊。
谢酌垂眸端详了一眼，忽然笑道：“这是你师祖爱吃的东西。”
“？”
“你师祖……嗜甜。”谢酌叹息一声，“他虽然是天灵根，但成长起来也不容易。曾历经无数险境，好几次都命悬一线。每当死里逃生后，他总会买上两个荷花酥，当做是对自己又熬过一天的嘉奖，权作慰藉。”
“而你燕瑛师伯么，是东宸道君在路边捡的。当时她的村庄被魔兽所毁，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甚至险些被饥饿的流民捉去沦为果腹之食。因此对谁都不信任。不过，最后还是败给两个荷花酥……”
荀妙菱若有所思：“燕瑛师伯是吃了师祖的两个荷花酥，明白他是个好人，所以愿意跟他回归藏宗了吗？”
“不。”谢酌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是东宸道君以两个荷花酥为诱饵，把你燕瑛师伯引入陷阱之中，然后把人给拎回来了。”
荀妙菱：“……”这跟拐卖小孩有什么区别啦！
谢酌哈哈笑道：“东宸道君的脾气可不像我这么好。他去凡间那一趟，本就是为了清除魔兽，还人间一个太平的。当时需要清理的魔兽数量极多，他又没有闲心和耐心停下来跟一个的幼童细细解释。想取信于那孩子呢，一时之间也做不到，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子在魔兽出没的地点徘徊……只好略施小计，把她诱进了兽笼里，提着笼子继续除魔去了。”
“之后，虽然除完魔兽，但方圆十里已经被你师祖荡成平地……加上凡间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于是干脆将她带回了宗门。”
荀妙菱：“可以想象得出燕瑛师伯被提回归藏宗的时候是个多么精彩的场面。”
“那时东宸道君的师父还在，在他提着燕瑛回山时，就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而你大师伯和二师伯，那时候已经被收入门下，不过年龄都不大，而且他们出身世家，哪里见过你燕师伯那样不识字、野性十足、还会咬人的小孩子？……总之，那段时间他们师徒四人过得鸡飞狗跳，热闹极了。”
谢酌的嘴角一直没有压下来过，看着相当幸灾乐祸的模样。
荀妙菱也很爱听这些长辈的“黑历史”。尤其想象一下大师伯和二师伯被燕瑛师伯咬的哇哇大哭的模样，简直让人乐不可支。
“……不过师父啊，那时候你还不在归藏宗吧？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荀妙菱微微偏过脸，看他，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一些往事罢了。”谢酌淡定喝茶，“你几个师伯都知道。当然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荀妙菱：“行吧。”
几天后，在亲传弟子的聚会上，荀妙菱大方地向大家分享了这个笑料。
林尧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真的假的？我回去就问问师尊。”
魏云夷叹息道：“唉，真羡慕你们敢和师尊问这些。我要是跟师尊八卦这些事，他八成就直接一个锤子抡过来了，还会叫我闲着没事干就多去打铁。”
赵素霓与商有期深以为然，跟着点头。
承天峰的纯一尊者也是个相当有压迫感的师尊。他会直接开口斥责他们“不敬师长”，然后罚他们默写一百遍《高阶符咒大全》。
弟子们都有事情要忙，通常是抽空小聚之后便各回各峰。只是这次，商有期特地留了下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递给荀妙菱一封信。
“这是什么？”
“是霏兰城的黎城主送来的信。你曾经帮他修改过护城大阵，可还记得他？”
霏兰城啊……荀妙菱眨了眨眼。自然是记得的。
她一边伸手，一边道：“信里写的什么？”
“写的是黎城主近年来的调查结果。”商有期俊朗的眉目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阴霾，“黎城主是个谨慎的人。自从那次你跟他说城里的大阵被人动了手脚，他就留了个心眼去查看历代城主留下的大阵阵图，想弄明白是从哪代开始，护城大阵被人动了手脚。”
确实。虽然那个护城大阵之下隐藏的是一个封城大阵，且设计颇为精妙，但这世上懂行的又不止荀妙菱一个人——霏兰城并不缺钱，护城大阵每隔十年就要检修一次，这么多代的修士，竟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
“其实城中剩下的那些文书和档案，都被有心人给破坏了，黎城主也是费了大功夫才补全了大阵的修缮记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当初，魔君冥荼第一次想对霏兰城动手，是在百年之前。那时候的大阵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再之后，一代一代，大阵被彻底修改为十分强大的封城阵。”
“最有意思的一点……”商有期微笑了笑，眼中却有担忧之色，“在这百年之内留下名字的人族阵法师，居然这么巧，都因为各种原因陨落了。”
“唯一的一个活口，如今已经在某个仙盟的门派中，坐上了副门主的位置。”

第82章
据商有期说，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修士名为崔岚，如今正在水月门做副门主。
水月门是仙盟“三宗四派十二门”中吊车尾的宗门，但规模也不能算小了。而崔岚作为兼修阵法和符道的法修，大约在一百年前加入了水月门，因为他的修为不错，所以一开始就是以传功长老的身份进去的。后又一步步被提拔为内门长老、峰主、副门主——
“入门后，短短百年时光，崔岚便从元婴初期修至大圆满之境。如此惊人的修行速度，在同辈修士中也堪称翘楚，也让他成为仙盟之中备受瞩目的新锐人物。”
“细究崔岚的修行履历，并无什么破绽之处。”
“在而水月门内，崔岚也是声望极高，众多弟子皆受其教诲。反观水月门门主，其修为也仅至化神境界。随着崔岚势力的不断壮大，门主对他的掌控愈发力不从心。如今，宗门内但凡有重大事务，门主都不得不与崔岚一同商议，听取他的意见。”
商有期说这一段的时候，用的是“门主无法掌控崔岚”、“不得不听取其意见”这类描述……可见水月门内大约存在内斗的情况，而门主与副门主的不睦已经是众人皆知了。
在仙门之中，权力的角逐向来如暗流涌动，从未停歇。按照常理，门主作为一宗之主，本应坐拥得天独厚的话语权。然而，水月门的门主竟被崔岚处处掣肘。从两者的发展势头来看，门主已然被崔岚盖过一筹。
荀妙菱略一沉思：“看起来他是个挺高调的人物啊……”
商有期点头：“看着不像是会和魔族合作的人。但黎城主查到的记载明确说明，崔岚是最初经手护城大阵的修士。所以，他身上的嫌疑几乎洗不干净。”
但无论怎么说，“通敌”这个罪名实在太重了。因此，即使黎城主搜集到了这些记录，他也不可能就这样向仙盟检举崔岚。因为他缺乏确凿的证据。
所以，黎城主只能把这些东西全都托付给商有期，让他来找荀妙菱拿个主意。
以归藏宗如今的地位，即使事情闹大了，也不怕被区区水月门捂嘴。
商有期语气略有迟疑：“怎么说，师妹，继续查吗？”
“当然要查。”荀妙菱低头把手的纸张又看了一遍，塞回信封里放好，“只是这事得先跟我师父和各位长老通个气。”
清剿潜藏于仙门内的魔族卧底，乃正道修士义不容辞之使命。
谢酌很快给了荀妙菱下山的批准。甚至还主动帮她参详：
“你若贸然上门，崔岚定会生疑。唉，以你如今的名声，只怕你往人家山门前一站，就打草惊蛇了。”
荀妙菱十分无辜地道：“我什么名声？我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仙天才罢了。”
谢酌：“……”
其实，现在修仙界已经开始流传一句话：惹谁也别惹荀妙菱。
她在坠星谷手持引雷符，穷追猛打地劈魔君，那番不要命的凶悍之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许多人心中。
谢酌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敲了下荀妙菱的脑袋，道：“不如这样。你还是乔妆改扮一番，想办法混入水月门中调查吧。”
谢酌为荀妙菱出谋划策，让她乔装成一个世家子弟，前往水月门专门面向“学道弟子”开放的书院——“春秋馆”报到入学。
首先，什么叫“学道弟子”呢？
便是没有正式拜师，只需缴纳学费，便可跟随仙门中的修士学习的弟子。
这些人往往都是世家子弟，家里的背景和仙门沾亲带故，但无奈本人并没有修仙天分，又想和某个仙门沾上点记名的关系——于是就来仙门开放的书院里镀个金。
抛开名声不看，他们对这种学院也有实质上的需求。
这些世家子弟家资甚巨，平日里也少不得要使用各种修仙界产出的物品，比如什么储物法器、灵符、灵船什么的。
如果没人教授他们基础功法、指点他们该如何去做，恐怕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玩意儿。
即使是为了出门不跌份儿，作为一个合格的世家子，你要么就在家里把这些该学的东西都给学了，要么就老老实实去学院里上课。
世家有需求，愿意献上合适的报酬，而一些仙门也乐意和世家联络感情，两方一拍即合，于是这些书院也就一代一代地办了下来。
在众多仙门书院中，水月门所办的“春秋馆”堪称翘楚，不仅档次极高、格调非凡，对学生的要求也更为严苛——入读“春秋馆”，学生的家世背景会受到严格审批。同时书院还设立了一系列严苛的考核标准。一旦学生达不到标准，便会被直接劝退。
一些世家子弟或许会满心困惑：我明明花钱来仙门镀金的呀，怎么还要考试，甚至还可能被劝退？
然而，春秋馆却正是凭借其独树一帜的风格，在众多书院中崭露头角。不少世家反倒觉得，这所书院实在清新脱俗、不流于俗套，即便只是来此镀金，也能镀出别样的光彩——
对此，荀妙菱的评价为：
“这些世家真是喜欢花钱找罪受。”
“谁说不是呢？”谢酌附和了一句，道，“但春秋馆是开在水月门里面的。若你能顺利混入春秋馆中，自然也就有方法调查水月门里的人。”
荀妙菱大致明白了情况，点点头，有些迫不及待道：“就我一个人去吗？”
谢酌：“自然不行。此事事关重大，至少找两个人与你同去。”
而且，装世家子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世家对那些吃的喝的玩的，常常是瞎讲究。即使伪装了身份，若是不小心暴露了，依旧会惹来麻烦。
最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谢酌选定的人选是：
荀妙菱、姜羡鱼、林尧。
他们三人刚刚从飞光尊者手底下受训出来，可谓是结下了深刻友谊。
为了准备前往水月门埋伏，曾经的真世家弟子林尧自告奋勇，想来教另外两人什么叫真正的世家风范。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林尧一头热。
荀妙菱这边，教学进度卡在了餐桌礼仪上。
林尧无奈地说：“荀师姐，你……我倒也没什么可教的。你唯一要记住的就是，不要把饭吃得那么干净。那些世家子弟个个都是小鸟胃，平时吃顿饭都得用十几个盘子装不同的菜色，每盘只装那么一点点，而且还吃一半倒一半的……”
姜羡鱼这边则是卡在了交际辞令上。
他倒是知道该怎么说话。
但他根本就不愿意去演。
林尧跟他挑起各种话题，他的回应总是“啊”“嗯”“喔”那么几个字，多说几句话好像要他的命一样。
荀妙菱正等着林尧挑他的刺呢，却见林尧皱眉沉思片刻，开始给姜羡鱼鼓掌：
“很好。没想到，我还没怎么指点呢，姜师兄你已经自行拿捏了世家的精髓。”
“傲慢、居高临下、用鼻孔看人——这懒洋洋的……对周围人一概爱答不理的神态，正是所谓的顶级世家做派啊！”
荀妙菱：“……？”
几天后，谢酌喊他们三人过去，说是给准备好了假的身份证明。三人定眼一看——
谢酌手中只有一折籍贯文书。象征着春秋馆入学凭证的云纹玉佩，也只有一枚。
林尧惊讶道：“谢师叔，这儿怎么只有一个假身份？”
“不够吗？”谢酌面露疑惑，“春秋馆虽不许学生带着大批仆役招摇过市，但只带两个侍从，这可是再正常不过的标配了。”
林尧：“……”
很快，谢酌就读懂了林尧的沉默。他叹息一声：“咱们安插人进春秋馆的事儿是临时起意。眼下离入学日就剩几天了，能设法从今年的入学名单里找到个愿意把名额让给咱们的世家，实在是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可是经得起检验的真身份，不是什么捏造的假身份呐。”
原本春秋馆的入学名额就有定数。最重要的是，能毫无芥蒂把族中子女的身份借给归藏宗去使用的，那几乎是真的愿意把身家性命都依托在归藏宗门下了。
荀妙菱他们这次是去做什么的？
揪出魔族的卧底。
无论成功与否，他们就是冲着得罪人去的。端看这件事最后会闹得多大而已。
水月门若是事后算账，那为他们提供假身份的世家反倒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
谢酌道：“反正入学的身份只有一个——你们自己决定谁来吧。”
这还用选吗？
林尧深吸一口气，转向荀妙菱，满脸真诚道：“师姐——”
他刚想说“这枚玉佩就由师姐拿走吧”，却见荀妙菱把籍贯文书塞到了他手里：“还是你来扮这个世家子弟吧。”
林尧微微瞪大了双眼。
他眸中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一层晶莹的水光隐隐浮现在眼底——
荀师姐竟然主动把高贵的身份交给他来演？！
这是不是意味着，荀师姐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来看待了？！
下一秒，荀妙菱却直接打碎他的幻想：“书院内人员繁杂，耳目众多，世家子弟们时刻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远不如一个毫不起眼的仆役来得行动自如。何况，咱们三人里你的修为是最低的，去好好扮演一个世家子弟，对你来说风险也最小，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林尧：“……喔。”
他脸上的感动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也罢，演就演吧。他前十几年的纨绔子弟也不是白做的。演个求学的世家子弟有什么难度？
他马上打开那本籍贯册子，开始读上面记载着的身份信息：“晏苏，十七岁，晏氏家主晏长生之独……女……嗯？？”
他的目光瞬间定在籍贯文书所绘的人像上。
只见纸上的少女脸型清瘦，生就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正含笑地、羞涩地望着他。
林尧：“…………”

第83章
月轮初上。
流光如纱帘漫卷，轻柔地披在山峰上。陡峭的峰峦在月色下轮廓分明，明暗交织。偶有微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林下，月色与树影相融，更显静谧与清幽。
宋识檐热好了炉子，抬头看看皎洁的月光，再看着面前摆着的息心剑和龙渊之水——突然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荀妙菱在边上站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宋师伯，你怎么停下来了？”
大宗师级别的器修沉默了一下。
他一指门外：“你出去等着。”
荀妙菱眨眨眼，虽然很想围观整个锻剑的过程，但还是乖乖听话，走到门外。
宋识檐的声音遥遥传来：“再远一些！”
荀妙菱照做。
半晌后，她的玉简一亮：
“你就回法仪峰等着吧。我把息心剑修复好了再给你送去。”
荀妙菱：“…………”
她：“师伯，我才刚进阶到元婴期没多久呢。我能感知到自己暂时没有破境的倾向的，真的。”而且她就算破境了，也不可能直接窜到会招来雷劫的程度啊。
“我知道。”宋识檐深深吸了口气，“我这么做，不过是以防万一。”
荀妙菱只好听他的。
她回到法仪峰，远远看着宋识檐引下月华铸剑。
不久后，天上厚重的云层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霎时间，皎洁的月光如飞瀑般倾泄而下，将整个峰顶映照得亮如白昼。
龙吟声自九天垂落。
一只银龙从云层中探出爪子。
它银角、金眸，浑身覆盖着皎洁的鳞片，通体如月华凝就，吐息间似有流云逸散。龙尾扫过之处，山巅林木皆被一层惊人的寒气覆盖，宛若玉树琼枝的仙境。
银龙没有盘旋太久，在月华牵引下，昂首长吟一声，刹那间化作银光流入了铸剑室内——
清越的剑鸣声陡然翻涌而来，似浪潮般，携着某种威严庄重的余韵，仿佛要将沉沉夜色给掀翻。
荀妙菱专注地看着那银龙化为流光消失的一幕，经脉中的灵力因那声剑鸣而渐渐沸腾……
半个时辰后，宋识檐按照约定送剑来了。
出来接他的却不是荀妙菱，而是谢酌。
宋识檐：“你徒弟人呢？”
谢酌抬手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含含糊糊道：“喔，她刚破境，这会儿还在稳定内息呢。”
宋识檐：“……”他就知道！
宋识檐放下剑就走了，步履匆匆，仿佛这法仪峰是什么危险之地似的。
谢酌：……真不至于。
与此同时。
陶然峰上，月影西斜。
程姣抱着一筐的药材，打算请教一下林尧这些仙草的处理方式。
为了给她塑造一个灵根，慈雨尊者最近正在短暂的闭关做准备工作。程姣不好意思去打搅师尊，但又习惯了日日夜夜都努力用功的节奏，于是趁着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前来请教师兄。
未及亥时，夜幕便早早落下，屋舍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唯有林尧的房间亮着灯，暖黄的光将斜斜的人影清晰地投映在窗户上——
竟是一个穿着裙装的姑娘轮廓。
程姣：“？！”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林师兄这是带着心上人回家了？
她立在窗外，细微的动静被夜色放大。一阵女声透过窗棂传来，音色冷淡而知性，但却隐匿着一丝难以忽略的紧绷，尾调还带着些许沙哑：
“咳咳，在下蓬莱洲晏氏的大小姐晏苏……此番特来书院求学……”
忽然，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一道程姣十分熟悉的男声传来：
“嘶，这声线感觉不对劲啊。”
那女子身姿在镜前一扭，语调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这声音恰似春日里欢跳的雀儿，满是活泼俏皮，虽然隐隐透着一丝矫揉造作，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甜腻：“我可是晏氏的大小姐晏苏！你们这群平民，通通给本小姐闪开！”
程姣：“…………”
接下来，她又被迫欣赏了好几个新的声线。除了一开始的端庄知性和活泼俏皮外，还有羞涩温婉型、清纯可人型、妖娆妩媚型……
练着练着，那声音的主人好像自己就崩溃了。他“哐”的一下把头砸在桌面上，抬起手，直接把发髻给摘了下来。接着上半身的襦裙悄然滑落，显露出线条紧致却不过分壮硕的肱二头肌。
“苍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倒不如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我吧！”
听着屋舍中传来的痛苦低吟，程姣慢慢变了脸色：她现在十分确定，说话的人正是她的二师兄林尧！
原来，她的二师兄居然……有女装癖！
而且师兄似乎正在为这件事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甚至萌生了死志……
这怎么可以？
程姣抱着药筐，一时间进退维谷。
作为医者，她见惯生死病痛，也深知，有些人自降临世间，便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同。但这绝非他们的过错。这些差异，不该成为他们被世界苛责、排斥的理由。真正该被审视的，是这个缺乏包容的世界！
程姣咬了咬下唇，恨不能飞起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几步冲到林尧面前，对他道：“师兄，千万别妄自菲薄！哪怕你钟情于女装，在我心中，你始终是那位精通丹道、天赋卓绝的师兄。而且师尊为人那么开明，又怎会因为这点就轻视你呢？”
但她又怕自己的言辞伤到林尧。
毕竟，不是每个藏着秘密的人，都有勇气将秘密袒露在日光之下的……
程姣深思熟虑片刻，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既然遇见了解决不了的事——那就去找师尊！
……这一晚，林尧跟自己的师尊解释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来表明自己真的不是女装大佬。
十天后。
水月门，春秋馆。
一辆辆华丽马车首尾相连，如一条缓缓游动的长龙，络绎不绝。
每辆马车旁都跟着两排训练有素的仆役，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慢速行驶的车子，神色十分恭敬。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下了马车。
他们已然换上春秋馆的学生制服——一袭灰白相间的长袍，质地轻柔顺滑，朴素中透着脱俗的韵味，宛如自水墨画里走出的雅士。
虽说服饰一致，可在配饰上，众人却各有巧思。男弟子们几乎人手一把折扇，扇面上或绘山水，或题诗词，可谓风度翩翩。女弟子们则玉钗金坠，眼眸盈盈含光，尽显灵动高贵。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气氛和睦地寒暄。
在一片拥挤却有序的场面中，一个水月门的弟子走了出来：“今年新入学的学生，请来此处报名！”
陆陆续续有几个学生往那里走去。
其中一个玉色发冠的少年登记完名字，垂眸扫了眼登记簿，嘴角微勾，随即抬手示意身旁仆役附耳过来。
他身旁跟着个健壮的仆人，浑身肌肉鼓胀，仿若一座沉默的小山，存在感十足。听完主人的吩咐后，立刻转身，大步迈向宽敞的道边。
这时，一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上面镶嵌着兰草的家纹。
不少人认出，那是蓬莱洲晏氏的马车。
突然，那健硕的奴仆猛地疾冲上前，身形如虎，起脚重重踹向马车车轴。刹那间，拉车的马儿受惊，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后头驾车的仆役给甩下车去——
那头戴玉冠的少年则在远处挥扇而笑。
“晏三娘，我瞧你们家可是越发寒酸了。除了一个马夫，竟没几个仆役跟着。啧啧，可惜啊，就连你家这马夫也——”
不料，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马夫，身形竟丝毫不动，捏住缰绳的双手一紧，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瞬间就让马儿平静了下来。
头戴玉冠的少年面色一沉。
……看不出来，这马夫长得瘦瘦小小的，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少年：“田方，既然如此，那你就跟这下人玩一玩。”
被唤作“田方”的壮硕奴仆得令，对着那马夫就是一拳挥去。拳风赫赫，居然是个炼气期三层的体修！
有人看不下去了，对着水月门的修士道：“仙师，您快阻止他们吧！”
不料那修士却只是神色淡淡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下他们还没踏入春秋馆，便不归我们水月门管束，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自然也与我们无关。”
世家子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这种场合再怎么闹，撑死也就是几个仆人在斗殴里丢了性命，绝对不会真的对正主动手的。
下一秒，却见车上那马夫的身影一闪——他手中的斗笠被掷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下一秒，那田方就被狠狠地击飞出去，“嘭”的一声砸落在地，激起大片尘埃。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
数道揣测的目光射向晏氏的马车。
那玉冠少年也是不可置信，差点撕了手里的扇子。
……能一击就将田方击飞，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胜于田方！
那人的修为究竟在炼气几层？
玉冠少年看晏氏随行的人少，本想趁机为难晏三娘——也就是晏氏家主的女儿晏苏，没想到，对方身边竟然随行着一个绝世高手！
他的计划被打破，一时间居然僵住了。
可僵住的不仅是他，还有马车里的人——
荀妙菱：“这人是谁？”
林尧：“我翻翻今年的入学名单和世家谱系表……这人身上的家纹是周家的，那他应该是周平。他和晏苏是打着弯的亲戚，大概就是晏苏堂哥的表弟……”
明明是亲戚，但是关系如此之差，八成就是为了家产的事。
晏苏是晏氏家族的独女，但家主晏长生还有一个兄弟。晏长生自己有不错的灵根，这辈子运气好能修到炼气圆满，寿逾百载是肯定的。但他的独生女却几乎没法修炼，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成定局。于是，晏长生的弟弟就心思活泛了起来，希望晏长生能将他孩子中灵根最好的二儿子过继去，以便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但却被晏家主强硬地拒绝了。
被拒绝的继子晏二郎，是晏苏的堂兄。
而这个找麻烦的周平，他的母亲和晏二郎的母亲是姐妹。也就是说，周平是晏二郎的表弟——
搞清楚两人之间弯弯绕绕的关系之后，林尧清了清嗓子，伸手掀开车帘。
乌黑的青丝垂落腰际，更显来人的肌肤如素白如雪。唇似丹朱，未点而赤，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眉梢眼角尽是讥诮。
她的五官明明是清浅柔和的，但鸦羽般的眼睫微扬时，却似漾开浓浓的秾丽与明艳之色，教人不敢逼视。
周平几乎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红晕如潮水般迅速涌上他的脸庞，连带着耳廓也被染上绯色，仿佛熟透了的樱桃。
“你……你是晏苏？”
为何与画像上如此不同？！
不，也不算不同。水月门的书院极其热门，报名需要提前两三年预约。也就是说，那画像上记载的可能是她两三年前的模样。从她的五官来看，毫无疑问是没有大变化的，但气质却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只见马车上的少女冷笑道：“对，我就是晏苏。姓周的，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林尧之前连夜练习了世家贵女的仪态，但他还是觉得，晏苏作为将来要独当一面的家主，性子太软弱了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遇见这种跳到脸上来的蠢货，要是忍气吞声那才更不合适吧？
谁知，周平怔怔地看了“晏苏”半晌，直到周围人的目光聚拢到他这里来，他才结结巴巴道：“啊。我、我是受我表哥所托，要来给你找麻烦，让你当众出丑……晏苏表妹，这不是我的本意啊！”
……这就叫上表妹了？
林尧满头的黑线。
他用余光瞥见荀妙菱正紧紧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林尧：臭男人莫挨老子！
他冷哼了一句：“你最好是！”
说着，就要把车帘给拉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冷淡而威严的声音：
“何事喧哗不止？”
只见一个蓝袍弟子负剑而来。他眉眼清朗，恰似霜雪之中挺拔的劲竹，周身透着清冷的气质，眉心处一点霜蓝色的水滴状标记格外惹眼。
众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可是程胥年……”
“副门主的亲传弟子？”
“是他！他才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修到炼气九层了，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众人齐齐将艳羡的目光望向他。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这位程胥年也是出身世家，和他们算是同类人。
程胥年冷淡的视线转向了晏氏的马车，走上前，道：“马车堵在道路中，于礼不合。车中之人，速速下来。春秋馆规定，报到需本人到场，仆役不可代劳。”
林尧在暗处微微翻了个白眼，随后酝酿好情绪，掀开车帘——
然后目光微顿。
……嗯？
这家伙的脸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不只是林尧目光一顿，连程胥年自己也微微愣住。
“……这位姑娘。”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实在有失礼仪，下意识将头别开，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今日路上拥挤，来往的人多，姑娘快些下车，也好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
林尧突然反应过来——
这人长得和他师妹程姣足有七分相像啊！
然而，林尧的愣神却似乎释放了某种错误信号，程胥年似乎也以为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气氛乍然间暧昧起来……
随后，程胥年的白玉似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林尧：“……”你脸红个屁啊！
他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第84章
林尧压制住扇对面一巴掌的冲动，漫不经心道：“阁下与蓬莱洲的程家是否有渊源？”
程胥年一愣，神情更显温和：“是，我出身蓬莱洲程氏，算起来和晏姑娘是半个同乡。只是我勤于修炼，已经有好几年未曾归家了。”
“晏姑娘，往后这段时日，我会常来春秋馆巡视，维持馆内秩序，也会给学生们一些课业上的指导。姑娘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客气，尽管来找我便是。”程胥年此言一出，不少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晏苏”身上，似乎是在惊讶后者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修士的庇佑——同时，一众世家子弟也听出了程胥年的意思，若是有人再故意为难“晏苏”，恐怕他会伸出援手助她讨回公道。
但晏氏亦是正经的世家大族，并非被众人敌视的对象。原本可能针对晏苏的，无非是晏二郎的那些亲戚好友。世家子弟们倒懒得掺和进晏氏的内斗，更多的是对晏苏受到优待的羡慕。
但也有好事者，隐隐将目光转向了周平——
程胥年这话不就是在点周平吗？
可周平仍呆呆地立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脸上的红晕尚未消散，回不过神来。
众人：“……”
这人实在是没用极了！
当“晏苏”从马车上款款而下，亲自前往签到处登记时，世家子们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周平和程胥年会有那般不同寻常的反应……
晏氏家主独女，实在美貌！
她的五官精致，身材高窕，秾纤合度，但最突出的是她独特的气质——她外表宛若霜雪覆冻的高岭之花，骨子里却蕴藏着带刺的炽烈。漫不经心的世家仪态之下，既流转摄人心魄的冷艳锋芒，又蛰伏着一种仿佛能灼伤万物的滚烫气息……
林尧：我那是滚烫的愤怒啊，愤怒！
总而言之，一句话，越是不可触及的禁忌之美，越让人甘愿在荆棘丛中忘我追逐。
如今世家作风愈发保守，培养儿子追求翩翩君子的风范，对女儿则要求恪守窈窕淑女的标准。世家子弟言行举止都被规矩束缚。在这种千篇一律的氛围下，出现这么一位个性鲜明的女子，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往她身上投去，仿若飞蛾逐火的本能！
林尧对这些视线感到如芒在背。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恐怕他就要忍不住当场爆衣显露真身，然后把这些世家子弟统统给锤一遍了！
荀妙菱也下了车。她扮演的亦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丫鬟。扶着林尧的胳膊，低声道：“……忍住，一定要忍住哈。”
林尧咬牙切齿：“那你倒是别、笑、啊。”
身后，姜羡鱼伪装的马夫停好了马车，戴上斗笠，默默地跟了上来。
三人被接引至宿舍，发现春秋馆的办学条件确实不是吹的，每个学生都有个独立的院落，院子里大概有三四间房，该有的生活设施都有。环境雅致，外显清幽，内显考究——也有可能是世家子们学费交的够多的原因。
较为顶级的世家就相当于一方土皇帝，因此这些世家子弟们平时的待遇比之王子公主也无差。如果住宿条件太差，没学多久他们自己就要跑了。
荀妙菱关上房门。屋内，桌案上的青釉三足博山炉中正升腾着乳白色的熏香，如丝如缕，悠悠萦绕。
荀妙菱：“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程家的人。”
林尧深吸一口气：“的确。幸好我留心多问了一句。我师妹是有个已经拜入仙门的长兄，如此一来就对上了。而且他还是副门主崔岚的亲传弟子……”
若崔岚真的与魔族勾结，那程胥年也难免株连之祸。
但是那又如何？
林尧冷哼了一声：“程家的，除了我那个单纯没心眼的师妹，其他的没一个好东西。”
新生们稍作休整，第二天就要开始上课。
几人都还没走到课堂呢，周平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此人把整个学院统一的制服给穿出了花。外袍没变，但内衬却是比别人暗了一个度，是淡淡的天灰青色的浮光锦，上面绣着云纹和竹纹。配合着头顶的玉冠，整个一富贵逼人、孔雀开屏——
“晏姑娘。”他故作低沉温柔，听得林尧拳头又痒了，“昨日是我不好，冒犯了姑娘，今日特意来赔罪，带了些小玩意儿，希望能博姑娘一笑……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遭。”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白袍仆人捧着一匣子的珠宝金银过来。匣子一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东西几乎要闪瞎人眼。
林尧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俗不可耐。”接着转身就走。
周平被拒绝了，也不气恼，他微笑着，叼上扇子，足尖一点旋身而起，像只蹁跹的蝴蝶一样旋转了七百二十度，然后以潇洒慵懒的姿势靠在一棵歪脖树旁，拦住林尧的去路：
“晏姑娘——”
“滚！”
清脆的一记耳光声响起。
等人走远了，周平还像滩死泥般垮在树边，脸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目光却依旧带着沉醉之色。
仆人满脸疼惜，赶忙递上手绢，愤愤不平道：“那晏氏小姐实在是张狂！哪有这样抬手就打人的淑女！”
周平仍在沉醉：“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她愿意动手，说明心里有我。”
仆人：“……”
仆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劝解：
“公子，您这是何苦呢？因为晏家主一意孤行的缘故，夫人的母家、包括咱们周氏主家，都对晏氏颇有微词。您这时候追求晏苏小姐，夫人知道了一定降下雷霆大怒。她不会同意您和晏小姐在一起的！”
“你懂什么？”周平斥道，“母亲不高兴，是因为我表兄夺不到晏氏的家产。可若我娶了晏苏姑娘呢？那晏氏家产不就归于我们这头了？最差的情况，哪怕我入赘，生个孩子姓晏，可血脉斩不断，对我们周家来说也是实打实吃到了嘴里的好处——与其沾别人的光，还不如咱们自己上！”
仆人一时间恍然大悟。真是爱情使人开窍啊，平时脑子一团浆糊的公子居然也学会揣度人心了。
但是公子，最大的问题是人家根本瞧不上你啊，公子！
何况晏苏小姐如此美貌，追求她的人又不止您一个！
果然，没走几步，道旁的树荫下又出现了一个青年隽秀的人影——
是程胥年。
他正低着头和一个少女说话。
那女孩儿眉目灵动，梨涡浅浅，莞尔时双靥生春，笑容恰似新柳抽芽的弧度。脸色苍白却不显病态，反而惹人怜惜。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们交谈的余音被风托起，飘进了三人耳内。
三人眼神一凛。
那不是程姝吗？
今年春秋馆入学的名单上没有她啊？
转眼间，三人已经行至程氏兄妹跟前。
程胥年闻声抬起头，在看见林尧的瞬间，眼神微亮，柔声道：“晏姑娘。”
程姝有些惊讶。
她这个兄长离家数载，和家里所有人都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连她都是绞尽了脑汁才达到能和对方自然沟通的程度。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程胥年主动上前搭话？
“……程仙师。”
“晏姑娘客气。”程胥年道，“你既然已经是春秋馆的学生，那唤我一声程师兄也可。”
“程师兄。”林尧微笑着道，但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程胥年：“小妹，这是晏氏家主的独女，晏苏姑娘。晏姑娘，这是我的妹妹，程家三小姐，名唤程姝。”
“晏姑娘，我这小妹天生体弱。若是你们能彼此陪伴，互相照顾，也能让我更放心一些……”
林尧一边露出客套的笑容应承，一边将目光望向荀妙菱：怎么办？如果黏上这么个尾巴是不是对他们调查不利？
荀妙菱还没给出回应，只见程姝已经上前几步，主动揽住林尧的手，对程胥年道：“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晏姑娘的……”
程姝在等着程胥年反驳她。
以往她每次说这种话，二哥程宣总会嗔怪地说：“你身体这么弱，得被人照顾才是，多顾好自己！”
但是程胥年不。
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现状，又关心了晏苏几句，说有事找他可以派仆从去通知春秋馆的管事，随后就离开了。
程姝：“……”她唇边的笑容淡的几乎要看不见了。
程胥年人一走，程姝就松开了林尧的手臂，转而认真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少女柳眉微抬，轻轻后退两步，露出一个甜美却暗含不屑的笑容：“这位晏姑娘，你和我家兄长很熟悉吗？”
林尧板着脸：“不熟。”
“……”程姝一时哑然，随后又冷哼一声，“如果你是想攀上我兄长，那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我兄长的灵根不错，而我更是上品的水灵根，我们将来都会成为寿命漫长的修士。而你一个灵根接近凡人的存在，就算侥幸嫁给我兄长，等你白发苍苍之时，他却还像现在这样年轻……你觉得你们会有好结局吗？”
“你能修炼？”林尧反唇相讥，“那你怎么不拜入仙门，还要来这春秋馆浪费时间？”
程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脸色几度变幻，一跺脚：“你懂什么？”
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沉之意。
“等我……能修炼了，我绝对要把你们全都踩在脚下！”
说罢，她用看尘埃的目光瞟了林尧一眼，扬长而去。
荀妙菱轻声道：“她这个话里的‘你们’……指的是谁？”
姜羡鱼：“她看不惯的所有人。”
林尧：“包括她哥哥。”
荀妙菱和姜羡鱼愣了愣，闻言望向他：“真的假的？”
林尧呵呵一声，斩钉截铁地道：“没人比我更懂嫉妒的味道。”
“……我们三个在她眼里是什么？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加上两个仆役，连人都不算的添头。她妒忌的对象只能是她的亲生哥哥。”
而且，看她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将来肯定能修炼的模样，想必是给自己找到了什么出路。
林尧想到了她与程姣乃是双生灵胎一事，只觉得其中颇有蹊跷。
进入学堂，林尧找到自己的位置坐着，而荀妙菱和姜羡鱼则作为侍从统一守在门边。
学堂外被松树环绕。清风徐来时，有风入松，涛声阵阵。檐下竹帘轻摇，漏出半窗绿意——正是春光最浓时，随着微微摇动的影子，流淌到桌案上、书卷间。
来讲课的座师还在宣读春秋馆的起居细则。
不得越线踏入水月门、仆役不得离开主人自由行动、身上象征着身份的云纹玉佩必须随身带着……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昏昏欲睡。
那座师温和道：“今日，我只为大家宣读一下规矩。往后，我主要教授经史之学，帮助诸位修身养性。除了这个，课程还涉及道门传承、仙盟格局……不过，这些只是我的一家之言，难免粗浅。各位出身世家，或许有些看法会比我更加精准，欢迎诸位各抒己见，大家一起研讨。”
“修行的事……”一提到修行，弟子们明显精神了不少，那座师笑道，“负责教导修行一事的是水月门的外门长老，华邑。此外，内门偶尔也会派来精英弟子指点大家，有任何疑问，尽可向其请教。”
第一年，这些世家弟子的修行课程可以说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了。
先学怎么调动灵力，再学怎么凝聚神识。
第一次上修行课时，名唤华邑的外门长老给所有学生一人发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那白纸被施以灵术，只要用灵力激发，就可以把它折成不同的样子。
对于荀妙菱他们几个修士而言，这简直比呼吸都要简单。
天地山川有灵，人的体内自然也有灵力，只是对于没有灵根的人来说，要调动身体内仅有的稀薄灵力，难度比用两根擀面杖夹米粒还要困难。九分靠运气，一分靠技术。不想时灵时不灵，就得使用心法来辅助。
水月门教授的心法不是寻常的地摊货，而是一种荀妙菱等人都没听说过的《空明决》，修行它可以摒弃杂念、忘我忘世。许多难以专注的世家弟子尝试用心法辅助后还真的成功了几次。
短短数日，众弟子在调动灵力方面颇有所得。
“唉……我又失败了！”
“看周平兄！它的白纸被折成纸鹤了！”
嚯！
出乎意料的，在林尧眼里蠢到家的周平却是所有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在其他人还停留在折扇子、折青蛙、折粽子的时候，他已经能控制着白纸自由地折出纸鹤来了。
周平得意一笑，控制着纸鹤在课堂上飞了一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后飞回他掌中。随后，他仔细调整了一下纸鹤的姿态，轻轻一吹，让纸鹤飞向了一个特定的方向：
周平深情地望着不远处的“晏苏”：“晏姑娘……”
“晏苏”头也没回，手中的折纸已经折成了一把利剑，刷的一下把纸鹤劈成两半。
周平：QAQ
在满堂学生之中，一次都没有成功过的学生只有寥寥二三人。
程姝就是其中之一。
她紧咬下唇，手中的纸张被揉的皱皱巴巴，连念十遍《空明决》也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她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时间，居然变成了比刻意避开人际交往的林尧还要孤僻的存在。
林尧留心观察了她的情况，回去之后和荀妙菱、姜羡鱼道：“依我看，她是灵脉阻塞之症。”
这种体质非常罕见，甚至比上品灵根还要罕见——简单来说就是绝灵之体，这辈子都与修仙无缘。
荀妙菱好奇道：“能治好吗？”
林尧懒懒地说：“我师尊能不能治，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肯定治不好。灵脉阻塞之症除了不能修行、不能借助灵丹延长性命之外，对寿数没有太大影响。若说这是一种病，那没有灵根、无法修行，是不是也算一种病？人想要的东西是无尽的，这么算起来也是无尽的。”
说的也有道理。
白天，三人都安安分分地扮演各自的角色。到了晚上，荀妙菱和姜羡鱼二人中随机留下一个看家，剩下的两人就出去探查水月门的情况。
水月门怎么说也是个大宗门，占地面积广不说，而且处处都有禁制。好在荀妙菱擅长解咒，另外两人探查的时候也足够小心，并没有触及警戒机关。
如此重复七日后，他们已经把水月门给基本摸了一遍。
“没侦测到什么魔气。”他们随身携带着能用于探查魔气的金蝉，但金蝉从不发光，毫无反应，“那些进进出出的修士似乎也还算正常……”
“正常是应该的。不正常，那才不对。”姜羡鱼默默地坐下，斟了三杯茶，“那崔岚在水月门中经营至少数十载了，他头顶却还有一个门主盯着。若他露出外人能轻易揪出的破绽，那门主还能留他到今日？”
林尧：“那怎么说？不如我们直接暗中把消息透露给水月门的门主，让他去查，等崔岚有危机感或者忙中出乱的时候趁机揪他的错处？”
荀妙菱沉思片刻。
“我觉得不太行。”
“水月门内斗归内斗，但胜败都无伤大雅。不过是赢的当家做主，输的退居二线。而与魔族合作、甚至身为魔族卧底，这个罪名就太大了。如果出个魔头，名声尽毁，弟子纷纷出走，搞不好会毁掉水月门的根基。”
之前青岚宗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北海秘境中没有弟子伤亡，青岚宗那个勾结魔族的长老害的几乎都是青岚宗自己的弟子，但至今青岚宗还为这事被仙盟蛐蛐，看不惯青岚宗的动不动就往事重提。故而水月门门主不会轻易配合他们。
荀妙菱于是决定道：“不着急，再看看。或许我们可以从崔岚的亲传弟子——程胥年入手，想办法接触一下崔岚。”
她有昆仑镜在手，到时候一照便知。
虽然这破镜子近来有罢工的倾向，但主仆契约之下它也不敢不从，只能做个听话的工具。
提到程胥年，荀妙菱和姜羡鱼双双把视线移到了林尧脸上——
林尧面如死水。
“你们别说话，我不想听！”
“林师弟啊。”荀妙菱很少这么温柔地叫他，“眼下这个情况呢，我们是比较难动手。俗话说得好，舍不得香饵，钓不着鱼……”
从程胥年入手？
那还能怎么办？靠林尧出卖色相呗！
林尧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见荀妙菱站了起来，双掌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师弟，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林尧：“……”我还有得选吗？！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日，程胥年作为内门的精英弟子，来指点世家子弟们分辨、调度五行灵力。轮到讲解水、木两个属性的灵力时，程胥年用一株开在水盆中的莲花做例子。
“水木两种灵力交缠之时，水为虚，木为实。虚实并作，实发虚源，便可催动莲花盛开……”
“你们不妨多加以练习，熟能生巧，方能掌控其中的奥秘。”
弟子们一脸苦相地开始练习。
今天的课程有些难度。加之他们自身灵力储备不足，每失败几次，便需停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若是急于求成、用力过度，更会直接灵力枯竭，届时只能瘫倒在地，模样十分狼狈。
不久后。
“呀，好凉！”
一声娇呼响起。
只见“晏苏”似乎就是脱力了。她有些无力地撑着桌案，案上的水盆轻轻晃动，泼出来的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沾湿她的外衣。
眼看着她马上要倒下去，程胥年身影一动，瞬间便扶住了她。
“晏姑娘，你无事吧？”
“我……我无事……”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美丽中透露出几分脆弱的倔强。
“我一定要练习到成功为止。”
程胥年微微一愣，忽而垂眸，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我来教你。”
说着，他抬起手，青蓝二色灵光在他指尖缭绕，缓缓注入水盆中，缠绕上那莲花的根系。刹那间，莲花缓缓盛放，清莲微漾，清艳无方。
少女双眼一亮，似乎欢喜地过了头，高兴地攀上青年的手臂，满眼惊喜地说道：“看，花开了！”
“……嗯。花开了。”
青年一直注视着少女，直到两人视线交汇。
一时间，天地静默无言。
突然，少女仿若受惊一般，急急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后把头扭向一旁。
但雪白的耳廓却红的快要滴血。
“多谢程师兄。我已经看明白了。接下来的练习……我自己来就好。”
程胥年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好。”
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静静凝望着这场无声又微妙的心动——
荀妙菱观察着那边的动静，神色微妙难言。
“虽然我猜到了林尧能顺利完成任务……但是这也太顺利了吧？”
林尧的演技么，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评判，不好不坏。他有些动作还是太僵硬，太刻意了，节奏太赶，有心人大约都能瞧出一点端倪。
但程胥年就跟缺心眼一样，忽视了所有的不对劲。
姜羡鱼忽然开口道：“这就是钓鱼的最高境界——”
说着，他伸出手，在荀妙菱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
他道：“这叫，愿者上钩。”
荀妙菱恍然大悟，并且深以为然。
她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姜羡鱼的肩膀：“这回林师弟是真的辛苦了，演的不错，回去给他加鸡腿！”
姜羡鱼：“…………”

第85章
春秋馆，后院，静月湖边。
远山衔着天边的最后一缕金晖。
柔和的夕阳下，程胥年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眉眼带笑。而与他并肩的“晏苏”莲步轻移，罗裙翩跹，一双桃花眼底波光潋滟。二人并肩徐行，脚下的玉兰花瓣被踩得簌簌作响。堪称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而林尧的耐心却快耗尽了。
这些天来，他确实已经从程胥年嘴里撬来一些情报。
三四年前，水月门门主为冲击化神期二重，闭关苦修，以求突破。然而时至今日，山门内外都不见其人影，显然此次突破尚未成功。
往昔由门主操持的事务，如今都落在了他的师尊崔岚肩上，皆由崔岚和诸位长老商议定夺。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也就问不出来了。
在程胥年心中，崔岚堪称世间少有的完人，担得起“人师”二字。他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凡事皆以宗门大义为先，是众人敬仰的楷模。
程胥年非常以自己的师尊为傲。
而且这份骄傲丝毫看不出是装的。
如果程胥年身为崔岚的亲传弟子，却不知其真面目，那崔岚的所为肯定是瞒着这个徒弟的，林尧问的再多也没用；如果陈胥年只是单纯的演技好，与崔岚沆瀣一气，那在崔岚的事情上他更会守口如瓶，问多了反倒会引起对方的警戒。
林尧深吸一口气，向一旁在树上蹲守的荀妙菱传音入密：“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荀妙菱掩藏着自己的气息，回道：“那就想办法把他身上的亲传弟子令牌搞到手吧——一会儿你把他领到湖边，看我发挥。”
于是林尧抬起头，对着程胥年微微一笑，道：“程师兄，那湖边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你陪我去看看吧？”
程胥年无有不应。
两人靠近波光粼粼的湖边，少女探身去够那盛开的木芙蓉，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眼看就要落入湖中——
“小心！”
程胥年伸手去搀扶她。
少女勉强是站稳了。但不知为何，程胥年却感到膝盖一麻，仿若被一股无形之力操控，身体不受控制地翻转，“噗通”一声坠了入湖中。
“程师兄——”
混乱间，程胥年听到了一声慌乱的叫喊。
然后又是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晏姑娘居然来救他了！
程胥年心头一暖。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弱的晏姑娘愿意为他以身犯险……虽然这个小小的池子自然是淹不死他这个修士的，但有句俗语叫做关心则乱，晏姑娘明明也是过于担忧他才失了方寸……
然而，下一秒，程胥年就感动不起来了。
因为他模糊之间听到了一声：“呀！我不会游泳！救命啊！”
程胥年：“……”
他赶忙游去救那个在水里不断扑腾的倩影。
但少女似乎是受惊过度，他刚触到对方湿滑衣角的瞬间，她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八爪鱼般死死地缠了上来——
这姑娘的力气比程胥年想象中的要大太多了，那双绞着他脖子的玉臂像是铁打的，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开！
没一会儿就将他拽入了深渊般的窒息感中……
程胥年吐出几个水泡，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荀妙菱和林尧协力把他抬上岸。
荀妙菱不犹豫地拽下了他身上的弟子令牌，林尧则从自己的药囊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他。
林尧下了担保：“我保准他今晚绝对睡得死死的。不过，等他醒来之后要怎么办……？”
荀妙菱：“凉拌呗。在心上人的房间里睡一晚上，够他方寸大乱的了。我保证在天明之前探查完水月门的禁地，把令牌给拿回来。”
崔岚作为副门主，他以及众弟子的洞府在整个水月门防护大阵的核心区域，外人不得擅闯。荀妙菱他们之前也是顾忌那里的重重禁制，所以没有贸然靠近。可眼看整个水月门都快被他们给翻遍了，而以他们春秋馆弟子的身份短时间内也无法名正言顺地见到崔岚，因此荀妙菱也只能选择撞上门去碰碰运气。
她现在的修为在元婴二重，只要小心隐匿神识，即使是崔岚也无法立刻发现她。
今夜，似乎老天也有意助她。今晚无月，唯有星光若隐若现，给整个峰头的景物蒙上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荀妙菱摸上正殿的屋脊，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个瓦片。
千盏烛火将金殿映得通明如昼。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闭眼入定。
他相貌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五官颇为俊朗正气，更有一双浓黑的眉毛，恍若蘸饱墨汁的狼毫挥笔而就，为其平添了一分深邃与魄力。
此人正是崔岚。
一个身着亲传服饰，眉心点缀着与程胥年同款的蓝色水滴标志的弟子，推开了门，安静地走了进来，对着蒲团上的人恭敬施礼：
“师尊。”
“嗯。”蒲团上的人淡然抬眼，“后山的那人……如何了？”
那弟子的脊背弯的更低了，叹息一声，道：“还是如往常一样，咒骂您，咒骂各位长老。说自己是无辜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冽，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执迷不悟，无药可救。”他顿了顿，道，“还是由你去加固封印。但下手有数些，别让她因为伤势过重丢了命。”
弟子闻言，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声“是”，只是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郁闷和愤慨。
“好了。”蒲团上的人语气温和了一些，似乎是在宽慰自己的弟子，“拿上这匣子上等灵石，去吧。”
那弟子捧上匣子，退出了宫殿大门。
荀妙菱沉思了一秒，将瓦片盖回去，一路跟踪那个弟子去了后山禁地。
越往后山深处走，四周越是幽静得渗人。荀妙菱跟着那弟子在茂密山林中穿梭，不多时，一个幽深洞穴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刚一靠近，洞穴外无数隐匿的符文瞬间被激活，无数藤蔓如有生命般死死封住了洞口——里面好似封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强烈的禁制气息扑面袭来，让人顿感压力。
荀妙菱眼看着那弟子念完口诀，洞口的藤蔓得到命令，原本相互缠绕的枝叶缓缓松开。
那弟子匆匆进入洞穴之中。
荀妙菱立即跟上。
刚迈进洞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冷的人骨头发颤。
往洞底望去，只见冰冷的水潭中囚禁着一个女子。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覆盖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粗壮的锁链从洞顶蜿蜒而下，死死地锁住她的四肢。
那弟子走到水潭前，连有也不敢抬，只是默然地从灵匣中取出灵石，默默念咒，加固封印——
一时间，数道灵光飞向洞顶。发着光芒的灵石如星斗般排列着，撒下点点星尘，那潭中的水瞬间一亮，散发出更加慑人的寒气。
被锁住的女子痛的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眉目凌厉，尤其是一双凤眸，仿佛酝酿着刻骨的怒意。
“……门主。”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抬首道，“师尊说了，望门主还是早日反省自己的过错，主动向仙盟告罪。师尊和众长老是绝不会因为顾惜水月门的声名就对门主您偏袒徇私的。若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对您，对水月门都不好——”
此人竟是水月门的门主？！
荀妙菱暗自心惊。
“滚！”
只听得那女子一声怒斥，她周身顿时散发出漆黑的魔气，连同苍白的脸颊上也爬出了狰狞的魔纹。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锁链暗光一闪，她的脊背骤然一缩，不得不俯下身去，却还是哑着嗓音道：“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的宵小之辈，以为强扣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把我锁在这儿一辈子吗？……痴心妄想！”
强烈的威压仿若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那弟子顿觉呼吸一滞，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他抿了抿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那水潭中的女子突然，深吸一口气：“人都走了，你还不现身？”
“……”荀妙菱抬头看了洞顶的那些禁制一眼，缓缓从暗处显现身形。
看她一身侍女的装扮，女子皱起眉，声线中略含讥诮：“你又是谁？见到如此情景却方寸不乱，甚至还敢留下来……你苦心孤诣地潜入我水月门禁地，意欲何为？”
荀妙菱沉默片刻，行礼问道：“敢问阁下，您真是这水月门的门主？”
“我乃水月门主，易婵——如假包换。”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眸光剧烈颤抖着，神智如下一刻就要绷断的琴弦，“你又是谁？”
“仙盟之人。”
易婵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仙盟……”她道，“如今，外面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也都自称是仙盟之人。”
荀妙菱眨眨眼：“不管怎么说，水月门门主被囚自然是个大新闻。再加上您浑身魔气，几乎有入魔之兆——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怕是会震动整个仙门百家啊。”
“哈哈哈。”易婵低下头，任由凌乱的黑发遮住自己的面孔，言语中却流露出滔天的恨意，“我如今这副模样，正是拜那崔岚一手铸成！他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勾结魔族，给门中长老种下魔种，待那长老身死，又将罪名栽赃嫁祸给我，连我这一身魔气也是拜他所赐……”
说着，易婵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语气也不禁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祈求。
“你若真是正道弟子，就该拨乱反正，除魔卫道。即使出去后，让我因堕魔被仙盟判处极刑，我也无怨无悔。总也好过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崔岚那个魔族卧底逍遥法外，毁去我水月门百代根基！”

第86章
出乎易婵的意料，荀妙菱听完此言，没有流露出任何动容或是嫉恶如仇的神情。
……她果真是仙盟弟子吗？
易婵心中一沉。
但很明显，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只见那五官平凡、被丢到人堆里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姑娘，抬手对她行了一礼：“听到现在，这到底是门主您的一面之词。请问您手中有什么证据？”
易婵沉默片刻，缓缓地闭了眼，遮掩住眼底的猩红之色：“我手中……暂时没有证据。我这几年虽被困在这洞穴中，却也在拼命以自己本源灵气来对抗身上的魔气——我身上的入魔征兆，皆因被魔种所害。若有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来查我神魂，一探便知！”
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啊……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那可不好找。
医修来不了，而易婵也出不去。
她只能被硬生生耗死在这里。
荀妙菱语气柔和下来：“那您仔细想想，除您自己之外，还有其他能做证明的东西吗？”
易婵沉默了片刻，忽然睁开眼，身体前倾，身上的锁链随之发出“呼啦”的声响：“或许有，但我不确定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愿闻其详。”
“正阳长老的残魂。”易婵皱着眉，声音突然疲倦下来，“我被锁在这里，最大的罪名就是往正阳长老身上灌输了魔气，诱其发疯后击杀了他。但，那天动手的不是我，而是崔岚……若正阳长老的残魂未散，只要能探查他的记忆，就能拿到证据。”
修士死后，躯体本该化作灵光消散，灵气重返天地。
但被魔化的修士不一样。
魔是一种很恐怖的生物。身体被打散了还会重新聚拢。而被魔气入侵的修士即使死去，等怨气积蓄到一定程度，身体也依旧会行动，化为魔尸。
沦为魔尸者，除非受人净化超度，否则永远难入轮回。
易婵道：“正阳长老生前修为略逊于我，但也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加之死时怨气甚重，当场就已经有化为魔尸的征兆。那时崔岚和另外两位护法长老联手来擒我，其中一人被我重伤。我原本还有几分胜算……但，我顾及当时正在尸变的正阳长老，惊诧之下，一时恍神，输了。”
“啊。”荀妙菱似乎颇为感慨，抬眸道，“恕我多嘴问一句，您和这位正阳长老关系很好吗？”
易婵那张凌厉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灰败之色。
“……他与我同属一脉，是看着我长大的亲师叔。自我接任门主开始，他嫌我年轻气盛、行事激进，与我时有争执。可在我心里，他始终是与我最亲近的长辈。”
……原来如此。
“正阳长老身上怨气如此之重，就这两三年的功夫，超度必定还没有完成。”易婵道，“至于他的棺椁会停灵在何处，我也有大概推测。水月门中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多，一为主殿之下的地宫，二为供奉先人的石塔林。”
说着，她嗤笑一声：“想想也知道，他们的胆子还没大到把一具随时会尸变的遗体放在主殿之下。那正阳长老的棺椁，八成正摆放在某座石塔之中，受着供奉。”
“若你们能找到正阳长老的遗体，想办法与他的残魂沟通几句……自然真相大白。”
荀妙菱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如墨，在无边的天地间晕染开来。桌上一灯如豆，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归藏宗的三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听荀妙菱分享完她调查到的信息。
林尧的眉头皱的几乎要打成死结：“这水月门怎会乱成这样？桩桩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荀妙菱摇头：“都已经被魔族渗透了，能好才怪呢。”
“目前看来，崔岚身上的嫌疑几乎被锤死了啊？”林尧道，“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崔岚怎么敢叫自己的弟子去劝易门主，让她主动向仙盟告罪？若是水月门爆出这么大的丑闻，别说是进一步提升地位，怕是连留住现有的精英弟子都难。”
荀妙菱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热气，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便是崔岚的高明之处啊。”
“……即便易门主因入魔被擒，可要崔岚为了维护宗门声誉，执意动用私刑处死门主，难免会显得他冷酷无情。旁人还会觉得他可能是急于灭口，反而会落下嫌疑。所以，他偏不这么做。就把人关着，好比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就等着别人来着急。”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易门主不过才被关了三年，水月门还未彻底改朝换代，几个长老念着易门主才是正统，不敢轻举妄动。但倘若再过个几十年……甚至一百年呢？且不说易门主会不会被这漫长的囚禁逼疯，到那时，整个宗门都在崔岚的掌控之下。他什么都不必说，自然会有其他长老站出来谏言，打着为宗门前途着想的旗号，说，他们最好悄无声息地把易门主的事情给解决掉。”
“这样一来，门主是罪有应得，其他长老是大义灭亲，而崔岚就更干净了，他甚至还是被逼无奈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如果易门主破罐子破摔，真的伏罪，说同意去仙盟自首——那剩下几个长老更要着急了，怕是得把易门主给连夜处理掉才能安心。”
像这种大宗门就是这样。
众人恰似参天巨树上的枝条与叶片。自然了，只有枝繁叶茂，方能成就大树的蓬勃。但为了这棵树的稳固生长，必要时，割舍其中的一枝、一叶，根本无需犹豫。
没了门主也不要紧。
剩下的长老还乐得分权呢。
姜羡鱼打了个哈欠：“怎么说？那我们接下来得出发去找正阳长老的尸体？”
林尧忽然抿了抿唇，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死意：“要去你们去。我天天装女的应付那些狂蜂浪蝶已经够累的。掀人家棺材板这种缺德事，我就不参与了。”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这种缺德事一辈子干一次也就够了，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行，那我和姜师兄去。”荀妙菱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角，“林师弟你就留下来吧。”
两人隐匿气息，御剑赶往石塔林。
星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石塔林附近弥漫起幽冷的雾气，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两人一路探查，荀妙菱忽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里，有隐匿阵的气息。布置这个隐匿阵的人手段实在不高明……最好的隐匿阵，该是和天地山川之气浑然一体。但这个阵一出来，周围地脉中的灵气全乱了。外表上是看不出来，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那里有猫腻？真是一点都不细节。”
姜羡鱼沉默了片刻。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眼光太高呀。
把隐匿阵设的和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这难度甚至不逊于一些大阵。除非布阵之人本领极为高超，否则对一般的阵师来说，就相当于费了半天劲在核桃上做花雕……图什么啊？
荀妙菱御剑落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两人刚入阵，四周的迷雾就围拢了过来。
荀妙菱全程无视那些雾气。
她踏着奇怪的轨迹走了十几步，指尖燃起一道符咒。刹那间，周围的雾气散去，一座高大而黝黑的八角石塔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塔中冷得过分。
荀妙菱环顾四周，只见八面墙壁贴满了黄纸抄写的经文。中央一座祭坛上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神像。桌上香、花、灯、水、果，五供俱全。
走近了，有一阵淡淡的烟灰味道。
低头，是金盆中还有一些纸钱的灰烬。
如此大的阵势，就是超度厅堂正中摆放的那具棺椁——
但很明显，这超度仪式收效甚微。
只需凑近一看，那稳稳穿透棺椁的七根赤铜钉便映入眼帘。钉尾牵出艳红的朱砂线，在梁柱间纵横交错，仿佛编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个棺椁覆盖住了。每个线结之下还垂着一枚八卦铜钱，在昏暗的烛光中微微闪烁。
荀妙菱微微吸了口气：“七星钉、缠魂网、铜钱阵……”
整个一镇魂法术全家桶，是能整得都给整了。
这魔化的尸体是得有多凶啊？
姜羡鱼沉默了一下：“这样咱们也没法和正阳长老的残魂沟通吧？”
荀妙菱扶额：“没办法了，开拆吧——啊，记得把那个铜钱阵给先拆了。否则阴气引得铜线响动，外面的人很快就知道这里出事了。”
二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铜钱和朱砂线撤下。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罡风呼啸而至，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人狠狠掀翻在地。紧接着，棺材里骤然响起“咚”、“咚”的敲打声，且一声比一声急促，好似已经迫不及待——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默默拔出自己的剑。
下一刻，那沉重的棺椁竟竖着飘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七根铜钉被一点点顶起、撑开……
轰！
七根断裂的钉子弹出来，在地上凿出一道道深痕。
黑如浓墨的阴气翻涌而出。
在这浓烈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黑气中，一具身形干瘪、肤色惨白的老人身躯，双手撑着棺材边缘，缓缓跨出，下凹的眼眶中只剩一对眼白，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二人。
荀妙菱想：为不惊动水月门上下，他们只能速战速决。
超度……？
物理超度，也算是超度吧？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出鞘。
此时，阴气四溢，天地一片昏黑。
只见一道极亮的剑光闪过——
寒刃破空，剑气有如月华倾泻。
“一轮明月凌绝顶……照彻乾坤，银汉无波。”
漫天霜雪被剑锋挑起，与月华纠缠成浩荡漩涡，仿若天地间的混沌初开，中有剑意凝为长龙，银鳞金眸，悍然杀出——
直取那魔尸的咽喉！

第87章
长龙呼啸掠空，重重冰墙在半空迅速凝结。
只见魔尸身影一闪，躲过一击，空中腾起一片黑雾，只见他以手为爪，瞬间击破冰层。那魔尸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眼白中泛起阵阵猩红之色，向面前的活人抓去。
荀妙菱后退几丈三丈，挥出的剑光如三尺雪瀑，白龙携着月华俯冲而下，月光在龙吟中碎成了漫天冰晶。冰晶落地，绽放出霜莲。眨眼间，整片地面被层层叠叠的银白花朵给铺满了。
冰冷刺骨的寒气不容分说地侵袭而上。
魔尸拼命挣扎，却还是深陷冰封之中。极寒的剑气缠上它，一朵冰晶在其胸前轰然炸开——那魔尸低吼一声，枯瘦的脊背诡异地弓起，无数魔气瞬间从胸前的缺口喷涌而出。
荀妙菱轻飘飘地落下，单手结印，另一手的手指轻轻点在魔尸的眉心，闭眼念道：“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行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这是超度的经文。
话音刚落，万朵冰莲同时大放光芒，四周瞬间化为一片纯净至极的莹白世界。
空中开始飘下细细的霜花。
姜羡鱼站在不远处，无声地将长剑入鞘。他呼出的一口气瞬间化作淡薄的白雾，在空中消散。
……真冷啊。
他静静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枚留影石，开始记录。
渐渐地，只见那魔尸脸上狰狞的神色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恍惚与释然。
荀妙菱念完经，抬手一推。
噗通一下。
那尸体轻轻躺回了棺材里。
经此一遭，正阳长老遗体上的魔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几颗珍珠般圆润、气泡般轻盈的物体，悠悠荡荡地飘了出来。
那是正阳长老的残魂。
“……正阳长老。”荀妙菱对他行了个礼，“晚辈受易婵门主所托，前来化解您身上的魔气，同时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那残魂凝聚成了一个淡的几乎要看不出的影子。
荀妙菱：“请问，究竟是谁在您身上种下魔种，又是谁趁您不备，将您杀死？”
那影子抬起手。
与此同时，之前在争斗中被打翻的火盆周围，黑色的烟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打着旋升腾而起，转眼间在地上勾勒出两个字——
崔岚。
至此，杀害正阳长老的真凶是谁，可谓是尘埃落定。
荀妙菱轻轻松了口气，扭头问姜羡鱼：“都录下来了没？”
“录下了。”姜羡鱼点点头，“铁证如山。即使是闹到仙盟，崔岚也无法抵赖。”
接着，正阳长老的残魂突然抬了抬头。他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门、主、如、何……”荀妙菱一字一顿地辨认出来，随后沉默一秒，“若说实话，易门主现在的处境不算好。但是她总归还活着。”
正阳长老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解除魔化之后，他看起来只是个鬓发斑白、有些过分严肃的老人。身上仅剩的那一丝严厉气质，此刻也被惆怅的目光所冲淡了。
他迟迟不入轮回，除了身躯被魔气所困之外，还有执念。
他有放不下的人。
“您放心。”荀妙菱缓缓眨了眨眼，“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我保证，一定还易门主一个公道。”
那残魂点了点头。
随即化为漫天飞萤，彻底消失不见。
荀妙菱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她和姜羡鱼把正阳长老的棺椁重新安置好，然后把现场简单地打扫了一番。
姜羡鱼沉吟一瞬：“需要把这里复原到原来的样子吗？”
荀妙菱摇头：“不必了。”
说完，给正阳长老上了三注清香，转头就走。
按照计划，他们拿到确切证据的第一时间就要通知谢酌，然后由归藏宗出面去请仙盟的人来。
用玉简发完消息，二人回到春秋馆的院落。
房间内的灯暗着。
荀妙菱轻轻推开门——却发现卧房里空空荡荡。
林尧，还有本应该昏睡着的程胥年，二人统统不见了！
荀妙菱和姜羡鱼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第一时间分头去找人。但整个院落之中都没有林尧的身影。
更恐怖的是，连周围相邻的几个院落中也是空的。
整个春秋馆的人都失踪了！
“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符文自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只眨眼间，就形成一张巨大的结界，将整个春秋馆——不，不仅是春秋馆，是将整个水月门都给牢牢罩住了。
“当、当、当……”
数道钟声毫无征兆地同时敲响，在黑夜中显得尤为刺耳。
“是敌袭？”
“有敌人入侵！”
“快，优先排查整个春秋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空中出现了十数个御剑的修士，修为都在筑基境与金丹境之间。
他们目标明显，完全就是冲着荀妙菱和姜羡鱼来的。
“——快！他们在这儿！”
“来人，布阵！”
夜空暗沉，七个修士踏空而来，悬在半空，见他们齐声念咒，一道道金色符咒从指尖疾射而出，眨眼间便在空中结成了一张盘旋的天网。
接着，又有数名气势惊人的修士飞身上前，张弓射箭。箭矢离弦后化作漫天箭雨，如金色的鸟群般倾泻而下。
荀妙菱皱了眉，没有迟疑，紧握剑柄，一剑挥出——
剑光凛冽，所到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炸响声。剑气森冷，杀意弥漫，那些修士顿时觉得一股寒凉之意从天灵盖倒灌入脊柱，下意识地四散逃开。
那张天网转眼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剑光撕裂了天网，还不算完，如一道月弧般远远地飘了出去，正好撞在水月门的一座塔楼上，“刷”的一下，将那塔楼瞬间斜着切成了两半。
断墙碎瓦，纷落如雨。
几个修为较高的修士咬牙，又是几道灵光飞出——他们丢了数个能展开禁制的法宝过去。
然而，下一瞬间。
反弹，反弹，还是反弹。
“呃——”
“啊！救命！”
数名修士躲闪不及，被反弹的禁制狠狠抽在脸上。剧痛瞬间袭来，他们疼的五官扭曲，双手胡乱挥舞着，直接从剑上一头栽落，掉了下去。
轰！
啪！
水月门建势较高的建筑开始纷纷遭殃。
……剩下的修士们不仅要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剑光，还要面对满目疮痍的宗门——
“住手！求您住手啊！”
长老是派他们来抓贼人的，不是派他们来拆家的！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杀神啊，凭这实力好歹也是个化神老祖了吧？这哪个宗门的化神老祖闲着没事干来他们水月门偷鸡摸狗？要知道他们水月门的掌门也不过是化神修为——
这不是坑人呢嘛！
“诸位！”这时，一个眉间点缀着蓝色水滴标志的女子挺身而出，“别忘了，师尊有令，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拿下潜入宗门的歹人！哪怕使得宗门受点损伤，但以师尊的宏量，也定不会怪罪各位！”
别畏畏缩缩的了！我们是一群人打他们两个，大家都上啊！
但她这话说的太晚了。
哪怕早说一刻钟，估计也是有用的。
“…………”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说要捉拿敌人的修士们瞬间没了声响。恐惧爬上心头，他们甚至还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好几丈。
发出号召的女修：“……”
眼看他们已经被吓破胆，荀妙菱横剑，做了个威胁的动作，道：“书院里的其他人呢？”
“哼。为防止这些从世家而来的弟子遭你们的毒害，自然是都转移到安全的地点了。”
“话倒是说的冠冕堂皇。”荀妙菱冷笑道，“究竟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是为了挟持他们做人质，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那女修面无表情，转手给还留在战场上的数个修士抛去灵丹：“这是我师尊炼制的上品蕴神丹——吃了便可补充识海，恢复灵力。大家快服下！”
这下倒是没人犹豫。
上品蕴神丹可是好东西，百利而无一害。哪怕他们一会儿打不过了要逃跑……那也是需要体力的，不是吗？
没想到，几颗丹药下肚，他们却觉得五脏六腑中仿佛有一股邪火窜了出来——
“呃。这是……怎么回事？”
“好、痛……”
他们的眼底瞬间弥漫上几缕猩红之色，浑身爆发出缭绕的黑气，目光中隐隐流露出想把世间万物通通撕碎的癫狂。
那丹药里面……有魔气？
只见那女修粲然一笑，苍白的面庞上浮现出得意之色。
“——都给我上！”
荀妙菱有些厌倦了。
她升入高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些魔化的修士，视线却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她要去水月门的主殿。
也就是崔岚所在之处。
擒贼先擒王，这是世间不变的至理。
荀妙菱仿若目下无尘的神情，看得那眉间点缀着蓝色水滴的年轻姑娘暗自咬牙，恨不得把她立刻从天上击落。
只见那些浑身冒着黑气的修士已经忘记了恐惧，前仆后继地向荀妙菱扑去——
突然，空中划过一道寂静的剑光。
这一剑看似寂然，剑出之时，却将天上黯淡的星光以及四周的空间全部拖入了无尽的、黑色的虚无之中。
荀妙菱的身影已经化作流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拔剑的姜羡鱼。
“你们，可以一起上。”他缓缓扫视一圈周围，薄唇轻启，“但是，别妄图阻拦她去做想做的事。”
他的剑也在发出雀跃的嗡鸣。

第88章 （二合一补3.12更新）
荀妙菱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正殿。
她一脚踹开殿门。
正殿之内，精曜华烛，金梁玉柱，交织成令人炫目的色彩，堪称是富丽堂皇。
水月门的四位护法长老原本围坐在高台上，见荀妙菱闯了进来，都觉得有些意外。
——那么多弟子，竟然都没能拦住她？
最左侧的紫袍长老微微抬起眼皮，沉声道：“究竟是何人，敢擅闯我水月门？！”
“管他是何人！”一个性子酷烈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来，属于元婴期大能的威压如一座大山倾轧而下，“敢擅入我水月门正殿者，死！”
曾经，正阳长老不幸离世，新补上的长老虽不及正阳长老那般厉害，却也有着元婴中期的修为。
目前崔岚修为处于元婴大圆满，其余三位的境界只是稍逊于他。
如此一来，荀妙菱此番所要面对的四个修士，均是元婴二重以上的修为。
然而，那位元婴长老看似磅礴的灵力压制对她却丝毫不起作用——她执着剑，就这么一步步、一步步地走来，剑上滴血未沾，干净得很，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四位长老脸色微变。
修行到他们这个地步，自然明白一个道理：
当你无法看穿一个人的修为深浅时，情况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极小的可能性，对方使用了隐匿修为的法器；而更大的可能则是，此人的实力与你相仿，甚至在你之上。
最左侧的紫袍长老在荀妙菱身上来回打量，见她周身毫无魔气，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的客气：
“这位道友，我水月门虽说不似上三宗那般威名赫赫，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门派。你在我宗的地盘上如此撒野，即便是事出有因，怕也是不太妥当吧？”
这是荀妙菱今晚听见的第一句，还算尊重的话。
她收剑入鞘。
剑光如盈盈秋水，照过诸位长老的双眼。此时，他们突然有片刻的迟疑：
这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直至她主动卸去身上的伪装。
明亮的灯光之下，少女玉质天成，素衣淡影，眉眼皎若谪仙，一派清寒。
……是荀妙菱！
除了崔岚之外，另外三位护法长老均是眼前一黑。
盖因荀妙菱名声之“凶”，与她的名声之“正”，本就不相伯仲。
她是世人皆知的仙门天才、正道楷模，生平的功绩不是杀魔族就是杀魔族。她能来此大闹一场，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八成是为门主入魔一事而来。
荀妙菱的背景太硬，又背靠正邪不两立的大义，若是劝不服她，这回水月门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终归是觉得心虚，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归藏宗的荀真人，失敬失敬。请问，荀真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总之先装傻再说。
荀妙菱也不与他们兜圈子，抱剑执了一礼，随后视线直接望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崔岚。
“我今日来，是为除魔。”
在诸位长老震惊的目光中，她对着崔岚轻轻一笑：“崔长老，你作恶多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说完，她将霏兰城大阵被改、正阳长老被杀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并且给出了留影石中的片段作为证据。
桩桩件件，直指崔岚是魔族卧底的真相！
另外三位护法一开始还只是半信半疑，听到后面，几乎是骇然失色，面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若崔岚才是那个真正的魔族卧底……那他们岂不是助纣为虐，把无辜的门主给锁进牢里了？！
然而，崔岚却表现得比众人想象中要镇定许多。他缓缓站起，衣不染尘，脸上甚至带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荀真人一心除魔卫道，这份心是好的。但你手中所谓的证据……是霏兰城一份模糊的陈年旧账，是门主口中的一面之词，还有一缕残魂在投胎前疑似谵妄的证言。”
“其中，看似最可信的，便是正阳长老的证词了吧。先不说正阳长老的魂魄受魔气浸染多年，能不能留有清醒的神智，尚且存疑。就说正阳长老生前将易婵门主视如己出，就连死后也不愿责怪她。为了给她脱罪，而强行把所有罪名栽在我头上——这也是有可能的。”
崔岚的面容浸在流淌的灯光下，半暗半明，流露出一丝诡谲。
“何况……将门主囚入水牢中，这个决定，并不是我一人定下的。”
“当时，除了我之外，还有常曦长老、苍思长老——这是我们三人共同下的决断，不是吗？”
崔岚的语气十分平淡，但站在他左右的常曦、苍思二人却听出了隐隐的威胁之意。
他们顿时攥紧了拳头，心中对崔岚的怨气横生。
当年之事，其实确实是他们理亏。
水月门自上一代起，就有两脉之争。门主易婵、正阳长老出于一脉，而常曦、苍思则出自另一脉。常曦、苍思两个长老自觉常年受到打压。他们好不容易逮到了易婵与正阳长老内讧的时机，但正阳却是个死脑筋，他们撬不动他……此时又如天降甘霖般，出现了一个有头脑、有手段、能改变格局的崔岚，于是，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将崔岚纳入自己这一脉。
见崔岚居然能与门主斗得有来有回，他们更是放心信任了崔岚，事事由他参详。
当初门主出事之后，常曦、苍思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的蹊跷。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看易婵要彻底爬不起来了，谁不愿意上前踩一脚？
这下可好。当了崔岚马前卒的下场，就是与他捆绑在一起。
如果崔岚真的被证实是魔族卧底……那他们也有很大的过错，这几百年的积蕴，也会彻底毁于一旦。
只见常曦长老微微皱道：“崔长老说的，也不无道理。”
苍思长老闭了闭眼，语气紧绷地说：“荀真人，你提出的指控，我们自然会严加核查。但说到底，这件事发生在我们水月门之内，我们有优先处置的权利。还是等我们调查之后再……”
荀妙菱顿时笑出了声：“你们这是打定主意要包庇崔岚？”
“这又何谈包庇？”剩下的一个护法长老叹息一声，“荀真人，你急公好义，行事却是太过了——若我们也只因一个‘嫌疑’之名，便贸然潜入归藏宗，还肆无忌惮地大搞破坏，归藏宗难道便会任人命令吗？”
“自然不会。”荀妙菱道，“因为你们不敢，也没这个实力。”
“——你！”
几个护法长老顿时气的神色大变。
瞬间，息心剑再次出鞘。
剑光铮然，声若龙吟。
荀妙菱看着他们：
“我归藏宗门人道心坚定，不会收这种与魔族勾结的败类。也不会出你们这种蝇营狗苟、自毁根基、连什么东西是最要紧的都分辨不清楚的蠢货。”
“按照你们这个活法，即使无我，来日水月门也会自取灭亡。今日，你们该感谢有我——能叫你们罪有应得，悬崖勒马！”
几个护法长老闻言彻底破防。
“荀真人，你出言不逊，那就休怪我们替你师长教训你了！”
说罢，三人齐齐向荀妙菱攻来。
他们就不信了。人榜第一元婴又如何，他们几人也不是默默无名之辈！加上他们活了那么多年，积攒的灵丹、法宝层出不穷，就是耗，也能把她耗死在这里！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先礼后兵，谁知对面当真是不要脸。
说她肆无忌惮，大搞破坏是吧？
——好！她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肆无忌惮！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龙影自息心剑中飞出，白鳞金瞳，爪牙锐利。它一边怒吼着，一边盘旋而上，身后凝聚的霜流蜿蜒闪烁，有如银河流淌。
煌煌龙威，直向那四人绞杀而去！
不知何时，夜幕中乌云散尽，明月当空而起。照得万里如银，千山似水。
天上有天上的安宁。
地上有地上的热闹。
水月门的主殿所在的峰头，发出了地动山摇的巨响。
话说，此时天边一道剑鸣，正是飞光尊者乘剑而来——
她的速度是整个归藏宗最快的。因此，在谢酌收到荀妙菱等人的信息后，第一时间就转达给了飞光尊者，让她赶去给几个小辈撑场面。
毕竟，水月门大小也是个正经门派，就怕那几个家伙倚老卖老，欺负荀妙菱他们。打架这种事情嘛，就是有道德包袱的一方会更吃亏。
飞光尊者也是担忧这一点。
荀妙菱虽然实力强大，但在她面前一贯是懂事又乖巧。加上秦太初还三天两头地给她上滤镜：她说阿菱小时候是多么的体弱难养，长大后又多么的贴心，又惹人喜爱……虽然，这形容让飞光尊者时有疑惑，但荀妙菱年纪小是事实，她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出发之前，飞光尊者还在想：如果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她高低也要让水月门尝尝她的成名绝技——“飞光无涯”是什么滋味。
然而，等她到了水月门主殿的地界，却踩着剑来了个急刹，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水月门的宫殿，没错吧？
怎么倒得一间屋子不剩了？
她循着荀妙菱的剑气找到了人。
只看见四个重伤倒地、捂着胸口吐血的长老，还有一片开了天窗、如今只剩残垣断壁的地基。
“这是……？”
灵光一闪，飞光尊者出现在荀妙菱身边，用眼神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荀妙菱扭头，露出一个微笑：“燕师伯，您来啦？”
“飞光……尊者，您来得……正好！”一个还能说话的长老指着荀妙菱，眼眶泛红地哽咽道，“荀妙菱，她、她……”
燕瑛闻言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师侄。
片刻后，伸出了手——
擦掉她脸上的一处灰尘。
“看你，光顾着打架，脸上都沾灰了。”燕瑛道。
那长老似乎更生气了：
“尊者！您难道就放任门下的弟子在我水月门行凶吗？！”
燕瑛这才舍得施舍他们一个眼神：“行凶？她行的哪门子凶，你们又没死。”
“放心，所有证据我们都已呈交给仙盟。几日后，仙盟自会召开大会来商讨你们的处置问题。我归藏宗不会越俎代庖，擅自定你们的死罪。”
“…………”
那人吐出一口血沫，无力地绝倒在地。
燕瑛看得出，荀妙菱还是留手了，这几人虽然丹田有损，但都不危及性命。她的视线转了一圈：
“你说的崔岚是哪个？”
“那个。”荀妙菱指了指。
“行。”燕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仙品缚仙索，这玩意儿能让人在短期内灵力尽失，“那就先绑了再说。”
刹那间，崔岚脸上掠过一抹阴鸷之色。紧接着，他双手翻转，滚滚魔气汹涌而出。那魔气好似黑色潮水，将周遭尘埃搅成一个漩涡。而他手掌风雷，升入高空，眼中缓缓被猩红之色浸满……
燕瑛眸光一冷：“他是魔族无疑了。这下，无需仙盟评判，我们就地诛杀也可。”
崔岚却哈哈大笑。
“你们也未免太过天真——当真以为我什么后手也没有留吗？”
“春秋馆的那些世家子弟，早已被我困入地牢之中。那地牢之下是献祭大阵，只需我催动阵法，他们就都会化作血灵，成为我的养料，令我实力大涨……”
“马上放我离开！否则，我定杀光他们！”
“你们归藏宗向来不可一世，但若是因为你们，逼得这些人都死于大阵之中……我看你们如何与众世家交代！”
这些人若是真死了，当然是死于魔族大阵没错。
但荀妙菱和燕瑛如果明晃晃地枉顾这些人的死活，恐怕世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出乎预料的是，荀妙菱的回应，却是一个无比粲然的笑容——
“那你倒是赶紧祭啊。”
“我很期待喔。”
崔岚：“…………”
那满不在乎的笑容，激的他瞬间心头火起。
也是。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天骄，怎会在意一群蝼蚁的安危？
世间弱肉强食，人魔之间，仙凡之间，别无二致。
崔岚嘲讽一笑，伸开双臂，掌中血色翻腾：
“祭灵大阵……给我起！”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除了崔岚掌中翻涌的魔气外，四周一派寂静，毫无反应。
崔岚的五官微微扭曲。
“大阵起！”
“起！起！起——”
荀妙菱一声轻嗤：“我劝你就别费那功夫了。”
“你以为自己留了后手，我们就会毫无防备吗？”
……
时间回到大概半个时辰前。
昏暗的地牢之内。
程胥年在做梦。
他梦到和晏姑娘在湖边散步。
突然，晏姑娘掉进水里，他赶紧去救，结果自己也跟着落水。慌乱中，有谁紧紧勒住他脖子，让他喘不上气，最后被勒得昏了过去……
呵。呵呵。
真是个荒诞不经的梦啊。
他一个修为几近筑基的修士，怎么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勒晕过去呢？
他好几次都试图从梦中清醒过来，可浓重的困意就像绳索一般，将他紧紧捆绑住。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似乎凭空添了几分寒凉之意。他耳边仿佛传来了模糊的对话：
“大哥，大哥……！为什么我大哥还不醒？”
焦急的、气愤的声音。
似乎是他许久不见的小妹。
“我怎么知道？这关我什么事？”
后响起的女声更加成熟，动听，却也冷淡。每个字都吐得懒懒散散，满是敷衍应付的意味。
她们似乎发生了争执。
此时，黑暗的密室中，烛火猛地一跳。
一群世家子弟们如丧考妣——他们在睡梦中被叫醒，随后被半哄半骗地驱赶到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即使是再笨、再天真的人，也该回过味儿来了。
他们这是被囚禁了。
水月门囚禁他们的目的不明。这才是最让人悬心的地方。
况且，世家子们的尊严不容许他们像家畜一样被锁起来。
被铁链锁着的囚牢外，站着两个水月门的修士——他们看样子修为都不低。世家子们也曾对着他们哀求、威胁、怒骂，可那些修士根本不理会，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欠奉。
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大部分人勉强冷静下来，但脸上皆是担忧和惊惧之色。也有胆子小的，已经镇定不下来，一声接一声的低泣和咒骂，让众人的神经愈加紧绷。
而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昏迷中的程胥年。
对，程胥年身为水月门的弟子，居然也被带进这个密室里来了。他与晏氏的女公子是同时被丢进来的。但这不重要——比起关心这背后的八卦，世家子弟们更寄希望于程胥年醒后，能为他们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他到底是个炼气九层的修士，说不定能带领他们离开这破地方。
然而，程胥年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一众世家子弟不可置信。
……他明明就是在睡觉，却怎么都喊不醒！
程姝将程胥年的搁在自己的膝上，眼神不善地望向晏苏：
“我大哥可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你说他被水呛晕过去了，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炼气期修士还没那么逆天，他也是需要呼吸的，否则就死了。”晏氏女郎美貌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略显刻薄的微笑，“不过嘛，你想让他醒，我倒有个速速见效的方法。”
说着，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素白的柔荑，左右开弓，在程胥年脸上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巴掌声在密室内如惊雷炸响。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眼睛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瞧着这位行事剽悍的女郎，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过眨眼间，一股畏惧之感油然而生，让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生怕惹了那女郎不高兴，也要挨她的巴掌。
程胥年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程姝足足愣了有三秒钟，随即尖叫道：“你这个疯女人！你在做什么？！”
晏苏满脸理所当然道：“我在叫醒他啊。”
程姝气的发抖，指着她，想骂又骂不出词来：“你、你这贱人分明是故意羞辱我兄长！”
“欸，程姑娘这话说的就有失偏颇了。”只见一个玉冠公子，也就是周平，摇着折扇，走出人群，故作潇洒道，“我也受过晏姑娘的一巴掌——实话说，那巴掌打得在下是灵台清明、茅塞顿开！这方法就犹如佛家的当头棒喝，看着确实粗暴了些……但是效果很好啊！自那天之后，我连修行速度都快了不少呢！”
“……”周平的仆人躲在一旁，不忍直视。
公子啊！你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吧？没记错的话，晏姑娘扇你的时候是入学的第一天吧？都没有做过对比，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巴掌促使你修行进步了呢？
程姝眼看着周平为了维护自己的心上人，在这儿颠倒黑白，气的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杀了他们俩。
但没想到，程胥年挨的那几道巴掌居然立竿见影——只见他的眼皮剧烈开始剧烈颤抖，不多时，就迷茫地睁开了眼。
程姝：“……”
程胥年恍恍惚惚地被程姝扶着，坐起来，环顾周围一圈，哑声道：“我们这是……在何处？”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程仙师，这里已经不是春秋馆内了。是几个水月门的修士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您也不识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程胥年皱着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众人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很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勉强站了起来，眼神开始向四周搜索：“晏姑娘……”
程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整天想着晏姑娘、晏姑娘……果然她母亲说的没错。这个家还是得靠她撑起来。否则下一代就被夺权了也不稀奇！
程胥年很快找到了一旁站着的“晏姑娘”。
但，与程姝想象中不一样，他不是恋爱脑发作，而是隐隐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强压下心头的愤怒，质问道：“晏姑娘，我之前究竟是怎么晕过去的？”
昏暗的灯光下，那姑娘依旧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冷艳而出尘：
“哼，与其在这儿跟我纠缠这些，我倒想问问你们水月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纵使我们灵根不佳，但到底是世家出身，家中亲朋都与修仙宗门关系密切。来你们这春秋馆学习，名为求道，说白了也只是一场交易。若说你们水月门是主，那我们便是客……夜半诓骗，集体拘禁，这就是你们水月门的待客之道吗？”
这一番话可谓是说进了世家子弟们的心坎里。
“是啊！”
“若不是敬仰水月门的门风，仙盟中有那么多选择，我们为何偏偏要来这春秋馆？怎知你们根本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道貌岸然的行径实在令人不耻！”
其实，这话就说过了。
仙盟中的上等宗门，也不全是开了这种书院接受世家弟子来镀金的。可以说，世家能选择的范围也相当狭窄。但水月门在筛选弟子的时候有相应的要求，穷的不要，没势力的不要，没人脉的不要——这样筛选下来的世家子弟难道没有心高气傲的资本吗？
这么一来，众人的怒火都往程胥年去了。
可程胥年也不是泥人捏的主儿。
他眉目清冷，高傲凛然，只是流露出些许的怒气，便足以慑人：“现在真相未明，诸位就已经忙着声讨在下了吗？万一我门中的修士只是为了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妥善保护起来呢？”
“还请各位慎言——之前听着那些，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再让我听见有污损我宗门声誉的言论，我会一字一句记下来，等我们出去之后，如实禀报我师尊！”
他的师尊，便是现在水月门真正在当家做主的副门主，崔岚。
果然，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之前义愤填膺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讪讪地闭嘴了。
说完，程胥年一拂袖，转身向监牢的栅栏走去，面向那两个正在值守的修士。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他认识的两个师兄师姐吗？且他们是筑基中期、筑基巅峰的修为，其中一个已经匹敌金丹了。
论实力，怕是能轻轻松松地把他给捏死。
程胥年疑惑道：“两位师兄师姐，你们为何要将我们拘禁在这此？”
程胥年出面，两个修士还算是给面子，解释了几句：“宗门里有歹人入侵禁地，估计是潜藏在你们世家子弟之中混进来的。”
只一句不咸不淡的解释。
程胥年却是眉心一跳，随即恍然——
他转身向晏苏望去，犀利的目光如电：“敢问晏姑娘，之前在你身边随行的两个侍从到哪里去了？”
……是啊。
他们的仆人几乎都被逮进来了。毕竟春秋馆内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许随从擅自离开主人。
像晏苏这样，身旁空无一人的，只有她一个。
众人狐疑的眼神落在晏苏身上。
连门口两个值守的修士也正了神色，警惕地望过来。
晏苏姑娘——也就是林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慌倒是不慌。这些人捆在一起怕也打不过他。只是，现在是能暴露的时候吗？
此时，囚牢的锁突然滑落。那两个修士入了监牢，缓缓地逼近林尧。而众人亦是畏惧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让林尧身边空无一人——
周平一愣，还想上前阻拦：“误会，这一定是误会！晏姑娘怎么会……唔唔唔！”
仆人捂住他的嘴拖到一边：“周平少爷，您快住嘴吧！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啊！”
就在这时，室内亮起一点温暖的白色萤光。
是林尧袖中的玉简飘了出来——
“传讯玉简！”
“她果然是个修士！”
众人惊骇至极。
却见林尧不慌不忙地在玉简上一点，一目十行地把上面的消息看完：
“林师弟，不必继续装下去了。我们已经拿到了崔岚勾结魔族的实证，接下来只需禀报仙盟即可。崔岚有意以世家子弟做人质，你当心些，随机应变即可。”
突兀的，林尧发出一声畅快的低笑。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
一道灼眼的红光点亮了黑暗。
只见“晏苏”不知道从哪儿拔出了一柄剑。随后，她身上的伪装像是一层着了火的纸壳般，瞬间被燎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青年挺拔的身影。因头上没有发带或玉冠，一头乌发犹如瀑布垂顺而下，他剑眉入鬓，眉梢轻扬，俊美的面容恰似骄阳，夺目至极。
他挥出灵剑，剑锋游走处，连那两个修为不俗的水月门修士亦要避其锋芒。
林尧抬剑一挑，对着他们做了个轻蔑的挑衅姿态，一字一顿道：
“我们此行，是来揭发水月门长老崔岚——勾结魔族，以邪压正，残害忠良之罪。”
“如今崔岚的罪证已经呈往仙盟。你们识相的，自己投降。否则，九州之大，再无你们容身之处！”
“……”
众人一脸做梦般的神情，似乎都还没缓过劲来。
周平愣愣的，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要碎了。
而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呵斥道：“胡言乱语！”说着，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林尧冷笑一声。
那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虽然都是筑基期，但相同阶层的修士含金量也不同。
林尧如砍瓜切菜般，只数招就收拾完了那两个修士。
连他一早准备好的迷香都没有用上。
“啧。简直是不堪一击。”
此刻，林尧觉得自己多日的压抑得到了释放。他终于又重新做回了那个意气风发、傲世众生的天才修士——
但当他打开监牢的大门，示意那些世家子弟赶紧离开的时候，他收获的却不是感激、敬佩的眼神，而是一阵阵微妙的注视，以及不断的低声絮语。
“这、这晏姑娘居然是个男的……不对，是林真人居然装成了女的……”
“不得不说，林真人扮起女装来真是惟妙惟肖……”
“应该是他平时就有这种爱好吧。不然怎么会如此熟练？”
“嘘、嘘！快闭嘴吧！爱扮女装又有什么错？人家可是救了咱们的性命。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总归，又没让你们把家里的姐妹嫁给人家，介意这个干嘛？”
林尧：“……”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突然意识到：以后自己在仙门百家的名声彻底歪了，从此痛失择偶权。
这还不算事……万一，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魏师姐耳朵里……
“滋啦”、“滋啦”……
刹那间，刺耳的声音传来。
只见林尧笑容狰狞，徒手把栅栏上的铁索给拧成了麻花。
众世家子弟：“……”
“我，林尧，从没来过水月门，也从未和你们见过面。”
“你们，听懂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世家子弟们惨白着脸，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懂懂懂！”
唯有周平。
他迟迟不肯离开监牢，抱着那栅栏，犹如尾生抱柱，痛心至极地，发出公鸡打鸣般的哭声——
“居然骗我……”
“你居然骗我！”
“骗子，大骗子！！！”
今夜，周家的小公子彻底成长了。
因为，他不仅失去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信任……
还失去了一颗，天真无邪的少男之心。

第89章
崔岚的祭灵大阵启动半天，也没有丝毫反应。
他眼神阴冷地死死盯着荀妙菱：“那群世家子弟……被你们救走了？”
转瞬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遗漏的变数是什么：与荀妙菱一同前来、却被自己忽视的那个人。
崔岚“呵呵”一笑，灰色魔纹瞬间爬满他的脸。
“果然，我就不该心慈手软。早该把跟你沾边的人全都解决掉。这么看来，那个自称晏氏独女的，想必也是个冒牌货……”
不到最后时刻，崔岚确实没打算动那些世家子弟的性命。
或许，在他的计划中，前来找麻烦的人早该死在一众修士的围猎之下。再不济，他与另外三个护法长老联手也可以制服对方。
没想到……
来的人偏偏是荀妙菱。
“好你个邪魔！竟在我水月门潜藏了这么久！你不但迷惑众人，还残害正阳长老、陷害易婵门主。我水月门跟你不共戴天！”
“该死的魔族，还不速速受死！”
一旁趴在残垣断壁里的苍思、常曦两个长老见势不妙，立刻又演上了。
他们一手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呕出血沫也要用手指着崔岚、狠狠地唾骂他，满脸的愤恨之色。偏偏他们现在还动不了，于是场面变得颇为滑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跟崔岚拼命才被打成重伤的呢。
“聒噪！”
崔岚一道魔气打过去，地上瞬间爆发出滔天的烟尘。那两个长老被狠狠击飞。不过，他们却在关键时刻提前运起了法器、护住了心脉。落地时勉强还能喘气，却也吃了一嘴的土。
下一刻，崔岚突然仰天长啸，无数魔气从他身体中喷涌而出，压向四周。他身上的外袍瞬间碎裂，整个人则化成了一团闪烁着血光的黑雾——直直向荀妙菱冲来！
这时，飞光尊者出剑，轻声道：
“流光化狱。”
只见三千剑光如流星交织，瞬间在在崔岚周身形成流动的金色牢壁。
一道道凛冽的剑光如刃，穿透崔岚的身体，瞬间就把他牢牢钉住。
那团黑雾之中的身躯还在挣扎。
见状，荀妙菱立刻飞身而起，开始补刀。
她一剑刺出，一道蕴含着精纯灵力的剑气掠过，所经之处留下了凛冽的霜痕，随后层层清光荡漾开来……这剑气宛如橡皮擦，在魔气弥漫的空中硬生生擦出了一道干净的轨迹——
息心剑能克制魔气，在这种场合更加十分显眼。
霎那间，那道霜色的剑光穿透金色牢狱，精准地钉入崔岚的心脏位置。
狂乱涌动的魔气有一瞬间的停止。
下一秒，只见崔岚的身体突然开始如陶俑般片片剥落，不一会儿，胸前就空了一片。几近破碎的胸腔里，半个手掌大小的紫黑色晶石正在疯狂闪动。
飞光尊者微微皱眉。
“那是魔核？”
荀妙菱扭头，以好奇的眼神询问燕瑛是什么意思。
“……此人空有血肉之表，但恐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了一具靠魔核催动的高阶傀儡。”
荀妙菱之前就已经听说，魔族的那些高位魔君们，可以说是各有各的苟延残喘大法。像之前遇见的冥荼那样以真身打野的魔君极为稀少。而驱使傀儡做事，倒也像是魔族会使用的花招。
荀妙菱侧目：“您的意思是，他背后有其他人驱使？”
“他的实力还没到魔君分身的规格，想必就只是个傀儡。但修为在元婴大圆满的傀儡……非魔君无法炼制。而且，炼制起来估计也需废上不少时日。少说，百年起步吧。”
飞光尊者一挥手，那魔核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一般，飞到她面前。
此时，四周的魔气已经彻底散去。
噗通一声，崔岚急急地坠落在地上，以单膝跪地支撑着身体。
他的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崩解。
所有魔化的特征都已经褪去。他惨白着脸，伸手想去挽留那些飘散入空中的烟粒。然而，下一刹，他的手臂也跟着溶解了……
“不……”
他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或许，当了太久的“崔岚”，连他自己都快把自己当成个真正的“人”了。
“我还不想……死……”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吐出。
“轰”地一声，他的身形已经灰飞烟灭。
水月门威名赫赫的副门主，崔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而留下的，只有飞光尊者手中不断旋转的魔核。
荀妙菱盯着那魔核看了一会儿：“师伯，您有办法通过这个魔核追溯到它的制造者么？”
飞光尊者的面容笼罩上一层冷意。
“一般来说，是不能的。魔族在制造傀儡的时候，都会给魔核设置一种防追踪机制。一旦触及，魔核就会自动爆炸。”
她短暂的停顿后，又道：“不过事无绝对。”
“上古时期有一法器，名为昆仑镜，可以观世。用昆仑镜，应该可以鉴别这魔气是出自哪位魔君之手。”
荀妙菱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飞光尊者平静、洞悉一切的目光，刹那间就反应过来——燕瑛师伯多半已经知晓昆仑镜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只能是谢酌告诉她的。
倒也奇怪。两人明明看着没什么接触，她师父居然如此信任燕瑛师伯么？不，这话也不对。谢酌与燕瑛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师弟，互相信任又有什么错呢？
荀妙菱于是在识海中把昆仑镜摇醒。
昆仑镜被她关了许久的小黑屋，哼哼唧唧地起来：“哟，用的上就喊人家‘神器’，用完就把人家当邪器封印起来是吧，你当我好欺负呢？”
荀妙菱面无表情：“那行，我也不急。你先睡个十年咱们再来论论这事吧。”
“欸！别！别呀，我马上干活——”
昆仑镜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咳咳，我瞧瞧。这魔核上残留的魔气很明显嘛，来自一位也算是有名的魔君，簇幽。不过，她还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别称，叫做‘千面’……”
“千面魔君的修为，在魔族中原本不算最顶尖的。但她擅长以万物制作各类傀儡，并且能随时以神识附身，外形千变万化，所以被称作‘千面’。”
“一般的魔君呢，分身如果受创，自身实力也会跌落。但千面的傀儡被毁，顶多只是损点神识，却不会跌落境界。所以，数千年的积累下来，她已经是实力最靠前的魔君之一了。”
所以，这千面魔君是个谨慎又勤奋的手艺人？
荀妙菱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第一时刻开口。
——谁知道这水月门中还有她制作的多少傀儡？
荀妙菱突然开口：“师伯。”
飞光尊者：“嗯？”
“我们民间有句俗语。”荀妙菱叹息一声，沉重道，“当你家里出现一只蟑螂时，这可能意味着你家里已经有一窝蟑螂了。”
飞光尊者：“……”
她皱起眉，不可思议道：
“你们峰头有蟑螂？改天记得去你慈雨师伯那里领一些杀虫药。”
荀妙菱：“…………”不是这个意思啦！
她深吸一口气，牵起燕瑛没有持剑的那只手，在她掌心快速写下“千面”两个字。
燕瑛瞬间了然，眼中浮现出凛冽的寒光。
荀妙菱随即大声道：“师伯，横竖崔岚已死，接下来我们只要想办法肃清和他有关的人，就行了吧？”
燕瑛嘴唇微勾：“自然如此。”
她一剑刺出，那魔核就被炸成了碎片。
在下面趴着的几位护法长老，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憋的直难受。
他们固然可以极力划清与崔岚之间的界限……但这种事情，不是他们开口解释了就有用啊！
护法长老之位，眼看是保不住了。即使是为了避免被清算，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
投靠易婵门主！
勉强还能站起来的常曦长老咳嗽了两声，声泪俱下地道：“之前是我们错怪了门主，险些铸成大错啊！我们这就亲自去水牢中释放门主，然后向她负荆请罪！”
即使易婵要他们当牛做马，他们也只能咬牙认命了！
大约一炷香后，荀妙菱和姜羡鱼、林尧他们成功会和。此番行动，三人都算是毫发无损，反倒是水月门倒了不少修士——如此触目惊心的对比，更让水月门的几位长老心如死灰。
……也难怪纸包不住火。
他们是粗制滥造的草纸，人家是三昧真火。不被烧个明明白白才怪呢！
很快，易婵门主被人从水牢中接出，服用了暂时压制魔气的丹药和伤药，只等仙盟派出医修来给她慢慢拔除魔气。
四位护法长老当场落马。无论他们在易婵面前是如何的请罪，易婵也统统废去了他们的护法长老之位，降为最低等的传功长老。
而昨日动手去杀荀妙菱的那些弟子，平日是直接听令于崔岚的。即使是不清不楚的命令，他们也豁出命去执行，其中又有多少是知道崔岚真实底细的？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一起捆起来，让仙盟都抓走，审了判完再说！
林尧在一边看着易婵的处置，不由地嗤笑一声。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师兄师姐说道：“怪不得易婵门主之前会那般落魄。看她这优柔寡断的作风，能压制住曾经的崔岚那才叫怪了。”
“身为门主被几个长老压入水牢已经够窝囊，出来之后她居然还不想着报仇，甚至还把那几个祸患留在宗门——这几个长老的修为都在这儿，过个十年几十年不就又爬回高位了？”
“若没有从头再来的魄力，怎么挽救即将没落的宗门？”
而且，易婵没有把他们打为魔族同党，而是贬为传功长老，释放的信号是：这几个人我还要接着用。他们还是我水月门之人。如果要查魔族卧底，就查那几个被交出去的弟子吧。
这不是明显的维护吗？
荀妙菱却摇摇头：“那些被捆走的，有很多都是筑基期到金丹期的精英弟子。如果把他们带走，再把三个护法长老也给打入牢狱之中，那水月门一时之间就空了一小半——再加上一个暂时不能动用修为的门主，那水月门是真的要垮了。”
“如果易婵门主从这个角度去为自己的宗门争取利益，仙盟多少也会给她面子。至于那几个败类长老，易门主想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
长远来看，留下那几个长老当然不是好事。
但易门主的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然后睡个好觉。
第二天，水月门中有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春秋馆暂时停学，水月门通知了各世家派人把孩子给接回去。听说自己的孩子差点沦为魔族手里的人质，不少家长吓得是三魂飞了七魄，甚至连夜亲自来水月门接人的也有。
二是易婵门主坚持要设宴款待荀妙菱几人，感谢他们让水月门起死回生。同时也要配合仙盟的人调查，所以，荀妙菱几人还是暂留水月门。
很快，春秋馆外又重新复现了入学时的盛景——车马几乎将道路围堵地水泄不通。但这次，世家的家长们是骂骂咧咧来的。不少世家子弟见了父母，直接与对方抱头痛哭。家长们把人接了就忙不迭地走，生怕再沾上此地半点晦气。
一辆低调且不怎么起眼的世家车马在人群中悠悠而过。
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美貌的妇人。
她挽着高髻，金簪斜插在浓密的乌发里，垂下的流苏微晃。指尖抚过金色的裙裾，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浸润出的雍容气度。
此人，正是程氏家主的妻子，钟若华。
来此接人的世家长辈，大多是怒气冲冲，或脸色颓丧。
钟若华的神色也不好看。她眼下两小片淡淡的青黑，整个人也清瘦了一圈，风一吹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她的大儿子，程胥年，因为是崔岚的亲传弟子，现已被水月门逐出师门。
如果不是程胥年当时也和那群世家子弟一同被丢进祭灵大阵里，恐怕仙盟还要把人捉走拷问。
而她的女儿，程姝，千里迢迢送到这春秋馆来念书，却差点被献祭。
按道理来讲，程家在所有世家中，理应是最为恼恨的那一类。
然而，钟若华那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来的可不单单是焦急、失望和恼恨之色。
还有一种潜藏极深、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呼之欲出的……极度的兴奋。

第90章
“钟夫人，门主有请。”
一个身着白袍的水月门修士出现在她身旁，客气地示意她跟上。
钟若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掐了掐绣着金丝海棠的裙裾，面上却仍是一副矜持娴静的模样。
“请带路吧。”她柔声道。
因春秋馆内发生的动乱，许多世家的当权者甚至亲自前来把家里的子女接走。这种人，往往就不是什么小角色了，水月门郑重其事的致歉和一份价值不菲的赔礼还不够，易婵门主也会亲自出面，接见他们。
其实诸多世家倒是想和水月门讨个说法。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的也就算了，易婵门主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她甚至被关在水牢里整整三年——搞得这些世家的家主们有火也没处发。
总不能指着门主的鼻子骂，“你这个废物，居然被魔族害的这么惨，导致我们家的孩子也受连累”吧？
……总之，现在水月门还没彻底倒下呢，世家们勉勉强强把易门主摆在了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立场上，拿了赔偿就走，也不多做为难。愿意与易婵门主见面的，甚至还能与之走几句互相安慰的场面话。
因此，钟若华被接引去见门主，这一行为并不突兀。
大家只当是易门主不想与世家结仇，是在一个个笼络人心呢。
钟若华跟在那修士身后，目光随着思绪一同翩飞——
很久之前，她来过水月门一趟。
水月门的建筑风格以精致淡雅为主，唯有主殿，建的是穷尽瑰材，气势恢宏。每当钟若华的目光触及这座主殿，内心都会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意。
……因为，这就是她曾经日思夜想，幻想着想要迈入的仙门啊。
可惜，水月门的正殿，不知为何，就这么倒了，只剩一地的废墟。
易婵门主不能在正殿接见诸位世家掌权人的地点，就选了一处较为偏远的宫室。那里虽然幽僻，但是也够大、够精致。钟若华跟着那修士一路穿行了好几扇门，走过漫长的回廊，才被领到殿内。
柔和的光线穿过琉璃窗户，洒落在青玉砖上，打在钟夫人的背影上。行走间，有股幽微的沁凉之意漫上她的脚踝。
“请您稍等。”
那修士让她在堂中坐下。
一旁，铜铸的仙鹤香炉静静伫立着，上好的檀香从仙鹤尖喙中悠悠散出，丝丝缕缕，让人不由地静下心来。
不多时，易门主到了。
她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袖袍处绣着精美的云纹，黑发如瀑，有些病容黯淡，那双凤眸却依旧凛若寒星，仿佛能直望进人的心底。
钟若华仰起头，眼中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艳羡与痴迷。
她这一生，憧憬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修为高深，大权在握。
可惜了，钟若华自己没有修仙的天分。甚至世家那些风云诡谲的争权夺势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她的一辈子就消耗在程家这一亩三分地中。但她并不甘于此。
至少，她要为自己挣出一条出路。
“钟夫人，许久不见了。”易婵的双目含笑。
钟若华站起来，恭敬执礼：“是……易门主，我们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过面了。”
三十年过去，时间几乎没有在易婵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钟若华自己，即使服用了再多保养青春的灵丹，眼角依旧有了淡淡的细纹。
恍惚之间，钟若华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她母亲早亡，父亲患有心疾，时日无多，钟家眼看着就要彻底败亡。这时候，她父亲带着她，求上了水月门。
她父亲和水月门有些沾亲带故的联系。
于是求着水月门能收留她，当个门人，或者管事——
她父亲仍在费心恳求，时年十四岁的钟若华自己却清醒地很。
她没有灵根。
即使留在这儿，得到仙门一时的庇佑，也绝非长远之计。
在外面，她一个败落世家的孤女，守着一份平凡的产业，在群狼环伺的凡间难以生存。但在水月门，没有灵根的凡人就是最低等的存在，与路边的狗尾巴草也并无不同，谁都能来踩一脚。
在这里，她就能活得好吗？
那可不一定。
直到易婵破例接见了她。
对，易婵见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单独见了她——
“可怜啊。”易婵初见她，就单手捧起了她稚嫩的脸颊，语气中的惋惜之意，让钟若华下意识颤抖，“你们钟家，祖上可是出过青梧仙子的。也不过数千年光景，就没落至此了么？”
青梧仙子……
钟若华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早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父亲就经常与她叙述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仙子。
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在机关术一道更是冠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彼时宁澜州水患滔天，洪水泛滥，是她精心设计治水器械，引洪归道，成功驯服让肆虐的洪水，令其乖乖退去。
洪灾刚过，又生疫病。她又展露了惊人的医术，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拯救千万百姓，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钟若华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她还会满怀期待、急急地追问：后来呢？
父亲语焉不详，但终归是叹息了一声：……后来嘛，如此功德无量的仙子，自然是飞升上天了。
那天傍晚，钟若华在和同巷的孩子们聚会的时候，就高调且自豪地宣布：我们祖上出过仙人！
却换来了一片嘲笑声。
只因数千年来，飞升上天的修士不少，却也不多。为崇道法，他们每一个都是被记录在册、流芳后世，时时受人敬香礼拜的。
程家的先祖中如果真的有飞升过的仙人，外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若华不服气，憋着一股怒气跑回家去质问父亲，却换来了父亲大变的脸色，和严厉的告诫：
“若华，我们祖上有仙子飞升过的事，是秘密，是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我们就会有麻烦临头的！”
钟若华实在想不通，炫耀一下自己飞升的祖宗，能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那是，她只有满心的失望，和心灰意冷……
父亲八成是在骗她。
为什么？先人没有飞升过，那就没有，有必要编造出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来欺骗小孩子吗？还是说，父亲是觉得这样说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看完那些枯燥乏味的医经，让她照着父亲的期待，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医者，哪怕她自己根本对此道不感兴趣么？
从此，这件事成了深埋在钟若华心中的一根刺，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直到那日，易婵在她面前展示了一副画像：
那是一副不知道是多么久远的、笔触已经近乎模糊的画像。
上面画的人是个素衣女子。打扮不同于当下朝代，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盎然古意。
她逆着光，横卧在树荫之下，山林春水边。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半掩在光晕中的面容，有种从容、慈悲的静谧感。她裙角周边围绕着长长的卷轴，大约是什么法器，几乎看不到尽头，上面散落许多摊开的经文，以及正在晾晒的药材。
一看望去，草木的清苦味道穿越了不知多少代的时光，仿佛又浮现在鼻尖。
钟若华近乎目眩神迷地，看着那副画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血脉中觉醒——
这时，易婵的声音缓缓传来，明明是清冷的声线，却莫名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这位仙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其道号，名为青梧。”
“甚至，她的功绩之高，声名之盛，即使是那些飞升的道君也无法与其相比——”
“这就是她被抹去了一切存在记录的原因。”
说着，易婵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晦暗起来：
“而她之所以能有如此大的成就，就在于，她是千载唯一的先天灵胎。”
“而你……钟小姐。你身上流着与青梧仙子相同的血脉。”
“若是操作得当，有朝一日，你也有希望，诞下一个真正的先天灵胎。”
钟若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拜别水月门后，她拒绝了父亲继续找仙门庇佑她的建议，而是使了些手段，让程氏家主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父亲死后，她嫁入程氏，曾经钟家留下来的东西，也被程氏尽数吞没，物尽其用。
钟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
但是没关系。
钟若华还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在她接连生下程胥年、程宣两个儿子，就快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易门主终于传信过来，只有四个字，却让她欣喜若狂。
上面写的是：时机已到。
配合易门主完成诸多严苛的准备和仪式之后，钟若华果然身怀有孕。她们约定好，等那位先天灵胎的孩子生下、长大之后，就送至水月门做弟子。如此一来，两人双赢。
但令钟若华极为恼怒的是，那一胎，居然是双生胎！
更令人震惊的是，先天灵胎的天赋居然被分做了两半：一个孩子继承了灵根，一个孩子继承了灵脉。
得知消息后，易门主却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十分淡然地告知钟若华：
在自然界，如雌鸟之流，会本能地选择牺牲相对弱小的雏鸟，以确保健康雏鸟的生存。
双生灵胎，若不能把天赋汇聚到一人身上，那就等同于半废。
这种情况，必定要选择牺牲一人，来成就另外一人。
理所当然的，程姝被选中。
而程姣，是被牺牲的那个。
剥离程姣的灵脉、将之移植给程姝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久，眼看移植之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快要完成，却又不能进行下去，对钟若华而言是个打击，但对易门主而言未尝也不是一件麻烦事。
经历过那么多波折，其实钟若华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在程姝身上，她没看出半点什么仙子的风采。
反倒是程姣……不声不响的就拜入了归藏宗门下！
之前，为了避免麻烦，钟若华都是有意减少自己对程姣的关注，对程姣的教育也不是那么上心。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自学成才之人。本来，她大概是该高兴的，但是她与易门主有长达数十年的筹谋，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损失全让易门主承担，她怎么敢呢？
何况……
钟若华的眸光一闪。
三年前，易门主曾给她传过密信，说这三年之内，她们可能无法联系彼此。让她务必看好程姣，继续让程姣贡献灵血，替换灵脉的计划不能耽搁。
随后，易门主就被崔岚关在了水牢之中，“蒙冤”了三年。
现在崔岚作为魔族的卧底，听说已经伏诛。
那易婵门主的真实身份，在钟若华眼中也呼之欲出了……
但钟若华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选择无视这一切异常。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门主。”钟若华垂首行礼道，“还要感谢门主，之前多有包容。即使听闻阿姣拜师归藏宗的消息，也没有发怒……”
“不必客气，坐吧。”易婵亲昵的姿态，让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更像是叙旧，“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弥补。”
“胥年一事，算是我对不住你们了。原本说好要让他一直当亲传弟子的，但是事发突然，崔岚的罪行已经大曝于天下，原本跟着他的弟子都要被仙盟记录、审问。这时候断他和水月门的师徒名分，也是为他好，至少让他不必去仙盟的暗牢里吃苦了。”
钟若华脸上浮现出笑影：“您说的是……”
易婵继而温和道：“那，替换灵脉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岚已经被打上了魔头之名。
程胥年也就是魔族卧底之徒。
他的名声和前途，几乎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大宗门的弟子想要他。
而替换灵脉这事，最好当然是由双生子来完成。可若是实在不行，由程胥年这个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兄长来替代，也不是不行。
甚至，因为程胥年已经快修到筑基了，程姝替换灵脉之后，修为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相似的程度……而程姝的灵根是远远胜于她兄长的，前途也更光明。
如此，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虽然，钟若华也明白，大概率是门主的隐瞒和谋划，导致自己的大儿子成了一步废棋。可是计划进行到现在，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点头道：“一切由门主定夺。”
“好。”易婵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明日丑时，我就起阵，为他们……交换灵脉。”

第91章
深夜，月色如霜。
程姝拢紧身上的披风，手中的提灯在夜色中泛着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母亲，我们还要走多远？”
“就快到了。”
应声之人，也就是她的母亲，披风兜帽被风隐隐掀开，那张柔美的面容在月色下露出令人心悸的温柔。
程姝突然住了嘴。
她有多久没见过母亲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或者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瞧见母亲真正的开怀一笑是什么模样吗？
可是，无论如何，母亲到底是最疼自己的……一想到多年的夙愿马上要实现，程姝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已经远离了水月门的建筑群，来到一座幽僻的宫殿。这里似乎已经许久不住人，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院内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她跟在钟若华身后，却见钟若华不慌不忙地进了殿中。
程姝见殿内的陈设残缺不全，积满厚厚的灰尘，一旦触及，便扬起呛人尘雾。抬头望去，顶上的瓦片甚至也是残了口的，月光像是水一样绕过横梁，流泻而下，将所有事物镀上一层黯淡的白色光晕——
隐隐让人觉得不安。
至少让程姝有些不高兴。
今日，本应该是她辉煌仙途的开始。即使场面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宏大、光彩，但这破破烂烂的环境和做贼一样鬼祟的氛围，实在不是很符合她的期待。
宫殿深处，缓缓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女子一双凤眸流转，正是水月门的门主，易婵。
地上躺着的，是程姝的亲大哥。他眉心象征水月门弟子身份的标志已被抹去，身上宗门制服也换成了寻常缎袍。此刻，他倒在地上，虽衣着尚整，发丝却凌乱四散，好像意识全无。
程姝有些惊讶：“大哥？”
她跑到程胥年身边，把手中的提灯丢在脚下，伸手去拍他的脸：“大哥，你没事吧，快醒醒！”
钟若华的脸沉下来：“阿姝，回来。门主面前，不得放肆。”
易婵的目光在母女两人身上一转，意味深长道：“钟夫人，看来有些事，你还没跟令爱讲明白啊。”
钟若华掀下披风，走过去，用力地摁了摁程姝的肩膀，道：“门主，请容我和女儿再多说几句话。”
易婵一副“请你自便”的模样，移开了视线。
钟若华俯下身，掐住女儿的肩膀，强行与她对视：“阿姝，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让门主将你哥哥身上的灵脉替换给你。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个真正的修士了！”
程姝就跟挨了一闷棍似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瞬间揪住了裙角：“什么？！母亲，您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之前怎么跟你讲的？我清清楚楚说过，进了水月门，就能治好你灵脉阻塞的顽疾。这世间除了替换灵脉，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难道你还指望我凭空给你变条灵脉出来？”
程姝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低叫：“……可您没说要换的是我大哥的灵脉啊！”
一想到大哥的灵脉就被放进自己身体里，程姝就觉得一股子怪异的感觉从自己的骨髓中升起来，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
“程姝。”女人的声音骤然冰冷下来，“你不愿意？那你是宁愿当一辈子的废物吗？”
程姝的脊背一抖，“废物”二字如尖刺般直直戳向了她的心。
她眼眶中顿时浮现出晶莹的水色。
自从程姣拜入归藏宗后，父母、兄长、周围的亲朋好友乃至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变了副面孔。各种赞美程姣的话，他们随时随地、想说就说，完全没有人顾及她的心情。
没了程姣的灵脉，变成废物的就是她了啊！
她不能修仙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人来安慰她两句吗？
还是说，她马上也会变成一颗弃子，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物……不，她绝不接受这种事情发生，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所以，当母亲告诉她“还有法子让她修仙”的时候，她是又惊又喜的，虽说惊喜中又蕴含着一丝焦躁不安……在春秋馆求学的日子里，她备受煎熬。因为灵脉阻塞的缘故，她甚至连周平那样的蠢材都比不过，只能天天受人白眼、忍气吞声……
不要！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可是，母亲……”程姝带着一丝哭腔道，“等大哥醒过来之后，咱们要怎么跟他交待啊？”
钟若华叹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程氏，总归会有他一口饭吃的。”
程姝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室内恢复了沉默。
一旁的易婵见状，扭头，温声道：“你们可是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钟若华抬头，红光满面，“那就开始吧，劳烦门主您了。”
易婵微笑：“好。我这就唤醒他。”
钟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怎、怎么还需唤醒他吗？”
“自然。”易婵的声音如一道冷风吹过，“替换灵脉的仪式，必须在双方都清醒下的状态进行。且被剥离灵脉、替换新灵脉的过程会如刀劈斧凿，剧痛不已……不过，这都是应有的磨难。俗语道，宝剑锋从磨砺出，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如何逆天换命呢？”
钟夫人和程姝的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易婵抬手，微光一闪，地上的程胥年呻吟着醒了过来。
“母亲？三妹？……门主？”
“这是哪里？”
他脸上的恍惚之色还未褪尽，下一刻，只觉得身上一痛，整个人竟凌空悬浮了起来——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银色丝线，如蛛网般缠缠绕绕，将他固定成了一个“大”字型。
程胥年：“你们这是做什么？——母亲、母亲！”
钟若华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地别过头。
“放心。”易婵轻笑道，“等替换灵脉的仪式结束之后，我会帮忙抽掉他的这段记忆的。不过，剥离灵脉之痛，触及神魂。我要把他的记忆删干净，多少得费些代价，可能会让他神智恍惚一段时日……”
……什么替换灵脉？！
程胥年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量，但他怎么说也是快修到筑基的修士，大概也能猜测到，同时知道门主口中的所谓“神志恍惚”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他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门主，我师父虽然与魔族勾结，但我真的一无所知，从无背叛水月门之心啊！”他还以为是因为崔岚的缘故，门主挟私报复来了，“何况，我只是一个未到筑基期的修士，您要我的灵脉有什么用呢——呃！”
空中的丝线一缠，程胥年被紧紧扼住了咽喉。
“胥年，是母亲对不起你。”黑暗中，钟若华突然叹息一声，“我保证，只要有我在，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程家始终有你的一席之地。将来你妹妹出人头地，也会想办法替你谋一份好前程……”
程胥年如遭雷击。
整个人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不可思议地、震惊地，将眼珠缓缓转向母亲和妹妹的方向，五官痛苦地几乎变形。
“哥哥……大哥！”程姝也在哭，“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和母亲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你已经被水月门除名，而阿姣又擅自拜进了归藏宗——求你不要怨我……”
程胥年看着自己那一贯娇弱善良的妹妹，口中吐出了残忍至极的话。
泪珠仍悬在她睫上，纤弱的身躯在瑟瑟发抖，但那恐惧的表象之下，显露出的却是近乎偏执的渴求和野心。
“我也想要修仙……哥哥，我明明有天赐的灵根。我也想要修仙啊！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是一体的。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现在自然也轮不到程胥年来说“好”或者“不好”了。
易婵让钟若华退至一边，念起了咒语。
地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片泛着幽紫色光芒的阵纹。
紧接着，空中寒光一闪，数道刀光精准刺入程胥年的头颈、躯干、四肢的重要穴位。
易婵凌空一抓，竟从程胥年的百会穴处扯出了正发着光的灵脉——
“啊啊啊啊！”
空中传来非人的惨叫声。
一旁的程姝苍白着脸，浑身被冷汗浸湿。她看着面前一道极为绚烂的灵光闪过，她哥哥瞬间昏死了过去。而这时，易婵掌心忽然弥漫起两团小小的黑雾，而原本那光华熠熠的灵脉，在她掌心之中，也逐渐被染成墨色……
程姝僵着脸。
她下意识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一旁的钟若华在怔愣之后，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质问：“易门主，这和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您为何要用魔气侵蚀这条灵脉啊！”
……魔气？！
程姝的眼瞳微微颤抖。已经快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在下意识运转：
怎么易门主身上也有魔气？
魔族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难道这个易门主也是邪魔？！
易婵微微撇过脸，眼下浮现出几道鬼魅的魔纹。
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漫溢出一股惊人的冷漠。
“反正，做我的傀儡，迟早要在灵脉中注入魔气的。我提前完成这一步，让她将来少受些苦，不好吗？”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一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程姝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大阵，却瞬间被阵法禁锢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母亲——救救我，母亲——”
钟若华踉跄着撞向大阵。
然而，还未等她靠近，一股强大的魔气迎面而来，狠狠打在她的脸上，打散了她的发髻、搅碎发簪上的流苏，将她凌空掀飞出去。
“嘭”地一声，她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一声痛呼后又坠下了地面。
“咳……”钟若华勉强抬起头，口中溢出几缕血丝，浑身覆满尘土，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自不量力。”
易婵的声线似乎是变了，变得更加危险。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却像藏着锋芒的利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口子，让寒意丝丝渗入心尖。
“人呐，总是妄想会有从天而降的馈赠。有胆子与魔君做交易，难道没想过自己会付不起我想要的报酬吗？”
“啧，说到底还是你们无用。若不是你们……我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转而用这条灵脉，让先天灵胎的效用大打折扣……”
钟若华的眼前一片昏黑，但听力却异常地敏锐。
她把易婵的话从头听到了尾。
突兀地，她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控，也不是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唤作“命”的力量，压的她抬不起头来。
……她当然知道魔君是在利用自己。
早在那个被父亲带往仙门、却因为没有灵根而扣不开仙门之路的那天，她就已经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另一条路——
没有当执棋者的力量，便要做一颗有用的棋子。
哪知，到头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在易婵眼中，她甚至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可笑！
“母亲，母亲！”
程姝尖叫着，被易婵提上了高空。易婵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程姝的挣扎就弱了下来，眼皮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动手之前，易婵花了一秒都不到的功夫，端详了一番她的脸。
“真是……肤浅至极。能做载体，实在是辱没了先天灵胎啊。”
刺眼的寒光闪过。
一柄小刀缓缓刺向她的头顶。
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剑光破空而来，几乎在刹那间照亮黑夜。
易婵身形一闪，被迫离开程姝身边。那凛冽的剑光还渗着难言的寒气，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结起了大片的霜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大阵上的程胥年、程姝两兄妹统统封入了厚实的坚冰之中。
易婵脸色一沉，向门外望去——
那是张她此生都不愿再看见的一张脸。
她手中长剑斜握，身后还跟着两个持剑的同门，月华在剑锋游走，将双眸映照得似两泓秋水，澄净无暇。
少女对她粲然一笑，道：
“这位魔君，晚上好呀。”

第92章 （补3.17更新）
“……荀小友。”
易婵死死地盯住她，随即露出一个暗含杀意的假笑：“你在说什么呢？为何唤我为魔君？”
荀妙菱微微挑眉，看着她浑身逸散的魔气、脚下冒着诡异光芒的阵法、以及昏死过去的程氏兄妹，道：“难道，易门主您还能给现在这情况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易婵眼中诡谲的光芒一闪而过，轻嗤一声：“只有活人才会需要解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你们都做成傀儡！”话音刚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作势直接攻过来。
“欸——”荀妙菱做了个打住的姿势，扭头对姜羡鱼道，“来，师兄，先给我们易门主上个开胃小菜。”
说着，荀妙菱向易婵露出一个神秘的眼神：“易门主，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吗？”
易婵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她皱起眉，视线顿时转向了姜羡鱼。
只见姜羡鱼十分镇定地翻转掌心，一颗留影石缓缓升了起来。里面传出易婵对程姝下手的场景，以及易婵的声音——
“……人呐，总是妄想会有从天而降的馈赠。有胆子与魔君做交易，难道却付不起我想要的报酬吗？”
那留影之中，易婵亲口承认自己便是魔君。画面清晰，声音真切，任谁看了都无法反驳，无疑是最确凿、最板上钉钉的铁证。
易婵的额角蹦出青筋：“……你敢耍我？！”
她对着留影石抬手就是一道魔气。三人就地拔剑自卫，剑气与魔气相撞，瞬间把留影石碾了个粉碎。
“晚喽。”荀妙菱摇了摇头，“我们出发之前呢，对这个东西做了一个小小的改造。它不仅有留影功能，还能把记录下来的画面实时转播到其他类似的法器上——”
“等到明天，恐怕整个仙盟都会知道，你就是千面魔君了。易门主。”
水月门，已经彻底完了。
同样的，与魔君做交易的程氏，大概率也要完蛋。
易婵脸颊上的魔纹溢出森森黑气，神色阴鸷，道：“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其实，要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纰漏。”荀妙菱抬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映出魔君的面容，语气平淡，“只是，你这一切都设计的太好了，太巧了。”
“其一——崔岚在这个宗门里埋伏了多久？有近百年了吧。他一步步走上了护法长老的位置，其中耗费的心血自不必说。为什么，他会在三年前做出杀害正阳长老这么突然的举动？”
“那是因为，从三年前，魔君冥荼的阴谋败露、黎城主开始追查大阵被修改之事时，你就预料到了，‘崔岚’这个身份不经查。既然这颗雷迟早要爆，于是你就想，不如经过自己的一系列设计，让这颗雷在合适的时机、主动把自己引爆，这样就能转移大家的视线、隐藏你的真身……”
“于是就有了正阳长老死去、门主被诬陷为魔族这出大戏。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按照你的计划，门主这个身份一旦沉冤得雪，就不会有人再轻易把你和魔族身份联系上了。”
易婵几乎要冷笑出声：“你只是用这时机来判断的？”
“虽然，我也只是随手一猜，可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啊。”荀妙菱笑眯眯地，露出了一个令魔君痛恨的微笑，“你也知道，把这一切时间弄得这么凑巧，不太好吧。只是当初你也不敢赌。因为你不确定黎城主那边的调查什么时候结束，仙盟又何时会派人来这水月门——你只能在那个时候，做出你认为最好的布置。”
魔君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欸，其实线索还不止这些。”
“自从来了这水月门，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千面魔君，鼎鼎大名，甚至能把修士的血肉之躯改造成傀儡为你所用。你都已经搞到‘易婵’这个地位崇高的身份了，又为何偏偏要安排‘崔岚’爬上高位，来和你唱反调呢？”
“还是那句话。你看似所有不合常理的选择，都应该是符合当下情景的。”荀妙菱扶了扶自己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随后抬手指向魔君，“真相只有一个——”
“因为当时，你需要崔岚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苍思和常曦长老的针对令你厌烦，你需要崔岚打入他们之中，为你传递情报，里应外合。”
“又或许，是因为你虽然身为水月门的门主，但‘易婵’这个身份却没能发挥出该发挥的作用！”
荀妙菱刹那间抬头，步步紧逼的目光竟使魔君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这些天，我们搜集了许多关于水月门的信息，综合处理之后，才发现，关键的人物居然是正阳长老。”
“曾经的易婵门主虽然地位崇高，但她资历尚浅，所以，水月门最初的掌权者，实际上是正阳长老。”
“当然了。正阳长老如果想要争夺门主之位，他也完全是有机会的，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一边把控着水月门，但心中还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看见易门主自己把水月门给撑起来——”
“可是，这么多年了，正阳长老还是没法完全信任易婵门主。甚至，两者之间的矛盾还愈演愈烈……”
荀妙菱缓缓抬眸，目光仿若无形之剑，直直射向魔君。
“你知道吗？正阳长老在投胎前，最后一句话，还在牵挂着易婵门主。”
“这样的一个长辈，会仅仅因为权势，就和门主闹到这种地步吗？再退一步说，他明知道有苍思、常曦两位长老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们若起内讧，结局就是他们捡漏——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正阳长老前脚刚被抬走，门主后脚就被关了水牢。而这件事居然也没有闹大，外人都没有察觉到问题……这些隐患，正阳长老难道半点都预料不到吗？”
“有这种种因素加持，他却还是不愿意放权给您。”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多少已经察觉到，眼前的‘易婵’，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师侄？！”
此前，荀妙菱特意去请教过燕瑛。
千面魔君若是以人做傀儡，是不是能做到连那人的亲友都察觉不出的程度。
燕瑛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千面魔君若是强行将人炼制成傀儡，那这人生前的记忆并不能十分完整地保存下来。最多记下一些要紧之事。但也如浮光掠影，记得，却并不深刻。”
“除非这位魔君下了苦功，处心积虑地陪伴此人长大，了解这人的每一次经历，才能把这人的性格拿捏得分毫不差。”
“……否则，只要是真正的亲近之人，必然会察觉到异常。”
或许，正阳长老最大的疏忽，就是他没有想过一个最糟糕的可能——
易门主的性情大变，不是因为水月门中的权力斗争，而是她被魔君炼为傀儡，鸠占鹊巢。
是啊，谁又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大胆的设想？
何况，以千面魔君谨慎的性格，她不会留下什么可以被称作“物证”的东西。所以再多的设想，终究也只是设想。
荀妙菱自觉唯一愧对正阳长老的，便是送他入轮回时，明知易婵门主身上有不对劲之处，却仍说：“门主虽然处境不好，但终归还活着。”
她的不详预感是对的。
“易门主”这副躯壳虽然还活着……但易婵本人，终究早已死了。
听完荀妙菱的一大段推理，魔君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饶有兴趣，最后，化作棋逢对手的大笑：
“有意思。本以为你只是个实力不凡的人修，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缜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兆慶说的没错……此人，留不得！
“真是可惜！荀妙菱，你思虑了那么多，却没考虑过一点——”
“既知我是千面魔君，那么，以你的修为，又怎么与我抗衡？”
下一瞬间。天地骤变。
只见眼前一片黑雾弥漫。
天上的乌云轻颤，那轮弦月，居然缓缓浸染上了一层血色。
冲天的魔气之下，魔君身后的空间一阵扭曲，裂开一个漆黑的裂隙。无数戴着面具的傀儡，手持武器，摇摇晃晃爬出来，向荀妙菱直扑而去。
息心剑出，招式凛冽，最前方的几具傀儡瞬间被剑风搅地缺胳膊断腿。
不远处，林尧一边打出几道火咒驱散傀儡，一边变了脸色：“不好！程家人还在魔君手里！”
傀儡大军还在往外冒出。
无数人形堆叠在一起，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那小山驮着魔君不断升起——魔君端坐于其上，指间的几根红色丝线轻轻一动，就有傀儡将还结着冰的程氏兄妹捆绑起来、带上高空。
荀妙菱眼疾手快，在傀儡中杀出一条道来，找到墙角处差点被傀儡践踏到身上的钟夫人，一把将人扛上肩头，飞身跃出。
无数双手伸向她的腿，拽的她脚踝，但有姜羡鱼盯着，几道剑光掩护，终究未让他们得逞。荀妙菱踹翻几个傀儡的背、踩着他们出去，却感觉背后一凉——她一扭头，却见头顶也不知何时也悬起了几具傀儡。它们盯着她，脖子咔嚓一扭，眼中冒出隐隐的红光，瞬间就跟野兽般扑了下来。
荀妙菱：“……”别说，这场面还真有点恐怖谷效应，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鸡皮疙瘩，把钟夫人往外一丢：“你们接着！”
林尧穿过几具傀儡的围攻，踉踉跄跄地把人接住，就听见荀妙菱一句呐喊：
“你们走！走的越远越好！！”
林尧：“……？”
他的脸上瞬间露出恍然的表情，抱着人转身就跑。他的余光见姜羡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特地回身来和对方说道：“姜师兄，快走吧，荀师姐自然有她的打算——她恐怕要放什么大招了，咱们不能拖累他！”
林尧在这方面还是有很清晰的认知的。不需要他的时候，他绝不往前凑。主打一个识相。
姜羡鱼闻言，皱着眉，也跟着退了出去，但速度比林尧慢了许多，出剑也愈发不留情，将地面上几只傀儡给绞杀了个干净。
只见荀妙菱一剑挥出，将宫殿中心的一群傀儡清扫掉。随后掏出五颗灵石，四颗掷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留一颗在脚下正中方位，正中为土——
她双手结印，随后单膝地，将手中咒印狠狠打入地面。
“坤之厚土，动时崩山。听吾号令，裂地坠尘！”
刹那间，地面剧烈颤抖。
魔君的眉心一跳：这小兔崽子，居然强行调动了地脉的灵力！
谁教她的这一手？！
地动山摇间，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宫殿顿时倾塌，漫天浮尘升了起来，如同帷幔缭绕着四周。
地脉中的灵力不断游走，所过之处沟壑纵横、塌陷不断。
轰然间，她们脚下裂开一个巨大的沙土漩涡。魔君召唤出的傀儡接连被漩涡吞噬，一个接一个，没入黑暗的地底中。
眼看自己的傀儡在不断被消耗着，千面坐不住了。她沉着一张脸，“噗”地一声，抬手便震碎了程氏兄妹身上的冰层。魔气控制着程姝飘至她面前，那条被污染的灵脉又出现在她掌心……
铮！
一道锐利的剑鸣转瞬间飞至面前。
千面略微一愣，就见剑光如银龙出海，森寒的冷气向她扑咬过来。
一剑，干脆利落地斩断她的脖颈，头颅瞬间飞了出去！
“！”
千面的四肢瞬间慌乱地摆动起来。
很快，她重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接着三根血红的丝线从指尖疾射而出，勉勉强强地黏住了那颗脱离脖颈的头颅，把它给拽了回来。
千面抱着头，刚想把它给安回去。
就见荀妙菱踩着傀儡，跟玩跳跳乐似的，飞速窜到她跟前，一剑把她的脖颈又削去了一段。
而且她还是故意斜着砍的，砍出了一个坡度。
……这副躯体也不知道是被千面做了什么改造，砍起来手感脆脆的，像竹子。
千面的手慢了一步，头颅和脖子的位置就吻合不了，安回去之后，她的头就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倾斜下来：
像个智障。
千面彻底破防。
她怒吼道：“荀妙菱！！！”
随后，剑锋带着一股迫人的杀意，直接捅穿了她的心室。
下手的瞬间，荀妙菱听到剑尖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钉”地一响。
她瞬间就判断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这具躯体的魔核！

第93章
剑锋触及魔核的瞬间，荀妙菱意识一闪，就被拉入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里。
黑色的地面之上，天穹之下，暗红的血月如一面被重度锈蚀的铜镜，月光流照下来，都带着可怖的红色。
数以万计的惨白傀儡堆砌成金字塔般的形状，一位玄衣女君正坐在最顶端的王座之上——她的手支着下巴，黑发如流水般幽幽蜿蜒至脚下，面色雪白，双目眼角处一抹上挑的红痕，透出一股非人的绮艳，与淡淡的杀意。
这便是千面魔君的真身。
“小修士，你的胆子可真大。”她朱唇轻启，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座下的傀儡们也跟着发出阵阵笑声，咔哒咔哒，无数肢体和骨骼在相互碰撞，仿佛在应和自己的主人，“可惜，你既是胆大，也是狂妄——”
如荀妙菱所言。她是一个走一步算三步的人。
在冥荼那个没用的蠢货被人修击败之后，她早就预想好了所有最坏的结局。崔岚被杀也好，甚至她给自己精心挑选的身份被人揭穿了也罢。可别人犯到她头上，她必不会让对方全身而退。
因此，最后一道陷阱，就在“易婵”躯体里的魔核上。
——正是魔族的引魂咒。
魔核被击碎的瞬间，魔气爆发，咒印发动，将攻击者的神魂拉入她的识海之中。
要突破她的识海可不容易。
毕竟，她已经活了数千年。
别说荀妙菱的修为在元婴期，便是化神、返虚……也别想轻易逃脱一个魔君的神识压制！
在她的识海之中，魔气无处不在，傀儡无穷无尽。
人族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又如何？到了她的地盘，也只能乖乖被耗死！
念及此处，魔君只觉一股久违的快意涌上心头。然而怒火仍在熊熊燃烧，丝毫未减。
坠星谷一事……如果不是荀妙菱在里面，兆慶的计划恐怕早就成功了。如今该是仙门混乱之时。而程姣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被慈雨尊者瞧上，收为弟子，导致她的计划也跟着被全盘打乱……
千面魔君，也就是簇幽，她此时已经彻底确定了。
这荀妙菱就是天克他们魔族来的！
呵呵呵。没关系。计划被打乱也可以再布置。
但是，荀妙菱，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也算是她为他们魔族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千面魔君的瞳色愈加漆黑。
她一抬手，浩荡的神识化作一只巨大的傀儡，以碾碎整个空间的威势当空坠下。
荀妙菱看着那个通体洁白、面目模糊的傀儡，心中想的却是：这玩意儿怎么看起来这么像一个特大号的BJD娃娃？
不知道砍起来的手感，是不是也像刚才一样脆脆的。
出于尊重，她出剑之前，先做了一个热身动作。
——下一秒，一道银龙般的剑芒轰然炸开，有如雷霆破空，其声音之大，震得簇幽的耳朵都嗡嗡作响。那道剑光几乎将夜幕劈成两半，“唰”的一下，就削掉了那巨大傀儡伸过去的一只手臂。
千面魔君：“…………”
千面魔君：“？？？”
天上那巨大的傀儡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用线提着它的人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它脑袋一歪，黑洞般的眼眶里写满了无声的震惊——
搞什么？
为什么荀妙菱的实力比在外面的时候还要夸张？
说好的识海压制呢？
按道理，她早该虚弱到瘫倒在地，恐惧地求饶才是啊！
而这厢，荀妙菱却双眼一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在这个所谓的识海空间里，她的力气比外面的还要大。而且，砍这个傀儡的手感也越来越好了，砍出来的声音也别具一格，清脆动听的嘞！
簇幽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似有所觉地向下望去。
只见那持剑的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双眼发亮，直直盯着她看，一对黑色的眼珠子闪的瘆人，让簇幽下意识地脊背一寒……
不知不觉间，猎手与猎物之间的地位顿时倒转。
只见昏暗的海面上，剑光夺目，三尺长剑翩然挥动，带起漫天的浮霜。
千面魔君操控的傀儡又是一击。
落空。
荀妙菱踩着它的手臂，跃至肩头，万千寒星从剑锋落下，仿若银河从九天之上倾落。那些寒星落下，眨眼间就在傀儡身上绽出一朵朵巨大的冰莲。“喀拉”、“喀拉”。傀儡原本光洁的脖颈处顿时裂开一道道缝隙。
她一抬剑，簇幽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想像砍下“易婵”的头颅一般，再次用相同的方式摧毁她的傀儡！
千面魔君大惊：多么狠辣的心思，多么诛心的手段？
是谁说魔族冷酷无情？她看这荀妙菱才是肆意妄为到了极点！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簇幽到现在还是没想通，自己的谋划到底哪里出错了。
荀妙菱是个十分年轻的修士没错啊。
难道，她与自己一样，都是披着马甲装嫩，实际上已经是个寿数过千年的老怪物了？！
眼见自己的傀儡根本拦不住她，簇幽沉下心，决定一探究竟。
她从王座之上跃起。
无数血红色的傀儡线如灵蛇般向荀妙菱涌去。
荀妙菱的剑锋之利，连傀儡本体都拦不住，何况是几根细线。但秉持着警惕为上的原则，她还是尽量把那些傀儡线全部斩落，不让它们沾上她的衣角。
就在这时，那些堆积如山的傀儡突然亮起了双眼。
它们毫无章法地、前仆后继地扑向了荀妙菱——由人形堆积的金字塔瞬间塌了，那些肢体像是雪白的波浪般起伏，直直向她压来！
“……哎呦我去！”
为了不被活埋，荀妙菱只能飞身退避。
正是机会！
簇幽眼中的眸光一闪，指尖出现了一条格外纤细、闪烁着金属色泽的丝线，用力将它掷向荀妙菱的背影。
荀妙菱似有所觉，下意识地偏头一闪，但那条傀儡线还是与她的皮肤相擦而过——
足够近了！
簇幽瞬间掐诀，整个人的身影化作一团浅浅的透明黑影，循着那条丝线就侵入了荀妙菱的识海之中。
簇幽发誓。
她不过是好奇，荀妙菱识海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在修士的世界里，神识是最不会说谎的，最能还原一个人的本真。说不定还能揪住她的什么心魔或是弱点。
簇幽一开始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罢了。
仅此而已。
然而，在她落地之后，却听见了“哗啦”、“哗啦”，接连不断的海潮声……
她默然失语地，有些不可思议地站着，看着眼前这片寂静的“识海”。
感受到它的广袤无垠，感受到它的没有边际。
古人的诗句似乎有了具象化的体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千面魔君痛苦地闭上眼。
难怪。难怪她把荀妙菱拉入神识空间之后，她们之间的实力差距甚至还拉大了——她变得更弱，荀妙菱却变得更强了。
昏招。
她实在是给自己出了个无敌的昏招！
簇幽咬牙，指尖的傀儡线一缴——其实，进入一个修士的神识空间，并且被其神识杀死的概率并不为零。端看交战双方的实力差距而已。她本以为自己是稳操胜券，才敢出这个阴招。但发觉真相后，她现在只想沿着傀儡线逃回到属于自己的神识空间里……
万幸，手中的线也算是她留下的标记，否则她可能真要在这人的识海里迷航！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修士？她怎么还不飞升啊？赶紧滚出人间吧！
簇幽一边想一边骂。
她刚想转身，指间的傀儡线却陡然一松……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手。
这线好像断了。剩下一半消失无踪。
嗯？
这时，她身后一道幽风闪过。
一道属于少女的清灵之声传至她耳边，却诡异至极，仿佛在唱着什么恐怖歌谣：
“这位魔君，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呀？”
素白的掌心一摊。
里面躺着的是一条断了半截的傀儡线。
千面魔君：“…………”
她顿时眼前一黑。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也可以害死一个魔君。
在荀妙菱的识海内，这位自投罗网的魔君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惨痛殴打。
自从簇幽成年以来，就再没遭其他人或是魔这么打过。
荀妙菱的神识挤压着她，息心剑一点点切割掉她身上的魔气，其痛楚对魔族而言不亚于凌迟，而她除了忍耐自己的尖叫之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簇幽，早日投降，然后把你知道的情报都吐出来。”少女那只柔软的手死死捏住她的脸，声音那么柔和，听起来却如隆冬霜河般冰冷，“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死的干脆一些。”
“你知道我的名字。”力量已经流失大半的簇幽睁开眼，狰狞一笑，“但你这点手段，就想威胁我？哈——你做梦！”
说着，她用一道冒着煞光的红线缠上自己的脖颈，用力一扭。
荀妙菱眉心一跳，瞬间将之推出自己的神识空间。
空间颠倒，天地变幻。她们又回到了那一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宫殿之上。
“易婵”的身体仍被息心剑贯穿着。只是四肢软绵绵地塌下来。
荀妙菱抽剑，远离它。
下一秒，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魔气冲天而起，化作滚滚黑色浪潮。浪潮中，有星星点点的红光闪烁，风浪裹挟着某种事物被燃尽的飞灰，一同向四周翻涌而去。
直至魔气彻底散尽。
原本被黑气遮掩的地面显露出来，上面静静躺着两个身影。
是仍在昏迷中的程姝和程胥年。两人看着安然无恙。
高空中挂着的月亮也褪去血光，变回了原本的清寒之色。
荀妙菱注视了那月色片刻，随即收剑归鞘。
虽说这场架是打赢了，而且这回簇幽的分魂也自爆而亡——与她之前只是损失一点神识的境况完全不同。估计这会儿，簇幽大概在魔界和兆慶一样，藏起来养伤了吧。
但，想问的情报也没能问到。
下次得再注意点才行。
有没有能把魔族禁锢住审问的方法呢？回去研究研究。
“阿菱！”
“荀师姐——”
身后传来林尧和姜羡鱼的呼喊。
荀妙菱转过身，脸上刚刚挂起一个微笑。
只见天边三缕金光飘过来。其中一缕最粗的，趁着荀妙菱不注意，嗖的一下就窜进她的灵台里。
荀妙菱的脚步一顿，抬手：“你们先别过来！”
从林尧和姜羡鱼的角度看，就是荀妙菱周身突然缭绕起了一股惊人的气势。灵气冲天，吹乱了她的鬓发，甚至她的双眸都隐隐泛起了明亮的纯金色泽……直至她主动用手捂住了额头。
荀妙菱做了数个深呼吸，用尽力气才把自己的境界压制在元婴期二重境。
……这狗天道，又趁乱偷袭！
她才过元婴雷劫几天啊？短期内可没有再遭雷劈的计划。
就在这时，剩下的两道金光也稳稳降到了姜羡鱼和林尧的头上。
姜羡鱼轻轻舒了口气。
他的修为水涨船高，只差一步，就要到金丹三重境了。
这就是功德金光的威力吗？
协力杀死一个魔君分身，竟能抵过他至少五到十年的苦修。
而林尧接收了功德金光后，原本也是极为高兴的，甚至觉得自己这次女装也值了。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晴朗的夜空，风云突变。
一团乌云酝酿着电光，风驰电掣，朝他聚拢而来。
林尧脸色顿时一变：“坏了！”
他的金丹雷劫？！
不是，等会儿！他还没准备好啊，他不想在这种荒郊野岭突破金丹啊！

第94章 （二合一补3.19更新）
魔域，西极宫。
这里的天永远都是深沉的血色，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一种不详的色彩。荒芜的大地上一片死寂沉沉。除了长相凶恶的魔藤四处盘踞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着的植物。
在这片被诅咒的天地间，一座魔宫拔地而起，由黑色砖石堆砌而成，规模宏伟，线条却十分冷硬。
或许是魔族大多拥有夜视的能力，宫殿内部没有太多明亮的光源。室内游移着各种暗影，让整个宫殿更添了几分神秘与阴森。
大殿之中，站着两团黑雾。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两个被魔气包裹的人……哦不，魔。
一只魔身着黑袍，眉眼狭长，神色冰冷至极。另一只魔与他相对而立，黑发逶迤至脚跟，外貌幽诡绮艳。
他们的脸色都十分苍白，那白不似雪色的纯净，倒像是被抽干了血色，白得毫无生气，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们，曾经都是令人闻风丧胆、不可一世的魔君。如今，却都沦为了被人打回魔域失败者。
——魔君兆慶，魔君簇幽。
因计划失利，两魔双双来到魔域的西极宫，来向魔主“检讨”自己的行动为何失败。
同是天涯沦落魔，且身份都是排位靠前的魔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者的关系亲近。相反，他们刚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找茬儿。
兆慶语气讥讽：“瞧瞧，这不是我们手段高超、神鬼莫测的千面魔君么。你花了那么多时间混迹在那群人修里，最后却只受了一身伤回来。等你回到自己的幽冥殿，怕是连座下群魔都镇不住了吧？”
簇幽压抑着怒气：“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在坠星谷吃了个大败仗，让那荀妙菱不仅平平安安渡了劫，修为还更上一层楼，今时今日，我能因为她栽这么大的跟头吗？兆慶，你能不能搞搞清楚，你是魔，别去帮一个人修度雷劫行不行？”
被戳到痛点，兆慶低低地“哈”了一声，狭长的眉眼扬了起来：“说得好像你没有给她送功德似的。”
簇幽：“……”
不行，不能再想了，一想就来气！
两魔互相冷嗤一声。
其实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只是兆慶毕竟修养了三年，丧失的力量虽没有恢复，但伤势已无大碍。
而簇幽周身魔气混乱，明显是最近才受的新伤。在兆慶的印象中，她行事谨慎，很少会翻车的这样厉害。加上她现在无力还手，于是他才抓住时机开口嘲讽对方。
然而，吵架归吵架，该做的反思还要做。
二人原本负责的是魔族千年大计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结果，现在两边的计划都崩盘了，根本执行不下去。
他们只能来魔主面前检讨、请罪。
……虽说，这检讨和请罪实际上也就是走个流程。
只见兆慶一挥手，空中顿时出现一轮光幕。上面映出一个正在烈火中被灼烧的魔影。
隔着熊熊烈火，他们看不清魔主的面容。只能隐约见他一头白发犹如枯草散开，双目泣血，被烧出焦黑痕迹的躯体在火里挣扎。金色的锁链贯穿了他两处肩胛骨，其余的链条死死缠住他的四肢，但他周身的魔气却仍不断重击伏魔钟的结界，震得大钟嗡嗡作响。
魔主现身，兆慶、簇幽立刻低头恭迎。
魔主自数千年前被伏魔钟镇住之后，日日受烈火灼烧，神智早已几近癫狂。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皞玄……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皞玄”。
这已经是一个十分远古的名字。
如今，人们皆称这个名字的主人为“天帝”。
魔主对着天帝喊打喊杀的场面，魔君们都已经习惯了。倒不如说，杀上天庭、干死那群神仙也是所有魔族的毕生野望。只是魔主失智无法沟通一事，魔域众魔并不知情。只有几个有能力与魔主通讯的高位魔君知晓。而他们还把这事给瞒下来了。
兆慶神色阴郁地看着眼前发疯的魔主，深觉魔族的前途真是黑暗无光。
但能怎么办呢？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他神色不变地向魔主行礼，随后例行公事道：“禀报魔主，此次计划失败在……”
“杀……”
“荀妙菱……”
“杀！！！”
“……我等必定痛定思痛，潜心补救，争取早日把计划完成，救您出来。”
兆慶一口气把最近魔族摇出的大失败全给汇报了。
突兀的，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原本低着头的兆慶和簇幽渐渐皱起眉，有些惊诧——难道魔主恢复神智了？
然而，未等他们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强横的魔气，和一声满含森然杀意的、粗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都给我死！！”
兆慶/簇幽：“……”
“唰”的一下。
兆慶出手掐灭了通讯。
根据魔族的原则，上位魔对下位魔有着绝对的统治权。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兆慶和簇幽都默契地忽视了魔主的命令。
……魔主都发疯了，他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不能因为他随口一句“杀”，他们两个魔君就得当场自尽吧？
敷衍完魔主，兆慶和簇幽心头的怨气逐渐淡去。
至少他们还没被逼成疯子，那事情就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簇幽已经冷静下来，扭头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兆慶抛出四个字：“破釜沉舟。”
簇幽思虑片刻，仍觉得不稳妥：“……你倒是好胆色。但如今这情景，你怎么保证那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由不得他选。”兆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前世与今生，本就是藕断丝连的一体，哪是他说斩断就能斩断的？那也太简单了。再说，哪怕我们都当这事情不存在，天上的那些胆小鬼就能放过他？想得美！”
兆慶：“倒是你。掌控住一个先天灵胎真那么难吗？你非要用如此迂回周折的法子。这么多年，你也该清醒清醒……”
刹那间，簇幽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只见她周身的魔气一滞，随后疯狂翻涌起来。空中几道血色的红光贯穿室内，竟是交错的傀儡线，线下迅速滑落几个漆黑的傀儡，径直扑向兆慶。
兆慶瞅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挥出魔刀。刀光闪烁，在空气中轻盈划过，好似蝶翼翩飞。眨眼间，那些傀儡便被砍成数段。
然而，这些傀儡残躯一落地，竟瞬间化作黑色泥浆，向四周滋滋地溅去，地面顿时被腐蚀出许多坑洼来，伴随黑紫的毒气腾空而起，直扑面门！
“你动真格的？”兆慶神色不虞，将魔气灌注入刀中。青光一闪，刀气与毒气相撞，两者皆散，掀起阵阵气浪。
刷——
刹那间，无数红色的细线缠缠绕绕，如一个严密的蛛网，将兆慶固定在原地。
簇幽远远地站着，纤细苍白的手腕从暗红色的广袖中伸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魔气沿着傀儡线传递出去，兆慶的身躯突然动了——他持起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兆慶的身体明显是失去了控制。他望向簇幽的余光阴沉：“你做什么！”
他的动作很缓慢，但又确实在进行着。刀尖离咽喉的位置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不平稳。
傀儡线接连发出崩断的脆响。
这柄刀，最后不一定能插进兆慶的喉咙里。
但簇幽并不在意。
她意在警告，也不是非要把兆慶打得魔气散尽才算痛快。
她冷漠道：“你刚才问我做什么？——我在教你做魔的道理。”
“兆慶，你我都是魔君，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想给我训话？等你有本事自己当上魔主再说吧。”
下一刻，她收回了所有傀儡线，转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
两人同时收势。
兆慶魔刀入鞘，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满脸戾气地骂道：“跟个火药桶一样一提就炸，还敢说？”
两人交手之后，这一小处宫殿几乎已成废墟。
两位魔君就像两只凶兽，短暂相遇，互相斗殴，然后又气闷地回到各自的地盘上。
双方同时恶狠狠地想到：
都怪荀妙菱！！
“啊切！”
正在配合仙盟做收尾工作的荀妙菱脊背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已经是她今天打的第三个喷嚏了。
“你着凉了吗？”姜羡鱼的视线撇来，语气关切道。
“不可能。”自从修仙以来，她就再也没生过病。连上辈子的过敏性鼻炎都不治而愈。着凉？这个词放在一个元婴修士身上也太荒谬了吧。
一旁的椅子上，浑身缠满绷带的林尧动了动嘴，发出“唔唔……唔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说着什么。可荀妙菱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啥。
“他说的是，‘可能有人在背后骂你’。”一旁的程姣翻译完，顺手把绷带在林尧身上扎了个死结，“二师兄，你最好别再说话。否则你身上的伤愈合不好，可能会留疤的。”
林尧：“……”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神情。
他，林尧，虽然勉勉强强结丹成功，但天道实在是过于吝啬，降下功德之后居然就假装没有灵雨那回事了，导致他浑身被雷劈的焦黑，到处都是伤。
问题也不大，都是些皮外伤而已。但到底是天雷留下的痕迹，要愈合起来比平常的伤慢许多。
恰巧程姣也闻讯赶到水月门，带来了最好的疗伤药，于是直接把他身上涂满，然后捆成了个木乃伊。
说话间，荀妙菱揉揉鼻子，道：“现在会背后骂我的人可多了。”
除了魔族，还有一些水月门的弟子。
“易婵”伏诛之后，水月门再次陷入大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人心再次滑坡。敢问一个门主、副门主都是魔族傀儡的门派，怎么还有资格位列“三宗四派十二门”——噢，现在是十一门，水月门的位置有没有人能顶上那是另一回事——总之，水月门当场被开除了仙盟籍。
苍思长老傻了，常曦长老傻了，水月门的上下修士傻了，甚至曾经来水月门修炼过之后改投他派的弟子们也傻了。
用荀妙菱上辈子的经验来比喻，就像是辛辛苦苦考上名校，在外闯荡半生归来，却发现曾经引以为傲的学历彻底作废，甚至成了人生履历上的黑点。
这搁谁谁不崩溃？
目前，“易婵”就是埋伏在仙门中的千面魔君。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但事情的具体经过荀妙菱还向仙盟解释了一番。
其实原本不必费那么多功夫，可当时在场的，除归藏宗弟子外，就只有钟若华、程姝和程胥年三个人证。
偏偏三人还没一个清醒的。
程胥年，灵脉被夺，就……虽然荀妙菱勉强把他的灵脉给夺回来了，但上面浸润了太多魔气，仙门也救不了他。加之昏迷前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他人虽是醒了，却是疯疯癫癫，最喜欢问的两个问题是“我是谁”与“你是谁”。
至于钟若华和程姝，俩人还在仙盟的地牢里关着。
听说钟若华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仙门众人问她各种问题，可她既不回应，也无任何表情。
她是一心求死之人，什么都无法动摇她。
而程姝是三人中唯一会回话的，配合度却也很差。无论问什么，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我不懂这些”。没人的时候她哭，来人的时候她哭的更凶，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是程家的三小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二哥！”
她大约还以为程家能保住她。
可惜，程家人连捞她们的意愿都没有。
东海程氏得知此事后，迅速与钟若华及其所生子女划清界限，宣称他们不再是程家人。对于他们，仙盟若有任何处置安排，程氏也绝无异议——
先不论程氏此举能否达到效果，但程家家主是铁了心不再与他们往来，甚至将钟若华留在程家的唯一儿子程宣也赶出了家门。
程宣自顾不暇，现在还在程氏的大门前长跪不起呢，自然也没法赶来水月门把人领走。
……一时之间，仙盟能联系的人，居然只剩下程姣。
程姣是慈雨尊者的弟子，仙盟派来调查的修士也对她颇为客气。其实，他们要问的也不过是一些陈年往事，以及——
“若是审讯进度一直下不去，那我们就要使用‘搜魂’之刑了。”
搜魂之刑下，受刑人的记忆会被一点点剖开，没有撒谎的可能。
但对于凡人来说，也算是一种酷刑。
其实，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大致清晰了，仙盟未必指望能从她们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加上必须记录卷宗罢了。
直到这时，看守监牢的修士突然传信过来：
“程姑娘，那个姓钟的要犯肯开口了。但条件是，她要见你一面。”
见一面？
程姣有些恍惚。
母亲见她……是想做什么呢？
若论被囚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剩下这几个子女，怎么排序也轮不到她。
若是想免于牢狱之灾，那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直接开口招供。
程姣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大概是钟若华想狠狠打她、骂她一顿。
其实，从小到大，钟若华很少打骂她。甚至，她的视线很少在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身上停留。
钟若华是个心气高又为人挑剔、不喜欢被忽视的人。
看见一棵树、一朵云、一块石头，她都会表达自己的喜恶。
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
母亲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她拜入归藏宗、和母亲吵架的那天，她才看清母亲那时而深沉的目光中所蕴含的底色……
是厌恶。
是恨她挡了什么人的路。
经历了程胥年和程姝被换灵脉一事，程姣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想把她的灵脉换给程姝啊！
难怪呢。
程姣心头倒也没有多少怨恨。她从小已经习惯了被人忽视，也心知自己无法从家人身上获取到所谓“亲情的温暖”。但说她天真无邪也罢，说她不通人情也罢。她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轻视而产生任何自厌的情绪。也没有过“如果我不曾出生就好了”这种荒唐的想法。
不知为什么，程姣天生就觉得，生而为人，对她而言是一种幸运，一种馈赠。
与其去纠结“她该不该存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如多看几页医经，或者多研究几个药方。
但，她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应对母亲的质问——尤其是，如果母亲真的质问她“为什么活着”这种……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问题。
母亲生她，养她，算对她有恩。
可母亲不爱她，她报恩无门。
总不能削下这一身血肉还给父母吧？这就过分了，她自己还想好好活着呢。
就这么烦恼着、烦恼着，程姣稀里糊涂答应了去见钟若华一面的建议。
水月门的地牢内，钟若华的脊梁抵着墙面。她的囚衣整洁雪白，几乎跟新的一样。
随着程姣走近，她抬起头，烛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已然走到穷途末路，钟若华那张脸却不似之前的那般憔悴、麻木，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身上全然没了那种贵妇的矜贵傲气，在见到程姣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惊喜地站起来，去握她的手。
“阿姣，你来了。”
“母亲。”程姣听见自己用一种有些无奈的语气道，“你叫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
钟若华却没有回答。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更加温柔的笑脸。
钟若华伸出手，想去触摸程姣鬓边的头发。
……这次，程姣没有拒绝。
钟若华轻柔地用柔软的手指为她梳理头发，含笑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面容——
程姣浑身都僵硬了。
这种目光，她太熟悉。
曾经是属于程姝的。而现在又属于她了。
那是母亲……在审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曾经，母亲便是这般行事。以毫无保留的偏爱、无微不至的温柔，悄然布下无形的罗网，让程姝一步步深陷其中。而后，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时刻，她会骤然变脸，让程姝也只能对她唯命是从……
属于母亲的小花招，她一直都知道。
因此，即使她不在被偏爱之列，却也曾庆幸自己不是被设计的对象。
哪知道人家一开始设计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灵脉。
这就有些尴尬了。
……母亲难道如此天真，以为自己的孩子们都是傻子，已经见别人上当过一次，自己还会上当吗？
就在程姣略感不安之时，却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是如此的真切，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悲悯。
“阿姣，好孩子。你不要怨我。”
“我这一生，是天不予我。也是我贪欲丛生，求而不得。”
“你与我不一样……你与全家人都不一样。天不予，你也不曾怨。有所求，也只是向自己求。”
钟若华微微眯起双眼。她神色若有所思，目光却异常清亮。那眼神犹如一把微光闪烁的利刃，仿佛能直接将程姣的外表一寸寸剥开，直抵其本真。
“阿姣，连我也是想了这几天才想明白的——你可知，像你这样的人，这世间多罕有？”
“这不关乎什么上等灵根，也不关乎什么先天灵胎……”
“阿姣，是你太聪慧了。”
“甚至聪慧的仿佛生来就不是我的孩子。”
钟若华这话说的倒也只是感慨，不带任何恶意，甚至还有一些程姣读不懂的骄傲。
说着，钟若华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轻柔：
“我的儿，我们这一生没有什么母女情分可言。拿情分做筹码，这一套对你也不公平。那么，我们就来做最后一场交易——此后，我们便彻底两清。”
“你放心。”她低声道，“这绝不是什么令你为难的事。”
程姣深吸一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说。”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给我留下了我们钟氏一门的祖宅、产业、藏书、药谱……我要你把它们从程氏全都要回来。从此以后，这些东西都属于你一个人。即使是你的兄弟姐妹也不能置喙。”
钟若华的声音有一点强硬，一点快意，却也有一点颤抖。
“但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改回我们家传的姓氏，随我姓钟！”
这是她的姓氏。
是她先祖的姓氏。
……是那位道号为苍梧仙子的，后裔的姓氏。
也将是归藏宗慈雨尊者座下亲传的姓氏！
程姣微微睁大眼。
她从未想过母亲会提出这种交易……
钟氏是杏林世家，许多藏书都是不传之秘。连她从小读的那些医术大多也是从钟家来的。只是改个姓，却也能白得这些藏书和祖产，倒不如说是捡了便宜。
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于是她点点头，“我应下了。”
程姣——应该说是钟姣，这么说道。
她是个守信的人。既然做了决定，以后里里外外她都只会叫钟姣。
钟若华闻言，欣喜地点了点头。
钟姣看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于是说：“那您好好配合仙盟的仙长问话。千面魔君一事，不会要了您的性命的。”
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的够直白了。而钟若华也没有反驳，应当是听懂了。
于是钟姣离开了地牢，告知仙盟的人可以开始审问。
然而，很快，仙盟的人却脸色难看地出来，跟她说：
钟若华已死。
不知怎么的，她服毒自尽了。

第95章
钟若华死去的消息太过突然。
连钟姣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荀妙菱等人听说消息之后，面面相觑。
“……虽说仙盟有意治她们一个隐瞒不报之罪，但她们都只是凡人，硬要说起来，可以说是被魔君蛊惑的，也可以说是被对方逼迫的——总之借口随便一找就是，顶格也就是罚个十年的监禁。”
林尧双手环胸，疑惑道。
“钟若华此人，心高气傲，不想承受刑狱之辱，也是有的。但我还以为，以她这种坚韧到异于常人的性格，一定会在牢狱中撑下去，以待来日呢。毕竟，她手上的牌也不是全部没有了……不是吗？”
此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他除了双臂仍缠着绷带之外，穿戴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右眼眼角下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倒也不丑，只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
林尧口中的“底牌”。几人都清楚。自然就是他们的师妹阿姣。
俗语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是看在阿姣的份上，仙盟会秉公处理此事，不会重判。
而钟若华这次的反应却如此激烈，实在令人意料不到。
姜羡鱼沉默片刻，突然道：“也许她心中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另外两人都望向了他。
尤其是荀妙菱。她灵光一闪，恍然道：“……你是说，搜魂？”
或许，有些事情，既是钟若华不愿说的，也是她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不能说的。
林尧坐下来，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大概知晓仙盟审问犯人的流程。一般审问凡人是用不上搜魂之刑的，但是他们会在问询的过程中请来神兽獬豸的神像坐镇。若是犯人没有隐瞒，那獬豸不会有反应。若是犯人撒谎，则獬豸自会有反应。”
或许，即使不搜魂，钟若华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圆自己的谎。何况，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避免搜魂之刑。
因此，她才主动求死。
……到底是什么事，是她宁愿死也不肯透露给外人的？
姜羡鱼接着道：“既然程姝还安然无恙地被关在监牢里，那说明她八成不知道内情。否则，我非常怀疑，钟若华在寻死之前会想办法把程姝一起带走。”
这说法让林尧抽了抽嘴角：“不至于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姜羡鱼冷淡却昳丽的眉眼毫无动摇，他坚持己见：“人心之毒，胜于虎狼。”
不过，钟若华的预判是对的。
她死了之后，仙盟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并没有执着于挖掘所有蛛丝马迹。
或许是来自于修士的居高临下，仙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钟若华和程姝两个凡人能掀出什么太大的风浪。
所以，在钟若华死后，仙盟对程姝的审问迅速收尾。仙盟着重询问了她们勾结魔族企图谋害程胥年的相关事宜，至于其他问题，程姝确实一问三不知。很快，仙盟便做出判决：免去监禁刑罚，将她流放至荒域，责令其参与边境的魔兽防线工程建设，简单地说就是罚苦役。
程姝是同时得知仙盟对她的判决、以及她母亲死去的消息的——她的脸色顿时煞白。
随后，她马上就在监牢里大闹起来，不断咒骂自己的妹妹。
“程姣，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好恶毒，是你害死了母亲，是你把母亲害死的是不是？我要跟你拼命！”
“哈哈哈，你不就是怨恨母亲打算把你的灵脉替换给我吗？你不就是怨恨母亲从来不爱你吗？……我告诉你，母亲就是不喜欢你，她就是不爱你，她到死都不会爱你！”
原本，钟若华想要将程胥年的灵脉换给程姝，此时仙盟已经十分清楚。
但这个被剥夺灵脉的倒霉蛋本该是钟姣，这点他们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直至程姝在监牢里嚷嚷开……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仙盟的人：“……”
这程家可真乱呐。
本来，钟若华突然死在监牢里，他们对钟姣是有些不好交代的。原本还打算给程姝一些缓冲时间，等钟姣过来看看她，再送其去流放。
这下好了。
负责审问的修士叹息了一声，下令第二天就把人送走。
作为身边唯一仅剩的血亲，把人流放的程序是在钟姣的旁观下完成的。
程姝手脚戴着镣铐、被人扭送出来的时候，那张蜡黄的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往昔的娇俏与灵动。她眼神略微有些呆滞，嘴上被施了个禁言咒，双眼却死死地盯住钟姣，像是随时要从她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钟姣只瞥了她一眼，就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突兀的，程姝又被激怒了：凭什么，凭什么！当年她什么都没有，就是用这种淡漠的眼神望着她。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却还是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仿佛所有的欲念挣扎，所有的丑陋不堪，所有的痛苦愤怒，从一开始就与她无关。
程姣……她凭什么这么好命！
若说她一开始还只是为此愤愤不平，但当她的视线移到了自己的流放文书上，瞥见“见证人”那行上填的名字是“钟姣”时——
她彻底疯了。
钟姣。
钟姣！
她为什么会突然姓钟？为什么会突然改回母姓？简直就像……简直就像钟若华只有钟姣这一个女儿，仿佛她们才是一家人似的！
以她对阿姣的了解，阿姣不会毫无理由地做这种改变。
除非……除非……
“呜呜！呜呜呜呜——”
程姝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疯狂地挣扎起来，完全无视四肢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牙关紧咬，两道刺目的殷红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快除掉禁言咒，她咬舌了！”
一旁的修士震惊地给她解了咒。
程姝拼命地、拼命地挤到钟姣面前，目眦欲裂，每说一个字，舌上的血珠就如泉水般滚出：“母亲、临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钟姣沉默了片刻。
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些钟若华夸她的话，只捡了最要紧的说：“母亲让我改姓钟，回收钟家的产业，脱离程家。”
程姝的眼眸瞬间黯淡。
刹那间，她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了下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声焦急的呼喊：
“——阿姝！阿姝！”
……是姗姗来迟的程宣。
程姝的眼珠子一动，抬头，循声望去。
兄妹俩隔着老远的距离对望。而程宣的状态却也没比自己的妹妹好多少。他脸色苍白，眼圈青黑，一身狼狈，早已没了半点往日世家公子的风范。
“哥、哥……”
“阿姝！”
见程姝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程宣大为悲恸，他推开一旁的修士，冲到程姝身边，差点跌了个趔趄。他上下打量着程姝浑身的伤，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碰她。
“阿姝，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还有母亲，母亲怎么能忍心抛下你……”
“哥。”程姝像是揪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程宣的胳膊，“父亲呢？程家呢？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接我们……”
程宣脸上的神情顿时难看至极。
“阿姝。”他哑着嗓子，颤抖着，低声道，“父亲他，不要我们了。程氏，也已经把我们从族谱中剔除出去。他们最后留给咱们的话是……要咱们，‘自生自灭’。”
哈。哈。
好一个自生自灭！
入狱这几日，却没有收到来自程氏的任何援救，程姝心中其实早就有些预感了。
但在真切地听见“自生自灭”这四个字时，她却还是觉得脑内一阵嗡鸣，随后眼前闪过一片血光——
她彻底晕过去了。
“阿姝？”程宣白了脸，“……阿姝！！”
钟姣见状，立刻上前给她把脉。
“是气血翻涌、七情逆乱所致。”钟姣沉声道，“她身体太虚。吃两剂药，缓几天就好了。”
程宣条件反射地想责问钟姣几句——阿姝都这样了，她的评价居然是“吃两剂药、缓几天就好了”？好像说的她只是患了个风寒一样！
但一想到钟姣现在是慈雨尊者的弟子，他又只能闭嘴。
“阿姣，你……”程宣再三措辞，只能客气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母亲已经……你也节哀。现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们几个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你不能就这样看着阿姣病重，不管不顾啊。”
钟姣有些疑惑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要阻止她抓药了？”
“不。我说的是，你的灵血。”程宣再次压低了声音，“以前不都是这样吗？阿姝发病的时候，只要你放出小半碗灵血就好了。你们血脉相通，用你的血来医治她，比任何灵丹妙药作用都快……”
钟姣沉默片刻，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望向他。
程宣被她看得恼羞成怒：“你不愿就不愿吧！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总要算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钟家的家业托付给我了。因为你们都太蠢。如果母亲不在，钟家的产业大概会被吞吃的一点都不剩吧。”
程宣的眼中闪过一片迷茫之色：“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就看见了一旁放在桌案上的文书，脸色顿时变得又青又黑。
“……流放？阿姝那么弱的身子，仙盟居然判她流放！这跟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你这个妹妹居然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看着？还有，钟姣——钟姣是谁，你明明姓程！”
“这文书不做数、不做数。我才是阿姝的兄长，他们该与我商议才对！”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钟姣冷着脸道，“仙盟的决议，我们无权干涉。见证人那栏填的是谁的名字，对判决不会有丝毫影响。难道是我逼着她们去和魔君合作，坑害了大哥吗？”
提及程胥年，程宣难免哑然。
钟姣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已经改姓，很快就与程氏再无关联。母亲亲口说的，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彻底两清——”
“而钟姣，没有义务给任何人放血。”
程宣愣愣地看着她，突然间，一股畏惧涌上心头。
就如同，他曾经畏惧父亲、母亲那样。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与妹妹之间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程氏，只是把母亲、大哥、他、三妹给剔出了族谱。唯独对拜入归藏宗的阿姣，他们语焉不详，甚至言语间根本就没涉及对她的处置。
……仿佛是怕他们几个连累了阿姣的名声一般。
而阿姣，却对程氏不屑一顾。
为什么？
明明没了他们，阿姣就是家主的唯一孩子，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也是理所当然，何必非要改姓——
猛然间，程宣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中唤醒一般，迷迷糊糊地望向他已经感到十足陌生的小妹。
……对了。
阿姣现在已经是名门修士，前途无量。
什么程氏、钟氏，她统统都有资格看不上。倒是这两家，会反过来巴结她、想尽办法与她捆绑在一起。因为几乎所有世家的发家史都离不开一个天才的修士……
原来，这就是母亲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
程宣只觉得一股寒气渗入了骨子里。
他僵硬地，缓缓对着自己的小妹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对。阿姣，是兄长昏头了。”
“……你说的都对。”
说程宣是天真也罢，是愚蠢也罢。
明明有程胥年的下场在前，他还是坚决要求陪着程姝一同流放至荒域。
因为程姝体格瘦弱，可能完不成劳役，那流放之刑就要延期。但有程宣在，她做不了的，程宣会帮忙做。
仙盟对送上门来的壮丁也没有拒绝，只是程宣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于是给他也上了个枷锁，让钟姣再签一份流放文书，把人一起运上灵船送走了。
钟姣：“……”
她一直不是很懂家里这些人的脑回路。
几日后，仙盟对水月门的处置彻底结束。
水月门倒了，毋庸置疑。
但仙盟还是比较人性化，向水月门中的一些精英弟子和长老提供跳槽的门路——前提是肯接受獬豸审问，得以验明正身，就有机会直接转到另外几个名声也不错的门派，享受与当前相同的待遇。只是，那些门派的地位有多高、能不能挑到他们，倒也不一定了。
水月门这边树倒猢狲散，飞光尊者也再次现身，问荀妙菱他们打算回宗门没有。
……其实自从崔岚一事之后，飞光尊者就一直在水月门附近打转悠。只是她“飞光”的名声太凶了，有她在，即使是千面魔君也不敢冒头，于是她只能暂离水月门，让荀妙菱等人一有发现就来通知她。
谁知道，荀妙菱这么能干，即使千面魔君真的现身，也被她给解决了。
荀妙菱：“我们是打算回宗门了。但是阿姣她要回家里一趟，收拾产业。”
飞光尊者抱着剑，道：“那就赶紧去。我们也一起，快去快回。”
有燕瑛冷着脸在一旁监督，移交产业的事情顺利的不能再顺利。
哪怕期间程氏的家主、也就是阿姣的父亲，再三想要开口说什么，但一看燕瑛那看谁都像狗的眼神、以及她身后站着的荀妙菱他们几个，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悻悻地把钟家的祖产全给交了出来。
钟家的藏书、药方，钟姣快速整理了一番，然后直接装进储物法器里带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灵田地契、凡间铺面，虽然移交到她名下需要时间，倒也不怕程家的人拖着不给。
此外，就是钟氏祖宅的钥匙。
虽然程家在出事之后与钟若华光速切割了，但在钟姣面前，程家家主还是做出了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
“阿姣，你可以去那儿看看，逢年过节，也可以住上几天……毕竟，那是你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钟氏的祖宅算是清雅，规模也不小，但已经许久没人住了。乍一看，白色的围墙上爬满暗色的苔痕。走进庭院，里面铺了一层一层的碎叶。池塘中残荷零乱，与屋檐下的蛛丝一起，随风悠悠摇曳。
钟姣在祖宅里逛了一圈。
主要还是收拾藏书和经卷。
唯一算得上特殊的，是一幅画——
它被珍惜地安置在一个昂贵的锦盒里，深埋在一堆旧书籍之间。
展开来看，画的是一个神秘的女子。卷轴上的留名是“苍梧”。
……不知为何，看着她，钟姣总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压下那股奇异的感觉，却也没有将那幅画和成堆的经卷一起丢入储物法器中。而是抱着它，直接走出了房间。

第96章
书房内。
荀妙菱几人带着浓浓的好奇，脑袋凑到一起，几双眼睛盯着那画卷瞧。
林尧：“这是谁？师妹你家祖宗？看起来颇有气度啊。”
钟姣沉思片刻：“不确定。没人跟我提过这个。”
“苍梧……”姜羡鱼的视线落在画卷近乎褪色的笔触上，缓声道，“已经飞升的道君名录里没有她。归藏宗的藏书里似乎也没有提及。”
钟姣摇摇头：“虽然修士青春常驻，但岁月对吾等而言亦是大浪淘沙，真正能青史留名的又有几个？反正都是已经作古的人，我觉得不必在意其声名。这画中之人是不是我的先祖，倒也不一定。或许，对我的某个先辈而言，她是个十分重要的人吧。”
几人点头表示赞同。
唯有荀妙菱神识中有些许的异动。
不必想，定是昆仑镜在作怪。
荀妙菱问它：“怎么，你有何高见？”
昆仑镜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才哼哼唧唧道：“唉，我劝你，还是跟你这师妹好好说说，让她把这个画卷给藏起来，别再随意给人看了……最好是它原来摆哪儿的就放回去，让它继续蒙尘就得了。”
“怎么说？”
昆仑镜扭捏了一会儿，心想反正自己已经跟荀妙菱绑一块儿了，这些事情让她知道也好，于是才神神秘秘地道：
“这可是苍梧仙子，钟饮真——曾经的溯光城大司命之徒。”
“是险些动摇了海天结界的大罪人，被天界下谕令抹去了存在记录的大修士！”
“当年她修为已至半步飞升，在人界倒也没什么敌手，却仍远不及天界手持神器、掌控法则的仙人。执法仙君一到，没几日她便乖乖伏诛，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差点动摇海天结界？
这罪名听得荀妙菱狠狠皱眉。
海天结界是人间与魔域之间的结界啊。
动摇结界，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之举。天界会派仙人插手并不奇怪。至于销毁她的存在记录……勉强也可以理解，是怕后来者效仿她吧。
荀妙菱：“不过，那溯光城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昆仑镜道：“溯光城？那地方神秘得很，压根没人知晓它究竟位于何处。传说它超脱于三界，隐匿在时空的缝隙里，城中居住的皆是上古遗民，与仙魔两族一样古老，拥有特殊的血脉和秘密。不过么，溯光城中最知名的就是神乎其技的机关术……”
说着，昆仑镜的语气沉痛起来：“那苍梧仙子有一个特殊的特征，她也是先天灵胎，和你这师妹一样。我觉得你这师妹八成是苍梧仙子的后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么逃过天界追杀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秘密不去探究，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荀妙菱试探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界之人不至于如此小气，连苍梧的后人都要赶尽杀绝吧？”
“你懂天界还是我懂天界呀？实话告诉你，天界那起子人心眼可小了。”
昆仑镜想，其实倒还不止如此。
这钟姣和苍梧仙子之间的联系，可能比它想象的还要深。比如说是转世什么的……
因为，它能从钟姣的身上隐约瞥见苍梧仙子的影子。
但大概因为是千年之后的第一次转世，她身上苍梧的影子已经“淡”得接近看不见了。
转世么。本来就是时代相隔越近，魂魄才会越相似。
按理说，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以天界的谨慎，该把钟饮真的三魂七魄都直接打散才是，怎么还肯给她轮回的机会？
实在没料到啊，一个归藏宗之内，居然会如此“卧虎藏龙”。
林尧，疑似与魔族关系密切，不过天道出手遮掩，根本瞧不出他前世是何人。
钟姣，上辈子大概率出身溯光城，还是个天庭知名通缉犯。
……这俩烫手山芋的底细要是被抖落出来，哪怕强如九州第一的归藏宗，八成也要吃不消吧！
昆仑镜觉得归藏宗也算是运气好啊，至少它最终落在荀妙菱手里了，没有被其他人给拿走，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它苦口婆心劝道：
“我说，要不你离这些师弟师妹远些呢？反正以你的造化，只要抓紧修炼，几十年之内必然飞升。到时候，你只管做你的逍遥仙君就好。人间的事，即使东窗事发，你也坚持一问三不知，不就得了么。”
昆仑镜发誓，这回它真的是一点私心没有，纯粹在为荀妙菱考虑啊！
荀妙菱却轻轻冷哼一声：“飞升？你看天道有想让我飞升的样子吗。”
昆仑镜低声下气地顺着她道：“就是因为你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才要小心，别再让天界抓了小辫子嘛。”
荀妙菱却不置可否。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视线在林尧和钟姣身上转了一圈——
林尧摸了摸鼻子，一脸疑惑又带着几分调侃地看向荀妙菱，说道：“荀师姐，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呀？该不会是我被天雷劈了之后，新造型更有魅力，把你吸引住了？”
钟姣眨眨眼，从储物法器里直接掏出了自己的药箱：“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是连日劳累消耗了太多心神吗？我给你把脉看看——”
他们一个只顾着自恋，一个满脑子都是给人看病提升医术。
望着那两双清澈的眼睛，荀妙菱心中直感慨：
扯淡吧。
林尧是魔族？阿姣是罪人？
她要是信这个，还不如信天界的那群仙人都是些恶棍呢。
几人处理完人界的事务，跟着飞光尊者一起回了归藏宗。
荀妙菱刚回法仪峰，就见魏云夷兴致冲冲地迎上前来——
“师妹！”
她一身朱红色的衣裙，头上的蝴蝶金饰振振欲飞，嫣然一笑，灼如朝霞初升。
“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在水月门大战千面魔君的事迹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界商行新发行的这一期《仙界百事录》里，更是细致描绘了你孤身一人与魔君缠斗的惊险场景。据说你险些濒临绝境，却使用智计绝地反击，成功将魔君狠狠歼灭，真是看得人热血沸腾——”
“停停停。”荀妙菱出声叫停她，狐疑道，“师姐，我和千面魔君交手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人围观啊，在场的只有林师弟和姜师兄……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么具体啊？”
“《百事录》的记载，肯定少不了艺术加工嘛。”
说着，魏云夷笑着把这期的《百事录》给递了过来。
荀妙菱对《仙界百事录》多少有些听闻。
比起正经记录修仙界中发生的一切，说它是个追着热点报道的新闻媒体要更合适。按常理，大家都清楚，虽说它报道的事并非毫无根据，但也绝不可能百分百还原事实。然而，在万界商行的大力推动下，《仙界百事录》有着病毒般的传播速度和十分广泛的市场基础——有些事，大家传来传去，说的有鼻子有眼，便真的相信确有其事了。
荀妙菱刚打开这册百事录，就见上面的墨迹如活了般缓缓晕开，做成了类似实影渲染的效果。
只见素衣少女横剑而立，霜雪般的衣袂在空中翩飞。百步之外，铺天盖地的魔气中探出千百张诡异的傀儡假面，那“千面魔君”的影子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荀妙菱轻轻念出上面的记载。
前面的都还算正常。
“她的身影单薄又倔强，直面那可怖的魔影，竟毫无退让之态。此身虽单，却有一腔孤勇。为除邪魔，即使以蚍蜉之身渡海、以萤火之光照夜，也无半分彷徨。她一剑向天问苍生，不惜肝胆映寒霜……”
荀妙菱读着读着，还算满意，觉得他们写的还算不错嘛，基本都是在夸她的。
但后面的画风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只见那魔君比荀妙菱想象中的还要不经打。”
“她狂笑着，一剑贯入魔君的胸膛，而后徒手探入，狠狠扯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此刻，她双眸被鲜血浸透，宛如浴血修罗现世，周身散发的疯狂气息竟让魔君也惊慌避退，连声求饶。”
“‘尔等犯我人间一寸疆土，我必还你魔域一片血海尸山！’说着，她一剑砍下其头颅——真乃剑啸流星映雪光，独擒邪魔胆气昂，雄心怒枭魔君首，作杯痛饮血千觞……”
荀妙菱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造谣！这是妥妥的造谣！”
“前面那些凶恶的描写也就算了，我又不是变态……为什么我要把魔君的脑袋拧下来当杯子用啊？！”
有没有人为她发声啊！
魏云夷轻轻咳嗽了几声：“嗨。世人都喜欢根据自己的刻板印象来添油加醋嘛。不过这期《百事录》的销量真的很好，在许多大宗门里几乎人手一份。现在连百事录的画师给你特意绘制的画像都已经卖疯了咧！”
荀妙菱：“……他们买我画像干嘛？”
魏云夷：“辟邪呀。据说只要把你的画像随身携带，所有邪魔外道都会闻风丧胆、狼狈而逃呢。”
荀妙菱：“……”
“阿菱。”魏云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看似沉重，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你看哈，现在万界商行已经开始贩卖你的周边了。我想着，与其让他们抢先占领市场，到时候再给你安上些奇奇怪怪的名头，倒不如咱们自己来干——至少我保证，我绝对把你往美了画，怎么样？！”

第97章
“我们要出正版！”魏云夷自信一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计划书，“而且要比他们出的更快、更好、更全面，在品质和内涵上全面超越他们！”
荀妙菱：“……”
她本来有点想拒绝的……但一想到《百事录》把她写成那个样子，她就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最后，还是魏师姐的一句话一锤定音：
“趁着这股《百事录》掀起的东风，事成之后，所有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荀妙菱：“……成交。”
第一步就是请画师来作画。
论起这个，出身仙衣坊的魏云夷堪称行家。她麾下能人辈出，各个本领高强，擅长画画的人也不少——毕竟，平时无论是给衣服做设计还是绘制宣传图册，对他们来说那都是基本功嘛。
开始画像之前，惯例要先“简单装饰”一下嘛。
荀妙菱当场就被魏云夷带去了仙衣坊。
仙衣坊坐落在危月峰的山脚处，数重青瓦的宫殿宽敞又明亮，入口处悬着一个阔气的金漆匾额，写着“仙衣坊”三个字。
走过院落，进入正厅，就见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仙衣。而二楼被做成了一个展示墙，墙上挂满了精美的设计图稿，都是仙衣坊出来的热销或是经典款式。
刚进仙衣坊，荀妙菱就就被一群貌美热情的男男女女围住了。他们各自都带着一大套卷轴来荀妙菱热情推销。
一个长相清雅的男修捧着画册递过来，迫不及待道：“荀真人，您喜欢海洋元素的设计吗？咱们归藏宗位靠蓬莱洲，四边都是海，产出材料都是顶级的。去年这个时候，恰好海族与我们开放海市，我去他们那里订购布料和饰品，一口气设计了六条鲛绡裙……那些裙子的下摆会随着光线变化色彩，还有逼真的游鱼幻影，穿上它，即使在陆地上也能展现鲛人的风姿。我都想好了，这系列主题就叫‘陆上蓬莱’——您觉得咋样？”
“别惦记你那海洋元素了。这十年你起码出了五次类似的设计吧？年年都是这个调调，你自己看着不腻吗？”旁边的紫衣女修一声轻嗤，挤走他，趁荀妙菱不注意，那柔软的身体贴上她的胳膊，瞬时，暗香浮动，一双含情的眉目飘了过来，“荀真人，别听他的。不如来看看我这套‘青鸾客’……我这是用月华蚕丝织就的广袖裙，贴绣的是真正的青鸾羽，望之有‘渺渺青鸾月下来’之奇态，全九州可就这一件。也就是荀妙菱真人要来画像，我愿意出借。要是一般人来，我才不会凑这个鬼热闹……”
这时，魏云夷清咳两声，打断他们：
“诸位，你们能不能悠着点？我们是要给人族的天才修士画像，将来要传遍九州的。你们怎么专给人家推荐那些异族打扮？一会儿水里游的一会儿天上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荀真人是妖族混血呢！”
众设计师们顿时哑然。
“咳咳。”他们道，“没办法，现在咱们修仙界就是流行这个嘛。”
“哼。”魏云夷昂首，得意地轻笑几声，“最后，还是得看我出马。”
“……”
有人微微挑眉，不满道：“坊主——您怕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既然您都提前准备好了，还让我们费劲拿方案出来干什么呢。”
魏云夷：“这还不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想法嘛。”
结果，他们给出的方案都太华丽，太浮夸。不是想着艳压三界，就是想着搞个大场面出来。净冲着给自己扬名气卖衣服去了。
虽然嘛，身居仙衣坊，大家都靠这个混饭吃，把重心放在衣服上不会有错。何况是为美人搭配衣衫，即便稍有差池，也不会显得难看。
但这些设计，与荀妙菱本人的气质却不一定相符。更像是创造了一个华丽的壳子，然后把荀妙菱这个散发着光源的修士给塞进去。
没办法，现在临时要他们拿出一个给荀妙菱量身定制的方案，当然来不及——
只除了魏云夷能做到。
因为，为了今日，她其实早有准备。
从荀妙菱入门几年后，她就开始着手为荀妙菱制作一身行头。原本是打算当作她十八岁的生辰礼送出去的，结果，她一转眼突然就筑基了……
身材和预计的不一样，衣服穿不上，魏云夷自然也不会把它送出去扎荀妙菱的心。只是把东西留下来，耗费心血继续去改。
以魏云夷自己的喜好而言，她很少有做超过一年的设计单子。送给荀妙菱的礼物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即使是对师妹的爱也快敌不过她灵感消磨的速度。原本以为，这身行头必然要尘封个十数年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荀妙菱这么争气，修为嘎的一下就蹿到了元婴……
为免夜长梦多，现在送出去，刚刚好！
于是，魏云夷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之情，强装镇定地问自己的师妹：“阿菱，既然是给你画像，那就由你来自己选吧——这些方案你有瞧上的吗？”
荀妙菱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卷轴，眨眨眼。
“师姐，还是你来帮我挑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等的就是这句话！
魏云夷轻轻蹦起来，像只轻巧的鸟雀般，拉着荀妙菱就往内室跑。
“你就瞧好吧！”
各自捧着卷轴的修士们好奇地往内室的方向瞥去。
他们倒是好奇，魏坊主作为这仙衣坊的发家人，到底能给荀妙菱设计出怎样的一个形象来。
正聚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呢，他们请的画师到了——
哒哒的蹄声传来，一头玄鹿迈着轻盈步伐悠悠而至。脊背之上，懒懒坐着一位道人。他下颌蓄着一撮山羊胡，身着的道袍样式古怪，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各据半边。一头黑发里，也有几缕醒目的白色发丝，个性又醒目。
他满身的酒气，醉醺醺地问：
“你们这是……嗝，聚在这儿作甚？”
“柳先生，你怎么又喝酒，也不怕误事！”一个修士满脸无奈，虽嘴上责备，却又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意味，“喏，今天你要画的那位就在里面呢。我们坊主正在给她师妹换衣服，您先稍等一会儿。”
这位画师名为柳籍。
修仙是他的正业，画画是他的爱好。但他的画作却闻名天下。
因为他尤其擅作美人图。
当年，仙衣坊就是以谢酌为诱饵，把这位柳先生给请了来。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仙衣坊与柳先生合力，打造出了迄今仍旧位列“九州美人榜”第一的传奇画像，《雪中酌》。
画的是谢酌在雪夜的梅花林中独自饮酒、然后睡着的景象。
梅香一缕随风去，疏影三分伴月眠……
彼时，雪色、月色、梅色正好，谢酌沉眠之姿亦是风流绝世。柳籍当场灵感大爆发，下笔如有神助，很快完成了一幅他此生最满意、并且认为最难以超越的美人图，震惊天下。
呃，当然，谢酌当时也不是故意凹姿势，他是真的等着画师来等睡着了。
……但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才能成就经典，不是吗？！
要说，柳籍先生是成也谢酌，败也谢酌。
完成那张美人图后，他声名鹊起，一时间名满天下。此后每年，拿着重金恳请他作画的人趋之若鹜。他一直保持着作画的习惯，以免手生。可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无论面对怎样的人物、景致，他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创作状态了。
好似一幅《雪中酌》把他一生的灵气给耗光了。
当然，在外人眼中，他的画依旧是非同凡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烦恼。
这次，魏云夷来请他给荀妙菱作画，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修道，修的是闲云野鹤、随兴所至，不爱凑热闹，之前也并未见过荀妙菱。
但《仙界百事录》他看了呀。
虽然《百事录》里的描绘多少有些夸张，但荀妙菱一口气击败两个魔君的事迹，他也如雷贯耳。导致他下意识觉得，荀妙菱的真实形象应该与《百事录》里写的大差不差吧。
他也乐意给这种仙道楷模作画。
可他擅长的是“美人图”。
就，怎么捕捉一个人的美，他倒是很擅长。
但要他画出一个人的“凛然正气”，那可真是专业不对口了。
所以，他觉得，魏云夷把他喊来的目的，是为了给荀妙菱的画像“美化”一下，给她刷一层滤镜。
那这就是一场纯粹的商业援助。
看在往昔的交情上，柳籍来了。
但他并没有太大的创作激情。
他甚至想着，能不能通过这次合作与荀妙菱搞好关系，让荀妙菱劝服谢酌，能配合他再试一幅画……
正暗自思忖间，屏风后的光影开始摇曳，一道绰约的身影逐渐清晰，向着这边走来。
恰逢柳籍抬起酒壶，昂首咽下一口酒，仅用那昏昏欲醉的余光，朝着屏风的方向一瞥——
他失神了。
手中的酒壶还在汩汩地倾注着酒液，差点把他呛死。
“噗——咳咳咳！”
只见那两道屏风在法术的作用下自动撤向一旁，里面的高挑少女走了出来。
她一身月白色的法袍，仿若将月光披于身上，清冷又不失柔美。墨色的长发流淌至腰际，发冠上缀着冰晶状的垂饰。最点睛之笔的，是双眼眼尾那抹勾勒的一抹银色眼线，形似银翎。随着眼眸流转，似星河中波光顿起。
她抱着剑。
美丽，无情，极有威慑感。
刹那间，这满室的缤纷琳琅之物，都只能沦为陪衬。
只余那抹清冷明澈，似月色破云时的第一缕清辉，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柳籍的酒壶跌在地上，最宝贵的酒水淌了一地。
“仙人呐，这才是真正是仙人……”他喃喃自语道，“朗月巡世，红尘如土……”
那少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含着淡淡杀意。
柳籍突然晃过神来。
自己的背后被冷汗浸湿了。
……是他刚才的目光过于失礼，惹恼了这位元婴真人吗？
毕竟对方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有点傲气也很正常。
然而，荀妙菱却半分视线也没给她，而是微微皱着眉，望向了魏云夷，委屈道：
“师姐，这妆画的我难受。”
尤其是这个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才散发出银光的眼线，对她来说简直是存在感十足。
魏云夷：“乖啊，忍忍——欸，不要流眼泪！不然妆会花的！”
呵呵呵，原来修真界的化妆品也不防水啊。
荀妙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抱的更紧了。冰凉的触感总让她清醒。
魏云夷一边安抚荀妙菱，一边望向还没缓过神来的柳籍，抽空道：“柳先生，你来了？那我们就安排一下作画的事……”
“不必了……不必了！”
柳籍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持住魏云夷的手，不住地上下摇晃，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喜极而泣。
“魏坊主啊魏坊主……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魏云夷：“啊？”
柳籍松开她的胳膊，脸上燃烧着兴奋，举起双手道：“我这就回去开始作画，马上开始作画！哈哈哈哈——”
“玄云，我们回去！”
说着，他唤来那只玄鹿，利落地爬上去。那玄鹿轻轻晃了晃耳朵，抬脚几个蹦跳，就消失在了云雾中。
魏云夷：“…………”
荀妙菱这时候已经快适应妆感了，眼神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杀气腾腾：“……师姐，这人真的能行吗，真的有这种看了一眼就能作画的画师？”
魏云夷抹了把脸。
“柳先生一向脾性古怪，但行事还算靠谱，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疯疯癫癫的。算了，他不在，我们这儿也有的是画师能画。”
说着，坊内的修士们反应了过来——
“坊主！我可以！”
“我我我！我也可以！”
“我一直都很擅长画美人图的——”
最终，众修士中是一个淡青色衣袍的年轻女孩胜出。她浑身的书卷气，据说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平时也是她在给仙衣坊的宣传册主力供稿。
她们计划找个山清水秀、没人打扰的地方作画。
好在归藏宗风水好，随便一走就是景点。就这么做了两日的画，荀妙菱的画像基本确定了下来。
之后，就是根据人物肖像制作一系列的周边——
“挂画、人物剪影书签、精选画册、挂坠、可以换装的棉花娃娃、羊毛毡手工艺品……？”
谢酌看着生产名录上的各种东西，还有不少是以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于是感慨道：“徒儿啊，你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荀妙菱则正在给画像和灵符签名。
需要她签的量不多，但也有足足几千份。魏云夷说这是准备给大大大大大客户的独家限定赠品。个人消费越多越容易中奖。
荀妙菱签的手都酸了。
她有些麻木道：“本来只是想打破《百事录》那边的糟糕印象，却没想到要花这么多的功夫。而且魏师姐也是胆子大，准备那么多东西……她就没想过万一卖不出去会怎么样吗？”
谢酌：“可我听说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是你提出来的。”
荀妙菱：“可数量不是我定的哇！”
魏师姐财大气粗，下的订单数量之多让她都有些震惊。
“没关系。我看了你的画像，画的不错，慢慢卖。卖个几十年，总有把存货消耗掉的时候。”谢酌哈哈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头顶，“何况，以你破境的速度，还怕没有天下无人不识君的一天？”
荀妙菱不置可否。
她现在只想赶紧签完这些灵符，然后去休息。
谁知道，几天后，她难得睡个懒觉的时候，却被魏云夷的夺命十八连消息给摇醒：
“师妹！你的周边已经爆、单、了！！”
“我这边马上会有新的画像运给你，你再签一万份，快快快！！”
荀妙菱：“？”
多少？！
她有些不可思议说道：“师姐，你该不会是做梦没醒呢吧？”
“……我昨晚一夜没睡！”玉简那头传来魏云夷略显尖细的声音，“你还不知道？柳先生画完你的画像，投稿给了《九州美人榜》的评选方。对方大为震惊，重开评选渠道——这个月，你的人气已经超过你师父，直接登顶了！”
荀妙菱：“……？”
怎么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
“喔，对，柳先生还托我向你道谢呢。”魏云夷兴奋道，“他说，他这辈子遇上最大的贵人就是你们师徒俩。这下美人榜排名第一第二的画作均出自他手，对他来说已经可以名垂青史了。他要谢谢你祝他证道——他突破了停滞很久的瓶颈，晋升到金丹期大圆满了！”
荀妙菱：“？”
这下她脸上的问号更多了。
这时，洞府外传来仙鹤几声嘹亮的鸣叫。
是魏云夷生怕她不信，叫仙鹤给她送来了新评的《九州美人榜》，以及最新一期的《仙界百事录》——
荀妙菱又做了一次头版头条。
但这次，《百事录》一改之前的口风，盛赞荀妙菱不仅修为高超，破境速度极快，而且人美心善，品德超群。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人形锦鲤——靠近她的人都会破境！
啊什么？你说她打起架来很凶恶？
人家只是杀伐果断、勇敢果决呀，这有什么错？面对魔族，下手不干脆一些，难道还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爱来感化对方吗？
啊，你说她之前徒手掏魔君的心脏、还用人家的头当酒壶……？
谣传，那都是谣传！负责那期撰稿的是个实习生，现在已经被开除了！
最后，《百事录》还在末尾暗戳戳地点明，以荀妙菱的运气之旺，说不定她的周边也有提升气运的奇效。目前，由归藏宗官方制作的“韫玉真人同款精美周边初版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版”的各项商品正在火热销售中！错过了可能要后悔五百年哦亲亲！
荀妙菱：“…………”
她深吸一口气：“魏师姐，你们是不是和《百事录》那边合作了？”
魏云夷：“诶嘿！”
荀妙菱挂断了玉简通讯。
她看着美人榜上那个身影，疑惑道：这真的是她？
看着像，又似乎不太像。
不得不说柳先生的画技确实是惊天地泣鬼神。在画像上直接给她氛围感拉满了。
柳先生画的是一幅“望舒御月图”。不过图里的主人翁是她。
把修士当做仙人来画，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行为，且充满了幻想风格。但正是因为如此，她满身辉光、如乘月而下的画像才会有一股超脱人世的动人魅力。
……而且，她这次会直接人气登顶，想必背后也少不了万界商行和《百事录》的操作。
这波，碰巧是给她先抑后扬了。
有《百事录》塑造的凶恶形象在前，又有登上美人榜的反差在后，重点是柳籍先生画完画之后还偏偏破境了……
真是给她什么前置条件都叠满了。
周边的大卖，也在意料之中。
既好看，又符合新潮，重点是还能带来“破境祝福”，这谁能忍住不来一份？
就在魏云夷忙翻了的同时，荀妙菱的名气也在逐步升高。
要说之前，大家还畏惧她的实力，不敢在她眼前晃悠。
经过《百事录》的一通推波助澜，最近甚至有人敢在路上拦下她送礼物送情书了！
这是荀妙菱第一次感受到名人光环——她恨不得这个光环从没存在过。
这天，荀妙菱在陶然峰蹭完饭，正打算回自己的洞府。却发现法仪峰山脚下聚了一片人。
荀妙菱：“……”
她回山的脚步一顿，又一次被迫避开人群，超远路一头钻进了树林里。
刚御剑飞了没多远，就看见姜羡鱼在一片水湾边的摆了个躺椅，悠哉悠哉地烤着鱼。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仿佛在昭示着难言的惬意。
荀妙菱当机立断，剑光一闪，下去捉住了他的手。
姜羡鱼被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略微垂首，将她的手掌回握住。
他：“你怎么了？手好凉。”
荀妙菱却推了推他：“你的齐物我呢？快发动一下，我要回家。”
姜羡鱼：“……。”
这是姜羡鱼修炼逍遥道领悟出来的境界，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齐物我之后，外界无法轻易察觉他的存在。同理，也会看不见荀妙菱。
姜羡鱼叹息一声：“你竟然那么不喜欢人打扰，那干脆让魏师姐停下来吧，别卖什么周边了。”
“我也不想。魏师姐已经答应我，把这批订单卖完就不再做了。”
看在大笔灵石入账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忍。
谁知，姜羡鱼的眸光闪了闪，问道：“你的那个周边羊毛毡，卖的怎么样了？”
荀妙菱：“我听魏师姐说销量不错，存货已经清空了。”
姜羡鱼“喔”了一声，突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就一只都没留下吗？”
荀妙菱摆摆手：“我那里倒还有两套完整的，是魏师姐专门送来给我当纪念品……嗯？等等。”她微微睁大眼，后退一步，“难道你也……？”
姜羡鱼愣了愣，刚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没有必要，无辜道：“不止是我，大家都买了。只是我没有抽到想要的款式。”
荀妙菱：“……”
魏师姐！
之前就听说库存量不足了……但没想到解决的方法居然是限购加抽盲盒吗？！
盲盒的主意可不是她出的！
不过，姜羡鱼的话也不无道理。因为那些周边设计的都很可爱，把荀妙菱的形象整个都萌化了，加上有破境的玄学加成……这几天，即使在归藏宗内，她的周边出镜率也非常的高。
“算、算了。我去帮你问问魏师姐那里还有没有吧。”
她转身御剑去危月峰。
只是，御剑的身影有些摇摇晃晃。
帮同门去问自己的周边还有没有余量……
总感觉怪怪的。
刚入仙衣坊，就感觉到一阵热火朝天。
这几天，这些设计师们在给她的周边娃娃设计可以替换的衣服。
荀妙菱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她觉得自己提出的“换装娃娃”这个有些新潮的概念，好像唤醒了他们心中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姐姐，你怎么来了？”
背后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少虞。
他没有穿着无忧峰的弟子服，反倒披着仙衣坊给工人们统一派发的围裙，手上正捧着一大堆布料，几乎要淹没他的脑袋。
“……少虞，你在这儿干嘛？”
对方急忙把布料放到桌子上，露出一个略有些紧张的笑容，清澈的眼眸躲躲闪闪：“我……魏师姐说这里人手不够，我来帮忙……”
荀妙菱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
“你最近这么缺零花钱吗？我记得内门弟子的月俸应该挺丰厚的啊。”
少虞浑身一颤。
如果这时候他的耳朵和尾巴还露在外面，八成已经炸毛了。
荀妙菱：“……”
没事。都是小问题。
孩子大了也需要隐私权嘛。
她点头：“那你要注意身体，小心别落下了无忧峰的功课。”
“我会的！”少虞明显松了口气，再望向她时，干净清爽的面容上带了个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姐姐，你渴不渴？我给你去倒杯水……”
等荀妙菱离开，少虞轻轻松了口气。
直到天色暗下来，仙衣坊的人一个个离开，少虞才摘下围裙，神神秘秘地走入魏云夷的工作间——
“魏师姐！”他再也压抑不住了，雪白的耳朵和尾巴陡然冒了出来，蓬松尾巴像是个扫把似的在地上狂扫，“我已经帮工满三天了……之前说的报酬，可以给我了吗？”
看着少虞那张单纯的脸上盈满的喜色，魏云夷没忍住，伸手摸了他的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可爱的羊毛毡递给他：“喏，在这儿呢。嘘——记得不要告诉别人。这东西现在可紧俏着呢。”
“好。”
看着他的样子，魏云夷忍不住叮嘱了两句：“不过你不许再透支自己的月俸来买这些东西啦。听见没？”
其实魏云夷之前已经给自己的同门偷渡不少周边商品了。
谢酌、秦太初、燕瑛几个长老人手一套不说，她还给每个相熟的亲传同门都留了。少虞入门时间尚浅，但和他们混的好，自然也在魏云夷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胃口太大了，魏云夷也满足不了他。只能一边警告他别再疯狂消费周边的同时，出手把他弄到仙衣坊来帮忙。一边是想让他多看看这些东西的制造过程，祛魅，转移注意力。一边是让他通过自己的劳动赚些灵石补贴家用。
但少虞不愧是少虞。
他不要灵石。
只要周边。
魏云夷：“……”
在对方的坚持下，魏云夷也只能让他如愿以偿，并且在他打工期间提供了三餐。
……至少让孩子把饭吃饱吧。唉。
此时，月上中天。
少虞抱着怀里的周边，迈着喜悦的脚步回到无忧峰。
吱呀一声。他推开房间。
——只见墙上、桌上、甚至是床上，都摆满了各种制作精美的周边商品。
画像，美。
娃娃，可爱。
姐姐的剪影书签，还有亲笔签名，帅惨了。
少虞小心翼翼地、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个毛毡娃娃放在桌上。
——他明明已经有了一样的东西。但就是喜欢把这些东西摆成一堆。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收集癖……
想想已经见底的灵石，少虞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是不是不该买了？
但他的视线落在那堆毛毡娃娃上。她们脸上的神情或哭或笑，或气愤或害羞，每一个都是那么生动活泼……
少虞的尾巴摇了摇。
他深吸一口气。握拳。
他还能买！！！
至于活着的事，呜，再想想办法吧。

第98章
少虞疯狂购买周边的行为，最后还是被制裁了。
制裁人正是姜羡鱼。
话说，燕瑛自从归宗后，就对无忧峰的弟子们严加指导。起初，她大力整顿风纪，待一切步入正轨，安排的课业便恢复了张弛有度的节奏。
少虞的课业倒是一天不落地跟上去了。
可姜羡鱼发现，这几天，他与没有及时服用灵丹、补充灵气。
在修仙界，不论是剑修、符修，还是器修，想要有所精进，道途上的顿悟极为关键。但这顿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千锤百炼中慢慢积攒出的——因此，他们习惯压榨经脉中的灵气，灵气耗尽后，便依靠丹药补充，紧接着又投身于新一轮的修炼。他们在这循环中咬牙坚持，身体的疲惫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真正的疲倦，只有当神识感到困乏了，才到该停下的时候。
但是，这本身也是一种消耗灵丹的做法……换而言之，是要烧钱的。
一般来说，天禄阁发放给内门弟子的物资，足以涵盖这部分支出。
但少虞身为半妖，体质特殊，平日里消耗的灵丹数量是普通修士的两倍。
按道理，凭借他的月俸，购买丹药本应毫无压力。然而，这个月还不到月末呢，他的丹药储备竟出现了短缺……
姜羡鱼一针见血：“你的灵石到哪里去了？”
“我把灵石存起来了。”少虞微笑了一下，道。
他今年不过十五六岁，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尾一颗小痣，恰似宣纸上不经意落下的一点墨痕，无端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他低眉顺眼回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听话，令人见了便不忍苛责。
在整个归藏宗里，在看到他这副“装可怜”的神情后，不为所动的人，少之又少。
正巧了，姜羡鱼就是其中之一。
他沉默了一秒，扭头，道：“行，那我一会儿让你荀师叔到你房间去问你。”
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少虞一听，神色一变，伸出尔康手：“不要啊姜师叔！”
姜羡鱼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慵懒的目光投射下来：“要是被你荀师叔发现，你为了买她的周边差点弄得倾家荡产，你看她会不会生气。”
少虞却还没有想到那一步。
他只是稍稍设想了一下荀妙菱打开他的房间门、结果发现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周边时的场景——
他耳廓刹那间红透了。
姜羡鱼：“……”
你小子在脸红个什么劲？
姜羡鱼差点被气笑了。
最后，姜羡鱼逼着对方处理掉一部分周边，去换回灵石，至少要撑到下个月天禄阁发放月俸。
少虞数次挑挑拣拣，才选出了要处理掉的那一部分。即便已经做出决定，可当他抱起那些周边时，心里还是填满了不舍。他脚步迟缓，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用凄凄惨惨的目光望向姜羡鱼：
“师叔，您能不能先借我——”
“不能。”姜羡鱼冷着脸回绝。
少虞无奈，只能含泪和用周边和几个同门交换了灵石。
非常巧合的是，因为最近荀妙菱有关的周边全都卖断货，现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被炒到原来的三倍以上。少虞脱手几件周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赚了一笔钱。
姜羡鱼：“……”算了，至少确保这傻孩子不会被饿死，也算件好事。
周边商品卖的如火如荼，而荀妙菱本人，则被宗门内的“追星氛围”弄得不厌其烦。
她决定下山避避风头。
于是，她再次来到天禄阁的任务申领栏前。
因为她之前有过一段狂刷宗门任务的经历，所以负责登记的那个修士对她有着深刻印象。
“韫玉真人。”对方一身读书人的打扮，头发被全部包裹在头巾里，随身携带着竹简和灵笔，“您的修为已经晋升元婴，能接的任务与告示栏的并不匹配——烦请您移步阁内一叙。”
荀妙菱顿时了然。
这是要给她派发高级任务啊！
进了内室，对方给她奉上一盏香茗，以及一个桃木托盘。托盘里面放着三封绯红色的任务函。
“韫玉真人，高级任务和之前的那些任务不同，不能同时接取，必须是完成一个才能继续下一个。不过，这些任务的难度、情况之复杂、所需要的时间也会更久。自然，报酬也会更加可观。至于怎么挑选任务，这就是您的自由了。”
第一个任务，是组队前往东原太山，狩猎发狂的灾兽——蜚。这灾兽实力强悍，古籍中记载它出现就会引来天下大疫。因此引起了仙盟的警觉。不过，描述中只是确定了蜚的存在，连具体位置都不清楚。而且这是大任务，需要不少人组队，接下这个任务，便意味着要在深山老林里和一群人风餐露宿，四处搜寻……荀妙菱想了想，把它放到了一旁。
第二个任务是修复一个宗门上古灵阵。此灵阵年代久远，破损严重。修复它需要有繁杂的阵法知识储备。
这活计倒很适合她——荀妙菱刚想接下任务，就见那帖子上封面艳红的色泽一暗，然后在右下角缓缓浮现出一个“已接取”的黑色章子。
天禄阁的修士轻轻“呀”了一声：“这任务大概是被其他元婴期的修士接取了。因为有好些任务的发放对象不只是咱们归藏宗。若是下手慢了，就会这样。”
荀妙菱略一挑眉，径直展开第三个任务函。
第三个高级任务是，调查昊明州新生的鬼域。
此任务颇为不同寻常。
人死了之后，魂魄就要去转世。少数不能入轮回的人停留在常世，才会变成鬼。但阴阳相隔，人鬼殊途，鬼的力量很难影响到人间。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意识中的、在某地游荡的影子。除非有一些倒霉的家伙撞了上去，或是听到了传闻前来化解煞气的修士刻意去寻找，才会起冲突。
但鬼域就不一样了。
群鬼夜行，煞气冲天，它们将彼此的怨念融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片与阳世分离的领域，也就是鬼域。
鬼域，那是连修士都得忌惮几分的诡异所在。简单来讲，就是一群鬼在阳世强行割据出一片地盘。
在这片区域之中，万事万物都不能以常理度之，因为鬼域遵循的并非人间规矩，而是鬼的法则。里面的怨气、煞气交织缠绕，想要化解，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又有哪几个鬼愿意乖乖听人讲道理呢？面对这类存在，仙盟通常会采取两种策略：要么直接使用暴力手段，将其强行清除；要么便退而求其次，用结界将其困住，再施加层层封印。
荀妙菱疑惑道：“最近没听说昊明州发生了什么大灾变啊，怎么会有新生的鬼域？”
一群鬼当然不会毫无理由的聚集在一起，他们生前大概率不是陌生人。以往出现的鬼域，基本都是什么一夜之间被灾变覆灭的村庄，或是在战争中沦陷的城镇。
天禄阁的修士叹息一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个新生的鬼域，不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自然形成的。是最近昊明州发生了地动，玄黄宗的修士在虞山周边巡逻探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个鬼域的入口……”
“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个鬼域的存留时间恐怕已经超过了千年。其鬼气之盛，连玄黄宗都觉得棘手。”
……也就是说，这鬼域之中，极有可能藏着一群千年老鬼？
难怪要元婴期的修士出手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婴期呢？
“那鬼域古怪得很，似乎有种自我防御机制，只有化神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化神期以上，就会被拦住。”
天禄阁的修士接着向荀妙菱解释道：“连作为上三宗之一的玄黄宗都选择寻求外援，其他门派当然也不敢贸然趟这浑水。于是，这事儿就陷入了一种颇为尴尬的局面。”
站在玄黄宗的角度来说，也挺微妙的。
这千年鬼域一直没什么动静，也没听说害过人。可要是放任不管，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搞出乱子？真出了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昊明州，到头来不还都是他们玄黄宗的责任？
这位天禄阁的修士正色道：“荀真人，若是从我个人角度给出建议，我不认为当下前往鬼域是明智之举。”
“鬼域设有禁制，排斥化神期以上修士，这说明里面的鬼自恃拿捏化神之下的修士是件轻松之事。再加上此前玄黄宗也派了两个金丹、一个元婴去探查鬼域，结果他们一个都没能回来……”
荀妙菱唇角一勾，拿起那封任务函，轻巧地摁了摁手印。
“这么刺激，那我更要接了。”
天禄阁修士：“……”
对方苦笑着站起身，对着荀妙菱行礼，说道：“那便祝韫玉真人此去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或许，也是他多虑了？
这时候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千年老鬼吧。
荀妙菱接了任务，一边哼着歌一边回法仪峰收拾行李。
她回去的时候，发现谢酌正对着法仪峰的地图研究大阵。见她来了，笑着推出两个阵图来：“你瞧瞧，哪个更好？”
荀妙菱一看，居然是迷踪阵加传送阵的奇妙合体版。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些不被邀请的人在踏入法仪峰的时候就开始迷路，只要他们保持移动，几息之间就会被不知不觉地传送出他们峰头的范围。
“你最近不是很烦那些个人嘛。”谢酌随意道，“师父给你做主。以后这法仪峰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了。想找我们师徒，那得预约才行。”
说着，谢酌微微打了个哈欠，继续道：“也免得那些人成天来打搅我的清修……”
荀妙菱：其实是打搅您睡觉才对吧！
她一笑，接过阵法端详片刻，看着那近乎完美的阵纹，说：“师父出手，当然是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去布阵。”
说着，她随口道：“不过，过几天咱们法仪峰就能清净下来了。我刚刚取了去昊明州的任务……”
谢酌的动作一顿，抬眼：“你说的，是昊明州那个刚刚被发掘出来的鬼域？”
“师父，您也知道？这鬼域这么出名？”
谢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修仙界向来没多少新鲜事儿，一年到头也就那几桩。这突然冒出来的千年鬼域，早就传遍各个宗门了。”
说着，他把手上地图卷起来，在荀妙菱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呀，真是闲不下来，又给自己找事做。旁人躲都躲不及的麻烦，你偏要往上凑。”
荀妙菱轻轻叹息一声，忧伤地抬头，仰望天空：“师父，实不相瞒。自从击退千面魔君之后，我受功德金光的感化，觉得自己又要破境了。”
谢酌：“……”
再破境，荀妙菱就是元婴三重境了。
离元婴大圆满不过一步之遥。
谢酌思虑片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徒儿，你能告诉为师，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突破元婴三重吗？”
荀妙菱扭头看向他，平静地、认真地道：
“随时。”
谢酌：“…………”
谢酌只觉得喉咙骤然有些干痒，他咳嗽几声，随后转身，抹了抹自己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行，那师父帮你收拾点有用的行李。”
瞧瞧，孩子多贴心啊？连破境都要憋着，等出远门再说。
唉，说来也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没用啊——
爱是常觉亏欠。
眼下荀妙菱要单独出远门，谢酌更是把能塞的东西全都塞给了她。
灵符、丹药、防御法阵、护身法宝，还有各种各样的零嘴小吃……
荀妙菱要出发的那天，许多人都来送她。
飞光尊者看着桌面上摆成小山的行李，露出无语的眼神，对着谢酌吐槽道：“你不如把自己装进她的储物法器里一起带走算了。”
谢酌手中的扇子一晃，居然沉默了片刻。
“三师姐所言有理。要不我试试？”
燕瑛眼角狠狠一抽，忍无可忍，扭头对秦太初道：“阿初，不如你去给他看看病，我看他是失了智了。”
秦太初觉得十分好笑：“哈哈哈。师弟不是说要把自己塞进储物法器，是在考虑要不要和阿菱一起去调查鬼域呢。”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那鬼域排斥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那谢酌去了也没用。
燕瑛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荀妙菱面前，抬手在她眉心一点，温声道——
“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便送你两道护身剑气罢。虽然不能祝你克敌制胜，但至少能帮你保住性命。”
荀妙菱一愣，摸了摸眉心冰凉的触感，道：“多谢燕师伯。”
燕瑛垂下了眸：“所有弟子之中，你最像我，以杀证道……不过，鬼域的事，我到也没有多担心。用好你手上的息心剑，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是。”
整理好行囊，荀妙菱就下了山。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她特意遮掩了自己的外貌，就打扮成一个普通散修的模样，乘灵船、过传送阵，在昊明州的平仙城落地。
根据仙盟回报，像荀妙菱这样接了鬼域探查任务的元婴修士还有五六个。大家统一在平仙城的栖云客栈聚首，然后和玄黄宗的人一起前往虞山。
刚进栖云客栈，荀妙菱就见到了一个熟人。
阚天纵。
其实阚天纵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甚至可以看做是玄黄宗对于探查鬼域一事的重视。毕竟他是玄黄宗这一代最年轻的元婴真人，天之骄子。有他出现，大家才会更相信，玄黄宗召集他们来，不是喊他们去做炮灰的。
阚天纵就坐在大堂中，几个元婴修士环绕着他，隐隐有以他为主的势头。阚天纵还是那般冷淡、不爱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聊些跟鬼域有关的信息，但其他人都相当敬重他。
而柜台边站的是仙盟的人，正拿着名录等着作登记。
荀妙菱把自己的任务函递了过去，对方原本就称得上是谦逊的神情顿时变得激动、敬畏了起来，连声音都有隐隐的变调：“荀真人？”
这一声感慨其实声音不高。
但落在一群元婴修士耳朵里，跟拿着大喇叭在他们旁边呼喊也没什么区别。
刷——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她背后。
荀妙菱沉默一秒，淡定地揭下自己的斗笠，周身浮现出一片灵光，身上的伪装瞬间就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清冷似月，剑光幽丽。
与他们印象中的别无二致。
“荀真人！”那几个修士很快站了起来，十分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您真的来了！快请坐——”
有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修上来就握住了荀妙菱的手，眼中满是仰慕之情：“荀真人，久仰大名！虽然没能亲眼看见您力战千面魔君的风姿，但之前坠星谷之乱我看了全程，还参与了浮生录的考验。若不是您救了我们，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我身边有些同门总说，之前那期《百事录》写的太浮夸。但我知道，您的英姿与《百事录》中记载的也差不了多少！”
另一个修士更是直接拍桌而起:“哈哈哈，咱们身为正道修士，就该像荀真人这样，一剑削下魔君首，笑谈渴饮魔族血，那才叫痛快啊！”
荀妙菱：“……”
她的脸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百事录》还在追我？
而且，他们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点啊，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群热血笨蛋包围了！
不过他们是热血笨蛋好像也很正常……照谢酌他们的说法，这本就是一趟十分危险又落不着什么好的调查任务。肯来冒这个险的，多少都得有点异于常人的自信。
这自信要么来源于实力，要么就得来源自天生的性格了。
总之，荀妙菱隐约觉得，这趟旅程似乎不会有多风平浪静了。
这时，不远处的阚天纵似乎也被吵得头疼，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随后站起来，与荀妙菱客气地施了个平辈间的见面礼节。
荀妙菱被三三俩俩的人围着，远远地朝他点头，算是回应。
她被半推半拽地拉着坐下，随后很快就毫无障碍地融入了他们的话题之中。
此时，荀妙菱才逐渐了解，这些修士们并不只是空有一腔热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有净化鬼域的经历。极少数从未进过鬼域的，也带了能防御煞气的稀有法器。
总之，大家也不算是打无把握之仗。
阚天纵清了清嗓子，他一身白袍，清雅如云鹤，与之前在坠星谷的时候比，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这次进入鬼域调查，诸位尽量不要激怒鬼域中的群鬼。我们以调查出这个鬼域的形成年代和具体由来为主。不要与群鬼多做纠缠。”
众人面色一凛，齐齐点头。
“鬼域之中复杂多变，鉴于之前已经有修士失踪，我们玄黄宗特意为大家准备了引魂灯。”说着，阚天纵把一盏盏黄色的小灯分发给各个修士。
“……在鬼域中迷路，大概是被煞气给迷惑了，我们称之为‘鬼遮眼’。这些妖鬼的最终目的，定然是骗得大家的魂魄离体，永远留在鬼域中做其养分。”
“而引魂灯，就是留给各位的最后一道保障：若魂魄离体，魂灯会自动指引大家重回阳世的方向。如若看见魂灯升起，也请各位不要犹豫，以脱离鬼域为上。”
荀妙菱把那盏魂灯置于手上。萤火似的灵光一闪而逝，那魂灯瞬间消失在她掌心。
看来，平时魂灯都是隐形的，不刻意探查也无法发现它，只有需要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这日，他们留在客栈内稍作休整。直到入夜后，才乘上灵船前往虞山。
白日里，虞山的青色山峦翠影连绵，但随着落日西沉，山峰慢慢被夜色晕染成深沉的黑色剪影。在起伏的轮廓之下，一湾湖水若隐若现，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灵船缓缓下降。
同时，山风乍起，带着山林的气息和夜风的凉意。夜雾迅速弥漫开来，几乎遮住他们所有的视线。
只见空中流光一闪。
是一个修士点亮了一串照明符。
雾气在甲板上流淌，修士们神色专注，目光直直地望向虞山。
鬼域就在他们脚下，看似一个黑暗的地缝，正在不断散发着浓浓的煞气。

第99章
灵船驶入鬼域的一刻，浓稠的煞气扑面而来。
耳边恍惚间响起无数阴魂的尖叫声。
“大家稳住！”
灵船的防御结界瞬间弹开。
阚天纵站在灵船最前方，神色沉静，手中提着的法器灵灯在这四周弥漫的黑气中仿若一盏星辰。金光照映在他的侧脸上，清逸中透着冷峻，让身后的同伴们心底涌起一股安全感。
他将灵力注入灵船的法阵，船身四周顿时光芒大亮。
突然，他们耳边响起了数道“嘭嘭”声。
那声音似远似近，又无处不在。
仔细看，竟是有无数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灰白的掌心敲击在结界上，激起阵阵波动。
一个站在甲板上的修士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拔剑，被身边的同伴劝住：“别轻易动手。这灵船上的结界不稳，你要是从内部发起攻击，搞不好这结界就直接崩溃了！”
好在队伍中也不止阚天纵一个阵法师。
荀妙菱仰头望向天幕，眼中映着展开的阵纹，神色专注。那些阵纹形如莲花，金纹与绿纹相互交织，于空中悠悠旋转。她很快从储物袋中翻出几道灵符，打出去，灵符便化作流光融入防护阵中。
刹那间，防护阵光芒大盛，原本微微动摇的结界也变得稳固起来。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时，突然，灵船剧烈一震，好似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众修士屏息看去——
云间黑雾翻涌，一条巨大的黑蛇缓缓浮现。它身躯过于庞大，看不清全貌，只能勉强看见它头部两侧生有羽翼，翕张时隐隐闪烁着雷光。身上覆盖的鳞片似乎也坚硬无比，透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灵船一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船身剧烈摇晃，几乎散架。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鬼域的守卫？可我从没见过这么夸张的！”
灵船十分惊险地擦过那巨蛇的身体。随后，一阵剧烈的罡风升起，灵船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卷入风涡之中，极速上升，然后又被卷着快速下降，向下方无尽的黑暗中坠去。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修士们经历了两次方向相反的剧烈颠簸，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阚天纵几度尝试掌控灵船的方向，却都失败，额头浮现出一层薄汗：“大家马上弃船！”
空中顿时光芒四起。
修士们驾驭着各自的法器，从灵船上飞出来，然后飞向四方。
但飞着飞着就不对劲了。
忽然，某个踩着扇子的修士脚下的灵光忽亮忽闪。她神色大骇，喊道：“不好，我的法器好像突然失灵了——啊！”
下一秒，她就跟折了翼的鸟儿般坠下去。
众修士悚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的法器三三两两都出了问题，身上的灵力也跟冻住了似的毫无反应。
“怎——会——如——此——”
“别这样！我恐高啊！”
“诸位，我们只能落地后再见了！”
修士们接二连三地掉了下去。
虽然四周黑气弥漫，他们看不见自己距离地面有多远，但毕竟都是元婴期的修士了，身体强度非凡人可及，哪怕主动跳山跳海，落地之后估计也不会死。
但荀妙菱的情况似乎比他们要好一些。
她确实能感受到自己的灵脉在一寸寸地凝滞下来，但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她轻吸一口气，御剑朝着地面快速俯冲，争取不要摔的太惨烈。
途中，阚天纵的身影在她的余光中一闪而逝。
之前，灵船坠落时，阚天纵撑着法阵殿后，算是往下掉的晚的。
他手中灵灯的光芒已经彻底灭，整个人向下坠去时，像是只突然忘记了该怎么飞翔的白鹤，那僵硬的模样略透着一丝滑稽。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一声。
路过的时候，她顺手把人拽到了剑上。
视线交错的瞬间，阚天纵的眸光被息心剑照亮，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下一秒，原本极速坠落的天空，眨眼间变成了向后飞掠的残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拉上了高速飞驰的飞剑。凛冽风声呼啸而过，如同一把把利刃剐着他的脸。他感觉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根针，直直地穿过空间扎向地面——
这就是剑修的速度与激情吗？
呕——
他有点想吐了。
等等……原本从高空落到地面上就够疼的，她居然还要用自己仅剩的灵力来加一把火？若是以这个速度砸到地面上，哪怕他们是元婴修士也能把鼻骨给摔折了……
“荀真人！”阚天纵心中警铃大作，毫无风仪地大喊。
荀妙菱十分自信：“放心，包活的！”
然而，她语音刚落，息心剑的灵光就骤然一暗——
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
阚天纵眼前混沌一片，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紧接着，脸颊猛地一阵刺痛，像是密集的树枝狠狠抽打而过。还没等他缓过神，耳边“轰”的一声巨响，刺骨的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头顶。
一分钟后。
“哗啦”一声，黝黑的水面里冒出两个人影。
荀妙菱扯着阚天纵从水底浮上来，游至岸边。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
荀妙菱倒是游刃有余，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再看阚天纵，他脱力地瘫坐在一旁，双手撑着地面、支住身体，一边呛咳一边吐水。被水浸透的衣衫下，清瘦的锁骨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颤动。
荀妙菱：“……你没事吧？”
这是她用过精准计算后得出的最佳降落地点。
前有树林缓冲，后有这片湖水接住他们，几乎可以做到毫发无损地落地。
在这鬼域里，无法使用灵力相当麻烦。即使不死，倘若落地时受点内伤，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她唯一的失算就是，没想到阚天纵他居然不会游泳。
“我记得你们阚家出身的地方靠着一片大泽……没想到，你还不会水啊。”
“游水……有损世家风度……”
这所谓的修仙界还是有局限性。像游泳，在某些地方就被视作不高雅的运动……
只能说，这非常符合荀妙菱对世家的刻板印象。
看阚天纵一副快把肺都咳出来的模样，荀妙菱有些内疚，想给他塞一点丹药，但忽然又发现——储物法器也用不了了。
荀妙菱：“……”
她尝试着捏出一个脱水咒来，几次指尖都快冒出灵光，却又似微弱的烛火一样被熄灭。
另一边，阚天纵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他见荀妙菱不断尝试，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不必白费力气了。若我没有猜错，这里恐怕是传说中的禁灵之地……”
按理说，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有灵气流转的。唯有一些极其稀有的情况。灵气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渐渐就成了一潭死水。在这潭死水之中，即使是身具灵力的修士也会被封住灵力。
“我倒是听说过。”荀妙菱拧了拧自己袖子上的水，道，“不过所谓的‘禁灵之地’不也只是传说吗？一般的鬼域也不该有这样的现象。”
“这片鬼域里藏着的秘密，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阚天纵闭上了眼，眉峰微微皱起，“难怪，之前奉命前来的修士刚入鬼域就失去了联络。若此地真的彻底禁灵，无论来多少个修士可能都只是杯水车薪。还是我们太轻率了……”
“往好处想吧。”荀妙菱提着剑，环顾四周，道，“至少现在看来，这鬼域中的煞气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严重。即使我们无法使用灵力，只要小心行事，也能撑上许久。”
阚天纵：“撑到何时？撑到仙盟反应过来我们也被困在鬼域之中，然后找人来围着这鬼域作法超度么？”
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其中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时间，都多的不可想象。
而且也不一定有把握。
荀妙菱：“反正我有自信，如果知道我被困鬼域，我师父和师伯师叔们一定会想办法把这里拆掉的。”
她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坦然，倒让阚天纵生出了几分敬佩和艳羡。
归藏宗的氛围，是其他大宗门几乎难以企及的。不仅因为归藏宗的势力之大，也因为昔年的东宸道君冠绝天下，而且收的徒弟个顶个的有出息。归藏宗的峰主之中，有大半是出自同一人门下，这感情能不好吗？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坐以待毙。
阚天纵站了起来，目光扫向四周。这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看着倒十分普通，居然与凡间没有太大的区别。
哗啦、哗啦……
灌木被踩倒的声音轻轻响起。
二人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荀妙菱循声捕捉对方动向，在其靠近的瞬间，拔出剑来——
剑光一闪。
黑暗中传来两声响动，一柄柴刀和一个竹筐乍然落在地上。
那黑影吓得脚步踉跄，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慌乱中迅速压低身子，双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别、别杀我！”
是个惊慌无措的少女声音。
一丝微风轻轻拂过，枝叶随之摇曳，黯淡的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丫倾洒而下，勾勒出对方的面容。
她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裙子，一头乌黑的发丝用两条桃红色的发带梳成多鬟髻，乌黑的眼睛惊慌地瞪着他们。
刚打一照面，双方都有些愣住了。
半晌，对方眼中一亮，小心翼翼地、又有些惊喜地道：“请问……两位是从天上来的仙人吗？！”

第100章
这声疑问把荀妙菱和阚天纵硬生生给问得沉默了。
……说他们不是仙人吧，但他们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也是修仙之人。
可此处是禁灵之地。他们连最起码的飞天遁地都做不到，两个前途无限的元婴修士，也只能老老实实当走地鸡。
阚天纵没有放松警惕，他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将对面那个小姑娘看了一遍，没在对方身上发现什么异常，刚想开口，就听荀妙菱收剑入鞘，道：
“我们不是什么仙人。只是略通一些拳脚功夫。倒是小姑娘你，这么晚了还一个人上山啊？”
那姑娘“啊”了一声，圆圆的杏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也没说什么，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柴刀丢进篮子里，拍拍自己的裙子，叹息一声，低语道：
“我是来山上摘蘑菇的，白天我爹醒着的时候总是不让我进山，我就只能瞒着他偷偷的来。”
说着，她笑了一下，有几分调侃地抬起头：“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阚天纵答：“是。”
那姑娘“啪”地拍了下手掌，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说道：“我就知道！这附近山林茂密，路又弯弯绕绕的很，外地人进到这儿，没几个能不迷路的。”
“——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荀妙菱和阚天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荀妙菱笑道：“好，那就辛苦姑娘啦。”
她穿着一身楝色道袍，除去隐隐浮光的纹理外，没有任何装饰，算是低调。但这么一笑，却还是显得她眸若秋水、净如昙华，竟让那小姑娘愣在原地，随后脸红顿时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发飘：“不、不客气的。”
阚天纵：“…………”
“我的小名是绥绥。这位姐姐……还有那个小哥，两位怎么称呼呀？”
三人互通了姓名。
阚天纵自觉不擅长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沟通——他有个比他小几岁的妹妹，阚仪。两人不久前刚刚闹掰，直到现在她见了他也没几个好脸色。于是拉关系套近乎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在了荀妙菱身上。
这名唤“绥绥”的女孩儿一派的天真纯挚，而且，似乎被荀妙菱迷的晕晕乎乎的，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几乎就把自己家里的事全部和盘托出了。
绥绥本名叫葛绥。她母亲早早离开了人世，父亲是个猎户。为了方便打猎，他们家便安在了大山附近。好在，这儿距离附近的城镇也不算远，日常采买倒也便利。
而这方圆百里内最近的城镇，叫做“暮落城”。规模不大不小，但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可繁华多了，该有的都有。
荀妙菱与阚天纵紧紧跟在绥绥身后，只见她身姿轻盈，在那崎岖难行、鲜有人至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穿梭自如，看起来对附近的地形确实十分熟悉。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
“看我今天摘的蘑菇！唉，可惜了，我只能把它们藏起来，然后慢慢吃。否则被我爹发现我夜里进山，他非收拾我不可……”
说着，绥绥把手中的篮子展示给两人看。
她语气轻快：“不如这样，你们先到我家借住一晚。给你们煮蘑菇汤喝，也免得浪费这些新鲜的蘑菇！”
竹篮里的蘑菇堆成了小山，颜色晦暗，似乎还在幽幽地泛出绿色萤光。
阚天纵：“……”
他一眼就认出那篮子都是毒蘑菇，看样子还是会致死的那种。
但荀妙菱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弯弯嘴角，道：“好呀。”
阚天纵朝她投去一个淡淡的质疑眼神。
荀妙菱以目光回应：不然呢？这可是鬼域，里面能有正常人？煮个毒蘑菇怎么了，不吃不就完了？
几人朝着山下走去。
走到山坳里的一处平地，一座陈旧的木屋出现在他们面前。蓬乱的野草快淹没窗棂，木门几乎完全朽烂，摇摇欲坠地挂着。
“嘘。你们先这里等等。”绥绥对着他们做了噤声的姿势，脑门往那黑沉沉的木屋里一望，悄声道，“我偷偷领你们进去。你们小心，可别把我爹惊醒啦！”
说着，她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她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荀妙菱/阚天纵：“……”
不久后，绥绥像只兔子般，突然从门后面探出头来：“来来来，快进来。”
二人进了木屋。
屋子里也是破烂不堪，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抬头就看见发霉的房梁和结满蛛网的墙角。
屋内漆黑一片，未点灯火。正对正门的那张床上，有个模糊的黑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被子下隐隐露出一个鹅黄色的衣角。
见此，阚天纵眼睫微颤。
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因为这屋子不大，拐过几面墙就是绥绥的房间。屋外就是灶房。
绥绥安排他俩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桌旁坐下，然后就挎着一篮子的蘑菇出去了，说要给他们“大展身手”。
约莫两刻钟过去，她脚步轻缓地走进屋内，双手稳稳端着一盆蘑菇汤，腾腾热气袅袅升腾，一股奇异的汤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来，快尝尝～”
之前亲眼看到她采的是毒蘑菇，而且这屋子怎么看都荒废已久，按道理根本不会有齐全的烹调原料。可此刻桌上摆着的这碗蘑菇汤，竟毫无异样，卖相极佳。
就在这时，阚天纵和荀妙菱的肚子同时“咕咕”叫了起来。
一阵难以抑制的饥饿感，瞬间攫住他们的心神。
他们看着那碗鲜美的蘑菇汤，眼神逐渐变得渴望、专注。他们恨不得马上拿起那个瓷碗，甚至幻想着将整张脸埋进碗底疯狂舔舐，直到把所有汤汁都喝个干净……
阚天纵和荀妙菱同时闭了闭眼。
他们默契地开始在心里默念道经。
等再度睁眼时，腹中那股火烧般的饥饿感并未褪去，但那碗中的东西却已经显露真容。
——哪有什么鲜香诱人的蘑菇汤？眼前分明是一盆怪异的东西，汤汁浓稠得如同沥青，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味。汤里还漂浮着几朵毒蘑菇，表面沾满泥污，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阚天纵：“……”
荀妙菱：“……”
偏偏这时，绥绥还在用天真无邪的期待眼神望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吃呀？”
荀妙菱福至心灵：“这蘑菇看起来就好吃——但这好歹是你辛辛苦苦摘来的，如果第一碗不给你爹，反倒让我们吃了，你爹会不会生气呀？”
“不会，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绥绥坐下，娇笑道，“而且我们这些山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些东西都是吃惯了、吃腻了的……”
忽然，她的笑容一滞，双瞳染上明显的纯黑色：“你们该不会是故意的，根本不想喝汤，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山民，是不是？”
荀妙菱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阚天纵以为她要当场掀桌拔剑的时候，她突然变了脸色，满脸温柔道：
“怎么会呢？”
“我是心疼你呀。”
“你小小年纪，这么晚还要出入危险的山林采蘑菇。我没猜错的话，平时你还会用这些蘑菇来贴补家用，是不是？”
阚天纵发誓，自己从未在荀妙菱脸上见过如此温柔的神色和这么深情的语气。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她难道指望这招对鬼域里的鬼怪管用吗？
然而，没想到的是，绥绥双目中的黑气居然真的退去了。她一副害羞的模样：“其实、其实也没有很辛苦……”
说着，她将那碗不可名状的食物朝着荀妙菱的方向推了推。
“姐姐，快吃吧。”绥绥的语气甜美、又带着一丝愉悦的哄诱，“吃了它……我就信你是真的心疼我。好不好？”
荀妙菱的双手已经搭上了碗沿——
下一刻，她突然抬头：
“我还是觉得，这碗汤给你爹喝更好！”
说着，她端起汤，一脚踹翻桌子，拔腿就跑。
绥绥瞬间一怔。转瞬之间，浓重的鬼气化作无数黑色丝线，从她皮肤下疯狂涌出。她原本娇嫩的面色急剧变得青白，纯黑色的眼瞳急剧放大——
“别想跑！”
她发出一声如兽类嘶吼般的尖叫，连屋子也被震得簌簌落灰。
下一秒，她裙下的双腿化作无数黑色的树藤，直直向荀妙菱攻去。
阚天纵眸光微沉。他召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盏玄灯。虽然已经无法施展灵术，但玄灯中的灯芯未灭。他念动口诀，打开灯盏，那跳动的灯火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的火海，逼得那些树藤下意识避火逃窜。
没有灵力，他只能选择燃烧自己的本命真源来点火——
绥绥见空中燃起一片火光，惊讶无比，但再看一眼阚天纵正在飞速流失生机的脸颊，不由地又发出一声嘲笑。
密密麻麻的树藤越过阚天纵点燃的火海，不由分说地缠向他的双臂和脸，试图束缚他、阻挡他的视线。
她一挥手，更多的树藤直冲荀妙菱的背影而去。
忽然，只见空中寒光一闪，荀妙菱腰间佩剑不知为何自动出鞘，三两下就将树藤斩尽。
与此同时，空中浮现出一个泛着珠光的青年人形。
那人的身影极淡，淡的像是个虚影。
——那人身着墨蓝色长袍，黑发高竖着。他肤色极白，面容冷峻，眸光如刀，周身萦绕着清寂孤寒的气息。
轻飘飘的、蕴含着杀气的剑光，如说朔寒霜雪般覆盖而下。
视线相对地瞬间，绥绥瞳孔骤缩，淡漠而残忍的脸上，浮现出扭曲、满是不甘的神情。
剑光落下前，绥绥仓促间猛地朝地面拍出一掌，只需刹那，她周身迅速化为缠绕的树藤，一头扎入地下，转瞬没了踪影。
绥绥消失之后。
青年的视线往荀妙菱的方向瞟了一眼，身形也顿时消散。
“啪嗒”。息心剑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另一头，荀妙菱跑了几步就把那碗汤给甩到一边。
地面瞬间传来“滋滋”的腐蚀声，甚至还冒出了一缕青烟。
她脚步匆匆，回到进木屋时路过的房间，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扯下床上的被子。
果然，床上躺的根本不是什么“绥绥的父亲”。
而是一具表情痛苦、浑身泛着青黑色的尸骨。
那人似乎死了不算太久。看装束，正是玄黄宗的修士无疑。

第101章 （补3.29更新）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荀妙菱料想是那鬼怪追来了，本能地伸手去腰间拔剑，却扑了个空。
这时她才惊觉，那柄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息心剑，竟已不见踪影。
……难道是逃跑的过程中，掉在地上了？
怎么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荀妙菱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燕瑛师伯留在她体内的两道剑意没有被触动，说明她没有遇到生命危险，但这禁灵之地实在是够恼人的。
对于习惯了驱使灵力的修士来说，身处“禁灵之地”，就像在水里游的鱼突然爬上岸生活一样无助。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
幸好，在半道上捡回了自己灵光黯淡的灵剑。
随后，又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看见了靠着墙喘息的阚天纵。
“阚道友，你没事吧？”
阚天纵身上布满灰尘，前襟还沾了点点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没事。”他似是忍耐着痛苦，咬着牙道，“刚刚，不知为何，那鬼怪突然逃了。”
之前的搏杀，明明是那鬼怪占据上风，密密麻麻的树藤几乎都要将他包裹起来。就在生死一瞬，他突然瞥见冲天火光里闪过了一道冷冽的光芒——那绝非是火焰带来的光耀，而是某种更锋利的存在。
他没怎么看清。
只觉得像是凌厉的剑光。
再后来，就是那鬼物的一声惊叫，随后便是她的匆忙遁逃。
捡回一条命的同时，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
毕竟……当时这室内，除了他外，哪还有什么活人？
荀妙菱把他扶起来。
阚天纵压下舌尖的血腥之气——燃烧本命真源的伤势非同小可，但横竖他们在鬼域中也是九死一生，这种话说了也只会平白泄气。于是他调息一会儿，便苍白着脸说，自己没事了。
荀妙菱看他明显不是没事的样子。
“可惜，我没法给你疗伤。”荀妙菱暗暗皱眉，“这里不能使用灵力，却有那么多的阴煞之气……”忽然，她灵光一闪，忽然道，“禁灵之地，鬼怪猖獗，阴阳失衡。常理来讲，这鬼域在现世的刹那，便会开始向外扩张。可怪就怪在，直到我们一行人踏入此地，它的范围还是只被限制在虞山的山脚下……”
“应当还有什么东西，在限制着这群鬼物。”阚天纵道。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写着三个字：“有蹊跷。”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限制鬼域的扩张？这或许就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或者说，搞清楚这个问题，至少能增加他们在鬼域中的生还率。
想到这里，荀妙菱把床上死去的那个玄黄宗修士的事给讲了。
阚天纵叹息一声，对此早有预料。
二人走到床前，阚天纵凭借那人身上佩剑的铭文确认，此人正是玄黄宗第一批派来探索鬼域的修士之一，金丹期修士郭嵊。
他的死法并不怎么安稳，是被吸干精气而死。
金丹期修士的精气，远非普通人能比。就算吸食者是修炼千年的鬼物，这充沛的精气，也足够它毫无节制地饱餐好几日。
阚天纵环顾四周，猛然皱眉：“他的魂魄不见了。”
荀妙菱摸了摸下巴：“这鬼域满是煞气，他又死在这里……按理说该当场化为厉鬼才是。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魂化鬼，大约也能与之前那个‘绥绥’打上几个来回吧。为何，这片小木屋却如此风平浪静？”
这里可是封闭的鬼域。他生为活人逃不出去，作为鬼魂更是难逃束缚。
那郭嵊的魂魄去哪里了？
荀妙菱脸色不悦：“难道，这破鬼域还只认原住民？从外界来到这里的人不被允许化鬼？”
这么看来……对于修士来说，这鬼域可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地狱。
对于那些饥饿的鬼物而言，他们就像一个个行走的美食罐头。被敲骨吸髓后，甚至魂魄还要被拽走，让他们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正常的鬼域，会这样吗？
……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越是了解到这里的危险，他们越觉得，进入这个鬼域实在是个草率的决定。
可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搜集线索。
二人在小屋里搜了一圈，从那些快要发霉的被褥、餐具、衣物和各种生活用具来看，这里的确曾经住过一对猎户父女。
只是，葛绥口中的“父亲”依旧不知所踪。
他们离开那座小屋，朝着葛绥口中“暮落城”的方向而去。
沿着山路跋涉许久，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
极目远眺，山坡之下的城池内灯火如星，一派繁华。可城池的周遭却死寂而黑暗，似被茫茫黑雾覆盖着，越发衬出这座城的诡异，一股格格不入之感扑面而来。
荀妙菱和阚天纵对视一眼，决心试着入城。
刚一进城，一阵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他们似乎是在庆祝什么祭典。
城中绿树成荫，繁茂的枝叶间挂满了灯笼，千盏灯火汇聚成一片光海，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如梦似幻。
人们几乎都集中在在城中的一片空地上。那儿的各种摊位鳞次栉比，四处是吆喝声。更远处，人们搭起长棚，在灯下聚起宴席。他们围坐着，互相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孩童们在一旁肆意奔跑、嬉笑玩耍，清脆的欢闹声不绝于耳。
到处是饭菜的味道和浓烈的酒香。
刚靠近宴席，就有一位白发老人笑呵呵端着酒走来，不由分说，把两盏酒杯塞进他们手里。
“你们也是刚刚搬来我们暮落城的外乡人吧？”老人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们暮落城和外面不一样，安宁着呢。接下来，就都是好日子了——喏，这是老汉自家酿的酒，快尝一口。周围街坊领居都说，我家的酒香的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呢！”
几个孩子麻雀似的围上来——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扯着荀妙菱衣角，好奇地道：“姐姐，你长得真漂亮……就像话本里的神仙一样！”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道：
“真傻，你什么时候见过仙人下凡，在人间斩妖除魔的？在人间活动的那都叫做修士。”
“修士又如何？我娘说过，修士也敌不过那些妖魔，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会沦为妖魔的口粮。只是，兴许修过仙的人，吃起来味道更好，所以妖魔总是追着那些修仙者不放。”
“啊，怎么修士听起来又惨又没用……”
荀妙菱和阚天纵齐齐沉默。
他俩都觉得自己被人身攻击了……甚至还要被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同情！
“诶呀，以前是修士也罢，以后别做就行了，在咱们城里啊，没必要辛苦做什么修士。”那白发老人似乎是喝上头了，醉醺醺地道，“只要……认真祈愿……”说着，“噗通”一声，老者直接醉倒在席上，发出震天的鼾声。
“……”荀妙菱在灯影下沉思。
这暮落城中的人，看起来“活气”倒是更重。
又或者，他们只是没到暴露真实面目的关键时刻。
就拿之前的葛绥来说，在将他们领回小屋前，她看着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路上，她完全有机会动手，可她偏执着地要领人回家，还热情地端上蘑菇汤。直到被拒绝，才撕下伪装，露出鬼物狰狞的真面目。
但这么说来就更可笑了。
这些鬼物，是在扮家家酒给谁看？非要到演不下去的地步，或是不愿意演了，才开始露出爪牙宰割猎物。
她微微一笑——暖黄色的光晕漫过她的身影，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来的玉人。
几个孩子差点看直了眼。那红裙小女孩儿抱着荀妙菱腿的动作也更用力了。
荀妙菱蹲下来，温和地道：“小朋友们，你们知道的可真多。你们这么厉害，能不能回答姐姐几个问题？”
“我我我！”
“姐姐，你问我，不知道的我就回去问我哥哥。他在城里的衙门看大门，什么都知道！”
荀妙菱笑了一下：“刚才那个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咱们暮落城和外面不一样——这里不需要修士？不会有妖魔来找麻烦吗？”
一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男孩儿道：“姐姐，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哇。”
“我们暮落城和外面的城池可不一样，我们有自己的守护神。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向蛇神池祝祷，就能实现整个城池平平安安的愿望！”
红衣小女孩紧紧挨着荀妙菱的腿，兴奋地蹦跳着：“姐姐，我们前些日子刚打了个大胜仗！隔壁山头上有只特别大的树妖，可嚣张了，还自称什么妖君……”她粉嫩的小手用力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头，“它可坏了，吃了城里好多人。还好，蛇神把它狠狠镇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会被妖魔入侵啦！”
蛇神……
默念着这个名字，荀妙菱和阚天纵同时想到了他们刚刚进入鬼域时，遇见的那只巨蛇。
如若真如这些孩子所说，两者能对上号的话，那也就意味着，那只巨蛇不仅在很久以前就充当暮落城的守护神，如今，整座城已经沦为鬼域……它却还是在充当着守卫者的角色。
荀妙菱还想再多问几句，却见树上的灯突然开始一盏一盏的熄灭。
人们的欢声笑语顿时慢慢静了下来。
刹那间，人们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拆除宴席的过程仓促得近乎潦草。有人直接伸手推翻桌椅，有人扯下桌布任餐具散落一地。居民们各自拎起自家的桌椅板凳、碗具杯盏，脚步匆忙地跑回家。“哗啦啦”一阵声响，丰盛的酒菜被无情倾倒在地面，狼藉一片。
那几个孩子也要回家了。
“灯熄灭之前，我们必须回家……”
“姐姐，我好喜欢你。你跟着我回家好不好？”
一阵阴风吹来。
一瞬间，那几个孩子原本纯真的目光陡然多了一股阴冷之意。那近乎执拗的神色，看的人脊背发凉。
荀妙菱几乎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作为大人，和小孩子动手，似乎有点略输风度。但对方是鬼物，而她是只能使用普通剑法的修士……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啊！
就在她几乎要拔出剑来的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渺远的佛号。
“阿弥陀佛。”
那声音极为沉静，仿佛能引起空气的共振。
荀妙菱一扭头，发现是个穿着雪白僧衣的和尚，杵着一个金刚杵缓步走来。他五官清俊又不失英武，眉间一点金痕，宛如神来之笔——抬眸间，周身气韵有似金莲初绽，霞光瑞映，神圣威严。
“几位还请速速离去，放开这位施主。否则，就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荀妙菱：“……”
这哪儿来的佛修？
难道禁灵之地，不禁佛修？没听说啊。按理是都得禁。
就在荀妙菱愣神之际，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孩子却觉得自己深深被挑衅了。
瞬间，他们面上泛起青灰之色，瞳孔骤缩，爆发出一阵嘶吼，化作黑影，张牙舞爪地朝和尚扑去。
“咚！咚！咚！”
只听得空中传来几声闷响。
只见那和尚飞身而起，飞扬的袈裟下隐约可见绷起的健硕肌肉。他把手中的禅杖舞的虎虎生风。不念佛经，不用法术，硬生生把几个鬼物给打飞出去。
穿着红衣的女孩儿急眼了。她灵巧地蹿上和尚的胳膊，张开血红的嘴，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居然没咬动！！
红衣女童面露疑惑。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下一秒，禅杖如流星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只听得“咚——”地一声，那小鬼被迎面击飞出去，几乎瞬间就化作了天边的一道残影，只剩清脆的余音久久缭绕不散。
……好听！好听就是好头！

第102章
几个小鬼被佛修驱走。
荀妙菱、阚天纵站在原地，与对方对上视线。
那佛修微微一笑，十分自来熟地道：“二位道友，你们无恙便好。在下是来自佛国的行者，法号严净。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荀妙菱和阚天纵一面回礼，一面开口自报家门。
“怪不得二位气质卓绝，风仪超凡，原来是出自归藏宗与玄黄宗的弟子。”
“大师，您也不差。”荀妙菱双眼微微发亮，“都说佛门注重锻体，我本来还只是听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物理驱鬼，看起来更有种别样的畅快之感啊！
“……”阚天纵沉默片刻，试探道，“没想到，鬼域现世的事情也传到了佛刹洲。只是在我们出发之前，从未听闻有佛国弟子打算进入鬼域净化此地。”
严净笑了笑：“我此番前来，并非受师门差遣。只是云游四方，偶然间路过，见这鬼域之内煞气冲天，于是前来化解业障，济度众生。我孤身一人踏入这鬼域，只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阚天纵叹息一声：“大师高义。可惜，这鬼域乃是禁灵之地。这下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
严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贫僧已在这鬼域之中辗转徘徊多日。对此间种种，也算稍有了解。”
“这些鬼物往往都喜欢伪装成凡人的模样，不断重复生前的往事。只是，这鬼域之中，却也有光阴流转——”
正说着话，天空悄然泛起微光，正一点点地亮堂起来。但还是不见太阳的踪影，只有乌云压顶。
灰暗光线投射下来，让整个城镇沉浸在阴冷的色调之中。那些之前还郁郁葱葱、枝叶茂密的大树，眨眼间就没了生机，干枯凋零。那些挂着的灯笼，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迅速风化、褪色，徒留几缕残破的纸片，勉强粘连在灯架之上。风一吹，就跟着哗啦啦的飘动。
整个暮落城，慢慢被死寂的氛围笼罩，却少了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徒增无尽的苍凉。
严净见状，正色道：“每六个时辰，此地便要经历一次日夜倒转。在天色亮起来之前，这些鬼物必须回到自己的巢穴隐匿起来。这段时间，可以说是相当安全的。”
说着，三人结伴在城中行走。
荀妙菱提及了暮落城的百姓曾经在供奉蛇神的事。
严净略一沉思：“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城中确实也有供奉蛇神的庙宇。我可以带着两位去看看。”
三人在城中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大门紧闭的阴森庙宇面前。
“吱呀——”
庙门被缓缓推开，灰尘簌簌扬起。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神庙的穹顶已经烂了一个大洞，冷光倾洒下来，正落在几人高的蛇神石像上。它盘踞于神座之上，眼珠幽光流转。在它身上不见蛇类常有的阴冷，反倒有种沉静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刚踏入庙宇深处，黝黑的地面上就升起了一道道微弱的蓝色流光，如萤火般四散飞舞。
渐渐的，流光凝聚成一个个轮廓模糊、身体透明的人形。
他们一个个跪在原地，双手摊开，两腕朝上，手指掐着诀。在他们的手腕上，都有两道横着划开的伤口。似有鲜血从伤口中流出，在地上沿着某种痕迹蔓延，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法阵。
荀妙菱低头，一边在庙宇中踱步，一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法阵的每一个细节，不由得啧啧称奇。
严净和阚天纵就安静地站在边上，不打扰她，等着她决定好思绪再开口。
“……这是血飨之阵。”荀妙菱抬眸，目光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向那座蛇神雕像，“这阵法源自上古时期，十分稀有，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
阚天纵沉思片刻，虚心求教：“何谓‘血飨之阵’？”
荀妙菱：“你不知道也正常。这阵法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用，而且限制条件很多。所谓‘血飨’，供奉的对象是野神——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不被天道规则承认的‘神’。”
她指了指这个庙宇漏洞的天花板。
“上古时期，诸神由天地化育，生来便掌控着力量。不过，祂们对待人类的方式，倒是没有那些传说故事中记载的慈爱。相反，祂们应当是把人类信徒当做是一种资源。虽然不能没有，却也不必珍惜……”
荀妙菱甚至觉得，那些上古神明可能都有吃人的前科。
不吃人，也会觊觎人类的魂魄。
做的最好的，大概也不过是一种漠视的态度，无所谓人族死不死。
荀妙菱继续道：“在诸神陨落、天道降临、天庭建立，也就是世间出现‘功德判定体系’之后，这种情况才有了改变。”
她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人要修功德，才能飞升成仙。妖也要修功德，才能不被天道惩戒。至于天庭的众仙，他们要不要修功德，我不知道，但至少不能流失太多功德——否则功德不治，仙名不立，自然没法再继续担任仙职。”
当然，从古至今，荀妙菱也没听说有哪个仙人因为渎职被削掉职位的。
但天庭的这种“稳定”，恰巧从另一个侧面体现出了天道的威慑力。毕竟，在天道出现之前，上古诸神就算毫无征兆地发疯，也没有任何手段能制约祂们。现在的天庭就算是居高临下、高人间一等，但至少面上还有块遮羞布，且天庭自身是非常介意这块遮羞布的——
由此，他们才有正统之名，才有所谓的正邪之分，才能建立世间所有种族对魔族同仇敌忾的局面。
荀妙菱花了很多功夫提及上古时期到如今的转变，阚天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血飨之阵，恰巧出现在这两个时期之间？”
“正是。”荀妙菱点头，“诸神陨落之后，还有一些力量相对孱弱的神明，试图在新的天道之下找到合适的生存方式。但祂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时代之中，于是就发明出了这种如同‘交易’一般的‘契约仪式’——”
“人族以自身的血肉和这些野神签订契约。野神实现他们的愿望，保住他们的平安，而他们则奉上信仰，让那些野神能得到更多的修为，以及一些适量的功德。”
看起来这是一桩双方都能获利的交易。
“但实际上，这种人和神之间的关系往往不能长存。”
“……上古的神明野性难驯，脾气大。而人族又是天生的反复无常、性格多变。这种契约到最后的结果，甚至往往以惨案告终。”
严净点头，轻诵佛号。感慨道：“荀小友实在是见多识广。”
“我也只是从一些零零碎碎的记载上看来的而已。”荀妙菱转身，视线落在那大阵上，目光幽邃，“不过，这阵法似乎也略有不同。上面汇聚的力量，最后流入了地下……”
阚天纵已经开始环顾四周：“这地下还有密室？”
荀妙菱点头：“我猜是。”
于是三人分头寻找线索。
荀妙菱沿着墙根绕了一圈。
这庙宇四周的墙面上本该曾描绘着壁画，如今却满目疮痍，残留的部分还有烧灼的痕迹。漆黑的色块与褪色的颜料交织，仅仅是留存下来的部分，完全辨认不出画的是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面墙砖。
就在这时，墙底下突然传出“咔哒”的声响。
随后，几个砖头的表面光华一亮，浮现出了描绘着不同蛇神形态的图案。
那蛇就如荀妙菱等人之前进来时看过的一样，大的遮天蔽日，描绘其形态的时候也着重体现了它的威能。此外，它两侧生着双翼，看起来倒不太像是蛇，有些像传说中的龙。
可惜了，荀妙菱还在浮生录中见过龙神的坟墓。
即使是真正的龙神，也难以抵挡时代变迁的大潮，最后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化为白骨。
她唤来阚天纵和严净，三人对着那面墙沉思。
阚天纵：“这是要按照顺序点亮墙砖吗？”他双眸微敛，似乎已经准备好在附近搜寻线索，然后大展身手、解开谜题。
荀妙菱摆手：“没必要废那功夫。你看得出上面有任何灵气残留吗？”
阚天纵：“……看不出。”
荀妙菱耸肩：“这就说明，这是一个给普通人留的机关，而不是给我们这些修士留的。而且，假设这面墙之后放着一个密室，所谓的密室就是只给知情者准备的——你觉得，他们特地把解题线索留在这个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
阚天纵：“……”只要这个密室的存在不是为了钓鱼，那他们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他叹息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荀妙菱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大师，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严净早有所料。他颔首一笑，眉间的金痕越发潋滟生光。
“此事交给贫僧即可。”
说着，他把禅杖暂时交给一旁的阚天纵保管，随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摆出了架势。他的拳法一看就内力沉实，气势威武，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他的拳头如猛虎扑食般向那墙面锤去——
轰地一声。
整个庙宇似乎在微微摇晃。
他们面前的那堵墙瞬间塌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地下蜿蜒的通道来。
阚天纵：“……”是他想多了。

第103章
通道之下，是无尽的台阶。
沿着漆黑的通道不断往下，只十余步的功夫，就感觉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冷。
黑暗中，寂静无声，三人的脚步声被不断放大。
“嗡——”地一声，阚天纵一抬手，将自己的灵灯提了出来。
一团坚定的、温暖的光芒亮起，为众人照亮前行的道路。
他们拾级而下，刹那间，无数道絮语在耳边幽幽作响。
那些声音，仿若来自一个个无意识的魂灵，在耳畔反复呢喃。话语里流露着迷茫、痛苦、执着，承载着形形色色的祈愿——
“愿父亲能熬过这场大病……”
“盼我的孩子一生顺遂，平安长大……”
“求家里的店铺能不再受妖魔侵扰之事连累，大家的生活重回正轨……”
然而，在这诸多祈愿之中，最频繁响起、最能直击灵魂深处的，是那反复回荡，如出一辙的话语：
“活下去。”
决绝而不甘。
“活下去。”
痛苦却坚定。
“——蛇神庇佑，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到最后，这些模糊的祈愿几乎成了清晰的尖叫声。无数人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嘈杂至极，几乎在他们的脑袋里炸开。
“唔！”灯光一晃，阚天纵的脚步顿住，他紧紧皱着双眉、勉强扶住了墙壁才算站稳，轻轻的喘息之中带出一丝痛苦。
反观荀妙菱和严净。
荀妙菱面沉如水，看似有些忧虑，但行动如常；严净面无表情，清俊且英武的面庞在灯光映照下，透出一股肃穆庄重。
“你们听见了吗？”阚天纵忍不住道，“那些声音……”
“听见了。”荀妙菱揉了揉耳朵，“大约这里曾经是蛇神信仰的凝聚之地吧。留下来的祈愿声音有些多。”
这也意味着，他们确实在逐渐靠近这庙宇的核心区域。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们走入了一间类似于地下宫殿的存在。
宫殿的最中心，有一座规模不输地面上那尊蛇神像的石雕，甚至更大、更为精致。巨蛇缠绕在一根柱子上，连身上的鳞片都雕刻地活灵活现。一双蛇眼是血红色的，恍若凝固的血液，在黑暗中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在蛇神像之下，是一片干涸的环形池子。
阚天纵谨慎地凑过去，提灯一看，发现池底遍布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皱眉：“这是……血渍？”
又往前走了一步。
池底深处，竟然堆积着累累的白骨。
阚天纵：“……”
另一旁，荀妙菱也开始端详这地下宫殿的周围。只见无数黑色藤蔓从墙壁的裂缝中爬出，如蛇群般交缠成一堆一堆的。
她抽出剑，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处藤蔓堆的外部表层。
带着些许腥臭味道的断藤纷纷落地。
随着藤蔓被层层拨开，几具挂在上面的、风干的尸体逐渐显露。它们被死死绞缠在藤蔓之中，四肢扭曲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她。
“……”荀妙菱沉默了片刻。
“血飨之阵，真的需要这么多的祭品吗？”阚天纵的语气里冒着一丝寒意。
“并不需要。”荀妙菱扭头，望向那尊蛇神像，“甚至，以活人为祭，实在有伤天和。这样，血飨之阵甚至可能失去原来的存在意义。”
血飨之阵，图的是修为、信仰、功德。而其中“功德”虽然是收获最薄弱的，却是最为重要的。
……这人间哪里没有人？不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吗。如果只是缺那一口吃的，蛇神费老大劲跟他们签订契约干嘛，直接把他们全都吞了来的更省事。若是如此，这“蛇神”又与一般的妖魔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蛇神像的双眼忽然一亮。
“嘶……嘶嘶……”
黑暗中，隐约传来蛇类吐信的声音，以及鳞片摩擦的刮擦声。
刹那间，水池泛起一片诡异血光，浓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池底各个角落汩汩而出，不过眨眼间，就将整个池子彻底填满。那猩红的颜色刺得人双目生疼，仅仅一眼，就让荀妙菱觉得天旋地转……
黑暗中，似乎有道巨蛇的尾巴扫了过来。
只听得“噗通”一声，荀妙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竟是被那蛇尾推下了血池！
“小心！”
立血池最远的严净高声示警。
他握着禅杖高高跃起，一杖打向那黝黑的蛇影。
然而，却不知为何扑了个空。
……那蛇尾犹如一片影子，只见其形。蛇影可以攻击他们，他们却无法切实地打到它。
下一秒，严净被蛇尾直径直掀翻，重重砸进了血池里。
哗啦一声。
血溅得阚天纵满脸都是。
阚天纵：“……”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在被蛇尾卷起、丢进血池之中时，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混乱的想法，但其中最清晰的就是：
若他有命出这个该死的鬼域，他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游泳！！
另一头，自从被拖入血池中后，荀妙菱的眼前就骤然闪过一片血红。
她以为自己会被淹没在血液里。
实际上并没有。
等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
准确的说，是以灵魂体的形态，俯瞰着底下的一切。
四周的场景很熟悉。
还是在那间蛇神庙的底下宫殿里。
只是四周的陈设焕然一新，整齐且完好。
蛇神的塑像依旧是盘踞在正中心。但它底下的水池中流淌的是清澈的活水，里面甚至还种着几株黄色的睡莲。
汩汩的水声响起，水面漾开层层银波。偶尔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绽放的睡莲上。
水珠沿着娇嫩的花瓣缓缓滑落，恰似人的眼泪般，璀璨晶莹。
在袅袅的熏香里，有个中年男子跪在蛇神雕像面前，双手合十，不住地叩头祈祷：
“蛇神……蛇神……求求你，求求你将我的女儿带回来吧……”
“她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这个没用的爹……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夜里进山，去采什么山珍……”
那人祈祷间，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晕染出一小片湿痕。他的脊背随着叩头的动作起伏，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叩击声也愈发响亮，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一片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蛇神，求您！我知道您什么都能做到！”
“哪怕要我一命换一命，哪怕要用我自己来换我女儿，我也绝无二话。我只求您，带她回家，带我的女儿回家吧——”
但蛇神却没有半分的回应。
之后，那男人却还是来。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一开始还在叩头。
叩到满地是血，跪到双腿近乎失去知觉。
仿佛这般，就能让自己的祈愿传至神灵耳中。
短短几天，他迅速消瘦，脸颊凹陷。人失了魂魄般，眼神呆滞，面色枯槁，只知跪在神像前，一言不发。
那些日子里，他身边的人来来去。
有和他一样在跪地祈愿的。有带着贡品来进献蛇神的。
一开始，也有人来到他身旁，温言相劝，轻声安慰。可他任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最后，众人不顾他的拼命挣扎，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蛇神……蛇神……”
直至最后，他那双写满了哀求是眼睛，还在紧紧地盯着高高在上的雕像。
又过了两天。深夜里。
那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眼圈都是黑的。他无言地攀上了水池的边缘。
望望那雕像，再望望清澈的池水。
随后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投进了水里。
翌日，几个青壮年把那男人的尸体捞了起来。
无数前来敬香、祈愿的人们，对着男人已经泡的浮囊的尸体议论纷纷。
“真是晦气……”
“自私……脏了这敬神之地……”
“违背禁令……私自进山……蛇神怎么可能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了。
不知为何，听得荀妙菱的心跳声也在逐步加快。
那人冲进宫殿里，拨开重重人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恐慌和隐隐的兴奋，喊道：
“大家快去看看吧！”
“这人的女儿——葛绥，她居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人群瞬间如被掐住脖子的鸟儿般，变得寂静一片。
原来，向蛇神献上生命，再向祂祈愿……真的有用么？
即使是一命换一命，这苛刻的条件，蛇神也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那若是……
那些人站在殿外，一张张人心浮动的脸，在荀妙菱的角度看去，莫名被涂上了一重暗暗的阴影。
仿佛是预言着某种不幸的序章。
下一秒，整个宫殿的画面一闪，外面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日月变换。
一群形容富贵、看着就地位颇高的人，举着火把，恭敬地簇拥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到殿外。
那身影走到殿宇外，就止步了。
一旁的人凑上来，神态恭敬，但又有一丝犹豫地问道：“葛姑娘，不知您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否当真？只要以人相祭，蛇神，真的能满足我们的任何愿望……”
斗篷之下，是张少女的脸。
清秀。天真浪漫。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
……正是荀妙菱他们之前见过的，名为葛绥的少女的面容！
“那是当然。”
葛绥笑着，俏皮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
“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连起死回生这种事，蛇神都能办到……”
“蛇神说了。只要你们愿意献上足够的代价。你们也能像我爹一样……如愿以偿。”

第104章 （补4.1更新）
一开始，一切都风平浪静。
毕竟妖魔也不是时时侵扰这座城池。
何况，之前暮落城有“蛇神庇佑”，之前蛇神甚至还击退了从深山而来的千年树妖，此事人尽皆知。
原本他们和蛇神契约的内容是“守城”，是在乱世之中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谁还敢奢求更多？
……直到葛猎户的去世、葛绥的回归，仿佛让一些事情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
有人学着葛猎户的模样，开始在神像前长跪不起。
求命、求运、求财……
在这个不安定的时代里，没有谁的日子是真正好过的。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痛苦，各种各样的无能为力。何况，人活着，谁不盼着能越过越好呢？
如果没有葛猎户的事情发生，他们或许还能在心底忍耐一二，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祈愿去打扰蛇神。但眼看着蛇神神通广大，居然连“起死回生”这种事都可以办到，失踪了有近小半月的葛绥都可以活生生地回来，那蛇神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只看祂是否愿意垂怜而已。
总之，怀着那么一两分侥幸，人们开始向蛇神无休止的祈愿。
有没有谁得偿所愿了？不知道。
原本蛇神是城中所有人通过血飨之阵供养起来的，庙宇下的许愿池也向任何人开放。但不知从何时起，蛇神庙的管理者下令，只允许百姓在白天特定的时辰来参拜。
荀妙菱浮在空中，听人们低着头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谁，胆大包天，大晚上的，偷偷摸摸钻进了庙宇的地下许愿去了！结果呀，他往许愿池里一瞧，两具尸体漂在那儿，瞪着眼，看着瘆人极了！脖子上还有血淋淋的刀痕。那池子里的水，都被血给染红了……”
“胡说的吧。咱们白日里不也去过许愿池吗？里面的水明明是清的。”
“可我倒也觉得，这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你们注意到了没，最近那地下总有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不就是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吗？而且池子里原本种着的睡莲也不见了。现在再没人往里面种睡莲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越来越煞有其事。
重点是，他们非常确信：如若“人祭”这个法子真的奏效，为了避免城中生乱，暮落城的衙门绝不会允许百姓们这么做，甚至会严惩这种行为；但有句俗话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牺牲几条人命就能换来愿望成真，这种好事，官老爷们定然会倾力一试。
那么，死在许愿池中的人会是谁？
囚牢里的死刑犯？那些富贵人家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路边无人问津的乞丐？还是没有家人、独自生活的山民？
……越想越令人毛骨悚然。
也让人越想越没有安全感。
人们甚至在心底开始责怪那个不识好歹的葛猎户。
若不是他向蛇神许下那个“奢侈”的愿望，若不是他想不开投水自尽，或许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开了个坏头，打开了一扇危险的门，却没人知道那门后头是什么。
这时，荀妙菱的视线骤然模糊了一下。
这次的场景是深夜。而视角也不仅限于蛇神庙中了。而是在一间宽敞富贵的府邸之中。
一位老者瘫在椅子上，面色泛着死人般的青白，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如风化的树皮般干裂剥落，更可怖的是，还有一条条深黑色的血管，如蛇般在他的身上蜿蜒——
“葛神使……这到底怎么回事？”老者又惊又怒，话刚出口，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为什么……明明说好了，献祭满八个人，就能令我返老还童。之前明明都已经奏效了。为什么现在，我却变成这副鬼样子？！”
荀妙菱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有浓浓的妖气，而且，似乎承受着某种反噬。
想来，大概就是血飨之阵的反噬。
一开始，为了更好的供养蛇神，全城中能参与血飨仪式的百姓都来参加了——从此，对于蛇神来说，“人”就成了一种珍贵的信仰资源。
他们与蛇神之间保持契约的基础条件，那便是城中有足够多的人，能为蛇神提供更多的功德。
总不能蛇神在外面辛辛苦苦帮他们支撑大局，回来却发现城里的人都死完了，祂根本吃不到什么功德吧？
因此，这份契约会间接地惩戒城中滥杀无辜之人。
然而，这位老者却对此一无所察。反倒继续听了眼前那少女的忽悠。只见那少女笑嘻嘻地道：
“蛇神自然是严格按照契约办事的——之前许诺给你的返老还童，你不也已经体验过了吗？”
老者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沙哑的摩擦声：“可我只年轻了一天……”
那少女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能说，蛇神不会欺骗祂的信徒。”
接着，她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仿佛带着一种戏谑的遗憾。
“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向蛇神祈愿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啊。”
老者惊惧地睁大双眼。
葛绥的意思是，有人通过血祭向蛇神祈愿，要杀了他？！
他对葛绥的话深信不疑。
因为暮落城中想要他死的不止一个人——曾经官场上的宿敌，家族中想和他争权夺利的人，眼红他正在管理蛇神庙宇、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的人，甚至是被他献祭的那些下人和侍卫，他们也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还要一两个在世的亲人……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
“是谁要害我？！”
他焦急地道：“葛姑娘，求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害我？！”
“可惜，我不能告诉你。”葛绥拍了拍手，叹息道，“神之所以伟大，就在于祂对所有凡人的一视同仁。你有祈愿的权利，别人自然也有——这个简单的小道理，你也应当明白罢。”
葛绥面上带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者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她，许久之后，发现她的脸就如同那石雕的神像一般，没有丝毫的动容和慈悲。
最终，他只能颓败地、无力地再次瘫倒在椅子上——
突然，老者抬起眼。
看着葛绥一半遮掩在斗篷暗影之下的面容，电光火石之间，他有了一个心惊肉跳的猜测：
或许，这葛绥，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的使者。
恐怕，她的真身是妖、是魔、是从阴间回来的恶鬼……是什么都有可能，但绝对和神沾不上关系！
但转瞬之间，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被他挤出了脑海。
或者说，他的潜意识在极力排除这种可能性。
若现在的葛绥是个妖魔，蛇神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地放她进城？
何况，他之前的祈愿其实是得到了回应——他曾有过短暂的一日返老还童。虽然只有一日，但也足以证明他的祈愿有多灵验。
身上的病痛已经折磨的他快要发疯，已经让他无暇思考更多……
“那……那若是我愿意给蛇神大人献上更多的祭品呢？”
“十人不够，那就五十人。五十人不够，那就上百人——”
“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就这样，蛇神雕像下的池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但那诅咒般的病症没有停止蔓延。
相反的，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同样的病。
可稀奇的是，患病的都是城中最有权势之人。
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城中的百姓们终究还是知道了，他们利用蛇神的祈愿池做了什么。
一日夜间，愤怒的百姓们手持火把，血洗了那些草菅人命的权贵。他们用农具、锄头、菜刀，将那些用来封锁神庙的锁链统统斩断，把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官兵全部击倒。
而掀起了这一切的葛绥，却如同被人遗忘了一般，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最高的城墙上，近乎愉悦地看着城中的乱象。
纵使他们现在反应过来，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能察觉到，“蛇神”与这些人缔结的契约在逐渐被削弱。庙宇中，曾经汇聚在天空中的功德金光，也如被风吹散的轻烟，正在丝丝缕缕地消逝——
属于她的时机，终于来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一寸寸裂开，从中涌出翠绿色的藤蔓。无数粗壮的树藤疯长，蔓延而出，如汹涌的潮水，瞬间爬满整个城墙。
接着，那些藤蔓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株株利刃般的刺状物，狠狠撞向上空的结界。
喀拉、喀拉……
结界崩裂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由蛇神布置下的护城结界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
正在暴乱中的百姓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惊恐地望向天空：
“那是什么东西？”
“……树妖！是树妖！”
“树妖又来了，大家快逃啊——”
慌乱之中，所有百姓惊恐地涌向了蛇神的庙宇，口中大喊：
“蛇神大人，蛇神大人！”
为什么这次蛇神没有如同往常一样醒来？
蛇神祂不是已经镇压过那树妖一次了吗？！
他们匆匆忙忙地涌入地下宫殿之中。紧接着，一股深重的死寂蔓延开来——
那许愿池中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滴答……滴答……
蛇神那原本黝黑的双眸，不知何时居然也变成了狰狞的红色，正在不断向下流出血泪来。
信徒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无力地、绝望地，跪倒在地。
忽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恸哭——是个年幼的孩童，见了这恐怖的一幕，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喊，仿佛突然将他们从梦中惊醒。
“别怕！都给我站起来！”
一个白发老者猛的挺直了身子。
他看起来年纪虽大，身上的肌肉萎缩成了薄薄的一层，却也精神矍铄。想必是年轻时经历过战火。
他颤抖着手，掏出腰间的酒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随即骂道：
“咱们这是在做什么？蛇神不显灵，难不成就这样跪着等那树妖杀过来，把我们全城的人全都吃掉？”
“我们供奉了蛇神才几年呐——以往那些与妖魔对敌的过去，难道这么快就全忘光了吗？”
是的，他们也不是没有和妖魔对敌的经验。
虽说败绩累累，胜绩寥寥，但至少，每次总能有人从这死局中拼杀出去，不至于所有人都葬身于妖魔的腹中。
虽然，这树妖是他们遇见的最为强大、最为可怖的敌人，恐怕已经吞吃了千人甚至是万人的性命……可蝼蚁尚且求生！他们若是连拼命的胆色都没有，哪还有生存的希望？
只见百姓们面上渐渐露了狠意，又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想活。
他们要活！
他们要活下去！
“跟那树妖拼了！”
“拼了！拼到底！拼到咱们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能就这样引颈就戮，让那妖魔白白得意！”
“对了。”那老者仰天大笑，“咱们即便命如微尘，也要有尊严的在这世间来去！就算死，也不能死的像个窝囊废——”
就在这时，地下宫殿内的气氛又突然凝滞下来。“啪嗒”几声，那些原本被捡起的武器，不知为何，又坠在了地上。所有人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向老者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能令人魂飞魄散的东西。
老者一愣，下意识扭过头。
空中先是红光闪过，接着是一道巨大的黑影袭来——
“嗖”地扑向老头，一口咬下了他的脑袋。
鲜血如注，喷洒成泉。
点点滴滴，落入祈愿池中。
随后，所有画面突兀地暗了下来。
“……”
蛇神受了太多的人祭，又吸收了太多扭曲的欲望，居然恶堕，反倒在这紧要关头开始吃人了！
如今功德已经几乎散尽，但祂和城中人的契约仍在——
祂要保护他们活下去。
于是这蛇神就直接野性觉醒，开始通过吃人补充力量。
吃人，但目的是为了杀死树妖、守护暮落城。至于击败树妖之后这城中还剩几个活人，那就不在祂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难怪这暮落城中尽是一城的鬼。
荀妙菱觉得这暮落城的故事实在是难以评价……
树妖处心积虑，居然愿意将自己融入一个人族的血肉躯壳之中，只为能顺利通过蛇神布下的结界。之后更是四处煽风点火，在挑动人族内乱中获得了MVP。
而城中之人，欲壑难填，加上权贵视百姓之命如草芥，最终引火烧身，把蛇神污染之后令其大杀特杀，好好的双赢局面变成了双输悲剧。
至于这个蛇神……
蛇神的麻木，却是荀妙菱最在意的地方。
树妖在祂眼皮子底下迷惑人类，百姓在祂面前各种作乱，祂却跟瞎了眼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祂实在不像一个活着的“神”。
或许，祂只是一个凭借本能行事的残魂……又或许，是有人利用了古神残魂的特性，塑造出了“蛇神”这么一个工具，却疏于管理，导致蛇神暴走，让原本还算和谐的局面直接崩盘。
但，无论是哪种设想，势必都会留下证据……
“醒醒。”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下一秒，荀妙菱就觉得有人扯着她的背把她往上拽——
哗啦啦。
上半身重新回到了空气中。
水声响过，她愣愣地在血池中漂浮，视线乍然清晰起来。
她回到了那地下宫殿的神像边，还漂在血池里。
不过这场景她已经再熟悉不过，没什么可惊讶的，真正令她吃惊的是空中飘着的那个人影——
他相貌冷肃，寒星般的眼睛明亮而冷冽，整个人虽无完整的形体，却仍似入鞘的利剑，隐有锋芒，遮掩不住雷厉风行之气。
他瞥着荀妙菱，语气竟也带着一丝隐忧：
“还在发愣？总不能是被淹傻了吧。”
荀妙菱：“…………”
谢邀！
不是每个人看见自己应该早就“羽化飞升”的师祖突然诈尸还能保持理智的！

第105章
荀妙菱看着面前“诈尸”的师祖——这和从前见过的画像一般无二的谢行雪，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迟疑一秒，下意识地想行礼，但是现在人还在血池里漂着呢，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师祖？真的是你吗？”
“……”
没人说话。
一时之间，室内安静得有些尴尬。
那青年神情似乎有些僵硬，深吸了口气，道：“我是谢行雪，但也不是。”
“我只是他储存在剑中的一缕分魂而已。”
荀妙菱：“……”什么牛人还能把自己的分魂给藏进剑里？啊不是，重点不该是这个。
这可是分魂啊！分魂啊！
荀妙菱上次听说这种操作还是某西方魔法题材的小说中的大反派，为追求永生把自己的灵魂裂成一片一片，制作了许多魂器。
可她师祖图什么？
谢行雪，大名鼎鼎的东宸道君。他当年不是飞升了吗？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谢行雪道，“但当务之急并非解惑，而是尽快突破这片鬼域，迟则生变——”
“先等等，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现在就问。”荀妙菱的语调里透着几分微妙，“师祖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谢行雪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你进入鬼域之后。”
荀妙菱：“……”那还好。这个答案她还可以接受。
俗话说，剑就像是剑修的老婆。原本从师祖手上继承一个祖传的老婆已经够令人意外了，如果这个老婆就是师祖本人，那更是一个彻底的鬼故事，在归藏宗随便扯一个弟子来都能被吓晕的那种。但这又会给她带来新的问题。剑无疑还是她的本命灵剑，但老婆却不是她的老婆了？总不能把师祖当老婆吧？她回去是不是还得把剑供起来以表尊敬？……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荀妙菱彻底冷静了下来。
但她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谢行雪逐渐变化的脸色。
无论谢行雪当年留下这缕分魂是为什么，但息心剑已经成了荀妙菱的法宝，而他的存在与剑灵也没什么差别。息心剑与荀妙菱的匹配度极高，在她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是可以隐约察觉到一点她的想法的。
虽然，这想法接触不良的信号，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模糊又破碎。
谢行雪听到的则是：
“剑……祖传……师祖……老婆老婆老婆……”
谢行雪：……？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向来性情淡漠，对很多事情都浑不在意，可听到这话，却也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奇也怪哉。祂都已经是一具魂体了，居然也会喘不上气来？
他有点想生气，但又觉得这气无从生起。他又有些不可置信，觉得现在归藏宗的弟子居然都是如此剽悍的作风了吗——而最恐怖的是，她喊他师祖。那毫无疑问，这孩子是在他“飞升”之后门下的某个弟子收进来的亲传……
到底他座下哪个弟子，能教出这么个混不吝的角色？
诚然，荀妙菱的天赋他是知道的，天灵根，加上如此年轻就晋升到了元婴大圆满，可以说是千载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但是，天才的个性可以冷门，不能邪门吧！
谢行雪几乎在瞬间下了判定：肯定是她的师父没教好。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主动为荀妙菱找借口开脱。
“对了，师祖，你有没有看见和我同行的一个阵修还有一个佛修……”
“这片血池是鬼域的煞气所积之地，连接着不同的空间。总之，目前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谢行雪的五官是有些天生凌厉的。
他的面部轮廓线条深邃分明，由于是魂体的关系，皮肤有些苍白，恰似日光映照下的皑皑白雪。那双瞳孔颜色稍浅，似秋日的湖泊，透着一股明澈却凛冽的气韵。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名剑，无意识地压迫着周围——倒不是他刻意为之的震慑，而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沉淀在举手投足间的肃杀之气，会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
就是因为他的这副做派，曾经，在战场上，许多妖魔仅仅是遥遥望上他一眼，就会闻风而逃。
即使在同门之间，对他避之不及、一看他脸色不对就会找借口直接开溜的也不在少数。
……他已经很努力在摆出一副严厉的、冷冰冰的样子，试图像从前训诫尚且年幼的弟子般，让荀妙菱自己察觉到不对劲。
可惜，荀妙菱平时息心剑使得多了，每次只有她把别人冻死的份，而她本人也变得十分耐冻。
她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到谢行雪的警告之意，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师祖，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你能不能一剑劈了这鬼域？”都祖宗显灵了，直接暴力通关也不过分吧。
“……”谢行雪沉默片刻，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吃瘪的神情，“不能。”
他道：“我说到底也只是一缕分魂，与息心剑的剑灵无异。我身上的修为，本质上是息心剑的力量，逞的也是灵器之利。要破这鬼域，还不够格。”
荀妙菱有些遗憾，但也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如果不是打不过，以自己这位师祖的作风，恐怕早就动手了吧。
“没事，师祖。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分魂还清醒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完全能体谅你，你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什么耻辱。”
谢行雪：“？”
谁说他觉得耻辱了？
他明明不是在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好吧，虽然打不过是挺让人恼火的……但是！他明明是在忧心徒孙的道德行操问题啊！
谢行雪生平第一次有如此深刻的无力之感：
“需要我提醒你吗？作为你的剑灵，我能听见你的心音。”
荀妙菱：“？”
还是荀妙菱：“……！”
刹那间。
整个宫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后，荀妙菱眯着眼睛，破罐子破摔般在心底念出一大段绕口令：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山前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涩死了山后四十四只石狮子……”
谢行雪的眼角似乎又轻轻抽动了一下，淡淡道：“这种时候，你想吃葡萄和柿子？”
“……”
荀妙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什么嘛，原来只听得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关键词啊。
“师祖，不信谣，不传谣啊。”她说道，“你听见的根本不是我完整的心音嘛。真是的，吓我一跳。”
被她嫌弃了的谢行雪：“……”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避免荀妙菱的心音吵到他，他还是教了荀妙菱一门功法，让她对外屏蔽自己的思维。
这门功法的作用，倒也不仅是还谢行雪一个清净，在有人出手探查荀妙菱的神魂时也能起到屏蔽作用。
荀妙菱：这什么大脑封闭术？
果然，一分钟后，谢行雪的耳边乍然安静下来。
“……”
虽然，他相信荀妙菱能很快掌握这门功法，但她领悟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现在可以说回正事了。”荀妙菱从血池里爬出来，奇妙的是，她的衣衫白净如初，没有沾上一点血渍，“我刚刚已经看完暮落城沦陷的前因后果，对这片鬼域为什么会形成已经大致有数了。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何这里被封闭了近千年，甚至还变成一片禁灵之地？”
谢行雪眉眼低垂，紧抿的唇角好似蒙着皑皑霜雾的雪山轮廓，透着淡淡疏离。
“其中缘由，我确实知晓一二。”
“若论起封闭鬼域，甚至让它成为一个禁灵之地，那最好用的，便是佛刹洲的至宝——无色经幡。这经幡的神奇之处，就是能布下‘虚空’，将一个领域无声无息的禁锢起来。”
荀妙菱微微挑眉：“佛门？您的意思是……”
“跟着你们的那个佛修，自称是严净的那个。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曾经见过他。这也是我不在他面前现身的原因。”谢行雪眼眸一瞥，道，“大概是在我飞升的一两百年前，我曾经去过一趟净念禅宗，见了当时的禅宗弟子——是个法号叫‘慧觉’的小沙弥。”
“但，他还有一个失踪已久的师兄，是曾经被佛门寄予重望的弟子，名为‘慧明’。与他同时失踪的，就是佛门的至宝，无色经幡。”
说到这里，谢行雪的神情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神情：“这件事佛门并未对外声张。但那个叫慧觉的小子精通相法，见了我一面，就认定我将来与他的师兄会有一面之缘。于是强行给我塞了他师兄的画像，还让我若是遇见他，就唤他早点回禅宗去。那画像虽然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我还记得画中之人的模样……”
——正是与荀妙菱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的“严净”，毫无疑问。
荀妙菱轻轻冷笑了一声，道：“这位慧明大师，手握无色经幡，将这个鬼域封闭那么久，理论上也可以一直封闭下去。为什么会放我们进来探索鬼域？”
谢行雪开口道：“连我这一缕分魂，都是因为寄存于剑中，才勉强留到了现在。这鬼域之中的妖与鬼，都可以凭借着煞气与怨气支撑下去。而慧明，他一个并未坠入邪道的魂魄，即使借用无色经幡之力，能坚持那么久已经是奇迹。恐怕再过一段时间，无色经幡就会彻底失效吧。”
所以，慧明大师也不是个人……他只是个魂魄。
也对，按时间算算，他应当早就已经死了。
若他是寿数能超过千年的大能，当年也不至于解决不了蛇神和树妖的事，导致此地形成鬼域，积重难返。
然而，荀妙菱心中莫名有种预感，慧明大师和暮落城中的动乱一定有联系。
可现在慧明大师也不像是愿意放手的样子——
他不愿解开无色经幡的禁制，却又毫无保留地指引她和阚天纵来到蛇神庙，让他们见证了所有的真相……
若慧明大师无意净化这个鬼域，就没必要带他们来这里追根溯源。
这么想着，荀妙菱叹息，突兀地扭头，朝着蛇神神像的方向问了一声：
“慧明大师，你在吗？”
只见虚空中浮现出点点金色的萤火。一个熟悉的、眉间印着金纹的佛修缓缓显形，倒映在血池之中。
在一片猩红的背影色里，他低眉敛目，如堕地狱。
“荀小友冰雪聪慧。”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贫僧这厢先行谢罪。此前有所隐瞒，还望几位海涵……但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以我之能，无法净化这片鬼域。只能引荀小友来此，助我一臂之力。”

第106章 （二合一补4.3更新）
“……唉。”
荀妙菱再度幽幽叹了口气，那沉静且澄澈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终于现身的慧明大师身上。她说话的语气虽然委婉，却含藏锋芒。
“慧明大师？……你身为佛门弟子，却在这鬼域里藏头露尾，行踪诡秘，令人起疑。倘若你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将这鬼域形成的缘由讲得明明白白，我倒还能多信任你几分。可如今，就凭你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只怕我帮你之后，下场不会比这暮落城里的一众鬼物好到哪里去啊。”
她一边放狠话，一边却朝着谢行雪眨眨眼。
虽然谢行雪已经无法直白地听到她脑子在想些什么，但却也毫无障碍地领悟了她的意思。
一道凛然的剑光闪过。
息心剑在他的控制下飘了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锋芒，是最为无声却有力的威胁。
荀妙菱：“……”这种不用自己出手打架的感觉，好像也还挺爽的诶？
另一边，慧明略微闭了闭眼。他一身雪白的僧衣，披覆着织金袈裟，都是无比洁净、华贵的颜色，却已经隐隐染透了一层不详的血污。
“阿弥陀佛。”
“贫僧当年行事确有失当，致使暮落城惨遭变故，可谓罪孽深重。只是荀小友出身名门大宗，想必也明白，我等身为弟子，受师友栽培之恩，最不该做出令师门蒙羞之事。”
“因此，在确定荀小友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之前……我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包括那血池之中的记忆。
血池煞气翻涌，凝聚着城中百姓生前的记忆。但这所有的记忆都被掐了头，去了尾，只展示给荀妙菱城中的变故是怎么发生的。
却忽略了她最想知道的部分：
暮落城中的蛇神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最后又是怎么解决的？
把慧明处处隐瞒的行为纳入考量，真相便呼之欲出：
一开始，带来蛇神保城之法的人，就是他。
暮落城生乱之后，赶来处理残局的人，也是他。
但是这部分记忆如果放出来，就一定会暴露“慧明大师”与这片鬼域之间的联系。如果被其他赶来净化鬼域的修士看见，又传了出去，那无疑会给禅宗的名声带去冲击。
“那现在呢，你总肯说出真相了？”谢行雪眸光如剑，不动声色，“不如你再接着遮掩几个时辰，等这鬼域再度入夜，鬼气翻涌起来，到那时行动，想必会更加‘得心应手’。”
荀妙菱：“……”师祖这面无表情嘲讽人的功夫还挺到家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认真的呢。
慧明动了动嘴唇，最终垂首，将一切尽量简单地道来。
——是的，蛇神，从一开始，是由他带来暮落城的。
那时，他恰好途经这座小城，眼见妖魔肆虐，生灵涂炭，便出手击退了它们。
这暮落城地处偏远，隐匿于深山之中，四周山林水泽环绕，容易藏匿妖魔。每次妖魔进犯，城中防御薄弱难以抵挡，而周边宗门收到消息赶来支援时，往往都迟了一步。所以，城中总是哀鸿遍野，伤亡惨重。
那时候，正好是千年一次的大魔潮……各大宗门都已经和魔族打得焦头烂额，也没空专门分出人手来守卫这些人间小城。
这时候，就只剩两个选择。
走，或是死。
世家或是大富之户早就选择了离开，剩下的人还是不愿放弃自己的故土。他们家族几代人的心血都倾注在此，大部分资产与这座城池紧密相连，割舍不下。再者，外面的世道同样动荡不安，出去后既无房产又无土地，弄不好就要沦落为难民。倒不如守着熟悉的地方，心里还能踏实些。
于是，慧明考虑再三，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或许，我可以为你们请来一座神明。你们只要诚心供奉，广积功德，这神明就会庇佑你们免受妖魔侵害。”
说是神明，实际上那也只是一尊融入了古神残魂的神像。神像中有上古时期残存下来的秘法——只要百姓们以血飨之阵，将之激活，便可以与古神结契。
蛇神开始显灵，为他们守城。百姓们千恩万谢，蛇神信仰就此开始建立，庙宇也建成了。
依照慧明临走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嘱咐：这件事只能让城内人知道，不要大肆宣扬；建立庙宇也不要太夸张，低调些即可。
——只是他后来才知道，暮落城里人虽然照做了，但只做了一半。
他们确实不主动对外人宣扬蛇神的存在，但他们搞祭典。只要有过路人询问，就会被安利他们伟大的蛇神。
地上的蛇神庙，确实建的也算是中规中矩，但他们在地下扩了个大的，还花大功夫引活水来建立了祈愿池，只为大家有个能大搞祈愿活动的地方。
听到这里的荀妙菱：“……”
慧明大师又念了句佛号，有几分无奈地道：“一开始，贫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至后来贫僧在云游他方的时候，突然感知到暮落城中的蛇神出了问题。等赶回城中时，暮落城已经是一片鬼域。那树妖已经被蛇神撕咬地妖丹尽碎，只剩一缕本体四处逃窜。”
“为了防止发狂的蛇神作祟，贫僧只能降下无色经幡，封闭鬼域，试图与它同归于尽。可惜，贫僧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的□□已灭，但吸收了煞气的蛇神却可以再生……”
谢行雪道：“你把有古神残魂的神像给他们的那天，就该料到会有如此的隐患。”
慧明脸上隐隐浮现出一抹痛悔之意：
“道友所言极是。”
前因后果大概听完，荀妙菱稍稍放下戒心：“敢问，与我同行的阚天纵，此刻去哪里了？还有那些与我同行的修士……”
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与我们同行的阚道友没事。他只是受血池中的煞气浸染，昏过去了。我已经将他送往安全的地方。”
“前些时日，虞山突发地动，鬼域结界摇摇欲坠。无奈之下，我只得倾尽所有神识，全力维持无色经幡运转。那时，刚好有几个修士闯入鬼域，不幸被群鬼与树妖围攻吞噬。我虽无力阻拦这场灾祸，却好歹护住了他们的魂魄，想着等鬼域封印解除，便送他们安心轮回。后来，又有一批修士进入鬼域，我已将他们逐个引至安全之地，还叮嘱他们入夜后千万不可随意走动。”
……这一晚上慧明大师还挺忙的。
而慧明脸上也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但无论如何，想要让他们安全的撤出鬼域，最好的方法，就是净化此地。”
荀妙菱有些无语地道：“这结界为何只让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进出？如果没有这个麻烦的特性，或许鬼域早就被人移平了。”
慧明面露惭色：“实不相瞒，这是无色经幡的特性使然。当年我施展经幡，将整个暮落城封闭之时，修为恰好在元婴期大圆满，尚未突破至化神期。所以，这经幡便会本能地阻拦所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进入，以防他们进来干扰贫僧。”
荀妙菱只能在心里吐槽：化神之上的修士不能进，化神之下就随便进吗？你们佛修还挺自信啊，自诩同阶无敌？
“……事情我大概理清楚了。慧明前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慧明抬起头，清俊且英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坚定：“贫僧想请你找到那尊被隐藏起来的蛇神铜像，毁了它。”
“——荀小友，自打你踏入鬼域，贫僧便有所察觉。你的识海广袤无垠，神魂更是强大非凡，这般天赋，世间罕有。之前你在这煞气冲天的血池中浸泡良久，几乎将所有记忆都看了个遍，却丝毫没有被煞气侵袭的迹象，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慧明看着荀妙菱没有沾上半点煞气的洁净衣袍，说道，“即使是日日诵经的佛门弟子也不如你的意志坚定。如果是你，定能顺利穿过那些煞气塑成的屏障，找到那蛇神的力量本源。”
荀妙菱本来打算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行度极低。
“这里可是禁灵之地。”她道，“纵使我找到那尊青铜像又如何？我在鬼域里修为尽失，和凡人无异，到时候我怎么和蛇神抗衡？难道赤手空拳揍祂一顿吗？”
闻言，慧明的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佛说，由因生果，因果历然……果真如此。”
他轻笑着道：
“荀小友可曾去过我的师门，净念禅宗？”
荀妙菱点头：“确实。”
这么想着，她突然想起，净念禅宗的慧觉方丈曾经传给过她一本禅宗的《心经》，那是半部禅宗秘传；还有能压制修为的凤眼菩提佛珠……
呃。
难道，慧觉方丈也是通过相面之术，知道荀妙菱有和慧明大师见面的这一天，所以才把那些东西给她，就当是提前做准备的？
若是慧觉方丈知道自己的师兄就在虞山，总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吧。
而且，慧觉方丈的相法在之前就已经准过一次了。
虽然她师祖活着的时候，是没见过慧明大师……但他现在不是瞧见了？
——可是那个凤眼菩提佛珠早被荀妙菱给弄断了啊！
不幸中的万幸，慧明大师没有提及佛珠的事，他只说：“既然荀小友也修习过我们禅宗的秘法，那就好办了。须知，我们禅宗的秘法虽然能够强压修为，但也能在短时间内将之前积攒的修为爆发出来……”
荀妙菱尴尬道：“可我只学了前半部。”
慧明安慰道：“无事。后半部可以由贫僧传授给你。”
荀妙菱：“这怎么好意思……”那她不是把禅宗的整部秘法都学完了吗？这真的没问题吗？禅宗知道了不会来强迫她出家吧？
慧明慈眉善目道：“这次本就是贫僧有求于你。只要小友不将心法外传，我相信师门也不会怪罪的。何况，小友似乎与我佛门有缘……”
“停。”谢行雪突然出声，“我还没死透呢。”
慧明：“？”
谢行雪：“我是她师祖。”她拜入归藏宗是求道的。什么与佛门有缘，是想撬墙角吗？
偏生慧明大师死的早，他还真不知道东宸道君的名声，于是笑呵呵地说：“道友莫怪。贫僧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谢行雪目光孤寒地扫向慧明大师。
似乎在考虑用剑把这个魂体大卸八块的可行性。
荀妙菱怕他真的动手，忙道：“咳，师祖，大局为重啊！”
“……”
在谢行雪的冷眼监视之下，荀妙菱还是从慧明大师那里学来了剩余的禅宗秘法。
金刚般若心，生死转为轮。五蕴皆空尽，六根不染尘……
她刚念完那些经文，神识之中就如有微风拂过。
她忽然对自身识海有了全新认知，那感觉，就像能将识海的每一处细微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仅仅一个念头闪过，原本翻涌不息的整片海浪便瞬间凝固，静止不动；再一个心念转换，刹那间，怒海惊涛便轰然掀起，声势震天。
她闭着眼打坐，不知道此时她座下已经有朵朵功德金莲绽开。那些金莲舒展着花瓣，蕊心吞吐着七彩宝光。那动人的华彩十分耀眼，几乎将整个血池都照亮了。
谢行雪：“…………”
慧明十分欣慰，冲着谢行雪微微一笑。
笑什么笑？
净念禅宗的这群秃子还是这么招人烦。
谢行雪但作为剑灵，自然能感受到息心剑内如狼奔豕突般狂暴奔涌的灵力。
荀妙菱本来就是元婴大圆满，离化神仅有一步之遥。
如今，这一步，也以禅宗秘法为垫脚石，轻轻巧巧地越了过去。
荀妙菱睁开眼，金色的华光在她眼中流淌，几乎将她的双眸染成琥珀之色。
她站起来，微微抬手——
谢行雪的身影骤然模糊了一下。
再出现时，他的身形莫名其妙出现在荀妙菱的臂弯里。
是一个公主抱的姿势。
荀妙菱的师祖虽然长着一张凶脸，眉目间蕴含着松柏经霜的凛然之气，但就五官而言，端庄俊美，如雪后青松般峭拔清逸。越是冷峻，越有一番独特的气韵。
谢行雪：“……？”
他近乎震惊地看着她。
荀妙菱：“？”
她也懵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咳……啊这，师祖你听我解释，我想召唤的是息心剑来着——”
眼看荀妙菱尴尬地快把他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谢行雪先行一步隐匿了身形，身体化为流光，直接消失在原地。
……哈哈。
完蛋噜。
要是让师父和师伯们知道了，她怕是得提前在宗里相看一块风水宝地，琢磨琢磨自己埋哪儿比较合适了。
荀妙菱有些崩溃。
但她每次崩溃的时候，都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唇边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
“蛇神……是吧？”
姐忍你很久了！！
转瞬之际，她身影一晃，便如流星般扎进那血池之中。
这血池是暮落城的煞气积聚之处，就像一口井，连接着地下的水。而荀妙菱煞气毫无畏惧，她要做的，就是追根溯源，找到那尊蛇神铜像所在。
看着她消失在原地的慧明：“……”
事情明明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他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然而，就在荀妙菱消失的下一秒，一道青紫色的天雷仿若一条蛟龙，张牙舞爪地从天而降，爆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轰隆！
只一声雷响，整个地下宫殿开始颤抖，犹如地动一般四处倾塌。墙壁、穹顶纷纷出现裂痕，大块大块的砖石簌簌掉落，流沙肆意倾泻——
慧明大师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这天雷，穿过了鬼域的封锁，也穿过了无色经幡的禁制，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劈进来了？
“荀小友！”他赶忙沿着血池边缘，全力向荀妙菱传递信号，声音里满是焦灼，“务必速战速决！城中百姓冤魂还未超脱，再耽搁下去，就要在这天雷之下灰飞烟灭，永无解脱之日了！”
荀妙菱：“收到！”
她在地下穿梭。
而天上的乌云却在不断的积聚，雷光酝酿了许久，却还是降不下来，仿佛在重复着“无法选中目标”、“无法选中目标”。
而荀妙菱在一片血海中穿梭，耳边又响起了之前曾听到过的、一声声的祈愿：
“活下去。”
“活下去！”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蛇神啊，为什么活下去这么难？天生了我们，是故意要让我们经受这些痛苦磨难吗？”
荀妙菱很想说，不是的。
没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或许人与妖魔之间，会因为实力的差距而出现一边倒的战况，但妖魔的数量不该比树林里的野兽还要泛滥。
若是每过千年就有魔潮入侵，要在人间掀起大乱……那就想办法打得魔族安定下来就是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送这位蛇神一程。
她掐出一个法诀，调动自己的储物法器——谢天谢地，储物法器终于能打开了——然后她调出了自己提前备好的所有净煞符，一股脑地打出去。
无边的光芒在她眼前炸开，仿若一片光海。
很快，血海中睁开了两只竖瞳。
它紧紧地盯着荀妙菱，森寒的杀意由四面八方而来，如天笼地网般扑向她。
嘶……嘶嘶嘶！
一条巨大的黑蛇缓缓浮现，蜿蜒似龙，鳞片闪烁着幽光。
它蛇尾横扫，带起滔天血浪，却在触及她衣袂的刹那凝滞——
强大的灵力倾泻而下！
她紧攥着剑，周身剑气盘旋，并未贸然出手。刹那间，金色流光在她眼底掠过——她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动作行云流水，只见一朵金莲的虚影自剑锋处悠然绽放。
莲蕊之中，辉光迸射。
所及之处，一道道化解煞气的剑意射出。黑蛇掀起的汹涌血潮竟被生生逼退，向后倒卷三丈之远。
血浪翻涌间，黑蛇恼怒地扭动着身躯，身侧的两翼竖起，发出愤怒的嘶鸣。
它竟与周围的血海发生了感应。
血海瞬间如沸腾一般搅动起来。
荀妙菱浑身的灵力都凝聚在了剑锋。只见剑上的灵光瞬间暴涨，
朵朵金莲与黑蛇掀起的血潮迎面相撞，水底顿时炸开两轮金色和血色交织的光轮。
下一秒，她剑势一转，身后拖曳的三千剑影一层层绽开——
像一朵盛开至极的莲花，花瓣扑簌，一口咬向那黑蛇的脑袋！
冰霜顺着黑蛇哀嚎的声音急速蔓延。
沸腾的血海在极致的寒意中凝成冰川。
最后一剑，直接贯入它的大脑。
一击毙命。
哗啦……哗啦……
海浪的翻涌声不断响起。
浑浊的血色如同落下的浊物，缓缓沉降，黑蛇的身影也随着，不断下坠、下坠……
最终，它的身影一闪，化作了一尊青铜蛇像。神像的脑袋上有一处明显的裂纹。
眼看着煞气正在不断消退，荀妙菱捞起那尊神像，掐诀，瞬间回到地面。
荀妙菱抱着神像，发间的冰晶混着血渣簌簌掉落。此时，天空已尽昏黑，夜幕又要升起来了。
咚。
她听到一阵沉闷的地动声。
好像有什么存在了很久的禁制，正在缓缓消失……
是无色经幡的结界消失了！
难道慧明大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吗？
这片土地勉强还算是禁灵之地。但灵气已经透过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如同一个被封闭很久的房间，乍然被开启了一道缝隙。
荀妙菱听到树木簌簌生长的声音。
她人没回身，剑光已至——
削掉了几根从地底攀爬出来的、狰狞的树藤。
结界一开，这潜藏已久的树妖果然现身了。
不过她似乎无意与荀妙菱多做纠缠，而是在疯狂跑路。
“哈哈哈，秃驴，你撑了这么久，终于要撑不住了！”
披着葛绥面貌的少女朝着暮落城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唾沫。
呸，要不是这和尚多管闲事，她怎么会在这破地方被困这么久？！
草木吸收灵气的效率向来是比人类要快的。结节消失不过瞬息，她已经惬意地眯起了眼，皮肤下不断攒动的藤蔓甚至长出了几片细小的绿叶。
就在生长的藤蔓要完全刺破那张面皮的瞬间，她捂住脸。
她还要保住这张少女的面皮，等离开虞山之后再骗几个傻瓜来吃呢……
唉，不能再笑了。
树妖转身向出山的方向遁逃而去。
还没跑出多远呢，就听见“轰隆”一声，雷光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天而降——
“啊呀！”
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
凄厉到远在暮落城的荀妙菱都听见了。
她扭头远眺，只见山林中遥遥升起一股黑色的烟气，似乎有一道天雷劈下来，把那片地都烧空了。
“唉。天雷不劈我的时候，偶尔也是会干干好事的嘛。”荀妙菱感慨道。
可再这样下去，就要轮到城中的鬼物了吧……
这时。
慧明大师的身影出现在了空中。
他坐在莲台之上，身后不断旋转着莲花宝相，浑身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如同一盏明灯，刹那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地。
转眼间，轰隆隆的雷声再度响起。一道带电的雷光落下来，威力却没有之前那样强，仿佛是一声警告。
慧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天道在上……暮落城因妖族从中恶意挑拨，又逢人心贪欲作祟，终是引火烧身，灾祸临城。但追根溯源，一切的祸端，皆由我而起……”
天边雷光闪动，似天道余怒未消。
“此情此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请求天道，容我化解众生心中之怨恨，引渡其亡魂。此后，哪怕地狱烈火焚天，刀山剑树林立，我也愿永坠期间，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轰隆！
一声明亮的雷响，似天幕之后有人擂鼓。
骤然间，一阵狂风袭来。
层层叠叠的乌云被吹散了。露出一轮冰冷的、皎洁的月光。
但这却是暮落城沦为鬼域八百年以来，照到的第一轮月亮。
慧明的脸上流露出动容之色。
“……多谢天道成全。”
他向天道深深一拜。
等他站起时，身上的袈裟血色尽褪，已经恢复了荀妙菱初见他时的洁净模样。
只见他下了云端，走到暮落城的大路上。禅杖轻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每走过一处，身后的空气就一阵扭曲，骤然浮现出几个红色的、面露憎恨的影子……
一个，两个……百个……千个……
慧明身后跟起了长长的队伍。
个个都是恶鬼，形容狰狞可怖。
但在他们的身影照过冷白色的月光后，身上的怨气、煞气，就化作一层焦壳，簌簌剥落，露出珍珠色泽的、空茫的内里。
像个真正普通人的轮廓。
“……这什么情况？”
荀妙菱身边突然传来一道迷茫的声音。
她扭头一看，是阚天纵。
他扶着脑袋，脸色惨白，看起来病恹恹的，腾云驾雾到荀妙菱身边，刚落地就磕了好几颗补神的丹药。
“简单地说，这鬼域被净化了。”荀妙菱言简意赅道，“大师正领着他们入轮回去呢。”
阚天纵扶额，抽气道：“你这说法可真够简略的啊。”
说着，他突然沉默下来，看着眼前重重的鬼影，叹息道：“我们助他们一程吧。”
荀妙菱点头：“正有此意。”
慧明正领着身后的亡魂出城。他走得很慢，生怕有任何一个亡魂没有跟上。因此地是束缚这些魂魄的故土，所以它们离开的速度会有些慢。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就在这时，一阵灵气席卷而来。
慧明回头一瞥。
见阚天纵和荀妙菱各站一个方位，掷出灵石，布置阵法，而后开始诵经：
“……功德金色，幽冥开光。魂归正道，超生福乡。”
两人蕴含着道韵的尾音重叠。
只见一道灰色的漩涡骤然浮现。
这是阴阳交界之门。门之后，便是冥府。
阚天纵无言地伸手，在空中一拽，拽住了一盏飘飘悠悠的魂灯——这本是他为防止自己和同伴在鬼域迷路，特地准备的，但此时，已经用不上了，倒不如借花献佛，送给慧明。
助他照亮冥府之路。
他叹息一声，道：“大师，一路走好。”
慧明笑着，朝他们行了一礼。
随后转身，携着众魂进入冥府，身影彻底消失。
“……”阚天纵情绪有些复杂，原本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荀妙菱，一抬头，却见天上劫云仍未散去，“奇怪，鬼域消失，邪神也已伏诛，为何这天雷……？”
“喔。”荀妙菱突然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突破化神期了。”
阚天纵：“……？”
他的表情瞬间僵硬住。
荀妙菱拍了拍脑袋：“趁现在还有机会，我劝你早点跑——否则，唉，你看，通往冥府的门还没关上，你总不想现在就去追慧明大师吧？”

第107章
阚天纵与荀妙菱沉默地对望了片刻。
荀妙菱：“……”
阚天纵：“……”
荀妙菱：“你还不走吗？”
阚天纵原本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随后驭起法器准备离开：“我去喊其他人——荀道友，你保重！”
荀妙菱毫不在意地抬手冲他摆了摆，权当是告别。
阚天纵一边升空，一边看着眼前那道身影越来越小，不由感慨道：
不愧是荀道友，雷劫当前，却能面不改色。面对这般浩大的阵仗，想必她也已经习惯了吧……
呵呵。习惯不了一点。
荀妙菱忧伤地抬头，望向天边一片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劫云，大脑在疯狂地思索：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还没有做好面对雷劫的准备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次她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才迎来雷劫的？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执剑向天。
拼了！
……但师祖是不是还在她剑里？
带着师祖挨雷劈，是不是不太好？
荀妙菱斟酌片刻，就听到脑海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不必畏惧，放手一搏便是。”
荀妙菱：“？”
她不是施展了“大脑封闭术”吗，为什么谢行雪的声音她还能听见？
“那是单向封闭，禁得住你的言语，却管不着我发声。”
荀妙菱：好狡猾！
“虽然你此前多有失礼……也罢。看在我们同为天灵根的份上，我可以把熬过雷劫的经验传授给你。”
荀妙菱双眼微亮：对啊！同为天灵根，谢师祖的雷劫应当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何况他都是渡过飞升劫的人了……飞升雷劫，怎么说也比她这个化神期的雷劫要厉害吧？
脑海中，谢行雪的声音沉静，仿若冷玉泉流，丝毫不拖泥带水。让人不由回忆起他执剑时的模样——剑还未出鞘，清冷凌厉的气势便已扑面而来。
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我有几本合适的功法，以你的灵根和修为，恰好可以修习。”
一时间，她脑海中被灌入了不少功法。一本本金色的卷轴浮现在她的识海中，上面流露出的气息之宏大，每一卷都是传说级别的天阶功法，放出去会被众仙门抢破头的那种——有锻体的，炼神的，还有各种威力惊人的术法、剑招……
幸福来得太突然，荀妙菱顿时有些大喜过望。
不愧是师祖啊，出手就是非同凡响！
要是换到平时，她定要一本本把这些功法仔细研究透了才肯罢休。
这时，谢行雪突然提醒她：“只能挑一两本，最多三本。否则我怕你功法读多了，哪天又当场破境，乱上加乱。”
荀妙菱：“。”
行吧。
她还没忘记，首要任务是熬过眼前这场化神期雷劫。
这些功法好虽好，但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些字很多的、一看就要修炼很久的首先排除。
这时，她突然双眼一亮：
她找到了一本页数尤其少的功法，而且名字听起来就很拉风，名叫《天霄破雷诀》。最主要的是它不像其他剑法那样动辄就十几式，而它却只有三式——
“师祖，这本《破雷决》怎么样？不过它只有三式，该不会是残卷吧？”
“不是残卷。”谢行雪言简意赅地答道，“是我写的，总共只有三式。”
荀妙菱：“……”
这……这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她深吸一口气，豪情万丈地拍板决定：“就它了！”有什么比教材编写者就在身边更让人安心的？
这时，息心剑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嗡鸣。
“你想好了？这本功法招式虽然少，但不易速成。”谢行雪的冷淡的语气中莫名有些许欣慰之意，“好。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开始教习。”
荀妙菱：……？
不、易、速、成？
这么重要的事您倒是早点说呀！
但现在谢行雪是听不见荀妙菱心声的。几道金芒闪过，他将其余功法都先撤去，只余下一本《天霄破雷诀》。
卷轴徐徐展开，几道金色的光河如绸带般飘了出来，围绕在她身上。
一时间，流动的时间仿佛也停驻了下来。
师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高天之上传来，悠悠回荡：
“混沌悄盈宇，太初抱鸿蒙。一气周行复，元始辟玄功……”
荀妙菱暗自抽气。
等一下！
明明只有三式的剑招，居然得从天地初开、气定乾坤讲起吗？！
……
另一头。
阚天纵费尽周折，终于寻回了那些在鬼域走散的修士，而后带着众人急速飞离虞山。他们一刻不停，直至那劫云在天际化为一抹昏黑之色，他们才敢停下。
其中一个修士面露不安，忍不住道：“咱们就把荀道友一个人丢在虞山？这不太好吧？”
有人附和：“是啊。荀道友也是出手净化鬼域，也算救了咱们的性命。现在眼见她有难，我们全都要袖手旁观不成？”
“可这是她自己的雷劫啊。”某个满脸衰气的修士抹了把脸——谁都没想到虞山鬼域居然是一片禁灵之地，他在里面差点被一群鬼给活吃了，现在惊魂未定，整个人就差没把“别再管闲事”五个字写在脸上，“……你们也有人在坠星谷围观过她破境的阵仗吧？那天雷连魔君都能劈死，何况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再说了，所有修士的破境雷劫不都得靠自己熬过去吗，你我皆是如此。咱们就算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说完这些话，他的尾音仍旧有一丝颤抖，但到底也觉得什么都不做不太好，于是道：“赶紧给玄黄宗报信吧。请他们派修为最高的长老来救救场。即使到时候，荀道友突破化神失败了……至少让长老们把她的命给保住吧。”
这话倒是在理。
几人纷纷交换了眼神，然后望向阚天纵的方向。
他是玄黄宗的亲传，自然由他来请人最为合适。
只见阚天纵叹息一声，脑后的飘带被风轻轻托起，衣袍似流云翻卷，清瘦的身形犹如一只孤鹤。他神情忧虑地开口：
“我早已经给宗门传信了。”
从鬼域消失的第一时间，他就向师门的各位尊长传去了消息。这时候，荀妙菱要破境的事估计也已经传去了归藏宗。只是天高路远，归藏宗的人不一定能赶得来。
果然，下一刻，只见天际几道璀璨的流霞闪过。
“玄黄宗的素心尊者来了？这是修为在返虚境界的医修，荀道友保命有望啊！”
“……旁边那个是琼明尊者？”
“——居然连璇玑尊者也来了？她不是合道期的大能吗？”
毕竟，在整个修仙界，渡劫期的大能可谓寥寥无几。
合道期修士，几乎就是他们见识过的巅峰战力。
修士们叽叽喳喳地，顿时振奋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把稳了！
下一秒。
天地骤然变色。
天空被翻卷的墨色劫云彻底吞噬，天雷的轰鸣在他们耳边炸响。
只见一道道青紫色的天雷如暴怒的猛兽，在地面上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粗壮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裹挟着漫天砂石抛向高空。飞沙走石之间，几道天雷甚至旋转着、交织成由光柱形成的牢笼。
明明离虞山的核心区域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天雷似乎有意阻挡任何人靠近。
众人只看见，玄黄宗的素心尊者最先冲了——
然后素心尊者就冒着烟被雷劈下去了。
之后，琼明尊者驾驭着灵器，试图飞入劫云之下——
结果被一道神出鬼没的雷柱给弹飞了。
最后，是不信邪的璇玑尊者。她一挥手，浑身顿时布满了高阶防御灵器的光辉，整个人仿佛一个活着的太阳般光芒万丈。在将自己武装到牙齿之后，她撑起防护阵，一头扎进由旋转的天雷构成的光牢之中。
璇玑尊者被逼得在狭窄的光牢之中左突右闪。
差一点点，她就要突破天雷的封锁了！
可惜，天雷不讲武德，转眼间又插下两道雷光。
璇玑尊者一开始躲闪不及，之后步步败退，硬生生被逼出了劫云的核心区域。
站在远处围观的众修士们：“……”
荀道友！！
不是我们不想救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天道！你简直有眼无珠！”有个不服气的修士涨红了脸，往前踏了一步，衣衫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此人的食指直直指向天穹，高声骂道，“你为何这般针对荀道友？！她一心向道，心怀苍生，若连她都不配飞升，那这九州大地，还有谁有资格成仙？！”
“就是啊！她从晋升筑基开始就一直是人榜第一。若是连她都飞升无望，那我们人族还修个什么劲啊！”
如果荀妙菱在场的话，会认出，他们俩就是刚见面时就上来热情赞扬她的那两个修士。
他们在坠星谷初识荀妙菱，通过《百事录》领略了其风姿，随后成了激情单推人，甚至花大笔灵石购买了荀妙菱的全套周边。
他们束手无策，只能通过语言的艺术和天道对线。后来，逐渐又有两个修士骂骂咧咧地加入战局。
可惜，这是他们单方面的谩骂。天道没有半点要理他们的意思。
被一片骂声包围的阚天纵：“……”
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心头也涌现出一些焦躁之情。
最初，他们只是来探查鬼域，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在他也忍不住想要开口跟着骂几句天道的时候……在虞山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道磅礴耀眼的光弧拔地而起。
那可怖的力量几乎吸纳了周围的所有光线，让原本就昏暗的天地陷入短暂的、绝对的漆黑之中。
随后，那光弧直直劈向劫云。
与雷光碰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几道粗壮的雷光竟像脆弱的薄纸般，被轻易斩成两段，无声无息。
目睹此景，众人脑海中只剩四个字——
一剑开天！
他们定睛看去。
入目是一片焦黑荒芜的赤地，死寂沉沉。
就在这片仿若被世界遗弃的绝地里，荀妙菱的身影孤单伫立。她握着剑的背影看上去略显单薄，可却散发着一种惊人的气势。
让人胆寒，又忍不住心生敬畏与向往。
在此之前，她也是这么无数次突破逆境，以非人的伟力，缔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
……人族第一天才之名，当之无愧！
远处的修士们下意识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巴，压下兴奋的尖叫。
他们生怕自己的声音会亵渎这充满命运感的神圣时刻。
然而，背对着众人的荀妙菱，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美妙——
她手心一片冷汗，剧烈的心跳声还在耳边徘徊。
……只差一点！
要是她领悟的速度再慢上那么一秒，她可能就要被天雷轰成渣渣做这片土地的化肥了！

第108章
又过了一段时间。
天上的雷光仍没有停息。
乌云似海潮般翻卷，苍穹中时不时闪过令人心悸的雷光。
荀妙菱拄着剑半跪在地，身上被劈得焦黑的伤口鲜血如注。
《神霄破雷诀》虽然可以斩落天雷，但消耗的灵力与体力都是巨大的。她已经不知已经撑过多少道天雷了——但这雷劫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谢行雪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调带着几分沉重：“以你现在的灵力，还有把握施展破雷诀的最后一式。”
似乎连谢行雪都没料到，升个化神而已，居然要打这么硬的一仗。
……她之前都是怎么挺过来的？
本来以为《神霄破雷决》用个一两式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硬生生拖到了最后一式。
最后一式，“涤尘嚣”，是他在突破合道期时领悟的剑招。
没想到，荀妙菱今天就能用上。
不过，这一招，目标就不仅是天雷，而是劫云了。
这也无异于和天道的意识直接对抗。
危险更大，难度也更高。
若不是这劫云看起来没完没了，即使是谢行雪也不会建议荀妙菱用这一式——
“来！”荀妙菱抹去嘴角的血渍，眼中亮起炽热的笑意。和天道赌生死的感觉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她静静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刹那间，原本濒临干涸的丹田竟再度泛起丝丝热意。不过眨眼之间，那股温热便化作漩涡，灵力在体内再度波涛汹涌起来……
谢行雪在一旁暗暗的看着，一边感慨真是个好苗子，一边又想她真是个怪物般的存在。
——同样是天地山川酝酿出来的造物，有灵根能修仙的修士们可以称之为“有灵性”，他们的一生都在与时间赛跑，都要为了开凿、打磨这点灵性而努力。
即使身为天灵根，生来拥有的就比别人更多，但谢行雪的修行也离不开“厚积薄发”四字。
例如这《神霄破雷诀》，里面当然不仅凝聚着他对抗雷劫的经验，更有他对大道的体悟、在数百年的磨砺中对剑道的积累，每一笔都记载着他作为凡人在修仙路上的攀登。
因此，若后人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跟上了他的境界，便难以发挥这本功法的威力……反倒有可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荀妙菱不是这样。
她身上的灵性都快溢出来了——只需几息，就能将《神霄破雷诀》融会贯通。
她不需要一步步攀登。她一下子就能直接跳到山顶。
也许是他们的修为出自一宗，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剑道相合，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连用的灵剑都是同一把……但这丝毫不能削弱谢行雪心头的惊骇之意。
这种苗子，人间是留不住的。
她迟早要飞升。
即使天道在雷劫上有意“特殊照顾”，那又如何？
只怕这孩子迟早会上天去……而且是杀它个翻天覆地，乾坤倒转！
就在这时。
天边的劫云翻腾起来。
青紫色的电光凝成百丈光柱，轰然砸落，贯穿天地。雷光未至，天劫的威压已碾碎了荀妙菱周身的山石，让她脚下出现了一道道凹陷的裂缝。
息心剑嗡鸣着，流淌出雾气一般的月光。
荀妙菱踏着崩塌的地面纵身跃起。
《神霄破雷诀》，第三式——
锋芒处，凌厉的剑意骤然暴涨。
如月色般的霜华凝聚成一道璀璨的冰河，奔涌于天地之间。四周悬浮着点点霜屑，似星辰明灭。
而后，那些光芒渐渐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影。
她抬眸，直面天穹，道：
“给我破！”
剑诀起时，整片天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璀璨的剑影撕开黑暗，决然刺向劫云的核心。
随后……一剑洞穿！
轰……
若说天空似倒悬的海面，此时此刻，就像是有人朝着海面丢了一块石头。空中像是裂了一个洞，随后更为狂暴的风和雷涌了出来，将一切搅了个昏天黑地。
下一秒。
只见黑洞深处，缓缓绽开一朵巨大的冰莲。
那冰莲稳稳扎根在劫云深处，对漫天雷光毫无惧意，凶狠地张开莲瓣，将其一股脑儿地吞噬。不久后，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舒展开来。方才还声势浩大的天雷，被冰莲吸纳后，仅化作一层层水波似的灵光，轻轻泛起涟漪。
哗——
冰莲盛放到极致。
随后慢慢、慢慢地化作透明的霜雪，飘散在天际间。
万籁俱寂。
直至一抹金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向大地，漫天灵雨倾泻下来，轻轻地敲在人们的头皮上，站在远处眺望着的修士们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短暂的哑然之后，是数道被压抑的尖叫声：
“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荀道友，啊不，荀真人……她一剑把劫云给劈没了？”
“剑意与天劫争锋……最后竟然是天劫败了？！”
其中一个修士难掩兴奋之色，像是只猴子在原地吱哇乱叫了一会儿后，果断从储物法器里变出纸笔，当场开始笔走龙蛇。
“欸你干嘛呢？”
“当然是现场写稿——然后寄给《百事录》！这可是个值得昭告天下的大新闻！”
运气好蹭到了荀妙菱晋升化神期的灵雨，他们顿时觉得自己浑身的气韵焕然一新，在鬼域中沾染的煞气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原来有内伤的，内伤好了；没有伤的，感觉自己的修为又进步了那么一点——甚至还有人当场入定，开始领悟、破境的。
阚天纵：“……”
之前，《百事录》为荀妙菱宣传周边的时候，说她身上气运非凡，连靠近她的人都有破境的机会。
现在好了……谁还能说那是《百事录》为了促销周边而制造出来的噱头？
这根本是确有其事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收剑入鞘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他回去也买一套周边吧。
……也不干什么，就供着。
说不准百年之后，这东西会变得更有纪念意义呢。
另一边。
荀妙菱收好剑，站在原地。
久久未动。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没力气动。
细密的雨丝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幕布。她立在雨中，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酸痛难言的灵脉，在灵雨的滋润下，正在缓缓恢复正常。
可惜，速度实在太慢了。
为了打散劫云，她在那一刹间抽干了自己身上的灵力，像是抽空了一个海洋。而这灵雨就像是有人正在一瓢一瓢地往海里灌水。
与其指望灵雨能让她的灵力涨回来，还不如期待身体自行恢复来得实在。
她有些无力地吐槽道：“每次破境都是下这么点灵雨了事，天道也真是够抠门的。”
她话音刚落。
“哗啦——”
极为突兀的，一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把她从里到外浇了个遍。
瞬间衣衫湿透、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荀妙菱：“……”
她面无表情地冲着天空竖了个中指。
什么破天道，心眼小的跟针尖差不多。
啊，好累啊。
她现在只想睡觉。
雨声中，几道呼喊声越来越近：
“你没事吧……”
“荀道友！”
几道身影几乎是瞬间闪至她眼前。
荀妙菱定眼一看，是玄黄宗的几位尊者，其中有一位还相当眼熟。
她下意识地抱剑执礼：“见过几位长老。”
璇玑尊者落地之后，急匆匆地走到荀妙菱面前，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她无事，脸上这才有了笑影。
她道：“恭喜道友顺利突破化神期——”
他们赶来救援，却连荀妙菱衣角都没碰到，太丢人，还是别再提了。就当他们是单纯来道贺的吧。
……如此年轻的化神真人啊！
璇玑尊者再次忍不住在心底痛惜。如果荀妙菱当年选的是玄黄宗那该多好。那如今玄黄宗绝对把她当宝贝供起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荀妙菱却注意到了璇玑尊者语气与称谓的特殊。
以往，按照辈分，荀妙菱比璇玑尊者还要小一辈。璇玑尊者对她最多客气地称一声“小友”，或是直接称呼她的道号“韫玉”。
而今天的这一声“道友”，虽然并不等于双方地位相等，但至少意味着，对方愿意与她平辈相交。
璇玑尊者语气轻柔，温声劝道：“荀道友，不如先移步玄黄宗稍作休息，你师父和师伯们想必很快就来了。”
荀妙菱有些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瞬：“我师父和师伯？……请问，来的是我哪几位师伯？”
“除你师父之外，还有飞光、慈雨这两位。”璇玑尊者道。
荀妙菱：“……”
荀妙菱陷入了沉思。
这可怎么办？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宣布师祖“诈尸”这一惊人的消息啊。
“若你觉得为难，便不必说。”谢行雪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荀妙菱：“……这不好吧。”
谢行雪：“你想听实话么？”
荀妙菱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在我飞升之前，曾经主动剥离出三魂中的两魂。”他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震世骇俗之事，“我为地魂，寄居剑中才得以留存；但还有一缕人魂，凝为形体，就在人间。不出意外的话，那缕人魂就留在归藏宗内——而我的徒弟们，也就是你的诸位师叔师伯，大约也都知道这件事。”
荀妙菱：“……”
合着这种事大家都知道啊！
所以，即使现在谢行雪给他们表演一个当场诈尸，他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缕人魂。难道就是——
正想着，谢行雪突然道：“对了。之前，我只知道你喊我师祖，却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是玄明，还是飞光？”
荀妙菱的大师伯玄明仙尊，三师伯飞光尊者，都是剑修。
荀妙菱莫名沉默了片刻，突然阴阳怪气地呵呵了两声：“您问我师父？”
“——真巧，他也姓谢。名字叫谢酌。”
谢行雪：“……？”

第109章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曾经有过许多次，荀妙菱隐约察觉到了谢酌身上的异常，都被他的避而不谈给糊弄过去。
虽然她知晓的内情肯定比谢酌想象的要多，如今这些问题的谜底更是被自动的捧到了她面前，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反倒是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的感觉——
咚的一声，震的她浑身发麻。
荀妙菱：“……”
简单些解释。在修仙界，修士也有三魂七魄。“地魂”汇聚记忆情感，记录此生因果；“人魂”是本命精华；而“天魂”最为精纯，凝聚毕生修为。
她的师祖，东宸道君——这三魂中的“地魂”寄居剑中，“人魂”则化为一个修士在人间行走……那他最精纯的天魂去了何处？
而且，这等于，他的魂魄几乎被整个拆开了。
真正的“谢行雪”，已然不复存在。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世人眼中所谓的“飞升”，都不会是这样把三魂拆成一片一片的。
“……原来，你是那家伙收的徒弟。”她师祖——或者是她师祖的地魂，突然笑了一声，“他如今修为如何了？”
荀妙菱：“您问的是我师父？他的修为停滞在化神期很久了。”
眉目冷峻的青年点头：“意料之中。”他顿了顿，“他的三魂不全，最多也只能修到这里了。”
荀妙菱扶额：“我早该猜到的……”
何谓化神期？掌握“身外化身之术”，得以“飞神作我而游太清”——能自由捏造出分身来活动，是一个境界圆满的化神期修士最明显的标志。
可谢酌三魂残缺，神识有限。
他自己就是类似化身的存在，又怎么能再捏一个分身出来呢？
所以，他的修为最多也只能停留在化神三重境。不出意外，可以说这辈子都升不上大圆满。
那青年勾勾唇角：“再过几年，你的修为马上就能赶上他了。按照修仙界的规矩，你已经可以出师了。”
荀妙菱：“……您可别害我哇！”
这师祖看着浓眉大眼的，却唯恐天下不乱。
出师是能随便出的吗？！
要知道，她先是谢酌的徒弟，后是归藏宗的弟子——修仙界的师徒关系一旦确定下来，几乎就是要维持一辈子的，“断绝师徒关系”自然是最恶劣的结局，但“出师”这个名头，相比之下也只好了那么一点……大概是师徒俩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想要互相切割，或是徒弟的修为又已经快赶上师父了，想要“跳槽”去别的门派，直接断绝关系既不体面，还容易结仇，所以找个好听的借口，大家好聚好散……
荀妙菱为什么要出师？
她如果真的敢提出来，后脚几位师伯师叔就会来狠狠收拾她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何况她师父哪里不好了？归藏宗又哪里不好了？她闲着没事干么？
荀妙菱有些无语。
她好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纵使这位“师祖”和她的师父，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分割出来的三魂，但他们都有独立的意识，甚至还有可能会给彼此挖坑。
果然，等她跟一群修士去往玄黄宗，恰巧就碰见了她师父和师伯们赶来，这一想法就得到了验证。
从前，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的师父总会如脚底生风一般，第一个冲到她跟前来。
但这次，就在她和谢酌打上照面的瞬间，谢酌脸上的担忧转瞬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连脚步都迟缓下来……
以致于，秦太初和燕瑛都快他一步，先走到了荀妙菱面前。
秦太初一上来还是那套熟悉的流程，望闻问切，见她除了灵力损耗过度之外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松口气。但看她一身的血衣和凌乱的头发，就知道她这次又吃了不小的苦头。
秦太初伸手轻轻捏她的脸颊：“好孩子，你可差点吓死我们了。前几次进阶，好歹都有我们看着的，这次怎么在外面不声不响就破境了？下次不准这样了，知道吗？”
荀妙菱一言不发，顺势侧着脸在秦太初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扑进她怀里。
荀妙菱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这么直白地向她撒娇。
秦太初叹息一声：看来孩子真的是累了。这次破境，八成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啊。
飞光尊者燕瑛站在一旁，原本还想说几句，但秦太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她也没什么好多嘴的。于是无声地起了个决，把荀妙菱杂乱的头发重新梳好。
做完这些，燕瑛沉默片刻，回头瞥了一眼谢酌。
……他怎么走的那么慢？
几秒钟后，谢酌才走行至几人跟前。
他垂首，看起来有几分欲言又止。
此时，荀妙菱已经从秦太初的怀里出来，扬起脸，露出一个笑脸：
“呦，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
“…………”
燕瑛挑眉，望向秦太初，与她眼神交流：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呢？
秦太初：的确如此。不过，阿菱一向是最懂事的。估计是他们师徒闹了什么别扭吧。
燕瑛：孩子出门前不还好好的？
秦太初以极小的幅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随后，两人同时把疑惑的目光望向了谢酌。那神情分明写着几个大字：“你到底是做什么了？”
谢酌：“……”
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有人信他吗？
谢酌头疼地用扇子遮脸：“两位师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这里不管怎么说，都还是玄黄宗的地界。
于是，几人婉拒了璇玑尊者的挽留，乘上回程的灵船。
路上，荀妙菱在浴室用秦太初炼制的灵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袍。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掐诀把自己头发上的水分蒸发掉。
她款步穿过走廊，抬手推开自己暂住的套间大门。只见屋内茶香袅袅，谢酌早已端坐于会客室中，正候着她回来。
荀妙菱感应到了周围一层叠一层的阵法，有些好笑的想到：这样的场景好像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她师父最擅长的阵法，应当就是这些防止窥探、屏蔽天机的阵法了吧。
这么想着，她施施然走过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谢酌也不计较，反倒是有些无奈地伸手，给她递了一杯茶。
荀妙菱接过那杯茶。
温热的水汽升腾而起，如薄雾弥漫，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股沉默并没有蔓延很久。
是谢酌先叹息了一声：
“你已经见过他了？”
荀妙菱的耳朵一动。
她点点头，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轻轻扣住茶杯，慢慢的，又带着几分决然，将那杯茶推回到谢酌面前。随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谢酌的眼睛，神色平静却倔强。
“……”很久之后，谢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也罢。既然如此，你也没必要藏着不现身了吧。”
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谢行雪”。
荀妙菱有些惊讶地发现，那蓝袍青年的影子似乎比在鬼域的时候淡了不少。
鬼域之中，他的形体真实地几乎可以凝聚成实形。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更像一道水面上的影子：模糊，脆弱……甚至有几分虚幻。
她微微一愣：“这……”
蓝袍青年抱着剑，没有开口，一旁的谢酌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是三魂之中的地魂，属阴，在阴阳颠倒之地才有机会苏醒。现在，你已经回归常世，他自然也留不久。”
说着，谢酌又叹了口气。
“倒不如说，你能撑到今天，实在令我惊讶。”
“彼此彼此。”那蓝袍青年毫不客气地道，“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修到化神。”
一时间，两人沉默地对望。
荀妙菱忍不住，开口道：“两位……我不知道该叫师父还是师祖。总之，你们谁能跟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喊谁师父？”谢酌闻言扭回头来，深吸一口气，在她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这家伙在息心剑里一藏就是数百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当过你一天师父吗，与你有什么关系？”
“至少我陪她走了一遭鬼域。”蓝袍青年淡声道，“那里是禁灵之地，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只有我能给她兜底。你，指望不上。”说着，他还火上浇油，“何况，我还传了她三式《神霄破雷诀》。如果她将来有需要，我还可以传给她更多功法。”
“……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魂，谁在问你？”
“但我继承了‘谢行雪’的一部分记忆与情感。我便如他、他便如我。我可不是某人，除了一条命外，什么都不剩。”
两人甚至隐隐有开始吵架的趋势。
荀妙菱赶紧叫停：“师父，师祖，你们别吵了！”
她一锤定音，定下名分。
两人果然停住了争吵，望向她。
“谢行雪”：“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谢酌：“我怎么有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只是，他们这么一吵，室内的氛围却陡然轻松不少。
谢酌问道：“徒儿，那好好的鬼域，为什么会变成禁灵之地？”
荀妙菱微微皱眉，有些不满谢酌又试图转移话题的行为，于是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一个裂开了一条缝的青铜蛇像，从里面掏出一面小小的经幡：
“总结一下，那片鬼域是因为净念禅宗一个叫作慧明的和尚引起的。现在他已经领着鬼域里面的魂魄转世去了。他用的法宝叫无色经幡，就在这儿。”
谢酌：“？”这总结的也太简略了一点吧？而且无色经幡不是禅宗至宝吗，就这么落到他徒弟手里了？
“师父，你想问的，我会一一回答你。”荀妙菱把那尊神像摆到一边，沉声道，“作为交换，我想问的，你也得如实回答我才行。”
谢酌：“…………”
眼见实在是瞒不过去了，谢酌只能无奈道：“你问吧。”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人，语速极快地说道：“师父，我想问问关于飞升的事。”
“东宸道君当年，当真飞升成功了吗？倘若他确实飞升了，那又出于什么缘由，会让自己三魂之中的两魂剥离出来呢？”
谢酌微愣，未料到她的质问会如此一针见血。
就在他有些黯然神伤之际，一旁的“谢行雪”道：“若是你不肯开口，那就由我来。”
谢酌额间的青筋一跳。
“……说便说吧。”他对着荀妙菱低声道，“本来，我还以为可以再瞒你几年的。”
他闭了闭眼，说：
“阿菱，飞升一事，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那些‘飞升’的道君，也并没有成仙。”
“他们不过是在天道的牵引下，踏上了那座天梯，抵达了距离仙界最近之处，最终，被迫献出自己的天魂。”
“至于剩下的两魂，都只是不被仙界所需要的杂质。”
“……”
荀妙菱的喉咙动了动。
她只觉喉间干涩，好似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哽住。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过了很久，大脑里那股可怖的空白感才渐渐褪去，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哑着声道：“……师父，您在说什么啊？”
飞升的意思，不就是去天上做神仙吗？
如果真的像谢酌所说的那样……那飞升并不意味着永生，反倒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那，这数千年来，那么多惊才绝艳是人族修士，那么多苦心孤诣熬到了飞升的道君，他们最后的下场，居然是……
“阿菱，若是能选择，我何尝不愿自己此刻所言，都是些荒诞不经的胡话。”
谢酌的声音十分清晰，镇定，只是透着一丝隐隐的悲凉。
“人与魔，固然不两立。但仙与人，也从来不是站在一个立场的。”
“所谓的仙界，也不过是把我们人族当做耗材，去填补结界罢了。”
荀妙菱：“什么结界？”
“你应当听说过，人界与魔域之间有海天结界。那结界镇压群魔，力量超凡。”这时，“谢行雪”开口道，“这种类似的结界，在人界与天界之间也有一个，只是形态不同，名为‘逝尘川’。”
“此川暗藏玄机。既是隔断两界的天堑，同时，也可以杜绝一切魔气的入侵。”
“……天庭指引人族踏上修炼之途，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在自家的门前，再加一把坚不可摧的锁而已。”

第110章
听完这段话，荀妙菱沉默了半晌，这才抬头，眼眶有些发红，道：“那些被拉入逝尘川的人……还有机会回来吗？”
“大约是没有机会了。”谢酌语气里有种安抚之意，抬手压了压荀妙菱的发顶，“数千年来，从未听说有飞升的人再回来过。那逝尘川威力巨大，人族的魂魄进去，就如同泥牛入海，断没有生还的可能。何况还有那些仙人在天庭盯着……”
若是有什么异常，恐怕这些仙人就会出手，不会让任何一个修士逃回人间。
荀妙菱抓住他的手：“师父，那你……不对，是东宸道君。他当年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谢酌和“谢行雪”对视了一眼。
“是天道。”蓝袍青年的语气也略有迟疑，“是有些古怪，但这些信息，是谢行雪在升到渡劫期之后，天道直接泄露给他的。”
荀妙菱实在是不可置信：“哈？”
天道？
天道还有干人事的时候？
“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谢酌轻轻摇头，“我们是被剥离出的两个分魂，没有完整的记忆，能知晓的内情就到此为止。再多的，恐怕只有当年的谢行雪自己能给你解惑了。”
荀妙菱擦干了眼角的泪珠，攥紧手心，道：“等着吧——等我飞升了，看我把那个什么见鬼的逝尘川给掀翻！”
“谢行雪”点头赞赏：“不错，很有气势。”
谢酌则整肃了神情，认真道，“阿菱，逝尘川的事得从长计议。我之前没有告诉你这些事，就是怕太早给你负担，或者让你在冲动之下行事过激。人间的修士若是明目张胆地与天庭为敌，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一旁的蓝袍青年却不同意他的说法：“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修士，无法飞升，修为只能停留在渡劫之下，那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庸碌又逍遥地过上一辈子，也便罢了。但她是这数千年来进阶最快的修士，恐怕百年之内就要飞升——现在不调整心态、抓紧行动，难道要她和当年的谢行雪一样，把自己的魂魄切成一块一块的吗？”
这实在是诛心之语。
谢酌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重蹈覆辙？
谢酌的眉毛再次忍不住飞了起来，扭头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对抗天庭？不如说来听听。”
对方反唇相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吗？我只是一个被困在剑中的地魂而已。你在外面蹉跎了几百年的光阴，除了修炼，难道就什么都没做吗？”
“你——”
荀妙菱一个头两个大：“停！师父师祖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她算是看透了，她师父和师祖两个人格单拎出来都是情绪稳定、十分靠谱的那种，可一旦碰到一起就会产生特殊的化学反应，双方会毫无风度地互相伤害。
哪里像是同一个人的分魂，简直像是宿世的仇敌。
两方的争吵再次被荀妙菱叫停。
谢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随后侧首，刻意让自己的脸脱离对方的视线。温暖的光晕沿着他的侧脸缓缓游走，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无法消融他眉目间的寒意。
另一边，蓝衣的“谢行雪”也不欲多言，冷淡地撇开视线。
荀妙菱：“……”她是做了什么孽还要来当他们之间的调解员？
“好，我明白了——”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看两人不肯转回头来，但余光还是隐隐地瞥向这边，就知道他们还是很在意她的态度，“逝尘川的事肯定要想办法解决，但是，也得从长计议，是不是？”
“……”
她的说法显然是在端水，但无论如何，多少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这事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谢酌低声道，“这关乎我们人族一族的兴衰。稍不注意，你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或许连自己的同袍都会想要杀了你。所以，必须慎重。”
荀妙菱点头：“嗯嗯。”
其实她也明白。若说仙人的阴谋是针对要飞升的修士，可对人间来说还存在着更大的威胁，那就是每逢千年就要重来一次的魔潮。魔族一直除不干净，人族修士与他们缠斗已经是筋疲力尽，若是再与天庭的仙人公开闹翻，那就等于是腹背受敌……
怎么看都是受气包的命。
哪怕只是为了人间不乱起来，这些事也不能随便说出去。
连说都不能说，遑论是联合各个大宗门商议对策了。
荀妙菱思考了一下，道：“那这些事，师伯师叔他们知道吗？”
谢酌叹息了一声：“他们知道。”
七百年的时光，说起来长，但又太短。
他们有过一些想法，但最终都被否决了。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努力变强。
无论是什么情境，拥有了强大的实力，才能有更多话语权。
他们做到了。
今时今日，东宸道君座下大能云集，他们成功将本就底蕴深厚的归藏宗推向了鼎盛时期。
即使知道继续修行下去最终会通往一条不归路，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
返虚、合道、渡劫……
他们一阶一阶的爬了上去。直到现在。
“作为谢行雪的分魂，我是有些愧疚的。因为这是谢行雪这个做师父的抛下的问题，到头来都要他的徒弟们来承担。”谢酌抬起扇子，敲了敲眉心，“但我此生的修为只到化神，帮不了太多的忙。而这一位……”他忍了忍，终究没有再口出恶言，“他的处境比我还要糟糕。地魂脱离了另外两魂之后是最脆弱的，他的消失速度比我还要快上许多。”
他望向一旁的蓝袍青年，神色复杂：“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醒来了。”
人死如灯灭。
而逝者的记忆和情感，都太缥缈。也只有在阴气浓重的鬼域中能够长存。
荀妙菱有些郁闷地咬了咬嘴唇：“就没有办法能让他留下来吗？”
“谢行雪”却轻轻哼了一声，笑道：“若我能留下，定然盯着你时时修炼，在飞升之前，把该学的本事全都学了。”
荀妙菱：“……这种时候您就别开玩笑了。”
三人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哗啦”一声，谢酌展开扇子，遮住脸：“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两外两人顿时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谢行雪”：“你有法子？”
荀妙菱：“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
谢酌“呵呵”了一声：“是啊，这七百年里，我除了如某人所言一样在混吃等死之外，还是抽空做了些东西的。比如，我查到上古时期有种阵法，叫聚魂阵，能人死后的魂魄长久地凝聚不散……”
“谢行雪”微微眯起眼睛：“你研究明白那个聚魂阵了？”
“差一些。”谢酌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笃定：“还差那么一点儿。不过——虽说比不上原本的精妙管用，可想要保住你的形体不消散，还是有点把握的。”
蓝袍青年有些惊讶，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这是已经完全失传的上古阵法。
想要复原，有难度不说，其中损耗的心血和时间就难以估量。
他没想到，谢酌居然真的愿意花这么大的功夫去帮他。
而谢酌则十分满意“谢行雪”现在的别扭表情。
他看不惯这个地魂很久了。他比自己更像原来的东宸道君，那又怎样？瞧不起谁呢。现在不还是得乖乖向他道谢？
他等着这一句“谢谢”很久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荀妙菱忍不住“嘶”了一声。
“……聚魂阵？好耳熟啊。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谢酌：“？”
谢酌：“徒儿，你记错了吧。”
若是这世上还有完整的聚魂阵，哪怕只是刻印，他哪里至于花费这么久的时间？
“啊。想起来了！”荀妙菱双眼一亮，伸手进自己的储物袋里掏了掏，然后掏出来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小旗子，“就是这个！”
谢酌定眼一看，身子一晃，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身形：“聚魂旗……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先是昆仑镜，后是无色经幡，现在又来一个聚魂旗——怎么他徒弟身上总是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些惊人的法宝啊？
“在交流会上和人换的。因为它的作用太鸡肋了，加上修补要费好大功夫，我就一直没管。师父，它能使吗？”
谢酌：“……”
那可太能使了。
而且看得出这面聚魂旗的工艺精湛，几乎已经到了极致，修完了就能直接用。比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山寨版可靠谱多了。
“哈哈哈哈。”一旁的“谢行雪”忍不住发出一阵笑声。
但看在谢酌确实花了心思的份上，他咳嗽了一下，想控制住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满脸写着：“我也不想笑的，但实在是忍不住。”
谢酌自己也无语了。
他这么久的努力，却抵不过荀妙菱的一步到位。
“……回去之后，我协助你宋师伯，把这旗子修一修吧。”
谢酌扶额，无力地说道。
荀妙菱点点头。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在一旁的无色经幡上。
“师父，这个经幡，咱们还给净念禅宗吧。”
暮落城之乱，慧明大师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但他至少积极承担了。
本来，有慧觉方丈传授心经、又送菩提珠的情分在前，荀妙菱怎么说也会把这个经幡送回禅宗，并且交待慧明当年失踪的真相。
但慧觉方丈的相面之术过于精准，反倒让她觉得自己之前从他那里得到的善意是别有用心，隐隐之中做了别人的棋子……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也罢。
看在慧觉、慧明二人把禅宗秘法全都教给她的份上，这无色经幡，她还是大度点，给人送货到家吧。

第111章
净念禅宗的后院僻静处。
暮色四合，古刹内梵音阵阵。微风吹过，檐角吊着的铜铃轻轻响动。
慧觉方丈看着荀妙菱送来的蛇神雕像、无色经幡，听她讲完暮落城发生的事，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最终化为苦笑：“我早料到，师兄定然是遭遇了不测。但没想到，他的魂魄居然被困于鬼域数百年之久……”
若他早些去，是不是还能见到师兄最后一面？
慧觉方丈缓缓抬手，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后，他神色满是感激，长叹道，“多谢荀小友，助我师兄得大解脱。”
一旁的谢酌客气道：“之前您曾赠我这小徒弟佛珠和心经，我们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今日把慧明大师的遗物送到，也算礼尚往来。”
客气的寒暄结束，但荀妙菱想问的话还没说完。
“慧觉方丈，暮落城中的秘辛我至今没有跟外人提起，一是为了不拖累禅宗的名声，二是想给禅宗自辩的机会。”她望着慧觉方丈，语气温和，目光却透着淡淡的警惕意味，“——我想知道，利用古神残魂来和普通人结契，这法门究竟是慧明大师自作主张研究出来的，还是净念禅宗教他这么做的？”
谢酌握着扇子，微微垂眸，没有阻止荀妙菱的质问。
因为他也有相同的疑虑。
蛇神的事算作是一场意外。但其本质，也可以是“一场失败的实验”。
通过与古神结契、以信仰为代价支取对方的力量，这种交易行不行得通？有什么隐患？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慧明便将蛇神雕像送给了暮落城——那时候暮落城虽然是孤立无援，但也远不到没有蛇神庇佑全城人就要死光的地步。慧明的出手可以是“不忍”、“不慎”，但也有可能是“别有居心”，拿人家做实验呢：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神像先给了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慧觉方丈神态如旧，给出的答案却相当的坦诚：
“这二者皆有。”
“以古神残魂结契，此乃禅宗历代钻研所得的独特法门，向来秘而不宣。只是结契的方式并非只有一种。而所谓的‘血飨之法’，便是我师兄凭自身之力完善而成的。”
荀妙菱和谢酌俱是一惊。
谢酌的语气里充满忌惮：“净念禅宗研究这个做什么？”
“为救世。”
慧觉方丈的神色波澜不惊，一袭素衣袈裟仿若流云舒展。此时，他身后的檀香恰好燃尽，灰白色的香柱“啪”的一下折断在香炉中。
与他落下的尾音恰好重合。
“二位施主，恕老衲直言，人间将有大灾劫降临。”
“而人力渺小，注定如海上蚍蜉，朝生暮死，不能自主。因此，借用古神的力量，不过是无奈之下借力打力的选择，求的只是普罗大众的一条自保之路。”
“大灾劫？您指的是魔潮？”谢酌道，“可大魔潮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慧觉方丈缓缓摇头，语调庄重而神秘：
“这次，不一样。”
“接下来，三界将有改天换地的变化，也会出现巨大的伤亡。人族在这风波之中，难以独善其身。而以我佛门之力，集合整个佛国的信仰，也只能保住一州之地无虞。”
“我的师兄，慧明，他也只是想在佛国之外，尝试着让百姓们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自由地撑起一片古神庇佑之地——毕竟，我们禅宗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像管理佛国那样监管九州大地。若这计划能成，那佛国之外的百姓也能多一丝生机……可惜，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慧觉方丈眼中满是无奈与怅惘：“我早就劝过他。佛门有云，‘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然而佛国之外，尘世纷扰，人心被贪嗔痴牢牢束缚。古神残魂之中，又隐匿着浓烈的血气与戾气。将这二者贸然牵合，恰似厝火积薪，必然会酿成大祸。”
犹记得，慧明师兄出门远游之前，慧觉就缠着他，警告他定要“凡事三思后行”。说到最后，甚至想带上行李跟着他一起走。
当时，慧觉方丈刚学相面之术。他早预料到慧明此行会有大难，可那时候年纪太小，自己对这占卜的结果也是半信半疑，也就没有和慧明师兄明说。
果不其然，一个孩童的纠缠，只换来了慧明师兄的无奈一笑。
菩提树下，一身雪衣金襕的年轻佛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面庞清俊英武，眉间金光流转的瞬间，方外之人的出尘，与入世行者的热忱，竟静悄悄的融合在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师弟的头，说：“莫怕。师兄只是去各州游历一番，不过几年就回来了。”
很显然，他把师弟的担忧视作一种因不舍而生的焦虑。
然而，自那天之后，慧明却再也没能回来……
“等等。”荀妙菱的声音打断了方丈的回忆。
她吸了口气：“那个所谓会波及三界的大灾劫，先放在一边。”
“方丈，所以，您的意思是，现在整个佛国，也在运转和暮落城类似的信仰契约……？”
“正是。”慧觉方丈点头道，“不过，佛国的情形与暮落城又有不同。佛刹州信仰的古神虽然已经陨落，但祂们生前曾受佛祖点化，自然愿意庇佑佛国及信徒。”
荀妙菱顿时想起了进佛国以来的所见所闻。
整个佛刹州，只信佛，不信道。他们的信仰集中、封闭，讲究平均主义——信徒们赚到的所有钱财几乎转头就进贡给禅宗，禅宗负责把各处庙宇修的富丽堂皇，而最为贫苦病弱之人则由禅宗接济，保证饿不死、冻不死。
整个佛国之内，人人苦修，时时坐禅，过得跟一群苦行僧似的……当然，还是禅宗带头苦修。
荀妙菱曾经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净念禅宗会把所有的钱财都拿去修佛祖金身、修寺庙。若说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是贪图物质享受，可他们却也宁愿放着金山不用，任由它们一直做冷冰冰的金疙瘩，也不拿它们去换资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把庙宇修的金灿灿的又不能提升修为，总不能真的只是好面子吧？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信仰”。
那金灿灿的庙宇，是为了彰显佛国信仰的威严。
而受这种信仰吸引、但又无法接受苦修生活的人，自然就会离开佛国。然后，剩下的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的信徒。他们与普通人不同，也就不会因为太多扭曲的欲望而污染古神的残魂。
荀妙菱回忆道：“我记得，禅宗之前的口号是，人生来负有罪业，只有虔心忏悔罪业，才能得清净之身……所以，这也都只是编造出来的借口，目的只是为了驱使人们奉上更多信仰？”
慧觉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实话说，这是编造出来的。却也不是完全的瞎话。这世间的一切因果轮转，今日之乱必有昨日之因……”
荀妙菱一个头两个大：“好吧，信仰的问题我大概清楚了。所以，您口中那个大灾劫是什么，昨日之因又是什么？”
慧觉方丈呵呵一笑。
“佛曰，不可说。”
荀妙菱：“………”
她抿唇，扭头望向了谢酌，双眼写着：师父，我可以直接拔剑和这位大师打一架吗？
谢酌：“……”
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再等等。
接着，他熟门熟路地布下了屏蔽阵法，将他们三人都罩在其中。
“方丈，现在你可以直接说了。”
慧觉方丈：“……”
“二位施主，你们就别为难老衲了。”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口道，“也罢。老衲唯一能透露的便是——这殃及三界的大灾劫，确实与魔族有关。”
慧觉方丈的语气格外沉重。
“是魔主，即将出世了。”
“魔主？”谢酌下意识怀疑，“可魔主不是还被压制在伏魔钟下，封印着魔域的海天结界也还算稳固……”
“阿弥陀佛。”慧觉方丈突然大声念了句佛号，直接打断谢酌的话，道，“总之，该说的话，老衲都已经说了。净念禅宗多谢两位的慈心。不过这无色经幡，本为我佛门至宝，但它与我师兄慧明同时失踪一事人尽皆知。将来，我慧明师兄估计还是得继续‘失踪’下去，这宝物也不好在佛刹州现身——”
“荀小友，我干脆就将这法宝先借给你吧。”
“愿将来它能护你平安。”
说完，慧觉方丈收走那尊蛇神雕像，把无色经幡送回荀妙菱手里，转身离开。走之前，他还给了荀妙菱一个充满深意的眼神。
那目光之中并无半分恶意，却莫名叫人招架不住，好似在凝视着“全村的希望”，那沉甸甸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荀妙菱：“……”
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回到灵船上，灵船再次升入高空，朝着归藏宗的方向驶去。
荀妙菱看着手里的无色经幡，有些出神。
别的不说，禅宗的人是真大方啊。无论是慧明和尚，还是慧觉方丈。
……现在想来，慧明投胎之前，没有提及半点想让她帮忙把无色经幡送回禅宗的事。
难不成，那其实就是默认要把这个法宝留给她做报酬？
她摇摇头，把经幡丢回储物袋里，问谢酌：“师父，慧觉方丈说魔主即将出世，这话你信吗？”
谢酌沉默片刻，郁闷道：“实话说，我不想信。”
“……但慧觉方丈之前的预言就没有不应验的。”
而且，不听他劝的人，似乎还倒霉了。
没错，这个倒霉的，具体指的就是慧明大师。

第112章
归藏宗，危月峰。
宋识檐坐在桌案前正襟危坐，指尖凝着青色的灵力，从聚魂旗的破损处一寸寸抚过。
……这聚魂旗的样子看着属实是过于凄惨了。
这旗子上已经没有任何灵光，旗杆上倒是有一道道豁口，像是被刀剑胡乱砍了几下似的。曾以亮眼的金色阵法也已经残缺不全，不少地方只剩断断续续的焦色痕迹。更别说旗子上面还沾满尘垢和污渍，乍一看就是一堆卷在一起的破布片，摆在古董摊上一块灵石可能都没人收它。
宋识檐：“……”
他一边感慨这法宝的罕见，一边头疼它怎么会被毁成现在这个样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你们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东西？”
看他皱着的眉头，就知道这旗子不好修。
“阿菱之前跟人换来的。”谢酌笑了笑，道，“怎样，四师兄？你身为炼器大宗师，应当没有你修不好的法宝吧。”
“少拿那套激将法来试探我。”宋识檐这么说着，眉间却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自傲，“修个聚魂旗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完，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这法宝最重要的便是旗面上的聚魂阵。这方面我不精通，也找不着能参考的东西。若你们能把这阵法修补好，剩下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下一秒，谢酌就从袖中掏出了阵图，摆在他面前。
在回宗的路上，他就已经补完阵法了。
宋识檐缓缓挑眉：合着是有备而来啊？
也罢。
宋识檐：“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转身到库房里头找修补材料去了。
荀妙菱看着宋识檐离开的背影，轻声道：“师父，师祖的地魂还在世，这事儿真的不用跟师伯师叔他们说一声吗？”
谢酌闻言，却沉默了片刻，道：“看他自己的意思吧。他什么时候愿意现身，自然也就现身了。”
……依照“谢行雪”自己的意思，他只要知道曾经的几个徒弟现在都过得很好，也就够了。而他自己，只是一个随时都会消散的幽魂。就如同逝者走过忘川河时，在河面倒影上留下的影子。即使再像，也是假的。
何必见面？徒增伤心而已。
荀妙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好奇地问谢酌：“那您身上真的没有留下一点师祖的记忆吗？”
“没有。”谢酌淡淡地道，“自然，我会比常人更加了解谢行雪。但那只是因为他留下来的‘信息’，而并非‘记忆’。”他自嘲一笑，“不过，我好赖也是个人魂。作为被分离出来的三魂之一，过得还算不错。”
甚至，他还有了自己的徒弟。
谢酌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一时兴起去了云澜洲游历。
若那天，他没有停留在那个人类城镇，也就遇不见荀妙菱。
在很多很多年前，归藏宗的几位长老就劝他收个徒弟。可他从未松口。
因为他心知，虽然他有了“谢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只是东宸道君的一缕人魂。他的性命、躯壳、修为，在归藏宗享受到的关心和待遇，大半都是来自那位道君的遗泽。
甚至，因为魂魄不全，他的修为永远只能停留在化神期。近几年还出现了衰退的情况。
若是那么一两百年之后，他就要彻底魂飞魄散，届时，他收的徒弟才修到什么境界呢？最后他还得把人托付给其他长老。让归藏宗养他这个闲人，他已经心怀有愧了，何况是再给他们送几个小的照顾……如此想来，他实在找不到非收徒弟不可的理由。
但荀妙菱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主意。
这孩子是天灵根。
给她一百年的时间，她就足以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修为。到时候，谢酌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法仪峰主的位置传给她。
得到一个大宗门的峰主之位，对一个百岁左右的修士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这样，即使没有师父的照顾，她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而收徒的结果，对于谢酌而言，就是在这偷来的数百年光阴里，他终究拥有了一样是独属于自己、而与东宸道君无关的东西——
那就是荀妙菱。
不过，常言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荀妙菱的修为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提升——
她破境太快了。
怕是连飞升都用不了一百年。
这也就意味着，在她飞升之前，谢酌还得负责帮她找出路，给她操一辈子的心。这下真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了。
……不过，这都是活着的人才能有的烦恼，相当奢侈。
这么想着，谢酌又莫名有了一丝莫名的欣慰。
此时，宋识檐捧着几个匣子从库房里出来。
他用簪子将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团发，接着戴上手套，伸手探入一旁的工具箱，从中取出一枚金色单片眼镜，细致调整一番后，稳稳固定在左眼之上。
荀妙菱：“……”别说，这造型可真是太专业了。
“我先得修补旗面、重绘它的阵纹，然后再把这个法宝重新炼制一遍——你们一起来帮忙。这聚魂旗上的阵法很精细，错一点都不行，我修复的时候你们就在边上看着，有什么不对的及时叫我。”
宋识檐又另外拿了两副眼镜给他们。
荀妙菱戴好眼镜，坐在一边看宋识檐修复那个聚魂旗。
最高档的法宝，只需采用最朴素的修补方式——宋识檐调动神识，引出匣子里纤细的灵丝。青色的灵光牵引着它，一点点织补着旗面，所过之处，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天衣无缝。
宋识檐的技艺高超，既干脆利落，又游刃有余。只要他是修补过的地方，就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看着宋师伯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样子，荀妙菱忽然恍然大悟：难怪魏师姐会那么喜欢做衣服，而且还自己成立了仙衣坊，原来还真是从师尊那里学到的本事啊！
只不过，与魏师姐这种专精于一道的器修相比，宋师伯更像是什么都会的六边形战士。
转瞬之间，宋识檐便将那破损的黑色旗面修补完好。紧接着，他伸手取出数块黑色矿石，这些矿石上灵气浓郁，纹理粗糙，色泽暗淡。宋识檐拿起一旁的石锤，“砰砰”几声，将矿石敲碎。随后，他架起火炉，把碎矿石投入其中。
“哗”的一声，炉中灵火跳动了一下。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杂质迅速被炼出，原本黯淡的矿石中渐渐露出灿金色的内里。待冷却后，他就将之放入石臼，加入清水，细细研磨。随着石杵的不断捣动，石臼中渐渐泛起流金般耀眼的色泽。
这时，宋识檐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起一根笔，在那金色的颜料里蘸了两下，然后和那面旗子上保存最完好的颜色做了个对比。
荀妙菱问谢酌：“师伯这是在……？”
谢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师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是个极致追求细节的人，但凡修复灵器，就要修到和原来一模一样——形状，尺寸，颜色，都不能有丝毫差别，不然他自个儿心里头就过不去。”
果然，宋识檐在那边对比了半天，觉得有些不满意，于是微微皱起眉，又把那颜料回炉重造，开始了新一轮的调色。
荀妙菱：“……”这还不行吗？她反复打量，左看右看，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眼前这颜色和原本的样子起码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完全可以了呀。
过了大约两刻钟。
宋识檐终于调好色，他一手持着颜料走到桌案前，一手把补好的旗子铺开，坐下来，持灵笔蘸取颜料，开始仔细修补阵纹。
一笔一划，手下的动作轻柔又沉稳。
不过，宋师伯的修补方式不是“画”，而是一点点的“描”。
毕竟他又不是阵修，只以修复地“一模一样”为成功的标准而已。
许是宋识檐下笔太过小心翼翼，谢酌在一旁瞧得百无聊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开口道：“宋师兄，你这么画到天黑都画不完……不如你先歇歇，这阵纹就由我来补？”
宋识檐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手中动作不停，冷淡地丢出一句：“想歇就自个儿去，少来沾边。”
说着，他微微抬眼，视线在全神贯注盯着聚魂旗的荀妙菱脸上掠过，又道：“你徒弟都比你靠谱些。”
谢酌：“……”
“师伯，其实我也有点想试试。”荀妙菱双眼微亮，脸上写着跃跃欲试，“我可以吗？”
宋识檐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手中的笔递给她。
“来吧，要是累了就停下。”
之前刚刚被嫌弃了的谢酌：“…………”
为什么？这聚魂阵明明是他修复的哇！
三人在宋识檐的洞府里熬了一天一夜，总算是把这面旗子给修好了。
修完之后，宋识檐没有第一时间催动这个法宝，而是盯着它沉思了片刻，淡青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警惕。
“你们确定，在拿到它的时候，这是个无主的法宝，对吧？”
荀妙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一脸无奈道：“这我还真说不准……”都破成这副模样了，换谁也没法确定啊！
宋识檐：“我只怕一打开这个法器，就从里面跑出来个什么上古的魂魄。”
是妖魔也就罢了，是仙神就更加棘手。
而且，荀妙菱他们想把这个聚魂旗修好，自然是别有用处。那这么一来，里面万一储存着谁的魂魄，岂不是还得把人家的魂给倒出来、腾出位置才能用？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把人家从自己的法器里赶出去是不是有点缺德了？
谢酌：“……管他呢，先开了试试。”
宋识檐点头：“那你们做好准备，我要开禁制了。”
刹那间，黑色旗子凭空升起，无风自动。旗面上金色的符文升入空中，融化为金色的光带，慢慢旋转。紧接着，空间的波动，一股红光霎时从里面窜了出来——
三人都有些惊讶：还真有啊！
谢酌疾退两步，“唰”地展开扇子，单手猛地一扬。刹那间，空中金光大盛。一面金色屏障顿时立在他们身前。
可那道魂识却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反倒是在刻意绕着他们走。在谢酌展开防御阵之前，它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去了。
宋识檐眉心一跳，低声呵道：“捉住它！”
说着，他一挥手，整个洞府的出口在刹那间就“轰隆隆”地关闭了。地面、墙壁之上都亮起了重重光纹。
谢酌急忙道：“你这禁锢阵可困不住魂体！”想困住魂魄，得用特殊的阵法才行。可那红光飞逝的速度实在是快，而且看起来有种超常的警惕，该说不愧是上古时期残存下来的大能魂魄吗？
当谢酌决定孤注一掷，准备就地绘制一个阵法来将它困住之时，那魂识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对准离外部最近的那扇门就冲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荀妙菱从储物袋里掏出了无色经幡，单膝跪下，往地上拍了一掌。
“嗡嘛呢叭咪吽——”
一道男女声混合、神秘悠远的吟唱声在空中炸响，甚至引起了周围空间的轻轻震动。
五色莲华在她膝下荡漾开，随后又快速化作流光，缠绕着变为一个倒扣的透明结界。金色梵文如同游鱼，在结界上流转不停。
宋识檐有些惊讶地抬头。
……这是佛门法器？她什么时候学会驱使佛门的东西了？
然而，事实证明荀妙菱的判断非常及时。她布下的透明结界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顿时将那道红光给阻拦住，任它如何挣扎都逃脱不出去。
荀妙菱缓缓松了口气，站起来：“真是吓我一跳。”
三人看着那如困兽般冲撞着的红光，面面相觑。
宋识檐神色凝重地看向荀妙菱，沉声道：“你可清楚这究竟是何物？若实在不知，那退一步说，这聚魂旗你是从何人手中所得？”
荀妙菱坦言道：“这是我用一些材料和林师弟换来的。”
“林尧？”
宋识檐对林尧的印象不深，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只模糊记得这弟子的心思转得快，背景十分神秘。
那道红色的魂识上只有灵气，没有妖气或是魔气，大概率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物，也可能是林尧的祖先什么的……
“我先联系一下林尧，看他知不知道内情吧。”荀妙菱掏出了自己的玉简。
然而，玉简通讯拨了过去，却半天没有人回应。
荀妙菱：“……”
“师父，宋师伯，先劳烦你们在这里看一会儿，我这就去陶然峰找人。”
说着，她转身，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只剩下宋识檐和谢酌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宋识檐抬头，看了看那泛着淡淡华光的结界，扭头对谢酌疑惑道：“你徒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
谢酌：“哈哈，哈哈哈。”反正不是他教的。
宋识檐看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我瞧着像是禅宗至宝，无色经幡。由它设下的结界，凡修为低于持经幡者的，皆不能破——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徒弟的修为很快就要赶上你了吧？你作为师尊，就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
谢酌：“……？”
宋识檐深吸一口气，侧过脸。
“算了，我就多余问这一句话。”
想来，荀妙菱也是个尊师重道的晚辈，应当不会做出囚禁师尊这样的荒唐事吧。
另一头，荀妙菱御剑在陶然峰上转悠了一圈，别说林尧了，连钟姣的身影都没找到。
她随手拉住几个内门弟子，一番打听后得知，两天前，林尧和钟姣一同接下前往幽梦沼清除魔蛙的任务，已经下山了。
荀妙菱：“？”
她不信邪，又用玉简分别联系两人。可玉简通讯没接通，发出的消息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荀妙菱：“……”
她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思虑片刻后，转身就去了秦太初的竹屋。
……
与此同时。
幽梦沼中。
暗绿色的雾瘴肆意弥漫，遮天蔽日。
林尧单膝跪地，拄着剑，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甜腥味。剑刃没入地下，虎口的伤痕还在流着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滴滴答答。
隔着迷糊的雾气，他隐约能看见一只魔蛙巨大的身形。它深青色的腮帮子一鼓，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随后张开血盆大口，滑腻的长舌一卷，拖着一个昏迷的修士就往它嘴里拽去。
那修士林尧也不认识。但也是这次小队任务的成员，归藏宗的门人。
轰！
林尧咬着牙，一道剑气打过去，燎人的火光在空中一闪而逝。那巨大的魔蛙吃痛地“呱”了一声，身上留下一道焦痕。
然而，这点伤害远不足以致命。
那魔蛙眯起冰冷的竖瞳，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林尧对视了一秒，随后选择低下头，衔着吞到一半的猎物，转身爬回树上。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传来，直直钻进林尧的耳朵里，令他脊背发凉。
该死……！
他也想去救人，可他还要留存一些力气，去找自己失踪的师妹。
起初，这任务看似难度适中，不过是去幽梦沼清除魔蛙，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
可一踏入幽梦沼，情况急转直下。
此地毒瘴弥漫，待的时间稍长，吸入的毒气便像无数毒蚁钻进体内，疯狂啃噬灵脉，稍不留神就会脱力而亡。
钟姣刚进入这里没多久，就已经察觉到异样。可还没等她研制出解毒的丹药，一只隐藏在瘴气中的魔蛙突然扑了出来，舌头一卷，便将她拖入了沼泽深处。
林尧本想冲上去救人，但毒气却仿佛有了意识，翻涌成了一道道屏障，硬生生将给他逼了回来。
不仅如此，所有人的玉简也在那一刻开始失效了。
林尧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根本分明是有人精心控制的瘴气毒阵，是给他们挖好的陷阱！
林尧不懂得破阵之法，但又不可能放弃寻找钟姣，只能一边消耗着解毒丹药，一边在毒阵里四处乱闯……
如今，距离钟姣被掳走，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
他不仅没有找到人，连自己的灵力都即将耗尽。
那群魔蛙，一开始见了他就主动退避。到现在敢与他直面较量，毫无惧色。再过几刻钟，大概就敢来围攻他了。
林尧绝望地想到：他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怎么能窝囊地葬身于这几只魔蛙之口？这也死的太难看了吧！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那毒瘴深处，有一个影子缓缓成型，随后走了出来。
林尧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随后又在心底骂开了。
——这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魔君，兆慶吗？！
一群魔蛙，他拼了命尚且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告诉他这幕后之人是魔君？……那他只会死的更加难看。
“瞧瞧，这是谁啊？”兆慶踏着虚空，缓步而来，脸色比上次在坠星谷中见过的还要苍白，狭长的眉眼间含着冰冷的笑意，“真是没想到，曾经名震四方的巫族族长，竟也会沦落到连个瘴毒都解不开的境地……”
荒谬！
林尧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要是普通的瘴毒，我自己把脑子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还有，这位魔君阁下，你是不是在魔域里被关的太久，脑子都糊涂了，瞎认什么故人？我林尧光明磊落，和你们魔族毫不相关，更别提什么巫族……你可别逗我笑了。什么名震四方的巫族族长，呸，听都没听说过！”
反正是死到临头，林尧的反击相当激烈。
出乎意料的是，兆慶没有立即翻脸，也没有继续和他糊弄玄虚，而是一抬手，用成形的毒瘴把他吊了起来，随后逼近他：
“你没听过巫族？”
“那是自然的。因为我们巫族的历史，早已被当做一段禁忌的存在，从三界的过往中被彻底抹去了。”
“提起巫族，无人知晓。提起魔族，四海皆憎——但魔族难道生来是魔族吗？”
兆慶的眼眸中浮现出了刻骨的悲哀与怨恨。
那情绪太过浓烈，而兆慶看向他的目光也过于意味深长。
林尧冷着脸，撇过头。下意识不敢去想对方话里的意思，却依旧觉得心乱如麻。
什么巫族、魔族……
他现在是个人修啊，仅此而已！
“林尧，承认吧。你早已经觉察到自己身上的不凡之处。究其根本，因为你是曾经巫族族长的转世。”他猛地抬手，死死掐住林尧的下颌，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不管你怎么逃避、怎么狡辩，魂魄可不会撒谎。它会把你的身世，一点不漏地昭告天下——”
“你有……什么证据？”林尧死死地盯着对方，“只凭你的一面之词……谁会相信！”
“你已经去过那个神墓了，不是吗？连你随身的剑，也是从那里拾得的。”兆慶的视线瞥过他手边那柄赤红的长剑，“你就没有想过，若你与我们巫族无关，这柄巫族的灵剑又怎么会认你为主？喔，当然，你要证据——证据也有。就在被你一并带走的那面聚魂旗里……”
他凑到林尧耳边，低声道：
“你以为，那旗子里滋养的是谁的残魂？”
“只要我打开那面聚魂旗的禁制，里面的残魂就能重见天日，与你融为一体——”
“因为你本就是他。而他本就是你。”
“身为巫族的族长，你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羸弱不堪。我们巫族得天地偏爱，生来就是三界最强大的生灵。有了来自上古巫族的传承，你会成为整个人间修行速度最快、最强大的修士……届时，仙门正道也好，妖魔鬼怪也罢，统统都得在你脚下俯首称臣。”
兆慶笑了，微微眯了眯眼。
“你敢说，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
漫长的沉默。
出乎意料的，林尧原本惊恐中掺杂着动摇的脸色迅速镇定下来，化为一种淡淡的、面如死灰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兆慶：“？”
难道他看走眼了？
这小子就真的这么不中用，机会给他了都一点不稀罕？
林尧忽然轻轻的笑了一声。
“如果你所谓的证据，就是那个聚魂旗……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我都转世重生了，过去那些事就该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兆慶：“……”
他面色一沉，狠狠一扬手，瘴气顿时锁住了林尧的脖子，让他脸色大变，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兆慶威胁道，“若你认了，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里。你若是不认……我也会找出那面旗子，然后强行把你们的神魂融合在一起。”
“你……做不到……”
意识混沌之下，林尧突然笑了。
“因为我……已经把那破旗子……送人了……哈哈哈哈。”
兆慶：“……”
兆慶几乎压制不住满脸的狰狞之色，掐着林尧地脖子问他：“你、送、人、了？送给了谁？我这就去杀了他！”
短暂的沉寂后，林尧道：
“你杀不了她。”
在魔君再度被激怒之前，林尧用平淡的语气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在故意耍他：
“因为我送给了荀妙菱。”
兆慶：“……”
这位魔君的脸瞬间变得比边上的毒瘴还要绿。

第113章
“秦师伯——”
荀妙菱找到人的时候，秦太初正捋着袖子在地里松土。菜园旁摆着一堆青翠欲滴的菜苗，显然是准备种下去。而燕瑛则在不远处，少见的换上了一身温柔的烟紫色长裙，正在帮秦太初煮茶，看她累了就给她递上一杯茶水。
秦太初听见了荀妙菱的喊声，停下种菜的动作，抬头一望，温和道：“阿菱来啦。要不要来一起种菜？”
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荀妙菱实在是不想打破。可奈何要事当头，片刻都耽搁不得。
荀妙菱从空中落下来，开门见山道：“我联系不上林师弟和钟师妹了。”
秦太初身形微顿，手中锄头徐徐落下。她抬手招来玉简，给两个亲传弟子传讯。
不出所料，半晌过去，玉简之上毫无动静。
她微微蹙起眉心。
“他们不是接了下山清理魔物的任务吗？一时间顾不上玉简的传信，也是有的。”燕瑛走到她们身边，瞥了玉简一眼，问荀妙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荀妙菱三言两语将聚魂旗中的变故讲了一遍。
燕瑛面色冷凝，召唤出灵剑，长剑“嗡”的一声出鞘，寒光闪烁：“这好办。我跟你走一趟危月峰。管他什么上古时期留下的残魂，我直接一剑斩了便是。”
荀妙菱：“可那残魂上没有魔气……”
“没有魔气又如何？那人死都死了，难道还想再复活？大不了我们再以度亡经送他超生，也算功德一件。”
“我还是觉得，先找林师弟问问情况比较稳妥。”荀妙菱摇头道，“秦师伯，请问你有其他联系上他的方式吗？现在事情有些着急，能不能让林师弟先暂停任务，回宗门一趟？他损失的任务报酬我会全部补给他。”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秦太初把自己的袖子放下来，道，“以阿尧和阿姣的性子，就算是在清除魔物的途中收到了消息，多少也会回一句……”
说着，她抬手，施法让玉简浮在空中，一道莹白的灵光打了上去，沿着玉简的轮廓不断流动。突然，玉简表面发出刺目的金光，那缕灵气被震了出来，在空中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秦太初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玉简追踪失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看来，他们确实是出事了。”
正常情况下，玉简对于修士而言十分重要，须臾不可离身。除非遭遇天大的变故，否则不会轻易毁弃。又或者，是他们不小心误入了能让玉简失灵的阵法之中……可他们去的地方是人迹罕至的幽梦泽，谁会闲着无聊在那儿布置这种特殊的阵法呢？
除非，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秦太初和燕瑛对视一眼。
“我去幽梦泽看看。”秦太初当机立断，脚下已经开始聚拢流云，“阿瑛，你陪着妙菱走一趟危月峰吧，暂时将那残魂封住，不要让它跑了，也别贸然动手打散它。一切等我传信回来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不见了。
燕瑛则和荀妙菱前往危月峰。
刚靠近冶炼室，燕瑛就看见了那流转着梵文的结界，缓缓挑眉：“这是……？”
荀妙菱：“我弄的，为了防止那残魂逃跑。”
“这么快回来了？”
她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循声回头，只见宋识檐手捧着一个匣子，正朝这边走来。那匣子半开着，一颗纯黑色的珠子从里面露了出来，色泽幽邃，颇有几分神秘之感。
宋识檐见林尧不在这儿，便知荀妙菱去陶然峰是扑了个空。他扬了扬手里的匣子：“别着急。我从以前打造的法器里翻出了这个——定魂珠。只是它不像聚魂旗一样有聚拢魂力的作用，而且只能保持三天……先用了再说吧。”
燕瑛看了宋识檐一眼，又望向结界，问：“你出来了，那里面的残魂谁守着？”
“自然有谢师弟守着。”宋识檐理所当然道，“反正他也出不来。”
荀妙菱：“……”糟了忘记这茬儿了！
燕瑛：“哈？”
三人一时无言，齐齐看向了结界。
而结界之中，也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重物落地的声音。
室内，谢酌手持折扇，飞速布置阵法，身轻如燕，在空中灵活地闪躲着——谁能想到，那残魂见逃跑不成，居然反过头来就攻击他们！宋识檐要去拿定魂珠，一路畅行无阻，毫无阻碍地就出去了。谢酌原本没打算留下，却发现自己也被阻拦在了无色经幡罩下的结界里，当时就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但没办法，出不去就是出不去。他就这么被迫留在了结界内，和那道残魂开始周旋。
别说，好歹是从上古时期熬到现在的残魂，还挺有活力的。
虽然没展示出什么攻击手段，但至少力气够大。
那残魂掀起了一阵罡风，将冶炼室内所有能动的摆设全给掀了起来，一件件往谢酌身上砸。
谢酌先是一味躲避，后来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将灵力注入折扇，猛地一抬手，几道凌厉的灵光顿时射向残魂。
那残魂却丝毫不避，周身红色的煞光不断翻涌，如雾气朝着四周逸散、慢慢上升，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屏障之后隐隐凝聚出一个暗色的人形。那人形持着剑，正准备一剑劈下——
“师父！我来了！”
下一秒，一堆灵符如暴雪般落下，把那残魂淹了个彻彻底底。
那些闪烁着白光的灵符像是有意识般，自动飘起来，层层叠叠地贴在那血红色的屏障上。刹那间，灵符上的符文光芒大盛，猛的炸裂开来。
“噗”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团原本凝聚成形的血光顿时被炸散了。
这时候，宋识檐瞅准时机，掷出定魂珠。
定魂珠刚被激活，就冒出了阵阵黑光。刹那间，他们的视线内风云变色。周围的空间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扯成了漩涡的模样，那团红色的残魂也被狠狠扯动，如水流般涌入珠内。
半晌过后，危月峰重归宁静。
荀妙菱见状收起了无色经幡。
只是宋识檐的冶炼室又被糟蹋的有点不成样子了。
他啧了一声，把修好的聚魂旗和定魂珠都塞进荀妙菱手里，把她和谢酌都推出门外，然后关上了冶炼室的大门。
荀妙菱：“……”
好像是有点对不起宋师伯哈。
他每次都好心好意地帮忙修东西，但总是会被无辜波及到。
谢酌缓缓松了口气，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外袍，丝毫没有提及刚才被困在结界里的事。他装作无事发生，去看荀妙菱手里的定魂珠：“怎么样，这残魂究竟是谁，有说法吗？”
荀妙菱摇摇头。
一直旁观的燕瑛凑过来，瞧了一眼。
“不过，这气息……有些奇怪。非妖非魔，但似乎也不是人族的修士……”
荀妙菱抬头：“那还能是什么呢？”
三人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荀妙菱的玉简亮了一下，然后悠悠地飘了起来，里面传出秦太初冷肃的声音：
“出事了。”
慈雨尊者生性温和，平时说话做事都很少有冷厉的时候。可现在她语调沉冷、嗓音紧绷，所有人心里明白，肯定是出大事了。
“我在幽梦沼四处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任何一个活着的修士。另外，幽梦沼中还弥漫着很浓的瘴气。应当是有人布下的毒阵残留。”
毫无疑问。
前去清理魔蛙的那一小队弟子是受到了埋伏。
秦太初出手驱散瘴气。
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是这种浓度的毒瘴对那一队执行任务的弟子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她一路清理掉那些魔蛙，深入毒阵的中心，最终只找到了林尧和钟姣留下的玉简。
其中，林尧的玉简上还沾满了斑斑驳驳的血渍。
“……”
秦太初走过去，拾起那两个玉简。
咔嚓一声。
只见玉简表面轻轻的闪烁了一下，随后就碎了。
流萤般的光芒四起，在空中拼凑出了一行文字——
对方点名，要荀妙菱拿她手上的聚魂旗，把林尧和钟姣给换回去。时间地点，他们会另行通知。
落款处留下的名字是，魔君兆慶。
“……”
秦太初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转述回了宗门，空气刹那间沉入了沉寂。
燕瑛神色一凛，骤然握紧了剑，周身杀气飙升。若是此刻兆慶在她面前，恐怕早已被她剁了几千遍。
“他们居然敢……”
居然都敢光明正大地设埋伏绑架名门正派的弟子了！
这群魔族是疯了吗，还是说，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战了？
而荀妙菱则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定魂珠，恍然大悟：
“他们要的不是聚魂旗。”她喃喃道，“他们要的，正是旗子里的这道残魂。”
是这道本该保存在林尧身上的残魂！
但兆慶这孜孜以求的态度与狠辣决绝的手段，倒让荀妙菱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
如果没有她横插一脚，魔君兆慶原本是打算拿这残魂做些什么呢？

第114章
黑暗之中，林尧睁开双眼。
他被喂了麻痹筋骨的毒丹，身上的储物袋、玉简、甚至灵剑全都被卸走。整个人被吊在空中，面对一片沉寂的暗室。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快要生锈的大脑艰难的运转起来：这究竟是在哪里？那个魔君把他抓到什么地方来了？他总该还在人界吧……
距离他被兆慶掳走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兆慶仗着他是已经结丹的修士，即使不吃不喝不睡也折腾不死，于是把他吊进这个监牢似的暗室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过。
他就这么点灯熬油的被吊了几日，本就因巨大冲击而摇摇欲坠的意志，反倒逐渐清醒了起来。
听那魔君说，所有魔族并非生来就为邪魔，他们的前身是强大的巫族。
而他的前世，便是巫族的族长。
林尧冷静下来分析：邪魔没有轮回转世之说。那也就意味着，他的“上辈子”陨落的时候，还是巫族，并不是魔族。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
足以证明，他的身世，即使与魔族藕断丝连，但也绝非是天然就站在魔族那方的。
林尧不得不承认，要是时光倒流回几年前，当听到自己上辈子是个响当当的厉害角色，只要继承巫族的力量，就能成为最强的修士时——他一定会心动。
何况，“最强大的修士”这个说法，可能还是保守了。
那魔君的原话是，“无论仙门正道，妖魔鬼怪，统统都得在他脚下俯首称臣”……虽然很有画大饼的嫌疑，但仔细一想，若魔族真认他这个昔日的族长，而他又凭上古传承之力获仙门百家拥护，那可就真能纵横三界了。
但这仍然存在问题。
仙门与魔族，自古以来便是水火不容，不是你压制我，就是我打压你。他如今在人界生活，若想保住自己的名声与地位，就一定要得到仙盟的认可与支持；然而他身为魔族族长，要想统领魔族，又无法站在人族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那么，假设真的要接受巫族的力量，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
身为魔族族长，却在仙盟之中做内鬼。
最好的走向，也不过是做无间道，在两个阵营之间反复横跳。
……但无间道是一般人玩得转的吗？
如果是初出茅庐的时候，林尧或许还能盲目自信一番。但他现在着实是没那个心气了。他也不想好高骛远，只想一步一步把修为提上去。
纵使他继承了那什么巫族的力量，那又怎样，难道就打得过荀妙菱吗？
荀妙菱生来就是魔族克星，战绩可查，什么魔君在她手上都只有吃瘪的份。
想到这儿，林尧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庆幸。要是兆慶再早几年把这消息透露给他，自己真投了魔族的阵营，估计荀妙菱掘地三尺也会把他给揪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清理门户……最终自己只能沦为她辉煌履历里又一行可笑又可悲的记录。
……他受够了！他才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突然，耳边传来石门轰隆隆的巨响。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
兆慶抬手一挥，石室的烛火就亮了起来。他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轻缓地朝林尧逼近。
一想到聚魂旗是被这货亲手送出去的，兆慶就忍不住咬牙切齿，情绪几近失控。他看向林尧的目光阴冷如刀，似乎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林尧选择不理他。
“仙魔不两立”之类的场面话，他在被捉来的那天就已经喊了很多遍。如今，他连继续向魔君放狠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静静地将脸撇向一旁，像条翻着肚皮、彻底躺平的咸鱼，无声地向魔君展示，什么叫做非暴力不合作。
谁知，兆慶看他这副死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不继续折腾了？你那什么坚如磐石的向道之心呢，不是说绝不会向魔族低头认输吗？”
林尧：“……”
他冷漠地闭上眼睛，直接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脸上仿佛写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兆慶诱降他的贼心不死，不会轻易对他下死手。
果然，兆慶也是明白这些关窍的。
于是他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以为，我就拿捏不了你了吗？”
说着，他随手掷出了什么东西，当啷一声落了地，滚落到林尧面前。
林尧忍不住睁眼。
那是一条血迹斑斑的蓝色发带，缠着一枚断了口的和田玉梳。
玉梳之上，一丛兰花被雕刻得细腻逼真，柔美流畅，仿若正在盈盈绽放。
……那是他师尊亲手雕刻的，送给阿姣的入门礼物。
“幽兰生矣，含雨露之津润，吸日月之休光。虽处幽林与穷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秦太初说，钟姣的前半生就像一株生在深谷中的幽兰。幽兰是受天地精华的滋养长大，即使无人欣赏，也不妨碍它自己绽放芳华。
她是以这玉梳慰藉自己的弟子，不必被世俗的外物所困，做自己，就是最了不起的。
类似的礼物，林尧、甚至林修白也各自收到过。
据林修白说，他的礼物的一枚印鉴，底下刻的四个字是“琴心剑骨”——秦太初在林修白入门几年后，就发现他的爱好是琴和剑。也正是这枚印鉴，打破了林修白内心的矛盾和纠结，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道不在医术上。
而林尧收到的礼物是一片异常珍贵的银雪竹。被秦太初亲手栽种在他院子后头了。
竹有坚毅奋进之质，又有虚怀若谷之姿……不过，比起那些高洁的寓意，秦太初栽种那些银雪竹，大约是因为它们对林尧来说非常实用。
银雪竹所凝结的露水，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水木灵气，不管是用于修炼还是用于炼丹，都有极大的助益。
林尧的眼神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自从他离开了胥柳城，四处漂泊，唯一给了他归属感的地方就是归藏宗，是陶然峰。
他的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就像他真正的父母一样，温和地包容他、教化他……师尊从不生硬地规定弟子们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尊重他们、引导他们，只希望他们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林尧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徒弟。
他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精于算计……这些常人有的缺点，他都有。
他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
但经年累月地相处下来，归藏宗的师尊、几个亲传同门，即使是那个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让他妒忌到怀疑人生的荀妙菱……
对他来说，也如家人无异。
没了归藏宗，没了这些同门师友，那他就等于，又没有家了。
兆慶想怎么折腾他，无所谓。
敢动他同门……简直是找死！
林尧的喉咙一动，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道：
“……说起来，我老早就察觉了，我这人啊，指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天命系统”。
系统曾经声称他是预言中的救世之人，将来会成为四海九洲第一的仙帝。
那可是仙帝啊。
可随着荀妙菱的出现，尤其是她拿走了昆仑镜之后，那天命系统就如同死了一样，再也没有过任何动静。
仿佛是这所谓的系统在告诫林尧：有荀妙菱在，你永远无法踏上属于你的“天命”。
林尧组织了一下语言，故作高深道：“你们的事情，我多少也查到了一些。昆仑镜……你是放置在北海秘境中的吧，原本是打算把它给我的，却被荀妙菱截了胡。”
兆慶露出一个略显意外的神情。
“你知道？”
“也罢。你猜得没错。昆仑镜，从一开始就是给你准备的。”
“那镜子能照因果，摄人魂。对你来说，它是一个能祝你开天眼、同时提升修为的法宝。若是那面镜子在你手中，我早就该来找你了——我们魔族在仙盟中设下了不少钉子，你若持有昆仑镜，一眼便能看穿谁是魔族的人。到时候，咱们合作，你凭此镜把藏在仙盟中的魔族揪出几个，就是大功一件，能帮你在仙盟中迅速立威。你本就身负巫族的上古传承，再配上这神器，你的声望便会如日中天……”
简单来讲，这里面的原理和荀妙菱在水月门的经历如出一辙。当时，荀妙菱识破并击退了千面魔君，就因为这件事，她一下子成了仙门众人追捧的偶像。林尧要是也做了类似的功绩，肯定也能收获同样的风光。只不过，林尧就像是带着标准答案去做题，能做的更简单、更省力，以最快的方式名利双收，而魔族也能把折损的人手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没想到最后拿到昆仑镜的会是荀妙菱。
更没想到，荀妙菱出于谨慎，从未对外公开过自己持有神器的事。凭着自己节节高升的修为，硬生生把千面魔君打回了老家。
他们从魔域出来可不容易。兆慶在短期内失去一个分身，又重新捏造了一个分身来到人间，花费了他许多力量……
实在是令人恼恨。
林尧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笃定道：“你们被她打乱了那么多计划，应该相当恨她吧？”
兆慶狭长的眉眼一敛，开始试探：“怎么，你不是不愿意和我们魔族同流合污吗？”
“——那是因为有荀妙菱在。”林尧皱眉，眉目间掠过一丝不耐烦，“现在昆仑镜在她手中，你们心心念念的聚魂旗也是她的东西。光是取回这两件宝物，就已经难如登天。你们在她面前占尽劣势，这样你要我如何相信，站在魔族那边会有好结果？别再跟我提我前世是谁谁谁那套了。即使仙门百家因为这件事前来问罪，我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归藏宗，或者被废去修为做个普通人囚禁一辈子，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说着，他自嘲道：“我可不像你们，可以自由捏造分身。若你们那样挨荀妙菱一顿胖揍，我估计早就去阎王那儿报到了……退一步说，仙盟对待叛徒的手段也不简单。一不小心，我就会变得生不如死。如果是你，你会愿意下这个赌注吗？”
兆慶脸上的厌烦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没想到，自己等了几千年的转世，就等来了这样一个人——贪婪懦弱，步步算计。说他有信念吧，这信念不堪一击。说他多有底线，底线好像也是没有的，一切只因利益而动。而且他还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暗讽他们几个魔君没用，弄不死荀妙菱。
只要有荀妙菱在一日，他为保自己的退路，就不敢越雷池一步。
兆慶：“那你想怎么样？想让我杀了她？”
林尧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我可没这么说。”
“你在归藏宗的经历，我也略有耳闻。从荀妙菱筑基期开始，你就被她压着打，后来还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神器落到了她手里。你说你看不惯她，想除掉她，我信。”兆慶缓缓走来，用一种冰冷而蛊惑的语气道，“这既然也是你的夙愿，那你不妨亲自动手，我从旁辅助……一次出色的合作，既能提升你对魔族的信任，也能达到我们共同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林尧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直白地说——
“我不干。”他说，“除非你亲自动手，我来做辅助，那还有的商量。”
兆慶负手，嗤笑道：“你怕了。”
林尧反唇相讥：“你不怕她？”
“这种事情合该你去。身为同门，你能把她的警戒心降到最低。”
“你去。你好歹也是个魔君吧？连一个化神期的修士都办不了，这像话吗？”
石室中，两人四目相对，互相瞪眼，争论不休。
最后，不知是对荀妙菱的恨意占了上风，又或者是兆慶觉得林尧这么个废物容易拿捏不必过于警惕——总之，兆慶一边感受着额头不断跳动的青筋，一边无奈的松了口，答应了林尧的条件。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魔族的领导者不是那个被困在伏魔钟里吱哇乱叫的疯子，就是眼前这个转世之后智商和道德双双跌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林尧？
把前世的神魂给他捏回去之后能好一些么？但残魂也只是残魂，能弥补回来多少都是未知数……
哗啦一声，锁链落下，林尧跌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就感觉一股大力扣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巫族炼制的毒虫。只需我一个念动，就能发作。”兆慶盯着他，说道，“若你不信守承诺，临时反水，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巫族需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族长。你若是什么都做不到，那至少该学会俯首听话。否则，你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说着，兆慶松开了他。
两人之间只是短暂接触，林尧却觉得这人的手比千年寒冰还要凉。在咽下那毒虫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升起一股想要作呕的欲望。
兆慶愉悦地看着他受折磨。
只见林尧转过身，捂着嘴干呕了几声。随后扭回头来，原本俊朗的脸惨白如纸，跟身为魔族的兆慶有的一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精神，扯出一抹有些欠揍的笑容，道：
“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了，那从现在起，我可再是什么不是阶下囚了。赶紧给我准备吃食和沐浴的地方，我得好好歇一歇。还有，放了我的师妹，以及把我的储物袋和灵剑也一并还回来——”
兆慶：“……”
他额头上的青筋又是一跳。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还没成族长呢，这就开始耍族长的威风了？
他冷哼了一声，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吃的没有，沐浴也别想。为取信于荀妙菱，我还得在你身上留下几道伤痕——否则，怎么解释你被我关了这两天，却还毫发无损呢？”
林尧：“……”
下一秒，锐利的刀光闪过。
兆慶的魔刀毫不留情。很快，林尧就被收拾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通发泄后，兆慶心情畅快许多，随手将储物袋和灵剑扔向林尧，神色平静地开口：“其他东西都好商量，不过你那个师妹，我可不能放。”
兆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林尧虽然首鼠两端，但看来对师妹是真心爱护。即使他装的再好，兆慶也清楚，林尧肯松口跟他合作，就是从他丢出了钟姣的沾血发带和玉梳开始。
兆慶慢悠悠道：“你那小师妹，就关在隔壁的石室。你放心，她只是昏睡着，什么事都没有。”
“等咱们的计划大功告成，我自会将她平安无恙送回你身旁。”
他蹲下身，把一个竹筒放入林尧的手心。
“这是一枚枯神蛊。”兆慶道，“我只要你想办法，把这枚蛊种到荀妙菱身上。只要这蛊虫一激活，就会飞速蚕食掉她的神识……一刻钟之内，她也就与凡人无异了。”
毕竟，他的目的纯粹得很，不过是想取荀妙菱性命罢了。只要除去她，便能把偏离的计划拉回正轨。让林尧重回仙门，棋局也能按他们原定的设想，继续推进。
……
另一头。
等候已久的荀妙菱收到了兆慶送来的信息。
那是一道折成纸鹤的灵符，外表看来没有半点魔气。但拆开之后，却是兆慶的声音：
“今晚辰时，悬夜城北。荀妙菱，我要你一人赴约。”
声音散去之后，荀妙菱低头仔细看了眼那传音符的笔迹。
歪歪扭扭，看着像是林尧平时画符的风格。
一旁的秦太初沉默片刻，道：“阿菱，我和你一起去。”
作为林尧和钟姣的师父，她当然希望有人能立刻去救她的徒弟。
但对方明显就是冲着荀妙菱来的，说不定也给她设好了陷阱……
荀妙菱折起那个符咒，有些迟疑：“可是师伯，兆慶到底是魔君，你们一出手，他恐怕就会感觉到了。”
魔族，最麻烦的一点就是神出鬼没。尤其对方还挟持了人质，他们更不能轻易妄动。
谢酌沉思片刻后，条理清晰地吩咐道：“这样，我和你秦师伯一同前往，暗中盯梢。我提前布下追踪阵法，就算兆慶想带着你师弟或师妹遁地逃走，也逃不出我们的追踪。二师姐，你就守在空中，只要兆慶稍有逃跑的迹象，立刻出手把他拦下。”
“数年前，兆慶分身刚被天雷毁去，如今如此迅速地重炼分身，必定消耗巨大，实力也有下滑。即便这次没有天雷助力，阿菱和他交手，也未必就会落入下风……”
“而且我身上还有燕瑛师伯留下的剑意。”荀妙菱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秦师伯，我不会有事的。”
距离辰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兆慶根本没给她留太多准备的时间。
荀妙菱御剑前去赴约。
兆慶口中的悬夜城，还很久以前已经成为了一座荒城。墙体在岁月侵蚀下早已千疮百孔，城中杂草丛生。每逢夜风穿过街巷，便发出阵阵呜咽声，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空中灵光一闪，荀妙菱无声的落在地面上，持着剑，谨慎地行走着。
忽然间，空气中像是响起了什么细碎的声音。
她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刹那间，一头身形巨大的魔蝎破土而出。两只粗壮的钳肢轻而易举地划开厚重的土层，露出周身覆坚硬的黑色甲壳。随着它身上的泥土不断抖落，最后现身的是竖起的尾钩——那钩刃寒光凛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弯刀，轻轻一划，就带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魔蝎接二连三地出现，有大有小，重重叠叠地攒动着，远看几乎是一片黑色的浪潮。
魔气翻涌而起，眨眼间，兆慶的身影凭空浮现，站在一只最大的魔蝎背上。他周身魔气缭绕，身旁的黑气便如藤蔓般吊着两个人影。那两人四肢无力地垂落下来……
正是林尧与钟姣！
荀妙菱面色一沉，无声地拔剑出鞘。
息心剑受魔气激荡，轻轻嗡鸣，连灵光也比平时的要刺眼——一道雪芒闪过，剑气直冲着兆慶的脸而去。
兆慶微笑着，轻轻侧了侧头，躲过那如离弦之箭般的剑气。
“韫玉真人。许久不见，你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急躁了。”
荀妙菱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几年前，我就曾杀你一次。如今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反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兆慶：“……”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天雷劈在身上的幻痛。
……乳臭未干的人族修士，上回不过是借天雷之力，投机取巧，才赢了他一次！如今却敢如此的嚣张！
兆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绷着脸道：“我要的东西呢？”
冷静，冷静。要收拾荀妙菱，也得等聚魂旗到手了再说。
“聚魂旗我已经带来了。”荀妙菱道，“放了我两个师弟师妹。否则，我现在就把那旗子扯个稀巴烂。”
兆慶冷笑一声，心道，那你也太不懂上古时期的法器了。别说扯得稀巴烂，你就算把它剪成流苏，照样不会影响里面的残魂。
荀妙菱一秒就看出了他的得意，于是改口道：“……然后再用灵火把它给烧成灰？”
兆慶：“……”他又不笑了。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他面色如水，道，“旗子呢？我们一手交旗，一手交人。”
空中两个吊着的林尧和钟姣被甩了甩。
荀妙菱一抬手，聚魂旗瞬间出现在她掌心：“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兆慶定眼一看，有些迟疑：聚魂旗是真货无疑，但它看起来怎么这么新，仿佛是昨天刚做好的一般……
“快点放人。”荀妙菱说着，指尖夹起一张火符，哗啦一声，火光便照亮了她的侧脸。她将那簇灵火缓缓凑近聚魂旗，“你再不放人，我就——”
“住手！”
随着兆慶一声厉呵，周围数只魔蝎跳了出来，包围了荀妙菱，尾钩虎视眈眈地对准她。
荀妙菱视若无睹。甚至还将聚魂旗往火苗的方向凑了凑。
“我说，住手。”兆慶的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放人。”
“噗通”。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林尧和钟姣被甩到了荀妙菱的脚边。
荀妙菱用神识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他们身上没有重伤，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将两人提到剑上，竟是扭头就跑！
她毫不犹豫就出尔反尔的做派，震得兆慶都呆愣了一下。
随后气极反笑：“你还想跑？！”
下一秒，魔气如暗流般涌向她。四周的魔蝎听令，也高举着尾钩，毫不犹豫的朝着荀妙菱的方向刺了下去。

第115章
在魔蝎们围攻过来的瞬间，息心剑的灵光顿时暴涨。
荀妙菱踏在剑身上，借力腾越而起，衣袂翻飞间，身姿如白鹤般轻盈地翻转了一圈。与此同时，她周身轰然爆发出凛冽的剑气，在地面上炸出一片片的冰棱，硬生生开出了一条道来。
“给我让开！”
雪色剑光掠过，无数冰柱破土而出。凸起的冰柱贯穿蝎群的身体，将它们冰冻在原地。深紫色的血液刚刚喷溅出来，便被冻结成冰晶，黏在了冰柱上。
兆慶看的直皱眉。
他早料到这些魔蝎挡不住荀妙菱，却没想到蝎群的围攻在她面前会如此脆弱。
她展现出来的修为，根本不像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甚至在一般的返虚境修士之上！
冰柱破空的声音不断响起，眼看就要将魔蝎的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就在荀妙菱带着两个人飞往高处时，兆慶神色一暗，掌心凝聚起魔气，全部涌向地面。
随着兆慶一声令下，剩余的魔蝎动作都停止一瞬间，随后，竟十分有组织地跳了起来，瞅准时机，开始拦截荀妙菱的去路。它们竖起漆黑的尾钩，互相缠绕，眨眼间结成一张大网，每条尾钩都泛着淡青色的毒光，似要将荀妙菱绞杀在这锋芒之下。
息心剑猛的向下一坠，骤然悬停。剑身震颤着，飞回到荀妙菱手中。她纵剑一挥，剑锋迸发出月华般的清辉——
那不是真正的月光。
是凝聚成实质的灵力。
两轮冰冷的剑光，以交错的姿态无声地绽开，暴烈的风雪自剑光交汇点喷涌而出。
霎时间，两条由寒流凝聚的巨龙伴随着风雪咆哮着游出，环绕着她游弋一圈，张嘴就向那些魔蝎咬去。
耳边凄厉的嚎叫声不停。魔蝎们或是被霜流冻住，或是被掀起的风吹向高空、然后被龙首狠狠碾碎，残肢如般雨坠落。
一时间，以荀妙菱为中心，周围硬生生被清理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带着林尧与钟姣二人，荀妙菱出招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也勉强应付得来。
本来，化神期的修士腾云驾雾已经不成问题。只是这荒城之中魔气翻涌，身处其中，竟然隐隐有一种被重力牵着往下坠的感觉。
荀妙菱也曾低头仔细观察过这荒城的地形，以及地面魔气流转的痕迹。
按理说，魔气至多扰乱灵力，不该有如此强的压制之力。
她预判这她预判这荒城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个空间，横亘了这整片区域，对方估计就是在那里设下了阵法，拖延闯入其中的修士的脚步。
她指尖凝出一道灵光，打入地面。地面的魔气顿时泛起阵阵涟漪，隐约透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阵纹。
……果然如此。
地面早被魔蝎刨得千疮百孔，这也算是一种幸运，荀妙菱顺着地面的裂缝探查起来更是事半功倍，很快锁定了破阵的目标。
阵眼，居然就在兆慶的脚下。
荀妙菱默默捏紧了灵剑。
在没有带着林尧和钟姣的情况下，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直取敌首，暴力破阵，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但她现在还要护着这两人不受伤害。
她不可能带着他们去直面魔君。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隔着地上黑潮一般涌动的魔蝎群，和空中苍茫的风雪，荀妙菱与兆慶对上视线。
不管兆慶此时心情如何，至少他面上表现得还算轻松，甚至有那么点胜券在握的意思。
说实在的，这些高位魔君长得都不算丑。兆慶面色惨白如纸，却生着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目，眼中暗红瞳仁流转着幽光，神情似笑非笑，全是算计。那模样简直像潜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凶兽，只等猎物踏入陷阱，便瞬间扑杀。
他在欣赏荀妙菱的挣扎，等候她力竭之后的破绽。
但这也恰巧证明，不只是荀妙菱在忌惮魔君，而魔君也在深深地忌惮着荀妙菱——
毕竟荀妙菱手里有他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若他有把握能一击必杀，就不会使这么多的花招。
两个强者相峙，若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只能比谁能在漫长的拉锯战中率先洞悉对方的虚实，破局制胜。
魔蝎群的围攻还在继续。荀妙菱杀着杀着，虽然留有余力，但还是有些许麻木。
她这辈子还没经历过魔潮。此刻却已窥见那恐怖景象的冰山一角。
密密麻麻的兽潮，仿佛看不见尽头。尖锐的尾钩与森寒的獠牙层层叠叠，遮蔽了视野。凌厉的招式不断起落，可倒下的魔兽在这浩荡浪潮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就被后续的兽群淹没。
所幸，只是外表镇定，内心却在动摇的不只是荀妙菱。
兆慶的笑容看似游刃有余，但实际上那笑脸已经很久都没有改变过一丝弧度，甚至已经僵在了他的脸上——
有病吧！这合理吗？他派遣出的这些魔蝎，即使放在千年一遇的大魔潮里也是高级货。放在以前，都用来攻城略地的中坚力量。这么多魔蝎，这么久的时间，拿下三四个人间大城也不为过，却奈何不了一个荀妙菱……
他本意是想打消耗战没错。
但荀妙菱身上就像是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在魔蝎群里打得热火朝天。风雪裹着溅起的冰棱乱飞。那些冰晶被剑光一照，亮得跟闪光灯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而且回回都是冲着他的眼睛来，差点没把给他闪瞎！
兆慶忍不住频频地扭头，却又把视线很快地转回去——
下一秒。
唰！
荀妙菱飞身而起。
在昏暗的天地之间，她一身衣衫没有沾上一点血渍，白的刺眼。
以此同时，她脸上乌黑的眼眸一抬，忽然绽开了一个纯真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随后抬手一道剑光打出来，经历空中数道冰棱精巧的弹射，直直朝着兆慶的脸飞了过去！
“呃！”
强烈的亮光，对于常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魔域之中、眼睛习惯了黑暗的魔君而言，刺激性甚至比常人更大。
强光让兆慶的眼角不受控地渗出一点水渍。他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
荀、妙、菱！！
兆慶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撕碎她。
林尧呢？林尧那小子为什么还不行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以此同时，荀妙菱耳边响起了低低的声音：
“荀师姐。”
是林尧。
之前，她和姜羡鱼、林尧三人去水月门调查魔族卧底，为了方便随时交流，三人就修习了传音入密之法，允许对方的心声传入神念之中。
林尧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强行压抑的痛苦，却又格外镇定：
“师姐，你先别轻举妄动。兆慶在我和师妹身上都下了毒蛊。若是就这样离开这里，兆慶催动毒虫，我和师妹都会没命。”
荀妙菱下意识地往背上的钟姣瞧了一眼。
她昏睡不醒，苍白的手臂无力垂落，嘴唇、眼眶之下还真浮着一层暗青色——确实是中毒的征兆。
不仔留心细看，真的辨认不出来。
林尧也有些懊悔。
他与魔君早有约定，他已被迫服下魔君的致命毒蛊，以性命作抵押，来换取与魔君的“合作”，条件就是要让魔君放钟姣自由。
本以为用他这条命做筹码已经足够了。谁能料到，魔君竟出尔反尔，转头又将毒蛊喂给了钟姣……
他提出这个所谓的交易，本意是想保证阿姣的安全，把她从这场阴谋里摘出去。
可他低估了魔族的阴险与狡诈。兆慶翻起脸来简直比翻书还快……
林尧再次确信：这无间道真不是一般人能玩的啊！
这么想着，林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迫，下意识加快了语气：“荀师姐，你听着。魔君给了我一枚枯神蛊，逼我暗中将蛊虫种在你身上。待你神识耗尽，他才会出手来杀你——”
荀妙菱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兆慶像是在守株待兔，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但这所谓的枯神蛊，我曾在医术中见过它的记载。枯神蛊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对神识的侵蚀悄无声息，不会受到识海的排斥。可随着蛊虫的快速成长，它很快就会开始蚕食修士的识海，令其灵力尽失、失去反抗能力……”
“这蛊虫的蚕食，可以是瞬息之间，也可以是一刻钟、甚至是几个时辰。”
“所以，只要你提前知晓，运起神识筑起识墙，即使是枯神蛊，也只能被禁锢在识海外围。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你。但你只需稍作伪装，就能让兆慶失去警惕之心！”
届时，荀妙菱出手偷袭，胜算更大。
这看起来是个好计划。
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枯神蛊到底是个蛊虫。寄生在修士，那不是说着玩的。
“……荀妙菱。”短暂的沉思之后，林尧再度开口，声线骤然低哑下来，“你信我吗？”
荀妙菱轻轻哼了一声。
“你该喊我什么？”
“……荀师姐。”
“这就对了。”她笑了笑，道，“保护好晚辈，是师姐的职责。”
林尧和阿姣是一起被掳走的。但阿姣身上除了蛊毒之外，并没有什么伤痕。林尧身上却血迹斑斑，几乎没一块好肉。虽然，结合林尧的说法，这是兆慶故意做的一场戏，但也勉强也该夸一句林尧这个做师兄的懂得耍一些迂回战术，没让阿姣吃太大的苦头。
荀妙菱：“你与魔族的过往，我可以暂时不追问，等你回宗门之后自己跟秦师伯他们交代吧。但今时今日，只要你仍是归藏宗的弟子，没有背叛师门，那我就一定会把你活着救出去。”
她一字一句，极为平淡，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
却如重石般直直砸向了林尧的心底，在他的心头砸出了一个大洞。
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他心神俱颤。
……她知道他的前世是巫族？
她居然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居然还是选择相信他么？
林尧的喉咙猛地一紧。
这几天日夜折磨着他的焦灼、忧惧，在这个瞬间尽数融化为某种滚烫又酸涩的情绪，不由分说地漫过他的心头。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荀师姐，谢谢你。”
他突然激昂起来，心音之大吓了荀妙菱一跳：“我林尧在此，向天道立下誓言。什么狗屁的巫族族长，什么能称霸三界的上古传承，都与我无关。我也绝不想当什么魔主。此生，惟愿以归藏宗弟子之名，守苍生、护同门，直至身陨道消，不死不休！”
“哈玩意儿？”下一秒，却轮到荀妙菱大惊失色，怀疑人生，“你前世是巫族族长？而且还是他们想要的魔主？！”
林尧：“……”
他顿时石化在原地。
虽然他现在就已经躺在地上扮演一具昏死过去的尸体，但此刻，他才是真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流露出了一股绝望的气息，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呵，呵呵呵。
他在心中暗自嘲讽自己：林尧啊林尧，看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人家只是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交了。
这下好了，傻眼了吧！
“轰”的一声，空中不知为何响起一声炸雷。荀妙菱能感觉到是林尧立下的天道誓言起效了。
但或许是荀妙菱比较熟悉天雷的缘故，她那能感受到雷声里面似乎透着天道浓浓的不情愿，以及深切的恼恨之意……
天道似乎恨不得当场劈死林尧得了。
荀妙菱刚从林尧自爆卡车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皱着眉，望向天空，竖了个中指：
“天道，你凑什么热闹啊？魔族就站在那里，你不劈，我师弟一心向道，立个光明磊落的天道誓言，你反倒来劲了是吧？”
恨不得当场昏过去的林尧：“……”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个所谓的“天命系统”。名为天命，实际上却是让他去一步步配合魔族的计划……
林尧心中有种隐约的预感。
弄不好，天道真的就是想让他去当那个所谓的魔主……
哈，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立了誓言。天道即使有自己的私心，却也不能强行篡改三界运行的规则。
荀妙菱在骂天道，但兆慶站的远，轰隆隆的雷声之下，他什么都听不清。他只看见荀妙菱抬手朝天一指，天上又莫名其妙开始打雷了——
他脊背一颤。
自坠星谷那一战后留下的心理阴影顿时又笼罩了他。
……不是，天雷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廉价的东西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荀妙菱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难道她又要强行破境了？
兆慶心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狠戾之色。随后念动咒语，唤醒了种在林尧身体中的毒虫。
快，一定要快！
趁这个时机，给荀妙菱种下枯神蛊！
等她失去了反抗能力，别说他想杀荀妙菱易如反掌，就算是天雷也能直接劈死她！
刹那间，林尧只觉得自己胸口突然像是火烧一般，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之下不断啃食他的血肉。
“……师姐！”他不能再继续装死下去了，“魔君已经在催我用蛊了！”
荀妙菱：“那就来呗。”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于是，在兆慶的视线之中，之前一直装作昏迷的林尧突然暴起，一剑袭向了荀妙菱的后背。
荀妙菱瞳孔骤缩，旋身挥剑格挡，但偏偏一旁的一只魔蝎瞅准了时机，一尾钩刺了过来。她剑锋疾转，寒光闪过，魔蝎一声哀叫，便被钉死在地。紧接着，她一脚踹向林尧，却不知为何动作却慢了半拍，被林尧的剑划伤了手臂，几颗血珠顺着剑刃滴落下来——
这是她今日的第一道伤口。
林尧被荀妙菱击飞出去。
他捂着胸膛，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装着蛊虫的竹筒却已经空了。
就在他们交手的那一瞬间，枯神蛊已经化作一道黑烟，通过荀妙菱手臂上的伤口，进入她的体内。
荀妙菱执着剑，手臂微微颤抖，满脸的痛惜和愤怒。
“……为什么？”
她问道。
“哈哈哈。”魔蝎群之上，兆慶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仿佛终于等到了大仇得报之日，脸上的表情兴奋地近乎扭曲，“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是我魔族在你们仙门的卧底！”
林尧：“……”放你爹的狗屁！
他非常想开口骂几句。但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演戏，不能暴露，于是只能阴沉着脸，当做默认了。
荀妙菱紧抿着唇。
“我早看出你狼子野心。”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也罢。等我处理了这个魔君，就回宗门禀明各位师长，清理门……呃！”
突然，她的脸色一白，息心剑当啷落地。
她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会这样……我的灵力……”
荀妙菱抬手望向兆慶，脸色冷肃，语气却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下来，透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尧除了抽嘴角。
该说不说，荀师姐啊，你这个演技好像略显浮夸。
但转念一想，她从来没有在别人手里吃亏或是被暗算的经历……大概是没有经验吧。
一阵魔气涌动，兆慶的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扑至荀妙菱面前。
他等候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到荀妙菱鲜血的味道，想听见她的心脏被掏出身体时的求饶与哀嚎——
在动手之前，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一瞬间的迟疑。
……虽然他对自己炼制的枯神蛊确实很有自信，但是荀妙菱真的就这么容易被他击败了吗？
折腾那么久，到头来是一枚枯神蛊就能解决的事？
他也在考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但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荀妙菱再天才，也不过是一个化神修士。她的神识再强，难道还能免疫枯神蛊不成？
而且。林尧身上的毒蛊依旧在生效，他的小命还被捏在自己手里。都到这一步了，兆慶不信林尧还有胆子去耍什么花招——
但他的脚步却莫名停了下来。
他还是决定，让林尧去亲手解决荀妙菱。
如此一来，他手中掌握着林尧杀死同门的证据……就能彻底把他绑在魔族的阵营之中了。
兆慶的嘴角微微勾起，为自己临时萌生出的天才想法而感到兴奋。
但林尧却预判了他的预判。
只听背后响起“噗”的一声，林尧仰天吐出一大片血沫，灵剑往边上一丢，整个人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昏迷了。
这回真不是装的。
他本就中了瘴气之毒，被兆慶带回悬夜城之后，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吊了整整两天，期间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之后又被兆慶的刀剐了一身的伤。又被喂了毒虫。临了还被荀妙菱踹了一脚……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钢铁一样的意志力。撑不住了也完全正常。
但兆慶还是不禁以一个魔君挑剔未来魔主的眼光看待林尧，又是一声冷哼，道：
“没用的东西。”
指望他带领魔族打上天界，还不如指望如今的仙帝自己作死然后暴毙。
算了，还是他自己来。
兆慶沉下脸，周身魔气翻涌，五指成爪，向荀妙菱白皙的脖颈狠狠抓去——
下一秒。
剑光骤起。
寒芒割裂了夜色。
原本已经该脱力的荀妙菱一剑挥出。
剑光再次刺伤双眸的瞬间，兆慶惊诧地感受到了澎湃地几乎要将他击倒的神识，瞬间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枯神蛊明明已经种在她身上，怎么会什么作用都没有？！
剑气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月华纯净而柔和，似从九天之上洒落的一层薄雾，却凝聚着极致的、令人战栗的冰冷杀意——
刷啦一声。
兆慶最先感觉到一股凉意，接着就是眼前的景物扭曲成流动的光影，在他视线中飞速掠过……
他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
飞出去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头颅。

第116章
远远地，看着悬夜城上聚拢的魔气突然消失，忽有一道光芒金芒劈开阴霾。
乌云退去，霞光瑞映。
守在远处的谢酌和秦太初纷纷松了口气。
……这代表魔君兆慶又一次折损在阿菱手上了。
有时候，他们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些魔君就是这么犟种，非要一次两次三次地来招惹荀妙菱——好吧，虽然，有那么一两次，是她主动撞上去砸人家的场子，但也是魔君们作恶在先，报应不爽啊。
谢酌收起扇子，笑着对出现在他身边的秦太初说：“二师姐，看来咱们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秦太初微微一笑，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新入门的弟子里，荀妙菱早已崭露头角，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士。但面对兆慶这样的危险人物，尤其对方手里还握着人质……即使是秦太初也没料到，战斗居然会结束的这么快。
两人有些迫不及待进了悬夜城，恰好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林尧与钟姣，以及虽然醒着、却也只是倚剑强撑、摇摇欲坠的荀妙菱——
她一袭白衣，还算整洁，不怎么狼狈，只是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师父，师伯。”荀妙菱扬起了一个笑容，纯净的眼眸在霞光中被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只是声细若游丝，“……我赢了。”
是不是很厉害？
当啷一声，息心剑落地。
在她两眼一闭，整个人歪倒下去之前，看见的是谢酌和秦太初大惊失色的神情。他们脸上有疼惜、骄傲、震惊，似乎还有一点点愧疚……
“阿菱！”谢酌冲过去扶住她，想都没想就伸手按住她的脉搏开始诊脉，连旁边站的的秦太初才是正牌医修都给忘了。不过，修到他们这种境界的修士多少都会些医术。可刚摸上脉，他脸上的急色就慢慢褪了，最后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她睡着了。”谢酌道。
荀妙菱身上几乎没落下什么伤，手臂上的那道血痕只是看着出血量大，但作为化神期修士，那道伤痕已经开始自动愈合，如今只在皮肉上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是因为耗尽了灵力而睡着的。
大约是与兆慶过招时，在某一个时刻选择了拼尽全力，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凝聚于一式，这才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把魔君给解决掉。
秦太初不放心，过来摸了摸脉，神识一探，微微皱眉：“她体内有一种神秘的蛊虫，似乎在影响她的神识……”
说着，她开始尝试施针逼出蛊虫。
十几根银针从药囊中凌空飞出，针尖泛着青色的微光。秦太初指尖微拂，将银针依次刺入重要的穴位。随后她运起灵力，在荀妙菱的右手小臂处画下了一道灵符。
荀妙菱手臂上顿时泛起一层浅金微光，似有流光在皮肉之下游走，来回窜动，令人心惊。
秦太初眸色微冷，用小刀轻轻划开荀妙菱的指尖。
一枚小小的、浅金色的蛊虫从她指尖逼了出来。
秦太初松了口气，瞬间将之挑出，随后袖中飞出一道灵符，将挣扎的蛊虫层层包裹，然后封入了竹筒里。
“……枯神蛊。”秦太初对着那个竹筒端详了一秒，随后神色肃然，将之收好，“这东西的危险之处就在于会无声无息的侵入一个人的识海之中。不过，不知为何，这一直被困在阿菱的识海表层，来回打转，所以现在要驱出来也就不难。”
谢酌：“……”
他忽然想起了荀妙菱识府洞天中的那片海……
就凭这小小的蛊虫，就算它这一路上不迷失方向，想要渡过那片汪洋无极的识海，估计也是件难事吧。
之后，秦太初又给林尧和钟姣诊了脉。
他们身上也有被栽种毒蛊的痕迹。但在兆慶的分身消散后，那蛊虫也跟着自动消失了。这么一轮看下来，钟姣几乎毫发无伤。林尧的伤势重了些，但医好他身上的瘴气之毒，再休养几日，也很快就好了。
二人把弟子们带回归藏宗。
他们踏入宗门地界，只见霞光满天，彤云翻涌。仙鹤盘旋飞舞，雪白的翎羽拂过天幕，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屹立在归藏宗九峰最高处的紫薇宫，原本是宗主闭关之处，此时却殿门大开。环绕着宫殿的桃林同时开花，碧色花瓣如琉璃般剔透，美得近乎惊心动魄。
谢酌和秦太初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他们大师兄出关了？
归藏宗主玄明仙尊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二重境，是目前整个修仙界最有希望飞升之人。当然，玄明仙尊本人并不想飞升，甚至对飞升一事避之不及……平时的闭关，也不是如外人所想，在不断冲击更高的境界，而是在静心净念，想办法让修为沉淀下来。
自然，为了掩人耳目，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一直都是勤奋修炼的典范。
玄明仙尊的出关太过意外，宗内长老们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捕捉到，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太初和谢酌把带回来的弟子们安置在陶然峰，就急匆匆地赶去紫微宫开宗门大会了。
类似的宗门大会，每逢宗主闭关、出关都要开一次。在宗主闭关前，大家一起把宗门接下来的一些要务和发展方向定好。在宗主出关，召开的就是述职大会，主要汇报这些年宗内的大小变动。
玄明仙尊不在的时候，秦太初作为代宗主执掌宗内的一应事务，而谢酌又身为九峰之一的峰主，他们两人必然不能缺席。
……
荀妙菱感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她人虽然没醒，但自从人界回到灵气浓郁的归藏宗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四面八方聚拢回来，填充进她空虚的丹田里。
很快，她身上的疲倦就一扫而空。
她迟迟没睁眼，不过是犯了懒，横竖无事，不如多睡会儿。
直到一碗苦药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噗……咳咳咳！”
荀妙菱硬生生被苦醒了。
她自八岁拜入归藏宗，从小被秦太初灌的灵药也不少。但从未喝到过如此……酸得倒牙、辣得呛喉、苦得钻心、咸得发齁，各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直击灵魂的灵药。
荀妙菱一个咸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是谁要暗杀朕！
一睁眼，却看见靠在床边、一脸关切的钟姣：“师姐，你总算醒了！”
她身上的衣衫还是被捉走时那套，头发胡乱缠在一起，眼眶下青黑浓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倦意。
但那眼眸中亮晶晶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阿姣？”荀妙菱的天灵盖还是有些发麻，她看着钟姣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下意识如临大敌般往后仰了仰头，“你这么快就醒了？……身体没事吗？”
“我已经差不多恢复了。”钟姣点头，放下药碗，扶住她，“我还刚刚给你和林师兄看了看。师姐。你身上有些灵力亏空，这碗药就是帮你补灵气的。至于林师兄，他身上的伤好像已经被师尊处理过，没有大碍，我熬的药就是为帮他拔除余毒，喝下去就能彻底康复了。”
荀妙菱扭头朝着边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还在昏迷的林尧床头也放着一碗药，只是看起来像是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还有些烫，正在晾凉。
阿姣大概是先动手煮了荀妙菱的药，就第一时间先端来喂她了。
从气味上看，林尧的那碗药也挺难以言喻的……
这边，钟姣再次捧起药碗，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道：“阿菱师姐，我知道这药很难喝。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嘛，这是我从家传古书里琢磨出来的药方，可管用了！”
荀妙菱：“……”
她尝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不得不承认，这药确实有神效。只喝下一口，她吸收灵力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可是——
“师姐，来，啊，再喝一口——”
荀妙菱心生纠结。
她又馋这灵药的药效，又觉得自己在梦中尝到的那一口酸苦辣咸实在是震撼灵魂……
她灵机一动：“师妹啊，你这灵药能不能搓成药丸？”
钟姣点头：“理论上是可以。”
“我反正要在宗门静养几天，恢复灵力而已，不赶时间。”荀妙菱顿了顿，道，“如果能把药做成药丸，那将来有需要再服用也更方便些。”
钟姣叹了口气：“眼下是眼下，将来是将来。我会做药丸的。但汤药都端到面前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也不是不行。”荀妙菱说着，指了指边上的林尧，“不过，我看林师弟的伤势比我重。他的药凉的差不多了，师妹你要不先去喂他吧？”
“好。”钟姣放下药碗，“那师姐你要自己乖乖喝药哦。”
荀妙菱拿起那个黑漆漆的药碗，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然后等着看好戏。
只见阿姣再次给她表演了一回什么叫做“药到病除”。
药汁刚刚灌下，酸涩苦辣瞬间在口中炸开。林尧猛的转醒，双眼瞪大，伸手去推药碗。与此同时，他的喉咙激烈地吞咽了几下。紧接着，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又栽回床上，昏了过去。
拿着药碗的荀妙菱：“……”
怀疑人生的钟姣：“这药真的有这么难喝吗？”
她微微抿唇，随后有些为难地望向荀妙菱，像是在寻求赞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师姐，我毕竟是个医修，不是个厨子。药只需有效就好了，难喝一些，也是可以忍耐的，对吧？”
荀妙菱默默把我碗递过去：“阿姣，你不如自己尝一口试试呢？”
钟姣接过了药。
她心想，自己堂堂一个医修，怎么能在病人面前嫌弃自己的药难喝呢？不过一碗汤药而已，再苦也该坦然下咽，这才是医者该有的担当、该树立的榜样！
说着，她抬头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随后装作若无其事道：
“这药其实……哕……也没那么难以下咽……哕……里面都是上等、药材……哕……不喝完太可惜了——哕！”话音未落，后半句被剧烈的干呕声淹没。
荀妙菱：“……”
似乎是注意到了荀妙菱不忍直视的视线，阿姣一咬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随后豪气万丈地撂下药碗，双眼亮晶晶道：
“师姐，你看！只要鼓起勇气，这药是可以喝的，像我就没事——yue!”
荀妙菱：够了师妹，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第117章
好不容易止住呕吐，钟姣也不再勉强荀妙菱喝药了。而是抱着自己的药碗可怜兮兮的蹲在一个角落里，开始当蘑菇。
她的声音呜呜咽咽的：“我煮药这么难喝……要是师父嫌弃我，以后不留我在药庐里帮忙怎么办……”
荀妙菱心道，不会的。以秦太初护崽子的程度，只要这灵药是真的有效，她哪怕把病人都打昏了也会把药全给他们灌下去，然后夸阿姣这个药熬的实在是太有个性了。
秦太初教了这几百年的徒弟，也只遇到这一个医修苗子，哄着还来不及。所谓人无完人。虽说她熬煮的药味道奇差，可这点瑕疵，在惊世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就说这药有没有效果，病能不能好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尧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痛苦地低吟一声，只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些沉重，喉咙里也噎着一股古怪的腥涩味道。
“吓死我了。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他脸色苍白地爬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心有余悸，“我刚梦见个青面獠牙的魔神，捏着碗毒药往我嘴里硬灌……”
荀妙菱闻言拼命给他使眼色。
作为一个炼丹师，丹道与医道本就不分家，只见林尧十分熟练地开始给自己诊脉，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些余毒未清。他一边盘算着该用药庐里的什么药材来驱毒，一边分出一边抬眸望向荀妙菱，疑惑道：“荀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林尧看见了蹲在墙角里的钟姣。
再看着她手里的药碗，林尧突兀地沉默下来。
之前那个在梦里灌了他一嘴药汁的人，不会就是他师妹吧？！
他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一下。
“咳，那什么，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十分生硬地找补道，说罢端起药碗，试探性地凑近嗅了嗅，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直冲脑门，瞬间唤起了他更多的记忆，连肠胃也自动痉挛起来——但为顾及师妹的面子，他硬生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谁煮的药？真不错，好新奇的药方。难道是师尊新研制出来的吗？”
把钟姣的水平和秦太初放在一起比较，这话就明显是恭维了。
不过这句话多少还是起到安慰作用。
钟姣微微红着眼眶，抬头看他：“师兄，这药方真的有这么好吗？”
林尧连忙点头，扯出一个笑容：“是啊，当然！”
钟姣吸吸鼻子：
“二师兄，谢谢你安慰我。我承认自己煮的药很难喝。你就不要勉强自己说这些违心之语了。”
接着，她很快振作起来，眸中重新亮起璀璨的光华：“接下来，我会努力改良药方，争取让它们的味道变得能入口一些的！”
林尧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一笑，抬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以资鼓励。
说真的，他对此不抱希望。
那药难喝的都能拿去当刑讯工具了。能把灵药熬成这般极品，简直是老天赏下的特殊天赋。就像他大师兄弹琴，魔音一响，便能杀人于无形。这种本事旁人复制都复制不来。
但能怎么办呢？这个家还是要靠他撑起来啊！
这么感慨着，他整理了自己的衣襟，下了地，环顾一周：“师父和谢师叔呢？”
“开宗门大会去了。”荀妙菱随口答道，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珠子来。
那是定魂珠。
原本定魂珠是纯黑色的，但在这三天内慢慢染成了玛瑙般的鲜红，而且还隐隐出现了几条裂缝。
荀妙菱神色凝重：“还有件要紧事需要解决。”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冷意，“这是聚魂旗剥离出的上古残魂。兆慶掳走你们，就是冲着它来的。”
林尧和钟姣都变了脸色。
林尧是惊骇中透着一丝恐惧。
而钟姣因为不知内情，所以显得有些迷茫。
林尧垂眸盯着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想道：这就是兆慶一直追求的，属于巫族族长的残魂？
他俊朗的眉眼微沉，苍白的面容轮廓分明，缓声道：“关于我的事……需即刻告知宗主与诸位长老。”
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和魔族的关系曝光，无疑是自毁前程。
可如今魔族的压力如影随形，他又已经在荀妙菱面前说漏了嘴，继续隐瞒只会让局面更糟。索性就破釜沉舟，把他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算了。
荀妙菱对他的选择并不惊讶。
她握紧定魂珠，道：“我陪你去。帮你作证。”
钟姣听他们说话仿佛在打哑谜，但也能察觉到，他们挑起这个话题之后，气氛陡然沉重了起来。
“师兄师姐，到底是怎么了？”
林尧翻身下榻，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理顺乱发，将之重新挽成一个英气的高马尾。随后背好灵剑，扯动嘴角，只是那抹笑意不达眼底：“阿姣，你先在药庐歇着。待我们回来，再将原委说与你听。”
说完，他不给钟姣反应的时间，风尘仆仆地走了。
“林师兄——”钟姣来不及拦他，“你好歹先把身上这身衣服换了再去啊！”
林尧现在这身行头可不好看，被魔君划的破破烂烂的，上面有泥浆、血迹，顶多就是施展一个净尘决，勉强去除异味而已。就这身行头去见宗主，不会失礼吗？
“阿姣，你这就不懂了。”荀妙菱拍了拍师妹的肩膀，“你师兄的‘失礼’，那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你还有得学呢。”
——他刻意保留这身狼狈模样求见宗主，一来，借满身伤痕，证明他在魔君手中九死一生的惨烈经过，借势与魔族撇清关系；二来，是为表现自己一醒来就马上给诸位长老禀报消息的忠诚。
不过，和林尧不同，荀妙菱还是有点形象包袱在身上的。
她不愿再穿着那身沾血的白衣，快速地换了身淡蓝色的法袍，随后御剑，带上等候在药庐外的林尧，一同前往紫微宫。
一开始，林尧还有些忐忑不安。
“荀师姐，宗主和长老们正在召开宗门大会呢，他们会见咱们吗？”
荀妙菱扭头，有些好奇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别忘了，你的师尊是咱们归藏宗的代理宗主。而正牌宗主是我们的大师伯。九峰长老里大部分都是咱们师门的人——”
都是自家长辈，属实没必要这么紧张。
不出所料，等他们到达紫薇宫，向守门的修士说了一声后，厚重的宫门很快就开了。这一路上无人阻拦。他们转眼便到了正殿之前。
殿中坐在首位的仙人，发丝霜白，眉眼仿若终年不化的冰雪，清冷孤绝。唯有眉心那点朱砂，如红梅破雪而出，灼眼耀目。
其余的几位峰主也是难得齐聚一堂。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荀妙菱和林尧身上。
二人恭敬地行礼：“拜见宗主。”
玄明仙尊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如寒潭幽泉，字字透着冷意：“都是自家弟子，就不必多礼了。”
说着，玄明仙尊的视线落在荀妙菱身上，露出一个担忧又有些麻木的神情：
“妙菱，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修到化神境了？”
好问题。
她叹息一声，无奈答道：“大师伯，我有在尽力压制修为了。平时也就是吃饭睡觉练练功，偶尔下山打打魔族，就这样了。”
玄明仙尊：“……”你管那叫“偶尔”？
而一旁还在维持着行礼动作、不敢抬头的林尧则暗自惊讶：没想到，荀师姐和宗主之间这么熟悉？
这确实是他不知道。
当初就是玄明仙尊做主，开了玄光塔，让荀妙菱取出了息心剑。之后，他又亲自给荀妙菱做了一些剑术启蒙。虽然只有小半个月的时日，但以荀妙菱的性格早就跟这个大师伯混熟了。
荀妙菱最清楚，他看似严厉，实则待人亲和，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从未以宗主的威势来压人过。
“掌门师伯，弟子们今日闯入紫微宫中，是有要事禀报。”
说着，荀妙菱给林尧递了个眼神。
林尧双膝一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愧疚且沉痛地道：
“不肖弟子林尧，因前世孽缘引来魔君觊觎，还连累了同门，特来向宗主请罪！”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宗主、包括各位长老脸上都浮现出了惊讶、迷茫甚至是怀疑人生的表情。
一旁站着的荀妙菱差点没绷住。
不是，哥们。虽然早就知道你要言语加工一下，但也不是这么个加工法吧。
什么叫“前世孽缘”，什么叫“引来魔君觊觎”啊！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连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果然，玄明仙尊闻言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让他起来。诸位峰主脸上也出现了恰到好处的好奇。
什么？有八卦？细说！
直到林尧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的经过道来，他们才知道，这所谓的“前世孽缘”，竟是魔族将他视作昔日族长转世、认定他为魔主继任者——
整个紫薇宫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长老们看着林尧，脸上的表情似打翻了颜料盒般，一言难尽。

第118章
直到出了紫薇宫，林尧也还有些恍惚。
“残魂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也不算解决吧。
玄明仙尊静静听完林尧的陈述，并没有责备他。他当即与九峰长老闭门密谈，片刻后，便向林尧郑重宣布商议结果：
“你是巫族族长转世之事，务必严守机密，仅限我们在场几人知悉。至于那缕上古残魂，即刻封回聚魂旗内，由我等亲自设下禁制。严加监管。”
然后就放他们出来了。
林尧：“……？”
就这样吗？
林尧本以为长老们会就如何处置他展开漫长争论——最糟的结果怕是要被逐出归藏宗，哪怕侥幸留下，也难免陷入重重管制。他都已经酝酿好情绪、随时准备卖惨了，结果就这？
荀妙菱：“都跟你说了，不要想太多。”
林尧震惊之余，渐渐流露出了迟疑的神情：“我、我还以为仙门跟魔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所谓瓜田李下，即使没有林尧与魔族联系的确切证据，他以为仙门也肯定容不下他的。
“你小子运气好。”荀妙菱走在前面，留给他一道背影，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仙门可能会排挤你。但偏偏咱们归藏宗不会。”
因为谢行雪留下的信息，归藏宗上至掌门、下至九峰长老，全部都知道，天庭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魔族固然是修仙界的心腹大患，但在玄明仙尊看来，保留更多能牵制魔族的“筹码”，比执行什么“除魔大义”更加重要。
这些暗藏玄机的秘密，或许才是将来扭转仙魔局势的胜负手。
是在暗流涌动中，足以破局的关键棋子。
但是这些，林尧尚不清楚。
而荀妙菱则暗自叹息：好不容易把聚魂旗给修理好，结果到头来还是得把旗子交出去。
真是白兴奋一场。
所幸，此次聚魂旗修复工作给了谢酌绝佳的观察契机。他得以近距离探究旗面上那些复杂的阵纹。再辅以宋师伯炉火纯青的炼器造诣，山寨一个聚魂旗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
……希望师祖的地魂能撑到旗子被复刻出来的那一天，唉。
总之，从紫微宫里安全出来之后，林尧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甚至感觉自己能和魔君再打两个来回——指在对方手底下再挨几刀。
荀妙菱对此不抱评价。
“对了，阿姣还在药庐等你，你自己跟她解释去吧。”
说罢，荀妙菱的身影如流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她回了法仪峰。
这日子过得，一天天的，净没个安生的时候。她出门做个任务吧，遇见鬼域；林尧和钟姣出门做个任务吧，直接被魔君给抓走了。
事实证明，古人所言“偷得浮生半日闲”，确有深意。瞧瞧像她师父，天天苟在宗门里，从不四处乱跑。于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七百多个春秋，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谢酌敲着扇子，当即表示了抗议，“昨天宗门大会上，你师父我可被点名了。因为你破境的时候破坏了法仪峰和危月峰太多的建筑，哪怕我和你宋师伯自掏腰包进行修缮，天禄阁那边还是透支了很多灵石，把咱们法仪峰近百年的收入直接干成赤字了。你管这叫‘无事发生’？”
再者，围观荀妙菱破境也是一件非常危害心脏健康的事好吗？
荀妙菱：“那我躺平一段时间总行了吧……”
她一口气在洞府里睡了整整十天。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修为快涨到化神二重境了。
荀妙菱：“……”
都怪那个魔君，害她灵气几乎耗尽了，这几天快速补充回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压制，不小心就又涨上来了。
她急忙开始运转禅宗教授给她的秘法压制修为。
骤然间，天幕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芒流淌而下，再次击败魔君的功德姗姗来迟，不声不响地就冲入了她的灵台之中。在那短暂的刹那，三花凝聚、五气朝元，万千妙法涌入心间……
哗的一下，修为就自动晋升到了化神期二重。
连给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荀妙菱：“……？”
她被气笑了。
荀妙菱疾步踏出洞府，目光扫过澄澈如洗的苍穹，唇角勾起一抹咬牙切齿的弧度。下一秒，她右手直直扬起，毫不客气地指向天空——
竖了个中指。
“狗天道！发个功德居然也搞偷袭！你要不要脸了！！”
也许是因为她怒极了，痛骂天道的声音毫不遮掩，在方圆数里回荡不绝。
准备来探望她的几个亲传弟子都不自觉顿了脚步。
商有期无奈地以扇遮面，赵素霓一脸的不忍直视，姜羡鱼皱眉望向了荀妙菱洞府的方向，而少虞更是脚下一滑，差点把手里捧着的点心给洒了。
……就这么挑衅天道，真的没问题么？
少虞抱着点心盒子，有些担忧地想到。
他一撇眼，却发现，连这林间的飞禽走兽都比他淡定多了。鸟雀自顾自地在枝桠间梳理羽毛，仙鹤踏着水波悠然踱步，远处山坡下的小鹿垂首，轻啜溪水，连尾尖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法仪峰上的飞禽走兽还真是不怕人啊。”他低声感慨道。
商有期笑了：“经历过那么多次天雷洗礼，胆子再小也该练出来了。”
赵素霓则微微皱眉，姣好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心疼：“唉。阿菱也真是不容易。”
天灵根嘛，稳扎稳打地晋升上去也会是修真界第一梯队的强者。没想到天道偏要揠苗助长，现在为难起荀妙菱来是越发的明目张胆了。
姜羡鱼沉默一瞬，道：“我们今后多给她带点吃的吧。”
送别的，她不一定会真的开心。
但送吃好吃的，她肯定喜欢。
很快，荀妙菱再次破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归藏宗。
且不说这一夜又有多少激动的弟子把她的周边供在床头，念念有词地祈祷上供，第二天，她就被玄明仙尊召去了紫微宫。
紫微宫内有一个小殿，玉明殿，是玄明仙尊自己的居所。外人，即使是九峰长老，也鲜少涉足此地。
但在荀妙菱眼里，玉明殿和一个书房没有什么区别。
里面的书太多了——一望无际的书架，重重叠叠，浩如烟海。各种古籍古卷。恐怖的是它们还都是玄明仙尊经过严选填充进书架里的，每一本都是精髓，时常能看见他用红色的丝带在古卷内做了标记。此外，玉明殿的最深处，是一面大大星图，但那星图的材质却很特殊，像是黑色的玉石，上面却倒映着无数银蓝色的星辰和它们行过的轨迹。
玄明仙尊静坐在桌案之后，身后是那幅璀璨的星图，恍若浩瀚宇宙就流转在他背后那方寸的空间里。水汽升腾而起，将霜白的眉睫蒙上一层薄雾，他淡然地道：“坐吧。”
荀妙菱行了礼，依言坐下。
安静喝了一小杯茶后，玄明仙尊突然开口道：“我曾经险些入魔。”
“噗——咳咳咳！”
荀妙菱差点被茶水噎住。
什么？她没听错吧？！
“这在我们师门中不是什么秘密。你几个师伯、师叔，即使是你的师父，也都知道。”玄明仙尊的气息还是那般渊渟岳峙，沉静的面容加上纯白的眉发，如万年不化的冰雪，虽冷，却也有镇定人心之力，“我会有如今这头白发，外人只当我是在修行途中用心过甚，早生华发。但事实却是我当年被执念迷了眼睛，险些一念成魔。”
修士在问道的途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念头。想不开，就会凝成心魔。
这世间，唯有心魔是出自人的身上，与被魔君统帅的那群魔族不是一回事。但魔族可以轻易牵动、或是控制一个被堕入心魔的修士，令其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更大的可能是，在修士克服不了心魔而发狂之前，就在晋升之路上被天雷给轰成渣了。
总之，这都相当危险，也相当出格。
玄明仙尊神色平静，声线却暗藏波澜：“当时，你师祖刚飞升不久。我接过了归藏宗宗主之位，却觉得自己实力不济，远远不及你师祖。我不知道在何方，也不知未来该往哪里走。于是就把自己幽闭在这玉明殿中，翻遍前人典籍，却找不出一个答案……”
谢行雪刚飞升的时候啊。
荀妙菱垂眸，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杯壁。心想这句话也可以翻译为谢行雪刚刚散了三魂、死去的时候。
可以想象玄明仙尊当时是多么的崩溃。
他笃信的正统，欺骗了他。他日夜追寻的道，终点是人族修士的累累尸骸。甚至被他视若神明的师父，最终也倒在那条充满谎言的飞升之路上。
他作为一宗之主，作为师门的大师兄，该领着众人走向何方？
这么一想，确实是压力爆表。
“后来是燕瑛，强行打破了这玉明殿的结界，也把我从入魔的边缘救了回来。正是那一道剑意，打醒了我。”玄明仙尊抬手摸了摸眉心的那道红痕，“论道心之坚定，我不如她。”
荀妙菱：“……”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还以为大师伯眉心这个红痕是什么个性装饰呢，搞半天是燕瑛师伯刺了一剑留下来的伤疤吗？！
“你现在有的迷茫、烦恼，我们都曾有过。但我们都熬过来了。”玄明仙尊语重心长地道，“若是肩上的担子太重，就来寻我，或是找你师父、秦师伯。记住，有些苦，你不必独自硬扛。师门上下，皆是你可托付后背的同路人。你明白吗？”
荀妙菱悟了。
是她失态辱骂天道的事情传到了掌门师伯耳朵里，搞得大师伯以为她精神不稳定，以致于不惜自爆黑历史，只为安慰她，让她别有太大的压力？
荀妙菱：“大师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天道它就是讨骂呢。”
她把自己之前经历的种种都跟玄明仙尊说了一遍。
玄明仙尊沉默了。
这好像是有一点……咳。
“总之我的精神状态很稳定。”荀妙菱一锤定音，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您今天喊我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也不全是。”玄明仙尊道，“之前，在宗门大会上，你师父三番两次辞让法仪峰主之位。他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代替他镇守宗门，还不如早些把峰主的位置给你腾出来。”
荀妙菱差点又是一口茶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咬牙道：“我师父就是想偷懒……”
玄明仙尊：“我明白。所以我否决了他的提议。”
荀妙菱松了口气。
下一秒，玄明仙尊却道——
“但我有意提拔你为长老，享受峰主待遇。”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通过我的考核才行。”
然后玄明仙尊就给荀妙菱发放了一大堆作业。
荀妙菱：“……”
所以，这就是大师伯你用来缓解师侄精神压力的策略麦？
让工作填满生活，烦恼就会自动消散吗？！

第119章
又是一年春天。
暖风卷走阴霾，露出如洗的碧空。冻土之下，嫩芽顶破残雪；溪涧破冰，流水随波而歌。
紫薇宫中，浩大的星图泛着阵阵幽蓝光辉，万千星子无声流变。突然，星图上的空间一阵扭曲，未被星辉笼罩的黑暗处荡开一圈涟漪——
是荀妙菱从星图里走了出来。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有些头晕脑胀。
没想到师伯所谓的考核居然就隐藏在星图之中……
虽然现在归藏宗家大业大，但早年确实是以观星和阵法起家的，要求继承者对诸天星斗的运行规律烂熟于心——但经历了千年的研究，先贤们发现，在星斗阵法之上，还隐隐蕴含着其他的大道，探索起来无穷无尽。
因此，归藏宗的历代研究者就将自己的体悟融入了这星图之中。一点一点，聚沙成塔。
但那些东西不是就看见了就能直接拿来用。
那些烙印于星图中的痕迹，即使用神识去观察，也犹如镜中观花、水中窥月……唯有以自身对天地道法的参悟为基准，方能穿过表象，将隐于星图深处的无上玄奥化为己用。
简单来说，即使有巨人的肩膀给她站，但也得她自己慢慢爬上去，然后才能感应更深的规则。
大部分时候，一场短暂的参悟就会花掉她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内，她便会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大脑没有一刻停歇地，专注的去解决那些谜题。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适应。
因为荀妙菱在宗内的人缘很好，三不五时的总有人来找她，但是每次她都不在，即使是身为师尊的谢酌也只能摇摇头表示叫不出来她——大家还挺担心来着。
直到某个夜晚，秦太初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出门一看：是许多天不见的荀妙菱。
她眼下两片明显的青黑，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飘上天似的。
“阿菱？”秦太初吓了一跳，随即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秦师伯……”荀妙菱慢吞吞地抬头，一双黝黑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她。
荀妙菱是秦太初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只一个表情，秦太初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么久没吃东西，饿坏了吧？”她心疼地叹息一声，“来吧，进屋。师伯给你做吃的。”
这一晚，荀妙菱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将秦太初做的整整一桌饭菜全给吃了，连一点菜汁都没剩。
以荀妙菱的修为境界，即便数年辟谷绝食，也不过是寻常之事。在有灵气的地方她就能活下去。但秦太初看她饿的能吃下几头牛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脑力劳动过度了，急需食物来补充能量。
这么想着，秦太初又动手给她炖了一锅的党参天麻乌鸡汤，又给她做了些核桃露，让她打包回去喝。
荀妙菱乖乖道了谢，来者不拒。
秦太初：“你平时要是找不到我，又想吃东西的话，去陶然峰的食堂就好。”
荀妙菱吃饱了，有些餍足地眯了眯眼，迷迷糊糊的说：“可是陶然峰的规定就是不劳作者不得食啊。即使我是亲传弟子，也不能随便打破规矩吧。”她最近实在是没空来陶然峰这边帮忙打杂。
秦太初摸摸她的头，觉得好笑：“我就是陶然峰的峰主。我愿意让你来吃，你来就是了——大不了就报我的名字，把账记在我头上吧。”
外峰弟子来陶然峰的食堂吃饭都要消耗点数，这个点数必须提前干活攒下来，才能使用。
如果秦太初也有账户，那她名下的点数自然是无限大，随便吃。
荀妙菱有些感动。
别看秦太初总是那么慈爱、宽容，但她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所有亲传弟子之中，荀妙菱是第一个被允许去陶然峰随便蹭饭的。
吃完饭，她休息了一晚，给师父留了个字条，就回到紫薇宫的星图中继续参悟了。
第二天起来看见了字条、连她的面都没见到的谢酌：“……”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谢酌有些担心。
他进了紫薇宫的玉明殿，恰好玄明仙尊就在那儿翻阅一本古籍。谢酌一打眼就看见了他身后那幅星图。原本银蓝色的星图不知从何时已经染上了熔金般的色泽，甚至大部分星辰都已经被点亮了——
谢酌着实吃了一惊。
“她参悟的速度这么快？”
当年，他在正式就任峰主之前，也试过进入星图历练。花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才将星图给点亮。
玄明仙尊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
又或许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的这个徒弟，非同凡响。”玄明仙尊眼中神光熠熠，感慨道，“归藏宗开宗立派数千载，天赋出众者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仿佛生来便能与星图共鸣。她这样的孩子，有仅有一个。”
谢酌毫不犹豫地说：“这我当然知道。”
荀妙菱的独一无二，他作为师尊哪还需要他人来强调。
谢酌有些头疼：“我指的是，你为何纵容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耗费如此多的神识去点亮星图……就不怕她又破境吗？”
“我相信她自己能控制好。虽然有些危险，但是也要去做。”玄明仙尊意有所指道，“不然，我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星图上的最后一颗星被无声的点亮。
那些星辰似乎活了过来，化作了一片瑰丽的星海。
荀妙菱自星海深处步出，周身萦绕的星尘尚未散尽。纯净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辰流转明灭，将她的瞳孔染成淡淡的金色。当她抬眼望来时，竟生出几分超脱尘世的非人之感。
“……阿菱？”
谢酌轻声唤她。
荀妙菱垂眸，眨了眨眼。
“师父，你来啦。”
瞬间又变回他们熟悉的那个荀妙菱了。
玄明仙尊微微一笑，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荀妙菱：“辛苦了，来歇歇吧。”
“多谢大师伯。”
荀妙菱熟稔地接了那杯茶，眼中的兴奋之色未褪。
玄明仙尊：“你如今有什么感悟？”
荀妙菱斟酌片刻，抬眼直视他，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是空间。”
“在这些星斗大阵的背后，隐藏的是空间的规则。”
空间规则这事，有深有浅。
小如他们平时所用的储物袋。大如修士到了元婴期后自动演化出的识府洞天。都与空间的规则息息相关。
星斗大阵是以引动星辰之力为核心，而要借取这份遥不可及的力量，便需精准测算天地间的距离。每一次的推演，都在无形之中锤炼着他们对空间的敏锐感知。
逐渐的，对空间之道的感悟，也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修行之中。
玄明仙尊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归藏宗的先辈们，曾经提出过一个设想。将这副星图代代相承下去，继续研究空间规则，或许某天就能参悟出借星辰之力撕裂空间的方法。届时，我们便能横渡太虚，亲身触碰那远在天外天的群星了。”
荀妙菱：“……”真是好伟大的梦想，原来是想遨游宇宙啊！
“不过么，这个设想对我们来说还有些遥远。别说横渡太虚了，即使是短距离的跨越空间，我们也无法做到……”说着，玄明仙尊轻轻笑了一声，“若能直接跨越天庭与人间的结界，那飞升哪还需要什么天道接引？我们直接飞上去就是了。”
人界与天界的结界，是隔断两界的天堑，也就是逝尘川。
无数的人族修士在飞升之时，就倒在逝尘川这一步。
而玄明仙尊的潜台词就是：如果能跨越这该死的逝尘川，他们就能直接打上天庭了。
总比现在连那些仙君的衣角都摸不到要强得多。
荀妙菱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难道就没人能将空间规则彻底领悟透，在三界自由来去吗？”
玄明仙尊摇头：“那是属于神的领域。”说着，他又添了一句，“或者手握特殊的神器也能做到。”
“……虽然领悟空间之力不能一蹴而就，但这副星图还是要一代代的传下去。归藏宗立派至今，有个旧例——唯有参透星图奥秘之人，方能执掌护宗大阵。否则强敌来犯时，仓促催动大阵却不得其法，那就太糟糕了。”
护宗大阵荀妙菱知道——那是只有宗主令牌才能启动的最后杀手锏啊！
她轻轻吸了口气：“您这是……”
“别怕，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我的修为都在渡劫后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天道接引飞升。而你破境的速度太快，也不知道跟我们是谁先谁后……”玄明仙尊苦笑道，“若是我飞升了，孩子，就要由你来接任下一代宗主之位，撑着大阵护持整个归藏宗了。”
谢酌虽然也参透了星图，但他到底只是一缕分魂，修为不行，支撑不了大阵太久。
至于其他人，专业不对口。
先给荀妙菱长老的名位、峰主的待遇，一部分是奖励她，一部分也是为了未来让掌门之位的更替不那么突兀。
三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天道要他们“飞升”……他们就得飞升吗？
荀妙菱对掌门师伯这种近乎在安排后事的语气有些难受，又觉得无可奈何。
“也罢，说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吧。”玄明仙尊主动调节气氛，道，“最近极北之地出现了一个新的秘境。据说是山巅出现了一座霓虹之桥，桥的尽头是一座琉璃金殿。不过那金殿没有实体，如同海市蜃楼，是由云霞和天光凝成的。仙盟暂时给它定名为‘天阙秘境’。各个宗门都要带队去探险。”
“阿菱，你想去吗？如果你感兴趣，这次就由你做带队长老，去探探吧。”
荀妙菱其实一时之间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正在犹豫之时，昆仑镜的声音却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建议你还是去一趟哈。”
“霓虹之桥……琉璃金殿……我没猜错的话，那是‘苍墟’啊！是曾经的神皇居住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苍墟为何突然现身，但随着天地灵气的变动，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苍墟可能马上要消散了，因此才会暴露在世人眼前。”
“运气好的话，你还能在那里捡到神皇遗留下来的传承，甚至祂炼制的神器……”
荀妙菱：“这里面包括规则之力吗？”
昆仑镜道：“你开玩笑呢？神皇就是掌握分化天地的空间之力的神明啊！”
昆仑镜说的头头是道，荀妙菱反倒越发怀疑了：
——这世上真有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好事吗？

第120章
自“天阙秘境”出现之后，仙盟陷入了小小的热闹之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新鲜感，新秘境可不是常有的；另外，就是各个宗门都想来分一杯羹。
因为是探索新秘境，理论上，参与探险的弟子修为不能太低。
大部分宗门规定的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免入，金丹期以上的弟子才有机会单独行动。
实际上这个标准已经相当宽松了。
比起修为，更重要的还是弟子的性格。好奇心过盛的、骄傲自负的、不听调度命令的，这种人会被第一时间筛出队伍。毕竟这种全新的秘境里面有些什么，大家都不清楚。有时候通天的修为也比不过一个谨慎机敏的性格。谁也不想因为一个没有脑子的队友，莫名其妙被拖累的丢掉性命。
归藏宗这边的名单也是经历了两三遍的斟酌，才到荀妙菱手里。
这次归藏宗自愿报名参加探险的弟子大概有二十多人。
队伍中，修为最高的是荀妙菱这个化神期。再之下是四个元婴期的传功长老。而弟子们的修为大部分集中在金丹期，包括魏云夷、姜羡鱼、林尧这三个亲传弟子也要来参加。而筑基期的弟子只有一个通过了考评——那就是少虞。因为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巅峰，半步金丹，倒也不算看不过眼。
对此，昆仑镜辣评道：“别管是什么筑基、金丹、还是元婴，都无所谓。如果那真的是神皇留下的‘苍墟’，那凭这些人的力量，只能在‘苍墟’边缘打打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想要摸到传承，起码也得是化神期。”
说着，它的语气莫名低了下来：“不过，也不排除‘苍墟’之中会有镇灵。镇灵恼不恼，就不能以常理预测了。脾气好的镇灵，只要你不闯入核心区域，它就当做没看见，顶天了把你给踢出来。但脾气不好的，哪怕你只是擦着‘苍墟’走过去，它都会跑出来扇你一巴掌。”
荀妙菱放下手里的名单：“你不是说‘苍墟’都快要消散了吗？就算它真有镇灵，那镇灵还敢嚣张？”
昆仑镜：“毕竟是上古之灵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啦。即使是濒死，也不会那么好对付的。”
荀妙菱：“那就祈祷‘苍墟’之中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镇灵吧。”
半月后，仙盟派遣出了一艘超大型的灵船，将各宗门探险队的成员给接上，然后驶往了极北之境。
虽说每个门派所派遣的人数有限，然而九州仙门林立，数量众多。如此一来，几百号人齐聚于这灵船之内，瞬间热闹非凡。
闲来无事，修士们就开始了自由的跨宗门社交。
某个归藏宗弟子道：“这次我们的带队长老是荀真人……呃，现在是不是该叫她荀长老了？可真是有点不习惯。”
对面的修士感慨：“荀真人自己有本事，但你们宗门也是够大方的，居然一点也不压着她继续熬资历，修为到了就给长老之位。真羡慕，她现在的月俸估计已经翻了许多倍了吧……”
碰巧那归藏宗弟子在天禄阁中任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还真不一定。”
荀妙菱之前在天禄阁那边欠的灵石还没还完呢。
当时是扣了她一百年的月俸抵债。哪怕她现在待遇堪比峰主……嗯。怎么也得再熬上七八年……
另一边，仙盟还在做最后的确认。
各宗门探索的方向是固定的。仙盟想用最快的效率在这个秘境中摸一回底，所以给各个宗门布置了任务：想办法进入秘境之后，他们就要探索不同的方位。实力强的宗门打头阵，确认安全之后，再由实力稍弱的修士们进去搜索。
上三宗无疑是要打头阵的。
由于是强者在前、保护范围辐射弱者的机制，带队长老更是一个探险小队的灵魂。
玄黄宗、青岚宗为了维持牌面，派出的带队长老都在返虚境界以上。
有些小宗门躲在背后看热闹：上三宗素来喜欢在各个场合别苗头。荀妙菱虽然是实力新秀，可到底比另外两宗德高望重的长老低了一个境界。而秘境探索，向来是需要争取话语权的场合。如果另外两宗想联合起来把荀妙菱压下去，那就有看头了……
然而，事实却让他们失望了。
没人因为荀妙菱是初升长老，就轻视她的意见。
“荀长老，你看，若是在秘境中玉简失效，我们这样安排一套联络暗号如何……”
长老们笑意盈盈，言谈间既恭敬有礼，又透着几分亲近热络，与荀妙菱相谈甚欢。
虽说上三宗向来热衷于互相较劲，但在场的长老们个个活了数百岁，总不至于厚着脸皮，拿辈分资历去为难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况且这些老狐狸心里都门儿清，换作旁人，凭借境界优势摆摆架子倒也无妨，修仙界本就以实力为尊，即便结下些小恩怨，过个几年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这是荀妙菱啊！
你今年对她不客气，明年她的修为可能就踩在你头上了！
何况，她的修为在化神期，不代表实力就是化神期——再喜欢找茬的人，在她面前也该学会“与人为善”四个字怎么写吧？还是说有人觉得自己的脖子比魔君更硬，想来挑战一下？
总之，当荀妙菱首次以长老的名义坐在席间，众人对她的礼遇甚至超过了她自己的预期。
也算好事一件，反正大家都挺高兴的。
当然，有气氛融洽的地方，倒也有暗流涌动之处。
灵船上，筑基期弟子们被统一安置在一间厢房内。由于修为太低，他们注定被安排在最后一批进入秘境。考虑到各宗门至多派出一两位筑基弟子，难以形成有效团体，仙盟便摒弃了以宗门划分行动小组的惯例，改用编号进行管理。
这些年轻修士此行只有侦察的任务。
他们不得触碰秘境中的任何物品，务必做到令行禁止。
这些筑基弟子们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但能以筑基身份，登上这艘灵船，代表他们要么背景够硬、要么天赋够高，自有一番傲气。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再三恳求师长、软磨硬泡才争取到名额。除了见世面，无非就是想撞运气、捡机缘。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被仙盟限制这个又限制那个，心中颇有些烦闷。
少虞第一个领到了自己的编号牌。上面写的也是“零壹”。
顿时有不少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他身上。
不过他是归藏宗出身，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来惹他——
但那只是一般情况下。
只见两个御兽宗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脸上露出一抹轻佻的笑容，勾肩搭背地拦住了少虞的去路。
“呦，这不是归藏宗大名鼎鼎的半妖小哥嘛。怎么，你也想挤进秘境分一杯羹？你不是已经有‘天赋血脉’了吗，哈哈哈。”
“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另一半的血脉来自于狼族？过几天就该是十五了吧。每逢望月，狼族的性格就会越发凶悍，暴躁起来六亲不认。也无怪乎妖修粗鄙，山林野兽本就没有仁义伦常的。唉，只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克制得住本性，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啊……也罢。大家同行一场，就是缘分，能帮忙的就尽量帮帮忙——”说着，那弟子手中白芒一闪，一条银黑色的、带着禁制的锁兽链出现在了他掌心，链子上的锁扣哗啦作响，甩到了少虞面前，“不如，你就把这个戴在脖子上吧。我们御兽宗，别的不精通，对于这个倒是略知一二……”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眼神里尽是嘲讽与轻蔑：“对付兽类嘛，锁链可永远比道理管用！”
“嗤。”
人群里传来阵阵的低笑声和议论声。
也有人暗暗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两个御兽宗弟子实在是缺了些涵养。
可他们话糙理不糙。
在一些人眼中，妖修天生血脉强悍，但到底不通人情，危险，个性强烈，自控能力又差。
平时也就算了，如今是探索一个危险的新秘境，归藏宗为什么会同意把这个不稳定因素给加进探险队里呢？
“……”
少虞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衣角处绣制的百兽图腾，嘴里隐隐传出一股犬牙刺破嘴唇的腥甜味道。
“……让开。”
他用有些喑哑的声音说道。
他不能抬头去看那些人的脸和眼睛。
否则他怕压抑不住自己动手的冲动。
那两个御兽宗弟子却不肯罢休。
“困兽决，起！”其中一人突然高声道。
那锁链飞至空中，银光一闪，自半空向少虞飞去。
少虞冷着脸抬眸，眼珠子刹那间变成了幽冷的青蓝色。
他一道剑风将那锁链劈断，随后身影一晃，等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提住一个御兽宗弟子的前襟，手上一用力，“砰”地一声把他砸到地上。
另一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厉声喝止他，但就在和少虞对上视线的这一瞬间，他心头闪过一种被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转身就想跑。
嗖！
数道蓝色的妖火凌空飞来，撞在他的背上。
“啊！！”他只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随后脚下一软，整个人跌了出去。
那人眼前一阵发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在触及皮肉的一瞬间，痛的他如被煮熟的虾一样蜷缩了起来。
片刻后，他脸上又惊又惧，回过头，用沾血的手指向少虞，大喊道：“来人，救命啊！这半妖失控了，他要杀人了！！”
……
另一头，各宗长老们还在给计划收尾，就见一个御兽宗弟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附在自家长老耳边说了什么。
那长老脸上瞬间就不好看了。
御兽宗长老突然起身，走到荀妙菱身边，低声道：
“荀真人，外面出了一点小误会……”
荀妙菱：？
等她赶到筑基弟子们所在的厢房时，只看见重重人影叠在一起，将什么人围在中间。
拨开人群。是少虞。
他持着剑，以一种警戒的姿势，冷漠地看着周围的人们。身上的妖血已经在燃烧。作为妖族的特征也显现了出来，耳朵、尾巴……
而周围，各宗的弟子围着他，以一种远离、但又警惕的眼神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离他最近的两个修士武器已经隐隐出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荀妙菱冰冷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
人群听见她的声音，顿时散开，不围在少虞身边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低头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荀真人！”一个年轻姑娘恭敬地道，仔细听会发现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是发现偶像就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激动，“我们……刚才……”
“刚才御兽宗的弟子和这个半妖弟子发生了一点冲突。”有人替她总结道，“是御兽宗的弟子先出手的，但这半妖用了妖火，导致御兽宗的弟子受伤，可是我们中的医修修为不够，无法治疗——”
“我什么时候关心这个了？”荀妙菱满脸古怪地瞧了那修士一眼，“御兽宗的人侮辱我们归藏宗的弟子，我还没追究他们的责任，谁管会他们治不治得好？”
出声的修士：“……”
御兽宗长老轻咳两声：“咳咳。虽说那两名御兽宗弟子行事不端，率先挑衅贵宗弟子。可这位一言不合就祭出妖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啊。难保不是他的血脉之力失控了。放这样的人进秘境，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与此同时。
有眼尖的人发现，荀妙菱一出现，少虞的耳朵顿时塌了下来，尾巴上的毛也显得有些没精神了。
他原先那种妖异的冷漠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在一秒内红了眼眶，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姐姐。”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众人：“？”这半妖变脸是不是太快了点啊！
只见荀妙菱伸手把他直接拉到了自己背后。那是个毋庸置疑的、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动作。
同时，她冷笑着说对御兽宗的长老的说法进行反击：
“失控？你们宗门的弟子毫无理由的跑到我们归藏宗的人面前发疯，这才叫真正的‘失控’吧。少虞只是出于自卫反击而已，这也算错？”
“是我错了。”少虞低头，哀声道，“姐姐不要为我生气。要是我当初再忍一忍就好了。就算他们想用圈住灵兽的锁链缠住我的脖子，我也不该还手……”
众人：“……！！”
他们忍不住微微后仰。
这家伙身上怎么这么浓的一股茶味啊？！
这下，他们是根本不觉得少虞会“失控”了。如此心机，如此手段，他完全有心智掌控自己的行为。
反倒是那两个御兽宗弟子，活脱脱演了一出笑话。
看着少虞那耷拉下来的耳朵，荀妙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天杀的！他们对这只快乐小狗做了什么？明明是只雪白雪白的萨摩耶，现在耳朵尖尖都开始染上黑色了！
这啥啊，物理意义上的黑化？还能白回去吗？
那两个找死的御兽宗弟子只是被妖火给烤了几下，她家的少虞可是变黑了啊！这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和毁容有什么区别！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对御兽宗的长老道：“是我，批准他进探险的队伍。是我，把他带上这艘灵船。你们要恨，为什么不恨我？”
御兽宗长老：……我们做不到啊！不对，我们也不想的！！
御兽宗长老心里也苦啊。这两个弟子是中了邪了吗！闲着无聊去挑衅归藏宗的弟子干嘛？
“既然如此，那他就全程跟着我走。”荀妙菱的视线掠过那两个扑街的御兽宗弟子，语气一顿，道，“至于贵派的这两个弟子，还是留在船上吧，好好治治脑子。”

第121章
荀妙菱把少虞带回了归藏宗的地盘。
灵船总共就这么大，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不过一刻钟消息就已经传遍所有仙门。
一时间，归藏宗的弟子们都围了上来——
魏云夷有些担忧地道：“少虞，你没事吧？”
少虞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神情却是和缓的，看起来没有很委屈的样子。他摇摇头，如众人印象中的一般乖巧、与世无争：“魏师姐，我没事的。”
一旁的姜羡鱼冷不丁开口道：“找你麻烦的那两个御兽宗弟子，你收拾他们没有？”
少虞：“……收拾了。”
姜羡鱼微微挑眉：“不错。逆来顺受不是我们无忧峰的风格。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了，这样最好。”
魏云夷也点头，揉了揉少虞的脑袋：“要是需要我们补刀，随时开口！”
“真的不必，魏师姐。”少虞笑道，“只是两个普通的筑基弟子而已……”
“哼。”远处，抱剑坐在窗台上的林尧冷笑一声，转头时眉毛微微上挑，眸光潋滟流转，语气颇含深意，“两个普通筑基弟子？我看未必。”
“……你虽非亲传弟子，行事也算低调，但你在归藏宗‘广结善缘’，各峰亲传弟子与你往来密切，就连无忧峰飞光尊者都曾亲自指点过你几回——这些消息，外人一探便知。”
林尧跃下窗台，缓步走近，黑色袍角随步伐轻轻晃动。说着，他行至少虞身旁，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语气冰凉道：
“御兽宗和咱们归藏宗比起来，档次差得远。论后台，你的背景比他们硬得多。他们看似不识相地上门挑衅，实则抓着你另一半妖族血统借题发挥——先挑起众人的警惕和反感，把你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再逼你失控，坐实半妖的攻击性与不可控性，好把你踢出队伍。”
“说他们蠢吧，行事倒有条理；说他们机灵吧，却偏行以卵击石之计。”
林尧轻笑道：
“因为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们受伤、你被禁止参加秘境探索。差的结果，就像现在——你毫发无损，他们俩反因主动挑事受罚……既然如此，他们为何非惹你不可呢？这一点，你有想过吗？”
少虞抬眸，瞳孔中的青蓝色还没完全隐去：“你的意思是，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虽然听起来很像这么回事，但是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魏云夷迟疑了一秒，道，“那两个御兽宗弟子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们就是又蠢又坏呢？”
正在摆姿势装酷的林尧：“……也、也有这种可能吧。”
他又补了一句：“总之，少虞，换作是我，绝不会让这事就这么过去。至少得再盯着他们一阵子才行。”
少虞闻言，面色中闪过一丝沉郁：“受教了，林师兄。”
林尧总是这样，多思多想，又过分谨慎。
可被告诫的少虞本人觉得，自己的半妖血统身份敏感，心怀警惕绝不是一件坏事。
若这些人只是冲着他来的，也便罢了。但要是连累到他在荀师姐心目中的印象……
这么想着，少虞的瞳孔微暗，瞳膜上的蓝色更亮了一些，像是微光粼粼的海面。
“呃。”荀妙菱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少虞，你真的没事吗？”说着，她将手举到自己的发顶，“我刚刚看见，你的耳朵好像……”
“？”少虞眨了眨眼，头上的耳朵顿时冒了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室内有片刻的沉寂。
随后，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甚至还有人当场吸了口凉气。
“少虞，你的耳朵……被人烤糊了吗？”
“什么烤糊了，是变黑了吧？”
“看来御兽宗那两个混蛋挨的打还是轻了。看他们把我们宗门的弟子都逼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顿时关切地围住了他。
少虞：“……！”
他抬手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面镜子，照了照，然后也震惊地瞪大了眼，耳朵尖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他、他怎么变黑了！
这下怎么办……荀师姐还会喜欢他吗？！
少虞眼底不自觉浮起委屈又无助的神色，偷偷瞥向荀妙菱，观察她的反应。
“你也别怕。”荀妙菱安慰他道，“之前师尊他们也说过，随着你妖力的增长，妖相会发生改变也是正常的。大不了咱们回去之后，找秦师伯问个诊，检查一下身体就好了。”
少虞眸底隐隐泛着水光：“姐姐——”
一旁的林尧和姜羡鱼顿时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林尧觉得少虞夹着嗓子说话很装。
经年累月地相处下来，他明显地感觉到，所谓的半妖血统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少年体内就是隐藏着一种冷酷、高傲的狼性，可偏偏他就是爱在荀妙菱面前装成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虽然林尧也知道少虞是图什么，但他完全不赞同少虞的处世策略。
而姜羡鱼则是看不惯他一天天地在荀妙菱面前装可怜——演技拙劣不说，阿菱偏偏就还吃他这一套！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闪身到了少虞身边，摁住了他的肩膀。
姜羡鱼：“既然你不跟那些筑基弟子一起行动，那就跟着我们自己宗门的人走吧。”
林尧：“荀长老，你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吗？放心去就是。我们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说着，就压着少虞的肩膀往人堆里走。
少虞反抗不得，很快融入了人群。
不管怎么说，宗门内的人团结一心，对于荀妙菱这个带队长老来说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约莫两个时辰后，灵船自传送阵驶出，巨大船身随之颠簸。众人只见船外光线一暗一亮，再睁眼时，已抵达极北荒原——
朔风卷着细雪掠过一望无际的荒原。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融成一片灰白，光线晦涩，有种原始的混沌感。
然而，在这寒风呼啸、生机黯淡的背景里，远远的，一座绚烂的霓虹桥横跨整片天幕，垂落于山巅，与峰顶的金色宫殿交相辉映，恍若一副流光溢彩的画卷。
修士们纷纷探出头去。风雪飘进灵船，刺骨寒气令众人浑身一颤，有人的眉毛、头发上瞬间结了霜碴，却依旧抵挡不住他们的兴奋——
“这秘境浑身发着金光啊，一看就藏着很多宝贝！”
荀妙菱：这话虽说的直白，但大家不就是冲着秘境机缘来的吗？
“天阙秘境，果然名副其实，气象非凡——简直就像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居所一样！”
荀妙菱：莫名其妙就真相了。
在喧闹的人声中，灵船如一尾游弋的鲸鱼，在一段时间的全速前行后，慢慢展开了帆和桨，减缓了速度，直至悬浮在了霓虹之桥上。
正对着那金顶天阙。
靠近了，大家才看清这秘境之大，跟一整座山峰也没什么区别。
只见空中几道流光闪了出去。
是几个精通符法的长老飞身而出。
他们各站一个方位，周身风云搅动，灵力凝成半透明金色法印悬在身前，随后快速推开，最终凝聚为一道巨大的符印，直直撞向天阙的大门。
缓缓的，一层半透明的结界如涟漪舒展，裹住整座金顶宫殿。
符印撞在其上，泛起水波般的光芒，天阙大门却丝毫不动。
青岚宗的长老，素商尊者，修为在返虚境二重。她着这一幕，若有所思道：“这秘境有结界，不能硬闯啊。”
而玄黄宗带队的桓玉尊者恰好是个阵修。
他双眼一亮，亮出了自己的灵笔：“我去试试解阵？”他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素商尊者微笑道：“您请便。要是您一人能解开这结界，之后的行动，我青岚宗所有修士就任由您差遣。”
桓玉尊者：“……”
他也算是和青岚宗经常打交道的人。有时候，他真的宁愿面对君寒衣那种冰块脸，也不想和最擅长阴阳怪气的素商尊者磨合。
什么叫“青岚宗所有修士任由他一个玄黄宗的长老差遣”？恐怕上三宗立道以来，就没发生过此等新鲜事。
但这也让桓玉尊者憋了一口气了。他不信邪。
桓玉去了。
漫长的一刻钟后，他铩羽而归。
“不行。”桓玉尊者的身形闪回船内，他沮丧地道，“我刚刚尝试解阵，结果那结界上的阵纹我根本不认识——而且上面的能量相互交织，重重叠叠，发源自结界之内，是最难解的那种类型……”
简单来说，解阵，就是从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能量里，将之截断、或者分离出来一股，又或者添上几笔，总之就是要打破其原来圆融自洽的规格。
优秀的阵法就像一个缠绕的毛线球，藏头没尾的，让人摸不着破绽。
而这个结界的复杂性又远在一般的阵法之上。
桓玉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不敢随便出手解阵。那结界上的力量太强大。若行差踏错，遭到反噬，那我在接下来的行动里就根本动弹不了了。只能慢慢的、一点点来……”
素商长老对他的失败并不意外。
但她还是扭头看向荀妙菱，问道：“荀长老，您也算是修过阵法，您觉得如何？”
那结界被激活之后，荀妙菱一言不发，大致观察过一会儿。
荀妙菱闻言，眸光微敛：“在这点上，我与桓玉长老的想法一致。”
桓玉长老顿时挺直了腰板：“看吧，说了你还不信！”
素商长老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解不开结界，那他们第一步就卡住了，更别说是进秘境探索了！开头就这么难，难道是件好事吗？
随后，少女清冷却含笑的声线在空中响起：
“不过，我有个别的法子，倒是可以一试。”
下一秒，剑光如雪，一闪而逝。
荀妙菱的身形已经不在原地了。
素商长老和桓玉长老有些惊讶地、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他们突然反应过来，掏出玉简，发号施令：
“——所有人！马上离秘境结界远一点！至少后退六十尺！！”
下一秒，他们胳膊上的寒毛突然微微竖了起来。
空中的灵力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在这一刻，风声止息，飞雪下坠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们齐齐将目光望向天阙大门的方向。
荀妙菱出剑了。
她周身的光芒骤然一暗、一亮——风雪被她的剑光劈开。
然后剑光落在那道结界上。
如热刀划过用糖吹出的脆壳，结界无声的裂开、消融。
当然，一开始，一切都是寂静的。
直至一股强烈的风涡瞬间翻涌而上，伴随着苍穹深处闷雷般的轰鸣，这时候，才有了声音。
桓玉和素商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天地变色的一剑，对荀妙菱的真正修为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天道管这个叫化神境修士？
“我……我得重新确认一下。”桓玉长老咽了咽嗓子，声音莫名有些紧绷，“从荀长老上船开始，我确实没对她有什么不客气的地方吧？”
素商长老：“……”这人真有出息！
直至那股可怕的动静传递到灵船上，船体顿时如漂荡在暗流汹涌的海面，大幅度晃动起来，他们这才回过神，一边施法快速稳住灵船，一边抬头望去——
一阵深沉的轰隆声。
天阙洞开。
随后，清越的长啸声贯彻天地。
只见门后走出了一只似豹似狮的英武神兽，毛发间流转着星屑般的微光。它修长的尾巴一摆，碧蓝色的双眸清晰地倒映出了荀妙菱的影子。
神兽表现出了一种如人般的智慧。
它踏着云气，凌空飞跃，到了与荀妙菱视线齐平的位置。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她，荀妙菱却骤然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杀意——
神兽在向她确认。
她是否真的要挑战上古真神的余威。
荀妙菱心中暗笑：看来这镇灵还是脾气偏好的那一类。
可惜了。
苍墟传承，近在眼前。
天予不取，人复何为？

第122章
北风呼啸，风雪飘摇。
那只白毛碧瞳的神兽在翻涌的云气之上踏行，鬃毛如白色的流云掠动。它的视线明明只盯在荀妙菱身上，但它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让在场的修士们不由得喉咙一紧——
“怎么说？”桓玉长老低声问道，语气有些焦灼，“不能让荀真人独自面对那个神兽吧？”
素商长老瞥了他一眼，道：“但现在只能由荀真人暂且牵制它。现在就去准备束缚阵，我们那么多人一起上，必然能将这只神兽拿下！”
“欸——”一旁的御兽宗长老急急地御剑过来，与他们道，“两位道友，咱们下手的时候可否轻些？这么强大的威压，毫无疑问乃是上古灵兽啊！如今这个年头，上古灵兽是死一只少一只。作为神兽，镇守秘境乃是它的职责，咱们不该为了进入秘境就妄造杀孽，这实在有违天和……”
桓玉长老颔首：“放心。只要它不拼死抵抗，我们没有取它性命的理由。”
素商长老则是脸色冷淡地道：“诸位还是小心些吧。现在可不是我们要不要饶过这只神兽的时机——以它的修为，估计一口咬死一个金丹修士不成问题。可别忘了，咱们都是带着宗门里的弟子出来的。”
一直身处高位的人，会被自己的感知麻痹，以致于在一些重要场合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若是能完全压制住那只神兽当然好。可如果他们真的和这只神兽打斗起来，万一真的出现了伤亡，谁会愿意用自己宗门弟子的性命去填这个缺口？
何况……
素商一眼就看出，这御兽宗的人并不仅仅是爱惜神兽。
他望向那只神兽的垂涎之色，几乎遮掩不住。
御兽宗，顾名思义，向来以驭兽为立宗根本，却独独缺一头能以绝对威势压过天下万灵的契约兽。说来也巧，仙门之中，真正与上古神兽缔结过契约的，唯有归藏宗。归藏宗的神鸟毕方，天生就擅驭灵火，机敏又强大，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馋。
若御兽宗能收服一头同等级别的灵兽，宗门地位即刻就能更上一层楼。
御兽宗长老想：没人比他们更需要、也更适合驯服这只神兽了。
这么想着，他暗暗将自己储物袋里最高级的驯兽法器给抽了出来，半掩在袖中。
此时，天上的荀妙菱和神兽已经开打了。
只见天色一片昏沉，天空中厚厚的乌云似乎马上要坠下来一般。那神兽自如地在云间跳动，四爪腾起，爪下顿时炸出数百道暗紫色的雷光。
……这神兽还是个雷属性的？
荀妙菱想，那就更好对付了。
只见她反手一剑，银芒骤然凝聚，化为一朵巨大的冰霜莲花，寒气似河流般倾泻而下。
神兽毫无畏惧，跳起来，一爪拍在那莲花上。
刹那间，浓重的寒气像是干冰一样扩散开。空中骤然弥漫一层缥缈的云雾。
荀妙菱的身形瞬间隐入了云雾之中。
唰、唰、唰！
冰莲不断绽放，又不断被那神兽振飞，声音簌簌入耳。
溅起的冰棱偶尔会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光芒。
随后，不知怎么的，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托住，就这么悬浮在空中——
无数道冰棱，无数个不同形状的、破碎的冰面，都折射出了荀妙菱的身影。
在那些折射的镜面中，她始终没有完整的面孔，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挑衅那神兽。
这一招“流光化镜”，还是跟她燕瑛师伯学来的。
燕瑛速度极快，每一道光线折射的地方，皆是她转瞬即至之地。但荀妙菱和她修的是不同的功法，速度也没她这么快，最多只是学了个形似。
她使这招另有目的。
果然，那些不断闪烁的光点惹恼了神兽。
那神兽的碧色眼瞳刹那间燃烧成了纯金色，亮如太阳。它朝天一吼，一道光柱直入云霄。随后，云层深处传来闷雷的轰隆声。
想去驰援荀妙菱，或者说是打算用一个束缚阵偷袭那只神兽的修士们，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了车。
“这、这灵兽居然能唤来神雷？”
“不奇怪。这些上古之灵基本都有神奇的天赋。御水御火都是常事。御雷也没什么稀奇的。”
但这说明，这只神兽掌握着大范围杀伤性招式。
它正酝酿着呢。
这时候往上冲，和硬扛人家的范围大招有啥区别？
众人只觉天地灵气正在神兽的召唤下疯狂涌动。
下一秒，数道青色的雷光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隐藏在云雾之中的荀妙菱微微一笑。
随着她的剑身轻鸣，空中那些悬浮的冰棱莫名一震，全都变成了形状规则的棱镜，如雪花般旋舞飞扬，时而拼合，时而散开。它们都在围着那神兽旋转，像是个弧形的蛋壳一样把它半包围了起来。
那些可怖的雷光砸下来，反而在棱镜上弹来弹去，横冲直撞，四处流窜——
然后全导回了那神兽自己身上。
“嗷嗷嗷嗷！”
雷光汇聚成翻滚的一团，神兽的身影被强光淹没，只剩下黑色的影子。它在里头被电的像是在跳舞似的。
荀妙菱早就躲闪到了远处，摸了摸下巴，道：“虽然是雷属性的神兽，但还是会被自己召唤出来的雷电伤害到嘛。”
不过，它对雷电还是有一些免疫能力的。
眼看雷光终于散尽了，它有些颓然地从那团云雾里蹦出来，但也只是毛发微乱，没有任何被烧焦的痕迹。
神兽晃了晃脑袋，抬头再度望向荀妙菱，眼中的警惕与冷意更盛。它伏下身子，在空中恼怒地逡巡着，脊背上的毛微微炸开，用接连不断的低吼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荀妙菱：“……”她怎么突然有种在欺负大猫的感觉？
昆仑镜适时提醒道：“这只神兽只是在忌惮你而已。以它的智商，当然知道如果它无法快速打败你的话，你身后的那些修士就会趁乱潜入苍墟了。对于它来说，打败你不是第一要务，守卫苍墟才是——如果真的把它逼急了，你们再过几招，它是皮糙肉厚的扛得住，你可能就要被它挠破相了。”
果然，这神兽权衡利弊之后，尾巴扫了扫，露出了獠牙。
虽然荀妙菱身后还有一群碍眼的“小偷”，但神兽还是将荀妙菱判断为了最大的威胁。
不制止她，就不能制止今天这场入侵。
很快，荀妙菱和神兽又战到了一处。
双方战得十分激烈。风声雷声，金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空中时不时传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神兽又引动一道雷波，与荀妙菱的剑光相撞。爆炸的余波如狂澜惊起，直接将她震飞至数里之外。
与此同时，只听得空中一声清喝：
“——起阵！！”
经历了那么久的准备，这束缚大阵总算是十拿九稳了。
桓玉长老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引领着众人起诀，数十个修士飞身至空中，衣袍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法阵展开之际，无数金色罗盘在四周浮现。罗盘刚一转动，万千符文便化作锁链，悄无声息地朝神兽飞射而去。
“吼——”
那些锁链看起来明明不粗，却意外地坚固。最重要的是，它们就如同被阳光照耀后漫溢生长的枝丫般，无穷无尽地生长出来。
神兽懊恼地甩头，利爪撕扯间，锁链却如活物般越缠越紧。见长势汹涌的锁链逐渐缠上脖颈，它一扭头，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了桓玉。
下一秒，空中雷光炸裂。三颗雷球自神兽的嘴中喷了出来，直奔修士最最密集的地方砸去。
轰！
“啊！”
“快、快躲开！”
“这神兽想把我们的灵船给炸了，快把灵船开远些！”
不少修士被雷光击中，冒着黑烟栽倒下去。剩下的也乱作一团。
缠在它脖子上的锁链瞬间就松散了一些。
神兽得意地打了个响鼻，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是笑了一下。
就在它准备彻底挣脱束缚时，却感觉一个冰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它的后颈。
是荀妙菱的剑。
神兽：“…………”
它的动作忽然就谨慎、收敛了起来。
“听着，我玩的有点累了。你最好乖乖的别动。”荀妙菱从它的背上滑落下来，摸着它的脊柱，商量道，“我听说，这苍墟很快就要消散了——欸，先别激动。关于这点，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那神兽斜睨着她，满脸的傲气，在听见荀妙菱说“苍墟快要消散”的时候，又差点炸毛，但很快就被荀妙菱的手法安抚下去了。荀妙菱用力地揉搓着它的脑袋和下巴，而这只镇守秘境的神兽已经有几千年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渐渐的，它居然觉得有些惬意，舒服地眯起了眼。
“作为这里的镇灵，如果苍墟消散，那你失去了灵力供给，自然也会跟着消散。”
“无论如何，神明的时代都已经是过去式。你守着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难道就不想得到自由吗？”
“我有办法，能把你和这个秘境分割开喔。”
昆仑镜对荀妙菱的战术嗤之以鼻。
“这可是守卫苍墟的神兽诶，曾经在神皇麾下效过力的。就算它现在的能力已经被削弱了，但好歹也有神兽的傲骨，怎么可能被你三言两语煽动就——”
“嗷呜～”只见神兽原地盘起四肢，在地上做了个翻滚的动作，露出了自己的肚腹，最后瘫成了一张毛绒绒的猫饼。
对于兽类来说，这一行为毫无疑问，代表着认输、讨好。
被啪啪打脸的昆仑镜：“……”
“我真不知道你对神族遗物的滤镜是从哪里来的。”荀妙菱在意识中冷冷的吐槽道，“难道你以为自己是个很有节操的神器吗？”
再次受到暴击的昆仑镜：“…………”
荀妙菱不去搭理昆仑镜了，继续和神兽交流：“考虑的怎么样？”
神兽翻了个身，爬起来，用额头轻蹭荀妙菱的胸口。
荀妙菱：“？”
“……它这是在跟你示好呢。”御兽宗长老捂着流血的胳膊飞近，心里正滴血，却仍存着侥幸，赔笑道，“荀真人若无意收下它，不如先寄养在我们御兽宗？我们宗门山清水秀，管吃管喝——”
突然，他腕间红光一闪，竟化作一道金属的御兽枷飞向了神兽。
神兽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一条线。
它瞬间飞跃而起，一道雷光将那御兽枷碎成灰烬，同时一口咬向了御兽宗长老。
“啊！”
御兽宗长老的肩膀几乎被咬穿，鲜血顿时涌出。
“嗤。”
神兽仿若嘲笑般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流。
“天啊！这怎么回事？！长老！长老！”御兽宗弟子惊呼着，想要围上去，却又忌惮神兽的存在，只敢不断后退，随后扭头回船上，“快找人！医修呢？快来救人啊——”
刺目的鲜血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桓玉和素商也纷纷亮出了武器，随时准备制住那只神兽。
“先别动。”荀妙菱出声喊道，“我和神兽已经商量好了——我帮它解开和这个秘境之间的联系，它就不再拦着我们了！”
桓玉长老和素商长老的脚步一顿，将信将疑。
素商：“……还能这样干？”
桓玉：“你别看我。我不知道。反正我肯定不行。”
但如果荀妙菱对这个秘境结界的认知在他之上的话，是有可能的。
只见她掏出自己的灵笔，在空中轻轻一戳，像是戳到了什么涌动的能量。随后蘸着这些能量，开始在空中笔走龙蛇，画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符文——那些符文浮动着，由小变大，直至巍峨如山，在天幕中不停流转。
笨一些的法修已经呆住了。
聪明的法修却已经开始闷头苦记，库库一顿乱抄——先不管看不看得懂吧？先记下来总没错，回头再慢慢研究啦！
就这么过了大概一刻钟，还是两刻钟，神兽身上金芒一闪，鬃毛无风自动。
它眼眸中的金色尽数褪去，化为了原本碧玉般清澈的颜色。
“行。大功告成。”荀妙菱落下最后一笔，拍了拍神兽的头，“你自由啦。”
之后，天南海北，天地广阔，随便撒欢吧。
“……”
神兽注视了荀妙菱片刻，突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烙印了个什么东西。
随后，只见空中白光一闪，它一个转身，瞬间就没了踪影。
荀妙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慨道：“……这跑的还真是够快的啊。”
“哼。”昆仑镜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它莫名有些酸溜溜地道，“你看，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帮它重获自由身，又有什么用，它都没有主动认你为主……这下傻眼了吧！”
可不是每个神器都像它这么“知恩图报”的。
“我为什么非要让它认我为主？”荀妙菱笑了笑，收起自己的灵笔，理所当然道，“即使它曾经在神皇麾下做事，但它也是自由的天地生灵……”
何况，神兽不是个傻的，相反，它很聪明。
神兽毕方愿意和归藏宗的人结契，大概是因为它懒。它曾经得到的自由已经过剩了，所以它才会选择和钟意的人类同处一个屋檐下。
而这只神兽……这几千年的班，它早就上的够够的了。怎么会愿意这么快又给自己找个“主人”？又不是有受虐倾向。但凡智商正常的神兽，当然是立刻跑路啊！
剩下的人爱怎样怎样吧！

第123章
成功送走了神兽，仙盟这边只损失了一个御兽宗长老。
如此伤亡，算是可喜可贺。
只有极少数人不满意。
“荀长老！”那御兽宗长老的亲传弟子扶着自己的师尊，红着眼道，“虽然之前御兽宗和归藏宗在灵船上闹了那么一点小矛盾，但我们终究同为仙盟同袍。刚才那神兽伤我师尊，你……您为何袖手旁观呢？！”
这弟子心中暗暗不平。
他之前亲眼目睹了神兽和荀妙菱之间亲密的姿态，换他们长老靠近，神兽却毫不留情的就咬了他一口——这不公平！
其他门派的修士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眼瞎？明明是你们的长老先对神兽使用了御兽枷，因此才惹恼了神兽。神兽不咬他咬谁？”
另一个修士讥讽道：“就是！你不会想说是荀长老指使神兽咬的你师父吧？做人还是要点脸。你们长老自己想强行赌一把，看能不能把神兽纳入麾下。所谓‘富贵险中求’，他敢出手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你们想怪人家什么，怪人家不给你师父兜底？你师父今年几岁，荀真人才几岁啊？”
还想强行跟神兽结下主仆契约，他是不是想上天呐？
与灵兽结伴战斗的修士，也不止御兽宗这一个流派，不全是枉顾灵兽意愿的那种强硬作风。他们觉得御兽宗长老这波就是纯活该。
“你……你们！”那弟子气的胸口起伏，身子轻轻颤抖，但看了眼脸色越发苍白的师尊，还是只能把人紧急扛回灵船再说。
一个御兽宗失了脸面，其他善驭兽的修士，倒也没什么感觉。
因为，在这种大范围的秘境初探之中，擅长御兽的弟子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仙盟也不会亏待他们。但对于天阙秘境这种稀有的机会而言，他们往往需要竞争上岗。
如果御兽宗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自觉丢了面子，不乐意参加探索了，那更好，自然还有其他的宗门顶上。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众人忘之脑后。
他们很快彻底打开了天阙秘境的大门。
天上降下的霞光穿透云层，那纯金宫殿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雕刻着云纹的大门打开的同时，整座宫殿发出朝阳般的光辉。
修士们见到一幕，齐齐噤声。
“吱呀——”
门开了。
但门后是一片云雾，看不清任何实体，只有浓郁的灵气，化作流淌的金色沙瀑，从门梁上漫溢下来。
桓玉有些兴奋地动了动指尖，一串灵符绕上他的手腕。他对素商、荀妙菱道：“我们先领人进去探探？”
按照计划，上三宗是最先进秘境的一批人。
素商的玉箫自袖口滑落。那支翡翠长萧在她冷白的指间灵巧地旋了几个圈，稳稳落入掌心。她抬眸，神色自若地道：“没问题。”
荀妙菱也回到了灵船附近，清点好人数，与两外两宗的修士一起，冲进了那片金色的瀑布里。
然而，就在他们跨过那扇大门的瞬间，一片刺目的强光闪过。
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寂静的嗡鸣，荀妙菱感觉到，周围人所有的气息都不见了——
他们似乎被分去了不同的空间。
“……”
若是这个秘境特性如此的话，那出发前仙盟做的那些计划就都用不上了。
一瞬间，她仿佛坠入混沌之中。
等视线再度清晰起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漠之外。
暗色的土地与墨色的天穹相接，金色流沙凝聚成瀑布般的道路——它自天幕顶端倾泻而下，蜿蜒回旋，在沉暗天地中勾勒出流动的光河。
“……这是，混天转息轮？！不会吧——”
昆仑镜的惊叫声在荀妙菱的脑海中乍然响起。
荀妙菱：“什么混天转息轮？”
她眯了眯眼，往那金色光河的最中心看去。可惜，光海融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混天转息轮。”昆仑镜急促地道，如果它真的有形体，此刻大概是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神皇专属的神器！司掌三界最深刻的空间规则！”
“如果你拿到了这玩意儿，别说越过天界那小小的逝尘川，即使是封印魔族的海天结界，你也是说开就开……”
毕竟，结界，归根到底也是空间规则的具象化体现。
“这东西这么厉害？”荀妙菱惊讶之余，还质问了一句，“但我开海天结界干嘛啊，我又不是活腻了！”
昆仑镜：“我只是让你了解一下概念嘛。神皇陨落之后，祂的神器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来还是在苍墟藏着吗？”说着，它自己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唏嘘道，“你这运气也好的太逆天了吧！不行，这东西既然看见了那就必须归我们了，得想个办法把它摘下来……”
就在这时，荀妙菱的鬓发动了动。她似有所觉，突然飞身后退——
铮，铮！
空中传来某种乐器拨弦的声音。
其声短促、高昂、明亮。
在靠近荀妙菱的瞬间，那两道音声化作两弯寒芒毕露的音刃，以交叉十字的形状劈向她原本站着的地方。
轰！
那片山坡应声垮塌，在半空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沙。
荀妙菱猛的抬起头。
天上有一女子。
她腾风驾雾，纵驰云车，锦衣飘飘，光彩夺目。纯黑的长发在空中四散飞舞，一双璨金色的眼眸在晦暗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神情似笑非笑。
可是那双眼，如一片死海般，极深，极静，毫无波澜。
给人带来极端的危险感。
荀妙菱的第六感瞬间做出了警告。
她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她遇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甚至胜过全盛期的魔君兆慶。
“……你是谁？”
荀妙菱问道。
那女子看着荀妙菱，视她若微尘。
“吾名昭澜。”
她垂眸俯瞰，衣袖随风翻卷。用懒散的语气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她话音一顿，语调中寒芒微露。
“我下界来此，只为混天转息轮。”
“荀妙菱，我知道你……”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微妙，“若你退后，我尚且能饶你一命。但若你轻举妄动，那就休怪我无情。”
这时昆仑镜倒吸一口凉气：“是昭澜仙君！这群仙人居然为了苍墟下界了！”
情况有变……
快速斟酌片刻后，昆仑镜压低语气，有些不情愿地劝道：“不然你还是避一避吧。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昭澜本事不小，以你现在的修为即使是硬碰硬也打不过她。还是后退一步，保住自己的性命要——诶诶诶，你怎么就冲上去了！”
荀妙菱想，什么叫“硬碰硬也打不过”？这不得打了才知道吗。
这群仙人在天外天待了那么久，就是不肯下凡把魔族解决掉。知道什么叫除恶务尽吗？若是除不尽，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实力不济。
魔君她都打了好几个了，这所谓的仙君，她倒是想领教领教！
这次，荀妙菱没有留手。
剑光划破天际，带着令人胆寒的锋利，划破晦暗的天空。
那耀目的剑意让昭澜都微微皱了眉。
她瞬间高抬了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乐器，有些像琵琶。她轻拨两下琴弦，清越之音渺渺而出。
之后，曲调骤然转急，犹如裂帛，无数音刃迸射而出。
剑光与音波相撞，每次都引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随着一次次的对波，天空中的光线一亮一暗。
昭澜彻底皱起了眉。
她旋身横抱乐器，身后绽开一重重耀眼的华光。随后，她身后的云层骤然一暗，似黑海翻涌——仔细一看，她竟然真的召唤出了一片天水，滔滔天水在她身后聚成百丈高的浪墙，似乎酝酿着无穷的怒意。
昆仑镜的解说姗姗来迟：“昭澜真正的仙职是天庭的司水仙君！按理说，就现在这个地方没水，不算是她的主场。但是她可以从仙界调水……”
刹那间，浪墙碎裂，在轰鸣中，海水翻涌着凝成狰狞水龙，呼啸着扑向荀妙菱。
荀妙菱的回应是她的剑锋。
只见空中狂风一卷，彻骨寒意的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霜流狂涌，席卷四方。
那些水龙在靠近她的瞬间，就被凝为森寒的坚冰。
喀喇，喀喇。
幽蓝光芒在那些水龙身上流转，数朵的巨大冰莲破水而出，冰晶纷飞。
荀妙菱的身影一闪，踩着那些冰龙为阶，登天而起，直逼昭澜的云车。
昭澜：“……”
区区一个未到飞升境界的凡间修士……这怎么可能这么强？
仅仅是因为她们之间恰好属性相克吗？
昭澜瞥了眼远处空中的金色光河。
无论怎样，这神器绝不能落入凡人修士手中。
眼看荀妙菱不断挥剑，越逼越近，昭澜终于变了脸色。她深吸一口气，“铮”地一声，手下的曲子突然变调，变得哀转诡谲起来——
“打一会儿就行了别恋战了！”
昆仑镜的吼声在荀妙菱的脑海中破了音。
“她是司水仙君，能引调天下之水，包括一部分逝尘川之水。那逝尘川邪门的很，会吸走你的魂魄的！”
“？”
这跟作弊有什么区别啊！
荀妙菱抽了抽嘴角，刚想撤退。
却见空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他的气息温和，却比昭澜更深沉、更难以预测。只用一句话，就让空中那嘈杂的琴音在霎那间消失：
“——昭澜，停手。”

第124章
云车之上立着个人影，隐约可见是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耀眼的金光，瞧不清真容，却威势逼人。
他用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让昭澜收起了武器。连同她召唤出的那一片天海，也在顷刻之间散去。
昭澜脸上的神情收敛，又变回了荀妙菱初见的模样。她恭敬地、沉默地，给那道金色的影子让出位置来。
荀妙菱问昆仑镜：“……他是谁？”
昆仑镜的声音略显紧绷，却十分沉静：“天帝，皞玄。”
或许是因为局面已经够糟糕，如今无论再出现个什么神仙它都不会更惊讶了。
很快，它又安慰般地添了一句：“不过是个分身。”
“……又是分身？”荀妙菱抬头道，“高高在上的仙人，怎么也学魔族那套躲躲藏藏的把戏？”
昭澜听了这话，面上依旧淡漠，指尖却缓缓扣住了琴弦。
而那金色人影丝毫不恼。
他轻轻抬了抬手，身上耀眼的金光顿时散去，显露了真容。
青年的面容冷寂，像座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玉像，尊贵有余，却没有半分人气。那双纯金色的眼睛如亘古不熄的星辰，见证着三千世界的浮光掠影，但世间万物，皆难他入眼中。
“无知小儿。”昭澜冷眼望着荀妙菱，磅礴灵力如万仞高山压顶而来，声线陡然拔高，“既见天帝，为何不拜？”
可惜了。
这招下马威，对其他修士或许非常管用。可荀妙菱先前险些逼得她引动逝尘川之水，此刻，看在逝尘川的面子上，荀妙菱对她还有几分忌惮，但要说敬畏之心，那真是一丁点也没有。
何况，要拼灵力，她也不一定会输。
只见她将倏然之间将灵力灌入剑中，飞速拔剑，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裂霜般的痕迹，转瞬即至，直奔昭澜的脑门。
刷啦——
昭澜没有料到荀妙菱还敢动手，躲闪不及，被削下了一缕发丝。
昭澜：“……！”
她仿佛见识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心中翻涌出淡淡的厌恶，除此之外，更是夹杂着难掩的震惊。
为仙数千载，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潮起伏。
……若有机会，她必要出手杀了荀妙菱。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昭澜频频望向天帝。却发现天帝眼睑微垂，那双金眸中无波无澜，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置若罔闻。
“荀妙菱。”天帝终于开口，声线没什么起伏，“你天赋卓绝，品行端方，身为正道弟子，飞升成仙、供职天庭乃是迟早之事。今日这场争执，于你没有任何益处。”
听见这句话，荀妙菱忍不住笑了。
都已经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天帝居然还是上来就给她画大饼。
飞升啊，飞升……
千百年来，这个诱惑似悬在万千修士眼前的一根萝卜，总差一步便可咬到，让他们前赴后继，赔上了性命。
可偏偏，她又不能透露自己已经知道飞升的真相。
……若是她直言不讳地揭开真相，天庭自然而然会怀疑，归藏宗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知道这些破事了。
于是，荀妙菱的长剑如流光般归鞘，将她的动机转至另一个话题上：“天帝陛下勿怪。我本无意与这位仙君动手。只是神器现世，天庭心动，我这个凡人，当然也不能免俗。”
话里话外，是在说天庭霸道。
当然，按照常理来说，凡人修士遇见了仙君，那就是应该毕恭毕敬、俯首贴耳的。像荀妙菱这种“我们是在公平竞争”的态度，反倒更像是在倒反天罡。
可刚才与昭澜一战，已经可以证明荀妙菱有不俗的实力。
当她有实力与一位仙君争个高低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她可不是单纯的狂妄自大。而是有理有据地在为自己争取。
“天帝陛下，照您所言，我与昭澜仙君日后都是天庭共事的同僚。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是我让着这位仙君，而不是这位仙君展现一下前辈的雅量，把这个神器让给与我呢？”
“…………”
沉默。
绝对的沉默。
无论是天帝皞玄，还是昭澜仙君，此刻都被荀妙菱的厚脸皮给震惊了。
她到底是多想要这个神器啊！
昆仑镜有气无力道：“天帝都已经给你台阶下，你何苦还同他们较劲？得罪天庭难道很有趣？”
“你不懂。”荀妙菱在心中快速说道，“这可是天帝啊！他能阻止昭澜继续找我麻烦，那是因为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即使出现的只是一个分身，昭澜也不能违逆天帝。但天帝为什么不直接出手阻止我呢？答案只有一个——要么他实力不行，要么他想拉拢我。”
否则，以天庭之首的威严，能容她放肆到现在？
那么答案无非就是在那两个可能性里头二选一：或许皞玄贵为天帝，他在人间的分身却没有力量；又或许，荀妙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上了皞玄的棋盘，作为有价值的棋子，天帝想把她拉入天庭阵营。
反正一时半会儿天帝也杀不了她，她为什么不争取一下这个神器？
话已至此，荀妙菱还是不肯放手。
天帝似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只得开口：“……荀妙菱，你可懂棋道？”
荀妙菱只觉得他突然提起这个实在是莫名其妙。说实话，琴棋书画里面她最擅长琴艺，剩下的都是粗通皮毛。于是她直言道：“略知一二。”
话音未落，天帝略微侧身，扬起手。刹那间，远处荒山上骤然绽开一树梨花。梨花树下，一张棋桌与两个位置悄然显现。
“那我们就以一局棋定胜负。”天帝负手道，“若我赢了，就让昭澜取走神器；若我输了，这神器就归你。如何？”
荀妙菱：“……”
她在心里疯狂摇昆仑镜：“你会下棋不？”
昆仑镜跃跃欲试：“下！跟他下！别的我不敢说，但区区棋道，以我的计算能力，必不可能输！”
荀妙菱的视线落在昭澜脸上：“我们下棋的时候，怎么保证昭澜仙君不会偷偷把神器抢走？”
天帝的目光瞥向昭澜，命令道：“你就守在此处。在我们的棋局结束之前，不得离开，也不得靠近混天转息轮。”
昭澜垂首，冷冰冰地回应：“是。”
荀妙菱：“我不信。你们得发一个天道誓言。”
天帝和昭澜：“…………”
他们活了几千年，好像从未像今天这么无语过。
但最后居然还是乖乖地发了誓言。
梨花树下，荀妙菱与皞玄坐下对弈。
皞玄让她自选黑白棋子。
荀妙菱选了黑色。
这个世界没有贴目规则，选黑子会更占优势。
然而，比起荀妙菱认认真真地落下每一子，皞玄的注意力却仿佛不在棋局上。
清脆落子声里，皞玄的声音幽幽漫开：“……鸿蒙初辟，清浊自分。便如这棋子，一黑一白，观之分明。”
“天有常道，地有常理，万物方得生息。但这一切，当年都是没有的。昔年，诸神竞逐，天地规则尽掌于其手。因祂们的任性，无数尘民流离失所、忧惧而亡，这才有了后来的诛神之战……”
荀妙菱下棋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以前从未听过这段历史。”
皞玄低头，对着面前的棋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轻轻一笑。这些许的笑意，将他的从那个名为天帝的壳子里短暂地拽了出来。
这是荀妙菱第一次在天帝身上见识到正常的、属于人该有的情感。
这位天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他也会思考，也会行动，但身上却不会传来太大的情绪波动，简直像是个空心的木偶。
现在却有几分活气了。
“可凭什么，尘民受诸神所牧，精心上供、虔诚侍奉，换来的却是神明的不屑一顾……”
“所以后来，我们就有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把神明，从高高在上的神位上拉下来。”
皞玄重归面无表情的神态，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那场浸透怨恨、痛快、牺牲与血泪的战争一带而过。
“总之，那场诛神战争，是我们赢了。”
“我们。燧族与巫族。地上两个最骁勇善战的灵族。尽管伤亡惨重，但活下来的人，都挣得了自由。”
听到这里，荀妙菱有些不可思议。
巫族！
那不就是魔族的前身？
听天帝的语气，巫族甚至也是诛神之战中的功臣之一，曾与皞玄的族人共分天下。
怎么到头来就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了呢？
……接下来的东西她真的能免费听吗？！
但皞玄不管这些。他缓缓地诉说着当年的历史，听起来极为冷静、客观。也不知道在这数千年的时光里，他把当年那段故事反刍了多少遍。总之，他现在想把这些说给荀妙菱听。
“一开始，我们两族并肩作战，亲如一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争执？大概是从神明一个个倒下，开始分配祂们遗留下来的神器开始。”
啪嗒。
皞玄淡然地落下一子。
“神明的时代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人的时代。可是纷争不会结束，战争也不会永远止息。我等两个种族，都想为自己的后人谋算，留下更多神器。是以燧族与巫族嫌隙日深……但那时候，却也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突然，荀妙菱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燧族与巫族的本意都是为族人谋划。可是他们现在一族化身为仙，一族化身为魔。没有生育能力，都绝后了。
她摇摇头，叹息一声，在昆仑镜的指示下落子。
昆仑镜卯足了劲儿要在棋局上面和天帝一较高下。黑子攻势极为积极，充满了搏杀的激情，凌厉而残酷，在最大程度上挤压着白子的生存空间。
皞玄见她漫不经心，看起来像是个专注听八卦的小姑娘，下手却如此狠辣，更是在心中刷新了对她的看法。
荀妙菱：“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皞玄道：“那还得从桑祁、岁渊这兄弟俩说起。”
“原本，桑祁是巫族的族长。他心思周全，处事公正，又能炼制灵药，驾驭百兽。除了不那么擅长战斗之外，所有人都信服他。何况，他还有个战无不胜的弟弟。”
荀妙菱：“……”
“若诛神之战结束之后，巫族的族长仍是桑祁，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桑祁死在了征讨龙神那一战中。桑祁死后，岁渊继任族长，对神明越发恨之入骨，已经到了几乎疯魔的地步。”
皞玄垂下眼眸。
“所以，当最后一位神——也就是神皇，提出献祭自己的全部神力，将之转化为天道，再由燧族与巫族一起掌管神器、组成新天庭的时候，岁渊拒绝了祂的提议。”
“岁渊拒绝与神皇的所有交易。执意要彻底杀死神皇。”
“他道，巫族已经习惯了逍遥的日子。朝饮汤谷之露，夕啜西海之波，在天地之间自在遨游，方是他毕生所求。如今天地无神，正该享受自由。可那自由蒙昧混沌，余下众生仍难逃脱被支配之命。可我们燧族人已经厌透了战争。觉得倒不如立下天道——善者赏、恶者罚，这才是天地应有之法度。”
荀妙菱觉得这蛮难评价的。
天道的存在没有好处吗？当然有。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性。
从她个人角度来说，她觉得巫族人拒绝和神皇的交易完全可以理解。
皞玄突然抬起头，那双纯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荀妙菱。
“在这件事上我们争执不下，许久都没有结果。”
“可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杀死神明并不是什么代价都不用付的。”
“那些陨落之神遗留下来的恨意，化为滔天的浊气，向我们奔涌而来。曾经参与过神战、亲手弑杀过神明的人都因此遭殃。”
“最后，我们燧族为求自保，单方面答应了神皇的交易，建立了新的天道。在我们掌握神器、引动规则之力的同时，我们的身体也在被改造为所谓的‘仙人’，清气盈体，浊气自然被驱离……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被驱逐出去的浊气并不会就此消散，反而依附在了巫族人的身体里。”
“就此，才诞生了魔族。”
荀妙菱：“…………”
相当于原本是两族人一起分摊诅咒的。结果在双方起争执的情况下，燧族偷偷上岸了，于是倒霉的巫族承受了双倍代价？
难怪魔族的人都那么癫。
要换成她，她也得癫啊！

第125章
荀妙菱抬眸，目光淡淡掠过皞玄，语气带了几分鄙薄：
“当初，你们是真不知道，将自己身上的浊气全都驱除之后，会让巫族人承受的诅咒变得更重？”
“不知道。”皞玄以一种淡然的语气，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我承认，燧族为了摆脱诅咒，背弃了和战友之间的盟约。”
“但神明的怨恨，祂们降下的诅咒，是非常可怖的东西。不是让我们即刻殒命，而是要我们受尽折磨。我们的族人会饱尝皮肉溃烂之苦，眼看着身躯一日日衰颓下去，却什么也无法挽救。这诅咒，唯有等族中血脉断绝，才会彻底终结。”
荀妙菱不以为然：“又不是只有燧族在承担诅咒。”
皞玄落下一子：“可我们当时选择与神皇合作，又有何错？诛神之战，受惠的不仅是我们，更是天下人。”
“你且看如今，数千年过去，人间哪里还保留着被神明统治的血腥记忆？甚至，在他们的幻想之中，神是仁善慈爱的。只有沉溺于安逸里的人，才会陶冶出这种天真的性情。”
“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掌握了迫使神皇低头的力量，最后更是得到了做‘天上人’的资格。巫族也贡献了力量，也分担了诅咒，这点我不否认。然而，只因岁渊对神族的厌恶与排斥，就要我们放弃摆脱诅咒的机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一切吗？”
他语调平静，吐出的字句却锋利如刃，透着鲜明的冷酷。
“当初，我们尝试过与岁渊沟通。许多人都试过。但他独坐尊位太久，蛮断专行，根本没人能拧过他的主意。他孤注一掷想要彻底杀死神皇，而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拦得住他……”
“时机太过紧迫。燧族别无选择。”
说着，皞玄顿了顿，皱起眉头。
“不过，魔族的诞生，确实是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我们当时都不曾猜到，浊气全归于巫族人身上，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们身上的诅咒使他们的体质产生了异化，不再给他们带去病痛上的折磨，反倒让他们变得强大，却让他们的心智堕入癫狂，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保持冷静。魔族真正的诞生，始于巫族那场空前的内乱——丧失理智的巫族人无数次自相残杀，化魔之后又彼此吞噬。偏偏受诅咒所困，他们的魂魄不得解脱，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轮回中挣扎。”
“而岁渊，以他之强大，也不能制止自己的族人相互厮杀，甚至，他本人也被迫参与了这场血腥的杀戮。最后，他吞噬的血肉最多，成为力量凌驾于众魔之上的魔主。余下群魔历经漫长争斗，才渐渐分出高下……高位者成为魔君，拥有固定形态与清醒神智，亦有了自己的领地。魔族的秩序，到这里才逐步建立起来。”
“而魔族停留的地方，浊气逐渐积聚，连其他的生灵也会受到影响，逐渐被异化为魔植、魔兽……曾经属于巫族的国度，也很快沦为一片荒芜之地，甚至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更重要的是，这世间的魔族即使被杀死，也除不尽。
即使是身躯已亡，魂魄也会本能地凝结，重新化为失去理智的下等魔，开始本能吞噬更多血肉。
人的血肉。妖的血肉。其他魔族的血肉。荤素不忌，来者不拒。
俨然成了人间无法根治的毒瘤。行走的、不断蔓延的灾殃。
皞玄摇了摇头：“实话说，现在的天庭，根本无法除尽魔族。因为那是打赢诛神之战后必然要付出的代价，是‘因果’的一环，而我们燧族自身也在因果之中。”
“——若我早知和神皇合作的结果，是缔造出‘魔族’这一可怕的存在，我绝对不会轻易答应祂。”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荀妙菱插话道，“巫族已经替你们支付了代价。”
“是的。”皞玄坦诚道，“大错已经铸成。”
短暂的沉默。
荀妙菱的手捏着棋子，迟迟未落，道：“这一切无可挽回？”
皞玄说：“无从挽回。”
顷刻间，他又恢复了天帝的冷漠和高傲。
“往昔的恩怨是非，暂且不论，如今我们身为仙族，魔族亦成魔族，已经是既定事实。岁渊憎恨我的背叛，即使被我封印在伏魔钟里，也一心要踏平天庭、屠戮众生。而魔族的血脉之力，也早已让他失去了身为凡人之心。其余被封印在魔域的魔族亦是如此。这数千载光阴，他们虽未复仇得逞，但手上早已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他们在人间攻城略地，杀人如麻，不择手段。这些想必你也已经领教过了。”
魔族确实不是好东西。
但此刻荀妙菱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魔族作恶多端，仙族难道就是好人了？
什么叫“往昔的恩怨是非暂且不论”？为什么不论？凭什么不论？就算魔族现在已经不无辜了，但仙族这些间接凶手、既得利益者，难道就有资格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站在云端批判魔族吗！
更何况，魔族手里沾着凡人的血，仙族手里就没有吗？
那道逝尘川，那名为飞升的骗局……已经杀死多少人族的修士了？
荀妙菱当然不可能投魔。
但也不会接受皞玄为自己开脱的说法。
“我知晓，你心中定然在谴责仙族的伪善与无能。”天帝说道，“但我今日会来这里，原本也不是为了和你论这些长短。即使知道巫族当年的冤屈，你在面对魔族时下手也不会手软，不是吗？因为你是来自凡间的修士。对你而言，魔族就是十恶不赦的。这就是我想传达的信息——很多时候，对错并不重要，立场才最重要。”
“将来，你飞升之后，也会成为仙族的一员。到时候，你自然就与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了。”
荀妙菱几乎要冷笑出声。
真是好一出阳谋——人间的修士，即使是为了从魔族手下自保，也不得不帮着他们牵制魔族。再加上手握飞升这个大饼，哪怕人间的修士知道他们当年得位不正，但为了成仙，还是有很多人会选择加入他们的利益集团、然后沉默闭嘴。
这群仙人可真是稳坐钓鱼台，怎么都不会输啊！
可惜了，无论天帝是多么的苦心孤诣，只要飞升这个事过不去，那人间修士和天庭就永远不是站在一个立场上的——因为人族修士连和天庭同流合污的机会都没有。一切，都会被湮没在逝尘川之中！
天帝，他与荀妙菱之间——也是敌人的关系！
天帝仔细观察着荀妙菱的表情，突兀地说道：“看起来，你对飞升真的是一点渴望都没有。”
荀妙菱：“……”她保持沉默。
天帝语不惊人死不休：“看来逝尘川的事，你大约已经知晓了？”
荀妙菱：“……！”她的指尖猛地僵住，浑身发麻。
她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警惕地望向天帝。
“原来如此。我没有猜错。”天帝垂眸，原本已经拾起一枚棋子，但又将它给放了回去，貌似是不打算再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已经过去数千年，逝尘川的秘密泄露出去，也很正常。若不是想要越过逝尘川，你也不会对这个掌握着空间之力的神器有如此的执着，是吗？”
“…………”
“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也没必要继续周旋下去了。”
荀妙菱把棋子丢了回去。
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真理从不在棋局之上，而在她剑锋之下。
虽然事实被揭露了，她很有可能被天庭视为眼中钉，甚至直接死在这个秘境里，但她也不会愿意窝窝囊囊地去死，该狂的还是得狂。
“——我反倒是很好奇，天帝陛下。你明知飞升对我而言没有丝毫吸引力，甚至每次提起都是在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提醒我仙族犯下的恶行，你为什么却还是要把飞升之事挂在嘴边？只是为了试探我吗？今天这一通长篇大论，又是为了什么？”
明知荀妙菱注定是他的敌人……他为什么还要刻意跑来跟敌人示弱？
没错。荀妙菱将天帝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定义为一种示弱。
天帝也没有再卖关子。
“因为很多事，我不来与你说，你不知道。”
“逝尘川的确存在。但如果由我亲自接引，你可以安全渡过它，抵达天外天，真正地‘飞升成仙’。”
荀妙菱轻笑了一声，几乎要拔剑：
“你以为我稀罕么？”
“您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为了求生，都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奇怪的是，天帝并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觉得荀妙菱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仍旧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说实话，我与你下这局棋，本意是为了招揽你，而不是为了赢得什么神器。”
“大概有九成概率吧，这所谓的混天息转轮，只是个幌子……”
天帝抬头，看着头顶绵延的金色光河，眯着眼睛道：
“设此局者，故意将逝尘川的存在泄露给你，再以苍墟神器为名，把你、天庭的仙族都引到一个地方，就是想让我们斗起来，借我和昭澜之手杀了你。”
“可我……偏偏不会如祂所愿。”
荀妙菱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蜿蜒的光河，神情从疑虑，到惊悚。
如果，苍墟之中根本没有神器，一切只是假象，一切只是有人故意投放给她的诱饵——
这是神皇的苍墟。
神皇当初以神力献祭天道，祂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若祂的意志一直没有完全泯灭，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天道会刻意把逝尘川的真相泄露给谢行雪。
为什么天道明面上要惩戒魔族，背地里却试图引导着林尧、利用林尧把仙门和魔族的力量联合起来。
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魔族攻上天庭。
至于天道，或者说神皇，祂为什么这么做，谜底都已经写在明面上了——
魔族之所以会变成魔族，是因为神明的遗恨，神明的诅咒。
……即使神皇表现地再从容，祂这么会不怨，祂怎么会甘心！
曾经的巫族已经付出了代价。
现在……该轮到天上的燧族了。
天帝站了起来，淡然道：
“要验证我的想法，也很简单。”
“这里头究竟有没有神器……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如果你不放心，要亲自去探查，那就去，我只当是输了你一局棋。”
荀妙菱低下头。
棋局之上，白子不声不响，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对黑子形成了合围之势。
黑子气数将绝。
识海中的昆仑镜也哑火了。
它想不通天帝怎么会有如此高超的棋艺……这家伙不会几千年闲着没事干净下棋了吧！
天帝：“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因为我给出的利益动摇。但如果天道的谋划牵涉了你，以及你在凡间的宗门，你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荀妙菱：“……”
她抬手搅乱了棋局。
今天这一盘棋，是她输给了对方。

第126章
荀妙菱与天帝下棋的期间，昭澜一直驾着云车候在远处。
半晌，几片零落的花瓣悠悠飘过她的眼前。
昭澜抬眼望去，果然是荀妙菱和天帝的对弈已经结束。那棵被神力幻化出来的梨树正在无声地消散，漫天的花瓣纷飞，仿佛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她毫不怀疑，是天帝赢了这一局棋。
在没上天之前，皞玄就精于此道，甚至九州四海未逢敌手。上天之后，他闲着无事就在棋盘上琢磨。
要是还赢不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那才叫笑话。
昭澜不觉得天帝提出以棋局来定胜负是一种作弊行为。虽说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但她知道天帝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而已——不知为何，天帝似在刻意避开与那小丫头起武力冲突。
但昭澜从不质疑天帝的决定。今天也不例外。
是以，昭澜已在静待天帝降旨让她去取回神器。
没想到，天帝开口却是一句：“我输了。昭澜，让路吧。”
昭澜：“……？”
她美目微睁，不由惊讶地望向荀妙菱。
天帝输棋了？
这这么可能？
被她注视的荀妙菱，亦在这须臾之间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神态愈发沉静，浓黑的瞳仁里仿若凝着一层浮冰，而冰面之下，似乎有暗流涌动的漩涡吞噬了所有情绪，教人完全窥不破她心中所想。
昭澜原本还有些不可置信，但看荀妙菱这副模样，也知道她“赢得并不轻松”。于是微微抿了抿唇，抬手牵引云车。云雾翻涌，她整个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其中。
神皇也要离开了。
临行前，他在荀妙菱手中放下了一枚白色的棋子。
“我之前说的，接引你飞升之事，一直作数。等你想好了，通知我即可。”
见他们离开，荀妙菱也不多话，御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天际那金色光河的尽头疾驰而去。
刚刚靠近那条光河，荀妙菱就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吸力，把她给拽了进去。视线晃动间，她仿若一尾游鱼，在光河之中借流而行，随波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光河把她给吐了出来。
只见一道气势恢宏的霓虹瀑布自天际垂落，七彩霞光在半空交织成瑰丽的桥梁——
桥梁的尽头，正是他们从外面看见的那座琉璃金殿。
荀妙菱：“……”
她踏入殿中。
这宫殿外表看起来富丽堂皇，里面也藏了堆积如山的宝物。可惜，只要稍一靠近，用手去碰，就会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一道虚影。
这些珠光宝气，看似触手可及，可惜全是假的。
她推开一扇扇门，在宫殿的最里间发现了一个宽敞的祭坛。祭坛上飘浮着一个散发着光点的神器——那是一枚金色轮盘，外围根据天干地支分割成了许多区域，中央是一对太极阴阳鱼在缓缓转动，如日月交替的光影。
正是混天转息轮。
荀妙菱把它给摘下来。
这回倒是没那么过分了，这东西至少还有个实体。只是，一离开祭坛，那轮上的金光就逐渐黯淡下来，变得与凡器无异。
荀妙菱试着拨动了一下轮盘。
“呲啦”一声，这“混天转息轮”直接石化，裂为齑粉，流逝在她掌心。
“……也是假的！”昆仑镜沉默片刻，有些恼恨道，“这神皇究竟搞什么名堂，逗人消遣么？若真那么小气不肯留下传承，索性不留就好了，弄个假的算是怎么回事？”
毕竟，之前是它言之凿凿地说，苍墟里面有神器。
这让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荀妙菱却深深吸了口气，道：“昆仑镜，你说，当初燧族和巫族围困神皇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找到祂的神器并且带走？”
“肯定是找不到呗。混天转息轮司掌空间之力，倘若那时它当真在神皇身侧，神皇大可用它逃走，岂会被人围杀？”昆仑镜下意识答完，这才后知后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奇也怪哉。神皇不把如此重要的神器留在身边，也没有放在苍墟，那是放在哪里了？”
那时候神明已经陨落了许多个。神皇用脚指头算，也知道该轮到自己了。祂竟没有提前把神器取出来做准备吗？如果祂没有和燧族、巫族争斗的想法，只愿以身献祭天道换取和平，那为什么不干脆把神器献出来，还要给自己留一手？
“……混天转息轮，在神皇眼里肯定还有其他的、更重要的作用。”荀妙菱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道，“甚至，这个假的苍墟，假的神器——也是祂一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用上。”
确实。虽然这个“苍墟传承”里面是假的，但它的古老气息无法说谎。
这是神皇一早就做好的布置。
这假的神器一开始是给谁准备的呢？荀妙菱觉得，大概就是给天庭的仙族准备的。用来转移他们的视线。只是机会碰巧，变成了引得荀妙菱和仙族厮杀的诱饵。
……如此想来，神皇的深谋远虑，堪称是可怖。
荀妙菱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现有的信息：
天道和魔族似乎还寄予了厚望在林尧身上。他的身份还是得继续保密。被天上的人知道了，他必死无疑。
至于被天道透露消息，提前分化三魂从而保住了一缕自主意识的谢行雪，她师父，反倒暂时还算是安全的。天道是想借他来警告人间的修士，在修士之间燃起反抗仙族的火种，只是此事听来太过惊世骇俗，若非时机成熟，根本无从揭露。天道只会拿他当一步缓棋。何况更该着急的应该是人间的修士、还有他们归藏宗才对。他们归藏宗里可还有好几个快要飞升的长老呢。
总结：只要谢行雪牢牢闭着自己的嘴，不公开和天庭叫板，他就是安全的。
分析完，荀妙菱有些头疼地敲了敲额头。
……真是举世皆敌啊！
只是现在天庭的作风倾向于保守，魔族的动机也非常纯粹。荀妙菱唯一看不透的，就是神皇，或者说现在的天道。
第六感告诉她——
要想办法找出混天转息轮的所在。
那就是破题的关键。
刚出了金殿，荀妙菱就感觉到一阵风云突变、地动山摇。在骤然暗下来的天光，那座霓虹之桥也开始里一点点消解、逐渐溃散……
“苍墟要塌了！”昆仑镜喊完，又失落道，“算了，塌就塌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正也没啥传承。”
都是神皇作怪！
昆仑镜光顾着埋怨神皇，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上古神明遗器的立场。
荀妙菱回头，问昆仑镜：“这宫殿里就没什么真东西吗？”
“啊？真家伙？倒也不是没有。这个金殿基本就是神力所化，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但后面池子里嵌着的那颗大珠子，唤作蜃珠——先前我们看见的霓虹桥，便是它召唤出来的，只不过得有充沛灵力才能唤醒它。别的，好像就没啥值钱的了……”
荀妙菱：“走，撬珠子去。”
很快，她就站在了金殿的后头，对着一颗直径两米多、完美无暇、倒映出她整个人影的珠子干瞪眼。
荀妙菱：“……”
她默默拔出了自己的剑。
所谓大力出奇迹。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可以撬动整个苍墟！
……
逐渐崩坏的秘境惊动了许多人。
因为第一批人进去之后杳无音讯，迟迟没有发出信号，所以之后准备探查的修士都没能出发。
他们再傻也发现了这个秘境的与众不同之处，看见秘境开始坍塌的时候更是惊呆了——
“不是，等会儿，我们的人还没出来呢！”
好在，就在他们要等到心焦的时候，只见眼前的“天阙秘境”突然开始一闪一闪的，然后开始往外疯狂吐人。
之前被它“吃”进去的修士们几乎都被吐了出来。
青岚宗……玄黄宗……归藏宗……
大多数被强制弹出秘境的修士都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几乎要站不住脚。他们的同门、亲友、以及医修着急忙慌地围上去：“怎么了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灵力透支了！”
某个修士抬起头，脸色苍白，双目凄迷：“我、我……yue!”接着发出响亮的一声呕吐。他就真的吐了一地。
“……”
专业素质过硬的医修面不改色，两根银针下去止吐，上去摁住他的脉门。
摸了半天的脉后，那医修面露难色。
“我诊断不出什么病啊。”
“不、不必了……”玄黄宗的桓玉长老抬起手，在众人的簇拥下，他站了起来，“我们进去之后……除了时空乱流之外……什么都没遇到……”
换言之，他们不过是在转速爆表的滚筒洗衣机里滚了整整半个时辰罢了。
众人：“……”
最后一个被吐出来的是荀妙菱。
她的身影在空中连翻数圈，随后以优雅从容的姿态落地。
虽说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比其他修士可好多了。
“荀长老！”
“阿菱！”
不少人也围到了她身边。
荀妙菱定了定神，站起来，告诉大家自己没事。
待灵船上的喧闹渐歇，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望向那曾光彩夺目的天阙秘境，看它如金色流沙般缓缓消散……
“就这样结束了？”几名御兽宗弟子彻底破防。对于其他门派而言，此次秘境之行近乎无人伤亡，无功而返不算难堪，可他们长老被那神兽狠狠咬了一口，至今昏迷未醒呢。他们忍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紧接着，更让他们破防的事来了。
崩裂的秘境仿佛是某种预兆，只见空中银色的流光一闪，之前跑走的那只神兽回来了。
它朝着秘境的方向狠狠打了个响鼻。
没看错的话，那碧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感情是……不屑？
其他修士可能不理解。但荀妙菱可太理解这只神兽的心情了。若它镇守的当真是上古神器也就罢了，可这秘境根本是个虚假的空壳，却叫它虚耗了数千年光阴。
神兽表达完自己的怨气，蓦地转身，身形一闪便跃至荀妙菱脚边，悄然蜷缩下来，温顺地依偎着她。
“咿！”
“危险！这神兽——”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荀妙菱叹息一声，伸手去撸那神兽的下巴。
“你也很累了，是不是？”
她语气温柔地道。
神兽眯起眼眸，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荀妙菱：“要不要跟我回归藏宗啊？没什么活安排你干，你只要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大猫就好了。给你单留一间屋子，每日肉食管饱。不过，你要是有什么特殊的灵兽肉想吃，就得自己去狩猎啦。”
神兽毫不戒备地翻了个身，用脑袋不断去蹭荀妙菱的脖颈，明显是同意了。
御兽宗的修士们：“……”
干什么！这神兽之前不是跑了吗！现在又回来干嘛！！
而且……看着笑靥温柔的荀妙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们。
一个荀妙菱，已经够恐怖了。
现在再加一只神兽。
这个组合，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招惹啊？
灵船上的修士们有些恍惚。
所以说，此行，所有人都输麻了。只有荀妙菱……她至少还收获了一只宠物？

第127章
既然决定收养神兽了，荀妙菱决定给它取个名字。
“叫你什么好呢？”
荀妙菱望着神兽那雪白的毛发，欲言又止。
神兽似有所觉，耳朵动了动，随后那只碧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荀妙菱觉得，如果给它取名叫做“小白”或者“大白”，这通人性的神兽估计会给她当场表演一个离家出走。
荀妙捏了捏它的爪子：“嗯……你会写字吗？”
这神兽的来历不凡，大概是认字的吧。
神兽闻言站了起来，弹出一只指甲，在甲板上刻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不是神兽写的不好，毕竟是几千年前的象形文字，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现在用的都是那些文字的变体，但还是有些难认的。幸好荀妙菱平时有翻阅上古文献的需要，所以顺利将那两个字给认了出来：
“离……星？”
神兽收回爪子，傲然地抬起头。
荀妙菱鼓起掌，给足了情绪价值：“好名字！”
她领着离星步入船舱，多数人仍被神兽的威慑力镇着，不敢靠近。但归藏宗众人却神态自若，甚至连魏云夷等亲传弟子，都已经敢直接伸手去摸它了——
无他，只是相信荀妙菱的实力而已。
神兽也不是一上来就跟荀妙菱看对眼的，看情况更像是被她给打服了，所以愿意认她做领袖。这也意味着有荀妙菱在的场合，不用担心神兽会突然凶性大发。
神兽不那么呲牙咧嘴的时候，外表就十分符合神兽之名了——它比周围的修士都高出一截，姿态凛冽傲然，明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却又敛而不发，浓密顺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皎洁的光泽……
魏云夷有跟神鸟毕方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和神兽沟通的方法。于是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珍品灵果，以一种上供的手势捧到神兽嘴边：
“我可以摸摸你吗？”
离星低头端详了那枚灵果片刻，视线在魏云夷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无声地把那枚果子给叼走，低下了头。
魏云夷有些惊喜，急忙把手伸过去，同时不忘扭头和荀妙菱道：“它让人摸欸！”
她没想到和离星的互动一次就能成功。
但离星还是维持着我行我素的本性，只给她摸了一两秒，便立刻将头转开了。
魏云夷：“……”
没事，虽然短暂了点，但至少摸到了哈。
见魏云夷成功了，一旁的林尧也有些蠢蠢欲动。
他学着魏云夷的样子，也殷勤地掏出一枚灵果——
离星却只瞥了他一眼，心无旁骛地路过。
林尧：“…………”
他叹息一声，扭头去看姜羡鱼。
他等着看姜羡鱼也被神兽拒绝。
但姜羡鱼偏不如他所愿。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羡鱼甚至直接抱着剑发动了一个“齐物我”。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隔着人群，他能听见离星轻悄悄的脚步声。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脚步声倏然消失不见了。
姜羡鱼：“？”
他猛地一转身。
只见神兽正伏着上半身，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行，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打着卷。它猫着背，碧青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在姜羡鱼转身的刹那，它化作一道无声的白影扑过来，下一秒，毛茸茸的触感配合着温热的气息撞上他的脸——
姜羡鱼：“！”
待荀妙菱看去时，神兽已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扑猎”。姜羡鱼跌在地上，离星则用两只前爪兴奋地在他背上踩来踩去。
荀妙菱高声道：“……离星！下来！不准随便扑人家！”
一切都是源于猫科动物那过盛的好奇心。
如果将一切都坦然地展示在神兽面前，它只会凭自己的好恶来决定要不要理睬对方。
但如果是气息遮遮掩掩的、时隐时现的，反倒会被它视作一种游戏，一场挑战，玩耍的欲望就上来了。
好在离星爪下有数。
见荀妙菱有较真的迹象，为了避免被说教，离星立马把自己的爪子给收了回来，侧身一窜就跳出两三米远，装作自己和姜羡鱼从来没有接触过。
林尧憋着笑，去扶姜羡鱼。
果然，人的境遇都是对比出来的。比起被神兽扑倒，他宁愿被无视。
“姜师兄，你没事吧？”
姜羡鱼盯着天花板沉默良久，忽而放下了自己的剑，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让我在这里躺会儿吧。”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很好，这很逍遥道。
不愧是姜师兄。
林尧忍着笑站了起来，也就随他去了。
实际上，姜羡鱼还躺着的原因，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这神兽似乎对他颇有兴趣——虽然对方现在亦步亦趋地跟在荀妙菱身边，看似安分，但耳朵还是时不时地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
……被狩猎的危险感并未远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神兽喜欢从他身上找乐子。
但是没关系。
他会让神兽知道，惹到他，就是惹到一团空气了。
在这种情况下让神兽快点消散兴趣才是正确的做法。
果然，姜羡鱼的策略行之有效。很快，神兽的注意力就从他身上被转移走了。
那厢，荀妙菱正履行饲主的职责，打算为离星定制一个食盆。魏云夷自告奋勇揽下此事。两人一兽围在一起，正商量饭盆的规格和图案设计。
天阙秘境探索失败的事很快传回了各大宗门。但荀妙菱驯服了一只神兽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回宗后，弟子们各自归峰休息，荀妙菱则前往紫薇宫向玄明仙尊“述职”。
玄明仙尊与她师父谢酌都在。
二人好奇地、欣赏地望向荀妙菱身边的神兽，都颇觉不可思议。
玄明仙尊道：“有神兽镇守的秘境，里头却空无一物，且在极短时间内因灵气不足而消散，颇为反常。”
荀妙菱点点头，把她在秘境中的见闻和二人复述了一遍。
二人顿时哑然。
他们震惊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玄明仙尊目光微沉，雪白的眉峰皱了起来：“仙人与魔族的过往竟是如此……”
谢酌深吸一口气，手中折扇骤然合拢，笑地有些危险。沉默片刻，他才吐出四个字：“老谋深算，无耻之尤。”
荀妙菱听得出来。这两个词是用在天帝身上的。
与魔族明目张胆的恶行不同，仙人们几千年前枕着巫族的尸骨谋取长生，几千年后又借凡间修士填补逝尘川、制衡魔族。这般“物尽其用”，竟无半分悔愧之意。
听听天帝的说辞。仿佛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是命定的。
相比起来，连魔族都显得更光明磊落几分了。
“看得出来，天帝还是重视人间的价值。毕竟人界作为连接魔域、天界的枢纽，若是我们沦陷，那魔族就要直接打上门去了。”说到这里，荀妙菱突然灵光一闪：
有什么办法……能让魔族绕开人界，直上天界吗？
“你想找的混天转息轮，我略有耳闻。似乎在某个上古典籍上曾经记载过。”玄明仙尊说道，“只是我读过的典籍太杂，需要整理验证一番，你且等我一两日。”
荀妙菱点点头：“若是能找到关于它的一些信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
就在荀妙菱即将告辞的时候，玄明仙尊突然道：
“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你们的灵船刚刚返航的时候，御兽宗的门主就通过玉简给我传了消息，为门中长老和弟子的莽撞先行赔罪。这歉是私下里道的。我看对方的意思，可能是想再带着那几人再过来一趟。你怎么想？”
毕竟玄明仙尊没有千里眼。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景，也不知道御兽宗究竟有多讨人厌。所以，他把决定的机会给荀妙菱。
荀妙菱：“……如果只是来道歉，我倒也无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只是他们道歉的对象最好换一换，在这件事里吃了亏的只有少虞。”
对方肯定不是为真心检讨而来的，只是不想得罪归藏宗和荀妙菱罢了。
玄明仙尊：“他们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在来的路上，口风突然变了。”
荀妙菱微微挑眉：“怎么说？”
“他们原来还打算好好补偿少虞。只是如今绝口不提少虞之事，只说有要事相商，想和我们见面后再谈。而且是御兽宗的门主亲自来了。”
“……？”
见就见吧。
御兽宗门主亲自到访并非小事。
御兽宗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没落了，但从其名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御兽”这方面是开山鼻祖般的存在。否则驾驭灵兽战斗的宗门那么多，也没见哪个宗门能大大方方挂上这么个名头的。
和炼丹、炼器、符箓、阵法等修仙技艺不同，御兽是一门起步发展较晚、很多人因为学流太杂迟迟无法专精的技艺。是御兽宗门人的祖师率先建立了系统的御兽法门，之后才有其他流派逐渐效仿、改良、崛起。
眼下玄明仙尊并未闭关，为示尊重，便与荀妙菱一同接见了对方。
御兽宗这代的门主是个身姿高挑，看起来精神又精明的女性。上门来先是先和玄明仙尊相互寒暄一番，言辞虽然低调，但看不出是来道歉的。
她忽而叹息一声，道：
“……这几年，我们宗门的弟子良莠不齐，确实有几个难管教的小辈。修为不高，心志又不坚。待我回去，定让长老们严加训诫。”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到底只是几个筑基期的弟子罢了。面对有心者的诱导，无法自控，也属常事。”
荀妙菱：“诱导？”
“正是。”
这位门主紧接着命人把之前主动找事的那两个弟子给压了上来。
那两个弟子脸色难看，眼下泛着青黑，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上来就摆出了请罪的姿势，垂首不语。
“是这样。”御兽宗门主温声道，“一开始，我接到消息也是怒不可遏。我们宗门的长老因为惹恼了神兽受伤，这也罢了，我们这些靠驯服灵兽增长修为的哪个身上没留过疤？顶多算是他实力不济，我也不予追究。但这两个弟子，在仙盟的灵船上挑衅其他宗门的弟子，实在是品行不端——”
“但他们一回来就朝我哭诉，说当时自己是邪火攻心，着了魔，才会向贵宗的弟子出手，事后悔恨难当。探索未知的秘境毕竟是一件大事，所以在他们出发之前，宗门也对他们三令五申，就算和其他门派发生摩擦，也要以和为贵，别在关键时刻得罪人。他们如果听进去了，还这么莫名其妙地在灵船上给自己树敌，且偏偏找了贵宗的弟子，实在显得过于愚蠢……”
“等他们回来后，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些蹊跷，也正解了我心中疑惑。所以，我这才着急赶来归藏宗，解释误会。”
她说着，扭头对那两个弟子道：“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那两个弟子伸出手。他们掌心都有一道似是还没有愈合的浅浅疤痕。那疤痕颜色非同一般，是浓艳的黑紫色。
玄明仙尊站了起来，缓缓皱起眉：“这是……”
“狼毒。”御兽宗门主转头，目光冷凝道，“妖族用来惑人心智的伎俩。而且，一般的狼族做不到这种程度。唯一的可能，他们碰上的，是‘妖族四君’中的那支天狼族。”

第128章
天狼族在妖族中也算避世种族，不过主要避的是人。他们鲜少与外界接触。
是以，连玄明仙尊也只能凭从书上看来的经验判断，这两个弟子的症状看着像狼毒发作。
但，自然也不是御兽宗的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医疗经验丰富的秦太初很快赶到。她先是仔细检查了那两个弟子身上的伤口，确认他们所中确实是狼毒，而且解毒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确实是和去天阙秘境的行程对上了。
秦太初收拾好用来验毒的银针和手套，眯了眯眼睛，雍容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疑虑：“虽说狼毒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但要做到你们口中的——让他们的恶意只对一人生效这种情况，却不简单。”
“若当真是天狼族所为，他们该是在少虞身上打了个特殊的标记。待某个被选定的时机一到，标记作用生效，狼毒才会被激发出来。”
她低头瞥了眼那两个缩成鹌鹑似的弟子：“狼毒毒性猛烈。如果真是因为这个缘由，那这两个弟子会失控也算正常。”
玄明仙尊微微点头：“我这就传少虞过来。”
一旁，御兽门门主的脸色稍霁。
她站起来，对着秦太初行礼，言语间带着一丝欣慰，笑道：“果然还是慈雨尊者见多识广。”
秦太初微微挑眉：“谬赞了。一切得等少虞来了再说。”
很快，少虞受召踏入紫微宫。
他一身深蓝色的弟子服，墨玉冠将纯黑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如远山初雪般清冽，眼中似乎能倒映出堂上所有人的影子——所有见到他的人，第一眼，都会注意到他过分精致的五官，随后是他称得上特殊的气质。那是一种少年特有的清隽感，像春日里刚融的雪水，既带着不染俗尘的清透，又含着一丝阳光的气息。
看起来，他就是大家传统认知里的“好孩子”模样，半点不见半妖该有的狂悖邪魅之气。
“弟子少虞，见过宗主、慈雨长老、荀长老，以及御兽宗门主。”
“……”乍见少虞，御兽宗的门主表情略微沉了沉。
秦太初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现状，随后道：“少虞，你不必紧张，我们只需验证你身上是否有能引发他们狼毒发作的东西。”
御兽宗门主脸上的神情冷淡下来，敛了笑容，向秦太初说道：“此事已过去一些时日，不知他身上的标记是否还在。”
秦太初微笑不改：“放心。狼毒的标记如果是留在人的身上，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去的。除非，是设在了一个特定的物件上……”
少虞被检查了一番。他身上没有所谓的狼毒标记。
“难道是被某一个特殊的物件激发的。”秦太初颔首，望向地上跪着的两名弟子，问道，“你们仔细回想一番，狼毒发作之前，船舱内发生过什么事？”
两名弟子面露难色。
“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我们当时，是有些看不惯他。但没有到想动手的地步。只是莫名感觉一阵心头火起——对了，是在他拿到那个名牌之后！”
御兽门门主：“什么名牌？”
其中一个弟子急急地道：“就是仙盟给所有筑基弟子准备的，带着编号的名牌！他……那个少虞，他是第一个拿到牌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少虞身上。
他眸光一凝，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一个带穗子的绿色名牌：“就是这个。”
他把名牌呈给秦太初。
秦太初垂眼，闪烁着流光的指尖在那牌子上一抹，名牌上顿时冒出了一股黑紫色的烟气。那烟气在空中倏然成型，又飞快的消散，临了还逸出一声狼嚎般的尖啸。
“就是这个东西。”
她把名牌重新递还给少虞。
“如今标记已经去除，彻底安全了。”
玄明仙尊和御兽宗的门主同时蹙起眉头。
“是仙盟下发的名牌？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难道仙盟里面还有天狼族的内应？”
荀妙菱觉得八成是了。
但这天狼族……到底是想干嘛啊。他们和少虞同属妖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何况妖与半妖的生存轨迹本就不同，他们为何要莫名其妙设局，试图挤压少虞在人族宗门的生存空间呢？
荀妙菱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出莫名其妙的“寻亲记”。
天狼族的人擅自找上门来，说少虞是他们的少主。但在看见少虞雪白的毛色之后又擅自破防，扭头就跑走了。
不过——
荀妙菱有些惊疑不定地望着少虞的发顶。
之前说那群狼族找错人了，是因为少虞与众不同的毛色。但随着修为增长，他现在好像是有一点点变黑的趋势了啊。
难道，他真是天狼族的少主？
当初那群咋咋呼呼、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狼妖，真的没有搞错？
……那更过分了啊！利用狼毒煽动人修来欺负他们的少主，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荀妙菱心中百转千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好看。
倒是御兽宗的门主一针见血，道：“难道这孩子的身世与天狼族有关？天狼族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来？”
“我们并不确定。”玄明仙尊选择了一个保守的说法，“少虞的母亲早逝，父亲行踪不详，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哪族的血脉。”
御兽宗门主道：“依我看，此事已十分明晰。天狼族自恃高傲，与人族素无往来，甚至心怀敌视。少虞若真是他们的族裔，即便身为半妖，在那群狼族眼中恐怕也是族中之耻，故而欲除之而后快。”
她顿了顿，又淡笑道：“自然，他早已是名正言顺的仙门弟子。即便身为半妖，也不该因血脉而被苛待。妖族容不得人、肆意妄为，我们人族却更要守得住体统。”
“——你们两个，今日就再跟人家道一回歉。就算是被天狼族利用了，但你们在众人面前给了人家一个那么大的羞辱，也该好好赔罪的。”
那两个弟子经历了这几天的风波，已经是身累心累。如今除了在心里直呼倒霉之外，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别的。只巴望着能赶紧道完歉，彻底了结这桩事。
御兽宗的门主也是这么个想法。
她没有急着把狼毒一事公诸于天下、替自己宗门挽回颜面的念头。因为说白了，狼毒做到的只是煽风点火的作用。成见是早就埋藏在每个人心中的，仙门对半妖的歧视早就根深蒂固，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就算把他们御兽宗洗白成无辜的受害者，揭示出这一切祸乱归咎于少虞自身——那才是真的把归藏宗给得罪死了。
何必呢。
倒不如让事情就草草结束在这里。
让两个弟子向少虞致歉，此事便算作罢。御兽宗既然主动退让，愿意让真相暂时沉默下去，归藏宗也当“闻弦歌而知雅意”，让发生在两宗弟子间的小小嫌隙就此翻篇。
本来，一个少虞而已。是不值得她这个门主亲自前来归藏宗交涉的。
但考虑到为少虞出头的人，是荀妙菱，那就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
御兽宗门主甚至庆幸于自己的判断之准确：少虞在归藏宗里的地位看似不高，但玄明仙尊、慈雨尊者、还有荀妙菱都愿意为这个弟子的事情出面，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情匪浅。
那两个御兽宗弟子蔫巴巴地给少虞赔了一回罪。
少虞心不在焉地接受了。
等把御兽宗的人都送走，玄明仙尊和秦太初的目光才开始询问少虞。
秦太初认真道：“少虞，你当真对天狼族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少虞猛地抬头，欲言又止。
荀妙菱咳嗽了两声：“咳。其实我也有点印象。当初我把少虞救出来的时候，就有几个自称是天狼族的人追着他喊少主来着……”
玄明仙尊：“……？”
秦太初：“……”
两位师伯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仿佛写着——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阿、菱！”秦太初的语气略微沉了下来，捋起袖子，抬手就给了荀妙菱一个脑瓜崩，“你也是心够大的！若少虞真的是天狼少主，那他将来就是妖族四君之一——那些狼妖当然会来给归藏宗找麻烦！这么久了，你怎么连提都不提一句？”
“哎呦。”荀妙菱捂着自己的脑袋，讨饶道，“我后来有跟师父说过的……”
秦太初道：“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他都七百岁了，在法仪峰宅了六百多年，怕是连妖族里的新势力、新面孔都认不得几个！”
荀妙菱：“……”
秦太初最后叹息了一声：“也罢。天狼族这么大费周折，定然不会就此罢手的。少虞，你这两天注意一下，若是有可疑人物接近你，就立刻上报。”
少虞见宗门师长都没有因天狼族一事迁怒于他，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稳稳落地，砸的他心潮起伏，又是辛酸又是感动。
“是。多谢几位尊者。”少虞垂眸轻声道，“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妖，只愿一辈子都做归藏宗的弟子。”
什么天狼族，什么妖君传承……
与他无关之事罢了。

第129章
针对少虞的问题，归藏宗的长老们又聚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们着实没想到，近年收入门下的弟子竟如此“人才济济”，来历一个比一个离谱。虽说这些弟子们天赋超凡，修炼进度飞快，可归藏宗恐怕要惹上麻烦。
荀妙菱身为新晋的长老，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秦太初沉声道：“眼下天狼族态度不明，咱们很难做决断。若他们只想迎回少君，一切倒还有转圜余地；可若真是为维护族中血统，动了除去少虞的念头——”她眉头一皱，“咱们断不能坐视不理。”
众长老齐声赞同。
谢酌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在少虞的来历这件事上，他犯了一些失察之罪。此时更想弥补一二：“依我看，天狼族没有想取少虞性命。他们若存杀心，怎么会把狼毒种在两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弟子身上？——那两个御兽宗的弟子，捆起来都不过是少虞的一合之敌，实在是不够看。”
说着，他抬起扇子，那张昳丽的面容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微笑道：
“论起公开敌视妖族的修士，我们修仙界可有不少，其中不乏一些金丹、元婴级别的真人呢。”
玄明仙尊斟酌片刻，道：“天狼族……即使打着清理门户的主意，但少虞已经拜入仙门了，他们如果不想成为仙门和妖界的公敌，行事就必须遮遮掩掩。何况，以天狼族的高傲，若是他们计划要除去半妖少主却没有成功的事情泄露出去，结局怕是颜面尽失。所以，他们真打算‘借刀杀人’的话，该借最快的刀，而不是借那么两把杀不了人的钝刀。”
“若有人将武器亮在你面前，却只是把几乎伤不了人的钝刀，那对方的意图或许并非杀人，反倒更像是示警。”荀妙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托着下巴道，“您的意思是，天狼族正是有想要迎回少君的念头。而之前的那一场大戏，更有可能是离间计？”
玄明仙尊欣慰又赞许地瞥了荀妙菱一眼：“正是。”
飞光尊者燕瑛面露狐疑，沉默片刻，说道：“照我看，我们手中都已经有确凿证据，不如直接打上天狼族去问个明白。省得在这儿猜来猜去的。”
秦太初笑了，出言安抚她：“能在妖族里挣出君位的族群都不简单。能不结仇就尽量不结仇吧。”
最后，他们的结论是静观其变。如果想要与天狼族沟通，请一个妖族中德高望重的妖修做中间人，或许也能成。
秦太初试着和青岁君联系了一下。
上次见面，青岁君又给她留下了不少松枝。燃烧那些松枝除了召唤她之外，也能做到简单的传话功能。
隔了半个时辰后，青岁君干脆地给出回答：“我恐怕没有这个面子。”
“……天狼族是个非常排外的族群，而且他们正处于敏感时期。自从失去首领之后，天狼族就骚动不断，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最近他们族中内斗刚刚告一段落，根本不见外面的妖或是人的。”
像这种强大的妖类族群都有自己的领地。画地为牢、封锁外界都是常有的操作。人家不想开门，青岁君也不好到人家门口砰砰砰地敲门去——实际上是她不想被拒绝。好歹她也是一位在位妖君，不想打破规矩，而且她也要脸的。
不过，青岁君也从妖族的角度透露了一些内幕：“哎呀，如果是牵涉到妖君传承问题，那放心吧，那群狼崽子绝对比你们还急。我记得，天狼族内最后得到摄政大权的，是一个叫苍凛的长老罢——他年纪不小了，不是那种年富力强的青年妖族，身上还有些旧伤。无论你们宗门那个弟子是不是半妖，只要他身上流着上任狼王的血统，把他领回来就有助于狼群的安定。苍凛肯定不会随意杀了他的……”
秦太初决定相信青岁君的判断。
反观少虞，虽然妖族的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他照常练功、照常和同门来往，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倒让关注他的长老们觉得，此子必成大器。
但作为对照组，少虞不慌，林尧是快要慌死了。
鉴于他的特殊身份，荀妙菱也挑了个时间把自己和天帝的谈话内容全都透露给了他，让他自己拿个主意。
荀妙菱道：“魔族的人或许还会来找你你。你自己当心些，莫要叫旁人察觉。若你的身份传出去，怕是天庭也要来找你麻烦。”
林尧：“…………”
林尧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当初可是抱着宁死不与魔族同流合污的意志跟魔君决裂的！结果，荀妙菱现在告诉他，魔族的前身巫族还真挺无辜的，而且天界的那群仙人更不是好东西？他走邪道是罪该万死，走正道更是必死无疑？
……苍天呐！
给不给人活路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有些神智恍惚。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曾经出现在他身上的“天命系统”。
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按照怎样的剧本去走才能成为名震三界的“仙帝”。……怕不是和魔族联合，上去把仙族杀光，然后他就成新的“仙帝”了吧？
林尧痛苦地捂住了脸。
可偏偏这些心事，除了荀妙菱外无人可诉。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日渐浑噩，竟有了借酒消愁的苗头。
几日后，荀妙菱正在和神兽离星玩捡球游戏——虽然离星的智商不容小觑，但它还是非常享受这些猫科动物会喜欢的小游戏。它和荀妙菱在一片山坡上蹦来蹦去，追逐打闹，乐此不疲。
忽然，一个穿着陶然峰的青色弟子服、背上背着个药篓的少女爬上山坡，出现在荀妙菱面前：“荀师姐——”
是钟姣。
“阿姣，怎么了？”荀妙菱捏着离星的肉垫，和对方打招呼。
青衣少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瞪大双眼，整个人瞬间僵住，甚至往后急急退了几步。
钟姣胆子一向很大，隔壁真灵峰那些体型不凡的灵兽她也是说摸就摸。而神兽离星的外表虽然威严，却并不恐怖，甚至称得上漂亮——荀妙菱没想到师妹会被吓到。
她放下神兽的爪子，轻推了它一下，想让它往后退几米。
奇怪的是，一向懒怠又好说话的离星却也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它停下了摆动的尾巴，轻轻嗅了嗅，那双碧青色的眼眸瞬间眯起。随后离星站起来，缓慢而郑重地、带着几分警惕地朝钟姣踱步而去——
“停！”
荀妙菱一个脑瓜蹦弹在它头顶。
“嗷呜！”
神兽吃痛，眼中的神色瞬间又清澈起来。
“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还想扑人？”荀妙菱双手揪住它的脸颊揉搓，“没看见师妹被你吓到了吗，你还往前凑，故意的？”
“嗷……”
神兽被荀妙菱一阵揉搓，很快，又变成了全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的状态，顺着荀妙菱牵引的力道重新趴回了地上。只是，在它彻底趴下来之前，还扭过头淡淡地瞥了钟姣一眼。
钟姣：“……”
不知为何，只要被这神兽盯一眼，她就有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感觉。似有一些又热又痛的小虫子从她的骨头里钻出来，啃噬着她，让她有种头晕目眩的无力感。
“师、师姐。”她咬着自己有些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道，“这就是您、从天阙秘境里面带回来的神兽吗？”
荀妙菱：“是呀。它叫离星。”
阿姣害怕神兽，荀妙菱就有意控制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离星……”钟姣并未被那股恐惧感彻底震慑，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审视神兽的外形特征，逐渐陷入沉思。
“对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钟姣猛然回过神来，清丽的面容浮现出几分烦恼，她无奈地道，“是二师兄……”
陶然峰有两个姓林的亲传，所以钟姣用单独的齿序来分辨他们。二师兄，指的就是林尧。
“他把陶然峰酒窖里的酒全喝光了！”阿姣低声尖叫道。
荀妙菱：“……”
虽然林尧确实是不容易，但他这堕落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师兄还想去跟师尊要酒喝——我哪里敢让他去呀，燕师叔也在师尊那边，看见师兄这副模样，非动手揍他不可。”
这倒是真的。
钟姣头疼道：“荀师姐，林修白师兄不在，我修为不够，一个人也镇不住二师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捉人？”
荀妙菱：“没问题。”
她拍了拍离星的脖子，示意它跟上。
二人一兽很快赶到陶然峰的酒窖。
里面一排一排的酒架，地上摆着无数空坛子，还有许多被砸碎的瓷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一个满身酒渍的人影醉倒在地上，正抱着酒坛仰头吞咽，喝的浑然忘我。忽然，坛子里的汩汩酒液见底了。他的动作一顿，把坛子捧到眼底，茫然地看了一眼，脸上尽是疲惫和颓然。
酒……又没了？
哐地一声。
他随手一抛，酒坛砸在不远处，碎成一片一片的。
随后撑着软绵绵的身体，扑到一边的酒架上，有没有未开封的酒坛。
正闭眼摸索着呢，林尧觉得自己掌心好像摸到了什么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看。
巨大的白色神兽不悦地朝他咧开嘴。排列着利齿的血盆大口仿佛能将他的头一下碾碎。
“……吼！！！”
随着一声震耳的咆哮，强大的气流混合着雨点般的口水朝着林尧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的头发都被吹直了。
“！”
林尧整个人被吓得飞了起来，弹到身后的酒架上，又被重重地弹回来，惨叫一声：“啊！”
一阵脚步声靠近，他被人拉了起来。
林尧恍惚间听到两个少女的声音：
“师兄，二师兄！你没事吧？”
“他看起来好像醉的相当厉害。阿姣，你有醒酒药么？”
“有的有的。”
“这普通的醒酒丸效果不好。要不你给他现熬一锅吧。”
啊……什么？小师妹要给他煮药？
林尧猛的睁开眼，挣扎的爬了起来，连连退后：“不、不用！我的酒醒了，我醒了！！”
有些昏暗的酒窖里，荀妙菱和钟姣皆是一脸无奈地扭头看他。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都在原地，没有丝毫动的意思，这周围也没有煮药的炉具。
林尧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无奈地抹了把脸——他脸上都是那只神兽的口水！
“荀师姐，师妹。”他低下头去，脸色灰败，有气无力地道，“你们来做什么？”
他本来以为会收到几句安慰的。
结果，荀妙菱环顾了四周一圈，露出了一个叹为观止的表情，道：“厉害啊师弟。你这算是千杯不倒吗？”
“师兄你的酒量确实异于常人。这可是陶然峰用来对外出售的陈酿。一般的金丹修士最多喝上五六坛，肯定倒了。可是师兄你却把酒当水喝……”钟姣有些惊叹，又有些好奇地盯着林尧看，一双黑眸里满是专注，“师兄，看来你的体质很特殊。我可以研究研究你吗？”
林尧：“…………”
他还想保持一下那种悲观绝望的氛围，于是凄凄切切地开口吟道：“我本人间断肠客，半盏浊酒叹浮生……”
荀妙菱：“你先别忙着作诗了。你知道以你的月俸，要花上多久才能补上今天被你糟蹋的这些酒么？”
林尧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瞬间酒醒了：“啊？！”
“啊什么啊。你不会以为喝了这些酒不要钱的吧？”荀妙菱沉默了一秒，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朋友。你现在可以重新开始断肠了。”
林尧面色煞白：“啊？？？”
那一天，林尧跟梦游似的去酒窖管事那里自首。对方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满脸沉痛，似乎没想到陶然峰的亲传居然会做出不告自取这种粗鄙的事。但看在是自家弟子的份上，管事甚至还给他打了九折。
“算完了。”管事神色麻木道，“您可以去天禄阁那边登记了。”
林尧捂着心脏，小心翼翼道：“能劳烦您能告诉我，我大概要多久才能还清这笔账吗？”
管事翻了一页账本，随后无情宣判道：
“我只能说，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自那天之后，林尧在他漫长的修行人生里，再也没有喝过酒。

第130章
林尧的“堕落”只维持了相当短暂的时光。不久，他便回归原本的状态，甚至练功愈发积极上进——还把宗门所有能接的高价悬赏任务统统接了个遍。
那段时间，天禄阁负责发放悬赏的的修士都对林尧的面孔逐渐熟悉起来了。
两个修士议论起来：
“那可是陶然峰的林真人？他这年纪就修成金丹真人，已然十分出色，也不缺灵石法宝，为何还这般拼命？”
“嗯……你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吗？就是突然来个修士把全部悬赏给接一遍这种情况。”
“你是说，法仪峰的荀长老？”
“对。估计这回也是一样吧。听说这位最近也在天禄阁那边儿欠了笔帐，正缺灵石花呢。”
无论是荀妙菱，还是林尧，他们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破境速度能甩同龄人好几条街的那种。但看来这些天赋出众的年轻弟子，闯出来的祸也非同一般……
但横竖林尧的月俸也算可观，就慢慢还呗，总有上岸的一天。他师尊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
很快，林尧把金丹期修士能赚到的赏金一扫而空。
但他没有提前去还掉一些天禄阁的债。
而是打算将这笔资金投入到炼丹炉和采购材料之中。
——他的老本行可是丹修啊。整个修仙界最能赚钱的群体之一。只要能炼出一批质量不错的丹药，然后拿到市面上去售卖，不是能赚到更多的钱？
想到这里，林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跃跃欲试地敲了敲，在聚会上跟周围的同门们说道：“欸，这次的海市，你们打不打算去？”
“海市”是每年海族与人族开展大型互市的活动。海族平日大多栖息于远离尘世的海洋深处——在妖族之中，他们性格孤僻、极少与人往来，堪称避世种族中的避世种族。唯有互市开放之日，他们才会集体上岸，售卖一些海中的珍奇物产，同时采购很多岸上的物资带回去。
归藏宗靠近蓬莱洲，而蓬莱洲经常被选为海市开放的地点。
没错，海市有几个固定交易场所，但海族究竟选哪个地点开放互市，则是完全随机的。
有人说这全凭海族妖君沧溟君的心情，他想指哪儿就指哪儿。也有人称，这取决于当年不同地点的海水温度与净度，海族会挑选对他们而言最舒适的海域交易。
还有，像周围渔民过度捕捞惹得海族不满的、海边杂物堆放太严重的……总之，和海族的关系不好，当然是别指望他们会在附近开放海市了。
魏云夷回忆了一下，道：“去年的海市在我们蓬莱州，今年还在么？”
“在的。”商有期摇了摇扇子，笑容温文尔雅，他一头黑发束于玉冠之下，垂落的发尾如瀑，尽显风流潇洒之态，“大家又想去海市看看的么？可以和我一起。我正好需要去采购一批成色好的珍珠和贝母来制办衣冠。或许还会再买一些珊瑚摆件……”
赵素霓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淡定道：“我不去了。接下来半年我都要闭关。海市我以前也逛了两三回，没去过的可以去长长见识，还是蛮新鲜的。”
商有期叹息了一声：“师妹，这两年你总是在闭关。也该出去散散心才是。”
赵素霓冷哼了一声：“你是让我麻痹大意，然后再甩我一个小境界是吗？你休想。”
二人当年一前一后拜入承天峰，修为始终不相上下。前几年赵素霓修行更快，可这两年商有期因为一些家族事务频繁往宗门外边跑，却仿佛是开了挂了，境界突飞猛进，修为反超他师妹，还比她高出一个小境界。
赵素霓虽觉得不可思议，却也心知肚明——自己被困在瓶颈里了。
商有期：“要我说，你就该多往人间走走。红尘炼心，说不定就突破心境了呢？”
赵素霓：“我与你道不同。外面的世俗牵绊，对我来说只是徒增负累。我知道自己的瓶颈唯有勤加修炼可解。你也别得意，再过几年，看咱们谁的道心走得更远。”
魏云夷看着两人的争论，欣慰一笑，凑到荀妙菱耳边道：“从前我就听承天峰的纯一师叔提起过，他说自己新收的这两个亲传弟子虽然天赋不是最好的——虽然我怀疑他这一句也是在故作谦虚——但他却直言称赞过，说自己的两个徒弟都是世上少有的聪慧清醒之人。即使不盯着他们，他们也自然会往正确的道上走。现在这么看来，果然如此。”
商有期和赵素霓都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修士，他们的内核极其稳定，外人不能轻易动摇。
但弟子陷入瓶颈，做师尊的还是要点拨一番的。她虽然是在峰内闭关，但却是跟着纯一尊者修习——等于是师父给她开小灶。
这时，林尧适时开口：“那商师兄，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我想去采购一些少见的炼丹材料。到时候你帮我掌掌眼？”
商有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
剩下的人里，魏云夷、姜羡鱼遗憾地表示了拒绝。最近，与魔兽防线相接的荒域并不太平，魔兽似乎发生了一些躁动，因此危月峰的各类攻击法器和防御法器都爆单了，即使是魏云夷这种已经独立出来做个人事业的弟子也要回去帮忙；而姜羡鱼则是要跟着飞光尊者去别的地方游历。他和魏云夷经历的看起来是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因为飞光尊者要奔赴的地点正是荒域，所谓的游历大概也就是狩猎各种魔兽。
商有期：“阿菱呢？你对海市感兴趣吗？”
荀妙菱斟酌片刻，道：“我是有点兴趣……”
少虞立马跟着表态，露出一个温驯的笑脸：“如果姐姐去的话，那我也去。”
荀妙菱：“行。”正好少虞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带他出去散散心。
接着，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钟姣身上——
“阿姣，你去不去？”
“什么？”
钟姣握着一盏热茶，半天没动一口，双眼失焦地望着某处，似乎是在走神，乍听见荀妙菱的呼唤，她差点把手上的杯子给砸了。
“啊，抱歉。海市是吗？我去的。我也想去那里挑一些砗磲入药。”
“你这是怎么了？”荀妙菱的手轻轻敷上了钟姣的额头，掌下一片冰凉。再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荀妙菱微微皱眉道，“你生病了吗？”
这也不该。修士不常生病。钟姣她身为医者又注重养生，即便偶而染病，也总在病势加重前给自己治好了。
“师姐。”她抓住荀妙菱的手，眼中两点秋水般的光亮幽幽晃动，有些郁闷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和那只神兽接触过，我就一直在做梦……”
“你梦见什么了？”
钟姣皱起眉，似乎极其费力才能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打捞出一点清晰的印象。
“一片很黑的像海洋一样的虚空……空无一人的古城……祭祀的殿宇……还有一棵巨大的，金色的树。”
最经常出现的也是那棵树。
一棵纯金色的、高得参天的树，枝干舒展，犹如华盖般托起一轮虚幻的金色太阳。碎金般的流光从树冠上流淌下来，从流水的液态转化为雾态，大片的金色雾霭垂落下来，如瀑布一般。
那棵树屹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所以尤为刺眼。炽烈的光辉总是让梦中的钟姣感觉刺眼，不住地流泪。
但当她醒来时，那棵树的光芒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而她也没有流眼泪，脸上只有一片冷汗而已。
荀妙菱有些惊讶，沉思片刻，道：“……我看你的描述已经够详细了，不如你回去把它画下来怎么样？我们再拿去问问师父师伯他们。”
钟姣点点头，拉着荀妙菱就去了自己的居所。
陶然峰的弟子们大多是住在竹屋茅舍之中的，连秦太初自己也不例外，她的弟子们当然也有样学样。钟姣一个人住在竹屋里，那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功能区都分出来了，通风也很好，后院甚至连着一片小水潭，闲来无事还能钓钓鱼。
钟姣牵着荀妙菱的手，吱呀一声推开门，进入室内，直奔书房。
书房里各样纸笔俱全，但少一些颜料。
她最想画出的就是那棵树……可能得用含金箔的颜料去画了。
“我记得箱子里还有一些……”
说着，钟姣扭头，视线落在了桌子旁的几个大木箱里。
她刚打开箱子，正准备翻找翻找，却看见一个角落处冒出了幽幽的金光。
钟姣：“……”
她的动作突兀地一顿。
鬼使神差间，她寻到了那金光的源头。就是从钟家的老宅里搜出来的那幅——留名了“苍梧”的图卷。
钟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把那幅画放到桌子上。山林春水边，那素衣女子模糊却安然的神态在她眼下徐徐展开……
而那女子身后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木，轮廓却像是活了过来，流转着金色的影子。
钟姣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金色虚影骤然凝滞，继而化作黑洞般的漩涡，将画卷上的景物、颜色，尽数吞噬。
最后，留在画纸上的只有一层浅淡到极致的墨迹。看上去竟然是一张地图！
“师姐，你看。”
感受到钟姣语气中的惊异，荀妙菱快速接过那副地图，微微皱眉，念出上面写着的上古文字：
“……玄渊祭坛？”

第131章
这天下午。
谢酌懒洋洋地走出洞府。
他骤然被唤出来，眼皮耷拉着，脸上满是未消的困意。
刚走了两步，冰凉的古画卷轴已经贴近了他的脸。
“——师父，你醒醒！”
“醒了醒了。”他含糊地应付了两句，抬眼一看，是荀妙菱带着陶然峰新收的亲传过来，忍不住又轻轻打了个哈欠，“怎么说？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在古画里发现的地图？”
一开始，谢酌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家传的古画里藏着一幅地图什么的，对于凡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不得了的大机缘。可对修仙者而言，吸引力却大打折扣。
只是听荀妙菱说那幅地图“很特殊”，说什么都要他看一眼……
谢酌有些懒散地坐下，一边挥手给他们三人一人沏了一杯茶。随后，他慢悠悠地单手端起茶杯，示意荀妙菱把画卷展开看看。
有些发黄的画卷在桌面上铺平。
很快，谢酌的动作莫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这还真不是普通的祭坛。”他放下那杯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茶，低头认真研究起来，“看这样式，应该是上古时期，祭神所用的……”
“阿姣是在碰到离星之后，才触发了这幅画的异像。”荀妙菱正色道，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这个祭坛的风格，和苍墟里面的有那么一些相似。”
当然，这不只是她的论断。这也是昆仑镜给出的论断。
可惜。即使是昆仑镜，也说不上来“玄渊祭坛”究竟在什么地方。
谢酌蹙眉：“你的意思，这个祭坛和神皇有关？”
荀妙菱：“不是百分百确定，但非常可疑。”
“……”
师徒二人沉默片刻，都将视线转移到了钟姣身上。
钟姣：“？”
谢酌：“阿姣，你家中长辈可曾提起过，祖上和某位古神有什么渊源？”
“没有吧。”钟姣迟疑地道，“这画是从钟家的老宅里找到的。只知道画上原来的留名是‘苍梧仙子’。至于这位‘苍梧’和我们家族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边，昆仑镜过往所透露的信息突然浮上荀妙菱的心间：
钟家的先祖，苍梧仙子，钟饮真，曾经的溯光城大司命之徒……
险些动摇了海天结界的罪人，被天界下谕令抹去了存在记录的大修士……
电光火石间，一股微不可察的电流穿过荀妙菱的身体，激起淡淡的战栗。
“昆仑镜。”她在心底急急地呼唤道，“那个溯光城，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既然它超脱于三界之外，那你是怎么捕获到和它有关的情报的？”
“关于溯光城的起源，我也不知道。只是苍梧在凡间游历那段日子，溯光城大祭司也现身人间。他们俩的气息仿若同源，十分奇妙，才让我捕捉到端倪。在人间他们有过短暂的会面，苍梧开口便称呼溯光城大祭司为‘师父’……不过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因为某种力量的遮掩屏蔽，我也窥探不到了。那之后，那个大祭司很快就销声匿迹。再来就是苍梧受到天庭惩处，也是下场不明……”说着，连昆仑镜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如果溯光城的人，和神皇有关系，那——”
……为什么溯光城能有超脱于三界，隐匿在时空缝隙里的力量？
这不正是神皇所掌握的空间规则臻至化境之后才能办到的事！
昆仑镜兴奋地道：
“溯光城那些人，极有可能是神皇信仰仅存的遗民。神皇的混天息转轮可能就藏在那里！”
它和荀妙菱想到一块儿去了。
荀妙菱刚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天庭的人知道溯光城的存在吗？”
昆仑镜语气傲娇：“大约不知道吧。苍梧被治罪的时候，溯光城的人可没有现身。反正我是不可能主动告诉他们的喽……嘿呀，要不是你是我的主人，我才不会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贵情报分享给你呢。”
它的镜面泛起流光：怎么样！这回我是不是很有用！快夸我！
荀妙菱难得夸了它两句。
其实昆仑镜这个法器真的挺逆天的——它能编织幻境，吸食修士的魂魄，这就不说了，属于是满足月神的个人爱好；但它最大的作用，也是“月神”这一个神明所掌握的特殊规则，那就是“观世”。
所有能被捕获的信息都会被记录在昆仑镜里。哪怕昆仑镜在沉睡，这个记录的过程也没停止。
简直是个作弊般的查询器啊。
难怪，魔族一开始那么坚持要把这东西送到林尧手上。
荀妙菱迫不及待地将现有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告知了谢酌和钟姣。
谢酌是早就知道大部分内情的。
阿姣……阿姣在听完这些信息后，大脑都快停止运转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
她微微颤抖着抬手，指着自己，道：“我……我们家，是从溯光城来，而且还有可能是神皇势力的遗民？”
“准确的来说，是你。”荀妙菱安抚般地握了握她的手，“毕竟，和离星发生感应、让这幅古画显出真容的人都是你。换成其他人，不一定有这个效果。何况，你们家现在也算只剩你一个人了……”
曾经的钟氏除了她之外是真的没落了。
她大哥，程胥年，被魔君抽了灵根，现在已经彻底沦为凡人，病没治好，还被仙盟照看着。
至于程宣和程姝，二人流放至荒域服苦役，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出来。如果他们是修士，寿命漫长，那自然是能活着出来的。可惜他们俩都没什么修为，那就真说不好了。
当年钟夫人果断把家产托付给阿姣，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荀妙菱给了阿姣一些消化的时间。
钟姣聪慧过人，自然不会质问荀妙菱为什么把这些信息都告诉她——一来，钟姣自己也是涉事人，二来现在继续瞒着将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荀妙菱：“阿姣，我要你陪我走一趟这个玄渊祭坛。这样才有机会找到溯光城所在。”
被温暖的、坚定的目光注视着，钟姣下意识点了点头，握着荀妙菱的手又更紧了一些。
这世上，要说她最相信谁，除了她的师尊，便是荀妙菱。师尊对她有再造之恩，而荀师姐，则是那个引她走入新世界的人。
“好。”她应下，嗓音有些发怯，但是依旧笃定，像羽翼未丰的雏鸟在雨中低声鸣叫，双眼微亮道，“师姐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酌：“……”
谢酌叹息一声：“唉，先别急。你们知道这玄渊祭坛究竟在何处么？”
荀妙菱抬头，不明所以：“不是在海里吗？地图上都标好了。”
谢酌轻笑一声：“准确的说，是在沧溟君的海里。”他放下那幅古卷，从储物袋里找出另一份地图，抬手画圈给她们看，“喏。从这里，到这里……都是海族妖君、沧溟君的私人领地。而你们要去的地点，恰好在这儿——”
虽然不是领地的正中心，但也算不上边缘地带了。贸然闯入，大概率会被当作居心叵测的歹徒处置。
荀妙菱：“……这沧溟君是不是太霸道了点，领地范围那么大，怎么不说整片海域都是他家开的呢？”
谢酌：“也差不多吧。如今没有真龙，这沧溟君是唯一的蛟龙，富有四海。他又是海族之君，说海域是他家开的也没差。”
钟姣默默举手：“或许我们可以跟沧溟君商量商量……”
“难。”谢酌摇头道，“所有妖族之中，海族最为霸道。举个例子，海族默认的规矩，只要船只失事，货物沉海后没有被立刻捞起，落入海床，海族便认定那些东西归他们所有。即使后来有人来打捞，或是向海族讨要，他们也只会当没听见。”
就，也还行吧。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闲着没事干，往大海里丢宝贝的。更多的人是往海里乱丢垃圾。海族即使有意制止也不能完全禁绝。
接着，谢酌又哀叹道：“何况，咱们和这沧溟君还有旧怨。”
这个荀妙菱也知道。
传说东宸道君曾经和沧溟君一战，赢了，但是折断了人家一只角。
荀妙菱：“所以说师祖当年为什么非要折断人家一只角不可。这对龙来说也太残忍了吧。”
谢酌轻咳了两声：“那都是意外。俗话说刀剑无眼嘛。不过，折角对一条龙来说的确是奇耻大辱……”
三人都沉默了。
半晌，荀妙菱吸口气，把息心剑握起，唰的一下露出半截清亮的剑光：“话说回来，那沧溟君修为如何？”
“……你想与之一战，倒也不是不行。可过几天就是海市。在那么个特殊的日子挑衅沧溟君，影响不好。”
“什么挑衅？我这是光明正大的挑战。毕竟是海族之君，我会下战帖郑重邀约他，尊重对方的意见。直到他应下挑战，我才会打他。等打赢了就可以谈了吧？”
“如果他不应战呢？”
“他不会不应战的。息心剑一亮，折角之辱犹在眼前。他难道没有任何想要一雪前耻的想法？”
然而。
两天后。
“——归藏宗送来的书信？”
贝阙珠宫中，沧溟君端坐在王座上。他头上只有一只淡蓝色的角，身后的黑发似流云倾泻，衬得年轻的眉眼愈发清冷，眸光似淬了冰般冷漠无情：
“撕了，丢出去喂鱼。”
底下站着的海族信使：“……”
信使叹息一声，苦口婆心劝道：“君上，归藏宗好歹是仙门大宗……”
沧溟君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你念来听听。”
“是。归藏宗的谢长老来信，想请求您开放领地……”
“停。”只听到一半，王座上的沧溟君就说道，“做梦。告诉那个姓谢的，想进我的领地，下辈子吧。”
那信使早有所料。
于是只能苦哈哈地又摸出了一封信。
沧溟君：“还有？”
信使：“是这样的。归藏宗那边的人说，如果第一封信的请求直接被驳回，那就接着念第二封。”
“死缠烂打，他们要不要脸？”
“君上，倒也不是这么回事。这第二封是战帖——归藏宗的荀长老约您在海边一战……一决胜负！”
沧溟君：？
“哪个荀长老？归藏宗有姓荀的长老吗？”
“是谢长老的亲传弟子，荀妙菱，最年轻的天榜修士。她今年刚刚被擢升成长老。”
沧溟君：“…………”
他简直要气笑了！
他和荀妙菱之间，可以说是什么关系都没有。顶多祖上有一个折角之仇。他不主动上门算账，这小崽子倒还狂上劲了！
难不成是拿他当什么战力评定单位，想知道自己和东宸道君之间的差距有多远？还是拿他海族的领地当什么打卡圣地是吧？
好个荀妙菱……不愧是谢行雪的徒孙，简直和他一样有病！！

第132章
不出所料，荀妙菱很快拿到了沧溟君的回帖。
钟姣依旧有些不真实感，如此顺利，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好奇道：“师姐，那回帖上写了什么？”
荀妙菱刚刚拆开那个帖子，就见流光一闪，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里面滑落至她掌心。
仔细一看，是枚银蓝色的鳞片。
触感冰凉，清透至极，点点微光从鳞片深处浮出，在海潮般的纹路间悄然游动。
荀妙菱：“……这是？”
谢酌一脸不忍直视，“唰”地一下展开扇子，将自己的脸给遮住：
“那是沧溟君的龙鳞。”
荀妙菱略一迟疑：“他也太客气了吧。只是约他打一架而已，这么热情的吗？”
谢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额角直跳：“这是龙族的传统。提出生死决斗者，必赠龙鳞为证。如果你赢了，他会答应你一个条件。但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按照规矩，在决斗过程中，他有权利取你的性命。”
荀妙菱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就上升到生死决斗了？这么夸张？”
“以沧溟君的性格，他必不会遂你的意。他现在知道我们想进他的领地，等于是有求于他……就算这事本来通过别的途径可以达成，他也会千方百计给你使绊子了。这便是他的阳谋：要么你收下龙鳞，直面生死决斗；要么就别想踏进他的地盘半步。”
说完，谢酌用扇柄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是我草率了。不该给他寄那封信，试图劝他给我们放行。结果反倒成了他拿捏我们的筹码……”
以他一贯的作风，本不该犯下这样的错。
但这也可以看出，谢酌其实相当敬重沧溟君的人品——哦不，妖品，所以才选择据实以告，不欺瞒对方。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当初谢行雪把人家的龙角折断是真的做的太过分，以致于谢酌对沧溟君心中有愧，从容不起来。
谢酌沉默片刻，问道：“那帖子里写了什么？”
“有两张纸。”荀妙菱低头翻看，念道，“一张措辞还蛮严肃的，就说他们龙君已经应下了我的挑战。”接着，她翻看下一张，语气停顿了片刻，“另一张，大概是沧溟君的亲笔信——他叫我洗干净脖子等死。”
谢酌：“…………”
“也罢。”他麻木道，“真打起来的时候，你悠着点，别对他下死手。毕竟我们归藏宗和海族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若他还是不服，大不了我和你一块儿去，让他朝我多出几招泄泄火吧。”
钟姣哽了一下。
明明是一趟轻松的海市之行，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和沧溟君的生死决斗了？
而且为什么谢师叔就默认荀师姐真的能打赢那个妖君呀。荀师姐自己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阿姣，别怕，你就当是去海市玩一趟。沧溟君的事儿我和师父会解决的。”
钟姣顿时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师姐，我和你一起去找沧溟君。”
她好歹也是个医修，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也好救一下呀！
就这样，原本只是几位亲传弟子约好同游海市，结果临时塞了个谢酌进队伍。
平日里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嬉笑玩闹没个正形，可一旦有长辈在跟前，还是不敢太放纵。
灵船驶向海市的一路上，商有期和林尧数次将微妙的目光投向荀妙菱，等着她开口解释。
说好大家一起出门玩玩，你怎么还带上师尊了？
荀妙菱：“我师父就是心血来潮……”
“阿菱。”商有期露出微笑，满脸写着“我不好骗”四个字，“谢师叔向来深居简出（宅在洞府里不挪窝），这点你我都再清楚不过。若非宗门有令，他也鲜少出门（就差在洞府门口挂块‘非公务勿扰’的牌子了）。这次突然跟着咱们跑这一趟，是什么缘故呢？”
荀妙菱：“。”
和沧溟君约架这事，反正到了海族的地盘也藏不住，还不如干脆跟大家说了，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听完之后目瞪口呆的商有期：“……”
当时林尧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差点被呛死。他咳嗽半天，沉痛道：“咳……不是，师姐，什么叫生死决斗？那沧溟君又怎么惹了你了。人家一条深海蛟龙，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怎么就非要去霍霍他？”
端坐着的荀妙菱回头，盈盈眸光流转生辉，不见丝毫戾气。
“是他提出的‘生死决斗’，之前我只是想挑战他而已。”
林尧却觉得她这是狡辩。
“若你不给人家下战书，人家怎么会提出决斗的？！”
他轻轻拍桌道：
“——还有！如果你一点都不期待和沧溟君的决斗，你现在擦什么剑啊？”
只见荀妙菱将息心剑横放在自己膝头，正在给它做保养——之前她从危月峰的宋师伯那里学了几手，知道了该怎样保养灵剑。原本就削铁如泥的剑锋在她的保养之下更加夸张。她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剑锋微偏，那闪烁的幽丽剑光几乎就要隔空闪到林尧的眼睛。
林尧：“别以为我们不了解你。你平时都是把息心剑放在储物法器里更多。摆出这副架势，分明是手痒了。”
他一片愁云惨淡道：“祖宗，那么多魔族还不够你打吗？深海里的蛟龙你都要去挑战，哪天你是不是还要上九霄和那群仙族打一架啊？”
荀妙菱：“……”如果她说她已经跟天上的仙君交过手，估计林尧会疯吧。
“不过，你这么激动干嘛？我又没拉着你一起去挑战沧溟君。”
“你忘了咱们出发是去做什么的？去海市当然是要买东西啊。你要和海族的妖君打架，打赢了让那沧溟君丢个大脸，海族的人还能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不直接把我们赶出来都算好的了。”
“小事一桩。那我把决斗日约在海市结束之后，这总没问题了吧？”
“……勉勉强强吧。”
灵船日夜不休，一天就赶到了今年海市的举办地点——云烟渡。
这里的海水一片青蓝，无数船只静静停泊在岸边。耳畔的海浪与风声交织成曲，伴随着潮汐的涨落变换韵律，神秘而悠远。
灵船甫一靠岸，谢酌便径直朝着客栈而去，嘴上说着是要让弟子们自由探索，实则摆明了想躲清闲。
他活了几百载，虽说不常出门，但海市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亲传弟子们见怪不怪，结伴前往海市所在的那片沙滩。
海市的交易方式极为简单，基本就是人族和海族各自占据一边，各摆一长条的摊子。有些讲究的人会提前建好一个临时商铺，也有推着车、或是开着船来做生意的。最省事的，就扯一大块布，把要卖的东西往上一搁，也就开张了——反正海族大多都是这么随便的。
集市上喧闹非凡，但人族和海族还算是好分辨。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
人族这边，不管是穿麻布的穷人，还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都喜欢把自己用布料裹起来。
但海族穿的就清凉多了——露腰，露胸，露背，想露哪里露哪里。他们衣服的剪裁手艺没有那么精细，却胜在材质独特，既轻柔又鲜艳，仿佛能随时融于水中，随着他们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
商有期看着海族身上的布料，露出略显遗憾的表情。
少虞有些奇怪：“商师兄，你难道还缺鲛绡穿吗？”
商有期回神道：“啊，我是在想另一回事。明明鲛绡的产量不算小，许多海族几乎人手都有，但是他们严格控制了鲛绡的出口量，只有一小批人能够买到。市场太小，反倒没有利润可赚啊。”
少虞：“……”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很快，商有期和林尧暂时脱离队伍，去采购东西。
剩下的人都是跟来看热闹的。就剩两个小辈，钟姣和少虞，他们都跟着荀妙菱。
荀妙菱：“阿姣，你不是有想买的东西吗？”
钟姣有些眼花缭乱，笑道：“师姐，我都不知道自己想买的东西在哪里了。”
可见林尧提前预约了商师兄这个导购是多么的明智。
但钟姣却觉得无所谓。
说到底，她想买的东西并非难得一见的奇物。只要肯花心思，市面上还是能买到的。比如万界商行里面肯定就有。只是海市这边应该会卖的便宜一些……
钟姣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更多的是长见识。
她感慨道：“海族可真是奇特啊。”
海族大多蓄着长发，因为据说是海族以长发为美。头发有各种颜色的，都浓密如海藻一般，发丝间露出的耳廓尖尖的，略微上翘。他们大部分身上点缀着细碎的鳞片，气质冷淡而妖冶。
总结，是很有个性的那种异域美人。
有人族在他们的摊位前面搭话询问，他们也淡淡的，看起来颇为高傲。
荀妙菱本来还在想，有些终日生活在深海的海族，外貌恐怕很难称作好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那也只是它们的原形罢了。原形丑，关化形之后的模样什么事呢？
另一边，钟姣已经跃跃欲试。虽然找不到她一开始想买的东西，但她也不介意从海族的摊子上带点纪念品回去。
站在一旁的少虞却有些头疼了。
他过于敏感的嗅觉，让他几乎能闻到从风中传来的腥味。那股味道太过浓烈，熏得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鱼鱼鱼鱼鱼！
这里的鱼太多了！

第133章
“少虞，你怎么了？”
身后，钟姣的声音响起。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扶住少虞的背。
“我没事。”少虞摇头。
钟姣看她脸色发白：“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
该怎么解释呢？
其实，自从在灵船上与御兽宗弟子交手之后，他便察觉体内妖血的躁动远超从前，仿佛是被唤醒了一般。
或许他也受到了狼毒的影响。
虽然那狼毒并不足以迷惑他，但确实是冲着他来的。这会让他本能有种受到低阶位的狼族挑衅的感觉。
少虞也是事后翻阅典籍才得知，天狼族最鲜明的身份标志便是独属于他们的狼毒。每匹狼的毒素气味各异，且随着修为升阶，毒性也会愈发强烈。
而所谓的“妖君血脉”，并不会让少虞一上来就变成无人敢冒犯的强者。其真正价值在于远超普通狼族的惊人潜力，以及更为广阔的成长空间。天狼族的妖君如果修炼至化神期，就能施展足以彻底操控人心的能力——一旦对方被他锁定，除非他主动放手，否则被他标记的人便无法解脱。
听起来很厉害。但少虞只觉得既邪性又恐怖。
难怪天狼族在妖界的风评也不是很好。
他甚至充满厌恶地想：当初他的父亲不会就是施展了惑人心智的秘术，才骗到他母亲的吧？
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柔弱多病的人类女子，为何甘愿留在荒山野岭中那么多年，独自守护与一个不知去向的男人所生的孩子，过着困苦清贫的生活。
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知道他与寻常的孩子有所不同。
所以才刻意让他与普通人保持距离。
他的母亲生性乐观开朗，一生未曾抱怨过任何人、任何事。她总教导少虞，要以耐心与温柔善待世间生灵。
少虞的前半生与人世脱节，后来被荀妙菱带回归藏宗后，却能快速融入人群，这都是仰赖他沉静的心性，这皆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馈赠。
但现在……
少虞黯然地垂下眼眸。
即使他尽力压抑，也能感觉到妖血正在他体内一点点觉醒。
这让他感觉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也让他觉得，这具身体在逐渐失去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少虞一时沉默下来，却没想到钟姣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妖血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少虞微愣，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少虞只觉得手腕一麻，只见钟姣为了图方便，掐住了他胳膊上的经脉，让他在刹那间动弹不得，等他下意识绷起肌肉对抗的时候，她已经不慌不忙地把该摸的脉都摸完了，“脉象如潮，妖息暗涌。”钟姣松开手，“我没猜错。你身体里的妖力是在快速觉醒。这可能会带来心悸、疼痛、灵力混乱、五感变化等征兆。”
她那双清丽的眼眸平静而镇定，似乎完全不在意少虞体内的妖血问题：“你应该呆在客栈里好好休息的。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算了吧。”少虞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定下心来，别再想那么多，“师姐马上就要和沧溟君一战。我不来也就罢了，既然跟着来了，就不能让师姐为我分心。”
“荀师姐心智坚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影响的。”钟姣说话直来直往，毫不留情，她语气里的笃定甚至让少虞都被噎了一下。不过，她最终还是话锋一转，轻叹道，“但你的顾虑也没错。师姐向来心软，总是为我们着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还是不要让她烦恼了。”
少虞：“……”
“不就是压制妖血吗？简单，等我开个方子，你照单抓药就是。因为海市的缘故，这附近十分热闹，很多药材随手就能买到，咱们住的客栈附近也有医修坐诊，非常方便了。”钟姣说着已经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只小巧的笔，还有一本便笺，当即就开始笔走龙蛇，她一口气写下了十数味药材，竟是一笔挥就，墨迹从未间断。
写完，她取下那页便笺，对折，交给少虞。
“这次我必须全程在荀师姐身边随行，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也不好解释，抓药的事就拜托你自己，抽个空档跑一趟吧。这是三天的药量，一日一饮即可，喝完了再来找我号脉。”
少虞有些不可思议地接下那药方。
近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我只需喝药就能抑制妖血么？”
“理论上可以，但作为医者，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抑制妖血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你现在反应这么大，也有部分原因是你对自己的妖力疏于锻炼，导致妖力与灵力失衡……不过我也研究过，好像大部分半妖都会有类似的状况。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就像人族会有生长痛一样，半妖在增强实力的时候也会遇见这样那样的问题。最好的方法也不是逃避，而是驾驭那股力量，将之化为己用，才能永无后患。”
少虞突兀地沉默下来。
倒也不是他不想驾驭妖力。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像天狼族这种特殊的族裔，在族内都会有自己的传承。但少虞从没回归妖界，他得到的传承是零。
激发妖血增强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控制妖火，已经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所有手段了。
两人的对话刚告一段落，少虞的肩膀便被轻轻拍了拍：
“你们选好要买的东西了吗？”
是荀妙菱。
少虞不着痕迹地把那张药方往袖子里一丢，扬起笑脸道：“没。还在陪阿姣找砗磲呢。”
按宗门辈分，身为亲传弟子的钟姣是内门弟子少虞的师叔。不过少虞入门更早，二人私下向来直呼其名，倒也不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而且，单从实力来看，少虞也是比阿姣要强些的。他没做成亲传弟子，主要是飞光尊者燕瑛不愿再收徒了。
钟姣：“师姐，你自己就没什么想买的吗？”
“唔……”
荀妙菱的视线四下扫了扫，在一个海族的摊子上发现了一柄精致的珠光贝母扇。那扇面迎光流转着五彩斑斓的白色，如雨后初霁的虹晕。
“要不就那个吧。”荀妙菱随口道，“给我师父带点纪念品回去哄哄他。免得他整天提不起精神来。”
少虞和钟姣：“……”
这话说的，到底谁是徒弟谁是师父呀。
打定主意，荀妙菱就去那个海族人那儿问价了。
她俯身拾起那面扇子，只觉触手生凉，而且扇面极薄。这也正常，毕竟是贝壳制品嘛。只不过，这大概只能做个装饰品了，不是耐用的类型。
“你好，这扇子怎么卖？”
荀妙菱的手素白一片，加上贝母扇上流淌的泠泠幽光，倒也相得益彰。
那海族女性瞥了荀妙菱一眼，原本冷淡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
“这扇子是纯手工制作的，二十四面满贝，只有少见的巨贝才能打磨出来。”
不过嘛，好扇就是要配美人，荀妙菱是她难得看的顺眼的地上人，她愿意稍微打个折。
“……一百二十块灵石，不能再少了。”
“行。”荀妙菱干脆利落地掏了灵石付账。
那海族人也算好商量，见荀妙菱爽快，又给她装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为了保护贝母扇，那盒子内壁都镶嵌着软软的东西，摸起来柔滑细腻，像是渗着水般，却又一点水渍不见。大概是一种特殊的海绵。
之后，三人又去逛了一些摊位。钟姣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少虞则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清心丹含在了舌下，丹药里龙脑香的味道弥漫上了鼻腔里，勉强缓和了四周腥味的冲击。可他还是不能离海族人太近。
半天过去，三人总算启程回客栈。
吃过晚饭后，少虞从自己的房间里翻窗户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鬼鬼祟祟地找附近的医师去了。
天色昏黑，远处的海湾上还是明亮的一片。
对于许多海族人来说，夜晚才是生活的开始。
只是白日里往来的人族商客更多，那些想做生意的海族才会暂且打乱作息，就像是人熬了个夜一样，在白天出现。
是以，夜晚来临之后，一些海族才会不慌不忙地上岸，来跟人族谈生意。
这回就需要人族去配合他们了。
自然，此时附近的医馆也是十二个时辰都开张，医修轮班坐诊。
少虞把药方递给坐诊的医修，对方看完之后，满脸的讶异，似乎想不通这个药方是怎么运作起来的，也不明白是要治些什么病。但在确认过药方没出问题之后，医修还是严谨地把药抓完，按照步骤，熬出来一锅散发着诡异气泡的黑色药汤……
少虞和医修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医修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少虞：“您坚持要喝这东西吗？”
少虞：“对。”
医修不理解，但是尊重，他请求道：“那能麻烦您打包回去喝吗？我怕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解释。还有，这砂锅就送您了。”反正他也不敢用这锅来煮别的药了。
少虞：“…………”
他端着锅被逐出了医馆。
深夜，他一人，带着一个飘散着诡异气味的锅，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徘徊。凄清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他也想果断一些，干脆仰头闷一大口，再把喝不完的灌进水囊里以后服用。可汤药此刻还是滚烫的，只能耐着性子等它放凉。
就在少虞考虑要不要去客栈大堂找个没人的角落喝药时，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几股特殊的气息。
有人……或妖，在跟踪他。且不止一个。
少虞黑沉的眸光中闪过出一丝冷意。
他脚下的方向一转，速度骤然加快，从前往客栈的方向走向城外。
那几道气息也毫无迟疑地跟了上来。
少虞的步伐不断加快。最后几乎是施展出了身法，跑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眼就会失去他的踪迹。
身后那几个跟踪者也着急起来，少虞甚至能听到他们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一路狂奔至深林里，无人之处，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张符咒。
金光闪过，符咒刹那间被点燃。少虞的身体也骤然化作了几缕轻烟，竟悠悠地飘向了不同的方向。
跟踪者们追到少虞消失的地点，身形急停。
“怎么忽然不见了……”
“快追，绝不能把少主跟丢了！”
“跟着药味追。那药的气味如此难闻，路过之处一定会留下痕迹！”
几人分散入林。
而在他们身后的上空，茂盛的枝干下，少虞一手抱着剑，一手拨开眼前的枝叶，神色沉静而冷漠。
这几个追踪者的修为不凡，贸然和他们对上，少虞也没把握能赢，不如先把他们分散了再说。
此时，他手上的药倒成了最好的诱饵。
……算了，先把眼前这些麻烦给解决了吧。大不了，等会儿他再重新去医馆熬一锅药就是了。

第134章
少虞燃起符咒，开始遁地。
——有狼毒一事做前车之鉴，归藏宗的人早知道天狼族的可能会来找少虞的麻烦。慈雨尊者给他准备了一些丹药和实用的防身法器，其余亲传弟子们也贡献了一些道具。其中最实用的就是魏云夷给的陷阱法器。
那法器小小一个，就像是一枚银色的花苞，将之种土里，就能悄然于地面挖出一个深坑，再以幻术将地面恢复如初。待猎物踏入陷阱，洞口处就会覆盖上一层用于禁锢的电网，令人防不胜防。
他顷刻间布置好了几个陷阱，又把怀中的药罐打开，沾了沾符咒，丢进深坑。
等一切准备完毕，他站上一片小山坡，借着地势之便，看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在地下乱窜。他抿起唇，眯了眯眼，伸手往虚空中一握。
陷阱中藏着的符咒被同时点燃。
被他刻意掩盖的药物气味也随之散发出去。
果然，其中一个黑衣人很快停下脚步，鼻子一动，惊喜道：“老大，我闻到少主的气味了！呃，那气味细闻起来更恶心了……”
“说什么呢，啥叫少主的气味，那明明是药味！”
“就是。咱们少主是天狼血脉，而且还是族中几千年才降世一次的高贵雪狼！那一身皮毛，白若寒雪、纤尘不染，圣洁尊贵得不可方物。都是那群心机深重的人类，乱给少主开药……这股味道有毒吧，不仅是在侮辱少主，我看他们还想要少主的性命！”
“行了！”为首那人面色黝黑，个子高挑，黑色的披风下，一双蓝色的眼眸极亮，眉头皱起，制止他们漫无边际的发散性闲聊，“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少主。迎晖，你的嗅觉最灵敏，你看看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被点名的那人得令，闭上眼仔细嗅了嗅，随即烦恼道：“老大，这味道是从不同的方向飘散过来的，气味的浓重程度都差不多。”
为首那人迟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望向了丛林。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只偶尔漏下几点黯淡的微光，让视线越发幽暗。
为首之人心道，自己已经不是少不经事的狼崽子了。他也曾随着苍凛长老在领地内四处征讨，与族内不同的势力交过手。他知道敌人若想诱使他深入，通常会采用哪些部署和战术。
少主的气味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却已经是从不同的方位传来的，且气味的浓淡甚至无法判断出他停留的先后时间……
毫无疑问。
少主是在利用气味迷惑他们的视线，让他们分散力量。
为首之人一时语塞。他既为少主的成长感到欣慰——如今的少主不再是从前那任人欺凌却没有还手之力的半妖了。但他却也暗暗叹息，少主到底还是太过天真。在经验丰富的狼族面前，这点小手段，根本难以奏效。
少主以为，他会只凭这点信息就下判断吗？
“我们分开行动——你们几个，往这边。我和他往这边。”
他一边给手下的族人分派指令，一边却用手打着狼族才能看得懂的暗语：
听我号令，全速前进，迂回追击。
几个黑衣追踪者得令。
他们周身妖气骤然翻涌，眨眼间便窜入树林，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踪迹。
站在山坡上的少虞微微皱眉。
这些天狼族的人似乎是分散开了……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仅凭少虞一人很难盯住他们的动向。
少虞干脆反身入林，守株待兔。
簌簌声响起，几个黑衣人弓着身子，脚步轻快地在树木间疾驰而过。他们刻意绕了一个大圈子入林，但很快又在领头者的引导之下，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老大！你怎么知道少主在这个方向啊？”
“因为地势。”为首的黑衣人低低一笑，“那些有药味传出的地方就是陷阱。少主八成给我们设了套。既然如此，他肯定得找个能俯瞰全局，还能看清所有陷阱位置的地方等着。”
这附近，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可不多。
唯有——那处山坡！
刷啦两声。
他们奔出了树林。
视线乍然亮了起来。一轮圆满的明月悬在天边，柔和的月色将大地上的景物尽数拥入怀中。
高高的山坡上，站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月光从他身后洒落，模糊了他的面容，可那轮廓与姿态，分明就是少虞。
……抓到少主了！
天狼族的几个狼妖瞬间精神一振，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
他们已经跟着少主太久了！
之前，苍凛长老总是说时机未到，不能在那群修士面前轻易暴露身份，更不能让少主对他们生出厌恶或是恐惧之心。
可如今苍凛长老的口风已经有所松动，他们已经在计划着迎接少主回天狼族了。今时今日，少主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倒不如顺水推舟，就这样与少主相认……
几个狼妖以合围之势，从不同的方向，冲上山坡。
“——啊！！”
霎那间，他们脚下一空。
原本紧实的地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排大坑！
再抬头时，山坡上少虞的身影一转身，也已不见。
这是幻术！“少虞”的影子虽然真实存在，但却是从别处投射过来的！
他们怎么还是中计了？
落入陷阱的反应时间稍纵即逝，不过他们身为妖类，本就身手灵活，在空中几个翻转，便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他们刚准备催动妖力升空，忽见头顶蓝光一闪，一张淡蓝色的光网瞬间笼罩下来。
“这是什么？”
“哼，我可皮糙肉厚的很。区区电网，还想拦住我？”
狼妖们不信邪，不觉得这薄薄一层禁制能拦住他们，于是纷纷挑战起来。谁知刚触及那层禁制，身上就如同有火在烧，甚至还能散发出阵阵焦糊味，痛的他们嗷嗷乱叫。
“嗷呜！”
“嗷老大救命，我身上起火了！”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怎么秃了？这可怎么办，我今年还准备向我的意中狼求偶呢——”
这禁制居然是专门冲着妖族来的！
几个狼族人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还有人痛惜地抱着自己的尾巴，不可思议地想到：少主自己也是半妖啊，怎的下手如此狠辣？他就不怕误伤自己嘛？
为首的狼妖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些准备，绝非一日之功。
如此看来，少主对他们根本是早有防备。
苍凛长老原来的设想非常美好：狼毒引发少主与修士的纷争，等少主对人族心灰意冷之时，再由他们出现，将少主的身世背景娓娓道来，迎少主回去。
可惜，这条路或许是走不通了。
……之前的狼毒事件，少主到底知晓了几分内情？
念及此，那为首的狼族抹了把脸，摘下斗篷，破釜沉舟般喊道：
“少主！我等对月起誓，绝无半分伤害您的意思！”
响亮的呼喊声惊起了不少飞鸟。
“请少主赐见，我们当面解释！”
躲在暗处的少虞：“……”
他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现身的，哪知其他狼族也跟着来劲了。
“是啊少主，别再躲着了，请您现身吧！”
“少主，见不到您，我们绝不离去啊！”
“嗷呜——”
“嗷——呜——”
几只狼族彻底释放天性，开始对着月亮引吭高歌。
少虞顿时抽了抽嘴角。
这熟悉的狼嚎声，让他想起自己刚被荀妙菱救出来，睡在东极岛客栈的那天晚上。那真是群狼夜嚎，吵死人了。
当初，这群狼族呆呆傻傻，冒失认主的模样可笑至极，那长老见到他的白色皮毛甚至直接被吓晕。原本倒也正好，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少虞也省去了应付他们的功夫。哪知道几年过去，这群傻狼忽然又改了主意，来纠缠他，还用狼毒那么下作的手段……
还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何况，就算他们真的想让他去做什么妖君，他也是不乐意的。就像他的父亲，生而不养，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却跳出来要他回去？
做梦。
少虞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早已打定主意，却还是被这群蠢狼叫的激起了几分戾气。
干脆掏出药罐来，闭着眼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少虞：“…………”
接下来的五秒里，他再也听不见任何狼嚎声，也再察觉不到任何烦躁的情绪了。
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从喉咙沁入五脏六腑，让他整个人由内到外都通彻了。
此时，他仿佛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根在呼吸的芦苇。
“——少主？！”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个影子飞来，扶住了他僵硬的、即将瘫倒下去的身体。
少虞费力地睁开眼。
来人一身玄衣，长发肆意垂落，鬓角到发根掺杂着几缕霜白色，看起来是个有些沧桑的中年男子模样。他轮廓硬朗，下颌紧绷，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仿若霜冻的湖面，带着一股隐隐危险与压迫感。
这人少虞曾经见过。
天狼族的长老……苍凛。
也是天狼族此时的摄政长老。
想到这里，少虞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不过，苍凛正满目担忧地望着少虞。
“少主，您如何了？我这就为你引渡妖力——”
“停！”少虞猛的咳嗽了两声，推开他，“我喝的药本就是压制妖力的。你这么干，只会让我更难受。”
“什么？”苍凛脸色一沉，扭头去查看落在一旁的药罐，刚闻到一丝里面的味道，就气的瞳孔颤抖，声音里也蕴含着雷霆之怒，“这群——小人！”
“归藏宗自诩为名门正派，暗地里却逼您喝下如此不堪的毒药。简直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少虞不耐烦地道：“这是我自己要喝的药。”说完，他又嘲讽一笑，“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身体一晃，往后跃起。落地之后握了握拳，感觉尚有力气拔剑，便将剑锋对准苍凛，与其对峙。
少虞目光如炬：“当初，不就是你们用狼毒引来那两个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半妖之名来羞辱我吗？你们妖族大概也是瞧不起半妖的吧。现在又在这里惺惺作态给谁看？”
短暂的沉默。
苍凛脸上的神色风云变幻，半天才抬起头，收敛了神色，静静地看着少虞。
“少主。我不否认，一开始是我们点燃了引线、煽风点火。可让事情真正失控的，是仙门从上到下对半妖的偏见。”
“仙门的偏见哪只冲着半妖？但凡沾了妖字，在他们眼里都是祸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您听着觉得刺耳，或是可笑，但现实就是这般荒诞……一直以来人族对妖类的迫害还少吗？难道还需要我一一为您举例？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霏兰城一案。即使是千年大妖，竟也敌不过枕边人的蓄意算计——”
少虞并不买账：“你也说了那是枕边人。无论是人是妖，被算计的哪个能好？妖族自己难道就没有出过乱子吗？”
这一问倒把苍凛长老给问住了。
看少虞那不屑一顾、成竹在胸的模样，恐怕连天狼族刚刚发生过的内乱也被调查出来了。这也难怪，毕竟天狼之乱在妖界也不算秘密。
归藏宗的反应倒是比他想象中敏锐许多，而少主也与几年前判若两人……
苍凛定定地看着少虞片刻：“可无论如何，您是我天狼少主，身上有着妖君的血脉，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还请您随我们回妖界，登临君位，重振天狼之威！”
“我拒绝。”少虞干脆利落地说道，“如果只论血脉，那我宁愿做人，不愿做妖。”
苍凛：“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少虞强压下舌苔上残余的苦味：“你还想强行把我带走不成？”
“不。少主。”苍凛抬头，声音仿佛悲悯，又仿佛劝说，“您可知，您的父亲啸月君，当初为何无故陨落？”
“……为什么？”
“天狼血脉，传承自遥远的上古时代，与普通妖族大不相同。传说中，我们是受了神明点化，才有了以狼毒来操控人心的本事。若修为臻至化境，不用毒，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控制人的心窍。但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我们天狼族若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便会诱发‘狂症’，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巨兽，连日月都能一口吞下。”
“当然，大部分天狼族人根本修不到那种境界。数千年来，发过狂症的妖君也只是寥寥无几。但您的父亲啸月君偏是其中之一——不然，您当他为何舍得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儿？我的主君，您的父亲，他正是不想给所有人带来伤害，这才自行远走、销声匿迹的。”
“……”
苍凛拂了拂衣袖：“啸月君的天赋在历代狼主之中算是最高。但您，身为半妖，天赋却更在其之上。而啸月君开始发狂症的年纪是二百二十一岁。恕我直言，留给您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多了。”
少虞震惊地缓缓睁大眼睛。
睫毛在不断颤抖，他只有用尽全力才能握住手中的那柄轻剑，从齿缝里咬出几个字：
“……你在胡说八道。”
“妖界的其他妖族不知内情。但他们也知道，天狼族的妖血过于强悍，以至于有一些妖君会在壮年猝然陨落。”苍凛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些消息，您随时可以探听到。也可以佐证我所言非虚。”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带了几分焦急：
“……但这一切并不是无可转圜！”
“少主，我们族中有神明遗留下来的秘法。之前的狼主都是因为无法完全参透秘法，才被狂症所扰一生。但以您的天资，如果能尽快回归族地，按部就班的修炼，想必是有希望完全参透传承的。”
“少主，你切莫犯糊涂啊！”

第135章
听完苍凛的话，少虞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心乱如麻，几乎要握不稳剑。
少虞从未料到，原来看似“尊贵”的妖君血脉之下，竟暗藏着致命的缺陷。
曾经，他心中那些愿景、对将来的美好设想……在这一刻被轰然打碎，再也拼合不起来。
少年垂首，被风吹起的头发遮住了双眼，苦涩的声音像是灰烬般慢慢消散在空中。
他低声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两百年？”
“少主。”
苍凛望着少虞失魂落魄的身影，满脸的疼惜。
他深知这个消息对少虞的打击有多大。
毕竟妖类大多长寿，哪怕是一般的妖族，只要勤恳修炼，也能活到三四百岁。
一个天赋高的狼族妖君，在寿数这方面竟是连一个普通的妖都比不过。
“少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啊。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继续看着您在人修的宗门里蹉跎时光。人类的宗门容不下半妖，这都不算要紧事。我想带您回妖界的根本原因，便是这注定要到来的‘狂症’。纵使将来您在修仙上有所建树，迟早也会受其所害。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随我回妖界，还有一线生机！”
苍凛一挥衣袍，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拱手道：
“少主！之前没来迎接您，并不是心存怠慢。而是啸月君弃世过于突然，天狼族内有一些不安分的势力，就想伺机断绝狼主的血脉传承，独揽大权，自己登上妖君之位……可您的身份敏感，彼时贸然归族，不一定安全。我只能先将那些叛党逐一清剿，才敢来接您回妖界的。”
他唤的每一声“少主”里，都带着滚烫的忠诚和恳切。
少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信了他几分，却还是觉得他说的话无比刺耳，静静往后退了半步。
苍凛将他的所有反应看在眼里，却不给他逃避的空间。
少虞退半步，他便向前膝行一步，更加逼近道：
“此时，时机正好。”
“只要回到天狼族，您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妖君！”
少虞厉声道：“你以为我稀罕那个位置吗？”
“这是您的使命和责任。”苍凛神色丝毫不改，眼中的深蓝越发明亮，“这么多的天狼族人尊您一声少主，也不止因为您的血统，更因这份他人无法分割的重担。”
少虞：“……呵。”
他居然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过，那笑声里满是荒诞与嘲讽的味道。
“跟你们回去做妖君的事，暂时免谈。”突兀的，少虞抬起头直面苍凛，眸中染上青蓝如海的色泽，原本俊雅柔和的面容变得有些冷漠、妖异，他语气冷冷地道，“但是那所谓的天狼族传承——我要你给我。”
苍凛有些讶然地一怔，随后缓缓皱起眉。
他站起身，与少虞对峙。
一时间，他的妖力顿时翻涌而起，直上天垂，妖力化作灰色的漩涡将二人包裹住，耳边隐隐有风雷的呼啸之声，带来一种极其强烈的威慑感。
“少主，您这是不是太贪心了一些？”
苍凛无奈地、深深地叹息一声。
“也罢。我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望您见谅，今日我非将您带回族中不可！”
苍凛话音未落，周身灰雾凝成锁链，直直飞向少虞。
刹那间，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寒芒——一道霜色的剑芒自九天而来，生生将遮天蔽日的灰色漩涡劈作两半。透明的剑气轰然落下，震得周围的碎石与尘埃簌簌飞荡。
“再说一遍，你要带谁走？”
清冷的女声字字凝冰。
苍凛下意识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猛地抬头，见一少女踏空而立，长剑如雪，剑锋之下，妖气尽皆溃散。
重点是，她背后还有一片片的霜点凝聚，宛若万千寒星蓄势待发——
杀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像深秋的冷风吹过发梢，冬夜里的薄雪轻触肌肤。
看似轻柔的威胁，实则能在瞬息间置人于死地。
苍凛的脊背腾地窜上一股寒意。他迅速敛去眼底惊色，气沉丹田，高喊道：
“韫玉真人，还请停手！！”
还没开打就听见对方喊停战的荀妙菱：“……？”
“真人，在下天狼族摄政长老，苍凛。”对方起身望向荀妙菱，虽然态度恭敬，但气势却还是有的，“少主身负妖君血脉，此番迎他归位，乃我天狼族命脉所系，势在必行。还望真人莫因一时意气，插手我族内政，坏了人妖两界的规矩。”
怪不得苍凛敢直接叫荀妙菱停手。
干涉天狼族内政？真是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荀妙菱微微挑眉：“你们天狼族内部如何，我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在“一点”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但想从我面前，掳走我们归藏宗弟子，我只能说，白日做梦。”
她身后，少虞落在了地上，双手撑地，咳嗽了好几声。随后他急急抬头，仰望荀妙菱的背影，顿时安心地喃喃道：“姐姐……”
在发现跟踪他的确实是天狼族之后，少虞就通过符咒给宗门的人传了信。
没想到援兵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荀妙菱亲自来的。
“少虞，你能自由活动吗？”
“能。”少虞轻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你先站边儿上，我处理一些事情。”
苍凛深刻怀疑，荀妙菱口中要“处理”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荀妙菱的名声，即使在妖界之内也是如雷贯耳。她一出现，苍凛就知道，今天大约是无法轻松地带走少主了。
苍凛深吸一口气，瞳孔骤然缩成竖状，黑色的狼耳竖起，巨尾破衣而出，眼下渐渐晕开出两道月牙型的浓紫色妖纹。
他一声高喝，听起来像是兽类的嚎叫声：
“韫玉真人，妖君传承之事非同小可！你今日拦我，果真是要与我天狼一系为敌吗？！”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跟荀妙菱正面对上。
他就不信了——荀妙菱身为归藏宗的长老，竟一点不顾惜大局，不惜与天狼族敌对也要一意孤行，与他生死相斗！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只得到荀妙菱的一声轻嗤：
“虚张声势。”
苍凛长老：“…………”
虽然他是有点虚张声势的成分，但这么不留情面地直接点出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荀妙菱：“你在这儿干嚎了半天，真敢上来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吗？”
苍凛抽了抽眼角，强压下怒气道：“真人，你用错词了。应该是‘你死我亡’才是。”
荀妙菱似笑非笑：“我没用错词啊。你我之间相斗，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种结局么？还是说，苍凛长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把自己身上的暗伤都给治好了？”
据青岁君密报，苍凛平定叛乱时险象环生。其中有个同为长老的狼族，名为霜狩，悍勇无匹。二人化作狼形恶斗三日三夜。最终霜狩虽败，临死前却重伤苍凛，让他如今都还没痊愈。
当然，这些消息不可能是天狼族自己传出来的。都是天狼族领地里那些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怪们传出来的。
虽然天狼族封闭了自己的领地，这几年都没与外界沟通，但他们栖息的领地里不可能没有花草树木，就无法完全屏蔽来自青岁君的耳目。同样，领地内会有鸟类迁徙，作为百鸟之长的骋风君估计也会探听到某些独门消息——在这方面，天狼族还是挺吃亏的。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苍凛还没现身之时，他的背景和现状就已经被查了个底掉。
苍凛长老：“……”
他头痛欲裂。
是谁？到底是谁把他身受重伤的事情散播出去的！
“我说这位长老，如果我们彼此心平气和地谈谈，或许还能顺利把问题解决。”
荀妙菱稍稍放柔了语气。
苍凛长老的面色微沉：“恕在下直言，我们还有何可谈？横竖您是不会放我们少主离开的。”
“这哪里是我愿不愿意放的问题？”荀妙菱收剑入鞘，抱剑道，“你也听见了，少虞自己就不想跟你走。哪怕你用什么‘狂症’来威胁他，他也不愿意回妖界。”
“作为一个局外人，我说一句公道话。他回妖界难道就有好日子过吗？以他现在的修为，妖君之位能不能坐的快活？他自己立不起来，只有你对他俯首称臣，他才有好日子过。那如果他行事不合你的意，你是不是还要违逆他的意愿来‘劝诫’他？这种劝诫和威胁有什么区别？——你先别强调你是他的忠臣。我看你今天不就是在违逆他的意愿，强迫他做事吗？”
“……”苍凛顿时哑口无言。
“再来，他一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妖君，一边还要修那劳什子的传承。但你能保证，你折磨他两百年之后，他的狂症不会发作吗？”
“…………”这更保证不了了。
苍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听懂了吗？要是为他好，你就不该风风火火地急着把他带回去。我们归藏宗还有个名满天下的慈雨尊者呢，至少得让她看过能不能治才能下结论吧。”
虽说秦师伯她不是兽医，但少虞这不是还有一半血统来自人类么。可以赌一把。
荀妙菱看苍凛已经冷静，于是落了地，走到少虞身边，抬眸道：“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不如听听？”
“……真人大可直言。”
“这样。不如你把天狼传承教给少虞，今后让他一边修仙，一边锻炼自己的妖力。先解他妖力不稳的燃眉之急，也为将来解决狂症提前积攒进度。你觉得如何？”
苍凛长老：不如何！！
归藏宗的人脸皮都如此厚吗？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他难道只是上门来白送一个传承吗？
但最后苍凛长老只能含恨答应了这个条件。
因为他根本打不过荀妙菱……
他别无选择。

第136章
经过荀妙菱的一番“以理服人”，苍凛长老的眉头已经拧成死结。
最后，他不情不愿地应下交出天狼一族的传承。
事情已成定局，可苍凛长老依然梗着脖子，夹枪带棒地阴阳了荀妙菱几句：
“妖君传承事关机密，唯有少主有资格一观全貌。荀真人身为仙门中人，理应避嫌吧？”
可惜，天狼族在荀妙菱这边已经跌破信用了。
任他们说破大天，她都不会再信任对方。
荀妙菱微微一笑：“万一你们趁着我回避的这个时机，抓着少虞就跑怎么办？”
苍凛长老瞬间涨红了脸，破罐子破摔道：“我天狼族还不至于如此下作！我既然答应了暂时不带少主回妖界，那自然是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那毕竟是少主……苍凛不想与未来的妖君彻底结下死仇。
一抹浓重的哀伤漫过苍凛的眼眸。仿佛是岁月的风霜在瞬间侵蚀了他，让那威严凌厉的面容略微软化了下来，流露出一丝疲惫。
“少主，请您信我。无论我做什么，都绝无加害您之心。”
在少虞之前，他已经辅佐过两代妖君。
啸月君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蹒跚学步到号令群妖，啸月君的每一步成长都刻在苍凛的记忆里。他曾骄傲地看着那位强大的妖君负责地带领着族群，又眼睁睁看着他盛年凋零。个中滋味，用剜心裂胆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少虞与啸月君是不一样的。
啸月君从小就生活在族群中，天狼族是他的家——自然值得他为其倾尽所有。
但天狼族给过少虞什么馈赠呢？
没有。只有单方面的索取而已。
少主不愿回到妖界，理所当然。
苍凛苦涩地想到，当初，即使冒着风险，他也该把少虞带回族中庇护才是。
“……少主，我这就将天狼秘法传授给您。若是将来您有不解之处，随时可以回族地来。天狼族的领地，永远为您敞开。”
苍凛突然软化下来的态度，倒让少虞有些无所适从。
他抿了抿唇，避过对方的视线。
一旁的荀妙菱看着苍凛这难得温情的态度，也给出了最大的让步——抱剑后退半步，刻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翠色连绵的山峦，假装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苍凛长老：“……”这么大个人还在这儿杵着呢，就算回避了吗？！
算了。
他没好气地一拂袖。
说来也是气闷。天狼族在荀妙菱心中早已信誉尽毁，可她在苍凛眼中，却仍是值得托付的对象。苍凛信她的目下无尘，也信她的光明磊落。
何况……
看着荀妙菱走远后、少虞骤冷漠下来的神色，苍凛没忍住，太阳穴突突的直跳。
只要对上他，少主就言辞如刀、句句带刺，浑身透着股威武不屈的硬气。可那杀神一到，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暗送秋波、摇尾乞怜……等那杀神一走开，少主又变回了原来那不屑一顾的样子。
变脸速度之快，让苍凛看着就觉得牙酸至极。
只见少虞冷声道：“传承呢？你要教就教，不要拖拖拉拉的。”
苍凛抬手，掌心酝酿起一团鲜红的光团。
“少主，传承必须用妖力来承载。您刚刚服用过压制妖血的汤药，此刻接受传承，可能要吃些苦头，您忍着点。”
少虞点点头，坐下，闭眼调息。
苍凛一声低喝，运起妖力。只见他掌间的光团瞬间裂开，化作无数跳动的赤色光点，如河流般在空中环绕一圈，缓缓注入了少虞的胸口。
少虞的脊背一颤，皱了皱眉，瞬间显露了妖相。
白色的耳朵、白色的尾巴……只是那颜色比起初见时，似乎暗了不少，而且耳朵尖与尾尖还晕染上了一层墨色。
苍凛大吃一惊，差点没绷住。
他周身逸散的妖力乱了一瞬间，被荀妙菱敏锐地察觉到，还以为是传承出了什么岔子，于是转过身来查看——
这不挺顺利的吗？
唯一的异常，大概就是苍凛跟梦游似的盯着少虞的耳朵和尾巴看。
荀妙菱：“……”
哦，他也察觉到少虞变黑了是吧。
但天狼族的人不都是全身漆黑？少虞这也算变相合群吧，没什么不好的。
但苍凛那眼神是不是有点太微妙了……？
“苍凛长老。”荀妙菱一字一顿道，“你是对少虞有什么不满吗？”
“误会。都是误会。”苍凛头疼地道，“之前我看少主的毛发是纯白色的，乃是天狼族中从未有过的特例。我怕他回领地后受到排挤，这几年一直在族里宣扬，说少主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血脉，一身白毛纯净如雪，是尊贵与祥瑞的象征……”
荀妙菱：“。”
懂了，这是在为少虞的回归提前造势啊。
“可是现在少虞的毛发变黑了。那你们天狼族内部的传言得更新版本了啊。”
“正是如此。”苍凛疲倦地道。
可这样翻来覆去地改口，只会消磨大家的信任，到时候说什么都像假话。
荀妙菱摆了摆手：“我看你先别忙着改口。这会儿把他说成黑白相间的，万一哪天他彻底变成纯黑，又或者变回纯白色，你岂不是又要圆谎？依我看，你回族后就别再提这事，任由流言慢慢淡下去。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忘了。反正你们妖界是实力为尊。是黑是白，根本不重要。”
苍凛张了张嘴，最终又默默闭上。
他一把年纪的，今天已经不知道被这年轻的小娃娃给教训多少回了。
这世间可不是实力为尊么？
传承交接完之后，苍凛告辞，冲着崖下发出一声苍凉的狼嚎，带着蔫头耷脑的族人们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少虞因为接收到了全新的传承，修为居然一下跃升到了筑基大圆满。
不愧是双系统加持，这修炼速度堪比坐火箭了。
以致于第二天清晨，林尧和商有期采购完货物回到客栈的时候，被少虞的修为给吓了一跳。
林尧震声道：“你这就筑基大圆满了？！”
少虞点点头。
因为妖力提升的关系，他即使掩盖自己的妖相，眼眸中也会泛起一抹鲜明的青蓝色，带着淡淡的非人感。
“我也没想到。”他微笑了一下，“姐姐这次帮了大忙。若不是她在，我哪能这么顺利拿到族里的传承？”
林尧的目光转到荀妙菱身上，清了清嗓子，有些渴望地道：“那什么……荀师姐啊，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快速提升一下境界的？”
荀妙菱沉思片刻：“你不是那什么巫族转世吗？”
“嗯呐。”
“巫族作为上古灵族，应该也有自己的一套修炼功法吧。可惜了，你想知道的话，只能找魔族去问。”
“……”
林尧突然觉得自己老老实实脚踏实地修炼也没什么不好的。
归藏宗的弟子们聚在一起吃早饭，直到他们把饭吃完，谢酌才从客房下来。
“呦，这么热闹，大家都聚齐了？”他笑眯眯地道。
谢酌换下了自己常用的黑色折扇，改用了一把白色的珍珠贝母扇。他把扇子叠好，放在桌案上，长袖下延伸出来的手腕甚至比贝母更显莹白。他眉目含笑，坐在那儿就像一幅色泽秾丽的画卷，灼灼风华，容光煞人，让珠玉都黯然失色。
客栈的小厮给他上了极为丰盛的早餐，七八个碟子和碗几乎摆了半张桌子。
随后那小厮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低声殷勤道：“客官慢用！这桌早点是掌柜特意免单的。欢迎您下次再来！”
并没有得到免单待遇的归藏宗弟子们：“……”
谢酌却见怪不怪，再次露出一个笑容，把那小厮整得晕晕乎乎的：“那就替我向你们老板道声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
那小厮揣上餐盘，美滋滋地走了。
谢酌扭头关切道：“阿菱啊，你吃饱了吗，要不要跟师父再吃一点？”
荀妙菱：“……”
其实她打算一会儿就去跟沧溟君约架来着，早餐不宜吃太饱。
但客栈的老板实在偏心，给谢酌准备的好多都是其他客人没见过的菜色。
于是荀妙菱举起了筷子。
横竖她也是个修士，总不可能被一顿早餐给撑吐了，有的吃就吃呗。
“正好，师父，海市我们已经逛的差不多了，吃完早餐你就陪我去找沧溟君吧。”
“不急。都已经和沧溟君杠上了，不如先晾着他，磨磨他的性子。咱们等到正午再去。约架的地方在海边，你拿着龙鳞一吆喝，他保准立马现身。”
荀妙菱：“……”沧溟君不急她急啊！而且这种时候磨一下对手的耐心真的有用处吗？
最后，师徒俩人，加上一个医修钟姣，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了海岸边。
为避免打架的时候掀起海浪伤及无辜，荀妙菱和沧溟君把决斗的地点选在了一个荒岛上。
荀妙菱捧起那片龙鳞，大声道：“归藏宗荀妙菱，应邀前来，请沧溟君赐教！”
刹那间，海风呼啸，天光皱暗，从海岸线腾起一片墨色乌云，渐渐浸满了这岛屿上的整片天空。
一声龙吟破空而出。
磅礴的气势轰然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海面上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浪潮如万千碎玉般激荡而起，然后海水向两侧分开，两道数十丈高的水墙凌空而起。
一身白衣的沧溟君踏着粼粼波光，缓步而来。
他的服饰不同于普通的海族，更文雅，也更繁复。可是身上的浅色布料虽然一层叠着一层，但系着腰封的腰部还是很纤细，很有水生动物的轻灵曼妙之美。
对方广袖上绣着的银鳞龙纹仿佛是活物，随着翻涌的浪潮声游动。额头上的角冠光芒流转，湛蓝如海，可惜是残缺的，只有一只。
沧溟君的年纪在现任的四方妖君里头不算小了。但他是蛟龙族，生来极为长寿，还处于青年发育期。
这位年轻的龙君身后的黑发似流云倾泻，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那张脸很臭，但是也很俊。
沧溟君冷哼一声：“姓谢的，你居然还敢带着徒弟来。你们归藏宗的人真是给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想与我决斗？好，我成全你们！”
……看来真是气的不轻啊。
荀妙菱看着对方头上缺了一只的龙角，叹息。
“沧溟君还请慎重。”她拔了剑，道，“否则，我不敢保证您的另一只角不会被折断啊。”
那一闪而逝的剑光让沧溟君怒不可遏。
好啊，真是熟悉的剑……
当初，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狗贼谢行雪，就是用这把剑斩断了他的龙角！

第137章
蛟龙发怒了。
沧溟君的面色沉了下来，双眸变为竖瞳，脸颊上也冒出了点点龙鳞。
他身后的海面疯狂翻涌，仿佛是有意识地配合着龙君倾泻怒意。刹那间，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昏黑。无数暗潮在海底盘旋，海域上被搅出数个的深色的漩涡。细细听，似乎还有阵阵龙吟之声，伴随着潮汐的涌流，时隐时现——
荀妙菱飞至半空，手持息心剑，往底下瞧了一眼。
只见沧溟君脚下的海域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影，游动间，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条龙的形状。
“……”
这气势是挺厉害的。
可惜，她怎么说也是屠过龙神残魂的人。
蛟龙，真龙。一字之差，实力却隔了不止一个档次。
沧溟君低喝一声，惊涛骇浪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水刃，朝着荀妙菱飞射而来。只见荀妙菱轻巧地挥剑，无数剑光与那些水刃相撞。两两抵消，无一遗漏。
再见她轻轻一挥。剑锋上月华流溢，寒气倾泻，竟在海面上结起了大片大片的冰冻。
只一剑，拍向她的巨浪被凌空冻结，随后伴随着清脆的响声不断碎裂，坠入海中。
沧溟君的黑发在风中舞动，神色淡漠，眼眸中的蓝色光点似鱼群游过。
他早想到，荀妙菱有胆量挑战他，一是因为过人的实力，二是由于属性相克。
可惜了，她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一方小小的池塘，而是通四海、达九州的浩瀚汪洋。这里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她本事再大，还能与整片海洋相抗不成！
沧溟君朝天一指，四周的海水便诡异地倒卷上天，在她头顶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荀妙菱刚要闪躲，海面漩涡中骤然窜出无数幽蓝锁链。她飞身向后撤去，谁知水凝成的锁链不惧剑气，如暗流般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捆缚住，瞬间拉进了海里。“轰隆”一声，荀妙菱从云端砸进深海，在海面上激出一大片浪花。
站在岸上观战的钟姣十分紧张，一直咬着牙，在唇边留下淡淡的齿痕。
狂风将裙摆吹得猎猎飞扬，刘海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她却全然不顾，扭头对谢酌喊道：“谢师叔，荀师姐被龙君拖进海里了！这可怎么办？”
谢酌眯了眯眼：“沧溟君修行两千余年，虽然还未蜕变成真龙，但已经是这世间与真龙最接近的存在，有司掌风雨、控驭水源之能。在海上作战，他能将自己领悟的天地规则近乎完整地发挥出来……的确是个棘手的对手。”
真龙乃上古神物，不同于寻常妖族，它们更似灵气凝聚的化身，一鳞一爪皆蕴含着天地的力量。
所以，沧溟君的自负也有些道理。他的力量强悍，因为此时荀妙菱不仅仅是在于他斗，更是在与这一方天地相斗。
不过好在荀妙菱到底是个修士。不需要担心她被海水淹死的问题。
刚有咸腥的海水气息灌入鼻腔，荀妙菱就运起了灵力隔绝了周围的水。在被锁链拖着急速下沉的过程中，她看清了那道在缓缓摇曳的巨大黑影……
居然真的是一条龙。
但那条龙没有实形，是透明的。
它的利爪锋芒毕露，双目威严，神光清正，浑身泛着银蓝色的幽光，身形较荀妙菱记忆中的“龙神”更显纤细。蜿蜒游动时，身上的鳞片如缀满了星子，在水波中流转着碎钻般的粼光。
最重要的是，这条蛟龙是碧海清波中自在遨游。而被困于深渊的龙神残魂，即便雄伟，却不过是被禁锢的虚影。
相较之下，眼前蛟龙的鲜活灵动，远胜那空有虚名的“龙神”。
只是这蛟龙头上的角也只有一只……孤孤单单，好不可怜。
看来这蛟龙是沧溟君的妖力化身？
荀妙菱其实没有下狠手的意思，只想让沧溟君心服口服。一来，归藏宗与沧溟君是多年旧识，大家离得近，也算半个邻居；二来，之后探寻海底祭坛，还需仰仗他相助，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恰好此时，沧溟君也入水了。
青年冷笑着，额间的独角亮着明亮的光。整片海域在他的手下近乎沸腾。
“沧溟决囚。”
刹那间，无数漩涡在荀妙菱四周涌现，暗流涌动，都带着巨大的拉扯感。忽然，一个漩涡在她身后出现。她只觉得后背光线骤暗，仿佛一个无光无声、漆黑无比的空间即将吞噬她……
谢酌之前的教导犹然在耳。
“沧溟君并不可怕，棘手的是他驭水之能。交手时，最好不要被他拉开距离，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四周水流混乱，泡沫翻涌。远远看去，只能瞧见水中游动的巨大龙影，却找不到沧溟君在哪。只隐隐有一个明亮的蓝色光点，在水波中闪烁——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师祖在切磋的时候会把沧溟君的角给折断了。
朋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龙角在海里会发光啊？
荀妙菱十分怀疑，沧溟君当年是不是对谢行雪用过一样的招数。谢行雪急着暴力破局，可不得对准龙角强攻嘛。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
剑锋上的月华肆意流淌。
刹那间，一股寒意席卷整片海域。剑锋所过之处，海水竟被震得逆势而流，随后在眨眼间冻结成冰。冰霜飞速扩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川，到处肆虐的漩涡也被封冻其中。
霜华还在继续蔓延。
沧溟君有些不可思议——
以她的灵力，难道这能冰封住这片海域不成？！
事实证明，确实可以。
不过瞬息，整片海域已被冰霜覆盖。浪涛凝固成起伏的冰雕，四处逃散的游鱼也被定格在透明的冰层里。
岸上的钟姣有些呆滞，看着看上一秒还波涛汹涌的海面，下一秒寒光一闪，竟化作一片苍白的冰原。一阵寒风刮过来，小小的霜花落在她的鼻尖，竟让她打了个冷颤。
谢酌倒是见怪不怪，摇头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怜这些海里的鱼儿了。真是神仙打架，小鱼遭殃啊～”
钟姣：“……”
谢师叔，您看问题的角度，还挺别致的哈。
这时，一阵冰层碎裂之声响起，二人定眼望去，见一道流光破冰而出，直上天穹，是荀妙菱。
在她之后，银蓝色的蛟龙紧随而至，穷追不舍。
只见荀妙菱一剑挥出，在昏暗的天幕间撕开一道口子。
月华如银河倒悬，自天而降。
忽然，一只白龙从云层中探出爪子。
它银角金眸，浑身覆盖着皎洁的鳞片，吐息间似有云雾逸散。
白龙昂首发出威严的吼声，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下方那道蛟龙，龙威顿时倾泻而下——
沧溟君：“……”
沧溟君：“？？？”
蓝色蛟龙的脊背瞬间僵住了，在空中猛的刹住身体，甚至本能地蜷起了自己的尾巴。
“龙祖真魂——怎会在你手上？！”
和龙神相比，他这条还没化龙的海蛟属于是弟中弟了。
“这是我游历途中偶然所得。”荀妙菱得意道，“我之前为修补息心剑，去搜集了龙渊之水。没想到里面还附着点龙神的魂念。这魂念徒有其形，不是真的龙神残魂……”
因为真正的龙神残魂已经被她销毁了。
不过嘛，就这么一丝真龙余威，用来震慑沧溟君，也是极有成效的。
这波属于是血脉压制啊！
沧溟君的龙脸顿时精彩纷呈起来。
荀妙菱居然能阴差阳错地觐见了龙神，并且从对方手里拿到龙渊之水（结果是对的，但过程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回事），这说明她与龙族还算是有缘。
……可她拿龙渊之水是为了去修复那把该死的息心剑。
龙渊之水还和息心融为一体了！
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荀妙菱却畅快一笑，指着天幕：“苍溟君，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你还是先胜过这条龙神的遗念再说吧！”
她话音刚落，白龙就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和沧溟君战成了一团。
银白与幽蓝的光芒在半空激烈碰撞，龙吟声得天地变色。白龙甩动长尾，利爪直取沧溟君脑门；而沧溟君周身水流翻涌，动作敏捷，一开始还是避着打的，动作渐渐也狠厉了起来。
激战正酣时，那条蓝色蛟龙突然昂首，召唤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白龙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束缚。它奋力挣扎，龙尾狠狠砸在漩涡边缘，溅起漫天水花，却无济于事。蓬勃的灵力顺着漩涡被疯狂抽离，化作缕缕白光，注入蛟龙口中。随着蛟龙一声长啸，白龙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身形彻底化作透明，被蛟龙整个吞入腹中——
蛟龙身上开始闪烁起丝丝缕缕的电光。
刹那间，乌云翻涌，天空突然降下了数道紫雷。雷光在蛟龙周身疯狂游走，将它的鳞片灼得赤红。
蛟龙下意识想入海，但是海面已经被荀妙菱冻成了一大片冰川，导致它只能在冰面上痛的直打滚。
荀妙菱：“……？”
眼看沧溟君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天上还开始下雷劫了，她总不能继续留在空中挨雷劈，于是御剑回到了海岸边。
“师父。”她在谢酌身边落地，道，“沧溟君乱吃东西，好像吃出毛病了。”
“什么毛病。”谢酌举起扇子轻轻敲在她脑袋上，道，“他这是要化真龙了！其实，以他的修为早该蜕变成真龙。只是龙神陨落太久，真龙传承断绝，这一口气一直都上不去。现在好了，你给他送的龙神残念正好补上这块缺口。”
荀妙菱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无所谓。因为那残念是她随手召唤就能有的东西。不是说被沧溟君啃了一口她这儿就没了。
“那他岂不是还得谢谢咱们？”
“本来是该谢的。”谢酌有些一言难尽地道，“但是现在，沧溟君能不能熬过这场化龙雷劫都是未知数了……”
此时，沉闷的撞击声从海面上传来。
“砰”、“砰”。
是沧溟君痛的用自己的脑袋在撞冰层的声音。
因为他暂时回不去海里了，身体又在雷劫笼罩之下，不能乱跑。
荀妙菱：“……”
咳。这其实也不能怪她吧。再说水可是能导电的，哪家好龙在海里渡雷劫啊？不怕被煮熟么？
随着天上的雷光愈发炽烈，蛟龙周身沁出一层层鲜红的血渍来。随后那些血渍又被天雷淬炼，化作一层层璀璨的金色霞光，将龙鳞也染为同色。
沧溟君仰首向天，额间断了角的部位也在转眼间长出了一只纯金色的龙角。
“吼——”
一声真正的龙吟震彻天地。
乌云散尽，万丈金光投射而下。那金龙抬爪一震，瞬间将厚重的冰层凿碎。苍白的霜痕很快散去，海域恢复了原状。海风缓缓，碧波荡漾。
很快，沧溟君重新化作人形，出现在了海岸边。
他的装束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间多了一个金色的印记，头上的角也变成了两只，一蓝一金，萤光流转，有种别致的威严。
他站在原地，神色微妙地注视着荀妙菱。
沉默，漫长的沉默。
荀妙菱有些迟疑地拔出剑：“你想继续？”
“……不必了。”这位年轻的龙君狠狠地叹了口气，睫毛乱颤了一阵子，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抬手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多谢真人授予龙神传承，此恩没齿难忘。今后真人若有差遣，我听命便是。”
这还是荀妙菱第一次在他口中听见这么温和的语气。
看他态度颇为诚恳，龙君又是出了名的要脸，一诺千金，倒也不怕他赖账。
荀妙菱欣然收剑：“那这场比试，算是我赢了吧。”
“自然是。”沧溟君谦逊道，“此前动手的时候，我就觉得您未尽全力，明显是手下留情了。一开始还以为您是自视甚高，轻忽于我，后来才知您的良苦用心。您一开始就在为授我传承做准备了吧？”
荀妙菱：“……”
这真没有。
不过这时候只需要微笑就好了。
沧溟君看她笑的游刃有余，更是坚信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谢行雪何德何能，竟能有您这般天赋超凡、品性高洁的徒孙……实在是便宜他了。不过他飞升之后归藏宗才收了您做徒弟，你们俩本来也只有名义上的师门名分而已。”
荀妙菱心想：原来你是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忘记那些前尘旧怨的吗，直接把她和师祖切割了？
沧溟君微笑了一下。
他有意收起那副疏离神色的时候，倒真有几分海族的温柔多情、旖旎魅惑。且因为他本色还是端方冷傲的，这点温柔就更令人心折。
可惜，无论是荀妙菱还是钟姣，都已经对这种程度的美色见怪不怪了。
荀妙菱直奔主题：“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沧溟君开放自己的领地，让我们进去探一处遗迹。”
沧溟君：“值得真人如此大费周折，想必那遗迹十分要紧？”
荀妙菱：“算是吧。”
沧溟君：“不知这遗迹的开启，是否会波及我海族？”
荀妙菱只能保证道：“若是有异象，我会及时中止。”
龙君点点头，果断道：“那请诸位给我两日的时间，让我将那遗迹周边的海族居民全都撤离，以防万一。”
沧溟君变了态度之后，真是非常的靠谱，效率也是一等一的。
之后，荀妙菱等人婉拒了沧溟君请他们去海里做客的邀请，回到客栈。
……天晓得，沧溟君是怎么做到微笑着邀请荀妙菱，还顺带上了她的师妹钟姣，却偏偏漏过了她师父谢酌！
荀妙菱：“……”
回程的路上她忍不住对谢酌道：“师父啊，你当年和沧溟君的关系到底是有多差？”
虽然谢酌坚称自己并不是谢行雪，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挑剔荀妙菱言语中称呼的问题。
“实际上，他们交情还行。”谢酌漫不经心地道，“谢行雪和沧溟君相识之后，每隔几十年，总会切磋一场，总共打了那么五六次吧。有一次，他们打得精疲力尽，就喝了一场酒，待到涨潮的时候才各走各的路……”
“至于最后一次切磋，会折断他的角，纯属意外。事后谢行雪也道歉赔礼了。但沧溟君却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性格。要他消气，不登门个十几二十次，在他的龙宫门前坐上两三年的冷板凳，他是不会松口的。”
说到这里，谢酌感慨道：“阿菱，世事就是这般。你师祖当年与沧溟君不相识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打了一架，沧溟君折角，恐怕他也不会介怀至此。偏偏他们相识，也算是半个朋友，之后又无缘深交，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荀妙菱停下了脚步：“那既然，师祖明明知道让他消气的方法，为什么不去做呢？”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谢酌笑着回身，叹息道，“再之后，你师祖就有更要紧的事情，必须去做了。”

第138章
得到了沧溟君领路的承诺，荀妙菱、谢酌和钟姣还需留在客栈等候几日，其他人则先行返回归藏宗。
走之前，林尧再三踌躇：“真的不用我们留下来帮忙吗？”
他总有种特殊的预感，荀妙菱即将要做的是一件大事。
荀妙菱却道：“你还是注意保护自己吧。记住径直回宗门，不要在外面逗留。”
林尧心知，以他的修为确实也帮不了什么大忙。于是耸了耸肩，与商有期、少虞结伴，朝着宗门方向返程。
海市已经结束，连他们所住的客栈也安静了不少，来来往往只剩下了几个住客。
这夜，月上高天，潮声阵阵。
钟姣又做梦了。
朦胧间，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幽暗的山坡上。
低垂的天际被浓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黑沉沉的，一派末日景象。
唯有一轮金色的、仿佛要将她炙烤殆尽的日轮，正在逐渐逼近她。
四周寂静得可怕，视线内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
忽然，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将她层层围住。
那些影子忽高忽低，围绕着她，仿佛一个遮天蔽日的囚笼，想将她的双眼、耳朵全都遮蔽起来。
钟姣下意识地挥了挥手——那些黑影瞬间消散了一些。
原来这些黑影只是看着恐怖，实际上虚弱无比。拖不住她的脚步，也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一声声哀怨的悲泣：
“停下，求求你停下。”
“我们逃吧。我们还可以逃的！”
“你不能去。你会死……”
“钟饮真！！”
最后，所有声音都化作了绝望的咒骂：“骗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
那金色的日轮开始发光。
世间一切万物，在此刻都无所遁形，被拥入那炽烈的日光里。
黑色的影子在瞬间全部消散。
钟姣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那轮日光照耀着，像是一块矿石被投入火炉中那般融化。她痛苦地蜷缩着，皮肤在高温下焦化，意识在剧痛中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缓缓散入空中。
“……！”
心脏的位置一阵剧痛，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子，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呢。刚才那都是梦……
她低下头，湿润的黑眸泛起黯淡之色，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霜雾。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一阵幽风吹来。
钟姣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她微微睁大眼，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个木偶壳子里一般，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勉强向窗户的方向瞥了一下——
一只苍白又冰凉的手，贴上她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轻柔却透着股难言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将她的脸颊托起。
对方端详了她半晌，声音里透着微妙的嘲讽和危险：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可真是让我好找。”
对方的黑发顺着身躯流淌而下，脸庞笼罩在凄清的月光中，眼角一抹艳丽的红痕，勾勒出摄人心魄的妖冶之色。
……是千面魔君！
钟姣顿时在心中惊叫起来。
钟姣虽未与千面魔君打过照面，但荀妙菱曾与对方激烈交手，事后将其真容精心描绘下来，呈报给了仙盟各宗。靠着那些画像，钟姣也能毫无障碍地把人认出来。
或许是钟姣眼中流露出的惊恐过于明显，千面魔君——簇幽反而感受到了某种愉悦，笑的更为开怀：
“以你的修为，根本抵抗不了我。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做个听话又安静的工具吧。等你引领我找到了溯光城，就一切都结束了。我会……赏你一个痛快的结局。”
又是溯光城！
看来那祭坛真的是通往溯光城的。
可千面魔君跑到溯光城里去做什么呢，她也在觊觎那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皇遗器吗？
……不对啊，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钟姣顿时满头冷汗。
她倒是想赶紧通知荀师姐和谢师叔，但前提是她能够到玉简才行。这魔头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法术……师姐和师叔呢？他们会不会也中招了？
这魔头的胆子也太大了。荀师姐的房间和她就隔了几步远啊。
黑暗中，钟姣陷入了不断的思索，反而没有去留心魔君，只见簇幽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了下来。对方掐着她的脸，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仿佛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视线一寸寸描摹她的五官，仿佛审视一件物品。
魔君的眼神很奇怪。
空洞，幽寂，有那么一丁点恨意在燃烧，剩下的全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钟姣的嘴唇微干，虽然动不了，脸却憋红了。
簇幽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似熟透过度、濒临腐烂的花果香味，浓郁腥甜，搅得钟姣的脑袋一阵发晕。
“……我该不该直接把你做成傀儡呢？”
魔君轻声道，像是在问钟姣，又像是在问自己。
钟姣：“……”你倒是让我发表意见啊！
“算了。”簇幽甩开她的脸，突生厌倦，冷笑道，“用魔核来控制你，也一样。”
簇幽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颗散发着暗光的紫色菱形晶石，指尖一弹，那晶石便没入钟姣体内。
钟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第二日清晨。
荀妙菱收到了沧溟君的来信——一条能在空中游动的透明小鱼叼来的信，还装在一个颇为讲究的信封里。等她接下那信件之后，那小鱼就欢快地吐了个泡泡，一摆尾不见了。
看完信，荀妙菱先去敲了敲谢酌的房门。
“沧溟君那里已经做完准备了？倒是比预想中的要快一些。”
荀妙菱想了想，道：“我们找祭坛的时候要带上沧溟君吗？他信上还写了，如果我们需要人手，他乐意帮忙。”
谢酌微微挑眉，道：“现在他倒是热心了。”
但谢酌还是让荀妙菱回绝。
“能在深海中得龙君相助，自然能省我们很多功夫。但阿菱，此事干系重大，沧溟君愿意为我们开放领地已经是仁至义尽，如果到时候再生了什么变故……他到底是海族妖君，还是不要连累他为好。”
荀妙菱明白谢酌的意思。
溯光城一事牵涉神皇，也就是和天庭、甚至魔界都有关。一旦暴露出一点线索，会有无数人盯着这里。此行把沧溟君搅进来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就像他们所提的要求，也只是让沧溟君开放海域，等于是给他们开个门。至于具体要去哪儿，沧溟君其实也控制不了他们。来日就算是……算起来，沧溟君也不会有太大的责任。
荀妙菱点点头：“行，那我们这就出发吧。我去叫阿姣。”
她穿过走廊，行至钟姣的房门前，刚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钟姣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粉色缎带在发间挽出精巧的花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和又甜美。
“荀师姐，早安。”
“……早安，阿姣。”荀妙菱的目光在她头顶的发带上停留了一瞬间，也露出一个微笑，“准备准备吧，我们要入海了。”
以谢酌和荀妙菱的修为，足以在深海中行动自如。但钟姣修为尚浅，还需要借助辟水的法器才能在水里呼吸。
荀妙菱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个避水珠。
“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摘下这个珠子。”荀妙菱嘱咐道，“如果遇到危险了，你就先离开。这个珠子还能给你指路，帮你回到岸上。”
“不，我一定会和师姐师叔同生死、共进退。”钟姣捏了捏拳头，道，“放心吧师姐！”
荀妙菱：“……”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阿姣今天好像过分活泼了一点？
他们驾驭着灵船到了大概的位置，然后直接下水入海。
随着深度一点点增加，海水由浅蓝变为深蓝。成群的游鱼从他们身边掠过，身上的鳞片散发着点点光晕。
直至头顶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墨色。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祭坛么？”荀妙菱有些狐疑道，“虽说沧海桑田，但要让建在陆地上的祭坛沉入这么深的海底，至少也得是数万年的光景吧。这祭坛有这么久的历史么？”
钟姣笑了一下，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蛋壳般的光晕里，显得身形更为娇小：“师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许多上古神明遗留下来的手段，都是不能用常理去思考的。你忘了神皇司掌的规则是‘空间’么？”
荀妙菱：“也对……与其说这里说是祭坛，说不定，只是一个通往祭坛的入口呢？”
就在这时，荀妙菱眼前忽然闪过一丝幽蓝色的亮光。
那光芒稍纵即逝，仿佛在离他们非常远的地方掠过了一道闪电，又突然消失了。
荀妙菱原本以为那是什么深海生物发出的生物光。谁知，那道幽蓝色的光却再度亮起，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拔出了剑。
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庞然大物疾驰而来带起的水流。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的瞳仁是漆黑浑圆的，直径比荀妙菱的身高还要大一些。瞳仁微微翻动，盯着他们的动静，没有丝毫的温度。
荀妙菱警惕地握住剑柄：“……”这海里这么黑，怎么打架？
无奈之下，她闭上眼。
朝他们翻涌而来的暗流一滞，随后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影响，猛地逆流倒卷——
强悍的神识犹如天罗地网般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底无情地扫了个遍。
荀妙菱也在神识中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只巨大的海兽，种类像是乌贼或是章鱼什么的，表皮是暗紫色的，八只腕足搅动着海水，上面布满了巨大的吸盘。
“……”
这种深海生物，在海族里是不是智商很高来着？
于是荀妙菱默默地把剑归鞘，问道：“这位……呃，前辈，请问你有在附近见过类似祭坛的东西吗？”
黑暗中，海兽两只腕足晃了晃，竖起来，交叠在一起，打了个叉。
意思是没见过。
荀妙菱又问：“那您有见过空间传送门之类的，比较特殊的玩意儿吗？”
海兽的一双巨大的眼睛忽然又翻动了一下。
荀妙菱眼看有戏，于是开始添加筹码：“我们是从大宗门来的弟子，有钱。如果您愿意给我们指路，事成之后，我们愿意奉上许多的鱼——至少让您吃到饱为止！”
海兽的腕足愉悦地扬起。
这回给她打了个钩。
随即转身游开，意思是让他们跟着来。
她身后的谢酌和钟姣：“…………”
他们是真没想到，居然还有向海兽问路这一招。
看来拒绝沧溟君的帮助还是太草率了。
沧溟君可是海族之长，天下的海兽都听他号令。要是他来了，直接一声令下不就完了吗？

第139章
荀妙菱几人跟着这只巨大的海兽在海里遨游。
海兽游动的速度极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候他们一会儿。后来等的烦了，干脆伸出触手，将他们轻轻地卷起来，然后闷头赶路。
钟姣也就罢了，她带着避水珠，周身有一道晶莹又坚固的结界。海兽的触手只能覆盖在上面。虽然那些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看起来有些渗人，但到底触碰不到她一丝汗毛。
荀妙菱和谢酌就比较倒霉了。
他们的腰上直接缠了个触手，流动的海水也没能冲淡那种黏糊糊的触感。
一向爱干净的谢酌：“……”
等上岸以后，这衣服是不能要了。
海底依旧是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荀妙菱的神识却如一盏明灯般，给了她“视野”，一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感知到海兽带着他们钻进了一个隧道里，不断往下。直到“哗啦”的水声响起，眼前的空间再次开阔起来——这里竟藏着一处海底洞穴。
洞穴连着的池子并不是很大，海兽花了点功夫才把自己给挤进去。它轻柔地用触手托着众人出了水，将他们放在岸上。
荀妙菱往黢黑的洞穴里看了看：“你指的传送门就在里面？”
海兽的大半身体沉在水中，他们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见一只触手扬了起来，又打了个勾。
意思是：就是这里了。
“多谢。”荀妙菱语气轻快道，“但我们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原路返回。之前答应给你的那些鱼肯定会兑现，只是，或许需要你往归藏宗那里跑一趟了……我会用玉简和宗门的人联系，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好款待你的。”
海兽不肯走，似乎是不太满意荀妙菱这种画大饼的说法。
“我现在就联系宗门。”
说完，她的玉简信息已经传了出去，然后掏出一张地图，用灵力在上面盖了个戳。
“我还给你们约了见面地点，在这个地方——你记得住吗？不如我把这份地图留给你吧。此图上盖有我的长老印鉴，宗门之人见印如见我，他们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把地图递给海兽。
海兽灵巧地展开了地图，看了一眼，巨大的眼睛眨了眨，这才满意地离开。
谢酌有些嫌弃地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粘液，抬头问：“阿菱，你给宗门的谁传了信？”
“秦师伯呗。宗主有自己的事要忙，喂海兽这种事，我实在不好开口求他。可秦师伯不同，她总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生物感兴趣。能修炼到这种体型的海兽也不常见，想必师伯也很乐意照料它。”
荀妙菱不咸不淡地抬起头，转身对钟姣道：
“对了，阿姣。秦师伯让我问你，上次你给那些来药庐就诊的病人们熬药之后，整理好的脉案放到哪里去了？”
“什么？”钟姣刚刚收好避水珠，脸上流露出一丝恍惚之色，但她很快垂眸微笑了一下，道，“脉案，我不太记得放哪儿了，但应该还在药庐里，等我回去仔细找找——师尊现在很急着要看吗？”
“倒也不是很急。”荀妙菱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上，须臾之间，便将她整张脸都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在被注视者即将感觉到异常之前，果断转身，抽离视线，“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荀妙菱随手掐诀召唤了一团金色的灵光，走在最前方开道。
“师父，钟师妹，你们紧跟着我走。”
谢酌：“……”没记错的话，他才是师尊？
但现在荀妙菱的修为确实已经高过他了。唉，就当做徒弟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了吧。
几人沿着岩壁，走到洞穴内，果然找到了一个散发着强光、一闪一闪的漩涡。
漩涡里光影交织，似有万千景象在飞速流转，斑斓的色彩堪称瑰丽。
“传送阵法。”谢酌观察了周围一番，出口断定道，随即微微蹙眉，“只是，它现在不是很稳定。”
荀妙菱：“阿姣，你来试试。”
钟姣点点头。
她靠近漩涡，毫不畏惧地抬手触摸那五彩斑斓的灵光。
下一秒，漩涡中流转的光点突然停止了，中心冒出一点浓黑，随后像个黑洞一样不断扩大。
轰！
巨大的引力将他们瞬间吞入那黑洞中。
一阵剧烈的撕扯感，仿佛有股力量要把他们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空间重归稳定，他们又被黑洞吐出来，在半空中径直落下。
刚刚站稳，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抬头，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已经不在深海里了。
而是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准确的说，一个陌生的城池前。这城池规模不小，但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片的断壁残垣。墙体龟裂，城楼倾塌，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风化成了荒凉破败的模样。
铅云低垂，暗沉的天际透出一股不祥的血色。无数嶙峋的枯木僵立着，连土地都是荒芜的焦黄色。
诡异的是，以荀妙菱的神识覆盖面积之大，居然在这城中找不到任何活物。
便是荒废的再厉害的地方，也该长些野草，或是蛇虫鼠蚁吧？
……这居然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谢酌抽出自己的扇子，只见那扇面上灵光缭绕，很快聚集起了一个小小的光团。下一秒，他将扇子翻了个面，那光团也似无数流萤散开，向四周飘荡而去。
他缓缓闭上眼。
几息后，他睁眼，眸色沉静：“这地方被困在一个极为封闭的结界里。结界上的禁制之强大，我此前从未见过。”
荀妙菱：“那，师父你能解开这结界吗？”
“值得一试。不过，我怕会惊动布下这结界的人。”
两人探讨着解开结界的可能性。毕竟一开始带他们来到此地的漩涡已经消失无踪，如果解不开结界又找不到出路，那他们就有可能会被困死在这儿。
趁他们讨论的间隙，钟姣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几步——她鬓边的发带被风吹的飞了起来，那双眼眸极黑，静若深潭，盯着那城墙上已经破碎的匾额，不发一言。
“阿姣，你怎么了？”
荀妙菱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钟姣的双肩微微一绷，随后回身，道：“师姐，我只是在想，我们究竟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她手一指路旁的植物，道，“虽然这些草木都枯死了，但我能从根茎的形态，依稀辨认出它们的品种。这些都不是蓬莱州常见的植物……”
说着，她蹲下身，轻轻松松地从地里拔出一株枯萎的草木。
“就比如这个吧。它的名字叫做落星草，民间也管它叫小星灯。它的叶子不多，每株只有一颗果实，但只要它出没的地方，就往往会成群结队地冒出一片。在夜里，这些果实会发出淡金色的光晕。近看像是满地的灯笼，再远看，就像是满山坡的星辰……”
说到这里，钟姣神态自若地握掌，将这干瘪的植物碾成碎片。随后拍了拍手，说：“这种植物，只有在平阳州才能见到。”
荀妙菱和谢酌面面相觑。
平阳州？那可离蓬莱洲远得很，坐灵船都得坐个几天几夜才能到。
别的不说，这传送阵跨越空间的能力是相当不俗。
“钟师妹，你可真是学识渊博。”荀妙菱露出一个笑容，清丽又不失柔美的眉眼舒展开，如春风化冻，亲切至极，“这落星草不是什么正经药材，只是野地里不知名的小草罢了，而且长在平阳州，与我们蓬莱洲相隔数万里，你却能一眼把它给认出来，真是了不得……难怪秦师伯会收你做弟子。”
钟姣的笑意也是柔若春水：“哪里。当初要不是师姐的引荐，我也没法拜入我师尊门下呀。是我该感谢师姐才对。”
谢酌：“…………”
这下他再迟钝，也该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
先说他这个徒弟。小时候长得是柔稚可爱，那张脸来一个骗一个，来两个骗一双，都信她乖巧听话，但实际上都是装的。
每当她这么刻意笑起来的时候，就有人该倒霉了。
现在她长大了，面容比之从前已经成熟了许多，她很少再表现得像从前那样……但那个规律，在她身上依旧适用。
这不是荀妙菱会对自己的师妹摆出的态度。
而钟姣也是。换成以前，看见荀妙菱这样的笑容，她早就要起满身的鸡皮疙瘩，然后抱着胳膊不安地问：“师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可不要吓我呀？！”
但现在钟姣居然只是一笑置之？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怪，实在是太怪了。这一点也不像阿姣的作风。
除非……
谢酌微微挑眉，在阿姣看不见的角度，递给了荀妙菱一个眼神。
荀妙菱敛眸，微微颔首。
“……”
谢酌顿时心一沉。
“啪”的一声，他轻轻收起了扇子。那昳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漠然的神色。
两人对钟姣身上的异常心知肚明，而荀妙菱还在心里幽幽吐槽，为什么师父发现的这么慢。
她刚才都问阿姣了——
“上次，你给那些来药庐就诊的病人们熬药之后，整理好的脉案放到哪里去了？”
现在药庐的人哪里敢让阿姣动手给病人熬药？
这么说吧，只要药庐里头还有一个能动的医修，病人们都坚决不会喝阿姣煎出来的药汤！

第140章
荀妙菱和谢酌都已经发现了钟姣的不对劲，但依旧选择不动声色。
……因为他们暂时无法从钟姣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眼前这人，无疑还是“阿姣”没错。但她应该是被什么神秘存在操纵了神智。
毫无疑问，对方是冲着溯光城的线索来的。
是仙人？还是魔族？
三人结伴，深入荒城。
荀妙菱提剑而行，另一手掩在袖中，悄悄掐了诀，传音入密——
谢酌和她曾经互相造访过彼此的府洞天，双方神识中都曾留下一缕印记。正因如此，他们以传音入密之术沟通，不会惊起丝毫灵力波动，也不易被察觉。
“师父，阿姣是从今天早晨开始不对劲的。”
最初，是荀妙菱看见钟姣一夜没有换过的衣裳，和头上缠着的发带。
修仙者并不经常更换衣服。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与凡人不同，身上不会出现太多脏污，加上实用的去尘诀，给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所穿的衣袍往往也算得上是防御性法器，造价不菲，出门在外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套衣服可以给他们随心换。而且厉害一点的法衣，堪称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自然也有自动清洁功能。
钟姣倒是不缺法衣穿，加上她入门没几年，还保留着一些凡人的习惯——只要没出意外，一套衣服她绝不会留着过夜。
还有她的发带。
她虽然爱干净，但是不擅长装扮自己。发带只是她用来固定簪子的工具罢了，荀妙菱还从未见过她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用一条发带在自己的头发上玩出那么精巧的花样。
想到这里，荀妙菱又有些想要吐槽。
“那个控制阿姣的神秘人是不是太奇葩了些，居然还特地抽时间给阿姣弄发型？”
而且不得不说，那个神秘人手艺不错，审美也不错。现在这个造型很适合阿姣，看起来很可爱……
谢酌只道：“我看，此人对这个荒城似乎很熟悉。”
之前认出平阳州特有的民间植物，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
三人走在城中的街道上，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这座荒城的外墙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但步入城内，情况却还算好的。绝大多数建筑保存相对完整，偶有几座坍塌的房屋，残垣堆积得松散自然，明显并非遭受外力攻击所致，而是因为年久失修，梁柱朽折，瓦片也跟着掉下来了。
此时，荀妙菱正暗暗观察着“钟姣”。
只见钟姣的视线快速地掠过那些残破的建筑，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但她真有面上表现出的那么镇定自若吗？
钟姣的修为在三人中最低，甚至是低到随时面临危险的程度。原本荀妙菱和谢酌在前，两人各站一侧护卫着她。但在荀妙菱和谢酌有意识放慢脚步的情况下，钟姣竟然无知无觉地打乱了队形，走到了两人的前方——
她好像对此地颇为熟稔。所以知道哪里危险，哪里不危险。
更重要的是，她走神了。
“……啊。”直到两道目光骤然聚焦到她背上，她才猛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抱歉，师叔师姐。我一时紧张，忘记走在你们后面了。”
“没事。”荀妙菱微笑了一下，“师妹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暂时没有。”钟姣抿了抿唇，嘴角突然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不过……师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荀妙菱：“？”
她侧耳倾听。
“咔嗒。”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声响起。
荀妙菱只觉得背后突然扑来几股劲风。她一转身，剑光在空中一亮，劈下了几只迎面而来的箭矢。
这些箭矢通体都是金属制成，质地坚硬异常。除了擦出火星之外，还会发出“叮”一声的共振声。
“快躲开！”
三人拉开距离。
一时间，箭矢如雨射来。
他们且战且退，却见街巷的阴暗处无声无息地涌出了什么东西。
……是傀儡！
它们有着人类的外形，躯干由深浅各异的木材组成。某些傀儡身上破破烂烂的，肢体残缺，显露出那层木壳子之下的东西——是数不清的金属机关。生锈的齿轮相互咬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傀儡们冲了上来。
它们的动作偶有停顿，好像不是那么流畅，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可它们的身手依旧灵活，总是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转瞬又从意想不到的方位窜出来，用持着各类武器向闯入者们劈砍着。
荀妙菱抬脚踹飞一只，旋身用剑气逼退两只。
被踹的那只飞的老高，重重砸在地上，却没有散架。一阵“咔吱咔吱”的机关运作声后，它又撑起刀跳着往谢酌的方向攻了过去；被荀妙菱直接攻击的那两只傀儡身上留了几道深刻的剑痕，却只瘫在地上停顿了两秒，又爬起来继续活动。
荀妙菱疑惑道：“这些傀儡好像格外耐打啊？”
谢酌挥扇，用阵法困住它们：“这些傀儡都是用千年的灵木所制，真是好大的手笔！”
又是一阵劲风袭来，一只傀儡挥舞手中握着的长刀，砍向荀妙菱的脖颈。
荀妙菱那时正与另一只傀儡缠斗，腾不出手来，于是旋身一记飞踹直，击对方膝盖。那傀儡身形一晃，却依旧直臂一展，刀锋直逼她咽喉。于是她凌空跃起，反手凝气入剑，刹那间剑光暴涨，横扫而过，所到之处傀儡应声倒地。
密密麻麻的傀儡犹如蚁群。
她每挥出一道剑意，就有一片傀儡前后交叠着倒下去。
但很快，就有其他傀儡淹没它们，踩着它们的躯体，继续往上爬。
对付这些傀儡，对荀妙菱来说虽然不算棘手，但一时间还真脱不开身。
就在此时，荀妙菱一个错眼，发现原地只剩下她和谢酌。
“钟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暗沉的血色天光，笼罩了整个荒城。
穿着蓝色衣裙的少女步履轻盈地穿行在街巷之间，裙摆翩飞，头上扎着的粉色发带也跟着飘了起来。
“咔哒、咔哒……”
傀儡在她身后追击。机关的声音在死寂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很快，她跑到一座荒废的小院前。那院落里有一棵大大的枯树，还有一口井。
她的下意识慢了下来，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恍惚……
这原来是棵巨大的梨树。
刚把它种下去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树苗。
后来，它病恹恹了十年，未曾开花。
等那个人，这个院子的主人，能腾出手来打理院子的时候，也开始研究起了怎么培育花木。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棵树终于迎来了花期。梨花满院，纷飞似雪，香气即使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那时候，这城里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人们的喧闹声，欢笑声。
仰头一望，还可以看见孩子们在城外山坡上放起的色彩斑斓的纸鸢。
而那个人，就在这棵梨树下，耐心教她对弈布阵、研读典籍、挥墨作画。就连自己最擅长的傀儡术，也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了她。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问：“我说，你就不怕我从你这里学了这些东西，拿去做坏事吗？”
对她的疑问，对方却只是一笑置之。青丝如云，肆意垂落，光影交织间，那张脸庞流转着平和的气韵，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从容。
那人说：“……知识都只是工具罢了。工具本无分善恶，只有人行之用之，才有善恶之分。既然我教你了，自然是相信你不会做恶事的。”
那人还说：“小幽，你不要因为自己是魔族，就从最坏的角度去预想自己。如今生逢乱世，不论人、妖还是魔，都在艰难求生。只要心怀善意、多行义举，我们便是殊途同归。”
“何况，你不是早已融入这无忧集之中了吗？”
“…………”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的？
簇幽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面对那个人的微笑，她心中仍有一个惴惴不安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的。
无忧集是你为了庇护世人而建。你想让他们过上永远和平、安宁的好日子。可我是魔族，生来满身血债，绝不在你的庇护范围之中。
这里的一切是很好，甚至好的远超预期。可这样的美好，不属于我。迟早有一天，会再度离我远去。
身为魔族，簇幽深知这个世界的残酷。她不敢肖想那个人口中的圆满结局，心中只有一点悲观的、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在始终跳动着——
就算世道变得更加糟糕，即使她们一开始预设的目标最终都无法达成，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永远呆在那个人身边就好了。
可惜，只是这一点小小的、卑微的愿望……到头来，也没能实现。
她颤抖的声音裹挟着某种恨意，道：“这不能怪我。”
簇幽咬牙切齿，唇间冒出一股血腥味。
“——钟饮真，是你背弃诺言在先。”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跃入井中，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然后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砖石，蓄起力气摁了下去。
“轰——”
深井之下，出现了一条隧道。
少女踏入那幽邃的黑暗之中。
以此同时，那些原本已经围拢过来准备下井的傀儡们也动作一顿，仿佛被摁下静止键般，立在了原地。
似乎，这深井之下，是一片不容它们涉足的空间。
少女在隧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她眼前一亮，她视线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色砖石。那些平整的砖石上绘制着纯金的图案。此刻虽无灵力流转，但那些金色的线条依旧如岩浆般流淌着，几乎照亮了漆黑的地底……
少女的眼眸缓缓亮起来。
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玄渊祭坛！

第141章
簇幽往前迈了一步。
她正低头凝视着脚下的纹路，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迷糊，脑海中有针扎般的剧痛传来——
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该死……”
她忍不住骂道。
来自溯光城的阵法，让钟姣的精神被刺激到了。
——她原本借魔核的力量，对钟姣强行使用了摄魂附体之术。钟姣的神魂一直被她压制，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但被这么一刺激，竟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征兆。
一具身体里是塞不下两个意识的。
她们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被压制的一方一旦抓到机会，就会拼命反扑，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出于某种原因，簇幽并不想出手重创钟姣的神魂。
她对着虚空勾起嘴角，笑意森冷：“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否则，我也不介意彻底接手你的躯体。到时候，我就借你的身份打入归藏宗内部，先杀了荀妙菱……”顺便再好好收拾那个不识时务的林尧！
簇幽本以为，这样一番威胁能让钟姣感到害怕。趁她心神动摇之时，就能再次压制她。
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
钟姣的神魂彻底清醒了过来。
簇幽甚至能在耳边直接听见少女充满了怒气的吼声：
“无耻，龌龊，卑鄙！！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利用我去算计荀师姐的！”
“……”
昏暗的祭坛上，簇幽沉默了一瞬间，陡然笑出声。那笑声无比的尖锐，还有一丝隐隐的癫狂。
“荀妙菱，还有你那个师门，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
钟姣被她这么一下子给整懵了。
随即更为愤怒：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不保护自己的师门，难道还要配合你去残害忠良？师门的人待我比亲人还亲，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实实在在的家人……为了护住家人而不惜代价，这有什么错？”
突兀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为镇定，也更为冷漠：
“还有，千面魔君。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就是你设下一局，给了我母亲替换灵脉的希望，利用她的执念，让她一步步走向疯魔。从小到大，我遇到的这些糟心烂事，也有大半是拜你所赐。”
“——我以前并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给程姝替换灵脉，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先天灵胎来。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瞧上了钟氏的特殊血脉，想借我们的力量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就好。”
簇幽微笑道，语气颇为刻薄：“要说，这一切都怪你们自己不争气。明明是神皇遗脉，却什么都修不成。连诞生一个先天灵胎都这么废劲。原本，我是想把你的灵脉替换给你那个姐姐的，毕竟她更蠢，也更好控制。没想到被那个该死的荀妙菱中途搅局，把你带去了归藏宗……这也就罢了。我原本打算用你那个姐姐凑合一下，她资质那么差，被你的灵血滋养那么多年，才堪堪得到替换灵脉的资格。没想到，那荀妙菱连这个计划都要来搅局……”
说到这里，簇幽已经咬牙切齿。即使她再装样子，在提起荀妙菱的时候也冷静不起来。
偏偏钟姣还在火上浇油：“那也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和我荀师姐有什么相干？”
荀师姐，荀师姐……这人满脑子都是她那个荀师姐！
簇幽脾气上来了。她抬掌运起魔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啊！”
钟姣的神魂被震晕过去。
滴滴答答……
簇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滴落下来的鼻血。
她刚才真是被气昏头了。
不……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办法唤醒祭坛才最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底寒芒骤现。双手迅速结印，唇齿轻启，晦涩的咒语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无数金色的浮光从她指尖飞了出来，汇聚在一起，如同金色的鸟群。
那金色鸟群在她周身环绕片刻，刺目的金光照亮她的双眼，长发在气浪中飞扬不息。
突然，那金色的鸟群一头扎进祭坛的砖石之中——
祭坛上的那些金色纹路，被这股力量补全，彻底苏醒了过来，泛起层层的金色涟漪。
簇幽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个被点亮的祭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堪称快意的笑容。
溯光城，混天转息轮……
废了那么多周折，如今，她想要的东西，总算是近在咫尺了！
就在她举步往前时。
剑吟破空，如月光皎然，无声无息地贴上她的咽喉。
下一秒，扑面而来的寒气，瞬间将她腰际以下的部分冻在了一截冰块里。接着又是一个巨大的、冒着金光的阵法在她脚下展开，无数锁链冒了出来，缚住她的双臂，将其牢牢锁在阵盘之上。
簇幽：“……”
她狠狠一皱眉，扭头望向来人，目眦欲裂。
“为什么又是你！”
荀、妙、菱！！
到底怎么回事？她亲眼看着那群傀儡把她牵制住了才悄悄离队的。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除非从她刚刚离开的时候算起，这两人就已经在追踪她了！
可这两人之前却表现得没有一点异常。
真是好演技，好心机啊！
荀妙菱的剑就搭在簇幽的脖颈上，不曾偏移半分。见她脱口而出一句“又是你”，荀妙菱之前就准备好的质问却莫名停滞了片刻。
她微微挑眉，有几分迟疑，道：“……你是魔君簇幽？”
簇幽：“……”
该死！
原来荀妙菱根本不确定她是谁，只是她一句话就不小心暴露身份了？
事已至此，簇幽只能怀疑荀妙菱是天生克她的，每次遇见她，自己就要倒霉。她狠狠闭了闭眼，语气凶恶地说：“你怎么猜到是我？明明你外面的仇家也不少吧。”
荀妙菱道：“诈你的呗。而且我仇家明明不多，我人缘好的很呢。”
簇幽：“…………”
呵呵。我信你个鬼。
下一秒，属于“钟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魔气冲天而起。
滚滚黑雾从钟姣背后升起，魔君簇幽的形貌从中浮现。而钟姣的双眼慢慢闭起，然后整个人一软，向后微微倾倒，落在了魔君怀中。
魔君肤色雪白，纯黑色的长发幽诡绮艳，将钟姣层层环绕住，宛若一株菟丝子攀附寄生，隐隐流露出一钟随时会把目标绞杀的压迫感。
“就算你们识破了我真身，那又如何？”
千面魔君掐住钟姣的脖子。
钟姣依旧没有苏醒。在她手下乖的像只沉眠的羔羊。
簇幽艳丽而苍白的眉目中透出一股阴戾。她道：
“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
“唰！”
三尺寒芒如瀑奔涌，月华凝成的白龙俯冲而下，精准地咬中簇幽肩头，猛地将她拽飞出去。
只听轰地一声，她重重撞在墙壁上。碎石飞溅，整个祭坛都发出微微的震动声。
谢酌抓住机会，抬扇击碎钟姣脚下的坚冰。再一挥扇，阵盘一转，把人带到了他怀里。
荀妙菱正准备再补一剑，就听见身后的谢酌喊道：
“阿菱，且住手。你师妹身上还有魔气未退！”
荀妙菱略微一惊，已经送出去的剑势硬生生收了回来。息心剑在她手中翻了个剑花，随即收敛了锋芒。
她冷冷地看着簇幽：“你对她做了什么？”
簇幽捂着自己的伤口，抬头恨恨地望向荀妙菱，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嘲讽之色。她嗤笑道：“种个魔核而已。”
荀妙菱：“你是打算把她做成一个活的高阶傀儡吗？
簇幽：“你现在装出这副在意她的样子给谁看？之前，我掐着她的脖子威胁你的时候，你出剑可没有半分犹豫啊。”
“那时候你身上没有杀气。”荀妙菱干脆与她直白地说道，“我不知道阿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是相当重要的工具？总之，你真该看看自己抱着她的样子。我之前是见过你怎么准备给程姝和程宣替换灵脉的——你对待他们的态度，和对待阿姣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她附身的时候还会抽空给阿姣编发带！
荀妙菱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而簇幽的神色一僵，似乎是被荀妙菱的目光给刺痛了，怒道：“……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杀了她！”
荀妙菱完全忽略了她的争辩。
“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冲着这个祭坛来的。而阿姣就是开启这个祭坛的钥匙。你之前在程家折腾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难道说……你与钟家的先祖相识，知道他们身上的秘密，所以才布了那一局？”
簇幽的心一冷。
荀妙菱的猜测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
也不奇怪，她身上有昆仑镜，掌握的信息远比常人要丰富。
簇幽在心里暗骂：说来说去，一切都要怪那个没用的兆慶和白痴一样的林尧！一个就这么自信地把昆仑镜送出去结果被人截胡，另一个更是神器都贴到他脸上了却依旧不中用！早知今日，还不如她一手包办所有计划算了！
“师父。”荀妙菱的声音忽然淡淡地响起来，“你封住师妹周身大穴，别让她动弹。一个魔核而已，只要不被簇幽肆意操纵，她即使因为魔气冲撞受些内伤，她身上、我手上也有一堆灵丹妙药能治。再大不了，带回师门，秦师伯也能给她养回来。”
谢酌：“………”这话倒也不假。
秦太初连灵根都能给阿姣生造一个出来，一个魔核而已，问题不大。
荀妙菱抬剑，息心轻轻嗡鸣，磅礴的灵力朝着魔君威逼而去：“我劝你现在搞清楚形势。只要你说实话，我未必会在今天杀你。”
“哈哈哈。”簇幽仰天一笑，突然脸色一厉，朝着荀妙菱反扑过来，“想让我认输？——除非我死！”
荀妙菱毫不留情地挥剑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窜了出来。荀妙菱只觉得眼前一花，两道火星在面前溅起。她的剑居然被挡住了！
仔细看，那竟也是一只持着双刀的傀儡。
但和他们之前在荒城里遇到的不一样，这只傀儡似乎特别的……丑。外面那些傀儡无论是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浑身的木材都被打磨的非常光滑，设计都十分成熟，机关也很精密。
眼前这只么，就粗糙很多。
这傀儡的四肢长短不一，走起路来应该是要一瘸一拐的。它歪斜的木脸上嵌着两颗黑色棋子当眼睛，嘴用颜料胡乱涂出一道尬笑的弧度，脸颊上还有两坨红艳艳的腮红，搞笑里透着一丝滑稽。
可偏偏是这只傀儡，它的动作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傀儡都快很多。而且招式也更为灵活多变，一点都不刻板，简直像是一个活着的刀术大师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荀妙菱有些疑惑，而簇幽更是惊呆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傀儡，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一片惨白，整个人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
那傀儡身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不……许……”
荀妙菱：“？”
那傀儡一本正经道：“不许，欺负，小幽！”
荀妙菱：“……”到底谁欺负谁啊？这傀儡落后版本了吧！
“打架是，不好的，行行行行为。”那傀儡的脑袋里爆出一丝火花，仿佛这简单的思考就要烧掉它的脑袋，它歪了歪头，道，“恶劣的行为，会让，阿真，生气。你会被，赶出无忧集。”
“哈。”荀妙菱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赶我试试看啊？”
簇幽终于是回过神来了。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惊恐的场景，近乎破音的喊道：
“——阿丑，回来，别跟她打架！”
但这傀儡不是很听她的话。
转眼间，又跟荀妙菱缠斗在一起。
荀妙菱承认，这玩意儿是挺棘手的，尤其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对方几乎将冷兵器使得出神入化。而且它身上的材料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居然能免疫很多攻击。荀妙菱找机会一道咒语打在了它身上，看见那一瞬间，它身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禁咒，顿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都什么怪东西啊！难怪一般的法术对它没有作用！
丑丑的傀儡还在向荀妙菱逼近。
刀光凛冽无情，好几次几乎贴着荀妙菱的发顶过去。要不是她动作敏捷，就要成秃子了！
可恶，这傀儡居然还知道攻人要害？
虽然她看这傀儡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但是打着打着，它的动作却越来越错乱，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某次刀剑相接之后，它突然跳起来单脚转了一圈，然后某只手臂一抬，居然化为了一个黑漆漆的炮口，开始向四周乱喷火弹！
荀妙菱：“……”
她还是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让它物理冷静一下吧。
她一剑直取那傀儡的脑袋。
没想到，这时候簇幽突然暴起，运起魔气硬生生挨了这一剑。
她趴在地上，进气比出气少：“荀妙菱，别动它。否则你会遭报应的！”
荀妙菱：“……多新鲜啊？你一个魔君跟我讲报应？”
有趣的是，这傀儡似乎和簇幽是旧识。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有弱点落在荀妙菱手上了。
荀妙菱微微一笑。
她也不是什么魔鬼。
只要簇幽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然而，还真就出意外了。
刹那间，祭坛迸发刺目的金光。
恍若烈日落下。即使闭上眼，灼热的光芒依旧灼得人眼眶生疼。
原本坚硬的地面突然一空，她和簇幽仿佛是被卷入了什么漩涡之中，极速下坠——
“阿菱！”
荀妙菱最后的印象，是谢酌一手揽着阿姣，一手干脆利落地给那只破破烂烂的傀儡锁喉，拖着它一起跳了下来。

第142章
荀妙菱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黑。
她静静缓了会儿，才确定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身上泛起微微的酸痛感……应该是传送阵启动时，空间跳跃带来的影响。
周围一片空空荡荡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归剑入鞘。
“这是哪里？”她问昆仑镜。
“时空的缝隙之处。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昆仑镜答道，“而我们要找的溯光城就隐匿在这片混沌之后……你得赶紧找到你那个师妹。没有她领路，你们只能在这黑黢黢的地方乱转。万一迷路，说不定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还是有点恐怖了。
荀妙菱当即就开始四处找人。
现在唯一欣慰的就是阿姣被她师父带着……若是让簇幽把阿姣给劫走，那真是什么都完了。
然而，一刻钟后，师父和阿姣没找到，她倒是先跟簇幽撞上了。
“……”
一时之间，双方都有些尴尬。
簇幽身后依旧跟着那个模样古怪的傀儡。不过，她已经镇定了许多，不像第一次见到傀儡时那样紧张——
荀妙菱还记得，自己跟那个傀儡动手的时候，簇幽在一旁大惊失色地让那个傀儡住手。
应当是怕她把那个傀儡给拆掉吧？
簇幽应当是蛮在乎这个傀儡的。
现如今，那傀儡还是紧紧跟着簇幽，一步也不落下。身上那件破斗篷松松垮垮的，随着步伐晃来晃去，看着随时都会散架。而簇幽却是满脸的冷漠，步履匆匆地走在前方，连回头看它一眼都不愿意。
直到她见了荀妙菱，身形一顿，双方霎时剑拔弩张起来。
簇幽亮出了自己的傀儡丝，荀妙菱也拔出了剑，就在双方即将动手之时，就见簇幽身后的傀儡先一步跳了出来，拦在两人中间：
“别再、打架！”
荀妙菱：“？”
簇幽那麻木的表情突然挂不住了，脸色变得幽愤起来。
“闪开！”她低声咒骂道，“就你这一堆破铜烂铁做成的傀儡，还敢来做我的主？”
傀儡的动作一顿，那张滑稽的面容望向了簇幽。似乎难以置信，还隐隐还带着受伤的情绪。
它委屈地道：
“我是，小幽做的，第一只，傀儡。也是阿真，亲手改装过的。”
“阿真说，我能……保护小幽。也能，保护大家……”
簇幽冷笑了一声。
“钟饮真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无忧集的那些人也一样。他们逃走的时候，有哪个愿意带上你了？”
她的话语过于尖锐，语气也过于刻薄，导致那傀儡被她骂的有些抬不起头来，脸上的笑脸看着都跟哭脸似的。
甚至连站在一边的荀妙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傀儡刚刚也算是救了你。你就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簇幽扭过头来，目光讥诮，她眼角的红痕如鲜血般刺目，又像是烧起来的火，“我可是魔族——荀妙菱，你想从一个魔族那里得到什么良善的态度？”
下一秒，剑光一闪。
簇幽甚至没看清荀妙菱是怎么拔剑的。
也有可能是自那个傀儡出现之后，她就被一些莫名的情绪支配着，导致她无力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劲敌。
缥缈而凌厉的剑锋，转瞬间就已经搭上了簇幽的咽喉。
不远处的傀儡瞬间又抬起头——在它抽出武器再次搅局之前，被荀妙菱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荀妙菱：“再吵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给解决掉。”
簇幽：“……”
丑丑的傀儡：“……”
一人一傀儡瞬间安静了。
荀妙菱抽空瞥了眼簇幽。
其实她真的在考虑，不如就在这儿把簇幽给杀掉算了。
因为簇幽明显也在觊觎神器，让她继续接触阿姣，可能会有危险。再加上簇幽之前在水月门的种种恶行，即使荀妙菱出手把她杀上几遍，也算是师出有名。
可簇幽身上有太多秘密。令人好奇。
而且，那些秘密似乎也与阿姣有关。
荀妙菱突然开口，问：“你与那个钟饮真，是什么关系？”
簇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甚至神情里大有一种“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的狠绝。
可架不住一旁的那只傀儡是个大嘴巴：
“小幽是阿真收养的妹妹。她们住在从城门进朝南三百步、看见卖酒的摊子左拐进青石巷、巷子尾长着棵歪脖子梨树的园子里。”
簇幽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白痴！”
荀妙菱也有些惊讶。
她只是随口问一句，怎么这傀儡上来就报户口了，而且这回居然还一点都不结巴？
这看起来像是一段已经人为提前编排好的“固定程序”。
大概是某人怕这个傀儡太笨了走丢，所以特地给它加深了记忆。
这傀儡之前也提到了，它是簇幽动手做的第一只傀儡。那它这副磕碜的外貌和粗糙的做工倒是找到了解释。之后改造了这个傀儡的，是钟饮真。
钟饮真可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也真是够用心良苦的。
虽然簇幽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但荀妙菱还想抓住这个机会深挖下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两声呼唤。
“……荀师姐！！”
荀妙菱一转身。
钟姣已经跟只兔子似的扑进了她怀里。
“师姐。”她把脸埋在荀妙菱的衣襟里，声音隐隐发颤，“你没受伤吧？”
若不是，她不小心被魔君趁虚而入……
“我没事。”荀妙菱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背，抬头就见谢酌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只是谢酌的神情有些微妙。他见了那只傀儡就皱眉。
“就是这东西。”他指着那傀儡道，“之前在穿梭的途中，它为了脱离控制，居然还踹了我一脚，弄得我们差点掉出传送隧道。小混蛋，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难怪。
谢酌明明是带着阿姣和这只傀儡，后面才跳进漩涡的。但落地的时候这只傀儡却跟在簇幽身边。原来是传送途中就发现了它和簇幽之间可能会被分隔开，于是提前行动了。
……这只傀儡，确实在尽它所能地保护魔君簇幽。
三人再次聚齐。
而簇幽和那只傀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阶下囚。
谢酌没收了傀儡的武器，用咒法束缚住了它的双手。但荀妙菱知道，它其实只是在装样子。这只傀儡身上布满了重重禁咒，且布咒的人造诣颇深，导致这只傀儡能够免疫大部分法咒——它肯配合，主要也是被荀妙菱逼的。
而簇幽，谢酌在她浑身能下咒的地方都下了咒。
毕竟她的真身还在魔域，现在能外出游荡的只是她的分神。
按理说，她的计划已经接近失败，如果不想继续在荀妙菱手中受辱，直接自尽便是。虽然神魂会遭到重创，但反正她被创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不了和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魔君兆慶一起窝在魔域养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但簇幽她分明是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努力，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眼看溯光城近在眼前，她怎么肯就这么折返？
她所求的，荀妙菱心知肚明。
看她浑身被施满束缚咒，还梗着脖子硬撑的模样，荀妙菱故意挑眉道：“要不先把她和这个傀儡丢在这儿吧。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找溯光城，带着它们，行动不便。”
谢酌和钟姣都表示赞同。
簇幽：“……”
她为什么要束手就擒？不就是指望他们带上她吗？
只可惜，在荀妙菱看来，这样的伏低做小还远远不够。
簇幽咬牙道：“我得先提前警告你们，溯光城可不是什么好闯的地方。溯光城的大司命更是比魔君还要难缠百倍的人物。在场的人里，我对溯光城的了解最多。有我在，你们总能少走些弯路。”
荀妙菱：“你一开始就是打算好了，要利用阿姣潜入溯光城，然后偷走神器吧。这么说来，你的确该有个可行的计划……”
说着，她微微勾起唇角。
“我劝你也看开点吧。神器落在我们手上，总比落在仙帝手里要好的多，是不是？”
簇幽有些惊异地抬头。
她不确定，荀妙菱到底知道了多少有关仙族和魔族的前尘往事。
“我可以带着你进溯光城。甚至……在联合对付仙帝这桩事上，我们也有的谈。”
荀妙菱想的很透彻。
仅凭她和归藏宗的力量，想要撼动天庭实在是难上加难。而身在人间的宗门，职责是护卫凡人，轻易也走不开。
与魔族合作，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荀妙菱也根本信不过他们。但如果，只是设计给魔族的复仇开个方便之门呢？那她还是相当乐意的。
“我先给你解释解释，混天转息轮落到我手里的用法吧。”荀妙菱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周围人堪称惊骇的神情中说道，“先说好，我不会开放海天结界放你们出来。但我会利用那个神器，在众魔栖息的魔域、和仙族居住的九重天之间，制造一个快速通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酌。
他“啪”地一合扇，感慨道：“这实在是个好法子！”
魔族不是一直想复仇吗？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绕过人间呗！到时候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影响不到人界。而人间的修士也能借这个机会破了那飞升之局。真是一举多得！
好一出驱虎吞狼之计。
而簇幽的神情也有些许呆滞。
她当然知道，荀妙菱是等着看魔族和仙族打起来，她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这个建议魔族偏偏还无法拒绝。
现在，所有理智尚存的魔族，他们所做的一切事，除了生存之外，就只剩两个字：
复仇。
他们与仙族的血仇已经绵延数千年。
一旦碰见机会，他们必然会死死咬钩，不肯松口。
所以，荀妙菱的想法，从魔族的角度看，甚至也不算坏。是求仁得仁。
在簇幽一边震惊一边计较着利弊得失的时候，荀妙菱却开局打断了她的思路，道：
“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得先付出别的筹码才行。”
“……你要什么？”簇幽的声音冷淡，却透着一股极端的平静。仿佛现在就算荀妙菱要她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把我师妹身上的魔核给解了。”荀妙菱胜券在握道，“然后，好好跟我说说——你，还有钟饮真之间的故事。”

第143章
荀妙菱这一问，直接触及了簇幽的雷区。
她看起来根本不想提及那段过去。
魔君的视线缓缓停留在了钟姣身上——这个女孩正小心翼翼地从荀妙菱身后探出脸，警惕的神色里还藏着若有若无的探究。这一幕，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倦。
……如果说，平时她还能强迫自己将那些往事全都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可当她每次看到钟姣的时候，后者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在宣告着一个残酷的真相——钟饮真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簇幽：“你早知道，你这师妹是钟饮真的转世，对吧？”
荀妙菱颔首：“先前有过这个猜想，但是不确定。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基本可以盖棺定论了。”
霎时间，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姣身上。
阿姣有些迷茫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是苍梧仙子的转世？”
“是。”簇幽提了提嘴角，眉眼暗含嘲讽，“不过，你不是自然轮回转世而来的——是我，使了些手段，先是集齐了钟饮真的魂魄，让她转世为人，这才有了你。这一切都是瞒着九重天的那些家伙进行的，被我做的极为隐秘。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缺一不可。但凡运气差那么一点，你就无法诞生。”
她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地道。
“故事很长，我就尽量长话短说吧。”
“钟饮真，本身是出身溯光城，没错。她是溯光城大司命之徒，也就是默认的下一任司命。但她不打算继任她师父的位置，反倒不满足被囚禁在时空的缝隙之间，想要到人间去……年轻时候的钟饮真，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她精心布局后，竟真的撕开了通往尘世的通道，成了人间的‘苍梧仙子’。”
簇幽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些什么，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彼时，天庭与魔域分庭抗礼，战局胶着难分。双方鏖战不休，每每交锋都搅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天地间清气如百川归海，尽数升腾，汇聚于九重天阙；而浊气则因魔族的活动，在人间肆虐，群魔所过之处，魔气凝聚成渊，仿若腐水凝滞就会滋生蚊虫，这些魔气竟也滋生出无数魔兽。
其中，有五只最为强大的魔兽，为祸人间，凶名在外，被称做“五灾”。
那“五灾”具体叫什么名字，簇幽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因为那时，她也只是一个刚刚清醒的、弱小的初生魔而已。
魔族……又或者说是曾经的巫族。他们在受到浊气侵蚀的那一瞬间，就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人性。他们自相残杀，化魔之后又彼此吞噬，等他们终于找回自己的“人性”之后，却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族人、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鲜血。
骨肉相戕。血亲相残。天伦失序。人伦尽丧。
在遥远的过去，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簇幽只是巫族之中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她的天赋不出众，性格也不要强。但好在她有氛围和睦的家庭，爱护她的诸多族人。
但在巫族化魔的那一日，最初的“簇幽”，就死在了那场混乱的杀戮之中。
而后，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她终于清醒过来，再次以“簇幽”的身份睁开双眼——
可她却难以面对自己作为魔族的人生。
在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时候，她可以毫无芥蒂地通过杀戮、吞噬、茹毛饮血，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可她在苏醒了曾经的人格之后，这些血腥的杀戮却让她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她是一个没有勇气的，懦弱的，没有胆量继续杀人的魔。
可惜，魔族已经不是曾经的巫族。他们的生存逻辑是弱肉强食。不会有人因为簇幽的年纪小就对她手下留情。相反，群魔只会因为她的弱小，把她当做自己的口粮，或是可以追逐的猎物。
唯有一只魔是例外。
他的名字叫浮梁。
浮梁的父母与簇幽的父母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因为住得近，两家也经常彼此串门。
浮梁，就是簇幽“醒过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熟面孔。虽说浮梁早她一步重获意识，但两人实力相近，在弱肉强食的魔族世界里，都属于是偶尔会被路过的魔族毫无理由地欺辱一番，或是被大魔盯上追着狩猎的那种弱小存在。
簇幽一开始根本不适应魔族的生活。
她天天哭泣，哪知道魔族已经成了流血不流泪的怪物，她眼眶里滴落的是两行鲜血，看起来滑稽又吓人。
“浮梁，我受不了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为什么大家都能毫无犹豫地杀人、吃人？就没人关心我们该怎么变回原样吗？”
浮梁——看起来也就是个比她大了一两岁的男孩儿。他无奈地笑了笑，原本活泼开朗的面容变得苍白异常，透着几分虚弱。
“小幽，已经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没人在意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他们曾经的父母、亲戚、朋友……所有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早已经荡然无存。便是他们有意去回忆，到最后也会不忍回忆。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曾经的挚爱亲朋，不是被他们自己吞噬了，就是被其他人给吞噬掉了。
事已至此，还不如发疯。
过得一日算一日。
但簇幽不愿意再过这样地狱般的日子，她决心要离开魔域。
那本来该是一段难熬的旅程。她不抱希望地问浮梁是否愿意同行。令她惊喜的是，浮梁居然答应了。
“你这么单纯好骗的性格，就算去了外面，也肯定会被人欺负的。”
浮梁这么说道。
他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都让簇幽回想起当初那个总愿意护着她的邻家哥哥。
……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回到从前呢？明明浮梁就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当初一样啊。
这种幼稚而天真的想法，只持续了一天一夜。
只持续到他们千辛万苦地溜出了魔域、两人彼此靠在野地的一棵树下沉沉入睡的时候——
浮梁趁着她睡着了，想要掐死她，然后吃掉她。
半梦半醒之间。在濒临窒息的剧痛中。簇幽猛地睁眼。
月光下，浮梁瞳孔猩红，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苍白的脸颊上爬满魔纹。
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浮……梁……”她气若游丝，徒劳地挣扎，眼角又有两滴血泪滑落下来，“你……为什么……”
“对不起，小幽。我也不想的，可我实在是太虚弱。除了你，我根本吞噬不了任何魔族。”对方神色疯狂地说道，“何况，为什么？凭什么你醒了之后就能控制自己，不去吞噬他人。你之前到底已经吃掉多少族人了？……小幽，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你根本就不弱小，你至少已经是个中等魔了。你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力量，所以才一直这么‘弱小’！”
“凭什么？你那么懦弱，那么胆小，整天只知道哭，却一苏醒就是中等魔。而我，我已经在拼命面对所有的现实，可我还是——”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的脸，魔气与戾气顿时在簇幽的心头暴涨。
杀了他。杀了他！
一种本能的愤怒，驱使她下一刻就运起魔气，伸出利爪，穿透对方的胸膛。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这样扭曲不堪的生活，继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她今天杀了浮梁，然后呢？明天她又要杀了谁，后天她又该杀了谁？
“……”
她沉默了下来。任由视线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灼亮的火光在她面前爆裂开来。
簇幽只听到一声哀嚎。
几乎是同一瞬间，扼住喉间的力量骤然消散。簇幽大口地吞咽着空气，睁开眼，在一片燃烧的火光和焦枯的植物中，浮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如果，对面地上那摊灰烬算是痕迹的话。
簇幽呆滞地，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影。
对方一袭白衣，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着，面容半掩在朦胧的月光下，静美，慈悲。她腰间佩着个水壶，身上似乎还带着些草木的清苦、露水的寒凉。
这是簇幽再度苏醒后，第一次闻到“人”的味道。
对方关切地俯身，扶起她，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满身的魔气视若无睹：
“小妹妹，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簇幽一阵哑然。
“嗯，莫不是被吓傻了？”
对方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眼瞎，又会是自恃实力，总之是真没把她当做一个魔族对待——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一个轻柔的、浅浅的拥抱。
“别害怕……好了好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第144章
簇幽扑在那人的怀里大哭一场。
之后，她才知晓这人名叫钟饮真，最近正为研制一个新药方四处游历。
她之所以会跑到离魔域如此之近的地方来，一是因为她修为不俗，即使是遇上高位魔君也有周旋之力，算是艺高人胆大。二是因为……她迷路了。
“我有几味想找来做实验的原料，只在魔气浓郁的地方才会生长。一路找着找着，就不小心进入了魔域的边界。本来是想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的，但偏偏遇上一场大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舆图上没记载过的地方了。”
钟饮真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一件衣服，给这个新遇见的魔族小孩儿披上。紧接着，她俯身拾起四周散落的枯枝，不多时，一簇跃动的篝火便在原地熊熊燃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簇幽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篝火，手里拿着钟饮真递到她面前的水壶和干粮。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如常人般的生活了。
魔族不需要进食。没有味觉，也没有体温。
他们已经变化成为某种程度上能被称作不死不灭的异种，这也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之一。
簇幽现在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浮梁的“葬身之处”边上，就是因为她知道，浮梁并不是真的死了，在某一天，他可能还会再度睁开眼睛——
钟饮真坐在对面，看着那个小家伙机械地吞咽着食物。那魔族小孩的脸稚嫩而苍白，唯有一双湿润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此刻，一滴滴鲜红的血泪正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淌落下来。
钟饮真：“……”
深夜，荒林，面无表情捧着食物边吃边流血泪的小姑娘，这场景看起来还挺像鬼故事的。
她不知道魔族能否消化凡人食物，魔族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神秘了。不过想来，普通的食物对这孩子而言，也不至于是穿肠毒药吧。
钟饮真等了很久。
等簇幽哭够了，似乎也是吃饱了。
钟饮真这才轻声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簇幽摇了摇头。
“那不如，你跟我走？”
簇幽缓缓垂下头，沉默片刻，纤细的手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勾住钟饮真的衣摆。
两人就此结伴。
簇幽年纪虽小，方向感却没有钟饮真那么糟糕。在她的指引下，两人很快走出了那片林子。
钟饮真却不愿以最短的路线直接离开魔域。
“我之前已经追踪到了一些稀有魔兽的足迹，想再赌赌运气。说不定就有收获了呢？”
“你为什么要抓魔兽？它们既不好吃，身上的气息也浑浊肮脏。我也没听说哪个修仙的人拿魔兽来炼丹的。”
簇幽的质疑理所当然。
钟饮真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出理由来，你可别笑我——我是在寻找消解魔气的方法。现在已经有些眉目，但距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
簇幽仰头，眼眸微颤。
有些不可思议的惊喜在眼底炸开，又很快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惶然。
……居然，真的有人在研究该怎么让魔气消失么？
她也瞬间明白了，钟饮真为什么偏偏需要魔兽来做她的实验材料。
可天下的魔气，说到底都来源于魔族身上。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生生的魔族更适合做实验材料呢？
这个人……她救了自己，收留自己，有没有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呢？
接下来的几日，簇幽日渐沉默。
她们离魔族的地界越远，离人间越近，她发呆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直至钟饮真牵着她的手踏入满是凡人的无忧集，逢人便笑着说，这是刚刚来投奔她的远房妹妹——
簇幽：“……？”
这和她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得知她在想些什么的钟饮真也忍不住瞳孔地震，声音也拔高了好几个度：“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把你带回来，是为了拿你做实验？”
随后，钟饮真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一叹，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小幽，你心存疑虑，为何不直接问我？既如此恐惧，又为何不逃跑？”
“我刚刚遇见你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明明你那个魔族同伴要置你于死地，你却毫无反抗。起初我以为，是你顾念旧情，狠不下心……现在才发觉，是你本性如此。”
“为什么，每逢生死关头，你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钟饮真已经见过太多残忍嗜杀的魔族。她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一样，但却没料到她的心态和其他魔族居然是两个极端。
这孩子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
簇幽的神情茫然而落寞。
其实，她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已经不知为何而活。
浮梁曾直言过他对她的妒忌。可如果活着只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煎熬，那些对力量的痴求，对“生”的执念，又有何意义？所谓“活着”，不正是上天对魔族的祖咒吗？
她想不通这点，钟饮真倒也没有逼她。只是让她以自己妹妹的身份在无忧集住下。
“无忧集”——是钟饮真亲自建设起来的城市。一开始，只是一个村落，十几户人家。再到后来她用自己所学的机关术治水，手刃了导致江河泛滥的“五灾”之一的赤虺，“苍梧仙子”之名逐渐在大地上传播开来，引得无数民众慕名投奔，这才逐渐发展出一座城市。
钟饮真是个天才。
只要是见过她的人，就不会怀疑这一点。
就拿她如今除了机关术外最闻名的医术来说。最开始，她对医道只懂一些皮毛。真正开始研习药理是从赤虺被斩、引发大疫之后……那场瘟疫本来要死更多人，是她在紧要关头不眠不休地研究，才找出克制疫病的药方。
身为无忧集之主，尽管城中能人辈出、各施所长，但千头万绪的事务里，总有些关键决断非她不可……她斩除魔兽、济世救人、制造各种机关和傀儡，闲下来的时候才有空研究医术。但就这样，她也只花费了百年就成为了当世第一的医道圣手。
现在，她身上又多了一项责任。
那就是养妹妹。
她把簇幽养的很好。
不过短短数十载，簇幽就已经不会再思考“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这种无趣的问题了。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无忧集。融入了钟饮真妹妹的角色。
钟饮真把能教的东西全都教给了她，其中就包括那些密不外传的机关术。机关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即使簇幽被钟饮真盛赞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她第一次制作傀儡的场面还是……
“啊啊啊啊！它动了动了！等下，这个机关应该安在这儿吗？……它为什么要蹦起来倒立走路？别过来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穿着红色衣衫的少女在院落里狼狈地逃窜。
她身后跟了一个模样滑稽的傀儡，时而在地上乱爬，时而倒立着失控地追向她。傀儡横冲直撞，院落里的东西碎的碎、翻的翻，满地狼藉。
“吱呀”一声，院门洞开，风偷溜进来，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
来人是个青衫女子，腰悬药箱，还背着满满一筐莲蓬。她瞥见院中的狼藉，轻轻笑了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运力掷出。
嗖的一声。石子破空而去，砸在那傀儡的某处机关上。
“咔啦”两声，傀儡四肢猛地一僵，摔落在地，再不动弹。
躲在一堆杂物里的红衣少女悄悄探出头。
见傀儡已经彻底被控制住，容貌娇美的少女这才满脸惊魂未定地走出来，冲着那傀儡轻轻踹了一脚，微微喘气：“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眉一皱，嘴一瘪，反身去跟钟饮真告状：“阿真姐，你看它！”
“你想让我看什么？”钟饮真微微挑眉，含笑道，“这可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傀儡。你得负责把它修好才行。”
簇幽：“可要我从最基础的步骤开始，从头到尾自己做傀儡，这也太折腾人了。就不能先拿现成的傀儡练练手吗。”
“以你现在的水准，便是再好的傀儡到你手上，也只会被改成个四不像的样子。先人有云，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钟饮真背后走出一个人。
他一身白衣，提着一只还活着的大公鸡。
他虽然年轻，但五官颇为平淡，只是右眼眼下有一颗小痣，给寡淡如青烟的气质平添了一股明媚的气息。未开口，眉眼就先有三分笑意。
这是钟饮真的弟弟，钟平之。
他们虽然是姐弟，容貌却没太多相似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两人身上却都有种相似的神秘气质。而且，两人都青春永驻，且通晓机关术。
簇幽一见钟平之也来了，瞬间变了脸。
“你今天又是来做什么？蹭饭的？”
钟平之：“我来看望我姐姐。不行吗？”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对那个瘫在地上的傀儡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唉。你这机关术一言难尽，连审美也……这傀儡长得如此潦草，就取名叫阿丑吧。”
簇幽没有搭理他。
转身去厨房换上围裙，还提了一把菜刀出来，在砧板上剁的砰砰响。
“鸡拿来，吃完饭就赶紧滚，别对着我的傀儡指指点点的！”
钟饮真笑眯眯地把食材递给她：“那就辛苦你啦，小幽。”
这个院子里平时住着钟饮真、簇幽两个人。
钟平之偶尔会出现，但他并不生活在无忧集，而是经常在外四处云游。偶尔出现来蹭一顿饭，和她们聊聊天，之后又会消失一段时间。
簇幽瞧不上钟平之。
虽然那家伙也会些机关术，但和饮真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除此之外，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其罪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
在这个小院落里，三个人，最擅长做饭的居然是簇幽这个魔族！
钟饮真身上有些不足倒也正常。世间本无完人，她既有那般耀眼的才华与成就，老天自然会给她留下些遗憾来平衡。比如，她是个实打实的厨房杀手。
而钟平之，他纯粹就是懒。偶尔要他做饭，他就会化身预制菜大师。在别的城镇酒楼里点好菜，冰冻封存在储物袋里，热一热再带回来摆盘。外形倒是看着漂亮，味道一言难尽。
簇幽在钟饮真帮她恢复味觉后，便接手了小院的一日三餐，从厨房新手一路成长为掌勺高手。
但除此之外，簇幽主要是和钟平之这个人合不来。
钟平之看着年轻，实际上是有过妻室的。
他和一个凡人女子恩爱数十年，后来寻尽各种方法为其延寿，均无所获。也曾经为此求到钟饮真面前来。钟饮真的回答是，凡人的衰老不是一种病，是自然天理。于是钟平之又发癫，请钟饮真给他配置一副毒药，让他能像一个凡人一样衰老、死去……钟饮真苦劝无果，也弄不出这种丹药，最后把他赶了出去。
妻子逝去后，他就成了一道游魂。
给妻子立好坟，上完香，他就音讯全无了一段时间，和自己的两个孩子断联了。
实际上，那段时间他是躲到了无忧集里头。
是的。他未曾在自己的孩子们面前提及过钟饮真的所在，也没有提起过无忧集。
他的孩子们继承妻子的凡人体质，不到百年就要经历生老病死。他不忍再看那样的事情重演，于是直接选择了逃避。
直到他的子孙们因为一场大疫，整个家族里死的只剩一个孩子，这才阴差阳错地求到无忧集来，结果发现城主的弟弟就是自己的亲爷爷……
那画面太美，簇幽到现在还不忍回想。
现在钟平之倒是承担起了一点做祖宗的责任，给那个孩子在别的地方置办了家产，还从钟饮真这里求了几本医书给他，也算是教授了安身立命之法。
但机关术，他从未教给任何人。
钟平之曾经因此感慨过：“小幽，我姐是真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你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说着又添了一句：
“即使是我不在，你也能让姐姐过上开心的日子吧。”
簇幽：“…………”
这就是她最看不上钟平之的一点了。
因为钟平之也和曾经的她一样，因为丧妻丧子，陷入了“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的烦恼之中。偏偏他自己还找不到意义。
但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使是家人之间，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总是要靠互相忍让过下去。
钟饮真说，她建立无忧集，初心是为了让天下人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过上无忧无虑的踏实日子。
这个梦想太过宏伟了。
簇幽的愿望就简单许多。
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永远，无风无浪地持续下去。
直到——
簇幽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面露浓烈的恨意。
“直到天上那群王八蛋和魔族在平阳州开启决战，一战定鼎。仙帝亲自出手，斩杀‘五灾’中的剩余四只魔兽，以其精血铸就伏魔钟，将魔主封印。同时，平阳州的百姓日夜备战，无忧集也不例外，所有能战斗的人都上阵与魔族厮杀……”
那一仗，打的苍生泣血，哀鸿遍野。
簇幽自己是魔族，身份敏感，只能在暗中借机关术的力量来保住无忧集。
原本，无忧集中虽然有人员折损，但也没到惨烈的地步。
直到天庭的一位仙君在与魔主的决斗中不敌，受伤坠落在无忧集。钟饮真作为当世第一的医道圣手，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可那位仙君的伤势过重，浑身都被魔气浸染了，根本内撑上几个时辰。
……可没想到的是，那仙君死后，形体消散，竟然掀起了一股规模不小的灵气风暴，那精纯的灵力与一般的灵力似有不同。不仅净化了无忧集方圆百里内的魔气，甚至还使伤者痊愈、万物生发，连在战争中被焚毁的山林都恢复了一片苍绿。
“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有仙族在人间陨落。却没想到，一个仙族的死，可以换来千千万万条性命的生。”
“但这却暴露了仙族一个致命的秘密——”
“他们自身，就是净化魔族最好的工具。他们的死，便能让天地清浊归位。”
“就为了守住这么一个秘密，他们要彻底毁了无忧集，要杀了所有的人。”

第145章
天上的仙族，要杀死一城的凡人，有多简单？
他们甚至不屑于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仅一位手握神器的仙君凌空而至，眨眼间，无忧集便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簇幽永远忘不了那场天火。
天际一片昏黑，滚滚火球从天而降，跳跃的火焰铺满整片天空。滚滚黑烟与足以令一切扭曲的热气交织弥漫，模糊了视野……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冷汗浸透衣衫，又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蒸干。她咬了咬牙，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现出了自己的魔族真身，化作一片黑烟穿过了混乱的城市——
还来得及……马上就到家了！
“砰”地一声，她踢开门。
“阿真姐姐！无忧集撑不了太久的！我们快走。带上剩余的傀儡，我们一起杀出去……”
簇幽焦急的语气瞬间一滞。
熟悉的小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梨花树下，除了钟饮真、钟平之外，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霜白色的长发，从一个羽翅形银冠中倾泻而下。他身着一袭以白色为底的华服，金线与珠饰如辐射的日光般排列其上。那奢靡到有些格格不入的装束，既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之意，又流露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矜贵与倨傲。
对方站在树下，和钟饮真仿若持对峙之势。
而钟平之默默无言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俯首帖耳……簇幽甚至能从他身上隐隐嗅到一种恐惧的味道。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如玉石泠泠相击。
“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么？”
钟饮真忽然轻笑一声，面上的郁色尽数褪去。她朝着男人深深地躬身行礼，郑重道：“师父的教诲之恩，饮真此生不敢相忘。可无忧集是我的心血，城中数千百姓更是以命相托，才愿意来到我这无忧集。我岂能在关键时刻弃他们而去？我有自己的责任要负，有自己的路要走。溯光城虽是我的故乡，但一切已经恍如隔世——”
“我既入尘世，便再也没有回头之理。”
她的声音清浅，舒缓，却有种哪怕天崩地裂也无法撼动半分的坚定。
“你可以回头。”白发男人的声音温和下来，“如同平之。他不是也在盼望着重回溯光城吗？”
“……”钟平之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神色黯淡地低下头。
他不敢去看钟饮真现在的表情。
钟饮真没有半句指责，也未将他当作背叛者。她只是淡淡地、像是评价一个寻常的话题那般说道：
“他会后悔的。”
钟平之的心瞬间像是被刺扎了一下。
他反倒生出几分怨怼来：他怎么会后悔？又会因为什么后悔？
他们当初是为得到自由，逃离了溯光城。
或许对钟饮真这种心怀抱负的人来说，这是势在必行的举措。但是对他而言，最开始推动他做出那个选择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少年人的好奇心、以及对姐姐的眷恋不舍而已。
说到底，这尘世根本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反倒是千疮百孔。他在此处处碰壁，尝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现在，他又有了机会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他有什么理由不回溯光城？又为什么要因此感到愧疚——
白发男人：“你这又是何苦？”
钟饮真只答道：“观于海者，难为水也。”
“…………”
男人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只见那白发男人手里似有金光一闪。他，以及钟平之的身影，就都消失不见了。
簇幽原本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们都走了，才急切地跑到钟饮真身边：“阿真姐姐，那人是谁啊？”
“那是我的师父。”钟饮真叹息了一声，道，“他来，是想劝我走。”
簇幽听见了，那个男人嘴里用的是“溯光城”一类的词汇。
但她也不愿钟饮真跟着那人走。
因为她知道，溯光城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远到钟饮真跟那人一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钟平之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也罢，走就走。也省的我看见他就心烦。”
她抓住钟饮真的手，发现她的双手一片冰凉。或许，在大祸临头的此刻，她并没有表现上看起来的那么波澜不惊——
簇幽怜惜地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阿真，你不要担心。无论旁人如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无论是拼死杀出去，还是留下来与仙族的人决一死战、丧命于此，她都绝无二话。
钟饮真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趁着那些机关和傀儡都还没有失效，你快把无忧集的所有居民都召集到地宫里去。对了，让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一些应急的物资，不要太多，但不能没有。”
地宫里有一个钟饮真和钟平之联手绘制的阵法。
据说是个空间传送阵。
但除了钟平之偶尔使用之外，那个修建得如同祭坛般的大阵从未派上其他用场。
今日，倒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簇幽按照钟饮真的话去办了。
在她眼里，钟饮真近乎无所不能。能有一个将数千人传送到别处的空间大阵又有什么稀奇的？至于仙族今后如果还要追杀她们，那是明天该愁的事，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簇幽咬着牙，在心底将仙族的列祖列宗诅咒了个遍，旋即带着无忧集所有还活着的百姓，匆匆遁入地宫深处。
钟饮真很快赶到了。
最后一面，她笑着和大家告别。
“诸位，钟某三生有幸，与诸位红尘相遇，共建此城……”
“但还请诸位谨记：在无忧集里发生的一切，就请各位当做是一场梦吧。从今以后，在无忧集中的所见所闻，世世代代，绝不可外传。”
无忧集的居民们哭着应了。
他们在哭。哭自己失去了家园，哭善恶无报、乾坤有私。也哭自己心中明明有滚烫的仇恨，却只能任其如熄灭的炭火般，逐渐冷却下去。
一批又一批的居民进入大阵中。
此阵暗藏玄机。一旦启动，众人将如星子散落九州各地。当他们隐入茫茫人海，便似万千水滴汇入汪洋。哪怕仙族神通广大，也难寻到他们的踪迹。
最后，只剩钟饮真与簇幽两人了。
簇幽紧紧握着钟饮真的手，还是有些不安：“阿真，我们要去哪里？”
钟饮真微笑了一下。俯身理了理簇幽的鬓边的碎发，道：
“小幽，如今，你学会了傀儡术，学会了那么多东西……这些本事，足以让你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即使没有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对不对？”
“……阿真姐姐，你在说什么？”
簇幽的声音破碎沙哑。她浑身发颤，眼底尽是惊惶与不敢相信。
“——钟饮真，你说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饮真沉默，不给她回答。
簇幽狠狠抓过她的手，抬起头时，神色凶狠，眼眸中却有泪光闪烁。
“你跟我走。走！”
“你到底在干什么？城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难道你还要留下来一个人断后吗？你死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
“小幽！”钟饮真突然提高了声音，“他们忌惮的不仅是我们知道了真相——还有我一直在研究消解魔气的事。乱世之中，我救治了那么多被魔气侵染的人，他们都知道我对这东西有多么的了解……”
“所以，从那个仙君意外陨落在无忧集开始，我就已经逃不掉了。”
簇幽哑然了片刻。
“所以呢？！你就要出去送死吗？我绝不允许。我要跟你一起去。我——”
只见钟饮真一抬手。
一道浅绿色的光缭绕在簇幽眼前。在黑暗的地宫里是那么的刺眼。
四肢瞬间开始脱力，簇幽感到一阵虚软。
“你……做了什么？”
簇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挽留：“你不能……不能抛下我一个人……”
“钟饮真！”簇幽啜泣着，有些虚弱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却还是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这么做，我会恨你！我永生永世都恨你！绝不原谅——听见没有，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簇幽那只死死攥住钟饮真的手，被对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地掰开。
钟饮真的最后一点体温，伴随着滴溅下来的血泪，从她冰冷的掌心溜走。
“阿真……阿真……”
“阿真……”
少女的声音渐渐哀恸起来，如被雨打湿的雏鸟在拼命呼唤抚养自己的长辈。
黑暗中，阵法外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似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睑无声地滑落，泛着细碎的银光。一闪而逝。快到簇幽以为那是她的幻觉。
钟饮真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忘了我吧。小幽。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家。”
下一秒。
阵法开启。
刺目的光芒彻底淹没了簇幽的视线。
最后，钟饮真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无忧集的城外。
她的身影，远远望去，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渺的黑点。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整座空城。
在她耗尽心血建设的无忧集覆灭的那天，她也在无尽的火焰炙烤下，化为了灰烬。
……
簇幽把当年的旧事讲完，气氛一时间陷入沉默。
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尤其是钟姣，她望向簇幽的眼神已经复杂地难以言说。
……这么听来，她前世属实是过于倒霉了。
簇幽会恨钟饮真，钟姣勉强也可以理解。
是钟饮真把她从地狱里捞了出来。即使她后来有了人的感情，但她的精神支柱仍是钟饮真，这一点从未变过。
对她来说，当时那种情况，即使留下她一起赴死，也比把她赶走要好。
但前世的孽缘，关她这辈子什么事？凭什么她这辈还要吃这么多苦？
这么想着，钟姣就直接问出口了。
谁知，簇幽的回答是一声冷哼：“我是魔族，你跟我讲道理？跟你直说吧，钟饮真死了就是死了。你与她，半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我从不将你视作她。那些往事确实与你无关。你会倒霉，是因为我想利用你和钟家那些蠢货拿到神器，仅此而已。”
钟姣：“……”她有点想揍人了哈！
荀妙菱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前因后果我们大概清楚了，但我还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比如，钟饮真到底为什么非死不可？她不像是那种因为畏惧仙族就引颈就戮的人啊。”
簇幽的笑容乍然阴冷起来。
“我原本也想不通这点。直到我费尽心思聚集了她几近破碎的魂魄，这才获取到了一些零星的记忆——”
“她会死，是因为溯光城的大祭司，也就是她的那个好师父从中作梗！”
“钟饮真当年私自逃离溯光城，早被视作叛逃。后来因为无忧集一事，引得仙族格外关注她。大祭司为守住溯光城的秘密，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随他返回溯光城，永世不再出来，要么，就立刻死在无忧集。”
荀妙菱：“这大祭司这么不讲师徒情分？”
“在他眼里，自然是什么都比不上溯光城的秘密重要。”簇幽扯了扯嘴角，目光透着一丝危险气息，“至于钟平之……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迟早也要杀了他！”
“你等我捋一捋哈。”荀妙菱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阿姣是钟饮真的转世，但她好像又是钟氏的血脉……”瞬间，她略微有些惊疑不定地道，“所以，钟若华和她的那些孩子，其实是钟平之的后人？”
“钟氏的后人与钟饮真同出一脉。要让她重新转世为人，操作起来也更简单。”簇幽觉得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干脆全都说出来，“原本钟若华只怀了一个胎。因为我将钟饮真的魂魄引入她腹中，所以变成了双生胎。原本属于钟饮真的天赋被分割成了两半——但这也算是我从一开始就计算好的。”
簇幽面无表情地看着钟姣，语气平淡地说道：“说实话，我就等着你身上的灵脉被换到那个程姝身上。然后我再将她制作成傀儡。这样，我就拥有了能催动祭坛大阵的能力……可惜，你这些师门的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她又望向荀妙菱：“我原本是想用那个程姝凑合凑合的，结果你也不让。那我就只能把你这好师妹卷入这些事端里了。”
“故事已经讲完了。”簇幽有些疲倦地皱眉，随即口出狂言，“总而言之，溯光城不是什么讲温情的地方。”
“荀妙菱，你想拿到神器，就要做好杀了溯光城大祭司、乃至杀了里面所有人的准备。”
荀妙菱也没说赞不赞同，只道：“你想借我做刀？”
簇幽站了起来：“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刻意鼓动你与溯光城为敌。你想拿到神器，在溯光城的人眼中本就是大逆不道。等他们发现了我们这些外人的意图，下手时可不会手软。何况，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溯光城的？”
她扭头，看向钟姣。
“当年他们要钟饮真死，就是为了避免外人入城的麻烦。”簇幽轻声道，“可现在麻烦已经缔造而成——他们只会执着于让她死第二次。”

第146章
短暂的沉默里，荀妙菱敛目，未曾言语。
簇幽微微挑眉：“怎么？荀妙菱，事到如今，你还在迟疑什么？”
“我在迟疑，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荀妙菱道，“没人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或者说，你有没有在之前的叙述里添油加醋过什么。”
她道：“此番我们进溯光城冒险，要是按照你说的，直接上去和溯光城的人打的两败俱伤……可你不过是一介分身，你的真身可还在魔域呢，又死不了。再说，刚才是你亲口承认，你为开启溯光城准备的‘钥匙’有两份——阿姣是其一，程姝是其二。眼下程姝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若是你再去给她换个什么灵脉，不就成你的备用筹码了？”
钟姣如梦初醒：“对哦！”
说着，她看向簇幽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忌惮。
还好师姐思虑周全，否则差点又掉进这个魔君的坑里了。
簇幽：“对个屁！”
她愤恨地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一番追忆，和自揭疮疤也没什么区别。结果荀妙菱居然怀疑她！
“姓荀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阴险吗？”
荀妙菱指了指自己：“你？一个魔君，骂我阴险？”
簇幽：“……”的确是在荀妙菱手里吃了太多亏，导致现在她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但这又不是她的错？换了兆慶来不也是一样！
簇幽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怒气：“若你还有疑虑，等进了溯光城，揪出钟平之，杀了他，翻看他的魂魄，自然就能验证我所言非虚。”
满嘴的打打杀杀。
随着簇幽的讲述，钟姣脑海中那些曾经的梦境渐渐苏醒。
提到“钟平之”这个时，一张总是带着苦笑的模糊面容，也随之浮现。
她对这个人并无恶感。相反，心底还生出几分亲切，以及一丝莫名的悲哀。
钟姣忍不住开口，是因为好奇：“你和那钟平之，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溯光城的大祭司逼死钟饮真的时候，他袖手旁观了吗？”
簇幽眼神中闪烁一丝阴戾，冷漠地撇过脸。
“他做的当然不止这些。”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是被他给招来的。”
说着，她闭上了眼，脸上却露出明显的厌恶。
“那家伙成天觉得生无可恋，又不敢真死。仙族上门找茬的时候，他反倒来劲了，打着求援旗号往溯光城传信。谁能想到，那大祭司赶来之后，就干了一件事——拿地宫里面的传送阵，来威胁钟饮真。”
“那传送阵也是出自溯光城的秘法。再加上钟平之那个叛徒领路，溯光城的大祭司想打断它，实在是太简单。可那时候，满城的人，都在指望着那个传送阵活命。”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那大祭司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无忧集遭难的时候出现了。分明是钟平之早就跟溯光城联系上了——他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等着紧要关头来插无忧集一刀！”
荀妙菱明白了。
看来那大祭司是器重钟饮真的，一开始，就是想带她回去。
所以，才刻意找了个关键的时刻，提出钟饮真难以拒绝的交易：回乡，或是赴死。
这样的交易，说是趁火打劫也不为过。
因为，钟饮真付出自由或是性命的代价，也只够让大祭司保持中立。他当然不可能出手救无忧集的人。那些人不值得他在仙族面前暴露自己。相反，如果钟饮真逃跑，他也不介意让满城的人都葬身于此。
可惜，那个劳什子的大祭司，还有钟平之，都低估了钟饮真的决心。
她宁愿死，也不要抛弃自己已经得到的自由。
荀妙菱忽然道：“最开始那幅把我们传送到无忧集的画像，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簇幽讥笑一声：“那就是钟平之的。从前，他就靠那画上的术法，在无忧集内来去自如。后来，他临走前，钟饮真把这幅画要了回来，让他以后都不要踏足无忧集，这画才阴差阳错落到了我的手上。”
“那无忧集外的大阵……？”
“钟饮真在最后关头设下了那个结界。自此，无忧集就成了封闭之地。即使是一座空城，她也想护住自己多年的心血。”簇幽冷冷地道，“可笑。明明有余力设下如此结界，最后却连反抗都没有就死了……”
谢酌深深叹息：“这些细节，你一开始为何隐瞒？”
如果，溯光城的大祭司是这样的行事作风，那他们和溯光城能达成和谈的可能性，确实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了。他们下起手来，也能少些顾忌。
簇幽不回答他。
荀妙菱却心里大致有数了。
因为，这些信息才是簇幽一直想要逃避的部分。
被她视作半个家人的，钟平之的背叛。
以及，钟饮真为保护无忧集的人，是多么的不顾惜自身。而在簇幽眼中，这也是钟饮真不顾惜她的表现。
钟饮真为救那些人，抛弃了她——可谓是“舍小家，为大家”。
想法偏激的簇幽觉得，这恰恰说明自己在钟饮真心里无足轻重。不然，对方怎么会毫不犹豫就做了抉择？
簇幽忽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目光直直落在钟姣身上。她未发一言，钟姣却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无声话语。簇幽在说：
你真该谢谢我。
谢我从一开始就点醒你，贪婪和凉薄是人性常态，血脉至亲亦不能免。这样，你便不会再心慈手软，也不会傻傻地总想着为他人牺牲一切。
你和钟饮真并不像。
这是我为你做的，唯一一点好事。
钟姣：“……”
她终于忍不住抽了口气，然后扯住荀妙菱的衣角。
“师姐，若你迟迟下不了决心，是担心我在溯光城丢了性命，大可不必继续犹豫了。”
钟姣其实很清楚。荀妙菱会问的这么刨根问底，一是因为魔族狡诈，二是因为溯光城对她太过危险，而她自身的修为又不高，这一趟最容易死的人就是她。
但她不害怕。
“师姐，已经是时候了。”钟姣的声音微微绷紧，听起来却清冷而镇定，“你很想要那个混天转息轮，对吗？那它就该是你的东西。至于溯光城的人会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相信你。我也信任你能保护好我。”
霎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反手扣住荀妙菱的指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取神器吧。这一仗，既是为你我、为我们归藏宗，亦是为人间。”
“一直被愚弄的人族，也该掌握一点主动权了。”
一旁的簇幽：“…………”
簇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脸色麻木地移开视线。
忌恨。
她好忌恨。
凭什么荀妙菱就能得到钟姣无条件的支持和偏爱？
要说钟饮真的转世，与原来的她不相似，那是假的。
她们其实一样有大智大勇，一样有济怀苍生的心愿。
或许，最大的区别是，当初，钟饮真只能一个人孤军作战。
而钟姣身边有许多可以信任的伙伴。
簇幽不由想到：若是她当初有荀妙菱这样强的实力。不，哪怕只有她的一半，钟饮真当初也不会直接抛弃她，肯定会依靠她的吧？
好狠，好恨……
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烦躁。
她愤恨地睁开眼，身上魔气翻涌。
等她入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钟平之那个家伙给撕碎！还有那什么狗屁大祭司，都得死——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被剑柄拍了拍。
荀妙菱：“喂，你能不能收收心啊。这么重的杀气。你生怕溯光城的人发现不了咱们吗？”
被打断的簇幽：“……”
算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她认。
几人盘点好随身的物资，开始准备入城。
期间，簇幽指尖灵光飞转，大发神通，对着傀儡阿丑一通改造。不消片刻，原本古怪的傀儡竟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换了新皮肤的阿丑，是个容貌朴实又俊俏的少年郎。
阿丑有些惊喜，又有些迷茫，伸手不断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有些招式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傀儡。关键时刻，它可以为我们所用。”簇幽对它的反应视若无睹，只道，“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往那边走。”钟姣轻声道，抬手指了个方向。
在其他人眼里，这时空的缝隙之处是一片混沌与黑暗。
但在她的视线中，却一直有一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丝线，在牵引着她，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在钟姣的带领下，几人刚走出了一段距离，便感觉到周身的空间不断变动了几次。
忽然，他们眼前也出现了一片璀璨的金芒。
一棵通体鎏金的巨树巍峨而立，枝桠舒展，如天神展翼，树冠顶端托着太阳的虚影。黄金般的流光倾泻而下，在空中渐变为袅袅金雾，化作磅礴的瀑布，垂落四野。在金光笼罩的范围之下，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城池。
荀妙菱定眼一看，问道：“那树上挂的是什么？”
金色的流光交织之处，形成了一个个漩涡，在发着光。远远看去，像是挂满了小灯泡。
“我嘞个去。”她识海中的昆仑镜感慨道，“我说呢。这时空混沌之处，但凡生灵都无法繁衍。那些神皇遗民在时空夹缝里与世隔绝几千年都没消亡，原来是依托梦域活着啊。”
“……梦域？”
“嗯呢。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把所有人的梦都连接在一起了，然后在里面活着。”昆仑镜一边疯狂记录溯光城的信息数据，一边兴奋地道，“呀。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祭司又被称作‘司命’了。因为人不能一直做同样的梦境，否则他们就会从梦中醒来。哪怕是梦也一直需要变化，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编织故事、看管梦境的人——这个人被叫做‘司命’，再合适不过了！”

第147章
漆黑的混沌空间之中，这棵金色神树的辉光格外耀眼。
簇幽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顶的树冠，目光幽邃。她扭头，看向一旁的阿丑道：“你先去探探路。”
阿丑轻轻点头：“好。”
谢酌挥了挥扇子，凑到荀妙菱耳边，有些好奇地道：“这傀儡是不是变聪明了些？还是因为它的外表顺眼了带来的错觉？”
“错觉吧。”荀妙菱耸肩，“我不觉得，簇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帮它提高智商。”
究其根本，阿丑不过是具傀儡。它只与簇幽有旧，与他人却形同陌路。况且，簇幽一心斩断过往的那些关系，对阿丑的态度也只剩利用。真遇上危险，恐怕没有人会豁出性命救它。保不准什么时候它就彻底散架了。
一个随时会被舍弃的工具，簇幽何必花大功夫让它聪明起来呢？这傀儡要是再聪明一些，搞不好还会追着簇幽问钟饮真在哪里……那可真就是在雷区蹦迪了。
果然，在阿丑的概念里，“探路”就仅仅是“探路”——它发现溯光城大门紧锁，难以开启，便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一个助跑起跳，重重一脚踹向门板。
“咚——”
漆黑的夜色中，金属门受击后发出嗡鸣，声音像浪潮，一波波漫过死寂的城池，明亮而悠远地回荡着。
簇幽脸都绿了：“让你去探路，不是让你去撞钟！”
下一秒，“吱呀”一声。
门居然真的开了。
无数金色的鸟，遮天蔽日，如一股金色的洪流，从门缝里飞了出来。
“小心！”
谢酌说着撑起了阵法。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隔着阵法的灵光，众人看清了：那些都是机关鸟。
鸟的体型都不大，但攻击性极强，亮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尖锐的喙部闪烁着金属的寒芒，精准锁定目标后便疯狂啄击。很快，伴随着破壳声般的脆响，谢酌撑起的阵法开始闪烁不定。
谢酌有些惊讶。
不应该啊。
一群机关鸟而已，他一个化神境的修士，布下的阵法难道只能防住它们这么短的时间吗？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一些巴掌大小的机关鸟，在撞上阵法的瞬间便无声解体，炸成一簇明亮的金光。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同时，空间的扭曲如涟漪荡开。谢酌的防护阵法，在那瞬间就会被吞噬掉一小部分。
尽管他的灵力已经在飞速弥补阵法的裂纹，但鸟群的攻击太频繁，修复速度有些跟不上。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荀妙菱拔剑，准备用灵力把这群鸟给冻住。
却见簇幽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把自己的灵力省到关键的时候用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挥了挥袖子。
魔气奔涌，无数只黑色大翅蝶振翼而出。这些大翅蝶身上闪烁着奇怪的鳞粉。当鳞粉碰到那些机关鸟时，机关鸟身上就会浮现出黑色的锈斑。那些斑痕不断蔓延、侵蚀，机关鸟就会在顷刻间失去平衡，掉落在地上。
簇幽：“往前跑！先进去！”
几人往城门的方向快速移动。
空中金色的洪流和黑紫色的魔气不断纠缠、争斗，但总的来说，魔气还是处于劣势。就在她的魔气即将被冲破的瞬间，众人已经溜进城门里——
又是“咚”的一声。
阿丑迅速转身，双臂发力，竟硬生生把那厚重的城门合拢起来。
城门轰然关闭，将疯狂扑来的机关鸟隔绝在外，众人这才脱身。
谢酌转身看了眼那足有半人厚的青铜门，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阿丑这孩子，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胜在力气大啊。”
刚一回头，他的视线却突兀地顿住。
“……”
在这瞬间，没有人说话。
城中本来是一片黑暗的，但在耀眼的神树笼罩下，那些金光照亮了城中的景致。
这几乎是一座用白玉搭成的城市。
纯白的建筑纤尘不染，悬浮在半空中，各个部位以虹桥勾连，有缈缈的云雾穿行其间。
城池的最中央，是一座华丽的祭祀神坛。神坛上供奉着一尊无名的高大玉像……远远的，他们看不清那白玉神像的全貌，但其神性的威严与神秘，却在这一瞬间静默地倾轧而来。
令人震惊的不只是这座城池。
更是城池里密密麻麻的玉俑。
无数用玉雕成的、穿着和模样不同的人，跪在城池的各个角落，朝着神像的方向屈膝拜伏。
用的是五体投地的姿势。
无人敢用自己的目光直视神像。足见他们的敬畏与虔诚。
片刻后，荀妙菱沉声道：“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城池，倒不如说是一个坟墓。”
昆仑镜深表赞同：“您说的没错。我觉得这就是——”
就在这时。
只见不远处的两具玉俑无声地直起身子，空洞的眼眸一扫。
众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霎那间动不了了，脚下白光骤现。
泛着白点的漩涡，将他们一个个拽入其中。
最先消失的是钟姣，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其次是谢酌，他下意识地往荀妙菱的方向冲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可惜没来得及；然后是荀妙菱——
在跌入漩涡之前，她隐约看见簇幽周身腾起魔气，化作黑雾，飘了起来。而她身旁的阿丑也是惊地跳起，跃至一边，也算安然无恙。
看来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对魔族和傀儡不是很管用啊。
……这下子队伍之中角色丰富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至少他们没沦落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然而，下一秒，她的意识就迷糊了起来。身体不断往下坠落，感觉像是从云端跌落了下去。
耳畔传来一道隐隐的声音：
“……浮世如梦寐，万古一虚空。冥冥归寂处，赐尔入眠中。”
眠你个大头鬼啊！
荀妙菱挣扎着睁开眼睛。
差点被亮瞎。
烈日，刺目的阳光……四周似乎围着很多人，嘈杂的声响如水压般将她淹没。鼻尖还隐隐嗅到了灰尘的味道。
“唉呀！这人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怕是身上的骨头都被砸断了吧？”
“大夫，快叫大夫来呀。欸，正好医馆的崔灵姑娘在——姑娘，快来给这个伤者看诊救命啊！”
痛啊。荀妙菱浑身都痛。
自从做了修士之后，即便是被天雷劈的痛不欲生，她也不会直接失去活动能力。但这回，她的体质却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凡人的时候，是真动不了了。
突然，她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她身边，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在她身上一阵摸索，随后一道柔声响起：
“她还活着。来。帮我把她挪回医馆里……”
荀妙菱眼前一黑。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医馆里，浑身缠满绷带，几乎成了一个木乃伊。
荀妙菱：“……？”
她头一后仰，撞在了墙上。
她躺的地方与其说是“床”，不过是用几块木板、一堆干草和一床被褥临时拼接起来的一个角落。
身侧挂着一个帘子，算是做出了一个小隔间。
布帘轻垂，人影在另一侧晃动。她隔着帘子，瞧见医馆内人来人往，问诊、抓药、煎药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在荀妙菱尝试着把手臂上的绷带给解开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掀开了帘子，一张清水出芙蓉的秀丽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呀，你醒得真快。”
对方相貌文静，语调却轻灵、悦耳，又充满活力，会让人幻视一些在春日枝头啾鸣的鸟雀。
“欸，你先别动……别忙着拆这些绷带，里面还敷着药呢。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伤势已经不算重了，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要好好修养几天才行。”说着，她又拿了一个茶壶和一个碗来，给荀妙菱喂温水。
“你……”荀妙菱低头润了润唇，浑浑噩噩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灵犀镇的饮真堂，也是镇上最有名的医馆。”那女子温和地答道，“我叫崔灵，是医馆里的医师，专门负责帮人看跌打外伤的。”
挺好，医馆还分内科外科。
等等……这医馆叫什么名儿？
“饮、真、堂？”
荀妙菱倏然坐起。
像是一桶冰水闷头浇下来，她的神智瞬间清醒。因为被强行拽入梦域而消沉的神魂也缓过劲来。
对方被她这个动作吓得花容失色：“你怎么能突然做这么大的动作呢？骨头不疼吗？！”
荀妙菱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她有一只手隐于被褥之下，掌心光芒流转，瞬间凝出一面浑圆如满月的镜子，水波似的白光骤现。
下一秒，她就活动自如了。
在那姑娘惊骇又有些呆滞的目光下，荀妙菱利落地拆掉身上所有的绷带，只穿着一件宽大又雪白的中衣，微笑着发问道：
“请问，这个医馆是谁开的？”
那姑娘：“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荀妙菱的演技上来了，她虚弱地捂住胸口，“我是被家里驱逐出来的，身无长物，可以说是一分钱也没有。我怕我付不起这里的医药费……”
“是这样啊。”对方松了口气，宽慰她，“这个医馆是我们镇上有名的富户，钟家祖传的产业。原来的名字叫做德仁堂，这代的钟家少爷掌家之后，就改为饮真堂了。你放心，这个医馆也不是第一次做赔本买卖了……你现在身上没钱，暂时赊账就好，以后再还也来得及的。”
荀妙菱：“那这钟家少爷，真是品格超群，乐善好施啊。”
“是……是啊。”
那姑娘忽然偏过头，耳廓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哈哈哈。”有两个药童掀开帘子，冲她们做了个鬼脸，“钟少爷可是我们崔灵姐的未婚夫，大家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谁来问，她的回答当然是千好万好啦！”
“你们——！”崔灵扭头，潮他们威胁般地眯了眯眼睛，“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们抓两剂苦药堵嘴？”但她看起来根本不恼，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几分羞涩，明显是沉醉于爱情中的模样。
荀妙菱沉默着等他们嬉笑完，这才开口道：
“我能请教一下，这位钟少爷的名讳吗？”
“……平之。”少女含羞多情的面颊如新绽的荷花，“他叫钟平之……”
突然，医馆里似乎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声。然后，声音兀地安静下去。
帘子外，一个青年含笑声音传来：
“阿灵，你是不是该到交班的时间了？我来接你回家。”

第148章
帘子被掀开了。
先露出来的却不是崔灵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素白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泠又仿佛镀着一层柔辉的轮廓。少女抬眼的刹那，眼底犹如星河微澜，波光粼粼。
如此风姿，实在不似凡尘之人。
钟平之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镇上的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出了此等人物，没道理他没有任何印象。
“平之，你来啦！”
崔灵微笑着从那少女身后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杏黄色的上衣，配碧青罗裙，十分清雅。
她往前走几步，接下钟平之手里给她带的点心，侧身引荐道：“这位姑娘之前意外受伤，是新来医馆的病人。”
“原来如此。”钟平之应了句，目光却在荀妙菱身上凝滞片刻，才像是回过神般缓缓错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从这个少女身上嗅到一种隐隐的危险感。
但他不愿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对陌生少女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而是微笑着执起她的手，道：“阿灵，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已经亲手准备好一桌饭菜，家里还放着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就等着你回来了。”
崔灵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好……”
周围人再次纷纷起哄。
“崔姑娘这是害羞了！”
“哈哈，像钟少爷这样体贴的郎君，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两位到底何时办婚宴？一定要请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喜酒才好啊！”
医馆本是问诊抓药之地，若非生病，不会有人光顾。但钟平之与崔灵这对璧人到来后，瞬间打破了原本沉闷的氛围，连躺在床上的病人们也露出笑容，医馆满是轻松欢快的气息。
荀妙菱脸上也带着微笑，暗地里和昆仑镜交流：“这些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说溯光城里的人都把梦域连接在一起、然后生活在里面，就像在玩一场角色扮演，那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算是真实的生命个体。
但仅仅一个小镇就这么热闹，难道溯光城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这儿了吗？
“咱们掉进来的时候，我记录了下梦域的范围。发现梦与梦之间还是有分离地带的。我们身处的是其中的一片梦域。”
自昆仑镜入了梦域，那感觉简直是如同蛟龙入海、鲲鹏上天。它从未感觉到自己这么自信过，语气里也带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悠闲之意——
“不过你面前的这一圈人，只能说是有真有假。而且是假的多，真的少。毕竟梦域要维持运转，总得有足够的角色来撑场，这倒也合乎情理……”
荀妙菱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
她把床边叠好的外衣随手捞起，片刻间穿戴妥当，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对方：“钟少爷，我有些好奇，这医馆名字中的‘饮真’二字，是怎么来的？”
钟平之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但还算是神态自若地答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饮真是家姐之名。她精通医道，可惜年少早夭。我给医馆取名叫饮真堂，就是为了纪念她。”
荀妙菱幽幽道：“年少早夭啊……”
钟平之：“姑娘对我家的往事很好奇？”
荀妙菱：“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也亏你有脸说这种话。”
钟平之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唰——
下一秒，雪亮的剑光已经被荀妙菱握在手中。
“厚颜无耻！”荀妙菱冷笑一声，随手轻挥。钟平之如断线风筝般飘向前方，很快，脖颈便不自主地抵上寒光凛冽的剑锋。
崔灵见状，大惊失色，刚要冲上前阻拦，脚下突然亮起一阵光芒，随后一道闪烁着灵光的透明屏障升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急得拍打着结界，声音颤抖：“平之，平之——姑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医馆内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
荀妙菱一个不似出身凡尘之人，凭空呼唤出一把灵剑，甚至还有法术……周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神通？甚至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跪了下来：
“难怪这姑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您是上天派来的神使吗？神使饶命啊！”
“神使，求您不要动怒啊！”
他们跪下来的姿势倒是很熟练。五体投地的样子让荀妙菱想起了溯光城里的那些玉俑。
她道：“你们信的是哪个神？”
他们忐忑又迷茫地回答：“自然是掌御天地的神皇大人……”
做梦归做梦，这群人的信仰倒是没落下。
他们说她是神使，荀妙菱一笑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应承。她只是微微抬剑，剑光冷若凝霜。钟平之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声也停滞了一瞬。
“我尚不知，是哪里冒犯了阁下。”他一字一顿道，随后就沉默了下来。那双泛着清浅色泽的眸子直直凝视着荀妙菱，透着一股无声的执拗。
荀妙菱抬了抬剑锋。
“你这双眼睛，倒是生的像她。”
像画像上的钟饮真。
钟平之一愣，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很快，那抹神色就消失不见，化为浓重的迷茫：“你到底在说什么？”
荀妙菱见他没有露出任何愧疚或是心虚的模样，心中也有一些疑惑。这钟平之不是个胆小又窝囊的人么，面对她如此明显的质问，能淡定到这个程度？还是说，为了“入戏”，他也把自己的“前生记忆”全都抹除掉了？
荀妙菱在意识里问昆仑镜：“这小子是这片梦域的域主么？”
昆仑镜：“不是。”
那也就是说域主另有其人。杀了他也无法脱离这片梦域。
荀妙菱思索片刻后，突然收起剑，也扬手把崔灵身边的阵法给撤了。
“平之！”
“阿灵……”
一对苦命鸳鸯顿时抱在一起。
荀妙菱的脸色平和下来，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漫不经心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惊魂未定，崔灵下意识挡在了钟平之身前，有些嗔怒地道：“姑娘，你……”大约是想斥责她怎么能搞不清状况就随意动手。但荀妙菱虽然嘴上道了歉，表情却无一丝抱歉之意，便知她根本没把刚才的莽撞放在心上，再加上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再不忿也是无用——
这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煞星！
钟平之谨慎地把崔灵拉至身后，周身气息紧绷：“阁下究竟是……”
荀妙菱一口咬定：“没错。我就是神使。”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被她打断的、表情不可置信的钟平之：“……？！”
医馆内彻底沸腾了。
“神使大人！！”
“神明显灵了，拜见神使大人——”
这下所有人都下跪了。
他们都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没有见过什么“神迹”。乍然出现这么个有神仙手段的神秘人物自称神使，他们不仅不怀疑，甚至狂热地认为这就是真相。
神使神通广大=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他们的信仰是管用的！
“神明派我下来找个人。”荀妙菱三言两语就给他们发布了任务，“刚刚是我认错人了。现在，我要你们集齐这个镇子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来，我要亲自过目。”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我们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神使大人万金之躯，还请移步，让我们为您接风洗尘——”
荀妙菱被他们簇拥着走了。
无人在意的钟平之和崔灵：“……”
崔灵抓着钟平之的手抱怨：“就算是神使……怎么能这样霸道？”
她从未后悔救下荀妙菱，唯独懊恼自己看走了眼。原以为救的是个良善之人，却不想对方竟将人命视如草芥，仗着一身本领肆意妄为。
“没事，别怕。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钟平之将自己的未婚妻拢入怀中，温声安慰，“我们都还好好的呢。快随我回家吧，家里的菜都该凉了。”
“好……”
两人相携离开。
另一头，荀妙菱在镇长那里受了一番招待。借着神使的由头行事，整个镇子的效率都无比之快。不到傍晚时分，整个小镇里下至刚刚出生的幼儿、上至年岁已高行动不便的老人，全都集中在了一处空地上。
镇长还搭了个遮阳的棚子，放置了一把舒适的躺椅，让荀妙菱坐着慢慢看。
荀妙菱一个个看过去，却发现他们没有一个是域主。
昆仑镜道：“这就怪了。即使溯光城的大祭司在外头操纵梦域，但这梦域既然已经被分隔开，本身却还能维持，必然是有一个域主主持的。就像蜘蛛结网也需要从一个中心开始织丝，一棵大树再枝繁叶茂也需要主干——没有域主，这不合常理。”
荀妙菱放下手中的杯盏，扭头问一旁的镇长：“全镇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镇长点头哈腰：“禀报神使大人，都在这儿了，一个不落。”
“就没有外出的，或者是搬到山里生活的山民？”
“神使大人有所不知。这附近有山精出没，时常伤人，闹出人命的也有。我们一般都不敢离山太近，更别说是搬进山里了。不过神使大人既然来了，小小山精，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地平线吞没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夏日的晚风吹拂，竟带来一丝寒凉。
镇子的边缘处传来了阵阵钟声：
“山精来了，山精来了！大家警戒！速速归家，紧闭门窗！”
镇长的脊背一颤，脸色难看道：“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全镇的人都在这儿，岂不是要被山精给一锅端了？
“你们先回家。”荀妙菱站起身，不紧不慢的语气给足了安全感，“山精就交给我解决。”
镇长喜出望外：“……是、是！”
原本还以为神使肯定会拿乔一番、享受完供奉再帮他们处理山精的事。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心怀慈悲，真是太好了！
人们明显对山精充满恐惧，在得到荀妙菱的首肯之后快速散开，不过顷刻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地方马上空了。
荀妙菱就站在原地等待。
只见一阵阴风袭来，她身边的两簇火把顿时熄灭。
铺天盖地的黑气如沙尘般遮蔽下来，黑气的中央是个看不清形貌的怪物，口中发出阵阵“嗬嗬”的低响。
荀妙菱：“昆仑镜，干活。”
昆仑镜闻言一查，惊喜道：“嘿，原来它才是域主！不对，它怎么长这样啊？”
荀妙菱：“先把它身上这层冒着黑气的东西拨开再说。”
言毕，拔剑出鞘。
银光似水，照破长夜！
……
另一头。
自从荀妙菱等人被拉进梦域后，就只剩簇幽和阿丑，一魔一傀儡，在城中继续游荡。
簇幽抬头，循着那棵巨大金色神树的根系，找到了一个封闭的地下宫殿。
“又是地下，这群溯光城的人怎么总喜欢在地下打洞？”簇幽抱怨了几句，然后开始解宫殿大门的机关。
承蒙钟饮真曾经的教导……这机关对她来说，虽然有些复杂，但也不是解不开。
她在埋头做苦功的时候，阿丑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蹲着她。像条小狗。
簇幽：“……你能不能自己找点事做，别老盯着我？不，回来。与其等着你误触什么机关，不如就在这里待着。”说完，她转换了一下思想，扭头冷漠道，“你就给我蹲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动。”
阿丑很听话。
只要簇幽愿意搭理他，他就会显得很安分。
但，就算他不说话，也会分走簇幽的一些注意力。她往阿丑的方向瞥了两眼，在心里嘀咕：她一定是昏了头，才抽空给这傀儡修了个看得过眼的躯壳。就算她不费这个功夫，难道这傀儡就动不了了吗？真是吃饱了撑的。
许久，手下的机关传来“喀拉”一声，随后是无数齿轮咬合、链条滑动的声音。
门扉渐渐打开。
簇幽对阿丑道：“你就在这儿等我，哪里也不许去。”
她往里头走了几步。
然后突然一个转身——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她冷声道，“我叫你别跟着我！”
“不、行。”阿丑直愣愣地看着她，“钟城主命令，必须永远、跟着小幽。时刻、保护小幽。”
簇幽：“…………”
她微愣，脸上浮现错愕的神色，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怒焰轰然在心底腾起，烧得她浑身发颤，连牙齿都止不住轻轻磕碰起来。
但很快，这一切情绪都沉寂了下来，化为冰凉的灰烬。
她转身，声线喑哑。
“随便你。”
对于往事，无动于衷才是最好的反击。
她反应越大，倒显得她越放不下似的。
一人一傀儡在幽深的地下甬路中慢行。
还没走到宫殿的最深处，他们又接连看到了数个玉俑。
不过，这些玉俑的姿势和地上的有些不一样。他们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虔诚跪拜，相反，他们姿势各异，呈现出一种惊恐的状态。或崩溃跪地、或挣扎奔逃——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面朝着出口的方向。
簇幽：“……”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看来这钟平之心心念念的溯光城，也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啊。
直至穿过一片漆黑而空旷的空间，她看见了远处闪烁的金色光芒。
是神树的根系，蔓延到了地下。
等她拐过一片石壁，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惊：无数个金色的茧子挂在金色的树根上，每只茧都透着朦胧光晕，隐约可见蜷缩其中的人影。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站在树前。
无数丝线般的流光从那些线上延伸出来，然后又聚拢成一道光河，飘至他面前。他垂眸，手指在光河里轻轻拨动，用那些流光织出无数列文字……那些文字成了形，又迅速在空中消散。
簇幽忽然有些想笑。
没想到，所谓高贵的大祭司，干的活居然就是站在这儿，给这些沉睡的人编织梦中的命谱。
这样折腾真的有意思吗？来来回回都是一场梦。
也那怪钟饮真厌憎这样的溯光城。
也难怪，那个在尘世中活不下去的钟平之会想回到溯光城来。
簇幽悄悄后退了两步——她没有直接惊动大祭司的打算。得先把荀妙菱他们救出来，她才能有胜算。至于怎么救，不如就伺机彻底破坏溯光城的梦域……
然而，她的思绪还未理清，脚下是地面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只见大祭司的手指在空中一动。
无数泛着金光的枝丫破土而出，朝着簇幽绞杀而来。
簇幽周身腾起黑气，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
金色枝丫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刺入石壁，坚硬的岩石瞬间被洞穿，碎石飞溅。
黑雾在半空翻滚，簇幽望着那些仍在疯狂舞动的枝蔓，见大祭司转过了身——
银冠雕琢成振翅欲飞的双翼形态，将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尽数拢起。他眼眸微垂，神色冷淡，既透着不染尘埃的神性，又凝着俯视众生的傲慢。
华丽的冠冕下，金丝银线织就的躯壳里，只有冰冷和沉寂，不见一丝活气。
“……我记得你。”他忽而开口道，“你是跟着饮真的那个魔族。”
“果然，当时就该除了你，也不至于有今日之患。”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队友都还没到位，她就一个人和大祭司杠上了。
簇幽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拖延时间再说。
可大祭司的攻击，她能躲，阿丑却躲不过。
少年模样的傀儡在翻涌着金色枝桠的地面上跳动着，像只灵活的跳蚤。却终究敌不过如蛇群般蔓延的枝丫，眨眼间便被死死缠住。
簇幽咬牙，分出一道力量打出去。可魔气却在瞬间被那些卷在一起的枝丫给吞噬掉。
阿丑的存在，似乎引起了大祭司的好奇心。
他控制着那些枝条，把阿丑捆绑起来，然后吊到面前，细细端详。
“你在机关术一道上，确实有些造诣。”大祭司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那双素白得毫无瑕疵、近乎非人般完美的手，轻轻抵在了阿丑的额头中央，“可惜，终究是有瑕疵。这具傀儡，太笨，太死板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收拢，轻轻扣住了阿丑的头颅。
“咔吱——！”
阿丑的头颅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大祭司的手稳如磐石，以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容抗拒的缓慢速度，向阿丑的头颅施加压力。
“住手……”
压抑的声音传来。
大祭司充耳不闻。
阿丑的头颅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向内凹陷、变形。
“你给我住手！！”
伴随着一声咆哮，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然现身。簇幽身后顿时浮现出无数冒着魔气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扑向大祭司！
刷啦——
空中金芒一闪。
无数金色的丝线，将她的那群傀儡击碎。
簇幽聚起魔气，伺机狠狠击向一旁挂满了金色茧蛹的神树。
大祭司眉心一跳，身形一闪，瞬间就出现在簇幽身边。
两人交手数招。
不过几息，簇幽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在她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大祭司挥手召来捆着阿丑的金色枝条，一手下一用力——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碎裂声。
阿丑的四肢瞬间软了下去。
在那一片狼藉的头颅深处，一颗散发着微弱蓝光、布满法咒的核心，终于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光芒急促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簇幽怨恨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
大祭司取出那枚核心。
毫不犹豫地碾碎。
他这么做，只是看不惯簇幽用溯光城的机关术粗制滥造成的“伪劣品”在他面前活动。
也是为了给簇幽一个小小的教训。
核心碎裂，空中突然浮现出一点点水波般的灵光。
傀儡生前的所有记忆，如浮光掠影，显露在他们面前。
那些画面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便是年少时的簇幽，还有钟饮真。
簇幽的背影出现的次数，多的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花开的时候，傀儡歪坐在横斜的枝丫间，簌簌飘落的花瓣滑过它平静的眼睛，但它只盯着树下的簇幽和钟饮真，悄悄把花枝间爬行的毛毛虫全都捉走；暴雨倾盆而下时，傀儡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院落门前，它将伞轻轻放在门口，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不久后，簇幽出现在门边，撑起那把新伞，蹦蹦跳跳地踏入雨中，去医馆接钟饮真回家，伞面滴落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傀儡就无声地跟在她在后面，一程又一程。
傀儡的藏身之术已经登峰造极，毕竟它本不是活物，不想被发现的时候很难被发现。
但钟饮真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它，给它一点反应。或许是一个点头，或许是微微一笑。
一日，钟饮真登上屋顶，给阿丑带来了一盏灯。然后她就坐了下来，他们一人一傀儡，并着排，望着无忧集的茫茫夜色。
晚风中，钟饮真的目光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阿丑，我没有出手把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改造好，是因为我想培养小幽独立的能力。”她道，“她不能什么都指望我——我可以替她遮风挡雨，但机关术的精髓，唯有她亲手钻研才能领悟。若哪天，我不在了，她总得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
说着，钟饮真又沉默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
“阿丑，对于我来说，小幽和无忧集，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我至死也不会抛弃他们。既然如此，我们一起保护他们吧！”
阿丑眼中幽光闪烁。
随后郑重的，点点头。
“……”
傀儡核心的灵光彻底熄灭。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大祭司的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垂落下来，掩在袖中。
“滚吧。”他转身，那些金色的枝蔓放开了对簇幽的控制，“总归，没有我的首肯，你离不开这溯光城，也逃不出时空缝隙……”
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怒吼。
簇幽霎那间失去了人形，魔气撑爆她的躯体，让她在痛苦的吼声中疯狂变化。
“——我杀了你！”
……
梦域中。
荀妙菱很顺利地把那个“山精”给打的虚弱起来，然后把它困在阵法里。
原本域主在自己的梦域中可谓占尽天时地利，可奈何荀妙菱手里有昆仑镜这个作弊神器。
“山精”还在阵法里颓然挣扎。
荀妙菱搓了几张符咒做锁链，一手牵着它的脖子，一手举起镜子，强行把它的脸往镜面上怼。
清澈的灵光一闪。
镜面中浮现出一张脸。
是一个赤红着双目的、近乎发狂的青年面孔——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荀妙菱轻笑一声。
“怎么是你啊。钟平之。”
那个与崔灵鹣鲽情深的“钟平之”，不是真正的他。只能算是一个表象。
真正的他，已经堕落成了这副鬼样子。
昆仑镜映出细碎流光，它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有些域主的梦中意识，也分表里。当梦到的东西与他心中的现实过于割裂的时候，心灵也会出现裂隙。”昆仑镜啧啧称奇，“久而久之，人也就会分裂成两个——一个还在演戏，但一个沉溺于痛苦之中，彻底无法自拔。”
荀妙菱问：“这里的其他人，会有像他一样的问题吗？”
昆仑镜：“会有。但他们的痛苦不足以酝酿成一股能颠覆梦境的能量。大部分都会被梦境强行压下去。钟平之的痛苦反而凝聚成了形体，一是因为他是这片梦域的域主，二是他的意识渗透到了这个梦域的每一处角落……这片梦域原来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啊，被人大范围修改过。”
“当然是修改过的。”荀妙菱冷哼道，“其他人都没有成功逃离过溯光城，只有钟平之离开过这里，去过凡间。他的记忆，对这片梦域来说是与众不同的宝贵财富。”
大概就是因为这点，大祭司才会给钟平之域主的权限，让他大范围修改梦域。
之前说过，频繁地做同样的梦，人会醒来。
梦域几千年都没有变化，一切都是停滞的，而钟平之能给梦域带来许多新鲜的东西，反倒能维护其稳定。
可是，即使他做了梦，却还是无法逃离痛苦。
溯光城千百年未变的故事，全靠钟平之的痛苦撕开了一处裂缝——这条裂缝，就足以颠覆整个梦域。
荀妙菱：“该怎么让他清醒过来？”
昆仑镜很有反派风格地欢呼道：“让他更痛！”
荀妙菱思考了片刻，传音给刚才见过的镇长，让他把崔灵带来。
很难说接到消息的镇长有多么兴奋——总之，现在镇长不会拒绝来自荀妙菱的任何要求。哪怕她要他们原地架个火堆，把崔灵和钟平之烤了，献给神灵，恐怕他们也会照办不误。
崔灵不情不愿地赶到现场。
“钟平之”自然也跟来了。
荀妙菱直接无视他，对崔灵招招手：“崔姑娘，快过来。”
崔灵看着还在挣扎呜咽、浑身漆黑的山精，有些手足无措。
“钟平之”忍不住了，他脸上终于流露出愤怒的神情，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把崔灵护在身后，站在崔灵与那只山精之间，不畏强权，径直望向荀妙菱：
“神使大人，阿灵只是一介弱女子，山精如此危险，怎能让她轻易靠近？”
“这不是还有我呢嘛，有什么可担心的？”
荀妙菱扯了扯捆在山精脖子上的锁链。
在众人眼中，她牵制着山精，像是在牵一条狗。
镇子的居民们不觉得危险。甚至有些兴奋。他们将荀妙菱的话奉为圭臬。此时看到“钟平之”推三阻四，对他自然有了微词。
“钟少爷，神使大人不会害我们的，你担心未婚妻也要有个度啊。”
“就是。您可不能罔顾大局啊。万一触怒神使，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大势已去。
“钟平之”狠狠攥紧拳头，却还是死犟在原地。
“我不可能让你伤害我的妻子——”
“一边凉快去吧你。”荀妙菱一道法咒把他定在原地，“敬酒不吃吃罚酒。”
“平之！”崔灵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即焦急地走过来，“神使请勿动怒。平之他只是太担心我……”
她话音未落，就看清了荀妙菱手中的那面镜子，以及镜子里的那张脸。
“平、平之？！”
她姣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阿灵……”
镜中的钟平之开始泣血。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那么早就离开了我身边。”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
“够了！”另一个“钟平之”突然冲破了荀妙菱的法咒，也跑了过来，近乎嘶吼道，“你发什么神经？阿灵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什么对不起——你给我住嘴。就因为你不幸福，你就要破坏我的幸福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十分阴沉。
镜子里，他在悲泣：“假的。都是假的。”
镜子外，他在愤怒：“谁说梦中的一切就不是真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之间，最先崩溃的，却是崔灵。
她看着两个完全不同、但都神色癫狂的钟平之，电光火石间，居然领悟到了真相。
崔灵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身体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我竟从未真实存在过……”沙哑的呢喃中，她的身体开始绽放出光芒，轮廓逐渐透明。
“阿灵……！”
转瞬间，两道属于钟平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山精化作流光融入一旁的钟平之身躯中。两者合二为一。
钟平之踉跄着扑过去，抱住她逐渐消散的躯体。
钟平之抚摸着妻子的脸，泪如雨下：“阿灵，我……”
崔灵有些艰难地仰头呼吸。
在钟平之眼中，这无异于是一场噩梦的重演。曾经，更加苍老一些的崔灵，就是在他眼中，这么一点点地断绝了呼吸。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知足，害得你又要经受一次死亡。都怪我——”
“平之。”
崔灵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娴雅温和的脸上，试图流露出一个肃然、责备的表情。
她似乎是想要责备什么，却在钟平之攥紧她手的瞬间，泄了气。
她甚至轻轻笑了出来。
“你这个，傻瓜……！”
“人生来就有生老病死。我才不害怕……”
“我看，害怕着的人，一直是你啊。”
话音刚落。
她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空中。
钟平之跌坐在地，双臂颤抖着抬起来，徒劳地想拢住那些逸散的光点。
最后，一无所获。
荀妙菱：“……”
她一直沉默着站在边上，看着两人告别。
她对这个好心肠的崔灵姑娘一直没有意见。
哪怕她只是梦中一个虚假的幻影，也已经强过这梦中的许多人了。
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何况即使没有她这一遭，这梦域最终也会被钟平之潜意识中的痛苦所污染，化为地狱。
“这不是美梦，这是根本就是囚笼。”荀妙菱冷声道，“醒醒吧，钟平之。”
这是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钟平之还是坚持继续做梦……那她只要多杀他几遍，这梦域最后还是会坍塌。
不是说人总是做一个梦就会醒吗？荀妙菱可以杀到他醒为止。但那样会很麻烦。所以她还是希望钟平之能配合一下。
钟平之瘫坐在原地许久。
直到荀妙菱的耐心快消耗完了，他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问道：“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钟平之想起了荀妙菱最初的质问。就是有关钟饮真的。
“你姐转世了，她现在是我师妹。”荀妙菱言简意赅道。
“转世？”钟平之的语气微微一顿，终于直视荀妙菱的眼睛，“外面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几千年，连簇幽都已经混成魔君了。就是她带着我和师妹来的溯光城。”
“小幽……”钟平之的眼中闪过异色，又很快黯淡下来，“她是来报仇的。”
荀妙菱心道，你倒是了解她。
“我马上就解除这片梦域。”钟平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大祭司还在外面，小幽有危险。”

第149章
钟平之解除了这片梦域。
刹那间，周遭的万物在瞬间定格。紧接着，色彩如退潮般褪去，化作纯粹的黑白两色。最终一切都像晕开的墨痕，消散在无尽的空白之中。
钟平之缓缓走到荀妙菱身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形如枯槁的死气。
他叹息道：
“我们溯光城。历代的职责就是镇守神器，混天转息轮。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大部分人早就撑不住了，甚至出现了许多外逃的情况。叛逃者，按律当处决。可还是控制不住绝望的蔓延。所以，大祭司才倾注所有力量，创造了梦域。那棵神树，就是梦域力量的具象化，而大祭司已经与神树融为一体，神树在，他就在。”
这算是在给荀妙菱透底了。
“我解除这片梦域，只能短暂地削弱大祭司的力量。你们，就趁机逃走吧。”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荀妙菱，“之前，大祭司就曾经言明，这是留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如今梦域坍塌，我自然必死无疑。对于小幽来说，也算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荀妙菱道：“你也别太把自己当一碟菜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神器，杀你不过是顺带的。而且，这是簇幽自己的事，我和我的同伴不会随便插手。”
钟平之的双眉轻轻一皱，扭过头，视线望向远方，语气平淡：“小幽与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荀妙菱：“目标相同，暂时合作而已。”
短暂的沉默之后，钟平之仿佛是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问：
“你师妹……她还好吗？”
“过去不是很好。”荀妙菱实话实说，“最近刚开始过好日子——不过她也跟着我们来溯光城了，掉进了其他的梦域里。”
转瞬间，梦境彻底坍塌。
荀妙菱只觉得自己身化流光，在一条浩瀚的光河里陈冲直撞了片刻，随即被狠狠抛向虚空。
她眼前豁然一亮。
入目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无数散发着金色的神树根系，自穹顶垂落下来，盘桓生长。而她身后正对着的一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金色的流光也暗了下去，应当就是之前他们所在的梦域解除的缘故——
而不远处，簇幽正和一个银冠白发男子打得难舍难分。
荀妙菱从未见簇幽那么疯过。
她已经失去了人形，如野兽般身具利爪和獠牙，浑身一团魔气，仅凭本能疯狂地抓挠撕咬。
“呲啦、呲啦……”
荀妙菱头顶的一个金色茧蛹突然开始扭动起来。
随后茧蛹裂开，钟平之从里面掉了下来。他瘦削苍白，浑身几乎只剩一个骨架子。
“趁大祭司现在没有心思掌控梦域，我会循着梦域找到你的同伴。”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另一只巨大的、还在闪烁着金光的根系边上，伸出了手。耀眼的光芒瞬间将他吞噬。金光穿透皮肉，荀妙菱甚至能看清他骨架和内脏的形状。无数金色枝丫从他的皮肉下破土而出，迅速编织成茧，将他包裹住。在树茧彻底闭合之前，他说了一句：“小幽……就拜托给你了。”
说完，立地化茧。
而荀妙菱则拔剑，攻向了大祭司。
寒芒破空，万千剑光如银河倾泻，刹那间将天地染成霜白色。月华自剑锋飞散，凝成清辉，笼罩下来，所过之处，万物皆在这肃杀的光辉下俯首。
在这一瞬间，地宫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大祭司手中金光大盛，刚把簇幽压制住，下意识分神往荀妙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重重一挥袖——
数百只振翅疾飞的金色灵鸟，汇成一片金色的狂澜，铺天盖地朝荀妙菱席卷而去。
剑气与那些金色灵鸟相撞在一起，一时间震得地宫落石不断。
那银冠白发的男人盯着荀妙菱，淡漠高傲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你又是何人？”
只是一个簇幽，还不至于让他感觉到棘手。
但与荀妙菱打上一个照面，他就领悟到，眼前的这个人修，才是真正的威胁。
荀妙菱目光瞥过地面，阿丑残破的“尸身”映入眼帘……它的下场堪称惨烈。
荀妙菱抬头，微微一笑，声音无比平静地道：
“我是来杀你的。”
大祭司脸色沉了下来。
他双手飞速结印，凌空击出，身旁的金色神树突然簌簌作响。他有心调动神树的力量，却发现神树的光芒忽然开始一亮一暗，仿若有人在刻意捣鬼——
大祭司定眼一看，气极反笑。
“钟、平、之！”
他居然有胆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背叛溯光城？
而此时荀妙菱已经向他攻来。
她的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凌厉的剑意，朝着他绞杀而去。
前方，是荀妙菱步步紧逼。
身后，是已经化魔的簇幽虎视眈眈。
再加上梦域已经被扰乱……
大祭司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一展双臂。
环绕在神树周围的金光顿时疯狂地朝他体内汇聚。
而树上的那些茧蛹，里面的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尽光芒，只余灰扑扑的外壳垂挂着。
荀妙菱有些惊讶：“他这是在汲取梦域的能量？”
昆仑镜道：“他大概早有类似的打算吧。梦域看着是个庇护所，实则是把那些人圈养起来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变成大祭司随取随用的吸血包。”
至于梦域里的人……能不能幸存下来，对大祭司而言，似乎并不要紧。
此时，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唳鸣。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一只金翅巨鸟赫然现身！
它通体如同黄金熔铸而成，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岩浆般的色泽。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热浪灼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地面震颤，大块大块的砖石崩裂，地宫开始逐渐坍塌。
如此狭窄又混乱的场景对荀妙菱来说很不利。
她踏着剑御空而起，喊道：“簇幽，你醒醒，别发疯了，赶紧走！”
已经彻底化魔的簇幽听见这句呼唤，却只是抬头冲着荀妙菱吼了一声，周身魔气越发地翻涌激荡起来。
荀妙菱：“……”
如此紧要的时刻，她总不能先跟簇幽打上一架吧？！
就在这时，神树的光芒突然闪动了两下。两个空间漩涡凭空出现，之前失踪的谢酌和钟姣从里面飞身而出。
“阿菱！”
“师姐！”
来得正好！
谢酌飞速构建起阵法，为他们挡去头顶砸下来的巨石和尘灰。而钟姣看着失去理智的簇幽、以及地上躺着的阿丑残骸，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她心一横，抱起那具残破的傀儡，一个水牛冲撞扎进了簇幽的怀里——
“你清醒一点啊！再不醒我们就要死了！”
簇幽的身形一顿，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从身体里溢出的魔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她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也没有恢复人性，但在钟姣面前，她似乎已经丧失了所有攻击性，像是个听话的娃娃任她摆布。
几人有惊无险地飞了出去。
等出了地宫，才发现这片浮岛的基底已经开始坍塌。溯光城本身是一座浮空之城，金色的巨树扎根在其中。金翅巨鸟如流动的太阳，环绕着巨树飞翔。而整座城池的崩塌速度，也在鸟鸣声中愈发加快。
荀妙菱望着那棵巨树，问道：“钟平之人呢？”
“他还留在梦域里，不知道是不是出不来了。”钟姣喘了口气，道，“他就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说他该死，然后就把我和谢师叔从梦域里踢出来了。”
“他确实是该死！”一旁的簇幽缓过劲来了，一边呕出黑血，一边脸色阴沉道，“但谁允许他就这么死的？我非得让他死在我手上不可……”
“钟平之也算是在用劲儿了。”昆仑镜突然道，“他在试着唤醒梦域中剩下的人。”
所以，那只金翅巨鸟才绕着神树上上下下飞来飞去。
就是在逮钟平之呢。
大祭司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和荀妙菱他们开打之前，必须先揪出叛徒。他不想在关键时刻被钟平之突然背刺。
荀妙菱道：“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的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
金色翅膀的巨鸟还在盘旋。那双巨眼燃烧着金色火焰，死死锁定了下方渺小如蝼蚁的茧蛹们。
钟平之……他在哪里？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接受这朝秦暮楚之徒重回溯光城！
若带回来的是他的徒弟钟饮真，那该多好？饮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嫡传弟子，他本意是想委以重任的。而钟平之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有无的附属品。
可惜，钟饮真就是贪恋尘世，忘却使命，不肯回头……
“大祭司。”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钟平之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不堪，似乎还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隐隐喘息，但还是透着一股决绝的执拗。
“万事万物，终有尽时。哪怕是神，也不该例外。”
“当初，神皇吩咐我们死守神器，静待祂归来那一日。可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梦——我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
“我们已经睡了数千年，自我欺骗了数千年。我们真的需要醒醒了。”
“荒唐。”大祭司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自始至终，守护神器、践行神谕便是我们的天命。溯光城所有人，早将性命置之度外。你今日联合外人作乱，不过是为你的私心怨愤而已！”
“是啊，是啊。私心怨愤……”
“可是大祭司，我也是溯光城的一员。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梦域之中，无人不苦……”
“你轻视我们所有人的痛苦。被反噬，也是应得的！”
下一秒。
那金色的神树一震。
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正在从它的根系处蔓延出来。

第150章
金色的巨树开始动摇。
叶片在簌簌奏乐，听起来却像是人的哀求与啜泣声。各种声线混杂在一起——
“我们还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我不想再等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模样？”
“吾神，求您放过我们。大祭司，求你放我们离开这个牢笼吧！”
数千年的幻梦，一直包裹着他们。但关于外界的零星记忆始终在他们脑海中若隐若现。那些一直被压抑的绝望与恐惧，在漫长时光里悄然滋长，最后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钟平之所做的，不过是让梦域失序，然后稍加刺激而已。
大祭司对眼前这一幕十分恼怒，从金翅巨鸟拍打翅膀的焦躁模样就能看得出来。
但他并非一点应对手段都没有。
巨鸟朝天一鸣，刹那间，无数璀璨的灵光从神树内被强行抽出，涌入大祭司体内。
而那棵辉煌的、仿佛永垂不朽的神树，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片片金叶如雨坠落。
人们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混沌的空间中。
钟姣仰望着那棵巨树，脸色难看：“他要杀了这里所有人吗！”
簇幽冷笑一声，并不惊讶：“这溯光城的大祭司也是疯子一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旨’，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现在更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说完，她低头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溢出点点血渍，眸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好啊，被逼到如此疯魔的地步才好。
她就等着看，等大祭司拥有的所有东西都燃烧殆尽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此时，荀妙菱出手了。
她的灵力如潮水般翻涌着，周身的空气都在无形的重压下发出阵阵嗡鸣。她踏着那柄寒光幽冷的长剑，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冲了出去，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轨迹笔直、锐不可当，直击空中那盘旋的金翅巨鸟。
金翅巨鸟却不想让她靠近。
巨鸟爪尖流转的金光暴涨，凌厉一抓，周围的空间竟如同纸般被撕开，漆黑的裂缝中流淌出咆哮的熔浆。
刺目的光芒亮起，如同空中升起了千万个太阳。
它沐浴在烈阳之中，双翅掀起火焰与飓风，似要将一切焚灭殆尽。
荀妙菱的速度不减，剑光再无半分保留。它们时而化作倾泻的月光，清冷皎洁，轻盈地笼罩下来；时而又如澎湃的海潮，汹涌奔腾，以万钧巨力拍击而下，强大而不可抗拒。那剑光在磅礴的灵力灌注下，悄悄发生了玄妙的变化——
一声清越的龙吟凭空炸响！
银色的巨龙，在瞬间显化成形。
巨龙蜿蜒盘旋于天际，身躯如流动的月华，每一寸鳞片都泛着凛冽的寒光。它缓缓睁开双目，目光饱含肃杀之气，震慑天地。
它怒吼一声，杀向那只金色的巨鸟。
一时间，天幕被一分为二。半边银龙舞动，流淌着月华冷辉，寒意彻骨；另一边则被金翅鸟搅染成炽热的金红色，火焰蒸腾。
两股能量正疯狂碰撞。
谢酌等人看的近乎失神。
直到战斗即将波及他们的时候，才会急匆匆地往溯光城的边缘后撤。
空中传来接连不断的轰然巨响，这座由白玉堆砌的城池在剧烈震荡中缓缓坠落。无数玉俑纷纷炸裂，化为齑粉，一转眼就不见踪迹。
荀妙菱手中长剑不停，巨龙盘旋的身姿也愈发灵动。撕扯，噬咬，搏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
终于，银龙趁巨鸟不备，龙颈猛地一探，咬住它的一侧翅膀。巨鸟仓促地挥出另一只翅膀格挡，与荀妙菱的剑光正好撞上，被划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金翅巨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银龙昂首长吟，盘旋缠绕，困住它。
荀妙菱小小的身躯跃了起来。
耀目的雪色银光一闪，穿透金翅鸟在慌乱之下掀起的火光，直取它的脑袋！
唰——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巨响如烟花般在空中炸开。
漫天的金羽散落而下。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翅巨鸟发出绝望的长鸣，周身的光焰急速黯淡。伴随着滚滚黑烟，它无力地从树顶坠落而下，几个翻身，“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你……”空中传来隐隐的喘息，那巨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傲然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恨意，“你这恶徒，违逆神明，毁我溯光城……”
荀妙菱轻巧地落地。
她垂眸，那张美的近乎失真的脸无情地看着大祭司。
“是你自己决定，牺牲梦域里所有人来增强力量，非跟我斗到底。也是你先使用大范围的攻击法术，间接毁掉了这座城池——本来，我想要的只有混天息转轮。只要你愿意把神器交出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谁知道你谈都不谈，上来就动手呢？难道怪我吗？”
昆仑镜在识海里给荀妙菱点赞。
“您这颠倒黑白的功力是越来越娴熟了！不过我喜欢。做人就是要这样才爽快嘛。”
大祭司被荀妙菱气得几乎吐血：“你！”
荀妙菱循循善诱：“做个聪明人如何？你若主动说出神器在哪里，我还能容你在这混沌空间继续苟延残喘。总好过我先把你打得魂飞魄散，然后再从你的记忆里找到它吧？”
“想杀我，尽管来。就算把我挫骨扬灰，你也休想知道神器下落。”盛怒之下，大祭司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何况，你就这么有把握能从我的魂魄中找到答案？……哼。纵使你知道了又如何。那神器在你永远踏足不了的禁地。你这辈子都休想染指它——”
荀妙菱轻轻吸口气，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刚刚那场激战对她来说并不是毫无影响。至少她现在的识海还在隐隐作痛。
所以，她更没有耐心与大祭司继续废话。
“那么，谈判破裂了，是吗？”她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冷酷，“既然如此……”
“昆仑镜，动手。”
昆仑镜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
清亮的镜子瞬间飞了出来。
“什么？我可以吃了他吗？真的可以吗？”
看到昆仑镜出现，大祭司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语气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你——”
昆仑镜没有给他反悔的时间。也没有给荀妙菱后悔的余地。
镜面上的银光乍亮。
金翅巨鸟的身躯猛然一僵，被定格在原地。随即金芒一闪，它幻化为原本的人身，身上又升起丝丝缕缕的白光，如轻烟般被吸入镜面中……
“不……”
他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双手在空中疯狂舞动，却无力阻止自己形体的消散。
“不行！我还未完成吾神的遗旨，我还没等到祂重归天地——”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飘了起来。身躯也逐渐透明。
“吾神……！”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被风卷走的尘埃，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荀妙菱体内的灵力也在无限暴涨。
荀妙菱：“……”
她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低头打开自己的储物袋，颤巍巍地翻出秦太初之前给她的天阶灵丹，一瓶一瓶地往嘴里倒。
不远处的谢酌等人也发现了不对，急匆匆地赶来。钟姣看见荀妙菱周身不断飙升的灵压，首先就发出了一声惊叫：“师姐？！”
她怎么进阶的这么快，会死人的！！
不多时，荀妙菱手里的灵丹就见了底。
谢酌收起扇子，脸色难看地打开自己的储物袋，又倒出了一箱子高阶灵丹，往她手里一塞：“继续，别停！”
说着，又翻出了小山高的各种天材地宝，还有一个炼药的炉子，扭头对钟姣说：“阿姣，开炉生火。我来炼丹，你当场给你师姐炼制灵药，能炼多少是多少！”
钟姣面露难色：“可我炼制的灵药……”
谢酌：“唉呀，味道不是问题！”
钟姣得令，更有一种正在和阎王手里抢她师姐性命的紧迫感，她捋起袖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
俩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干活。
一旁的簇幽：“？”
什么情况，怎么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还有正在往自己嘴里塞灵药的荀妙菱——需要这么急吗，她都快被噎的翻白眼了，还吃？！
但很快，簇幽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感觉到，荀妙菱身上的修为从化神三重境开始疯涨，几乎瞬间跃至大圆满，然后又丝滑地升入了返虚期。
返虚期一重境……二重境……三重境……
臻至合道期！
还、在、往、上、飙！
不是，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跨越了两个大境界吗？
簇幽眼中有一丝恍惚，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这里是时空的混沌缝隙啊。
这里，没有天道，也没有天雷……
被荀妙菱给抓住漏洞了？
她就这么看着荀妙菱吃着吃着，硬生生吃到了合道期。
距离渡劫期仅一步之遥……
所有灵草灵药都被她吃光了。
她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掐着鼻子，声音闷闷地道：“神器脏在空家乱溜里……”
“什么？”谢酌担忧地道，“你慢慢说。”
“那个大祭司的记忆说，神器——被他们藏在空间乱流里。”荀妙菱吸了吸鼻子，道，“那地方危险至极，和溯光城所在的混沌缝隙不一样。要是不精通空间规则，会马上迷失的。”
“我去找神器。”荀妙菱道，“师父，师妹，你们几个就先留在此地……”
“荀妙菱。”
空中响起一道略显紧绷的声音。
荀妙菱回身一看，是簇幽在唤她。
簇幽脸色苍白，抱着那具已经破烂不堪的傀儡，抬头，眼中闪烁着难言的希冀。
“你既然掌握那个大祭司所有的记忆，那……”她沙哑地说，“你有办法修好它么？”
荀妙菱张了张嘴。
昆仑镜虽然吞噬了大祭司所有的记忆，但她能做到的也只有提取一些关键记忆点。像机关术这种精巧而自成体系的知识，不是她见了就能上手精通的。
“小幽……”
空中传来叹息声。
一道渺小的金光，不知从何处飘荡了过来。
簇幽听到那声音，脸色瞬间一冷。她忍耐半天，才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只道：
“……你来做什么？”
她不认为钟平之还算活着。
但他即使死了，魂魄晃晃悠悠地飘到这儿来，也挺恶心人的。好似他死前还放不下谁似的。
钟平之道：“要让着傀儡重获新生，绝非一日之功。你要重新为他灌注记忆和情感……可如今，还留存着那段记忆的，也唯有你了。”
说完，金光化为了数百个字符，在空中排列好，停驻了一会儿。
“——这是饮真没来得及教授你的，最后的机关秘术。”
“小幽，我知道你并不想听这些。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当初，我真的没想到，饮真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愿回到溯光城。”
“现在想来，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钟饮真曾对钟平之说过。
“回溯光城，你一定会后悔。”
如今他果真后悔了。
可惜，悔之晚矣。
钟平之长长的轻叹一声，已经不知道是在跟谁对话：“阿灵，是我来晚了……”
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金色的字符陡然散去。
簇幽记下那些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第151章
曾经巍峨的溯光城彻底崩塌。
神树枯败，寸寸化为飞灰，树冠上那轮看似永不坠落的日轮，竟在刹那间熄灭，而后扭曲变形，化作一个黑黝黝的漩涡。
漩涡边缘闪烁着点点星光，无数道银白色的流光交织缠绕，偶尔发出雷鸣般的炸响。
几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远远看着这个漩涡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吞噬万物，令人不寒而栗。
钟姣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那就是空间乱流？看起来很危险。”
一旁的簇幽把阿丑封存入储物法器里，有些疲倦地道：
“我也想早点拿到神器。但荀妙菱，这回你师妹说得在理。空间乱流凶险无比，能不能安全进出，全看你命够不够硬。”
说着，她从袖中找出一根银色的丝线来。
“你非要去的话，把这个带上。”
荀妙菱：“这是什么？”
簇幽抬手，银丝顿时泛起淡淡的幽光：“这是‘牵丝引’，一种特殊的魔兽吐出的蛛丝，怎么扯也扯不断，我反复淬炼千年才有这么一根。”
“你把这个固定在外面，再进去，牵丝引会记录你经过的每一处空间。你一旦迷失方向，就往这个法宝里注入灵力，让它带你返回最近一次安全停留的地方。”
荀妙菱：“这不就是个存档点吗？”
簇幽：“什么点？”
荀妙菱：“没什么，只是我发现你真是个天才。”
簇幽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大概是她从荀妙菱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好话。荀妙菱这么夸她，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谢酌看了眼那根细细的丝线，含笑道：“这法宝，本来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吧。”
簇幽“嗯”了一声：“我猜神器一定藏在一个空间规则十分复杂的地方，提前做了些功课。”
若是放在几年前，打死她也没想到，她会跟着归藏宗的人一起来溯光城。
另一边，昆仑镜却有另外的担忧，正在和荀妙菱嘀咕着。
它消化完大祭司的所有记忆，道：“在大祭司眼中，神皇还没死透，总有归来的一日。”
荀妙菱：“……可能祂确实是没死透。虽然神皇当初以身献祭天道，天道应该不等于神皇的意志，否则天上那群仙族肯定也坐不住。但祂的意识有没有潜藏在天道里，可能还想复活。”
否则，很难解释神皇为什么会在背地里搞这么多小动作。
“神器代表着神格，若祂想复活，自然不会让其他人把混天转息轮带走。这神器只怕不是那么好拿。”昆仑镜又开始翻找大祭司混乱的记忆，试图寻找到和神器有关的讯息，但一无所获。
多想也无益，荀妙菱正打算出发，袖子却被人扯了扯。
阿菱。”谢酌侧过脸，昳丽的眉宇间忧色难掩，“为师与你同去。”
荀妙菱莞尔。
“算啦，师父。”她说了一句俏皮话，“以我现在的修为，您跟着去可要拖我后腿了。不过我还有件事得请您帮个忙。”
谢酌：“什么？”
荀妙菱拈起若隐若现的“牵丝引”，先将之轻巧地绕在她不持剑的那只手腕上，随后牵着另一端，利落地在谢酌的右手上缠了几圈。
“叮”地一声，空中传来铃声轻颤的声音，牵丝引自动消失。它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不断延伸，没有尽时。用灵力就能激活。
使用牵丝引，本来就需要在时空乱流之外设立一个锚点。
而这次荀妙菱就选了谢酌做她的锚点。
谢酌一愣，正对着手腕出神，就见荀妙菱悄悄凑过来：“师父，你们守在这儿的时候，要留心簇幽。”
即使知道了簇幽的来历，即使他们一同经历溯光城的变动，但荀妙菱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一旦荀妙菱离开，能镇住簇幽的就只剩下谢酌一人。好在簇幽身受重伤，即使是谢酌独自一人看守她也够了，前提是他得有所防备。
谢酌点点头：“明白了。”
荀妙菱：“那我走啦。”
说完，她再没回头。
直往前踏了几步，人便轻飘飘地跃起。身体在接近漩涡的瞬间崩解成无数闪烁的粒子，被吸入空间乱流里。
空间乱流之中，并非虚无，而是一片沸腾的混沌。
荀妙菱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粗暴地投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万华镜里。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眼前所见，是无数破碎、扭曲、飞速更迭的景象。它们仿佛触手可及，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扑面而来，然而当荀妙菱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一片无法抓住的“幻影”——那些景象瞬间碎裂，融入另一片混乱的漩涡。
声音也没有了距离感。
无数声音汇聚到她耳边。远的近的，熟悉的陌生的。像是洪流将她卷入其中。
在被这些信息彻底淹没之前，荀妙菱闭上眼，屏蔽五感，放出神识。
她要找的神器，就像是沉眠在深海中的珍珠。
即使海底有再多的暗流、扬沙，只要静心寻找，总有找到的机会。
而且，这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
很快，荀妙菱就感受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但她却有些迟疑。
因为这气息还挺热情，简直像是在向她招手……
“嗯？”昆仑镜有些拿不准情况，“怎么回事？？混天转息轮这是在……唤主？”
荀妙菱屏息，朝着那缕气息的方向攻击。
原本在空间乱流中飘摇的她，突然似离弦之箭般冲进了一个新的空间，悄然落地。
黑暗的空间中，虹光倾泻如瀑，万千霞光在虚空中编织成一道长桥。桥的彼端，一座琉璃金殿若隐若现。
荀妙菱：“……”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不就是她之前已经见过的“苍墟”嘛。
这么看来，神皇造假还真是够敬业的，之前那个假的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啊。
荀妙菱有些无语。
这真正的苍墟倒是没有任何镇灵看守，以至于她无比顺畅地走入了宫殿之中。
宫殿外边的仙花灵草也几乎都枯萎了。
一切照旧，在宫殿的最里面，荀妙菱发现了一个宽敞的祭坛。祭坛上飘浮着神器——
一个浑圆的金盘，外围以天干地支为刻度，中央的阴阳鱼咬尾旋转，光晕流转，一明一暗，有昼夜交替、日月更迭之妙，四周泛着星星点点的涟漪。
这是，真正的混天转息轮。
正在等待着新的主人。
荀妙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两步，就能感受到神器上传来的气息更加兴奋了几分。
昆仑镜目瞪口呆，随即气结：“什么情况？大家都是神器，我好歹也是等主人死了才另投明主的。这混天转息轮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它主人不是还没死透吗，就巴巴凑上来认新主子……”
实在是一点神器的风范都没有！
昆仑镜想着，虽然现在它跟这个新主人磨合地挺好的，但一开始，它是屈服于此人的威势才认主的。它不认荀妙菱当主人，荀妙菱就要砸了它呀，这有什么办法？
可反观混天转息轮……
瞧它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啊，简直是没眼看。
连荀妙菱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会又是什么陷阱吧？”
昆仑镜一噎。
感受到荀妙菱的迟疑，混天转息轮上的灵光甚至开始微微颤动，一闪一闪的，在竭尽全力吸引她的注意力。
荀妙菱用神识扫了扫，确定周围没什么陷阱，于是打算冲过去拿了神器就走。
嗡！
还没走两步，空中突兀地升起了一道金色屏障。
上面浮现出几行小字。
算是混天转息轮的自述。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天地自行孕育出自然之灵，催生了神明统治的时代。比如月神掌控月之精华，神皇执掌日之权柄，祂们以神器为凭、神职为责，却将人族排除在庇护之外。
当神明的私心开始动摇世界平衡，这才催化出仙族与魔族，改写了三界格局。神皇身祭天道，让三界真正进入天道秩序的时代。
再后来是人族的崛起。
不过人族的崛起并没有那么简单，似乎是其他的世界在做推手。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三千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常人口中所谓的“三清”、“佛祖”，都是超脱在三千世界之外的神灵。他们此前并没真正出现过，但道法却弘扬到了这个小世界，是因为“恰逢其时”，是感应到了天道秩序的建立，与天道相辅相成。
所以，在这个世界中，天道的弘扬，与人道的兴隆，几乎是不可分割的。
仙族与魔族的纷争，迟早会落幕。但神皇如果想要复活，想要天地重新归于神治，那就是时代的大倒退，对天道来说也是绝对的不利。
荀妙菱沉思了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天地的意志并非神明的意志。神明其实只是天道托生的载体。而现在，你想归顺的是天道，却不是神皇？”
昆仑镜发出险些失态的喊声：“这也可以？”
金色的屏障一变，形成的字，是来自混天转息轮的淡定反问：
「月神去后，你不就另择新主了吗？」
昆仑镜恼羞成怒：“你也知道月神陨落了啊。”
「我侍奉的日神——神皇，也已经陨落过一次。只是祂或许想复活而已。」
……意思是神皇已经死了一次，再活你就不认这个上下属关系了是吗？
好有个性的神器！！
荀妙菱有点喜欢了。
昆仑镜：“怎么就喜欢了？你不许喜欢。”
这边，混天转息轮还在继续输出：
「吾愿天道昭彰，也愿见人道兴起。汝乃超脱三界之人，是天道降下的因果机缘，正适合执掌神器，拨乱反正。」
荀妙菱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奇异的是，昆仑镜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不吱声了。
她抬头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天道知晓你的秘密。」
「正因为你的特殊之处，你才能如此快速地修炼到现在的境界。也是为了均衡规则，天道降下更加严厉的天雷。不过，这其中也有日神意志的驱使，导致你的天雷之劫加重了。毕竟，倘若没有你，祂的计划能顺利的多。」
「你知道，如果你没有出现，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吗？」
混天转息轮有了突兀的变化。
光影一滞，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仿佛是活了一般，旋转的飞了起来。它们在空中越旋越快，渐渐化作两团纠缠的虚影。突然，虚影轰然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金色的星河流淌出来。
如烟似雾，瞬间就将荀妙菱给吞噬了。
她脚下一空，耳边随即传来呼啸的风声。
她眼前亮起了一幅图景。和她以前参悟过的星图有些相似。里面绘着九州大陆、山川河流，笔触如同星辰缀连一般，璀璨瑰丽……
忽地，一抹红的发黑的血色，从海中升起。
随后在顷刻间染遍整片山河。
荀妙菱：“……？”
她正想仔细看一眼是怎么回事。谁知眼前一花，瞬间被吸了进去。

第152章
许久之后，荀妙菱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色。
那似乎是……天魔海之畔？
万千邪魔在空中飘荡着。
风暴似乎要将晦暗的天空给撕扯下来。海面中心，一道幽邃的海眼正在疯狂旋转，不断有浓烈的魔气溢出。
而在海眼之上，有一个巨大的幽蓝色结界压着，横亘在海天之间，阻挡魔气的外溢。
那就是海天结界。
此时，异变突生。
只见一道身影挥舞着斧头，撞上了结界——
嘭！
结界在巨力下剧烈震颤，哀鸣不止。
那人一头枯草似的白色乱发，随着动作在空中猎猎飞舞。斧子每挥一下，都在空中划出一道炙热的光痕。斧刃过处，火光喷薄而出，化作燃烧的流星，漫天坠落，衬得天地都灰暗下来，仿佛末日已然降临。
此时，又有无数道流光飞向了天空。
“快，拦住那个魔头！”
“海天结界绝不能破——若是让群魔出世，就一切都晚了！”
是一群人族修士。
他们犹如鸟群般攻向那白发魔头，漫天的法宝与术法飞过去，像雨点般砸下来。
可惜，收效甚微。
那魔头每一次挥斧都震碎一片法宝，掀飞一群修士，惨叫声此起彼伏。
只那魔头一人，就有力破万军之勇。
在他的攻势下，海天结界逐渐有了裂痕。
铮……
突然间，海上传来一道琴音。
其势如山岳之沉静，其韵如天空之广漠。
海浪似乎没有被惊起一丝波澜，却在琴音拂过的刹那，诡异地凝滞了一瞬。而在这刹那间，无数细小的水滴被震得升空，不久又化作漫天微雨，坠落下来。
朦胧的水雾深处，一条角冠峥嵘的苍龙缓缓游弋而出，露出了锋利的鳞爪。
龙首之上，有一个一青衣修士凭虚而立。他怀抱古琴，墨发翩飞，面容似谪仙临尘般清雅。
漫天细雨中，一些负伤的修士退回了海岸线边，不少医修匆匆忙忙地过来给他们做治疗。
“嘶……”一个剑修摸了摸胸口渗血的伤口，把自己断了的灵剑撂到一边，朝着海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这是谁来了？”
“是归藏宗的清阳尊者，林修白。连沧溟君也跟着他来了……这倒是稀奇，四方妖君不是都约好要袖手旁观的么，他居然肯出手了？”虽然是等来了支援，但那修士的语气中却含着几分轻微的戏谑。
甚至，还有人嘴下更不留情的。
一个腰间佩玉、身着蓝色弟子服的修士冷笑了一声。他的伤势在所有人之中不算严重，只是灰头土脸，略显狼狈。
他道：“归藏宗的人……唉。若不是他们养出了林尧那个魔主，三界局势何至于乱成这样！”
“也不能全怪归藏宗。”之前断了剑的剑修说，“像之前，魔君簇幽在仙盟里安插了那么多傀儡，有谁发现了，有谁察觉了？可见这些门派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在捉不住内鬼这方面，咱们谁也别说谁。别的不说，至少归藏宗在援助仙门同袍上是尽心尽力了……就比如我这剑吧，都已经断了三次了，我一点儿都不慌，为什么？因为只要是为斩魔而折剑，归藏宗的器修都是免费给咱们复原的。”
另外几个剑修仿佛是被触及了关键词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真吗？免费修剑？”
“你这剑都断成这样了还能修啊。”
“能的。归藏宗的器修手艺都没话说。虽然危月峰的峰主常年闭门不出，但现在危月峰主事的是一个姓魏的仙子，她铸剑的手艺也是万里挑一，而且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和善……”
眼看话题越来越歪，那一身蓝衣的修士嘴角一压，暗暗给自己身后的另一个修士使了个眼神。
那人收到命令，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高声道：“现在有人跪着舔归藏宗呢？自从他们宗门的长老接二连三的飞升失败，林尧又叛出宗门成了魔主，他们早已不复天下第一大宗的风头了，还傲什么？免费给仙盟弟子修剑？不都是应该的吗，他们只是在将功折罪罢了！”
谁知，反倒引起了几个剑修的反驳：“你说话也忒刻薄了。什么叫应该的？归藏宗的那些长老为何飞升失败？不就是为了以性命来提醒整个修仙界，飞升根本就是个阴谋嘛。若是没有他们的牺牲，咱们现在都还没蒙在鼓里呢！”
那人偏偏梗着脖子不服气：“哈，那咱们是不是还该谢谢他们？现在人人都已经知道飞升无望了，哪还管什么天道功德，唯有保命最要紧。咱们仙门直接成了一盘散沙……”
剑修们继续输出：“这也怪不到归藏宗头上啊。不都是天上那些仙人做的孽？”
“归藏宗已经不错了。”也有不少人附和道，“你看看，除了曾经的上三宗之外，仙盟还有哪个宗门强制命令弟子去讨伐魔族的？不都为着惜命龟缩不出吗？但归藏宗的人无论修什么道的，全都在济世救人……”
“是啊。”沉默许久的蓝衣修士阴阳怪气道，“只可惜，归藏宗出了个林尧。”
人群突然沉默下来。
确实。就算举例出归藏宗的一千件功德，只单论出了个魔主这一点，就足以把这个曾经的第一宗门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何况如今的局势，对人族是大大的不利。
林尧成为魔主后，解放了上一任魔主岁渊，令其破钟而出，魔族一下子士气大增，甚至有倾巢而出的趋势。反观他们仙门这边，自从一些渡劫期的大能接连飞升失败，揭露所谓“飞升”是为骗局，许多修士直接道心破碎，甚至想去投魔了——他们之中心态最差的已经开始发疯，心态好一些的就闭门不出、不问世事，能活一日算一日；只有不怕死的修士，还在为守住人间，和魔族缠斗。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岸边只剩下医修们问诊急救的声音。但大家都是修士，一般的皮外伤根本不影响活动。能动的简单处理好伤口之后，就返回战场，不能动的只能直接抬走了。
医修们收拾好伤员，也很快撤离岸边，回到驻扎的营地里。
有一个医修回到营地，悄悄入了自家营帐，对一个白发苍苍的素衣老者低声道：“禀报管事……”
说着，就把刚才在海边的见闻复述了一遍。
素衣老者头也未抬，还在处理手上的药材：“那个穿蓝衣的修士，是哪个宗门的？”
“水月门的。”
“嗯，把他的名字记下来，还有和他往来密切的那些人，统统记名。”
“……是。”
等那医修走后，素衣老者才站起来，一挥手，满头的白发仍在，皱纹却瞬间消失，恢复成了青春正盛的模样。
她垂眸，掏出腰间的玉简。
讯息接通，对面顿时传来了叮叮当当击打铁器的声音。
一个活泼的女声响起：“啊，是阿姣？你那边又缺药材了吗？”
此人，正是归藏宗现任的危月峰主事，魏云夷。
素衣女子嘴角不自觉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有。魏真人，我这边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只是有一件事……”
说着，她把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名单全都汇报给了对面。
“行，我知道了。”魏云夷爽快地答道，“等我腾出手来就处理这件事。”
两人又闲聊了一两句，魏云夷忍不住感慨道：“阿姣，一直以来真是多谢你，给我们搜集了那么多情报……”
“哪里。”素衣女子，也就是程姣道，“慈雨尊者对我有再造之恩。若没有她，我早就死了。如今所做的一切，也只能回报万一而已。”
当初，她被自己家中强行夺了灵脉，逐出家门，成为红尘中的一个凡人。这倒也没什么。她离家后四处漂泊，钻研医道，一生自由，也算落个清净。
或许是精通药理的缘故，她作为凡人，活到了八十几岁都还活蹦乱跳的。
在八十二岁这年，她遇到了自己此生的恩人——慈雨尊者，秦太初。
秦太初伪装成凡人模样，与她探讨医理，秉烛夜谈，相见恨晚。那时候她看着秦太初鲜妍的少女容貌，还以为遇见了医道天才，想不计较辈分，和对方做个忘年交。
结果秦太初呵呵一笑，说她已经一千多岁了。
程姣：“……”
重点是，秦太初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灵脉是被人强行剖去了。
程姣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秦太初说了一遍，秦太初若有所思，道：“这倒像是魔族的作风……”
之后秦太初特地去调查了一番。
得到的结果是：她的母亲已逝，而还在世的亲人，包括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已经全都成了千面魔君的傀儡。
“至于那个魔君的目的，抱歉。我暂时还没调查出来。”秦太初道，“你的两个哥哥的傀儡身，在我与魔君的一战中已经被毁掉。那魔君带着你姐姐消失了，连我也查不出她的动向。”
程姣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时她寿命已至大限之期，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了之前，还听到这么个悬而未决的疑案……
不过，秦太初却出手，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给她重塑灵根和灵脉。
“条件有限，我只能做到这样了。”秦太初略含歉疚地道，“从今往后，你勉强能像个真正的修士一样，能够修行。但你的寿元将尽，这些灵根和灵脉又是人造的，与优质的灵根与灵脉相比略逊一筹。你能撑多久，我实在不知道……”
简单来说，她的身体就像一辆破破烂烂的车，勉强能跑，但什么时候散架还是个未知数。
秦太初也提过，想带程姣回归藏宗，让她颐养天年，如果出了意外也好及时救她。
却被程姣拒绝了。
她已经孤零零地在人世间漂泊百年，实在没力气去适应一个人多口杂的大宗门。
她朝着秦太初行了一礼，佝偻的身躯有些迟缓，沧桑的眼角眉梢却尽是释然和潇洒：“能有如今这般造化，我已经知足了。我本人间客，不是天上仙。既无长生之资，便该顺应天定的寿数。强求长生，反倒容易落入执念之中。”语罢，她再次道谢，“今后我还能活多久，全凭缘法。尊者，多谢您的好意，我心领啦。”
……但谁能想到，她居然这么能活？
一百年，两百年。程姣不仅没死，她还算是天赋异禀，就算无门无派，修行还是渐渐走上正轨。筑基之后，她返老还童，只是一头白发不知道怎么的都无法恢复成黑色。
等她作为医修有了些资本、想再去拜会秦太初，打算厚着脸皮问这位尊者还收不收徒的时候，秦太初却飞升了。
准确的说，她死了。
归藏宗当时有好几个渡劫期的大能在等待着飞升。
有他们的宗主玄明仙尊，长老之中，还有飞光尊者、慈雨尊者。
但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这三位尊者居然憋着修为，最终选了同一天飞升。
玄明仙尊打头阵，慈雨尊者紧随其后，理论上最难打的飞光尊者却殿后了。
三位大能在熬过雷劫之后，被天道接引上天，却令人大跌眼镜地和天道打了起来。那天，没人知道，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后的结果是，三位渡劫期大能陨落，并且给人间传回了消息：
世间根本没有飞升之说。
所谓的成仙，从始至终都是个谎言。
天上的仙君够多了，根本不需要什么新鲜血液。他们想要的是人间修士的一身修为，以及他们的天魂，就为了给他们筑就一个牢不可破的“逝尘川”……
消息一出，举世皆惊。
仙盟自己还没乱起来，就出了林尧从归藏宗叛逃，自封为魔主。
之后，仙门就开启了魔族的混战，直至今日。
……
视线回到天魔海上。
挥舞着巨斧的前任魔主——岁渊，朝着一人一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魔头的眉目锐利、桀骜，深红色的瞳孔中含着可怖的癫狂，只瞧上一眼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赤裸的四肢、脊背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死死盯着那一人一龙，抬起斧子，举向对方。
顷刻间，一股恐怖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地倾泻而下。
两方对峙了一秒之后，站在龙首上的林修白一皱眉，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气：
“林尧，给我滚出来。”
岁渊没有动。肩上却渐渐凝聚起了一股黑色的魔气。其中传来一个青年男子威严中带着一丝散漫的声音：
“……许久不见，你的性子变急躁了不少啊，师兄。”
“魔主的这一声师兄，我可担待不起。”
林修白端正肃穆道：
“我只问你，你可知道放群魔出世，会有什么后果？令人间生灵涂炭的罪责，你可担得起？”
“……你当真，要做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林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我身为巫族族长转世，在这天地之间，天生就是罪人。”
“大师兄，你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我不想与你争辩。你只需要知道，某些人欠我的，欠魔族的，迟早该还……”
他的声音一低，语气骤沉，颤抖的尾音裹着森然杀意。
“我们魔族，要一直杀上天去！”
林修白忍无可忍，质问他：“那人间呢？！”
“弱肉强食罢了。魔族饿了太久，也需要补充一些力量。何况我们还要以血祭之法上天，有些人的牺牲，在所难免。”林尧的语气冷淡，轻飘飘地说：“要怪，只能怪人族的弱小——虎象搏杀，蝼蚁丧命。此乃顺应天道，自然之理。”
抢在林修白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林尧突然提高声音，厉声道：
“师兄，我奉劝你还是后退一步。以岁渊之力，即使是渡劫期的大能，也难以与其抗衡，何况是你这个勉强把自己的修为提到合道期的花架子……你不如回头看看吧，你身后根本空无一人。你到底在守护些什么东西？！”
“……谁说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天地间骤然威压弥漫，数道强横的修士气息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至。
归藏宗仅剩的两位高位长老，司灵尊者宋识檐、纯一尊者支梁，无声无息出现在海上。
而紧随其后的，是十位合道、渡劫境大能……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强者，平日里名震人间的强者，此刻竟一个不落全聚集在此。
“你们……”林尧的语气充满了惊疑不定。
仙盟的各个宗门不是早已经崩成一盘散沙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还能聚在一起阻拦他？！
宋识檐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双清透的碧色双眼一片冷彻。
“光明正大从宗门叛逃也好，借用千面魔君的傀儡掀起大乱也好。你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离间我们仙盟的力量吗？可惜，我们都是你口中，弱小又无力的人族——”
“为护人间，死战不退，这也是我们人族之道！”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无数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现在了海上。修士们周身灵力交织缠绕，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网，灵光冲天，将海面映照得犹如日之初升，明亮无比。
林尧目眦欲裂，心下一片冰冷。
为什么要逼他？
为什么都要逼他！
他原本以为飞升的骗局被揭露后，就不会有人站出来了……
这些修士难道不知道，他们在人间杀得越欢，天上的那些畜生就笑的越开怀。他们当他这个魔主就乐意在人间折损如此多的兵力吗？
咔吱一声。
宋识檐捏碎了什么东西。
他一抬手，掌间玉屑纷飞。
“林尧，从叛逃那日起，你便该被逐出师门。可你师父直到魂飞魄散，都还留着你在弟子名录上。今日，我替她做个了断。”
“从这一刻起，你与归藏宗之间，恩断义绝，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回忆起秦太初，和归藏宗里的其他几个弟子，林尧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有一丝的疲倦和茫然。
但很快，他便再度开口，语气漠然道：
“那我们也就不用多废话了。”
“——给我杀！”
天地变色。
沧溟君掀起狂澜，拍向持着斧子的岁渊。
岁渊周身游荡着的邪魔们发出阵阵尖啸，它们居然主动融入了岁渊体内，使岁渊身上红光不断闪动。
他抬手，一斧子就劈开了迎面而来的巨浪。
与此同时，众人后撤，给林修白让出道来。
林修白飞入高空，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拂，琴音如涟漪般扩散，波光熠熠。
铮！
琴音所过之处，空中亮起一道道扭曲而诡异的波纹。
岁渊身周缭绕的邪魔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整片海域都在音杀之术的威压下剧烈颤动。
连岁渊冲过来的动作都硬生生停止了一瞬间。
空中游荡的邪魔尽除后，林修白闪身暂退一旁，其他修士们的攻击紧跟上来。
倏忽间，十数道身影已悬立空中，各执法器，身上散发出夺目的灵光。光芒冲天而起，不断交织，瞬间凝成一张覆盖天宇的庞大阵纹。
司灵尊者宋识檐、纯一尊者支梁二人身居阵眼，率先引动灵力。
诵诀之声连成一片，浩瀚的灵力合涌，诛魔大阵开始运转，将岁渊牢牢封锁在正下方。
下一瞬，阵纹亮了起来。
“邪魔，伏诛！”
岁渊抬起头，身上的魔气一震，滔天而起。
他持斧向着诛魔阵扑去。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
时空突然凝滞，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下一秒，世界如褪色的画卷般渐渐昏暗，所有景象轰然碎裂，化作万千道金色流光，消散在虚无之中。
荀妙菱眼前再度一黑。
看不到后面的事，她有些焦急：“后来怎么样了？”
控制浮现出金色的小字。
「我只能看到这里。」
「但可以料想，大抵是两败俱伤。魔族在人间疯狂杀戮之后，也如愿攻上了天，定是把天庭给搅得天翻地覆。而天地之间生灵涂炭。最后，神皇就能依愿复活了。」
荀妙菱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只觉得自己的血压飙升，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虽然她知道，那是她不存在的“平行空间”，但她还是有种想扇林尧几巴掌的冲动。他是中了邪吗，非要这么做？
但她还是抓住了重点，问：“你预测的这些东西保真吗？”
「空间规则的尽头，就是时间。我本来就能短暂地预测未来，所以，可以保证你看见的东西都是可靠的。」
荀妙菱觉得自己的理智慢慢恢复了：“那你说神皇会如愿复活，他复活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混天转息轮回应道：
「一则，三界生灵涂炭，世界中死亡的生命过多，天地需要诞生新的生机，日神重生的难度也就越低。二则，祂要重新掌控我，也就是拿到属于祂的神器，才能使神格归位。」
也就是说，只要她拿走神器，神皇复活的概率就会被无限减低。
几个呼吸间，荀妙菱就做好了决定。
“认我为主。”她说，“我绝不会让这些事情变成现实。”

第153章
空间乱流之外。
谢酌皱眉，一会儿看看手上缠着的丝线，一会儿心事重重地望向那灰色的漩涡。
“别看了。”簇幽走过他身边，冷着脸说道，“牵丝引没断，那就说明她安然无恙。何况你又进不去，成天哭丧着个脸给谁看？”
谢酌：“……”
他现在连开口和对方争吵的心力都没有。何况簇幽是魔族，若是真的吵起来也没有意义。
簇幽放完狠话，轻轻哼了一声，就听到不远处的钟姣在喊：“火生起来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一旁升起火的炉子前开始做饭。
没错，做饭。
荀妙菱那边的状况尚不明朗，但他们一行人已在时空乱流之外驻守多日。此地是空间的裂缝，既不见旭日东升，也无皓月西沉，他们关于时间的感知正在被逐渐模糊，谁也说不准确切的天数。但总归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了。
谢酌和簇幽本来就不需要吃喝，钟姣靠着辟谷灵丹也能解决温饱问题。或许实在太无聊，簇幽在修理傀儡的闲暇时间，莫名其妙开始负责起做饭来。
……钟姣的师父慈雨尊者非常擅长制作药膳，因此她耳濡目染之下，也往自己的储物袋丢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食材和调料。但她毕竟不是正经的厨子，积攒这些资源也不是冲着好吃去的，而是怎么奇葩怎么来。也亏得簇幽厨艺高超，竟能用这些东西做出味道十分正常的饭菜。
簇幽掀开锅盖，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直接端起沉甸甸的锅，走到钟姣面前，把锅撂下，语气虽带着几分冷漠，却难掩关切：“吃。别在这儿把自己饿死了。”
钟姣：“要不给谢师叔送一点吧……”
簇幽：“他爱吃不吃。反正也饿不死。”
之前簇幽好几次喊谢酌吃饭，想让他分分心。可只要他手腕上的牵丝引一有动静，他就会紧张兮兮地盯着时空乱流看，连带着钟姣也跟着紧张起来。然后这对师叔侄就会一声不吭地蹲在漩涡前，一蹲就是几个时辰。看得簇幽心累无比。
簇幽：“我解释过无数次了，牵丝引有动静，只代表她还活着，不代表她就要出来。等她真的要出来的时候，动静肯定不止这么一点——话又说回来，现在荀妙菱的修为在我们所有人之上。如果连她都拿不到神器，那咱们就彻底完了。没有神器，我们也出不了这个空间裂缝。要么大家一起活，要么大家一起死。这样你们还不放心？”
“……”
魔族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殊的。
本来阿姣还觉得有些饿，这下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股异动。
谢酌手腕上缠着的丝线一亮，顿时像是被火焰烧灼，化为灰烬。
谢酌下意识抬头望去。
那闪烁着雷光的灰色漩涡已经不知何时消散了。
刹那间，漆黑的空间撕裂开一道发亮的口子，缝隙中迸发出足以灼伤人眼的光芒，恍若另一轮烈日在此刻新生。
强光汹涌扩散，所过之处，原有的空间规则寸寸崩裂。他们脚下原本的溯光城废墟，也在顷刻间被彻底摧毁，甚至被那股力量搅成粉末。
三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这股狂暴的能量掀飞，坠入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簇幽眼疾手快，手腕一抖，两道傀儡线破空而出，精准缠在谢酌和钟姣的腰上。三人互相拉扯着悬在半空，像三只被吹起来的风筝，在天上晃荡着。
他们远远的望去。
似乎有个人从那灼眼的光芒中心飘出来。
她一身白衣，黑发在身后不停舞动。双手捧着一轮不断转动的、发着光的法器，金光将她的双眸浸染成鎏金的颜色。
那双眼眸不悲不喜，无波无澜，如同俯视尘寰的神祇，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旧的空间规则因她崩裂，但新的规则也因她诞生——由她主宰。
只瞬间，谢酌三人就觉得周围一切躁动的事物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平平稳稳地在空中落地，脚踩虚空，却像是脚踩着绵软的水面一般。
钟姣刚刚站稳，就往荀妙菱的方向跑了过去，但很快，就在那双鎏金色眼眸的注视下停步。
“……师姐？”
她有些不安地呼唤道。
簇幽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提醒道：“先别冲动。”她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神色凝重，“看样子她真的拿到了混天转息轮，而且彻底收服了这件神器。现在的她掌握空间规则，可以说是踏入了半神境界……”说着，她微微蹙眉。
簇幽没有说完的话是：谁知道神的视角和人有什么不一样？或许，神和人看待世界的角度天差地别。
到底是荀妙菱掌握了神的规则之力，还是那些规则之力吞噬了她？
她还是原来的荀妙菱吗？
眨眼间，荀妙菱低垂眼眸，周身气场骤变。
一轮澄净无瑕的明月，自她身后悄然升起。
本以为月光会被日光掩盖，谁知那看似柔和的银辉，竟如潮水般漫开，生生将刺目的金光压制下去，原本炽热的空间转眼被清寒的气息所笼罩。
日月同辉，天地皓然。
而荀妙菱的神色也悄然柔和下来，双目恢复成原本的湛然纯黑。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仿佛终于从一场长梦中苏醒——
“……师父？阿姣？”
被她选择性忽略的簇幽：“……”
她左边传来“阿菱！”的惊喜呼喊，右边紧接着响起“师姐！”的热切呼唤。
然后，三人欣喜地凑在一起，拥抱、笑闹，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而簇幽则是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双手环胸，默默撇过了脸。
她融不进这样的场面，自然不会硬融。
阿姣：“师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掌控住混天转息轮了！”
荀妙菱笑了一下：“这还多亏了昆仑镜……”
要不是昆仑镜死磕到底，拼命和混天转息轮较劲，荀妙菱哪能这么轻松地规避掉被神器上的力量反过来吞噬的风险？
也得感谢溯光城的大祭司。要不是他刚刚把昆仑镜给喂饱了，昆仑镜也没那么大的力气。虽然这话要是让大祭司听见，估计恨不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荀妙菱的鼻子骂两句。
“走吧。”
荀妙菱一挥手，开启了一条泛着金光的隧道。她的语气从容，又意气风发。
“我们回人间去。”
说着，她的目光一移，落在簇幽身上：“你也跟着我们一起来。”
簇幽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去哪里？”
荀妙菱转身，只余下淡淡的一句：
“归藏宗。”
走进隧道之前，谢酌悄悄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问道：“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我会让魔族有办法上天。让他们双方先消磨彼此的力量。”荀妙菱低声道，“魔族想要报仇，我可以帮他们。但代价就是，在这途中，他们绝不能踏足人间。”
之前她窥见的未来里，或许是渡劫期大能最后都陨落的缘故，仙门对付起魔族来，那是相当吃力。
关于飞升的事，迟早要公之于众的，而且肯定是在他们光明正大地与天庭敌对之前。到时候仙门的人心肯定是浮动的，真的变成一盘散沙也不为奇。为将来计划，荀妙菱必须想办法也削弱魔族的实力。
走出金色隧道，就到了想去的地方。
蓬莱洲之畔，人间第一大宗门——归藏宗的山门前。
海浪拍打着礁石岸，激起雪白的浪花。成群的鸥鸟掠过山门，清脆的啼鸣混着咸涩的海风，将之前困在空间缝隙时的压抑一扫而空。青山碧海、天光云影，交织成画，仿佛连空气都浸染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荀妙菱他们回了归藏宗，自然像是回了家一样。但簇幽却紧张地绷紧了脊背。
她咬牙，道：“荀妙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荀妙菱：“跟我来就是了。我之前说，打算和你们魔族合作，不是说着玩的。为此，我可以先送你们一些‘小礼物’，以表诚意。不过我们宗门有检测魔气的大阵，你得把自己的气息给掩藏好了。这对你来说难度不大吧？”
簇幽下意识跟上去，但又狐疑：“你说的礼物，指的是什么？”
“你们之前的巫族族长，叫啥来着？我这份大礼，就是他残存的魂魄。你拿着，回去交给魔主岁渊。就当是我递出的诚意。”
簇幽：“……”
她不禁哑然。
簇幽倒是知道前任族长还有残魂这回事。此前，兆慶为了夺回那缕流落在外的残魂，不惜铤而走险，将林尧和钟姣掳走。结果不出意外，又被荀妙菱给打回了老家，伤上加伤，自讨苦吃。也是因为这个，兆慶的伤势到现在都没养回来。
那缕残魂，本就是魔族的东西，原来在聚魂旗里好好地呆着。结果被荀妙菱意外放了出来，抢走了，现在居然要当做礼物归还给魔族……
簇幽没忍住，轻轻抽了抽眼角。
而且，她发现，荀妙菱似乎对巫族的往事知之甚深。
的确，他们的魔主岁渊被困在伏魔钟里那么多年，日夜被仇恨煎熬，已经离疯癫不远。加上岁渊性情桀骜冷僻，即使荀妙菱掌握了神器、有办法让魔族直接杀上天，也不能保证岁渊就不会在人间大开杀戒。
能让岁渊松口的，也只有和他兄长有关的事。
关于岁渊的弱点，荀妙菱是从那段短暂的未来里窥见的。
比如仙门的人和魔族在海天结界大战的时候——林尧自己为什么不出现？一个是他实力不济，二就是他贪生怕死，要优先保护自己的安全。但无论如何，只敢躲在暗处放狠话的林尧、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岁渊，可以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岁渊真的很听林尧的话。
……大概是在没有她的未来之中，那把聚魂旗依旧在林尧手里，某天林尧打开旗子，就和前世的残魂融为一体了吧。
而荀妙菱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她要把那缕残魂送回岁渊身边。让岁渊看清楚，他哥哥是哥哥，林尧是林尧，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这样，那段令她血压飙升的未来，就更不会有复现的可能了吧。
如荀妙菱所言，簇幽非常擅长隐匿自己身上的魔气。何况，在她不张牙舞爪的时候，长得也是人模人样的。她和荀妙菱三人一同走进归藏宗，根本没人识得她是魔族。
这时，一个常在陶然峰走动、跟钟姣相熟的弟子正巧路过。这人是个直肠子，胆子也大，先是规规矩矩地给谢酌和荀妙菱行了礼，转头就凑到钟姣身边搭话：“阿姣，好久不见！你旁边这位是谁啊？在宗里从没见过。”他上下打量着簇幽，神情担忧，直言不讳道，“瞧她脸色这么苍白，该不会是生了重病？是来咱们归藏宗寻医问药的吗？”
簇幽：“……”
即使长得再人模人样，魔族也注定都是略带病态的冷白皮。阳光一照，是有点吓人。
钟姣很快反应过来：“啊，是，她是来我们宗门求医的。”说着给簇幽使了个眼神，“你说对吧？”
簇幽沉默了一秒，抬起头，妖冶的双目一眯，冷冷一笑——
那弟子瞬间被吓地后退一步，冷汗直流。
“……咳，我们赶时间，就先走吧。”谢酌见状，随便找个话茬，把那弟子给打发走。
刚走了没几步，又撞上林尧。
林尧双目微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欸，阿姣，荀师姐，谢师叔，你们回来了！——哎呦我去！”
他见了簇幽，瞬间变脸，像是看见什么惊悚的玩意儿，两句脏话瞬间就飚了出来，像是安了弹簧般往后蹦了好几尺，背上的长剑已经半出鞘：
“千面魔……呜呜呜呜！”
他的嘴被谢酌一道咒语给封住了。
谢酌抬起扇子，遮住自己的嘴，示意他噤声。
林尧：“？？？”
他们莫不是被下了邪咒？怎会跟魔君走在一起？而且这魔君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入归藏宗——
“你别大惊小怪的。这是我们暂时的盟友。”荀妙菱身影一闪，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了林尧背后，素手轻轻摁住他的肩膀，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却莫名让林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比起这个，我还有别的事想跟你交流一下呢，林师弟……”
林尧神色僵硬，忐忑道：“什、什么？”
“你的修为卡在金丹期好久了啊。怎么不往上升一升呢？看来是平时的练习还不够刻苦啊。”荀妙菱轻飘飘地道，“不如随我来演武场——我指点你几下？”
林尧下意识想反驳：您以为谁都跟您一个破境速度吗？我才刚升金丹期没几年，能修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也算是仙门天才啊！
但很快，他脸上就浮现出一丝迷茫的神情。
……为什么他察觉不到荀妙菱身上的修为了？
荀妙菱是化神期修士不假，但也只是高他两个大境界。他们算是同门，私下里接触的时候都不会刻意隐匿自己的气息，所以林尧还是能察觉出荀妙菱身上修为之高深的。
但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更恐怖了吗？！
林尧嘴唇都在打抖，心惊肉跳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你、你又破境了？破的还是一个大境界？”
荀妙菱颔首，目露赞赏：“你小子眼力倒是不错。”
可惜，即使这样她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荀妙菱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师父和钟姣，利落地吩咐道：“师父，阿姣，劳烦你们去请各峰长老，稍后我有要事通知。”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揪住林尧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意味的笑：“至于我，先找个地方和林师弟好好‘切磋’一番。”说罢，拖着满脸惊恐的林尧大步离去。
“谢师叔——阿姣师妹——救我啊——”
林尧扯着嗓子的呼救声在山道间回荡，惊飞了枝头一群飞鸟。
谢酌和钟姣看着他被拖走。
钟姣叹息：“林师兄又怎么惹到师姐了？”
谢酌摇头：“不清楚。但阿菱心里有数，应该不至于给你林师兄打残了。”
簇幽：“……”不把人打残？这就叫下手有数吗？你们归藏宗的人心都偏到哪里去了！还有，这个姓林的，他们的族长转世，好歹也是个亲传弟子吧，就混成这样？魔族的未来真是一片黑暗啊……
荀妙菱把林尧拉进演武场，血虐了他一番后，看着趴在地上、仿若一滩烂泥的林尧，双眸缓缓渗出了黄金般的色泽。
她似乎在林尧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她缓缓道，“你身上，是不是一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尧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痛苦地哀嚎。他气若游丝，沙哑的声音像个风烛残年的、躺在床上等着咽最后一口气的老人：“什么……？”
他觉得荀妙菱是犯病了。
她一定是犯病了！
他招她惹她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不对。
恍惚之中，林尧下意识喃喃道：“天命……”
不是说他身上有什么最为异常的地方，那肯定是那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天命系统。那个昙花一现，确实给他带来过实力的增长，但因为荀妙菱的出现而被迫销声匿迹的天命系统！
这时，他忽然感觉额头有一股凉凉的触感。
睁开眼，是荀妙菱俯身，一手的食指指尖摁在了他的眉心。她眉目沉静，有种莫名的严肃。
“你要干嘛……”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剧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里被剖出来。
“呃……！”
林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抵不过这钻心之痛。他喉间发出几声呜咽，意识几近昏厥，视野里填满了黑色的光斑。
好在，疼痛只是一瞬。
那一瞬间后，林尧却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不住地打着颤。
半晌，他才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荀妙菱的掌心捏着一团躁动不安的金光。
细看之下，竟是一枚通体金色的……种子。
林尧惊疑不定，爬了起来：“这是从我身体里揪出来的？”
“对。看来，这是某个神明给你的恩赐。”荀妙菱皱着眉，把那个种子收起来，完事瞧了他一眼，“对这个东西，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林尧双眉一皱，似乎很想说什么，但又说出来。
几秒后，他忽然抬眼，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父母死后，我被人追杀，误入一个神墓秘境，然后身上就出现了一个天命系统。”他深呼吸，道，“那个天命系统，指引我在神墓里找到功法、佩剑、聚魂旗……”
荀妙菱目光凛冽：“你怎么知道，那墓里头葬的是‘神’？”
林尧：“那里有一个棺材，棺椁上有一些模糊的铭文，我识得。上面说，里面葬的是某位伟大的‘神’。”
荀妙菱：“可是你拿到的聚魂旗，还有功法，都是与巫族相关的。巫族是弑神一族，他们和神明之间，除了深仇大恨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更别提死后陪葬于一处，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是有谁故意把这些巫族的旧物放在神墓里的？谁会这样做？”林尧的语气越来越急躁，“他们是不是就为了把我引到那里去，再给我所谓的天命，给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话毕，他猛地喘息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沁出冷汗，手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觉到惶恐。
仿佛他的一生都是已经预演好的剧目，有人就等着一出出戏上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的父母，我的父母……胥柳城太平几十年，哪里来修为那么高深的魔修，把他们都杀了。他们会不会也是被……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会……”
“林尧——你先冷静一下。”
荀妙菱强行打断他的喃喃自语。
“你先别想那么多。这一切都还没下定论。”她道，“既然有疑惑，那我们就去查。你父母的死因，还有那个神墓——我们全都去查清楚。”

第154章
宗主有召，归藏宗的诸峰长老紧急奔赴紫薇宫。
等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谁没有来就一清二楚了——
飞光尊者燕瑛，目前正在天魔海附近监视魔族的动静，因故缺席。
新晋的长老荀妙菱，并未告假，但不知为何迟来一步。
“你徒弟呢？”秦太初侧过头，低声问谢酌。
“很快就来了。”谢酌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神秘感。
果然，不多时，荀妙菱便缓步踏进了大殿。
只是她刚一露面，大厅里的气氛就瞬间凝滞起来。众人皆难掩惊讶地望向她。
不是因为她身后跟着一个魔族。而是因为她身上的修为。
连素来镇定的玄明仙尊，那张仿若冰雪雕成的脸上也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之色：“阿菱，你什么时候突破至合道境的？”
合道境的门槛高不可攀，可荀妙菱年纪轻轻便站在了这等高度，打破了仙门传承以来的所有记录。她的名号必将传遍天下，成为千古第一人。
可……
玄明仙尊叹息一声，忍不住以手扶额。
平时荀妙菱破镜也只是不声不响地往上升几个小境界，这次怎么会直接跃过两个大境界的？她是怎么熬过天雷的？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孩子现在看来挺精神的，身上也没什么伤，这已经是万幸——
可他还等着自己飞升之后，由荀妙菱来扛着归藏宗呢。
这下子，别说让她接手归藏宗的事，在她飞升之前，留给他们这些师长的时间都不多了。一个弄不好，他们得先白发人送黑发人。
回忆起当年眼睁睁看着师尊谢行雪“飞升”的场景，玄明仙尊道心动摇，不禁悲从中来，几乎怆然落泪。
荀妙菱本想用自己的惊世修为震慑全场，再有条不紊地抛出后续的谋划，以树立更多威信，却被玄明仙尊的表情打的措手不及。她慌张地道：“大师伯，你先别——我错了，我先认错还不行吗？”
“好孩子，委屈你了。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护好你。还有，要怪天道不仁——”
玄明仙尊笃定是天道暗中算计了荀妙菱，气愤之下甚至想指着天道直接质问。他已经是渡劫期的修士，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和天道之间的联系也比寻常的修士要紧密的多。厅内，他的一众师弟师妹见状急忙来打断他：“大师兄啊……不至于，没到那个地步。孩子这不还好好地站在咱们面前吗？”
跟在荀妙菱身后、毫无存在感、把这一幕看了个全乎的魔君簇幽：“……”
他们归藏宗的人对荀妙菱到底有什么滤镜？难道在他们眼中，荀妙菱就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整天被天道算计的形象？
拜托，她已经是半神了！
那神器是她主动去拿到手的。而且她还计划着把天庭的那群仙族给一锅端、顺便把神皇给斩草除根呢——
果然。
在荀妙菱诉说完自己的打算之后，整个紫薇宫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每个长老的惊疑不定都写在脸上。他们面面相觑，像是在梦中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场景。
“……阿菱。”在场所有长老之中，秦太初的接受能力最强，她微微蹙眉，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手中掌握着浑天转息轮，能借神器之便，让魔族越过海天结界与天上的逝尘川，直抵天庭？”
“是。”荀妙菱道，“但使用神器的时候，海天结界那边的动静会有些大，需要有人在结界附近镇守。我的计划是，与魔主约法三章，传送期间，不许有任何一个魔族踏临人间，哪怕他们已经饿的失去理智也不行。若有违者，就地斩杀。”
“有神智的高位魔族，往往有很强的服从性。偶然出现一两个不听指令的低位魔族，由我们出手直接解决就是。”谢酌也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他本来就是站在荀妙菱这边的，自然为自己的徒弟说话，“如果有高位魔族发生异动，那就是魔主没有遵守诺言，我们这边承诺的传送，随时可以终止。”
纯一尊者支梁警惕地瞥向簇幽，没好脸色地道：“可这个计划最大的弊端，就是谈判对象不可信——若是魔族出尔反尔，在人间大闹一场，还没攻上天，我们归藏宗就要暴露在仙族眼中，变成靶子了。”
被天庭知道他们与魔族为伍，他们怕是会直接派下仙君，不惜代价，把归藏宗给夷为平地。且不论天庭的人能不能得逞，归藏宗必然会遭受巨大的损失。他们原来的计划是让魔族去消耗仙族的力量，如果反而引火烧身，那就不妙了。
这原本就是三方势力的权衡博弈，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这点请您放心。”荀妙菱微微一笑，如皎皎清月，温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如果魔族中途违约，我就用神器在海天结界外面给他们再加一把锁，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别想出来了。”
因为簇幽在场，荀妙菱的话有所保留。
实际上，魔族的态度是一回事，实操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她能用浑天转息轮把那些魔族捞出来、送上天，时候到了，自然也能把他们全给送回去——
她就是在光明正大的利用魔族，那又怎么样？
在座的长老们：“……”
宋识檐半天没说话，此时才开口道：“论起仇恨，我们和天上的那些混蛋也有无数的账要算。既然都是要报仇雪恨，何必假手他人？我们自己来就是了。”
他的语气平缓，观念却是所有人中最激进的。
其他人只是在考虑把魔族放上天界靠不靠谱，而宋识檐想的却是，魔族关着就关着，人族自己先上天把该杀的都杀了。回过神来，再把魔族给处理掉。总结，就是人族单挑仙魔两族。
荀妙菱：“……”
荀妙菱叹息一声：“人手不足啊。”她道，“我们归藏宗虽然是第一大宗，但事情若真的挑明，又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们冒险呢？”
荀妙菱可没忘记，自己曾经看见过的“未来”。
在人间打保卫战，仙盟的诸多修士尚且不能团结在一起。何况是主动攻上天这种危险的事。
这个急先锋，还真只有魔族敢去做。
荀妙菱的计划听起来大胆，但却是目前最有效率的一条路。
诸位长老心里有了考量之后，纷纷将视线望向簇幽。
簇幽：“……”
她自然是想给魔族争取这个机会的。
“一切事由，我会向魔主如实禀报，我相信魔主会答应的。”她神色诚恳，眼角的红痕似血，素白幽丽的面容看起来纯真又魅惑，“只是我们魔主被关在伏魔钟里太久，已经有些疯癫。要唤醒他的理智，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就是之前被归藏宗的人误打误撞收起来的，岁渊的兄长，巫族曾经的族长——桑祁的残魂。
“既然这是阿菱的判断，那我信她。”
玄明仙尊没有犹豫太久，把聚魂旗和桑祁的残魂从封印中取出，交给簇幽。
簇幽拿了残魂，和归藏宗的人行礼告别，当场回了魔域。
岁渊是整个计划中的重要战力，魔族必须想办法唤醒他的神智。自然，魔族也不想要一个疯子来做魔主。
开完会之后，玄明仙尊很想把荀妙菱揪过去耳提面命一番，让她静静心，沉淀一下，却得知荀妙菱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我要和林尧去胥柳城一趟。您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
人间。入夜时分。
夜风掠过，天上的云层渐散，在幽暗的庭院中落下一片银辉。
胥柳城，城主府内，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斜倚在软榻上，四五个婢女战战兢兢地伺候在旁，不时为他斟满琥珀色泽的酒液。
那男子眼眶青黑，五官已经浮肿，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他周身酒气熏天，还混合一股熏香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啪——”
一个老仆失手打翻了酒壶。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颓废黯淡的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拖出去。”他轻声道，声音疲倦却阴狠，“给我打死这个不长眼的老东西。”
老仆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跪下，拼命求饶，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磕出了一片血迹：“少城主，求您饶了我吧——”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却皆是神色麻木，无人敢为其求情。
吱呀。房间的门打开，两个沉默的护卫进来，拖着那老仆就走。
老人的挣扎和哀求打破了平静的夜色。
片刻，廊下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阔步而来。
他身姿挺拔，两鬓染霜，却难掩威严气势，身后跟着数名亦步亦趋的侍从。
甫一踏入房门，中年男子便狠狠皱起眉头，冲榻上的青年质问道：“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语调还算镇定，却暗含怒气。问了一圈，才知道自己儿子又在搞些草菅人命的事，脸色一暗，骂道，“就为这么一点小事，你又要杀人？是嫌我们林家在外面太有面子了，还是嫌城里关于你这个少城主的风言风语还不够多？！”
没想到，此言一出，榻上的青年却像是吃了火药似的，瞬间暴怒。他随手抄起手边的杯子就扔了过去，“啪”的一声，碎片在中年男子脚下溅开。
青年怒吼道：“是，我就是个废物，我就是比不过那个林尧！可这是我的错吗？当初强行夺了这城主之位的人明明是你——”
“住嘴！”男人双目一瞪，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掀下地，厉声呵斥，“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就算比不过那个已经修到金丹的林尧，但你现在还有个人的模样吗，纵情声色，身体都被酒色掏空了……就你这样，还想继承城主之位？简直做梦！”
“呵呵呵呵……”
那青年却发出了几声尖锐的笑声。只是笑起来跟哭似的。
“我做城主……我要怎么做城主？林尧的修为日新月异，而我连筑基都不成！百年内，等他修成元婴，我们在他眼中不过几只蝼蚁。他若想夺回城主之位、再把我们赶尽杀绝，有谁能阻拦？又有谁会阻拦？”
青年的额头冒出几根青筋，突然崩溃大喊道：
“爹，你看走眼了，我也看走眼了！那林尧就是个怪物，是个催命的魔鬼。他迟早会回来的。他迟早会回来杀了我们全家——”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不过听起来比上一道要重的多。
中年男人这回是动了真格，在自己儿子脸上印下一片淤青。青年被打得跌落在地，耳畔嗡嗡作响，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斑，如同被搅乱的调色盘。
中年男人气得整只手臂都止不住轻颤。但他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平复心绪，面色冷肃道：
“他暂时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金丹修士，未必不能对付。”
“瞧你这个自乱阵脚的模样……简直无用至极！”
“来人，给我把少城主的门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他开门。还有，给他戒酒，要让我知道任何人敢送酒给他，就重责百杖，赶出府去！”
下人们唯唯诺诺地遵照他的命令办了。
整个府邸很快归于平静。
屋檐上，荀妙菱和林尧看着这一幕，后者冷笑一声：“我这个叔叔惯会做表面功夫。他倒是不像我那个没脑子的堂弟，开口就是喊杀。但是如果真的落到他手上，被打个一百杖，自然是没有命在了，还死得合情合理。”
城主府中争执的这对父子，正是林尧的叔叔和堂弟——林升和林明。
“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叔叔有点嚣张啊。”荀妙菱道，“还是现在人间的修士战力膨胀到这个地步了，连一个金丹真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林升似乎笃定林尧没法找他们的麻烦。
这么明显的态度……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那就是有所倚仗了。
“荀师姐，这次就不必劳烦你了，免得脏你的手。”林尧的语气冰冷至极，“我亲自去找他们，一个一个的，慢慢聊聊。”

第155章
林尧很快回来了。
冷月之下，他眉眼隐在夜色中，脸上缀着几点红梅般的血渍。
荀妙菱：“你……”
“师姐放心。”林尧漫不经心地拭去面颊上沾染的血迹，闭了闭眼，半晌才抬头，神情冰冷至极，恨意却是滚烫的，“……我没有亲自动手杀他们。”
“一开始，他们一直不肯承认，我父母的死和他们有关系，我就动了些普通的刑罚。再后来，他们撑不住了，倒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们身上的禁咒发作的更快，转眼就被炸成了一滩碎肉。”
荀妙菱摸了摸下巴：“禁咒这手段用的可不高明。如果对方真是心思缜密之人，大可绕几道弯子，借你叔父的贪婪野心，设下圈套，不着痕迹地将一切导向如今的局面。”
虽说，留着这对父子，确实可以吸引林尧的仇恨值，短期内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但林尧一旦学有所成，回来复仇，细查之下还是可能会发现端倪。
如果是荀妙菱出手……咳，也只是个假设。反正，如果是她布置这件事，绝不会做得如此粗糙。
除非，在那人眼里，无论是林升父子，又亦或是林尧，本身也和蝼蚁没什么区别，好掌控的很。
突兀的，林尧冷笑了一声：“这种高傲又漏洞百出的行事风格，倒是似曾相识。”
“怎么说，你有头绪了？”
“容我再想想。师姐，我们先去看看那个神墓吧。”
两人御剑前往林尧曾经去过的那个神墓。
神墓的入口隐匿在山崖之下，从一个幽邃的洞口进去，里面有重重叠叠、弯弯绕绕的通道，近似于一个小型地宫。
除了两人手中光咒投射出的光晕，四周皆是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的深渊向他们倾压而来。
直至走到某片岩壁之前，林尧抬头仔细端详岩壁上的图案，然后轻轻松了口气。
许久没来这里，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还是被他找对地方了。
“就是这里。”他道。
林尧抬手，轻叩岩壁。
沉寂的洞窟瞬间苏醒。
那壁间骤然漾起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潮，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晕染开来，瞬间驱散了眼前的墨色。定睛细看，那流转的光华并非源自石壁本身，而是栖息其上的生物——一群受惊扰的光蛾，在刺激下发出短暂的光芒，如繁星般，点亮了这幽冥地穴的深处。
许久之后，金色光潮散去，岩壁上的光芒稳定下来，那些蛾子在岩壁上排列成了一幅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图腾。
一只飞翔的金翅巨鸟。
形态高贵而威严。
林尧的声音悠远，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嫌恶：“仔细想来，这图腾代表的，应当就是某位神明吧？”原来从一开始，这么明显的线索就已经摆在他面前，但都被他给忽略了。
荀妙菱点头：“是。神皇的印记。不过祂留下的那只金翅大鸟已经被我给大卸八块了。”
林尧有些震惊地侧目看她：“……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难怪她的修为突然涨得这么快！
“改天再说，你先开门。”
“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门。当初我在这个石壁上乱拍几下，它就自动打开了。”
“……”
荀妙菱用神识把石壁上下扫一遍。
然后伸出剑柄，往某处敲了一下。
叮。仿佛金玉相振的一声异响。
“咔啦啦……”
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从侧面滑开一条缝隙。
荀妙菱冷眼旁观：这神都死了还搞这些无聊的排场。没有人朝祂叩拜，祂就不开门是吗？
两人挤进石缝中。第一眼就看见了林尧之前所说的“棺材”。
一个巨大的石棺被奉在石柱高处，神秘的金光从顶上落下，将棺椁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
这道光不仅照亮了石柱周遭一圈区域，还照亮了墓室的上空。巨大的浮雕环绕着棺椁，似乎描绘着某种宏大而的祭祀场景：无数蚂蚁似的人影匍匐在地，朝向中央一个巨大的神明顶礼膜拜。那神明身着长袍，手捧光轮，像是捧着一轮太阳，万丈光辉自祂身上射出，耀泽万物。
两人正抬头凝视着那些浮雕，不料却突生异变。
以棺椁为中心，无数流光溢彩的细长藤蔓破土而出。这些散发着金光的藤蔓迅速交织缠绕，将棺椁层层包裹。紧接着，藤蔓骤然收紧，拧成一体，将沉重的棺盖一掀——
巨大的阴影从棺材中立了起来。
那是一具巍峨的、干枯的“神躯”，华丽的衣袍包裹之下，躯体是暗沉的金色。其面容被冠冕笼罩，冠冕外垂落的白纱如凝固的白雾，诡谲地遮掩着真容。只能透过白纱，隐约窥见一双半阖的纯金色眼眸。
那双眼睛，朝荀妙菱和林尧的方向看了一眼。
死寂、纯粹、冰冷。
一股强势的威压顿时向他们倾泻而来。
林尧的身形一颤，脑中嗡地一响。似有仿佛来自亘古的呼唤声在灵魂深处响起，让他的意识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砰”地一声。
荀妙菱凌空跃起，飞起一脚，把他踹出了墓室。
这一脚也把他给踹清醒了。
林尧匆忙抬起头，墓室的门已经开始旋转。在石门的缝隙闭死的前一秒，他看见一片刺目的金光朝着荀妙菱迎头拍下。那不是单纯的神力，金光扫过的地方，黑色的空间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里头充斥着神祇死后的强烈怨气和毁天灭地的意志——
“荀师姐！”
咔嚓一声沉闷声响。
神墓彻底封死了。
墓室外的林尧慌乱又茫然，而被困其中的荀妙菱反倒暗自松了口气。她并倒也不是一心舍己救人——林尧只会成为累赘，倒不如独自应对来得简单。
她飞身躲过一击，对着诈尸的神躯冷嗤道：“死了就该好好躺着，还装神弄鬼什么？”
昆仑镜：“这么说也不妥当。毕竟人家本来就是神嘛。”
荀妙菱：“神死了之后不该归于天地吗？”
昆仑镜：“是应该。但当年日神没有死透嘛。这是祂为了筹备自己的复活，特地炼制的神躯，一直封存在这儿，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开启吧。”
金色的光芒还在不断闪动。顷刻间吞噬一切，撕裂一切。极致的光辉之后是极致的毁灭。墓室里转眼间就被黑色的空间裂纹给填满。
绝对的毁灭笼罩之下，即使是修为再高的修士，也如浩渺洪流中的一粒微尘，顷刻间就会被那些裂开的空间吞噬。
如果是从前的荀妙菱，可能还真觉得会有几分棘手。
可现在她已经脱胎换骨了。
这具被炼制出来的“神躯”在她面前卖弄空间规则，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祭出混天转息轮，往空中一掷。霎时间，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裂纹竟开始愈合。
荀妙菱步步逼近棺椁。忽然，缠绕其上的金色藤蔓开始颤抖，飞离棺木，缠上神躯的双臂。眨眼间，藤蔓便与神躯融为一体。
神躯的双臂一振，藤蔓暴涨，瞬间挤满整片墓穴——
这一举措，不足以给荀妙菱带来伤害，但是却能够遮蔽她的视线。
它想逃跑。
荀妙菱怎么可能如它所愿？
她手中的息心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寒芒飞掠。
那是蕴含着斩断虚空、剑破万法的凌厉剑意。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金色藤蔓都被瞬间冻结，紧接着“嘭”地一声迸碎成万千碎屑，簌簌坠落。
视线顿时清晰了不少。
隔着不远的距离，荀妙菱看见这具神躯正背对着她，打算躺回棺材里。
下一秒，剑光一闪，直取神躯后颈。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暗金色的头颅瞬间脱离躯体，骨碌碌地飞了出去。
头颅眼中的两团璨烈的金色，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几下，随即——
彻底熄灭。
失去神力的维系，巨大的神躯轰然崩塌，化作一团金光炸开。无数细小的金色蛾子从中涌出，扑向墓穴顶端落下的、唯一的光束。它们义无反顾地冲进光中，转瞬便燃烧成灰。
方才还肆意蔓延的藤蔓也在瞬间失去生机，迅速枯萎，化作尘埃散去。
眨眼间，整座墓穴除了一个棺椁外，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喀拉——”
隔着重重的石壁，荀妙菱却仿佛听见了天空中传来的一道咆哮的雷声。
天道疑似破防了。
不如说是神皇残留下来的意识彻底破防。
荀妙菱已经夺走祂的神器，毁掉祂用来执行计划的傀儡（指林尧），现在还彻底清理了祂的复活手段。
可天道能怎么办呢？
阻止神明复活，这可不算违背天道意志。
神皇当初以自己的神力建立起天道规则，但天道却也不是任祂使用的工具。在职权之外，祂无能为力。
不过麻烦事也会随之而来。
荀妙菱心知，神皇复活的希望被她彻底摧毁，神皇肯定想带着她一起死。那么，无论是她夺取神器的事，亦或是林尧巫族转世的身份，大抵都要瞒不住了。
天庭必然向他们发难。
接下来，就看簇幽那边的动作快不快了。
……
另一头，魔域之中。
簇幽得了桑祁的残魂，一刻不敢耽误，赶忙去向魔主岁渊禀报。
此时的岁渊依旧被困在伏魔钟里。
他被锁在无尽无尽的劫火中煎熬，神智疯癫，如同被炮烙的野兽般不断地嘶吼着。
但在听见簇幽报到“桑祁”二字时，他却莫名地冷静了下来，一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簇幽的脸——
“魔主，您清醒一些了吗？”簇幽将手中的红色魂体捧高，凑到岁渊面前，不断重复着桑祁的名字，“他是您的兄弟。您还记得吗？”
岁渊那双似燃尽的红烛般死寂又黯淡的眼眸忽而一滞。
接着，他如大梦初醒般，有些笨拙地开口，声音沙哑地像是被最粗粝的砂纸磨过：
“桑……祁？”
“正是。”簇幽狠狠松了口气。
魔主清醒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岁渊盯着那团黯淡的魂体，喃喃道：“这真的是……他？”
簇幽：“千真万确。”不过大部分已经转世了，聚魂旗保下来的是属于桑祁的那部分意识。
大概是桑祁死前执念太深，有记忆的这部分不愿跟着去转世。
他们巫族神魂强大，好处非常明显，坏处也在这里。魂魄的自主性太强了。
簇幽趁机将荀妙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原本以为岁渊要质问一些关于计划的细节，或者是认真考虑一番荀妙菱的提议是否可靠。但岁渊却只是盯着她掌心的魂体出了会儿神，然后直接用淡然的语气问道：
“我的吹魂，如今在何处？”
吹魂是岁渊的武器。一对巨斧。从上古时期开始，便随着岁渊南征北战。
岁渊被困在伏魔钟下，而他的武器则被魔族们拼命带回了魔族，镇在魔宫之下。
岁渊提及吹魂，就是准备直接与荀妙菱合作了。
簇幽微愣，随即兴奋一笑——
“待您破钟而出，我随时可以把吹魂带来给您。”
岁渊周身魔气翻涌，简短吐出三个掷地有声的字：“我等着。”
转瞬之间，炽烈火焰升腾而起，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簇幽心满意足地切断通讯，准备去取魔主的吹魂。
吹魂被封印在魔宫的血池中，一旦取出，必定是杀气滔天，群魔沸腾。吹魂出世，魔族们大概也就知道，反攻的时刻到了，随时要准备着与敌人在战场上厮杀。
就在前往血池的路上，簇幽遇见了兆慶。
他如鬼魅般出现，身影轻飘如烟，眉眼狭长，过分苍白的脸上似乎带着微笑。
“这不是我们足智多谋的千面魔君嘛。”他道，“怎么，从溯光城回来了？花了那么多力气铺垫，你是拿到了混天转息轮，还是没拿到？”
簇幽看见他就烦。
她单方面宣布，兆慶已经晋升为她最讨厌的同事，没有之一。
簇幽十分坦然：“神器被荀妙菱抢了。”
“…………”
一阵风吹过。
兆慶的笑容凝滞在脸上，然后整张脸瞬间崩坏。
他当即暴怒：“你怎么——没拿到混天转息轮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关键的神器拱手让给荀妙菱？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就不知道先停止计划回魔域吗？”
簇幽撇过脸：“你好意思说我？你说服林尧加入我们魔族的计划有成功吗？不也一败涂地了。”
她眼中幽光一闪，微微抿了抿唇。
半晌之后，兆慶终于冷静下来，神色冷漠道：“事已至此，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血池。”
“……要取吹魂？”兆慶皱眉，“神器都没到我们手里，你取吹魂做什么？想用吹魂把荀妙菱给砍了？”
簇幽翻了个白眼。
她把和荀妙菱的合作复述一遍，再次见证了兆慶近乎崩溃的表情——
“你是怎么想的？”他五官近乎扭曲地吼道，“荀妙菱的鬼话，你也敢信？”
簇幽十分淡然：“送我们上天庭，杀了那群仙族，对她来说不也是大大的好事？有什么不可信的。”
“那杀光仙族之后呢？”兆慶冷不丁道，“到时候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荀妙菱手握混天转息轮，她能放过我们？”
簇幽没有直接回答。
她平静地看了兆慶一眼，与他擦肩而过，继续走向血池。
“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想必，大部分同族，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还不如大家干干净净地，化为一捧灰，自由地消散在人间，和想见的亲朋好友们团聚来的痛快。
何况，身为魔族，他们手上染的血已经数都数不清。唯有复仇是他们最大的夙愿。既然要复仇，又怎么惜身呢？
在她身后，兆慶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眸中似有晦暗的色泽淌过。
下一秒，他转身出手，刀锋破空，青光轻颤，在夜色里划出冷冽的弧线。
被该被偷袭的簇幽却像是早有所料。
她转身，掌心运起魔气，一掌挥去。魔气和刀气相撞，惊起满地尘灰。
“兆慶。”簇幽面无表情地喊他的名字，“这是魔主已经同意的计划，没有你置喙的余地。何况，你在我背后出手，是想做什么？”
兆慶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面色一沉，道：
“你想死，可还有其他人不想死！”
……
夜色渐渐退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尧见荀妙菱连头发都没掉一根，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荀师姐，那个……”
“死了。”荀妙菱言简意赅道，“放心，化成灰了，死透了。”
林尧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与荀妙菱走出神墓。天际泛着微光，将树梢染成冷寂的色调。不时有鸟儿飞出巢穴，在空中化为一个个黑色的小点。林尧望着天边那片朦胧的青灰色，忽然道：
“师姐，我大概猜到是谁把聚魂旗放进那个神墓里的了。”
“是谁？”
“魔君兆慶。”林尧道，“我被他捉走的时候，亲耳听他说过，他知道神墓地存在，也知道我去过神墓。”
林尧拿到聚魂旗的时间太过凑巧，地点也不对劲。
林尧拿到聚魂旗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使用过，而是转手送给荀妙菱，但兆慶捉了林尧张口就管他要聚魂旗，是早就料定聚魂旗在林尧身上——
那只有一个解释。
聚魂旗，就是他放在神墓里的。
他引导林尧进了神墓，在他身上种下神皇的种子。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他带走了佩剑、功法、以及聚魂旗等物。
林尧是被兆慶引导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下意识以为，他拿走的这些陪葬品是属于墓室主人的。日后知道了自己是桑祁转世，回想起来，也只会觉得那是巫族的人给他的前世置办的墓穴。
等到他发现，巫族和神族原本不共戴天，巫族根本不可能给族长置办一个名为“神墓”的墓穴时……
他还是他自己吗？
说不定，神皇留下的种子已经在他脑袋里生根发芽了。
荀妙菱听完林尧的话，皱了皱眉。
“我们得通知簇幽。魔君兆慶，是站在神皇那边的。”

第156章
魔域，血池旁。
簇幽和兆慶几番缠斗。兆慶下手狠决，已经没有一点身为魔君的顾忌，仿佛打定主意不让簇幽拿到吹魂。
同样的，簇幽下手也毫不留情。
她早就接到了荀妙菱的传信，知道此人是叛徒。何况她平时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簇幽手中扬起漫天的傀儡丝，无数魔气四溢的傀儡向兆慶扑了过去，几乎要把他淹没。
“魔族活的越久，吞噬的同类越多，实力就越强。兆慶，你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们心知肚明。”簇幽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兆慶不愿直面的锐利，“我们身上也就剩这条脏命。你不去复仇，却只想着苟活，你难道对得起那些被折磨的同族吗？”
兆慶沉默不语，只一味地挥刀反抗。
在生死一线中，他没想出什么机敏多变的招数，能依仗的只有千百年来始终傍身的刀法。
就是凭借这一身武艺，他从普通的族人晋升为族长的近卫，随着岁渊征战；也是凭借这一身武艺，让他从最初的那场疯狂杀戮中幸存，握着鲜血淋漓的武器，踩着同族亲友的尸体，成为了最初的魔君之一。
刀气如长风浩荡而来，凛冽孤绝，让天地都为之色变，顷刻间于傀儡群中杀出一条道来。
簇幽双眉微皱，撤身后退。
青色短刀如迅疾流星般飞旋而来，簇幽立即抬手，驾驭魔气，试图阻挡这凌厉的攻势。可紧接着，兆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眼前，手中短刀寒光一闪，朝着她狠狠劈下。
杀意凛然的、闪烁着青色寒芒的短刃，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直刺簇幽的眉心！
簇幽眉心一点刺痛，仿佛已被刀尖刺破。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小的蛛型傀儡从簇幽的肩膀上爬了出来，跃至半空。
它眼中红光一闪，无数细小银丝如暴雨倾盆，迎面向兆慶扑去。柔韧的丝线拧成绳结，顿时缠住兆慶持刀的手腕。
一开始只是一只。
转眼间，又爬出了两只、三只——
簇幽以手做刃，一掌劈出去，逼得兆慶手腕一松，那柄短刀应声落地。
密密麻麻的蛛丝很快在兆慶身上结成了一片蛹，将他牢牢束缚在其中。
他尝试唤来另外几柄短刀，冲着那雪白的蛛丝不断劈砍。火星迸溅，可看似脆弱的蛛丝却纹丝未动。
兆慶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簇幽为了淬炼那一根“牵丝引”而得到的废料。
数千年下来，只成了那一根，怎么可能没有失败品呢？
“牵丝引”是炼成了，在荀妙菱那里也起到了作用。而剩下的这些丝线，延展性虽然有限，但是韧性却是不输“牵丝引”的。别说是兆慶的短刀，即使是魔主的“吹魂”想要一口气砍断这么多丝线，也是难事。
“我本来想把这东西留着，对付仙帝的。”簇幽轻轻吸口气，脸上隐有怨气，似乎是在责怪兆慶给她添了多余的麻烦，“没想到，先拿来对付你了。”
她抬手一挥，震飞那些四处飞舞的短刃，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匕首一出鞘，就有清亮的寒光从里面流淌出来。
这是钟饮真亲手锻造的，留给她做防身之用。即使藏于鞘中那么久，竟也锋利如初。
簇幽之前一直不肯拔出这把匕首来用。但说来可笑，自从她下定决心，要和那群仙族同归于尽之后，她忽然就可以毫无障碍地把它拔出来使用了。
“多的我也不说了。”她冷冰冰地与兆慶对视，“从始至终，神明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如今的境况也是拜祂所赐。就这样，你居然愿意为祂做事——你贱不贱？”
魔族没有道德可言，大多数的言语攻击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为此，簇幽只能发出这个灵魂质问。
兆慶虽然落败，却出乎意料地不见丝毫恼怒。
他垂眸不语。很久之后，他才轻轻一嗤，深红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自嘲般的笑意。
“……我只是不想死。仅此而已。”
“你是经历过死亡又复生的族人，和我这种从最开始就活着的魔，不一样。你说，苟活于世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但于我而言，却是恰恰相反。我为了活着，已经吞噬太多族人。从被迫，到主动。最初，我还会觉得恶心，但我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我活下来了！你懂吗？巫族的魂魄早已腐烂掉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彻头彻尾的魔！我们魔族的生存方式，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兆慶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猩红的瞳孔中满是不甘。
“……若我们拼了命挣来的结局，不过是跟着魔主上天，和仙族玉石俱焚，然后所有人都一起去死——那我承受的煎熬算什么，我这几千年的‘活着’又算什么？”
空气顿时陷入寂静。
这一问，簇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未曾与钟饮真相逢，她恐怕也早已绝望。
簇幽皱了皱眉，道：“是神皇承诺过，事成之后会保下你的命？”
“是。”兆慶低声道，“远不止如此。待我们将仙族屠戮殆尽，神皇便能从他们身上回收散落的神器，独揽诸神权柄，重塑神躯，登顶三界之主。祂说，祂愿意宽恕巫族。”
神皇承诺他，他和剩下的族人会有未来。
只是，以此为代价，天地间会只剩下一位至尊——那就是神皇。
簇幽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宽恕？我们巫族用得着祂宽恕？”
待怒火稍稍平息，她迅速给荀妙菱传信，把兆慶给出的信息传递过去。很快，另一端便有了回音：
“神皇的复活计划果然在暗中推进。不过不必担心，我已经将祂藏匿的神躯彻底摧毁。还有混天转息轮，一旦认了新主，旧主便再无法驱使，放心吧。”
听闻此言，簇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兆慶：“…………”
自荀妙菱的声音响起之后，他就进入了一种满脸麻木、死人微活的状态。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鞍前马后地为神皇办事，倾注了无数心血。
谁能料到半道杀出个荀妙菱，将神皇苦心谋划的一切搅得支离破碎……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荀妙菱忽然开口道，“林尧的父母，是你出手害死的吗？”
兆慶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良久，他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冷又涩：
“是。”
“…………”
一瞬间的寂静。
那端传来林尧压抑的、愤恨的嘶吼：“别杀他！把他留给我，我要亲手——”
簇幽当然不可能听他指挥。
噗嗤一声，她的匕首插入兆慶的胸口。浓黑的魔气瞬间逸散出来。
簇幽剖开兆慶的胸膛，探手而入，取出一团黑色的火焰。炽烈的黑色幽光在苍白的掌心跳动，更显妖异。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兆慶，平静地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惊惧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
很快，死气迅速爬上兆慶的面庞，瞳孔也渐渐散了。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
簇幽冷哼一声，五指一合。
那团黑火在她指缝间挣扎一瞬，便被彻底掐灭。
她本该把这团火焰给吞噬掉，以增强自己的力量。但她现在不想这么做。
很快，兆慶倒了下去，躯体没一会儿就在火中被烧尽了，零星的余烬随风而逝，消散在空中。
簇幽在原地驻足几秒，确定他“死透了”，就转身往血池走去。
不多时，血池上空传来急促的沸腾声。
随后，一股浓烈的魔气冲天而起，瞬间浸染了魔域半边的天空。
……
林尧的大仇终于得报。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反倒有些恍惚，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走生气的木偶。
“师姐。”他眼神空洞地道，“如果我没有出世，我的父母是不是不会死？”
荀妙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只能生疏地拍拍他的背，语气难得轻柔：“你别这么想。”
父母的逝世对林尧来说就像一个长着脓液的疮疤，早揭早好。总比他被兆慶忽悠着去做神皇的傀儡强吧。
荀妙菱本想让林尧一个人静一静，谁知，他们二人的玉简却同时亮了起来。
“宗门急召……”荀妙菱查看完玉简的内容，面色凝重，“仙族派来使者了。”
或许是来问罪的，或许是来威胁的，谁也说不准。
“林师弟，你就先留在胥柳城，不要回宗门。”荀妙菱一边嘱咐，一边唤出混天转息轮，瞬间打通一条通往归藏宗山门的空间隧道，“除非我传信给你，谁叫你也不要回来。你自己也机灵着点，别死守在胥柳城，发现什么不对劲就赶紧离开。”
林尧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天庭是不是来要我的……”
林尧的身世确实是个地雷，仙族如果真想问罪，倒也有借口。就算不把他就地格杀，至少也得把人监管起来。归藏宗不愿意交人，他们就又可以扣帽子下来了。
荀妙菱不以为意：“镇定。就算他们说你是巫族族长转世，证据又在哪里？即使他们有办法鉴别，那也得见着你的人再说。只要你不出现，我们有的是借口拖延。你都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了，外出游历的时候不小心遇见了一本功法要参悟、或是掉入什么秘境要探险，没个十年八年的，怎么回得来？”
很多弟子在云游的途中会突然失踪，杳无音讯。这种人可能是死了，也可能十年百年之后突然跳出来，以精进的修为吓大家一跳——修仙宗门里多得是这样的事，又不稀奇。
林尧垂眸，略显疲态：“那假设天界的人因此为难我们归藏宗呢？”
荀妙菱：“敢为难我们？那不正好，干脆反了他了。”
林尧：“……”他被荀妙菱语气里的轻巧弄得有些恍惚。
但仔细看，她的眉心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微微皱着，根本没有捋平过。
只是荀妙菱天生要强，哪怕天要塌下来，她嘴上也不会说一句丧气话。
林尧莫名被她的气势所鼓舞，笑了出来。
“好，荀师姐，我就先在胥柳城附近藏着，有任何消息，随时传音。”
他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隐于林间。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空间隧道。刹那间，视野扭曲如荡漾的水波般。待周围的景物归于平静，她已悬浮在归藏宗的上空，脚下是巍峨的殿宇。
她迅速赶往宗主所在的紫薇宫。
所有长老今日都在，在她进殿的瞬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
不过，殿内还站着两个陌生的面孔。
他们一人身着锦袍，白衣胜雪，广袖流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掌中一柄羽扇似拂非拂。另一位则作武者装束，墨氅覆身，内着利落的深红袍服，眉目森冷，神色倨傲，一举一动如渊停岳峙，威压自生。
两人最显眼的，就是都有一双金眸。看着光辉璀璨，直视起来如一片死海般，又深又静，藏着股冰冷又荒芜的气息。
“这位就是荀仙子吧？”那白衣仙君开口，微笑着说，“今日一见，果然是仙风道骨，令人见之感佩。”
这一通开场白给荀妙菱整不会了。
她的目光望向玄明仙尊：冲我来的？
玄明仙尊的心情不如他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平静。他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弄得荀妙菱一头雾水。
她暂且藏好敌意，展开了一番社交辞令：“两位仙君有些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吾名延周，司火。这位是昆冥，是司风的仙君。”
白衣仙君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说话的语气都像精心揣摩过，可荀妙菱总能从那浅笑里捕捉到一丝“屈尊降贵”的优越感，仿佛维持这种礼贤下士的姿态是一种施舍。而他身侧的红衣仙官眼中的轻视则更不加掩饰。
荀妙菱甚至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下一秒，她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白衣仙官声若洪钟，字字铿锵。他信手一挥，一道金色的仙家敕令破空而出。
霎时间，万顷霞光如天河翻涌，光辉万丈。祥云环绕，经久不散。
“奉仙帝御令，破格敕封荀妙菱为观衍仙君，位尊上品，职司监察三界。即刻飞升琼霄云台，登天受封！”
荀妙菱：“……！”
她着实是吃了一惊。
虽说，仙帝是曾经给她画过接引她上天的大饼，但是她没想到，今时今日，这个饼突然兑现了。
这算什么计谋，招安还是怀柔？
而且这个仙职也给的挺微妙的。意思就是每天替天庭盯着三界发生了什么，然后回去给仙帝打小报告是吧？虽然昆仑镜掌握的规则就是搜集信息相关的……
荀妙菱沉思一秒，抬手把那道敕令打到一边。
“两位仙君，我能先了解了解情况吗？”她的脸上有恰到好处的迷惑，“我都还没到渡劫期，怎么就能直接飞升，这不合规矩吧？”
延周仙君唇角的笑容微滞：“……”
她就这样把仙帝的敕令打到一边去了？这对吗？
仙帝的敕令是带有一定强制性的，至少他们这些仙君要抵抗起来都不容易。怎么可能由这么一个凡间修士随手拒绝？
……一定是她还没有成仙，被没天庭规则束缚，所以才这样吧。
延周仙君敛起几分客套，笑脸多了一丝真心：“不过是事从权宜。阁下如此年轻，便修至这般境界，飞升指日可待。而观衍仙君这个职位又是急缺，仙帝想要破格提拔，我们也没有理由置喙。”
如果是别人破格飞升，或许不行。
但如果是荀妙菱……
她享受破格礼遇，倒也在情理之中。
换任何一个修仙者遇见“仙帝钦点”这种巨大的荣幸，恐怕早就已经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可荀妙菱却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那我要多谢仙帝厚爱了。”
“——可惜，我自知修为不够，未曾功德圆满，上不了天。”
“所以，只能拒绝了。”
刹那间。
紫薇宫里的气氛骤然变化。
云端而来的仙君们瞬间敛去神色，金瞳泛起冷漠又锋利的敌意。可怖的威压瞬间铺开。他们凝视荀妙菱的眼神，像是在俯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天庭诏令，岂容你一介凡人违逆？！”
之前被荀妙菱拒绝的那道敕令再次回到延周仙君手中，冷冷地警告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须与她废话。”一旁的昆冥仙君眼神幽深地说，“动手将她压上天庭便是！”
临行前，仙帝给他们的吩咐是：务必请荀妙菱上天为仙，若她不愿，便拿归藏宗的兴衰存亡向她施压；若逼迫无果，就强行带走；倘若她宁死不从……就回天庭吧。
延周、昆冥两位仙君对仙帝的命令其实不是那么服气。
习惯了俯瞰众生的他们，完全不容许仙族的威严被一个凡间修士摁在地上摩擦。仙帝钦点对方飞升，已经是给她无上荣光，这人要有多不识抬举才会拒绝？退一步说，仙帝竟认为他们以二敌一，还拿不下荀妙菱？一旦对方宁死不从，便要他们直接无功而返——然后任由这种狂妄悖逆之徒继续逍遥人间，却不做任何惩治吗？
绝不可能。
所以，在荀妙菱真的表现出“不识抬举”的一面时，他们直接跳过了向她言语施压的过程，打算直接以武力解决。
而且他们也不会离开。
——一个小小的凡间修士，就算斗法时他们失手把她杀了，又能如何？
一时间，紫微宫内风起云涌，两个仙君同时亮出了自己的神器，向着荀妙菱逼杀而来。
延周仙君的神器就是他手上的那柄轻羽扇子，降下焚尽万物的天火；而昆冥仙君的神器是一只纯黑的牛角号，一吹低沉的声音就响彻天地，狂风大作。
想必，是继承自上古时期的风神与火神。
他们并未倾尽全力，以为只是放出一点点威压，就能逼得荀妙菱俯首讨饶。
荀妙菱：“……”
她现在有点好奇仙帝是怎么跟自己的下属沟通的了。
他们要攻下天庭难，一是因为天庭有独特的地势便利，二是仙族的人均战力高的离谱，群殴起来对方全是精英。
可这并不意味着，随便两个仙君就能来荀妙菱面前跟她叫板，而且还自视甚高，明显留手了。
荀妙菱传音入密：“大师伯，咱们这紫微宫有可能保不住了……”
“无事。”玄明仙尊非但不退，还和另外的几个长老联手布阵，把紫薇宫罩的严严实实，力求过会儿两个仙君不能轻易逃出去，“宫殿而已，再修就是了。”
于是荀妙菱祭出了混天转息轮。
堪称恐怖的威压犹如山岳倾崩，瞬间压了过去。
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紫微宫炸开了。然而那些飞散的碎片却诡异地凝滞半空，围绕着他们缓缓漂浮……
与此同时，她双目中也燃起了骇人的灿金色。且那金色中似有火焰熊熊燃烧，好像要将万物熔炼其中。
两个仙君面色微变，只一瞬间，便跌落地面，俯身半跪，挺直的脊背顿时塌了下去。
他们震惊地抬起头。
那股磅礴的，仿佛穿越时间、从太古洪荒中奔涌而来的气息……
是神的气息！
神力领域没有完全建成，但她已然是半神，不会有错——
被他们视作怪物的少女微微一笑。
“多谢两个仙君，千里迢迢为我送来两个神器了。”
延周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你……”
昆冥抬头怒视她：“你要是敢对我们动手，那就是对仙族宣战——”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股重压。昆冥身上传来骨骼被压扁的脆响，口中鲜血喷溅，整个人的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地上。
“宣战是吗？”荀妙菱语气平淡道，“我求之不得呢。”
延周亲眼见证同僚的惨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一咬牙，向荀妙菱俯首，主动献上了自己的神器：“之前冒犯阁下，实属我们有眼无珠。还请您看在神器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啊！”
转眼间，延周也遭受了和昆冥同样的待遇。
荀妙菱没想折磨他们，运起灵力。只见混天转息轮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而这两人身上也开始发光，紧接着身体开始分散成无数金色的粒子，“轰”地一声，二人化为了两道璀璨的光流，像是两道喷泉一样冲上天际，又弥散到四方。
紫微宫上空，一片片金色的星屑飘落下来。
荀妙菱微微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来神器之间也是能互相吞噬的。
转眼之间，她的修为已经突破合道期，升至渡劫期，然后突破了所谓修仙者的境界桎梏，还在不断上涨——
轰隆隆隆。
天幕中雷鸣闪动，乌云翻涌。
之前，荀妙菱还用自己修为不够做借口，拒绝升仙。
这下可好，两个仙君接连送人头后，她的飞升雷劫真的到了。

第157章
天庭，琼霄殿。琼楼玉宇，寒意彻骨。
殿宇之外，天门巍峨，正对一条缈若银汉的长河——逝尘川。
川上星辰密布，光华流转，各自象征一位司职仙君。这些星辰之力镇守长河，令逝尘川永世奔流……而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辰，象征的正是仙帝皞玄。
此时，此刻。
有两颗原本明亮的星辰，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昆冥和延周死了——”
“这怎么可能？！”
琼霄殿内，众仙哗然。
他们身着流光溢彩的仙袍，威仪犹在，震惊之色却已经掩饰不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向端坐高位的仙帝。
仙帝端坐高台，双眼含怒，冷峻的眉目似乎也流露出了一丝动摇。
这可是不详的信号。
数千年来，坐在帝位上的皞玄真正做到了如神像般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若不是惊讶到极致，他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陛下。”一位青衣仙君皱着眉，进言道，“这归藏宗实在是罪大恶极，居然连您派下界的仙君也敢杀！不过，昆冥和延周死前必定也与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趁着那些修士没有反应过来，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不行。”仙帝冷冰冰地反驳道，“你们谁都不许再下界。这是命令。”
琼霄殿安静了一霎。
众仙君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还没有完全理解目前的状况。
不是传言，荀妙菱身怀月神遗落人间的昆仑镜吗？为防万一，理应尽早将她接入天庭，以免她不慎吐露什么有损天庭声誉的秘密。
而凡间那些宗门向来对天庭唯命是从、毕恭毕敬，历代的飞升者皆葬身逝尘川，他们也没察觉异样……为何今天行事如此极端？
或许是做贼心虚，仙君们从一开始就做最坏的假设——
“陛下，人族若是反了，还请派天兵下凡，速速清理叛逆者。”
他们神色愠怒，举止间却不见丝毫慌乱。
且不论人间修士本就无法登天，更无力横渡天门外的逝尘川，威胁不到他们；单论仙凡之间犹如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就算人族宗门联合起来反叛写，又如何？天庭要把他们清理干净，也不过耗费区区百年光景罢了。待岁月流转，他们再使些小手段让人族逐渐淡忘这场风波，新的修仙者又会一茬接一茬的冒出来了。
根本不足为虑。
就像他们处理无忧集、处理钟饮真的方式那样。
不过，镇压叛乱这种事，还是早点解决的好，也免得夜长梦多。
但仙帝的决策依旧保守：“派仙兵下凡看看情况，盯紧荀妙菱。但除此之外，位格在仙君之上者，一律不准下凡。”
殿上的仙君们有些不解。
“一个小小的归藏宗……陛下何故如此谨慎？”
仙帝想：他不谨慎能行吗？
自从他亲自下界和荀妙菱谈过话之后，他本以为，荀妙菱最终还是会选择站在天庭这一边，而他要准备的不过是谈谈条件而已——
归藏宗内有好几个即将飞升的修士，例如玄明、慈雨、飞光等人。
荀妙菱一时之间找不出办法破解逝尘川，难道真能看着她的师伯师叔们死在飞升这一关不成？
只要他进一步承诺，放归藏宗的人上天做仙君，那他至少就有七成的把握，能让荀妙菱向他低头。
可现在，这一设想基本破灭了。
她已经找到了破解逝尘川的法子。
事实上，仙帝对此并非毫无预感。
他匆忙将荀妙菱接引上天，就是因为荀妙菱的境界提升的太快，而且她升上来的时候没有经历过雷劫——
定是混天转息轮已认荀妙菱为主。
仙帝觉得这一切来的太快，太荒谬。怀着这种假想，他试探性地派出了两个仙君，得到的却是荀妙菱的进攻。
果然，混天转息轮一到手，她就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
仙帝的指尖轻轻点在御座的扶手上。
他问道：“荀妙菱现在修为如何？”
一个仙君翻看了一下通天碑的记录：“咦，她的修为怎么又……她马上要飞升了！”
仙帝眸光晦暗。
他站起来，抬手，一柄巨弓缓缓显现。
那长弓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做的，黑沉沉的弓身之上，似有点点星辰坠落后的碎片融合了进去，无数细小且璀璨的虹光在弓身上明灭游走，散发出极为特殊的光晕。
“这是……射日弓？”
一众仙君顿时神色肃然。
仙帝，虽然是天庭的首领，但他却没有继承任何神器。
他的武器，是由自己亲手铸造的。自上古时期，此弓便以弑神之力闻名，多次在讨伐神明的战争中力挽狂澜。
说起来，魔族自然是骁勇善战，可他们仙族也不差。尤其是仙帝皞玄——从前，他就与魔族的桑祁、岁渊兄弟俩齐名，既能执长弓于前线厮杀，亦能运筹帷幄掌控战局，声名威震三界。
……荀妙菱手握混天转息轮，已跻身半神之境，那又如何？
这天地之间，早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个货真价实的神明了。
皞玄目光扫过众仙，点出几个擅长武艺的仙君名字，道：“随我下凡，趁荀妙菱渡劫之时动手。切记，全力以赴，斩草除根！”
被点名的几个仙君心中一凛，应声附和：“是。”
陛下居然要亲自出手？看来那个荀妙菱的确是棘手之辈……
然而，下一秒，殿外就响起了天将惊慌的喊声：
“陛下，大事不好！那个荀妙菱——她突然往伏魔钟去了！”
皞玄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中的金色却是陡然璀璨起来，如同骤然升起的冷日，光芒刺目，却不带一丝的温度。
仙帝微微咬牙，终于变了脸色：
“给我拦住她！”
与此同时。
伏魔钟所在之处。
原本就黯淡的天穹突然昏暗下来，像是被泼了浓墨，黑的似要坠落下来，压塌整个世界。
云层深处，隐隐还有雷光闪动。
那是……蕴含着天道力量的天雷。
伏魔钟下，被劫火烧灼着的岁渊缓缓抬头，脖子上缀着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响。死寂的深红色眼眸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数千年劫火的折磨，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是撑着股精神，才等待着簇幽口中的，所谓“出去的机会”。
什么人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敲碎伏魔钟救他出去，他无力思考，也已经放弃思考……
但引天雷过来是个什么操作？
小小天雷，能给伏魔钟带来损伤？
然后，远远地，他看见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不，叫光柱或许并不准确。那不仅是一道发光的柱子，周围还环绕着如飓风般涌动的雷光，像是发了疯一般，犁着地面就冲过来了。
岁渊：“……”
他还真没见过比魔族更能吸引天道仇恨的存在。
等人飞近了，他才勉强看清，是个年轻姑娘。
脚踩灵剑，衣袂当风，笑的极为放肆。
她在前面飞，天雷在后面追。明明是稍慢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危机情形，她却轻松潇洒地像是出来遛弯的。
在黑沉的天地间，她好像是一片干净的雪花，或是一抹零薄的月光，就这么轻飘飘落下来——
然后停在了伏魔钟上空。
轰！！
天雷毫无保留地劈下，一瞬间将方圆百里照的亮若白昼。
而荀妙菱也没有干站着让雷劈。
她手中金色的神器一亮，人已经出了天雷的攻击范围。剩下几缕飞溅出去的电光被她轻描淡写地拂下，连根发丝都没伤到。
咚——
雷光落地，钟声长鸣。
覆盖在四周的结界上赫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隔着伏魔钟的透明结界，荀妙菱和那个被火海包围的人形对视。
白色长发，古铜色的肌肤，双眼像是一对血红色血泊。
嗯，是魔主岁渊没错了。
考虑到她刚在归藏宗杀了两个仙君，她急需把天庭的视线从归藏宗那边拉到魔族这边来。
反正她迟早是要把岁渊给弄出来的。天雷愿意出力，她也能省几分力气喽。
疯狂的天雷还在持续，好像要把荀妙菱之前错失的所有雷劫都补回来一般。一道道电光不断劈落，以最暴烈的方式撞击在伏魔钟上。
轰！
又一道天雷劈落，伏魔钟表面的结界“砰”地炸开。
漆黑的魔气冲天而起。
魔主双臂猛地发力，缠绕在身上的锁链被扯得“铮铮”作响。那些锁链似乎还想困住他，却抵不过魔主的蛮力，只能不甘地从血肉里脱离出来，带出一片片血花。
他浑身浴血，运起所有的魔力撞击伏魔钟。
砰的一声——
破钟而出。
一时间，魔气翻涌，天空红得像沸腾的血海。
这下子，天雷调转方向，又不急着追荀妙菱了，反倒追着魔主劈了。
荀妙菱：“…………”
有时候天道真的表现得像个智障。
或许，是神皇想要抹杀荀妙菱的意志、与天道想要压制魔族的意志在打架吧。
忽然间。
天幕上乍然亮起了一片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而是一片闪烁着金芒、蓄势待发的箭矢。如一片星河铺开，肃杀之气压得天地间连风声都沉寂下来。
高踞于云端的仙帝，仿佛与昏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他手中，发光的弓弦已被拉至满月之状，正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冰冷漠然的金色瞳孔，越过遥远的距离，稳稳地对准了下方的目标——
魔主岁渊，以及荀妙菱。
岁渊刚刚破钟而出，浑身黑气缭绕，看起来颇像一只遍体鳞伤的怪物。
他双眼微眯，直直地盯着仙帝：“射日弓……”
他没有回头看荀妙菱，只是动了一下。
恰好将荀妙菱的整个身形护在了自己高大的阴影之后。
荀妙菱：“……？”
岁渊嗓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闷声挤出几个字：“离开。你避不过射日弓的箭矢。”
怎么的，这弓是概念性武器，百分百击中猎物是吧？
荀妙菱无所谓：“你都说我避不开他的箭。那我现在逃跑，他把箭射出来，我不还得被扎成刺猬？”
“……”
于是岁渊不说话了。
荀妙菱腹诽：这魔主看起来好像笨笨的。
就在这时。
空中传来箭矢的长鸣。
并非一支，而是万千支金色的箭矢，汇成金色的洪流，朝着两人射下！
与此同时，岁渊周身魔气暴涨，凝成护盾，显然要以硬碰硬，与仙帝的射日弓一较高下。
千钧一发之际，荀妙菱祭出一轮刻满神秘纹路的神器——
耀眼的金光如潮水般扩散。
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彻底暗了一瞬，连太阳也完全隐去了光辉。
紧接着，周围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扭曲变形。在尖锐的风声中，搅动成了一个漩涡。
唰！
荀妙菱一道剑气把岁渊推进漩涡里，然后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皞玄的箭雨落下，却扑了个空。
荀妙菱召唤出的漩涡仍在，但他们已经不见人影。
皞玄皱眉。
这就是他执着于找到混天转息轮的原因。因为只要掌握了这个神器，就几乎能自由出入三界所有的地方。
他慢了一步，就注定要受荀妙菱的牵制。
身旁的一个仙君见此情形，也是极为气闷，恨不得马上杀了荀妙菱，但也只敢揣摩着皞玄的脸色，低声下气道：“陛下，他们逃了，我们该去哪里追捕他们？”
其实这个仙君也知道，只要荀妙菱手上还有那个神器，他们就很难追到人。怎么追？玩三界打地鼠吗？
皞玄却抬起了头，道：“荀妙菱和岁渊，现在大约是在集结魔族，攻打天庭了。”
周围的仙族：“……啊？”
那仙君大惊，怒道：“刚才那一出难道是调虎离山？”
“不全是。”皞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金色的双眸渐渐黯淡下来，突然笑了一下，“但他们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纵使荀妙菱有混天转息轮在手，又如何？
当逝尘川是那么好跨的吗？
趁着这个空当，皞玄下令：“去归藏宗。”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荀妙菱自己逃得无影无踪，可她的师门还在。
一干仙君顿时松了口气，心想：接下来的活儿总会干的轻松一些吧。毕竟是下界去欺负欺负凡人修士嘛，有什么难度？
等他们一到，傻眼了。
整个归藏宗，从上到下，空空荡荡。别说活人，连灵兽圈里的灵兽也一只不留。
皞玄：“……？”
这下他是真有些疑惑——人都去哪里了？全跑了？！
与此同时，诸位仙君都收到了天将传来的急报：天魔海之畔群魔异动，人间的许多宗门提前收到消息，都已经派出精锐驻守在那儿，以防魔族入侵人间。其中，归藏宗更是全宗出动，连炼气期的修士都跑到天魔海边上安营扎寨，即使上不了前线也准备好要当后勤了！但，奇怪的是，魔族骚动了半天，封印魔域的海天结界却好好的，根本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的，那些魔族就打上来了！
“…………”
皞玄真是一句脏话憋在喉咙里骂不出来。
海天结界当然不会被破坏。
荀妙菱有神器在手，可以给魔族开个空间通道让他们直接上天。那群修士守着个海天结界有什么用，演戏给谁看呢？！
“陛下，魔族攻上来了！！”
皞玄深吸一口气，下令：
“回天庭！”
既然魔族已经攻到天庭，他这个仙帝就不能在外四处晃悠了，否则天庭没有个主心骨，那群安逸已久的天兵天将只会表现得更糟糕。
……
与此同时。
荀妙菱站在云端，望着下方黑压压的魔族大军攻向天门。
从向那两个仙君动手开始，她就知道，兵贵神速，接下来的一切计划，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好在，她运气一向不错。
天庭这边少了仙帝压阵，其他仙君根本挡不住魔主。
岁渊双手舞着巨斧“吹魂”，带着十几个魔君硬闯天门。天兵天将结阵抵抗，却被他一斧劈开。魔族大军跟着蜂拥而入，眨眼间就撕开了天庭防线。
荀妙菱目光掠过兵败如山倒的天兵天将，扫了眼天庭那一片惨白的琼楼玉宇，冷笑一声——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族，也不过如此。
想当年，他们也是参加过讨伐神明之战的悍将。可数千年时光匆匆而过，再锋利的刀剑也会生锈，曾经凌厉的身手，恐怕也早就生疏了。
仙族明显不敌魔族。
天庭首战不利，退守至天门之后。
而接下来，荀妙菱他们面对的，就是天门前的一道大河，逝尘川。
逝尘川泛着细碎银光，似雾似纱，远远望去如同银河倾泻。只要有人试图渡河，河面就会瞬间亮起万千光点，像流萤散开，然后就会升起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人直接拽入河中淹死，或是强行推回岸边。
这条河，是活着的。
它被赋予了守护天庭的使命。
……更别提，逝尘川中有百余个飞升修士的魂魄。这些强大的灵识历经岁月沉淀，早已融入河中，为其助力。
簇幽望着逝尘川，道：“若只是渡河，我的傀儡倒也可以办到……”
但渡河之后呢？傀儡还是过于脆弱，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荀妙菱将混天转息轮抛向天空，想把他们这边的人给传送过去——
哪知，只见方才还算平稳的河水骤然咆哮起来。逝尘川上方的空间，霎时间就乱了。
荀妙菱不得已收回了神器。
此时，一道缥缈的身影踏浪而来。
她立于汹涌的波涛之上，身姿曼妙，裙袂翻飞，怀抱一柄琵琶。
来人冰冷的目光中，杀意毫不掩饰，直直刺向荀妙菱。
“那天，在那个假的苍墟秘境里，我就该杀了你。”
之前，她和荀妙菱有过一面之缘——
女仙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倨傲地道：“我乃天庭司水仙君，昭澜。这逝尘川之水，自然也遵我号令。有我在，你们休想渡河！”
昭澜的指尖在琵琶弦上猛地一拨弄。
霎时间，与此同时，受到她操控的河水化作千百条水龙，朝着魔族冲了过来。
岁渊提着斧头就冲了上去。
哗啦！
巨斧之势，可劈山开海！
那些水龙被强横的力道撕开，化作漫天的水雾。
岁渊借着劈开水幕的空隙，逆着狂涌的水流，向浪尖上的昭澜猛攻过去！
铮，铮，铮。
三声震慑人心的琵琶声。
逝尘川上的水雾，赫然化作了无数人形。
他们浑身纯白，面目、衣饰都格外清晰，举着不同的武器，向岁渊扑去。
荀妙菱眼力好，瞬间就被其中一人吸引了视线——
那身影挥剑如雪，每一式皆孤高凛绝，剑意早已融进骨髓深处。剑气一震，清光漫野，天地失色。
熟悉的道袍。
熟悉的剑式。
……分明是她的师祖，谢行雪。
荀妙菱略微一愣，随即一股灼然怒火溢上心头，烧得她握着神器的双手发颤。
魔主要渡过逝尘川，非杀光这些修士留下的天魂不可。而她的师父，能在人间苟延残喘那么久，说到底是因为天魂未灭，人还没死透。
若是逝尘川里的天魂没了……她师父，也没了。
河上，魔主与司水仙君刚过了几招。
双方激战正酣时，一缕寒芒破空而来，如冷月坠河，看似温柔的光华拂过水面，所过之处河面骤然升起高高的冰山，把两人强行分隔开。
岁渊：“？”
荀妙菱：“你往后稍稍，这里得交给我来处理。”
岁渊正打到兴头上，恨不得把面前所有拦路的人都杀光，眉目间满是暴戾。但对上荀妙菱无比坚定的眼神，他深红色的眸光一滞，片刻后，还是往后退半步，哑声道：
“……一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昭澜。”荀妙菱扭头，面无表情地对眼前的司水仙君说道，“释放这些人族天魂，或者死的很难看——你自己选一个。”

第158章
“就凭你？——大言不惭！”
昭澜猛扫琵琶，发出一声声尖锐的琴音。
刚安稳一些的水流顿时又开始狂暴起来。
无数纯白的人影中江水中挣脱而出，朝着荀妙菱奔来。他们的面孔清晰，面上却是一片的空洞死寂，看得人不寒而栗。
此时，荀妙菱出剑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抹幽邃的寒光，无声无息地攀上剑锋，随即倾泻而出！
一场暴风雪席卷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原本还在咆哮的河水瞬间被冰冻住，凝固起来。
而那些白色天魂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寒气如雾，在江上蔓延，裹住它们，瞬间就将它们冻成冰雕。
“……你！”昭澜十分气闷。
眼睁睁看着自己驾驭的逝尘川竟被荀妙菱一剑冰封——虽说这冰封并不是永恒的，大约只能持续一会儿，但这也足以让昭澜胆战心惊。
久违地，她感受到了一股恐惧。
魔主岁渊刚刚从伏魔钟里逃出来不久，力量还未完全恢复，但一个非全盛时期的岁渊，却已让她疲于招架。现在，再来一个能随手封冻天河的荀妙菱……若是两人联手，她恐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但她很快发现，岁渊没有出手。
甚至，他还回到岸边退守，把江上的空间完全交给荀妙菱。
电光火石间，昭澜很快想通其中缘由。
……哈，原来是怕伤到这些飞升者的魂魄啊。
“荀妙菱，你简直是心慈手软地令人发笑。”她暗笑道。
她当即拨弄起琵琶，弦音化为音刃，将那些魂魄身上覆盖的冰壳给打碎。而她本人则在冰层上凿了个洞，身体一旋，轻灵地跃入了江水中。
昭澜的谋划就是一个字：拖。
用那些飞升者的天魂绊住荀妙菱的手脚，然后自己隐藏起来，拖到仙帝赶回来为止！
此时，荀妙菱正在被那些白色的飞升者们围攻。
这里有尽百位飞升者，曾经都是人间英豪，擅长的东西各有不同。即使只剩一缕天魂，荀妙菱对付起来也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
轰！
荀妙菱脚下的大片冰层突然炸开。
霎那间，碎冰飞溅，寒气遮天，顿时模糊了视野。
水流化为漩涡，张牙舞爪地向荀妙菱扑来。不等她反应，便将人拽入江中。
荀妙菱的身体在水里急速下坠。
那些天魂居然也追了下来。
但他们沉没的速度比荀妙菱要更快。
无数条苍白而僵硬的手向前探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他们抓向荀妙菱的四肢、衣袍，将她往更深的水渊里拽去。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涌上来。仿佛有无数道声音，怨毒的嘶吼、不甘的呜咽、绝望的哭喊，一波接着一波地灌入耳中。
“为什么不让我成仙？为什么我修了一千年的道，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吾道何存……？吾道何存！”
“骗子，骗子。这一切都是谎言，都是谎言！”
那是人族沉淀了数千年的怨恨。
忽然。
有人在她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与拉着她下坠的力道不同，那股力量是相反的，把她往水面上推。
荀妙菱似有所觉，一扭头。
果然，那张虽然惨白却依旧清俊的面容，赫然是她的师祖——谢行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行雪的表情生动了许多，虽然只是从满脸冷漠到微微蹙起眉头，但这对一个天魂来说已经是巨大的异常了。
他抓住荀妙菱的胳膊。
荀妙菱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
“上……去。”
谢行雪使劲推了荀妙菱两把，却怎么也推不动。看着周围那些拉扯不休的惨白魂魄，面色更冷，拔剑一挥。那些的天魂顿时被压得沉了下去。
……即使成了天魂，谢行雪也依旧是天魂里最凶的那个。
荀妙菱有些疑惑：难道谢行雪的天魂认识她？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自己握着的息心剑正在闪烁着，一道道流光从剑身涌出，然后穿进谢行雪的身体里——
荀妙菱微微睁大了眼。
是……他师祖飞升之前，分离出来的那缕地魂。后来，这缕地魂一直寄居剑中，曾经短暂的苏醒过，出来教过荀妙菱几天，后来却一直没动静了。
此时，这缕地魂，正在主动和天魂融合！
他道：“你去吧，这些天魂交给我来对付。把那个司水仙君的神器抢过来，这逝尘川就由你做主了。”
谢行雪的天魂渐渐染上色彩。浑身不再是冷寂的纯白色，倒像是浅淡一些的普通魂魄，在水中泛着朦胧的光晕。
他墨发在水中翩飞，唯有琨玉秋霜可以比拟的脸还是一派肃然的神情，连个微笑都没有，唯有沉静的目光在流转……然后，抬起手，飞快摁了摁她的头。
“去吧。”
荀妙菱点了点头，配合谢行雪，从那些白色幽灵般的天魂中挣脱出来，浮向水面。
这回，江上干净的很。那些白色的天魂一个都没出现，
铮！铮！铮！
水上忽然传来了琵琶声。
现在这琵琶声就跟仙乐无关了，而是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击，也像野兽在对自己的敌人龇牙咧嘴。
荀妙菱破水而出。
却见一道璀璨光华突兀地亮起，像是一道惊雷，窜上天空，仿佛要将整个天穹都劈成两半——
轰！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翻涌的江水突然凝滞了。紧接着，一道分水线骤然出现，滔滔江水竟被剑气生生劈开几丈宽的缺口。
一剑出，江水竭！
“啊！”
空中传来一声低呼。
昭澜竟被硬生生逼出了水。
电光火石间，荀妙菱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剑气化作一道条白鳞巨龙，毫不留情地咬住她，固定在半空。
昭澜双目赤红，拼尽全力，琵琶声越发凄厉急促。狂澜一次又一次冲天而起，却奈何不了那只龙——
她抬头，忽然就正对上了一双熔金色的双眼。
不知何时，江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太阳。
那不是太阳，而是捧着混天转息轮的荀妙菱。
几乎毫无温度的话语落在昭澜耳边：
“之前，我给过你选择的权利，对吧？”
荀妙菱的眼睛，看起来无怒无惧，无悲无喜，俯视凡尘。
已经无限接近于神明。
昭澜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纤白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琵琶，还想要拨弦，手指却跟僵了似的，只刮出一两声干涩又凌乱的杂音，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恨意。
该死的凡人居然敢这样侮辱她，该死该死该死——
在她不断的咒骂下，金色的太阳燃烧起来了。
怀里的琵琶突然传来滚烫的高温。
随后皮肤像是在贴近太阳炙烤，噼啪作响，连骨骼都发出了融化的声音。
“不要……不要！”
她顾不得自己正在化为焦炭的身躯，只自顾自地捧着那个逐渐消失的琵琶，眼中不断滚落出泪水。
忽而，昭澜脸上流露出癫狂之色。她高喊道：
“荀妙菱，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诅咒你，我——”
荀妙菱轻飘飘地出口打断她。
“你还是省省吧。”
“如果诅咒能杀人的话，你根本活不到今天，不是吗？”
轰！
熊熊烈火终于燃起。
瞬间将司水仙君烧成了灰烬。
一阵风吹过，灰烬簌簌飘落，很快沉入河中。河水渐渐平静下来，还没等涟漪散尽，水面就突然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条逝尘川就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忽的，数百道萤光飞了起来。
它们先是在空中迷茫地打了几个圈，然后成群结队地飞越天门，冲向人间——
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盛大浩荡、绚烂至极的流星雨。
实则，不过是失落千年的游子，终于得以归家而已。
“……”
荀妙菱望着那些流星的尾迹，沉默片刻。
挡在面前的逝尘川消失，距离攻下天庭仅一步之遥。
偏巧这时，仙帝带着几个仙君匆匆赶到。
他们从背后发起突袭。
射日弓下，箭矢横飞，无数魔族在中箭之后一声哀叫，顿时化为黑烟。
魔主停下了脚步。血红的眼眸一缩，他与云端上的仙帝四目相对。
“……岁渊。”仙帝垂眸望向魔主，即使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依旧衣袖整洁，冕旒不乱，语气平缓地如同在和老朋友闲聊，“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再见面。”
岁渊的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你没本事杀我，就只能等到我杀你的这一天了。”
仙帝凝视了他许久。
“我可以让步。”皞玄温声道，带着一丝蛊惑，“从今天开始，天庭与魔界分治，互不相犯。如果你想要神器，我也可以分给你一些。”
仙帝有些晦暗的眼神落在荀妙菱身上：“总好过你我同归于尽，反倒捧了这个小丫头成神，不是吗？”
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挑拨离间呢？
荀妙菱都有些佩服皞玄了。其脸皮之厚，真是令人咂舌。
好在魔主岁渊虽然脑子转得不快，但是直觉极为敏感。
他的回应是——举起吹魂，直接攻了上去。

第159章 大结局
魔主双眼深邃如渊，直扑云巅之上，一斧挥出。
斧锋劈开云海，留下一道深黑的裂缝，宛如给天空撕裂出一道伤口。
仙帝后退，拉开距离，脚下流云尽散。他白袍翻涌，金色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冰冷与死寂。
他引弓，搭弦，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近乎傲慢。弓弦震颤之声，如同万道长风齐声呼啸——
嗤！
千万只由金光凝结而成的光箭，汇聚成一片避无可避、无坚不摧的光雨，一时间，整个天界都将被这无尽的金色锋镝射成筛子。
“轰隆——！”
巨斧吹魂的魔气，与射日弓的箭雨，是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剧烈的气浪如海啸般扑来，引得众人脚下的地面剧颤。只见无数巍峨的琼楼玉宇，在瞬间碎裂倾塌，化为漫天的齑粉。
天上打的激烈，下方的厮杀也从未停下。
琼霄殿外，还活着的仙君们都祭出了自己的神器，一时间华光熠熠。他们结成一片极大的结界，把魔族拼死抵挡在外。
而另一边，是不断在射出箭雨的仙帝皞玄。
一时间，魔族被两面夹击，进退不得。
簇幽扭断一个仙兵的脖子，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抬头望向那道闪烁着星辉的屏障。
十余位仙君守在各自的星位，输出仙力。神器上溢出的光华如同春蚕吐丝，片刻间就织出一个发光的结界。
结界之上，气息奥妙，星光明灭，浮沉流转。
耀眼，璀璨，美不胜收……却也令簇幽厌恶至极。
要如何攻下这个结界？
她下意识望向荀妙菱。
只见荀妙菱停滞在空中，仙君们磅礴的仙力拍打而来，却被轻描淡写地化解，除了点点涟漪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荀妙菱拔剑了。
长剑如游龙，破渊而出。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准头。
剑锋所向，就是那屏障的最薄弱处，中间缺了的那个星位——
本该属于仙帝皞玄的位置。
荀妙菱轻笑道：“皞玄不在，这个结界也只是徒有其型罢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一剑既出，结界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痕。随后，彻底炸开。
“啊！！！”
结界被毁，仙君们被反噬的力量撞飞，神器上的灵光顿时熄灭，衣裳也被撕的破破烂烂。他们无力地跪在地上，抬头望向荀妙菱，眼里满是惊恐——
荀妙菱却没有看他们。
她身姿依旧挺拔，衣衫在风中轻轻拂动，仔细看，脸上却带着一丝迷茫和疑惑。
随着她的视线，仙君们将目光落在她的剑上。
铮……
一声令人精神骤紧的轻鸣声。
只见，那柄清丽幽冷的长剑中央，缓缓出现一道清晰无比的裂痕。
从剑身，一直蔓延至剑尖。
然后，从剑端氤氲出的灵光越来越暗——
叮当一声。
闪烁着清冷寒光的半截剑身，跌落在地，发出叮地一响。
她的剑断了。
“…………”
荀妙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昆仑镜也吓了一跳，见她愣在原地，急忙安慰道：“哎呦，摸摸毛吓不着，碎碎平安哈。”
荀妙菱只觉得不可思议，语气都微微变调：“息心剑怎么突然断了？”
昆仑镜：“因为之前谢行雪的地魂走了。息心剑的一部分灵力本来就是谢行雪带来的。现在他不在，这剑承载不住你越来越强的力量，会折断也正常。”
这，带回去给宋师伯，还能修好吗？
……但息心剑从来没有断成两截过啊！
荀妙菱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她一转身，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仙君们。
仙君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咿！！”
胆小的闷声道：“阁下饶命啊！在下、在下精通铸剑，说不定能帮您把宝物给修复好……”
胆大的怒斥她：“魔头，你也讲点道理！你的剑会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说跟你们有关系了吗？”
荀妙菱懒得听他们废话。
公事公办一般，她当即祭出混天转息轮。
殿内金光暴涨，如烈日降临，温度也瞬间高了起来。
随后，仙君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但很快又归于宁静。
到此，混天转息轮几乎已经融合所有神器。
金色圆盘越来越亮，中央的阴阳鱼互相咬尾旋转，金光四溅。忽然，它们的身体被不断拉长，化为两条金龙，脚踩云雾，盘旋升天——
铛……
高天深处，似乎传来了阵阵钟声。
那钟声宁静悠远，像是为旧日划上句点，又似在向天地昭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风云变幻间，一道温润的白玉阶梯泛着柔光，自天际垂落。
纯粹的神明之力，无穷无尽的力量，顺着长阶流淌下来。
……仿佛，只要踏上这天梯，就能走到三界众生的顶点，成为此方世界的至尊。
远远的，仙帝皞玄看见了这一幕，五官彻底扭曲，双眼中怒火燃烧。
……凭什么？凭什么仙族几乎全灭，天庭被毁，荀妙菱却可以成神？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望向那登神阶梯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怎样的渴望和痴迷。
他仰起头，转身向天梯的方向掠去。
“别想跑！”
身后，传来岁渊的怒吼。
他身上红光一闪，将所有的力量倾尽于斧刃之上。吹魂一劈，雷动闪动，以终结万物之势，朝着皞玄当头斩落！
皞玄的身影骤然一滞。
他已被岁渊的杀意锁定，再无闪避的余地。
就在斧刃即将触及仙袍的刹那，他转身引弓，弓弦最后一次颤动，弦音空灵而孤绝。
一支与以往不同的箭矢，悄然离弦。
它所过之处，巨斧发出的恐怖威压，如冰雪遇见烈阳般无声消融。但它也仅仅能保证自己的飞行不受阻碍，无法将倾泻下来的力量全部搅散。
扑哧一声。
斧刃深深嵌入皞玄的颈侧。
仙帝的血——淡金色的血液，喷薄而出，在空中飘起一片金色的血雾。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支无声的箭矢，也穿过了它的终点。
魔主的心脏。
箭矢穿心而过，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岁渊的身躯猛地一震，血红色的双眼也瞬间黯淡了几分。
仙与魔，两股纠缠搏杀了不知多久的力量，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平衡——
共赴灭亡。
皞玄捂着自己颈侧的伤口，噗通一声，倒在天梯前。
华丽的冠冕落地，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滑落下来。
他朝着天梯的方向抬手，眼中的金色神光在飞速流逝：
“我、我不能死。不能死。不、能……”
锐利的斧光一闪而过。
岁渊有些踉跄地落地，然后如猛虎般扑了过去，抬起斧头，又给了来了他一下。
皞玄的头颅滚落在地，五官尚停留在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上，眼珠子飞速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阴翳。
不久，他的躯体、头颅，都化为点点沙子般的金光，彻底消失。
仙帝伏诛，战场上的局势终于开始了一边倒的情况。
剩余的天兵天将被反攻的魔族快速拿下。
但天庭的仙族数量本就比魔族高出一大截。当一切尘埃落地的时候，魔族那边却也不剩多少人了。
他们围在奄奄一息的岁渊身边，跪了一地。
“魔主……”
一声声的呼唤。
岁渊跪在地上，身形已经开始如烟般慢慢消散。
但他的眼睛，正在一点点褪去红色，重现往昔的浓黑，那股凶狠、嗜血的味道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身上的魔气正在散去，这无疑加速了他死亡的过程。
不过，即将归于黄泉的，也不止他一人。
天上的仙族死尽，清澈的灵气在空中回荡，幻化成漫天金叶。
每当叶片拂过，这些魔族的身形也变得更加透明一些。
就像是萧瑟的秋风，无声无息地带领万物进入枯竭的状态。这场生命的消逝如四季更迭般自然——他们只觉得有股无比轻盈的风穿过自己的身躯，把往昔的仇恨、痛苦，全都轻飘飘地吹散，就连灵魂也快飘起来了。
岁渊明显也有同样的感受。
但他还是撑着，撑到看着那些魔族一个个向他告别，然后消失。
但他们的命运在停滞数千年后，终于能往前走了。即使仍有遗憾，但也是释然的。
当然，也会有不舍和悔恨……
簇幽的告别对象就不是魔主。
当年那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对岁渊印象并不深刻。
纵使大限将至，她也表现得很坦率，说：“把这个留给你师妹吧。我知道，她不是钟饮真。但我只是找不到其他可以托付的人了……”
她递过来一个储物袋。
“里面是阿丑，我已经修好了。”簇幽淡然地道，“我把我和钟饮真的记忆，全都留在了它身上。以后，你们随便给它派个打杂的活计，让它能有个容身之所便好。反正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丑，不会败坏你们归藏宗的脸面的。”
说完，她微微一笑，阖眸。
她满身的倦意，可心底却蛰伏着隐隐的期待和雀跃——
等死后……她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吗？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她将见到生前的故人，还是像兆慶临死前说的那样，他们这些魔族只能坠入地狱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入地狱的。那么，如果没见到钟饮真，也没什么要紧了。
只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无忧集。
和煦的夜风吹着她的衣袂，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被一个只温热的手牵着，走在青石板街上。
“往这里走。”是钟饮真的声音，她们停留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院落前，院子里的梨花树长到了院墙之外，花尚未全开，但已经星星点点地挂在枝头，白的像云絮一样，“小幽，先把路认熟了。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可别迷路走到别处去了……”
簇幽想，她又不是笨蛋，怎么会迷路呢？
她马上就回家了……
另一边，荀妙菱捏着簇幽递给她的储物袋，刚想说：不如你再撑一撑，我去接阿姣过来。
然而，一晃眼，簇幽的身影就如晨曦下的露水般，彻底消失不见了。
荀妙菱：“……”
最后，只剩她和岁渊。
流云在身侧翻涌如浪，十分安静。
两人四目相对，岁渊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你……不去登天梯吗？”
他知道荀妙菱是个好人。
但放着成神的诱惑不理睬，把天梯就放在那儿晾着，安安静静地把它们这些魔族都送走——这已经不是一句“好人”就能解释的了。
“我其实不是那么想成神。”荀妙菱道，“当然，我一会儿会去天梯尽头看看的，但也只是看看，一切都还要考虑考虑再说。”
她脸上流露出谨慎的表情：“万一这又是天道的陷阱呢？”
岁渊：“……”也对，仙族和巫族被算计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至于。
就像当年他一眼就识出神皇不安好心一样。
荀妙菱自己大概也是有数的。她留到现在，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个很好的人而已。
岁渊咳嗽了两声，道：“不是每个人临死前都希望有人陪着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真走了？”
“等等。”岁渊沉默了一下，突然道，“皞玄留下的射日弓，你拿走。”
荀妙菱：“我……”
荀妙菱刚想说“我拿这东西干嘛”，就听岁渊道：“那家伙的弓是用天外陨铁制成。我没记错的话，天外陨铁也可以拿来铸剑。正好，你的剑断了。”
荀妙菱：“？！”
当即就过去把射日弓给揣进储物袋里了。
空中传来岁渊的一声低哑的叹息：
“我的吹魂，也留给你。”
那多不好意思啊——
荀妙菱转身，还想和他客套两句。
就见那地方空了，只并排放着一对巨斧，仍在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
最终，荀妙菱孤身一人上了天梯。
她刚踩在白色的玉阶上，就有温柔的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往上面推，像是一种催促。周围仙音缈缈，很难辨认出是哪种乐器，但很动听，清越至极，直上云霄。
最终，她停留在一个金色的漩涡之前。
耳边传来混天转息轮的声音：
“你可愿成神？从此后，三界尽在你手。你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与天地同寿，与天道同归。”
荀妙菱声音轻快：“有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你要跳脱三界之外。既然成神，就不能身在红尘之中了。从此以后，你不能有私心、私情，否则，这对天下的其他苍生不公平。”
荀妙菱的这个神位，强大的前所未有。再加上现在天道好不容易摆脱神皇、真正拿到了主导权，它自然不愿意荀妙菱变成下一个神皇。
但荀妙菱的资质，它也确实割舍不下，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天道代言人。
为示诚心，天道给了她一部分力量。
自此刻起，天地间风云聚散、草木荣枯，皆随她心绪流转。万物生灭，尽在瞬息之中。
……原来，成神是这种滋味？
一秒钟就能让人上瘾。
许久之后，那声音问道：
“你考虑的如何？”
荀妙菱垂下眼眸，忽然笑道：“还是算了吧，我要回去了——”
“我的剑折了，还没修好呢。”
对面的声音没有说话。
反倒是昆仑镜不可思议地喊道：“等等，你不做神？！那我怎么办，你不要我了？”
所有神器已经融为一体。
荀妙菱不做神，自然也带不走那些神器。
“你以后就好好发挥你神器的职责吧。”
“我走了，回见。”
她轻快地转过身。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句：
“若是你什么时候反悔，可以来找我。”
荀妙菱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云雾缭绕间，她身姿翩然，循着来路，一阶阶走下天梯。
她回到凡间时，恰逢旭日初升。
海面与天际相连，碧浪千顷，浮光跃金，一眼看不到尽头。
远方，归藏宗的山门正静静伫立。
无数黑色的小点正在移动着——是归藏宗的门人回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股混着草木与海风的自由气息漫进鼻腔，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笑意。
她化身流光，向烟火人间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