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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小警花继承豪门幼崽后
作者：溯时
内容简介
 祝晴身世凄惨，一穷二白，起早贪黑，一天打三份工，作为一级荣誉警校生毕业，成为一名女警。 原剧情中，她将遇到原男主，被拯救、被治愈最终在执行公务中为保护原男主牺牲，结束短暂的一生。 按照原剧情，一个小孩开着卡丁车急速驶来，原男主揽住她，意外暴露身份，使隐藏的罪犯起了杀心。 祝晴觉醒书中记忆的节点，就在即将因公牺牲那一刻。 卡丁车漂移，电光火石间，祝晴踹开原男主 顶着一头卷毛的三岁少爷仔缓缓停了下来，冷脸端详，一口拽拽小奶音。 你好像是我大外甥女。 案件告破，轰动香江。 祝晴居然是继承亿万身家的豪门少爷的亲外甥女！ 一开始，小老舅冰山扑克脸：噗嗤，你还会破案。 后来 雨夜碎尸案、豪门寄生案、密室连环绝命案 崽崽星星眼：以后我能跟你混吗？ 祝晴：不、要。 崽崽捏拳：不是吧madam，我超能干哦！ 祝晴：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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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劲爆头条！
一九九五年盛夏，祝晴在黄竹坑警校完成了三十六周的严苛训练。
浅蓝恤衫别上CID探员证那一刻，她正式成为西九龙重案组的一员。
初到B组报到时，警署茶水间流传着闲言碎语。
擒拿术考满分有什么用？警校状元女以为画几张线索树状图就能破案，在警局当差没这么简单。
谁都没想到，这个被看轻的新扎师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O记挂牌督办的械劫大案。她配枪上阵，跟着莫sir日夜蹲守，连轴转勘察现场，从立案到收网结案，没出半点差错。案情会总结时，连一向挑剔的莫沙展，都破例夸一句后生女够搏命，是难得的好苗子。
从那以后，祝晴值班表上的“暂调”标签被撤走，从临时座位搬到固定位置，有了专属的储物柜。
“无惊无险又到五点，收工！”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豪仔用铅笔戳着外卖单，“深水埗刚开了一间炳记粥铺，要不要去试试？”
“改天啦，家里煲了陈皮红豆沙。”
“我也去！炳记的鱼片粥哪比得上荣叔亲自煮的糖水！”
组里几个人关系融洽，下班时一拍即合要去同事家里蹭饭喝糖水，笑闹声在视线掠过一道永远笔直的身影后微妙地停顿片刻。
“祝晴……要不要一起来？”
祝晴低头整理案卷：“我不去，你们玩。”
没有找任何借口，她回绝了邀请，大家见怪不怪。
入职不到一个月，祝晴没有融入到这个团体中，不聚会、不攀谈，更别提与他们深交。
她不去警署x餐厅吃饭，基本上自备午餐，饭盒在微波炉里“叮”一下当作一顿。真到了跑现场不得不在外用餐时，她也很少说话，这位新同事性格冷淡，慢慢地，大家也都习惯了。
同事们回到原先的话题，讨论着是不是要顺便带烧鹅加菜，组里刚有了些下班后轻松闲适的人气儿，莫沙展走了进来。
“烧鹅和红豆沙改天再吃。”
“半山别墅翻新，工人在壁炉里发现人骨。”
……
半山向来是香江的权贵名流聚集地，两旁绿荫中的豪宅错落，警车沿着蜿蜒山路盘旋而上，一路鲜有人烟，畅通无阻。
根据接到的警情，开车的师兄将车在一间葡式洋楼前停下。
这栋两套打通的大宅，是香江珠宝大亨盛文昌的住所。
祝晴翻阅总部及时传真来的资料，盛家的发家史写满整整三页纸。
盛文昌早年做服装起家，后转至珠宝业，大女儿盛佩蓉是发妻所出，直到发妻重病走的那年，二太生下小女儿盛佩珊，头等版面“老夫少妻”的标题养活多少香江小报。按照资料显示，大女儿如今已经四十七岁，小女儿三十七岁，整整差了十岁，姐妹情谊引发外界各种揣测。
最精彩的是不久前，盛文昌与妻子覃丽珠于空难中离世，家里继承人之位空置，按老爷子规定，等到遗嘱正式宣读必须拖足百日。
所有人虎视眈眈，有关于盛家争家产的传闻也愈演愈烈。
绕过私家路，两幢打通的花岗岩别墅赫然于眼前，警戒线外挤着三辆电视台的采访车。
管家惊魂未定，站在警员面前，双手发颤，连领带都是歪的。
众人让出一条路，莫sir戴上证件：“什么情况？”
“壁炉排烟不顺畅，烧松木的时候经常涌出浓烟。”
“维修工人拆开铸铁炉膛的时候，发现烟道被水泥块堵住了，维修过程中，凿击的声音越来越闷，卡住电钻，带出发黑的指骨，和原本卡在指骨间的褪色戒指。”
“管家不敢再让人继续凿，马上报了警。”
一片狼藉中，现场法医进行初步勘察。
“从拼凑后的骸骨情况看，根据现场条件和气候推测，死者为成年女性，约于十年前遇害，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大约五呎三。”
紫外线灯照过骸骨空洞的眼窝，这是祝晴第一次亲眼看见白骨，沉默地屏住呼吸。
她调整医用橡胶手套，与皮肤摩擦出细微声响，手握的证物袋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尸骨出现明显的骨质破坏，死因应该是钝器打击造成的颅骨破裂。”
“至于水泥块残留的衣物纤维、其他现场遗留物和颅骨复像还要等进一步的检测数据报告。”
随着侦查工作展开，莫振邦分派搜证区域。
作为新人，祝晴则与上一起械劫案案件一样，按照规定流程跟着莫sir随队见习。
莫振邦：“这案子怎么跟？考下你的眼力。”
指尖滑过传真资料第二页的别墅结构图，祝晴说：“先去土地注册处，调查这栋楼的转手记录和装修报备。”
“不错，也许这幢楼还有前任屋主。”莫振邦赞许点头，“再找总部拿一份失踪人口的名单，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类似的案子，发布寻人启事。尸骨是在盛家发现的，需要调查十年前业主行踪，那一阵间屋还在装修，帮工头、施工队一伙人也有很大的嫌疑。”
莫振邦说话时，语速缓了一下，睨祝晴一眼。
“不做笔记？”
组里来了个新人，话少得像透明人，组里黎叔在背地里给她起了个花名，叫冰山女。
现在冰山女听上司表达不满，连钢笔都没拿出来，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花园。
“他不对劲。”
莫sir微微抬眉。
蜷缩在花坛阴影里的男人，动了一下。
他穿着装修工人崭新的工作服，始终望着一个方向，注意到祝晴上前，才收回视线。
对方得知是循例问话，松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
“当时我在厨房讨水喝，出来的时候听见蔡伯大喊了一声。”他的视线飘忽地投向三楼的飘窗，“家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管家和佣人在场，豪门恩怨真是精彩，盛老先生尸骨未寒，两个千金和姑爷像约好的一样集体人间蒸发。”
八卦周刊写得明明白白，在盛文昌和覃丽珠夫妻离世前，除了工人之外，盛家一共六口人。
长女盛佩蓉的能力更胜一筹，只是和她丈夫程兆谦素来低调，不在媒体上曝光。反倒是次女盛佩珊出尽风头，创办多个慈善基金，退居幕后派丈夫陈潮声出席于各大私人晚宴，慈善伉俪声名在外，实则暗中拉拢盟友。
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四位都还没有露面。
祝晴：“听说盛家二小姐和她先生忙着处理两位长辈的身后事，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莫沙展抬眉。
冰山女还是个醒目女，无师自通学会套料。
“真有人信他们的鬼话？过世又不是才三五天，还有什么身后事要处理。”他嗤笑，“Madam，你有所不知，二小姐到现在还在找人印半岛酒店慈善晚宴的请柬！”
祝晴不再接话。
可以确定，他是混进来的小报记者。
话说到这里，他抬眼恰好与祝晴对视，不自然地躲开视线，用通渠钩戳了戳锦鲤池里的黄蜡石假山：“这一家人，最近可不太平啊……”
……
祝晴往后退了几步，退至人群中时，仰起头。
三层靠边的露台，一眼看去就可见装修风格金碧辉煌，唯独最侧边间，露台是封死的，和整体风格格格不入。
别墅铜鎏金双开大门敞着，大家都围在客厅里，人心惶惶。
祝晴换了个方向，转身进房，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里头静悄悄的，水晶灯瀑闪着璀璨光芒，祝晴逐步上楼，来到三楼。
周刊记者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跟着维修工人混了进来，却对人人都能拿到警队新闻部消息的白骨案并不感兴趣，像是有其他的目标。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三楼看？
祝晴步伐很轻，缓慢走向走廊的尽头，倒影掠过珐琅屏风。
“少爷仔，先吃口虾饺啦！”
祝晴贴着门，停下脚步，走廊空调出风口吐出冷气，屋里电视开着，卡通片的声音混着游戏机音效。
“我！要！冻！柠！茶！”一道傲慢却稚嫩的童声响起。
没想到盛氏还有这号人物，连神通广大的香江狗仔都难拿到这则劲爆头条。
“少爷仔先喝口水好不好？乖啦。”
屋里的动静轻了。
祝晴侧耳，忽地，“咚咚咚”的脚步声变重。
“都说了要冻柠茶！”
“好好好，我这就去换……少爷仔，千万不要下楼！”
这下连门都不需要敲。
伴随着飞快的脚步，雕花橡木门开了，门缝飞出一个变形金刚。
菲佣口中的小少爷身着钢铁人披风，猛地窜出来，不经意踩住地上的遥控机，电视台上频道来回切换。
还没等被撞个满怀，祝晴一下子将他揪住。
钢铁侠战衣下的小肉团子悬在半空中蹬腿，披风扣“啪嗒”一下断裂，露出底下缀满勋章的儿童击剑服。
时间仿佛静止，屋里一地凌乱的玩具，菲佣玛莉莎手中的银托盘坠地，吓得瞪大双眼。
小少爷被后衣襟勒住命运的喉咙，回头时，双颊气呼呼地鼓起，怒视胆大包天的闲杂人等。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祝晴才看见这位少爷仔的脸。
恰好屋里的电视切了台，传出粤语长片的台词——
“大姐冤魂索命啊！”

第2章 陈年旧事。
偌大别墅里，粤语长片中“冤魂索命”的惊叫声凄厉。
伴随老式放映机的古老唱腔，回音敲击着耳膜。
小孩踢着脚丫子飞奔回屋，穿围裙的菲佣将坠地的银托盘摆到一边，一面追逐一面求少爷仔行行好，再跑下去她可吃不消。
房间里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等到小少爷跑回来时，已经穿戴新的装备，肉乎乎小手握住激光宝剑，一个箭步上前。
奶声奶气的欢呼划破阴森配乐，孩童单手叉腰挥舞剑把：“报上名来！”
祝晴看清少爷仔的小脸。
小孩三岁左右，柔软的天然卷发用发胶梳成大人模样，因顽皮地打闹过，一缕不驯的发丝垂在额间，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明亮清澈，还故作凶狠。
宝剑被祝晴单手挡开，掉落在地上，一阵闷响。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奶声奶气地嘟囔：“爹地什么时候新买了盾牌……”
祝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孩子。
小孩眉眼间的模样与盛老先生在自传中附的童年照如出一辙。
这些年，香江媒体关于盛氏继承人的揣测愈发离奇，甚至还有命理大师在专题采访中暗示，盛老重金做风水局改命，却始终命里无孙。
如果这小孩真是盛老先生的外孙，何必藏着掖着？
祝晴试探地问：“你爹地是盛文昌？”
少爷仔显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爹地是何等显赫人物，骄傲叉腰：“你是我爹地派来的保镖？”
花边小报上都登过，盛家人丁稀薄，香江媒体总拿所谓大房、二房的遗产争夺说事，起了个“双姝夺嫡”的标题。
但没想到，现在还牵扯出第三个孩子。
这是从来没有对外曝光过的。
不远处传来声响：“小姐同姑爷回来了……”
祝晴侧身，视线顺着把手望向楼下。
小少爷等不到回话：“老老实实的，本少爷在审你！”
小孩挡住视线，她往边上走了一步。
盛家小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脑瓜子要冒烟：“喂——”
祝晴的目光越过他：“安静。”
等了这么久，没见新保镖毕恭毕敬，还反倒被命令，少爷仔气得哇哇叫。
炒掉，让爹地炒她的鱿鱼！
……
古董钟在整点敲响，菲佣玛莉莎连哄带骗将小朋友请回屋。
祝晴扶着柚木旋梯往下望时，恰好看见二姑爷将西服递给管家。
“实在抱歉，两位长辈墓碑刻字出现问题，需要更改。”
盛家二姑爷陈潮声，外貌儒雅斯文，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带倦容。
谈话间，他取下眼镜揉捏眉心，态度谦和有礼。
“这栋宅子施工周期很长，从动工开始，养活几个工程队，多少工人进进出出……”
“施工结束后，我们过了两个雨季才搬进半山。壁炉里的白骨，说实话，这对盛家来说是无妄之灾。”
曾咏珊早听说盛家二姑爷风度翩翩，投去好奇的目光，蹭到祝晴身边。
“这位陈先生连续三年在《香江周报》拿最佳女婿奖。”曾咏珊用气音嘀咕，“二小姐真是捡到宝！”
祝晴用笔录本边缘挡住莫sir瞥来的锐利视线。
曾咏珊心虚地摸耳垂，比手势多谢新同事的掩护。
莫振邦：“陈先生，你最后一次使用壁炉是什么时候？”
“去年圣诞夜。”陈潮声擦拭手中的镜片，“装修队提议换成智能恒温系统，但爹地传统，坚持保留铸铁花纹，没想到那个秘密就这样在管道里藏了这么多年。”
“无论如何，这里成了凶宅。”他叹了一口气，“回来的路上，佩珊还在伤脑筋，要请拍卖行来清点藏品。”
新同事不接话，曾咏珊就换老同事八卦。
“我听说二小姐年轻的时候靓到爆灯！”
“毕竟是港姐三甲，评委的眼睛雪亮……不过，人家现在也还年轻。”
都传大小姐盛佩蓉是商界铁娘子，而二小姐盛佩珊则是为镜头而生。
直到现在，电视台仍时常重播盛佩珊十几年前的选美片段。
“那后来为什么不干这一行了？”
“凌晨四点还在吊威亚，二小姐犯得着吃这苦？人家光靠收租都够我们吃十辈子的啦！”
“难怪要抢着当继承人。”
“我肯定押宝二小姐，这次二姑爷为老爷忙前忙后尽心尽力。至于大小姐……连帛金都没有封！”
祝晴转身，望向余光里楼梯转角的那副家族油画。
两把鎏金椅并排摆放，盛文昌与覃丽珠毋庸置疑地坐在最中心的位置，后排戴着玳瑁眼镜的盛家大小姐挽着丈夫，立在右侧，盛二小姐明显与生母较亲密，稍稍俯身，双手俏皮地搂着母亲覃丽珠的肩，而二小姐的丈夫陈潮声则笑着看她。
祝晴缓缓走到油画前。
盛家大小姐盛佩蓉，外界传言手腕狠辣、雷厉风行，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就有传言盛老先生有意培养她为集团接班人。只不过仅凭一幅画，看不出画中人强势的作风，反倒是眼神有些黯然。
按照年龄推断，这幅画诞生时，还没有三楼那位少爷仔的存在。
然而奇怪的是，按照画作的整体布局，于盛家大小姐的左手侧，明显空着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祝晴问。
所有人将视线投向油画。
一直侃侃而谈的陈潮声，忽地沉默，正要斟酌用语，忽地听见电梯门打开。
“是盛家的孩子。”温柔女声传来，伴随着轮椅在地板上滚动前行的声音。
油画上的盛二小姐出现了，曾咏珊快要惊掉下巴。
与那副天真烂漫的神色不同，十几年后的她，像是变了个人。外界总猜测盛佩珊为什么会在参选港姐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娱乐圈，下的定论是富家千金参赛本就是玩票……
然而谁都没想到，再次出现，自小被养在温室、从不知人间疾苦的二小姐，居然坐上了轮椅。
陈潮声走上前，单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轻刮她的鼻尖：“头疼都不回房休息，又不听话。”
“不用担心。”盛佩珊的微笑温婉娴静，依赖地回握他的手，“我好多了。”
夫妻俩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默契。
按照二姑爷的示意，佣人端来一杯热茶，又取了毛毯盖住盛佩珊的膝盖。
莫振邦注意到，她羊绒毛毯底下的半边裙摆，空荡荡的。
“她是我外甥女。”盛佩珊将目光从画作收回，继续对警方解释，“六个月大的时候就不在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爹地说，这个位置，留给未归家的孩子。”
那是盛家的噩梦。
陈潮声搭着妻子的肩：“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和这件案子没有关联。”
“既然旧事不提，那眼前的情况呢——”祝晴抬眼，“比如儿童房里的盛小少爷。”
盛佩珊的茶杯落回描金骨瓷碟上，连茶匙都是丈夫帮忙扶正。
几位警员心底一震，还假装镇定，免得莫sir对比之后嫌弃他们查案比蜗牛还迟钝。
莫振邦同样一脸意外。
争家产大战还没拉开帷幕，冒出一个小小少爷来，恐怕狗仔又要传七旬老翁宝刀未老，半山秘藏太子爷。
……
三楼楼梯扶手边，小少爷偷溜出来，刚要表演一出滑滑梯，听见姐姐的话。
他不滑滑梯了，双手撑着扶手，往下望。
家里多了很多外人，盛放唯一认识的，是他的保镖。
保镖擅离职守，不贴身陪他玩，反倒在客厅里看油画。
大人们说的话，孩子似懂非懂。
菲佣玛莉莎的国语普普通通，只能明白个大概，却也知道在传来敏感词时，捂住小少爷的耳朵。
玛莉莎的手肥肥的。
少爷仔被捂住的耳朵，还有缝隙。
陈潮声的神色冷下来。
“谁知道白骨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你们警方的分内事。”
“麻烦阿sir办案注意盛家隐私，如果惹来媒体，我一定去警务处投诉科讨个说法。”
玛丽莎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小孩听见壁炉藏白骨，睡着都会做噩梦。
“岳父岳母在世时，铜墙铁壁护着小弟，盛家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玛丽莎又吸一口凉气。
谢天谢地少爷仔没有追问失去孩子是什么意思，三岁小孩听见这个，夜里会尖叫。
“少爷仔，该回房看动画片了。”玛丽莎悬着心，“这些都不是孩子能听的。”
玛丽莎在盛家这些日子，早已摸透反骨少爷仔的脾气。
越是拦着，他越要闹个天翻地覆。
玛丽莎为难地杵在原地，试图用庞大的身躯挡住孩子的视线。
“玛丽莎，什么是外甥女？”
玛丽莎哪里搞得清楚这些复杂的亲属关系。
她摸着后脑勺，思来想去，摇摇头。
少爷仔蹲成小小一团，双手托着腮，疑惑地考虑着这个问题。
他这么聪明，怎么会被难倒呢？
也是在这时，祝晴似乎察觉到灼热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隔着三层回旋楼梯的距离，少爷仔起身，扬着下巴，器宇轩昂。
在一片金碧交辉中，贫穷小女警磨白裤脚沾的积水被裹入防护鞋套，非常惹眼，显得格格不入。
小朋友牢牢记得刚才成为女保镖的手下败将，如果不是楼下有人打断，自己很有可能被她过肩摔。
必须反击，打不过，就骂回去。
他屏足精神回想，从人生阅历中搜刮最地道的狠话。
叉烧包！臭豆腐！鼻涕虫！
少爷仔小圆脸像菠萝油，撇着凶巴巴的嘴角。
老气横秋地抱着胳膊，学电视上的庙街古惑仔，刚要开口——
祝晴把头转过去了。
半山古惑崽：……
被、气、疯！

第3章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壁炉内的主要物证已转移至鉴证科，二姑爷陈潮声还是担心妻子能否承受，考虑搬走，奈何家族信托规定，继承人必须同住满百日，因此他只能帮盛佩珊将羊绒披肩缠得更紧一些。
所幸两套打通的别墅，相对独立，陈潮声半揽着盛佩珊的肩膀：“抱歉，我太太心悸发作，我先陪她回房休息。”
盛家二小姐虚虚地倚着丈夫，后颈发丝被冷汗浸湿。
莫沙展点头表示理解：“收工前还要和鉴证科确认冷气槽，两位请便。”
私家电梯门打开，三楼传来菲佣的蹩脚粤语：“少爷仔危险，别跑了！”
盛佩珊余光扫见弟弟在飞奔，就像小旋风，惊出一身冷汗，身体前倾：“小心楼梯！”
“玛丽莎，带他回屋。”陈潮声淡声道，继续扶着轮椅靠背把手，“佩珊，你现在不要操心这些事，身体最重要。”
豪仔抬眉，撞了撞曾咏珊的手肘。
遗嘱风云恐怕又要生变故了。
“这少爷仔最多三四岁。”曾咏珊神秘道，“怎么和两位姐姐争？”
厨房里飘来当归鹿筋汤的香气，萍姨正往炖盅里撒枸杞。
莫振邦抬步跨进去，将警用对讲机卡在腰带上。
“警署饭堂里的虾仁炒饭，连虾仁都没几只，不像这靓汤，放足了料。”
连摆盘都很讲究，萍姨也受了那樽白骨影响，心不在焉，还是听见警官夸赞菜香扑鼻，才收回注意力。
“是不是？”莫振邦抽动鼻翼。
这话头是抛给祝晴了。
她走近一步：“汤里是不是加了五指毛桃？很少有人懂得用这个办法。”
“老爷生前最喜欢……”萍姨黯然地擦着玻璃灶台，“没想到madam居然是个美食家。”
话匣子一打开，萍姨不由想当年，聊起从前老先生和太太换遍世界名厨，却独爱她的手艺。
莫沙展靠着岛台，惊讶道：“萍姨是盛家的‘老臣子’了。”
“二十三年啦。”萍姨说，“搬来半山后，二太怕我辛苦，厨房里加了两个帮工。”
炖锅里的汤飘着浓郁香味，萍姨用汤勺轻轻搅拌。
莫振邦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一副不经意的语气：“当年盛佩蓉的女儿出事时，大家都不好过吧。”
“阿sir说的是小小姐？”萍姨说，“小小姐长得像洋娃娃，在慈爱医院出生时，整栋楼的护士都围过来看。谁知道……”
萍姨扣上砂锅盖子：“谁知道走了……老爷最介意盛家人丁单薄，在世时请过多少大师摆了风水阵。”
“可惜了。”莫振邦长长地叹气，“听你们二姑爷说，小小姐走得很突然。”
祝晴没有用笔录本记录，将关键词牢牢记在心底。
谁知道陈潮声从没提过的细节，竟被四两拨千斤地套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绑架，担心就像船王家上过报的绑票案一样，肉身被撕票，才不敢声张。等了很久绑匪没有打电话，后来才发现孩子被当年的司机带走了，赶去司机屋村老家，正好起火。”
祝晴安静地听。
也难怪儿童房的少爷仔提起盛文昌给他请保镖。
“大人和小孩都被烧死了。”
“几十年前的事，如果小小姐还活着，恐怕都有madam这么大了。”
事实证明，豪门有心隐瞒，就连孩童的出世纸都能作废。
“是怎么确定孩子在里面的？”
“找到老爷亲自给外孙女戴上的玉坠，从浓烟里滚出来的！”
二十年前的豪门秘辛，吸引的是媒体，而不是警方。
隐瞒少爷仔的存在，是因为盛家不希望悲剧重演。
“老爷不想这事被外人当作消遣，才封锁——”
萍姨猛然噤声，神色尚未全然变得狐疑，就被madam机灵地打断。
“萍姨煲汤的手艺真好。”祝晴倾身，碎发扫过冷白面庞，蒸腾雾气氤氲鼻尖，“可不可以……”
等她说完，萍姨打消疑虑，笑地递来汤碗。
“多谢。”祝晴纤细指尖捧着碗，吹散油花时鼓起的脸颊在雾气中透出淡粉。
碗底温度渗入掌心，熟悉的瓷碗质地，让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的酒店后厨。骨瓷碟碎裂，领班扣了工钱，她蹲着收拾满地碎片，指尖被割破却不敢停下。
热汤入喉，祝晴睫毛轻颤，一口气喝光光，满足的神情转瞬即逝，放下汤碗唇角又克制地抿直。
此时三楼儿童房里，小少爷在地毯上趴成一团，用望远镜监视对手情况。
“我要保镖那碗汤。”他吞了吞口水，软乎乎的脸颊陷了一个梨涡，“三分钟。”
菲佣谢天谢地，飞奔下楼。
小少爷终于愿意吃饭了！
……
午后，警队离开盛家，驾驶座同僚甩开电视台记者递到窗边的话筒，车窗被迅速关上。
“盛家人倒是爽快，立即打电话派人恢复装修期的监控记录。”
“白骨房啊，楼价每平要跌多少？”
“人家玄关挂的世界名画都够买半栋公屋啦。”
“盛家慈善基金会去年才给少年警校捐了射击训练中心，你猜总警司会不会接到盛家电话？接下来要麻烦了，这种豪门案最多人揪流程漏洞。”
豪仔思来想去：“凶手会不会是装修佬？尸体藏匿的方式太特殊了，壁炉被这么多层水泥封闭，这种手艺至少二十年老师傅才做得到。”
是莫振邦制止豪仔的猜测。
尸骨身份尚未确认，在证据还不充分的前提下，先入为主的猜想没有意义。
一行人草草吞咽几口叉烧饭就分工排查，折返警署会议室时太阳刚落山。
B组探员刚在折叠椅上落座，汇报调查进度的声音就已此起彼伏。
“我刚才去土地注册处调了产权档案，物业从一九八四年起就登记在盛文昌名下，装修报备过三次。”豪仔起身，“一次是阁楼改酒窖，一次是后花园翻新，最近的一次在两年前，加装智能安防系统。”
莫沙展将几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用线索箭头串联，马克笔抵着白板：“项法医在死者左下肢发现接骨板残留，比对失踪人口的医疗记录，明天安排家属认尸。”
“十年前负责施工的包工头现在开了间建材公司，施工队名单没有登记在册。”
“盛家律师团送来当年的施工合同，就只有这些材料购买的清单了。”
莫沙展放下马克笔，用屈起的指节敲击黑板。
“豪仔、家乐联系珠宝商，核查戒指购买者的信息。”
“咏珊跟入境处要八四年后离港装修工的名单。”
“管家交上来一份帮佣司机的资料，黎叔筛查一下有没有人在案发后离职。”
会议室里，停不下来的唉声叹气。
“转行的转行，回老家的回老家，干得好的移民都有，这怎么查？”
“你怎么不说还有人在赤柱吃皇家饭？”
有人大笑：“这就好办了，让惩戒署阿sir给个名单，探监顺便带盒蛋挞。”
皮鞋跟踩踏地面时强有力的声音打断哄笑。
翁兆麟督察扯了扯领带，抬手看腕表：“盛氏的陈年白骨案一出，舆论炸开锅，总区上午亲自致电过问。”
几位警员面上不显，会心交换眼神。
这是耽误翁督察上《警讯》了。
大家迅速垂下头翻文件，翁兆麟的目光扫过一众警员，最后视线在祝晴脸上停顿。
“新来的？”
“PC33196祝晴。”她没起身，转头问，“莫sir，我负责物业保安走访？”
“……”新人自己领了任务，莫沙展失笑调侃，“你是上司我是上司？”
翁督察被噎了一下，扯了扯笔挺西服：“总之尽快。”
黎叔摘下老花镜，朝伙计努嘴。
等到督察离开，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模仿老前辈的语气，小小声开口。
“行啊，后生女真是勇！”
……
豪宅外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管。
祝晴拿到物业排班表，资历最老的林伯今天排到上夜班。
从警署到半山别墅要转三趟巴士，末班车穿过跨海大桥。
祝晴靠着窗，月色在笔记本纸张投下光影，已知信息列明在纸上，线索少之又少，思索时，文字转为无意义的线条，再回过神来，线条勾勒出上午所见的森森白骨。
夜晚空气怡人，祝晴上山时，幽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屋主出出入入豪车接送，萍姐提过，佣人买菜也是自己去车库选一辆车开走。
尤其今天半山出了大新闻，连散步的人都没有。
直到，一道强光袭来。
……
盛家小少爷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偷到玛丽莎挂在腰间的钥匙，出门时已经装备齐全。
哪想到头顶探照灯和从爹地书房精心挑选的军用手电亮得彻底暴露他的位置。
少爷仔又成了小鸡仔，被人从身后提了起来。
衣领收紧，他小脚丫扑腾，愤慨回头。
女保镖单手拎着他，左边脸写着“生人勿近”，右边脸写着“不近人情”。
“通知管家接你回家？”
少爷仔气势减弱：“你想怎么样？”
豪宅区物业分布复杂，夜半看守位置变更，与结构图上所示完全不同，需要住宅内部人士指引。
祝晴晃了晃建筑结构图上粘着的排班表：“带路。”
少爷仔不情不愿，探险之旅变成带路。
不远处，保安亭里传来呼噜声，有传豪宅安保体系专业完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岗位，老员工却在睡养生觉。
祝晴加快脚步。
小少爷也要面子，迅速找回自己的场子：“喂，你叫什么名字？”
半天没等到回答。
“不说就不说。”他龇起小米牙，一脸傲娇，“我也不告诉你，别后悔，多少人想着和本少爷搭讪！”
他双手背在身后，憋着一肚子气，脸颊比肩膀上的小书包还要鼓鼓囊囊。
少爷仔不报上名来，然而书包肩带上的烫金字早*就出卖了他。
“快点吧。”祝晴回头，“短腿盛放。”

第4章 这位盛家小少爷……
盛放惊得忘记合上小嘴巴，眼睛骨碌碌转。
也许爹地请的不是女保镖，而是会算命的大师，但是，她都还没有掐指！
半山地形堪比迷宫，祝晴被盛小少爷拐过第三个喷泉，终于到了目的地。
值守半山十多年，老员工林伯成了老油条，听见脚步声反倒睡得更加安稳，直到祝晴拿着警官证在桌角敲了三声，他才从睡梦中惊醒，咂巴着嘴巴，依依不舍地告别周公。
“西九龙CID。”
“盛家白骨案的事听说没有？”
盛家小少爷瞪大眼，女保镖竟是女阿sir？
林伯：“Madam坐下慢慢讲。”
他起身将舒适的转椅让给祝晴，自己抽了一张塑料凳，随手拿起茶渍斑斑的保温杯。
下一刻，短短腿少爷仔爬上转椅，安安稳稳坐下，学爹地翘起二郎腿，梳得板正的油头已经洗成顺毛，却还是像个气定神闲的小老板。
半山盛家惊现白骨，白天电视台争相采访，晚间握着话筒的新闻台一姐轮番播报，交班的同事提起这事啧啧称奇，林伯自然早有耳闻。
别墅不存在前任屋主，壁炉没有暗格机关，施工完成后住宅也不曾报备再次装修，警方初步怀疑，当年尸体是在盛家豪宅初次动工时被藏进去的。
“就是半山别墅刚落成的时候，我记得的……”林伯回想，“那时候我听老街坊讲，半山物业在请安保人员，我年轻的时候舞过狮的，就去碰碰运气。”
“工程队施工，每天工人进进出出，有人投诉夜晚开工扰民，盛老先生手一挥，拿钱搞定，照样通宵赶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施工队阿头说，盛生自己又不愿意开夜工了，进度拖慢了好几个月。”
祝晴用钢笔记录下“通宵赶工”的字眼：“有没有注意到一个身高约五呎三寸，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进出，发生过矛盾纠纷？比如追债讨薪。”
“怎么会？盛老先生出了名的阔绰，我上次给他开车门，给的小费有这么厚。”林伯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形容小费厚度，又单手摆了摆，坚决道，“他不可能拖欠施工队薪水！”
“年轻女人……施工现场基本上都是大老粗，盛老先生一家还没住进去，也不可能这么早请好女佣和园艺师。再说了，Madam你不知道，二太是个醋坛子，最怕年轻女孩威胁她的地位！”
这一点，警方向老管家证实过。
盛家工人里，没有符合死者年纪的帮佣，更没有离奇失踪的。
“而且——拍戏吗？有钱佬就算杀人也不会摆自己家壁炉！”
“外来人员呢？”
“我们物业安保很严格的，签字才能进去。”林伯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嘴角，确认睡梦中有没有流下失态的白沫，“以前还有人工巡逻和基础监控，苍蝇不带证件都飞不进来。”
他指着在用的登记册：“登记名册都在，要等明天八点经理上班才能拿到资料室钥匙。”
因为在睡梦中醒来有些心虚，林伯格外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到盛家小少爷脸上。
盛放旋着转椅，猛地往回弹，转到头晕晕，低头重复动作，一遍又一遍。
“少爷仔。”林伯犹豫地看了一眼时钟，“十点啦，二小姐知不知道你……”
摆弄转椅旋钮的盛放被打断，满肉嘟嘟小脸的不高兴——
少多管闲事！
祝晴注意到，似乎所有熟悉盛家的人，在老先生离世后，都围着二小姐盛佩珊转。
但照理说，盛佩蓉才是传言中更有望接下盛家全盘生意的人，就算是押宝，也没理由全都只押二小姐。
“我听说，盛家大小姐连柱香都没来给盛老先生上？”
提到这个问题，林伯更有话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好几年前，盛家大小姐同大姑爷搬去石澳。”
“老先生把着话事权不放，盛大小姐是硬气的富贵闲人。”
“父女俩反目成仇，早就已经老死不相往来啦！”
见女警低头沉思，林伯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盛放身上。
“少爷仔，你还是回去吧，你这样……我不好向二小姐交代啊。”他为难道。
“差不多了。”祝晴“啪”一声合上笔记簿，“有需要再找你。”
保护好每一位纳税人是警察的应尽义务，不能让三岁半的小少爷独自在外探险，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祝晴倚着门框：“送你回家。”
Madam像是在放羊，堵着少爷仔的路，不让他继续流浪。
盛家小少爷不乐意被锁回儿童房，埋头慢悠悠晃荡经过喷泉池，踢飞山道的石子。
“故意绕远路？”祝晴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将他拎回去。
盛放的小短腿又腾空。
她才走一次，怎么认得路……
小少爷随时随刻气嘟嘟地想喷火。
他加快脚步，踢得名牌拖鞋震天响，耷拉着脑袋，险些被自己的脚丫子绊倒，又黑着小脸不知道和谁较劲，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飞奔。
“要不要帮你按门铃？”
小少爷取下书包丢去侧墙灌木丛，攀住排水管。
祝晴：“当心。”
盛家少爷仔额头的探照灯亮得晃眼，像抱大树的小树袋熊，伴随着“咚”一下的落地声，传来他倔强的小奶音。
“不要你管。”
盛放钻进庭院，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
按照熟练程度来看，夜猫子小孩还是个惯犯，衣服袖口屡次蹭上斑斑锈迹竟会被菲佣和保镖忽视。
这位盛家小少爷，可能真的没人管。
……
第二天一早，翁督察站在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门口，催命符一般用指节敲得房门“笃笃”响，要求下属上交今日简报。
几个警员背过身挤眉弄眼，朝莫沙展摊手，用嘴型感叹“自求多福”。
祝晴已经收到半山物业经理一早送过来的十年前别墅来客与施工队登记名册，工位上名册堆高，她纤细指尖转着钢笔，垂眸画下记号。
无意间，她瞥见隔壁工位上散落的小报。
黎叔嗤笑：“豪门壁炉骸骨惊现蝴蝶发卡？这些无良小报总把刑侦公告扭曲成猎奇故事。”
三组前来认尸的家属已经到了。
莫沙展说：“黎叔，带后生女开开眼。”
出了CID房，黎叔指一指解剖室方向，习惯性点上烟：“失踪到现在，这些家属早就可以领死亡证明了，但你看，还是留着念想……”
接受现实是一回事，如今案情有了进展，没有任何一个家属希望认尸房里躺的是自己的家人。
第一对母女已经哭红了眼睛。
“妈，你先不要着急，也许不是阿茹呢？”
“怎么不是？警察说死者的腿动过手术，阿茹小时候被钢筋扎穿……”
哭声响彻耳畔。
黎叔见过很多新人，有的第一次看见尸体吐出胆汁，有的见到白骨第二天就递交转职申请，或者在见到受害者家属哭泣时于心不忍，自己先红了眼眶，无论男女，都不例外。
然而，祝晴出奇平静。
她公事公办，按照流程安排家属检测。
尸体经过风化，只剩下骨骼，根据规定，警方不会直接让家属面对尸骨。
从盛家别墅壁炉里找到的白骨，通过与失踪者医疗档案的比对，因尸骨曾有过做手术记录，以此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几组家属。
十多年前的手术记录，医院虽保留，但没有电子档案，纸质证明泛黄，笔墨变得模糊。
在安排DNA比对之前，祝晴再次通过医疗记录的比对与家属确认手术细节。
惊恐的母亲后知后觉，声音抬高八度：“我想起来了，阿茹不是左腿做的手术，是右腿！”
“妈，你确定吗？”
对方喜极而泣：“是右腿，我想起来了，真的是右腿！这个白骨不是你妹妹的！”
祝晴将材料递到她们面前：“签字后就可以离开了。”
“Madam，我妹妹阿茹是十年前和我妈吵架的时候离家出走的，我妈每天哭得眼睛肿，才糊涂地忘记妹妹是哪只腿做过手术。”
“阿茹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能不能麻烦你们再——”
家属拉着祝晴，神色激动。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听见黎叔出声。
“回去等消息吧。”
黎叔带着能干的新人，悠闲地靠着省省力气，从茶水间灌了水回来，祝晴已经走到第三组家属面前。
“请问……报告什么时候有结果？”
这是一对两鬓斑白的夫妻，显然不知道该怎样和警方打交道，迟疑许久才开口。
他们问的是DNA报告，得了祝晴的回答后，神色却并没有变得轻松，忧心忡忡地对视，又低下头。
过了半晌，老太太才忐忑地开口，像是在期待着什么：“警官，听街口卖鱼辉讲……死人旁边有一枚发卡？”
警方安排认尸，是发过公告的，在报纸上登了白骨特征以及遗物。
只是无良小报为了版面乱写，误导了民众。
“那是谣言。”
祝晴将证物登记册递到两位老人面前：“唯一的随身物品是这个。”
“警官，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们不识字的。”
“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
“啪嗒”一声，老太太手中的拐杖砸向地砖，撞出锐利声音。
就在祝晴准备伸手去扶时，看见二位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戒指上……是不是刻着英文字？”
祝晴转头望向神色变得严肃的黎叔。
“嘉儿不听话……”老太太眼神呆愣，喃喃自语，“就不该去夜总会做事的。”

第5章 又出事了。
人在悲痛至极时，反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这对不识字的老夫妇几乎站不稳，互相搀扶着，双眼死死盯着证物栏上的文字，一时之间耳畔只充斥老式吊扇吱吱呀呀作响的噪音，什么都忘了问。
祝晴：“戒指内圈并没有——”
“证物还在进一步检测。”黎叔抬手，打断她的话。
壁炉里与白骨一起被带出的戒指，是祝晴戴着手套，亲手用证物袋装好的。她清楚记得，戒指内壁没有刻任何字母。
然而黎叔的经验更加老道，世间没有这么巧的事，这对老夫妇女儿十年前的失踪时间、身形、做过手术的位置、他们形容的戒指样式……无一不指向尸骨特征。
“等鉴证科出了详细报告再说。”黎叔谨慎道。
夫妇俩仍旧神色恍惚。
鼻尖飘来何母腰间风湿药膏的气味，祝晴问：“何嘉儿是怎么失踪的？”
老太太用手帕擦眼泪。
他们夫妻俩经营一家报摊，辛辛苦苦供唯一的女儿读书。何嘉儿争气，从小品学兼优，考上香江大学。
从观塘街角铁皮报亭走出的女大学生，何嘉儿骨子里透着不服输的倔劲。
“嘉儿总说等毕业了赚大钱，给我们换千呎大屋。”
“我们这种住惯了劏房的，连想都不敢想。”
老太太回想当年的事，眼底蒙着雾气。
记忆中，懂事的女儿伏在矮桌上温书，日头最毒时连电扇都舍不得开……像做梦一样，madam的声音让她从梦境中惊醒。
“为什么会去夜总会工作？”
何父躲不开祝晴敏锐的眸光，闪烁其词，抬手整理领口，露出小臂早已褪色的青龙纹身。
老太太攥紧枯槁的手，怒视老伴：“都怪他，又学人去赌！”
何父年轻时剁手指明志，再也不碰赌博，直到孩子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他重新挺直了腰，竟又开始烂赌。他输了钱，就去借，利滚利人家往家门口泼红油漆，粘腻红漆顺着门牌号往下淌，何母哭得六神无主，家里唯一的大学生能扛事，单枪匹马去找人谈。压上名牌大学学生证，何嘉儿保下父亲的尾指，该还的钱却还是得要还，她在夜总会找了一份侍应的工作，订单提成交给父亲还赌债，才终于唤醒了他。
“嘉儿有本事，三个月就还清赌债。”
“可是来钱这么快，她放假还是会去……”
“我们捱穷一辈子，嘉儿她——她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的手袋和衣服。”
照何母的话说，乖乖女学生被这个花花世界迷住眼，选择一条赚钱的捷径。
祝晴翻阅失踪案的案卷。
何嘉儿失踪，是在与父母爆发激烈争吵之后，过去从不会夜不归宿的女儿，竟整整一夜没回家。
一夜过后，又是一夜，迟迟没有她的消息。
夫妇俩才报了警。
“为什么隐瞒夜总会的事？”
“不可以的，街坊说，被学校知道，会取消学位。”
“本来以为是钵兰街那群人带坏她……”
“其实，是我们做父母的拖累嘉儿。如果不是奖学金被输光——”
“是我。”何父冷不丁扇了自己一下，“怪我、都怪我……”
老太太痛哭失声：“是谁这么狠的心，杀了人还把尸体藏在壁炉里，烤得白骨发黑都没烧成灰，嘉儿到底有多大的冤屈……”
祝晴回过身去看黎叔。
黎叔点了一下头：“DNA检测最晚下周三出结果，安排他们再录一份详细的口供。”
……
祝晴坐在工位前，案卷边的冻柠茶外卖，整个B组警员人手一杯。
这是莫sir请大家喝的下午茶，确定死者身份有了进展，意味着大家今晚又要通宵加班。
莫振邦将十年前失踪案卷里何嘉儿证书上的毕业照贴在白板上。
泛黄的老相片，马尾辫女大学生对着镜头，笑得青春洋溢，很难将她与壁炉里那具骸骨联系在一起。
“死者腿部做过手术，通过详细的医疗记录推测，尸骨很有可能就是何嘉儿。”
“何嘉儿的父母反映，虽然她在夜总会兼职，工作环境鱼龙混杂，但她处事圆融，懂得察言观色，也善于化解矛盾。”
“据他们所知，何嘉儿没有得罪过谁，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节。”
豪仔抿一口冻柠茶，顺便往嘴里丢一颗喉糖，凉透顶，清醒了几分。
“大学生这么有主见，难道什么事都要向家里汇报吗？”
几个同事附和。
没当过父母，也做过儿女，再孝顺都好，很多事也都是报喜不报忧，更何况，何母为夜总会的事多次与何嘉儿发生争执，母女俩互相不理解，回家提工作上的不愉快，反倒给心里添堵。
“阿头，我也没跟我妈说前几天被骂死差佬……”
“上次中环枪战，我还说去海洋公园拍拖啊！”
几个人聊着，还给一直没说话的祝晴丢话题：“对吧？”
莫沙展用档案夹在白板上重重磕了一下：“说正事！”
等到会议结束，他让祝晴留下，拿出宿舍申请表。
“你的月薪超过公屋限额，不过可以安排申请专供警务人员的纪律部队宿舍。”
“最快都要排几个月，再等等吧。”
莫振邦看过她在警校的档案和调职资料。
无父无母、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如今还住在警校的宿舍，每天搭小巴转车至少三次，天没亮就从黄竹坑出发。有时候加班晚了，后生女直接在CID房打地铺凑合一晚，够捱得住苦的。
“虽然屋子小，还要和人合住，也好过你睡CID房。”
“多谢莫sir。”祝晴言简意赅，就连转移话题都是继续翻案卷，其中还夹着一张刚塞进去的小纸条，“但是何嘉儿的父母说，素圈是刻了字母的，这点怎么解释？”
莫sir接过祝晴递来的便签纸。
老俩口回忆戒指内壁的刻字时，在纸上描画，却跟自创的英文字母似的，无法辨认。
莫振邦：“像鬼画符。”
“莫sir，现在申请加急扫描？”
新人办事专业高效，居然还有几分压迫感。
莫振邦斜她一眼，眯眼咬扁烟头，签字时烟灰往下落：“鉴证科葛sir又要怪我开催命符。”
祝晴顺利拿走催办单。
“你跟他们说，今天收工前，我要见到戒指内壁的金属压痕扫描！”
“Yes，Sir.”
……
“笃笃笃——”
徐家乐去而复返，轻轻敲击会议室大门，压低声音：“莫sir。”
“盛家又出事了。”
珠宝大亨盛文昌才刚去世没多久，盛家便频生事端，壁炉白骨案才立案，谣言四起。
电视台得到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播报仅标题不同实则内容大同小异的新闻，翁督察跑CID房整整三次，急得扯松多少回领带，一天下来，莫振邦听见内线电话响起就黑脸。
现在，听说盛家又出事，B组留祝晴去鉴证科交催办单，处理收尾工作，剩下组员则跟着莫沙展赶往半山。
老管家的裤子还沾着草屑，一看见熟悉的警官，立马迎上前去：“阿sir，波波死了！”
当得知波波是盛家养的马尔济斯犬时，莫振邦做了个深呼吸才能保持平静。
纳税人真当警方很闲，现在连小狗出事都要报案，西九龙重案组什么时候承接宠物殡葬业务了？
老管家：“波波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早上突然就不行了。会不会是——被下毒了？”
豪车驶向车库，陈潮声急急忙忙赶来，在电话里听说过这件事，刚进门就直奔妻子的房间。
莫振邦望着他焦急的背影。
“接到太太电话，开会都马上取消。”曾咏珊说，“难怪评他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啦！”
……
盛佩珊调整好情绪，才由丈夫推着轮椅，来到客厅。
“给各位添麻烦了。”盛佩珊眼睛红肿，用纸巾按压泪痕。
二小姐手中握着相框，那是她从前与波波的合影。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相片中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小狗，再次落下泪珠。
“波波陪我度过最难熬的日子……”
“我现在最怕潮声出事。”
“本来以为是巧合，但如果波波的死不是意外，会不会那次刹车失灵也……”
陈潮声握住她的手：“老爷车当然容易出故障，那只是一个意外，看你又胡思乱想了。”
停顿片刻，他哄道：“不如我和胡律师商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老屋住足百日，我怕你吃不消。”
“可是……”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曾咏珊在陈生眼中看见浓浓的深情与关切。
这对公婆结婚多年仍像连体婴，让人不得不羡慕。
莫振邦：“你刚才说，陈先生的车曾经刹车失灵？”
……
少爷仔平时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爬秘密通道下楼玩耍。
无奈玛丽莎学聪明，反锁儿童房的钥匙再不敢随意乱放，他听得屋外喧闹的动静实在好奇，小惯犯故技重施。
昨夜睡觉时小孩玩冷气，将温度调到最低，清晨醒来鼻涕哼哼，玛丽莎给他恤衫领口塞一张卡通手帕，裤子还多加一层。
奇怪，今天的裤子摩擦力特别强。
顺着管道往下滑的盛放，动作缓慢，像极了一只小树懒。
缓缓下滑时，盛放看见昨晚刚闹掰的女sir。
祝晴加快脚步往盛家赶。
一般鉴证科在完成物证初步检查时，会保全其完整性，铂金戒指长期藏于壁炉灰烬，高温环境使金属表面形成致密氧化膜，常规清洗只能去除表面污渍。
但用特殊还原剂浸泡，可以剥离。
祝晴等待鉴证科同事加班加点，剥离氧化层后的戒指内圈，逐渐出现刻字。
戒指内壁的英文字母，绝对有望推进案情进展。
祝晴带着这个令人惊喜的发现，跟着鉴证科师兄飞车赶到盛家。
只是她的身影刚绕过铸铁雕花门廊，就见到拍拍小手灰尘从管道落下的少爷仔。
少爷仔一脸得逞的小骄傲。
还鼓着脸颊，捏着手帕擤鼻涕。
看见小朋友鼻尖顶的鼻涕泡，祝晴往后一弹。
而盛放，就在之前，心底早就打定主意再也不搭理这个女阿sir。
然而此时此刻，他扎起小马步。
盛家小少爷将怨气化作咏春起手，短胳膊一伸一缩，肉手抓着脏兮兮手帕巾吓唬人。
“丢——”

第6章 “喂，帮忙。”
在与女警交锋数次惨遭落败后，盛放总算摸索出制胜秘诀，拿着小手帕虚张声势地唬人。
孩童强扮成熟模样，可毕竟年纪尚小，能指望他多有城府？祝晴感觉自己额角隐隐滑下三道经典漫画式黑线，就像旧时连环画里的无语表情。
直到家庭教师准时登门，菲佣玛丽莎从厨房折返才发现少爷仔竟在光天化日下失踪。她惊慌失措地四处搜寻时，这番动静早已被盛佩珊和陈潮声看在眼里。
面对二姑爷阴云密布的脸色，玛丽莎暗叫不妙，还知道识趣地转向二小姐告饶。
意外死去的小狗本就让盛佩珊哭红眼睛，开始担心几日前丈夫的车子无故刹车失灵并非偶然，再加上现在弟弟忽然失踪，她将这几件事与壁炉白骨案联系在一起。
“潮声。”盛佩珊握住陈潮声的手，“是凶手，一定是凶手！”
佣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谁会傻到杀了人还将尸体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认为这陈年旧案是当年的装修工人干的，可现在二小姐说，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陈潮声搭着妻子颤抖的纤细肩膀安抚，抬头厉声道：“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找！”
“佩珊，警察都在这里，你先别着急……”
盛佩珊这才反应过来，刚要请阿sir帮忙，就见崔管家带着盛放从花园回来。
“二小姐。”老管家笑容慈祥，“少爷仔在呢，只是贪玩跑出去玩了。”
盛佩珊有些恍惚，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陈潮声抱歉地表示，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太太过于精神紧绷才失态。
小朋友被带回来，二小姐将弟弟拉到身边才放心。
而祝晴，后脚才刚进门，就听见上头指令。
莫振邦的视线在陈潮声脸上停留片刻：“刹车失灵的事，给陈先生做一份笔录。”
……
壁炉白骨要查，小狗离奇死亡要查，刹车失灵也要查……目前看来，三个信息没有充分关联，曾咏珊憋不住话，给陈潮声做好笔录，人一走，立马捅了捅祝晴的胳膊。
“这位陈先生，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都说是温润如玉的绅士派头，没想到本人雷厉风行。”
“也难怪，如果二姑爷没有些雷霆手段，像二小姐这么温婉的性情，早被董事局那群豺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原以为盛氏的家业不过是长女次女之争，最多再加一个三岁幼童。
但现在看来，盛佩蓉和盛佩珊都不在乎家产，倒是陈潮声成了执掌集团的不二人选。
曾咏珊望天：“做千金小姐真有福气，年少时有爹地遮风挡雨，现在盛老先生去世，天也不会塌，总有人能为她撑着。陈先生年轻时对二小姐一见钟情，拍拖的时候就主动提出将来生的小孩随母姓，盛老先生当时乐得合不拢嘴！”
祝晴问：“听谁说的？”
曾咏珊的眼睛瞬间睁圆，狂拍祝晴胳膊：“你居然和我聊、八、卦！”
“是崔管家沏茶时随口提的。”她将手塞进祝晴臂弯挽起，“崔管家说，二小姐以前为了在娱乐圈发展，学前卫人士要做丁克，陈先生也由着她。后来那场车祸损了她的身子骨，陈先生照样不离不弃，捧在手心里疼。”
热情的肢体接触使祝晴的身体僵了僵，往后躲开，却被箍得更紧。
而莫振邦则已经走到花园，指尖夹着半支香烟，听与祝晴同来的鉴证科师兄汇报证物检测进度。
“经过药液浸泡，戒圈内壁显露字母压痕，但是高温灼烧时间过长，纹路辨识度不足，葛sir还要进行二次处理。”
“最快什么时候有结果？”
曾咏珊踮起脚尖，看向完成笔录后就快步进屋照看妻子的陈潮声。
“真好……”曾咏珊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样的白马王子！”
祝晴的心思都在死者的戒指上，隔着距离凝视证物袋：“明天，最快明天。”
“真的？”曾咏珊瞬间展开笑颜，杏眼弯成月牙。
祝晴茫然转眸：“什么？”
“我可要当真了！”她蹦跳着转了个圈，哼着不知名的粤语小调轻快而去，与同事们集合。
……
警方的搜证工作仍在继续，几位警员半跪在草坪，取了宠物犬波波的睡垫纤维、食品残留物等等，装好放进证物袋，等待返回警署进一步化验。
暮色已沉，起了微风，陈潮声为盛佩珊裹紧披肩。
“姐姐最疼波波。”盛佩珊说，“如果知道波波死得这么惨……”
CID循例调查过盛家别墅家庭成员在案发那段时间的行踪。
在那段时间，盛佩蓉与丈夫程兆谦不在国内，并无嫌疑。也因此，警方并没有见过这位盛家大小姐。
可到了现在，几位警员愈发不理解豪门之间的恩怨。
都说盛佩蓉与父亲盛文昌老死不相往来，长辈去世连一炷香都不愿意为他上，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又并不是绝情的人。
盛佩珊指尖轻轻拭眼泪，不安道：“莫sir，我知道你们公务繁忙，但今晚可不可以……”
盛佩珊的意思是，在查明波波死亡的真实原因前，希望探员能够留宿驻守。
CID主要负责刑事调查，不承担常规的人身保护职责，她知道警方为难，可短短两天之内发生这么多事，盛家二小姐总觉得凶手就藏在盛家暗处，而他们的人身安全，随时可能受到威胁。
“佩珊。”陈潮声摇头，温声道，“这不合规程。”
“如果通过总区刑事部狄sir特批呢？”盛佩珊攥紧丈夫的袖口，“我行动不便，弟弟年幼，如果那个凶手……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你们的人留下，至少凶手不敢轻举妄动。”
陈潮声喉结滚动：“这——”
“人之常情。”莫sir沉吟道，“这样吧，家乐和……”
空气凝滞，警员们面面相觑。
这太不合规矩了，应该调配专业部门才对。可谁不知道，他们阿头只在乎破案，从来不依规矩办事。更何况，如果盛家真的致电总警司办公室，最后结果仍是一样的。
祝晴：“我留下来。”
虽然半山回黄竹坑的巴士班次少，但行程十几公里，祝晴回去最多耗时四十分钟车程。
倒不如留在盛家，加紧时间调查真相。
毕竟，盛家藏着太多秘密了。
……
盛家给祝晴和徐家乐安排了两间客房。
“关键在戒指刻字，但匹配过何嘉儿的手术记录，骸骨的身份多半已经水落石出。”莫振邦临走前说道，“把心思收一收，先等老葛对戒指内壁痕迹进行二次处理。”
“今晚盯紧些，别又让翁sir挑刺。”
徐家乐送莫sir出门：“但何嘉儿和这幢别墅的交集……”
话音未落，莫振邦已经上了车，“砰”一下，车门关上。
警员的疑问被打断，尾音消散在汽车引擎轰鸣中。
而别墅二楼客房里，女佣张姐抚平床罩：“Madam，浴室里全套洗漱用品都是新的，睡衣就在——”
“不必。”
夜深时，佣人们各自回了佣人房。
祝晴去厨房倒一杯水，握着玻璃杯，穿过打通两间别墅的长廊。
壁炉里曾藏着一具骸骨，她清楚地记得见到白骨时自己内心的震颤，却并不惧怕。
只想知道，通过尸骨，受害者想要说些什么。
“谁在那里？”
人影晃动，崔管家走了出来：“Madam。”
这个壁炉，所有人避之不及，就连经过过道都屏住呼吸疾行，头也不回。
崔管家却注视许久：“老爷生前，最喜欢和大小姐在壁炉前下棋……”
“看来崔管家很怀念盛老先生。”
“这里以前放着一棵圣诞树，老爷和大小姐在圣诞树前的合影，现在还摆在他的书房里。”崔管家恍神，轻叹一声，“时候不早了，madam也休息吧。”
盛家给祝晴安排的客房，在二楼尽头。
绕过尽头的旋转楼梯，可以直接通往儿童房。
只有盛放一个人住在三楼，隔壁是玛丽莎的房间。
看见祝晴，盛家小少爷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女阿sir。”
她纠正道：“是madam，不是女阿sir。”
“谁不知道？”少爷仔扬了扬下巴，“我有家庭教师。”
三岁半的小少爷，可不是小文盲。
儿童房的房门敞着，露台被封死，不过大人们唯独忘记排水管，这里是小少爷的秘密基地，他平时就是从这铜制排水管滑到花园溜出门。
祝晴扶着露台旁边的围栏：“经过下午的失踪事件，这条秘密通道也要上锁了。”
故作老成的少爷仔难得像一个天真小朋友，拖着长音叹气。
祝晴俯身，忽然有了新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波波的玩具屋。”
“当然。”小人儿裹在丝绸睡衣里，像只骄傲的短腿柯基，“波波就在这里接我丢的彩虹飞盘！”
“今天早上到中午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祝晴想，她大概是发傻，才向一个小孩取证……
小孩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肉嘟嘟的脸颊：“波波朝着他‘汪汪汪’——”
他？
祝晴不解地蹲下，当视线降至孩童高度，才发现，透过波波玩具屋的窗格，可以将狗舍旁的身影尽收眼底。
陈潮声陪着妻子，轻轻擦拭相框的边缘，摆在狗窝旁边。
夜风吹动披肩，盛佩珊的背影单薄脆弱。
“我听见二姐夫说，要给波波立一个墓碑。”卷毛团子问，“墓碑是什么？”
祝晴怔了一下，转眸看见盛放仰头，望向漫天星星。
星光投进孩子清澈的眼底。
听曾咏珊的小道消息，直到现在，盛家人仍旧瞒着盛放有关于他父母在空难中离世的消息。是为了保护孩子幼小的心灵，还是根本无所谓他的感受，警方无意深究豪门秘辛。
一个三岁半的小孩，能不能理解死亡的真正意义？
祝晴只记*得，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和福利院的大孩子们谈判，他们用义工姐姐送的毛绒玩具做交换，还愿意主动和她交朋友，哄得她抱着小枕头下床，随后床位被霸占，玩具也被夺回去，她被赶到漏风的窗边。
原来，温暖是要靠抢的。
冬夜里的风太冷了，后来，祝晴再也不玩玩具，也没有交过朋友。
“喂，帮忙。”
顽皮的少爷仔仍旧不够有礼貌，但或许是透过这道踢着小脚丫独自回房的背影——
她看见福利院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
“帮什么忙？”祝晴跟上他的步伐。
“立墓碑。”
玛丽莎一天整理儿童房要超过三次，现在书桌上又变得乱糟糟。
盛放找到硬卡纸和美工剪刀，坐在飘窗，短短的手指攥紧圆头美工剪刀，笨拙地开合，将硬卡纸剪裁成歪斜的长方形，又在儿童房里小跑，从玩具王国的废墟中找到自己与玛丽莎混战时被踩扁扁的“尸体”。
少爷仔“哐当”丢来一盒蜡笔。
铁皮盒子里，胖乎乎的彩色蜡笔头，咕噜噜滚到祝晴脚边。
“题字。”盛小少爷肃穆道，“咸蛋超人之墓。”

第7章 好好先生。
祝晴在盛家囫囵歇了一夜。
福利院硌人的铁架床、黄竹坑警校宿舍的褪色的铁架床，都不及别墅随意分出的一间客房里的床舒适。不过手中笔记簿里随时增加标注的线索细节提醒着她，这不是度假，而是任务。
徐家乐和祝晴都是一宿没睡，熬到天亮，吃过佣人萍姐送来的早餐后，CID同事到了。
“来换班的？”
祝晴摇头：“是马尔济斯犬的尸检报告。”
昨晚情况特殊，今天一切回到正轨。
至于CID为什么会一早赶到……讽刺得很，盛家律师团雷厉风行走完程序，死者骸骨DNA检测的加急报告还没出，波波的尸检报告已经送到。
“波波的死因没有异常。”
报告内容专业，条条框框冗长，祝晴的视线停留在“排除外力致死”这一栏上。
黎叔瞥一眼报告，冷笑出声。
盛二小姐的手贴在膝盖上，抓紧裙摆，喃喃道：“真的只是意外吗？”
黎叔别过脸去。
谋杀小狗，亏富家女想得出来。是凶手担心狗来抢继承权，还是小狗目睹凶手行凶，怕它揭穿，杀狗灭口？
最烦蠢人。
等到祝晴离开时，客房床铺依旧整齐。
大多数时候，盛家小少爷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三楼儿童房和整条走廊过道。尤其现在秘密通道被二姐夫封禁，玛丽莎更像人形监控，寸步不离他的身。
盛放圆乎乎的小下巴抵在楼梯栏杆上，看着要离开的祝晴。
“警察不保护民众了吗？”
“要查案。”祝晴抬眸，“听话就给你申请好市民奖。”
女警的语气冷冰冰，说的话却像是在哄小孩。
被哄的小孩撇嘴，面露不屑，就像动画片里的无敌大反派：“噗嗤，你还会查案。”
也不知道小朋友在厉害什么。
同事的催促声响起，祝晴答应一声，丢下一句“走了”，下楼时又听见盛放急切的小奶音。
“你给我一个电话！”
祝晴回头：“我没有。”
“BB机？”
“也没有。”
菲佣玛丽莎通过日常生活的分分秒秒学习。
她一时往左看，一时往右看，在这番对峙中，学习简洁的国语用词。
少爷仔板起小脸审视：“你是穷、光、蛋吗？”
“你是暴发户吗？”
死寂一般的沉默。
玛丽莎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小少爷又输啦？
……
十年前负责盛家别墅施工的包工头如今开了间建材公司，公司规模不小，却也是从草台班子慢慢搭起，制度不够规范，并没有保留早期施工队人员名单。
不过通过盛家律师团送来的施工合同和建材购买清单，再与物业经理上交的来访人员名单作比对，还是有一定的发现。
离开半山，祝晴和黎叔一起前往永坚建材行。公司门口挂的金漆招牌气派十足，秘书将两位警察带进何永坚的办公室。
“你就是水泥坚？”黎叔睨了他一眼。
何永坚今时不同往日，摇身一变名牌加身，大金牙闪着光。过去的包工头派头变大，脾气同样渐长，连旧时工友都要恭敬地称呼他为何老板，此时阿sir随口一声“水泥坚”，他眼底闪过不快。
祝晴的视线扫过一圈，停留在关公像上，收回目光，在红木茶桌前坐下。
何永坚盯着祝晴看了半晌，嬉皮笑脸道：“madam生得这么靓女，收工得空去周记饮茶？”
黎叔脸色一变，刚要拍桌子，就见祝晴用圆珠笔在“永坚建材”上交的报表上划线。
祝晴：“何老板，你们公司前年申报的消防栓数量，好像和我今天看到的对不上数。”
何老板踢到铁板，轻浮的笑容瞬间凝固。
黎叔倒是想笑。
这后生女啊……
何永坚佯装喝茶掩饰难堪，讪讪地轻咳一声才回到正题。
“天天通宵赶工，装修佬没意见，谁不想多赚一笔回老家过年。”
“那阵子，山脚下老区唐楼的阿伯每天泼水抗议。盛老先生加三成人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有钱人嘛，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
祝晴回想起半山物业林伯那天说的话——
施工队阿头说，后来盛老先生变了主意，又不愿意开夜工，进度拖慢好几个月。
“后来为什么停工？”祝晴问。
实在是年代久远，记忆有些模糊，何永坚皱着眉想半天。
“停工……你这么说，好像真有这回事。”
“哦。”他眉心舒展，一拍大腿，“陈先生让我们慢慢来，他们不着急住。”
“哪个陈先生？”
“还有哪个陈先生能叫停整个工程队？当然是盛家二姑爷。”
“施工的事都是二姑爷在管？大姑爷呢？”
“大姑爷从来没来过，二姑爷才讨盛老先生喜欢……盛老先生来监工的时候亲口说过，二姑爷比大女婿会做人。大姑爷嘛……教书先生只会讲大道理，你知道，很闷的。”
黎叔：“壁炉的施工有没有发现过异常？”
“这个没有。”何永坚摆摆手，“警察都来问过很多次了，要是有异常早就说了。”
“十二月十九日、二十日这两天——”祝晴低头，看施工图纸和物业登记本：“叫李发的工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百个工人来来去去，我挨个记着？”何老板摆弄茶具，“你说的李发，没印象。”
祝晴抬眼，注视着他：“行，那我们继续查。”
何永坚的手顿一下，盖碗磕在托盘上。
“不耽误何老板发财。”黎叔意有所指地留下这句话，起身示意先回警署。
等到两位离开，何永坚突然追到电梯口。
“阿sir！”
“壁炉背面的浮雕，老板说云石到货延迟，后来突然到货，工人调去浅水湾地盘，所以找了其他人顶替。就是阿发，我远房老表……”
“阿发不熟悉流程，加快了进度。后来喝酒的时候告诉我，本来五天的活，他两天就做完了。”
盛家壁炉白骨的案子，引发社会关注。
何永坚担心媒体曝光当年进度加快有可能留下的安全隐患，舆论发酵，倒了他们建材公司的招牌，才不敢主动提起。
“其实阿sir……”何永坚好声好气道，“壁炉确实没有出现过质量问题，这件事能不能别让记者知道？”
黎叔和祝晴对视一眼。
他们关心的问题，与是否砸烂建材公司金字招牌无关。
等到电梯门即将闭合，何永坚还着急地强调——
“保密啊！”
密闭的电梯空间里，黎叔问：“你怎么看？”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耳畔飘来祝晴的推测。
“不一定是李发手快。”
“两天赶完工期，怕是凶手早就已经把尸体藏封进壁炉里。”
……
祝晴和黎叔返回警署时，豪仔正显摆着昨晚跟着莫沙展去夜总会见的世面。
“那瓶叫路易什么——玫瑰金箔裹着瓶身，开酒还要戴白手套！”
“开瓶器镶的是红宝石，他们说是地产大亨黄老板的专属，上个月给五太庆生用的……”
徐家乐大呼可惜。
真是不凑巧，莫sir怎么就没带他去开开眼？
“你也不差。”小孙调侃道，“连半山豪宅都住过。”
“是半山凶宅！”
莫振邦拿着笔录本扬了扬，让大家跟到会议室去。
“莫sir定的外卖马上就到。”做文职的珍姐在边上说，“特地给你们点了利记蛋挞和丝袜奶茶。”
“知道你们这帮人，不吃饱没力气干活。”
曾咏珊立即扑向会议室，抢了门边的折叠椅：“利记蛋挞又酥又香，刚出炉都要靠抢的！”
“开工！”豪仔走到白板前，在莫振邦出声敲打前接过他手中的笔录本。
“夜总会的同事都反映，何嘉儿在场子里的人缘特别好。大家都挺喜欢这个名牌大学生，平时没少关照。”
“死者的父母怀疑她在夜总会得罪了人……但其实，何嘉儿何止是没仇家，还混得风生水起的。”
“失踪前半个月，珠宝首饰、衣服鞋子，都是新的，礼物拆到手软，每天收工还有豪车接送。”
“小姐妹都说她钓到金龟婿了……不过别看何嘉儿平时和大家打成一片，嘴巴倒是很严的，半个字没往外吐。”
徐家乐：“是不是男方身份不方便公开？”
“金龟婿？”曾咏珊撇嘴，“在那种地方混的，能有什么正经货色？也许是有妇之夫呢。”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大家的思绪。
鉴证科师姐送来加急DNA检测报告：“莫sir，葛sir让我跑一趟。”
检测报告新鲜出炉，比利记的酥皮蛋挞还要热乎，莫振邦立即打开资料袋。
没有任何悬念，死者确实是何嘉儿。
众人视线望向白板上的潦草字迹。
凶杀案动机无非就那么几样，仇杀、情杀、金钱纠葛……
莫振邦：“通知家属。”
“当年半山别墅以安保严格著称，就算是装修工人也必须用证件登记才能进去，何嘉儿是外来人员……”
“一个时间段内四位安保人员同时看守值班，外来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去。”黎叔接上祝晴的话，将下午在永坚建材的发现告知大家。
祝晴：“但如果是内部人员，就不需要登记。”
徐家乐有些纳闷：“回自己家当然不用登记，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断续的议论声响起，莫振邦的目光落向祝晴：“继续。”
“半山豪宅住户开车直通车库。”祝晴说，“等施工队撤走，就把尸体塞进壁炉位置后面的暗槽。”
莫振邦：“也许从一开始，重点就不在装修佬藏尸。”
盛家一家子的‘模范市民’，案发时尚未住进别墅，壁炉施工又需要专业师傅完成，连再擅于用猎奇标题吸睛的无良小报也没有妄加猜测，只感叹豪宅风水不正，摊上这样的命案……
再到白骨案曝光后，盛家上下全力配合警方的侦查搜证工作，从不在场证明、斥巨资恢复的陈年监控、帮佣证词，全套齐活，看起来毫无破绽。
“水泥坚提过，”黎叔沉吟道，“当年是二姑爷特意叮嘱工程队八点准时收工。”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几位警员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是时候请这位好好先生上来喝杯咖啡了。

第8章 “闭眼。”
死者身份已经确定——
香江大学1983级新闻系，何嘉儿。
莫振邦在夜总会照片上画一个圈。
十年前，案件被定性为失踪案，但因为死者父母在报案时隐瞒她在夜总会工作的事，所以没有查到夜总会去，也导致给她买礼物、豪车接送她的男人身份成谜。众人都有些唏嘘，最关心何嘉儿安危的是她父母，可如果他们当年能不这么无知，懂得分清事态的轻重缓急，也许她的尸体不会被藏在壁炉长达十年之久，风化成了骸骨，至今才等来这份迟来的验尸报告。
“豪仔，叫你查的铂金戒指呢？”
“报告阿头！”豪仔将翘着的腿摆正，“查不到戒指的购买记录，本来就不是什么的限量款，店家早就已经倒闭，剩下的货可能放在庙街夜市大甩卖……”
“去一趟何嘉儿家，看看夜总会那帮人说的靓手袋和高跟鞋还在不在。”莫沙展继续道，“总能查到购买记录。”
莫振邦说完，几个年轻人一动不动。
“还不走？”
曾咏珊弱弱举手：“莫sir，我们的蛋挞还没到。”
莫振邦：……
……
“谁定的外卖？”门外礼记的员工手中拎着大袋小袋，扯着嗓子喊。
文职警员珍姐还没来得及去拿，守在会议室大门口的曾咏珊已经拉着祝晴飞奔出门。
从利记员工手中接过大袋小袋，曾咏珊迫不及待地打开蛋挞盒，蛋挞还热手，手指捏着还掉酥皮。
“吃过这个吗？”
“没——”祝晴一开口，嘴巴被蛋挞堵住，她连忙抬手去接，黄油香气在唇齿缠绕。
“Madam，我找莫沙展。”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祝晴和曾咏珊同时回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眉目冷峻，制服笔挺熨帖。
回到会议室分蛋挞和丝袜奶茶时，曾咏珊疯狂向祝晴挤眼睛。
她一心两用，竖起耳朵将生面孔的消息尽收耳底。
“那个好像是从刑事情报科刚调过来的师兄！”
“祝晴，你简直是神算子！”
“白马王子……”曾咏珊压低声音，“你昨天说——明天，最快明天！”
西九龙重案B组人手不足，莫振邦不知道向上面递交多少次申请，这次终于等来增援，听说他叫梁奇凯，还没来得及正式自我介绍，鉴证科的同僚就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铂金戒指的检测报告。
莫振邦直接挥手让梁奇凯坐下一起开会，顺便跟一跟案情进度。
“死者何嘉儿的铂金戒指内壁确实有英文刻字。”莫沙展核对报告上的文字与证物照，眉头紧锁，“两个字母，第一个字母是——”
豪仔凑过来：“C？”
第二个字母被磨损过，模糊不清。
“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神仙来了都认不出啊！”
“技术只能还原成这样，葛sir尽力了……”
莫振邦突然问：“祝晴，何嘉儿父母的鬼画符呢？”
便签纸被祝晴夹在笔记本里，她翻出来，平铺在桌上。
警员们将便签纸三百六十度旋转，缓慢而谨慎地，与证物比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徐家乐眯起眼：“是‘S’，对不对？”
认尸那一天，目不识丁的老夫妇用颤抖的手，凭着对戒指的最后记忆临摹图案。
谁都没想到，那笨拙歪斜的笔迹在此刻竟成了最关键的证据。
“确定戒指内壁第一个字母是C，第二个字母是S……”黎叔整理思绪，“盛家二姑爷？”
祝晴在便签纸写下陈潮声名字的粤拼——
ChanChiuSeng.
如果说此前只是捕风捉影，那么此刻，这枚戒指成为沉默的指证。
“那个开豪车的有妇之夫就是陈潮声？”
“某些原因，比如因爱生恨，或受害者以他的身份地位作为要挟索要财物，他们产生矛盾，他失手杀人。”
黎叔翻查案发时段盛家二姑爷的行踪记录。
当年别墅装修工期很长，盛家律师团总结，将全家人的详细行踪告知。富豪的生活多么枯燥，开会、落成剪彩，又或者是飞去哪个国家享受假期……总而言之，壁炉安装那几日，陈潮生不在香江，行程标注为“离港公干”。
“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他嗤笑，“盛二小姐担心二姑爷刹车失灵出事，怎么没想过，她的枕边人，可能就是真凶？”
“找到了！”徐家乐从一堆旧报纸里探出头，“港城理工学院，拿了好几年的一等奖学金，也是个高材生。”
“你们说，建筑结构工程系懂不懂建壁炉？”
“奇凯和黎叔，去一趟盛氏，记住从地下车库走，媒体问起来，就说请陈先生协助调查半山别墅的施工事故。”
“咏珊、小孙，通知家属。观塘劏房是不是？去的时候记得多给老人家带两包纸巾。”
“豪仔、阿乐，查一下他们俩的社交圈有没有重叠，从何嘉儿那届新闻系同学的名单开始挖。”
“祝晴跟我去盛家。”
“你说，如果不在场记录是假，你猜盛二小姐会不会为她先生隐瞒？”
祝晴将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酥皮碎屑沾在唇角。
新调来的师兄笑了笑，递来一张纸巾，指尖轻点自己的唇边示意。
祝晴没接，手背随意一抹，抄起丝袜奶茶跟上莫振邦。
……
前后不过短短两天时间，这已经是祝晴第三次来到盛家。
半山别墅外围的构造再复杂，如今她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路线。
崔管家事先接到物业电话，保安放行后，他在门口等待迎接两位警官。
“阿sir、madam，是不是案子有什么进展？”
莫振邦没有接话，祝晴便问道：“你们二小姐在不在？”
“是来找二小姐的？”崔管家忙说道，“真不巧，每个月一号，二小姐都要出门。”
“两位稍等。”崔管家看一眼时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等两位警官前脚迈进别墅，在后面跟上，“是司机送她去的，应该快回来了。”
“去哪里了？”
崔管家一脸为难：“这——”
莫振邦没有时间和他僵持，拧紧眉心，面无表情地看他。
在阿sir的逼视下，崔管家知道再瞒不住，才解释道：“是去探望大小姐……”
莫振邦与祝晴交换眼神，来的路上他们恰好讨论过这个问题。
从石澳回半山很远？港督都没有盛佩蓉和程兆谦神秘。
“外界都传她们姐妹俩势同水火，其实不是的，二小姐比大小姐小整整十岁，自幼跟在姐姐身后跑，连睡觉都要攥着姐姐的衣角。”
“选港姐那阵，老爷还开玩笑，如果主持人问她的偶像是谁，在二小姐心里，姐姐一定是胜过他这个爹地。”
崔管家说，盛佩蓉和盛佩珊之间，没有争斗算计，只有姐妹情深。
“盛佩蓉搬出去住，盛佩珊没有劝一劝？”
“怎么劝？小千金的事……为了盛氏的声誉，老爷不仅没报警，还封锁消息。”
物业林伯说，盛家大小姐盛佩蓉是不满父亲不放权，才赌气成了富贵闲人，搬离盛家。
但那是因为，他并不知道盛老爷子还有个早逝的小外孙女。
“老爷做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崔管家叹了一口气，“那场大火后，他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没有给小千金办，大小姐抱着空骨灰坛，在雨里站了一夜。”
盛家这起案子，牵扯出太多过往的恩怨纠葛。
祝晴没有忘记这一趟的目的：“白骨案发生后，陈先生有没有异常举动？”
“二姑爷？”崔管家一脸诧异，“这些天，盛家上下都靠他一个人撑着。说来也奇怪，他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老爷走后，他经常工作到凌晨。”崔管家压低声音，“昨晚我亲眼看见他开了一瓶酒，自己一个人坐在后院喝到深夜。”
“他向来体贴二小姐，喝多了怕惊扰她休息，就在书房将就一夜。”
“今天还没见他出门……”
“带路。”莫振邦冷硬地打断。
“这边请。”崔管家欠身引路，脚步声沉闷。
走廊转角处传来清脆的小碎步声音时，祝晴立马知道，是盛家小少爷的动静。
少爷仔一如既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个急刹，在书房外将她堵住。
“你给我申请良好市民奖了吗？”
孩子的思路太跳跃，祝晴等他话音落下，才想起上午应付的玩笑话。
她随口一提，三岁小孩当了真。
“……”祝晴抿嘴，“尽快。”
“笃笃”两声，崔管家侧身站在书房的雕花木门外：“二姑爷。”
祝晴：“书房现在是陈先生在用？”
“二楼也有书房，本来二姑爷在那里办公。老爷不在之后，他就搬到这边了。”
莫振邦颔首，下巴朝着书房扬了一下：“是不是出去了？”
“应该没有。”崔管家说，“早上没人看见二姑爷出门。”
他再次敲门，力度重了些：“二姑爷，重案组的阿sir和madam到了。”
盛家小少爷锲而不舍地审问：“颁奖礼是不是在半岛酒店顶楼的旋转x餐厅？”
“不是。”祝晴说，“在油麻地街头的翠婆凉茶铺。”
“好市民勋章还是奖杯？”
“是凉茶铺冬瓜。”
盛放皱起包子似的小脸，微微偏头，表示怀疑。
崔管家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再次敲门确认后，手掌往下压，怔愣道：“门没锁。”
“二姑爷……”他轻轻推开门，把声音放低，“你是在睡觉还是——”
恰好女佣用托盘给两位警官上茶。
房门敞开，“咚”一声重响，她手中的茶盘轰然坠地，杯盏落地，锋利的碎片四渐。
面对着书房大门的，是一台电脑。
电脑上停留在文档页面。
非常大的“对不起”三个字，字体被调成刺目的血红色，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众人的视线顺着屏幕往下。
陈潮声瘫坐在真皮转椅上，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电脑屏幕散着惨白光芒，俨然是畏罪自杀的场面。
“啊——”女佣尖叫声划破别墅。
盛放正要转头，被一只手掌强硬地固定。
祝晴单手将小小的卷毛团子按进怀里，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
“闭眼。”她的声音依旧冷淡，“除非你想做噩梦。”
向来趾高气昂的小霸王忘记挣扎，睫毛在祝晴的手心轻颤。
书房门口，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这个总是装成小大人的孩子——
终于像真正的孩童一样，被祝晴用生硬的方式，护在安全的怀抱里。

第9章 黄金枷锁。
盛家别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崔管家双腿发软，死死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满地的碎杯盏迟迟无人清理，女佣面色惨白、仓皇无措，纷纷尖叫着要收拾行李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又死人了，又死人了！”凄厉的高喊声回荡在空旷别墅。
白骨案爆出后，整个香江的八卦周刊都在等着看盛家这场大戏，崔管家说过，二小姐开出三倍薪水才勉强稳住这些佣人们。
但现在看来，就算给三十倍工钱，那几个抖成筛子的帮佣，怕是也要连夜卷铺盖走人。
莫振邦联系警署要求支援。
祝晴：“带他回房。”
玛丽莎双手发颤，按着盛放的肩膀带他回房时，连国语都说不利索了，舌头快要打结。
但好在这一次，少爷仔出奇乖顺，垂着小脑袋，配合地走在玛丽莎的前头。
当三楼儿童房的房门严严实实关紧，还传来落锁的声音后，祝晴抬步走进书房。
陈潮声死了。
他仍旧穿着挺括的高级剪裁西服，松了领结，伏在书桌前，高脚杯的酒已经见底，嘴唇呈青紫色，泛着白沫，死状骇人。
伴随着警笛声，刑事情报科和鉴证科的同事陆续赶到，法医也提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死者男性，三十五岁左右，初步判断为□□中毒。”
“具体毒物类型和死亡时间，还要等毒理分析和胃部内容物检测……”
同僚用证物袋装好酒杯，以及未喝完的半瓶香槟。
台式电脑上，留下一封遗书，叙述整件事的经过。
豪门女婿是一层用黄金打造的枷锁。
从结婚的那一天起，陈潮声就明白了这一点。
过去拍拖，他只需要做千金小姐体贴入微的完美情人，但婚后，搬进大家庭里，事事都要得体周全……岳父的游艇需要他亲自盯着保养，岳母的珠宝要他安排保险，半山别墅装修出了差错，电话打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他确实有一定的管理才能，可有什么用？在集团，不仅仅是董事局的老狐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连新入职的员工，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微妙的轻蔑。
豪车豪宅、基金股票……当地位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他想要的，是尊严。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遇见何嘉儿。
十年前，何嘉儿是香江大学的高材生，因父亲烂赌欠债，被迫去夜总会卖酒。何嘉儿与不识人间疾苦的盛佩珊完全不一样，她优秀、聪明倔强，不甘认命，起初，陈潮声只是想要帮她，但是渐渐地，他爱上了她。
他给她送很多礼物，情侣戒指、名牌手袋，一有时间就会接她下班。
何嘉儿让陈潮声找回了男人的尊严，他们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然而，她想要的，并不仅限于此。
何嘉儿逼他离婚。
太荒谬了，他怎么可能离婚？如果选择离婚，他拥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这位女大学生，再不甘愿只做他背后的女人。时代不一样了，难道还像旧社会那样，家里养着大房，外面藏着二房？
何嘉儿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再不和家里摊牌，她会去找这位陈太太。
陈潮声爱她，更爱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那些时日，岳父将豪宅施工的事宜交给他打理，他哄着何嘉儿，将她带去半山。
那是最后一次，陈潮声让她选。如果她愿意忍耐，等到有朝一日自己接手盛氏，可以在半山为她买一栋房子。
何嘉儿讽刺他，一个上门女婿，竟肖想起豪门的继承大权。
她的言语尖锐刺耳，踩碎他的自尊。
陈潮声沉默地走向车子，从后备箱拿出那把榔头。
然后，壁炉前只剩下一片死寂。
……
佣人们与管家相继平静下来，终于能够配合警方做询问笔录。
“二姑爷和二小姐的感情很好的，昨晚还和二小姐一起待在后院波波的玩具屋前，陪她待了很长时间。”
“二小姐这个人没什么的，有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小脾气，但很快就会被二姑爷哄好。二姑爷对她也没得说，他怎么放心留二小姐一个人……”
“昨天下午二姑爷开车回来的时候，在打电话。我正在车库洗车，听见他很着急……好像是说，找到当年施工队的工头，要尽快。”
至于盛佩珊，在一个小时内赶回别墅。
警员们等待着她的反应，设想无数可能，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是会歇斯底里地痛哭，还是当场昏厥过去？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静默。
当听警方陈述完陈潮声在遗书中的真相后，她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
“你们说他在电脑前留了一枚戒指——”盛佩珊轻声问，“能让我看看吗？”
那是一枚素色的铂金戒指。
戒指内壁刻着何嘉儿名字的字母缩写，与壁炉里找出的那一只，是一对。
戒指被装在三层证物袋里，盛佩珊不自觉地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被警方留住。
她的手重新落回去，摩挲自己光秃秃的指节。
许久后，盛佩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婚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戴婚戒的习惯。”
“十年前的戒指……他为那个女孩，保留到现在吗？”
曾咏珊站在一旁，胸口发闷，得知好好先生陈潮声畏罪自杀，她念叨了一路，就是再多感慨仍消解不开她内心的震撼。
她分明看见陈先生对盛二小姐百般温柔，转眼却听说他与死者何嘉儿有感情纠纷，原来，他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你还好吗？”曾咏珊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需不需要找人陪着你？”
盛佩珊的嘴角勉强牵动，却连一个完整的苦笑都无法挤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说，如果丈夫意外离世，也许自己会不知所措。然而事实是，他手中粘着一条无辜生命的鲜血，并且在自己最信任依赖他的时候，与别人浓情蜜意……
此时的盛佩珊，只有麻木，就好像落泪心痛，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短短三个月内，盛佩珊先后经历父母、丈夫离世，以及小狗病故……
但她说，自己并没有这么脆弱。
过去，盛家二小姐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
一场严重的车祸，她失去一条腿，从此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如果要想不开，十几年前出车祸的时候，就该想不开了。”盛佩珊自嘲道。
轮椅停在盛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盛佩珊望着窗外。
炎炎烈日，她却裹紧了毛绒披肩，与往常一样。
……
警方的搜证还在继续。
就连电脑键盘都被带走，为的是采集指纹。
大家总觉得，在此时此刻还要求盛佩珊完成笔录过于残忍，可她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
“我没事。”盛佩珊说，“这场闹剧，是该收场了。”
祝晴拿出笔录本，开始记录。
“盛小姐，这两天你有注意到陈潮声的异常表现吗？”
“潮声向来这样，有心事也都藏在心底，不肯让我分担。”
“自从爹地离世后，集团事务繁杂，他常常工作到凌晨。但是发现白骨那天，他留在家里陪我……”
“我以为是出于担心，现在想想，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心神不宁了。”
“昨天呢？”
“波波走了……他一直陪着我，坚持要连夜为波波安排墓碑。他给助理打电话，跟进这件事，这不像他，madam，他做事向来从容，可昨晚……”盛佩珊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她这么无辜……你说，一个男人，亲手杀死自己深爱的女孩，会愧疚吗？”
祝晴凝视着盛佩珊泛红的眼睛：“真正的爱不会以伤害收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盛佩珊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祝晴的脸庞，忽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Madam，不知道这样问是否合适……你看起来实在年轻，是刚毕业就加入警队的吗？”
……
警方用一下午的时间，收集盛佩珊以及*几位佣人的笔录。
祝晴利落地封好证物袋。
她从不相信一个能冷静将尸体藏匿的凶手会突然良心发现，哪有什么愧疚藏于心头、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这些年，他分明过得好好的。
莫振邦则说，不过是陈潮声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曾经负责施工队的何永坚，查出他要求夜里停工以及李发两天完成五天的工作的记录，担心完美人设崩塌，才做了这样的选择。
毕竟，足以作为证据的施工记录比良心更有说服力。
“昨晚二姑爷回房时，小少爷还凶巴巴命令，不许封他的‘秘密通道’。”
三岁半的小孩，总以为只要自己龇起牙装老虎，就有足够吓退人的气势。
“其实昨天下午，二姑爷就已经要求我封了那条通道。”崔管家回忆道，“家里的琐事，向来都是他……”
小朋友的证词，并不作数，只能作为参考而已。
但循例，祝晴还是要问问盛放。
“他会乖乖告诉你？”莫振邦说。
当祝晴敲响小祖宗房门时，莫振邦和黎叔双手抱臂，靠在旋梯边看热闹。
新扎师妹能搞定反骨小孩？
“咔嗒”一声，儿童房的锁开了，玛莉莎欠身退到一边，额间还挂着冷汗。
楼下骚动已经平息，刚才她用“警方演习”的理由才搪塞过去，也不知道过关没有。
此时，盛家小少爷盘腿坐在地毯上，手中把玩限量版变形金刚。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
“盛放。”祝晴说，“你有没有看过警匪片？”
儿童房里的电视，从早放到晚。
小少爷挺胸：“TVB嘛。”
“要不要玩个游戏？”祝晴故意压低声音，“现在不是一定要你讲——”
盛放抢白，稚嫩的嗓音掷地有声：“但是你说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气氛渐入佳境。
祝晴顿了顿，乘胜追击：“昨天……”
少爷仔背过身，伸出短短的手指摇了摇：“警察查案，不方便透露。”

第10章 “很可怜……”
回警署的路上，车厢里气氛沸腾。
徐家乐拍着驾驶座靠背起哄：“阿头，破了十年悬案，是不是该请一桌和牛宴庆祝？”
“这个要等阿头升职加薪！”曾咏珊笑道，“不如还是老地方，去荣记吃鲍鱼捞饭？”
祝晴刚想开口——
“全组一起。”莫振邦单手转方向盘，车子拐入弥敦道，“天大的事情，也大不过鲍鱼捞饭。”
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警员们盘旋在心头的压力一扫而空。
“没想到案子破得这么快，等鉴证科和法医部出报告，就可以结案了。”
“现在想一想，波波死的时候，盛佩珊硬要我们留下调查，对陈潮声来说简直是钝刀子割肉。那可是杀人啊，熬到现在才崩溃，心理素质够硬了。”
“等等，我覆个机。”莫振邦的bb机响起，他打了个转向灯，将车停在靠路边的位置。
“是不是阿嫂查岗？”
“阿嫂哪有这么大的面子，一定是囡囡啦！”
“我记下了，下次去莫sir家打边炉，跟阿嫂告状！”
曾咏珊和徐家乐斗嘴，黎叔就顺便给他们科普当年莫振邦追阿嫂时有多“肉麻”。
莫振邦回来时，手里多了几袋热腾腾的鸡蛋仔，香气瞬间弥漫整个车厢。
“大家不着急吧？”莫振邦说，“囡囡想吃华旺冰室的鸡蛋仔。”
B组除了黎叔，全员年轻人，莫振邦岁数算不上多大，但作为给大家兜底的阿头，习惯性把他们当小孩照顾。
鸡蛋仔一人一份，堵住曾咏珊和徐家乐的嘴，祝晴也接过，小口小口掰着吃，香气在唇齿间化开。
莫振邦就住在油麻地警署后巷，他拎着鸡蛋仔上楼时，车窗里飘出徐家乐的嘀咕。
“下午在香江大学查何嘉儿的旧照，就被一个电话call回来，谁能想到晚上还能蹭到鲍鱼饭？”
徐家乐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那是贴在学校新闻系橱窗上的合照，何嘉儿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参加活动。
“居然是香江新闻新锐计划？排场很大的，连纪念品都镀金，背后砸了不少钱……何嘉儿啊，本来前途一片光明。”曾咏珊一声叹息，“陈潮声这个混蛋，怎么有脸承诺给人家买半山别墅？自己还住在盛家吃软饭，吃穿用度全靠盛二小姐养着！”
“他就是个假人！在盛佩珊面前永远挂着假笑……亿万身家的富家女，当然要伺候着啦。”
“曾咏珊，你就是个马后炮！”
祝晴的指尖仍摩挲照片边缘，眉头渐渐拧紧：“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人很眼熟。”
几个脑袋凑过去。
“这个男人。”祝晴指着照片角落，“好像在哪里见过。”
“戴眼镜，穿西装，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港大法学院、新闻学院都是一抓一大把啦！”
祝晴对着窗外阳光，反复调整相片角度：“这张照片，能先留在我这里吗？”
“拿去吧，等结案再还给何嘉儿的父母。”徐家乐将证物袋抛过去，“如果鉴证科不需要存档的话。”
……
第二天清晨，翁sir准时出现在B组办公室门口。
他哼着小曲推门而入，皮鞋锃亮，西装笔挺，春风满面的样子与前些天判若两人。
“做得好，能在四十八小时破获这起白骨案，效率惊人。”
“听说你们昨晚已经开过庆功派对了？那我就不额外破费了。”
B组警员们里，年轻警员们一声不吭，黎叔则兴致勃勃地低头数地砖。
莫振邦只能皮笑肉不笑，和翁sir说几句客套话。
曾咏珊凑到祝晴耳畔：“翁兆麟最小气，从庆功宴上省下来的钱，都添进他的名表收藏里。”
这起盛家白骨案牵动整个警局，鉴证科和法医部也被催得头疼，连夜加班，终于在大早上提交完整报告。
酒瓶和现场提取的毒物检测结果完全一致，所有指纹也只指向陈潮声一个人。
到了现在，这起案件终于即将收尾。
大家闲下来，三三两两去茶水室闲聊，只有祝晴始终留在工位。
太多资料堆在工位上，她将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每份报告的边边角角对齐得严丝合缝。
当莫振邦叫她去办公室谈宿舍申请时，祝晴的思绪仍停留在案子上。
“莫sir，这个案子……进展是不是太顺利了？”
莫振邦闻言失笑。
新人总是这样，将问题考虑得太复杂，殊不知有些案件就是这么容易告破。
“哪来这么多高智商犯罪？实际上笨贼一箩筐。”
“我年轻时也爱钻牛角尖。”他以过来人的经验说道，“但遗书、指纹、人证——”
“可昨天临走时盛家小孩说，陈潮声的行李箱就摆在卧室，像是准备出游。”
“童言无忌。更何况，难道不许陈潮声在畏罪潜逃和畏罪自杀中摇摆不定？”
祝晴微微蹙眉。
她见过陈潮声几次，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会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莫sir，我想再去现场看看。”祝晴说。
就在这时，翁督察在门外喊：“那个新来的女警！有空吗？帮我去——”
祝晴望向莫沙展，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恳求。
虽然，她做不出双手合十的可爱动作，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写满“救命”。
莫sir给她解围：“祝晴得去帮我处理个急件。”
祝晴如蒙大赦，快步离开时差点撞到门框。
莫振邦摇摇头。
装乖卖惨都学会了，难管，一个比一个难管。
……
祝晴还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十年过去，何嘉儿昔日的同学，如今已经留校任职。
办公室门牌上烫金的“钟茹君”三个字，在走廊灯光下发亮。
“Madam请坐。”得知祝晴的来意后，钟茹君将办公桌上的报纸推到她的面前。
香江晚报登了盛家白骨案死者的身份，头条版面上，标题仍旧吸睛——
名校高材生沦落钵兰街，骸骨泣血诉冤情。
“嘉儿很开朗，当年我一个人从内地过来，语言不通，不好意思开口……是她一直用蹩脚的普通话，逗我开心。”
“她好优秀，连拿两次校长奖学金……如果不是因为——”
谈起学生时代那些过往，钟茹君垂下眼帘。
她和何嘉儿是室友，只不过因自己内向，不善与人交际，两个人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拍拖？没有听说过。”
“嘉儿她……连看爱情电影都要做笔记分析剧情结构，很难想象她也会与恋爱话题有关。”
“对了。”祝晴将那张泛黄的留念照放在办公桌上。
相片中，意气风发的女大学生身着洁白衬衫，胸前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面对镜头，唇角绽开鲜活的笑容。
何嘉儿的父亲说，夜总会来钱太快，女儿无法拒绝名牌手袋的诱惑。陈潮声则在遗书中表示，她收了许多礼物，愈发贪婪，逼自己给一个名分。
然而此刻，钟茹君红着眼眶——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让全世界听到弱者的声音。”
祝晴指着角落一道剪影：“你认识这位吗？”
“程教授？”
“他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临终前还在托人打听女儿的下落，很可怜……”
记忆碎片拼凑完全，祝晴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这道身影眼熟。
他是盛家大姑爷程兆谦，曾在半山别墅落成时拍的全家福中出现过。
物业林伯又在以讹传讹。
程教授已经病故，怎么和盛佩蓉一起搬去石澳？
“何嘉儿和程教授有没有交集？”
“程教授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不过曾经来开设讲座。和嘉儿的交集？应该没有吧。”
……
祝晴再次赶到盛家时，已经是傍晚。
崔管家：“Madam，是案件还有需要补充的细节——”
“不是。”祝晴面不改色，“你们小少爷的玩具落在我这里。”
几分钟后，祝晴出现在三楼儿童房门口，轻轻敲响虚掩的房门。
小少爷正在地毯上摆弄积木，见她进来，警觉地眯眼。
“知不知道你大姐住哪里？”
少爷仔的脸蛋像小包子，嚣张地抬起眉时，就像肉包起了褶子：“你查不到？”
盛家大小姐行踪隐秘，警方档案里登记的住址早已变更。
祝晴故意叹气：“忘记你只是个小孩，问了也白问。”
“谁说的，我知道！”盛放差点炸毛，又学着大人模样背起手谈条件，“除非你带我一起去。”
祝晴盯着他两秒，干脆利落：“走。”
盛放眼睛一亮，蹦跳跟上：“你的车停在哪里？
祝晴：……
少爷仔：？
她！没！有！

第11章 “小阿sir，查案要紧。”
盛放长到三岁半，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大姐，也许次数不多，记忆早就模糊。
不过就在刚才，他躲在走廊拐角，听到二姐接了一通电话就急着外出，似乎与大姐有关。
盛家二小姐行动不便，每一次出门，都很大的阵仗。
少爷仔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脚步轻盈地下楼，确定二姐还没被推进电梯，溜得比小兔子还快。
祝晴差点没反应过来，双手扶着儿童房外的门把手。
她倾身，由上至下望向车库。
“咻”一下，小小一只的少爷仔钻进后备箱。
那是盛二小姐的专属座驾，后厢设有轮椅固定装置。
没过多久，神色憔悴的盛二小姐被佣人推至车库。
轮椅稳稳上了车厢。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车库。
祝晴站在原地，后知后觉——
少爷仔去查案了。
而她，被丢下？
一穷二白的小女警，没车也没驾照，但绝不会让线索从指缝溜走。
毕竟警员证在手，必要时——征用车辆也算合法合理。
盛家的司机早已候在车旁，却仍踌躇没有点火，直到崔管家隔着玻璃窗淡淡颔首。
“Madam查案。”
车门一关，祝晴在副驾驶利落地扣上安全带，视线紧盯前方那辆逐渐驶远的黑色轿车。
“跟上。”
老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些天盛家发生一连串变故，打得所有人晕头转向，他脑子还是木的，二十多年的车技却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轮胎碾过半山别墅区的落叶，后视镜里远处崔管家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
“Madam。”老姜还是忍不住，“为什么要跟二小姐的车？”
祝晴的目光仍盯着前车后尾灯，连语调都与方才如出一辙：“她落了样东西。”
……
车子在蜿蜒山路行驶许久，祝晴的视线不自觉锁定前车后备箱的位置。
如果盛家小少爷憋不住，应该会拍打车尾箱吧？
虽然崔管家说盛二小姐每月一号都会雷打不动地前去探望她的姐姐盛佩蓉，但对此，老姜全然不知。
大家都听说盛大小姐搬去空气清新的石澳渔村，可此时此刻，前方黑色轿车却拐进疗养院的大门。
老姜正莫名着，听madam吩咐自己停车。
疗养院掩盖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安静冷清，墙上张贴着访客须知，非登记访客进入需要院长特批。
私人疗养院的安保非常严格，祝晴以给盛二小姐送药品为由，才通过门卫的盘查。
人腿没有车轮快，祝晴找到露天车库时，盛二小姐已经被佣人推去探望她的姐姐。
盛家上下对盛佩蓉的近况讳莫如深，这位盛家大小姐到底怎么了？
“闷死了！”
祝晴的思绪突然被打断。
车子后备箱前，盛佩珊的专属司机赵叔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后备箱里探出的小脑袋。
赵叔一脸震惊，慌乱地回头寻找，已经不见盛二小姐的身影。
他忙说道：“少爷仔，我马上叫人接——”
“少多嘴。”故作凶狠的小奶音一声令下，盛放两只肉手撑着后备箱边沿，利落地翻身跳下来。
少爷仔煞有介事地拍去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转头与祝晴会合。
“我们走。”
……
对于盛放而言，这趟出行，就像是一场意外的冒险。
疗养院的环境出乎意料地好，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不输半山别墅的后花园。
老成的少爷仔，说到底也还是个幼稚小孩，脚步放慢，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
祝晴连哄带骗，连拖带拽，扯得小少爷的酷炫波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学生时代，祝晴打过无数份工，但兼职扮演幼稚园老师的角色，还是第一次。
她不会哄小孩，语气生硬又无奈：“小阿sir，查案要紧。”
三岁半小孩看不懂电视剧集里的案件，但也知道神勇干探有多威风。
他收了收心，小短腿狂迈，加快脚步寻找自己二姐的身影，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偷瞄四周，连护士推的药车都要多看几眼。
嘉诺安疗养中心作为香江最顶级的私人疗养机构，安保森严得令人咋舌，即便是警方前来，没有搜查令都寸步难行。
也是因为这样，盛佩蓉入院至今，竟从未有半点消息透出。
祝晴站在病房楼栋底下，抬起眸。
这个表面光鲜的盛家，内里藏了多少秘密？从盛放的存在、大姑爷病逝、二小姐残疾，再到盛佩蓉隐瞒入院……每一件事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直以来，外界所了解的信息，从来都只是盛家精心编织的假象。
电梯间数字始终停留在四层，迟迟没有变动。
也就是说，盛佩蓉的病房位于四楼。
穿过走廊，尽头是一间带有私人花园的套房，护士站离套房有一定的距离，精密仪器显示着各项生命体征的数据。
盛放努力绷着小脸，假装淡定，就在刚才，他听女阿sir说——
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避开监控，祝晴和盛放是爬楼梯上来的。
楼梯间窗户半开着，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烟味，现在气味还没完全消散。
少爷仔嫌弃地捏住鼻子，猫着腰要往病房钻，突然帽衫的小帽子被揪住。
祝晴用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护士站里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
“刚才病人的手指轻微活动，罗院长立刻通知了盛二小姐……但是现在——又恢复平静了。”
“盛二小姐在里面陪着她，就像平时一样，为她读报。”
护士们谈论起这位病人的病情。
一开始，因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人经常呆坐不动、不言不语，甚至拒绝进食，是她丈夫坚持鼻饲，才保住性命。但因为长期抑郁，几年后突发应激性心肌病，抢救后成为植物人。
祝晴背靠墙边。
假设壁炉白骨案死者何嘉儿与程教授有交集，如今程教授已经病故，盛佩蓉是唯一有可能为这个谜团提供线索的人。
护士们的对话仍在继续。
“前几年程教授陪着她，还好一点，自从程教授去世，她的生命体征变得越来越弱。”
“我听说她以前是铁娘子，在谈判桌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盛放扯了扯祝晴的衣角，小脸上写满困惑。
祝晴这才意识到，原来外界盛传的“争家产”，根本就是谣言。在女儿意外死亡后，盛佩蓉早已精神崩溃，盛老先生是为了保全颜面，才编造出所谓豪门争斗的谎言。
“也许对于病人来说，清醒比昏迷更痛苦。”年长一些的护士缓缓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抱着那本笔记本等。等得笔记本的锁扣被摸掉漆，墨绿色皮面泛了白……”
祝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的香江新闻新锐计划活动，主办方分发笔记本和钢笔作为纪念品。
活动留念时，何嘉儿手握墨绿色笔记本，还得意地将钢笔插在衬衫胸前口袋。
“什么笔记本？”一个年轻的护士问。
“封面烫金的……后来搬病房弄丢了。”
“她总说里面有女儿的消息……”
盛家小少爷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行动！
几位护士们悄声说着话，直到听见脚步声，闲聊声戛然而止。
“你们是——”
陈潮声离奇死亡，表面线索指向畏罪自杀。
可自杀现场太过“完美”，卧室里那个行李箱始终成为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陈潮声、程兆谦、何嘉儿……
他们之间的交集，究竟是什么？
笔记簿里夹着案件资料。
祝晴拿出那张半山别墅落成时盛家的全家福，指着二姑爷陈潮声：“这位先生来过吗？”
护士们面面相觑，突然——
小小人儿踮起脚尖，圆乎乎的下巴搁在护士台上。
“护士姐姐。”少爷仔居然会卖萌，眨巴着眼睛，“二姐夫答应给我带钢铁侠模型！会发光的！”
“没见你二姐夫来过哦。”护士瞬间了然，笑着说。
而与此同时，祝晴状似不经意地，将香江新闻新锐计划活动上的照片滑落。
相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年长的护士下意识接住。
她的目光在触及相片时，明显一滞：“这笔记本——”
祝晴盯着她。
疗养院护士严格遵从员工准则，不敢多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她将照片递回去，微笑道：“他们拿的笔记本好像和钢笔配套。”
病房门锁“咔嗒”一响。
“是不是要去洗手间？”祝晴闻声收回视线，“我带你去。”
“好的，玛莉莎。”
少爷仔顺着杆子往上爬，给她安上菲佣的名字。
一大一小绕出走廊拐角，身影渐行渐远……
祝晴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个小影帝？”
盛放顶着稚气的脸蛋，故作深沉道——
“你像个套话的条子。”

第12章 并不是恋人关系。
祝晴来这一趟，本来是想向盛佩蓉了解程兆谦与死者何嘉儿之间的关联，没想到却从护士们的闲谈中收获新的线索。
带着小孩查案，总归不方便，况且拐带的还是盛家的尊贵小少爷。
疗养院门外，祝晴环顾四周，准备先送他回去。
盛放有不祥的预感：“你在找什么？”
“看看小巴站在哪里。”
“小巴？！”少爷仔的小嗓门抬高八度，“call的士啦！”
祝晴默默将自己的两只口袋翻出来，布料在空中晃了晃。
“什么意思？”
“空的。”
富人区的选址总是这么不合理，通往半山的路线曲折，就连小巴都要辗转数趟……
更何况是的士，计价器可以跳到她肉痛。
“再翻翻呢？”盛放不死心，气鼓鼓地跺脚，“你怎么穷成这样！”
祝晴反问：“你有钱？”
盛家少爷仔几乎要炸毛。
谁家少爷出门是要自己带盘缠的！
疗养院外，冷面女警和暴躁少爷仔僵持不下。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们身旁。
“Madam。”盛佩珊的声音仍旧温婉柔和，话音落下，视线落在弟弟身上，无奈地摇摇头，“又淘气了？”
盛佩珊客气地请祝晴上车，送她回警局。
盛二小姐的贴身佣人刘姨坐在后座陪她，盛放小小的，能挤进她们中间的位置，至于祝晴，则坐在副驾驶。
看得出来，盛放平时确实很少出门，也没有坐过二姐的专属座驾，经过改装的轿车，机械感十足，小不点探着脑袋研究各种开关。
“多谢madam照顾我弟弟。”
“刚才听张姐说，你是专程来给小弟送玩具的。抱歉，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盛佩珊顿了顿，继续道，“住在里面的是我姐姐……”
“这几天家里变故太多，难免有些疏忽。没想到小弟居然会藏进后备箱，幸好madam警觉。”
盛二小姐表达谢意与歉意后，没有再开口。
护士说，二小姐和盛佩蓉姐妹情深，即便姐姐成了植物人，仍坚持每个月为她读报。
祝晴不由想起发现昨天下午，盛二小姐坐在半山别墅的弧形落地窗前的场景。
重案B组收队时，莫沙展特地对她说，等出验尸报告，会再联系她。
当时，盛佩珊也是这样，很轻声地说了一句“有劳各位阿sir”。
像是用尽浑身力气，才足以保持最后的体面。
“那里——”盛放：“就是油麻地警署？”
当车辆即将停在警署门前，少爷仔看见电视上的熟悉位置，忽地半个身子都快要探出车窗。
司机一惊，猛然紧急将车子刹停。
“小少爷！”刘姨立即托住小孩的身体。
盛佩珊也忙说道：“危险。”
车辆颠簸，零碎的杂物从储物槽滑落。
祝晴俯身帮忙捡起。
卷毛小少爷被刘姨扣住，翻腾不出动静，心早就飘去了神气的西九龙重案组去。
……
祝晴一回到CID房，立马敲响莫振邦的办公室房门。
听她把话说完，莫sir沉吟片刻。
“你怀疑，陈潮声和何嘉儿并不是恋人关系？”
钟茹君口中的何嘉儿，有着远大的理想。
这样的她，为情所困要挟有妇之夫？祝晴并不相信。
“每一位参与香江新闻新锐计划的学生和新闻工作者，在活动结束后都会收到一份纪念品。烫金字的墨绿色皮质本子，以及一支定制钢笔。”祝晴指着照片中死者胸前别的钢笔。
“盛佩蓉昏迷之前，每天都攥着本子不放，反复说里面有她女儿的消息。”
“本子呢？”
“搬病房的时候丢了……”
“就算本子一样，”莫振邦敲了敲桌面，“参加‘新锐计划’的人这么多，凭什么认定是何嘉儿给的？这个活动向来有名流站台，盛家赞助也不稀奇，也许盛佩蓉只是看本子精美，随手留下了。”
“至于她念叨本子里的内容……你也说了，她患有严重的PTSD和抑郁，幻觉、妄想都是常见症状。”
祝晴：“可是怎么解释程兆谦——”
办公桌上放着白骨案的案卷，莫振邦起身，双手重重地压在上面。
他嗓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不如你先给我一个解释？”
“如果陈潮声和何嘉儿不是恋人关系，那对刻字的情侣戒指怎么解释？他半夜叫停施工队，壁炉在短时间内完工怎么解释？还有故意伪造不在场证明——”
莫振邦往前一步，眼神锐利：“祝晴，查案要讲证据。”
办公室外，文职珍姐接到电话，大声喊着。
“喂，一个小孩打电话来，要找穷光蛋。”
“哪个是穷光蛋？”
祝晴：……
等到祝晴埋头离开，莫振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疑云纠缠不清，他也想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莫振邦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旧照片上。
那是当年他初入香江警队时留下的合影，年轻、执拗、充满锐气。
重新坐下前，他拎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二十年前，盛佩蓉和程兆谦夫妇的女儿……”
“查一查，我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
在众人的茫然眼神中，祝晴走向那台电话机。
“这是什么暗号。”黎叔笑出声：“穷光蛋专线？”
八卦是人类天性。
B组警员们早就对这位神秘兮兮的新扎师妹产生浓厚兴趣，现在以细路仔给她起的花名，议论声此起彼伏。
“咏珊落班一天一身新衣服，祝晴的恤衫就洗到褪色！”
“居然有人可以拒绝城城的演唱会门票……”
在这个彼此熟稔的团队里，唯独祝晴像个谜。
新调来的梁奇凯听同事们说笑，目光不自觉追随她挺直的身影。
冷面小女警连煲电话粥都这么不近人情吗？
“你说，我在听。”祝晴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整理刚才带进莫sir办公室的资料。
“我刚到家，三点钟方向的大树上有人扛着长焦镜头。”盛家少爷仔冷静的小奶音顺着电话线传来，“我从望远镜里看见的。”
从前盛老先生还在，凡事能护盛放一个周全。
但现在，人已经走了，早在白骨案立案当天，就有狗仔混入盛家，视线紧紧锁定三楼儿童房的方向，想必当时就已经猜测到端倪。
“你怕不怕？”祝晴低头翻开资料夹。
“我用弹弓弹他。”电话那头传来皮筋绷紧的声音，盛放有些不甘心，“距离太远，弹射不过去。”
祝晴将电话听筒夹在耳畔：“让大人赶走狗仔。”
“玛丽莎和保镖？打份工而已啦，很敷衍的。”盛放世故道。
菲佣玛丽莎照顾饮食起居，保镖负责人身安全，偌大一个盛家，小少爷想找人说说话，竟只能想到警署的madam。
“那你可以去找——”
忽然，祝晴注意到资料夹里透着淡淡的气味，同时话语停顿。
她不知道让小孩去找谁帮忙，如今盛家能做主的，就只有自顾不暇的盛二小姐。
“爹地妈咪？”少爷仔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他们死了，保护不了我。”
祝晴沉默片刻。
大家都默契地瞒着盛放，可聪明小孩早从他们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真相。
“无所谓。”她干巴巴地安慰人，“反正不是所有父母都会保护小孩。”
“你的父母会保护你吗？”
“父母？我住在福利院。”
梁奇凯静静注视这一幕。
什么样的人，能在谈及这样的事实时，平静得像是讨论日常。
“电视上有演，福利院住着很多小孩。”少爷仔好奇地追问，“好像叫……孤儿吗？”
祝晴翻开资料夹。
当时司机紧急刹车，她帮忙捡起散落的纸张病历，或许有什么不小心混了进去。
她将资料夹拨开，漫不经心地回应：“嗯。”
果然在那里。
资料夹的夹层内，一张丝绒质地的邀请卡，散发着淡淡的香水气味。
听筒里传来盛放的叹息，语气软了几分：“晴仔，原来你也这么惨。”

第13章 用证据代替眼泪。
祝晴刚挂断电话，抬眼看见组里两个活宝一路吵吵嚷嚷着过来。
曾咏珊和徐家乐从警署x餐厅开始斗嘴，斗到了茶水间，现在一人拿着一个保温杯，还是不消停。
“徐家乐，谁让你学我泡枸杞的！”曾咏珊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徐家乐夸张地揉手臂：“我就知道你在针对我，刚才吃饭还想把我挤走，给新来的腾位置！”
曾咏珊立马压低声音：“什么新来的新来的，人家叫梁师兄！”
“梁sir就梁sir，还师兄呢……”
“笃笃笃”的敲桌声打断他们的争执，是莫振邦从办公室出来，示意大家安静。
“陈潮声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跟进。奇凯，你去一趟盛家。”
“我和梁sir一起去吧。”祝晴手中拿着一个信封，“盛佩珊的晚宴邀请函落在我这儿了。”
驶往半山的路上，梁奇凯专注地开车，祝晴则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案件中的疑点在她思绪中盘旋……
“你不记得我了？”
其实新调来的梁sir，早就认出祝晴。
在黄竹坑警校，他是大她两届的师兄。当年这位总是独来独往的漂亮女孩，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她分明有这么体面清闲的工作可以选择，却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警校训练的艰辛历历在目，夏天操场地面灼热，步操时怨气声连连……
梁奇凯打趣：“我自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警察，但也差点捱不住这样的苦。”
“抱歉。”祝晴将思绪从那本墨绿色皮质笔记簿上抽离，“你说什么？”
“祝晴，你还记得那堂模拟群众走访的课吗？”梁奇凯忽然问道，“有人演拾荒阿伯的那次。”
这样的课程在警校早就是家常便饭。
记忆里，那次一位同学扮演扫街的阿伯，其他人都围着“老人”嘘寒问暖，热络地套近乎。
“只有你，发现‘阿伯’身上藏着隐瞒不报的线索。”
祝晴：“总教官说过，用证据代替眼泪。”
“那时候我就知道，祝同学将来会成为一位铁面无私的madam。”梁奇凯的声音依旧温柔。
那一年教官的教诲，似乎仍在耳边回荡——
无谓的同情只会给受害者家属平添困扰。
梁sir笑容温和，如冬日暖阳：“事实证明，你确实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警察。”
出色的警察？祝晴低头凝视自己胸前的警员证。
她也希望是这样。
……
重案*组的警官近来成了半山别墅的常客，物业保安和盛家帮佣对他们的频繁来访早就习以为常。
祝晴将丝绒质地的信封递给管家：“刚才搭二小姐的车，不小心带走她的宴会邀请函。”
“Madam太客气了。”崔管家双手接过，“其实打个电话，我们派司机去取就好。”
梁奇凯上前说明来意，崔管家立刻安排人带路。
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收尾工作，祝晴没有跟上前，而是留在客厅等候。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梁奇凯在佣人的带领下，站在盛佩珊的房门外等待。
“二小姐，警官到了。”佣人轻声叩门。
话音未落，三楼走廊尽头的儿童房里，传来“咔嗒”一声的轻响。
先是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盛放探出小脑袋，赤着脚丫，蹑手蹑脚地溜出来。
他步伐轻快，小碎步变成小跑步，直到看清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警官，圆嘟嘟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楼下客厅里——
崔管家为祝晴沏了一杯茶，闲谈间告诉她，大家都看得出，盛家小少爷喜欢这位madam。
少爷仔平时无法无天，其实也是个可怜小孩，虽然每回都背着手装作不在乎，实际上很愿意和她亲近。
“Madam，要不要请小少爷下来坐坐？”
一起出门、一起套护士的料、刚分开又往CID房拨电话……
也许是梁奇凯刚才那番话的缘故，让祝晴不自觉回想起警校课堂上教官的训诫。
和医生一样，警察也要收回不必要的共情，学会与家属保持专业距离。
“不必了。”
崔管家没有再坚持。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
祝晴还记得那天喝的当归鹿茸汤，随口问道：“是萍姐在做饭？”
“以前晚餐，这张长桌能坐满人……”崔管家望着空荡荡的x餐厅，语气怅然，“现在萍姐煮好饭，只能分成两份送到二小姐和小少爷的房里。”
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等祝晴将茶杯放回茶几，崔管家手法娴熟地为她续茶，腰杆依旧挺得笔直：“Madam信风水吗？”
“其实房子还在装修的时候，二小姐就对这屋子的风水有顾虑。”
“她陪着老爷跑遍整个香江，好不容易请来那位甘大师……你知道的，有钱人都信这个，这位大师还是从船王家重金挖来的。”
茶杯里仍旧冒出腾腾热气。
祝晴问：“后来怎么化解的？”
盛放朝着客厅看。
祝晴还在和崔管家低声交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选了吉日搬迁，光法事都要做三天三夜。”崔管家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忽然嗤笑一声，“要我说，都是江湖骗子。”
“请大师改风水又能怎么样呢？盛二小姐还是遭遇了那场车祸。”
“二小姐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整整三个月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
盛佩珊曾多次提及这宅子有古怪，说通盛老爷子请来大师。
大师择定搬屋的良辰吉日后，盛家特意暂停夜间施工。
也就是说，当年叫停整个工程队的并不是陈潮声。
他只负责传话而已。
祝晴抬眸。
她终于，找到案件新的突破口。
崔管家惋惜道：“再多的钱，都抵不过命运捉弄……老天对这一家太不公平了。”
……
此时，隔着三层楼的距离……
盛家小少爷抿紧嘴唇，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失了光彩。
大人都是一样的。
只有天真的小孩子才会相信，他们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
他默默转身，拖着心爱的咸蛋超人玩偶往回走，房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下一刻，小少爷又不甘心地用力撞开房门，带来一声重响。
盛放抱着咸蛋超人，坐在儿童房门口当起小门神。
没注意自己悄悄发出稚嫩的示威声——
“哼！”

第14章 “madam是孤儿仔！”
祝晴回到警校宿舍时，已经很晚了。
宿舍申请迟迟未获批准，每天往返通勤超过三个小时的路程让她筋疲力尽。
此时她躺在斑驳褪色的铁架床上，头顶白炽灯光刺目，耳畔老旧的风扇嗡嗡作响。
崔管家的话语仍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透过窗户，她看见警校侧门音像店还亮着灯。
一个念头闪过，祝晴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校外。
十几分钟后，她攥着租来的旧碟片回校，试探地敲了敲宿管处的门。
“能借用电视吗？”
宿管阿姨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浮现慈祥的笑意，认出祝晴：“是你啊。”
她这位同学印象深刻。
当时终极毕业试创下多项记录，说是他们那届的传奇人物都不为过。
宿管阿姨请她进了屋，慢悠悠地拉开抽屉找到按键磨损的遥控器。
“还没吃饭吧？食堂早就关门了。”阿姨递来半个叉烧包，“先垫垫肚子。”
她道了谢，将叉烧包塞嘴里，低头专注地研究那台VCD机。
机器是内勤处去年刚配的，但平时没人会用，积了层薄灰。祝晴蹲下才发现，红黄白三色线胡乱插在电视接口，她重新接好，按下电源开关键。
“这机器我按来按去都没反应……”宿管阿姨话还没说完，电视机突然亮起蓝光。
“有了有了——”她激动道，“能看了！”
曾经的警校生，成了警署madam，顺手还能搞定电器。
VCD机传来读碟声，宿管阿姨想到将来值班时还能看碟片，乐得嘴巴都合不拢。
电视上的影像逐渐清晰。
那是十多年前，昔日港姐三甲盛佩珊曾参演的剧集。
小巷中，盛佩珊一身旗袍，打着伞，在濛濛细雨里穿梭。
镜头推进，她蓦然回首，眼中噙着的泪光晶莹，将哀愁演绎得淋漓尽致。
宿管阿姨拆着毛线团，眼睛都要黏在屏幕上：“说哭就哭，演员真有本事。”
……
第二天黎明时分，天边刚翻起鱼肚白，祝晴就已经坐上前往观塘的早班车。
在寂静冷清的观塘后巷，她找到死者何嘉儿父母经营的那间报摊。
铁皮亭亮着昏黄灯光，何父正整理当天的早报，何母则用长夹子拾捡昨夜别人喝多了酒丢下的易拉罐，这都是能换钱的废品。
听了祝晴的来意，何母放下易拉罐，在身上反复擦拭双手，带着祝晴绕过狭窄的巷道回家。
公屋是需要排队申请，何母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抽中这套公屋，一家人整宿没睡着。
单元房逼仄陈旧，因屋子的空间过于狭小，生活杂物摆满，经过都要绕着走。
里间稍大一些的卧室，是何嘉儿生前的房间。杂物从不往里面堆放，即便十年过去，房间仍一尘不染，保持着原有的模样。
“衣服、鞋子和手袋，都在这里了。”何母打开衣柜，短短几天，她的声音又沙哑了几分，“上次其他警官来的时候，也看过。”
剪裁考究的连衣裙、锃亮的名牌高跟鞋，还有皮质柔软的手袋……它们被挂放在简陋陈旧的衣柜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却非常平整干净，甚至褶皱都抚得平整。
很多衣物连吊牌都没有拆。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杀了她？”何母突然哽咽，“嘉儿很乖的，就算脾气倔了些，但绝不至于纠缠他……”
祝晴的视线，掠过那些昂贵的衣物，落在斑驳墙面。
透出霉斑的墙壁上，贴着何嘉儿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
“这些——”她上前一步，“需要带回警署。”
……
此时的盛家，盛佩珊推着轮椅停留在儿童房外。
菲佣玛丽莎站在她身后，恭敬回答二小姐刚才的询问：“小少爷没有发脾气，就是……一直不说话。”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盛佩珊的视线越过身形臃肿的玛丽莎，望向儿童房内。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心那杯温热的牛奶。
其实，她和弟弟的关系并不亲近，也并不擅长哄孩子。
从前，盛家小少爷骄纵任性，是名副其实的小霸王。只是因为孩子实在生得可爱，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垮，嘴角往下弯，没人舍得真和他计较。
然而，在盛文昌和覃丽珠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保镖不再寸步不离，佣人也愈发散漫，短短几个月，盛放就算是闹，大人也是视而不见，不责备、机械地收拾他留下的残局……
渐渐地，盛放拿手的一切戏码都失效。盛佩珊在想，这个小不点，是不是也会怀疑自己？
“二小姐，要不要请madam来？”玛丽莎小心翼翼地提议，“小少爷很喜欢她，那天还打电话去警署和她聊天。”
飘窗上，那道小小的身影蜷缩着。
盛放背对着房门，手里攥着钢铁侠模型，一动不动，安静地不像话。
“祝警官确实和小弟很投缘。”盛佩珊轻声问，“他们聊了什么？”
“我听见……少爷仔说，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会保护小孩长大。”
“好像是madam告诉他——”
盛佩珊：“她也没有父母。”
“二小姐，你怎么知道？”玛丽莎惊讶道，“少爷仔在电话里说，madam是孤儿仔！”
盛佩珊没有接话，将温热的牛奶递给玛丽莎。
“你送去吧。”她说，“我累了。”
刘姨上前，推着盛二小姐的轮椅转回卧室。
房门关闭前，盛佩珊突然开口。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我在等一通电话。”
……
祝晴回警署时，恰好赶上晨会。
白板上白骨案的线索还没有被撤下，箭头与照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在莫振邦的示意下，祝晴将新的信息添在白板上。
盛佩珊曾因风水问题推迟搬家的时间，这和陈潮声叫停夜晚赶工的施工队……是否有一定的关联？
还有，盛佩珊出车祸的时间点，也是在半山那套别墅的施工期间。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盛二小姐不一定像表面上一样单纯吗？”
“三十七岁的人了。”黎叔说，“就算十七岁，在盛家那样的环境长大，又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摸爬滚打，能有多不谙世事？”
如果在三五天前，黎叔这样说，曾咏珊是一定要跳起来为盛佩珊据理力争。
可是现在，那些矛盾的证词缠绕在一起，她也迷糊了。
“你们记不记得……”曾咏珊回忆，“那天二姑爷自杀，向二小姐要笔录的时候，她说，如果要想不开，十几年前就该想不开了。”
“这和管家的话完全对不上。”祝晴说，“半山豪宅的‘风水’有问题，所以就算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也躲不开那场严重车祸，那是十年前的事。”
“难道——”徐家乐蹙眉，“她在故意模糊车祸的时间点？”
祝晴眸光骤然一紧。
她重新打开案卷，翻找夜总会小姐妹的笔录。
“这个阿May说，最后一次见何嘉儿，是一个开豪车的来接她，后备箱塞满奢侈品袋子。”
祝晴：“从头到尾，没人真正看清过，车里坐的究竟是男是女。”
“啊？”曾咏珊一脸惊愕，突然反应过来，“是啊……谁说开豪车的就一定是男人？”
他们被根深蒂固的观念误导。
实际上，当年握着方向盘的，是尚未残疾的盛家二小姐。
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第15章 查到了！
尽管莫沙展带领警员们开了庆功宴，但调查并没有停止过。陈潮声自杀时，酒杯里的毒物，已经证实购买源，只是暂时无法确定购买者的身份。
为这栋豪宅改风水的大师，如今已经风光不再。毕竟，外界都知道他与盛家的渊源，如今暂且不提盛家其他爆炸新闻，光是盛文昌与覃丽珠夫妇于空难中离世，也不可能再保住甘大师的荣华富贵。
警方见到这位大师那一刻，他正装模作样地捧着罗盘在破旧的公寓里踱步。
直到黎叔忍无可忍，一声暴呵，罗盘应声倒地，甘大师僵在原地。
在随后的审讯中，他很快就供认不讳。一切都是盛二小姐的安排，他不过是收钱听吩咐办事而已。
更关键的，则是盛佩珊的就医记录。
豪门抹去她在香江本地的医疗痕迹，但出入境记录无法轻易篡改。那场重大车祸后，盛二小姐曾包机出国，数月后才悄然归来，再将这记录与物业本里李发的登记时间做对比，很显然，时间线完全重合。
重案B组警员再次来到盛家时，盛佩珊依旧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长裙遮地，神色平静。
“盛佩珊小姐。”莫振邦亮出搜查令，“我们需要再次搜查你的住所。”
“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即便是说出这样强硬的话，盛二小姐的声音仍旧是温柔的。
几位佣人们交头接耳。
盛老爷子和二太去世后，盛家上下暗流涌动，也是老爷子有先见之明，就像是料定家里会有此一劫，在生前就立下规矩，非要等过了百日才能宣读遗嘱。如今，这一天即将到来，可盛家早就已经不是过去的盛家。
崔管家和其他帮佣不敢多问，只是站在原地，满面愁容。
如果连二小姐都出事，这份高薪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
黎叔带着祝晴和豪仔，推开盛佩珊的房门。
其实在陈潮声“畏罪自杀”后，这房间的里里外外都被搜查过。
但现在，警方又有了新的收获。
屋里没有一丝一毫陈潮声居住过的痕迹。外界传言盛二小姐和二姑爷琴瑟和鸣，亲密得像是连体婴，但在陈潮声死后，他的所有衣物和个人物品都被清理，丢了出去。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豪仔说，“遭到背叛，气得清理二姑爷存在的痕迹，也说得通。”
刘姨是盛二小姐的贴身佣人。
在豪门当差，最重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嘴，她死死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盛家给你开多少工钱？”黎叔敲了敲卧室内的梳妆台，“包含封口费？”
刘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欲言又止，半晌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我是在二小姐出车祸以后才来的。”
刘姨告诉警方，当时得到这份工作，并没有这么简单。
家里的帮佣，需要身家背景清白，通过重重审核，证件扣留。帮佣之间不能有亲属关系，更别说谈情说爱，只是因为怕他们暗地里串通一气。
“这是老爷立的规矩，很多有钱人家都这样，为了防着我们。”
“那个时候，二小姐经常乱砸东西，老爷让我们把她屋里的易碎品都收好。”
“家里的镜子、还有所有反光的东西，能拆的都拆了，盛二小姐看不得自己的腿。”
“二姑爷在病床前给二小姐读报，一读就是一个多小时……我听说，老爷也是经过这场变故，觉得他信得过，慢慢让他进入公司。”
祝晴：“盛佩蓉来探望过吗？”
“当然。”
和他们说的一样，盛家两姐妹的感情非常好。盛佩蓉似乎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妹妹最听姐姐的话，只要她在，盛佩珊就会乖乖喝完一整碗药。
“盛大小姐来得越来越少……”刘姨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说她住在石澳，是假的，她当时住在嘉诺安疗养院。”
虽被阴霾笼罩，但盛佩珊到底没有一蹶不振，慢慢地，她走出阴影。
又过去几年，家里终于迎来喜事，盛放出生了。
“我们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不可以对外宣扬小少爷的存在。”
“反正孩子还小，瞒得住，等稍微大一些，老爷会在半岛酒店摆百桌宴席，把小少爷介绍给大家。”
“二小姐告诉我，是因为那时候，她外甥女的事……”
说到这里，刘姨愤慨道：“可是有什么用呢？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狗仔都快把长焦镜头伸到少爷仔的房间里了！”
昨天，盛家小少爷儿童房的三点钟方向，有狗仔出没。
而今天，头版头条已经出现他的消息。
刘姨将报纸递给几位警官。
“哗啦”一声，黎叔抖动手中的报纸，今日的头版头条，赫然是盛家小少爷大幅却模糊的偷拍照。
头条搭配耸动的标题。
他抬眉：“居然还有家庭成员关系图，比粤语长片还要狗血。”
“把报纸藏好。”祝晴说，“别让盛放看见。”
“太晚了……”刘姨无奈道，“早上我还见他拿着报纸回房间。”
……
三岁半的小孩本该被捧在掌心呵护，可盛放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别墅三层空荡荡的走廊、保镖沉默的背影，和喋喋不休却又经常听不明白他说话的菲佣玛丽莎。
也许少爷仔还不懂，就算上了头条，也不哭闹，小肉手握着蜡笔头涂鸦。
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盛放给自己的左手画一把歪歪扭扭的骑士剑，右手添上神奇盾牌，双眼就像是咸蛋超人，发送动感光波。
“哔哔哔……”盛放用小气音发送“光波”，和自己玩耍。
这些时日，盛放总爱蜷缩在飘窗边。
他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叼住胖乎乎的蜡笔，将报纸举高高，压在被封死的玻璃窗上。
祝晴的视线，顺着小人儿孤寂的背影，突然落向人物关系图底下那行英文批注。
死者那枚戒指的内壁，刻着字母——
CS。
警方曾以为，那是陈潮声名字的缩写。
Chanchiuseng.
但原来，盛佩珊的英文名，是Cassandra。
CassandraSing.
……
盛佩珊前脚刚被带回警署，翁兆麟督察后脚猛地踹开莫振邦的办公室房门。
当莫沙展越级作出紧急申请拿到那张搜查令时，大家就知道，这一刻必然会到来。
年轻警员们不知道办公室里双方是怎么交涉的，只听见办公桌“砰”一声重响，所有人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黎叔在外面摇摇头：“又押上警员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次莫sir犯轴，总要拿辞职当筹码。
翁督察摔门出来时，想想还是不解气，猛地转身——
“老婆孩子不吃饭了？要不要给你申请英勇勋章？”
调查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下午两点，豪仔和小孙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沓资料。
“那些奖状……我们查到了！”豪仔喘顺了气，“程教授早年资助过何嘉儿念书！”
空气瞬间凝固。
如果十年前盛佩蓉手中那本笔记簿真是何嘉儿给的……为什么？
恍惚间，祝晴仿佛听见何嘉儿室友的喃喃自语。
她沉吟着：“为弱者发声……”
那时，何嘉儿在调查盛佩蓉和程教授女儿的死因！
就在这时，莫sir的bb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覆机，那头线人的声音沙哑刺耳。
“当年的事，不清不楚的。”
“盛佩蓉和程兆谦的女儿……搞不好根本没死。”

第16章 “我们还会见面吗？”
审讯室里，空气凝固。
盛佩珊坐在轮椅上，双手握住把手，始终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枚刻着英文字母的铂金戒指被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最初警方认定盛家二姑爷陈潮声与死者何嘉儿是恋人关系，全凭这枚所谓的“情侣戒指”。但没想到，原来戒指内壁刻着的字母，与盛佩珊的名字缩写相比，陈潮声的粤拼缩写反倒牵强。回溯整个案件，竟从未有准确的线索足以证实——
陈潮声和何嘉儿认识。
“当年停在夜总会门口的豪车，目击者只记得是深灰色，不清楚具体的车型，更没有注意过车牌号。”莫振邦的声音在审讯室密闭的空间内回荡，“但在壁炉完工后十天内，盛家名下就有一辆车被秘密报废。”
莫振邦身体前倾：“这个巧合，你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豪宅报废一台车子而已，其实有很多理由，但盛佩珊没有开口。
她始终紧闭着双唇，目光停留在警方拍在桌上的证物袋上。
“我来试试还原真相。”祝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以风水问题为理由，推迟搬入半山别墅，是为了稳住何嘉儿吧。后来发生了什么？蓄谋、意外、还是失手？”
“在这个环节里，陈潮声也没有闲着。”
“港城理工学院建筑结构工程系向来注重实践教学，学生时代，他们经常要处理建筑结构的特殊情况。先把尸体封进壁炉，完成藏尸标准的前期工作，这只是最基础的功课之一。”
盛佩珊垂着眸，声音平静得可怕：“证据呢？”
“杀了人，内心一定很煎熬吧。”祝晴直视着盛二小姐的眼睛，“出车祸……是因为心神不宁吗？”
“会愧疚吗？”
盛佩珊终于抬起眸，静静地望着祝晴。
她依稀记得，这样的对话曾经发生过，那时自己问的是——
陈潮声杀了那个无辜的女孩，会愧疚吗？
可怕的回忆席卷而来，在脑海中冲刷叫嚣。
起初那几个夜里，她整宿整宿无法入眠，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何嘉儿那张脸。直到那一天，她开车在深夜疾驰，一场始料未及的车祸，当剧痛袭来的那一刻，盛佩珊反倒觉得解脱。
她得到报应了，何嘉儿能不能别再日日夜夜折磨她？
盛佩珊的手，紧紧攥着裙摆。
脸色变得煞白，不再像往日那样优雅从容。
“会愧疚吗？”祝晴重复一遍。
盛佩珊有一瞬间的迟疑。
此时，这位女警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冷静、决断……从这眼底，总能倒映出熟悉的过往。
那个她总是仰望着的、永远杀伐果决的姐姐。
也是因为这样，她心底生出荒谬的念头。
那天才会试探这位女警的年纪，通过对方警员证上的姓名查底细，又留下她喝过水的茶杯，送去检测。
“陈潮声是唯一的知情人。”祝晴向她逼近，“谁知道十年后，壁炉藏尸案曝光，你为了自保，在他酒里下毒，再留下遗书，伪装成畏罪自杀的现场。”
这一次，盛佩珊的语气毫无波澜：“我没有杀他。”
“那他是怎么死的？”
盛佩珊：“自杀。”
……
直到盛家御用大状到来，审讯才暂时告一段落。
警方有理由相信当事人会干扰调查，拒绝保释申请，按照规定扣留盛佩珊四十八小时。
隔着双层玻璃，B组几位同事早已按捺不住。
等到莫振邦和祝晴出来，快步跟上他们。
“如果盛佩珊真杀了陈潮声，当时怎么会这么惊讶？”
“拜托，她是演员啊！刚入行就有演戏天赋，现在人生阅历丰富，演技更精进了。”
“记不记得那天她的波波意外死亡、陈潮声刹车失灵，她非要说凶手就在盛家，惊恐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这位盛二小姐，就是为了放松我们的警惕，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查到她头上。”
“会不会是二姑爷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所以才自愿……”曾咏珊迟疑道。
“盛佩珊车祸后，二姑爷才逐渐进入盛氏集团内部。”梁奇凯说，“如果一切都只是有利所图，怎么会为保护她而自杀？”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仍旧有太多的疑点。
多方面调查还在继续，尘封十年的白骨案，许多记录没有保留，本来就已经够难查的了。现在案件倒退回原点，从二十年前的婴儿被绑架案查起，简直让人头疼。
……
祝晴第一次听说盛家那个婴儿的死因……是从萍姐口中。
在盛家工作超过二十年的帮佣不多，莫sir让她再去看看，能否有什么收获。
崔管家、萍姐和司机老赵站在祝晴面前，一同回想当年的细节。
“那时候我还年轻。”老赵说，“阿水更后生，才二十出头。小伙子勤快老实，刚来就讨老爷欢心。家里的司机，大家都想给老爷开车，他出门最多，出手也最阔绰……我还担心阿水是我的竞争对手，没想到后来出了这样的事。”
据老赵回忆，那位司机大名黄阿水，得到这份工作纯粹是运气，那天老赵开车去接盛文昌回家，半路车子抛锚，被黄阿水碰上，修好了车子。
盛文昌迷信，笃定为自己解了燃眉之急的黄阿水旺他，就将这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
“黄阿水跟我们的年纪差距大。”崔管家说，“平时不太聊天，就只听说这小伙子踏实肯干——”
“谁知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萍姐紧紧皱着眉头，“小千金才六个月大，他真下得了手！”
“阿sir、madam，”老赵问，“难道阿水也有份杀了壁炉里那具……”
还没提“白骨”两个字，他已经打了个寒颤。
“对了。”祝晴继续记录，“黄阿水和盛佩珊关系怎么样？”
“我记得很长一段时间……”萍姐向他们确认，“都是那个叫阿水的送盛二小姐上学？”
崔管家和老赵点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
“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老赵说，“当年主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敢多问呢。”
“可以理解。”梁奇凯态度和煦，留下一张名片，“如果还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祝晴和梁奇凯准备回警署时，听见楼上传来一道声音。
“喂！”
祝晴回头。
半个小脑袋从楼梯转角探出来，孩子双手攥着栏杆扶手，肉嘟嘟的脸颊鼓着，明明想要靠近，又硬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梁奇凯温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外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盛家这个少爷仔小小年纪已经坐拥百亿身家，多少人眼馋。
但其实，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过是陪伴而已。
祝晴往前几步。
盛放慢慢下来，站在楼梯口，声音低低的：“案子结束了，我们还会见面吗？”
“不会。”
祝晴顿了顿：“最近家里乱，关紧房门。”
盛文昌和覃丽珠离世，盛佩蓉自身难保，如果盛佩珊真的是凶手……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盛放一个人。
“别跑出去玩了。”祝晴目光扫过三楼走廊散落一地的玩具，又补充道，“以后，照顾好自己。”
小孩没应声，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拆开刚搭好的小件乐高。
一块一块，又重新拼回去。
下楼时，梁奇凯倚在门旁，目光复杂：“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为什么这么说？”
“有钱人会给孩子设立不可撤销的信托，这个小孩将来的生活不需要担心。”
“但是……如果你放心不下，可以和他保持来往，哪怕只是写信。”
祝晴摇头，没有停下脚步：“人都是要自己长大的。”
梁奇凯不再接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而与此同时，盛放拿着乐高小人上楼。
菲佣紧随其后。
二姐的卧室门还开着，电脑上弹出一条邮件通知消息。
盛放认的字不全，对英文字母却很熟，定睛一看。
“DNA？”小孩子还在伤心，舔了舔嘴角，“玛丽莎，这是新出的巧克力牌子吗？”

第17章 “你好像是我的大外甥女。”
二十年前，盛佩蓉和程兆谦尚在襁褓中的千金离奇失踪。
盛文昌担心重蹈船王儿子被绑架撕票的惨案，当即封锁消息，不允许任何人报警。
盛家在暗中追查，一切蛛丝马迹都直接指向那个突然消失的司机黄阿水。
当他们带着人赶到黄大仙下邨那间破败的屋子时，黄阿水已经被烧成焦尸，屋子火场中，盛文昌捡起两样证物，一个是盛文昌在满月礼那天亲手为小外孙女戴上的羊脂玉坠，另外还有半截烧焦的婴儿鞋帮，上面的精致花纹是盛家二太覃丽珠为了讨好继女亲手绣上的。婴孩与成人的骨骼含水量不同，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遗骸早已与那张铁皮床融为一体。
被问及那场火灾，屋村居民三缄其口，这件事不了了之。直到多年后，有人酒后吐真言，原来那天喝得烂醉的司机独自回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这次真的要发达了！
“村屋居民之所以不敢提那场火灾，是因为非法僭建问题，住户私拉电线，一旦警方介入调查，影响到的就不只是黄阿水一个人了。”
“所以，司机根本就没有绑架那个孩子。”
“让个死人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何嘉儿在夜总会挖到的，也许就是这个尘封的真相。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案件？”
“司机‘绑架’案、壁炉白骨案、陈潮声中毒……表面上看，完全不相关，但好像又有些关联。”
曾咏珊捧着咖啡杯插进话题：“比电视上编的争产案要精彩多了。何嘉儿、陈潮声、盛佩珊……这场豪门恩怨啊，下一个轮到谁？”
“这么爱看电视。”黎叔卷起报纸敲她脑袋，“你要是不在警局当差，可以去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递资料，学编剧理论。”
……
明天就是盛文昌百日遗嘱宣读的最后期限。
尽管盛佩珊尚未获得保释，但警方破例允许她回家一趟，当然，是在全副武装的押送之下。
其实在审讯室里，盛二小姐仍旧优雅安静，甚至从容，但那双眼睛却暗淡无光。
她和律师的每一句对话被监控，盛佩珊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被定罪，从头到尾，她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盛佩蓉的病必须治，不计代价。
第二，给盛放安置一个稳妥的去处。
祝晴想不通。
盛佩珊默认了她与何嘉儿的交集，却始终不愿意说出实情，是为了隐瞒什么？
既然她在等待警方找证据将自己定罪，那么不管背负一条还是两条人命，结局都是一样的，又为什么在提及是否杀害陈潮声时坚决否认？
……
无数谜题若隐若现。
警方严密护送盛佩珊至半山盛家，全程戒备森严，不敢有丝毫松懈。
宣读遗嘱的时间还没到，律师静立在一旁，神色凝重，手中紧握那份密封文件袋。
盛佩珊坐在轮椅上，偏头问刘姨：“小弟呢？”
“二姑爷生前*给他定的卡丁车今天送到，小少爷刚才还在后院试车。”
整个盛家大厅笼罩在诡异的平静中，警方分散在各处，每个人都绷紧神经。
祝晴和梁奇凯站在沙发一侧，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细节。
茶几上摆着的是盛佩珊与盛放平日里惯用的专属茶杯。
二小姐的杯子里飘出红茶香气。
小少爷杯里的则是儿童派对常见的杂果宾治，插上彩色吸管和小纸伞，附带动物造型的小饼干。
见警方突然到来，崔管家吩咐佣人：“茶都凉了，撤下去换一壶新的。”
盛佩珊抬手：“不用撤……”
“啪”一下，崔管家手一抖，杯子翻倒，茶水在茶几和地毯上漫开：“瞧我笨手笨脚的。”
他赶紧收拾茶杯和那杯杂果宾治，端着托盘退回厨房。
祝晴注视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脑海中那些碎片般的线索骤然串联。
“改了风水有什么用？老天不公啊。”
“盛家的帮佣，背景底细必须干干净净，别说不能谈恋爱了，就连亲属关系都要查三代。”
“何嘉儿、陈潮声、盛佩珊……这场豪门恩怨啊，下一个轮到谁？”
提及二十年前的司机，老赵和萍姐都是面露鄙夷，只有崔管家保持中立，表示这小伙子踏实肯干。
没记错的话，黄阿水是在盛文昌车子抛锚时出现的。
太巧了些。
祝晴盯着崔管家的背影。
黄阿水和崔管家是什么关系？
匆忙被收起茶水和饮品会不会呈现陈潮声酒杯里的毒理反应？
“祝晴。”梁奇凯细心地注意到祝晴的停顿，用手肘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崔管家背影猛地停顿，因身体摇晃，托盘里的杯子碰撞发出脆响。
这位老管家表现反常，所有潜藏的疑点，汇聚成一起，祝晴豁然开朗。
也是在同一时间，她的脑海中骤然涌入一本书的情节。
她是一本小说的炮灰女配，在原剧情中占据很小的篇幅。
在故事开篇，性格孤僻的她，被原男主拯救、治愈、温暖……而后，在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为保护原男主而牺牲，成了被他怀念一生的白月光。
一片沉寂中，崔管家缓缓转身，与祝晴四目相对。
女佣端着果盘经过，不小心撞到崔管家的肩膀。
她手中的托盘倾斜，水果刀滑落到地面上，“哐当”一声。
时间仿佛凝固，崔管家直直盯着盛佩珊的方向。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压抑几十年的怒火，转为绝望的疯狂，他弯腰捡起刀。
几乎是第一反应，为避开原剧情，祝晴一脚将原男主踹开：“小心！”
梁奇凯被踢开时绊了个踉跄，有些狼狈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崔管家抓住刀暴起冲向盛佩珊的瞬间，将单人红木座椅推去，水果刀瞬间扎进皮质椅背。
豪仔和曾咏珊迅速看向崔管家，眸光一变，单手握住腰间配枪。
“不许动！举起手来！”
佣人们顿时乱作一团，盛佩珊惊恐地捂住嘴，连指节都泛白，其他警员默契十足，部分留下保护这位二小姐，剩下的则迅速分散，将崔管家包围。
崔管家脊背一僵，缓慢地举起手。
盛佩珊和何嘉儿的关系、壁炉白骨案的疑团、陈潮声的死、二十年前那个司机的身份……谜底昭然若揭，他们站在离真相最近的一刻。
当混乱终于归回宁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轰鸣声。
本来，盛家少爷仔已经又不和祝晴好了。
但他作为长辈，能和小辈计较吗？
开着小小卡丁车的盛放，一副少爷派头，甩尾漂移堵在祝晴面前，冷脸端详。
“你好像是我的大外甥女。”

第18章 真相。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也许是祝晴那一记凌厉的飞踢动作太大，崔管家还没得手，整个B组都已经警觉地进入备战状态，将他层层包围。
曾咏珊聊起爱情片时满脑子的罗曼蒂克，关键时刻却丝毫不手软，此时展现出警校精英利落的狠劲，一个标准的擒拿肘击，单膝顶在崔管家后腰，将他死死按压在地上。
豪仔与曾咏珊配合默契，腰间配枪还没来得及拔出，直接掏出手铐紧紧锁在嫌疑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厉声喝道：“还想动刀？”
祝晴看过的小说不多，充其量只有儿时福利院书架上社会善心人士捐助的漫画，后来为生计奔波，留给娱乐的时间就更少了。刚才，原剧情在顷刻间涌入祝晴的脑海，她来不及分辨，凭借本能自救。此时回过神，作为炮灰女配本该经历的一幕幕变得愈发清晰。撇开一切的不现实因素，按照原剧情，她在盛家律师宣读遗嘱之前察觉崔管家的嫌疑，因思考出神，原男主出声，被警惕的崔管家察觉……崔管家随手抓起女佣托盘上的水果刀，直直地冲向警官，原剧情里的祝晴为保护原男主，飞身扑救，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尖猛地戳入她的心脏。就这样，她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回到现实世界，梁奇凯在被撞开的瞬间反应过来，意识到是自己开口暴露了祝晴对崔管家的怀疑，眼神从错愕变为锐利，用皮质椅背挡住对方的第一重攻击。
这就是原剧情中原男主的设定，温润却并不无能，拥有一条为他量身打造、完整的成长线。
“放开！”
“你们该抓的不是我！”
崔管家的怒吼声，打断祝晴的思绪。
他双眼怒瞪，因激烈对抗挣扎出血丝，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暴起青筋。身边其他帮佣们尖叫着四散开来，还惊魂未定。
莫振邦和几位警员全程护好盛佩珊，确保这位盛二小姐毫发无伤。
只是自盛家小少爷开着卡丁车漂移后留下那句话后，她神情紧绷，神色复杂地盯着祝晴，满眼无法言说的疲惫。
至于骄傲的盛家小少爷，从扬着小肉下巴堵住祝晴起，再到崔管家双手被戴上镣铐，由始至终，他都被祝晴护在怀中。
崔管家的嘶吼声不停，那个冷硬利落的怀抱，和上次一样。耳畔的一切喧嚣，也不知道盛放是没在听，还是听不懂。他小小的脊背僵了一下，再在她怀中，缓缓地抬起头。
盛家小少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阿sir，是在儿童房门口，她好大的力气，轻轻松松揪住他的后衣襟，将他拎了起来，那时，他还以为这是爹地请来的女保镖。
后来，他们一起去物业门卫亭探险，一起去嘉诺安疗养院查案……小小的孩子也知道，警官来家里是为了查案，案子结束后，这个厉害的大人就不会再来陪自己玩了。
可是，盛放在二姐房间的电脑上看见那封邮件。
小朋友不认得太多的中文字和英文字，但玛丽莎认得，她叽里呱啦说了一连串的话，小少爷从中捕捉重点，回想起那天二姐说的一个生僻词。
外甥女。
好学的少爷仔已经懂了，外甥女就是亲戚。
他仰着小脸，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不敢再开口。
如果她说不是呢？
……
律师也是第一次亲身体会这样惊险的场面，盛家老爷子生前留下的规矩暂且搁置在一旁，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遗嘱宣读只能暂时延后。
警笛声在不久后响起，警员们迅速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留在现场为那些帮佣做笔录，另一部分则押送嫌疑人上车。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停着。
盛佩珊与崔管家交错而过时，忽地请为自己推轮椅的警官稍等。
她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崔管家。
“为什么？”
崔管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双眼恶狠狠地像是能瞪出血，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哑声道：“你会遭报应的，你们全家都会遭报应的。”
盛佩珊从来没有见过管家这副模样。
她甚至不知道崔管家的真正名字，印象中，只觉得他好像一直这样苍老，却沉默可靠。
直到现在，盛佩珊仍没有消化这个事实，这一起案件，竟还有第三个人牵涉其中。这个一直安静站在家中角落、微微佝偻着背的身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当被押送上警车时，她的视线越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许久的地方。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十年时光，每一天，都是煎熬。不对，更准确来说，不仅仅只有这十年……
盛佩珊的手，攥着车窗框，又在祝晴脸上停留。
阳光下，祝晴和盛放一起站在盛家别墅门口用鹅卵石铺满的小径。
在客厅时，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停留在崔管家身上，小孩突然出现，板着倔强小脸，又是酷酷的，也不知道在神气什么……这个盛家，到处都是危险，她能做的，只有先将他护住。至于盛放示威时傻乎乎的孩子话，当时她无暇在意，现在也没有再重新回想。
她的思绪早已被所谓的原剧情占据。
“莫sir。”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出来，为难道，“刚才佣人们都吓坏了，那个胖胖的菲佣躲进储物间不肯出来。这孩子……”
祝晴低头看盛家小少爷。
自从在一楼书房发现陈潮声的尸体后，盛家的佣人们已经走了一批。而刚才的一幕，太惊险，拔刀拔枪、声嘶力竭……恐怕又得吓走一批人，毕竟，那个承诺给他们三倍工钱的盛二小姐已经被带走了。
菲佣玛丽莎对国语一知半解，一慌乱，粤语成了鸟语，凡事都靠猜，只觉得这个家里处处藏着凶手，吓得躲了起来，就算被劝出储藏室，说不定也要连夜收拾行李走人。
莫振邦当机立断：“先带这孩子回警署安置。”
这起扑朔迷离的案子，指向性已经明朗，眼看真相昭然若揭，莫sir提议先将盛放带到警署再从长计议。
孩子才一丁点儿大，生平第一次坐上警车，小小脑瓜里充斥的所有疑虑都被新鲜感冲淡。
心心念念的西九龙重案组，终于要去参观了！
……
盛家小少爷第一次踏进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西九龙重案组，圆溜溜的大眼睛立马变成两盏亮晶晶探照灯，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扫描个遍。
等到发现崽崽上蹿下跳就像是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猴儿，警员们忍不住扶额，早知道刚才应该就是连哄带骗也得先把菲佣玛丽莎带过来，毕竟他们来的是警署，还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吗？
“祝晴呢？”黎叔被盛家少爷仔的小奶音吵得脑仁子突突直跳，两只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孩子听她的话，让她来带！”
盛放的小肉手在轻轻抚摸警徽，听到阿sir的话，不太乐意。
他才不听话呢。
徐家乐向来皮实又机灵，双手抓着老前辈揉太阳穴的两只手，调整位置往耳朵上按。
黎叔气得一把甩开，差点就要给他一个暴扣。
“祝晴去鉴证科了，等那杯红茶和水果宾治的化验结果。”
“她倒机灵。”黎叔闷哼一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曾经黎叔口中的冰山女，现在又被形容成跑得比兔子还快……
场面有点违和，几个警员憋着笑。
徐家乐将一份文件的影印件摆在工位桌子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叩：“莫sir和小孙在审讯室，有了这个，他想不承认都难。”
曾咏珊托腮：“不知道盛二小姐的嘴巴撬开没有？”
“我去看看盛佩珊那边。”黎叔起身。
“黎叔！”曾咏珊在后面喊，指了指坐在转椅上的小少爷，“这小祖宗怎么办？”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这个时候，装作没听见是最明智的选择。
还是梁奇凯仗义，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根波板糖，塞到盛放的嘴巴里。
小朋友的嘴巴被糖果堵住，眼睛眨巴眨巴的。
秒变可爱。
曾咏珊的肢体语言很夸张，凑到少爷仔的小脸面前看了又看。
这真是刚才那个开着拉风卡丁车堵人的冷酷小孩吗？糖果到底有什么神奇威力，能让小霸王变成乖宝宝？
“你居然会随身带糖果？”曾咏珊像发现新大陆，凑近梁奇凯。
“彩虹波板糖。”梁奇凯说，“平时走访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哭闹的小孩，所以会随身准备糖果。”
这位新调来的梁师兄，向来都是亲和力爆表。
就连警署x餐厅的阿姐都愿意往他的虾仁炒饭里偷偷加虾仁，说着年轻人要多吃点。
“学到了！”曾咏珊笑得眼睛弯弯的。
徐家乐拖着长音起哄：“哦——学到了——”
各个工位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怪腔怪调。
曾咏珊干瞪眼，双手叉腰用嘴型命令他们闭嘴。
几个人闹成一团。
梁奇凯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盛放。
他擅长哄小孩，温声问盛家小少爷：“吃了这个彩虹波板糖，嘴巴里会不会架起一道彩虹？”
盛放冷着小臭脸：“幼稚。”
曾咏珊：“小鬼，那你还给人家？”
“？”盛放龇牙，大力咬了一口波板糖。
“噗”一声，笑声回荡着，久久没有停下。
这个西九龙重案组啊，瞬间变成西九龙幼稚园。
……
审讯室里，崔管家的情绪并不稳定。
当时，他双手举过头顶，被一圈警察围在正中间，隐约间，仿佛听见小少爷的声音。小少爷说，madam是他的外甥女。
盛家小少爷能有几个外甥女？
唯一的可能性是……
关于这究竟是事实，还是小孩子的傻话，崔管家已经无从考证。
他只是咬紧牙关，双手在审讯桌上攥成拳，回想刚才的一幕幕，怪自己冲动行事，毁了全盘计划。
没过多久，祝晴敲响审讯室的门，将鉴证科的检测结果交给莫振邦。
具体毒物鉴定结果没有这么快出来，加急报告只能证实盛二小姐的茶水以及盛小少爷的饮品中有毒，可对于莫sir而言，这一份报告已经足够。
审讯室的门缓缓合上，崔管家下意识地探身去看祝晴。
生活不是电视剧，就算盛佩蓉和这位madam是亲生母女的关系，长相也不可能一模一样，但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观念，此时崔管家只觉得madam眉宇间与年轻时的盛大小姐有几分神似。
审讯室的门被紧紧关上，莫振邦在崔管家的眼前晃动那份检测报告，随即将报告“砰”一声丢到他的面前。
“检测报告证明，盛佩珊和盛放的两个杯子里，都被下了毒，毒物成分和盛家二姑爷陈潮声尸检报告里的致命原因相同。”莫振邦诈他，“你早就决定在百日宣读遗嘱时，送盛佩珊和盛放去见他们父亲。”
“你本来在想，以二小姐的身份地位，请总警司亲自来保释她回家也就是律师一通电话的事。”
左等右等，崔管家等到这一天。
多么有意义的日子，他的计划差一点就要成功，却被一群警察拦截。
“谁想到呢，来了这么多警察，你一时慌了，急着去撤，才露出马脚。”
“你很聪明，一下子就察觉到自己被怀疑。当时你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管不顾地，捡起那把水果刀……”
莫振邦双手背在身后，在审讯室内踱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是不是？”
崔管家布满皱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莫振邦使了个眼色，警员小孙会意地取出档案袋。
“认识黄阿水吧？”小孙翻开档案，指尖划过上面的文字，“盛文昌用人谨慎小心，最忌讳家里帮佣之间沾亲带故。给珠宝大亨当司机，多少人挤破头的好差事……”
崔管家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你故意给黄阿水创造机会，把他送到盛文昌身边，还以为父子将来能多些相处的机会，谁知道——”
说到这里，小孙故意停顿。
当看着崔管家微微颤抖的手指，就可以确定，这条线索，他们赌对了。
小孙从这一沓厚厚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相片。
相片中，年轻的女人抱着个小男孩，背景是破旧的渔排。
“黄阿水生于1955年，父亲是渔船船员，一次强台风中，渔船沉没，传来噩耗。母亲以为他的父亲已经遇难，被迫搬离渔排上岸谋生，从此母子俩相依为命。”莫振邦继续道，“说说吧，盛家到底怎么对不住你了？”
崔管家扣紧的双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开的。
莫振邦将老照片递到他手中。
崔管家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相片里早逝的儿子，不由老泪纵横。
“我找不到他们……”崔福祥哽咽道，“他们搬家变了地址，那个年代又没有电话……”
警方的调查方向并没有错，一切得从四十年前说起。
那一年，渔船成了失踪船只，崔福祥受重伤，被途径货船救起，送去医治。等到康复回家，却再也找不到妻儿。
“一开始，你在码头当苦力，四处托人打听他们母子的下落。”小孙继续道，“后来还算走运，遇见盛文昌。这位盛先生出手阔绰，但最忌晦气，要是让他知道你是个‘命硬’的人，绝对会收回这个工作机会。所以你跟着他进盛家时，隐瞒了早年的经历。”
当然，崔福祥还是没有停止寻找自己的妻儿。
直到七五年，他终于查到，当年妻子带着年幼的孩子搬去黄大仙下邨。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他每月替二太在对面唐楼收租，没想到妻儿竟然近在咫尺。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家三口团聚，却发现，命运却仍在捉弄自己。
原来，妻子经历了改嫁、病痛、离异，早已离世，最终只留下儿子黄阿水。
一别二十年，黄阿水已经习惯原来的名字，不愿再改回父姓，表面上看，父子俩毫无干系……这才让崔管家起了将他送进盛家做司机的心思。
“老爷定了死规矩，就算我在他身边几十年，也没情面可讲。我不好直接推荐阿水，所以摸清老爷出门的线路，提前让阿水在那里等着。本来是想让这孩子混个脸熟，没想到老天都在帮我们，暴雨天车子抛锚，阿水又正好在修车铺学过手艺。”
崔福祥说，黄阿水话少勤快，很快受到盛文昌的器重，有望升任他的专属司机。但是家里那个安静内向的二小姐，在上学路上受到欺负，盛文昌便将他调去做她的司机。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二小姐怎么配和大小姐相提并论？她最没用了。”
说到这里，崔福祥沉默了很久，手指不由攥紧，惊觉自己捏皱了珍贵的相片，立即松开手。
“后来我才知道，老天永远不会帮我。”他神色讥诮，嘴角的冷笑都变得扭曲，“那一天，小千金失踪了……他们找遍整个盛家，只有阿水不见了，所有人就认定是他干的。他们带着人，按照阿水当时上交证件留的屋村地址赶过去，火势很大。那场火，是意外……灭火后，抬出一具成人焦尸，还捡到小千金的鞋帮和玉坠。”
“他们说，婴儿和大人不一样，骨头——”崔福祥卡了一下，还在回忆。
莫振邦：“骨骼含水量高，燃烧得更彻底。”
“对，屋子小，火势又那么大，孩子怕是烧得连渣都不剩。”崔福祥点头，“就算是有遗骸，也嵌进了融化的铁架床里……”
从火场中抬出的，就只有黄阿水，可所有人都认定，小千金也死在那场大火里。
这些都是崔福祥后来从别人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在盛文昌、盛佩蓉和程兆谦带着人赶往屋村时，他被留在家里，安慰那个从琴房回来后就哭个不停的盛二小姐，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崔福祥不愿再去回想自己得知儿子葬身火场时的心情。
事实上，他和黄阿水并不算亲近，孩子和他没有什么话说，就连在私底下喊一声“爸”，都是硬着头皮，最后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我不了解他。”崔福祥闭上眼，“我想，他真的是穷怕了，才会走了歪路。既然老爷没有把这件事闹大……人死不能复生，就这么过去吧。”
崔福祥已经失去儿子，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突然惊醒，回到二十年前的渔排，身边依偎着温柔的妻子，他们将顽皮笑闹的阿水举过头顶，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莫振邦用笔轻轻敲击笔录本。
难怪祝晴注意到，崔管家在提及盛佩蓉时，总是带着惋惜，却不会主动提起盛佩珊。原来那是二十年前的心结，崔福祥时常怨恨盛佩珊，如果不是她太“没用”，黄阿水就会一直跟在盛文昌身边，有这个精明的老爷盯着、约束着，他不敢造次。但是，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雇主家安排司机，本来就有很多的变数，根本不可能和他们提前商量。
小千金死后，盛佩蓉怪盛文昌最初没有报警，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
父女的关系愈发生疏，直至彻底崩裂，她与丈夫程兆谦搬出盛家。
再后来，盛氏的珠宝事业风生水起，搬去半山豪宅，家里的帮佣也更加多了。
盛佩蓉的精神每况愈下，住进疗养院，盛佩珊意外遭遇车祸失去一条腿……当然，也是有好事的，盛放出生，家里重现生机，盛文昌听了大师指点，低调行事，生怕冲了喜气。
人生总是这样，有好有坏，有失有得，不可能事事如意。
崔福祥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待在盛家，直到老去。
然而就在百天前，盛文昌和覃丽珠死了。
“那一天我不舒服，睡得早，夜里惊醒才想起忘记巡视后院，赶紧披上外套起来。没想到，凌晨三点，二小姐卧室的灯居然还亮着。”
“二小姐在屋里哭，二姑爷安慰她。”
“我听见她说都是报应……老天惩罚她失去腿、姐姐，还有父母。”
崔福祥的手重新攥成拳。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自己倚在门外，听见盛佩珊断断续续的哭声。
盛二小姐的原话是——
“你说，来索命的是汪阿水，还有……”
很明显，房内，陈潮声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而房门外，崔福祥眼角充血，青筋在太阳穴跳动。
“她记错了，叫他汪阿水。”崔福祥的嗓音嘶哑得可怕，“我的儿子是黄阿水！他们这些有钱人，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们这种人一眼！”
从那天开始，崔管家开始留意盛佩珊。
他发现，她请了一位私家侦探，但并不是像其他豪门太太那样暗中调查丈夫在外的花边新闻。
“二小姐竟然在查小千金的下落！”
“如果小千金还活着，阿水又怎么可能绑架她？那个鞋帮和玉坠，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如果不是盛家人同意阿水休假，他为什么回屋村？他本来不用死！”
小孙手中的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崔管家交代到这里，作案动机已经完全明朗。
崔管家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知道真相，盛家人不会说的。
“你恨盛家，也恨自己没有相信过黄阿水……你儿子白白蒙冤二十年，你要让他们为他陪葬。”莫振邦说，“第一个，是向陈潮声下手。”
“我这把年纪，还有几年好活？”崔福祥冷笑，“一起死吧。”
他自知没有能力查明当年的真相，但只要想到儿子死后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仍在对这伪善的一家人点头哈腰、尽心尽力……
恨意吞噬了他。
“二小姐能有什么主心骨？”崔管家说，“这么多年，都是二姑爷为她收拾烂摊子。”
崔管家第一次动手，是那次刹车失灵事件。
他巧妙地做了手脚，不过陈潮声命大，只撞到路边的护栏，躲过一劫。后来车辆送去检修，因老爷车本来就故障频发，老师傅说出什么毛病都不稀奇……那次下手，简直是天衣无缝。
“第二次动手，是畏罪自杀现场？”莫振邦问，“你怎么知道何嘉儿的事？那枚戒指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崔管家说：“我只是往他的杯里下了毒。”
往陈潮声酒杯里下的毒，是崔福祥辗转托旧日一起在码头扛大包的老兄弟弄到的。
那一晚，二姑爷工作到深夜，吩咐他取酒杯。他找机会往杯子里倒入致命的毒药，随即回到自己的房间，静静等待。
“遗书是怎么回事？”莫振邦微微拧起眉。
“不知道。”崔管家说，“第二天，我当着你们的面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遗书和戒指……我也很意外，但是不能声张。”
莫振邦和小孙对视。
一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团，终于解开。
盛佩珊坚称陈潮声是自杀，但实际上，是崔管家杀害了他。
也就是说，那封电脑上的遗书，和那枚刻着何嘉儿名字缩写的戒指……
是这位盛二小姐的手笔。
……
盛家小少爷吃完波板糖后，小屁股又像橄榄球似的坐不稳，好脾气的梁奇凯便带他去警署x餐厅逛逛。
刑事侦查组办公室里，重案B组警员们传阅口供，差点惊掉下巴。
“所以，是崔管家和盛二小姐一前一后，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畏罪自杀现场？真是阴差阳错。”
“盛二小姐真以为陈潮声为了帮她脱罪才选择自杀，就急急忙忙编了遗书，找出从前那枚戒指？”
“这位盛二小姐，到底是天真还是残忍啊！”
“所以当年盛家那位小千金……也和她有关？”
线索越来越多，就相对复杂。
崔管家在得知儿子蒙冤后痛恨盛家人，选择先向陈潮声下手，再在宣读遗嘱这天将盛佩珊和盛放一网打尽，但对于壁炉里那樽白骨，他毫不知情。
祝晴一边翻阅崔管家的笔录，一边对照盛佩珊的相关资料。
崔管家口中的这位盛家二小姐，并不是一开始，就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众星捧月。
小时候，她是家里的影子，像一个隐形人，总是被人忽略。命运转折是从她参加港姐那一年发生的，褪去青涩的盛佩珊，温婉可人，在镜头前落落大方，用崔管家的话说，那是她第一次证明了自己，第一次让老爷另眼相看。
那时，耀眼的盛佩蓉“陨落”，住进嘉诺安疗养院，而盛佩珊则像是一颗璀璨的星星，升了起来。
这个转折节点，是盛佩蓉的女儿。
但何嘉儿的案子呢？
“很明显，壁炉白骨案和盛家小千金的死肯定是有关联的。”
“准确来说，是盛家小千金的失踪。”门外的黎叔还夹着一根烟。
他往里走：“盛佩珊非要亲眼看看她邮件里收到的DNA检测报告，阿明还在盛家，莫sir已经给他打电话，让他把报告传真过来。”
除了盛佩珊和崔管家，没人会将盛家小朋友一句孩子气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然而此时，黎叔却敲了敲祝晴工位的桌角。
“盛佩珊强调，”黎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些话，她只愿意对你说。”
祝晴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CID房里，警员们瞬间像是被下了定身术。
这会儿，梁奇凯带着盛放回来了。
少爷仔带回来一杯比他脸还大的细路仔鸳鸯，这是x餐厅特调的儿童鸳鸯，用阿华田和好立克兑的，甜度爆表，没有小孩能拒绝。
祝晴则保持沉默，消化着黎叔的话。
警员们一时望向左边，一时又望向右边，比对一大一小两张漂亮的脸蛋。
不是吧……难道新扎师妹真是人家的外甥女？
……
盛佩珊静静地等待着那份传真。
也许从被推进这间审讯室时起，她就知道，自己无从抵赖。
此时，她向负责审讯的警员们缓缓讲述了一个故事。
盛佩珊出生那一年，姐姐盛佩蓉十岁。
“从小我就明白，姐姐是不同的。”盛佩珊的声音很轻，“她很聪明，奖杯摆满了整面墙。好几次爹地开会的时候，她直接推门进去，董事会那些人逗她，她就侃侃而谈，谈的是珠宝成色的鉴定……姐姐从不怯场，所有人都说，这才像盛家的女儿。”
彼时的盛佩珊，还是一只还没有长开的丑小鸭。
父亲的目光，从不会为她停留。即便在家宴上，也只是短暂地看她一眼，深知她根本无法高谈阔论，便收回轻飘飘的视线。毕竟，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母亲忙着应付父亲那些花枝招展的情人，就连偶尔的独处时光，也只摇头惋惜她不够争气。感慨着，相比之下，姐姐优秀得过分，显然是盛家未来真正的继承人。
“你们说，丑小鸭会嫉妒白天鹅吗？”盛佩珊垂眸，自顾自回答，“我不会，我只是……羡慕。”
羡慕到……贪恋姐姐给的温暖。
那是家的感觉。
“她不嫌弃我累赘，和同学去露营的时候，愿意带着我。她说，我不是不够落落大方，只是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姐姐比妈咪还要懂我。”
“在我十六岁那年，姐姐披上了婚纱。”她顿了顿，“姐夫待她很好，温柔、体贴，看姐姐的眼神，就像是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在盛佩珊眼里，这样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
姐姐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人生如此重要的抉择上，又怎么会看走眼呢？
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小名可可。
盛佩蓉希望可可像巧克力一样，过甜蜜的一生。
原来是朱古力。
十七岁的盛佩珊说，真是个甜腻的名字，姐姐只是笑。
“原来小婴儿这么可爱。”盛佩珊的眼底闪过温情，“我常想，云朵是不是也像这么软？轻轻抱着的时候，可可还会笑……”
他们愈发看不见“她”了。
但那段时间，家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直到——”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我弄丢了可可。”
“你是故意弄丢*那个孩子？”
盛佩珊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多想像一个凯旋的英雄，奇迹般地找回小孩，用危机换取渴望已久的关注。
然而，那成了一场失控的恶作剧，化作反复折磨她的梦魇。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一名警员送来从盛家别墅传真来的资料。
是那份DNA检测报告。
盛佩珊接过报告。
其实结果如何，她已经猜到了，只是亲眼看见白纸黑字，要更安心一些。
“祝晴还没来吗？”盛佩珊说，“之后发生的事，我想亲口告诉她。”
……
盛放小朋友的手中，还捧着那杯儿童冻鸳鸯。
凝结的水珠滑落，沾湿了袖口，好冰，冰得他的小米牙打颤。
家里的房间一个个空了出来，人越来越少，安静得可怕。
盛放睡觉时，会用被子将自己卷成蜗牛壳，他只有两只手，捂住了耳朵，就捂不住眼睛，也不知道是吓到睡着，还是累到睡着。
今天能不能去外甥女晴仔家借住一晚？
小长辈坐在外甥女的工位上，懊恼地想，应该怎样说服她才好。
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对了！我有一个魔法小金库哦。”盛家小少爷献宝一般，掰着自己短短的手指头，“我还有、还有……”
少爷仔越卖乖，越觉得力不从心——
真不好，除了钱，我什么都没有。

第19章 后悔吗？
祝晴从莫振邦手中接过那份传真资料的复印件。
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油墨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她安静地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些过往的痕迹，在脑海中掠过。
福利院里斑驳的墙壁、冬日里浸在x餐厅后厨洗碗池中冻得发红的手指、为攒学费连打三份工直到高烧不退的夜晚……
院长是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发现她的。
那时，她尚在襁褓中，连啼哭声都这么微弱，根本不存在贪玩孩童在人群中意外走失的可能性，很明显，是家人遗弃了她。
小时候，祝晴经常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父母来接他们回家。
爸爸妈妈牵着孩子的小手，轻声细语地问，在学校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有没有好好做功课……而祝晴，从来无法在脑海中描绘父母的雏形，她只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小孩，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她不在乎，也不奢求温暖。
但祝晴从来没想过，原来，她并不是生来就被遗弃。
她有妈妈，是那个躺在嘉诺安疗养院病房里的，可怜的女人……她也有爸爸，那位程教授直到临死之前，仍在托人打听她的消息。
祝晴将纸张整齐地对折。
她花了这么多精力去查这起案子，没想到最后才发现，一切因自己而起。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
小小的盛放好像并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原本歪歪扭扭地趴在工位上啃圆珠笔，当看着外甥女的神色逐渐凝重，慢慢地，也坐直了身体。
其他警员们看着祝晴的眼神，说不上震惊或者惋惜，但他们深知，并不是羡慕。
曾咏珊看过这么多电视剧，她知道狗血电视都是这么演的，为生活所困的角色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身世之谜，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观众们都爱看这个。
但事实是，新人警察拼了命才站稳脚跟，突然被告知，命运曾经和她开了个玩笑，她的人生本该是一片坦途。这并不可能光用“天上掉馅饼”几个字，就能轻巧粉饰成皆大欢喜的结局。
“祝晴。”曾咏珊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事。”祝晴喉咙发紧，仍旧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善意的关心，撞上莫振邦同样欲言又止的眼神，“莫sir，现在去审讯室吗？”
……
这是祝晴第二次审讯盛佩珊。
单向玻璃后的监控灯亮着，盛佩珊做好思想准备，等待着她的质问、发怒，甚至崩溃……然而并没有，祝晴只是将案卷平l放在审讯桌上，随即平静地落座。
就像那一天，陈潮声被发现死在半山别墅书房。
其他警员都怜悯地看着她，只有祝晴拿着笔录本，以完全公事公办的姿态站在她面前。问询时，她的提问总是精准，没有半个多余的字，鬼使神差一般，盛佩珊打探她的年龄。当时祝晴回答之后，她说，这么年轻的警官，很少有这样的魄力。
当天晚上，盛佩珊将这位女警的资料交给私家侦探，一同交去的，还有对方喝过的水杯。
终于，她亲手为那段荒唐的往事，画上一个句点。
“你和你妈妈很像。”盛佩珊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她年轻时，也像你一样冷静，那时候我们——”
“可以开始正式笔录了吗？”祝晴利落地打断她的话。
盛佩珊微愣，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姐姐失态，应该就是那一天，她是被姐夫扶下车的，手里捧着那半截烧焦的婴儿鞋，眼泪止不住的流。”盛佩珊顿了一下，“整件事……应该从前一个星期说起。”
在盛家，盛佩珊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几乎无人问津。
原本只有姐姐会真正关心她，但可可出生后，连姐姐的目光都不再为她停留。
“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司机阿水都会送我去琴行。”
“阿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因为这样，我的话反而多了。”
只有当她提问时，黄阿水才会回答，每一次，都要思考很久斟酌用语。
但能陪盛佩珊聊天的人太少了，她渴望倾听和被倾听，于是不停地、不停地发问。
案发前一周，他们在车里聊起黄阿水的童年。
他告诉盛佩珊，在自己小时候，亲生父亲就去世了。他和母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艰苦的日子，那样的苦，和二小姐的“苦”不一样，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真正的朝不保夕。一开始，黄母没有想过改嫁，只盼着能将儿子拉扯长大，但那一天，她带着儿子去九龙城寨送货。
“那里的巷道就像迷宫一样，阿水的妈妈身上带着货款，绕进巷子时遇到扒手，她去追时，阿水被人贩子抢走了。”
莫振邦：“九龙城寨当年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一个卖云吞面的叔叔把阿水找了回来。”
“一段时间后，这个叔叔成了他继父。”
黄阿水说，即便后来的生活中证明，继父懒惰成性、好充仗义且浑身毛病，这段婚姻也以破裂收场，但黄母却始终记得那时，他将儿子送回到自己手中，就像个真正的英雄。
说到这里，盛佩珊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是难以启齿，好不容易，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想像一个真正的英雄。”
她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如果带着失而复得的婴儿凯旋，也许，她就被看见了。
盛佩珊精心策划了那场“失踪案”。
每周六，姐姐姐夫要去马会，孩子由家里的育婴师照顾。
“可可睡着时像个小天使，趁育婴师不注意，我轻轻抱走了她，还带走那双摆在一边的婴儿鞋。”
“阿水送我和可可去油麻地码头旁边的废弃纺织厂，他说那里安全。”
他们说好，黄阿水只管离开，盛佩珊则在外逗留到傍晚。
到时候她带着小婴儿回来，就当作从司机手中夺回了孩子。
“阿水需要钱开自己的修车铺。”
“而我……再不受重视，也不需要为钱操心。”
刚开始，就像过家家游戏。
在黄阿水离开前，盛佩珊将小婴儿鞋和那枚玉坠一同丢给他，准备作为她奋力保护孩子的证明。
“抢孩子的时候，连鞋子和玉坠都挣脱掉了？”莫振邦哼笑，“你们就没想过，如果盛文昌或者盛佩蓉报警怎么办？就算顺利进行，黄阿水真的能远走高飞？”
盛佩珊的指尖摩挲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我们太小了，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
多么儿戏的计划。
莫振邦强压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
十七岁和二十岁的年纪，也不小了……两个蠢货。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厂房里居然有老鼠。”
当一只灰鼠窜过脚边，盛佩珊惊叫着后退，惊慌之下将襁褓暂时放在集装箱顶上。
就在她一边躲闪一边发出声音驱赶老鼠时，手肘不小心撞上仓库侧门，生锈的铁门猛地关上，自动锁扣落下。
她尖叫、哭泣、声嘶力竭。
直到两个小时以后，终于引来路过的码头工人开门。
“集装箱上什么都没有，可可被人抱走了。”
在那两个小时里，盛佩珊时而呼救，时而瘫坐。
也许期间有人经过，以为那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当天，盛佩珊在外徘徊到很晚才回去。
崔管家只当她练琴晚了，没有多问。
到了深夜，姐姐姐夫和父母带回可可已经被烧死的噩耗。
“怎么会是烧死的？明明是我亲手弄丢了她……”盛佩珊的指甲嵌入掌心，“但是，我不敢说，只能选择将错就错。”
她的小外甥女“死”了，姐姐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锋芒。
整个盛家陷入悲痛，只有她，她居然因此逃过惩罚。
“阿水一个人背上所有罪名。”盛佩珊说，“就当他是见财起意……”
祝晴：“崔管家是黄阿水的生父。”
盛佩珊眼底出现难以遏制的惊愕。
崔管家居然是阿水的父亲……难怪提起早逝的生父，他总是支支吾吾。也难怪，崔管家今天突然发狂。
“后来发生的事，你们也查到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希望自己“被看见”，是以姐姐的陨落作为代价。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再不愿意也好，只能接受现实。
十七岁的盛佩珊，将那段往事藏在心底。
她为姐姐心痛，偶尔也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等过几年，他们再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后来，她站在港姐选美的舞台上。
盛佩珊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原来褪去青涩，丑小鸭也能变成白天鹅。
“后面几年，拍戏、拍拖、结婚……”
“很乏味，没什么特别的。”
而转折，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一切突然脱轨。
“有个人突然去探望姐姐。”她抿紧唇。
莫振邦抬眸，将何嘉儿生前的照片推上前：“是她吧。”
盛佩珊闭上眼睛，不愿看这张照片。
“他们根本没有再要一个小孩的打算，对姐姐姐夫而言，可可无可替代。”
“姐姐的精神越来越差了，姐夫给她联系嘉诺安疗养院。我一有时间就会去陪她，但她不愿意说话。”
“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疗……可姐夫说，那是心病，姐姐不可能再好起来了。”
“直到十年前那天……”盛佩珊的声音变得冷漠，仿佛诉说着别人的故事，而她自己只是一个看客，“护士告诉我，有个女孩跟义工混进疗养院，她是去找姐姐的。护士担心是狗仔，等我赶到时，那个女孩已经离开，姐姐手里捧着一本墨绿色的笔记簿，高兴地告诉我，可可还活着。”
从很早开始，程教授就一直在资助一些家境困难的学生。何嘉儿在香江新闻新锐计划的活动现场偶然间认出他，不敢上前打扰，后来又无意间听人说起这位程教授家里遭遇的变故，记在心底。
没过多久，父亲赌钱，家门口被泼红油漆，何嘉儿逼于无奈去钵兰街夜总会卖酒偿还赌债。
谁知道，在夜总会，她竟挖到当年黄大仙下邨那场火灾的线索，这个新闻系的女孩，决定跟着这条线查下去。
“你们不会明白，自从那件事后，我有多害怕面对姐姐。”盛佩珊说，“姐姐虽然抑郁，可神志清醒……她知道我参加港姐，知道我恋爱结婚，居然还祝福我。她再也不会神采奕奕了，我很愧疚，是我偷走她的光彩。”
“但和失去光彩变回原来那只丑小鸭相比，我更怕的，是姐姐发现当年的真相。”
审讯桌上，那两枚戒指分别收进不同的证物袋里。
一只闪着森冷的光，另外一只，因在壁炉里被反复灼烧，已经失去光泽。
这一对根本不是情侣戒指，准确来说，是一对姐妹戒指。
莫振邦：“是为了接近她？”
盛佩珊点头：“我调查过何嘉儿的背景，制造偶遇的机会，聊天时投其所好，我们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那时，最好的朋友之间流行互赠首饰……”
“还有衣服、鞋子、手袋……我从没有吝啬过。”
“我试着套出何嘉儿掌握的线索，而她假装拜金，其实……也在试探我。”盛佩珊苦笑，“她比我聪明。”
“我需要一个地方，和嘉儿好好谈一谈。半山别墅还在装修，整宿整宿地扰民，我联系甘大师，让他以给房子改风水为理由，重新择吉日搬家，这也就意味着，晚上的施工队可以提前撤出了。”
“谁能想到呢？过去不起眼的盛家二女儿，居然也能说通爹地。”盛佩珊嗤笑。
“何嘉儿和我摊牌了。”
“我求她不要告诉姐姐，指着半山的地块承诺，只要她愿意，随便哪一栋都可以。但何嘉儿告诉我，新闻从业者的底线，是真相。”
盛佩珊直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何嘉儿的神色。
那个一无所有、靠别人资助才有书读的女大学生，用最轻蔑鄙夷的眼神看她。
盛佩珊站在何嘉儿的身后，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举起后备箱的榔头。
“我的反应，让何嘉儿更确定当年的事有猫腻，我一直求她，而她始终没有回头。”盛佩珊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脑海中的画面，仿佛戛然而止，她痛苦道，“我杀人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十七岁那一年，盛佩珊绝对不会策划那场无聊的恶作剧。又或者，恶作剧已经失控，她就算是跪在父母和姐姐面前，也会说出真相。当时就派人去找可可，也许还来得及。
然而，时光只会推着她不停地向前走。
转眼间，她站在一片血泊中，面前是无辜的何嘉儿。
盛佩珊六神无主，她没办法处理这样的现场，能想到的，是立即给丈夫陈潮声打电话。
“天快亮了，根本没时间转移尸体，他冷静地处理了现场，带着我离开。在回家的路上随口提起，想要在盛氏好好干。”
那时候，陈潮声已经进了集团，只不过并不受盛文昌重用。
是从何嘉儿的事之后，他才逐渐进入董事会高层，在盛氏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所以是陈潮声要挟你？”祝晴问。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盛佩珊说，“但后来，他一直疼我，也许是我误会了他。”
祝晴：“他行事缜密，处理尸体时却唯独没有摘下那枚属于你的戒指，这不是疏忽。”
“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留下证据，也给自己留一个保命的筹码。”莫振邦看着盛佩珊补充，“陈潮声没有自杀，是崔管家下的手。”
这些年，外界传言盛家次女出尽风头，创办多个慈善基金，退居幕后派丈夫出席于各大私人晚宴，暗中拉拢盟友。但其实，在暗地编织人脉的，一直都是陈潮声。
他隐忍多年，做小伏低地熬，熬到岳父母去世，熬到真正有能力执掌盛氏的大姐成为植物人，熬到残疾的妻子即将锒铛入狱，而小弟又尚且年幼……只差一点点，这位二姑爷就能真正得到整个盛氏，可惜最后，他死在书房的书桌前。
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盛家决策人的书房。
盛佩珊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错愕过后，她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声里是说不出的讥嘲。
“刚才说到哪里了？”她恍惚地问，随即自问自答，“啊，是杀人……我总是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何嘉儿死前的眼神。有一天，我喝了一整瓶威士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后来我一个人开车出门——”
盛佩珊指了指自己的腿：“就这样了。”
那场车祸，让盛佩珊彻底绝望。
可绝望过后，她的心态反倒逐渐平静……她做错了事，用惨痛的教训作为赎罪，也不知道足够了没有。
盛佩珊告诉自己，人生还长，她必须放下。
同时，她请了私家侦探，暗中调查可可的下落。虽然深知寻回孩子的希望渺茫，但还在找，总能留个念想。
“自从得到那本墨绿色笔记簿，盛佩蓉就一直在等何嘉儿的消息。她的精神短暂地好转了一段时间，听说你出车祸后，还回盛家探望你。”祝晴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再也不会等到何嘉儿的消息了。”
“是。”盛佩珊的双手落在膝盖上，镣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何嘉儿没有主动联系过姐夫，她最开始找的就是姐姐。”
“姐姐每天抱着那本簿子，后来姐夫才怀疑，也许可可真的还没死。”
“姐姐等了几天、几个月、几年……何嘉儿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体撑不住了，突发应激性心肌病……我趁这个机会，烧掉了那本笔记簿，就当是搬病房时弄丢的。”
“直到三年前，姐夫也永远离开了。”
当被问及笔记簿里写的是什么时，盛佩珊茫然地摇了摇头。
很讽刺，那本笔记簿让何嘉儿断送性命，然而十年过去，凶手却忘记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想必，那根本不是什么关键证据。
只是掩盖真相对盛佩珊而言太重要，重要到她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永远埋葬那个秘密。
十七岁之前，她是姐姐光环下可有可无的影子。
十七岁之后，她在慌乱中踏错一步，从此越是拼命想要修正错误，就陷得越深。
莫振邦问她——
后悔吗？
盛佩珊的眼底，泛了泪光。
如果不是她的一念之差，可可会在家里长大，也许现在会陪着她喝下午茶，撒着娇亲昵地喊“小姨”……
盛佩珊看着祝晴，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一声“对不起”。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祝晴站了起来。
“确认口供无误，就可以签字了。”
盛佩珊接过她递来的口供。
祝晴低头整理案卷资料，视线再次掠过盛家从前的全家福。
半山别墅里那副油画，盛佩蓉与程兆谦身旁突兀地留着一片空白。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时，祝晴听二小姐说，那个位置，留给未归家的孩子。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空位终于等到它的主人。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
壁炉白骨案和陈潮声被杀案终于告破，和上回闹乌龙时组里欢欣雀跃的状态相比，这一回，大家要淡定许多。也许是连续加班的原因，熬到这个点，没有人是不疲惫的。再加上案情的真相关乎二十年前的婴儿失踪案，难免有些沉重。
“在这起案件中，盛佩珊的唯一贡献，是她精湛的演技。她承认，当时请警方留宿，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不过陈潮声对此很不满，他不是演员，担心露出破绽。”
“盛佩珊一直想要活成姐姐的模样……就连婚姻关系里，也是这样。不管陈潮声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愿意相信。她甚至以为陈潮声真的为了自己赴死，只是考虑不周才留下破绽，所以伪造那封遗书。”
几位警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行了。”莫振邦说，“大家回去再梳理一遍案件细节，明天交份报告。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走结案流程了。”
翁兆麟踩着皮鞋进刑事侦查组办公室时，步伐无比轻快。
大家还记得上次翁督察指着莫sir鼻子大骂“痴线”，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亲切地搭着莫振邦的肩膀，一口一个“阿邦”叫得热络。
莫振邦没有独揽功劳，先是表扬全体B组警员保护盛佩珊的出色表现，又特意提到祝晴敏锐的观察力。
何嘉儿案的凶手另有其人，是她发现的，崔管家反常举止，也是她注意到的……之前说查案不能仅凭直觉和一腔孤勇，倒是他小看了这新人。
“当然。”莫振邦话锋一转，“最重要的，还是翁sir的英明领导。”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人不满意的。
警员们努努嘴，凑上来起哄。
“翁sir是不是该给我们办一场庆功宴？”
“犒劳一下大家啦！”
翁兆麟背着手，清了清嗓子：“上次不是办过了吗？这次就免了。”
CID房内鸦雀无声，就算要吐槽，也得等这位大人物离开之后。
然而一道拽拽的小奶音划过这片宁静。
“太小气了吧。”
全场更安静了。
梁奇凯和曾咏珊立马同时捂住盛放惹事的小嘴巴。
少爷仔晃着圆脑袋，不满地甩开他们的手，还嫌弃地鼓起脸颊。
脏死了！
……
作为上级，也作为前辈，莫振邦在收工前，提醒了祝晴几句。
“事发突然，你很难接受现实也是正常的，结案后给你放两天大假，把这件事处理好吧。”
祝晴在连轴转中还没有工夫考虑自己的事，哪有下一步安排：“处理什么？”
“盛文昌和覃丽珠离世已经百日，但遗嘱还没有正式宣读，律师楼一定会再选定时间。”
“继承巨额财产的豪门孤儿是一只小肥羊，盛家真是传奇，就算只剩一个三岁小孩，也还有戏要唱。”
祝晴之前就听说过，如果家族内部再没有人能担任这小孩的监护人，最终会由社会福利署介入。
当然，不会将他送入普通福利院，信托基金确保财产不被挪用，日常抚养交由寄养家庭，但孩子仍受政府监督。
够麻烦的。
“至于你母亲那边……”
这个称呼，对祝晴而言太陌生了。
她沉默片刻：“我会去嘉诺安疗养院。”
“别想这么多，先回去休息吧。”莫振邦说，“这小孩今天跟你回去是不是？”
不用等外甥女出声，盛放的小脑袋点得很有规律。
是的、是的、是的！
……
这是盛家小少爷生平第一次搭乘小巴。
末班车上空空荡荡的，他坐在靠窗位置，稚嫩的脸庞映在玻璃上，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淡阴影。
盛放晃着两条小短腿，忽然问：“你家是什么样子？”
祝晴在他身旁坐下。
学校宿舍能是什么样？她劝小孩别抱任何期待。
话题结束后，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是祝晴过的最戏剧化的一天，大脑从清晨睁开眼睛起高速运转，转到快要生锈，因过度疲惫而变得迟钝。
她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合上眼。
小巴车穿梭在香江街头，霓虹灯晃眼。
盛放一点都不困，眼睛瞪得溜溜圆。
他悄悄瞄一眼熟睡的祝晴，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交握在一起，小表情凝重。
祝晴平时觉浅，尤其在通勤路上小憩，几乎一有动静就能醒来。
然而今天不一样，她被拉进完整的原剧情里，梦境中发生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梦境光怪陆离，那是她这个白月光女配死后的世界。
她看见疗养院里的盛佩蓉、看见熟悉的原女主，还有……
祝晴猛地睁开眼，几乎本能地侧过头，搜寻身旁的小小身影。
盛放的脑袋圆碌碌，枕在藕节般的小胳膊上，靠着车窗边沿思考人生。
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小脸，困惑地看她。
“做了个噩梦。”祝晴说完，别过脸看前方。
盛放的心情不太美妙，有些迷茫。
可以借住一天、两天……但外甥女能收留他一百年吗？真是前途未卜。
“是吗？”小孩心不在焉，“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祝晴蹙眉，“你是一个小反派。”
原剧情里，这孩子的成长经历和最终下场惊出祝晴一身冷汗。
少爷仔仍旧忧伤，用手在车窗的水汽上画圈圈，随口问：“麦记的吗？”
祝晴：“？”
“苹果派、香芋派……”盛放多愁善感道，“现在还有小反派。”
时代的发展，真快啊。

第20章 反派的一生。
盛放跟着祝晴转了好几辆小巴车，最后巴士拐过几道弯，驶入黄竹坑地界。
窗外街景在眼前掠过，小朋友趴在车窗上，视线越过那些灰扑扑的旧楼，戳了戳玻璃。
“那是海洋公园吗？”
祝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个时间，摩天巨轮停在半空，缤纷明亮的灯光已经熄灭。
香江海洋公园离黄竹坑警校太近了。
每到夏夜，乐园里欢快的尖叫声、童趣可爱的音乐声会顺着风透进她的宿舍，即便窗户紧闭，仍难以隔绝。
“你去过？”祝晴问。
“没有。”盛放摇摇头，鼻尖还抵在窗户上，“你呢？”
祝晴没回答。
答案很明显，那些畅快的笑闹声，这么近，却又总是遥不可及。只是她没想到，养尊处优的豪门小少爷，也要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乐园，小心翼翼地张望。
“到了。”她起身，示意盛放跟上。
黄竹坑警校没有暑假的概念，学员班通常是二十六至三十六周的常规训练课程，不管晴天雨天，学员们从不间断训练，结业后直接进入警队服务。
此时的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祝晴带着盛放拐过熟悉的小路，步履匆匆。
祝晴独来独往惯了，迈的步子总是很大，从来不会特意等谁。
盛家小少爷的腿短短的，迈再大的步子都没用，他得跑起来。
月光冷冷清清地洒在校园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离得不远不近。
这距离，就像是彼此笨拙的陪伴。
难得来做客，盛放一路上想象过他外甥女的家是什么样。
也许小小的，但没想到——
居然这么小！
也许破破的，但没想到——
居然这么破！
“早让你别抱期待了。”
祝晴现在住的宿舍，在一栋年代久远的副楼里。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以前是给轮值教官临时休息用的，但位置远离主训练区，条件设施又实在太简陋，后来新宿舍楼盖好后，这儿就慢慢荒废了。
毕业后，祝晴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校方才破例允许她在申请到纪律部队宿舍之前暂住在这里。
“这地方能住人？”盛放站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
虽然平日里盛家小少爷骄纵淘气，是个欠扁的小霸王，但至少这一刻……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表情稚嫩又震惊，发自内心地嫌弃，真诚得不得了。
这样的纯粹，让人恍惚，就好像原剧情中那个阴鸷狠毒、精于算计的反派，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爱住不住。”祝晴作势要关门。
在宿舍门被关上前，盛放从门缝钻进来：“住住住！”
进屋之后，扑面而来的热浪，打了小孩一个措手不及，他彻底傻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糊住。
不好了，他好像马上就要熟了。
狭小的宿舍里，摆着一张上下铺铁架床，老旧电扇转动时发出令人烦躁的嘎吱响声，盛放怀疑这儿比蒸笼还要热，等他跟个快要融化的小糯米糍，呆呆地望向祝晴时，她已经打了一盆水泼在地上，进行短暂的降温。
冰凉水珠溅在盛放的手背上。
他再次不忍心地摇摇头，大外甥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双层铁架床边上的小书桌还摆着工作资料。
笔记本上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快要溢出纸面。
短暂降温后，盛放重新变回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泡澡。”
孩子小小年纪，却是个讲究人儿。
平时在家，只要他一句话，玛丽莎会立马放好洗澡水。水温计要量好几遍，确定温度精准后，玩具小鸭子和他一起进浴缸，在泡泡水面排好队，由他下令指挥。
然而现在……
祝晴面无表情，扫他一眼。
“公共浴室在新宿舍楼的走廊尽头，这个点他们刚结束夜间训练。”
“你过去的时候躲着点，别被踩扁。”
盛放蹲在最冰凉的墙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外甥女好冷酷啊！
……
到头来，盛家小少爷的泡澡计划正式泡汤了。
甚至，他连澡都没洗成。
“我臭了。”盛放伤感道。
这里没有滑滑的真丝睡衣，没有宝宝香波，甚至，连他的毛巾都没有！外甥女丢来一个塑料脸盆，让他用双手扑一扑脸盆里的水，凑合凑合搓两下就得了。
孩子两只小手拢着水。
指缝这么这么宽，水还没扑到脸上，就流光了。
少爷仔傻傻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小手，嘴角往下弯。
这是他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了！
祝晴也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娇生惯养的小孩，连洗脸都不会？
盛放迈开短腿儿蹬到铁架床下铺躺好时，那吱吱呀呀的噪音又来了。
天气热，连多余的被子都不需要，盛放四仰八叉躺着，上衣卷起，终于感受到一丝清凉。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捂住小肚子。
“不可以！”盛放打了个哈欠，语气却格外认真，重新躺回去。
怎么可以在女生面前翻肚皮啊！
少爷仔将衣服拽好，闭上眼睛还咂巴咂巴小嘴，慢慢地，呼吸声变得规律。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蝉鸣更加清晰。
祝晴伏在书桌前，完成明天要交给莫sir的报告。何嘉儿、盛佩蓉、程兆谦……一个个名字落在纸张上，像是无声的叹息。
写完最后一行字时，她的笔尖在句号处停顿。
这起案子真的要结束了。
桌角的闹钟，指向凌晨一点。
祝晴突然想，躺在病床上沉睡着的人，能感知得到昼夜更替吗？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被盛佩蓉摩挲得泛了白，记录着她日复一日的等待。
最初，祝晴只是按流程办事。
但现在，再也不能将它当成一个寻常的案子了。
一阵窸窣的动静传来。
小人儿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挠了挠脸，收回手时，白嫩嫩的脸颊上多了个蚊子包。
老式铁窗的纱网破了洞，夏夜蚊虫又多，祝晴拉了拉窗户，关得严实一些。
晚上在CID房时，翁督察说，盛家的帮佣走得差不多了。
尤其是那*个菲佣玛丽莎，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留下，生怕自己要成为下一个在半山豪宅被发现的尸体。
陈潮声死了，盛佩珊被捕，媒体争相报道这个大新闻。正规些的电视台，采访车停在盛家门口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而那些无良狗仔，就只差装作送水工闯进别墅大门了。
日光灯晃眼。
祝晴才发现，这样刺眼的光线，根本不会影响小孩的睡眠。这并不是困扰，相反，更让他有安全感。
祝晴开始好奇。
她小时候躺在陌生的环境，也会怕黑吗？
本来以为不会的。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怕。
但再回想，原来勇气不是与生俱来，在福利院那些日日夜夜，她也试过瑟缩在角落，寻找微弱的光源。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祝晴遗忘了那些无助的时刻。
老式风扇依旧吃力地转动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
孩子的呼吸声愈发绵长。
她摇摇头，炎热的天，这只小火炉居然还是睡得很香。
……
盛放在很硬很硬的床上醒来，被硌得小胳膊小腿好像不是自己的。
清晨的阳光落在脸上，烫得他睁不开眼睛。
崽崽像只小包子，软乎乎伸了个懒腰，从下铺铁架床滑下来。
昨晚盛放对于前途未卜还只是有些忐忑，到了今天，模糊的不安感更加清晰了。
他要去哪儿呢？
祝晴看着孩子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以为只是还没睡醒。
她三两下收拾好东西，离开时将房门上锁，提醒道：“快点。”
小不点落在后头。
祝晴半晌之后才想起自己的脚步又太快了些，回过头。
应该是这两天，律师楼会重新安排宣读遗嘱的时间。
香江各大报社的记者们早就已经架好长枪短炮，等着拍下这位百亿继承人的表情。却没人知道，此时他走在烈日下，小脸懵懵的，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迷了路的小孩。
祝晴望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昨晚梦境中的原剧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原小说里，她是个为原男主挡刀的炮灰女配，在之前剧情几乎没有铺垫的情况下，死后莫名成了他的白月光，作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
在她下场后，原男主和原女主的感情线逐渐明朗。本来原男主对开朗如小太阳的原女主并不来电，谁知道一个案子，意外让他们的交集变深。
那是不久后的“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在那场惨剧中，原女主不幸失去所有亲人，自己也身受重伤，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险些永远告别警队。
这位原女主，就是曾咏珊。
一场悲剧，将两位主角的命运紧紧缠绕。
原男主陪着她走出阴影，用二十年的时间治愈她心底的伤痕……
直到二十年后，他们再度联手，侦破一宗震惊全香江的高智商犯罪案件。
那个罪犯——
在他死后，警方回溯他的人生经历。
年幼时父母双亡，二姐因故意杀人罪锒铛入狱，大姐在病床上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他独自继承百亿身家，却无人监护。社会福利署、私立学校、畸形的寄养家庭……所有人都围着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打转，他们表面上嘘寒问暖，背地里却贪婪地盘算能从监护权中捞到多少好处。在这个过程中，由始至终的牺牲品，就只有他一个人。
反派的人生不知道是在哪一个环节崩坏扭曲的。
总之最终他成为那个教科书级别的犯罪天才。
在故事的结尾，到底邪不胜正，被警方乱枪击毙。
但此刻，他还站在阳光下。
盛放仰着白净的小脸，眸光清澈，天真地问：“我给你买层楼好吗？”

第21章 这一天还是来了。
自从认识外甥女以后，盛放长见识了。她的裤子洗到磨白，在警署一个叉烧包解决一顿晚餐，晚上回家要等好久好久的小巴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很长时间才到家——如果那个蒸笼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黄竹坑警校的旧宿舍根本就没法住人。
洗澡要走很远的路，去新宿舍楼的浴室，卫生间也是公共的，在旧宿舍楼的走廊尽头，走廊上的灯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有时候明亮，有时候直接熄灭，还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好吓人。
盛放自出生起，就住在半山豪宅。整个三楼都是他的活动范围，只要不出门乱跑，他甚至可以开着卡丁车在后院连续漂移过好几个弯。小朋友摊开短短的手臂，默默在心底丈量，几乎可以确定，祝晴住的“蒸笼”，还没有玛丽莎的房间一半大。
所以，盛放想给外甥女买一层楼。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搭小巴来回三个钟头的路程，要是去机场买一张机票，连星洲都飞到啦！
盛家小少爷只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唯一担心的是，刚正不阿的警官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
话音落下，盛放仰起稚嫩的小脸，忐忑地看着祝晴。
如果她不要这层楼，那他就——
“真的？”祝晴眯起眼睛，随口道，“说话算话？”
盛家小少爷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嗓子眼。
小巴车来了，排队的乘客探了探身子，向前一动。
盛放还没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快，奶声奶气地说：“有条件的！”
清晨的小巴站有些喧闹，人来人往的，祝晴顺着人流上车，小朋友则牢牢跟着。风声掠过耳畔，脚步声、交谈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盖过盛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的出话。
他喊得很努力，可声音还是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小朋友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说的是，买层楼，可以不要丢下他吗？
他不想再被丢下了。
“有位上！”小巴车司机开了车门，使劲按喇叭，“快点。”
“佐敦是不是？”售票员收着钱，“坐稳！”
乘客们已经坐定，几个阿婆聊着今日街市菜价，在手动折叠门“哐当”一声猛地关上前，祝晴将盛放拉上车，另一只手抓住吊环，随着小巴的急刹身体也晃了一下。
盛家小少爷终于知道外甥女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祝晴真的捱过穷。这就是她的日常，没有一刻是睡不醒的，清晨总要时刻备战，一趟又一趟赶不完的车程，有时为了省车费，宁愿多走两个街口。
有一个安稳的、可以落脚的地方，是她的奢望。
怎么可能拒绝呢？
只是，虽然外甥女没拒绝，但也没有当真。
盛放两只小拳头捏了捏。
他真的会买哦！
……
等到好不容易挤了三辆早高峰的大巴车，最后站在油麻地警署门口时，盛放已经错过和祝晴谈条件的最佳时机。
小朋友给祝晴画了很大的买房饼，然而现在两手空空，肚子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好像在呼唤外甥女，请她有点眼力见儿。
小孩的肚子叫得像交响乐，祝晴只能带他去警署x餐厅解决，点单时才想起，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居然忘记带午饭。平日里，祝晴都是自备午餐，黄竹坑警校食堂的饭菜价格要便宜一些，她多打一点，吃之前分成两份，暂时借用食堂冰箱，第二天上班时再带走。
其实，祝晴现在的生活要比以前要好很多了。作为公职人员，她的工资不低，只是参加工作还没满一个月，连薪水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差馆食堂的大姐昨天就见过这小孩，当时是梁奇凯带他来的，大姐让厨房给孩子特调一杯儿童鸳鸯，现在小朋友还记得那杯饮品有多美味，吞了吞口水。
“细路仔，今天吃点什么？”
盛放踮起脚尖，盯着餐牌看。
盛文昌重视教育，这小朋友平时就是再皮都好，该上的家庭课程一堂都不能落下。少爷仔的识字课不是白上的，认的字虽然不全，点单时结合常识融会贯通、连猜带蒙，和对方的交流毫无障碍。
“一份火腿通粉！”
“通心粉煮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再加一个炒蛋多士！”
“那就炒蛋嫩一点，多士涂满黄油？”
“还要油炸鬼，和一杯冻柠茶。”盛放像个小大人，“柠檬茶少甜。”
柜台后的点餐阿姐笑出声。
祝晴抬眉：“有没有这么饿？”
盛家小少爷吃饭一向有很大的选择空间，在家时，萍姐会煮一桌子菜，他挑挑拣拣，好吃的多吃一些，不爱吃的就推到一边。
但是现在，没人惯着他，小朋友直接被安排。
“刚才那些都不要。”祝晴看着黑板餐牌上的粉笔字，“两个菠萝油，一杯热鲜奶。”
盛放小朋友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下一秒，他外甥女已经拿着装了早餐的胶托盘，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早餐时段，x餐厅人流量大，警员通常会尽快吃完离座。x餐厅电视播着早间新闻，祝晴低头一边吃菠萝包，一边检查昨晚写的报告。
盛放坐在塑料凳上，小短腿够不着地。
崽崽接住菠萝包表面掉落的酥皮，一边看电视，一边往里面夹一片冻黄油。夹上之后，少爷仔就不急着吃了，晃着脚丫子，喝一口热牛奶，等黄油融化。
等到小朋友终于开吃，祝晴正低头在报告上修改标注。
“这样不行。”盛放端起长辈的架子，“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要管工作。”
孩子故作老练，偏张嘴就是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吃就是一大口菠萝油，嘴巴塞得满满的，再抬头时，一本正经地看着外甥女，不赞同地摇头。
祝晴吃饭就像坐火箭，风卷残云地解决一餐，绝对不会用这些日常琐事耽误自己的时间。只是现在早饭虽然吃完了，却还不能走，得坐在一旁，等着盛放不紧不慢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你能不能快一点？”
“晴仔。”少爷仔放下牛奶杯，语重心长道，“查案要快，吃饭要慢。”
“噗嗤”一下，身后传来一桌制服警员的笑声。
盛放抽了一张纸，像模像样地擦了擦嘴，挺直小腰板宣布：“好了，走吧。”
……
莫振邦是B组的阿头，他本身做事就没这么规矩，带得手下一帮人也是无法无天。上级警告过他很多次，无奈这一组用破案率说话，谁都不能真拿他们怎么样。但是现在，新人直接带着小孩来上班，又未免太过了些。
翁督察昨晚刚被盛家这个小孩呛过，还没找到机会和他算账，这人就撞枪口上了。
他扯了扯西服衣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孩子——”
他刚开口，其他警员已经跳出来。
“翁sir，阿头交代过，要贴身保护盛家小孩。”
“这小鬼可是盛家遗产继承人，半山别墅那些佣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现在送他回去，怕不怕明天上头条？”
“快结案了，总不能在最后一个关卡出事吧。”
这番话彻彻底底拿捏翁兆麟督察。
新来的女警仍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盛家那小鬼倒是在偷笑，与他对视，还很欠揍地做了个鬼脸。
翁兆麟咬着后槽牙。
莫振邦带出来的人，比他本人还要难缠。新人才来几天，大家这就护上短了？
几个人合力打发走翁督察后，曾咏珊便溜到祝晴身边。
阳光从CID房的窗子里透进来，洒在曾咏珊脸上。
这个故事中的原女主，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满满的元气，非常讨喜，是重案B组实实在在的小太阳。直到那一起案子，让她家破人亡，从此在后续剧情中，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孩，永远地失去了眼底的光彩。
“没事啦。”曾咏珊以为她在担心，拍拍她的肩膀，“案子正式结案前，小孩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祝晴迅速望向台历。
原剧情发展的时间线太模糊，她不知道那起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微微蹙眉，竭力回想。
“咏珊。”她突然问，“下个月的排班表出来了吗？”
“啊？”曾咏珊回头找排班表，“我看看啊……”
……
“祝晴，你在这里正好。”莫振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去法医科取结案报告，顺便再拿一份陈潮声的死因报告，结案时和崔福祥在饮料茶水里下的毒做比对。”
他话音刚落，盛放的眼睛都亮了。
莫振邦说祝晴在这儿正好，就是因为这位盛家小少爷。昨天小朋友第一次来警署参观，想要到处打卡，只是大家都很忙，没有这闲工夫陪着他转，现在恰好有机会，莫sir就让祝晴带他去一趟法医科。
警员们昨天被这小不点折腾个够呛，拿法医来吓唬他，不过小少爷胆子肥肥的，步子一迈就直接走到祝晴前面去。
“莫sir。”祝晴说，“如果下午没事，我想去嘉诺安疗养院。”
这案子的发展，就像是坐过山车，峰回路转好几次。谁都没想到，重案B组遇上天大的巧合，盛家那个失踪二十年的小千金，居然是组里刚调来的新扎师妹。大家都理解，祝晴看起来镇定，但到底亲生母亲躺在疗养院病床上，昨晚收工太迟没办法去探望，今天抽出时间想去一趟，完全是人之常情。
莫振邦爽快地批了她的假，那位背着小手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少爷已经开始不耐烦。
“到底去不去法医科？”
祝晴朝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在这边。”
“……”盛放面不改色，默默地走回头路跟上，“那走嘛。”
……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的独立区域二楼。
因祝晴胸口戴着警员证，小朋友跟在她身边，一路畅通无阻。
从铁门进入经过一条走廊，看见墙上挂着的“法医科”金属牌，盛放小手指一指：“就是这里了。”
顺便地，他还往楼梯间底下看一眼：“那是什么？”
“停尸间。”
这三个字并不可怕，相比之下，还是他外甥女惜字如金到极致冷漠的态度比较伤人！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祝晴轻轻敲了一下，说明来意。
“叶医生请了长假，陪太太去滑雪了。”
“盛家的两桩案子，现在都移交给程医生。”
对方转身在凌乱的办公桌上翻找档案，片刻之后回头为难道：“不过……抽屉钥匙在程医生那里，他这两天在总部化验所，你急的话可以去这个地址，我call程医生打个招呼。”
法医科的同僚给祝晴一张名片，那是政府化验所总部的地址。
盛家的案子已经在走结案流程，就差法医科的结案报告，盛家小少爷帮外甥女跑了腿，回来时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
“莫sir说去化验所！”
孩子人小心大，迈着小短腿如同去探险，这一波旅程还是在白天，更加有滋有味。
一路到了何文田总部的化验所，祝晴推开玻璃门前，纤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盛放安静。
“嘘！”盛放用力点头，声音不小，大厅里有人抬起头看过来。
祝晴比了个抱歉的手指，另一只手摁住小朋友的脑袋瓜子。
就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她这么一按，崽崽下意识缩脖子，这下彻底闭上嘴巴。
祝晴拿着那张名片去问人。
法医科程医生是为了隔壁碎尸案的衣物纤维报告来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二楼有一间等待休息室，一大一小上了楼，祝晴站在门外张望。
盛放小朋友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说过啦，外甥女应该学会放轻松。
“你在这等着。”祝晴转身，“我去查call机号。”
耗在化验所的等待休息室干坐着，纯属浪费时间。
祝晴下楼时拦住一位化验员，然而对方给她领路，又重新带她回来。
“你是说，程医生在里面？”祝晴站在休息室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叮咚叮咚“的电子音。
休息室最里面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随着游戏节奏晃悠。
白大褂就随意地搭在椅背，他陷在沙发里，手中玩着时下最流行的俄罗斯方块掌机，修长手指在按键上来回。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短发茬还翘着两根不听话的发丝，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而盛放小朋友则在软沙发上窝成一团。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目光明显停留在游戏机屏幕，小小一只的崽，头发和男人的黑色恤衫贴在一起，衬得对方的肩膀更加宽。
当游戏机里三行方块同时消除时，男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些得意。
“程医生。”化验员在门边叩了两下房门，“重案组madam有事找。”
“要玩吗？”他转头对这不知名小孩说，“输了的人请喝汽水。”
盛放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他的小眼神儿快黏在屏幕上，却还是高冷道：“没兴趣。”
男人也不恼，随手将游戏机往沙发上一抛，对祝晴说：“madam，钥匙不在我这儿。”
盛放盯着屏幕上那局没结束的游戏，视线还没收回，对上程医生嘴角的笑意……
就像逗小孩一样故意！
小不点板着脸，把脑袋撇过去。
祝晴：“不在？”
“法医科同事本来要call你，没联系上。”程医生耸肩。
盛放小朋友则眼巴巴盯着游戏机，一脸深沉——
外甥女啊，科技改变生活，BB机真的很重要。
……
一场乌龙，等到祝晴回警署，刚才给她递名片的法医科同事连声道歉。
她取了报告交到莫sir手中，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嘉诺安疗养院。
小小盛放无比淡定，外甥女绝对会带着他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你怕冷场。”
这是祝晴第一次和她母亲见面。
盛家小少爷对他大姐盛佩蓉的唯一印象，也只停留在家里的全家福上，等到亲眼看见病床上的她时，小朋友以为自己进错了病房。他不认得大姐，看了又看，皱起小眉头。
“怎么……”盛放有些疑惑，歪着脑袋好久，小心翼翼地问，“和照片上不一样？”
祝晴不止一次看过盛佩蓉的照片。相片里的她，总是光彩照人，眉眼间透着锐利与自信，像是有无限的精力。然而现在的她，常年抑郁早已吞没她的神采，后又突发心肌炎成为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好多年，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
祝晴不由想起那一天，崔管家说，盛佩蓉端着空骨灰坛，站在滂沱大雨中。
当时的她，也是这么憔悴吗？
命运对盛佩蓉很残忍。
此时，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曾经乌黑的长发干枯地散落在枕头上。祝晴没有办法将眼前的她，与外界传言中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形象联系起来。更加难以想象，像崔管家说的那样，她曾温柔地、轻抚自己的额头，一遍一遍唱着摇篮曲。
摇篮曲是什么样的旋律？祝晴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植物人能否听见外界的声音。
听说很多个年头，盛佩珊总是会坐在姐姐的床头，为她读报。
在原剧情里，几年后，盛佩蓉因肺部感染悄然离世。那个失踪长达二十年的孩子，始终停留在她的记忆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祝晴垂下眼帘：“她还有醒来的希望吗？”
疗养院护士根本搞不明白最近的盛家到底怎么了。电视每天都在播报新闻，温婉善良的盛二小姐被逮捕，外界众说纷纭，如今盛家小少爷来了，还带了上次出现过的……玛丽莎？
护士长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这小男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称呼她的。现在，这位“玛丽莎”关心起盛佩蓉的身体情况。
“当时是突发心肌炎，抢救时心脏停跳，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但是……”
“其实几天前，病人的手指轻微活动，不过后来又恢复平静了。应该只是脊髓反射，和恢复意识无关。”
“罗院长说，盛女士苏醒的几率并不大，不过医学上总有奇迹。”
“我们能做些什么？”祝晴问。
“有空的时候多和病人说说话吧，就像盛二小姐——”护士轻咳一声，很不自然地跳过这个话题，“聊些她关心的事，也许能刺激意识恢复。”
连续很多年的时间，盛二小姐总是陪在盛佩蓉的病床边，不厌其烦地为她读书读报。然而没想到，一转眼，她被警方带走……豪门里的真真假假，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更别提局外人了。
护士匆匆交代完护理事项，轻点床头的护士铃按钮：“我先去查房，有任何情况随时按铃叫我。”
祝晴局促地坐在病床边，想要学盛佩珊读报，发现病床边的柜子上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像盛放说的，如果只有她们俩待在一起，真的会冷场。
护士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祝晴憋了好久，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滴答滴答”的。
而盛放，则突然灵感爆棚——
“大姐！”
“你快点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是谁来了！”
护士长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祝晴懵了，顿时捂住小孩的嘴巴。
昨晚被原男主和原女主捂嘴时，盛家小少爷烦躁地要暴走，今天却给祝晴来了个区别待遇，嘴巴被捂住也没有不高兴，脑袋撇开，继续呼唤大姐。
“是可可来了！”
“大姐，你的女儿可可来了啊！”
护士长的耳朵竖得老高老高的。
护士站里其他人也迅速探头探脑，试图离病房更近一些。
盛放小朋友平时儿童房里的电视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算没仔细看过粤语长片的情节，听都听熟了。崽崽声情并茂，像是后补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祝晴的脑子嗡嗡嗡，拦不住，根本就拦不住他。
“就是你找了半辈子的女儿！”
“可可终于回家了——”
还是小不点终于喊累了，伏在他大姐病床前歇息。
好不容易喘顺了气，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蓄力时，忽然不解地朝小晚辈靠近。
“外甥女。”卷毛宝宝歪头，懵懂地问，“你为什么要脸红？”
祝晴高冷地抬起两只手，手背贴在滚烫脸颊上：“少废话。”
……
案件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好好一个家，到头来四分五裂，谈起这案子，警员们都难掩唏嘘。有人好奇，当初盛佩珊出的那场车祸，会不会是陈潮声精心设的局？比如在刹车系统上做了手脚，或者暗中唆使她酒后开车……但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证据随着报废的车辆一同消失，陈潮声也死了，这个猜测将永远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
崔管家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来二十年前，他的儿子黄阿水需要一笔钱，只有拿了那笔钱才能离开盛家，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修车铺。那个被黄阿水藏在心底的梦想，从未向父亲吐露半句，至于那笔钱，甚至还没有到手，就让他丢了一条命。如今再想起这一切，崔福祥只觉得是阴差阳错，他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地问为什么……
分明从一开始，那并不是死局，那场意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祝晴和曾咏珊一起，将香江新闻新锐计划上的那张照片交到何嘉儿的父母手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何嘉儿神采奕奕，自信被定格在镜头里，活动现场拉着的横幅上，有关于新闻工作者求真求实的标语格外醒目。
就像何嘉儿在临死前对盛佩珊强调的那样，新闻工作者的底线，是真相。
祝晴告诉他们，何嘉儿并不是被名贵手袋迷了眼，也从来没想过走捷径。
何父痛悔，都怪自己当年一念之差进了赌场，害了女儿的一生。如果何嘉儿不是为了替他偿还赌债，就根本不会在夜总会打听到盛家的事，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一切。
何母则怔怔地抚着相片中女儿明媚的笑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战地记者……”何母的眼神苍老，带着期盼，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警官，战地记者是什么？”
后来，祝晴向他们解释。
可怜的老太太很认真地听着，等到将女儿的理想彻底弄明白之后，眼中闪着泪光。
“我就当我的孩子在当战地记者……”老太太说。
就当何嘉儿如今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为弱者发声。
案子已经结束，B组警员们还在想办法磨着抠门的翁兆麟督察请大家吃一顿和牛宴配清酒。
而盛家小少爷还没有被安顿好，这两天始终跟着祝晴上班下班。也许是深知自己不能给外甥女添麻烦，盛放在警署里很听话，只是听见警员们起哄时，忍不住直摇头。
和牛宴、清酒……很一般啦，还不如警署饭堂里的罐头午餐肉煎蛋饭，外加一杯忌廉沟鲜奶，打包！
盛家小少爷混在西九龙重案组，白天除了努力当一个不给外甥女添麻烦的乖宝宝以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坐在转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另一只手拿着从会议室白板前顺来的马克笔，在报纸房产版做记号。
答应给外甥女买楼，就要做到。
盛放凑到梁奇凯身边：“梁sir，这里怎么样？”
梁奇凯看一眼报纸上的字，还有开发商精心修饰的楼盘图。
“离岛的坪洲？环境不错。”
黎叔：“好是好，就是要坐船才能到。”
少爷仔的小脸皱成一团，用马克笔在上面打一个叉叉。
这么远？划掉！
也是在这会儿，律师楼的消息带到了。
“这周六下午三点，在半山盛家大屋内宣读盛文昌老先生留下的遗嘱。”
除了这个消息以外，还得解决盛家小少爷的监护权归属问题。
少爷仔的脑袋耷拉在工位上。
这一天还是来了。
……
曾咏珊最喜欢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之前印着演员海报的台历已经淘汰，这次换成歌星封面。旧的台历被她摆到祝晴的工位上，盛放掰着短短的小手指，数了又数，最终确定，明天就是周六了。
在黄竹坑警校的宿舍里，盛家小少爷总是抱怨——
这才不是人能过的日子呢。
然而现在，他真要回盛家了。
崽崽的嘴角往下瘪，很确定，等搬回盛家，他的日子才是越过越回去了。
刑事调查组的欢乐时光，很快就要与他无关。
盛放听见几个警员拿着排班表约聚会的时间。
翁督察不能再小气了，最后还是莫sir看不下去，请大家来自己家聚一聚。结案第三天，大家都很闲，曾咏珊在私下扯一扯徐家乐的衣角，很感兴趣地朝着梁奇凯方向努了努下巴。
“小白脸。”徐家乐说。
曾咏珊作势要打人：“闭嘴吧你！”
“莫sir说明天在他家天台烧烤，阿嫂给我们做她最拿手的蜜汁叉烧。”
“我八点收工赶过去，正好蹭到下半场的生蚝。”
“祝晴，这次总该来了吧？？”
一切像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祝晴摇头：“你们玩得开心。”
祝晴仔细回想原剧情中的案件细节。
来到这个组，曾咏珊是第一个对她说话的同事。她总是笑盈盈的，无论什么时候，眼角都弯成月牙。原剧情中，是那个案子让曾咏珊的命运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从那之后，她的人生被撕裂成一个个再也无法拼凑完全的碎片，往后几十年的时光里，都活在阴影里。
原剧情中，关于原女主的剧情节点——
是她父母和哥哥惨死的那起案件。
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但是剧情里有关于这起案子的细节，被一笔带过，只作为原女主性情的转折推动情节发展。
“那就说定了，明天莫sir家见。”
“我带荔枝汽水，上次囡囡最喜欢喝——”
“啧啧啧，就你最会拍莫sir和阿嫂马屁啦！”
油麻地警署CID房里一片喧闹。
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是窗户和窗台叩在一起，文职阿姐探着身子去关窗，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这鬼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等一下肯定要发雷暴预警。”
“不是吧！又要大堵车！”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坏天气总是麻烦的，天气说变就变，祝晴连雨伞都没准备，和盛放一起站在差馆外等雨停。小孩子似乎并不知道这样大的雨有多耽误通勤，白嫩嫩的小手伸出警署屋檐，接着细细密密的雨滴。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掌心。
一辆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莫振邦按了一下喇叭，从车窗探头出来：“我去湾仔老饼家，顺路送你们一趟。”
难得不用挤三趟小巴回宿舍，少爷仔的眼睛都要亮了。小朋友欢欢喜喜去开车门，蹦到水坑踩出水花，“咻”一下，灵活地溜进后座。
祝晴听黎叔说过莫振邦有多疼他太太和女儿。
平时总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莫sir，聊起妻女就停不下来，特地兜远路，就是为了给她们带糕点。
“一个要吃老婆饼，一个要吃红豆烧饼，你看多难伺候？”莫振邦笑道。
盛放咽了一下口水：“红豆烧饼好吃吗？”
“等会给你拿一个。”
“莫sir，再多加一个老婆饼好吗？”
祝晴的眼底不自觉染了笑意。
小朋友不仅自己讨红豆烧饼和老婆饼，还机灵地飞速转动小脑瓜，打算为她也要一份。双份的糕点，他倒是讲义气。
“我不要。”祝晴说。
“吃点啦。”盛放用胳膊肘推推她，“莫sir说很香。”
“就连囡囡都竖大拇指！”他补充。
三岁半的小不点，真把自己当成大人，提起莫沙展家的“囡囡”，连声姐姐都没喊。
他好像根本没想到，囡囡要比他大好几岁。
车窗外暴雨倾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刮动，发出机械声响。
街景在大雨中变得模糊，来往行人匆匆，雨势不增反减，绵延不断。
祝晴转头望向窗外。
这样的天气，莫名让人有些熟悉。
甚至不安*，就好像要发生些什么。
“滴滴滴”的bb机声音响起时，莫振邦说：“一定是囡囡等不及了，没耐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掏口袋。
当bb机举到面前时，莫振邦眉心一紧，踩下刹车。
“莫sir。”祝晴的表情变得严肃，“警局打来的？”
……
深水埗一栋破旧唐楼外被拉起泛黄的警戒线。
盛放被留在车里，莫振邦和祝晴下车。
少爷仔的脸蛋贴着蒙上雾气的车窗。
他小手贴在玻璃上，呵着热气，一片朦胧，更加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了。
地面湿滑，大雨洗去这座城市连日来的闷热，其他同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莫sir面色凝重，大步走在前面。
祝晴跟在他身后，将警员证戴好。
越过警戒线，唐楼底下的早餐铺的卷门帘半开着，现场已经被封锁。
暴雨中，有人撑着黑伞，蹲在大片血泊旁。
“死者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颈部有明显勒痕，按照痕迹看，作用力和索沟深浅度均匀，呈圆环状，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
“指甲缝里的红漆碎屑——”
男人移开黑伞，指着铺面门框的油漆。
也是在这时，他的视线与祝晴相遇，微微颔首：“Madam，又见面了。”
莫sir：“认识？”
“法医科程医生。”祝晴介绍道。
和下午在总部化验所见面时判若两人，此时的程医生不再孩子气地握着掌机。
他戴着橡胶手套，指尖悬在死者颈间，眸光专注地观察，每指出一处细节，都会停顿片刻，等待法医助理记录。
“死者的脸上……”程医生语气沉静，“被精心化了妆。”
祝晴盯着死者的脸。
他的眉毛被刮得干干净净，无眉、脸颊腮红夸张，显得诡异。
“脸颊打了腮红，嘴唇涂了口红，口红边缘延展至嘴角往上扬，像在微笑。”
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于凌晨死在早餐店铺面里，凶手利用尸僵阶段，给他摆了端坐在桌前的姿势。
“算准尸僵时间，是个行家，还是心理素质极高？”
受害者皮肤粗糙，毛孔很大，就更显得那精心化上的妆容突兀，淡粉色腮红落在他惨白的脸颊，让人不寒而栗。
祝晴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
“外面这小孩找谁的？”
终于，一道声音打断此时令人窒息的宁静。
周遭一切瞬间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祝晴回头看过去。
雨仍旧很大。
警戒线外，小朋友正在和看守警戒线的阿sir据理力争。
他手中拿着从车里找到的伞，和对方半天都说不清楚，气呼呼地转头，踮起小脚尖。
“晴仔。”
“晴女？”
雨太大了，小长辈见不得外甥女在干活时不打伞。
淋感冒了怎么办？
盛放扯着小嗓音，拎着比自己还大的伞，换了好几个称呼。
终于把耳根子通红的冷面madam给喊了出来。
“阿晴……”
“喂，晴晴！”
负责现场封锁工作的年轻警员客气道：“师姐，这小孩好像是找你的，你认识吗？”
“嗯。”祝晴硬着头皮点头，“我——”
卷毛少爷仔认真脸，小脑袋一偏。
“我舅舅。”祝晴认命道。
盛家小少爷：！
孩子终于喊人啦！

第22章 我外甥女可是警察！
负责封锁现场的年轻警员有些莫名。
谁、是、谁舅舅？
总是摆着一副臭屁脸的盛放小朋友，这会儿咧开嘴角，露出小米牙。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听见外甥女喊“舅舅”，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祝晴喊完了长辈，用手虚挡小朋友身前，提醒他止步。
警戒线外与警戒线内，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阴森诡异的一幕，就连大人看了都会做噩梦，更别说是小孩。盛放难得自觉，两条小短腿并拢，立正站好，连小眼神儿都不往早餐铺里递一下。
外甥女公事公办，关键时候，他也不能给她拖后腿。
只是余光里，盛放还是瞄到一道身影。
程医生撑着一把黑伞，走到早点店的卷帘门处，从卷帘缝隙中提取指纹。小团子踮着脚尖，终于把人看清楚，揉了揉眼睛。
“是他！”盛放的小肉手指向程医生。
下午总部化验所遇见的路人，欺负小朋友的时候很恶劣，明知道少爷仔的眼睛都快要长在掌机屏幕上了，他随手一抛，眼看着游戏机在沙发上弹一弹，笑得好得意。
这不是耍人吗！盛家小少爷和游戏机主人结下梁子，谁想几个小时后，他又出现在凶案现场，摇身一变，成了专业的法医，太离谱了。
莫振邦走到程医生面前。
这铺面最初并不是用来开早餐店的，在加装卷帘门之前，还有另外一扇木门。
程医生用镊子提取木门碎屑，身旁那位法医助理适时跟上前，将之前采集死者指甲缝碎屑时已经贴好时间标签的证物袋递上前。
“死者指甲缝里有红漆碎屑，初步判断和这扇木门的碎屑相符。”程医生说。
莫振邦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按照死者的身形在木门门框前比对：“当时应该是在这里发生了争执，死者反抗时，后背撞到门框，留下你刚才说的背部淤青。”
深水埗唐楼底下铺面突然发现一具尸体，还是在下班之后临时接到的通知。B组警员们陆陆续续地赶来，曾咏珊是最后一个到的，警队小太阳本来就是毛毛躁躁的性子，尤其刚才大暴雨堵在半路，更加着急，下车直接就往莫sir的方向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就在曾咏珊快要冲进早餐铺时，手腕突然被拽了一下，她一个急刹车，转头眼睛瞬间睁圆。
居然是祝晴拉住了她。
“有点吓人。”祝晴提醒，“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其他警员们一脸怨念地转头，盯住祝晴。
刚才，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毫无防备地进了早餐铺，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出来时满脸的菜色。当时祝晴怎么没有这么好心提醒呢！
祝晴的后脑勺，快要被同僚们盯出一个包。
盛家小少爷敏锐地察觉到这一道道视线，猛地抬头，用超级犀利的眼神回击。
重案B组警员们：？
曾咏珊再出来时，听见其他同事怨气声此起彼伏时，摊了摊手。
“吓成这样，还说自己是警察呢。”她话音落下，扭头朝祝晴挤眼睛。
谁说人家是冰山女，分明好温暖！
“你是没看见刚才——”
“豪仔进门的时候被早餐店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都扑过去了。”
“杀死了人家，还要剃光眉毛，化些诡异的妆……”
光这么一说，大家都脊背发凉。
曾咏珊调侃不过几句，还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进入状态。
“凶手和受害者到底什么仇怨，要把尸体处理成这样？”
“会不会是某种祭祀仪式……像是被浓妆封印，就不能再去转世投胎什么的。”
不由地，祝晴又想起原剧情中的一幕幕。
这会不会就是原著小说中那个彻底改变原女主一生的案件？
念头一闪而过，祝晴无法确定。
死者确实是在“雨夜”遇害，但其他条件并不成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B组一群皮猴子，也就只有莫振邦能镇得住，他皱着眉头走出来，“这案子性质恶劣，明天一早翁sir肯定要来敲门。”
“豪仔，先确定死者的身份，查清他生前的人际关系，特别是近期和什么人有矛盾纠纷。”
莫sir快速分配任务：“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常来这家早点店光顾的林太太。咏珊、祝晴，你们去问问她现在能不能做笔录。”
林太太的脸都还是青色的，听见警官的话，勉强比了手势，表示自己可以接受问话。
只是她的双手不停颤抖，连做好几次深呼吸，仍旧难以平复。
“现场勘查和走访工作由黎叔来协调。”
“按照初步调查方案执行。”
重案组众人领了各自的任务，大家都有事儿要做，唯独盛放小朋友被晾在一边。
既不能靠近案发现场，又不被允许走太远。
莫sir的车子，车门还敞着，崽崽坐在座椅边缘，两只小脚丫往外伸，晃荡晃荡的。
曾咏珊注意到小不点又调皮，对祝晴说道：“要不要让他把脚收回去？地上好多水坑，鞋子打湿就很麻烦了。”
“没事。”祝晴头也不抬，“他那小短腿够不着地面。”
少爷仔立刻眯起眼睛——
晴仔，我可都听见了！
小孩的腿没这么长，但捣蛋的本事不小。不过鞋子打湿就打湿，祝晴没想管这么多。
他要是不舒服了，就当长个记性，要是好好的，就随他去吧。一直以来，她自己就是秉持着这样的观念长大的。
重案组忙得脚不沾地，盛放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少爷仔慢慢往上仰头，再仰头，最后澄澈目光落定。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程医生认出来，这是总部化验室里很好逗的小孩。
“你也在？”
“是你啊。”少爷仔扬起下巴，面不改色，“俄罗斯方块。”
……
祝晴和曾咏珊听莫sir的，找那位发现尸体的目击者问话。
曾咏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递给对方：“不着急，先擦擦汗。”
林太太双手提着装满菜的菜篮，腿仍然明显发软，腾出一只手，接过纸巾道了谢。
片刻之后，她终于缓过来，指了街尾一个方向：“我就住那儿，深水埗老街坊了。”
“这一整条街，就没有我不熟的，但最熟的还是文记。平时孩子上学，我送他上校车，就会来文记要一碟小笼包……他们店里的小笼包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皮薄馅多，还能只买半份。”
“今天早上，我经过文记，店门是关着的。当时我也没多想，街里街坊都知道，阿文很懒的，隔三差五就要给自己放假。”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祝晴问。
“到了下午，我去菜市买了菜，又经过文记。我突然想起来，平时文记有事，都会拿一张红纸贴在卷帘门上……所以我靠近去看了一下，谁知道没找到红纸，我的鞋子先被染红了。你们看，就是这里。”
两位警员顺着林太太视线的方向，朝她的鞋尖看去。
那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尖处沾着褐色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当时她走到文记早点铺门口，不小心踩到血迹，刚开始以为是蘸料，想想还是不对劲，找边上店铺的人一商量，这才报了警。
“也就是说，其实你当时没有亲眼看见尸体，只通过血迹就起了疑心？”
“Madam，我天天追剧的。”林太太说，“要是像电视演的那样，等闻到臭味才发现装尸体的红蓝塑料袋……那就太迟了！”
当时，受害者死亡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血迹也干了。
是林太太太心疼这双新买的限量版运动鞋，才无意间发现了这宗命案。
“真是阿文死了？”她又问了一遍。
刚才林太太没敢朝卷帘门里探头看，现在确认死的真是早餐店的老板，大夏天的，愣是打了个冷颤。
“谁和他这么大的仇啊……”
……
深水埗发生命案，警戒线一拉，连带着影响了整条街的生意。
四处都被警察包围，周遭一间间狭小的铺面也没了平日里的忙碌，老板或店员都站到了门边。
“文记早点铺嘛，老字号了，以前是阿文他老豆开的这家店，后来阿文来接手生意了。”
“生意可以的，平时这店门口的蒸笼摆得比阿文的人还高。”
豪仔和徐家乐四处问询，街上鱼蛋摊的老板最不配合，摆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将人打发走，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
“警察执行公务也不来光顾一下生意。”鱼蛋佬冲边上的摊主嘀咕，“我也是纳税人，有份养他们的！”
“老板，来碗咖喱鱼蛋。”梁奇凯走过来。
鱼蛋佬没想到就这么抱怨一下，警官居然还真来光顾自己的生意，立即眉开眼笑，忙活起来。
徐家乐和豪仔见这一幕，“啧”了彼此一声。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梁奇凯是公认的亲和力强，不管上哪儿，都能套出料。
不一会儿，鱼蛋佬递来滚烫的咖喱鱼蛋，他接过竹签，指了指那家早点铺。
“文记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每天一早开工，到了下午收工。”
鱼蛋佬明显没有想要继续聊的意思，话一说完，整理自己摊位上的酱料，将本来就已经够整齐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更整齐一些，摆明是没事找事做。
梁奇凯拿着这碗鱼蛋回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小小声道：“真可爱。”
“啊？”
“你们吃，竹签也是新的。”梁奇凯将这碗鱼蛋递给她俩，附带几根竹签，“我再去那边看看。”
曾咏珊望着梁奇凯的背影时，祝晴已经拿着这碗鱼蛋，重新走回摊位前。
“老板。”祝晴说，“加点辣椒。”
鱼蛋佬拿了辣椒酱，刚要问她多辣还是少辣，忽地听见这位madam开口。
“我刚才听人说，前年年初，文记故意在店门口现场制作糖沙翁？”
这是林太太独家曝光的“小道消息”。
街边鱼蛋摊的生意不错，咖喱味满街飘香，也不知道文记是受不了这么重的味道，还是想要抢生意，在自己店门口支了一辆手推车，他们说，那是铁皮车仔档，为此，鱼蛋佬还和他起过争执。
“什么糖沙翁……”鱼蛋佬说，“madam，你不吃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糖沙翁的香味盖过你的咖喱鱼蛋，味道也更胜一筹。”祝晴说，“生意被抢，心里不痛快吧？所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回警署再慢慢聊吧，只是到时候更耽误你做生意。”
曾咏珊的视线完完全全从梁奇凯的身上转移。
她三两步走到祝晴身边，还没回过神，鱼蛋佬已经开口。
这切入正题的效率！
曾咏珊接过鱼蛋，戳了一颗塞嘴里。
“别这样，我们小本生意……有话好好说。”对方碰到个硬茬，只能老老实实地答话。
文记早点铺里被发现的这位死者，叫冯耀文。
“大家都叫他‘硬颈佬’，怎么说都不听，油盐不进。”
前年，冯耀文在店门口摆了个车仔档，和鱼蛋摊抢生意。
“你去找街坊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跟他说了多少好话。没想到这个人，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不过这件事，后来还是解决了，是他老婆劝通他的。还是蛋挞玲说得对，有事就直接去找他老婆，美莲这个人，要通情达理得多……不过现在好了，他老婆也不管他了……”
“那次文记把手推车收回去的时候，我还想跟他说一声多谢，出门做生意，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谁知道，我刚到他店门口，他直接拿扫帚把我轰出去。那时候我就知道，像他这种人啊，得罪人多称呼人少，迟早要挨揍。但是没想到……”
大家打开门做生意，难免会有些口角，但从来都不是深仇大恨。
鱼蛋佬想不到居然会闹出人命，摇头叹气，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
“你刚才说，冯耀文的老婆不管他了？”曾咏珊记录时，抬起眼问了一句。
“整条深水埗没人不知道，早离了！”鱼蛋佬来劲儿了，“你别看文记平时像个闷葫芦，其实风流着呢，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的。听说那个相好的还是他中学同学，年轻的时候俩人就好过。后来嘛，被他老婆当场撞见，跟着他们去了时钟酒店。”
“作孽哦，美莲这么贤惠。”
“那阵子文记关门歇业，再开张的时候，他脸上挂了彩！”
祝晴：“他们打起来了？”
“文记的老婆打人？”鱼蛋佬像是听到个笑话，“她矮到……站在这里都看不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文记？”
鱼蛋佬告诉警方，冯耀文的前妻，个子不高，身形也比较瘦弱。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肯定猜不到，打人的是他儿子！”
“儿子打阿爸，传出去别人都不信啦！”鱼蛋佬说，“那件事之后，他儿子也搬出去住了。”
……
深水埗旧唐楼这起命案，直接搅黄了周六莫sir家的天台烧烤计划。
莫振邦说，等到破了案，烧烤再加码，生蚝无限量供应，再多冰镇几箱啤酒，大家不醉不归。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提不起精神来，坐在会议室面对白板时，脑海里都是烤熟的鸡翅膀，一转眼，烤熟的鸡翅膀飞走，变成死者的信息。
“冯耀文，男，四十八岁，独居，在深水埗经营一家早点铺。经济状况显示他没有负债，账户里还有存款。”
“深水埗街坊反映，去年他因出轨，和太太离婚。对方是他的老同学，离异带孩子，当时他们的事被双方家里发现没多久，女方觉得丢人，出国陪孩子读书去，后来应该没再和死者来往。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这一年都没有回过香江。”
莫振邦说到这里，又往白板上贴了一张照片。
那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五官和冯耀文有几分相似。
“他的儿子冯俊明，二十岁，在中环冰室做侍应，昨天上的是晚班……目前还联系不上他。”
“冯俊明痛恨父亲背叛家庭，父子的感情非常差。当时冯耀文和周美莲离婚的时候，他还曾经出手打过他父亲。”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警方还没有联系上冯耀文的直系亲属。
莫振邦在冯俊明的名字上用红色马克笔打了个圈。
“继续搜。”莫振邦说，“尽快带人回来问话。”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突然陷入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冯耀文生前的照片上。
他似乎不习惯面对镜头，薄唇绷紧，没有一丝笑容。
不自觉地，每一位警员都想起当时死者脸部被人化上浓妆的场景……
鲜艳口红在他嘴唇添上一抹亮色，唇角被延展，往上扬，就像是在微笑。
……
祝晴从会议室出来时，卷毛小豆丁还趴在工位上，盯着墙壁时钟上一分一秒流转的时间。
下午三点，律师会准备出现在盛家大屋，该处理的所有问题，今天都将被摆上台面。
“祝晴。”在她出去前，黎叔喊道，“你去半山？刚查到死者前妻周美莲的最新住址，就在西环山道，你顺路去看看情况。”
盛放撇撇嘴，心里犯嘀咕。
外甥女又没车，两条腿走哪儿都不算顺路，警队这是压榨！
小少爷平时叽叽喳喳，这会儿心里装着事，也不和黎叔一般见识了，时间一到，跟上外甥女的脚步离开油麻地警署。
回盛家的路，他并不熟悉，只有在看见那错落的山道时，嘴角往下瘪了一下。
心事重重的盛家小少爷被送回半山别墅，一进屋才发现，家里的帮佣又少了一半。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萍姨匆忙的脚步声。
“少爷仔。”萍姨一把扶住盛放的小肩膀，“这才几天，你都瘦了一圈……”
小少爷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是真的，外甥女吃饭就像打仗，从来不知道静心坐下享受生活，一日三餐都跟着她，能不瘦吗？
他的外甥女也很瘦。
不过孩子嘴硬，不愿意承认，只说那是肌肉。
“Madam。”萍姨转头望向祝晴。
萍姨的这份工，整整做了二十几个年头，早就已经将盛家当成自己的家。
二小姐被警方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突然发狂的老管家，萍姨没地方可以打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那天警察过来搜查崔福祥的房间，她才终于得知，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竟然就是大小姐的亲生女儿！
“都长这么大了。”她拉住祝晴的手，有些哽咽，“好、真好……”
盛放察觉到外甥女的不自在，一个箭步挡在她俩之间。
盛放挡在萍姨和外甥女之间：“律师到了吗？”
再次踏入盛家，祝晴的身份已然不同。但其实心境没什么变化，眼前金碧辉煌的装饰、古董，都与她无关。
唯一让她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正努力护着她的小不点。
祝晴头一回见养尊处优的盛家小少爷这么不安。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当看见律师打开密封的资料袋时，小肉手捏着衣角，脑袋在胸前埋得很深。
萍姨刚来盛家工作那会儿，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听见律师楼大状宣读老爷留下的遗嘱。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盛家已经散了，只有老爷子留下的这笔钱，证明曾经盛氏有多么风光。
萍姨搞不清楚老爷财产的分配问题。
直到律师再次开口，用更加直白易懂的言语解释这些法律条款。
“简单来说，盛文昌老先生的财产平均分为三份。”
“长女盛佩蓉、次女盛佩珊和幼子盛放各三分之一。鉴于盛佩蓉女士健康状况欠佳，盛佩珊缺乏商业经验，盛放尚未成年，所以盛文昌老先生已经在董事会指定了临时管理人，暂时全权代理盛氏一切业务。”
盛放小朋友知道今天是来分钱的。
他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外甥女呢？”
两天前，律师隔着探视玻璃和盛二小姐会面，谈论的，同样是有关遗产继承的问题。
此时，他简单解释继承条款，问盛放：“能明白吗？”
小朋友歪着头，不一定明白了没有。
但萍姨和另外一位守在客厅角落的佣人是明白了。
“也就是说，就算二小姐在坐牢，该分到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但小千金……”
“老爷立遗嘱的时候，不知道小千金还活着，遗嘱里没有提到她，遗产就和她没关系。除非哪天大小姐……这样的话，她能继承大小姐那一份。”
两位佣人交头接耳，声音很轻。
他们没想到，盛文昌在世时和覃丽珠出双入对，但立遗嘱时，居然没有为这位二婚太太留下丝毫保障。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夫妻二人一起遇难，以这位二太的性子，恐怕盛家免不了一场遗产争夺战。到那时，媒体们不是堵在半山别墅，而是在法院门口争相采访。
至于盛家二姑爷，对于盛老爷子而言，就更是外人，集团里里外外，当时都是陈潮声在当牛做马，没想到最终，什么都没捞到。
不过对于三个孩子，盛文昌倒是公平的。
其实外界的传言并非都是空穴来风，最开始，盛佩蓉确实是接班盛氏集团的不二人选。但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盛佩珊又完全不会做生意，盛老爷子才让二女婿陈潮声进公司帮忙。不过，老爷子多精明，短短几年就看透陈潮声的野心。所以在遗嘱里特地安排董事会的人为小儿子打理公司，绝不让陈潮声插手。
但是，盛老爷子心里也清楚，等小儿子成年，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候公司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盛家小少爷对这份遗嘱很不满意。
到了最后，他的穷光蛋外甥女，一分钱都没得到？
“我的分她一半。”少爷仔很大气地说。
律师保持礼貌的微笑，仍旧专业：“根据遗嘱条款，小少爷确实拥有财产的支配权。但其中明确规定，在你成年前，资产不能以任何形式转让或分割。”
“这是盛老先生为保护你的权益而特别设立的条款。”
盛放似懂非懂。
这又是什么意思？
“祝小姐，关于你申请成为小少爷监护人的事宜……”律师将目光转向祝晴，神色温和，“虽然按照辈分来说，他是你的舅舅。但考虑到你比他年长，同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所以这份监护权申请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几天前，律师楼突然通知重新宣读遗嘱。
当时盛家小少爷完全没想到，祝晴居然不声不响，争取他的监护权。
惊喜来得太突然，崽崽一开始是完全茫然的。
慢慢地，他的小脸蛋变得红扑扑，嘴角往下弯。
小朋友的眼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的。
他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玩着沙发上的抱枕。
后来，盛放就像是卡通片里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快乐小精灵。
他的嘴角咧到耳后根，脑海在放烟花，沉浸在自己缤纷的世界里，几乎没注意大人聊了些什么。
大致应该是，他的教育问题。
比如上幼稚园什么的。
毕竟外甥女要上班，不可能随时带着他，这一点，小少爷理解。
其实只要外甥女愿意带他离开这儿——
当舅舅的，什么都能理解！
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的，原本已经放晴，从别墅出来，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萍姨赶紧撑了把伞追出来。
菲佣玛丽莎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悄悄顺走少爷仔的限量版变形金刚，想必是带回给她自家的小孩玩了。几位司机更是溜得比谁都快，以至于现在，连个开车送他们下山的人都没有。雨幕中，盛家别墅还是这么气派，但是根本没有能管事的人，所有人也都开始另寻出路。
萍姨是无处可去。
小少爷说，如果愿意，她还是可以住在这里。打扫书房，和那几间早已没有人住的卧室，工资照旧。
萍姨鼻子发酸：“雨天路滑，你们当心。”
祝晴接过伞，将伞面微微倾斜。
小孩儿往她身边靠了靠，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怕风雨。
……
盛放原以为在周六下午三点以后，他将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
没想到，律师宣读完遗嘱，他和外甥女走得比律师还要早。
“你说这里是鬼地方？”
盛家小少爷用力点点头。
祝晴和他说不清。
拜托，这是半山豪宅。
上山时，蜿蜒盘旋的山道，像是走不到尽头。
现在他们下山，步伐轻快，稍微加快几步就像是在助跑，“咻”一下，跑出好远的距离。
连拍在脸上的雨滴，都是自由的。
从今往后，他们要一起生活了。
祝晴和少爷仔约法三章。
像是好好上学、乖巧听话之类的，显然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原剧情里那个未来的高智商罪犯，现在回到现实世界，应该将聪明头脑用在正道上。
她可不想养出一个小反派。
而盛家小少爷，最开始想要和外甥女谈的条件，不过是别把他丢下。
但现在，孩子顺着竿子往上爬，对于新生活，也有自己的要求。
“我不要住在蒸笼里，这个星期之前，一定要买一套新房子。”
祝晴提醒他，今天已经是周六的傍晚。
买房子和买菜不一样，只剩下一天时间，绝对办不到。
小舅舅还算好说话，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他可以放宽要求，十天内，他们必须搬进新屋。
“你会开车吗？”盛放问。
“不会。”
小长辈猜到了。
他外甥女从前过得苦哈哈，连自行车都不一定能拥有，更何况是开车呢……
“考驾照。”少爷仔两只手背在身后，淡定道，“我们家要买车。”
半山盛家别墅的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车。
但那都是别人的。
外甥女不能再受委屈了。
他们家晴仔得开新车！
……
祝晴的人生中，突然冒出一个小舅舅。
从此她的生活不再平静。
她做事向来按照规划按部就班，去西环山道的路上，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计划蓝图。
首先，给盛放物色一间离警署近的幼稚园，办理入学。
其次，就是原女主曾咏珊的事。
她必须设法避开曾家即将遭遇的那起灭门惨案。
但因为原剧情对那起凶杀案的描述太少了，留给她的线索实在有限。
那起悲剧，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这里就是西环山道。”祝晴站在街口的路牌前。
盛放环视了一圈。
找房子的事，外甥女不上心，只能是小舅舅操碎心。西环山道离半山近，就表示离警署远，这位置不够好。
“西环大厦。”祝晴拿着黎叔给她写的纸条，“拐进那条巷子就是了。”
这是半山附近的一栋老旧大厦。
外墙剥落，铁闸明显生锈，过道上堆满杂物，楼梯间还放着垃圾桶。
盛放像是游戏上闪避障碍物的小人一样，左闪右闪，捏着鼻子嫌弃道：“连电梯都没有。”
祝晴还在分辨纸条上地址的门牌号，头都没抬：“没电梯的地方多的去了。”
西环大厦的住户多为老人、劳工……
盛家小少爷每遇到一个人，都要盯着看，有脾气不好的，会烦躁地瞪他一眼，这时候小孩儿就挺起小胸脯。
他的外甥女可是警察。
谁怕谁！
黎叔递来的那张纸条上，潦草地写着死者冯耀文前妻的住址。
警方并不怀疑周美莲是凶手，顺路来这一趟，也是为了例行公事。
“敲门。”祝晴给小孩找点事情做。
盛家小少爷立马抬起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清脆的敲门声在楼道回荡。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她的身形瘦小精干，面容温婉，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
“两位找谁？”
祝晴亮出警员证：“我们是为了冯耀文的事来的，你是——”
“不认识。”对方丢下这句话，直接“砰”一下关上门。
祝晴和盛放被挡在门外。
“找错了？”祝晴皱了皱眉，纳闷道，“黎叔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而且根据鱼蛋佬说的，开门的女人……外形特征和冯耀文的前妻也是相符的。
“晴仔。”盛放说，“查案也要有礼貌。”
“什么？”
少爷仔仰着脸，一板一眼地教导：“要好好说话。”
和温室里长大的盛放不一样，独自摸爬滚打*的祝晴，早就长出一身的硬刺。
在福利院，乖巧和微笑换不来安宁，拳头才可以。
在日常办案时，这样的性格是把双刃剑。
比如说，像是唠家常一般的套话，她就显得生硬笨拙。
“看舅舅的！”少爷仔说。
盛放再次敲了敲门。
这一次，对方开门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打开门时微微蹙眉。
房门开着，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播报节目主播凝重的声音。
“本台最新消息，经警方证实，昨日深水埗唐楼店铺发现的男尸，与今日傍晚在旺角废弃唐楼内发现的另一具尸体，在死因及作案手法上高度相同。”
“警方已将此案列为连环凶杀案，特别提醒市民，尤其是夜间独行者务必提高警惕。”
“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即……”
祝晴的全部注意力被这则晚间新闻吸引。
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那个在原剧情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
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开门的女人语气不善：“又怎么了？”
“姨姨。”盛家小少爷在给外甥女打样，够有礼貌的，“我们是为了冯……”
盛放说到这里，突然卡壳。
冯什么？他给忘记了。
祝晴则在这一瞬间，视线越过那个女人，望向屋子里。
房子面积小，没有阳台，几根晾衣绳悬在头顶，潮湿的衣物低垂着，洗衣粉香气与厨房里的食物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目光扫过时，注意到一条悬在客厅中央的红衣。
盛放想不起来死者的名字，学着电视上的警探模样，肉嘟嘟的小脸很真诚：“阿sir查案，请配合调查。”
“不知道——”女人沉着脸，手扶着门框就要再次甩门。
又来？
盛放的小脸一皱。
要不是为了在外甥女面前树立榜样，谁愿意受这窝囊气啊！
“咚”一下，少爷仔的小短手抵住门。
“晴仔，抓人！”
祝晴：？

第23章 废话冠军。
盛放小朋友的脸蛋皱成带辣椒馅儿的小肉包，火气很大。
不配合警察办案的能是好人吗？
抓走抓走！带回去审一审就老实了。
祝晴的目光，则再次掠过周美莲的脸。
那天，她和莫振邦赶到深水埗，看见“坐”在早点铺桌前的那具尸体，下意识地联想到原剧情里与曾家有关的那起灭门惨案。但他们重案组经常和凶杀案打交道，就算这起案件性质恶劣，也不一定和原剧情有关，当时祝晴的怀疑，不过是随随便便一猜。
然而现在，她亲耳听见电视里晚间新闻的播报。祝晴没有bb机，离开警署，只要她不打电话回去，同事和上级就绝对联系不上她。下午她和盛放为了遗嘱的事，请了三个小时的假去盛家，没想到警署接到新的警情——
在旺角废弃唐楼内，又发现一具男尸。
雨天、连环凶杀，这两个关键词，立即与祝晴脑海中的记忆锁定。
这就是原剧情里出现过的案件。
至于红衣……祝晴的视线越过周美莲，在她身后停留片刻。
红色的衣服，再普通不过，得知案子出现第二个受害者，确定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后，她反而不再怀疑对方。
周美莲太瘦小了。
一米五出头的身高，目测体重不超过九十斤，怎么能在那家早餐铺店面里压制一米八几的死者？当然，人瘦力气大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祝晴心头又冒出莫sir口中最无用的直觉。
周美莲在害怕。
不是对凶案的恐惧，这样的忐忑不安，只与冯耀文有关。
舅舅还只是个小宝宝。
他不知道大人们在想什么，只用小短手帮外甥女撑着门，方便她办案。孩子甚至没想到，自己小小一只，就算抵住门，对周美莲也没有任何威胁，人家要是直接把门甩上，他立马就会弹飞。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没完没了地敲门，还让不让人睡了？”
祝晴这才注意到，有人躺在沙发上。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见到他稀疏的头顶。很明显，这男人开着电视躺在沙发上睡觉，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现在起床气还没消。而周美莲刚才着急关门，也是因为他。
“他们是谁？”
男人打量站在门边的两个人。
周美莲的脸涨红，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这位madam是为冯耀文的事来的。”
那男人皱了皱眉，随即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表情。
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美莲一眼后，他转身回去，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电视声音调大。
周美莲的脸色变了变，无奈地开口：“你问吧。”
周美莲是去年离的婚，再到今年上半年，与现在的丈夫二婚。
上次和前夫见面，已经是去年的事，那会儿他们办了离婚手续，两个人毕竟还有个儿子，也算是好聚好散。
“离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仇家……应该没有，他这个人的性格倔，但就算得罪人，也只是起一些口角。怎么可能闹到杀人……”
冯耀文大男人主义，在家一切都要周美莲将他伺候妥帖。再到发现他出轨，她实在忍无可忍，鼓足勇气提了离婚。
作为婚姻里的过错方，在分财产时，冯耀文并没有和她斤斤计较，周美莲分到一笔钱，没过多久，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当时他非常体贴，于是，她决定二婚。
“昨天凌晨，我肯定在家睡觉，我先生可以作证。”说到这里，周美莲又错愕道，“madam，你是怀疑我杀了耀文吗？”
“例行公事而已。”
话音落下，祝晴提及他们的儿子冯俊明。
“俊明很少过来的，不、不太方便……我们基本上在他工作的冰室见面，就在中环那边。”
“他们的确经常吵架，但毕竟是亲父子，俊明绝对不可能杀了他！”
一开始，她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丈夫没有听见，但提到儿子，周美莲的语气立即变得激动，脸色难看。
当她的二婚丈夫站起来，不悦地沉下脸时，她的嘴角动了动，难堪地转头。
“总之，俊明不会杀人的。”她轻声补充。
周美莲是在新闻上看见前夫被杀害的消息。
深水埗那间老字号，就算打了马赛克，她也认得。那时电视新闻播到这个画面，她正在整理碗筷，差点摔了瓷碗，好不容易才在饭桌上扶正。而她的二婚丈夫，只是扫了她一眼，问那间店铺值多少钱。
当初毅然决然地走出第一段婚姻，周美莲拿出足够的魄力，后来却又稀里糊涂，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如今她没什么好说的，只希望在这起案件上，警方能尽快帮她儿子洗脱嫌疑。
祝晴和她小舅没进屋。
问询过后，他们转身离开，忽地听见周美莲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Madam！”
“有没有可能，你们同事已经找到俊明了？”
祝晴和小孩离开警署时，同事们还没有联系到冯俊明。
但小半天过去了，也许案件的侦查进度已经更新。
等出了门，盛放小朋友说：“所以真的该买bb机，对吧？”
警署走廊总是会响起此起彼伏的传呼声，而祝晴的腰间，总是空荡荡。在工作中，通讯工具便于同事之间联系，确实很管用。
她还想过，也许哪天BB成为必要装备，可以向财务科申请。
谁知道，警署没给全体警员配备BB机，反倒是她财大气粗的小舅舅先看不下去。
“晴仔挑个会发光的！”
祝晴知道小不点富得流油。
不过那让人咋舌的余额，都在银行账户里。
“我有钱。”
“你没有。”
“我有！”
下一秒，小朋友放下自己的书包，小手豪迈一挥，直接打开拉链。
在盛家时，小孩儿上楼一趟。
那会儿祝晴正和律师谈申请监护权的相关事宜，注意到他一层一层楼梯地上去，“哒哒哒”地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这个家，顺便带走自己最爱的玩具。
谁知道，盛家小少爷是回去搜刮“金银珠宝”的。
现在，他书包里装着现金，一摞一摞的。
简直是身怀巨资。
他刚才居然背着这个书包蹦跶了一路？
“我知道保险柜密码。”盛放骄傲道。
周遭人来人往，Madam祝用最快的速度，将书包合上。
“可以去买bb机了吗？”少爷仔雀跃地问。
……
盛家的案子已经结案数日，遗嘱宣读也尘埃落定。
祝晴向法院递交小舅舅监护权的申请书，律师说，基本上，申请不太可能被驳回。生活得回到正轨上，她不可能每天带着小孩去上班，警署里其他有宝宝的同事，也都是将家庭和工作平衡好，谁家熊孩子每天在CID房跑呢。
这一点，还是盛放有经验，少爷仔二话不说，直接就给自己物色上保姆。
菲佣玛丽莎跑了，不过家里还有人没跑，最后他们一合计，有了最佳人选。
萍姨没想到，自己突然又再就业了。
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不过是等小少爷开始上幼稚园之后，负责他的接送问题。至于其他的，她还没收到通知，但猜测应该不需要住在他们“舅甥”身边……毕竟看得出来，madam并不喜欢被打扰，愿意让少爷仔住到她身边去，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祝晴问——
请保姆需要多少钱？
宝宝摊手，没有告诉她。
虽然他没有概念，但应该有点贵，孩子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祝晴用这一晚上的时间，搞定带孩子的大事儿，第二天一早，萍姨准时来交班。
前些天，小朋友慢慢适应搭小巴的“高强度”节奏，到了后期，已经是如鱼得水。四岁不到的小孩，站在那儿晃成小，小肉手拽着祝晴的衣角也站不稳，车子急刹，他也急刹，脑袋被外甥女的掌心抵着，避免撞傻。其他乘客见孩子这小模样实在可爱，每一趟车上，都有人起身给他让座。这时，盛放就总会站在座位旁，勾勾小手让他外甥女过来，用小奶音喊“有位啦”！
而现在，小朋友不在祝晴身边。
很安静。
小巴车拐过弯道，忽地一个刹车，车上乘客不由抱怨了几声。
祝晴扶住拉环，身体剧烈摇晃时，忽然想起自己带的便当盒。便当盒里装的是今日午餐，昨晚她和盛放回警校时正好赶上食堂快关门，打了饭菜，也不知道有没有洒出来。
祝晴打开包，拿出便当盒。
第一反应，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便当盒太轻了，轻得只有盒子自身的重量。再“啪”一声打开，饭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现金。
也不知道小孩是今早什么时候下的手，他甚至冲洗了便当盒……
只是，冲得不干净，油汪汪的。
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底下，还藏着一张彩色便签纸。盛放的中文课没白上，他识简单的字，也记得怎么写，只是记不全，写的字歪歪扭扭，比划多一横或少一横，要很费工夫才能认出来。
这张彩色便签纸上，三个大字很醒目——
食好啲！
少爷仔让她吃好一些，旁边还画了一个难看的贪吃小人。
祝晴的唇角牵起浅淡笑意，重新将便当盒盖上。
……
祝晴习惯早到，进刑侦调查组办公室时，其他同事还没来。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回到自己的工位，将之前曾咏珊给她拿的下个月排班表拿出来。
原剧情里提过，曾家人在一个雨夜遇害，那一天，原女主正好值班。
祝晴不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天气情况，但可以记下曾咏珊的值班日期。她在台历上画了只有自己能看明白的记号，放下笔，时间还早，便掏了掏口袋。
同事们陆陆续续上班，曾咏珊和豪仔踩着点来，刚进警署就遇上，正好撞见从x餐厅出来的梁奇凯。
“别动！”豪仔一抬手，直接夺走他手中的纸包蛋糕，“充公啦！”
曾咏珊嘀咕着，饭堂阿姐就是偏心眼，这么疼梁sir，研发的新餐品直接就送他一份。
“见者有份。”梁奇凯笑了，“笑姐还说下次做炸云吞。”
“哇，第一手情报！见者有份，听见没有？”曾咏珊朝着豪仔摊开手，“分我一点。”
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抿开，甜味质朴又独特，只差一杯冻奶茶，就是绝配套餐。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纸包蛋糕，有点像中环那家阿华冰室的味道？”
“难道是昨天冯俊明来差馆报到，被x餐厅阿姐撞上，向他偷师。”
昨天下午，豪仔终于逮住死者冯耀文的儿子。
冯俊明平时在中环阿华冰室做侍应，昨晚下了夜班，和一帮朋友去兰桂坊蒲到天光，回家倒头就睡。等到睡醒，他才知道父亲被害，赶到油麻地警署办理手续，随即被带去殓房认尸。
冯俊明亲眼见到冯耀文的尸体。
外人口中，父子关系非常紧张。可当亲生父亲躺在自己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膝盖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后来，警方给他做了笔录，在冯耀文遇害时，冯俊明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兰桂坊里那群朋友，都可以为他作证。
冯俊明不可能是凶手。
“又是死胡同。”曾咏珊叹气，“查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
“还有旺角那单案子——”豪仔说，“我听阿头说，昨天晚上他们开会，有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新闻都播啦，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
梁奇凯：“最好能到此为止……不要再——”
“呸呸呸。”曾咏珊连忙说，“乌鸦嘴！”
三个人一路聊着，进办公室时，忽地脚步停住，豪仔的手指在唇边一抵，连迈开步子都变得鬼鬼祟祟。
“嘘……”
三个人同时望向祝晴的工位。
现在正是盛夏，日头毒，警署外的马路被烤得发烫。
但一跨进警署大门，冷气就压下来，心头的一切闷热烦躁好像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
光线明明亮得刺眼，却莫名又透着一股清清凉凉的劲儿。
祝晴低垂着眼，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儿。
阳光落在睫毛上，在她瓷白的脸颊投下细密阴影。
她很认真地研究手中小玩意儿的按键，指尖一下下轻点，连听见脚步声都没有抬头。
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
这是昨晚小朋友硬是拉着祝晴去电器城买的BB机。
和数字BB不同，中文BB机的屏幕可以显示汉字，要更受欢迎，同时也更贵。盛放小手一挥，根本不考虑价格，直接就把钱给付了，第一次送外甥女礼物，得挑好的。
此时，祝晴学习使用自己的新BB机。
临出门前他们说好，傍晚去嘉诺安疗养院，明明已经敲定的事情，唠叨崽崽还要提醒，“哔哔哔”的响声，是小朋友在给外甥女发射信号。
“买新BB机了？”曾咏珊快步走进来，“快给我号码！”
祝晴给她写下自己的新号码。
“我也要。”豪仔将小纸片推过来。
梁奇凯也笑道：“算我一个。”
祝晴的工位前，围着好多人。
她低着头，一遍一遍写下自己的call机号，抬眼时正好撞上原男主温柔的眼神。
曾咏珊余光注意到他的神色，转过眸。
与此同时，莫振邦拿着一沓档案，磕响会议室的门：“人齐了？开会。”
……
昨天下午，同样是临近下班的时间点，警方又接到一通报案电话。
近期天气阴晴不定，清洁阿婶拖着废品车经过旺角的废弃唐楼，突然下起了雨。
她一边抱怨一边进去避雨，用手掸着身上的雨水往后退，忽地踢到什么东西，脚下一绊，转头才发现，那是一具端坐的尸体。
“第二名死者张志强，四十三岁，在新景酒店担任前厅部经理。”
“清洁阿婶发现死者时，尸体呈坐姿状态，单腿弯曲，眉毛被剔除、嘴唇涂抹鲜艳的唇膏，两颊还打着夸张的腮红。”
“鉴证科检验两名死者唇部的口红，不管是颜色，还是生产批号都相同。”
白板上贴着案发现场的照片。
唯一不同的是，发现冯耀文时，他坐在桌前，底下血迹已经干涸。
那是当时他剧烈反抗，被凶手用身边的钝物袭击流的血。
昨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不到一个小时，总局已经通知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将两则谋杀案被并案为连环杀人案件，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两起案子，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都是第一案发现场。”
“两名受害者在遇害时都激烈反抗过。早餐店的老板冯耀文体格健壮，在店铺亲力亲为，能徒手和面几十斤……而张志强穿着西装坐办公室，根本不是凶手的对手。”
上级又开始施加压力，当得知那所谓的破案期限，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这第二起恶性杀人案件，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如果再出现第三宗同样的谋杀案……
莫振邦：“到时候集体把配枪交了？”
大家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没人跟着他笑。
皮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的闷声再次响起，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由远至近。
很明显，翁督察又来了。
莫振邦清了清嗓子——
“注意一下，按照初步流程，调查第二名受害者的身份背景。”
“豪仔，分别去两位受害者家里，看看有什么发现。尤其是张志强家，特别注意他太太，查查他们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家乐，重点排查冯耀文和张志强近半年来的共同轨迹。”
“咏珊和奇凯去酒店人事部调班表，看张经理最后接待的客人名单。”
“黎叔，刚才程医生来电话，尸检报告出来了，去法医科确认一下。”他说完，目光扫过正在整理卷宗的祝晴，“祝晴也一起，正好把两起报告的细节记录下来。”
在翁督察踏进会议室这一刻，莫振邦做了个收尾。
“散会。”
几位警员悄悄交换眼神。
虽然够烦人的，但现在离开的话，会不会太不给高级督察面子了？
“哐”一声，是收起折叠椅的动静。
祝晴收的。
她抱着资料抬起头：？
怎么都看过来了。
……
法医办公室里，黎叔和祝晴抽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楼下停尸间的氛围作祟，总觉得这里的冷气更加呼呼作响。
程医生将两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摆在他们面前。
“冯耀文和张志强的具体尸检报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报告最下方的位置，“这是初步结论。”
“颈部有明显的圆环状勒痕，同样是机械性窒息而死，凶器应该是电线或登山绳。”
“张志强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至三点间，只比冯耀文遇害晚了一天，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黎叔“啧”一声：“连续作案，凶手够狂妄的。这是在跟警方示威？”
话音落下，他的手轻点办公桌，将两份尸检报告摆在一起对比。
黎叔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问道：“都是从背后下手？”
两名死者颈部，连根纤维都没留下，凶手戴着手套行凶，显然是足够谨慎的。
但勒痕不会说谎，凶手在背后用力时，作案工具会斜向上收紧，导致勒痕呈现向上提拉的角度。
同时，因凶手的肘关节顶住死者背部发力，导致死者后颈处的瘀伤更深。
祝晴突然倾身向前，发丝垂落在照片边缘。
她看着尸检照片上勒痕的左右高度，低声道：“凶手的惯用手是右手。”
“没错。”程医生停下转笔的动作，忽然问，“黎sir，还记得去年集装箱厂那桩案子吗？勒痕的倾斜角度，几乎和这次一致。”
“集装箱厂？”
“受害人是中年男性，被人从身后勒住窒息死亡。鉴证科在现场搜集物证时捡到一把小刀，经过调查，那并不是作案工具，是美妆用品。”
祝晴沉吟道：“刮眉刀？”
“想起来了！”黎叔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当时也是凌晨，突然有人进来，差点亲眼见到凶手。但凶手狡猾，对厂区了如指掌，从集装箱厂后门逃窜。直到现在，案子都还没破。”
“我应该留着剪报。”
程医生起身，走向靠墙的档案柜。
当他抬手取下顶层文件夹时，祝晴看见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掌机，特殊定制的金属按键，侧面限量编号若隐若现。
她是看不出来型号，但昨天盛放说，这掌机是很难买的限定版。小不点在电视上见过一回，早就心心念念，但之前说不清楚游戏机款式，也不知道让佣人去哪儿排队，只能干着急。
程医生用它来玩俄罗斯方块，奋战到通关。
程医生翻开资料夹。
资料夹里有按照年份和具体时间，收集许多案件的剪报。他看起来像是会在解剖台上哼歌的人，实则却很细致，报道剪成小格张贴，边边角角没有丝毫褶皱。想来也是，法医也是握手术刀的，转而拿美工刀，裁出的切口同样精准。
“这里。”
顺着程医生视线望去，祝晴的目光在剪报上停留：“雨夜？”
“如果这起案子和今年发生的两宗案件有关联……”
“没有给死者化妆，是因为还来不及？”
一年前那一天，也是雨夜。
凶手差点被人发现，只能留下未完成的“仪式”。
“多谢程医生。”黎叔猛然起身，老旧转椅发出被推动的聒噪动静。
程医生微微颔首：“希望能帮到你们。”
“祝晴。”黎叔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去档案室翻一翻陈年积案，也许文记早餐店的案子，不是起点。”
祝晴匆匆跟着黎叔跑出门，随手要带上办公室的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滴滴”的音效。她回头，只见这位法医已经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地架着，指尖在掌机按键上跳跃。
他的办公桌乱得像是台风过境，看起来漫不经心，尸检报告的分析数据却极其精密详细。
“黎叔。”祝晴问，“程医生保留这么多案情剪报，也是工作需要？”
祝晴有些不解，正好视线扫过办公室外的金属牌——
法医科，高级法医官，程星朗。
“他啊……”黎叔的背影顿了顿，想起赶着去档案室，脚步不停，“改天告诉你。”
……
黎叔带祝晴去档案室跟档案员打了个招呼，就找了个借口开溜。作为小新人，像是在档案室里待着，和尘封旧案打一下午交道这样的琐碎事，肯定是躲不开的。
案卷不能带出警署，祝晴借阅带回工位，下班之前抓紧时间翻看，将一些有用信息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到下班时，还是没什么收获，BB机已经开始响起。
祝晴可以想象，小少爷一整天都守着时钟，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五点，立马就坐不住了。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刚出了警署大门，就看见这道熟悉的身影。
“舅舅来接你咯——”小舅宝歪着脑袋，给了外甥女一个惊喜。
萍姨跟在盛放身后，走上前：“我说你工作忙，别来打扰你……少爷仔非要来，他说你们等一下要去疗养院探望大小姐。”
停顿一下，她又忐忑地补充：“我想想应该是顺路的，就把少爷仔给你送来了。”
从前在盛家，萍姨做什么事都要问过老爷的意见，不敢擅自做主。
如今换了工作，她怕得罪新东家，转头又听见小祖宗说发工资的是他自己，瞬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亏舅舅好，外甥女也好，他俩都没有为难萍姨。
她将少爷仔送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用打卡，但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可以下班了。
转身时，萍姨看着落日余晖里他们被拉长的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少爷总是虚张声势，学着老成的大人模样……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依赖任何一个人。
盛家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被硬生生地凑到一起。
却像是互相依靠，成为彼此的慰藉。
……
萍姨离开后，盛放又从小酷哥，变成话很多的啰嗦崽崽。
“我们中午吃了餐蛋面哦！”
“萍姨说，食堂的饭菜，还不如她自己做的好吃呢。”
“后来我们又回半山，收拾玩具。”
黄竹坑警校那间宿舍，实在是太小了，盛放怀疑，就算自己平躺在水泥地上打滚都打不了几圈。
小朋友对自己的玩具，日思夜想，还是忍不住整理了一些小件，塞进书包里。
“咸蛋超人公仔、钢铁侠手办……”每次盛放想要求表扬的时候，都会仰起头，小脸蛋肉乎乎的，眨巴着眼睛，“都是小小的。”
祝晴以前总觉得清静，也享受那一份清静。
但现在，她的耳朵里好像住了一百只小麻雀，叽叽喳喳。
耳朵里的小麻雀，叉着腰在打架。
只有打赢的，才能拿到废话冠军的奖杯。
“激光剑好大，这么——大。”
“咸蛋超人的面具要装电池，晴仔肯定不会。”
“我带了点心车模型哦，会唱歌的！”
盛放模仿点心车唱歌的声音。
“虾饺——烧麦——凤爪！”
“流沙包、叉烧包……”
小朋友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祝晴见过少爷仔的点心车模型，会发出叫卖声，虾饺烧麦都能拆卸，很神奇。
孩子就是孩子，说起这些，眼睛都会发光。
“没有带乐高城堡，太大了。”少爷仔说。
祝晴正要开口，又听他补充。
“比你的蒸笼还要大。”他叹气。
“……”祝晴问，“玩具呢？”
盛放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小手。
再用两只小手摸摸肩膀。
他的玩具在哪里？公仔、小手办、合金小车……
收拾进小书包里，一路由萍姨拿着，现在又被萍姨重新带回半山了！
少爷仔的嘴巴张圆，微微崩溃。
祝晴抬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转头朝窗外看去。
崽崽的小奶音又在耳畔响起。
“晴仔，明天下班跟地产经纪去看楼。”
律师清点过盛家的房产。
不管是盛文昌名下的房子，还是盛佩蓉名下的，他们都能去住，但祝晴看过清单，有钱人喜欢买的房子，总是在一些华而不实的地段，出门要走几条街才有小巴，交通便利的程度还不如黄竹坑。
而且，房子很大。
里三层外三层，前花园后花园，总之，并不适合他们两个人住。
“你还会约地产经纪？”
“萍姨帮忙的啦！”
小巴车走走停停，手动门嘎吱作响，打开又合上。
祝晴望着窗外的街景，清楚地知道下一站、再下一站、下下一站，分别是什么目的地，可总觉得有些什么在悄悄变化。
和从前一成不变的生活相比，现在的小日子，多了期待。
有人在等她。
是捣蛋的、会给她添麻烦的小孩，还有病床上静静沉睡的妈妈。
虽然知道盛佩蓉不会醒来，虽然兜兜转转去嘉诺安疗养院要耗去很多时间，但祝晴是高兴的。
就好像，一切都还有希望。
……
少爷仔天生是个机灵鬼，深知在自己的能力不足时，光动嘴皮子是没用的。但要是带上银行账户余额再开口，就立马能拥有极致的服务体验。
萍姨帮忙约好看楼时，地产经纪神秘兮兮地凑近，告诉他们，他推荐的大楼视野好，坐北朝南，步行到警署只要五分钟，天天都能看见日落！
听起来是超级无敌的楼盘！
虽然小不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日落……
探望完大姐，他带着外甥女回蒸笼，在电风扇前热得呼呼冒烟。
“王经纪会吹牛吗？”他认真地想。
书桌前，放着一堆资料。祝晴做事向来有条理，警署工位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但此时“蒸笼”里桌子实在太小了，只能一堆叠着一堆放，手一碰，就有可能轰然倒下。
盛放在思考人生大事，小肉手托着腮，脸颊挤成两颗糯米团团。
“我去食堂打饭，你要吃什么？”
“汉堡包。”
“没有汉堡包。”
“薯条？”
“没有薯条。”
“冻柠乐！”
“汽水机坏了。”
这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盛放鼓住腮：“不吃了。”
盛家小少爷上哪儿都被惯着，唯独除了在这蒸笼里。
当他说完这句话，高冷的外甥女“嗯”一声，直接转身。
小舅舅噎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开始赌气。
不理她了！
……
祝晴刚开始接触小孩，完全没有掌握相处之道。
不知道小鬼怎么了，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背过身去，圆润的小背影像是在散发怒气。
“在面壁思过？”祝晴自言自语，关上房门。
去食堂打饭的路上，她也在思考大事。
深水埗唐楼、旺角唐楼、集装箱厂……三个被杀害的中年男人，分别是早餐店老板，酒店经理、集装箱工人。
表面上看来，三个受害者的共同点，只有相仿的年纪。
如果一年前那起没有来得及给死者化上诡异妆容的案子，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起点……每一次凶手下手，是为什么？
也许是特殊日期，或者天气。
祝晴加快脚步。
又开始下雨了，雨滴落在水坑里，滴滴答答的。
雨夜……
原剧情中，明确的“雨夜红衣”四个大字，牢牢刻在祝晴的脑海中。
既然三位受害者遇害时，身上衣物没有明显特征，那么“红衣”难道是凶手的衣着？
也许一年前那位目击者，看见了什么。
祝晴赶紧回宿舍。
下午在档案室翻看的那宗案卷，她依稀记得，目击者证词中，留下对方潦草的字迹。
应该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有没有抄下来？
“咔嗒”一下，祝晴推开门。
书桌前的小孩，一手拿着外甥女的BB机，另一只手拿着她的笔记本。
墨水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在桌沿边摇摇欲坠，被小孩用肉乎乎的下巴顶回去。
贪玩小舅闯了祸，听*见外甥女的脚步声，顿时心虚。
他慌慌张张，连睫毛都在颤，脑子完全空白。
墨水瓶浇下来，他会变成一只呆头乌贼吗？
祝晴也慌了，眼看着墨水瓶快要倒下，不知道是先救BB机，还是笔记本。
“先放，”她一个箭步，“放——”
祝晴卡住。
放到哪里去，都不合适，书桌的各个角落都很高危。
盛放小朋友回头。
他也不准备理人的，但是……
外甥女主动提和好，还给他起小名——
放放耶！

第24章 钱是万能的吗？
盛放时而心大，时而又碎成玻璃心。食堂里什么都没有，小朋友只说自己不吃了，还没赌气地接上后半句“饿着算了”，外甥女立马就不管他了，转身就上食堂打饭去。
她到底懂不懂小孩子那些委屈的、细腻敏感的小心思啊！
小少爷想起自己在盛家时，吃饭都要被三催四请，佣人们总是围着他嘘寒问暖。
转头到了现在，外甥女只差把“爱吃不吃”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形容什么叫落差感，只是背对着墙壁，发着小少爷脾气。但当这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小朋友的玩心又起了，在书桌前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拿出晴仔包里的BB机和笔记本。
盛放忘记自己是怎么“一不小心”打开了墨水瓶，总之当他小心脏一沉时，已经太迟了。此时他瘪着嘴转身，既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沉浸在被叫小名的幸福里，心情很复杂。
墨水瓶被他顶着，瓶口边缘的一圈墨水，已经印在他的小下巴上。他一转头，墨水瓶立即要倾倒，也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盛放看见他的外甥女就和电视警匪片里神气的主角一样，身手了得，一下握住即将坠地的墨水瓶。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好厉害啊。”舅舅欢快又崇拜的小奶音响起。
后来，祝晴收拾残局。
家里多了个金贵的小少爷，让她鸽子笼一般的宿舍变得更拥挤。夸张一些说，狭小的空间里多出一个活生生的人，连能呼吸到的空气都要互相分享。
这从来没吃过苦的小孩，倒是适应得很快，除了一开始抱怨过，现在住得好好的。就连有时候忘记将电风扇转到他面前，孩子也没注意到，满头大汗，仍旧玩得自得其乐。
祝晴将BB机收好，又打开笔记本，本子里倒是记录了她在警署案卷里看见的那串数字，是集装箱厂里那位目击者的号码。但是不巧，她沾着墨水的手，正好按在纸张的一角，数字直接就花了。
警署里的陈年案卷上了锁，而她没有钥匙，今天注定没办法联系上对方。
祝晴喊小孩去洗手，穿过走廊一边走着，一边发现，自她回来后，这孩子的嘴角就一直翘着，蹦蹦跳跳，步伐轻盈得像一只快乐小鸟。
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是小朋友天真的误解。
盛放有大名，有英文名，或者被恭恭敬敬地称呼为“少爷仔”……
但是，从来没有人给他起过这么亲昵的小名！
现在他有小名了，就叫放放。
不由自主地，放放小朋友心花怒放。
天气炎热，祝晴打来的饭菜一时半会儿还凉不了，他们坐在双人床下铺，把小板凳拼成临时饭桌，盘腿坐着。
放放小朋友想吃汉堡包、薯条，想喝冻柠茶，而现在饭盒里只有普通的家常菜。
警校的饭菜，出了名难吃，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孩没有闹脾气。
他埋头快速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根本不需要大人催促，就连看起来干巴巴的青菜梗，都吃得干干净净。
祝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也许他也担心。
一不小心发了小少爷脾气，总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担心自己会被嫌弃、被赶走。
记忆回到刚认识他的那些天。
大晚上独自偷溜出来探险的小孩，被强制送回家时头低低的，顺着秘密通道回自己的儿童房，小背影那么孤单，很嘴硬，却又忍不住回头。
就像小时候的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偶尔被一抹温情吸引时，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脚步停留了好久。
祝晴的心软了一下，手抬到半空，在他的头顶上方停住。
“晴仔。”盛放转头说，“真不好吃。”
她的手悬着，指尖动了动。
刚要收回，忽地看见盛放像是在玩马里奥的游戏，踮起脚尖，小脑袋往上蹭了一下。
放放小朋友又得意了——
晴仔摸我的头啦！
……
小舅舅和外甥女的生活进入正轨后，逐渐调整到合适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外甥女同样要去上班，萍姨坐着车过来，照顾他一整天。这只是暂时的，等到这个案子结束，他就要上学，到时候，生活步调会变得更平稳舒适。
对于如何照顾小孩，祝晴没有提任何要求。
“他会照顾自己。”
萍姨眼眶发热，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她认识的盛家小少爷，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才刚开始新生活，居然变成独立的小大人。
“下午约好看楼，不要忘记！”
祝晴出门前，听到啰嗦小舅在身后提醒自己。
“没忘记。”祝晴头也不回，“你说了一百次。”
啰嗦小舅冲着萍姨摇摇头：“她真夸张。”
熟悉的上班线路，祝晴闭着眼都要准确无误地抵达油麻地警署。
今天她来得更早，是奔着集装箱厂那个工人的联系方式去的。
翻开案卷，果然找到他的号码。
祝晴拨过去，却没能联系上对方。查过之后才注意到，案卷底下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这个号码，是集装箱厂的公用电话。
去年集装箱厂倒闭后，经老乡介绍，朱大雄去了一处建筑工地做散工。
祝晴辗转联系到工地的包工头。
“你找崩牙雄啊？”
包工头那边环境嘈杂，扯着嗓子，语气里都是讥讽和烦躁。
“这些老厂工，手脚慢得要死，本来就干不了多少活，前几天又被钢筋砸到，现在还住在医院，成天打电话来催医药费！”
“你说他是不是存心讹我们？”
崩牙雄是当年集装箱厂那位目击者的花名。
祝晴耳畔夹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记下他所住的医院地址，挂断电话时见黎叔拎着空保温杯进来，立即举高小纸条扬了扬。
黎叔不由好笑。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上头还没布置任务，她自己先忙起来了。
一年前集装箱厂那起案子，有可能与现在这两起杀人案有关，这事由黎叔和祝晴负责跟进。黎叔让她等一等，自己去x餐厅买早餐。祝晴抱着一叠资料，在走廊上等他，听见脚步声时回头，见梁奇凯站在自己身后。
“一直没机会和你单独谈谈。”梁sir说，“上次盛家的事，真的抱歉。”
祝晴想起来，梁奇凯说的是那天，他不够警觉，出声时无意间暴露了祝晴对崔管家的怀疑，使得精明的老管家意识到事情败露，再无顾忌……
原剧情里，炮灰女配就是这样死成白月光，她受得起这份歉意。
梁奇凯说完，就忐忑地等着她的回应。祝晴神色如常，没有客套的安慰，也不对之前的事做任何评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表示已经接受他的道歉。
“给你赔罪。”梁奇凯失笑，“喝咖啡吗？”
警署走廊转角有一台自动咖啡机。
梁奇凯往里面投了五蚊硬币，机器时灵时不灵，同事们经常抱怨，这是台骗钱的咖啡机，吞了多少硬币，唯独不吐咖啡。梁sir没有像他们那样对着机器使劲拍打，每一个步骤都慢条斯理，静心地等待着。
机器轰隆响了几声，吐出一杯冒着热烟的咖啡。
梁sir笑着说自己运气不错，将咖啡递给祝晴。
“冷气开得这么足，再喝冰的会胃疼的。”他说，“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趁热喝刚好。”
梁奇凯注意到祝晴接过咖啡时，仍旧不爱说话，只冷淡地道谢。
黎叔在x餐厅买早餐，他正好顺路，跟她一路无言地走着，见她找x餐厅阿姐要了一整杯冰块，“咚咚咚”倒进咖啡里。
没有解释，也不尴尬。
这位师妹的脸上仿佛刻着两个大字——
别管。
……
祝晴和黎叔一起去医院的路上，聊起一年前的那起案子。
“死者马国华，生前在集装箱厂当管工，那天也是下雨，夜里遇害，当场死亡，连送医的机会都没有。”
“马国华是出了名的好丈夫、好父亲，稳重顾家，夫妻感情好和睦，子女孝顺，也没有任何财务上的纠纷。”
“当时查遍所有线索，结果……最后这案子成了悬案，和其他未破的陈年卷宗一起，被锁进档案室。”
并不是每一起案子到最后都一定会被告破，也有像马国华这样的受害者，死得不明不白。
在私底下，黎叔和莫振邦走得近，听莫sir提起过这位小新人有多执拗。但查案靠的不仅仅是一腔热血，凭直觉查案不可取，过于理想化更是适得其反。
就在黎叔准备指点新人几句时，她已经走到护士站前。
亮警员证、说明来意，三言两语问到朱大雄的病房号。
黎叔将到嘴边的教导憋回去：“走。”
这是一个六人间病房，每张病床前都拉着泛黄的帘子，嘈杂得像是菜市。每次“菜市”能安静片刻，都是因为护士进来呵斥，然而等护士走后没多久，一道道声音又从病房的各个角落响起。
朱大雄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得高高的。
他老婆苏金好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双手架着他的腋下，用力一托就将他的身体抬高几公分。
“阿sir、madam，找我有什么事？”
祝晴这才知道朱大雄为什么会有“崩牙雄”的花名。
他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时会漏风。
“还记得葵涌码头路的洪记货柜改装厂吧？”黎叔抽了一张凳子坐下。
当阿sir话音落下，朱大雄和苏金好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一年前的事，但他们却记忆犹新。
很多个夜里，这对朴实的夫妻都心惊胆战，生怕凶手为了灭口找上门。
如今旧案重提，他们还以为终于可以将心头大石放下。
“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黎叔摇摇头。
不仅还没有抓到真凶，甚至这案子有可能与最近连环发生的命案有关联，即将被并案调查。
两位警官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说是例行的旧案回访。
病床上的朱大雄闻言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开了口。
“那晚，雨下得太大，货柜区的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详细说说当晚的情况吧。”
“那时候葵涌的旧集装箱厂，生意早就不行了，工友们私下都在传，说老板肯定要卷铺盖跑路。大家干活也都敷衍了事，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没必要这么拼。”
“那天我值夜班，和平常一样，干完活就躲进厂房角落打盹。后半夜突然下起大雨，我一下子就惊醒了。你知道的，厂房里堆着怕潮的电子零件，不能进水的。”
“我赶紧爬起来查看，人还没完全清醒，突然听到很大的动静。”
这些细节，去年那份案卷的笔录里都有。
朱大雄听见剧烈挣扎的动静，还以为是工友打起来了，刚要去凑凑热闹，听见“砰”一声重响。
“华哥倒在地上，我听见很急的脚步声，有人往厂房后门跑。”
“我过去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憋得发紫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死死勒进去的。”
“刚睡醒，脑子都是木的……等我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已经太晚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苏金好接话：“警官，那可是杀人凶手，幸好没有追上，要是追上了……”
说到这里，她感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不敢再深想。
“一年前的笔录里，你说没有看到凶手的脸，只有一个背影。”祝晴说，“现在还能想起他的身形特征吗？”
一年前接受问询时，恐怖的场景历历在目，记忆当然更加鲜明深刻。但也因为整个人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下，很可能错漏一些细节，使得证词出现偏差。
现在朱大雄重新回想，眉头拧了起来。
“是个男人，不高不矮。”朱大雄比划一下高度，“大概五呎一……不算太瘦，和我差不多。”
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的男性。
这太普遍了。
“衣着呢？”祝晴问。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原剧情将这起案子命名为“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看到任何有关红衣元素的线索。
直到——
朱大雄斩钉截铁地说：“凶手穿着红色的衣服。”
黎叔：“上次笔录里怎么没有提过？”
“你们也没问啊！”
“你们只问我看见什么人在现场，有没有看见他的脸，没问他穿了什么衣服。”
黎叔提醒朱大雄，再回忆一下现场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一直在下雨。”朱大雄闭上眼睛，眉心越拧越紧，“雨很大，滴在水池子里。”
那天，朱大雄确实被吓到了，华哥死在他面前，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雨声。
大雨滂沱，雨水落在池子里，很急。
也很清脆。
“还有那枚小刀。”黎叔问，“是你在现场捡到的？”
“就在华哥身边放着。”说到这里，朱大雄忽然觉得好笑，“去年那个像愣头青一样的警察还问，小刀是不是用来装卸货物的。你说怎么可能？这么小一把——”
朱大雄用手指比了一下那把小刀的长度：“就是给我刮胡子，我都嫌小。”
苏金好在旁边听着，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怎么和警官说话的？”
而后，她又堆着满面笑容问道：“我们积极配合警方破案，有没有好市民奖？我听说，得好市民奖还能领奖金！”
苏金好指着朱大雄的腿，怪他不争气。
以前在集装箱厂工作，后来集装箱厂倒了，他只能转行。现在，在工地里干得好好的，吊机上的钢筋突然松了，他倒是灵活，一个打滚避开，结果把腿摔成这样。
黎叔笑了一下，收起笔录本：“没摔到脑袋已经是万幸了。”
“那倒是的！”苏金好一脸赞同地附和，“如果摔傻了更麻烦。”
两位警官要离开时，在病房门口碰到两个提着营养品来探病的人。
祝晴侧身让开，当身后传来苏金好的大嗓门，才意识到，他们是来探望朱大雄的。
“这是补品，你们拿着。”
“养伤急不得，得慢慢来。”
“你倒是机灵，知道趁没人偷戴工头的头盔，要不然——脑壳子‘啪叽’一下，直接开花了。”
苏金好和朱大雄赶紧赔着笑脸。
“头盔都放在那里，一不小心就拿错了……”
“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大雄真没有这么多心眼。”
出了医院的门，祝晴问：“黎叔，工头用的头盔，和普通工人用的不一样吗？”
“工头用的是加厚PVC，普通工人就是再生塑料，再往上一些，开发商的金头盔内衬有真皮护颈的。”黎叔哼笑一声，“一个颜色一个阶级，你以为呢？”
……
祝晴和黎叔回警署时，还没到中午。
他们先将查到的消息汇报给莫振邦。
莫sir的面前放着两份笔录，一左一右，都是当年案件目击者朱大雄的口供：“雨夜、从后勒颈……”
“我问过法医科，勒痕倾斜程度相似，代表身高、施力方式都一致，当然不能完全排除巧合，但按照数据推算，一年前和一年后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祝晴将法医科报告递给他。
莫振邦翻开报告：“按照倾斜角度，推断是身高五呎一左右的成年男性？”
“朱大雄看见的那个凶手，也是五呎一左右。”黎叔补充，“虽然目测难免有误差，但朱大雄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身高，作为参照，应该出入不大。”
一年前的案子，警方在现场找到那枚小刀。
当时照着这条线去查，没有任何收获。
“假设去年那起案子，就是不久前发生这两起连环杀人案的起点。”莫振邦沉吟片刻，“凶手带着这把小刀，是为了刮去死者马国华的眉毛，但因为突然被打断，没来得及完成‘仪式’。”
“凶手差点暴露，才暂时停手。”
“直到一年后，又有什么刺激了他……于是他选了一个雨夜，重新犯案。”
莫振邦放下法医报告和笔录：“调取马国华案的证物。”
也就是那把小刀。
案件调查到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黎叔的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莫振邦倒从容平静，敲了敲桌子，斜祝晴一眼。
“愣着干什么？”
祝晴：“不会。”
莫振邦快要气笑。
理直气壮的“不会”，也不知道虚心求教。
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
调取证物，要去西九龙总区警署证物室。
祝晴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只不过新人不清楚调取档案和证物的流程申请，来来回回要补材料，很容易白跑一趟。
之前，一直是黎叔和莫振邦带着祝晴，曾咏珊没想到，这回居然轮到自己。
她顶多只比祝晴早毕业三年，资历也不算深，但分享经验时一套一套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一次黄sir的印章盖得有点模糊，就算拿着申请表，张伯也不让调证物。”
“还好我机灵，马上想了个办法，悄悄把张伯的老花镜藏起来！”
祝晴扬了扬唇角。
应该是原女主太讨喜，张伯的老花镜被藏起，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行了个方便。
“证物室——”祝晴抬眼，“是这里吧？”
一年前的案件重启，莫振邦经过上级授意后，提供书面记录。
祝晴和曾咏珊拿着申请表去证物室，一系列繁琐流程后，终于站在钢柜前。
钢柜的每一格都有编号，用来存放未结凶案的关键证物。
才短短一年时间，证物袋上贴的标签不至于褪色，双层证物袋旁，还放着一份化验报告。
她们终于见到这把修眉小刀。
曾咏珊对照化验报告：“无指纹、无纤维残留，刀身无使用痕迹。”
“看这里。”祝晴说，“有一小行英文字母。”
重案B组两位女探员，性格截然不同，一个总是莽莽撞撞，一个又过于谨慎。
曾咏珊看着她这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这可不是刻字呀。”
刚过去不久的豪门壁炉白骨案，在那枚戒指上，刻着英文字母。
但修眉小刀上这一行字母，可不一样。
“我知道……这是品牌名。”
“你也懂这个吗？”曾咏珊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不同牌子化妆工具，使用手法也不同。还有那些化妆品，质地都有很大的学问。现在可流行学化妆了，我妈妈就在美容学院工作，整天跟我念叨这些门道。”
曾咏珊和祝晴在私底下没有这么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母亲。
祝晴的神色顿了一下，忽地抬头：“美容学院？”
原剧情这起案件里，曾咏珊的父母和大哥被痛下杀手。
情节里并没有提及她在亲眼见到他们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也许那太残忍，被一笔带过。
可是，父母和哥哥惨死，原女主身为警察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又怎么能和自己和解。痛苦折磨成了往后日日夜夜纠缠原女主的噩梦，让她险些告别警队。
不应该是这样的。
曾咏珊是一名优秀的CID，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是啊，我妈妈在美容学院做导师，专门教人化妆的。”曾咏珊笑着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试听，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像是这种修眉小刀，都有很多学问。什么双头单头，我根本搞不清——”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我在我妈妈的梳妆袋里也见过这个牌子的小刀。”
“凶手还挺会买的嘛。”她说。
曾咏珊只是随口提起妈妈在美容学院工作，问祝晴有没有兴趣去学校参观。虽然开口时是真心，但她也没指望祝晴接受邀约。
毕竟，祝晴连莫sir家天台的烧烤派对都不愿意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刻，祝晴答应了。
她居然要去上试听课！
曾咏珊愣了一下：“啊？”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想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值班。”
没记错的话，凶手向曾家人下手，曾咏珊在警署值班。
祝晴回忆那张排班表，这个月她还有两次夜班。
“我记不清了。”曾咏珊说，“晚点回去看看排班表，到时候我们再约时间好吗？”
祝晴猛地转身，高高绑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活力的弧度：“走！”
曾咏珊还愣在原地，就被祝晴握住手腕，拽进了电梯。
她呆呆跟上，顿时紧迫感十足。
……
一整天的上班时间，祝晴的每一分钟都被案情填满。
这个月曾咏珊要值两天班，一次是明晚，另外一次是九天后。
祝晴无法确定原剧情里的凶手是在哪一天向她的家人下手，但占用原女主这两天时间，只要想一个简简单单的借口，不是难事。
和曾咏珊约好一起去曾母工作的美妆学校后，祝晴扫了一眼台历上自己做的记号。
总感觉有什么考虑得不够周全。
有人留下加班，完成白天还没处理好的工作，祝晴效率高，一整天连轴转，压根没有停下来过，可以准点收工。
踏出油麻地警署时，她有一瞬间的期待。
昨天下班，是盛放来接她的。
但今天没有。
祝晴不再多想，走快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警校状元的擒拿术不是盖的，小不点很可能会被拍扁。
少爷仔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抱怨：“是舅舅！”
萍姨在边上望着这一幕，又是忍不住笑。
只有这小祖宗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madam走到第三步时，嘴角就已经悄悄上扬。
萍姨顺利将小少爷交给祝晴，嘴巴动了好几次，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喊。
盛大小姐的弟弟是小少爷，女儿是小千金？这样不对，她喊不出口，辈分全乱了！
萍姨走的时候，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将来应该怎样称呼长大后的“小千金”。
而放放舅舅和他的外甥女晴仔，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舅甥俩被约好的地产经纪带去看楼。
地产经纪姓王，哪怕是三伏天，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尽显专业。
王经纪笑容满面，亲和力极强，一见到祝晴和盛放，立马热情洋溢地和他俩握手。
“你看，现在是五点五分。”地产经纪亮出腕上的表，“现在开始计时。”
盛放要买楼，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是离警署要近一些。
地产经纪说，从油麻地警署走到那栋大楼，最多只需要五分钟时间，果然，当踏上电梯的那一刻，他再次将手表亮到祝晴面前。
“步行路程五分钟。”王经纪比了个手势，“这边请。”
顺便地，他还补充了一句，正好花费五分钟，是因为孩子还小，走得慢。如果是双腿正常长度的成年人，也许三分钟就能从警署到这栋大楼。
话是没错，但盛家小少爷听着不太高兴，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气鼓鼓的样子。
“总楼层二十六层，大堂有管理员，配备电梯和监控，安全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盛放小朋友之前告诉地产经纪，想要一套不太大的房子，他和晴仔两个人住就好。千万别像以前半山别墅那样，他在走廊的这头说话，那头都听不清，差点要给玛丽莎配对讲机。
王经纪完全按照小客户的要求，为他挑选了这层楼。
实用面积一千五百呎，三房两厅户型，连全屋家具家电，即买即住。
“上一任业主全家移民加拿大，房子才急着出手，家电家具都是高档货，好东西来的，这个价格可以说是半卖半送啦！”
“你看这台空调，完全静音，制冷还快，比雪柜还冻！”
祝晴想起她蒸笼里那台“制热”的电风扇。
对比之下，这儿的条件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这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冬暖夏凉，还有你看这边，窗户都是双层隔音，晚上一定听不到庙街的噪音，比图书馆还安静。”
“地段肯定是最大的优势，步行到油麻地警署只要五分钟，既方便外甥女上班，治安也绝对有保障。”
话还没说完，地产经纪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小老板好像不太高兴？
盛放两只手背在后边，迈着小短腿，一脸不痛快。
谁是他外甥女啊，少套近乎。
在放放小朋友用眼神和王经纪较劲时，祝晴慢慢走过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木地板擦得很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很大的、松软的L型沙发，抵着墙，面对一台大电视。卧室里的实木书桌挨着双人床，桌面宽敞整洁，不像警校宿舍里似的，多写几行字，斑驳桌面还要掉下大片大片的碎木屑。
盛放也跟着外甥女到处走走。
他的脑袋探进卧室里，小脸一皱，居然不是双层床。
外甥女现在住的那间蒸笼，什么都不好，唯一让少爷仔满意的，是那张双层床。小孩无法拒绝上下铺的诱惑，只可惜，这儿没有。
当舅舅的，考虑问题要长远。
盛放在想，是不是可以去家具行订套新的？到时候，再雇人抬过来。
放放舅舅一本正经地思索这个问题，抬头时想要跟外甥女商量，见她已经出了神。
祝晴站在客厅中央，看傍晚落日的光洒进屋子，夕阳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里有让人安心的气息，飘飘摇摇的生活，好像终于有了落点。
“这套房，”她转身问王经纪，“要价多少？”
对方在计算器上输了一个数字：“懂行的都知道，这已经是跳楼价，整个油麻地找不到第二家，买到就是赚到！”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价格都是好商量的，如果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帮你们争取到特别按揭优惠。”
盛放抬了抬眉。
开玩笑，本少爷买房还需要按揭吗？
“钱不是问题——”孩子小手一挥，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唔？”
祝晴面无表情，捂住盛家小少爷的嘴巴。
现在不是耍小富豪威风的时候。
买房不讲价，这孩子是冤大头吗？
……
二十分钟后，晴仔和她小舅舅来到弥敦道上一间地产公司的门面店铺。
十几岁在酒店后厨洗碗时，祝晴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踏进出售房产的玻璃门面店铺。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实现梦想，竟然是托一个小孩的福。
像是什么初步洽谈，再到深入讨价还价……完全难不倒祝晴。
唯一让她觉得棘手的，是在与对方谈判时，管好不知节制的盛放小朋友，免得他小手一挥又胡乱挥霍。
盛家小少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他生来就站在云端，从来不知道生活的艰辛，金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取之不尽的数字游戏。
祝晴清晰地记得，原剧情提过这位高智商反派的过往。
在那间所谓的贵族学校里，他曾与同学爆发激烈的冲突。起因是，对方羞辱他大姐是活死人、二姐是杀人犯，推搡间，少年失手将对方从楼梯上推落。校方本来要严惩，但寄养家庭花了一笔钱，以“捐赠”为由，摆平学校董事会，本该介入的社会福利署，也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最终这场风波悄无声息地过去，小反派甚至没有去医院探望过那位受伤的同学。
原来，钱是万能的吗？
在人格养成的关键时期，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纵容，逐渐将小反派推向深渊。
趁着王经纪出去倒茶的间隙，祝晴从桌上抽了一张雪白的A4纸。
她要用最直观的方式，给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上一堂课。
首先是触目惊心的房价。
钢笔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祝晴写下一串数字。
“水电煤气费。”祝晴写下第二个数字。
“物业管理费、交通费、一日三餐……”
Madam难得耐心，用事实数据给懵懵懂懂的小孩讲课。
盛放听得认真，就像是在上经济启蒙课，歪着脑袋，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纸上的天文数字。
“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祝晴用计算器算出天价，洋洋洒洒写在纸张底部，“明白我想告诉你什么吗？”
“明白。”小脸皱成一团的崽崽若有所思。
祝晴没想到，小孩的悟性这么高。
她甚至还没开始讲大道理。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样做？”她问。
放放小朋友歪着脑袋，从外甥女手中接过笔。
下一步，他将这一连串数字后面的几个零，涂成实心。
抹掉！
“？”
“不是让你做假账！”

第25章 接小孩回家。
原剧情中，盛放朝着一条不归路走去。而回归现实世界，现在，他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稚嫩脸庞满是不解，不懂为什么外甥女要精打细算，更不知道什么是做假账。
对于盛家小少爷而言，A4纸上的天文数字，不管后面加几个零，意义都是相同的。这些“零”摆在银行账户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要是取出来用，他可以为晴仔改善伙食，给她买BB机，买车还买房……值到爆！
弥敦道这间房地产门店里的王经纪，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给了跳楼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祝晴摸爬滚打着长大，生活经验满分，深谙讲价大法，把头一甩，转身就走。甩头之前，趁着地产经纪还没来，她提前跟小舅舅通过气，这会儿一大一小的背影无比潇洒，就像根本就没看上这套房。
“祝小姐*！你先别急着走啊，给我留个呼机号！”王经纪说，“价钱好商量嘛，我再给你争取一下，把价格谈下来，再call你，怎么样？”
祝晴停住脚步，在王经纪递来的纸条上写下呼机号码。
地产经纪摆明看出家里是谁做主，盛放小朋友踢着小短腿跟在祝小姐身后，腮帮子鼓着，一脸的不服气。
他是“盛先生”。
王经纪怎么直接跳过他了呢？
刚才在店里谈房价时，祝晴和盛放一人一份盒饭，简简单单解决了晚餐。
现在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间茶x餐厅。茶x餐厅门口已经排起长龙，蒸腾的热气飘过鼻尖，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铃响个不停。
老板拿着便签纸“唰唰”记下刚开的单子，放下电话回头冲厨房喊话。
“两份叉烧饭！”
“一杯冻柠茶走甜。”
“蛋要流心啊大佬！三号台的蛋煎得熟过头了。”
“火急单——云吞面立即上！”
店里翻台快得像打仗，抹布刚擦过桌面，水渍还没干，新客人已经点好单坐下。
没过几分钟，店里的伙计将左右手拎满的胶袋挂上单车。单车轮滚起，店员的脚在踏板上使劲地蹬，差点撞上行人，喊着“唔该借借”，身影飞逝在落日余晖之中。
再往前走，明档斩烧鹅的老板手起刀落，烧鹅脆皮裂开。同样的动作，一天要重复上百次……
这条街上，多的是这样为生活奔忙的人。
盛放再次想起A4纸上的数字。
外甥女说，有人要为这样的数目，拼上半辈子。
“你以前也这样吗？”小少爷问。
原剧情里的小反派坚信，钱是万能的。
但今天，晴仔却告诉他，钱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让人学会珍惜。
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有意义。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为这一堂启蒙经济课做总结。
盛放似懂非懂，回头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
以前在家时，所有人都告诉他，盛家的小少爷，生来就高人一等。
可是现在，小朋友却有了新的领悟。
不对，才不是这样！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拖得很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放蹦跳起来，追逐着地上晃动的剪影。
“晴仔，今天和萍姨回家，被拍照啦。”
“狗仔？”
前些时日盛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余温还没全然褪去。
小报狗仔之前在半山别墅拍到这个被藏起来的小孩，博足版面，但还没有尝够甜头。今天盛放又跟着萍姨回半山取玩具，狗仔们终于蹲点成功，闪光灯怼着小孩的脸就一顿猛拍，毫无职业道德。
“萍姨把他们赶跑了。”盛放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她超凶的！”
盛放眼底的崇拜光芒，都快要溢出来。
小朋友还在欢快地追逐着影子，祝晴却陷入沉思。
她在想，这下是不是又得教育？从小到大，在她的人生信条里，挨打就要回击，受伤就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只有竖起坚硬的刺，才能保护好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如果这样教导盛放，就是拉着她小舅舅在通往反派之路上狂奔。
祝晴半晌没说话。
盛放停下小碎步，脑袋往前探了探，好奇外甥女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跳起来，还是拍不到她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你也厉害。”
“你更凶哦！”
小朋友还以为祝晴沉默是因为没有被夸夸。
外甥女接不上话——
舅舅，其实这不算赞美。
……
外甥女告诉小舅舅，就算看上油麻地那套房子，他们也不能太急。和地产经纪打几天心理战，就能拿到更好的价格。
盛放超级急，要是不赶紧付钱，新家被人抢走怎么办！
“你以为买层楼是买菜吗？”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第一次听孩子这么说。
但他听不明白，也不知道晴仔是什么意思，他又没买过菜。
“我们去哪里买新家具？”盛放终于换了个话题。
舅舅并不是什么都懂，就像哪里能买到新家具，是真正的大人事情，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
“鸭寮街。”
“鸭寮街是不是有好多二手店？”盛放眯起眼睛，机灵地指出，“根本就不是私家定制哦！”
祝晴：“新镇地街的露天市场？”
“又是哪里？”
“可以买到建筑废料。”
这小孩的脸上，瞬间切换无数丰富的小表情。
从失望、嫌弃、不痛快，最后——认了。
“就用屋主留下的家具。”富豪小舅撇撇嘴，“总比捡垃圾好。”
祝晴的教育理念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盛放的脑海里。
不管怎么说，四舍五入，小反派学会节省，不再挥霍无度。
小巴车缓缓开着。
等到一步一步地，处理好买房搬家的事宜，他们就不用再在路上颠簸辗转。
“你困吗？”祝晴问。
“不困啊！”
盛放小朋友很兴奋。
即将再次迎来崭新的生活，只要想到躺在冷气房里被玩具簇拥，少爷仔就快要笑得露出嗓子眼。
“晴仔，以后我们要自己做饭吃吗？”
祝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瞬间眉心微蹙。
“还要做饭吗？凑合一下吧。”
“怎么可以凑合！晴仔，你凑合很久啦！”
他外甥女的生活品质真的很不高，要教会孩子享受生活，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呢。
盛放小朋友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但已经畅想起在岛台前挥锅铲的自己有多威风。
“我是大厨，你是二厨。”
“用小板凳垫高做饭，龙虾鲍鱼饭！”
祝晴抿唇：“吃这么好啊？”
回程的车上，小朋友一个劲地说话。
那想象中的生活画面，是有烟火气的。
祝晴静静地听着，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眸光愈发柔和。
只是渐渐地，欢快的小奶音越来越微弱。
怎么不说了？
祝晴回头看他。
车窗上，盛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倚着，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咂了咂。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底投下阴影，衬得脸蛋更加肉嘟嘟。
小朋友真的是在硬撑。
刚才还很嗨，下一秒突然睡着。
电视上是要给睡着的小孩盖被子的，不过现在在车上，没有小被子。
祝晴不习惯照顾人，抬起手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收回去之前，捏了捏他的脸蛋。
居然很好捏。
……
第二天一早，祝晴将小孩交给萍姨。
小不点半靠在热乎乎滚烫烫的双层床下铺，短腿儿翘得高高的，单手拿着一支雪糕。
晴仔给他买了一支雪糕，这简直是解暑神器，一口下肚，放放小朋友的脸上仿佛自带一个冷气机，连呼吸都是舒爽的，笑得眼睛弯弯，直夸外甥女最乖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晴仔给买这支雪糕，居然有条件！
“我晚上要加班。”祝晴说。
本来吃成一只小花猫的盛放小朋友“腾”一下就起来了。
“你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可以先跟萍姨回半山。”
舅舅把圆滚滚的小身体转过去：“不可能！”
交换条件被驳回，盛放才不愿意回到半山别墅。
但与此同时，美味的雪糕也是不可能还给外甥女的。
给他买了，就是他的了！
只是等到她出门，小少爷还是一脸落寞地背着身子，面对墙壁。
落寞归落寞，他怕手中的雪糕融化，时不时舔一口。
太忙了。
萍姨则追出走廊。
“晴晴？”萍姨在身后喊，带着几分柔软的试探。
祝晴疑惑地转身，下意识想要纠正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叫。”萍姨说，“但是看你这些天忙前忙后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大小姐年轻的时候。”
回忆就像是穿过了时空隧道，将现在的祝晴，和从前的小千金拼凑在一起。
那时候，刚出生的她蹬着小脚丫，听盛佩蓉喊“可可”，就会咯咯笑。几个月大的婴儿，哪里能理解这小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来自妈妈的、温暖的呼唤。
“这小名啊，得等到你妈咪醒来再叫。”萍姨的笑容很慈祥，用手轻轻握住祝晴的手腕，“我就叫你晴晴，好吗？”
祝晴的心头软了一下，望着萍姨期待的眼神，很想问——
真的会醒吗？
但最后，这句话化作沉默，她轻轻点头。
“对了，看我这记性。”萍姨说递上来一把伞，“看外面好像又快下雨了，带把伞吧。”
越过警校旧楼走廊的栏杆往楼下望去，能看见操场。
训练的学员已经开始步操，胶靴砸在水坑里，溅起未干的雨水。
昨天晚上，又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大雨。
早上已经见晴，但看这一连几日的天气，真说不准。
还是带一把伞比较稳妥。
“工作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啊。”萍姨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听小巴车上的师奶说，连环杀人犯都没人性的！”
背对着她们的少爷仔打了个寒颤。
被没人性的杀人犯吓到，雪糕都没这么香了。
……
清晨，曾咏珊依然踩着点，在最后一分钟冲进警署大门。
进门时，她还顺便取了报纸，迈着轻快的步伐，送到黎叔和莫振邦的桌上。
豪仔双手抱着胳膊，撑在曾咏珊的工位隔板前：“什么事这么开心？”
B组小太阳每天都在笑，但今天，好像格外不同。
豪仔忽地拍桌子，八卦地凑近：“我知道了，是不是和梁sir一起来的？”
曾咏珊甩给他一个大白眼。
很早以前，莫沙展开会的时候说过，他们一个个就像是孙悟空拔根毫毛，变出整个B组的皮猴子，难缠得很。但梁sir和他们都不一样，温润清爽，不像其他同僚一样聒噪，也少了市井气。
不过其实真正让她雀跃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祝晴约她去美容学院试听课程。共事这么久，这是祝晴第一次主动邀约。难得她这么有兴致，曾咏珊不想拒绝，生怕错过这次，就没了下次。
只是原定的夜班成了难题，问遍全组，就只有梁奇凯爽快地答应换班。
这样一来，她终于能赴约，嘴角的灿烂笑容都快要开花。
会议室的门打开，祝晴抱着一叠档案走出来。
曾咏珊立刻坐到她身边去，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我妈妈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曾母的职位和名字。
她是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讲师，易冬美。
“祝晴，要不晚上我们顺便去吃晚饭？”
“学院就在铜锣湾那边，附近有家茶x餐厅的干炒牛河最正宗了！”
祝晴将手中握着的那张烫金名片攥紧。
如果按照命运的齿轮，今晚曾家人有可能遇害……
“要去吗？”曾咏珊问完，又怕太强求，体贴地补充，“没关系啦，如果你没空的话——”
“是金记的干炒牛河吗？听说A餐的冻奶茶也很好喝。”
曾咏珊惊喜地睁圆眼睛：“是吧！你也知道！”
也是在这时，刑事侦查组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这会儿电话响，不像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十秒后，莫振邦放下电话。
“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发现一具尸体。”
……
警车鸣笛，一路驶向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这是晚上祝晴和曾咏珊相约要来蹭课的地方，但现在，她们提前大半天到达。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车厢里只传来翻阅案卷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卫开了大门，警车直接驶入。
门口已经被媒体层层围绕，有机灵的记者想要溜进来拿独家消息，但很快就被封锁现场的女警发现，将人轰走。
一群记者手中拿着相机，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又死一个！”
“还是雨夜杀手，这个月第三起了！”
“死状还是好可怕……”
莫振邦带队，沉着脸，踏入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宽敞的美容教室，课桌和普通学校里的不同，排列时留出足够大的实操课程空间。讲台后方挂着老旧的投影幕布，幕布边角已经卷曲，明显和学校宣称的“高端定位”不符。
“莫sir。”现场警员汇报，“尸体是今早保洁发现的。这间教室因为装修问题，已经停用两周了。保洁阿姨在整理隔壁的多媒体室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叠教案纸。”
“她进门收拾，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保洁阿姨正在角落做笔录。
“我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发现是我们校长。”
“他就这样坐在讲台上，就像平时上课……”
祝晴的目光扫过教室。
死者的位置没有被移动，此时他“端坐”在讲台前，两只手摆在转椅上。
和前两起案件一样，眉毛被全部剔除，嘴角上唇膏鲜红，脸颊是极其突兀的粉。
“程医生？”莫振邦沉声道。
程星朗没有立即回应，俯身贴近，镊子在死者的唇缝间停顿。
他呼吸平稳，目光注视着这张诡异的脸。
曾咏珊不自觉揪住祝晴的衣角，用气音说：“头皮发麻。”
程医生离死者太近了，近得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每一丝纹路。
终于，他直起身，回头道：“有一截烟蒂。”
死者郑世鸿，五十一岁，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创办人。
和本月另外两起凶杀案的受害者一样，他被人由身后勒紧致死，脸上浮着一层违和的妆容。
“烟蒂？”徐家乐立即上前，“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如果是凶手留下的烟头，必然可以在上面提取到DNA，会是案件突破性的进展。
“烟头是死者自己的。”程星朗摇了摇头，举起镊子，展示烟蒂底部的痕迹，“凶手捡起被才踩灭的烟头，利用尸僵现象摆姿势的时候——”
“塞进死者嘴里？”一向温和的梁奇凯面色骤冷，“这是在向警方示威？”
警员们保持着沉默。
先是一年前集装箱厂那桩案子，凶手没来得及完成的仪式。
再到接二连三这几起案件。
深水埗早餐铺里，冯耀文笔直地坐在桌前“微笑”，旺角那栋废弃唐楼里，张志强单腿弯曲坐在台阶上，而现在，美容学院的废弃教室，郑世鸿被摆成端坐姿势，僵硬的唇间带着半截烟头。
它们都是凶手完成的“作品”。
“郑校长的烟瘾确实很大。”保洁阿姨说，“每天至少要抽一包。”
不管是那颗烟蒂，还是教室故意虚掩的门——
都可以断定，这是凶手精心设计的叫嚣和挑衅。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莫振邦猛地踹向课桌，骂了一句脏话。
B组警员们四散收集证词，几位讲师在清晨得知这个消息，都是红着眼眶回忆。
“郑校长早就开始接触这个行业了，那时候男人学化妆，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但是郑校长没有放弃，坚持到现在，硬是闯出了名堂。”
“我们的学制很灵活的，可以全日制上课，也可以选择夜间或者周末的课程。这也是他的初衷，郑校长总说，梦想不应该被设限。”
“这段时间郑校长一直在忙扩展校区的事，新校区马上就要开业了，没想到——”
几位讲师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心头压着重石，沉甸甸的。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一定是阿强干的。”郑校长的秘书语气激动，“昨天晚上我十点多下班的时候，还听见他们在郑校长办公室吵架！”
秘书名叫Tracy，她口中的阿强，是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
“每一位报课的学员，都要准备一套化妆品。可以自备，但大多数人信得过我们的讲师，为了妆容能有更好的效果，报名缴费时会直接从学校购买。”
“阿强前段时间提议换化妆品，郑校长不同意，所以他们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新报价单上，粉底液贵了两成还不止！其实阿强哪里懂什么品牌？他肯定是吃回扣了。”
祝晴在笔录本记下Tracy的证词，在“更换供应商”几个字底下划出墨痕。
边上有人说：“但这不是连环杀人案吗？阿强和郑校长有过节没错……难道和其他死者也有仇？”
Tracy一时语塞，咬死了詹伟强绝对不清白：“反正阿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昨晚也不知道是几点走的，鬼鬼祟祟，不信的话，你们去问门卫。”
学院门卫室的保安被叫到跟前时，连头都不敢往教室里探。
徐家乐捅了曾咏珊的胳膊肘一下，压低声音：“个子比你还矮，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还当保安呢。坐门卫亭就是当个摆设的？”
曾咏珊在角落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是小事吗？死人了！”
“放松，回答问题就行。”祝晴说，“知道昨天晚上詹伟强和——”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保安两只手在身前迅速摇摆，抖成筛子，“我新来的。”
黎叔实在没眼看，烦躁地点了一根烟，想起郑世鸿的死状，又将烟踩灭。
“先把詹伟强带回来问话。”莫振邦揉着太阳穴下令。
……
整个美容学院里里外外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经过彻底搜查，每一份口供都被记录在案，大家都不曾停下脚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从走廊到教室，从储物间到天台，警方就像是被上了发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祝晴握着笔，笔录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学院保洁阿姨、保安、维修工、讲师，甚至一些学生断断续续的供述。到了后期，她近乎麻木地记录着，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整页整页的笔录纸被填满，才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不仅仅是她，每一位警员都是如此。
下午两点，他们毫无收获。
莫振邦的BB机快要被打爆，那是翁督察的夺命连环call，要求他给出一个说法。那必须是能让媒体和上级都满意的说法。但事实上，他们对凶手的底细一无所知，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后，莫sir一把扯下BB机，狠狠丢进警车后座，关上车门转身就走，任由翁督察被困在那方块大小的呼机里催促不停。
闲置的空教室，是发现死者的地方。
现在尸体已经被移走，祝晴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空荡荡的讲台。
那里原本“坐”着一具被精心装扮过的尸体，如今却只剩下一圈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
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祝晴：“有发现吗？”
没人回答。
她攥紧手心，自顾自地低声道：“还要死多少人……”
“Madam先认输了吗？”
祝晴抬眸。
程医生手中拿着一个纸袋，在她身边的折叠椅坐下。
教室太空了，每一句话带来的回音都飘在耳畔。
“就像是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自己的落点。”
“不够严丝合缝的缺口，就是线索。”
“三明治。”程医生递来纸袋，“将就一下？”
窗外细雨连绵不断。
祝晴接过，打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
面包有些干，程医生又递来一杯冰柠茶：“提神的。”
祝晴没说话，接过饮品，忘了道谢。
她低头继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重案B组全组警员准备收队离开铜锣湾的美容学院时，天色已经沉了。
祝晴盯着笔录本，一页页地翻。
凶手在哪里？是深水埗、旺角、新景酒店，还是美容学院？
也许他在任意一个角落，静静地蛰伏着，看警方一无所获的样子，作出胜利者的姿态。
但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祝晴抬步，找到豪仔问：“咏珊在吗？我想找她妈妈了解些情况。”
“那儿呢。”
今晚，本来应该是曾咏珊值班。
原剧情里她上夜班那天，父母和大哥被残忍杀害。
那桩惨案，温馨的小公寓里，鲜血溅满地面和墙壁，三具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触目惊心。
难道今晚，凶手就要对曾家下手？
然而祝晴走近时，恰好听见曾咏珊挽着她母亲手臂撒娇的声音。
“我不管！爹地和大哥整个礼拜都不在家！
“都多大了，还闹着和我睡，羞不羞？”
祝晴的脚步停住。
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不在家……时间不对。
“祝晴？”曾咏珊突然转头，欣喜地向她母亲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同僚！”
母女俩笑起来的时候相像，尤其是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咏珊天天在家念叨你。”易冬美走上前，“本来今晚安排你们试听最新的课程，但是出了这样的事。”
她无奈地摇摇头：“郑校长平时很照顾我们，没想到——”
祝晴翻开笔录本。
她问起詹伟强的为人，刚才郑校长的秘书Tracy激烈地斥责他，但门卫亭里那个保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Tracy、阿强和郑校长……关系复杂。”易冬美语气里有几分克制，“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些事情很难说清。”
易冬美告诉她们，死者郑世鸿的太太在五年前病逝，没过多久，Tracy也离了婚。但又听说，詹伟强曾经作为化妆造型课程学员时，总指定Tracy当化妆练习模特。
“那时，每次阿强给Tracy化完妆，她就要拍照留念。”
“有次阿强请假，Tracy直接取消了当天的课程。她当年上课按堂收费的，一堂课的费用……没理由和钱过不去才对。”
“后来，她不再当化妆模特，成了郑校长的秘书，倒是没再听说他们还有什么来往。”
祝晴笔尖一顿：“詹伟强以前还学过化妆？”
“他想转行当讲师嘛，但是学化妆也要靠天赋，讲师扶着他的手，教他画眼线，结果他把模特化成熊猫眼。那门课程，其他学员把他当成反面例子笑话，阿强也不生气，随便大家怎么说。”
“不过，阿强也有他的长处。虽然化妆不行，但他……那段时间，他每天下课后都去校长办公室陪抽烟聊天，最后竟然被破格录用。”
曾咏珊忙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你看他现在都做上了采购部总监。”易冬美说，“具体多长时间，我倒是记不清楚。”
祝晴从资料夹里拿出之前几位死者的照片。
曾咏珊立马领会她的意图，问道：“妈咪，你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易冬美的目光扫向那份资料，死者生前的照片和证物照摆在一起。
“我突然想到，这把刮眉小刀。”易冬美说，“就是阿强给我的。”
昨晚，曾咏珊回家时，和母亲提起那把刮眉小刀。
一年前凶手在集装箱厂掉落的小刀，印着品牌名，再加上每一把修眉刀的设计都不同，她想起，之前自己母亲的梳妆袋里，好像就有同品牌的小刀。
而现在，易冬美想起这件事。
“这小刀没什么牌子，也不知道是阿强从哪里找来的。他们都说，他肯定吃了不少回扣，短短几年买车又买楼的……真是靠郑校长发财了。”
“就是因为这把修眉刀，郑校长第一次和他吵了起来。这种来路不明的工具，郑校长觉得没有质量保障，阿强的脾气也倔，当场拍出一沓钞票……”
那天，很多讲师和学生都听见詹伟强说的话。
他说，既然郑校长不信他，这箱刀的钱，他自己出。
“其实我用过几把，居然很顺手，有时候郑校长做事太固执，不愿意接受新鲜事物。你看我们上了年纪，就应该多看看现在年轻人喜欢些什么，不能总守着老一套……要不然，就跟不上时代了。”
祝晴和曾咏珊对视，两个人终于见到一丝曙光。
“你再看看。”
“这起案件里的另外三位死者，你见过吗？”
“有没有来找过詹伟强？”
……
这一整天，天气都很奇怪。
时不时大雨倾泻，过后又忽然晴空万里。
不下雨的时候，盛放小朋友就两手插兜，站在门边，催萍姨出门转转。
晴仔说，这两天忙完后，就送他去上学。上学很麻烦的，还要面试，晴仔让他有空看看面试题，多多练习，但小朋友没有放在心上。
是幼稚园选他吗？他选幼稚园才对。
盛放要实地考察，考虑把自己送到哪儿去。
而萍姨，就这样带着他在附近压马路。
“小少爷。”萍姨抬手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间小海鸥幼儿中心！”
他们在黄竹坑，离油麻地警署这么远，就算祝晴要送小舅舅上学，也不会送到这边。
但小孩似乎没这么精明，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迈着小碎步遛到了小海鸥幼儿中心门口。
他太无聊了，无聊到两只小手握住幼稚园后门的铁栏杆，脸蛋往里凑。
看了好久。
小朋友们在活动场地奔跑，充满童趣的儿歌声一遍遍响着。
盛放摇摇头。
校服好难看，歌声不好听，游戏超级幼稚。
没有意思，不如以后——
他带外甥女一起去破案吧。
萍姨望着少爷仔小小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才好。
过去，这孩子的所有课程都在三楼那间专属于他的书房里完成，课表由家庭教师量身定制。将来真要进普通的幼稚园，和这么多孩子一起上课，估计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就像现在，他直勾勾盯着园区不放，却还是说些嫌弃的话。
这孩子，明明是很向往集体生活的。
否则，他为什么不舍得离开呢？
萍姨心中不忍：“小少爷……”
“帮帮忙。”盛放说，“我的脸卡住了。”
栏杆和栏杆之间的距离太窄，少爷仔的脸卡住，纹丝不动。
盛放将白白嫩嫩的短胳膊伸到后面，递给萍姨。
随即，他用冷酷的小奶音说：“拔一下。”
……
祝晴在晚上七点，才坐上回程的小巴车。
窗外风大雨大，车上广播重复暴雨预警信号——
“南丫岛渡轮服务暂停，直至另行通知。”
案件刚有了些许突破，又忽然停滞。
从今天早上上班起，整个美容学院里没有任何人见过詹伟强。而清晨，采购部门接到他的一通电话，说是要赶去南丫岛洽谈新研发的粉底液样品。
很显然，现在，詹伟强被困在岛上。
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巴车在黄竹坑站点停下，大雨扑面而来，幸好早上出门前，萍姨给她塞了一把伞。
祝晴在风雨里赶路。
钥匙插进宿舍锁眼，她打开门，大雨带走“蒸笼”里的热气，屋里静悄悄的，盛放不在。
祝晴以为盛家小少爷还是被萍姨哄回了半山别墅，谁知道走到书桌前坐下时，看见他在书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由萍姨代笔，他们俩在宿管阿姨的屋里，看、电、视。
多会享受的小孩。
几分钟后，祝晴站在宿管阿姨的房门口，接小孩回家。
她轻轻叩门——
宿管阿姨来开门时，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老花镜，手中还拿着没拆完的毛线团。
屋里电视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这段时间，电视台新闻总是滚动播放着这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最近消息，雨夜连环凶杀案再度升级。”
“警方特别提醒各位市民，夜间出行务必保持警惕。”
“根据犯罪心理专家分析，凶手主要针对男性下手，建议——”
整座城市笼罩在低气压中，人心惶惶。下午祝晴才听同事们说起，的士司机不敢再开夜班车，街角的茶x餐厅也提早打烊。
但祝晴没想到，这样的惶恐，波及到了盛家小少爷。
此时，盛放坐在电视机前。
屏幕的光，映着小朋友稚嫩的脸，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肉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萍姨。”盛放神色凝重，“外甥女抓到凶手前，我不要出门。”
放放小舅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他也是男性。

第26章 “吃饱再讲！”
对大人来说，下雨是麻烦的事，就算撑着伞，雨水也会钻进衣领、打湿裤脚，一身狼狈。
但小孩似乎并不觉得只有晴空万里才算好天气。
从宿管阿姨房里出来，盛放窝在外甥女身旁，即便半截小腿都浸在雨水里，仍跟玩儿似的，嘴角扬起就没收起来过。
“鞋子湿了自己洗。”祝晴说。
“湿了晾晾就干啦，晴仔。”
祝晴：“那会很臭。”
“好吧。”小朋友没再反驳，“自己洗鞋子，可以放很多的泡泡吗？”
他看起来，不像盛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仔了。
变成好脾气的宝宝舅。
外甥女带着舅舅，萍姨则独自离开，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倾盆大雨，祝晴觉得麻烦了人家，盛放拍不到她的肩膀，就拍她的胳膊讲大道理。
小少爷给萍姨开了很高的工资，其中就包含往来的通勤时间。
就像外甥女对他讲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要珍惜，崽崽现在也活学活用。
“这是上班。”盛放说，“就算台风天，高级督察给你放假吗？”
祝晴眼前瞬间浮现翁兆麟督察那张讨厌的脸。
她迅速摇头：“不可能。”
“这就对了。”少爷仔像个小大人，很认真地说，“赚钱就是很辛苦。”
原剧情里那个一直站在云端的小反派，隐隐约约能体会到挣钱的不易。
那是因为，现在风大雨大，他的外甥女才刚刚收工。肯定又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垫垫肚子当作一顿，小舅舅为她操碎了心。
雨滴砸落，顺着光滑的伞面落下来。
萍姨脚步匆匆，赶着去搭末班小巴车。快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见祝晴和小少爷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他们应该已经到宿舍了。
而她，要再耗费很长的车程回去。
萍姨突然觉得不太合适。
他俩去住鸽子笼，自己却坐着车回人家的半山豪宅……
太不好意思了吧。
……
清晨，阳光洒向警校的各个角落。
祝晴拉开窗帘时，猝不及防被炙热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就像昨晚没有下过那场大雨，阴霾消散，万物迎来新生。
随着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与死者郑世鸿之*前的恩怨逐渐浮出水面，警方终于不再毫无头绪。有了BB机，她不必再特地回警署，一早已经和同事取得联系，上班的时间点，他们在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门口集合。
这一趟，他们是专程为詹伟强而来。
昨晚大暴雨，从南丫岛回程的渡轮暂停服务。警方查过，詹伟强确实在昨天一早去了南丫岛，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学院门卫室的保安，昨天听人说起郑院长在教室里死了，在他们的描述中，那死状阴森得像是恐怖片画面，他光是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都惊出一身冷汗，说话时连舌头都在打结，根本没有办法配合警方好好完成笔录。
而现在，一整晚时间过去，他终于平静了些。当曾咏珊拿着笔录本上前，问他怎么没有请假休息时，这名保安摇摇头。郑校长不在了，但学院里的一切都得正常运作，接下来几个妆容设计大赛无法被延后，出于专业考量，讲师认为还是应该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而作为保安的他，要做好登记工作，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今天……都还正常吗？”
保安拿出登记本，这里记录了每一辆驶入学院车子的车牌号。
他做事认真负责，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记录得十分清晰工整。
“早上车子少了一半。”他说，“有很多人请假，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应该请两位madam坐下，回头找：“奇怪，胶凳呢？不好意思，上次被后勤部借走，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
“没关系。”祝晴又问，“昨天郑校长的秘书Tracy说，前一晚十点多还听见詹伟强和郑校长在办公室吵架。前天晚上是不是你值班？”
“这里只有我一个保安。”他说，“自从我来上班以后，每天都是我。”
昨天副校长和财务科员工录口供时就提过，郑校长上了年纪，反倒变得保守，尽量少开源，多节流。保安的工作量很小，只是耗时间而已，因此，在这个岗位上，学院只保留了一个位置。
保安说，美容学院里包吃包住，薪水也不算低，这样的工作很难找。詹伟强毕竟是学院里的总监，他担心自己要是乱说话，会失去这份工作。
回答madam刚才的问题时，保安阿康拿出自己压在桌子玻璃下的工作事项。
每天晚上九点，学员们下课。在十五分钟内，他会将大门关上，再到十点左右，巡逻一遍，就算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
“前天晚上十点，我巡逻时，正好看见强哥去郑校长办公室。”
“我巡逻了每一间教室，下楼时，又经过校长办公室，他们在吵架。”
“吵什么？”
“是为了化妆品供应商。”阿康说，“他们工作上的事情，我也不懂。”
“当时詹伟强的情绪怎么样？”曾咏珊问，“比如摔东西？或者很大声地骂人。”
阿康摇摇头，为詹伟强说话。
“强哥是个好人。”
“只有强哥上班下班都会和我点头打招呼。”
“工作上的事情，吵两句很平常，他们都是为了学院好。”
祝晴低头记录，偶尔抬眸时，见到这位保安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
阿康的手按在登记本上，犹豫地问：“Madam，凶手会不会还在这间学校里？”
“看新闻了吗？犯罪专家一直在分析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目标人群。”她说，“你才二十岁，不是他的下手目标。”
祝晴收起笔，将笔录本合上。
担心是人之常情，昨晚她家里三岁半的男性，也很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
“但是我二十五……”阿康连忙说。
曾咏珊“噗”一下笑出声：“也一样，放心吧！”
……
从门卫亭出来，曾咏珊先带祝晴去易冬美的办公室。
她说，这间美容学院已经创办十几年，她小时候放学就坐着叮叮车来找妈咪，最喜欢吃学院x餐厅里的炸鸡腿。
郑校长是个念旧的人，这么多年过去，x餐厅仍旧承包给原先的老板，而那些跟着他一路打拼过来的讲师，就算有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也没有被他淘汰。
“章老师的化妆手法比较老派，现在都不流行这种风格啦……前几年学员们已经不报名他的课，就算有的学员没有提前了解过讲师，报名他的课程，后来还是要求转班。”
“他给郑校长添了很多麻烦，但郑校长也没有嫌弃他……只是给他转到办公室去，整理报名表什么的。其实现在，办公室里那些年轻的职员已经开始用电脑整理档案了，章老师学不会的，就在那里混混日子而已。”
办公室里，好几位讲师都和易冬美差不多年纪。
他们提起这些过往，都为郑校长的离世感到惋惜。而当听警方问起他和Tracy之间的关系时，几个人起初念叨着“人死为大”，不愿意多谈，直到两位女警亮明态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后生女来闲聊，而是警官问话，不是他们说不谈就不谈的。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话头，慢慢地，开始有人附和。
“Tracy以前是化妆模特，虽然没有文凭，但是她生得漂亮，学员都喜欢她。”
“模特的薪水按小时计算，而且在试课的时候，如果她能说服学员报名，还有额外的奖金。如果勤快一点，算上提成，她的月薪比我们还多。Tracy家里环境不好，刚开始很努力的，不过后来，她排到的课越来越少。”
“其他和Tracy关系好的模特说，她是觉得每天化妆好几次，又卸妆好几次，对皮肤不好。爱漂亮嘛，也很正常……”
“大概五年前，郑校长的太太生病去世。从那个时候开始，Tracy就和郑校长走得很近了。不过我们没想到，她居然会变成校长办公室的秘书。”
Tracy没有文凭，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秘书的职位。
但是，她年轻漂亮，而郑校长比她大二十岁。
“有几次Tracy下班的时候，是搭郑校长的车回去的。”
“上次她带一个朋友来报名，她朋友嫌弃贵，Tracy直接打电话给郑校长，马上给她打了个五折……我们讲师推荐的折扣最低也只有八折！Tracy是把自己当成这间学院的女主人了。”
“我看她是很想成为郑太太的，不过郑校长应该没有再婚的意愿，再加上他的子女肯定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年轻的继母……反正，就这么耗着。”
有人压低声音：“郑校长的手艺啊，论生意，菲曼美容学院的规模大家也都看得见。但是通过Tracy这件事，我发现，脱下西装，郑校长和普通的咸湿阿叔没两样。”
这一番话，说得有些重，几个讲师没接话。
祝晴问：“Tracy和郑校长走近的时候，詹伟强是什么反应？”
几位讲师回想了一下，说不上来。
“不清楚，好几年前的事，他们也不会拿着喇叭到处宣传。”
“不管是Tracy和郑校长，还是和阿强，都很低调的。”
“Madam，你们这么问……该不会是Tracy和阿强杀了郑校长吧！”
……
詹伟强和Tracy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都很意外，一路否认自己与郑世鸿被杀一案有关。
“现在没有说你们杀人。”黎叔说，“只是配合警方协助调查。”
他俩在审讯室门口走廊的拐角撞见，起初一脸意外，很快立马沉着脸，狠狠地瞪彼此一眼。
就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间审讯室里，刺眼灯光亮起，分别顶着Tracy和詹伟强的脸。
Tracy两只手按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急着为自己辩解，声音抬高八度，但因慌乱而打颤。
“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没错，我和世鸿……但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只是拍拖而已。”
“而且，我们本来都快分手了。”
“为什么？”
“世鸿很小气，拍拖到现在，连一条珍珠项链都不舍得给我买。”
“就算偶尔去他家里，他最多也就只是给我煎一块牛排……有一次晚了，我在他家过夜，我想，不如以后就搬到他家住。没想到，世鸿连家里钥匙都不愿意给我。”
“我想和他分手，可是这份工作，薪水高，也很轻松。按照我的学历，出去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所以……”
“所以——”徐家乐两只手撑着审讯桌，打断她的话，“你就杀了他。”
Tracy顿时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杀人动机。
她立马否认，声音都带着哭腔：“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杀人……而且你们不是说过，那是连环杀人案吗？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
“一定是阿强干的，之前几次最后没有吃到回扣，他一直记恨世鸿。而且那天他们还大吵一架，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他？”
此时，黎叔站在单面玻璃前，盯着审讯室内的场景。
他都要听笑了，双手交叉在胸前，摇摇头：“家乐是在练习审讯技巧？”
“浪费时间。”莫振邦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根本就不可能是她。”
而另一边，詹伟强的反应没Tracy这么大。
这个圆滑的市场采购部总监，什么都见过，就算是面对警方，也丝毫没有露出怯意。
对于他和Tracy的关系，詹伟强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时，他和Tracy都还年轻，两个人一拍即合，起初肯定是甜蜜的，然而确定关系后却发现，她在老家时居然结婚了。说是夫妻二人都已经默认，在外各玩各的。
詹伟强无法接受，和她闹掰，之后再没有往来。谁知道，没过多久，郑校长的太太去世，Tracy居然成了他的秘书，不久后和她先生离婚。
“我们本来也不可能长久，你看她能为了郑校长离婚就知道，她怎么看得上我？”
“我承认，我和郑校长吵过架。阿sir，不会连吵架都犯法吧？”
“和Tracy都是以前的事了，谁还没拍过几次拖，为这个杀了郑校长，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吵架，要杀早就杀了。”
詹伟强回忆那一天，他和郑世鸿因化妆品供应商的问题争吵。
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郑校长认为他唯利是图，他则觉得郑校长固执守旧。
警员敲了敲案卷上的时间：“七月十九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什么，谁给你作证？”
“阿sir，提问之前要先动动脑子，我们纳税人赚钱养你们很辛苦的。”
“这个时间，肯定在睡觉。我光棍一条，找谁给你作证？”
“没杀人，你跑什么？”
“你说南丫岛？早就约好和人家谈样品了，工作重要，肯定一早就出发，难道我——”
“什么时候约好的？”警员猛地一敲审讯桌，声调陡然抬高，“我们查过南丫岛的丽妍化妆品公司，根本就没有你的预约记录，你是当天临时过去的！”
“阿sir警告你，别玩花样。”
詹伟强整个人僵住，刚才的气焰弱了好几分。
后来，他听见阿sir又另外问了几个同样的问题。
在哪里、做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只是时间不同。
而这三个时间点，分别是集装箱厂管工马国华、早餐铺老板冯耀文，以及新景酒店经理张志强的死亡时间。
……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豪仔和曾咏珊先后探头：“莫sir。”
莫振邦抬眼，看见第三个探头的是祝晴。
黎叔一脸好笑。
冰山女学会融入集体了？
“莫sir，查到死者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和詹伟强的交集了。”
“詹伟强在进曼菲国际美容学院工作前，曾经在‘金池桑拿’做擦背工。”
豪仔将詹伟强的按摩师执照复印件递给莫sir。
七年前，詹伟强在铜锣湾的“金池桑拿”做擦背工。
“刚才我和祝晴问过马国华和冯耀文的家人。”曾咏珊说，“七年前，马国华还在集装箱厂担担抬抬，冯耀文捏面团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他们都是‘金池桑拿’的常客。”
金池桑拿越做越大，员工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当年的领班，已经记不清马国华和冯耀文，但她清楚地记得本案的第三名死者——
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
“那天，张志强来金池桑拿，刚开始是想要挑女技师的。他这个人不规矩，总是动手动脚，经常会占人便宜的，很多女技师不愿意服务他，愿意的女技师呢，又正好在忙，走不开。”
“所以当时的领班，就让詹伟强去了。一开始见到是个男的，张志强已经不满，碍于身边还有其他朋友，没好意思直接换人，只是诸多挑剔的。后来看见他胸口的工作牌，说的话更难听——说什么，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强’，命就不同了，一个是富贵命，一个就是贱命一条。詹伟强不敢反驳，但听说后来，张志强还是投诉了他，说他黑着一张脸服务，看见就倒胃口。詹伟强被罚了钱，一晚上白干。”
“马国华和冯耀文……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干的毕竟是服务行业，什么人都能碰见，有时候受气很难避免，也许他们都曾经得罪过詹伟强呢？”
这就是詹伟强与雨夜连环凶杀案里前三名死者的交集。
至于第四名死者郑世鸿，和他的交情就更深了。从金池桑拿辞职后，詹伟强打算转行，先是学习化妆，发现不够天赋后，就去讨好身为美容学院老板的郑校长。郑校长很欣赏他，给了他一个机会，在采购部门从低做起。
从那之后，他成功摇身一变，从擦背工成为有车有楼的采购部总监。
……
到目前为止，詹伟强根本拿不出这四起案子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明。
得知警方查到他曾在金池桑拿工作时，他的脸色变了变，许久都没有出声。
案件调查至今，也是现在才终于有了进展，莫振邦紧拧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些。
几个警员坐在工位前，谈论詹伟强。
“其实给不出不在场证明也很正常，那个时间，肯定在睡觉……如果让我拿出不在场证明，也只能请我妈来作证。”
“如果是因为被轻视，早在当年不下手，记恨到现在吗？都七八年了吧！”
“你一看詹伟强的面相，就知道他小心眼啦！我见过的三角眼，没有一个是心胸豁达的。”
“喂！你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
“重点不是这个！这个詹伟强，现在出门开着不错的车，谁不喊他一声‘詹老板’？再想想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太憋屈了。越想越气，干脆把当年看不起他的人都……”
“那把修眉小刀，整个香江都没几家卖的，他家里放着一整箱呢！”
“美容学院的易老师说过，化妆也要看天赋，詹伟强天赋不行，给那些死者化成那样……这不是砸菲曼的招牌吗？郑校长死了也要被气活。”
案件侦查终于有了突破，同事们的语气也都轻松了些。
大家商量着一会儿下午茶要吃顿好的，就听见黎叔笑了一声。
“中午饭还没吃，就想着吃下午茶了。”
“要不要先把外卖单填好？”
“终于可以喘口气——”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去，“是不是准备买楼啦？”
“要和地产经纪约个时间。”祝晴说。
这两天，祝晴的BB机从早到晚地响，除了幽怨小孩催她早点回家以外，更多的时候，都是王经纪打来的。
一开始，她对盛放说，为了讲价大法，要晾一晾地产经纪。现在对方被晾着，逐渐慌张，价格一压再压。
早上说到这个问题，盛家小少爷很困惑，之前说好的跳楼价，怎么又跳了？再晾地产经纪一段时间，是不是可以再跳几层呢？
晴仔告诉他，再晾几天，可能房子真的会被买走。
当时小少爷陷入深深的迷茫，包子脸又皱出褶皱，摇摇头，大人的世界，太难懂了。
“大家都在排队，就算纪律部队宿舍能够批下来，也要一两个月时间。住得还不舒服。很小的，和其他同僚挤一间，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曾咏珊说，“现在好了，可以搬大屋！”
曾咏珊的工位就在祝晴旁边。
前两天见她在纸张上计算房子价格，就知道，她终于要搬家了。
几个同事听见他们的对话，也都在工位上转过身。
“搬大屋这样的喜事，肯定要请客！”
“是不是可以去祝晴家开一个暖房派对？”
“我也去我也去！”
“我负责带啤酒！”
祝晴呆住：“不——”
“不来的要请全组下午茶！”一道酷酷的小奶音由CID房外传来。
祝晴：？
“唰唰唰”的视线，投向门口。
盛家小少爷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萍姨急急地跟着，还一个劲给大家比手势表示抱歉。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萍姨一脸尴尬，连连摆手。
盛放则已经走到他正在发呆的外甥女面前。
放放小朋友说：“阿舅来探班啦！”
……
她又不是在片场拍戏，探什么班？
祝晴刚这么说，就见小朋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大头虾。”小孩正经脸，“你忘记带了。”
祝晴怀疑，盛家小少爷把所有的精明，都用在和外甥女斗智斗勇上。
作为有可能会被凶手视为目标猎物的“男性”，盛放小朋友心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但是待在鸽子笼闷得要命，警校操场也不好玩，他这么小小一个，学员们一不留神，可能就一脚把他踢飞——这是上次他去公共浴室洗澡时，外甥女吓唬他的。
凶手最怕什么？
当然是警察了，当少爷仔想起这一点时，立马背上小书包，让萍姨带着他出发。
他要待在油麻地警署一整天。
谁还敢对他下手！
放放小舅舅知道来警署做客不能空手，书包里除了装着玩具外，还有外甥女的文件袋。
那文件袋，她有时候带出门，有时候留在家里，今天袋子里空空的，小孩就顺便往里面放了一瓶墨水，成为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的合理借口。
“晴晴。”萍姨为难道，“你看……”
盛放小朋友已经坐到了外甥女的工位上。
他的两条腿短短的，够不着地，一边晃，手里还抱着一个钢铁侠模型，给它调整姿势。
这会儿，散发着冷硬气质的钢铁侠……两只手已经并拢。
仿佛在说拜托。
“……”祝晴问，“钢铁侠知道自己在帮小孩求情吗？”
小不点仿佛知道如何散发自己的魅力。
学钢铁侠，两只小肉手并在一起，嘴巴一扁，清澈的眼睛水汪汪。
“让他留下吧。”祝晴说，“等一下就吃饭了。”
萍姨的神色简直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小孩留下不占位置，但她一个大人，实在没理由也在警署赖着。萍姨突然得到午休的机会，喜笑颜开地出门，打算在这周围逛一逛。
盛放留在警署里，不等祝晴开口和自己约法三章，直接用小手在嘴角比了个“拉链。”
“晴仔。”他奶声道，“嘘。”
在案件稍有进展时，翁督察一般不会来，只通过内线电话听下属汇报进度。莫振邦倒是进进出出好几次，每一回，他手中都拿着案卷或口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突然，他翻着笔录，停下脚步回头喊：“上次新界北区联合医院里那个工人叫什么名字？”
“朱大雄。”祝晴回答，“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者。”
“就是他。”莫振邦说，“打去医院问一问，看他出院没有——朱大雄不是见过凶手的背影吗？”
朱大雄在笔录里表示，他曾亲眼见到杀害管工马国华的凶手。
当时凶手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就被打断，从集装箱厂后门逃跑，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的男性。
穿着红衣。
莫振邦下令：“安排认人。”
“Yessir！”
嫌疑人詹伟强，就连身高体重，都与朱大雄看见的那道背影相符。
莫sir所说的认人程序，是指警方安排六到八个人，背影贴上编号，让目击者站在单面玻璃后，从一群特征相似的人中，辨认嫌疑人。
黎叔不由开始想当年。
这样的身形特征，倒是不难找，要知道当年一宗银行劫案，嫌疑人身高一米九，凑齐八个人站在证人面前，重案B组折腾了整整一周。
“不用费事招募志愿市民了，我们警署自己人就够凑数。”
“阿杰，你上。”
“给交通组的陈sir打个电话，就说我找他借人。”
“叫鉴证科那个Calvin也过来，记得让他把白大褂脱了。”
“还有没有——”
少爷仔的小脑袋，在这时抬了起来。
他伸长脖子，看警员们安排认人工作，陷入沉思。
梁奇凯看过去。
谁都没想到，当初在半山别墅匆匆一别的富贵小少爷，日后居然和祝晴有了这么千丝万缕的联系。看起来，最近外甥女和小舅舅相处得不错，至少冷面Madam在和小朋友说话时，眼底有了情绪。
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看见什么都想要参与。
梁奇凯带着笑意，忍不住逗他：“认人环节，你也想报名吗？”
“？”盛放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阿sir，我是小孩。”
……
盛放小朋友在CID房里低调再低调，就是为了不让外甥女的上级注意到自己。
要不然，会给孩子添麻烦的。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饭，少爷仔才重新变得活跃，跟在祝晴边上，又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宝宝。
盛放和警署x餐厅的阿姐已经很熟，双手抵着玻璃台面，小脚踮得高高的。
“笑姐，好久不见。”
笑姐乐得合不拢嘴：“他们叫我笑姐，你该叫我笑姨才对。”
“哪里有这么后生的姨姨！”盛家小少爷一脸震惊，随即又问，“笑姐，今天有儿童餐吗？”
会来警署x餐厅里吃饭的，都是内部的人，就算有小孩来找爹地妈咪，也都是坐坐就走，或者到了吃饭的点，拉着大人去楼下拐角的茶x餐厅吃蛋挞。
像盛放这样的小朋友，就是扫遍整个x餐厅，也只有他一个。
崽崽第一次来的时候，圆头圆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往柜台前一站，笑姐直接就招架不住。那次笑姐喊后厨给他做了一款儿童冰鸳鸯，多炼奶，顶上还飘着一朵奶油云，纯粹是哄小孩开心的玩意儿，根本不赚钱。
现在，盛放第三次来，不仅长得可爱，嘴巴更加甜得像抹了蜜，x餐厅阿姐不知道被哄得多开心，转头朝着出餐口喊：“做一杯警徽特饮！”
几分钟后，后厨的明叔递来一杯特饮：“以后退休开糖水铺，请这个细路仔做代言人。”
祝晴瞪大眼睛。
这杯x餐厅特调的饮品，用冻鲜奶打底，加巧克力分层，吸管上还挂着一枚带金粉的勋章。
这居然是隐藏版菜单——
警徽特饮。
厨房阿姐豪爽道：“这杯算笑姐私人请你的。”
外甥女看着小舅舅，忘记自己的嘴巴没合拢。
他双手接过杯子：“多谢笑姐，等我长大请你喝茶！”
小朋友捧着喝的，熟门熟路往老位置一坐。
外甥女还在点餐，放放舅舅的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咕噜咕噜”喝这杯特饮。
后厨上菜效率高超，警署x餐厅十分钟就翻台，祝晴也急着早点回去处理案件。
原剧情里，是因为詹伟强没有被逮捕，才发生了曾家的惨案吗？
还有，那起案件里强调“红衣”，但目前看来，凶手在行凶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似乎对案件没有任何影响。原剧情的描写，是多此一举吗？
祝晴端着托盘转身时，脑子里充斥着这些问题，一不小心撞到人。
“Madam，看路啊。”
程星朗手里拿着个三明治，和昨天一样。
祝晴说了声抱歉，给他让开一条路，忽地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握着一份报告。
“是马国华案的鉴定结果吗？”祝晴看着文件封面纸上加粗的案件名和编号。
一年前集装箱厂的那起案子，当时并不是程医生经办。
这次并案后他才接手，发现数据存在一些问题。
“正好要去找你们莫sir。”程星朗说，“一年前和一年后的案子，通过勒痕比较，凶手施加的力道不同。”
祝晴：“难道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程星朗翻开报告：“四起案子勒痕倾斜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绳索粗细、纹理压痕也一致，按理说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近三起案子，勒痕比一年前的马国华案浅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祝晴立刻反应过来，“凶手力气变小了？”
为什么？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一年后的力气就变小了？
“晴！仔！”少爷仔突然冒出来，从托盘上拿走热腾腾的菠萝油，“查案也不用饿肚子，吃饱再讲！”
话音落下，小长辈用见过世面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瘦身啦，就像玛丽莎，整天都说要keepfit。”
……
十分钟后，B组同事们陆续下楼吃饭。
点餐时，他们看见角落一张桌子前，坐着三个人。
祝晴、法医科程医生，还有盛放小朋友。
“小鬼说得没错——”
盛放打断他：“谁是小鬼！”
“这位先生说得没错。”程医生说，“不是力气变小，而是体重有了明显变化。”
祝晴领悟：“去年那起码头弃尸案，我在警校做案例分析时看过照片，早期组织肿胀，但尸体腐烂后肌肉萎缩，导致原先的捆绑……”
徐家乐伸长耳朵：“他们确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发胀的尸体？”
“小朋友不会吓哭吗？”豪仔同情道。
B组警员们的视线再次投向盛放小朋友。
孩子左手扶着玻璃杯，轻轻咬一口巧克力警徽，右手把沾满炼奶的西多士往嘴里塞。
“晴仔，尸体发胀就像吹气球吗？”
“吃你的饭。”
放放小舅舅把头撇过去。
哼，嚼嚼嚼。

第27章 不行也得行！
小不点从前在盛家，每天除了上课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和玛丽莎相伴着度过。玛丽莎胖胖的，早上中午都吃很少，到了晚餐时会吃多一些，再到睡觉之前，则悄悄溜去厨房，抱很多吃的回来，进入狼吞虎咽模式。
玛丽莎负责照顾好他的日常，但其实他们很少聊天，有关于瘦身的话题，是他在她通电话时听见的。因在雇主家语言不通，她也很孤单，便悄悄打电话和同行的小姐妹联系。
起初，玛丽莎还是暗戳戳的，她怕被人发现，会害自己丢了这份工作。好几次，少爷仔在玩玩具，她捂着话筒，小声地说话，余光时不时偷瞄他，直到确定这孩子好像习以为常，玛丽莎在工作时间偷打电话的频率才变得越来越高，甚至有时候还会笑得前仰后合，捂着嘴，肩膀颤得夸张。
玛丽莎以为盛放不懂，但其实，他都知道。管家负责“管理”这些帮佣们，他曾欠着身站在小少爷面前，问他是否满意玛丽莎的表现，又或者是她有没有偷懒等等……少爷仔只摇摇头，因为他愿意听见那些有关温馨日常的对话，是热闹的声音。
所以，盛放知道什么是“瘦身”。
短时间内，体重有明显的变化，甚至力气变小，当然是因为凶手“keepfit”啦！
只不过，这场谈话好像并不适合让小孩参与。
他听不懂。
盛放小朋友一边吃午饭，一边听祝晴和程医生口中那些关键词。
如尸僵、尸斑、解剖等等……
孩子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再来一份牛扒套餐。
都是小场面，毕竟，他是警察的舅舅。
平时，小舅舅吃饭时，总是会听见晴仔催促。虽说他还是会慢条斯理地吃，不过看着他外甥女这么急，小长辈还是忍不住想要教育一下，操心是在所难免的。但今天，晴仔的表现是一百分，她的注意力都在程法医那份报告上，一只手拿着勺子，扒拉扒拉叉烧炒饭，不自觉之间，炒饭都见底了。
放下叉子时，盛放看了一眼警署饭堂墙上的时钟。他不想跟着萍姨回去，想办法混在晴仔身边，希望不会被发现！小孩再次给自己的嘴巴上拉链，不仅紧紧闭着小嘴巴，连步子都迈得轻了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程医生本来就要送报告给莫sir，此时三个人同行，他看着身后假装隐形人的小鬼，刚要开口——
盛放瞬间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人小，气势却很足，抡着小圆拳头吓唬人，“吓”得程星朗收声，抿了唇低笑。
至于祝晴，刚回到工位，就立马将自己刚从程医生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曾咏珊。
原女主的反应很快：“我打电话问妈咪。”
没过多久，莫振邦走出办公室。
曾咏珊在工位上“腾”一下站起来：“我妈咪说，这几年詹伟强的身型一直没什么变化。”
易冬美与詹伟强当了很多年的同事，虽说没有私交，但也算是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一路风光。
印象中，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差不多的身型，倒是那张脸，比以前要精神了不少。易老师说，是因为詹伟强接触这个行业之后，开始注重形象，调整眉形，每天一早出门之前描一描眉尾，再将车钥匙别在腰间，完全是成功人士的做派。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间，嫌疑人的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莫振邦回头问程星朗：“*程医生，勒痕深浅不一，除了凶手体重变化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性？”
“有很多种可能性。”
程星朗告诉他们，凶手初次杀人和熟练作案也有区别，后续案件勒痕更浅，可能是他意识到这样的手法更加高效。又或者是，前期恨意更深，属于复仇式杀人，而后期，凶手的心态变得麻木，讲究速战速决。
大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是如今唯一嫌疑人詹伟强。
一连四起凶杀案，凶手下手狠，处理尸体是精心给他们描上妆容……
徐家乐坐在工位桌子上：“易老师说詹伟强化妆没天赋，但是对画眉又很有心得，会不会是因为，他不希望暴露这一点，索性直接把受害者的眉毛都刮了？”
这些都是警察的职责，程医生将报告送来，已经完成自己的分内事。
离开之前，他补充道：“但我还是认为，凶手在一年间体重变化明显的可能性更大。”
莫振邦拿出这份报告，重新翻开。
他一眼看见的，就是死者脖颈勒痕处的照片，不管是勒痕位置还是角度，都很相似。但刚才在办公室时，程医生坚持表示，加入一年前那起案件进行对比后，他发现，早期勒痕呈现的压迫力，是凶手用全身重量下压，但到了近期发生的三起案件，呈现的是水平拖拽的施力方式，这表明，也许凶手不再能以体重压制受害者。
当然，那是非常细微的出入。
只能作为程医生给的参考，难以成为强有力的论据。
“大家整理一下自己手头上掌握的信息。”莫振邦说，“三分钟后开会。”
莫sir说的三分钟，其实就是“立刻”，警员们效率高，从工位上拿了要汇报的资料，起身就跟着他往会议室走。
祝晴还要处理好来探班的小孩，刚要向莫sir多争取几分钟，就见小舅舅摆摆手，比了个“超级ok”的手势。
“我真走了？”祝晴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没问题！”
祝晴加快脚步追上大家，豪仔单手掩着嘴巴，给她通风报信。
“刚才莫sir问，那小孩为什么把自己躲在工位下面，以为他看不见？”
“他看见了？”
“不是吧，你也以为他看不见！”
“砰”一声，会议室的门被随手关上。
盛放双手扣在工位上，一本正经地值班——
他不是小麻烦，是靠谱阿舅。
小朋友单独执勤期间遇到的第一单案件，是“萍姨接小少爷”回家案。
萍姨来了，好说歹说，哄小孩跟着自己回去。
盛放摆摆手：“你走吧。”
“晴晴能同意吗？”萍姨还不放心。
盛家小少爷一脸的莫名其妙。
开什么玩笑呢，当然是听舅舅的。
放放真诚地点头：“嗯！”
终于，萍姨带薪回豪宅，盛放舒舒服服地靠在工位上。
这个西九龙重案组，是他的天下啦！
……
这一天，似乎过得特别快。
到了下午五点，外甥女和小舅舅终于下班。
他们出了办公室，还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放放小朋友很严肃地告诉晴仔，他绝对不愿意再吃警校食堂硬邦邦的青菜梗。
还没等到祝晴回话，他忽然听见拐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阿sir，我儿子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在地上，这也要怪我？”
“打架犯法的，你儿子打人就是不对。没看见我女儿脸上都留淤青了吗？如果破相怎么办！”
“谁知道这淤青是新的，还是以前留下的，他们家女儿整天到处跑，就像个假小子——”
“什么？你说谁是假小子？”
那是报案房里传来的声音，穿着制服的当值警员揉着太阳穴出来，恰好撞见祝晴和盛放。
警署虽大，平时进进出出同僚之间基本上也都打过照面。
这位警员无奈道：“中学学生的家长，孩子之间有矛盾，被请到校长室，结果越吵越厉害，直接闹到差馆。”
祝晴往里看了一眼，场面如火如荼：“看来今晚要加班。”
“谁说不是呢？”当值警员说，“Madam，我先去忙。”
报案室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盛放小朋友看了又看，刚想要跟着制服阿sir进去打卡，就被祝晴拽了回来。
学生家长之间纠纷不断，有纠纷就要调解，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紧箍咒，在耳畔“嗡嗡嗡”地响。
祝晴有点困，伸了个懒腰。原来在警校训练和正式参加工作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在警校时，操练再辛苦，只是身体上的疲惫，而现在，脑子不停地转，有时候会微微宕机。
“晴仔，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我不喜欢。”
“还有，米饭又软又硬，难道他们的大米不是空运来的吗？”
小少爷憋了一天的话，这会儿说个不停。
祝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以缓慢的速度舒展。
“晴仔，如果我在幼儿园，也和小朋友打架怎么办？”
“要看是谁的问题。”
“当然是别人错啦！”
“那就打回去。”
“可是外甥女，他们家大人来找你算账怎么办？”
“大的打大的，小的打小的。”
盛放一脸了然的小表情。
他打小孩，晴仔打他们爸妈。
祝晴则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小反派是不能这么教的！
……
一年前集装箱厂亲眼目击凶手杀人的证人朱大雄，在第二天一早，独自来到油麻地警署。
他的腿伤还没有恢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警员问：“怎么不叫家人陪着来？”
朱大雄干涩的嘴唇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都要揾食的嘛。”
朱大雄在工地受了伤，工头骂骂咧咧拿出医药费，将钱甩给他时，钞票擦着他的脸掉在地上。
现在全家就只靠他老婆苏金好，推着叮当作响的餐车，在工地和码头来回跑卖盒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瘪瘪的口袋，一脸愁容。
今早出门前，他老婆一个劲让他问，认人会不会被凶手报复……此时朱大雄有些尴尬地开口，好在阿sir并没有笑话自己，而是很好脾气地解释什么叫单面玻璃。
“这叫列队认人室，看见那面玻璃了吗？”阿sir说，“你能看得见里面，但是里面嫌疑人看见的，是一面镜子，放心，很安全的。”
朱大雄做了个深呼吸：“阿sir，我准备好了。”
黎叔一声令下，认人室里开始列队。
B组的几个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前看着，等待着当年那起案子目击者朱大雄的反应。
徐家乐指着里面的同事阿杰，调侃道：“我就说他六呎高是假的，光鞋垫就垫了三吋厚。”
“你才发现吗？上次去莫sir家打边炉，阿杰脱了鞋，我要低头和他说话。”豪仔也笑道，“这对鞋垫可以当增高鞋卖。”
警官谈天时气氛轻松，朱大雄的神色也不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
只是左看右看了好几次，最终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无力地摇头。
“阿sir——”他说，“那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
当天雨大，天就更黑，朱大雄只依稀看见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现在，整整八个人背对着他站成一排，警方这么大阵仗，特地安排这个程序。他也很想给警方提供线索，协助他们破了电视上那起连环杀人案，但越焦急，眼前相似的轮廓就变得越模糊。
“放轻松。”曾咏珊说，“试着回忆一下，凶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他……”朱大雄绞尽脑汁地思索，眉间的纹路更深。
他闭上眼睛。
记忆里滂沱大雨，清脆、有节奏性的雨声，奔跑的背影。
“我记得那个杀人犯……他跑起来，特别轻快，但是又有点不协调。”话音落下，朱大雄有些沮丧。
他没念过几年书，关键时刻连形容凶手的背影，都很难描述，前言不搭后语，显得矛盾。
黎叔闻言抬眉，对身边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会意。
没过几分钟，八个背影调整步速，或刻意加快步调，或调整摆臂幅度。
朱大雄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被捏皱的纸杯：“帮不到你们……那天的雨，太大了。”
警员们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连叹息都是轻轻的。
朱大雄一脸抱歉。
“没事的。”莫sir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祝晴，送朱先生出去吧。”
……
是祝晴送朱大雄走出警署。
她记得，上次去医院录口供时，他的腿伤比现在重，但精神好多了。此时的朱大雄，眼神黯然迷茫，像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慢走。”
朱大雄点点头，下了警署大楼的台阶。
祝晴也很迷茫。
这起雨夜连环杀人案，疑点重重，看似证据指向詹伟强，可又有太多细节是无法深究的。
凶手逃跑时背影轻快，却不协调……
难道是刚才在认人室，詹伟强刻意掩饰自己的习惯性奔跑姿势？
祝晴带着满腹疑问回CID办公室，刚推开门，就感受到工位与工位之间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她用眼神向曾咏珊询问，这个警队小太阳，又是摊手又是耸肩，看起来很懊恼。
莫振邦说，终于查清了。
詹伟强突然逃去南丫岛，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和丽妍化妆品公司谈生意，更重要的，是拿回扣。这家化妆品公司根本达不到和菲曼国际美容学院合作的标准，但他还是在他们的负责人面前打了包票，答案很明显，他不老实。
“詹伟强在背后做了手脚。”梁奇凯说，“所以不敢承认。”
黎叔揉了揉眉心，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胆子不小，居然敢挪用公款。调取的银行流水和公司账目出来了，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
事发那一天，郑校长发现账目问题，趁着所有人下班，将他喊到办公室谈话。
詹伟强心虚，天一亮就逃去南丫岛，想要尽快谈成这单生意，把亏空的数目补回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传来新消息。一名警员匆匆推门而入，带来嫌疑人詹伟强交代的另外一个重要线索。
“詹伟强突然想到，郑世鸿遇害那一天夜里，他接到过一通打错的电话。这么晚了，还打错电话，当时嫌疑人情绪烦躁，还破口大骂……他怀疑，家里的电话答录机，应该录下了这段对话。”
“调出这段录音，詹伟强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祝晴坐回自己的位置，手中纸杯还冒着热气。
她不过是送证人出门，又顺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一眨眼的工夫，案件走向天翻地覆。
几名警员既觉得讽刺，又不甘心。詹伟强自己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们紧赶慢赶地查，查到账目问题，又联系美容学院的财务科，愣是给他洗脱了嫌疑。
“看开点。”祝晴说，“亏空公款一样犯法。”
曾咏珊咬牙，握着拳气愤道：“盯死他！”
……
警方查案讲证据，现在詹伟强的嫌疑已经洗清，有关于他的案子，将转交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同僚继续跟进。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自己好好配合，挪用公款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毕竟，郑校长已经死了。再提及数年前在“金池桑拿”做搓澡工的经历，詹伟强不再抵触，他细细回想，直到听见阿sir对第三起案件受害人张志强的描述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电视新闻每天都播报这起连环杀人案，当时詹伟强并没有过多注意死者的身份，现在才知道，那竟然就是曾经故意刁难自己的桑拿房常客。
“我记得他了。”詹伟强恍然大悟，“没想到是他。”
死者张志强向来目中无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让人记忆深刻。当年，张志强在桑拿房指着他的鼻子颐指气使，也是在那一天，詹伟强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受这样的屈辱，才辞了擦背工的工作，决意转行。
但是，对马国华和冯耀文，他毫无印象。
香江就这么大，这位前嫌疑人和他们产生过交集，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为他们提供过服务。
“阿sir，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可以转成——”詹伟强没想起来那个词，扶额半天，忽地茅塞顿开，“污点证人！”
黎叔“嗤”一声：“污点证人不是这么用的。”
谁和阿sir求情都没用，只要犯了法，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
只有锁定嫌疑人，才能展开调查，最终确定嫌疑人与四名死者的交集。
又是陷入混沌，警方没了头绪，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会议室里，莫sir和组里警员们一起，一遍一遍地梳理案件的细节和线索。
死者的照片，被分别贴在白板的四个角，连成线，这四个人之间的共同点少之又少，最让人一目了然的，是他们年纪相仿。
对詹伟强的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调查却还没有结束，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除了将银行流水和学院账目归档外，警方还需要二次搜查他的住所，并调取电话录音。
“一个方向不对，就变换角度，从其他方向去查。”莫振邦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完美犯罪。”
莫振邦将档案分成四摞，给大家分配任务。
分头调查有关于他们的一切，四十八小时内，他要看到新的突破。
祝晴和梁奇凯负责的是郑校长的案子。
下楼时，梁奇凯翻开登记郑世鸿家庭住址信息的资料。
“在四位死者里，郑世鸿的经济条件最优渥。二十年前，在大多数人还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时，他就已经送一双儿女出国深造了。”
“他们在国外定居，结婚、生子……最近一次回国，是五年前他们母亲去世。”
“刚联系上郑世鸿的子女没多久，等他们安顿好生活和工作才能动身回国，算算时间，估计这两天就能到了。”
太太去世后，郑世鸿一直独居，他的感情生活极其简单，除了与Tracy那段隐秘的关系之外，再没听说他和其他人有纠葛。
“拿到他家钥匙了吗？”祝晴问。
“副校长那里有一把。”梁奇凯说，“Tracy费尽心思撒娇讨好都要不到他家的钥匙，没想到，他随手就留给了副校长。”
既然有钥匙，就不必破门入，但他们得先去一趟菲曼找副校长。
只是刚出警署，祝晴一眼就瞄见一只小舅舅。
“少爷仔，你说来油麻地荣发百货买新书包，怎么又要去警署……”
“顺路嘛！”
“晴晴查案很辛苦，我们不要去添乱好不好？”
盛放摆摆手：“萍姨，协助警方是市民的责任。”
“不如我们等到她收工？今天荣发百货有学生暑期特惠活动，买发光的运动鞋送文具套装。”萍姨掏出刚才接到的宣传单。
梁sir发现，祝晴看着这一幕，刚才还不近人情的神色，居然有了变化。
是淡淡的温度。
“晴仔！”盛放眼尖地注意到他外甥女，“哒哒哒”就跑了过来。
外甥女本来就比他高很多很多，现在又站在警署大楼的台阶上，放放看她时要仰着头，脖子都发酸。
但他没想到，就是自己这么小小一坨的软乎乎模样，打动晴仔的铁石心肠。
“我们去完受害者家里就收工。”祝晴对萍姨说，“让他跟着吧。”
放放小朋友的心底又开始放烟花。
萍姨的心中却压着大石头，道了好几次歉。她都是半个小老太太了，脑子转得没小少爷快，一不小心就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就像刚才，萍姨刚开始还意志坚定，谁知道转头就站在油麻地警署大楼门口。
明天……她一定坚持，不会再让小少爷靠近油麻地半步！
……
祝晴发现，小朋友虽然娇惯，腿也短短的，但只要是他愿意去的地方，就是迈着小碎步跑得气喘吁吁，也绝对不会抱怨一个字。
他们仨去美容学院拿钥匙。
见少爷仔呼呼喘气，梁奇凯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跑一趟就好。
祝晴给盛放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时说：“你没有小水壶吗？”
平时她在下班的路上，看见好多马路的幼稚园小朋友。
他们都戴着色彩鲜艳的小圆帽，小小肩膀上还背一只卡通造型的水壶。
但是盛家小少爷很酷。
他把头撇过去，这样的把戏，不入小长辈的眼。
祝晴将拧开盖的水递给他，顺便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是祝晴吗？”一道声音传来，她回头时看见曾咏珊的母亲从轿车驾驶位探出头。
平时曾咏珊下班回来，总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壁炉白骨案结案后，易冬美听女儿提过珠宝大亨家的豪门恩怨，此时一眼看见盛放，就猜到他是传说中的盛家小少爷。
孩子也在打量这位陌生人，微微偏头，小表情稚嫩。
“伯母。”祝晴上前。
易冬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祝晴说起是来拿郑校长家的钥匙，她唏嘘道：“我听说，郑校长的备用钥匙，放在副校长抽屉里整整三年了。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将来哪天身体垮了，副校长也能有个照应。副校长从来没有用过这把钥匙，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命案现场。”
祝晴：“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易冬美点了点头：“对了，咏珊刚才问我阿强减肥的事……她告诉你们了吧？”
祝晴刚要回答，忽地尖锐的喇叭声从后面炸开。
易冬美的车正好堵住唯一的出口通道，后视镜里，后车的章老师不耐烦地催促。
她重新发动车子，探出头没好气道：“知道了！”
易冬美开车离开时，还喊madam有空来家里吃饭。
祝晴始终留意着原女主家的动静，每天都要打听，她爸爸和哥哥出差回来没有。
不知道这起案子什么时候才会了结。
她希望，自己能够阻止那场即将降临的悲剧。
……
郑校长家离学院没几步路，步行一条街就到了。
到了这会儿，盛放小朋友立马有话说，看吧，郑校长和他们舅甥一样聪明，知道上班地点离家不能太远。
这是警方第一次去郑世鸿家。
偌大的房子整理得一尘不染，就连一件外套都没有丢在沙发上。卫生间里有女性生活用品，如Tracy所说，她有时候会来这里过夜。同时，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严苛的，梁奇凯蹲在电视柜前，研究他那台老唱片机，啧啧称奇。
“这是台古董唱片机啊，现在有价无市。”
“配的唱片也都是绝版货……郑世鸿真的能和Tracy有共同语言？”
在审讯室里，Tracy说他小气。
看来这位校长的大方，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盛放小朋友知道自己现在待的地方，是连环杀人案的死者家。
小朋友百无禁忌，就当是来郑校长家做客的。
他到处走着，从这些高档家私上找灵感，确定自己和外甥女的新家要再添置些什么。
“晴仔，我们要不要买一个面包机？”
盛放在厨房里停留许久，又转身出来，绕过吧台。
除了面包机以外，还得再来一台咖啡机。以前他半山的家里也有咖啡机，二姐夫每天都要喝，黑色的饮料，大人说香醇浓郁，小不点只觉得难闻，但他好像见外甥女也喝过……所以添置咖啡机是可以考虑的。
“晴仔，你懂咖啡机吗？”
祝晴从郑世鸿的卧室里探出头：“他有很多珍藏的相机和摄影机。”
梁奇凯上前：“郑校长的爱好，都很烧钱啊。”
盛放踢着小短腿跑进来。
摄影机和相机？电器城都有啦。
郑校长爱好一切新款的电子产品。
但同时，如学院里的讲师所说，他还是个念旧的人。
祝晴和梁奇凯在他床底下找出整整六大本相册。
他们大致翻了一下，他年轻时就喜欢拍照，当年的郑校长文质彬彬，和现在的气质很相似。郑世鸿和妻子的订婚照、结婚照，都嵌在相册里，再往后，是他们的儿女先后出生，镜头仿佛也带着爱意，将那些美好的瞬间定格。
莫sir说得很明白，B组警员两人一组跟进案子，务必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和经济往来展开全方位排查，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祝晴和梁奇凯也不知道这六本相册能不能派上用处，只能先带走。
“六本相册，一人三本。”梁奇凯笑道，“一晚上时间能不能看完？”
除了相册之外，还有数十盘录像带。
每一盘都要逐帧看过，确定是否存有影像，这才是大工程。
祝晴的鸽子笼里没有录像机，索性将六本相册都抱走。
看录像带的任务，只能交给梁奇凯。
“这么重，你行不行？”他上前一步。
祝晴一把抱起六本厚厚的相册，身体晃了一下。
“当然。”盛放很骄傲地扬起下巴，“你以为呢？”
他外甥女是大力士！
祝晴立即站稳脚步。
小舅舅把牛都吹出去了，不行也得行。
……
外甥女晚上的工作任务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本相册，从中提取线索，估计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但小舅舅还要给她找事做，出了郑校长家的门，他手中举着外甥女的BB机。
“晴仔，响了好多次！”
从来都是全神戒备的Madam吃力地抱着六本相册，根本没有手检查自己的口袋。
这小孩是什么时候顺走她的BB机？
郑校长家不远处的街口就有一个红色电话亭，和梁sir分道后，舅甥俩去电话亭回电。
盛放又在心底记下一笔。
新家要登记装一台电话！
电话线那一头，收到祝晴回电的地产经纪喜笑颜开，又是三寸不烂之舌，将那层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盛放踮起脚尖，耳朵竖得超级高，他隐隐约约能听见对方说什么，小心脏悬到嗓子眼。
“买！”少爷仔用小气音说，“晴仔买！”
“最低价是多少？”祝晴淡淡道。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溜溜，两只小手叉腰，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能再低了，已经是跳楼价，再低就卖给别人了！
小孩实在是很烦，祝晴单手摁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蹦起来。
舅舅仔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没多久，听见外甥女回得更决绝了。
“这个价格，我们不考虑。”
一坨小舅简直不敢置信，抵着电话亭，绝望地滑到地上。
他的外甥女，如今有富豪妈咪和富豪舅舅，但她好像经常忘记。
晴仔习惯了，二十年时光，她都是一个人，总是很努力地生活，虽然也没有错——
但是，他们差点要到手的新家，就这样没了！
小孩悲从中来，一只手指戳进自己的耳朵眼，堵住心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闲不住，随意地翻开被祝晴整齐堆放在地上的相册。
就算是小朋友，也不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
盛放随手翻着相册，一页又一页，最没劲的时候，见外甥女“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盛放把脑袋转过去。
“周三签临时合约。”祝晴潇洒丢下一句，“我们只出市价九成。”
她半蹲，重新抱起那六本大相册，低头整理小孩留下的残局。
等到推开电话亭的小门时，她听见盛放兴奋到雀跃的小奶音。
“要签约了吗？”
“买啦？”
“晴仔，你好厉害！”
祝晴走在前面，低头将翻开的相册合上：“找小巴站。”
放放小朋友中气十足：“Yesmadam！”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手中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她忽地低头，迅速将相册翻回刚才盛放停留的那一页。
祝晴看见一张大合照。
合照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场景童趣可爱，氢气球五彩斑斓，飘在半空中。
一开始，她余光扫到的，是较中间位置的早餐店老板冯耀文，他端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当祝晴疑惑郑世鸿的相册里怎么会出现冯耀文时，她又陆续看见马国华、张志强……
集装箱厂的死者马国华，正在调整场景里的气球，半个身体探进镜头，手掌向上，像是快要跌倒。
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年轻时并没有这么大腹便便，坐在台阶上，一只腿的膝盖曲着，显得随意。
最后，她在这张大合照里找到郑世鸿。
他像是临时被拉来合照，没有准备好，还在朝着某一个角落说话，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阳光刺眼，祝晴靠近这张照片，终于看清。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和雨夜连环杀人案里这位郑校长的死状一样。
准确来说，他们每一个人死亡时的动作，都和这张旧照片里的姿势如出一辙。
凶手在实施犯罪后，精心调整尸体。
复刻出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
祝晴的手指在相册边缘攥紧，许久才回过神。
刚要问小孩找到巴士站没有，发现他已经悄悄溜到路边，瞒着外甥女，行动低调。
放放踮着脚，两只小短手举高摆臂，无声摆出嘴型：“的士呀——”

第28章 整个世界都在改变。
小机灵舅舅接到的任务，是寻找小巴站，但他直接站在路边，招手拦下路过的计程车。
当的士在他身边停下，盛放拉开车门，自己先钻进后座，再拍拍身边的空位，喊外甥女上车。
舅甥俩坐稳后，少爷仔说：“黄竹坑警校，开车。”
这样的小少爷派头，就像是过去对自家司机发号施令。
祝晴不再需要抱着小山一样高的相册满街走，三辆两辆地小巴车这么转，当小朋友发自内心地感叹“终于又过上好日子”时，她也由衷地赞同。
将自己扔在舒适的皮质座椅上，耳畔没有熙熙攘攘的声音，车子不会时走时停，不用计算着站次请司机先停下，再像冲锋队，奔跑着去另外一个小巴站重新排队。
不经意间，祝晴的视线落在车内的计价器上，这个表一直在跳，每跳一次，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是让人肉痛的现金。
祝晴没有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停留在计价器上。
直到一双肉乎乎的温暖小手，捂住她的眼睛。
小舅舅早就已经发现，外甥女总是忘记今时不同往日。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说不出太有哲理的话，打开教育模式时也无法用长篇大论说服晴仔。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向外甥女强调这个事实，让她放宽心。
“晴仔，我们是富豪啊！”
驾驶位上，司机正在开车，抬头从车里的后视镜看他俩。
上次背着钱从半山回来时，盛放听晴仔说过，财不可露白。身怀巨资的小人儿，很有可能成为——被打劫的对象！
他得保护好自己，和外甥女。
富豪小舅舅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和司机交汇。
“看什么看！”他的小奶音凶凶的，“我们是警察！”
司机还想说什么，打量的目光还没收回，忽地注意到祝晴低头翻相册。
真是Madam查案啊！
此时，祝晴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相册里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童趣的布景，孩子们化着舞台妆，穿着不同样式的夸张造型演出服，站成好几列。也有很多大人，比如本案的四位死者，祝晴猜测，难道他们和其他相片中的成人，是参与活动孩子们的家长？
十几年前，他们四位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参与活动？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推翻，十几年前，郑校长已经将子女送出国，冯耀文是家里的甩手掌柜，从不照顾小孩，至于张志强，他较晚结婚，十几年前，根本就没有孩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相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一年前集装箱厂马国华被杀害的那起案子，尸体躺在潮湿的地面，没有被摆出任何姿势。刚开始，警方以为是凶手被目击者朱大雄打断，来不及完成“仪式”，但现在对照这张照片，相片中的马国华手掌朝上，站姿不稳，像是快跌倒。
原来随意地倒在地上，就是凶手为他精心设计的姿势。还未完成的，是妆容，当时凶手已经拿出那把刮眉刀，但因突然出现的朱大雄被迫放弃对尸体的处理，落荒而逃。
对于另外三位受害者尸体的处理方式，凶手秉承着同样的思路。
但是——还有什么不对劲？
祝晴盯着照片许久，终于想到这隐隐约约的不安苗头藏在哪里。
曾咏珊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她是家里受宠爱的小女儿，和父母哥哥的感情深厚，工位上还摆着一家人的合照。
祝晴看过那张照片，不下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大合照里，根本就没有那几张面孔的存在。
难道，曾家人的死，原本并不在凶手的计划内？
祝晴合上相册：“师傅，去油麻地差馆。”
……
不回黄竹坑警校了，晴仔要回警署加班。
盛放小朋友是一个合格的跟班，全程一句话没有多问，就像是捡到一个大便宜。
突如其来的一场加班，祝晴首先联系的是莫sir，没过多久，几个住在附近的同事陆陆续续地赶到。
不是正常的上班时间，小孩子待着就待着，莫振邦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很好心，问他要不要去饭堂看电视。
盛放不要看电视，他只想和外甥女一起，醉心查案。
会议室的大桌上，祝晴将所有相册摆在上面。
豪仔一边翻，一边感叹，这是看了成功人士的一生啊……只是那些带着爱的镜头，曾给郑世鸿的一双儿女留下童年美好的瞬间回忆，如今子女长大，在母亲去世后，他们竟再也没有回国陪伴过父亲。
“风光是风光，可连家里的备用钥匙都得托同事拿着，不然哪天病倒在家里都没人发现。”徐家乐说，“你看看，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大桌前，每个人都在翻阅相册。
然而从头看到尾，发现唯一有用的线索，竟就是祝晴*发现的那张合照。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舅舅在电话亭先看见的。
当听见全组同僚夸自己是幸运星时，崽崽偏头，挺起小胸脯。
“我数了一下，照片里一共五十三个人。”
“搞不清楚是什么活动，难道是学校里的汇演？但是这些孩子们也没有穿校服。”
“而且这么多人，从哪里下手——”
“有了！”梁奇凯熟悉的声音传来，“快过来。”
梁sir也是接到组里的电话赶来的。
十多盘录像带，他带到警署的证物处理室慢慢看，做好奋战到天明的准备。然而谁知道，他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收获。
少爷仔跟着同僚们一起，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跑去。
证物处理室的电视上，出现与合照场景相同的画面，伴随着轻快的童谣声。
那至少是十几年前的影像，有些卡帧，但完整地拍下活动的全过程。
“儿童剧场？”
黎叔依稀记得，十几年前的香江音乐厅，曾定期举办儿童剧场的活动。这些演出通常在每个月第一个周末的上午举行，节目内容大多是木偶戏、歌舞表演，或者童话故事改编的剧目等等。观众入场的票价很低，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愿意看别的小孩的表演，来到现场的，基本上都是表演者的家长。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的孩子，当其他小孩上场，立即兴致缺缺，别说是保持礼貌的敷衍掌声，甚至有的还会提前离场。
这卷录像是郑世鸿拍摄的，但他拍的，不仅仅是台上的演出。
伴随着台上节目欢快的背景音，他的镜头会探向后台。道具服装散落在各个角落，小演员被大人按着补妆，有小孩躲在幕布后偷看台上的演出。
正在这时，豪仔突然按住梁奇凯的手：“暂停！”
梁奇凯按下录像机上的暂停键，电视上的画面定格：“冯耀文？”
他们看见了深水埗早餐店里那名死者，冯耀文。
这卷录像带里的他，要年轻很多。
他坐在后台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巨大的保温盒，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家长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从他手中领取温热的早餐。
豪仔说：“冯耀文不是家长，是儿童剧场的工作人员？”
在莫sir的示意下，梁奇凯重新按下播放键。
大家继续寻找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忽地，祝晴说：“这个帮孩子化妆的男人——”
“是章老师啊，美容学院的章老师。”曾咏珊认出他，皱了皱鼻子，“奇怪，他的脸好臭，就像这些小孩欠他钱了。”
“原来是这样。”莫振邦说，“四个受害者，彼此不认识，因为这场临时活动，出现在同一场景里。”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讨论。
“深水埗早餐铺的冯耀文负责提供早点。”
“美容学院的郑校长负责为儿童化妆。”
“那一年，集装箱厂的生意最红火，马国华作为管工，他担任的工作是管理工人们搭建舞台。”
“而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协助活动礼仪的统筹！”
就像是终于拨开云雾，警员们的语调逐渐抬高，顺着这样的思路分析，这个连环杀人案终于显露出明朗清晰的轮廓。
盛放小朋友呆呆地听着，恨不得掏出玩具枪，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
一颗小小的心愿种子在舅舅宝的心头种下。
原来当警察，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
莫振邦一声令下：“立刻排查这场演出的所有在场人员，包括摄影师，给我地毯式搜查！”
……
案件终于有了新的突破，B组警员们敲了莫sir一笔，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梁奇凯提议就在警署后巷那家大排档解决晚餐，结束之后还能上楼继续查案。一路上，几个人提起案件的突破，忍不住地笑，案子调查至今，这不是第一次找到突破，也不知道会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
油麻地这间大排档，塑料桌椅就摆在路边。
盛放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将一次性筷子拆开，还煞有介事地交叉磨了磨。
因这起轰动整个香江的连环杀人案，大排档的生意变得冷清，但仍旧有胆大的老主顾，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隔壁桌叫了一扎鲜啤，朋友之间划拳拼酒，谈天说地。连下了几天的雨，天气不再燥热，尤其是夜晚，有凉风吹来，品尝美酒美食，几个人直呼痛快。
警署同事们不无遗憾，说着等这起案子结案后，一定要找机会喝一场，不醉不归。
“去那间老字号海鲜楼怎么样？我们常去的那家。”
“没意思，当然是去兰桂坊！”
“干脆直接搬一箱啤酒回警署庆祝。”
他们一人一句，讨论得热闹，梁奇凯发现只有祝晴没出声。
这是祝晴参与不了的话题，就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喝过酒，同事们说，那是醉醺醺的感觉，大脑暂时放空，走路左摇右摆，到家连鞋子都忘记脱，直接栽倒在床上，睁开眼睛已经是大天亮。
她没有尝试过。一路走来，她都是走着一条规矩的、平直的路，很克制，不给自己留任何分叉和意外。
“祝晴。”梁sir笑着对她说，“到时候你可不能缺席。”
曾咏珊整张脸都埋进炒粉里，但还是悄悄抬头看他们。
梁sir是不是对祝晴不一样？
难得盛夏夜晚的风居然是凉爽的，比鸽子笼还要凉爽。
店里的伙计端上来一盘炒蟹，盛家小少爷用筷子夹着，吃得却别别扭扭，外甥女好像注意到这一点，拿走他的筷子，舅甥俩的默契，让孩子伸出小手抓住裹着面包糠的、香喷喷的蟹。
伙计一直在上菜，不一会儿就吆喝着过来，往折叠桌上放一个盘子。
并不是多高档的食材，有的盛放尝过，有的是第一次见，也不符合盛家对于每一餐“少油少盐”的健康理念，但少爷仔就是喜欢。
他没有试过在这样的晚上，坐在路边吹着风，往小嘴巴里塞吃的。
外甥女还格外破例，允许他喝一瓶汽水，带着汽的饮料在他的小嘴巴里炸开，就像是飞舞的跳跳糖。
天边星星闪耀，小朋友的眸光，比星辰还要明亮。
盛放很认真地盯着大家，也没想融入到他们复杂的谈话中，只觉得好喜欢。
他跟定外甥女了！
“小孩喝这么多汽水会变笨。”祝晴淡淡道，“剩下半支给我。”
盛放：！
不喜欢了！
……
第二天清晨，萍姨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工位”。
盛家小少爷忘记昨晚他们吃完大排档上楼后，是怎样奋战到深夜。总之小朋友玩着玩着，不小心睡着，被抱去高级督察空着的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睡了很久。再醒来，他已经回到鸽子笼，听晴仔说，他们是坐的士回家的。
而且，下车后，他跟着祝晴走回宿舍楼……太离谱了，舅舅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失忆！
萍姨向祝晴保证，今天绝不会再放任小孩靠近油麻地警署半步。
“今天会很忙。”祝晴说，“我晚上不一定回家。”
外甥女又让舅舅先跟着萍姨回半山住一晚。
孩子还小，根本不懂，有半山的豪宅不住，简直是暴殄天物。短短几天的相处，祝晴对盛放多少有了些了解，小朋友是少爷脾气，吃软不吃硬，她也就不和他来硬的，平视着他，将他当成一个大人似的商量。
他们很快就要签临时合约，买下油麻地的房子。
现在只是特殊时期，特殊过度而已。
“钢铁侠和蜘蛛侠很久没看见你了，一定很挂念。”
“晴仔，它们是玩具，不会思考，不可能挂念。”
“……”
少爷仔在半山别墅的玩具房，要比黄竹坑警校的宿舍大几倍。
一些模型比他的个子都要高，根本不可能带走，说起来，还真的有点惦记它们了。
盛放小朋友答应下来，跟着萍姨回家暂住一夜。
小孩真有意思，就像不知道什么是吃苦，在蒸笼和大别墅之间，居然还要这么勉为其难才能选下后者。
而祝晴，则可以将全身心精力投在案件里。
五十三个人出现在大合照里，往回调查，是极大的工程。早上会议室里还飘着咖啡香，同事们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尽快进入状态。
“说真的，我现在开始怀疑这起案子出现的每一个人。”
“第一起案件的死者马国华，不是有个骂他往楼下洒水没公德心的邻居吗？早餐店的冯耀文，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要不是他家小笼包地汤汁鲜掉舌头，哪个街坊愿意光顾他的生意……”
“酒店经理张志强就是个人渣，好几个做侍应的年轻女生被他骚扰。一有机会就动手动脚，巴不得他死的人多的去了。”
“还有郑世鸿，生意做到这么大，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恐怕不仅仅发生在詹伟强身上吧？”
莫振邦看着他们，都快要气笑。
一个个的，查案查到发疯，直接开始无差别怀疑每一个人。
“你们怎么不怀疑我妈咪。”曾咏珊失笑，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说真的，我觉得章老师有嫌疑。”
“录像带里，章老师在给儿童化妆。”
“他有机会和其他几名死者产生交集，也许因为什么而激化矛盾，不是吗？”
……
重案B组成员对照着这张儿童剧场演出合照上的每一个人，通过比对他们的身份信息，进行全方位的排查。
翁督察来的时候，简单了解一下此时大家的办案进度，居然破天荒地让人送来茶x餐厅的丝袜奶茶，说是让大家提提神。
徐家乐去音乐厅查找十几年前那场演出留下的登记资料。
活动已经停办十几年，或者更准确来说，当年也不是每个月都办，到了后期，上级发现这儿童剧场的演出几乎等同于公益性质，根本不赚钱，毫无征兆就停办了。
徐家乐找到他们领导，多少还是有一些收获。
名单从上往下，拉得很长，不仅仅是B组警员一一走访，甚至莫sir还从A组借了人。两个组的关系有点微妙，平日里为了破案率明争暗斗，谁都想压对方一头。现在B组搞不定连环凶杀案，连累最近清闲的A组一起加班，隔壁组的警员们给他们甩了脸色，故意将档案摔得“砰砰响”，还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嘲讽。
“难怪听说B组的都是人才啊。”
徐家乐和豪仔两个人，说不上谁比谁更冲动。现在他们在走廊和A组的人杠上，你推我搡，两边的人都拦着，真要打起来，分分钟被内部处理，为了这样的小事写检查，实在是犯不上。
谁都不听他们的。
眼看着双方都要动手，忽地，冷面Madam抱着档案从走廊经过。
祝晴：“借过。”
几乎是下意识间，两边都给她让了路。
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争”，因突然被“借过”，双方都僵在原地。
这样的蓄势待发，就像是气球泄了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
警员们按照儿童剧场在场人员的名单，由上至下进行排查。
他们初步怀疑，是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或学生家长与这四位死者产生龃龉，从而生出杀人动机。
排查中，警方将嫌疑人目标锁定为章老师。
学院讲师说，郑校长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这些年，章老师已经明显跟不上时代，他自己动手在模特脸上化的妆都极其老派，又怎么能教学员化出流行的、年轻人喜欢的妆容。但因为章老师已经跟着郑校长几十年，没功劳都有苦劳，郑校长并没有辞退他，将他调到后勤办公室工作。
“你们看章老师在录像里就是板着脸，表情就像整个儿童剧场的人都得罪了他。”曾咏珊说，“他的脾气很差，妈咪私底下告诉我，他在后勤办公室一有机会就摆谱教训新人，但实际上，他自己连电脑都不会用。”
“十几年前，郑世鸿已经是老板，而他只是一个化妆师，负责给他打下手。”
“仔细想想，不管是集装箱厂管工，还是酒店经理，他们都是年纪与章老师相仿，但又混得比他好。甚至早点铺老板，看着不起眼，银行账户也有六位数。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次使唤，当年章老师就怀恨在心，在被调到后勤办公室后，更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受到刺激，才发了狂。”
这个章老师的大名，叫章启贤。
祝晴在学院拿笔录那天，看见过他。她清楚地记得他的长相，国字脸，眉心中挤出一个川字纹，她不知道他放松表情时是什么状态，总之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昨天下午。
当时，易冬美的车堵在门口。
章老师不停地催促，摁喇叭，刺耳的声音在学院大门处回荡，久久没有平息。
祝晴忽地回想，当时她们在聊什么？
是去郑世鸿家里拿钥匙的事，让易冬美暴露了什么，从而被章老师灭口吗？
“但是程医生的报告里写，凶手身高——”
凶手的身高，大约一米七。
章老师的个子却不低，人高马大，给人化妆时得弯着腰，弯出劳损。
“祝晴，数据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我们不能依赖那些躺在报告上冷冰冰的数字。”梁奇凯说。
祝晴：“目击者朱大雄也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太紧张，没看清楚呢？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排除那位章老师的嫌疑吧。”
“先带章启贤回来问话。”莫振邦说，他看向梁奇凯：“奇凯，你——”
“我和梁sir一起去吧！”曾咏珊自告奋勇。
莫振邦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其他人继续调查名单上的人员。”
……
到了下午，所有警员分头行动。
名单上这么多人，一天之内怎么拿得完怎么笔录，但还是必须将一分钟掰开两半用。
祝晴从当年活动中摄影师那里回警署时，已经过了十点。
这位摄影师，曾经专门负责音乐厅主办的儿童剧场活动，拍下许许多多孩子们童真可爱的照片。他说，活动本来就不以盈利为目的，但主办方没有想到，不赚钱就算了，居然还要亏钱，是他们之前考虑得太理想化，这赔本的买卖，没人愿意撑下去，毕竟，情怀值几个钱呢？
当祝晴将郑世鸿保存的那张照片递给这位摄影师时，他仔细回想。
年代久远，他记不清了，感慨着，拍大合照没这么容易，不能等所有人都摆好表情和动作才按下快门键，总有人在拖后腿，就像是马国华，突然调整搭好的舞台，伸手去揪气球，差点跌倒。
四名死者里，给摄影师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郑世鸿。
他是现场的工作人员里，唯一一个向自己要照片的。郑世鸿说，自己也玩摄影，希望能珍藏合照，放进家里的相册里。
这是祝晴今晚跑的最后一趟。
摄影师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线索。
CID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这一天，谁都不愿意收工。
祝晴坐在工位上，两只手交叠垫着下巴，盯着桌角台历看。
她一直在算时间。
下一次轮到曾咏珊值班，在四天后。
但是早上坐小巴来的路上，她听见巴士广播播报着气象台新闻。
接下来一连数日，都是晴天。但问题是，原剧情里曾家人遇害，同样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家都说气象台不准。尤其是文职珍姐，每天抱怨，自己就是被天气预报骗得很惨，清晨出门时忘记给她家孩子带伞。
是这个原因吗？
直觉告诉祝晴，排班表还是不对劲。
她起身下楼，快步往值班室跑。
她想重新调出重案B组这个月的值班表，看班次有没有问题。
警署里静悄悄的，她下了楼，经过楼梯间时，她透过小窗看出去，发现又下雨了。
再到沿着走廊绕过拐角，祝晴突然闻到飘过鼻尖的香气。
她站在拐角，朝值班室探了探头。
这间值班室，之前本来就是无人问津的备用办公室，只有偶尔需要打印紧急文件时，才会有人临时借用。
而现在，她听见水在锅中翻滚的声音。
“吃不吃泡面？”
这个点了，程星朗刚验完尸，踱步到了大楼。
只有值班室放着小煮锅，他很有闲情逸致，耐心地等待水开，撕开塑料纸，放一包泡面。
“好像每一次碰见，都在吃饭。”
在外奔波一整天祝晴忘记吃饭，她的肚子，毫无征兆地“咕噜”了一下。
下一刻，Madam面不改色捂住肚子，抽了一张胶凳坐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医生唇角微扬，手中筷子在小锅里不急不缓地划圈。
祝晴抬眉，差不多行了。
“不过是泡面。”
“Madam，不要小看这碗泡面。”
就算是一碗平平无奇的泡面，程医生也有讲究。
除了熟练地敲开一颗鸡蛋以外，他还用剪刀剪开火腿肠，浓郁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翻腾。
程星朗说，不管是泡面、鸡蛋还是火腿肠，都是单人份。
他不知道madam突然光临，只能分一分。
她怔了一下，喃喃重复：“本来没有我的份……”
祝晴终于知道，排班表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在她。
祝晴一直以为，剧情发展，原女主的家人会在她值夜班当晚出事，所以一直警惕那明确日期里的风吹草动。
但实际上，因为自己突然离世，原剧情的排班表出现空缺，整个B组的值班安排自然要重新调整。
而现在，值班表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祝晴活下来了。
于是，整个世界的轨迹随之改变。
……
盛放小朋友好久没有回到半山住了。
大理石地面冰冰凉凉的，他躺着打滚，吹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冷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支雪糕。
一开始，小朋友很有新鲜感，是兴奋的。
但是慢慢地，天色越来越沉，他觉得家里好安静。
家里的帮佣们都走了，现在只剩下萍姨一个人。
萍姨帮他们守着这个家，每一个房间的角角落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萍姨亲手做的虾饺，还是这么美味，小少爷从小吃到大。
但夜深了，他小肚子里的美食逐渐消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不安全感。
盛放小手靠在三楼栏杆，往后院看。
三岁半的小朋友，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更迭，他早就记不清一两岁时发生的事，但近几个月的回忆，却很深刻。
后院摆着小狗波波的玩具屋。
小狗死在那里，他们说，它是老死的，确实是这样，后来他给波波丢飞盘，波波累得跑不动。
玩具屋边上，他曾见过二姐和二姐夫一起回忆波波。
更早一些，是爹地和妈咪在小花园散步。
盛放的脑袋小小的，飘过的是一幕幕碎片一般的回忆。
他就像是在看电视的观众。
少爷仔坐回儿童房的飘窗，小脸埋进短短的臂弯里。
什么半山豪宅，一点都不好。
放放还是想回家多一点。
……
祝晴是来打印值班表的，来时随身携带文件夹，准备将值班表放进去。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打印。
她和程星朗一人半碗泡面，埋头苦吃。
就连火腿肠和鸡蛋，程医生都切了对半，握着筷子的手，就像拿着手术刀，精准测量，非常公平。
他们保持着安静，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程医生一只手握筷，修长手指随意翻动一本解剖学的工具书，就像是在看杂志。
祝晴则盯着那张大合照，脑海里充斥着许许多多的线索。线索纷乱，交织在一起，仿佛宿管阿姨手中缠绕的毛线团。
因为她没有死，原剧情的情节改变，排班表上，多了她的位置。
记忆重新读档，昨天下午，祝晴在学院门口偶遇易冬美。在原剧情中，如果大家按照相同思路调查，一样会去学院取钥匙、碰见她，一样会在谈话中让后车的章老师起疑，为了灭口，痛下杀手……
祝晴的视线掠过合照，参与表演的小孩，脸上画着粗糙的妆容，但因为稚嫩，反而透着天真烂漫的可爱。这样的妆容，在多年后转移到成人的脸上，如同可怕的面具。
她叹气。
如果一年前，目击者朱大雄能看见凶手的正脸，就没这么多事了。
寻呼机的声音，骤然打断此时的寂静。是盛放打来的，值班室里就有电话，祝晴放下快吃完的泡面，给小孩回电。
电话线的那头，小孩的声音有点高冷。
“晴仔，睡不着。”
Madam和小舅舅煲起电话粥。
他提起从前的事，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情绪，但祝晴想，也许小朋友是想念家人了。
很小的时候，祝晴在福利院认识一个姐姐。
姐姐说，如果想念父母，可以望着天边的星星，星星就像是在眨眼，回应思念。
祝晴并不想念“遗弃”自己的父母，但她喜欢听姐姐说话。
后来，姐姐被一户家庭领养，而她则因为性格不够亲人，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
在那以后，她和姐姐没有再见面。
福利院楼顶天台上的谈话，是她童年时光里少有的温情时刻，现在，祝晴将它传递给小舅舅。
“如果想念他们，你可以看天边的星星。”祝晴的目光仍落在大合照上，随即望向窗外，说道，“星星就像是金色的萤火虫，是你爹地妈咪在很远的地方，陪你过夏天。”
她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却难得温和，毕竟这是逗小孩。
直到，电话那头的小孩“切”一声。
“晴仔，大角星是橙色，五车二是淡黄。”
“还有……”
小朋友的知识储备很丰富。
祝晴突然被科普，听他那老气横秋的天文学家做派，唇角染了笑意。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
天气预报真不准，还说接下来一连几天都万里无云呢。
“总之不是金色啦！”
“晴仔，你是色盲吗？”
祝晴的笑意突然凝固在脸上，记忆猛地串联。
不够严丝合缝的落点，就是破绽。
那一天，她和黎叔一起去新界北区联合医院，找朱大雄做笔录。
朱大雄说，那天凶手一身红衣……而临走时，工地两个头头带着营养品去探望，嘲讽朱大雄心眼多，知道拿包工头的头盔，才保住小命。
黎叔告诉祝晴，工地的头盔有学问。
工头用的是加厚PVC，普通工人的则是再生塑料，那是工地上的“阶级”。
“程医生，知不知道工地里工头的头盔是什么颜色？”
程星朗：“绿色。”
“再生塑料的头盔呢？”
“不确定，黄褐色？”
祝晴脑海中瞬间迸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底层工人没有接受过正规色盲筛查，从小适应先天性的缺陷，也许这一生始终为生计奔波的朱大雄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可能是红绿色盲。
一年前集装箱厂里，他看见的凶手，并不是穿着红色衣服。
原剧情刻意提及凶手的衣着，甚至将这个细节作为案件的重要标签，就表示那会是一个明显直接的线索。
难道，是制服！
重重线索涌入脑海，祝晴飘过那句话——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如果他是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新员工。
那么一年前，他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祝晴的心跳逐渐加速。
窗外雨声叮咚，她闭上眼睛，试图描绘出朱大雄所说的，轻快而不协调背影轮廓。
“程医生，如果按照勒痕角度计算数据，凶手的身高是准确的。但实际上，高度却不够。”祝晴问，“有没有可能——”
程星朗：“高跟鞋？”
就是高跟鞋。
凶手在行凶前做了周密的准备，室内穿着鞋套避免留下痕迹，而户外，大雨将完美冲刷所有足迹。
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朱大雄的证词出现误差。他听到“叮咚叮咚”的清脆动静，下意识以为是雨滴敲打棚顶，但实际上，是鞋跟踩踏到地面的声音。
那个一年内体重出现明显变化，身材过于矮小的凶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在学校门口，她和易冬美讨论的，不仅仅只有那把备用钥匙，还有詹伟强是否瘦身的话题。
听见对话的，也不只有章老师，还有大门边坚守在岗位上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始终牢牢地注视着她们。
他担心自己的行迹败露，为确保万无一失，将易冬美灭口。
至于她丈夫和儿子，则是意外的牺牲品。
“放放。”祝晴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祝晴立即给原女主的呼机留言。
曾咏珊在几分钟后回电，她正和梁sir忙完，准备去吃一碗云吞面。
“你妈妈一个人在家吗？”
“爹地和大哥回来啦，他们应该——”
“马上回家，他们有危险。”
挂断电话，祝晴立即联系莫sir，要求支援。
确定好一切后，她回想之前打听到的，原女主家的准确地址。
祝晴转身飞奔。
如果判断错误，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窗外大雨滂沱，那是三条人命，她等不及了。
在她即将冲入雨幕的刹那，法医科程医生追上来。
“我送你去。”
……
祝晴系好安全带，借着车窗外路灯，打开那份排查名单。
脑海中原剧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残忍的杀戮，血液飞溅，鲜活生命陨落。
活下来的人，成了行尸走肉，作为被拯救被治愈的原女主，推动剧情发展，由原男主救赎。
但是，她本来不必成为这场悲剧的主人公。
挡风玻璃密集坠下的雨珠，遮挡住视线。
轮胎碾过路面积水，车子在大雨中疾驰。
“坐稳了。”
与此同时的半山别墅——
盛放小朋友已经放下电话听筒。
放放并不害怕。
甚至还搓手手期待，热血沸腾。
他们警察世家的舅舅，就是这么不拖后腿！

第29章 她也有家了。
有时候，萍姨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份工作。
平时她早起，坐车去照顾小少爷，到了祝晴下班，她也可以下班，半山豪宅已经没人住了，不会太脏，只需要简单打扫卫生维持一下，就可以早早入睡。这样的工作内容，别提有多舒服。
不过今天，小少爷回来了。萍姨困得要命，小少爷却不睡，她只能在一旁守着。这可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就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范围。
外面风雨大作，撞得窗户“哐当响”，全城关注的连环杀人案，总在雨夜发生，萍姨担心吓到小少爷，连忙将门窗关紧，还上了锁。然而一回头，这孩子一点都不怕，胆子真大。
盛放说，他是警察世家的舅舅。
“少爷仔，你知道警察世家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盛放趴在儿童房的地面，冷气凉，地面凉，萍姨帮他把上衣拉好，别冰着小肚皮了。
小祖宗像个小霸王，才回来大半天，地上长满了乐高，他专注地拆搭，还一本正经地告诉萍姨，自己是乐高国的阿头。
萍姨打着哈欠，忍不住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在半山横着走，到了他外甥女面前，又变得很听话。
外边还是大风大雨，但门窗已经关严实，他们非常安全。
萍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祝晴现在怎么样，警察这份工作太危险了，如果大小姐是清醒的，应该不会允许她做吧……
萍姨站起来，透过飘窗往外看去，来回踱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再转身，少爷仔已经睡着了。
可怜的乐高，好不容易才搭好，被它们的阿头压扁。
……
曾咏珊的爹地和大哥，是晚上九点多出差回来的。
回来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他俩也庆幸，还好提早到家，否则肯定要被困路上了。
三碗面条摆在饭桌上，整齐地放了三双筷子。
曾家有吃夜宵的习惯，这一趟风尘仆仆，现在才整理好，曾咏轩换上睡衣坐在饭桌前：“妈咪，这一周都下雨吗？”
他们聊着这些天的连环凶杀案。
即便不在香江，但父子俩一直关注新闻，打电话回来时提醒她们母女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到这个时候，易冬美总说她们可不是凶手的目标，而曾咏珊则笑着，她可是警察，难道还怕一个凶手不成？
面条散着热气，一家人说说笑笑。
直到忽然有人敲门。
“是不是咏珊回来了？”曾父转头。
“我去开门。”曾咏轩站起来。
“不会吧，咏珊说今晚要加班，这么早就回来了？”
易冬美的手中还握着筷子，只听见“啪嗒”一下的开门声，但没人说话。
曾咏轩问：“你是——”
她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去，忽地惊讶道：“阿康？”
阿康是美容学院里的保安。
学院里每一位讲师和其他职员都登记了住址，易冬美猜阿康特意过来肯定是为工作上的事，连忙放下筷子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忽地听见一阵闷哼，伴随着的，是尖锐刀子划破衬衫的声音。
曾咏轩蹲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汩汩鲜血从指缝流出。
易冬美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回过神就是一阵惊叫，随即阿康灵活地钻进屋子。
祝晴和程医生赶到的时候，听见尖叫声。
原女主家住的是一楼连地铺，门闸敞着，奔逃的脚步声杂乱沉重，大哥曾咏轩挡在父母面前，父亲曾绍平又将妻子和儿子推开，保安阿康闷声不响，刀子挥舞着。祝晴亲眼见证这场死局，能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无力。
“轰”地一声，是炸雷般穿透天空的枪响。
所有人耳膜生痛，耳鸣还没消散，听见祝晴的厉喝。
“双手举高！否则开枪了！”
雨幕中，祝晴双臂绷直，以标准姿势持枪。
锁定阿康的方向，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阿康又瘦又小，他双手颤抖着，抱住后脑勺缓缓蹲下，脊背变得僵硬。
警笛声由远至近，数辆警车冲破雨帘，车门猛地打开，重案B组的警员迅速下车。
越来越多的警员拔枪上膛，举*枪瞄准。
程医生始终静立在祝晴身侧，此时撑开一把黑伞。
举过她的头顶，伞面倾斜。
“站住！警察！”
“你已经被包围了。”
“立刻投降！”
曾咏珊赶到的时候，吓得快没了魂，脸色煞白。
当看见这个保安，她才想起那天，同事对他的取笑。徐家乐话多，笑话美容学院的保安，又瘦又小，居然想到做这一行。虽然保安不是打手，但一个大风都能直接把他吹走，坐在门卫亭里，能拦得住谁？
“爹地妈咪、大哥，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事，快别哭……先看看你大哥——”
现实和原剧情并不完全一样。
在原剧情里，曾咏珊的家人是在睡梦中被杀害的，凶手几乎没有给他们反抗挣扎的余地。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凶手早到，还是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回来得晚，还没来得及休息，总之他们正好撞上了。
曾咏轩的手臂、脸颊有多处伤口，掌心也有伤，是他刚才下意识之间牢牢抓住那把刀。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好在警方及时赶到。
尖锐的警笛声在耳边盘旋。
祝晴仍持着枪，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乱得不成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
救下来了。
她改写了原剧情中的悲剧！
……
一部分警员带阿康回警署，剩下一部分则去医院。
小太阳原女主成了哭包，越想越觉得后怕，只差一点点，她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易冬美笑着，有些疲惫：“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小花猫，让同事们笑话。”
曾咏珊用手背擦干净眼泪。
刚才，她面前一百米处，就是自己给梁sir推荐了好几次的小吃店。那家云吞面可谓一绝，这次他们终于有机会一起去尝尝，曾咏珊像个雀跃的小女孩，没想到突然之间，BB机响了，是祝晴主动联系她。
在电话里，祝晴说得不清楚，三言两语匆匆结束对话。曾咏珊知道祝晴有分寸，视线只在一百米外的云吞面店停顿一秒，立即回家。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祝晴口中她父母和哥哥遭遇的“危险”，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刚才，祝晴告诉莫sir，因为昨天门卫亭里保安盯着易冬美，再加上突然串联的线索，她直觉怀疑他会向易老师下手，才请求支援。
黎叔在边上笑，谁说后生女的直觉不切实际？这一次，所谓的第六感就派上大用场。
此时，曾咏珊有很多话想要对祝晴说，是最真挚的感谢。
她走上前，鼻子发酸：“祝晴。”
祝晴正抱着笔录本昏昏欲睡，一个激灵，抬头时睡眼惺忪：“是要做笔录了吗？”
曾咏珊破涕为笑。
曾咏珊的大哥受轻伤，由医生护士给他包扎伤口，时不时疼得倒吸凉气，但并无大碍。
他们的父母全程被儿子保护着，倒是没受伤，虽然吓得许久才回过神，不过原剧情里这对原女主的父母，一向情绪稳定，是孩子最温暖的依靠和港湾。到了这时，他们不仅没有多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女儿。
易冬美向祝晴道了谢。
当被问及保安阿康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时，她陷入回忆，到现在才想明白。
“郑校长要求招聘流程规范，保安入职得贴单寸照片，那天人事要求他补办材料，我正好经过，帮他拿进去……他用的那张单寸照片拍了有几年了，我问他怎么以前要胖得多，阿康还说，现在他们年轻人流行减肥。”
“大家都说，不明白郑校长为什么要招一个这么矮小的保安……其实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他的入职简历，阿康以前参加过蝇量级的柔道比赛，还拿了亚军。”
昨天下午，易冬美开车出校门，堵在唯一的出口通道。
保安听见她和祝晴的对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关注詹伟强的体重问题，担心她多嘴，才起了心思杀人灭口。
而易冬美，她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
警方只问她是否清楚詹伟强的事情，体型有变化的人这么多，她和保安阿康又不熟悉，不可能刻意提及。
“下午下班时，他看我没开车回去，还故意和我聊天，打听我家里的情况。”
“他问我，怎么没开车，我说不开车了，步行到旁边茶x餐厅，随便吃点。这段时间，老曾和儿子出差，就连女儿也忙，晚上可能要通宵……”
“确实奇怪，这个保安，平时少言寡语，从来没见他主动找人攀谈。”
“咏珊早就说过，我对陌生人没有防范。这次都怪我，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的。”
曾咏珊安慰她妈妈：“妈咪，是凶手诡计多端，我们防不胜防，这怎么能怪你？”
保安阿康向人事部递过那张入职简历。
看过简历里单寸照的，自然不只有易冬美一个人。
祝晴不知道在原剧情里，杀害曾家人后，他会不会为了万全，灭更多人的口……
但无论如何，剧情从今天开始，彻底被改写。
……
整个B组的人，都是将近凌晨两点才离开警署。
凶手已经落网，真相却还没有水落石出，阿康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一脸的麻木。到了这会儿，莫sir已经放宽心，就这么扣着，和他熬着，就算他不说，警察也会找到证据，再加上他杀人未遂的事实，将他定罪是必然的。
莫振邦和翁督察不一样，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下属。
他将大家送到警署门口，催着他们赶紧回去补觉，不舍得坐的士的，就把小票开了，他全都给报销。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莫sir说完，又睨祝晴一眼，正经道，“你的计程车费可不报销啊。”
人家是已经被认回家豪门的富家千金，没有让一个穷沙展报销车费的道理！
祝晴坐上车，刚向司机报出“黄竹坑警校”，忽地神色顿一下。
她改口：“还是去半山吧。”
从油麻地警署去黄竹坑警署，要比去半山远很多，夜间车费贵一半都不止。
但祝晴意识到，当她请司机开往半山时，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祝晴突然明白，为什么同事们结束工作后，都盼着回家。
莫振邦回家，有太太和女儿等待，有时候回去晚了，囡囡和太太已经睡着，他就进女儿房轻轻为她掖好被子，进了卧室，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黎叔早年离异，如今孩子已经参加工作，他养了一只小猫，虽然小猫不稀罕他这个主人，但是每当他打开家门，傲娇猫咪都会抬起眼皮瞥他一下。徐家乐和豪仔，不止一次提他们家人的手艺有多好，每晚不是糖水就是滋补靓汤，家庭菜单不重样。
还有家庭幸福美满的原剧情女主曾咏珊……
以前祝晴不理解，但是现在她能理解他们的归心似箭。
能够感同身受，是因为祝晴发现，自己也有家了。
原来“家”，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
半山也好，黄竹坑也好，有人欢迎她回去，那才是家。
……
盛放小朋友昨晚很迟才睡着。
萍姨不容易，担心他着凉，“哼哧哼哧”硬是给小不点抱回儿童床上。他和玩具作伴，做的却不是与咸蛋超人或铁甲奇侠有关的美梦，放放梦见的，是和外甥女一起去查案。
小小种子刚落在心底，居然这么快就萌芽。
外甥女查案的样子太酷了，盛放也想成为这样一名神气的警察。
梦境里，他和外甥女一起去放蛇，便衣警察别提有多威风。梦里罪犯还没有露出马脚，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痒痒了，小肉手一抓，抓住蜘蛛仔的手。
有人拿着蜘蛛侠模型的小手办戳戳他的脸蛋。
盛放的小脸皱成一团，把模型拍走。少爷仔是有起床气的，小一些时，被吵醒会哇哇哭，现在他已经不是两岁的小孩了，要是被吵醒，小手叉着腰，早饭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冰凉凉的蜘蛛仔一直戳他的脸，放放拧着小眉头，一下拍开，眼皮子掀起一点点。
本来只是抬起一条缝的眼皮，忽地睁开。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是晴仔！！！
放放小朋友直接从睡梦中弹起，哪里还有什么起床气，飞扑过来问晴仔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没有叫我呢？”
“你有没有抓到坏人！”
萍姨站在儿童房门口，不由失笑。
“昨晚小小姐凌晨两点才到家，特意嘱咐我，不要吵醒你。”她说，“小小姐是在客房休息的，知道你有好多话想说，才在上班之前把你叫醒。”
祝晴刚要开口，就见盛放先伸出手掌，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小舅舅一眼就看出外甥女的不自在。
“萍姨不用这样。”他奶声道，“你就叫她晴晴啦！”
萍姨之前就觉得，一个是小少爷，另一个是小千金，辈分全乱了。喊名字，又似乎不太好……好不容易，她终于想到“小小姐”的称呼，但现在，又被推翻。
费了几个通宵呢，白想了。
萍姨的厨艺向来好，早饭都能做出很多花样，西式中式，没有她不会的。一楼x餐厅里的那张长桌，之前可以坐满，但现在只坐着两个人，大肩膀和小肩膀紧紧挨着。
这个家里，从前每个人之间总是隔着距离，规矩的餐桌礼仪，交错时发出“哐当”声响的刀叉，冷冰冰的。不像现在这样，他们贴得这么近，这才像真正的家人。
盛家老爷子的规矩素来是很多的，萍姨在他们家帮佣二十几年，从来没试过坐下和大家同桌吃饭，今天是第一次。
桌上一堆的菜，祝晴和盛放根本就吃不完，硬是拉着她坐下一起解决。
萍姨坐立不安，他们却神色自若，就好像这张饭桌，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
一大早，外甥女给小舅舅上的第一节 课。
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小舅舅也给她上了一节课，叫分享。
盛放最喜欢吃萍姨亲手熬的草莓酱，酸酸甜甜，抹在黄油吐司上，一口下去，吐司会爆浆。
小朋友给祝晴拿了一块白白软软的吐司，抹了好多酱，小手一捏。
“晴仔，多吃点。”
“你洗手了吗？”
放放小舅舅瞪眼睛：“洗过！”
祝晴吃东西，总是很快，风卷残云就解决了一餐。
盛放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慢速度，试着用手揪着松软吐司吃，享受美食带来的回味。
萍姨在边上看着，眼底不仅仅只有笑意，还泛了湿意。
如果老爷在天之灵，能看见小儿子和小外孙女相互扶持地生活，一定会很欣慰。还有大小姐，要是她知道，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回家了，也会安心的。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萍姨说，“给晴晴带到警署去，分给同事们尝一尝。”
她加快脚步往厨房走，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痕。
如果少爷仔和小小姐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她拿这么高的薪水，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他们啊。
而餐桌前的祝晴和盛放，此时吃着早点，直摇头。
这儿一点都不好。
谁家餐桌是长方形的，连菜都夹不到，差点要上桌。说话要靠喊，一楼的人喊三楼吃饭，可能得打电话。
还有，房间大得夸张，夜里打呼噜都有回音！
“我可不打呼噜。”
“我也不打！”小舅舅气嘟嘟，“以防万一！”
……
嫌疑人已经被逮捕归案，祝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轻松，办案节奏也自然而然地放慢。
就像豪仔每天说的，上吊也要喘口气。
“晴仔，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祝晴说，“安排证人做色盲筛查。”
话音落下，她摆摆手，说了他也不懂。
盛放小朋友穿好鞋子跟上外甥女。
新人总是有很多不懂，他可以慢慢学！
“学什么？”
盛放小朋友想要学习，怎样当一名警察。
外甥女是madam，他就是未来的阿sir，他们警察世家的“地基”，从现在开始打起。
小舅舅有了一颗督察梦。
“……”祝晴嘀咕，“我都还没当督察呢。”
祝晴破案有功，带上小跟班收集证据，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昨晚，小朋友表现良好，就当是给他的奖励了。
未来的盛督察跟着外甥女去查案，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关于办案流程，他通通记在心里，但脑袋瓜就这么大，有点难办。
“晴仔，你给我买个笔记本，我要做笔记。”
“会写几个字？”
“你！”小少爷没法反驳，“那就买录音笔！”
买录音笔的话题，持续了一小会儿。
半个小时后，外甥女和小舅舅一起在医院门口和证人朱大雄碰面。
朱大雄告诉madam，他和老婆商量好了，以后她在家做饭，送去码头和工地卖盒饭的工作就交给自己。他们夫妻俩有体力，又不怕辛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大雄的眼里有光，等到医生给他检查完，光芒散开，变得茫然。
“红绿色盲？”
祝晴一直以为，红绿色盲是简单的两种颜色对调。
但原来，这其中还有很大的学问。
医生说：“红绿颜色对调……这是很多人因为字面意思而产生的误解。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极少数红绿色对调的病例，是病人大脑皮层异常，导致颜色处理的错误，但这个并不属于红绿色盲。”
“真正的红绿色盲，是天生缺少对这两种颜色的辨认能力。”
朱大雄这才知道，原来他从小看见的，都是异常的颜色。
儿时家里兄弟姐妹多，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后来成家，又一直在为生活奔忙，没有人跟他说什么是对，也没有人纠正他什么是错。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适应，就连红绿灯也只是简单地通过灯的位置和亮度来辨认，习惯成自然，不曾怀疑过自己根本无法准确地分辨颜色。
在工地也是一样，是老乡给他介绍这份工作，朱大雄打的是零工，对于很多工作内容都不熟悉，因此拿错了头盔。但如果时间长了，光凭头盔的厚度和材质，他就能认出来。
其实在日常工作中，体力远比辨认颜色更重要。
就这样，日子稀里糊涂地过到现在，竟从来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祝晴拿着医生的诊断证明，以及重新给朱大雄做的笔录，做出医院。
一年前集装箱厂那件案子，他可能把黄褐色看成红色。
或者说，在朱大雄心里，那就是红色。
既然抓到嫌疑人，那么接下来就以他为圆心，扩大调查范围。
就像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应该去的落点。
案件的脉络，变得清晰明朗。
……
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保安阿康，全名余锦康。
自从昨天凌晨被带回警署，他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祝晴推门进入审讯室。
他抬起眼，手铐底下，双手交握拧在一起。
余锦康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抖成筛子，后来接受问询，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会不会成为凶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当时曾咏珊还很好心地告诉他，按照犯罪心理学家的分析，凶手不会对二十岁的他下手。
他固执地坚持，自己已经二十五岁——
那一天，祝晴和曾咏珊都笑了。
没想到，这一切，居然全都是余锦康的障眼法。
胆小怕事的保安，实则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负责审讯余锦康的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祝晴和徐家乐坐在他面前。
祝晴是带着资料袋和一次性杯子进来的。
她抬起手，握住水杯。
余锦康冷冷地看着这位女警准备的小恩小惠。
他把头转过去，然而转到一半，就见她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根本没有想要将一次性杯子推上前的意思。
徐家乐站起来出去一趟，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件衣服。
黄褐色的制服，领子的纽扣是定制的，精致讲究，胸口还印着字，这是新景酒店的工作服。
“特地向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借了这身制服。”徐家乐说，“不陌生吧。”
徐家乐从资料袋里抽出警方四处拼凑得来的，余锦康的履历。
近一年半的时间，他先后做过三份工作。
最早时，在葵涌码头路的洪记货柜改装厂，那份工作，只持续不到一周的时间。余锦康在那里上班，是为了熟悉工厂的地形，好对马国华下手。
第二份工作，是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
也许是为了接近酒店经理张志强。
“第一次下手，就是当泊车小弟的时期。”徐家乐继续道，“那天深夜，是什么刺激了你，导致你连工作服都没换，直接赶去葵涌码头路？”
“第三份工作，是美容学院的保安。”祝晴接上徐家乐的话，“从新景酒店辞职之后，你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参加工作，为什么？”
余锦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身泊车小弟的制服。
他自己的那件衣服，并没有还给酒店，早就烧掉了，也为此，被罚了押金。
“我来帮你回答。”祝晴给他递上一份病历，“短时间内明显消瘦，查出来就已经是末期。你生病了，身体状况无法承受，不得不停手，但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休整这一年时间后，你来到菲曼。”
每次下手之前，他会先悄然无息地接近受害者。
以此熟悉对方的作息、家庭情况、生活习惯……
“我们一直在调查儿童剧场里和四位死者产生过节的成年人。”
“但其实，雨夜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剧场里的孩子。”
审讯桌上的案卷里，夹着一张儿童剧场在场人员的名单。
小演员们的名字，排在最后几行。
徐家乐：“我们已经在你的宿舍里找到刮眉刀片、用剩的唇膏、腮红，连高跟鞋都藏在床底下，证据确凿，你赖不掉了。”
余锦康神色微动。
那一份份尸检报告上精准的数据表明，按照勒痕角度等，大致确定，凶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
目击者朱大雄去年看见的凶手，也是同样的身高范围。
但是，余锦康格外矮小。
初见时，同事甚至碎嘴地调侃，他的个子还不如曾咏珊高。
也是因为这样，一开始，谁都不曾怀疑他是凶手。
直到案情出现一个个无法解释的破绽，祝晴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才赫然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
“当年的儿童剧场里，发生了什么？”她追问，故意停顿片刻，“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还有郑世鸿……他们很无辜。”
到这时，余锦康突然变得激动。
像是竭力地忍耐着，他的手攥成拳，重重砸在审讯桌上。
“谁说他们无辜？”
“他们该死。”
“他们全都该死！”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因情绪激烈，整个人抖动起来，言语间的怒意根本就压制不住。
十几年前的记忆，被他尘封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但每一次回忆，都让余锦康反复加深对那四个人的恨意。
“那易冬美呢？还有曾绍平和曾咏轩……”
“难道他们也该死？”
余锦康重新抿唇，像是突然泄了气，没有再接话。
儿童剧场那张大合照里，一共有五十三个人。
其中有二十多个小朋友，他们的岁数差不多大，发型和服装搭配就只有男生和女生之分，每个人脸上都化着很厚的妆容。一开始，全组人看不出究竟哪个是儿时的余锦康，直到刚才，盛放指出一个小孩的身影，不解地问——
他为什么穿着高跟鞋？
此时，祝晴指着相片第三排角落的孩子身影。
“我想，穿高跟鞋杀人，不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祝晴平静地注视着他，“纯粹是你的个人癖好。”
余锦康闭上眼，呼吸急促。
也是这时，莫sir开门，来和徐家乐交换。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里，每个人都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余锦康开了口。
那一年，儿童剧场的演出很流行。
班级里那些爱好表演的同学，总是会在课间提及，周六早上要去音乐厅表演。那时，余锦康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学着电视上的动画片，自己改编演出，他问过音乐老师，那就是舞台剧。
听说，报名表演是免费的，但家长观看演出需要购买门票。
那时他们家没有足够的钱，余锦康连想都不敢想，将心愿藏在心底。
然而没想到，妈妈愿意圆他的梦。
“周一放学回家，我看见床头放了儿童剧场的门票。”余锦康的眼神里有了光彩，“我妈说，我能去演出了。”
余锦康回忆，余母怀孕时做梦都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等他出生后，希望破灭，但他从小长得干净秀气，就算被当成女孩养，也不违和。
“后来长大，爸妈不再给我穿小女孩的衣服。”
“但是，舞台剧的表演，反串角色是很正常的。”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天站在香江音乐厅门口，自己有多兴奋。
他准备的剧目，是《白雪公主》片段。余锦康在家练习了一次又一次，他用不同的声线，表演皇后与魔镜的对话，妈妈说他一定能拿到最佳演出奖，奖品是一套儿童剧场独家定制的演出服。
“你们不会知道我有多期待。”余锦康沉默良久，眸中的光逐渐黯淡，“是他们，毁了这场演出。”
当年的余锦康，并没有意识到，在心底，他认同自己应该是一个女孩。
母亲租的演出服非常廉价，但他很满足，期待地等待着化妆师为他化上舞台妆。
“是华丽的演出服。”余锦康的神情有些陶醉，“蓬蓬的大裙摆。”
儿童剧场里，奇形怪状的人多了。
有模仿小红帽的男生，有一人分饰两角扮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女生，还有穿着小鸭子服装唱儿歌时嘎嘎乱叫的双胞胎。
郑世鸿的嘲笑，却偏偏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长大后，余锦康才知道，那时刚进入这个行业的郑世鸿，同样被人笑话，他把这份屈辱，转嫁给更加弱小的存在。
“他不愿意帮我化妆。”余锦康说，“他说，男孩子化什么妆？”
但是，他演的是白雪公主的继母。
戴着假发，穿着蓬蓬裙，还套了一双妈妈的高跟鞋，一切准备就绪，只剩夸张的舞台妆了。
儿时的余锦康，一直等着，就像是等待郑世鸿的恩赐，希望他转头看自己一眼。
然而，他没有理会自己。
最后，余锦康坐在椅子上，偷偷用了化妆师的化妆品。
他不会用，将嘴唇涂得很红，脸颊上的腮红也成了猴子屁股。
搭建舞台的马国华经过，不经意踩到他脚边的高跟鞋，由上至下打量他好几眼，发出刺耳的笑声。
郑世鸿注意到他偷用化妆品，非常生气，将唇膏旋出，烦躁地在他的唇角用力摁压。
红色的膏体往上延展，像在微笑，更像小丑。
余锦康清楚地记得，那些刻薄的言语。
他们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却盲目地跟着领头的人哄笑。
化妆师郑世鸿一脸厌恶，戳他的眉头，讥讽他连眉毛都没有。
分早餐的老板冯耀文拿着一瓶牛奶回头问，是不是想学人去选港姐？
协助活动礼仪的张志强说，照照镜子啦，像鬼片里的纸扎人。
直到现在，余锦康仍旧觉得，他只是运气不好。
这么多人反串表演，就只有他，撞在了郑世鸿的枪口上。也许那天这位郑校长正好心情糟糕，剩下三位同样因为生活中的琐事烦心，想要找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那些恶意，直直冲他而来。
那一年，余锦康十一岁。
那场演出，他本该是最后一位表演者。但台上的小主持人一遍一遍报幕，他却只是坐在镜子前，用纸巾将自己嘴上的口红擦干净，擦得嘴角都蹭破了皮。
妈妈在观众席上等不到他出场，在演出结束后来到后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和大家拍大合照。
从那以后，余锦康不再表演，也不再穿女装，将蓬蓬的公主裙和假发藏在心底隐蔽的角落。
进入青春期后，他的眉毛慢慢变浓，为了让自己阳刚一些，他学柔道、跆拳道，只是个子依旧不高。
长大后的余锦康，总是强迫自己做很多事，并不快乐。
他的本能，他的天性，始终被压抑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又想起母亲的高跟鞋。
“他们毁的，不仅仅是我期待已久的表演。”
“还有我十一岁以后的人生。”
祝晴：“为什么第一个向马国华下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段很长的噩梦。
“为什么……”余锦康如梦初醒，嘴角浮现诡异的笑，自顾自说道，“你们肯定想不到，他们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小孩时，是什么反应。”
“沙沙”声响回荡在密闭的审讯室里。
祝晴将笔录纸再翻过一页。
故事太长了，接下来他要讲述的，是详细的作案过程。
莫振邦敲了敲审讯桌：“继续吧。”
……
B组警员们，大多挤在观察室，只有盛放坚守在工位上。
翁督察来过一趟，挑着眉头打量这个小孩，但是孩子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自然又淡定。
来的时候，家乐、咏珊、豪仔什么的，都跟他说了——
这次最终破获案件，他外甥女是大功臣，翁督察可不会赶走他。
桌上台历明明白白地写着，今天是星期三。
一做起事，就没日没夜，连他们家的头等大事都忘记，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为了不被打扰，进审讯室前，祝晴将BB机留在工位抽屉里。
现在，BB机响了好几次。
这个点打个没完，猜不到客户在工作吗？
盛放跑到文职警员面前，踮起脚尖，小手扒拉着桌面：“珍姐，我要回个电话。”
“你用吧。”珍姐失笑，拿起电话听筒弯腰递给他。
地产经纪熟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今天是周三，他们约定好傍晚签临时合同。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确认。
“晴仔在忙，和我确认。”
地产经纪那头沉默几秒：“让你们家能话事的大人听电话。”
盛放皱起小眉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经纪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大佬。
“不买了！”少爷仔放狠话。
想了想，还是担心这套心仪许久的房子被别人买走。
放放舅舅咬着小米牙宣布：“其实是骗你的。”

第30章 外甥女太高兴，外甥女傻啦！
余锦康完整地讲述了犯案全过程。
也许是记忆中的讥笑声始终在纠缠，又或者是重新回忆起童年的高跟鞋，才终于找回真正的自己……余锦康认为，没有理由让伤害他的人那么好过。
初次见到他们，他十一岁，是记事的年纪，他将工作人员名单上这四个人的名字和职业牢牢记在心底，因此长大之后再去找他们，并不是难事。
余锦康计划的这起连环凶杀案，有着完整的预谋。
当年还是化妆师的郑世鸿，不愿意为他化妆，但当时还给自己找了个说辞，像是小男孩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之类的……起初他的态度只是冷漠，并非讥笑。
而先嘲讽余锦康的，其实应该是负责管理搭建舞台工人的马国华。
就像警方查到的那样，余锦康去应聘，顺利地留在集装箱厂工作，马国华成了他的管工。
人到中年，马国华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充满干劲，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偷懒，得过且过，同时担忧着集装箱厂倒闭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人说，他和妻子感情和睦，孩子们也非常孝顺，余锦康吃着盒饭，听工友们的议论，总是笑着的。心中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他惨死的画面，光是默默回味，就已经让余锦康热血上涌，迫不及待。
“有这么幸福和谐的家庭，他一定很舍不得死吧。”余锦康说。
他用一周的时间，熟悉马国华工作表、家庭住址、上下班的路线等等……但直接下手，太容易暴露自己，因此，在离开集装厂后，余锦康去了新景酒店做泊车的工作。
酒店经理张志强是个目中无人的败类。
他将车钥匙丢给余锦康，用很高的姿态，由上至下地打量他，而后轻蔑地说，见过这么好的车子吗，别刮花了。
这位张经理喜欢为难人，但余锦康从来不会和他发生争执，同样只是盯着他看，在心底描绘一万次杀死他的细节，默默地陶醉。
他的死亡倒计时，早就已经开始。
“所以，其实杀人没有先后顺序，是随机的？”莫振邦说。
“只有郑世鸿，我把他留在最后一个。”余锦康冷静地抬起眼，又继续道，“去早餐铺工作，就太招摇了，一是冯耀文没有招人的打算，二是等到案发，警察很容易就会查到我身上。所以，我只是有事没事都去深水埗走一走，买些小吃解解馋。我不会特地打听冯耀文的事，不过他出轨被儿子打，整条深水埗哪个街坊不知道？可惜了，毕竟是亲生儿子，打老豆打得太轻，只是脸上挂了彩。”
第一次下手，余锦康选择的是马国华。
当时，他已经离开集装箱厂大约半年时间，工厂的人员流动本来就频繁，再加上在工作中他从未和管工产生摩擦，就算警方要查，也不会查到他身上。
他一直在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直到那个下雨天。
“儿童剧场演出那天，也下很大的雨。”余锦康说，“我妈牵着我回家，一路都在数落，她不知道我在后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白白花钱买了票、租了演出服和假发，还浪费了难得的休息日，结果没见到我上台。我从来没有怪过我妈，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
“雨越来越大，我们没带伞，就算我在哭，也不会被人*注意。”
“十一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雨天。”
第一次动手那天，雨太大了，大到他回忆起儿童剧场的后台。
因此下班后，他连酒店制服都没有换下，直接去了马国华家。初次杀人，余锦康并没有这么周密的计划，雨声回荡在耳畔时，他全副武装，站在马国华家门口。
余锦康算准马国华下班的时间，等了很久，却没等到他出现。他才知道在自己辞职后，集装箱厂生意不景气，工作时长改革，就连管工也需要上夜班。
一周的时间，足够余锦康了解集装箱厂的地形，他赶到厂里已经很晚，在厂房，马国华就像是有预感一般，怎么躺都不舒服，忽然听见脚步声，疑惑地转头。
“他记得我，因为我在半年前，是他手下的工人。”余锦康的唇角扬起一抹冷笑，“他认出我后，刚想问我怎么来了，突然就瞟了一眼，看见我穿的鞋子。”
“他一定很奇怪，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工人，怎么会这样？”
马国华根本没有认出，他就是十几年前儿童剧场那个孩子。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位马管工，早就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是，在看见那双高跟鞋时，他的眼神同样讥嘲，唇角上扬的弧度也和当年如出一辙。
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定格了。
或者说，他的生命在那一瞬定格。
“他站起来，明显还是想取笑我，我没有再和他解释什么，和这种人说再多，有意义吗？我指了一个方向，让他看那边。正常人都会转身看过去吧——”余锦康比了一个勒紧绳索的手势，咬紧牙关，“就在他转身时，我杀死了他。”
余锦康并没有儿童剧场那张大合照。
但再回忆那天的细节，仿佛周遭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屏蔽，注意力就像是镜头一般锁定，他看见的、听见的，只和那四个人有关。
他看见马国华差点跌倒，手掌朝上。
于是，就让他在死后同样保持这样的姿势。
“修眉刀、唇膏和腮红，都是我在路边小店随便买的。”余锦康说，“和小时候一样，我不会化妆。”
凶手用的修眉刀，和詹伟强吃回扣的修眉刀是同一个品牌，不过巧合而已。
但第一次，他太急，尤其听见有人出来查看的脚步声，立即逃跑，不小心将小刀落下了。
“我以为自己完蛋了。”
“但没想到，等了一段时间，没人来抓我，报纸上只有很小的版面登了这起案子。”
他向新景酒店提出辞职。
原本应该像上一起案子一样，隔半年才下手，但余锦康发现，他的身体似乎不对劲。
余锦康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遗憾且抱歉地摇摇头。
父母用尽毕生积蓄，为他治疗，他积极地配合，只为了留下这条命，亲手送冯耀文、张志强和郑世鸿去死。
一年的时间，余锦康瘦了很多。他本来就矮，如今又瘦又矮，母亲很心疼，总是偷偷躲起来哭。
但他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好。
“花了这么多钱治疗，病情稳定了。接下来，我可以好好和他们算账。”余锦康说，“肯定是连老天都见不得他们活得好好的。”
第二个是冯耀文。
十几年时间过去，余锦康从那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长成一个成年人。
站在冯耀文面前，对方同样认不出他。
“是不是想学人去选港姐？”余锦康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句话，然后，杀死了他。”
易冬美提过，余锦康在入职简历上写，他曾参加过蝇量级柔道比赛。
即便冯耀文健硕，但到底不是柔道亚军的对手，在死前，他苦苦求饶，说自己错了……但是，已经太迟。
“他不是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第三个，是张志强。
余锦康提前踩过点，张志强家楼下装着监控，看门的阿伯非常需要这份工作，盯得紧，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起身。而新景酒店，一天二十四小时人来人往，很难避过酒店客人和前台的视线。所以，他把张志强约到废弃的旺角唐楼。
“我对他太了解了，就算结婚生子，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在电话里，我压低声音告诉他——有新货到，玩得开。半个小时后，他屁颠屁颠就来了。”
“真是可笑，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
在余锦康的提醒下，张志强倒是对他有点印象。
他说，多大的事，至于惦记到现在吗？这是他留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是郑世鸿。
“他看起来，倒是像个好人。”余锦康嗤笑，“有钱了，当上大企业家，穿西装打领带，捐个款就上报纸，学着做体面人。”
郑世鸿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想起他的。
也许是职业使然，化妆师的眼睛总是比普通人要毒辣一些。原来站在自己身后勒紧绳索的，是当年那个没有眉毛的小孩。十几年后，长大后的孩子剃光他的眉毛，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塞到他的唇缝中。
“儿童剧场的所有演出结束后，摄像师给我们拍照。”
“一个家长客气地对郑世鸿说，谢谢他给孩子化了这么好看的舞台妆。他笑得多有礼貌，还迟疑手中夹着的烟会不会熏到那个孩子，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郑校长身体里，住着个恶魔。除了我，只有我知道。”
“完整了。”余锦康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杀光了，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警方沉默着，笔尖停在笔录纸上许久。
曾经那个弱小的孩子，在长大后，精心策划这场复仇，亲手了结那些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直至死的那一刻，他们脑海中对他的记忆仍旧是模糊的。
而他，将仇恨埋在心底，铭记一生。
“易冬美、曾绍平和曾咏轩呢？”莫振邦问。
余锦康的神色顿了一下，眼底的兴奋逐渐敛下。
其实不应该杀易老师一家的。
他知道，自己没多久好活了，就算被逮捕也无妨。只是，父母会知道这一切。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去了易冬美家里。
“我不……”余锦康艰难道，“我不想，他们对我失望。”
余锦康的父母，拿出毕生积蓄，只为了医治他。
他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儿子就是电视新闻上那个连环杀人犯。
在易老师家时，如惊雷炸响天空的枪声，打断了他。
余锦康说，他的人生是从十一岁开始，被画上刺目的分割符号。
从前他神采飞扬地站在台前，后来，喜欢躲在人后。
在角落里那些日子，余锦康很少被看见。那天警察问他有关于詹伟强的事，他说，强哥是个好人，这并不是违心的场面话。
人都是多面的，詹伟强也从泥泞里爬出来，因为理解，他愿意给自己好脸色。
“人啊。”余锦康的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有‘感同身受’。”
……
盛放挂断电话，还很不服气。
从观察室出来的梁sir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颗糖果，让他消消气。
王经纪太不识相了！
但是，虽然不高兴，糖还是要吃的，房子也还是要给外甥女买的。
三岁崽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回到晴仔的工位坐好，他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今天，盛放小朋友完全有理由昂首挺胸。
毕竟外甥女的表现这么突出，他作为小舅，也沾光啦！
审讯终于告一段落，警员们揉着肩膀捏着腰，在CID办公室里谈论着案情。
“四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人，居然合起伙欺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成为他连杀四个人的理由！这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冷静点，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但这样的案例太多了，小孩生来只是一张白纸，问题是——”
“不管怎么说，咏珊的爹地妈咪和大哥是无辜的，只差一点，连环杀人案里的死者名单就要更长了。四个人或七个人，并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本来应该活蹦乱跳的生命啊！”
“不能说同情，也不是理解，更谈不上原谅。但这本来可以避免，不该成为十几年后案卷里凶手的杀人动机。”
那些童年里冰冷、潮湿的阴影，成为他们必须背负一生的伤痕。
“但他还有疼爱他的父母。我始终觉得，不需要对凶手这么宽容，为他找说辞。如果所有童年有阴影的，都去杀人，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总算结了。”
“这次一定要好好庆祝！上次破了壁炉白骨案说要好好庆功，结果又发现命案。”
“莫sir，你答应过的天台烧烤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说生蚝无限量供应，冰啤酒也管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大家已经换了个话题，盛放却还在伤感。
可怜的、辛苦的、悲惨的童年……说的不是他的外甥女吗？幸好孩子一身正气，没有走上犯罪的道路，否则警察小舅舅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大义灭亲。
盛放忍不住看向祝晴。
要对她更好一点！
祝晴心情复杂。
那个原文中的天才少年，走上经济犯罪的道路，他不缺钱，只是想要将法理公道和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这段时间的相处，放放分明是个乖小孩，原剧情没有详细描写，这个可怜的小反派，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
还是要对他好一点。
……
雨夜连环杀人案告一段落，重案B组警员的高调一如既往。
尤其是之前和A组差点要打起来的徐家乐和豪仔，走路时把下巴扬得很高。
他们也学着A组人马似的拖着长音的阴阳怪气。
“没办法，我们B组就是人才济济。”
“有些人是羡慕不来的。”
终于扳回一局，B组警员不知道多痛快。
A组那帮人脸色难看得要命，连茶水间都不去了，生怕给对方炫耀的机会。
莫振邦随他们去，笑着摇摇头，朝众人拍了拍手。
“下午茶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一群年轻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一个个都开始起哄。
“光下午茶哪够啊？”
“午饭也得算你的。”
“莫sir，正好大家都吃腻警署x餐厅了……”
“x餐厅的饭，我都吃吐了，莫sir请客，肯定去吃阿翠海鲜楼——
“你们这帮家伙。午饭哪里轮得到莫sir请客？”黎叔帮莫sir说话，朝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当然是算他的。”
皮鞋跟砸到地面的脚步声，大家再熟悉不过了。
一阵哄笑中，只见西装革履的翁兆麟高级督察绕过走廊拐角走出来。
“好好好。”翁兆麟说，“想吃什么尽管出声，算我的。”
曾咏珊凑到祝晴耳边。
上次她说，翁兆麟出了名的小气，从庆功宴省下来的钱都用来添置他的名表藏品。但是现在，她很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摆摆手——
“其实他这个人也没这么坏啦，就是很讨厌。”
翁兆麟刚刚结束记者招待会，代表警队向媒体发言。
此时他扯了扯自己笔挺的西服领口，对莫振邦说：“这次升职试，必须报名。”
“这么多年了……”他搭了搭莫sir的肩膀，“早该想通了。”
祝晴一直觉得奇怪，拉了拉曾咏珊的袖口。
她轻声问：“组里有高级督察和沙展，怎么偏偏没有督察？”
“以前的督察递调职表时，你还没毕业呢。”曾咏珊说，“苏sir的小孩确诊自闭症，他和他太太需要用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夫妻俩都转去文职部门工作。”
“有时候，肩上几粒花也没这么重要。”
“至于莫sir……其实当年，他督察笔试第一，只是没有去参加面试，自己放弃了晋升机会。”
曾咏珊压低声音告诉祝晴，加入警队以来，莫振邦破获不少重案要案。案卷叠在一起，比盛家小少爷还高。就算只是熬资历，他也早该当上督察了。
“但是那次笔试后，一起爆炸案，他和同僚临时调班。”
“他活下来了，但是那位同僚……”
“老套吧？现在连TVB都不这么演啦。从那以后，莫sir消沉了很长时间。”
祝晴愕然：“只是意外，大家都不想的。”
“但莫sir过不去心理关。”曾咏珊压低声音，“他好愧疚，一直在‘赎罪’。这些年，除了帮那位同僚赡养老人外，甚至还……抚养对方留下的女儿。”
这并不是个秘密，莫振邦从不避讳，组里大家都知道。
除了新来的祝晴。
她怔住：“囡囡？”
“没错。他和他太太，早就把囡囡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
“所以莫sir对我们这么照顾，他在意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很幸福。也希望，莫sir可以走出来吧。”
翁兆麟还在继续劝说：“三十四岁还在做沙展，传出去都不怕人笑？”
“翁sir。”莫振邦抬眼，“我现在可以告你年龄歧视了。”
“费事和你吵。我直接替你报名，到时候去不去考试，随便你。”翁兆麟转身要走，忽地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督察位置空了这么久，你不做，谁来做？”
工位上，大家都坐着。
盛放也坐着，在人群中，他小小的，晃着短腿听大人说话。
慢慢地，他站起来。
但是很快，被祝晴按回去，就像是打地鼠的游戏。
他俩用小气音对话——
“晴仔，他不做，我来做啊！”
“你来还不如我来。”
一片寂静。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祝晴脖子僵硬，缓缓回头——
我也没说现在就来。
……
下班时，盛放小朋友走在祝晴身边。
就像个小跟班。
“晴仔得罪人，你完喽！”他不无同情道，“有的上司很小气！”
莫sir在后面当场将他抓包：“说我吗？”
盛放：？
下次再也不想带这个小孩来上班了……
祝晴落荒而逃。
约好要在周三这天签临时合同，舅舅和外甥女丝毫没有耽搁。
弥敦道旁的地产铺面里，祝晴手握钢笔，做了个深呼吸，在合同纸填下自己的名字。
“恭喜晴仔！”盛放两只小肉手抓住外甥女的手，激动道，“终于买楼啦！”
放放早就答应给祝晴买楼，直到现在，才终于兑现承诺。
这么大的屋，以后就是他外甥女的，他看见晴仔的嘴角不自觉扬起，那是一个浅浅的好看弧度。
王经纪让盛放找一个能做主的大人来，但其实，小舅舅辈分这么高，谁比他更有资格做主？
外甥女是警察，难得清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继续连轴转，盛放不想夜长梦多，直接联系了自己相熟的律师。
当然，是小少爷一声令下，请萍姨帮忙联系的。
买房的流程非常繁琐，盛家小少爷很懂得用人，把一切麻烦的事情丢给律师处理。
前期的讲价工作是祝晴办的，后续临时买卖合约和正式合约的签署日期可以直接压到同一天，至于按揭，他们不需要，小舅舅心急，想要赶紧摆脱鸽子笼的束缚，又不愿意回到半山豪宅，只能寄希望于早点住上油麻地的新屋。
律师彻底被三岁半小孩压榨，祝小姐说买房不像买菜，但他觉得，盛家这位少爷仔的效率，胜过买菜。
买卖双方见面，合同不停地签，打印机都打得快冒烟……
王经纪算是亲眼见识到盛家小少爷的“派头”，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双手递上。
“没有冻柠茶吗？”盛放像个小大人，皱起眉头，“走茶。”
“有有有！马上去街口茶档买！”
穷人的梦总是很具体。
梦见赚大钱，梦见中大奖，梦见买层楼搬进新屋……但是现在，房子的钥匙真真切切地落到祝晴手中，她觉得，这才是在做梦。
她的掌心托着一把钥匙，冰冰凉凉的。
心口却滚烫。
祝晴攥着手心：“盛放，你掐我一下。”
放放小舅舅偷笑。
外甥女太高兴，外甥女傻啦！
……
终于，祝晴有时间去探望盛佩蓉了。
安静的病房里，只回荡着仪器运转的声音。
盛佩蓉仍旧躺在病床上，就像只是睡着一样。
时间“嘀嗒嘀嗒”走着。
祝晴坐在母亲的病床边，抿了抿唇，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买了新屋，过两天就会搬过去。”
“前业主全家移民，留下的家具电器都很新。”
“这几天，我在给盛放联系幼稚园。”
“九龙塘的国际幼稚园环境很好，坐校车十分钟，应该不算远？”
病房外，盛放小朋友在走廊玩“踩冰游戏”。
他穿着一双小波鞋，鞋底不够滑，但疗养院的地面是滑溜的，崽崽助跑飞奔，小脸绷不紧，脸颊上的肉“嘟嘟”地晃。
盛放知道，这么自由自在的日子，可不多了。
外甥女说，他不能再这么游手好闲，得去上学。但是，他还只是个三岁半的舅舅宝宝，闲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玩腻了“踩冰”游戏后，盛放在病房外溜达。
他踮起小脚，踮了好久，脚晕了。
于是他重新站稳，稍微休息一会儿，继续行动。
护士上前，温柔地问：“是开不到门吗？我可以帮你。”
盛放摇摇头。
护士姐姐小看人，他的手很长，腿也很长，只是想在外面待着而已。
小不点老成道：“给她们母女一点空间。”
护士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就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为了维护小孩的自尊心，捂着嘴巴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好的。”
盛放发现，外甥女好像在里面说话。
从小没有妈妈陪伴的小孩，就连面对妈妈，都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撒不了娇，只能说些干巴巴的日常。
“如果大姐能醒来多好。”盛放说，“晴仔就是有妈咪的孩子了。”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涩。
时过境迁，娱乐周刊的狗仔逐渐对盛家的事失去兴趣。珠宝大亨的辉煌，留在了过去。报刊曾登过孩子的照片，拍摄时离得远，非常模糊。前几日又有新照流出，但估计是盛家的大人出手干预，照片被模糊处理，看不清孩子的模样。
这个盛家的小少爷，之前在媒体夸大后的文字里，是一个任性骄纵到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但是现在，他轻轻叹气，小小心愿这么稚嫩纯粹。
孩子毕竟只是孩子。
“会的……”护士说。
盛放：“真的吗？”
护士姐姐只是安慰他而已。
放放小朋友知道，没有人能准确地回答他这个问题。
就像大人总爱说的那样，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他从护士站搬来一张小板凳，踩上去，透过病房门的观察窗，看着里面。
晴仔还有妈妈，真好。
病房内，祝晴帮盛佩蓉掖了掖被角。
这似乎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但也是她少有的、能为母亲做的事。
“如果警署不忙，我会多来看你。”
医生从不把话说死，当被问到盛佩蓉是否有可能醒来，他只微笑着表示，那会是一个奇迹。
原剧情里，她是在病床上耗了很多年，最终器官衰竭，永远离开了人世。祝晴从来不相信奇迹会发生，但这一次，她却愿意等待。
这是一个念想。
祝晴需要这个念想。
……
祝晴和放放拿到新屋钥匙，但还在等正式交房的时间。
在这期间，生活每天都很充实。她联系几家幼稚园，约定好面试的时间，这些天，让小舅舅自己看看面试资料。
盛放就坐在双层床的下铺，翘着小短腿，单手撑住圆碌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资料。
祝晴也在书桌前看书，家里的阅读氛围这么好，但她发现，只有在自己转头时，盛放小朋友才会埋头看面试资料上的题目。
祝晴收回视线。
身后的小鬼，静悄悄的。
这一次，她回头毫无征兆。
崽崽却也早就做好准备，拧着眉头一脸专注，都快要钻进知识的海洋里。
“盛放！你的资料拿反了！”
小朋友一点都不自觉。
即便被逮住，他仍旧理直气壮，将资料丢到一边：“晴仔，叫舅舅！”
一点都没有礼貌，怎么能直呼长辈大名！
算了，一人退一步，叫放放也可以。
在舅甥俩出发去幼稚园面试前几天，还发生一件好事。
重案组所属的西九龙总区，召开内部会议，莫sir带领的整个团队因破获要案获得集体嘉奖，祝晴更因出色的个人表现受到特别表彰。
祝晴拿到奖杯和奖状，时不时拿出来看，眼里闪着光。
盛放小朋友撇撇嘴，奖杯和奖状而已，他半山家里有好多，平时都懒得看。
“你不明白。”
“你说说！”
成为一名好警察——
考入警校那一天，祝晴就在心底埋下这个信念。
如今，她正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
盛放恍然大悟。
要这么说，他就明白了，同一对舅甥，同一个理想。
在搬家这一天，祝晴将奖杯和奖状收好。
刚开始她信心满满，以为根本不需要请搬家公司，现在才发现，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打包能力。
那边从福利院搬去警校宿舍，祝晴的全身家当不过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后来在黄竹坑警校的宿舍安顿下来，她才算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日积月累间，专业书籍、零零碎碎的生活必需品，还有衣物……
小小的鸽子笼里，纸箱堆积。
奇怪的是，盛放才来多久，个人物品居然也不少。
平时祝晴上班的时候，他和萍姨来来回回，出出入入，从半山“接”来许多玩具。
这些玩具，她几乎不见孩子玩，但现在经过整理，堆成一座小山。
“还有哦。”
盛放趴低，像一只毛毛虫，向双层床的床底下蠕动。
他的小胳膊像藕节，还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伸手往床底下够，再“哗啦哗啦”掏出另一堆小山一般的玩具时，祝晴想打人。
这么多东西，到底怎么搬回新屋！
祝晴看一眼窗外。
连下了一段时间的雨，她差点忘记盛夏的日头有多毒辣。现在就连操场上的教官都看不下去，让学员躲在阴凉处休息。
她和盛放带着这么多行李出门搬家，会变成烤外甥女和烤舅舅。
“祝晴！收拾好没啊？”豪仔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
“我们不知道你住哪层，搞定就下来啦！”徐家乐也跟着喊。
他们向莫sir借了车，刚才在警校门口软磨硬泡，掏出警员证和门卫大叔套近乎，大叔却不吃这一套，哪管他们曾经是不是什么“优秀学员”，非教职人员的车辆一律不准入内。
“咏珊坐梁sir的车，马上就到。”
“行李应该能摆下吧？”
祝晴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回应。
盛放歪着圆脑袋，得意地眯起眼睛，他早就和大家联系好了！
这是难得的休息日，祝晴没想到，同事们竟然专程赶来帮忙。
面对恶意，她可以果断反击，但突如其来的善意，却让她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盛放已经将脑袋探出窗户：“我们在三楼！这间啦！”
祝晴也上前，阳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
望着楼下热情的同事们，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什么，他们就已经抬步进宿舍楼。
行李是昨晚已经收拾好的，现在要做最后的确认。
外甥女一向稳重，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放放舅舅知道，应该是因为，他的模型手办不好整理，不是戳出一只钢铁手，就是头盔掉到地上，好麻烦。
在祝晴忙碌时，盛放也不闲着。
他找到这个机会，好好教育孩子。
“晴仔，你要多交朋友啊。”
“你看，小……唔——他们都愿意和你玩！”
听这语气，省略的话应该是，小朋友们都愿意和你玩。
祝晴埋头苦苦整理。
她记得，上次小少爷招呼全组同事们来家里开乔迁派对。
怎、么、办。
“听明白了吗？”
“啊？”
“等一下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放放小舅舅认真道。
忽然，小朋友又自己开启一个新话题。
“晴仔，你有没有吃过香口胶？”
祝晴将玩具一件件丢进纸箱里。
咸蛋超人和雷霆战龙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她记得之前小孩说，在盛家儿童房，这两个玩具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
一个人的时候，小不点有属于他自己的大世界。
“香口胶呀，你不知道吗？”盛放探头，“就是波波糖。”
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继续解释，又换了个说法：“泡泡糖啦！没有吃过吗？”
小不点边说边摇头。
祝晴抬眉：“当然吃过。”
盛放给她讲了一个古老的传言，那是家庭教师告诉他的。
“MissLau说过，小朋友不能吃泡泡糖。不小心吞进去，黏住喉咙，就说不出话了。”
盛放的声音轻轻的，神秘而严肃地补充：“就算治好了，也会变成寡言少语的人。”
祝晴不解：“为什么提这个？”
“晴仔，你小时候，肯定吞了泡泡糖。”
祝晴被噎住，半天反驳不了。
怎么有小孩拐着弯骂人？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盛放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去开门。
离开油麻地警署，祝晴和同事们在黄竹坑警校的破宿舍楼见面。
“我早就讲过，我们以前也住过这栋宿舍楼！”
“不是吧，旧这么快？我刚毕业那阵……”
“祝晴，新屋那边搞定了？”
“你就幸福啦……可以住大屋！上次凶手……我爹地说要重新粉刷墙壁。”
他们有说有笑，自然地迈进宿舍。
放放小舅舅回到祝晴身边，很明显地使眼色。
崽崽清澈的眼睛像是要抽筋。
盛放举起小肉手：“我外甥女有话要说。”
祝晴：？
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一张张笑脸。
同事们目光炯炯，有人被赶鸭子上架。
“……”晴仔脸颊发烫，“谢谢。”
盛放是神情最慈爱的宝宝。
他抬高小奶音，为外甥女示范：“谢谢！！！”

第31章 “到！”
小长辈很欣慰地看着外甥女，不管怎么说，孩子道谢了。
大大方方的，真不错！
这么郑重其事，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还是曾咏珊先笑出声来。
“说什么谢谢，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而后，大家也都附和着。
“就是咯，这么见外……”
“不要客气！”
警校的废弃宿舍，连电梯都没有，纸箱子堆积如山，如果是祝晴自己一个人搬家，身边还跟着个小孩，到天黑都不一定能顺利入住新屋。
而现在，有同事们的帮忙，纸箱子就像是会瞬移，刚才还在地上摆着，转眼就到了大门口车子的后备箱里。
刚才曾咏珊和梁奇凯一起过来，在路上聊到盛放小朋友。天真可爱的孩子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共同话题，他俩调侃，等到搬屋时，盛放一定会在边上申请帮忙，一不小心把纸盒或胶袋里的行李捧倒在地上，无辜地等着他外甥女从头收拾。
然而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大人们逗他，盛放摆摆手，没法帮忙，既因为他是小孩，也是因为，小少爷可没打算在大夏天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梁奇凯搬着纸盒来来回回，再上楼时还给盛放带了一支雪糕：“门口士多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个味道。”
没有哪个味道的雪糕是盛放不爱的。
他撕开雪糕纸，坐在双层床下铺，一边当监工，一边陶醉地眯起眼。
在盛家，他品尝过好多美食，也许有很多东西是寻常小孩儿不能吃的，但少爷仔有特权。只要他一跺脚，玛丽莎就像是变魔术，变出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好奇怪，现在再回想，放放小朋友就只记得，他在鸽子笼里吃雪糕的情景。
狭小的宿舍，他和外甥女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会撞到。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他俩要是分散在鸽子笼不同的角落，就得转动旋钮让风扇摇摆，等好久，风扇终于转到自己面前，吹出来的居然是热风，总是气得他呼呼叫。
这么恶劣的天气，这么糟糕的环境，吃到一支冰冰凉凉的雪糕，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愉快体验。
小朋友忽然懂得一个了不得的道理，难怪大人们总是要忆苦思甜呢，苦过之后，吃一支最普通的雪糕都变成享受。
宿舍里的纸箱子，越来越少了。
宿管阿姨来敲门，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祝晴把小煮锅留给她，她笑得合不拢嘴，左看右看的，夸这锅盖真是擦得锃亮。
小煮锅是祝晴前不久刚添置的。有时候回来晚，她会煮一袋即食面，只是不像程医生那样讲究，将面条煮熟就已经万事大吉，照着程星朗那样又是敲鸡蛋又是剪香肠的工夫，她连锅都洗好了。
油麻地的新家里，厨房设备一应俱全。
宿舍里的小煮锅已经用不上了，却能在宿管阿姨那儿找到新归宿。祝晴蹲在纸箱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
等到小家电都处理得差不多，盛放也吃完最后一口雪糕。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伤感。
“舍不得。”他奶声道。
祝晴整理杂物的手悬在半空。
原剧情里的小反派，即便是被乱枪打死的那一瞬，都像是早就已经计算到，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表露。可现在，他却为要搬离这个破旧的宿舍而难过。
“毕竟，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小少爷摇头叹气，就像是在心疼自己。
做舅舅的，真是不容易。
陪着外甥女体验的都是什么艰苦的日子呢？
祝晴：……
她扫一眼床头，那里摆着盛家小少爷的宝贝：“再吵就把螳螂丢后备箱。”
“晴仔！”盛放跳起来，“这是雷霆钢爪战甲螳螂，放在后备箱，双刃会压坏。”
这*款雷霆钢爪战甲螳螂，名字很长，祝晴听了很多次，没一次能记住的。
这只螳螂，周身上下都是机械关节，盛放小朋友绝对不会让它待在黑漆漆的后备箱。
别的玩具，暂时被打入冷宫，这只螳螂——
它得坐他腿上！
盛放抱着螳螂经过她身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不识货。”
宿舍里的杂物，终于被彻底清空。
祝晴最后检查一遍，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记忆还停留在快要毕业的时候，她一层一层往上申请，好不容易才被破例允许继续住在这里。当时祝晴查过资料，知道纪律部队宿舍的申请，少说得批好几个月，因此，她也做好打通勤持久战的准备。
没想到现在，她居然提前搬离。
“晴仔。”盛放在楼梯拐角停下，回头喊，“走了！”
“咔嗒”一声，祝晴将宿舍的门带上。
她加快脚步，追上踢着小短腿在前面跑的小舅舅。
走了！
……
同事们开了两辆车。
徐家乐和豪仔的车，是问莫sir借的，梁sir的车是他爸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呼啸着驶向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的新家。
家里还有好多要收拾的，到底是休息日，同事们个个都很精，还站在电梯口，就已经开始找借口。
“我约了朋友去戏院看戏。”
“我女朋友等好久，今天真的要去海洋公园坐摩天轮！”
“我要陪爹地和大哥去选油漆，他们说这次就刷我喜欢的颜色，要现场监督啦。”
只有梁奇凯打算跨进电梯。
这么多琐碎事要做，三岁小孩一看就是翘着二郎腿在边上吹冷气的，祝晴一个人能行吗？
“我——”梁奇凯上前一步，想留下来帮帮忙。
“回警署？”祝晴帮他想了个借口，“写报告。”
梁奇凯只能尴尬地咳一声：“是。”
有放放小舅舅提前打样，祝晴再道谢的时候，要更加大声。
舅甥俩都是真诚的，毕竟如果只有他们俩，也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工夫。
送走同事们，祝晴和盛放开始往屋里搬运杂物。
生活用品零零散散，真要动手整理，并没有想象中费劲。祝晴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衣柜，她站在衣柜前，像个指挥官，小舅舅成了小跑腿，来回给她送衣服。她接过，挂在衣架上，效率提高，事半功倍。
外甥女是便衣警察，之前盛放从来没有见过她穿制服的样子。
今天，他第一次看见神气的警服，眼睛都要发光。
“PC……”盛放看着警服上的编号，“这个是——”
“PC33196。”祝晴说，“我的警号。”
警号什么的，盛放只在电视上见过。小朋友知道，那是一串意义非凡的数字。
“我也想要警号。”盛放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祝晴。
这是很小的心愿，外甥女没理由不满足。
“我给你编一个？”
按照警号的编号规律，和祝晴挨着的那几个号码，估计也有它们自己的归属。
她想了想，对盛放说：“你就叫——”
“我想好了。”盛放举起小手，比了一个振奋的手势，“PC8888！”
不愧是豪门少爷，连警号都给自己占了个大吉大利的数字。
“……”
“可以吗？”
“也行。”
其实刚到新家的时候，祝晴还有点惊讶，盛放小朋友居然这么听话，全力配合打扫卫生的工作。
但这样的惊讶，没持续多久，等到开始擦窗擦柜，孩子已经明显不愿意干了。
“晴仔，请工人姐姐啊！”
“为什么要自己干活！”
“萍姨没有来吗？”
“我是不会做家务的！”
少爷仔气鼓鼓坐在乱糟糟的新屋客厅。
开玩笑，他怎么会大扫除呢？以前在盛家，甚至佣人干活还得看少爷仔的脸色，要是一不小心“清理”他的玩具，或者在他画画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小孩会不高兴的。
“盛放。”祝晴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现在不是在盛家。”
小朋友梗着脖子，把脑袋撇过去。
“你现在，在——”
小舅舅转过脸，没好气地瞪着外甥女。
“我们家。”祝晴拿着扫把，清扫犄角旮旯的位置，“你不愿意做家务，这很难办的。”
反正她是不会跟在骄纵少爷仔的小屁股后面，给他捡袜子洗衣服的。
但如果两个人一起住在垃圾堆，听起来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无论如何，家里的家务得明确分工。
相处一段时间，祝晴已经知道，别指望一次就能把道理和三岁小孩讲明白。她准备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影响小孩，转身继续扫地，然而，手中的扫把被拿走。
盛放小朋友哼着儿歌，扬着着比他要高很多的扫把，打扫得很开心。
外甥女说了，这是他们俩的家！
他们的家哦。
继搬出半山后，盛放一直跟在外甥女身边。
但第一次，小朋友发现，这不是暂住。
他有家啦！
……
在搬过来之前，祝晴下班后，会经常过来，简单打扫一下卫生。
因此，正式搬家这天，他们只是把带过来的杂物和书归置好，扫地拖地，再铺上崭新的床单——
新屋立即有了家的样子。
全部忙完，晴仔和放放小舅舅把自己丢到松软的沙发上。
他俩一起倒下，沙发往里陷，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又重重地躺下去。
祝晴发现，柔软的沙发，仿佛会拥抱人！
这么大的电视机，和在电影院看戏有什么区别呢！
茶几上还空荡荡的，却也不妨碍舅舅和外甥女畅想着过几天去采购一大波，坐在电视机前吃零食的惬意场面。
“晴仔，买好多薯片，我们可以一起看球！”
“我不要……”
“那就一起看卡通片吧！”
“有没有叮当？”
“晴仔，你说的是哆啦A梦吗？”
没有哪个小朋友可以拒绝踩在沙发靠背边边的诱惑。
盛放光着小脚丫站着上面走独木桥，等着外甥女拿着遥控机选好久，最后调到正在播放哆啦A梦的频道。
电视上，卡通片的配乐将祝晴带回童年。
那时，欣欣姐姐还没有被收养，到了时间，就会搬着小板凳来催促祝晴快一些，两个小女孩一起坐在福利院的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盛放第一次听说，原来哆啦A梦改名前，叫叮当。
“主题曲也不一样。”祝晴说。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会唱吗？”
晴仔才不愿意唱歌呢，盛放这么想着。
谁知道，耳边竟会传来她轻轻的哼唱。
“人人期望可达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离奇神化不可思议，心中一想就得到。”
“叮当呀，谁都喜欢你，小猫也自豪。”
电视上，卡通片仍旧播着。
新旧主题曲旋律相同，在盛放耳畔回荡。
与叮当有关的记忆，是外甥女的童年。
而小舅舅回忆里美好的童年时光，停留在这一个夜晚。
……
小孩就是小孩，精力再充足，也会有突然蔫儿下来的时候。
起初，他只说自己想去试一试新床铺够不够柔软，没想到在床上蹦了一会儿，蹦跶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皮子开始打架。
祝晴将幼稚园的面试资料放在他房间的书桌前，刚摆整齐，回过头，人家睡着了。
这间屋的前屋主，特地为家里的小孩打造一间充满童趣的儿童房。
房间墙纸是特意选过的，淡淡的蓝色，如晴朗天空。最让人惊喜的是天花板上点缀的夜光星星，关上灯后，卧室会变成一片星空。
小少爷总是爱学着大人模样，装得潇洒。可这会儿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祝晴轻轻将他压着的被子扯出来，崽崽打了个滚，趴在枕头上，睡得小脸蛋红扑扑。
祝晴帮他把被子盖好，离开时，顺手将房门虚掩。
她自己的房间，就在小舅舅的隔壁。
不管是福利院，还是警校宿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宽敞的睡眠空间。从前，她平躺在铁架床上，左右不一定能留下一臂的距离，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边上的栏杆。
但此时此刻，她拥有了超级大的双人床，可以把四肢都摊开，摊成一个大字型。
搬家要添置很多东西，就像床单，是萍姨想到的。
萍姨不了解祝晴的喜好，但床单的款式颜色都不是她惯常会选择的冷硬色调。颜色是柔软的，面料也是柔软的，特意选天气晴朗的日子洗干净，还透着阳光晒过后好闻的味道。
祝晴掀起被子将自己埋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索性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哪里能睡得着？
这一次，并不是因为思考罪犯的动机而整宿整宿无法入眠。她被喜悦冲昏头脑，闭上眼睛，嘴角有些酸，索性重新起来，满屋子转转。
经过盛放的房间时，祝晴探头进去看一眼。
她借着客厅的灯光，看看熟睡的小舅舅。
他睡着的样子有点可爱。
小脸蛋摊平，像一张饼。
……
小舅舅和外甥女在他们漂亮的新家，度过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儿童房里，孩子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雷霆钢爪战甲螳螂，心满意足地赖床。
赖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
要知道之前在警校宿舍，放放每天一早被外甥女准备出门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就算有起床气也得憋着，敢怒不敢言。
晴仔已经去上班了吗？
盛放打了个滚，从儿童床爬下去，赤着脚去敲敲祝晴的房门。
祝晴睁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头顶上翘起两根发丝。
她双手捂着脸，搓了搓，再睁开眼睛。
根本不是做梦。
“我天快亮才睡着。”
“为什么？”
祝晴抱着枕头，还有些睡眼惺忪：“我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太兴奋。
说这话时，祝晴还没有彻底睁开眼睛，根本没有想起在半山豪宅的那两次小住。
昨晚她睡不着，就在他们的新家里逛了好久，等到天快亮，才躺下来。
盛放又慈爱地看着外甥女。
才一千五百呎的新屋，跟着舅舅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盛放很有排场地摆摆手：“洒洒水啦。”
“面试资料看好了吗？”
盛放顿时反应过来。
外甥女说过，莫sir批准，她可以连续休息两天。昨天是搬家，今天就是——
去幼稚园面试！
盛放以前就不爱上家庭教师的课，一周排得满满的课程，很多都枯燥乏味。现在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外甥女又给他安排繁重学业，小朋友只想逃跑。
“外甥女，你再睡一会吧，我先……”
盛放转身开溜。
身后传来一道命令声。
“PC8888！”
小不点立正站好，脸蛋也绷紧：“到！”
……
祝晴看上的幼稚园，在九龙城。
那是一间国际幼稚园，光是面试就有很大的学问。萍姨帮了祝晴很大的忙，她第一次养小孩，很多细节都考虑不到，就像现在，少爷仔穿着适合面试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小马甲，还戴着一个领结，像个小绅士，这些都是萍姨帮忙准备的。
幼稚园门口停着几辆黄色校车。
祝晴告诉盛放，如果可以顺利入学，每天早上她去上班，他就跟着一起下楼，在路边等车，和幼稚园里其他小朋友一样。
盛放拧起小眉头，问道：“晴仔，他们家都没有司机吗？”
有几道视线投来，祝晴面不改色，单手捂住小孩的嘴。
盛放抿嘴。
知道了，收声啦。
面试地点是在幼稚园校长的办公室里。
门外特地设置了家长休息区，这间学费不菲的幼稚园，将每个细节都做到极致，就连休息室都装扮得像童趣盎然，像一个儿童乐园。
在休息室里等待的，大多是小朋友的父母，大家不经意对视上，会礼貌地微笑颔首，有投缘的，则在三言两语之间攀谈起来。
也是在这时，小朋友父母时不时将打量的目光投在祝晴脸上，这么年轻，看起来不像是小孩的妈妈。
有人用很小的声音议论，猜测这位是小孩的姐姐，或家庭教师。
祝晴正襟危坐，假装没听见，再不和他们对视。
如果一不小心被逮住，她就只能回答自己是陪舅舅来的，很没有面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回荡着，他们已经换了话题。
“不知道校长会问什么，我们家Kelly准备了好几天，说梦话还在答题。”
“除了面试题，好像还有任务呢。像砌积木、认图卡，还有颜色分类的游戏。”
“听说校长最喜欢听交响音乐会，上周我特地带孩子去恶补。”
“糟糕，忘记给我女儿带小手帕！他们说，助教可能会给学生分一块小蛋糕，吃点心要用手帕垫着，小孩也要注重礼仪……”
祝晴：？
带小朋友来面试的家长还说，九龙城这间幼稚园，录取率出名的低。
大家都是做好功课的，而祝晴，她只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做的唯一功课，是打印一份面试资料，而且小孩还懒得看。
原来养小孩这么讲究，这场面试，就像是精英选拔赛，每一位家长都有备而来。
他们在私底下猜测校长有可能会提的问题。
“如果他问，为什么选择这间幼稚园，要怎么回答？”
“这题目最简单了，一定要说，欣赏他们贵族式的教育。”
“说我们好注重小朋友的品格培养和国际视野。”
“总而言之，千万不可以说下楼就能搭校车。”
祝晴听得一声叹息。
完了，盛放一定会说下楼就能搭校车，因为她刚提过……
“而且，校长聊着聊着，会突然转英文对话哦！”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的英文好差劲，只够日常交流——”
祝晴听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家长也要面试。
晚辈需要吗？
这个休息日，祝晴在幼稚园耗了小半天时间。
等到校长室的房间门打开，一个个小朋友们就像是游出的欢快小鱼，少爷仔是慢悠悠出来的，看起来气定神闲。
“下周是家长面试环节。”盛放说，“下下周，就是放榜日！”
“三岁小孩，还要等放榜？”
莫sir参加督察升职考试都没这么大的阵仗。
放放是个严谨的小朋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再伸出一根最短的小拇指，纠正道：“是三岁半。”
……
从幼稚园出来，盛放就要带着外甥女准备今晚乔迁派对的食物。
“是今晚？”
“忘记告诉你了吗？”小少爷歪头。
这小孩，不和她商量就提前答应好邀请所有人来参加乔迁派对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就连具体哪一天办派对，她都是临时才接到通知。
“要多买一点吃的。”盛放从兜里拿出一张小纸条，“萍姨说这里有超级市场。”
晚上乔迁派对，肯定是要请朋友们又吃又玩。从前盛文昌和覃丽珠还在世时，也经常在家里宴请客人，萍姨很有经验，该准备的晚餐食材，她都会提前准备好。
至于外甥女和舅舅，就只需要去超级市场买一些零食饮料，毕竟萍姨上了年纪，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喜好。
萍姨写的小纸条地址上，超级市场明明就在这附近。但舅舅和外甥女绕着九龙城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看见。问过路人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超级市场搬了，倒不远，走两条街就能到。
盛放的脚步，迈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直到终于看见超级市场的大门，他说：“晴仔，脚跟着我们，好惨啊。”
第一次在新屋待客，盛放小朋友拍着胸脯保证，他一定要给朋友们宾至如归的体验。
十分钟之后，购物车被装得满满当当，祝晴正愁他俩应该怎样把这大袋小袋拎回去，小少爷已经对收银员露出乖巧笑脸：“姐姐，可以安排人送货吗？”
“当然可以，你们买这么多。”收银员也笑道，“留一个地址就好。”
走出超级市场的大门，他俩手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提。
盛放重新回到刚才没结束的话题。
“刚才还没聊完呢。”
“聊什么？”
“脚、很、惨！”
他是有铺垫的，脚好惨的，每天被人踩着……
要对它俩好一点。
他们舅甥俩，实在是太忙了。
有这么多事情要安排，忙到脚不沾地，一件接一件地安排好。
“晴仔，我们去报名学车。”
这一次，外甥女很听话。
在警署，要是有个突发情况，放着现成的警车却不会开，确实很耽误效率。
祝晴和盛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之前没了解过学车的报名地点，好在的士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去湾仔的运输署事务处。
在超级市场结账，“唰唰唰”数钞票，现在下车，再次“唰唰唰”，等到付费报名考驾照，又是“唰唰唰”……
小长辈露出欣慰的笑脸。
现金窗口的阿姐丢来一本《道路使用者守则》：“送的，有空背背熟。”
拿了收据，交了报名表，祝晴和盛放离开运输署。
小朋友比外甥女要兴奋好多。等到晴仔学会开车，家里添置一辆车，他就有了专属司机，晴仔也有了专属座驾，以后破案走访都能轻松好多。
“还能开车上班哦！”
祝晴也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走路三分钟就能到警署，开车的话，需要几分钟？
……
时间还早，难得来湾仔，小朋友不愿意回去。
那天地产店铺里走茶的冻柠茶，滑过嗓子眼，冰冰凉凉，小肚子都像是被冻过。
冻柠茶走了茶，不就是加糖的柠檬水吗？酸酸涩涩，能有多好喝，少爷仔喜欢的，其实是这份随意捧着杯子装大人的滋味。
“去买冻柠茶啦！”盛放回味着这份滋味，拉着祝晴去找茶x餐厅。
虽然之前没养过小孩，但祝晴也知道，养孩子不能全听他的。
毕竟原剧情里，所有人全听小反派的，最后他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祝晴抬眼看见街角一间店铺：“那边。”
笑容满面的阿婆招呼着客人，问道：“打包还是——”
“现在就喝！”盛放踮起脚尖，正期待着，鼻尖飘过奇怪的气味。
祝晴付了钱，将阿婆做好的茶递给他。
小朋友两只手捧着，吸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喂！这是什么！”
这么苦吗？原来小孩的味觉特别灵敏。
祝晴心虚道：“凉茶啦。”
阿婆还在笑：“清热下火，好喝下次再来啊——”
盛放鼓着脸颊。
下次不会了。
第一次见到盛家小少爷那天，祝晴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居然会一起在湾仔街头压马路。
孩子见过好多世面，可仍旧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们经过二手市场，小摊小贩卖的是盛放从来没见过的玩具。
去书店时，祝晴站在专业书籍的架子前，小朋友蹲在一旁，手中拿着本拆封供人试看的漫画书。
祝晴想到，是不是应该给他买些儿童书？
“晴仔，我不认识字。”盛放合上漫画书，在她眼前扬了扬封面，“只会看漫画。”
从书店出来，外甥女又是收获颇丰。
小舅舅一直在她边上督促着，每当她犹豫时，他就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口袋。
祝晴知道的，估计再迟疑一秒，少爷仔就又要在大庭广众下说他是富豪舅舅了！
离开书店，他们仍旧走走停停。
盛放站在一间时钟酒店门口，看着上面的宣传文字。
“晴仔。”他回头问，“鸳鸯房两百元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这间房两百元。”祝晴打马虎眼。
“鸳鸯房呢？”崽崽追问，“你没有解释。”
这个应该怎么说呢……
“……”祝晴指了相反的方向，“既然识字，就回去买儿童书看吧。”
小孩瞬间溜得比什么都快。
放放小朋友活力四射，跑起来快得像小猎豹，在人群中穿梭。
祝晴怕他跑丢，连忙追上。
“叮铃”一声，琴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前一后两个人出来。
“噗通”一下，小孩撞到一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小鼻子，鼻子没坏，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小小一只的孩子，就算迎面撞来，也毫无杀伤力。对方用手挡了一下，并没有过多留意他，琴行的玻璃门缓缓关回去，他们继续往外走。
“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女人声音很甜，尾音拖长。
“约的什么课，你心里有数没？”
“哎呀，你还不放心我吗？”
一男一女站在琴行门口对话。
女人背影纤细，穿着垫肩夸张的西装外套，配了一条短裙，头发用发夹挽起，耳边掉落几根碎发。
男人的年纪很大，少说有六十岁，笑着将琴行的事交代给她，转身时还捏了捏她的脸颊。
“讨厌——”她娇嗔转身，等男人离开后，又停下脚步，伸手进口袋。
盛放摔在地上，好一会儿了。
幸好外甥女贴心，上前扶起他。
“疼不疼？”祝晴说话间，余光不经意扫到琴行门口女人的脸，目光死死定住。
她脸上妆容艳丽，指甲是扎眼的红，指间夹着一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烟，低头点上。
吞云吐雾间，她和祝晴四目相对。
“欣欣姐姐？”
欣欣姐姐是祝晴在福利院里唯一的朋友。
看见星光，她会说，晴晴，天上的星星是爸爸妈妈在想念你。守在福利院的电视机面前，有其他小朋友来占位，她会很小声地说，不行，晴晴要坐在这里。
后来，欣欣姐姐被人领养，听说那是经济条件非常优渥的一家人，对她视若己出。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记忆里，那是个怯生生、柔声细语的姐姐。
但现在，烟雾在眼前缭绕，她挑起眉，弹了弹烟灰：“什么欣欣姐姐？你认错人了吧。”
抽了几口烟后，她将烟头丢到地上。
没有踩灭，转身扭着腰进了琴行。
祝晴被盛放小朋友催着走了好远的路，仍回头看。
怎么会认错？
……
祝晴和盛放刚踏进家门，萍姨提着菜篮后脚就跟了进来。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脸上堆满笑容，絮叨着今日菜价。对于萍姨而言，拿着丰厚的薪水却干轻松的活，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此刻能为一屋子的人张罗晚餐，她整个人精神抖擞，给祝晴数自己拟定的菜单。
“这可是少爷仔和小小姐的乔迁之喜啊！”萍姨乐呵呵说自己沾了喜气，刚进门就到处转悠，打量房子的朝向和布局，不住地点头称赞。
等进了厨房，萍姨就相当于来到自己的主场。
没过多久，超级市场的送货员送来食材，祝晴将汽水放进冰箱，一边盘算还缺了些什么。
“萍姨！游戏机买了吗？”盛放问。
“早上就落订啦！电器城的后生仔说，四点钟送到。”
买游戏机招待客人？
这完全是盛放小朋友的私心。
祝晴检查冰箱，在厨房喊了几声，小朋友没听见。
“PC8888——”
“荔枝汽水呢？”
“到！”盛放肉嘟嘟的小手在耳朵旁敬礼。
要不说他是警察世家的孩子呢，放放小朋友对纪律部队接受指令的流程极其熟悉敏锐，并且很配合。
“晴仔，囡囡不喝冰汽水。”
“你连这都知道？”
盛放骄傲挺胸：“天网恢恢——”
萍姨笑出声：“少爷仔乱用成语，其实是听见他们聊天。”
等到电器城送来那台游戏机，小舅舅催着外甥女赶紧安装。
电视上终于出现游戏的片头动画，他的嘴巴张成小小圆形，两只手紧紧握住游戏手柄。
“我也试试。”祝晴坐下来。
萍姨在厨房里忙，刚开始出来，看见少爷仔歪在沙发上打电动。第二次出来，祝晴和他窝在一起，两个人都是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等到第三次再出来，祝晴和少爷仔都挪了位置，盘着腿，快要贴住电视机，一脸沉迷。
萍姨笑着摇摇头。
两个都是孩子。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萍姨拎着锅铲回头大声道：“开一下门，我的手上都是油。”
厨房里香气四溢。
萍姨握着锅铲，给豉油鸡翻面，爆炒收汁。
“来了！”祝晴放下手柄去开门时，还在猜今日的宾客名单。
像是重案组的徐家乐、豪仔、小孙等等……祝晴和他们谈不上多熟，但好歹是自己人。
房门打开，自己人带着礼物进了屋。
“莫sir马上就到。”
“他回家接他太太和女儿，在路上啦……”
同时，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电梯门“叮”一下打开的声音又从楼道传来。
当看见门口站着鉴证科的钟sir和小白时，祝晴眼前一黑。
紧接着，法医科的程医生到了。
最后，甚至连交通部那个记不住名的师兄都出现。
不熟的来了，更不熟的也来了。
祝晴独自立在玄关，其他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之际，她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幸好，家里小长辈最懂得应付这种场面。
她往后退了一步，请客人们进来，转头平静道：“盛放。”
没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忘记自己组了一个局吗？
“这间屋装修得好精致……”钟sir试图破冰。
其他人也加入对话。
“是特地请设计师设计的吧？”
“房子的采光真不错。”
“这个朝向——”
“是……”祝晴跟着寒暄，再次回头求救，“盛放！”
程医生的唇角悄悄上扬。
“客厅好气派，都够摆两桌麻将台了！”
“收个利是封，一点心意，就当给新居添棵发财树了！”
“还有我的……”
红包一个接一个递过来。
冷面Madam不知所措，绷不住地转身找崽崽救命。
祝晴：“PC8888？”
盛放专心致志握着游戏机手柄。
他眼睛亮亮，嘴角抿出小小梨涡。
只是宝宝舅好狠的心，回话时头都没抬——
“不在！”

第32章 “未婚妻——”
外甥女和小舅舅搬进新家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群祝贺他们乔迁之喜的客人们。
大家准备了礼物和红包，热情地递给祝晴，满面笑容，让人根本不知道如何招架。
她已经拿出杀手锏，报了盛放的警号，但孩子不为所动，一点都不讲义气。
祝晴站在原地，彻底石化。
现在她要怎么办？
空气都要凝结了。
祝晴没好气地瞪着盛放，快要把小孩的后脑勺瞪出一个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舅舅才察觉到外甥女眼中的威严，悄悄回头，又悄悄瞄一眼。
那天去警署，盛放请了一堆人来家里做客。派对耶，三个五个能热闹得起来吗？除了重案B组的同事们，那天在警署x餐厅蹭饭时，他还请了不少朋友们。有的是一面之缘，有的是一糖之恩，小舅舅记性很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位，是警犬队的训练员，那个哥哥是个超级大好人，愿意为他安排互动环节，让他轻轻摸一下警犬的头……放放同样盛情邀请了他，只可惜，训导员实在没有空，就只能作罢了。
大家都好给面子，来得这么早。
盛放终于放下游戏机，欢迎客人们的到来。
“来都来了，带什么礼物呀！”
“今天准备了好多菜，要多吃点哦。”
一些客套话，从祝晴嘴里出来，生硬地像是背课文。
但当奶声奶气的孩子踮起脚尖，招着小手招呼时，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不再尴尬，不再拘谨，连空气都变得轻快。
虽然做客时难免要说一些寒暄的场面话，但这间公寓确实让人羡慕。通透的南北朝向格局，冬暖夏凉，一千五百呎的空间，就只住着舅舅和外甥女两个人，显得格外宽敞。
客人们除了对着精致的装修风格赞不绝口外，连接着客厅的露台，更是让人心动。夜幕降临，将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再加上这样优渥的黄金地段，这套房子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唯一的问题，只有令人望而却步的楼价。
“贵价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啦。”
“自己住，又不投资，就不用考虑日后转手……”
大家一一在沙发坐了下来，人太多，黎叔问起有没有准备胶凳，这一点，萍姨真是没想到，更何况是对于招待客人毫无经验的小舅舅和外甥女。
好在大家都很随和，组里几个警员先带了头，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坐在地板上，冷气冻人，木质地板却中和这样的凉意，再加上说说笑笑的闲谈声，这一场由盛放小朋友组织的乔迁派对，在一开始，就被定下了温暖的基调。
闲聊间，门铃声响起，是莫sir一家来了。
莫振邦的太太叫吕绮云，她将准备好的乔迁礼物递给祝晴，笑着说：“一直听说组里来了个神勇女干探，这还是第一次见。”
祝晴接过礼物：“谢谢——”
“你和他们一样，叫阿嫂就好了。”莫振邦说。
“谢谢阿嫂！”
吕绮云微微笑着，转头搭着囡囡的肩膀：“那边有薯片，问姐姐可不可以吃。”
祝晴和其他同事一样，经常听莫sir提起囡囡。他口中的囡囡小朋友是一只馋嘴小花猫，不是想吃红豆酥，就是要吃鸡蛋仔。祝晴一直以为，囡囡非常活泼，但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容易害羞，双手接过荔枝汽水，红着脸很轻声地说谢谢，躲到莫振邦身后。
盛放小朋友背着手，在人群中踱步，最后，他从这一群人中找出自己的同类。
就是她了，大家都是小孩，一起玩吧！
囡囡却总是跟着莫sir，宁愿听大人们聊天，也不和盛放互动。
他们不是同类。
囡囡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小声对莫sir说：“爹地，他只有这么小。”
盛放双手抱在胸前。
不玩就不玩，没什么了不起的！
……
萍姨做了一桌子菜。
她已经很久没有大展身手了，来到这新地盘，却很快进入状态，厨艺没有生疏，火候控制得刚刚好，每一盘菜上桌，都是色香味俱全。
萍姨早就说过，从前盛老爷子就欣赏她的手艺，就是顶级大厨来*应聘，他都不愿意换人，而现在，警署这帮年轻人也吃得停不下来，腾不出嘴夸奖，就竖起大拇指。
萍姨在厨房忙碌了整个下午，老火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将煲了好几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盛在小碗中，一碗一碗端到客人们面前。在过去，盛家人会理所应当地接受这样殷勤的伺候，但眼前这些年轻人，显然不习惯这待遇。
他们立马起身，双手去接汤碗。
“萍姨，我自己来就好。”
“哎呀——真的不用。”
盛放小朋友左手抓着炸鸡腿，右手是另一只炸鸡腿。
他歪着脑袋，想起晴仔对自己说过这样一番话……萍姨用勤劳的双手赚取这一份高昂薪水，她付出了劳动，就算他是支付工资的小老板，但他们各取所需，始终是平等的。当时崽崽听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萍姨，你别忙了。”祝晴说，“先吃吧。”
“你们先吃，我等一下就来。”萍姨笑着，手心手背都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厨房里都是油烟，不擦干净，我吃得不安心。”
盛放小朋友招招油乎乎的小手：“快点哦。”
祝晴在餐桌上找纸巾，没找着，看着他的手后退防御：“你去洗手。”
“我不要。”
“洗手！”
吃软不吃硬的小舅舅鼓起腮帮子，两只小手在祝晴面前虚晃。
说是不敢说出口的，但脑门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
擦你身上！
这一幕，和之前半山别墅的画面重叠。
那天小不点擤了鼻涕，作势要将手帕丢给她，挑衅的小模样，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试试？”祝晴抬眉。
盛放把头撇过去：“我不试！”
话音落下，他又补了一句：“想得美。”
祝晴：……
“噗”一声，曾咏珊没忍住，差点要笑出眼泪。
徐家乐挤兑道：“曾咏珊，你不要‘噗’，我们大家在吃饭。”
几个人大笑起来。
祝晴的嘴角也上扬，余光扫到又怂又嚣张的盛放小朋友，眼底笑意更深。这顿饭，吃了好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紧绷的神经逐渐逐渐地舒展开来。其实并不是害怕与他们相处，她大可以像最开始时那样，冷淡地面对这些同事们，只是，当越来越多的人释放善意，祝晴无法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应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还在摸索。
晚饭后，同事们眼里都有活，随手将碗筷往厨房送。萍姨就像是家里的长辈，连忙拦住他们。
“放着我来！”
“你们去客厅坐着就好。”
而后，她又去厨房里洗洗切切好久，转头出厨房：“晴晴，你过来一下。”
“切了些水果，给朋友们送过去。”萍姨笑着说。
祝晴应了一声，拿一颗葡萄放到嘴巴里。
萍姨在耳畔说着苦口婆心的话。
“晴晴啊，别怪萍姨多嘴。”
“你要多笑笑，招呼大家别拘束——”
家里明明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小孩，但萍姨这话，就像她才是那个小朋友。
祝晴嘴巴里的葡萄还没吃完，点点头答应下来，一转身，见程医生在看好戏。
祝晴鼓着半边脸颊，面不改色地吃掉葡萄。
“吃点水果吧。”她把萍姨精心制作的水果拼盘放在茶几上。
水果很快就被抢空，莫sir笑组里这几个简直是饿死鬼投胎。徐家乐和豪仔还在小声抱怨，谁让莫sir不让他们喝酒，就只能吃水果了。
这是第一次来祝晴家，莫sir当然知道邀请他们的是小朋友，祝晴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因此，他提前和组里这帮人约法三章，别在人家的新屋里喝酒，喝多撒酒疯也就算了，要是吐得满地都是，谁给他们收拾？
大家倒是很听话，不让喝酒，就给自己安排其他乐子。萍姨来时顺手买了几副扑克牌，大家快要抢起来，盛放点名要落订的游戏机也很受欢迎，只是游戏手柄只有两个，玩这个得排队。
盛放小朋友第一个点程星朗的名。
初次见面，他俩就没能成功比拼俄罗斯方块，现在才是真正的较量。
邀请程医生来参加乔迁派对是因为，那天在饭堂里，盛放恰好听见法医科的人在聊天。
他们说，平时程法医连尸检报告都要卡着点交，也不可能参与重案组的抓捕行动……但那天连环杀人案凶手，大风大雨的，他居然主动开车送madam去曾家。
没想到这个俄罗斯方块很仗义，小舅舅心一软，就把他也请来了。
这会儿，盛放坐在电视机前。
又是小小身体前倾，做好被游戏画面“吸进去”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会近视哦，变成四眼仔。”
盛放的两只耳朵自动屏蔽客人们的声音。
别管小少爷的闲事，外甥女都还没发话呢。
小朋友这样想着，忽然余光注意到程医生没有跟过来。
他回头一看，程医生坐到了沙发上。
程医生：“有实力的人，隔着远距离也能瞄准。”
程星朗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上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游戏手柄。在调整手柄时，他又往后靠了一下，手柄线落在他的手腕，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就好像根本没有拿出实力，只是随便和他玩玩。
盛放小朋友站起来，顶着一张正在思考的包子脸，沉默许久。
这个姿势挺帅气的，他也要学。
盛放踢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坐到程医生身边。
“比赛开始！”程星朗点了开始键。
“喂喂喂——”
“我还没准备好！”
盛放小朋友在边上气呼呼，冲着他干瞪眼。
“你耍赖！”
“赖皮人！”
程星朗盯着电视机，目不斜视：“再说废话，真输喽。”
小少爷气到冒烟——
外甥女，有人欺负你舅舅！
……
夜风掠过露台，吹起发丝。
曾咏珊手中拿着汽水，双手靠在栏杆上，仰着脸看天边的星光。
她回头，对祝晴说：“你小舅舅快被程医生气哭了吧？”
“小小生气包。”祝晴轻笑。
曾咏珊很少听祝晴用这样温软的语调说话。
半路闯出来的亲人，给了她陪伴，用不经意的方式，悄悄温暖着她。
“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曾咏珊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就算增援赶到，也已经太迟了——”
“说句难听的。”她顿了顿，后怕地摇摇头，“还是不说难听的了！”
曾咏珊说的，是祝晴救下她父母和大哥的事。
雨夜连环凶杀案的罪犯余锦康，毕竟是柔道亚军出身，即便她哥哥人高马大，也不是他的对手。事后曾咏轩不止一次说，他当时差点就撑不住了，如果他倒下，余锦康会向着曾父和曾母挥刀，结果会怎么样，他们兄妹俩想都不敢想。
幸好，祝晴最早赶到，才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所以真的很感谢你。”
这一题，祝晴学过，她会答。
“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曾咏珊又笑出声。
没记错的话，那天在警校宿舍帮她搬屋，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只是谁会在说起“都是自己人”时，用这么冷淡平静的语气啊！
香江的夜景很美，拂面的风也是轻轻柔柔的。
祝晴重新回想原剧情里的一切。
前两个剧情转折节点，都已经过去了，炮灰女配没有牺牲，原女主也没有失去家人……“小反派”还在长大的路上，但祝晴相信，这次他不会再被养歪。
原剧情告一段落，她们的人生都不会再被所谓剧情左右。
“祝晴。”曾咏珊捏紧汽水瓶，沉吟许久，鼓足勇气，“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
“其实、其实——”曾咏珊做了个深呼吸，一鼓作气，“我和梁sir没什么的，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他的话，我可以……”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样的说法，太奇怪了，就好像自己把梁sir让出去。
“如果你要——”曾咏珊卡壳，一脸懊恼，她明明想好了台词，现在却说得不清不楚。
“？”祝晴说，“我不要。”
曾咏珊愣住。
梁sir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润善良、正直有底线，当然，还有那些外貌上的优势就不提了……她也曾有过私心，在心底悄悄盘算，梁sir是不是对祝晴不一样，也试过故意创造共同查案的机会等等。但是，祝晴救了她的家人，曾咏珊愿意把心底刚刚萌芽的种子扼杀，让一切归零。
然而谁能想到，这一刻，祝晴的语气很果断，甚至避之不及。
她说，她、不、要！
在游戏局中成为程医生手下败将的盛放小朋友正好跑过来。
“我也不要！”
咏珊到底在说什么啦，他们家晴仔还年轻呢，应该以事业为重。
“晴仔。”盛放来喊祝晴，“去打败他！”
他一脸不服气，短短的手指，指向臭屁的程医生。
祝晴只能跟上小朋友的步伐。
曾咏珊独自留在原地，困扰自己好些日子的难题忽然迎刃而解。
她豁然开朗，加快脚步。
“对了，上次我妈咪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改天啦！”盛放回头，“暂时好忙！”
……
到了九点左右，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去了。
这是盛放小朋友策划组织的“乔迁派对”，等到结束，孩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派对怎么没有派对的样子呢。
祝晴：“派对是什么样？”
盛放答不上来。
至少应该放一些音乐，跳个舞吧！
从下午跨进家门开始，萍姨一刻都没有闲下来。虽然警署这帮年轻人还算克制，但这么多人，总是会制造出垃圾的，她洗碗擦厨房，马不停蹄地整理，大袋小袋的垃圾时不时就往门外提。
祝晴拿着扫把，和萍姨一起清理。
外甥女扫地时，没忘记给小舅舅派任务，就算是三岁宝宝，也不能在大人做家务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
萍姨小声道：“这样会不会对少爷仔太严格了？”
祝晴没法解释。
她也不想的，谁让崽崽是未来小反派呢？慢慢长大的过程中，除了家庭的温暖外，还得给他制定军事化的成长策略！
到了九点多，祝晴让萍姨先回去。
萍姨下楼一趟，又回来，敲响他们家的门：“晴晴，我还没丢厨房的垃圾。”
其实只是一袋垃圾而已，别说祝晴了，就是连放放小朋友也知道怎么丢。
但萍姨总是不放心他们俩。
带走最后一袋垃圾时，萍姨的手中多了一把家门钥匙。
她郑重地收好，这是少爷仔和小小姐的信任，不能辜负！
等萍姨走后，祝晴开始拖地。
毕竟是新家，晴仔不知道多珍惜，一定要将这个家打扮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要发着锃亮的光。
她来回拖了一遍：“盛放，你去拿干拖把，这样比较快。”
外甥女用湿拖把拖地，小舅舅再拿干拖把收个尾，不易留下水渍。
安排很合理，但是孩子不愿意配合，谁都没有招。
祝晴回头时，沉默三秒：“盛放，你在干什么？”
盛放小朋友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抱在胸前。
他一圈一圈打滚，吸水性很强的衣服，就像是干拖把。
崽崽是一个拖把人，抽空在地上抬起头：“晴仔，这样更快。”
祝晴：……
完成拖把人的清洁工作后，盛放蹲成一团，窝在角落。
很明显，他身上湿漉漉，但是为了不多洗衣服和裤子，要装得像是没事发生。
祝晴不催他，也不拆穿他。
直到过了好久，孩子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
“晴仔，我的脚又晕了。”
“要不要我扶你？”
盛放的嘴角往下弯，可怜兮兮看着外甥女，重重点头。
小孩口中的“脚晕”，就是小脚丫蹲到发麻的意思。
外甥女发现，她好像越来越了解舅舅。
同时意识到，其实对他小小放任也无妨。
外甥女格外开恩，脏兮兮的衣服，就不要手洗了。
丢给洗衣机代劳。
“晴仔万岁！”盛放一下子蹦起来，突然僵在半空，五官皱成一团。
“脚还是好晕啊，晴仔。”
“我扶着你，慢慢就不晕了……”
“还是晕！”
“都说了要慢慢的啊。”
大大的身影，扶着小小的身影，向儿童房走去。
并不算小的新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角角落落都静悄悄的。
但是晴仔和放放小舅舅，却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晴仔，我觉得家里好像还缺了什么。”
“什么？”
“奇怪，我想不起来，但是肯定很重要。”
……
九龙城那间国际幼稚园，录取率低得惊人，一些小朋友在第一轮面试就被婉拒，但毕竟在原剧情里，小反派就是天才崽崽，如今到了现实生活中，也没有拖后腿，第二天一早，盛放就收到面试通过的成绩单。
全优的成绩，够小不点嘚瑟地扬起下巴。
“晴仔，接下来看你的啦！”
“你行不行？”
下周是家长面试环节，祝晴到昨天才知道，还特意向阿嫂讨教面试可能会碰见的问题。当年，莫sir和他太太是一起陪着囡囡去面试的，面试会碰到什么样的问题，她的记忆已经模糊，而且现在好几年过去，题库早就更新了。好在阿嫂同事也在给小孩准备幼稚园的入学事宜，她答应问同事要一份资料，让莫sir带去警署。
小舅舅飘飘然，当外甥女的，忽然就紧迫了起来。
如果小孩通过面试，她却没有，是不是要被他当成把柄笑好久？
面前的盛放小朋友，仰着脸蛋，小小一团。
祝晴没有被他稚嫩的小表情迷惑，绝对从现在开始好好“温书”。
上回半山的壁炉白骨案，莫振邦就说要抽时间给祝晴多放几天假，谁知道案子才刚结不一会儿，深水埗又发现尸体。好不容易案件告破，再加上祝晴恰好乔迁，莫sir大方地给了她三天假期。
这是放假的第三天，盛放小朋友比外甥女更开心，搬一张小板凳站在冰箱前，思考中午吃点什么。
祝晴：“煮碗面？”
小少爷不回答。
他们搬家了，家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即食面！
“不是即食面。”祝晴说，“新鲜的面条，萍姨昨天买的。”
“吃肉才会长肌肉啊。”少爷仔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给你煎牛排。”
小舅舅大话是说出去了，待在厨房里，却一筹莫展。祝晴站在他身边，对着萍姨提前备在冰箱里的牛排，也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我没有处理过这种‘高级’食材。”祝晴理直气壮。
崽崽也一样：“我没有进过厨房。”
新生活刚开始，舅甥俩先被吃饭问题难倒。
也是在这时，祝晴的BB机响起。
崽崽坐在冰箱前的板凳上，拍自己的小短腿：“我想到家里缺什么了！”
家里还缺了一台电话。
祝晴的寻呼机收到留言，只能下楼用公用电话亭回电，她带了钥匙往门外走，还没到玄关，又回头。
小舅舅还小，他们又住在高楼，就怕他好奇心泛滥，小脑袋钻出窗户找红色电话亭里外甥女的身影。
很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你得跟我一起去。”
盛放无奈地跟上外甥女。
真是的，连打电话都要人陪吗？
……
当外甥女站在电话亭里，回拨来自阿头的电话时，舅舅就知道，最后一个休息日泡汤了。
现在再请萍姨过来，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祝晴在电话里请示莫sir的意思。
“带他过来吧。”莫振邦说，“我太太正好去附近接囡囡，到时候先让她照顾着。”
盛放摆摆手，他不需要照顾。
又有命案发生，作为警察家属，他有不影响警方办案的自觉。而作为PC8888，未来阿sir也需要累积实地走访的经验。
坐在的士上，盛放神色严肃地询问。
“是在哪里发现的命案？谁报的警？”
“死亡原因是什么？”
“现场——”
祝晴：“打住。”
少爷仔皱起小眉头。
为什么要打住？
还没开口，顺着晴仔的视线，他看看计程车内的后视镜。
司机正在悄悄打量他们。
“嘘。”祝晴的手指抵在唇边。
放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不能再这么高调，否则会显得很奇怪。
盛放用小气音说：“我以后是卧底警察。”
司机：？哦。
“……”祝晴一脸无语，“没有嘴巴这么不严的卧底。”
……
车子行驶在湾仔街道时，祝晴还在后座和小朋友说笑。
然而，当车子转过街角酒楼，缓缓接近目的地，她的笑容突然僵住。
在电话里，莫sir报的明明是酒楼的地址，但现在，拉起明黄色警戒线位置的，却是一间琴行。
雅韵琴行。
也就是她重遇欣欣姐姐的地方。
昨天回家后，祝晴无数次回忆重逢那一幕。
福利院里的欣欣姐姐，是个大姐姐。电视台初次放映《叮当》，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一年，欣欣已经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女，五官长开，眉眼间轮廓已经定型，照理说长大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因此祝晴可以确定，她就是欣欣姐姐。
也许时隔多年，欣欣姐姐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愿意再和从前的朋友来往，又或者，只是纯粹没认出来。
祝晴不准备再和她相认，只要知道她一切都好就足够。
但是现在，琴行外拉着警戒线，几个同事拿着请柬直摇头。
“程医生说，死者身中多刀，最致命那刀插中胸口，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下周就要结婚了，遇到这种事。”
曾咏珊注意到脚步声，抬头见到祝晴：“你来啦。”
祝晴上前：“什么请柬？”
曾咏珊递过手中的请柬：“是婚宴请柬，琴行前台还有一沓呢。请柬才刚印出来，人就死了……”
请柬右下角，印着新郎新娘的手绘肖像，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婚纱照素描风格。新娘的肖像线条简单，但丹凤眼、发型以及时髦的穿搭风格，特征明显。
新娘就是她昨天见到的欣欣姐姐。
祝晴盯着请柬上新人的名字。
欣欣姐姐被领养后，改名李子瑶。
盛放扯了扯外甥女的衣角。
她好像，有点紧张。
“晴仔……”
祝晴的心提了起来。
昨天下午在琴行门口，她听见欣欣姐姐对那个男人说，琴行的事，就交给她……
“出事的是男方还是女方？”祝晴问。
豪仔正好开口：“这么大的年纪结婚，真是老房子着火——”
黎叔制止：“注意言辞。”
豪仔立即闭上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祝晴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也是在这一刻，高高悬起的心落回去。
死者并不是欣欣姐姐。
而是昨天捏她脸颊的那个——
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我太太应该快到了。”莫sir从琴行里出来，看一眼手表，抬头时正好捕捉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就在那里。”
盛放就是再灵活，也绝不可能在一群CID探员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进案发现场。
莫振邦的太太吕绮云在附近舞蹈班接到囡囡，这会儿顺便帮祝晴照看孩子。
“我先带他们回去。”吕绮云说，“你晚点再来接孩子，反正都在油麻地，很近的。”
祝晴将小舅舅交给吕绮云，向她道谢。
送小孩去上幼稚园，已经是当务之急，真的不能再拖了。
但目前，还是查案最重要。
……
琴行被封锁，程医生依旧专业，在初步勘察阶段，查得非常细致。
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在今天早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身中多刀，致命伤是左胸刺伤，伤及心脏。死者嘴边有明显紫红色淤痕，但没有其他挣扎痕迹，初步推断，遇刺时他曾高声呼救，凶手情急之下用手掌捂住他的嘴，而后一刀伤及要害，使得他失去反抗能力。
程医生用镊子从死者嘴边提取到少量的皮屑组织：“皮肤接触可能留下指纹。”
曾咏珊：“如果凶手是琴行常客，是不是可以通过档案库进行指纹比对？”
“小姐，你是说对着档案库，一张纸一张纸翻吗？”徐家乐说，“什么时候才能比出来。”
程医生：“从皮肤上提取指纹，成功率非常低。”
梁奇凯耸肩：“只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以香江警方现有的技术，不管是提取生物痕迹，还是锁定DNA，都没这么容易。
法医和鉴证科结束初步勘察工作，将现场交给重案组。
今天是周三，琴行每周三店休，但一个学生只有每周三上午能抽出时间，因此琴行破例为她开放。
Amy老师每周三早上都会赶来开门，今天却撞见命案现场。那间六号琴房，房门敞着，暗红血液在走廊留下痕迹。
“莫sir，这位就是Amy老师。”徐家乐将目击者带到莫沙展面前。
琴行从昨天晚上十点关门后，再到今天清晨Amy老师开门前，理应是没有人进出的。
老师报警后，警方赶到，她忘记通知约好时间的学生，对方来时，被拦在外面。
“我们琴行最近生意不错，昨天刚收了三位学生共计九千元的学费，因为银行已经关门，就放在前台抽屉里。”
“可刚才阿sir让我检查的时候，我发现，钱不见了。”
“还有……我记得方老师习惯戴表，但是看见他躺在琴房里的时候，他手腕上是空的。不知道是忘记戴表，还是被人摘走了。”
警方给发现尸体的Amy老师做了详细笔录。
祝晴这才知道，昨天她看见的那个年约六十上下的男人，竟还是一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钢琴老师方颂声，连名字都很雅致，曾经是这间琴行的活招牌。
“死者的未婚妻——”梁奇凯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名字，“也就是李子瑶，联系上她了吗？”
“她大概一个小时就到。”Amy老师说，“还有方老师的女儿，我刚才也给她打电话，但是没打通。”
琴行前台抽屉里，放着一本电话簿。
Amy老师将电话簿递给警察。
警方拿起话筒，一遍一遍地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死者的女儿终于回电。
……
方颂声的未婚妻李子瑶还没到，几位警员已经饿得肚子打鼓。
曾咏珊自告奋勇，拉着祝晴一起去对面茶x餐厅买盒饭。
“其实我早就听过这位方老师的名字了，确实是很有名的钢琴老师。小时候我妈咪还想让我跟着他上课。”曾咏珊说。
“后来有报课吗？”
“没有，我不喜欢弹钢琴，一去试课就哭，妈咪实在拿我没办法。”曾咏珊笑容俏皮，“逃过一劫。”
易冬美一心将女儿培养成音乐家，或者画家也可以。
没想到长大后的她，成为一名举枪的探员。
“对了。”
刚才曾咏珊去隔壁几间店铺做笔录，此时突然想起：“死者的女儿是什么反应？”
雅韵琴行以方颂声的女儿方雅韵命名。
听Amy说，方雅韵在父亲的引导栽培下，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经常登台演出，大有名气。
呼机不停响时，她正在排练。
“等等！刚才的便签呢？我忘记黎叔要吃什么！”在茶x餐厅门口，曾咏珊急急忙忙摸自己的口袋。
“餐蛋面，奶茶少冰。”祝晴从口袋里拿出便签，“在我这里。”
推开玻璃门，蒸腾香气扑面，x餐厅里充斥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香江茶x餐厅的老板和伙计，效率至上，三言两语就开始催促，祝晴抢先将便签递去。
“打包。”
老板朝着后厨报菜，手指头在计算器上飞舞。
也许是因为刚接手钢琴老师遇害的案子，看着老板灵活的手，泛着油的计算器键被她联想成黑白相间的钢琴键。
祝晴继续刚才的话题：“死者的女儿以为我们恶作剧，在电话那头骂人。”
说话时，她余光望向玻璃窗外。
欣欣姐姐来了。
也就是死者的未婚妻，现在的李子瑶。
“真的？我看过方雅韵的报道，还以为她和她的名字一样优雅！”曾咏珊追问道，“她骂了什么？”
祝晴回忆：“痴线、贱格、败类……”
方雅韵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
这也是人之常情，当被告知至亲遇害，她以为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曾咏珊一脸哑然，惊讶道：“她还说什么了？”
“方雅韵还说——”祝晴踮起脚尖看街对面走进琴行的欣欣姐姐。
她蹙眉，心不在焉地继续道：“食屎啦你……”
“哦！”一道稚嫩又震惊的小嗓音从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和阿嫂、囡囡一起在茶x餐厅里解决午餐的小长辈——
冷不丁冒出来，逮住他外甥女。
放放宝宝眯起眼睛：“晴仔，你说脏话？”
讲粗口，没素质哦。

第33章 “你会不会难过？”
盛放是从祝晴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吓得她一个激灵，迅速将视线从欣欣姐姐身上收回。
一转头，她看见小孩叉腰，气势汹汹的状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舅舅咬牙切齿，这事大了。
这小孩怎么神出鬼没的？
祝晴被小舅舅抓个现行，顿时百口莫辩，恰好店里的伙计将打包好的餐点拿出来。外甥女轻咳一声，心虚道：“回家再说。”
盛放就像是卡通片里的正义小战士，双手仍旧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就只差一身神气的披风再加鼓风机效果。
还是莫振邦的太太吕绮云上前，打断了小朋友眼神上的质问。
“想到他们俩都还没吃午饭，到家再做饭孩子都要饿扁了，所以带他们来这里。”吕绮云笑着对盛放说，“吃好了就先走吧，你——”
她继续道，“你外甥女还要忙着查案。”
三岁的舅舅，当CID探员的外甥女，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祝晴实在是对阿嫂有点抱歉。
这会儿囡囡也在，用纸巾擦擦嘴角，还贴心地给盛放递了一张。对比之下，崽崽嘴巴边上一圈喝过奶油蘑菇汤的痕迹，像只小花猫，还像白胡子小爷爷。
和他相比，囡囡根本就是小天使！
“麻烦阿嫂了。”祝晴说。
曾咏珊一如既往是小太阳，嘴巴很甜：“没关系啦，阿嫂人美心地好，不会在意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你呀，少捧着我。”吕绮云失笑，对祝晴说，“我倒是真没什么，正好今天调休，下午不用上班。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他们还能一起玩呢。”
囡囡在吕绮云身后，轻轻揪着妈咪的衣角晃了晃——
可以不和这么小的宝宝玩吗？都没有共同话题的。
祝晴和曾咏珊提着大家的午餐回去时，吕绮云带着两个小朋友往相反的方向去。
少爷仔的声音，辨识度很高。
既奶声奶气，又带着一股黏糊劲。
“阿嫂，你家住在哪里？”
“阿嫂，你家里有雷神模型吗？”
吕绮云耐心地说：“没有雷神模型哦，但是有其他玩具，你要问囡囡姐姐愿不愿意借你。不过现在回去，你们得先午睡。”
“阿嫂，我在家里也不午睡的。你们睡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祝晴额头上的三条黑线又要回来了。
她嘀咕，难道盛放不应该称呼吕绮云一声“姨姨”？真是乱叫人！
曾咏珊一听，立即打小报告：“他还叫我‘咏珊’！第一次听他用那个语气喊我，还以为是哪个Uncle，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梁sir也说，你们家小朋友见到他，直接喊奇凯。”
盛放小朋友深知自己的辈分很高，他认为这个警署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是自己的晚辈。
宝宝不是没大没小，他纯粹是被自己洗了脑！
祝晴不知道应该怎样纠正这一点，一个头两个大。
“我回去和他说。”祝晴说，“再这样下去，哪一天碰到莫sir，他会叫振邦。”
还有，碰到高级督察，放放会叫兆麟的。
曾咏珊：“千万不要提我告状的事！他会怪我是二五仔！”
……
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时，祝晴就发现，欣欣姐姐已经在配合警方录口供了。
曾咏珊也顺着祝晴的视线望去。
她穿得清凉，短裙下两条长腿又白又直，长卷发披散着，化着很浓的妆。
曾咏珊：“这个该不会就是死者的未婚妻吧——太年轻了！而且这么赶流行，连眼影都用杂志上最新款颜色的人……”
“虽然眼影这样用，算不上多好看啦，不过至少是赶时髦的人，应该受不了‘过时的东西’才对，怎么会受得了一个六十岁的未婚夫？”
“我……”祝晴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福利院和欣欣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些日日夜夜，祝晴还太小了。小到现在再回想，她居然无法准确地说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记得她温柔怯懦，但在保护自己这个小妹妹时，会鼓足勇气。
一开始，是欣欣姐姐保护祝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发现，讲道理根本没有用。她教欣欣姐姐，把手握成拳，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才不敢迎上像石头一样的拳头。欣欣姐姐就只是笑，她说，她学不会。
至于对未来的向往——
当时的她们，并没有考虑得这么远。
对于两个小女孩而言，未来并不重要，她们连当下都还没有过明白。
“当然了。”曾咏珊笑着，语气明快，“要是看一眼就知道受害者家属在想什么，你都不用当警察了，改行去庙街算命比较好。”
说话间，她们已经过了马路，离雅韵琴行越近，死者未婚妻的声音也变得越清晰。
“李子瑶，二十七岁。”
“平时琴行的事，颂声喜欢亲力亲为，但昨天他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家，所以我就留下来，帮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我不会弹琴，也不了解课程的介绍。平时我负责的，基本上就是前台一些琐碎的事，像接待、打印等等。”
“我是晚上十点左右回去的，当时琴行里还有几个员工，*我们一起搭的士，她们捎带上我。到家楼下，我还买了一碗糖水，上楼吃完就睡了。”
“这么清楚记得买了一碗糖水？”
“每天晚上都会去买的，糖水铺的阿伯很大方，会多加料。所以，我也经常去光顾他的生意。”
梁奇凯拿着笔录本：“方颂声呢？你到家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今天早上他是几点出门的？”
“不清楚，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是分开住的。”李子瑶说，“反正下个星期就结婚了，不差这一时。婚房也已经准备好了，他总说，到时候我直接拎包入住……阿sir，请你们一定要尽快抓到凶手，颂声死得太冤了。”
离得近了，更能看得出来，李子瑶脸上的妆容非常重，说是浓妆艳抹都不为过。
落泪会花了她的妆，就算刚赶到琴行时，站在那间六号琴房门口，她也没有哭，只是用纸巾轻轻揩一下自己眼角的位置。
“对了，你们琴行有没有监控？”
“监控只是个摆设，坏了很久了。我一直催颂声找维修工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说不要紧，反正也没人来查。”
梁奇凯：“今天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这么早，肯定在家里睡觉。我是个夜猫子，没有早起的习惯。”说到这里，李子瑶微微蹙眉，“阿sir，是怀疑我吗？”
“没有。”梁奇凯继续记录，“循例问问而已。”
李子瑶点了点头。
也是在这时，梁奇凯余光瞄见祝晴和曾咏珊回来。
“终于回来了，饿得大家都快要罢工。”他说着，看见祝晴手中提的饮料，“等一下，那杯是不是咸柠七？好像打翻了。”
祝晴连忙低头看，茶x餐厅后厨打包得随意，那杯咸柠七连盖子都没盖紧，她走路时摇摇晃晃，打翻了半杯。
她连忙将饮料摆到桌子上，找纸巾擦。
“现在不能放下，一放下整杯会倒出来——”
“等等，你小心一点，祝晴！”
也是这时，李子瑶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只在祝晴脸上停顿。
视线一直停留着，过了许久，都没有收回。
……
警员们还没吃完饭，死者方颂声的女儿就已经赶到。
她看着神不守舍，明明想问警察有关父亲的死因，却不敢问出口，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呼吸声很重。
曾咏珊看着摇摇头：“真是可怜。”
起初接到电话，方雅韵以为，那只是充满恶意的捉弄。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方雅韵在电话里直接破口大骂，然而谁知道片刻之后，传来琴行老师Amy的声音。方雅韵熟悉Amy的声音，也深知就是借她胆子，她都不敢诅咒方颂声，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听说，开车赶往琴行的路上，方雅韵甚至闯了红灯。”曾咏珊轻声道，“但是刚才把车停到门口，负责封锁现场的师兄不认识她，请她挪车，敲了好几次门，看见她就这么呆呆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这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琴行里，方雅韵终于确认了父亲的死讯。
“抱歉，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她说，“我现在没办法……”
琴行设置了休息区，她就坐在沙发上，房门虚掩着。
将近半个小时后，她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接受警方问询。
祝晴：“方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方雅韵点了点头。
大多数时候，她抿着唇，听到警方提问，会思索很长时间。
“我爸爸打开门做生意，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他出了名的好说话，一些学生家长上了一段时间的课，来和他软磨硬泡，要降课时费……说真的，一般都是涨课时费，从来没听过要将课时费下调的。但我父亲总是会考虑学生家里情况不易，不希望为一点钱耽误一个好苗子，所以学费打折是常有的事。”
“倒是——”
方雅韵皱起眉。
雅韵琴行很大，休息区安排靠在玻璃大门边的位置。玻璃门敞着，一阵又一阵难闻的烟味飘来。她不耐烦地捏住鼻子，起身重重甩上休息区的门。
“刚才听那位沙展说，怀疑凶手是劫财？”方雅韵冷笑，“到底是不是劫财，我不能确定。但你看，有人一根接一根，这么大的烟瘾，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站在琴行门口抽烟的，是欣欣姐姐。
也就是现在的李子瑶。
“你和你父亲的未婚妻有矛盾？”祝晴问。
“Madam，其实我怀疑，是李子瑶杀了爸爸。”方雅韵说。
“李子瑶是真乖，养一只狗，都没有她这么听话。”
“每天掐着嗓子，把声音拖长，那声音啊……不知道哄得我爸有多开心。”
“他们不住在一起，但是她经常去我爸那边。我爸是个男人，又单身这么多年，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这个李子瑶，给他洗衣服做饭，那次我回家看，我爸柜子里的衬衫，都是她烫的，每一件都烫得平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还有袜子，按照颜色和材质分类好，整整齐齐的。”
方雅韵说这番话，只是泄愤。
她接受不了这个年轻的继母，但也说不出对方的杀人动机。
祝晴记录时，笔尖停顿，抬头问：“你父亲经常穿衬衫吗？”
方雅韵不明白女警这样提问的用意，愣了一下才回话：“那倒不是，他说自己上了年纪，衣着舒服就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帘：“出门的时候，小老头一定是精心地打扮自己，他不会想到，出门回到他最熟悉的琴行，白色衬衫会被他自己的血染红……这么多刀，该有多疼？”
受害者方颂声死在六号琴房，身中多刀，但最致命的，是左胸位置影响到心脏的刀伤。
方雅韵垂下眸，攥紧手。
祝晴这才注意到曾咏珊说的——
她的手修长漂亮，是弹钢琴的手。
现在，这双漂亮的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像是耗尽力气，方雅韵不再说话。
祝晴想起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在琴行门口见到的方颂声。当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看着并不比其他同龄人精神多少，而刚才她见到的死者，躺在钢琴旁，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袖衬衫，衣领挺括，只是昂贵的布料被鲜血浸红……
祝晴合上笔录本：“差不多了，方小姐，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警方会联系你。”
她顿了顿，又说道：“如果你想起任何细节——”
“知道。”方雅韵点头，“刚才那位阿sir给了我名片。”
走出休息室后，祝晴找到黎叔，汇报自己的发现。
黎叔眸光一凛：“让那个Amy回来。”
……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大名蔡慧敏。
被重新叫回来问话时，她仍旧和刚才一样，极其配合警方。
“死者方颂声穿的是长袖衬衫，你是怎么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没有戴手表的？”黎叔问。
祝晴也在边上。年轻警察观察敏锐，但老前辈经验老到，她站在黎叔边上学习，注意蔡慧敏的微表情。
当时，这位Amy老师说，她发现死者没有戴手表，抽屉里的学生学费也不翼而飞。因此警方第一时间怀疑是清晨方颂声开了琴行的门，有人经过时起了贪念，被发现，才杀人灭口。
“按照方颂声今天穿的那件衬衫袖口的特殊设计，就算他戴着手表，也是藏在袖子里面的。除非，他扒开他的袖口，摘下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蔡慧敏手中还攥着琴行的一大串钥匙。
“我没——”她的脸色微变，刚开口，又被黎叔打断。
“财务平时收到学生学费，就算没时间存到银行，应该也会给抽屉上锁吧。这次，九千块钱现金被人拿走，抽屉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财务太马虎，忘记上锁。抽屉是你用钥匙打开的吧？”
“我怎么可能——”
黎叔厉声道：“所以，人也是你杀的。”
“哐”一声，蔡慧敏手中的一整串钥匙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她脸色骤变：“我没有杀人！”
过了许久，雅韵琴行的Amy老师蔡慧敏，终于坦白。
“我承认，我是很缺钱。”
“早上我准时来开门，先检查琴行卫生，再开灯，经过六号琴行，发现方老师就躺在那里。他吓到我了……我靠近，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转身跑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手臂绊倒。我摔倒在他身边，太可怕了，着急地按着地面起来，不小心手碰到他的手表。当时我才注意到，方老师衬衫袖口里，藏着一只金表。”
“方老师有戴表的习惯，我听人说，他的表都很贵的。还有那些钱……九千块钱，不少了，就放在抽屉里，我犹豫过，最后还是拿了。”
蔡慧敏斯文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从自己的储藏柜里拿出手表和那一沓钱，神色难堪：“都在这里了。”
门外，莫振邦对身旁警员低声耳语。
“查她的经济状况，看有没有负债。”
“之前每周三店休，也都是她负责那个学生的课？”
“再查查作案动机，是不是和死者有矛盾。能成为雅韵琴行的钢琴老师，就肯定不会是什么钢琴速成班出来的。家里培养她这样的艺术特长，很费钱的，为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杀人？除非这个Amy老师脑子不清楚。”
……
曾咏珊在琴行走廊驻足，目光望着那一张张相片，不由感叹。
方雅韵从小到大的照片，一直挂在琴行走廊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张照片，她父亲方颂声都在右下角题字。
六岁那年，小女孩穿着蓬蓬裙，第一次登上舞台，懵懂地对着镜头，有些害羞。再到二十岁，她在国际舞台上优雅谢幕，彼时的她，已然褪去生涩，成为光彩夺目的钢琴家。
一张张照片，是方雅韵一路的成长印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那张特意被方颂声裱起来的相片。
“你看上面写的小字——”曾咏珊对身边的同事说，“雅韵三岁，我是她的第一任老师。”
相片里，方雅韵还很小，坐在钢琴前，脚还够不着地。方颂声握着她的手腕，为她纠正指法，神情专注严厉。
看得出来，这位钢琴家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父亲的严苛栽培。
也是他的远见，将她托到了国际舞台上。
曾咏珊再回头，望向坐在琴行角落的李子瑶。
警员上前时，李子瑶抬起头：“昨晚十点下班之前，我给颂声打过电话。他本来希望我过去的，但我说很累，不愿意去……怪我，如果我能在他身边，今天早上也陪着他，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曾咏珊与梁sir对视，交换眼神。
李子瑶鲜红色的指甲油有些剥落，身上香水味夹杂着烟味，衣着因身体俯着的角度显得暴露，与这个优雅的世界格格不入。
“感觉是不是有点——”豪仔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俗气啊。原来钢琴老师喜欢这一款的？”
与李子瑶相比，方雅韵的声线和语气要清冷许多。
“我知道，爸爸经常会在琴行关门后留下，自己弹上一曲。他总说，长时间不碰琴键，心痒痒，手也会生锈的。你知道，他对艺术一向都是有追求的。”
“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早上去琴行的习惯。你们说，是五六点，当时天都才刚亮——阿sir，是不是有人特地约他过去？”
警方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方颂声，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我们约好在x西餐厅见面，他带着李子瑶一起来。”
“他们决定结婚，给我送喜饼。爸爸说，请柬还没印好——”
“你和李子瑶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雅韵很坦诚，“我和她吃过几次饭，每次爸爸都在场，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任何话。”
“她呢？”
“想也知道了，为了嫁进方家，她一定是千方百计讨好我的。但是，我能和她聊什么？是廉价的刺鼻的香水，还是毫无品味的蓝色眼影？”
方雅韵的语气中，有明显的优越感。
说话间，她望向李子瑶，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莫振邦继续问道：“所以，你反对他们结婚吗？”
“爸爸单身这么长时间，会感到寂寞也是难免的，我能理解他。”
“他想找个人照顾自己，我不反对，只要他过得幸福就好。”
“但是，不应该是李子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第三天的假期泡汤，祝晴是中午出门的，到了晚上六点才离开警署。
上了大半天的班，她跟上莫sir，去他家接小孩。
“昨天做饭的那位——”莫sir回忆，“是叫萍姨吧？她不和你们一起住吗？”
“今天我休息，就没让她过来，没想到突然有案子。”
莫振邦打趣道：“要怪就怪你这BB机，我走到哪跟到哪。”
其实一开始就说好了，萍姨是不住家的保姆。
最初在警校宿舍，空间太狭小了，舅舅和外甥女并排站着都转不过身，因此每天在祝晴上班前，萍姨赶到，照顾孩子一整天，等到祝晴下班，她也就下班了，一直这么来回跑。
但实际上，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即便在福利院，祝晴也不曾融入集体，始终独来独往，后来更是习惯了独居生活。直到，生活中突然闯进来一个小舅舅，她适应了很久，不愿意再多一个陌生人。
祝晴不想一再迁就退让。
况且，她始终觉得原剧情中的小反派，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娇生惯养。
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应该学着自己做。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新家足够宽敞，她和萍姨也逐渐熟悉。也许随着工作推进，像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会越来越多，也是时候和萍姨商量，让她偶尔留宿，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厨房里，舅甥俩手忙脚乱，温馨的独处时光却非常珍贵。
只是工作同样不能耽误，祝晴打定主意，等考虑好住宿安排后，得和萍姨重新商量她的工作范围了。
“中午和盛放研究煎牛排。”祝晴说，“就像过家家。”
莫sir失笑。
是小孩煎，还是她来煎？
看样子，他们都搞不定。
“就在前面。”莫振邦指了指一栋公寓，“你在楼下等我，还是上来接？”
“我上去吧。”
莫sir家也在油麻地，绕过后巷上楼，囡囡像是算准爸爸这会儿会回来，欢天喜地地开门迎接。在自己家，囡囡没这么拘谨，看看祝晴，回头喊“妈咪”。
盛放小朋友躺在囡囡家地板上，搭她的拼图，盒子上写着适龄八岁以上的拼图，少爷仔搭得飞快，百无聊赖。听见外甥女来接自己，他撑起小脑袋，剩下的拼图也不拼完，“咻”一下朝晴仔飞奔。
舅甥俩走时，莫振邦的太太还不忘给祝晴塞一份资料。那是她一早拜托同事打印的幼稚园家长面试题，祝晴双手接过道了谢，带着小不点离开。
望着他们转身的背影，吕绮云不由感慨：“还这么年轻，就要养小孩，很不容易。”
莫振邦搭着太太的肩膀，掌心收紧了些。
他想说，她也一样，没有做好照顾小朋友的准备，就和他一起把囡囡接回了家。
吕绮云摇头制止他，笑着说：“孩子都听着呢，囡囡等我给她批改作业。”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
祝晴和小舅舅下楼，如今房子买到好地段，他俩不用再搭小巴，散着步就能到家。
只是散步的时候，盛放又提起中午茶x餐厅里自己亲手抓包的脏话时刻。
“检讨一下。”
祝晴：……
小时候从没被管过，现在长大，居然多出一个小舅舅，对着她指指点点。
先不说那只是她复述死者女儿的话了，就算真的讲粗口，那又怎么了？
心里想的是，她是大人。
但开口时，晴仔老老实实在小舅舅面前认怂。
这回他当然没错。
当晚辈的，得乖乖挨训，不能狡辩。
小朋友在莫sir家吃过晚饭，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阿嫂做的肉片汤。
“盛放，你应该叫姨姨。”
“祝晴，你应该叫舅舅。”
Madam祝差点被气笑，又是无法反驳。
这小孩上幼稚园之后，一定能进他们学校的辩论队。
如今，祝晴和小朋友有了新的家。
他们打开门进房，开了灯，整间屋亮堂堂的，那袋薯片打开吃了一半，忘记用密封夹封上，小碎末掉在茶几上，那是生活温馨的雏形。
盛放小朋友第一时间打开电视。
祝晴拿着面试题，在他身边坐下，翻开看了看。
说好的要温书，资料却出了错。
她念着题目：“接过东西，双手说谢谢。”
“看懂颜色，和对应的形状。”
“听到‘小嘴巴不讲话’的指令，要立刻保持安静。”
祝晴将面试题放到茶几上。
吕绮云的同事打印错了文档，这不是家长面试题。
祝晴重新站起来，回卧室拿了笔记簿，又绕到厨房，拿一袋吐司。
她盘腿坐在抱枕上，打开笔记簿，记下已知的案件线索，顺便啃一片吐司。
盛放的注意力从电视回到外甥女这儿。
“晴仔！又吃面包当一餐，这样怎么行！”
祝晴的余光瞄过幼稚园儿童面试题。
外甥女变成幼稚园老师，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嘴巴，不讲话。”
少爷仔对于幼稚园指令，接受能力良好，两只小手捂嘴。
不讲话！
顺便地，他摇摇头，不太赞同。
这个晴仔，最近是越来越叛逆了。
……
第二天清晨，重案B组警员刚到岗，直接进会议室报到。
多方面的排查仍在继续，大家一一汇报自己的调查进度。
“自从女儿方雅韵的事业如日中天，学生家长们更认为肯定是名师出高徒，认定方颂声的雅韵琴行。方颂声的财务状况良好，也没有染上不良嗜好，更不至于因为金钱和人发生矛盾。”
“方颂声和李子瑶的关系，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的感情很好。当着方颂声的面，大家肯定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私底下怎么议论，谁知道呢？”
“至于那个Amy老师，也就是蔡慧敏，确实很缺钱。有人说，在方颂声死前的两天，她还在和他谈加薪水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害者拒绝了她的加薪请求，所以——”
曾咏珊则是收集了方雅韵接受媒体采访的杂志报道。
“这里提到方雅韵的童年经历。她母亲早逝，父亲照顾她长大，父女俩无话不谈。”
“还有……”
“原来她的名气这么大？”徐家乐接过一本杂志，“早知道昨天问她要一张签名。”
曾咏珊笑道：“我早就说了，只有我们真正的艺术家才听过她的大名啦。”
徐家乐“啧啧”两声：“还艺术家呢，你主攻哪一门艺术？”
莫振邦拿着资料敲了敲他俩的桌角：“说正事。”
祝晴则拿出有关于李子瑶的背景资料。
调查显示，她出身贫寒，早年辍学，靠打工谋生。
祝晴将李子瑶的照片贴在白板上，在下面用数字简单标注：“十七岁那年，做过啤酒女郎。”
几个警员听得皱起眉。
“钢琴世家和啤酒妹……也难怪死者女儿无法接受她了。”
“更何况，李子瑶的年纪比死者女儿还要小吧？难道会有人认为她嫁给死者是因为真爱吗？”
在调查过程中，祝晴对一件事印象深刻。
听着别人的描述，她就像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李子瑶穿着制服挨桌推销啤酒，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客人。客人直接将啤酒瓶在桌角砸碎，这事差点要闹上差馆，最后是李子瑶无助地低声下气，红着眼圈连喝三瓶啤酒，最后才安抚好客人。
“看她现在的样子……”梁奇凯摊了摊手，“想象不到。”
“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才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黎叔说，“在结婚前一周，六十多岁的未婚夫死了。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众人沉默了许久。
莫sir继续分配任务。
“案子还得继续深挖，所有线索必须查到底。”
“核实蔡慧敏的作案动机，查她的流水和债务情况。”
“加薪被拒那几次，蔡慧敏单独进入死者办公室，两个人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查过李子瑶的行动轨迹没有？如果她是为钱接近死者，那么死者在结婚之前突然离世，她是不是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另外，继续约谈方家人和琴行职工，收集他们私底下对李子瑶的评价。”
祝晴低着头，仍在翻看李子瑶的资料。
从前，祝晴还小，只知道领养欣欣姐姐的家庭，家境优渥，便打心底为她开心。
但是现在，随着调查的深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欣欣姐姐直到十四岁才被收养，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记事，通常不是领养家庭的首选。
再联系后来的遭遇，她在养父母家里，过得不好吗？
有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爱？
……
整个重案B组，每一位警员都像是被拧紧发条，高效运转着。
莫沙展打趣，才刚休息两天，就能满血复活，A组拿什么来和他们拼？估计破案率又得提升了。
“莫sir，你不要给我们带高帽，这破案率就给A组好了，我们只想放假。”
“刚才黎叔还说，我们这叫劳碌命，歇不了几天……”
到了下班时间，祝晴揉着发酸的脖颈，刚走出警署，抬眼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盛放小朋友又来接外甥女收工了，从新家走到警署，就是拖慢了步调，还是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崽崽对他们的新家好满意，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从家里露台看出去，看不见油麻地警署。
他已经提醒萍姨，明天过来时，带上他珍藏在半山的望远镜。
“你终于下班了。”萍姨笑着上前，对祝晴说，“我们算好了时间，知道这个点过来正好，不会打扰你。”
“对了，家里冰箱有很多菜。”她继续道，“都是新鲜的，我还另外煲了汤带过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了。”
小少爷给萍姨开很高的工资，小孩不懂市场价，她也不占舅甥俩的便宜，高出的薪水，就用来补贴买菜钱。
这会儿，萍姨看见小巴的车尾，和祝晴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去赶车。
未来小反派在外甥女的提醒下，礼貌地摆摆手：“掰掰。”
掰完，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拟菜单。
对于小朋友而言，进厨房才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那是乐趣。他仰着小脸，眸光闪闪，满眼的兴奋劲儿。
“我们做豉椒炒排骨好不好？不可以放太多辣椒。”
“还有梅菜蒸肉饼，萍姨说，就是傻的都会蒸。”
“薯仔焖鸡翅……”
盛放小朋友回味着薯仔焖鸡翅的香味。
不能再想下去，口水可能要不听话啦。
“再加一道蒸水蛋！”他举起小手，“我已经学会了，可以放瑶柱和虾米。”
就在他说话时，外甥女蹲了下来。
她双手扶着他小小的肩膀，平视着他。
少爷仔眨了眨眼睛，暂停拟菜单。
“盛放，你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要！”
放放小舅舅无条件当晴仔的小跟班。
她甚至还没有说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宝宝舅立马一百个愿意。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
“我们去哪里？”
“是我长大的地方。”
这一次，盛放没有马上回答，懵懂地看着晴仔：“是福利院啊。”
福利院里，有好多的孤儿。
第一次听说晴仔在那里长大，盛家小少爷学不会委婉，叹着气说，晴仔好惨。
现在，晴仔为了查案，要再回福利院。
小朋友的第一反应是——
“你会不会难过？”
在那个福利院里，晴仔孤苦无依地长大，肯定留下好多不愉快的回忆。
现在要故地重游，她会难过吗？
小舅舅的眼神里，充满关切，祝晴怔了一下。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一辆车从警署大楼的地库驶出，祝晴听曾咏珊说过，那是翁sir的车。
车子在祝晴和盛放身边停下。
高级督察翁兆麟，探头出车窗，手指虚扶方向盘轻敲。
“怎么不见你们莫sir？”
祝晴想了想，一下班，莫sir好像就从后门开溜了。
从同事们的白眼、吐槽和八卦声中，祝晴已经多少对翁兆麟有了一定的了解。
关于莫sir的去向，就只是一碟开胃小菜，重点在后面等着呢。
“都已经第二天了，怎么还没有锁定嫌疑人？”
“到底有没有好好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仇家也好，经济纠纷也好，你们总要敲定一个方向的。”
“另外，不是说那个钢琴老师偷了死者的表？线索很明朗了，为什么……”
一般来说，只要翁sir在发言，没有任何人能插得上一句话。
然而突然之间，“笃笃笃”的敲击声响起。
是盛家小少爷探出脑袋，肉嘟嘟小手轻叩驾驶位的车窗框。
他一根短短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带着谴责意味。
盛放踮着脚，双手扒拉窗框：“小嘴巴——”
高级督察：？

第34章 高级督察，盛放。
翁兆麟一脸莫名，疑惑的目光望向祝晴：“什么小嘴巴？刚才有人说这个吗？”
Madam怎么可能在这会儿帮着小舅舅教训上司。
祝晴轻咳一声，摇摇头：“不知道。”
外甥女不知道，舅舅知道呀！
盛放仰着真诚小脸：“唔——”
小嘴巴又被捂住，祝晴镇定道：“不讲话。”
翁兆麟更是一头雾水，刚才对下属催促数落说到一半，被堵在嗓子眼，一时之间忘记怎么继续下去。
他重新发动车子，带起引擎的轰鸣声，刚要离开，小朋友举起小手，有话要说。
“可以送我们去一个地方吗？”放放探头。
这是祝晴第一次坐翁sir的车。
同时，也是翁sir第一次载自己的下属。他坐在驾驶位，身后两位乘客在用小气音咬耳朵，他无法加入对话，体会到的士佬的待遇。这一大一小，把他当计程车司机了！
“晴仔，你准备什么时候练车？”
“要先忙过这一阵吧。”
翁兆麟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
原来是重案组新人要去考驾照。他加入话题，提供一些考车牌的经验，说到最后还要显摆一下。
“我那一年考驾照，和现在不一样。当时拿着驾照回警署，整个警署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开车！”
盛放继续小小声道：“等拿到驾照，舅舅给你买车。”
翁兆麟当然知道自己手下这新人是珠宝大亨盛文昌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外孙女。整个油麻地警署，谁不知道？
听说她这段时间买了房，警署里不少人去他们家做客，唯独落下自己。翁sir倒是也没兴趣和小年轻交际应酬，只不过他们提到买车，又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买车是吧？”翁兆麟骄傲地拍拍自己的方向盘，“我这辆——”
“那辆不行。”盛放的小手拢起来，轻轻挡住自己的小嘴巴。
翁兆麟的嘴角僵了僵。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行。豪门小少爷从前出门有司机，坐豪车，体验的都是奢华待遇。他现在再开口多问，完全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
翁兆麟流畅地转移话题，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去福利院。
“死者方颂声的未婚妻李子瑶。”祝晴说，“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四岁才被领养。”
这一点，在莫振邦的报告里是没有提及的。
翁兆麟显然有些意外，在得知祝晴和李子瑶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后，手指又习惯性在方向盘上轻敲。
“说是经济条件优渥的家庭，怎么又会辍学？”
“十几年前那个年代，福利院的设备不够先进，资料库里完全是手写档案，就算福利院尽责，提前打听领养家庭的情况，收集到的资料也不一定准确。说到底，全凭对方的良心。”
“十四岁的小姑娘，在陌生人的家里生活，如果他们心思不轨，恐怕她会过得很煎熬。”
翁兆麟说的，也是祝晴已经考虑到的问题。
十几岁就辍学去当啤酒女郎，是领养家庭逼她这么做，还是对于欣欣姐姐而言，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比依靠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家过日子，要更踏实？
“福利院那边应该还存着当年的档案记录。”祝晴说。
“有突破就是好事，先跟着这条线去查。对了，你和李子瑶这层关系，需不需要走回避程序？”翁兆麟说完，不等祝晴回答，自顾自摇头，“算了，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不至于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他们谈公事的时候，盛放就认真地听。
毕竟是高级督察，总不能单靠运气上位，翁兆麟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媒体的闪光灯太炫目，上《警训》太风光，翁sir才将破案的本职工作暂且搁置。此时，盛放听他和外甥女剖析案件时头头是道的模样，正入神，忽然刹车声响，翁兆麟的轿车在路边缓缓停靠。
盛放的注意力，彻底被福利院斑驳的门牌吸引。
这就是外甥女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真够破的。
“就是这里了。”祝晴伸手开车门，“多谢翁sir。”
翁兆麟随意摆手，等到他们下车，才后知后觉腹诽。
谁能想到他俩来的是这么远的地方，刚才就不应该碍于面子答应小孩！
也是在这时，翁sir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地将证据串联——
小的说，小嘴巴，大的让他不讲话……
到底是叫谁不讲话？
翁sir的车驶远，盛放小朋友欣赏道：“晴仔，兆麟真不是小心眼的*人！”
“叫翁sir。”祝晴说，“翁叔叔也可以。”
祝晴决定，这两天要再去书店一趟。
儿童区应该有那种教小孩称呼亲戚的绘本。
比如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妹妹叫小姨……
自家人可以按照辈分称呼，到了外面，他可不是每个人的舅舅！
……
欣欣姐姐是在被领养后成为李子瑶的。
奇怪的是，祝晴能查到的与她身份有关的信息少之又少。
领养家庭为她登记改名，再带她出国，警方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
“晴仔，我不喜欢这里。”盛放皱着小脸嘟囔道。
他看电视上介绍过福利院，福利院里住着许多孤儿，放放小舅舅就以为，这里至少应该是宽敞明亮的。但没想到，眼前的建筑不仅规模不大，还被沉寂笼罩，安静得出奇。就算是不太敏感的快乐小孩也觉得，这个地方，空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祝晴告诉他，现在有一些设施更加完善的福利院，条件好多了。
“这间比较旧了。”她说，“前几年就听人说，可能要搬迁了。”
祝晴往院长办公室走，经过陈旧的活动区域和宿舍时，会停下脚步，为他介绍。
对于她来说，食堂就是战场。大孩子的饭量大，会专抢小孩的食物，一些年纪小又瘦弱的，根本就抢不过，只能躲在角落里饿着肚子偷偷擦眼泪。有时候工作人员会管，但更多的时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孩子们的战争每天都会发生。
“我第一次想当警察，就是那个时候。”祝晴说，“当了警察，把抢食物的大孩子都抓起来。”
盛放听得新奇：“你好傻哦。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啦。”
经过食堂再往前走，就是宿舍区。
最早的时候，孩子们都住在一个宿舍里，而人多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社会。
那时候，她和欣欣姐姐床挨着床，头对着头。
两个小女孩将被子拉高，挡住自己的嘴巴，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后来分成两个大宿舍。”祝晴说，“大孩子和大孩子们住一间，幼童住在另一间。”
当年听说要分宿舍，小小的祝晴和欣欣急得团团转，两个小姑娘说什么都不愿意分开。但是，宿舍楼的调整还没完工，欣欣就离开了福利院。
他们很快就走到院长办公室。
“晴仔，院长还认得你吗？”
“当然。我是长大后才搬走的。”
福利院的郭院长，是看着祝晴长大的。
老院长是个好人，有操不完的心，眉头总是拧着，厚厚的镜片挡不住她眼底的疲惫。
虽然进门之前，祝晴给小舅舅打过“预防针”，但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心事重重的人，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十分压抑，他也就闭上嘴巴，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在乖乖观察时，盛放明白了。
难怪外甥女的喉咙被泡泡糖糊住，因为郭院长的喉咙也被泡泡糖糊住了。
她实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欣欣？”郭院长皱眉，“我记得她。”
说到往事，郭校长的话要稍微多了一些。
慢慢地，崽崽都快要打瞌睡了，她才进入状态。
“那对夫妻想要领养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有点挑剔。”
“我推荐的，是七岁以下的孩子，从来没有考虑过欣欣。”
“但是没想到，那位女士，一眼就看中了她。”
“很少有这么大的孩子被收养，我有顾虑。”
“但是那位女士非常有诚意，欣欣也想离开，所以很快就办好手续。”
郭院长回忆，那对夫妻衣着得体讲究，很有涵养，从事贸易生意，经常国内外两头跑。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好，会想到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小朋友，是因为婚后多年，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觉得遗憾。
“我想，欣欣和他们是有缘分的，孩子可怜，十四岁也不算晚，如果将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得到关爱，我为她开心。”
“一般情况下，完成手续后，福利院和领养家庭是不会再过多联系的。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养父母肯定希望孩子能够忘记，彻底走出来。”
“欣欣情况特殊，所以我跟得紧了一些。那段时间，她的养母给我写过信。”
那封信，年代久远，郭院长却保存得很好，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这是一本有关育儿方面的书，在八零年首次出版。
十几年前，郭院长反复地看，反复做笔记摘抄学习。
陈年信件，连信封都泛黄，郭院长老了，布满皱纹的手在取出信件时轻轻地颤。
好慢的动作，盛放小朋友看得干着急。
祝晴上前帮忙。
办公室里，只有书页和信纸翻动的声音。
沉默许久的郭院长，终于再次开口：“欣欣在他们家，过得不好吗？”
祝晴的手握着信纸，忽地顿住。
她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以及附带着的，欣欣与养父母的合照。
“都怪我，当年要是多走访几次，多打听打听……”郭院长的手，在那本厚重的育儿宝典书上收紧，“孩子懂什么？她只是想要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十四岁的欣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
……
从出了福利院开始，盛放小朋友的脚步就越来越欢快。
等进了家门，崽崽踢走小波鞋，用膝盖滑铲，“咻”一下借着光滑的地面滑进屋，舒舒服服在客厅地板躺倒。
真好，他回家了。
更好的是，晴仔也离开了福利院那个鬼地方！
盛放还小，他想象不出外甥女过去在福利院过的是什么样的艰苦生活，也表达不出。但应该和刚才自己见到的小朋友们一样，没有生机，没有笑容，听见有人走动，看见陌生的面孔，忙不迭起身，怯生生的目光望过来。
在福利院时，盛放问，小朋友们是不是以为，他们是领养人。
祝晴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些殷切的、小心翼翼的、乖巧的眼神……
从前，欣欣姐姐就是这样，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带走自己，迫切地想要有一个家。
十几年前，领养欣欣的家庭寄来一封信。
现在这封信，被祝晴摆在书桌上，触手可及，但她却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厨房传来，“做饭啦！”
少爷仔毕竟是少爷仔，从小到大，他连吃饭都还要别人三催四请地哄，张开尊贵的小嘴巴，很勉强地品尝几口。至于做饭，盛放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戴上围裙，拎起锅铲，为自己准备晚餐。
围裙好长，拖在地上，小少爷挪动脚步，脚丫子不小心踩到围裙边边，差点要摔跤。
祝晴扶住他，同时把自己的围裙也系好。
福利院食堂、警校食堂、警署食堂……这么多年以来，她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几个地方解决，有时候三餐还会压缩成两餐，能凑合一顿算一顿。但是现在，她居然和盛放一起，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研究着怎样做出营养丰盛的家常菜。
小舅舅和外甥女在厨房里排成接龙的队伍。他先洗菜，传给外甥女，让她切开，外甥女切好时，他已经完成走位，蓄势待发准备炒菜。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要争抢很久，晴仔说小孩不能玩火，小孩则说晴仔炒得不入味……反正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又手忙脚乱之下，他们成功端出了三菜一汤。
汤是萍姨煲好送过来的，热一热，香味四溢。
另外三道菜，则出自于舅甥俩之手，摆在饭桌上，和老火汤挨着，很像那么一回事。
“吃饭！”祝晴说。
盛放用力点头，搓了搓小手。
放放小朋友吃过这么多饭，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充满期待。
他自己装了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在饭碗前笑成弯弯眼宝宝，举着小勺子：“开动喽！”
盛放吃了一口米饭。
哇，夹生的。
再吃一口家常菜，他歪头：“晴仔，好难吃。”
“怎么会？”祝晴惊讶道，“我也尝尝。”
短短两分钟，盛放小朋友和外甥女眼底的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变成呆头鹅舅舅和呆头鹅外甥女，皱起眉头，一脸茫然。
“为什么不好吃？”
“没有道理啊，都没糊。”
“放过盐了，也炖了很久……”
“会不会是因为炖太久？”
舅甥俩琢磨的时候，手中端着萍姨炖的老火汤，细细品尝。
鸡汤也炖了很久，怎么这么好喝？不合理。
祝晴不信邪：“再试一次。”
“不要——”
她再次缓缓放下筷子：“今天失败，明天就成功了。”
外甥女给小反派舅舅再上一课。
她撒鸡汤：“一位哲学家说过，挫折是通向智慧的阶梯。”
小舅舅似懂非懂歪着头，看着盘子里一道道蔫蔫的菜色，默默感慨。
原来这些难吃的菜，都是阶梯啊……
舅甥俩初次下厨，以失败告终，但菜好歹是做熟了，也不是一口都不能尝。
他们一边说着难吃，一边给彼此夹菜。
祝晴捂住自己的饭碗：“够了够了。”
盛放也捂住自己的饭碗，生怕外甥女玩偷袭。
一顿饭吃到最后，笑都笑够了，也是直到这时，祝晴望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走过大半圈，原来这顿饭，他们吃了好久。
一整天的压力、困扰、不安……被家中回荡着的笑声赶跑。
“好了。”祝晴起身，“我吃饱了。”
她转身想往卧室走。
小舅舅眼疾手快，揪住外甥女。
“站住！一起洗碗！”
祝晴加快脚步偷溜：“你不是喜欢玩泡泡嘛。”
小长辈在身后啰啰嗦嗦的。
“刚吃完饭就跑，慢点慢点……”
“不可以剧烈运动的！”
“这孩子呀！”
……
雅韵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警方暂时锁定一位嫌疑人。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也就是蔡慧敏。
第二天一早，蔡慧敏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阿sir，我说过了，我只是一时想歪，偷拿了那只表和九千块钱……”
“但杀人——我怎么敢？”
负责审讯的警员懒得和她废话：“哪个杀人的会说自己敢杀人？”
蔡慧敏坚持道：“我和他根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是我的老板，给我发薪水的……为什么要杀他？”
“我们查过你的经济状况，刷爆信用卡，每一张都透支。”
“最近刚出手一套房子，暂时租房住。”
“之前两次要求死者给你加薪，但他以各种理由推拒，办公室的门摔得这么响，不少人都听见了。”
“你在雅韵琴行执教这么多年，Amy老师的名字，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Amy老师的琴艺不比方雅韵差，缺的就只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而已。”
“那次国际钢琴赛，方颂声给他女儿方雅韵报名，听说你也报名了，只是没过多久，又主动收回报名表。是因为你们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所以给老板的女儿让路？”
“不是，突然收回报名表，其实是因为……”她咬着唇，不愿意再开口。
警员屈指敲了敲审讯桌：“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值得搭上一条人命？”
“我没有。”蔡慧敏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没有！”
警员翻开案卷：“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谁能作证？”
蔡慧敏的双手在审讯桌的桌底交握。
忽地，她眉心松开。
“那个时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妈在医院值夜班，那天急急忙忙的，忘记带干净的毛巾和手套，给我打电话。”
“你母亲是护士？”
蔡慧敏抿唇。
她的神色变得不自然，尴尬地移开视线：“是护工，夜班护工。”
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突然撤回报名表，是因为当时，家里出事了。”
“算是家道中落吧，爸爸跑了，留下债务。”
“我妈……曾经优雅的太太，考虑过很多工作，她半辈子没有上过班，体面的公司根本就不要她。”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在医院给病人倒尿壶，做最脏最累的活。”
本来，蔡慧敏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一切。
从前梳着公主头、优雅从容的钢琴老师，如今为钱所困，这样的落差感，她难以面对。
但有些话，一开始觉得难以启齿，真鼓足勇气开了个头，反而越说越顺畅。
“每周三……琴行给额外补贴的，钱不多，但是我很需要。”蔡慧敏说，“那天我过去，等着学生过来时，发现方老师的尸体。九千块钱和一块表，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我承认，曾经向方老师提出加薪。方老师是琴行里唯一一个知道我们家实际处境的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自己经营的是琴行，不是开善堂，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加薪。”
“怎么能算无缘无故？外面和我同等资历的老师，待遇都比我高出不少。”
蔡慧敏说，医院交班严格，所有的探访记录都是可以查到的。
话音落下，她又轻声道：“我是缺钱，但不会杀人的。”
“爸爸已经跑了。”
“我妈……她还等着我。”
……
重案B组效率高，很快就查清蔡慧敏的不在场证明。
据值班护士说，蔡慧敏是在周三凌晨四点五十分到的医院。
本来只是送毛巾和手套，但发现母亲脸色不好，她留了下来。
“那天，蔡母是腰痛犯了。让她请假，她不愿意，少干一天，要扣薪水的。”
“那个护士说，蔡慧敏很孝顺，随身备着跌打药膏。蔡慧敏下楼给她妈妈买了一碗白粥，催她妈妈赶紧吃，又帮忙揉药膏。”
“当时她们一直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直到五点四十五分左右，蔡母负责照顾的病人按了护士铃，蔡慧敏才离开……护士台都有详细的记录。”
“我算过从蔡母工作那间医院到湾仔雅韵琴行的距离，就像蔡慧敏会飞，也没办法在六点之前赶到雅韵琴行，更别提完成杀人了。”
经核实，蔡慧敏的杀人嫌疑被洗清。但是，她确实偷了死者的手表，以及前台抽屉里的现金。
曾咏珊问：“黎叔，她这样也算犯盗窃罪吧……要坐牢吗？”
当时在审讯室，曾咏珊和另外一名警员负责审讯蔡慧敏。
她满眼的痛悔，垂着眼帘显然是无地自容，哀求警方不要通知她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那一幕，曾咏珊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虽然事后归还赃物，但犯罪行为已经完成，不影响定罪。”黎叔说，“另外，偷窃行为还干扰警方调查——”
说到这里，黎叔扫几个小年轻一眼，又笑了笑：“看你们紧张的样子。毕竟是初犯，如果认罪态度良好，再加上财物没有受到损坏，估计也就是判她社会服务令……”
曾咏珊舒了一口气。
莫振邦斜她一眼：“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查案不要感情用事。”
他将手中厚厚的一沓档案，往会议室桌上一搁，问道：“死者未婚妻那边有什么进展？让你们去她住处排查线索，去了没有？”
“报告莫sir！”曾咏珊挺直腰板，“你指示的是勘察死者住所，没说查死者未婚妻家！”
“少在这里贫嘴。”莫振邦没好气道。
梁奇凯失笑：“我记得这差事是排给祝晴和豪仔了吧？去李子瑶家。”
莫振邦拍一下桌子：“这案子到现在还毫无头绪！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接到去死者未婚妻家走访任务的，是祝晴。
毕竟这只是例行的初步调查，莫sir听翁兆麟说，祝晴和李子瑶是旧识，就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但其实，所谓的旧识关系，并没有给案件的侦破提供半点帮助。
站在李子瑶家门口时，豪仔问：“退一万步说……如果她真的是凶手，你会——”
“会依法逮捕。”祝晴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她希望，这个案件和李子瑶无关。
“叩叩叩——”
敲门声在公寓走廊回荡，一次比一次急促。
正当警方以为没人在家时，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胡乱揉着蓬松的波浪卷发，不耐烦地拉开门。她自称是李子瑶的同租室友，现在是下午四点，这位室友显然刚被吵醒，听明白警察的来意后，随手抓了一件衬衫披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凌晨四点多才回家，吃了点夜宵，等到躺下来，天都快亮了。”
“你们以为都和子瑶一样可以当少奶奶啊？”
“不过，好不容易当上少奶奶也没用，谁让老头没命享福，子瑶就更没福气了。”室友说到这里，用手捋开发丝，探身从沙发上拿了一盒烟：“不介意吧？”
豪仔比了个请便的手势：“李子瑶不在家？”
“她啊。”室友轻哼一声，“估计又去保险公司了。”
“方不方便去她的房间看一看？”豪仔问。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二手烟的气味。
“去喽，又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李子瑶和同租室友一人一个房间，客厅和卫生间共用。
平时将卧室房门关上，谁都影响不了谁。
“厨房都是她在用，有时候要煲汤送去给老家伙嘛，不知道多贤惠，每天都在想办法研究菜谱。”
“我们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兰桂坊认识的，后来一起合租，房费一人一半。前段时间，她找到琴行的工作，一个月都不到，回来给我派喜饼。”
祝晴问：“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你在不在家？当时李子瑶回来了吗？”
“我喝了不少，整晚跑进跑出去卫生间吐。”室友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房门口的鞋子不在，她不在家。”
据李子瑶的证词，周二晚上她下班回来，去糖水铺买了糖水上楼，吃完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是现在，她的室友，将祝晴带到门边。
“这个鞋柜，平时装的都是我们俩的鞋。”她说，“我讨厌乱糟糟的，早就和李子瑶说好，门边最多只能放一双鞋。凌晨回来时，我明明看见她的鞋子就在这里放着，但是天快亮时去卫生间，门边只剩我自己的鞋了。我特意看了时间，就是早上五点多。”
“原来，她偷偷出去了。”室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Madam，子瑶该不会杀了那个老头吧？”
“祝晴！”房间里，豪仔探出头，朝着她招招手。
祝晴上前时，见豪仔指了指桌上的保险单，以及桌角的小相框。
“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戴枫。”
祝晴拿起桌角的小相框，那是李子瑶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李子瑶的保险受益人名字，是她以前的男朋友。老头的受益人名字呢改成了李子瑶。”室友“啧啧”两声，“可怜的老头。”
就在刚才，室友才提过，李子瑶又去了保险公司。
应该是咨询保单是否已经生效的问题。
“真贪心，我看她真是傻了。”室友说，“婚房都已经写她名字了，还不够，居然想着保险受益……”
“难道是突然不肯和老家伙结婚了？”
“她不想结了，老家伙不同意，所以才杀了他吗？”
“啧啧，食得咸鱼抵得渴，谁让她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
从李子瑶租的公寓里出来，豪仔的嘴巴就没停过。
“关系这么差，为什么要一起合租房子？刚才，我就没听她说过李子瑶一句好话。平时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我知道了……也许一开始，她们关系还行，毕竟是十几岁就已经认识的交情。但后来，李子瑶搭上方颂声，眼看着要飞上枝头，她那个室友就看不下去了。”
“难怪上次李子瑶没有提到自己这个室友，估计她就算回家，也是把门锁好，就当是一个人住了。”
“脆弱的友谊啊！”
祝晴手上还拿着李子瑶和她男友戴枫的合照。
准确来说，应该是前男友。
“照片为什么不收好？”她疑惑道，“是因为知道方颂声不会来她家吗？”
豪仔摇摇头，神秘道：“谁知道？也许她和戴枫根本就没分手，玩的就是仙人跳。”
方颂声的保单，保险受益人是李子瑶，同时，婚房写的也是她的名字。
再加上室友提及，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李子瑶并不在家，这些环环相扣的证据，已经足够警方依法将她带回警署进行正式的调查。
李子瑶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黯下来。
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她和祝晴同时停下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子瑶唇角微扬：“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
这是重逢之后，欣欣姐姐第一次和她相认，那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随意逗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几分戏谑。
丝毫看不出对童年那段回忆的珍视与怀念。
……
这一场审讯，莫振邦没有让祝晴参与。
她就站在隔壁的观察室，看着李子瑶的每一个表情，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又怎么样？我比颂声年轻这么多，要求一个保障，不过分。”
“那份保险保单，也是保障。你们看见了，他女儿多看不起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保障，颂声出事，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方雅韵对父亲这位未婚妻的嫌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毕竟年轻，那时候想的是，如果将来他两腿一蹬——”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苦怕了，穷怕了，就算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又怎么了？”
记忆里欣欣姐姐的身影，难以与此时此刻的李子瑶重叠在一起。
也许像她说的，她受苦捱穷，真的怕了。
“但是杀人，真的没有，杀人要坐牢的。”
“那天五点到六点，我和我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们还没醒。”
“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我还没有结婚，没必要为颂声守身如玉吧？”
当被问及如何联系上她前男友戴枫时，李子瑶耸肩——
“我也找不到他，都是他来找我。”
“戴枫一般在兰桂坊那一带出没，你们去碰碰运气？”
……
盛放小朋友是吃得饱饱的出门的。
萍姨给他们做了晚饭，吃完饭，小舅舅磨着外甥女带他去买忍者龟，没想到，她居然会同意。
“兴记玩具？”祝晴嘀咕，“这么隐蔽的小巷子，都是怎么找到的？”
“我们发烧友有自己的办法啦。”盛放故作老成道。
买好忍者龟的模型出来，他们穿过小巷，越往前走，越是人声嘈杂。
夜晚的兰桂坊，霓虹闪烁。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精的气息，这个点还早，男男女女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走路还能走成一道直线。
小孩兴奋地东张西望，扯着祝晴的袖子：“这里好热闹！”
没有什么是三岁小孩不想参与的。
当祝晴拿出李子瑶和戴枫的合照，问他要不要碰碰运气时，盛放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们要找这个男人。”祝晴让未来阿sir记下相片里男人的特征，“就是她的男朋友。”
反正经过兰桂坊，来都来了，还不如顺便查案。
祝晴的目光，扫过街头的各个角落，忽地，余光瞥见程医生和几个同事推开一间酒吧的玻璃门。
中午祝晴在食堂吃饭时，经常提起同僚们相约晚上的“Happyhour”，没想到今天恰好被她碰上。
程星朗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见她：“Madam？”
他朝祝晴走来，唇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俄罗斯方块！”少爷仔挑眉。
程星朗摁他的头：“手下败将。”
盛放小朋友在半空中挥一挥毫无杀伤力的小拳头。
程星朗：“好好好。”
这样的笑容，让祝晴不自觉想起那天，黎叔的欲言又止。
黎叔叹息着说，关于程医生的事，下次有机会再告诉她。
祝晴定了定神，直接问：“化验结果有进展吗？”
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嘴边显现淤痕。初步怀疑在他高声呼救时，凶手情急，用手掌捂住他的嘴。
“皮屑里提取不到DNA。”谈到专业，程医生的语气稍沉，“凶手手掌出汗，汗液混合油脂——”
“那指纹呢？能提取到吗？”
“就靠香江警署那几台老古董？”程医生耸肩，“捂嘴时动态摩擦，根本留不下可供比对的完整纹路。”
“喂！”盛放小朋友根本听不懂，蹦高高，“不要聊公事。”
程星朗低笑，弯腰与小孩平视：“聊忍者龟？”
放放鼓起腮帮子。
程医生总是把他当成小鬼，简直有眼不识泰山。
少爷仔取下忍者龟模型的身份卡，在程星朗面前虚晃一下，冷脸道：“看清楚了，高级督察，盛放。”
祝晴偏过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盛sir，失敬。”程医生压住笑意，“你们突击检查兰桂坊，是来寻宝吗？”
高级督察放放板着小圆脸。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直表情，超酷：“晴仔来找男朋友。”
祝晴：？

第35章 “你故意的？”
话音落下，盛放在人群中瞄准一道身影。
他小手狂拍外甥女：“我看见他了！”
顺着小小高级督察的视线望去，程医生看见，街对面站着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大只肌肉男。
程星朗：“男朋友？”
盛放扬起骄傲的小脸：“厉害吧！”
祝晴：“不是……”
三个人各说各的，也不知道程医生和放放高级督察来回聊了多少轮，才终于把事情弄明白。
“你怎么造谣？”盛放说，“人家是嫌疑人的男朋友。”
到头来，程医生反倒成了造谣的人，百口莫辩。
他动了动嘴唇，又闭上嘴，和一个三岁小鬼头，怎么说得清？
祝晴无奈道：“盛放，谁说有纹身的就是她男朋友？”
盛放找到的肌肉男，和相片中的戴枫相差甚远。
摆在李子瑶房间里的合照里，这对曾经相爱的情侣，至少在外面上非常般配，男方搭着女方的肩膀，手臂垂落下来，手腕处有一行纹身。
根本不是什么左青龙右白虎的大纹身。
祝晴摇摇头，意有所指地瞄一眼他的忍者龟身份卡。
就这样还想当警察呢。
“外貌特征完全不同——”
“晴仔！”盛放打断她，“我是说，她男朋友进了那家店！”
盛放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录像带店。录像带门口的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播放的片单，都是一些最流行的香江电影。
站在门口的彪形大汉和身旁的人小声讨论。
“藏在里间的录像带，那才叫一个香艳……”
“得和老板熟了，才能进去选。”
“都是好东西，轻易不让人看啊！”
祝晴压低声音：“我去去就来。”
盛放小朋友光是一眼就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
祝晴似信非信，往前几步，拉开帘子进了录像带店。
小朋友则待在程医生身边。
这是兰桂坊，平时少有小孩出没，程星朗买不到小孩吃的喝的来哄他，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玩着小朋友刚入手的模型。
“好东西是什么？”
“这只忍者龟。”
“香艳的好东西又是什么？”
“可能是香喷喷的，现炸出来的。”
“就像薯条汉堡吗？”
“汉堡里夹的鸡块，汉堡胚又不用炸。”
程医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放放小朋友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朋友着急地频频回头，想知道外甥女有没有破案成功，余光恰好扫见程星朗，他气定神闲。
程医生从来不着急，慢悠悠地告诉小鬼，等忙完了，他家大人就会回来。
盛放坐在石阶上，短短胳膊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远远看去，就只有一坨，更何况还有程医生这个参照物。但是崽崽虽小，却懂得思考，思考之下发现，程医生讲得很错。
不是他家大人。
他才是家里的大人啊。
“不对！”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说。
“回来了。”程医生朝着录像带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程星朗挑眉：“你外甥女一向这么拼？”
“是啊。”放放露出恨铁太成钢的表情。
程医生单手撑地起身，顺手把小孩拎起来塞给Madam，漫不经心道：“走了。”
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盛放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祝晴说：“原来小阿sir真的找到李子瑶的男朋友，是我小看你了。”
外甥女虚心认错，放放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晴仔，你也真是的。”小舅宝说，“收工要和同事们去放松一下嘛！”
看着程医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舅舅有点欣赏。
劳逸结合，这是别人家的孩子。
……
祝晴在昏暗的录像带店里堵住了李子瑶的前男友戴枫。
但她一个人行动，独自完成取证并不合规，于是在霓虹闪烁的街角找了个电话亭，给莫sir拨电话。
要让笔录符合规定，可以将戴枫带回警署、借用第三方专业人士，或者上司临时授权等等。莫振邦在电话那头思索片刻，想出最高效的解决方式。
五分钟后，住处离兰桂坊最近的梁sir到了。
祝晴推翻原剧情的节点，炮灰女配和原女主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剧情提前结束。“原男主”三个字成了一个标签符号而已，到了工作的时候，他和任何一位同事都没有区别，大家都是为了办案。
梁奇凯跑来时，夜风吹起额边的头发，他用手拨了一把半长不短的头发，上前道：“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了？”
之后，盛放小朋友参与到行动中。
他第一次进录像带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圆圆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站在外甥女身后，听她对着戴枫说出电视里那句经典台词。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外甥女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Madam太酷了！盛放小朋友仰着*脸，崇拜地看着她，还悄悄学她的“台词”。
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这样闪着光的阿sir吗？
只是小舅舅开心得太早。
下一刻，Madam和梁sir带人回警署，而萍姨则在警署门口等着接小孩回家。
“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好还在洗碗。”萍姨笑着说，“赶紧就过来了。”
“萍姨，我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去。”
“尽管去忙吧。”萍姨笑容慈祥，“我来照顾少爷仔。”
晚上祝晴回来时，和萍姨提过希望她偶尔留宿的事。
那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铺上了崭新的床单。萍姨心里明白，无论小小姐是怕耽误工作，还是想让少爷仔有人照看，总之，她是接纳了自己这个外人。
记得初次见面，英姿飒爽的女警对谁都冷冰冰的。可自从少爷仔来到她的身边，萍姨亲眼看着她眼底的冷漠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人情味……
而萍姨，她希望能照顾好的不仅仅是小朋友，还有这位独自在外辛苦拼搏的大朋友。
“萍姨，你今天要住我们家吗？”盛放抬头问。
“是啊。”萍姨笑着说。
“你可不能管我几点睡。”
难得晴仔不在家，放放是要当大王的。
谁都管不了他，小舅舅准备通宵到天明！
……
在审讯室里，戴枫详细交代他与李子瑶的过往。
“在一起，应该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戴枫和李子瑶初识，当时他们一个是公关，一个是啤酒女郎。李子瑶喝得醉醺醺，被人纠缠，是他站出来，用职业性的微笑化解一场风波。后来，他们相爱了，最难的时候，住在呼吸时空气都逼仄的劏房。一次发了工资，他们奢侈地买了一份叉烧饭，戴枫将叉烧夹到碗里，自己就着酱汁扒完剩下的米饭。
也许苦难中的爱情，被他们自己赋予一层意义非凡的悲壮色彩，仿佛两个人在与整个世界作对。李子瑶和戴枫的感情非常好，好到一分钟都不舍得分开，共同期盼着未来。
“随着年龄增长，子瑶不可能一直做啤酒妹。像是去卡拉OK伴唱，做服务员，或者带位，都会比做啤酒妹轻松。”
“但是子瑶想要做一些‘正经’的工作。她去发廊学洗头，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激动地告诉我，如果学得好，未来她可以晋升成为发型师，或者转作美容行业。现在美容行业很挣钱，就是做facial，电视上都有演的——”
戴枫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但祝晴没有打断他。
她也想知道，离开福利院的那些年，欣欣姐姐过得怎么样。
“我也不可能一直做公关，如果将来结婚，每天这么晚下班，怎么顾着我们的家？”
“我凑了一些钱，和朋友开了一间录像带店。一开始，店里生意普通，午夜场没什么人，我们俩就自己在店里看电影，那些经典影片，浪漫的、惊悚的……我们都没有错过。”说到这里，戴枫停顿许久，从美好的记忆里回过神，“我们都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直到两个月前，她和我提分手。”
戴枫说，那会录像带店的刚有起色，他和朋友说好自己不做夜班，李子瑶的工作也愈发顺利，眼看着日子稳定下来……他和李子瑶，原本是商量着要结婚的。
但很遗憾，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走到那一步。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说，自己过够这样的生活了。可笑吧，她现在才对我说，自己想要过好日子。”
“老东西能给她几天好日子？还不是两腿一伸，到头来，她还有什么？”戴枫突然拉开椅子，审讯椅在地面刮出刺耳声音。
梁奇凯失去耐心，拍了拍桌子：“后来呢？”
梁sir指着案卷上的那行日期与时间。
他想知道，在案发时，戴枫和李子瑶有没有在一起，是否有时间证人。
“录像带店里有电话，通常是客人打来预约的。那天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她。”
“她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去接她——”
周二晚上十一点，他们在李子瑶家楼下的糖水铺见面。
戴枫带她去酒店，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直到她说，自己要结婚了。
宛如一盆凉水浇下。
“没有这么耍人的。”戴枫的语气带着嘲讽，“当然，既然她送上门，我也没理由拒绝。”
那一晚，他们一直在一起。
“你知道她保单的受益人写了你的名字吗？”祝晴问。
“我不知道。”戴枫说，“干什么，现在学人演深情了？都不像的。”
梁奇凯怀疑过，戴枫为了钱杀害方颂声。毕竟李子瑶连保单受益人那栏都能填他的名字，足以见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方颂声死后，当李子瑶收到赔偿金，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笔钱。
但是，戴枫给出自己和李子瑶的不在场证明。
“富临酒店的大堂和楼道有监控，不可能没有拍到我们。”
“她说自己睡不着，抽完了烟，我们下楼买，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的店员可以作证。当时，天应该还没亮。”
“电视台一整晚都在放粤语长片，放到天光，《真心》里那个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我们也在吵架，隔壁有人来投诉。”
“她天亮才睡着，到警察给她打电话，说老东西死了，才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走。”
戴枫嗤笑，他说李子瑶的生活作息和习惯糟透了。熬夜到早上五点多仍生龙活虎，真要结婚，老家伙受得了吗？
“她——”他嘲讽李子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却又垂下眼，喃喃道，“她变了太多了。”
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他以为是动人的回忆，但是分手时，李子瑶将这两年时光数落得一文不值。
“你手腕上的纹身，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祝晴指了指他的手腕。
“这个？她的生日。”戴枫抬手，审讯室的刺目灯光下，他泛红的眼眶明显，“Madam，千万不要犯傻为了别人纹身，跟你一辈子的。”
……
当天晚上回家时，祝晴以为，盛放小朋友会在家里当大王。
但是，房门打开，屋里静悄悄的。
小不点最近被外甥女规范作息，时间一到，在儿童床上打着滚，不知不觉就睡着。
从客厅到祝晴卧室的过道上，亮着一盏小灯。
萍姨从客房探出头，小声道：“少爷仔给你留了灯，担心你回来晚了，黑漆漆的会害怕。”
祝晴扬起唇角：“傻小孩。”
“晴晴，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祝晴摇摇头。
但是心里，却像是有什么慢慢融化开，少见的细腻柔软。
当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祝晴随手拿了萍姨准备的早餐，出门去上班。
早会后，祝晴接到了正式参与李子瑶审讯的通知。
婚房是给她买的，登记她的名字，方颂声死后，价值几百万的房子就是她的。
至于保单受益人——
“我查过的，如果保单受益人是谋杀案主谋，保险公司可以拒赔。”李子瑶说，“我为什么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许就是不想和死者结婚，又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呢？”黎叔淡声道，“凶手下手的时候，当然是算好了自己能逍遥法外。”
李子瑶没有再出声。
直到祝晴拿出福利院里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
也是在看见这封信时，李子瑶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信里是这么写的。”祝晴拿着信纸，念道，“欣欣是个乖巧的孩子，在新家庭，一切都好。她很快就改口，叫我们爸爸妈妈，感谢郭院长为我们培养了这样懂事善良的女儿。”
这是欣欣被领养之后，领养家庭寄到福利院的一封信。
信里还附带一张照片，她坐在养父母中间，并不拘谨，嘴角挂着温暖的、充满期望的笑。
祝晴只念了这封信的开头部分，实际上，信的内容很长，足足写了两页纸。
在信里，她的养母说，接下来会带欣欣移居国外，还会为她改名换姓，让她彻底告别不愉快的回忆。他们连孩子的新名字都已经想好，新生活即将开始，所以将来，不会再和福利院保持联系。
郭院长很后悔，她认为，那封信和照片，是领养家庭最后一次演戏。
假惺惺地扮作对孩子很好的样子，实际上，转身之后，谁知道他们对孩子做了什么？
“李子……”黎叔指着信里油墨糊成一个小点的钢笔字迹，“李子什么？好像不是瑶。”
“李子珧。”李子瑶说，“养母本来想给我起这个名字，因为读音相同，登记错了。”
当警察问起李子瑶在领养家庭遇到什么事，她平静地摇头。
“你要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怎么说？”她温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李子瑶的养父母已经不在人世。
她跳过这个话题，聊起自己与方颂声的初遇。
“在发廊工作太辛苦了，每天给人洗头，双手泡在洗发水里，洗得手指都发皱脱皮。”
“那天我正好经过湾仔，看见雅韵琴行门口贴着招聘广告，就进去碰碰运气。”
“招的是前台，不用会弹琴，形象好就行。是颂声亲自面试我，当时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但没想到，后来，我们会发展到那一步。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在一起时，他确实什么都愿意听我的。”
李子瑶继续道：“他是个好男人，前妻走得早，为了女儿，一直没有考虑再婚。”
黎叔：“是方颂声一个人照顾方雅韵长大的？”
“那倒不是。”李子瑶说，“他和他妈妈一起住，方雅韵是奶奶带大的。”
“我一直没有搬去和颂声住，也是这个原因。”她说，“老太太最疼雅韵，雅韵不接受的，老太太就听她的。”
“这个未来家婆，和她孙女一样，看我不顺眼。”
“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好好哄哄老太太。”
“颂声最孝顺，不可能不管老太太，我也想好了，以后当忍者媳妇……”
“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了。”
至于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的不在场证明，李子瑶和戴枫的供述完全一样。
也许是他们串通好，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事实。
“毕竟是和前男友在一起，没有多光彩，上次才不愿意提。”
审讯到了最后，祝晴翻着笔录：“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在这里签上——”
“你还好吗？”李子瑶问。
祝晴一时怔住，抬起头。
这个问题，不是李子瑶问的。
是欣欣姐姐迟到了十三年的问候。
……
直到离开审讯室很久，祝晴仍在翻阅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
她总觉得，哪里藏着问题，却说不上来。
祝晴低着头，耳畔只有翻阅口供纸时沙沙作响的声音，直到有人拦住她。
“程医生？”
她注意到，程星朗是从莫sir办公室出来的。
“是有什么最新进展吗？”祝晴合上手中的档案。
程医生嘴角微扬。
每次见到这位Madam，她都在忙公事，忙到过了饭点，CID办公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上次提到，死者身中多刀却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程星朗说，“因为技术限制，毒理检测报告刚刚才出来，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
当时，警方怀疑，凶手一刀就捅到死者的要害，使他失去反抗能力。后来的多刀，并没有造成致命伤，不过是泄愤之举。
但现在，程医生提出新的可能，也许这一切要归因于药物的作用。
祝晴：“怎么证明死者是在死亡时间服用的安眠药？有没有可能，安眠药是前一天晚上睡前服用的？”
“不可能。”程星朗说，“根据消化程度、胃部排空的时间，以及血药浓度峰值的时间，可以推断服药时间更接近死亡时间。”
“凶手有预谋，把死者约到雅韵琴行或知道死者会去那里，提前在琴行里等待——”祝晴说，“等着下手？”
就好像被考官突然抽查，程医生指着自己鼻尖：“问我？”
“没有。”祝晴接过他手中的报告，“我在自言自语。”
所以，受害者被人下了药，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但会失去反抗能力？
这是新的发现，祝晴眼睛一亮，拿着刚才两份口供往办公室走，连马尾辫都跟着脚步轻快晃动。
程医生：“等一下。”
祝晴回头。
“安眠药的成分有点奇怪，要再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明白。”祝晴比了个“ok”的手势：“多谢！”
程医生盯着这个手势，忽然低笑。
昨天小鬼头也用短短的手指比了这个手势。
所以是谁学谁的？
……
案件的侦查工作不说有了多大的突破，但至少，并不是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收工回家之前，祝晴搭上住湾仔附近同事的顺风车，去了雅韵琴行一趟。
其实能猜到，凶手不至于傻傻留下给受害者下药的证据。
但万一呢？
方颂声死后，雅韵琴行歇业两天时间。
直到今天，才重新打开门做生意，只是偌大的琴行，就只有几个职员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毕竟方老师是在琴行里出事的，外面都传遍了，这是死过人的琴行，死过人的六号琴房……之前排好的课，都没人愿意来上了。”
“一天下来，只有然然妈妈来了一趟，希望我们可以给她退学费。其实她好过分，明明都快到续费的时候了，突然要退费！”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雅韵姐打电话。她说，只要是来退学费的，都不要多问，直接办理就好。”
“雅韵姐是艺术家，向来懒得和他们多费唇舌的。”
几位职员的脸上愁云密布。
照这样下去，琴行迟早倒闭，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当听祝晴问起正事，大家则神色疑惑。
“杯子？”
“我们这边用的都是一次性杯子，之前闹过一次乌龙，学生和老师经常拿错杯子。后来，方老师就让人采购了一批一次性杯子。”
“就算是我们内部的职员，也习惯用一次性杯子了，用完就丢，根本不用洗，很方便。”
茶水间里的垃圾篓里，垃圾都不知道已经丢过多少次。
就算死者是在琴行被凶手下药，证据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雅韵琴行，祝晴拐进街角那家熟悉的书店。
她站在医学专区，指尖掠过书脊，最后停在几本关于植物人康复治疗的读物上。
自从得知盛佩蓉和自己的关系之后，祝晴才开始关注这类医学知识。虽然看不懂专业上的术语，但她想学着了解。
而后，她又顺手拿了几本财经杂志和商业案例集。护士提过，和病人聊聊她感兴趣的话题……曾经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她，应该最懂这些吧。
“儿童绘本区怎么走？”祝晴问。
“沿着这排书架走到底，左转就是了。”店员给她指了路。
盛放小朋友见谁都把自己当长辈，这个毛病得改。
祝晴挑了一本启蒙认知的绘本，里面用简单的图画和故事，向学龄前小朋友展示家庭成员的关系。
这个小朋友啊，什么时候才知道，他真的不是大人！
结完账，祝晴加快脚步回家。
这一整天的忙碌工作，终于结束了。
……
地产经纪没有说大话，在晴仔和小舅舅家的露台上，真的能看见落日。
夕阳西沉，从高楼望下去，来往行人匆匆，车辆也匆匆。
厨房里，萍姨动作麻利地准备晚餐，是“哐哐当当”的热闹声响。
碗碟碰撞，锅铲翻动食物，一盘又一盘的菜被端上桌……这些声音交织成温暖的烟火气息。
盛放小朋友溜达到了露台。
外甥女和舅舅有很多的约法三章，自从搬到新家，又立了不少规定，比如，她不在家的时候，不可以去露台。外甥女怕他探脑袋往外看风景，一不小心掉下去，还说要找人给露台封窗。
盛放小朋友心想，外甥女实在是太小瞧自己。他就连半山的风景都看过，区区油麻地的风景，才不稀罕呢。
同时，她也小瞧了萍姨。萍姨照顾孩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本就不会让他落单。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祝晴在家，盛放是可以来露台玩的。
“哗——”小舅舅推开玻璃门出来，“好热！”
这么热的傍晚，坐在露台，连风都吹不到。
晴仔却说，在冷气房吹一天的冷气，大脑会生锈，这会儿出来吹吹热风才舒服。
“我的大脑很灵光哦。”盛放指着自己的脑门。
祝晴从书店胶袋里拿出给他准备的绘本：“真的？”
小人儿坐在盛夏傍晚的露台，感受到的风，是温温热热的。
但是他喜欢和外甥女待在一起，只能勉为其难，爬上她身边的休闲椅，看起书。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盛放小手指着绘本上的文字，“就是嫲嫲，我知道。”
放放说，这是常识，他当然知道。
不过很遗憾，小舅舅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
“因为我爹地太老了。”盛放叹气。
他再翻过一页：“妈妈的哥哥叫舅舅，弟弟叫小舅舅。”
小不点看到自己感兴趣的：“这个我也知道，就是舅父嘛！”
“晴仔，舅妈是什么？舅舅的妈咪，应该是外祖母。”
“这个暂时还用不上。”祝晴说。
这些复杂的亲属关系图以及称谓，对于盛放来说，根本就不算挑战。
早在他第一次从二姐口中听说“外甥女”这个词时，就做足了功课。他可不是只会玩耍的孩子，任何疑问在他这儿都不能过夜，但凡遇到不懂的，刨根究底也要弄明白。
“好，既然你全都知道，现在我们来拓展延伸。”祝晴说。
接下来的学习，就像一场警署案情分析会。
祝晴知道小孩最吃这一套，就让他去房间里拿了一张很大的白纸，再用马克笔在上面记录，假装是会议室的白板。
她在白纸写下同事们的名字：“这是莫sir，你可以叫他——”
盛放：“振邦。”
“是莫uncle！”
“这是黎叔，你可以叫他——”
“老黎。”盛放盘腿坐得端正，两只小手抓住自己的小脚丫。
“黎伯伯！”
“梁奇凯、曾咏珊、程星朗……”
盛放问：“晴仔，程星朗是谁？”
“程医生。”祝晴说。
“哦。”盛放恍然大悟，“原来他叫阿朗！”
祝晴快要炸毛。
原剧情说他是天才反派。
谁家小天才是听不懂人话的？
“盛放，你故意的？”祝晴眯起眼睛。
放放宝宝歪头，咧嘴露出小米牙：“没有啦。”
……
对于萍姨来说，做饭从来不是苦差事。相反，当满屋飘散着饭菜香气，她心里涌起的，是满足和欣慰。
一桌子的丰盛饭菜，喂饱了嘴刁的少爷仔，和总是随便应付三餐的祝晴。
晚饭过后，萍姨刚要收拾碗筷，就被祝晴坚决拦住。
“让他自己来。”
外甥女坚持要给小舅舅养成好习惯，将他从未来的反派之路上拉回来。
厨房里，盛放踩着小板凳洗洗刷刷。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洗碗不是麻烦的事，他喜欢用小手托着泡泡，轻轻一吹。
“盛放，不要吹到我身上！”祝晴说。
少爷仔的脸颊就更加鼓了，直接朝着外甥女瞄准：“呼！”
厨房里传来欢笑声，坐在沙发上的萍姨简直是如坐针毡。
哪有雇主家洗碗，她坐着好好休息的道理呢！
萍姨站起来，在客厅转了好几圈。
太干净了，就算是想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都很难。
洗完碗，盛放小朋友晃一晃祝晴的衣角，讨奖励。
洗几个碗，要什么奖励？祝晴是这样想的，但是，小不点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实在是让人心软。
“你要什么奖励？”
“菠萝雪條！”
“家里没有，改天——”
“嚯”一下，盛放小朋友拉开冰箱。
在冰箱的冷冻层，装着满满当当的雪糕和冰棍。
萍姨赶紧过来解释：“少爷仔说，大夏天的，家里肯定要准备一点雪糕雪條嘛……所以我就买过来了。”
外甥女唇角微扬，摇着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盛放小朋友料事如神，现在也能算到——
可以吃雪條了！
……
一支菠萝冰棍，就哄得放放小舅舅在客厅里欢呼。
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着，小奶音清脆可爱，而祝晴则进了房，将福利院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摆在书桌上。
李子瑶身上，藏着太多谜团了。
她和曾经的欣欣姐姐，性格截然不同，而一切变化与转折的起点，也许就从这封信开始。
祝晴的视线，再次落向和信件一起寄来的老照片上。
十四岁的欣欣姐姐，被养父母揽在中间，笑容一如祝晴的记忆，干净明亮。
而现在的李子瑶，也经常笑。
在方颂声面前，是讨好的、娇媚的笑，面对警方，是满不在乎的笑，再到重逢福利院故人，轻轻地勾起唇角，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是那对养父母，碾碎她曾经纯粹的笑容吗？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祝晴的心底，又冒出难以解释的直觉，她总觉得，这封信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门外响起，“雪條要融化啦！”
祝晴手中的菠萝冰棍，差点要融化。
她快速地消灭它，将棍子递给跑腿小孩：“扔到垃圾桶里。”
盛放小朋友接过，坐在外甥女身边。
“你不开心吗？”他问。
放放还小，心思却很细腻。
外甥女趴在书桌前，背影多落寞，小舅舅一眼就看穿她。
不等祝晴回答，小舅舅就转身跑走。
又过了片刻，他踢着小短腿，重新跑回来。
祝晴回头，看见放放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卡通小水杯。
两根吃剩的雪條棍棍就装在杯子里。
“晴仔，你摇一摇，就飞出来喽。”
小孩将卡通水杯塞到她手心里，还教会她，两只手捧着。
“这是算卦。”盛放帮外甥女晃一晃手。
摇好久，也没飞出来。
小舅舅懊恼地拧起眉，直到外甥女配合地倾倒小水杯。
“啪”一声，吃剩的一根雪條棍棍掉落在地上。
放放蹲下来捡起，举高高：“恭喜，是上上签哦！”
祝晴失笑。
这是小孩从哪个电视台学来的？为了逗她开心，前期居然做了这么多铺垫。
祝晴接过的冰棍的小棍子。
“洗过的！”盛放骄傲地说，“萍姨都夸我爱干净！”
好像很少会有人用心地在意她的感受。
祝晴握着雪條棍棍的手紧了紧，又抬起另一只手，揉一揉盛放的脑袋。
小脑袋毛茸茸的，手感还不错。
“谢谢你啊。”她说。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就像是咸蛋超人——
瞬间发光。
晴仔超级喜欢他的！
……
“晴晴。”萍姨在门外喊，“是不是你的BB机响了？”
祝晴到家时，换成舒适的睡衣，将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洗衣篓，忘记BB机也在里面。
这个点BB机响，不用问也知道，是警署有情况。
她刚要下楼，被盛放拦住。
“家里有——”小孩神秘兮兮地卖关子，“电、话！”
外甥女在外冲锋陷阵，放放则在家里处理一切后勤工作。他记下家里缺了什么，叮嘱着萍姨补齐。
除了雪條以外，家里新装的电话机，也是他的功劳。
祝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放推到电话机前。
是曾咏珊给她呼机留言，此时电话一接通，对方清亮好听的声音传来。
“祝晴，李子瑶确实没有嫌疑。”
“我们调出富临酒店大堂和楼道的监控，清晰地拍到她出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员也可以作证，在早上五点半自己刚换班时，见到李子瑶和戴枫来买烟，而且他们还吵了一架。还有酒店客人的投诉记录，也是在五点到六点之间。”
“知道你们以前是朋友，怕你担心，所以特地跟你说一声。”
曾咏珊知道，曾经欣欣姐姐是祝晴的朋友。
并不仅仅只是童年玩伴而已。
“现在李子瑶回去了吗？”祝晴问。
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让她回去了，扣留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又是一场空……莫sir让我们俩明天去一趟死者家。”
“你刚去过吧？”祝晴问。
“上午去的时候，方颂声的母亲不在，说是方雅韵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明天她应该在家的，也许老太太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祝晴应着，脑海中不断闪回案件卷宗上的线索。
到底是哪里还不对劲？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祝晴的思索。
盛放跑去打开门。
她站在客厅转角处打电话，这个位置恰好被装饰柜遮挡，形成视野死角，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的光亮。
“是谁？”祝晴问。
……
盛放打开门，看见李子瑶站在外面。
“给郭院长打电话，问到祝晴现在的住址。”
“打扰你们了。”
她手里还拎着一盒糕点。
糕点盒上印着字，是香江出名的老字号糕点铺。
小孩始终在观察，迟迟没出声。
李子瑶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将垂落发丝别到自己耳后：“上次在琴行门口也见到你。”
盛放也记得她。
是嫌疑人，他们还帮她找男朋友。
“小朋友。”李子瑶问，“你是祝晴的——”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僵持。
盛放看过《警讯》，身为警察的小舅舅，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危险。
首要任务是镇定自若，其次，不要打草惊蛇。
更不可以让对方知道，他和晴仔的关系。
放放宝宝绷着谨慎小脸，朝屋里喊：“靓女！有人找！”

第36章 谁这么烦人……
曾咏珊是个话痨，接起电话，除了工作上的事，还顺便闲聊。她聊着死者与李子瑶新房的地址，说等到工作结束，去那附近吃一份煲仔饭再回警署。
“早上是和徐家乐一起去的，期待了一晚上，结果阳记煲仔饭还没开门。”
“他们店里是用炭火现煲，腊味饭再窝一个蛋，想到就流口水！”
曾咏珊总是能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的节奏。家里小长辈都说了，得学着这些别人家的“孩子”，多多劳逸结合，因此祝晴很爽快地答应她的邀约。
“那就说定啦，明天见！”
“好，明天见。”
门外的声音太轻了，再加上萍姨也在，祝晴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等挂断电话拐过客厅转角，她忽地听见有人在喊“靓女”。
怪小孩又在玩什么新游戏，学茶x餐厅伙计带位吗？
祝晴走上前，在玄关处停下，看见李子瑶的身影。
原来，盛放小朋友提高警觉，和外甥女撇清关系。
李子瑶站在门口，朝着她笑了一下。
看起来并不像前些天那样冷淡。
“小时候社工姐姐给我们送的酥饼。”李子瑶提了提手中的糕点盒，“一小块，那个时候，我们一人一半，还记得吗？”
祝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甚至失而复得的，在此刻交融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子瑶将发丝捋到自己的耳后，眸光黯了一些：“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萍姨太爱干净，凡事喜欢操心，祝晴和少爷仔清洁过厨房，她还得返工一次。她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孩子的方向，此时见场面陷入僵局，将手背上的水擦干净，快步走了出来。
“是有客人来了吧？”
“快请进，喝茶还是柠檬水？”
盛放还眯着眼睛审视，踢着小短腿回儿童房，拿出他最爱的激光枪。
玩具枪比他的半个人还要大，小孩扛着，一脸正气，也是因为外甥女在身边，绷着的紧张小表情已经舒展。毕竟，有靠山了，家里有madam，就不怕危险。
只是小朋友仍旧不彻底放松，始终保持警惕。
萍姨开口搭话，请她进屋，李子瑶微微一笑：“谢谢，我喝——”
“不用了，萍姨。”祝晴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的话。
李子瑶脸上的笑意凝固。
“虽然你的嫌疑已经排除。”祝晴看着李子瑶，“但在案件期间，警方和涉案人员最好避免私下往来。”
李子瑶微怔，提着糕点的手收紧，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神色变得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祝晴仿佛又看见儿时的欣欣。
那个蹲下来，温柔地教会她怎么系鞋带的姐姐。
“我明白了。”
祝晴：“我送你下楼。”
李子瑶点了点头。
祝晴还穿着睡衣，要回房换一身外出的衣服。她在门口等待，被小孩牢牢监视着。
过了片刻，祝晴出来了。
放放听着她们走到电梯口，听着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听着她们进了电梯。
“萍姨。”小舅舅放下激光枪，做了个利落的帅气手势，“跟！”
盛放套上小鞋子时，萍姨还完全在状况外。
好在聪明小孩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原来这个女人，不是客人，是谋杀案的嫌疑人。
就在萍姨一阵后怕时，小孩又话锋一转——
同时，她还是祝晴小时候福利院的朋友。
“保护晴仔！”盛放冲进电梯。
萍姨快步跟上，嘟囔道：“如果是这样，晴晴该有多难过啊……”
盛放脚步顿住，困惑地回头。
晴仔会难过吗？
这一点，小小朋友是想不到的。
……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晴没想到，多年后的一天，她会和欣欣姐姐并肩走在一起。
夜晚的油麻地，行人来来往往，耳畔声音嘈杂，虽不至于喧闹到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她们都迟迟没有开口。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社工姐姐请我们吃的桃酥，就在这附近。”李子瑶打开糕点盒，“尝一块吧。”
祝晴没有再拒绝。
隔着十三年的漫长时光，时间成为距离，就连这块桃酥都变了味。
小时候，社工并不是给每个小朋友都分好吃的。欣欣姐姐是大孩子，帮忙搬书和*杂物，才得到一块香喷喷的桃酥作为奖励。她将桃酥藏好，带去和祝晴一起分享，两个小女孩躲在隐蔽处，一人一半，被其他孩子发现，还嘴硬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吃，实际上早就被嘴角的桃酥渣渣出卖。
“其实第一次和你重逢，我是假装不认识你的。”李子瑶轻声道，“我和颂声在一起，窘迫难堪，不好意思认你。”
她过得不太好，和儿时的小妹妹是两个世界的人，说什么都觉得尴尬，索性就不相认。
“第二次见面，我已经卷入谋杀案，你是警察。”李子瑶继续道，“真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很了不起。”
儿时，祝晴是嫉恶如仇的小女孩。
有大孩子欺负人，她挥起拳头就是打，打完之后还吓唬人，说自己是警察，要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这么琐碎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
“你那个时候还小嘛。”
祝晴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居然和盛sir一样将自己是警察挂在嘴边。
“警察也不能打人啊。”祝晴的嘴角浅浅扬起。
“是啊，警察应该做的，是公正、不徇私。长大后的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李子瑶说，“前几次见面，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直到现在，我终于洗清嫌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李子瑶说，她没有朋友，很多话，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其实我想和颂声踏实过日子。”她低声道，“他挺好的，只是年纪大了点。这么多年，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到头来，女儿还不理解他。”
祝晴：“方雅韵不理解他？”
“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表面上这么好。”李子瑶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颂声拆散的。”
“其实，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要说作案动机，每个人都有，但真的至于杀人吗？”
说到这里，李子瑶忽然驻足，她转头望向街尾一间咖啡厅：“madam家不方便进，去公众场合坐一坐可以吗？”
盛夏温热的风轻抚过李子瑶脸庞，卷起她散落的发丝。
夜晚灯光柔化浓艳的妆容，她盯着祝晴看，有试探，更多的是真心。
“等结案后再说。”祝晴说。
“其实不应该相认的。”李子瑶突然笑了，“你记忆里的欣欣姐姐，不该是这幅俗气的样子。”
没等回应，她就已经转身：“先走了，有机会……”
祝晴：“我不在乎。”
李子瑶的背影僵了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克制却并不漠然。
“看见你平安，就够了。”
独自长大有多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就足够了。
等到李子瑶离开，一直跟在后面的盛放想要上前。
萍姨拦住少爷仔：“让她静一静吧。”
萍姨说，现在的祝晴，应该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也许在别人看来，李子瑶就只是她儿时一个能叫得上名字的过客。
但实际上，也许那是祝晴冰冷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
祝晴回家时，盛放和萍姨已经在家里待着，就好像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小孩还趴在地上，玩潜伏突击游戏，从沙发侧面伸出激光枪，匍匐前进。
他威吓：“什么人？不许动！”
可惜，他遇上了真正的行家。
姜还是madam辣。
她一个转身，右手扣住盛放持枪的手腕，左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
小孩被彻底制服。
“晴仔，你刚才那是什么招？”
“教教我啊！”
盛放抱着激光枪坐在外甥女面前，两只手合十搓一搓。
晴仔不想传授擒拿术，但愿意给小鬼开一场表彰大会。
小朋友多聪明，知道不暴露身份，守好家门口的第一道关卡。
“表彰大会？”盛放的眼睛睁得溜溜圆，才想起来，“晴仔，你还欠我好市民奖呢！”
外甥女和小舅舅家的表彰大会，在客厅里举行。
放放光着小脚丫，踩在沙发边边上，站得笔直。
这儿就是他的领奖台。
萍姨很捧场，在边上看着他们俩闹，忍不住直笑。本来以为已经结束，没想到还有，祝晴回卧室不知道找了什么，出来时，往崽崽脖子上挂了一枚奖牌。
盛放彻底呆住，两只小手捧着闪闪发光的奖牌。
“晴仔，这是什么！”
“黄竹坑警校的一级荣誉奖章，全校每年只有一个名额。”
“一级荣誉！真的送给我吗？”
盛放小朋友立正敬礼，脸蛋激动得红扑扑。
小孩收到一级荣誉奖章，简直是爱不释手，缠了晴仔一晚上，让她说说怎样才能得到这份荣誉。
祝晴需要一块白板，就像警署会议室那样的白板，用来记录案件线索和细节。
这会儿家里没有，她只能先找出一张白纸。
耳畔，放放舅舅的小奶音就没停过。
“每一年只有一个能得到荣誉奖章吗？”
“晴仔，你怎么拿到的！”
“原来大家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也想要……”
“等我长大了，也送你一块荣誉奖章！一级的！”
白纸上，写满了零零散散的线索。
一时难以串联。
“晴仔晴仔！”
“你等一下。”祝晴手中握着笔，拖延崽崽。
“等多久？”
“很快，一百秒。”
盛放乖乖点头：“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祝晴：……
他一刻都不能安静，非要叽里呱啦数下去吗？
……
这两天，萍姨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住在祝晴和少爷仔身边。
她没有结过婚，早些年赚来的钱都被哄着供大哥家的孩子念书，说好的将来给她养老，但如今侄子早就毕业十几年，别说养老，就连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是奢望。萍姨已经没地方去了，好在想得开，不爱为难自己，不愉快的事就不常惦记，日子一天天过着，也很满足。
“晴晴，把面吃了再走。热乎的云吞面，汤头熬了一晚上呢。”
“来不及了！”
祝晴和平时一样，抓了两个馒头就走，还是小长辈不放心，硬是追到楼梯口给外甥女塞了一瓶牛奶。
等到他回来，和萍姨对视，而后摇头叹气。
“这孩子，也不怕饿坏了胃。”
“刚煮的面条，热腾腾的，喝完汤多舒服。”
“我们晴仔啊，打小就这样。”
萍姨感叹，盛放也感叹。
孩童稚嫩的声线和大人的声音截然不同，话题却默契地重合。
“晚上炖一锅老鸭煲，给晴晴好好补一补。”
“是得给晴仔补补了……”
家里，盛放小朋友一早睁开眼睛，就迎来清闲的、翘着小短腿吃雪條的一天。
而祝晴，刚到警署就抱着档案坐进会议室，从会议室出来，和豪仔一起再次核查李子瑶和戴枫的不在场证明，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
“我感觉，李子瑶好像是故意在周二晚上去找前男友的。戴枫都说了，他们已经分手两个月，早不来往迟不来往，偏在方颂声死前那一晚？”
“就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安排一个时间证人。”
“不在场证明也有点刻意，从五点到六点，就好像算准了一样。酒店大堂监控拍到清楚的人脸，便利店的员工正好认出他们俩，就连酒店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也在这个精准的时间点。”
“我去查了那天晚上电视台播的《真心》，五点到六点之间，还真是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那一集。”
祝晴仍在翻看戴枫和李子瑶的笔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曾咏珊失笑：“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看多少次了……你是不是都能把他们的证词背下来啦！”
莫振邦俯身，盯着电脑屏幕上酒店的监控画面看。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沉吟道，“只是巧合而已？”
……
中午之前，祝晴和曾咏珊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受害者方颂声的家里。
这地方，昨天曾咏珊刚来过一遍，已经轻车熟路。
更轻车熟路的，是她踩好点的阳记煲仔饭。
曾咏珊原本打算工作完再吃饭，但眼看着店里坐满了人，再晚一点要拿排队牌，便不由分说抓住祝晴的胳膊。
“查案要紧，吃饱饭更要紧。”曾咏珊拉着祝晴进店，“老板，两份腊味煲仔饭，多淋豉油。”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新鲜榨的甘蔗水，清甜降火，两位靓女要不要试试？”
“也要两杯！”曾咏珊大声道。
中午的阳记煲仔饭里已经快要坐满人，曾咏珊拉着祝晴在角落空位坐下，煲仔饭还没上，已经先拿了筷子准备着。
没过多久，店员端着砂煲送上桌，盖子一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
“快尝尝！”
“怎么样怎么样？”曾咏珊的眼睛亮亮的。
祝晴舀了满满一勺送入口中，来不及吞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
曾咏珊昨天上午就来过死者家。
只是没碰到方颂声的母亲。
“老太太不在家，方雅韵带她去看医生了。”
“家里就只有保姆，带着我们转了转，但保姆答不出什么所以然。”
“为什么？”祝晴喝了一口甘蔗水，“保姆应该最清楚家长里短的琐事。”
“新来的啦。”曾咏珊说，“就因为保姆是新来的，方雅韵不放心她陪老太太去医院做定期检查，所以自己带着去了。”
“我们得快一点，不然老太太可能要午睡，又是白跑一趟。”曾咏珊看一眼手表，“吃好了吗？”
“马上。”祝晴拿着勺子，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咕嘟咕嘟”将甘蔗水喝完，“走！”
曾咏珊捂着嘴巴笑出声。
“这么好吃呀！”她也加快脚步，“就在前面，门卫阿伯都认得我了，不用登记。”
方颂声出手阔绰，专门为李子瑶买下这套公寓，登记她的名字，装修也完全依照她的喜好，唯一的要求是，婚后他们必须带着他母亲同住。
李子瑶和未来家婆相处不来，想着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仍旧住在出租屋里。
“笃笃笃——”
祝晴和曾咏珊敲门后，就站在门外等待，没过多久，保姆打开房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方雅韵出来，惊讶道：“两位madam，你们怎么又来了？”
方雅韵昨天陪奶奶看完医生回来，就听保姆说，警方来过。
这件案子，从案发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她慢慢从悲伤中走出。
“毕竟要照顾奶奶。”方雅韵说，“我不能先倒下。”
她说，这两天自己暂住在这里，陪着奶奶。
客厅宽敞，整洁舒适，方雅韵请两位警官坐下，让保姆沏茶。
“这是爸爸和李子瑶用来结婚的房子，我以前还以为，自己不会常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奶奶……”
“我怕奶奶要出门，不小心听见隔壁邻居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留在她身边，我能安心一些。”
说话间，保姆已经端来两杯茶水，方雅韵朝着茶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放下。
“李子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在和受害者家属的沟通上，曾咏珊要比祝晴有经验。
她和方雅韵说着案情，而祝晴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新婚套房。
餐桌上，几盒精致的喜饼礼盒还未拆封，堆叠在角落，烫金喜帖静静躺在旁边。客厅已经布置好，双喜剪纸端正地贴在客厅的各个角落，连吊灯上都缠着细细的红绸带，处处洋溢着新婚筹备的喜气。
祝晴站起来，在客厅踱步。电视机旁边的装饰柜上，几个相框整齐排列着，其中有之前印在请柬上的素描手绘肖像，以及几张新人的婚纱照。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在婚纱照旁边的照片。
祝晴：“这是——”
方雅韵看过来，无奈地笑了一下：“是我奶奶放的，老太太非说要敲打敲打李子瑶。”
那是方雅韵小时候和她奶奶的合照。
照片是在文化中心大剧院门口拍的，很有些年头了，相片年幼的她依偎在奶奶怀里，咧着嘴角笑，还缺了几颗乳牙。
“当时大家叫我漏风妹，都不知道难看，没牙还笑得这么开心。”方雅韵的眼神变得温柔，起身走过来，抚摸老相片，“奶奶说，有后妈就有后爸，这张照片就摆着，让李子瑶进门之后好好看着。她看了就知道，奶奶疼我，肯定不敢欺负我。”
“真是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她为我做主吗？”
曾咏珊眉眼弯弯：“不管多大，在奶奶心里，永远还是需要保护的小孙女。”
曾咏珊笑容甜美，亲和力十足。
方雅韵也不自觉放松。
“但其实，如果婚礼顺利举行，等到李子瑶真的搬进来，肯定会把照片收起来的。说不定还会丢掉，谁知道呢？”
“奶奶毕竟上年纪了，真要和李子瑶斗，不一定能斗得过。”
“老太太在哪里？”祝晴看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我们有些事想问她。”
“这个不可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雅韵想都没想，语气变得坚决，“奶奶不知道爸爸的事，她血压不稳，你们不要刺激她。”
“吱呀”一声，房门在此时开了。
祝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从卧室里出来。
岁月不饶人，方雅韵的奶奶已经不像是照片中那样挺拔。
“雅韵，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
方雅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她：“奶奶，不是跟你说了吗？爸爸出差，哪有这么快回来呀。”
方雅韵仍瞒着奶奶有关于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实在不忍心让老人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都要结婚了，还整天往外跑。出差的事情，交给琴行里年轻人来做嘛。”方奶奶说着，看向祝晴和曾咏珊，“这两位是？”
“沈婆婆吗？”曾咏珊上前。
方雅韵的神色冷下来，用眼神警告。
“我们是钢琴协会的。”祝晴说，“最近在整理方老师的授课记录，想了解一下他周二和周三的行程。”
方雅韵的脸色好了些。
曾咏珊接话道：“对，沈婆婆，我们想知道，方老师周二和周三上午是不是约了人？给他BB机留言，他没有回。”
沈婆婆想了想，回头向孙女确认：“周三是店休吗？”
“沈婆婆，你记性真好。”曾咏珊笑着问，“那两天，方老师有和你提过行程安排吗？”
“早一天晚上，有人给颂声打电话，约他店休那天去店里。”
曾咏珊和祝晴对视。
方雅韵也连忙着急地问：“奶奶，你确定？”
“你爸爸接完电话就开始烫衣服。”
方雅韵：“哪台电话？”
“家里有两台电话吗？”祝晴问。
方颂声家里的电话、BB机以及琴行办公室的电话，警方都查过通话记录。
但没想到，在这套新房里，他申请了两条固话线路。
两位警察追问，方雅韵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反而是老太太回话。
“客厅的那台电话，号码就印在颂声的名片里。”
“卧室里的线路，是他为新太太装的电话。”
曾咏珊：“沈婆婆，那天你有听见电话里的人是男是女吗？”
这时，沈婆婆疑惑道：“问这个干什么？”
“差不多了吧。”方雅韵打断她们的话，“课程安排直接去琴行问就好，我奶奶不知道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奶奶要休息了。”
方雅韵语气强硬，将两位警察送到门口，姿态防备，显然不愿意她们多留一刻。
沈婆婆站在原地，微微倾身，低声问保姆：“这是怎么了？”
“要是今天这些问话让我奶奶的病情加重，我会直接投诉到警务处！”
曾咏珊眉头一拧，刚要搬出如“警民合作”那套说辞，耳边却飘来两个字。
“随你。”
曾咏珊：……
……
从死者家出来许久，祝晴嘀咕：“咏珊，你有没有觉得——他家里有一股味道？”
“味道？”曾咏珊回忆，“我知道了，老人家身上跌打酒的味道。以前我每个周末去爷爷奶奶家玩，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你明明特地编了个钢琴协会员工的身份，就顺着方雅韵的话接下去好了，非要激怒她做什么呢。”曾咏珊拖长了音，皱着鼻尖，“如果她真去投诉，你来写检讨报告，还是我写呀？”
“莫sir吧。”祝晴说。
曾咏珊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可以啊！才调来组里没几天，就学会让莫sir背锅了！”
“抓紧时间。”祝晴加快脚步，“今天的线索够我们多加两个小时的班。”
通讯台的登记系统仍是老旧的纸质档案。
警方每查一个号码，职员就得翻找一次。因此，他们一直没发现，原来方颂声家申请了两条电话线路。
这个意外发现成了案情的突破口。
下午莫sir再从办公室出来，调查已经有了新进展。
“我们查了方颂声卧室那台电话的通话记录。周二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有人打进来，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也就是他母亲提到的那通电话。接完电话后，方颂声开始烫一件本来就已经足够平整的衬衫。在店休日，他一早穿那件白衬衫去琴行，是为了赴约。”
“查到那通电话的拨出地址了，是北角英皇道的一个老式电话亭。”
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尚未普及。
但幸运的是，这个老式电话亭，竟正对着银都戏院售票处。
“我打电话问过戏院，售票处的位置，装了一台闭路电视！”
重案B组警员立即跑了一趟北角的银都戏院，调取当晚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的画面，画质模糊，颗粒感极其重，因有准确的时间，当录像带右下角的时间跳转为八点三十一分时，所有人屏住呼吸。
而后，在八点三十二分，有人走进电话亭。
那人一身黑色风衣，全程背对镜头，佝着背，鸭舌帽压低，侧脸完全被阴影遮住。
“是男是女？”梁奇凯小声问。
莫振邦突然按下暂停键。
黎叔抬眉，哼笑一声：“女人。”
“怎么看出来的？”
“身形。她走路故意收着肩膀，不自然。还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女人故意扮成男人？”
“连脸都看不清，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祝晴：“是方雅韵？”
曾咏珊忽然反应过来，怔愣道：“这个背影，的确有点像。”
……
李子瑶提过，方雅韵和她父亲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谐。
中午在方颂声家里时，她故意拦着奶奶，不让老人家提及家里有两台电话的事。此时再回想，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也许并不仅仅是担心老人的身体。
“你是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方颂声拆散的？”莫振邦皱眉。
曾咏珊说：“你这样说，好像真的很少听见有关于方雅韵感情生活的花边新闻啊。”
“但是，以李子瑶和方雅韵的关系，提及她，嘴里肯定是没好话的。”豪仔说，“不过，差点结婚被拆散……这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莫振邦当了十几年警察，路子广。
他回办公室几分钟后，再出来时，丢来一张便签纸。
莫sir神通广大，便签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曾经采访过方雅韵的记者，是绮云的朋友，给她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套点料出来。”
祝晴接过便签纸：“莫sir，怎么套？”
“这还要我教你？”莫振邦瞥她一眼。
祝晴深吸一口气，拨通记者的电话。
本以为套料需要话术技巧，第一次尝试只能当作累积经验，然而谁知道，是莫sir在耍人。
莫sir早就已经和对方打好招呼。
“CID的探员是吗？”对方的语气里带着笑，很好说话，“我知道，绮云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位记者在方雅韵尚未成名时就采访过她。
“和现在谨慎的样子不同，那时候的她很坦诚，几乎有问必答。”
“像我们这种娱乐采访，说白了就是为了挖八卦的。谁会关心一个三流钢琴家拿了什么业内呢？根本没人在意。所以，我问的基本上都是劲爆的感情问题。”
“那段感情，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的初恋。故事很俗套的，对方是个穷小子，方雅韵的父亲看不上他。方老师私底下找那个男生谈了几次，劝他离开女儿。”
“钢琴家嘛，很傲气的，既然对方决心离开她，她肯定不会挽留。后来，那男人很快就和别人订婚了。而方雅韵……就再也没有拍过拖。”
“其实追求她的人不少，同行的钢琴家、投行的精英……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方雅韵是彻底死心了，反倒是她父亲，后来开始着急起来。”
“听说那个男人，后来混得风生水起，如果不是方老师硬要棒打鸳鸯，估计他们——”
这位记者非常健谈，还提到当年的采访是用录音笔记录的。
“不过拷贝不知道塞哪里去了，得找找。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给你。”
“明天方便吗？”祝晴问。
记者笑了：“Madam，这么急？”
记者将见面时间敲定为明天下班后，地点是铜锣湾一间x西餐厅。
挂断电话之前，她半开玩笑道：“Madam，我现在从娱乐组转到社会新闻组，以后有独家消息，记得关照啊。”
……
过了晚上七点，晴仔还没有回家，小舅舅就知道，她又留在警署加班了。
自从萍姨来了，孩子越来越没交代，不回家居然也不打声电话报备。
放放小朋友多给外甥女三十分钟机会。
三十分钟后，她还是没回来，他便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给自己穿鞋子。
“陈皮老鸭汤，加了新会陈皮、红枣和淮山，温润滋补的。”
“香煎鲮鱼、豉椒炒蚬，还有蒸肉饼。”
“刚热好，少爷仔，我们走吧！”
盛放陷入沉思。
萍姨怎么知道他要去警署？居然被看穿了。
三岁崽崽也需要面子。
放放小脸一垮，别过身子，小小声道：“不用热，警署有微波炉。”
“原来是这样啊！”萍姨立马会意，很给面子地附和，“少爷仔对警署的设备真是了如指掌！”
一老一小出了门。
萍姨手中提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保温饭盒。
他们踱步到了油麻地警署，盛放就好像回家，一路往CID房走，根本就没有人拦着。
远远地，他已经听见晴仔同事们的声音。
而祝晴的同事们，也闻到饭菜香。
“晴仔！舅舅给你送饭啦！”
三分钟后，工位上摆着三菜一汤。
还冒着热气。
这待遇，一般人可及不上。
莫振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差不多就收工吧，先回家吃饭。”
几个同事们唉声叹气。
“回家也没有陈皮老鸭汤啦。”
“我爸妈才不像萍姨这样会做菜。”
“想开点吧，谁让你没舅舅——”
舅舅被夸啦。
盛放朝外甥女得意地扬起小下巴，藏不住的炫耀。
同事们打着招呼，一个个离开。
夜晚的警署走廊，只剩零星几盏灯。
等祝晴吃完最后一口饭，萍姨立马上前收拾保温壶和饭盒。
而祝晴还要留下来，做一些收尾工作。
萍姨：“少爷仔呢？”
放放：“还用问！”
为了不被赶走，盛放听话地窝在外甥女身边，看着她办公。
但是，他没有老实多久，不一会儿，溜进会议室里。
盛放小手握紧马克笔，在白板空白的背面画上记号。
就像是正在组织会议，崽崽清了清嗓子，自己和自己玩得好开心。
只是很可惜，他忘记带自己的玩具伙伴们。
下次过来，让钢铁侠、蜘蛛侠、雷神和咸蛋超人在折叠椅上坐成一排，假装是他C组的手下！
祝晴忙好的时候，看见会议室里的放放宝宝正在指点江山。
“回家了，放sir。”
“马上。”盛放的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ok”，而后板着脸对下属道，“散会。”
舅甥俩关灯关门，下了楼。
居然已经九点了。
“放sir，你这样会不会太严肃，吓到伙计们？”
“不会啦，我们私底下都是朋友。”
祝晴忍俊不禁，弹一下他的额头。
“程医生的车还停在那里。”祝晴余光瞄到露天车位，“我再去一趟法医科！”
外甥女又是步履匆匆。
小舅舅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孩子怎么都不知道休息呢？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那一栋。
上二楼时，祝晴回头瞄一眼楼梯间底下，那里的门牌指引灯还亮着。
她单手捂住放放的眼睛。
“我知道，是停尸间。”盛放说，“才不怕。”
警察的小舅舅，怎么会害怕尸体？
盛放小朋友还记得程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远远地指着。
程星朗已经换下白大褂，正要离开，注意到祝晴和小孩的身影，停下脚步。
“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你说，死者体内的安眠药成分奇怪，要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拿到报告了。”程星朗往办公室里走，打开灯，指着桌上的报告。
祝晴：“什么结果？”
“初步判断是境外流通的安眠药，香江市面上没有销售记录。”
“境外？”
外甥女和程医生在办公室聊公事，盛放小朋友便在走廊踱步，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张陌生的笑脸。
是法医科那位咧开嘴会露很多牙齿的技术员。
他总爱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小朋友，这么晚来法医科不害怕？我们这里的解剖室是做尸检的哦。”
他故意压低声音，指着幽静的走廊尽头：“是会剖开尸体肚子的地方……”
祝晴冷脸，放下检验报告转身。
谁这么烦人，吓唬他们家小孩。
程星朗斜倚墙边：“阿Ben，别欺负小孩。”
少爷仔乖巧地仰着小脸。
“你后面有个人。”他抬起手指。
小朋友稚嫩懵懂，眨巴着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看。
阿Ben突然心里发毛。
他摸摸鼻尖：“不可能。”
程星朗忍着笑意。
有位madam护短，悄悄溜过去，像她家小鬼一样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吹气。
“呼——”
莫名有阴风吹过。
阿Ben猛一下捂住自己的后颈。
盛放的小嗓音清脆，还幽幽的。
“你背后的那个人……”
脸蛋圆嘟嘟的宝宝吐出舌头翻白眼：“长这样。”

第37章 晴仔居然！
盛放小朋友突然眼歪嘴斜还吐舌头，用高难度动作演了一只可爱鬼。
病理技术员阿Ben心里毛毛的，回头发现祝晴站在自己身后，惊叫一声蹦得老远。
在法医科工作多年，就算是凌晨十二点剖开穿一身红的尸体大家都不可能害怕，更别说是有人装神弄鬼了。但今天情况特殊，小小一只的宝宝看着无害，不像是会耍着大人玩的，再加上，冷面madam绝不会陪着小孩一起胡闹……
没想到，他们俩配合默契，一起吓得他头皮发麻。
过了好久，阿Ben才缓过神。
转头时，程星朗不再压着笑意，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扬起唇角。小孩笑得眼睛都弯了，露出可爱的小米牙，和外甥女击掌庆祝。
祝晴也笑，这是程医生和阿Ben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唇角弯起，恶作剧成功，原先冷淡疏离早已被冲得干干净净，甚至比放放还要得意几分。
“程星朗！”阿Ben一时语塞，只能先朝着自己熟悉的同事干瞪眼，“你不帮自己人啊！”
谁让他吓唬madam家的小祖宗？
“帮理不帮亲。”程星朗失笑，抬手关了灯，这才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吓了小鬼，结果小鬼真来演“鬼”。
三岁小朋友究竟是从哪个午夜节目学会吊死鬼的演法？关于小孩看电视的问题，真的得好好管一管，不能太放任。这是今晚阿Ben说的唯一有建设性的话，祝晴记在心里，肯定是之前玛丽莎在工作时间偷偷给小姐妹打电话，由着盛放抱着电视遥控随意切换频道。
外甥女对小舅舅说，以后看电视绝不能由着他来。
盛放小朋友则又是鼓起脸颊气呼呼看阿Ben。他宣布，整个油麻地警署里，阿Ben最讨厌了，和他相比，翁兆麟都只能排第二。
祝晴这趟来，本来就是为了查清死者体内安眠药的成分，现在得到了答案，她带着盛放准备回家。恰好程医生也收拾好东西下班，阿Ben本来还不打算走，但刚才那阴风呼呼吹的一幕太瘆人，他也加快脚步，跟上大家。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沉默显得很诡异。
“喂，你们聊聊天啊。”阿Ben实在受不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这么安静很吓人的！”
他话音落下，放放继续吐舌头。
再演一次小小吊死鬼。
Madam不爱闲聊。
她步履匆匆，回头见盛放小朋友落下，就停下脚步。
盛放发现，好巧，他们一行四人，除了自己外，居然都是大长腿。
大家沉默时，脚步就会不自觉地迈得很快，崽崽跟得吃力，直到，晴仔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转身伸手。
盛放小朋友的眼底瞬间迸发惊喜。
晴仔牵他啦！
他成了外甥女的小挂件，牢牢跟随。
晴仔的手，不是冷冷的，放放小舅舅的心更是暖暖的。
他始终仰着软乎乎的笑脸，形容不出高兴的滋味。
只是唇角都笑酸啦。
等到阿Ben发现他们走远时，这舅甥俩的身影已经逐渐远去。
他和程医生被落下了。
“走这么慢？”阿Ben拍了拍程星朗的肩膀，“送送人家啊！”
整个法医科都传遍了，上次CID的madam祝查案，雨夜追凶，是程医生送她去的，车速快到漂移。
听后来赶到的增援说，大雨中，madam举枪，犯人被重重包围，程医生就一直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现在人家都来了，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不懂把握。
程星朗：“这么近，送什么？”
“这是远近的问题吗？人*家住得近，你就兜兜远路，这还要教……”
“活该你没拖拍啦！”
程星朗上车后看一眼手表：“他们应该到家了。”
阿Ben神色复杂。
这就到了，住门卫室吗？
……
盛放小朋友最鼓励外甥女购物了。
晴仔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而萍姨，她实在没想到——
祝晴第一次主动为这个家添置的物件，居然是一块大白板。
很大的一块白板，有人送货上门。萍姨让送货工放到露台去，又是擦灰，又是在边上摆一张小桌放白板擦和马克笔，家里真成了小型警署会议室。
晴仔去上班了，盛放第一个使用这块白板，兴冲冲的。
“萍姨，你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盛放不是去警署送饭，就是在楼下接外甥女下班。关于案情，他听同事们和翁sir提过不止一次，线索都装进小脑袋瓜里，记得滚瓜烂熟。
很多字，小朋友认得，但写不出来。
现在请萍姨代劳。
“身中多刀、左胸致命伤、嫌疑人未婚妻、钢琴老师……”
萍姨越听越莫名，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写了。
小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不好吧！
“少爷仔，我们不写这些吓人的。”
放放想要帮晴仔把线索梳理好，全都写在白板上，这样等她回来，就可以立马开工。
萍姨听完，眼底染了慈祥的笑意，她没想到从前一言不合就会闹脾气的少爷仔，居然变成这么体贴的小舅舅。
萍姨收起马克笔，顺着这个话题陪小少爷聊天。
大人对孩子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从前盛老爷子的姿态总是高人一等，盛放站在半山别墅的三楼，小眼神也是居高临下。覃丽珠事事谈钱，他便也觉得金钱万能。
直到现在，在他心底，外甥女是最了不起的madam……
于是，盛放拥有了新的目标，成为一名正义警察。
“但是晴仔说我太小了，还不能带着我去破案。”
萍姨笑着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可以？”
“反正晴仔说，两三岁的小孩不行。”盛放掰了掰手指，眼神中充满着希冀，坚定道，“也许四岁就可以了。”
四岁……
很快啦！
……
北角老式电话亭对面戏院售票处的监控，拍到一道背影。
不管是修长的身形，还是纤细的手指，甚至连走路姿态，都与死者女儿方雅韵有些相像。可疑的是，对方故意戴上鸭舌帽，穿上身着宽松中性的服装，明显是有意掩饰身份。警方便立即调整侦查方向，将这位钢琴家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方雅韵独居，第一次在国际大奖赛中得到名次，方颂声就送了她一套房。”
“这对父女的感情一向很好，方雅韵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不止一次提到，自己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方颂声对她的严厉教导。为了一个男人，杀死爸爸，我觉得不太可能。”
“但是方雅韵家里是有电话的，她所在的交响乐团在固定场地排练，那里也安装了电话，想要联系任何人，是很方便的事。如果她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故意乔装，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是为了拨一通电话，和她爸爸聊天？”
“说是说她妈妈走得早，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但其实方颂声以前也很忙的，没有这么多时间照顾她。方雅韵的奶奶带大了她，一直以来，她和奶奶比较亲。”
曾咏珊蹙着眉：“我们昨天在死者方颂声家里，老太太提起方颂声接了一个电话就开始烫衬衫，当时方雅韵的脸色就不太对劲。”
那时，方雅韵原本和曾咏珊聊得很好，当老太太突然出来，她的神色稍稍有了变化。
但因为两位警官帮她隐瞒方颂声离世的消息，她也就没有过为难她们，仍旧比较配合。
“直到无意间提到家里有两台电话——”祝晴回忆，“咏珊，家里有两条电话线路，是不是方雅韵提的？”
“蠢死了，她自己说漏嘴，还跟我们发脾气。也不知道是被谁惯的，亏我以前还对她很有好感呢。”曾咏珊撇了撇嘴，对大家说，“你们不知道她昨天脸色有多难看！给我们摆臭脸了，把我和祝晴推到门口，还说要投诉到警务处，吓唬谁呢！”
“像这些艺术家，脾气很古怪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他们不高兴了。”
“祝晴，你和报刊记者约好什么时候拿方雅韵的采访录音？”
“晚上六点。”祝晴说，“铜锣湾一间x西餐厅。”
曾咏珊一只手托着脸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又是这样？”
半山别墅壁炉里的白骨案，那位人人称赞的豪门女婿对盛二小姐的好是有利可图，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得到整个盛氏。
最新案里的李子瑶，为了不再过苦日子接近死者方颂声，婚前与前男友约会，那男人坐在审讯室里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送上门的，他也不吃亏。
现在，优雅的钢琴家曾与初恋拥有美好的回忆，被拆散后，初恋混好了，但却订婚了……
影片里的爱情故事缠绵悱恻，怎么到了现实生活中，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这算什么？咏珊，还有为爱分尸的呢。”
“干这一行久了，什么都能遇到，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
眼看着到了傍晚，放放又见到落日。
不知不觉，半山的玩具们被萍姨一趟一趟地运了过来，崽崽每天泡在玩具堆里，真成了玩具阿头。
只不过，他最近升了辈分，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光顾着玩。
这个叫玩物丧志。
他还得关心外甥女。
放放徜徉在玩具的海洋里，几分钟前还在数落晴仔——
“白天开工，晚上也开工，二十四小时都开工！”
此时此刻，晴仔回来，要带他去x西餐厅吃饭。
“真的吗！”放放蹦起来，“太好啦！”
小孩进屋换帅气的衣服时，萍姨又笑了。
“有时候聪明能干，有时候又傻乎乎。”她说，“接到你的电话，我就把晚上要做的菜放回冰箱了。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厨房忙活，少爷仔居然没有发现。”
“笃笃笃——”少爷仔敲一敲墙壁，小脑袋探出来，“不许告状。”
祝晴：“没有告状，夸你呢。”
“骗人！”
萍姨往屋里走：“少爷仔，自己会不会换衣服？我来帮你吧？”
“萍姨，让他自己来。”
“咔嗒”一声，放放关上房门。
自己来就自己来，要很久，好好等着吧！
晴仔不止一次告诉放放，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有时候小朋友想偷懒，但碍于外甥女的威严，只能乖乖听话。他自己换衣服，效率奇低，有的恤衫领口好小，小不点好不容易才套好，发现穿反了，又气呼呼重新穿。不过慢慢地，盛放也研究出规律，像是如果不小心穿反衣服，不用整件脱掉，只要揪着领口处转一圈就好了。
这些都是三岁崽崽在外甥女的严厉监督下，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生活常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放小朋友闪亮登场。
祝晴说要带他去x西餐厅吃饭，萍姨接到电话忙不迭给他准备行头。现在放放穿戴整齐讲究，活脱脱像个要参加重要场合的小少爷，一脸臭屁，粉雕玉琢的白嫩脸蛋让人忍不住想要掐一掐。
“出发！”
……
不来不知道，铜锣湾这间x西餐厅的着装要求这么正式。
像是女士要穿裙子、化淡妆，男士必须穿西装打领带、配皮鞋，规矩一连串。盛放宝宝多的是正装，派头像个小老板，但他外甥女，没有特意打扮，正当小朋友以为他们要被挡在x餐厅门口时，晴仔利落展示自己的CID探员证。
“Madam这边请。”
“哗！”盛放星星眼，“还能这样！”
祝晴算好时间，提早十分钟到。
到了六点，那位记者也到了，坐下之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
记者将名片递给祝晴：“你好，《港华晨报》记者，叶雪琳。”
“你好，祝晴。”
盛放小朋友蹲点等机会：“你好——”
“这小朋友……”叶雪琳笑了，“好可爱。”
祝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这位新闻触觉敏锐的记者，竟完全没有认出盛放。
无良小报的记者曾爬树偷拍盛家小少爷的照片，好在离得远，五官轮廓拍得模糊，看不清他的样子。后来更过分，毫无职业道德的狗仔堵在别墅门口，打扰小朋友的生活，祝晴联系盛家的律师团队，最终偷拍照见报，不过孩子的面部被打上厚厚的马赛克。
再过几天就是幼稚园的第二轮面试了。
顺利的话，放放会像普通孩子一样开始幼稚园生活，祝晴不希望有关豪门的流言蜚语，影响小朋友的成长。
“我们进入正题吧。”祝晴说。
“今天正好约了朋友在这边见面，省得多跑一趟，就干脆约在这里了。”记者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不过，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这间x餐厅的老板，就是方雅韵当年的初恋男友。”
“关于他们之间的往事，昨天电话里已经提过了。”
“我昨晚特意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当年的采访录音备份。”
叶雪琳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的指示灯亮起，她滑动面板，点击播放。
盛放一脸兴致。
他早就想要一支录音笔。
“方小姐，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采访了吗？
“开始吧。”
录音笔里传来方雅韵的声音。
那是七八年前的采访，面对媒体时，她略显生涩，回答问题也不懂得圆滑世故，但就像叶雪琳说的，正是因为这份真实，才使得这段采访更加自然可贵。
叶雪琳是莫sir太太的朋友，能帮得上忙的，就尽量帮。
除了这段采访录音外，她还带了一些有关他们交响乐团其他成员的采访。
“这是我同事刚整理好的稿子，新鲜出炉。”叶雪琳说，“他们团里大提琴家的采访。”
“还没有刊登过的吗？”
“当然，独家的，你是第一个读者。”
叶雪琳已经转到社会新闻版，这次过来，特地问娱乐组同事要了这篇稿子。
她将稿子递给祝晴：“其实采访这些艺术家，很受气的。这个拉大提琴的，他自己要提乐团里的矛盾，我同事真问了，他又不高兴。”
祝晴接过报道。
案发当日中午，祝晴为方雅韵做了详细笔录。
笔录中，她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方雅韵在交响乐团参加排练。乐团在准备国际演出前，确实需要进行倒时差的适应性训练，这本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现在，这篇尚未刊登的报道里，大提琴家暗戳戳地表达了对乐团里另外一位演出人员的不满。他说当天早上，乐团里有人迟到整整一个小时，害得所有人都得等她。
排练时间是五点开始，如果有人迟到一个小时……
也就是六点才到。
与方颂声的死亡时间高度重合。
祝晴立即问道：“这篇报道的具体采访日期是哪一天？”
“应该是周三。”叶雪琳说，“因为最近娱乐版在做他们乐团的系列专访。每周三都会固定采访一名成员，按照流程，等到主编审过稿子，通常在下周一刊登，一般都是这样。”
……
放放以为他们是出来吃西餐的。
但没想到，他外甥女只是来x西餐厅借电话！
小孩站在晴仔身边，肉乎乎小手转着电话线玩，听她向上级汇报工作。
“在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方雅韵的时间证明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六点才到交响乐团。因为后续的排练，方雅韵没有离场过，所以乐团成员也不会再特意提起这件事。”
“刚才《港华晨报》的记者叶雪琳帮我们问了娱乐版的同事，乐团里的大提琴家和方雅韵之前就有矛盾，对方认为被她抢了风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采访时表达不满。”
方雅韵有一定的杀人动机，同时是她给方颂声打电话约他一早去琴行，再加上不在场证明有一定的漏洞。
“莫sir。”祝晴说，“向那个大提琴家以及乐团其他成员核实完证词，是不是就可以带方雅韵来警署问话了？”
这个点，在外奔波的不仅仅只有祝晴一个人。
其他警员同样没有下班，一帮人去了北角，确认是否有其他位置的监控录像拍到嫌疑人正脸。
莫振邦就是在北角那间老式公用电话亭给祝晴回的电话。
他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方雅韵的线索，我会安排其他人跟进。还记得上午会议上提到的安眠药成分吗？”
祝晴昨晚跑了一趟法医科，就是为了这个检测结果。
“记得，是境外流通的处方安眠药。”
莫振邦：“重点查查李子瑶。”
李子瑶的养父母曾经做外贸生意，国内外来回跑。
虽然仅凭这一点就建立关联，略显牵强，但李子瑶给出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完美，一环接一环，就像经过反复推敲，天衣无缝。
莫振邦始终耿耿于怀。
“我翻过笔录，李子瑶十几岁时就认识现在的室友。你就从这条线入手，查她的童年经历。”
那天，欣欣姐姐来家里找祝晴。
她没有提及十四岁被领养之后遇到了什么，祝晴也没有追问。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朗。
那时的祝晴，以朋友的身份选择沉默。
而如今，莫sir下了命令，她是警察，李子瑶是嫌疑人。
“我现在过去。”祝晴说。
像这样非正式的问话，按照规定是不强制要求两名警员在场的。但因为祝晴和李子瑶的私人关系，两名警员在场问询可以证明问话的中立性。
“铜锣湾是吧？我让豪仔去你那边。”莫sir说，“免得到时候进了司法程序，对方说我们‘诱导证词’，也不是没碰到这种麻烦事。”
挂断电话，祝晴才注意到小舅舅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你先回家好不好？”
“不要！”
“我让萍姨来陪你吃西餐？”
“不要！”
小舅舅只想跟着外甥女，从电视上学会发誓的手势，两只手指头并得很拢。
他保证自己绝对不哭不闹不吵，做一个安静的学徒。
“跟着我有什么好玩的……”
放放摆摆小手，老成道：“这你就别管了。”
……
晚上七点，照理说，李子瑶的室友是不在家的。
豪仔和祝晴差点就要直接去兰桂坊，好在豪仔提前查到那间酒吧的预定号码，给公关打了个电话，原来她今天因身体不适请假。
他俩这才不至于白跑一趟。
放放小朋友去过死者家里“做客”，这回是第一次去嫌疑人家里“做客”，又刷新了体验。
小朋友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为了不让他太无聊，祝晴从自己的笔记簿里撕下一页纸。
小舅舅秒懂：“这就是我的笔录纸！”
除了笔录纸，放放还有一支笔录笔，是豪仔给的。
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嫌疑人家客厅的沙发上，连小短腿都不晃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哎哟。”李子瑶的室友嘴角勾着一抹调侃的笑意，“还来了个小阿sir。”
“两位又跑空一趟，李子瑶出去了。”
这位室友叫罗薇薇，和上次一样，提及李子瑶，语气里都是嘲讽。
“有钱了，到处shopping喽。”她朝着李子瑶的房间抬了抬下巴，“看桌上都是名牌包装袋，昨天买化妆品送了赠品，还问我要不要……我自己不会买啊？谁稀罕。”
豪仔：“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罗薇薇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从茶几上拿烟，余光瞄到小朋友，长叹一口气。
她将烟盒丢回去：“真麻烦。”
上次提到李子瑶，罗薇薇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
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养父母？我当然知道了。”
“照我说，她就是没脑子。当年都已经十四岁，还不如就在福利院待几年，马上就成年了，出来打工不就好了？非要跟着养父母走，去了领养家庭，那才叫从一个地狱，来到另一个地狱。”
“我们俩在兰桂坊认识的时候，都是十几岁，她什么都跟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夫妻俩不孕不育，妻子非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你猜是为什么？”
豪仔和祝晴脸色一变。
“猜对了，当然是为了讨好丈夫。”罗薇薇说，“十四岁亭亭玉立的小女孩，受了不少罪。本来他们是要带她出国的，但是子瑶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所以一直在拖延。但她还是个孩子，能怎么拖？养父不高兴了，就打她，正好那段时间生意不好做，又怪到她头上。”
罗薇薇抬眸，看了两位警官一眼。
盛放也在听，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小手握着笔，在他自己的“笔录纸”上涂涂画画。
“养母从一开始就讨厌她。”罗薇薇说，“也可以说是嫉妒吧，但是他们家，当家的男人说了算……反正那几年，李子瑶过得不容易，满身的伤，只有一张脸蛋实在漂亮，他们不舍得打。”
“是虐待啊，挺可怜的。”
“本来在福利院长大已经够惨的了，啧啧……”
盛放听明白了，晴仔小时候的好朋友挨了打。
他担心地看看外甥女，可从她眼底，却看不出情绪。
外甥女一直都是这么专业的。
“念书嘛，不可能，他们不会让她念书的。接她回家，又不是让她享福的，有饭吃就不错了。”
“后来，养父母破产，更觉得李子瑶是扫把星。”
“十七岁那年，她养父母死了。”
祝晴：“他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
“后来李子瑶辍学，在兰桂坊认识了我。”
说到这里，罗薇薇的眉心蹙起。
“她哪里做过这些工作，笨手笨脚的，还不会说好听的话，总是得罪客人。”
“那个时候，李子瑶胆子很小的，跟谁说话都是怯生生，经常被人欺负。是我教她化妆、喝酒、抽烟……她学着融入我们，很大声地说话，叼着一根烟，但看起来还是很嫩的。”
“这一行，没这么好混。但是没想到，一转眼，也过了很多年。”
“前几年，她认识了戴枫。我也以为她找到好归宿，没想到后来……还是分开了。”
说到这里，罗薇薇垂下眼帘。
她握着打火机，一遍一遍点火，又松开手。
盛放也想玩。
祝晴用眼神警告他，小孩怎么可以玩火？
放放把小脑袋撇过去。
她管太多了！
终于，罗薇薇为李子瑶说了几句话。
“是，李子瑶的童年不幸福，不幸福就去杀人了？”
“老东西给她钱，给她房，到头来，她把人家杀了？”
“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你们警察也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吧。”
祝晴记录着她的话，头都没抬：“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还怀疑是李子瑶杀了方颂声。”
“随口一提而已。”罗薇薇讪讪地扯了扯嘴角，“madam，你真会说笑。我说谁杀人就是谁杀人吗？我转行去当法官大人好啦！”
……
从嫌疑人家出来，也才不到八点。
回家的路上，有盛放小朋友的陪伴，耳边的嗡嗡声是有点吵，空落落的心却像是被填满。
“盛放。”祝晴问，“你要不要去庙街夜市？”
外甥女要带小舅舅去庙街夜市转一转。
毕竟，答应他吃西餐，却突然临时改了主意，只给他塞了一个猪扒包解决一顿。堂堂小少爷，怎么能吃得这么凑合呢？
“晴仔，这是补偿吗？”
“是补偿。”
晴仔不知道的是，对于小舅舅而言，吃西餐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高兴地出门，是因为成了外甥女的小跟班。
放放真正需要的，不过是陪伴而已。
盛放蹦了一下，两只小手举高高欢呼，指着一整条夜市——
“晴仔，每一个好吃的都能补偿吗？”
祝晴：“这是敲诈。”
小不点笑咪咪：“乱说话，敲诈犯法哦。”
这个点的夜市好热闹，盛放第一次来，每到一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强记避风塘炒蟹、发记碗仔翅、九记炸大肠……
每一个摊位，都是用名字命名。
“靓女，要不要算命？”算命摊一个老头招招手，“我们有缘分，免费送你一卦。”
舅甥俩从他的摊位经过，发现就连算命摊，都要起一个“陶记姻缘灯”的名字。
“晴仔，他肯定姓陶。”放放转头朝着算卦摊子婉拒道，“不用了，陶师傅。”
祝晴失笑。
“晴仔，如果我们开店，要叫什么？”
“晴仔生果铺？”
“放仔麻雀档！”
这样无聊的问题，外甥女和小舅舅聊得意犹未尽，不住地笑。
祝晴和盛放在这时才发现——
他们的名字，居然有点像！
“我们好投缘！晴仔，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郭院长说，那天下好大的雨。”
壁炉白骨案破获之后，祝晴才知道，盛佩珊不小心在纺织厂弄丢她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
好心人捡到她，将她送到福利院门口的屋檐下。郭院长发现时，小婴儿穿得干干净净，不哭也不闹，只是脸上被溅了雨水。
“郭院长希望我以后的人生，永远都是晴天。”
“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是祝福啦。”放放机灵地补充，“祝福天天晴朗！”
“你呢？”祝晴反问，“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叫‘盛放’？”
“当然！爹地说——”放放压低声音，学着盛老爷子的语气，“人生要懂得收放啊！”
盛放的名字，承载着父母殷切的期盼。
就像郭院长当年为她起名，虽然不善言辞，却寄托最真挚的祝福。
那些美好的祝愿，都藏在名字里……
祝晴忽然想起，她反复翻阅的那两份笔录。
李子瑶在福利院的名字，叫欣欣。
被收养以后，养母给她改名，叫李子珧，只是登记人员搞错了，才登记成“李子瑶”。
相较之下，“李子珧”这个名字，寓意要好得多。
像珧贝一样，稀有难得。
如果收养之初，养母就心有不甘，又怎么会用心给她起这个名字？
但是，这又能算什么证据？
是否期待过她的到来，和后来有没有善待她，不是一回事。
“晴仔，我想吃这个！”
经过雪花冰的摊位前，放放疯狂心动。
“老板，要一份雪花冰。”祝晴说，“你要什么口味？”
“随便！”
“芒果味吧。”
老板收了钱，刨冰机发出轰轰的声音，芒果冰堆成了小雪山，最后往上面插一只纸伞。
摊位旁有折叠桌，祝晴端着碗，放放拿了两把勺子，舅甥俩坐下。小孩已经好馋，一口一口吃得好香。
“好甜啊！”
祝晴也舀了一口。
吃到一碗芒果冰见了底，放放小脸满足。
“晴仔，他们不让我吃芒果，这是我第二次吃！”放放竖起两根手指头。
“为什么？”
“因为我芒果过敏。”
祝晴一脸震惊。
放放第一次吃芒果，是经验不够丰富的营养师给他喂辅食。一小口芒果刚下肚，宝宝的眼睛肿成核桃，嘴唇肿成香肠。
后来，家庭医生给他查了过敏原，盛家小少爷对芒果过敏。
“现在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观察一下吧，很快的。”
舅甥俩顾不上吃别的，坐在庙街雪花冰摊位旁坐等过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晴仔，肿了吗？“
“没有啊。”
每一次，小舅舅和外甥女对视，都是为了检查是否已经过敏。
但每一次，晴仔都是摇摇头。
慢慢地，她放松下来。
养父母给李子瑶起的名字，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还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祝晴继续回想。
从她和豪仔第一次踏进李子瑶家，待查的证据就已经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和前男友的合照、放在桌上的保单……
后来，顺着这条线继续查，李子瑶和戴枫给出了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
就像曾咏珊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祝晴看了太多遍，甚至能背。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祝晴激动道，“是她男朋友手腕的纹身。”
盛放对那串纹身很熟，作为放sir，他参与过抓捕行动。
“哪里不对？”他好奇地问。
顺便，小朋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是没有肿。
“我们没有生日的。”
“院长在福利院门口捡到我们，根本不知道准确的出生年月！”
既然没有生日，和李子瑶曾经相爱至深的戴枫，怎么会纹一串这么精确的数字？
盛放的小嘴巴张得圆圆。
晴仔居然——
没有生日！
盛放不记得自己过的每一个生日。
但依稀知道，他的生日，就是家里的大日子。
很多很多的礼物、所有人给他欢唱生日歌，还有围着好几层的蛋糕许下生日愿望。
而晴仔……从来没有人给她过生日。
太委屈了。
盛放耷拉着脑袋。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伤感。
祝晴却仍旧沉浸在案情中。
事实上，关于李子瑶被领养后的生活，警方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那些“过得不好”、“可能不幸福”的推测，一开始，都只是他们主观的猜测，再加上李子瑶的引导，最终由她的室友出面证实。
祝晴想到另外一个可能性。
再往回倒，假设李子瑶不幸的童年经历，都是精心编造的呢？
她和室友真的关系紧张吗？
也许，连室友都在帮她。
室友罗薇薇说，李子瑶的童年确实不幸福，但那又怎么样？
童年不幸，就要去杀人吗？
如果反过来——
被领养后，李子瑶过得非常幸福，她会不会有杀人的动机？
祝晴在破案，热血沸腾。
盛放也在破案，一拍小短腿，恍然大悟。
“雪花冰里——”放放指着老板，奶声道，“根本没有芒果！”
雪花冰老板心虚转头：“嘿嘿。”

第38章 “值不值得恨？”
警方向交响乐团成员核实了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大家都很重视即将到来的国际演出，为了提前适应时差，将近半个月来，乐团成员们都是清晨五点就出现在排练场地，就算前阵子雷暴警告，所有人也都是风雨无阻。
清晨五点到场，意味着至少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必须起床准备，一个个都没睡够，结果因为有人迟到导致整个乐团的进度被拖慢，大家干等着，不可能毫无怨言。正因为这样，周三清晨方雅韵缺席的一个小时令人印象深刻，一人一句，立即证实她的不在场证明有疑点。
当天晚上，方雅韵就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是你父亲遇害的时间，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当时这么早，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
这次审讯，由徐家乐和豪仔负责问话。
两位年轻的刑事调查组探员，紧紧盯着嫌疑人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审讯室内的灯光令她每一个微小的表现都无处遁形。
方雅韵抬起头，还没开口，就先冷笑一声。
“有没有搞错，查案查到现在，居然怀疑到我头上？”
“现在是把脏水往死者的亲生女儿身上泼？”
“阿sir，纳税人的钱是给你们这样浪费的？你们重案组就是这样给受害者家属交代的？！”
方雅韵的耳尖因激动泛起薄红，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修长纤细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片刻沉默后，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每天都是一样的排练，谁会特地记得这些琐事？如果要我自己事无巨细地汇报当天行程，那还要你们警察做什么？”
“那天早上五点，我本来应该直接去交响乐团排练。但临时去了正音琴行。”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拍在审讯桌上。
“从我家开车到正音琴行，需要二十分钟，再从正音琴行赶回排练厅，正好一个小时。”
“去正音琴行干什么？”
“阿sir，去正音琴行当然是为了正音。早一天排练的时候，我就觉得钢琴踏板有点卡，但是因为正好排练结束，我和朋友约好吃饭，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周三清晨出门，我才突然想起来，临时绕道去了正音琴行，找相熟的调音师拿个零件。”
“你自己家里都是开琴行的，去别人琴行找调音师？”
“我自己家里开琴行，当然最清楚每周三店休，就算不是店休，也不可能在早上五点就开张。”方雅韵抬眼，“正音琴行的调音师，也就是琴行老板，他就住在店铺后面，敲门急了，能吵醒他。”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方雅韵朝桌上的名片抬一抬下巴，“陈师傅，问一下就好了，别特地带人家回来，影响他做生意。”
“阿sir做事，还要你教？”
话音落下，徐家乐起身从审讯室出来，他站在门边比了个手势，有人立马上前。
在徐家乐和他耳语后，他立马点头，小跑离开。
审讯室里，豪仔提及方雅韵与她初恋被方颂声拆散的往事。
《港华晨报》的记者叶雪琳与吕绮云正巧是多年好友，在她面前自然不会像在祝晴面前那样谨慎，当时隔着电话听筒，莫振邦依稀听见叶雪琳说，当年刚分手时，方雅韵表面上放不下钢琴家的清高与傲气，背地里在家可是闹得厉害……又是绝食又是吞药，一场失恋，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这是莫sir和他们几个人说的，但是现在，也许岁月抚平伤痕，提及当年的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他家境不好，爸爸担心我和他在一起会吃苦，所以出面让他离开我。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懂，总觉得爱情大过天，但慢慢地就会知道，爸爸是用心良苦。”
“爸爸有一句话骂得很对，当年我才几岁？事业刚刚起步，傻傻结婚，在家*相夫教子吗？又不是真的有情饮水饱。”
“你们的意思是，我为了当年的事，杀死我爸爸？”
方雅韵笑了一声，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摇摇头。
两位警员对视。
他们并不认为这就是方雅韵的杀人动机，但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被推翻，还是北角电话亭的那一通电话，都无法排除她的嫌疑。
“两位阿sir，你们是不是还没查到？我和Henry马上就要订婚了。”她故意停顿，意有所指道，“就是你们说的，那位初恋男友。”
方雅韵说，当年她和Henry都还年轻，被爱情冲昏头脑，寻死觅活那一招，伤害的只有自己。方颂声的确嫌弃Henry的家境，认为他没有前途可言，硬是拆散了他们。但是现在，Henry终于熬出了头。他毕业之后从低做起，吃苦耐劳，凭借着一股拼劲终于在餐饮界站稳脚跟。铜锣湾那间备受名流追捧的x西餐厅，只是他的产业之一，当他拿出这样的底气请求与她复合，父亲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徐家乐意外道：“Henry不是订婚了？”
“订婚了，后来忘不掉我，又分手了。”方雅韵惊讶道，“这样也犯法？”
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后靠，双手环抱于胸前。
“当年，爸爸是担心他不能给我带来幸福，现在Henry风生水起，他也很欣慰。”
“双方家长见过面，就在高升海鲜楼，是不是又要去调监控？”
徐家乐打开资料，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警方用相机翻拍的监控录像。
“周二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是你在北角英皇道的电话亭，给方颂声拨了一通电话。”
听警方把话说完，方雅韵彻底失去耐心。
“你们重案组靠这种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照片破案？”
“我没有给爸爸打过电话，再说了，我自己家有电话的，为什么要特地去电话亭打？”
“阿sir，我是大众身形，一个背影而已，你说像就像？”
说到这里，她反问：“作为死者家属，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们警方还在做无意义的事？我说过很多次了，李子瑶才是凶手，到底什么时候才去抓她？”
“叩叩——”
徐家乐去开门。
刚才负责去核实正音琴行调音师证词的警员已经回来。
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在短短四十分钟内，得到了核实。
她露出今晚唯一一个真心的微笑：“我可以走了？”
……
小时候的祝晴嫉恶如仇，现在的盛放也是刚正不阿。
“晴仔，雪花冰里没有芒果，报警吧！”
“这个不归警察管。”
“哪里管？”
“食环署。”
雪花冰老板一脸慌张。
大家打开门做生意，节约成本而已，怎么还要惊动食环署呢！
好在madam根本没有心思真跟他为这件事纠缠下去。
对于祝晴而言，盛放没有过敏，就是天大的好事。
转身走的时候，放放朝着雪花冰老板做鬼脸。
幸亏雪花冰好吃，才不和他计较，真是恭喜他了！
之后的夜市之旅，祝晴变得谨慎许多。
每到付钱之前，祝晴都要发问——
“过敏吗？”
“不会！”
盛放吃得香，嘴巴里塞得鼓囊囊，像一只小松鼠。
上一口还没咽下，下一口就已经在嘴边。
“过敏吗？”
“不会。”
“这个过敏吗？”
“不会不会不会！”
晴仔好啰嗦，能不能像平时那样？
酷一点啊！
“下次还有哪里过敏，记得早点说。”
祝晴最后一次检查他的眼睛和嘴唇。
看起来很正常，她可以重新把注意力还给那个棘手的案子。
于是接下来，外甥女变得心不在焉。
“晴仔，糖炒栗子！”盛放站在大铁锅前，眼睛发亮。
她回忆着室友罗薇薇提起李子瑶时的讥诮语气。
室友说，李子瑶傍上了大款，愿意为了老家伙洗手作羹汤，卖乖卖贤惠，就是为了哄着他……祝晴对罗薇薇不了解，无法判断那些是真心话，还是做戏，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好香哦！”放放踮起脚尖。
祝晴：“别吵。”
可以肯定的是，在今天，提及十七岁以后与自己在兰桂坊度过的那些时光……罗薇薇的眼中，是有不忍的。
怯生生的女孩，不敢大声说话，总是被人欺负。那也是祝晴记忆里的欣欣姐姐，是罗薇薇一直照顾着她，将她变成现在的模样。没有好坏之分，至少，她终于可以保护好自己。
“炒栗子……”盛放又说。
“别吵！”
放放龇牙，原地暴走：“炒！好！了！”
外甥女又开始专心破案了。
他明白，破案耶，太有成就感了。
只要外甥女能乖乖掏钱买糖炒栗子——
放放肯定会轻易原谅她的！
……
回家的路上，路灯又将祝晴和盛放的影子拉得很长。
放放剥栗子的时候，整个下巴都在用力，脸颊上的肉轻轻一颤，栗子被剥开。
宝宝默默投喂自己，用小米牙轻轻啃。
外甥女说了，他还很小，不可以一大口吃掉整颗栗子，会卡到气管，很危险。
盛放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祝晴则在回想李子瑶第一次提到她养父母时的神态。
李子瑶说，大家都帮不了她，他们已经去世了。
回过头来看，那封信，那张照片，其实都能表明养父母对欣欣姐姐的重视。
如果李子瑶是因为“幸福的童年”而杀人，那么只要编造出她被虐待的家庭背景，她的杀人动机就不成立，也因此，洗去她的嫌疑。
顺着这样的思路，祝晴怀疑，李子瑶养父母的死，和方颂声有关。
“你不要吃这么多。”祝晴说，“会不消化。”
他们踱步到了家楼下，直到进电梯又出电梯，放放还在剥栗子。
祝晴提醒少吃一些，可忽地，他掏了掏自己的小兜兜。
剥了一路的栗子，都在盛放的口袋里装着。
“晴仔，这个比桃酥好吃。”
祝晴一怔：“什么？”
“我请你吃栗子，我们不吃桃酥啦！”
盛放没有朋友，也不懂得大人之间的友谊。
他自己已经记不住“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是萍姨说，晴仔记得，而且很在乎。
记忆里老式糕点盒里的桃酥，是晴仔童年的味道。
她珍视儿时的回忆。
盛放小朋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颗又一颗的糖炒栗子。
他的笑容稚嫩纯粹，像献宝一样，让人不自觉忽略他的口袋是不是干净。
盛放不知道怎么安慰外甥女，只能给她剥糖炒栗子。
祝晴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吃糖炒栗子。
他们出了电梯，拐到楼道坐在楼梯上，边吃边聊。
“放放，你口袋里装过什么？”
“咸蛋超人的粑粑。”
祝晴：？
“骗你的啦！咸蛋超人是玩具，不会拉粑粑。”
祝晴也像小舅舅一样，吃成小仓鼠。
她有些鼻酸，声音闷闷的：“确定不会过敏吗？萍姨不够力气抱你去医院。”
“不会。”盛放给晴仔打包票，“你去查案！”
祝晴将盛放送回去。
萍姨在屋里等着，家里灯火通明，他们摆摆手让她安心去工作。
这一晚，祝晴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
赶到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同样灯火通明。
奔走的声音、翻阅案卷沙沙作响的声音、一遍遍播放监控录像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分秒流逝的时间，没人沮丧泄气，每一位警员都埋头奋战。
直到突然，小孙从外面赶回来。
“查到了！”他赶回警署，扶着办公室的门框，身上的恤衫被汗水打湿，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查到了！”
……
太多的疑点了，明知道李子瑶不可能无辜，但她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酒店大堂、走廊监控视频上明确的时间，便利店店员的证词，甚至还有酒店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这样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除了李子瑶以外，警方还在查她的室友罗薇薇。
罗薇薇在酒吧工作，夜里的时间证人就更多了。周三清晨五点，别人还没醒，她却才刚下班没多久。
那天，她喝得整个人都要站不稳，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回家。根据时间证人的证词，罗薇薇离开兰桂坊时，是四点，而她到家，已经凌晨四点多，刚好被家楼下推着早餐车出门的老板撞见，当时，她扶着路灯在吐。那样的醉态，罗薇薇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醒酒，跑去湾仔琴行杀人。
更合理的是，罗薇薇不过是在配合李子瑶演戏。不管是她的行踪，还是刻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全都是李子瑶千方百计地引导警方去调查的。
而她想要掩盖的，显然是自己的家庭背景。
“在开琴行之前，方颂声就已经是钢琴教师了，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众人围在方颂声的老照片前端详。
“居然是长发？还真像个潇洒的艺术家。”
“我估计，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李子瑶都还没出生呢。”
“方雅韵二十六，李子瑶二十七。谁能接受一个同龄人当自己的继母？”
“等一下。”有人抽出一份资料，“这个倪芳润又是谁？“
莫振邦将小孙查到的资料摊在会议桌上：“李子瑶的养母家境优渥，当年，家里给她请了一位钢琴教师……”
“李子瑶的养母倪芳润，曾经是方颂声的学生。”
……
晚上十一点，李子瑶刚踏进家门不久。
她的发梢还有些湿，卸去浓妆的面容显得格外素净，听见敲门声时出来，看见祝晴的那一瞬间，眼底漾开笑意，唇角不自觉上扬。
“你怎么来……”
话音戛然而止，她注意到祝晴身边的其他警员们。
在短暂的沉默中，大家的视线，都停留在李子瑶的脸上。
她素面朝天，毫无防备，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清亮。
但是，李子瑶自己似乎并不习惯，抬手将一缕湿发别在耳后。
屋里传来罗薇薇亲昵带笑的声音，她正好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探出头问道：“瑶瑶，昨天你带回来的白糖糕是哪一家？那家裹的料真是——”
罗薇薇突然愣住。
她没听见敲门声，这时才知道，原来门外站着这么多警察。
“李小姐，现在怀疑你与一起谋杀案有关，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李子瑶垂下眼帘。
这个神情，祝晴太熟悉了。
一次是提着糕点站在她家门口，另外一次是主动邀约去咖啡厅叙旧。
被拒绝时，李子瑶的眸光都是像这样黯淡下来。
“还是怀疑我吗？”李子瑶盯着祝晴的眼睛，轻声问。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答。
直到李子瑶换好衣服，跟着警方离开，忽然之间，她听见祝晴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在郭院长那里留过住址。”
李子瑶的背影突然凝固。
那天登门拜访，李子瑶说，自己是从郭院长那里打听到她的地址。
但其实祝晴一直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祝晴知道自己早就成为李子瑶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但是……
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
所有人都在加班，就连文职珍姐也好忙，留在警署给大家收拾档案资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瞄见祝晴，说道：“回来得正好，你们家小孩给你打电话。”
才刚刚分开没几个小时，小舅舅就打电话来关心晴仔。
祝晴将电话听筒抵到耳边时，听见小孩熟悉的声音。
“晴仔，你今晚回家吗？”
回到警署后，李子瑶被扣押在审讯室，看似配合，但仍旧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祝晴还在通过之前的笔录寻找遗漏线索。
“回家的。”祝晴耳朵和肩膀夹着听筒，翻过一页笔录，“但不知道几点，你们先睡。”
说完，她伸手准备放下听筒，突然电话那头，小孩奶凶奶凶地厉喝——
“祝晴！不许挂！”
盛放小朋友已经预判到了。
外甥女说完要说的，直接就挂断电话，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样很不礼貌。
“你应该先说再见，而且要先像这样问我——”小舅舅拖长音，认真道，“放放，讲完了吗？讲完了我要挂电话，再见哦！”
“放放。”
小舅舅满意道：“在。”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为什么还不睡？”祝晴眯起眼睛。
“……”盛放沉默三秒，“再见！”
珍姐刚放下茶杯，就见祝晴已经结束通话。
她笑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要聊好久。”
“一句话就吓得他挂电话。”
“还是你能搞定他。”豪仔经过，倚着办公桌调侃，“毕竟是亲外甥女。”
祝晴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神色一凛，迅速翻开笔录本。
一行行字迹在眼前变得清晰……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欣欣姐姐有生日。
……
审讯室的敲门声响起，祝晴站在门口。
“莫sir。”她说，“我想试一试。”
审讯室里的问讯工作还在继续，黎叔快要失去耐心。
“在死者体内找到的安眠药，是境外处方药，你提供的？”
“死者方颂声和你养母是有渊源的，对不对？”
“你十七岁那年，养父母去世，和方颂声有关？方颂声害死他们，你为了报复，接近他，杀死了他！”
“阿sir，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李子瑶说。
祝晴站在门边，突然问：“你的养父母——”
李子瑶抬眸。
“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啪嗒”一声，桌上的一次性水杯被李子瑶碰翻。
杯子里装的是温水，她显然无措，用手去擦衣服和审讯桌。
祝晴的心里有了答案。
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是没有确切生日的。除非被遗弃时身上留有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否则院方根本无从知晓他们的真实出生日期。郭院长向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更没有闲情逸致为他们操办什么集体生日会。当年登记身份证明文件时，出生日期一栏随意写着一月一日，完全是为了应付登记。
但是戴枫的手腕上，纹着李子瑶的生日，当时他红着眼圈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假装深情。
李子瑶有生日。
是她父母留给她的，真正的生日。
黎叔折腾到现在，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捞着。
他出门去拿纸巾，回来时对祝晴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出去透透气。”
“祝晴。”莫振邦示意她坐在身旁的位置。
“郭院长说，那对夫妻想要领养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按惯例，她给他们看的，都是七岁以下孩子的资料。”
“可他们挑剔得很，找了好多个福利院，最终在我们福利院一眼就相中你，那一年，你十四岁。”
“李子瑶，他们是有目标的。”
“十四岁的女孩，指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祝晴看着她，笃定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十四岁到十七岁，这三年，是你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直到死者方颂声突然出现，毁了这一切。”
“对吗？”她问。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李子瑶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个小时候总说要成为一名警察的小妹妹，长大后真的成为女警，洞察敏锐，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你说得对。”李子瑶想了很久，又摇摇头，“也不对。”
之后，祝晴和莫振邦听到一个故事。
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
二十八年前的香江浅水湾道，倪家和李家的别墅相隔不过几百米。倪芳润和李学仁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是被家长们默许的一对。
那一年，他们还很年轻，青涩懵懂的年纪，长辈们为他们谋划好前程。
先出国留学，等到学成归来，再考虑婚姻大事。
然而当倪芳润接到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却遇到意想不到的难题。钢琴必修课让倪芳润为难，她拿惯画笔，手指一碰钢琴琴键，就显得格外笨拙，如果以这样的水准参加考核，别说通过考试，就连基本的演奏要求都无法达到。
因此，钢琴教师方颂声来到她家。
那一年，方颂声三十二岁，倪芳润十九岁。
“你们说，连哄带骗的强迫，难道就不是犯罪了吗？”李子瑶平静道，“她吓得发抖，但方颂声告诉她，这是正常的。他还说，又不是第一次，装什么纯洁？”
那段日子，倪芳润以泪洗面，整夜整夜地失眠，最痛苦的时候，是面对温柔体贴的李学仁还得装作无事发生，于是她提出分手。
李学仁试过所有方法，苦苦挽留，但她心意已决。
“一个月后，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不得不离开香江，只身求学。”
“当时她快要崩溃，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学业，所以托人办理休学在家疗养。”
当时倪芳润知道，自己怀孕了，正值寒冬，她一直隐瞒着，等到不得不向父母求助时，腹中胎儿已经四个多月。钢琴老师方颂声说，他愿意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倪家父母震怒，绝不允许他们再有瓜葛，但为了女儿的名声，始终不曾将这件事张扬出去。他们带她去私家医院检查，医生认为，相比孕早期，此时流产的风险和难度都大大增加。以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宜接受手术，否则可能导致大出血，这太冒险了。
医生建议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在私家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当天，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就被送走。”
“没过多久，她搭乘航班，离开这个伤心地。”
“但在异国的第六个年头，倪芳润和李学仁居然重逢了，他还留着她当年的那封分手信。”
李子瑶继续道：“他们重新走到一起。”
他们婚后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倪芳润心底藏着个秘密，直到那天，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倾诉。
李学仁这才知道当年分手的真相。
他说，错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禽兽不如的方颂声。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爸爸绝对不会让妈妈自己面对。”李子瑶的眼神变得柔软。
倪芳润的父母，在孩子出生后，将她送到福利院，但是十四年过去，福利院已经搬迁，没了音讯。
回国后，倪芳润和李学仁跑遍整个香江的福利院，他们也曾怀疑孩子早就被领养，直到那一天，他们看见欣欣。
他们见到福利院里十四岁的欣欣。
她和倪芳润有些神似，耳后有一颗小痣。
倪芳润知道，自己找到女儿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子瑶说，“跟着新爸妈生活了几个月后，有天妈妈突然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惊喜地叫爸爸过来。”
“他们说我和爸爸的耳垂几乎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弧度都很像。”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高兴。”
一九八二年，DNA亲子鉴定技术首次出现，引发全球关注。
因此，十三年前，李子瑶第一次跟着养父母出国。
鉴定结果出来后，李学仁和倪芳润哭得不能自已。
“其实爸爸不在乎的，从他接我回家那一天开始，就很疼我。只是，DNA报告出来，就像是拆出一个礼物，他喜出望外。”
“妈妈说，她算过时间，我应该是方颂声的女儿，但也许是早产，或记错经期之类的原因，反正最后结果是，我和那个人渣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既开心，又感到愧疚，自责不应该让我平白无故地受了十四年的苦……但是我知道，不怪他们，应该怪的是方颂声。”
至于李子瑶父母的死因，则与方颂声无关。
他们在海外拓展生意，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让他们永远留在了异国的公路上。
“就因为方颂声，你和父母相聚的时间就只有短短三年而已。”莫振邦说，“所以，这是你动手的理由？”
“阿sir。”李子瑶抬起头，缓缓道，“如果你有证据，我们现在应该在法庭，不是吗？”
……
李子瑶设置了这么多关卡，一环接一环，引导着警方调查她希望警方知道的一切。
然而，她没有想到，他们会查到她和父母的关系。
李子瑶的杀人动机非常充分，但是，她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是买凶杀人？
可就算是买凶杀人，也要找到证据，她名下账户内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
另外还有一点，祝晴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李子瑶会来家里找她？
在这起案件中，她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进门玄关的换鞋凳上，萍姨放了一张纸条，提醒她厨房锅里的汤是晚上刚煲的。萍姨写的字边上，盛放小朋友还画了一个大拇指，用英文写上“美味”。
祝晴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BB机响起时，她连忙伸手按住，生怕吵醒小孩和萍姨。
祝晴走到电话旁回电：“咏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查到北角的监控了！”
“是一间珠宝店，和那个拨出电话的老式电话亭隔了整整一条街，我和梁sir挨家挨户问，好不容易找到。你知道她有多谨慎吗？她坐在计程车上，甚至没有开自己的车！”
“珠宝店门口的监控镜头，拍到飞驰而过的计程车，她就坐在后座，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风衣，但监控拍到她的正脸。”
曾咏珊和梁奇凯查了整整一晚上的监控。
看到双目熬出血丝，肩膀发酸，突然视线锁定计程车内熟悉的脸庞。
他们找到了实打实的证据。
祝晴：“是方雅韵吧？”
“没错，就是方雅韵。”
方雅韵已经和初恋男友订婚，本来也要准备结婚事宜，但因为父亲方颂声离世暂缓。
听豪仔说，她提供完不在场证明走出警署时，她的男友Henry就在警署门口，倚着跑车耐心等待。
杀人总要有动机，更何况方颂声是她的亲生父亲。
“因为分手杀死方颂声，这样的动机本来就不太合理，多丧心病狂啊，为了个男人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曾咏珊继续道，“难道是因为自己……弹琴太辛苦吗？三四岁的小朋友，正是贪玩的年纪，我记得方雅韵在采访中提过，她小时候练琴，被爸爸不止一次拿戒尺打手掌心。”
梁奇凯也还没回去，电话里传来他的温和声音。
“我也看过那些陈年报道。方雅韵说过，有一次，她被方颂声打到掌心流血。”
“多年后她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再提起这些往事，只当是云淡风轻的玩笑。但是你们说，一个把女儿锁在琴房，弹不好就不让吃饭的父亲，值不值得恨？”
“咏珊。”祝晴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方雅韵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
凌晨两点，明天还要开工。
案件疑点重重，但这个点，没有人不疲惫，以这样的状态查案，只会越查越乱。
祝晴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经过露台，她发现那儿放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的几个字，是萍姨写的。
盛放也参与了，旁边画的小人，一看就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祝晴忍俊不禁。
可以想象，未来的高级督察拿着马克笔站在比他个子还高的白板前，给玩具们开案情分析会。
幼稚园的第二轮面试怎么还没到呢？
见不得他这么闲，真想送他去上学。
祝晴将露台的玻璃门关好，锁扣发出“啪嗒”一声的轻响。
她转身踮着脚穿过走廊，生怕吵醒睡梦中的家人。
“晴仔呀——”
放放的声音，轻轻的。
他抱着枕头，柔软的头发翘起一撮，站在儿童房门边，睡得迷迷糊糊，还没忘记是个小长辈。
祝晴回过身，一手接过他的枕头，一手牵着放放回去。
“刚才睡着了吗？”
“睡着啦。”
“睡得香不香？”
“没闻到。”
盛放的小奶音含含糊糊，回到自己的儿童房，迈着小短腿重新爬上床。
被子软绵绵的，就像是云朵一样，他钻进被窝里，慢慢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不睡了？”
放放平躺着，小饼子脸软扑扑：“我醒了。”
祝晴又累积了一些养小孩的经验。
别以为小朋友睡得懵懵的，就可以和他聊天，会给人家聊醒的。
盛放醒了，虽然还乖乖窝在被窝里，但精神百倍，只要外甥女同意，他甚至能马上起来玩。
当然，晴仔不会允许的，所以他只能撒娇——
“晴仔，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可以。”
“可以……”盛放忽然反应过来，“吗！”
晴仔刚才说什么？
她说，给他讲故事！
盛放一下子从被窝里蹦出来：“真的可以呀！”
“你不困吗？”放放问。
祝晴摇摇头。
她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案情而紧绷，不知道多清醒。
“只能讲一个。”盛放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必须去睡觉！”
祝晴斜他一眼。
就好像，是她求着要讲故事似的。
放放小朋友的儿童房里，不仅仅只有玩具。
现在还添置了一个小书架，有的儿童绘本是他白天和萍姨出去玩时买的，有的则是萍姨从半山带过来的。
盛放不喜欢看绘本，但他喜欢听晴仔给自己念。
床头柜上，蘑菇小灯的光芒昏黄温柔。
祝晴挑了一本书，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放放两只小手抓着被子，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外甥女讲故事的语气平淡生硬，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耕地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他想要改善生活。”
小舅舅深有同感：“经济不景气。”
祝晴抬眼。
盛家小少爷还懂经济不景气？
没人比他的“经济”更景气！
“但是他很懒，胆子又小，总是想不劳而获。”祝晴照着书念。
盛放抓着被子的小手晃一晃：“天上可不会掉馅饼哦。”
Madam讲故事总是被打断，同时被打断的还有讲故事的情绪。
她放下书。
崽崽将被子拉高，捂住自己的小嘴巴，一脸无辜。
祝晴拿起书继续：“有一天，终于等到一个奇迹。”
“小兔子一头撞到树桩上，不小心撞死了。”
“他捡到这只兔子。”
祝晴随意翻开童书，讲的是守株待兔的成语故事。
故事还没讲完，才刚起个头，盛放却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
“不可能哦。”他质疑道，“兔子撞死？我不信。”
“什么？就是撞死的啊。”
盛放嘲笑：“难道兔子是个笨蛋吗？”
“它真是撞死……”
这是重点吗？
祝晴和这个小孩解释不通。
他才是笨蛋！
“你不要骗我了。”小小一坨舅舅从被窝里坐起来。
他知道的，正义永不缺席。
放sir小嗓音铿锵：“说吧，凶手是谁！”

第39章 互相掩护。
祝晴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总之醒来，天都亮了，萍姨在外面敲门。
“少爷仔，还不起床吗？”萍姨说，“晴晴都已经去上班了。”
萍姨习惯早起准备早餐，见祝晴卧室的门开着，以为她早早出门了。
没想到这会儿轻轻推开儿童房的房门，小舅宝和外甥女躺在儿童床两头，舅甥俩的睡相都太离谱，睡成“搭积木”。
放放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小脚丫搁在晴仔的脸颊旁。
祝晴也睁开眼睛，余光一瞄，立即拍开。
崽崽坐起来，头顶一撮呆呆的发丝像是在说早上好。
他活动活动小脚脚，声音懵懵的：“是香脚丫。”
昨晚讲故事，祝晴说完了守株待兔的成语，小朋友听得有滋有味，忘记提醒外甥女去睡觉。祝晴讲故事，没把小舅舅哄睡着，自己倒是先躺倒，占了放放大半张儿童床。
小不点只能给自己找位置，像是下棋时勉强找一个落子点，忙来忙去，忙到好不容易重新进入梦乡。
“现在几点？”祝晴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床上蹦起，“要迟到了！”
萍姨哪里见过她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吓一跳，连忙举着少爷仔书桌上的儿童闹钟：“还来得及呢，别着急别着急，够时间吃早饭！”
接下来的洗漱流程，简直像在打仗。
祝晴在儿童房和自己卧室穿梭，拿出警校一级荣誉毕业生的神速，连刷牙都讲究一个快狠准，嘴巴里满满的牙膏泡泡，瞥见放放又是闲到快要长蘑菇的样子。
“晚上还要加班吗？”
“我下午要和萍姨排队去买新波鞋哦——”
“晴仔，今天讲凶案故事吗？”
等到祝晴拿漱口杯接水，小孩又突然一个闪现。
放放手中抱着昨天的儿童成语绘本，在客厅踱步，绕道卫生间门口：“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吧！”
祝晴动作利索地完成漱口，“哐当”一声将牙刷丢进漱口杯，洗完脸，额边发丝还带着水珠，眼睛亮亮的。
盛放翻开一页，一本正经，朗声道：“今天要讲的成语故事，叫作对牛弹琴。”
转身出门前，她按了按放放的小脑瓜：“你在骂我？”
“砰”一声，她甩上门：“开工！”
放放留在原地，回头对萍姨说：“她不傻哦。”
萍姨急急地从厨房里出来：“她还没吃早饭呢！”
……
这起案件办理到现在，每一个流程都卡得很紧凑。
B组警员每天加班到莫sir都看不下去，硬是催着他们回家。
听说隔壁重案A组还因此挨了组里上级的骂——
看看别人组里的警员，怎么一个比一个能干？
整个B组，没人不能熬。光拿曾咏珊和梁奇凯来说，北角装有监控的位置不多，他们将收集到的监控带回证物处理室，那间珠宝店用的不是最新设备，新的监控直接将旧的覆盖，甚至日期和准确时间都藏得隐蔽，也就意味着，他们俩要从头开始看，十来个小时过去，才终于捕捉到监控录像里方雅韵的正脸。
“真的差点看得老眼昏花，我这一个月都不想再看监控录像。”梁奇凯打趣。
“别说监控录像了*。”曾咏珊幽怨道，“我这一个月连电视剧都不要看！出门前吃早饭，爹地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我只看了一眼，连餐蛋治都卡到喉咙里了！”
现在梁奇凯和曾咏珊听到“监控”两个字，就脑袋发晕。但是无论如何，看了一宿的录像，他们是有重大收获的。
周二晚上，方雅韵特地赶到北角，给方颂声打了那一通电话，绝对值得怀疑。
黎叔清晨来得早，泡的茶都凉了，保温杯送到嘴边慢悠悠地喝。
等到年轻人们汇报完，他哼笑一声：“这个方颂声啊，还真是命硬，他老婆是自己了断的。”
“自己了断……这是什么意思？”
“自杀？”
“黎叔，方雅韵的妈妈是自杀的？”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对软弱文静的女学生倪芳润实施强迫。她本人不敢声张，她的父母也为了所谓名声姑息他的罪行，最终没有报警。
一年后，他和别人结婚了，同年他们的女儿方雅韵出生。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对倪芳润实施犯罪时，她才十九岁。相隔一年，他结婚，当时的妻子也不过十八岁，而他已经三十三了。”
“专门向年轻女孩下手？”
“方雅韵的母亲，叫周令仪。早上小孙向他们当时的邻居打听过，当时夫妻俩非常相爱，周令仪会突然自杀，大家都很意外。”
“听说当年，方颂声受了很大的打击，短时间内，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带着女儿搬家了。”
谁都没有想到，调查一起谋杀案，竟牵扯出这么多的陈年旧事。
莫振邦拍板：“带方雅韵回警署，看她这次能交代些什么。”
……
这不是方雅韵第一次来警署了。
昨天晚上，她甩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嘲讽警方闲得没事干，竟将脏水泼到死者女儿身上。而今天，当莫振邦将她母亲的照片推至眼前时，方雅韵的眼神显得疲惫，整个人也沉默了许多。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父母抱着小小的她，一家人笑容满面。
“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在你八岁之前，家里一直是这样的模式吧？”
“那时，方颂声教你弹琴，虽然经常因为你弹错音准或认错琴谱生气，但是周令仪总是陪伴在你身边，给你温柔的陪伴和呵护。那段时间，对你而言，应该是美好的童年回忆。”
方雅韵没有接话，脑海中回荡着儿时的许多场景。
小女孩穿着自己最喜欢的公主裙，坐在琴凳上，爸爸沉脸拿着戒尺，但戒尺并不是每一次都砸到孩子娇嫩的掌心，因为妈妈总是相伴在一旁。
爸爸也会有特别高兴的时候，那往往是她弹奏出完整的钢琴曲，他大笑着，将她举高高，说自己的女儿果然是小小钢琴家。这个时候，她咯咯地笑，低下头，看见妈妈望着自己的眼神，总是染着骄傲与浓浓的爱意。
仿佛隔着一整个时空的回忆在脑海中交叠，方雅韵望着那张全家福，唇角逐渐浮现出笑意。
直到突然之间，一声闷响，不合时宜地出现。
“砰——”莫振邦敲了一下审讯桌，压低声音，“一声闷响。”
“那一天傍晚，方颂声带着你出门买菠萝冰，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带钱包，准备回家拿钱，结果——”
“一具尸体砸到你的面前，打破了平静。”
“那年你八岁，你的母亲周令仪跳楼自杀。”
方雅韵上扬的唇角僵住，骤然睁开眼睛，一阵恍惚，眼眶甚至还有些湿润。
明明前一天还一如往常，明明在她出门之前都还好好的，她蹦蹦跳跳去买菠萝冰，快要馋到流口水，但是一转眼，为什么妈妈死了？爸爸一直沉默着，她的眼睛被捂住，但是眼角湿答答的，流了好多的眼泪。
八岁的方雅韵已经懂事，她知道妈妈去世了，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妈妈。
“周令仪的离世，方颂声是怎么对你说的？”
方雅韵沉默许久，纤细指尖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痕。
“他说……妈妈生了我之后，就不开心，一直不开心。”
“当时，她太年轻了，十八九岁的女仔……做了妈妈，一天到晚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阿公阿婆去世得早，她受了委屈，她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可以倾诉……爸爸工作也很忙，很长一段时间，她连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想不开了。”
“这几年，人们才开始倡导加强心理健康……但那个时候，产妇的心理问题，总是被忽视。”
方雅韵说，是因为她，周令仪才会自杀。
“街坊们也都是这么说的，那一年，大家都在传。我连续发烧一个星期，连夜哭闹，妈妈带着我跑遍诊所，她太累了，恨不得马上解脱。”
“后来……她真的解脱了。”
“他们说是我克的。”方雅韵的语气淡淡的，“是我害死了她。”
“但是，这又和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她问。
莫振邦将另外一张照片放在她眼前。
这是相机翻牌监控录像的照片，她戴着鸭舌帽坐在计程车后座，五官轮廓是清晰的。
“还不承认是你给方颂声打了电话吗？”
方雅韵接过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们不说，我都忘了。”她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爸爸一向重视我的每一场演出，尽量出席，但是这一场演出在海外，到时候他应该忙着婚礼，没有时间特地赶过来，所以我就请他来看我排练。练习到现在，乐团呈现的也是完整的演出，相信看完之后，他就不留遗憾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对于警方后续的问题，也是对答如流。
“毕竟周三店休，他有时间，我知道的。”
“你说接完电话就烫衬衫吗？看女儿的演出，肯定得盛装出席的。”
“但是我约的是上午十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五点就去琴行了。”
方雅韵身体前倾：“阿sir，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黎叔冷眼盯着她。
莫振邦下颌线绷紧，拿着一盒烟，在审讯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难道你们怀疑我？”她往后靠，注视着他们，“如果你们有证据，随时可以来告我的。”
黎叔气结，猛地拍桌。
莫振邦拦住他，冷声道：“方小姐，警署的拘留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们大把时间陪你慢慢聊。”
……
审讯室外，其他警员们仍在追查和李子瑶有关的线索。
李子瑶是倪芳润和李学仁的亲生女儿。
十七岁那年，父母双亡，她被迫辍学混迹于兰桂坊，照理说，她父母家曾经住在浅水湾，就算双方都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让孙辈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警方抽丝剥茧，照着这样的线索，证实李子瑶口中这个久远故事的真实性，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倪芳润家里的航运公司在她出国不久后破产。生意受重创，再加上操心女儿的事，重重打击，倪母早已离世，根本没有见过外孙女。”
“李子瑶只见过外公，当时他已经患有老年痴呆，住在安老院。由大伯一家和李子瑶的父母轮流照顾。倪芳润和李学仁死后，李子瑶当然不至于身无分文，大伯一家假意帮她管钱，结果卷走所有钱跑路。甚至，连外公都被悄悄转到其他安老院去。”
“我们找到十年前那间安老院，听说当时，李子瑶求护士姐姐告诉她外公搬到了哪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护士看着都不忍心，带着她去吃饭……那一年，她才十七岁，拿什么本事和他们争财产？”
祝晴听这番话时，脑海中显现的，并不是现在的李子瑶。
而是当年的欣欣姐姐，她缩在福利院的角落，每当有陌生人经过，总是要拿出最好的表现。因为，她多想有人给她一个家。
“至于李子瑶的爷爷奶奶那边——早在二十八年前，李家全家人办了移民，一大家子在外定居，一直没有回来。”
“我猜测李学仁没有跟他父母提过欣欣的事。毕竟那个年代的长辈，思想大多迂腐保守，如果提起被丢到福利院十四年的女儿，就不得不提及方颂声这个人，还有当年李学仁与倪芳润分手的真相。要知道，以倪芳润的性格，当年甚至不敢报警，多年后又怎么愿意让真相大白？还不如一家三口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更何况，就算和这些素未谋面的亲戚相认，又能怎么样？先别说李子瑶根本联系不上他们，就算保持往来，难保别人不会嫌弃她的投靠，像大伯一家那样对待她。”
祝晴在笔记簿上做标注。
所以，早在十七岁那年，父母离世后，欣欣姐姐就彻底失去家人。
再回到方雅韵那一边——
当警员们看过她的笔录后，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不解。
“方雅韵为什么一直袒护方颂声？难道她看不出来方颂声有问题吗？”
“也许不是袒护方颂声，而是为了她自己……”
“我们假设，方雅韵的母亲并不是因为她而自杀，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方颂声一直给方雅韵灌输这个观念，让小朋友承受痛苦自责的折磨。等到发现真相，方雅韵怎么可能不恨他？这样她就拥有了杀人动机。”
一个小孩，从八岁开始，就背负上“害死母亲”的心理负担，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方颂声说得好像很疼女儿，但是他真的保护过她吗？还是说，他只是把方雅韵当成自己的完美作品而已。”
“一名出色的钢琴家，培养出钢琴家女儿……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了。”
会议桌上，还散落着方雅韵这些年以来接受的采访报道。
她从来没有提过早逝的母亲，真是因为和父亲的感情更深吗？
也许，方雅韵只是不敢触碰与周令仪有关的回忆。
“产后激素会整整影响周令仪八年吗？当然，我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但可能性太小了。”
“大家都说，她当年和方颂声的感情非常好，而方颂声在妻子去世后，没有再婚，甚至没有和其他女□□往过，直到李子瑶出现。”
“如果不是因为产后激素影响，那么周令仪是为什么自杀的？”
“知道周令仪和方颂声是怎么认识的吗？”
“年代太久远了，还在查。”
“也许——”莫振邦沉吟道，“周令仪和倪芳润有着相同的遭遇。”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想娶倪芳润，被她的父母怒骂是痴心妄想。”
“有没有可能，周令仪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但不敢告诉父母。因此怀孕后，她就当作正常拍拖，决定和方颂声结婚。”
“听方雅韵说，她的外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估计就算女儿刚结婚时，他们还活着，也没有怀疑过女婿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婚后八年，周令仪一直在欺骗自己。”
曾咏珊怔了一下：“欺骗自己过得很幸福。”
但是太痛苦了。
自欺欺人比真相更痛。
所以最终，周令仪舍下心爱的女儿，站在高楼一跃而下。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是这样，方雅韵就有足够充分的杀人动机。”
“但还是那句话，她有不在场证明。”
“那会不会是Henry？她在背后策划，让未婚夫动手……”
“家乐昨晚就查过Henry了，人家那天出差，根本不在香江。”
……
用豪仔每日的口头禅来说，就是上吊也要喘口气。
到了中午，祝晴还想用一个三明治解决，但曾咏珊软磨硬泡，非要将她从工位上拽走。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不许缺席！”
这顿午餐，显然是年轻人组的局，没有算上莫振邦和黎叔的意思。
他俩被“遗忘”在刑事调查组的办公室，笑骂一个个的没良心。
“我去饭堂打包，还是豉油炒面？”
“老样子！”
祝晴被一帮人拉出了CID房，往楼下走，大家的脚步却并没有在警署x餐厅门口停留。
下一秒，她被拽出油麻地警署大楼。
“要去哪里？”她一脸茫然。
“今天有人请客啦。”曾咏珊说，“五分钟，五分钟就有丰盛午餐等着你。”
不用五分钟，祝晴就猜到了今天的丰盛午餐是出自谁的手。
萍姨掌勺，放放请客，她可比他们更清楚回自己家的路。
同事们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些新鲜水果提上去。
盛放开门时，像极了很会寒暄客套的小长辈。
他拉着晴仔进来：“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啦！”
萍姨算准了时间，端出六菜一汤，还热乎着。
祝晴和小舅舅在厨房给大家盛饭时，拿着饭勺威吓：“坦白从宽，什么时候偷偷组织的——”
“早上少爷仔给你们办公室打电话。”萍姨笑道，“他们说你出去了，他就自己约了这么多人过来。”
当时盛放小朋友还不忘记提醒大家，记得把他外甥女带回家。
盛放的手指怼在嘴唇上，“嘘”了不知道多久，也没拦住萍姨，气呼呼道：“萍姨告密！”
祝晴屈指敲他的脑门子：“把饭端出去。”
萍姨心细，上次大家来做客时，她就暗自记下每个人的口味喜好。
今天中午，饭桌上虽然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一人一道合心意的，一桌子饭菜，将几个年轻人的胃口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知道，小小姐性子冷淡，知心的朋友不多，平日里除了同事外，也没个说话的人。如今见她和这些同事们合得来，萍姨打心眼里高兴。
其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能在这样的小事上多照应一些，让孩子们吃得舒心，那就最好了。
同事们嘴甜又勤快，吃饭时连声夸萍姨的手艺胜过十个警署x餐厅后厨的明叔，吃完饭，又帮着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休息。”萍姨说，“你们上班辛苦，好不容易才有午休时间。”
萍姨把大家赶回客厅，让他们好好歇着。
谁知道，就算是这来之不易的午休时间，这帮年轻人还是要讨论案情。
冷气吹出凉飕飕的风，耳畔偶尔会传来案情分析，伴随着洗碗时的流水声，萍姨倒是听不明白，但担心这会吓到少爷仔。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看，但没想到，少爷仔比在场的全体CID探员都还要兴奋。大白板已经被推进客厅，大家围坐成一圈，放放就坐在他们中间，小眼神比看卡通片时还要专注。
“有没有发现，李子瑶和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很像？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就是怪。当时是早上五点到六点，正常来说，应该在家里睡觉。但她们就是能拿出不在场证明，堵住我们的嘴。”
“就算只是有嫌疑，但进了警局，难道一点都不会慌张吗？她们太平静了，就好像真的只是来差馆喝茶，喝完茶就回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在私底下提前排练过。”
“差了一个关键点，通过这个关键点，才能把整起案子关联起来……”
咏珊说话时，盛放盯。
奇凯说话时，盛放也盯。
等到阿乐说话，盛放再盯。
祝晴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一左一右，写下李子瑶和方雅韵的名字。
“一开始，是方雅韵让我们查李子瑶。”
“她说李子瑶卖乖、贤惠，哄得方颂声服服帖帖，但说不出对方具体的杀人动机。”
盛放已经站到外甥女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方雅韵的名字底下，画了个记号：“一票！”
“后来，李子瑶拿出不在场证明，嫌疑被洗清。那一天，她打听到我的住址，来家里找我。”祝晴说，“她无意间提起，其实死者方颂声和方雅韵的父女关系不像表面上这么和谐，因为方颂声曾经赶走她的初恋。”
盛放立即在白板上李子瑶的名字底下也做一个记号，奶声奶气道：“你也一票！”
“紧接着，我们就开始查方雅韵。”祝晴说，“方雅韵也有不在场证明，她和初恋男友早已复合，甚至谈婚论嫁，怎么可能陈年恩怨杀死自己的父亲？”
曾咏珊：“就像李子瑶早就算好警方要查什么，通过方雅韵和室友的‘无意间’的证词来引导我们调查……”
“方雅韵也是一样。”梁奇凯接上她的思路，“她也算好一切，让我们调查自己早就提前做好准备的‘线索’。”
盛放小朋友似懂非懂，但并不妨碍他干活。
他在白板两边各加一票，像是拳击赛的裁判，两只手举高：“打平手！”
李子瑶和方雅韵只是在假装针锋相对，其实她们不仅熟悉彼此，还串通了这起谋杀案。
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剧本里，她们都有准确到秒的不在场证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曾咏珊说，“其实我们最开始盯上方雅韵，并不完全是因为李子瑶的指证。应该说，是方雅韵自己露出了马脚。”
当时，死者母亲沈婆婆回话时提到，方颂声在家里接了一通电话。
方雅韵立马问她，是哪一台电话，这才暴露家中有两台电话线路的事实，而后顺着这条线，警方查到北角电话亭去。
“一般人不会在家里申请两条固话线路。当时沈婆婆也只是说方颂声接了电话而已，我们根本不会想这么多。”
“一开始，我和祝晴都以为，方雅韵是在情急之下说漏嘴。我还笑她傻，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跳进去，反倒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但现在看来，其实不是的。从一开始，方雅韵就希望我们去查。”
“只是她没想到，我们居然调到另一条街珠宝店里的监控，而那段监控录像，拍到了她的正脸。
由始至终，李子瑶和方雅韵互相指控或者主动暴露的，全都是最无关紧要的细节。
而真正与案情相关、与杀人动机相关的，是倪芳润和周令仪的死，她们始终在隐瞒，直到警方查出，才隐约露出破绽。
“她们自编自导自演了这场戏。”
“目的只有一个，掩盖真相。”
“所以说——”豪仔分析，“李子瑶和方雅韵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因为对方颂声共同的仇恨，达成某种约定，联手杀死了他？”
……
案件的侦查工作依旧在继续。
但也许又是直觉作祟，祝晴总觉得，他们已经离真相很近。
加班成了常态，吹多了冷气，连思维都被冻得迟缓，她拿着半杯冰咖啡上了天台。
夏夜的风扑面而来，温热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清凉。
祝晴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她将咖啡放在铁栏杆底下，咬住皮筋随手扎头发。
其实现在，她应该思考案件走向，但思绪却被欣欣姐姐占据。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她和父母团聚的三年时光，如此短暂，随之而来的，只有黑暗潮湿的梦魇。
但如果可以再选一次，祝晴相信，回到福利院，倪芳润和李学仁来的那一天，欣欣姐姐还是会愿意跟着他们离开。
“啪。”
一袋油纸包着的食物，被搁在她手边的水泥台上。
热气透过指缝溢出来。
祝晴抬眼：“又是你。”
程星朗坐到她身边。
这是什么话，警署就这么大，其实他们偶遇的机会不多。
上一次还是在法医科，阿Ben的走廊惊魂夜。
“巷口格仔饼。”程星朗说，“最后一份，阿婆说再晚五分钟就收档了。”
他话音落下，握着油纸边缘，往格仔饼上挤炼乳。
格仔饼上还有几粒没完全融化的白糖。
程医生的手指骨节分明，冷白修长。
祝晴看了一会儿，煞风景地想到他就是用这双手解剖尸体。
“吃吗？”他递过去。
“洗手了吗？”
程医生佯装收回，手中的格仔饼却突然被madam抢走。
祝晴望着漫天星光。
这些天，她的思绪没有停过，直到现在吹着风，大脑终于完全放空。
“程医生，你们法医科也天天加班吗？”
“有没有听过厅长？”
“睡客厅的？”
程医生笑道：“我就是油麻地差馆厅长。”
祝晴也笑。
低下头，发现自己格仔饼上的蜂蜜和炼乳要多一圈。
……
整个B组，被同一个谜题所缠绕，想不通，解不开。
不过今天才九点，祝晴就到家了，进房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小朋友稚嫩欢乐的歌声。
“给少爷仔放了泡澡水。”萍姨笑着迎上来，“在给小鸭子洗澡呢。”
这些天祝晴太忙了，萍姨要留在油麻地公寓照顾小孩，就一直没空回半山。
早上和少爷仔闲来无事，他们坐车过去，又整理了一波玩具。房子好几天没人住，看着是干净的，但手一摸，积了满满一层的灰，当时萍姨抓紧时间擦擦洗洗，一回头，盛家小少爷收拾出一整个小皮箱好玩儿的。
这其中，就包括之前总是陪着少爷仔一起泡澡的小鸭子。
“PC6666、PC1280！”卫生间里传来未来高级督察的小奶音，“你们两只鸭多久没有洗澡了？嘴巴都变灰了，脏兮兮！”
“不爱干净，罚你们去操场跑十圈！”
放放小朋友抓着小黄鸭，带领它们跑步。
“喂，不可以偷懒！”
“一圈、两圈、三圈……”
祝晴抬眉，在浴室外听了一会儿。
小朋友正和自己玩过家家呢，给玩具橡皮鸭都编了警号。
他的同僚还真不少，自己转头还记得它们的警号吗？
“少爷仔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萍姨说，“总是在念叨，晴仔吃饭了没呀，晴仔抓到坏人了没呀，晴仔怎么还不回家呀……”
“先别打扰他。”祝晴嘴角上翘，“放sir在开会。”
祝晴回到卧室，坐到书桌前。
萍姨进房打扫过，唯独书桌上的所有东西，她都没有动过。
祝晴双手托着腮，目光直直地盯着郭院长给她的那份信。
那是十几年前，李子瑶母亲寄到福利院的信。
昨晚审讯中，终于说出实情的她如释重负，请祝晴将这份信还给自己。
这份信，对于李子瑶而言很重要。那是和爸爸妈妈有关的回忆，他们曾经搂着她，拍下第一张合照，多么珍贵的全家福……
祝晴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连带着收回去的，还有那张照片。
她希望，有机会亲手将这封信还给欣欣姐姐。
注意力重新回到嫌疑人留给警方的谜团上。
她们是不是串通的？这一点，毫无悬念。
从一开始，李子瑶和方雅韵就在假装不合。一个装成对未婚夫的女儿有所忌惮，一个则故作高高在上，瞧不起底层出身的“未来继母”。
祝晴知道，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是被利用的一环。
随着时间流逝，大家都已经长大，童年的回忆并不是对每个人而言都珍贵。欣欣姐姐有真心，但真心不多，与她相认，也许是为了保持联系，方便随时探听警方的侦查进度。
回到案件中，李子瑶和方雅韵早就认识，因为对方颂声共同的仇恨，达成某种约定，联手杀死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不在场证明可以作假。
动手的是谁？谁的不在场证明更有造假的可能？
警方已经在重新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
在警校，祝晴接触过一些案例。
合谋作案，可以通过时间差，一个人伪造出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就像五年前旺角那起金行劫案，亲兄弟的连环伪证。
但是在这起案子上，这个推论显然站不住脚。
首先，李子瑶和方雅韵从长相、身形到气质，没有丝毫相似，正音琴行的调音师早就认识方雅韵，根本不会将李子瑶错认成她。至于李子瑶那边的不在场证明，酒店监控拍到她的脸，更不可能被方雅韵“调包”。
在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她们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都离湾仔雅韵琴行有着非常远的距离。
到了这里，警方彻底走进死胡同。
“哇——是格仔饼！”
“晴仔给我带的吗？”
欢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祝晴回头，看见盛放小朋友被小浴袍包裹，眼睛亮亮，
“程医生请客。”祝晴说，“但是只剩这一小片——”
盛放一口塞到嘴巴里。
“分几口慢慢吃啊。”祝晴失笑，“你有多饿？”
萍姨赶紧为自己发声。
每顿都是一大碗饭，喂得不知道有多饱，小肚皮圆滚滚，真没让孩子饿着！
放放吃了一口格仔饼，更馋了。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萍姨催着孩子先去吹头发。
“不要。”盛放用力摇摇头，闭紧眼睛，脑袋上的水珠飞溅。
祝晴：“盛放！”
放放小朋友睁开眼，发现自己溅了外甥女一脸。
他露出神气笑脸，差点要骄傲叉腰。
厉害吧！
“你这样好像——”祝晴一开口，就被小孩打断。
放放：“旋风刀绝招！”
祝晴：“小狗甩头。”
一瞬间，连空气都沉默了。
谁家外甥女说小舅舅像小狗！
崽崽气愤道：“萍姨，我们去吹头发！”
……
盛家小少爷气性可大了，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吹完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还在拜托萍姨：“但是我想吃呀——”
“少爷仔，你刚才都吃过格仔饼了。”萍姨说。
“格仔饼连塞牙缝都不够！”
到底谁是少爷仔啊！到底谁是小舅舅啊！
他想吃点好吃的，还要问过大家！
盛放不服气，但是能屈能伸，轻手轻脚挪进晴仔的房间。
他的外甥女，已经和书桌前的椅子长在了一起，在成功侦破案子之前，她会一直长在那儿。
祝晴单手托腮，转着笔。
如果死者体内的安眠药是李子瑶提供的，而约死者出门的电话是方雅韵打的……
那么到底是李子瑶在掩护方雅韵……
还是方雅韵在掩护李子瑶？
“晴仔晴仔，我可以吃这个吗？”
放放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头，胖乎乎的。
“这是什么？”
“你猜猜？”
放放又含蓄地伸出另外一只手。
两只小手摆在一起，十根手指圆圆短短。
“可以吃吗？”
祝晴手中的笔顿住，抬起头。
到底是什么？
外甥女和小舅舅四目相对。
盛放小朋友抿着小嘴巴，眼巴巴的。
又想吃，又不好说，舅舅当成这样真没面子。
祝晴脑海中的线索仍在激烈交锋。
她们是朋友，在保护彼此？
萍姨招招手，把盛放哄了出去。
“现在很晚，晴晴不会同意的。”
放放宝宝一脸傲娇，把头转过去：“那我就只能去求求她了。”
小朋友和萍姨待客厅商量大计。
祝晴则仍在笔记簿上画着无意义的凌乱符号。
在审讯室里，李子瑶说，如果有证据，那么法庭见。方雅韵说的是，如果有证据，大可以立案起诉。
她们有这样的自信。
难道，所有人都想错了方向？
也许那些拙劣的把戏，根本不是李子瑶和方雅韵在互相掩护。
她们精心布局，吸引所有火力，只是为了混淆警方视听。
两位嫌疑人深知，下手的不是自己，警方不可能找到证据——
也就没人能将她们定罪。
“我知道了。”祝晴突然惊喜地回头，“她们在保护第三个人！”
一直以来，有人始终藏在暗处。
她们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晴仔神探！”盛放小手捧心，歪着软糯的团子脸，“去买薯条庆祝喽？”

第40章 富贵小闲人。
薯条是可以吃的，晴仔这会儿开心，不管小舅舅怎么耍赖都没问题。
盛放和萍姨下楼买了薯条，带回好多番茄酱，挤了一包又一包，蘸着吃。祝晴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刚才放放伸出十根短短手指是什么意思，原来指的就是薯条。
“晴仔，你吃吗？”放放问。
“我不要。”
晴仔不吃，她很忙。
忙着破案，都快要想破头，居然真的想出来了。
盛放欣慰地看着她。
“那我就自己吃喽。”放放嚼嚼嚼。
盛放小朋友念叨了一晚上的薯条，一小口一小口用门牙咬，咬得津津有味。
左门牙一口，右门牙一口，后槽牙也一口，大家都有，谁都不要急。
萍姨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其实过去在盛家，萍姨忙的大多是厨房里的工作，几乎轮不到她来近身伺候少爷仔。
那时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想吃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知道小孩不会为难自己，但太太心疼孩子，要是小朋友闹了，难免会不高兴，因此萍姨总是战战兢兢地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生怕不合少爷仔的口味。
哪像现在……只是一份薯条而已，放放在祝晴面前抱着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撒娇，乖巧可爱得让人舍不得拒绝。
可说来也怪，偏偏是这样得来不易的零嘴，他反倒吃得格外香甜。
更让萍姨惊讶的是，在祝晴的影响下，孩子学会分享。
“哒哒哒”的小碎步声响起，是放放给萍姨送来一根薯条：“请你的。”
萍姨一愣，接了过来。
“要说多谢哦。”
“谢谢少爷仔，这么大方，给我一根薯条。”
盛放小朋友是不能夸的。
只要一夸，骄傲的小胸脯立马就昂得高高的。
盛放立马多给她分了几根薯条：“洒洒水啦。”
萍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慌忙地眨了眨眼。
她想，应该是上了年纪。人老了就是这样，年轻时受的苦难多了，都没能让她掉眼泪，偏偏现在，总是为微不足道的温暖红了眼睛。
“少爷仔，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扰晴晴工作了。”
萍姨把放放哄出了房间。
当转换方向，案件始终困扰着警方的谜团在一瞬间迎刃而解。
从一开始，李子瑶和方雅韵就是故意上演拙劣的把戏，这两位嫌疑人，她们希望自己身上有洗不脱的疑点。比如李子瑶提供的境外安眠药，为什么会在死者体内发现，比如方雅韵为什么会在公共电话亭给方颂声打电话邀约……只要这些疑点始终存在，*警方调查的焦点就会一直停留在她们身上，却又无法给她们定罪。
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
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第二天的会议室里，当祝晴提出这个观点时，短暂沉默过后，众人豁然开朗。
“太狡猾了，疑罪从无？”
“只要我们还在调查李子瑶和方雅韵，真正的凶手就能高枕无忧。我们只会盯着这两个嫌疑人，但就算她们被盯死又能怎么样？反正她们没有杀过人，也就无所畏惧。”
“但是背地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么多年，方颂声伤害的肯定不止倪芳润和周令仪两个人……这种人渣死有余辜——”
莫振邦沉声喝止：“咏珊！”
曾咏珊闭上嘴巴，还有些不服气。
“不用扣留了，二十四小时也好，四十八小时也好，没有意义。”
“明显已经问不出什么，放了她们吧。”
“莫sir，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莫振邦冷声道，“我们有的是时间和她们慢慢耗。”
……
警方迅速调整了侦查方向，重新部署计划。
第二天清晨，B组警员们收到最新指令，分为两个行动小组，分别对李子瑶和方雅韵展开全天候的严密监控。
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守在李子瑶家楼下蹲点。
说好的不能打草惊蛇，祝晴把帽子压得很低，帽檐被曾咏珊拍了一下。
“这样很像出来当小偷的。”
祝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像吗？
“这就是狗仔平时吃的苦吗？要是蹲一整天，她连门都不出来，我们岂不是白耗着？”
“没办法，莫sir让我们盯死她，直到她露头为止。”
一直等到下午一点，懒洋洋倚在街角栏杆处的曾咏珊突然站正。
她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示意，梁奇凯和祝晴也已经看到终于出门的李子瑶，隔着不短的距离，分别跟上。
李子瑶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仍旧是浓艳的妆容，一头长卷发披散，头顶架着一副墨镜，出门就站在路边拦的士。接下来的一整天，三个人全程跟着她。出门第一站，李子瑶去的是美容院，大约三个小时后，她从美容院出来，去了中环一间x餐厅。
李子瑶选了露天位置，餐品上桌，她拿起刀叉，细细品尝。
祝晴和曾咏珊咽了咽口水，从包里拿出两个冷掉的三明治。
在她们俩啃三明治时，梁奇凯从公共电话亭跑出来。
“小孙一直在追踪李子瑶BB机的通讯记录，从昨天离开警署到现在，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
“至于和方雅韵联系，就更不可能了。昨天早上，莫sir故意算准时间，李子瑶和方雅韵几乎同时从两间审讯室里出来。碰面的时候，她们只是对视了一眼，很快就露出嫌弃的表情，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们还是在演。”
“其实她们一直很谨慎，雅韵琴行的每一个职工提起她们，都说老板的未婚妻和女儿完全是水火不容。”
说到这里，梁奇凯忽然饶有兴致道：“我看，李子瑶和方雅韵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把她们列为同伙了。”
“有意思，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明敌在暗，现在终于换过来了。”
曾咏珊：“你们猜，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祝晴摇头：“谁知道呢？她们这么聪明。”
三个警员远远地盯着李子瑶，看她优雅地享用着精致餐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三明治，不约而同地叹气。
“如果从今以后，李子瑶和方雅韵直接断绝往来，也不跟凶手来往……这个案子是不是就真的能如她们所愿，让凶手逍遥法外呢？”
“她们这样做，其实也算是一种冒险吧，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
“为了一个人渣，搭上自己，值吗？”
现在的李子瑶，过上看似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们在想，如果不插手这起案子，她能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但是，那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
连续三天，警方一直在跟踪方雅韵和李子瑶。
会议室里，大家汇报着各自的进度。
“方雅韵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从家里出发，去排练室练习。大约中午，最晚到下午两点，她结束排练，离开排练室。她的未婚夫Henry每天都会在门口接她，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回家。”
“看得出来，方雅韵和Henry特别恩爱，大概是因为之前分开过好几年，重新走到一起，两个人更加珍惜这段感情。”
“这三天时间里，方雅韵和Henry几乎都是腻在一起，有时候手牵着手去探望她奶奶，或者到菜市场买点菜，回Henry家下厨。”
莫振邦斜倚在白板前，看下属们交上来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面，他们都是手拖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方雅韵和奶奶的感情这么深，没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吗？”徐家乐好奇道。
“估计她到现在还没说方颂声的死讯吧，这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可以理解，我大姑去世到现在，家里人一直瞒着爷爷……就是担心他接受不了刺激，身体承受不住。”
“方颂声就是再十恶不赦，对于他母亲来说，终究是唯一的儿子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苦，确实很难撑得下去。”
莫振邦收回视线，望向祝晴：“李子瑶那边什么情况？”
曾咏珊和梁奇凯立马翻开这两天的记录。
“逛逛百货大楼啦，买买衣服啦，或者去美容院做facial……这几天，李子瑶基本上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昨天晚上，她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出了一趟门，是下楼接罗薇薇。罗薇薇做的这份工作，喝到天昏地暗都是常有的事，李子瑶下去接她的时候，好像挺担心的。”
“不得不说，罗薇薇的演技真不错。”豪仔接话，“那天我和祝晴第一次去她家，她那语气，我还以为她们俩的关系真不怎么样呢。”
这些天，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轮流盯人。
昨晚，祝晴和梁奇凯一起在李子瑶楼下守着，夜里准备回去时，看见她走出公寓楼。罗薇薇喝得太多了，连眼神都是涣散的，靠在路灯旁，吐了好久。李子瑶蹲在她身边，耐心地陪伴着，轻轻帮她拍背，又跑去便利店给她买水。
当时祝晴站得远，依稀能听见，她轻声地劝，劝罗薇薇早点换一份工作，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受得住呢？
“哦，对了。”梁奇凯继续道，“这几天，戴枫来找过她几次。当时在警署录口供，他说李子瑶送上门，现在看来，也就是气话而已。又恨又爱的，拍拖啊，真是复杂。”
“上次我和梁sir看见，戴枫给李子瑶送了一束花，超大的玫瑰花！”说到这里，曾咏珊遗憾地摇摇头，“可惜她好像不愿意收。我还在想，如果李子瑶真的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复合。”
“其实——戴枫怨的一直都是李子瑶甩了自己，转头就要和老东西结婚……但如果，李子瑶是为了报复方颂声，那她和戴枫就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啊。”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戴枫和Henry联手干的？李子瑶和方雅韵知道，最终警方调查的焦点会落在她们俩身上，所以两个人策划了一切，由她们的男朋友动手？”
“不可能，戴枫的不在场证明和李子瑶一模一样，至于Henry，上次就说过了，他出差，当天根本不在香江。莫sir还特地让我们去查过，出入境的记录总不能作假。”
这起案子查到现在，牵扯出的相关人员已经够多了。
一个前男友、一个现未婚夫，偷手表和钱的Amy老师蔡慧敏、李子瑶、室友罗薇薇，还有方雅韵……
警方反复核实，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们应该都不是凶手。”
“真正的凶手，会不会藏在暗处，表面上看来，和李子瑶还有方雅韵毫无关联？”
“一个看起来和她们俩没有任何瓜葛的局外人——”
同时，警方还在考虑另一个方向。
二十几年前，方颂声专门向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下手。
那么这二十几年来呢？
“狗改不了吃屎，他尝过甜头，怎么可能收手。”
“当年周令仪跳楼自杀，他伤心绝望，听老街坊说，还瘦了一大圈……怎么这么能演？也许在当时，方颂声就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了。”
“除了倪芳润和周令仪，一定还有别的受害者。”
调查范围悄然扩张。
这些年来，方颂声作为钢琴教师，接触的学生不计其数。不管是当年他担任家庭教师时授课的学生，还是雅韵琴行里的学员，都有可能曾经受过他的侵害。
至于方雅韵和李子瑶——
表面上，她们似乎已经洗清了嫌疑。但暗地里，警方的调查从未停歇，他们抽丝剥茧，逐一排查每一个可能的关联者。
“也许那个人和方雅韵、李子瑶一样，是受害者的孩子。”
“但如果对方在当天清晨杀完人之后，直接离开香江，甚至离开国内呢？”
“根本就是大海捞针，要是直到现在，真正的凶手都从没有露过面，没有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我们怎么查——”
调查进行到现在，线索突然中断，警方毫无头绪。
整个B组笼罩在沉重的低气压中。
跟踪工作仍在继续，但大家都迷失了方向，在原地徒劳打转。
祝晴想到那天晚上她给放放讲的成语故事，守株待兔。
每一个可疑的监控画面，每一个可能有用的细节，每一个曾与警方打过照面的人，他们反复筛查过无数遍，查到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展开，一筹莫展。
“天网恢恢，不可能没有任何破绽……”
“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找到那个突破口。”
“现实中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完美犯罪，凶手一定也会留下马脚。”
大家喃喃着，也不知道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再给大家打气。
“莫sir。”祝晴突然开口。
莫振邦从案卷中抬起头：“有线索？”
“不是，我下午要请假。”
莫sir看了一眼腕表：“差点忘了这事。”
祝晴下午要请假，几天前就已经和莫振邦报备过。
虽然刚才翁兆麟经过刑事调查组办公室时脸色很臭，但作为B组的阿头，莫sir完全扛住了压力。
没破案，就没情面可讲。
祝晴走的时候，翁兆麟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哪还有平日里那个笑面虎的半分和气。
……
盛放小朋友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他得去幼稚园，过上集体生活。
上次吕绮云给祝晴拿错了资料，第二天就已经补上，但到目前为止，那一叠厚厚的面试题目，她就只看了一次。
祝晴有些惭愧。
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她看得滚瓜烂熟，夸张一些，甚至可以背下来。但是家长面试题，她没有认真温习，还是现在站在路边拦车时，迅速翻阅，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没关系的，晴仔。”盛放小手一挥，理解道，“办案要紧。”
小舅舅一点都不想去上幼稚园。
以前听有关于盛家的谣言，外面都传盛家大小姐和大女婿是富贵闲人……放放觉得，这说法于他而言，倒是很合适，这些日子，他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
盛放反思过，上次他实在是太傻了。在第一轮面试中，忘记控分，一不小心就全优通过。现在，如果外甥女在面试环节也好好表现，放榜日那天，他一定会顺利入学的。
放放舅舅根本不愿意入学。
他更想在家里当个富贵小闲人。
“晴仔，不要太用功。”放放扯扯她的衣角，“休息一下。”
晴仔不休息。
她一边看面试题，一边拦的士，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天都没有路过的空车。
祝晴看了一眼时间。
放放开心地说：“该不会要迟到了吧！”
但是晴仔哪里能让他如愿。
外甥女向来行事稳妥，很少有毛毛躁躁的时候，她记得今天要去面试，就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像是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如路阻、小巴延误、拦不到计程车这样的变数，她绝对都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
“不可能迟到。”祝晴说，“死了这条心吧。”
今天她的应对方案是，提早出门。
放放宝宝被噎了一下，用长辈的语气说道：“看你这话说的——”
话音未落，他踮起脚尖：“晴仔晴仔，有熟人！”
祝晴怀疑，整个油麻地都是盛放的熟人。有些熟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放放却能笑眯眯打招呼，自然得很。
她顺着小孩的视线望过去。
一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盛放上次在警署露天车库见过程医生的车，原剧情里的天才小反派过目不忘，别说车型了，就连一打眼看过的车牌号，都牢牢记在心间。
这会儿，他就一下子认出程医生的车，像是在路边叫停的士一样，叫停这辆车。
“Madam？”程星朗降下车窗。
“这么巧。”祝晴意外地问，“你要去哪儿？”
程医生晃了晃手中的保温箱：“送份血液样本去红磡化验所，你们呢？”
“九龙城的维斯顿幼稚园。”
“顺路吗？“
程星朗：“可以顺路。”
还没等外甥女回答，盛放拉她上车：“他说可以！”
时间不算赶，祝晴坐在后座温书。
放放小朋友研究程星朗的车，看了一圈，说道：“晴仔，你学车要赶紧啦！”
“这辆还ok。”盛放说，“我们家也买一辆。”
学费已经交了好久，但直到现在，盛放还没见她外甥女摸过方向盘呢。
家里那本《道路使用者守则》，她更是一页都没有翻过。
放放很啰嗦，催孩子赶紧把驾照考出来。
少爷仔当初在盛家的司机已经全跑光了，他现在急需一个御用司机。
好想早点和晴仔去兜风！
小朋友催个不停。
程星朗抬眸看一眼车内后视镜。
小鬼念经，madam不听，埋头苦看面试题。
油麻地警署距离九龙城的维斯顿幼稚园并不远，最初看中这间幼稚园，除了口碑好，离家近也是祝晴的重点考虑因素。
到了目的地，程星朗将车靠边停下。
外甥女和小舅舅风风火火，但就是和幼稚园门口陆陆续续往里走的其他家长和小朋友不一样。
即便人家都是慢悠悠的，但看起来，还是舅甥俩比较安逸。
“我去化验所，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回来。”程星朗单手搭着方向盘，从车窗探出头，“要不要等你们一起回去？”
放放大声喊：“好的，可以顺路！”
程星朗失笑：“你给我留一个号码。”
放放小少爷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等待。
还说是警署同僚呢，连BB机号码都还没有交换，怎么方便工作上的往来呢？
好几分钟过去，真是磨蹭，盛放转过头。
眼睛瞬间睁超大。
等祝晴回来时，小朋友震惊道：“晴仔，他居然有手提电话！”
上回去电器城买BB机时，少爷仔一眼就看上高级的手提电话。
但是外甥女说，没见警署里谁用手提电话，太高调了。于是他只能退一步，给孩子买了中文显示屏的BB机。
谁知道，程医生居然有手提电话！
晴仔的反应倒是很稀松平常。
“你不是说他有限量款游戏机吗？”她加快脚步，“用手提电话有什么奇怪的。”
盛放落在后头，陷入深思。
“不行。”他摇摇头，小跑着追上外甥女，“我们家也要买手提电话。”
放放的小小团子脸很紧绷，无比正经。
别的孩子有的，我们晴仔也要有！
……
盛家小少爷对他的新司机有一点满意。
他和晴仔才刚结束面试，从幼稚园出来，就看见程星朗已经到了。
程医生和madam同路回警署，至于盛放小朋友，家住离油麻地警署五分钟远的地方，一会儿让萍姨直接来警署门口接就好。
回去的路上，祝晴不必再恶补面试题，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你有信心吗？”她问。
“有！”盛放用力点头。
刚才进行的，是第一轮家长面试以及第二轮学生面试。
三岁宝宝独自在校长室侃侃而谈，等出来时，校长对他竖大拇指，看得其他家长都要羡慕。
“看来马上就要开学了……”放放不无忧伤道。
大家都说，这幼稚园的录取率特别低，盛放小朋友却信心爆棚。
祝晴问：“因为考核全优？”
“不是哦。”盛放拖长了音，有点得瑟，“我答应他们——”
祝晴眼皮一跳。
这一幕，好像有点熟悉。
“答应给他们捐图书馆？”她顺着崽崽的话，问道。
原剧情里，小反派用钱给自己铺了一条成长之路。捐图书馆、捐楼、捐电脑捐设备……他真的捐很多，捐到校长和董事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能拉他一把，将他拉到正道上。
如果回到现实世界，一样的情况重演，外甥女是绝对要教育的。
祝晴轻咳一声，刚要开始给小朋友上课，就见他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无辜地看着她。
“猜错了哦，我答应把外甥女借给他们。”
“警察讲座，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盛放一脸热血。
“……”祝晴呆住，“谁答应了啊！”
“舅舅在他们幼稚园上学，你得帮忙出点力吧！”盛放说，“不然就让兆麟来——”
“你去请。”祝晴睨他，“我没这么大的面子。”
“还有，不要叫人家兆麟！”
一大一小坐在车后座斗嘴，程星朗听得发笑。
原本就不长的路程，更像是被缩短，一眨眼就要到了。
左拐是去油麻地警署的路，畅通无阻，恰好直行是红灯，程医生停在直走道上。
反正警署就在这边上，不管哪条路，最后都能到。
当红灯转为绿灯，程医生踩油门起步。
祝晴突然出声：“等一下！”
放放看见，外甥女望向车窗外。
方雅韵的车，停在一间老字号中药房门口。
她往前探，看不清中药房里方雅韵的身影。
药房店面不算小，但布局通透，只要她进去，就绝对会被方雅韵发现。
方雅韵是一个人来的吗？
“程医生，你见过方雅韵吗？”祝晴问，“就是雅韵琴行里死者的女儿。”
“没有。”
警方的跟踪工作还在继续，祝晴却没有见到同事的身影。
嫌疑人知道她是警察，现在出现在药房，容易引起对方的戒备，但程医生进去就没关系。那天发现尸体，程医生到达现场，完成初步的勘察后就离开了，剩下工作交由助手全权跟进。而死者女儿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赶到的，因此那一天，他没有碰见她。
“我想知道，方雅韵是不是一个人去的中药房。”祝晴说，“如果她身边有同伴——”
程医生转而看向盛放：“小鬼，要不要玩卧底游戏？”
放放的眼睛都快亮成电灯泡：“放蛇吗？”
“专业阿sir。”程医生开车门，“走。”
盛放小朋友只见过李子瑶，没有见过另外一个嫌疑人。
但是下车之前，外甥女简单描述过，小孩一进中药房，就认出她。
程星朗轻松随意，拎着个小孩，把他丢到中医师面前。
“小鬼失眠。”他说，“给他配点凉茶。”
盛放小朋友吃惊张嘴。
他才没有呢！
程星朗不动声色地往盛放身边靠了半步，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方雅韵身上。
至于她身边的同伴……
他随手抄起药房门口的塑料小篮，漫不经心穿梭于货架间。
程医生的指尖掠过一排排药盒，随手抓了几盒维生素丢进去。
放放被扣在中医师面前，又是伸手腕，又是吐舌头。
脑海中不美好的回忆瞬间涌现，那天湾仔凉茶铺的凉茶，苦得要命。
“我不要！”他把嘴巴闭紧紧，再也不要配合中医师。
……
放蛇行动结束，程星朗和盛放一起走出中药房。
站在车前时，程医生问：“你外甥女呢？”
祝晴躲起来了。
和同事们连跟李子瑶几天，形成肌肉记忆，嫌疑人都还没躲，她自己先藏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程星朗和盛放上车，祝晴默默将头探出来：“回来了？”
“她和——”程星朗才刚开口，余光瞄见方雅韵也从中药房里出来了。
祝晴立即透过车窗，朝方雅韵的方向望去。
方雅韵走到斜对面自己的车边，打开车门。
从里面拿了一件外套之后，她匆匆回到中药房。
“不用拿了……”慈祥的声音从中药房传来，“我不冷。”
“药房里冷气大，还是披一件外套比较好。”方雅韵笑着说。
祝晴终于看清方雅韵的同伴，心底涌起失落。
方雅韵是陪她奶奶来的，根本没有新的线索。
程星朗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却不知道案情发展到哪一步。
他说道：“她带老人家开了些调理气血的中药，半个月的剂量。”
中药房里，方雅韵细心地给奶奶披上外套。
配药还等等一阵子，着凉就麻烦了。
“她马上要出国巡演。”祝晴说，“所以特意多配一些药吧。”
她知道，方雅韵再过几天就要出国演出了。
日复一日的排练，就是为了登台这一天，在异国舞台上绽放光芒。这位钢琴家是核心角色，在乐团中有绝对的话语权，她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举足轻重，想必这一次，又将带来令人难忘的演出。
这些天来，警方从各个方向展开调查，没有任何收获。
再也没有新的线索，他们明知道方雅韵和李子瑶有问题，却因没有证据，无法将她们逮捕。
莫sir没有给大家施加压力，但其实大家都听见了。那天翁兆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如果借着这次演出机会，方雅韵一去不回，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了。
他们侧面了解过，听说方雅韵的未婚夫Henry已经在了解移民事宜，所以，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方雅韵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未婚夫愿意陪她远走高飞，至于奶奶，她要是割舍不下，大可以将老人带走。
毕竟，奶奶总有一天会知道，儿子离世的消息。
这是瞒不住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查到这一步，线索彻底断了。
谁都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
盛放：“怎么不问了？”
程医生和盛放小朋友展开放蛇行动，小孩牺牲很大，出来时还提了一整个胶袋的凉茶。这是程医生硬塞给他的，人家在他耳边悄悄说，做小卧底要专业一些。
但现在，他们的接头人，居然什么都不问。
放放不能白白牺牲。
既然晴仔不问，他就自己开口。
“晴仔，老婆婆是中药房的老熟客了。”
“而且，她和萍姨五百年前是本家！”
祝晴心不在焉，仍觉得好笑：“你还知道本家。”
“他和我说的。”盛放指了指前座的程医生。
上回晴仔教了他好久，做小孩不能没大没小，毕竟他不是每一个人的舅舅。
所以今天，放放不喊“俄罗斯方块”，也不喊“阿朗”，但仍旧不情不愿，用“他”来指代。
“萍姨——”祝晴接话，忽然眉心微蹙，“萍姨不是姓严吗？”
“是呀！严萍！”
“方雅韵的奶奶姓严？”祝晴问程医生。
程星朗是法医，不是警察。
他不熟悉警察办案的流程，madam让他进中药房打探情况，他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关注点放在嫌疑人同伴的身上。
他绕过老人身后，看见医生刚给她开的中药包上，写着名字。
“没错。”他说，“姓严。”
“程医生。”祝晴连忙说道，“借我手提电话！”
车厢空间密闭，不方便madam讲话，中药房门口，又容易被嫌疑人发现。
程星朗发动车子，拐过街头，在路边停下。
这时曾咏珊恰好覆机，祝晴立马拿着手提电话下了车。
听她三言两语说清楚在中药房碰见方雅韵的经过后，曾咏珊笑出声。
“我就说嘛，豪仔好衰，只要一偷懒，就马上被抓包。”她幸灾乐祸道，“他刚才溜回来上洗手间，嘴硬着呢，说反正方雅韵是陪奶奶逛药铺，没什么新鲜事可以挖的。”
“咏珊，你上次说，方颂声的母亲是沈婆婆。”
祝晴清楚地记得，那天曾咏珊是这样称呼对方的。
“对啊，我特地查过死者母亲的名字，叫她‘沈婆婆’要礼貌一些。”曾咏珊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她姓严。”
曾咏珊不解道：“什么意思？”
借着和曾咏珊解释，祝晴也在慢慢将自己的思路整理清晰。
其实那天在死者家，提及方颂声是接完电话才烫衣服的，还有“沈婆婆”。
她也在自然地配合着方雅韵，不经意向警方透露线索。
但因为沈婆婆是方颂声的母亲，从来没有人对她产生过怀疑。
毕竟，天底下哪有母亲会与亲生儿子的命案扯上干系？
祝晴：“如果她根本就不是方颂声的母亲呢？”
“这怎么可能？”曾咏珊说，“死者家的结婚照旁边，摆着方雅韵小时候和奶奶的合照呀。”
车厢里，放放和程医生一起往外看。
神勇干探正在办案。
注意到小舅舅炯炯有神的目光，她背过身。
“不是奶奶，是外婆。”祝晴斩钉截铁地纠正，“她是周令仪的母亲。”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方雅韵说，从小是奶奶照顾自己，而李子瑶则说，方颂声非要带着她未来家婆一起住，婆媳之间矛盾重重。
证词中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们处心积虑埋下的误导。
而真相呢？
“死者母亲”身边的保姆是新雇的。新房刚装修完毕，连方颂声自己都是刚搬来，邻居既不熟悉他，更认不出他的母亲。
自然不会有人揭穿一个事实——
这是一位凭空冒出的老人，之前根本不曾与父女俩同住。
这一场戏，她们骗过所有人。
“方雅韵的外婆力量不足，借助安眠药，才能顺利得手。”
“周令仪比方颂声小了整整十五岁，也就是说，外婆的实际年纪并没有这么老，那天我们在客厅闻到的奇怪气味——”
“不是跌打膏药的味道。”曾咏珊反应过来，“是染发剂！”
为了在表面上拉开与方颂声之间的年龄差距，外婆给自己染了满头白发，刻意佝偻着背。
警方一直怀疑，不止倪芳润和周令仪受到方颂声的侵害。
他们查遍每一位疑似受害的女性。
或像李子瑶和方雅韵这样的——受害者的孩子。
唯独漏掉的，是受害者身后沉默的母亲。
“是她。”祝晴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这就是方雅韵和李子瑶一直在拼命保护的第三个人。”
她还是想错了。
并不仅仅是两个女孩在保护严婆婆……
严婆婆也在尽自己所能，为她们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她们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启程。
如果要沾上鲜血——
不如用她这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祝晴知道，被掩埋的往事，即将浮出水面。
这一刻，她终于离真相无限近。
……
驾驶位上，程医生随意挽起衬衫袖口，小臂线条分明，懒散地搭在车窗框。
驾驶位后座，盛放稚气的小脸蛋也贴在车窗框上，冰冰凉凉，左右摇晃。
“小鬼，你外甥女又破案了。”
盛放拽拽地扬起下巴：“当然。”
他的外甥女是警察耶，madam破案快过闪电！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谁是小鬼？放放小朋友怒视程医生。
“不许这么叫我。”他的小奶音凶凶的，“否则……”
程星朗抬眉：“否则？”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小老虎嘴巴里拔牙！
盛放没有说话，酷男孩都是话很少的。
他捏紧拳头，再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转一转小手腕。
少爷仔的肉肉脸冷漠无情：“明白啦？”
好像有些破功。
宝宝皱眉改口：“明白？”

第41章 金山银山。
祝晴重新上车，把手提电话还给程医生，发现车厢里气氛不太对。
他们家和谁都可以称兄道弟的崽崽，现在被程医生惹得不高兴。接下来回警署的路程，有点短，放放小朋友身上笼罩着低气压，肉乎乎的小脸板着，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原来，这就是小舅舅的威严。
外甥女见识到了。
在这无声的后半趟行程中，祝晴心情大好，轻轻帮放放拍拍背，给他捋顺了气。
程星朗的目光与她在车内后视镜中短暂交汇求助。
祝晴摇摇头。
再调整角度，他见一坨小孩气嘟嘟地坐在那儿。
小孩的心思好难猜，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程医生苦思。
怎么都想不出，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气性很大的盛家少爷仔。
既然车厢里没人说话，就听音乐。
广播电台恰好播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歌曲，车子缓缓行驶，窗外路边树木郁郁葱葱，盛夏阳光投过树影，落在祝晴的脸上，留下斑驳鲜活的光影。她眼底的神采，就和车厢内流动的音符一样，生动地像在跳跃。在死胡同里僵持好几天，如今终于找到新的关键点，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
外甥女的好心情，可以感染放放。
盛放注意到她眼底跳动的欣喜，欣慰地搭了一下她的肩膀，madam祝又要立功啦。
祝晴做事稳妥，刚在九龙城那间幼稚园结束面试时，她站在门口等待盛放的第二轮面试，顺便多走几步，去借用公用电话，算好时间，提醒萍姨大概在四十分钟后出门，来警署接孩子。
这会儿当程星朗的车驶向油麻地警署，祝晴注意到萍姨的身影，她应该刚出来，走得很快，精气神十足。这么好的天气，她一早就说要在家里大扫除，估计这*会儿是打扫好了，一脸的神清气爽。
盛放也看见萍姨了。
她总这样，越做家务越起劲，朴实又勤快……不像他和晴仔，最近洗碗的时候，舅甥俩明显都想偷懒，窝在沙发上，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最后拖着不情不愿的沉重步伐去厨房。
小舅舅和外甥女逐渐开始在厨房这块领土斗智斗勇，晴仔说他还小，需要培养好习惯，她的习惯已经够好的了，所以不用洗碗，这个时候，放放就从一堆碗筷中，只找出自己用过的，哼着儿歌在水龙头下洗洗刷刷。
每当舅甥俩为洗碗斗嘴，萍姨总是坐在客厅干着急——
不愿意洗，让我洗啊，我洗得干净！
“程医生。”祝晴的声音打断小人儿的思绪，“我们在这边下车。”
刚才出门时一直拦不到的士，幸好遇见程星朗，搭了一趟顺风车，给他们省事了。
祝晴下车时向他道谢，边上的盛放小朋友却惜字如金。
终于，放放接收到外甥女递来的信号，把小脑袋一撇：“多谢咯。”
等到程医生的车朝着露天车位的方向开去，越来越远，祝晴才向小朋友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了半天，她明白了。
小舅舅是舅舅啊，怎么能容忍有人喊他“小鬼”！
“你不是警告他了吗？”
“是啊！”
“你怎么说的？”
盛放回忆，他转了转手腕，问他——
明白啦？明白？
最后，他想起电视剧里的台词，语气更认真了。
“Understand？”放放重复他刚才说的话。
祝晴“嗯嗯”两声表明自己绝不敷衍的立场：“他怎么回答？”
“他说——”盛放模仿程医生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NO，Sir！”
想起这一幕，放放咬着小米牙：“晴仔，以后不要和他玩！”
晴仔上道：“Yes，Sir！”
盛放小朋友再次被塞给萍姨，外甥女迫不及待，要赶回警署。
意气风发的madam又得埋头破案，真好啊！
放放眼巴巴的，一脸羡慕。
他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入职呢？
“幼稚园面试结果怎么样？”萍姨问。
盛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
祝晴走的时候，高级督察翁兆麟赠送她几个冷眼。
现在她回来了，死气沉沉的B组突然焕发新的生机，翁sir眉心舒展，皮鞋在地面踩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单手插兜潇洒地倚在门框前。
“看来有眉目了？”
祝晴发现，那个住在死者家里的“奶奶”，并不是资料中真正的“沈婆婆”。她们俩的姓氏不同，通过这个细腻的切入点，警方重新着手调查方颂声的家庭背景。
经过深入细致的二次调查，警方才发现先前的工作确实存在疏漏。
方颂声的亲生母亲姓沈，应该是户籍登记人员图省事，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录，登记的全都是她儿子家的地址，也因此，警方误以为他们真的住在一起。但当再次调查之后，徐家乐和豪仔带回了关键信息。
“也亏方雅韵能想得到这一招，这次核实的消息绝对可靠。”
“当年她还小，周令仪过世了，确实是奶奶搬到他们身边，帮忙照顾她。”
“但是等到方雅韵长大一些，开始住校，她奶奶沈婆婆就回老家了。”
死者方颂声六十岁，他的母亲沈婆婆八十三岁。
老人家虽然建在，但精神状态已大不如前。
“真正的沈婆婆说，孙女前些天还来探望过，带来很多的营养品。”
“向她老家的邻居打听过，方雅韵确实孝顺，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探望老人家几次。至于方颂声，也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偶尔登门，坐不够一刻钟就急着回去。”
“所以，一直以来，不管是奶奶还是外婆，都是方雅韵在给她们养老。”
而祝晴和曾咏珊，则再次来到方颂声生前居住的这套公寓楼。
隔壁邻居出门扔垃圾，探头好奇地张望，当两位madam上前询问时，立马配合。
“我看过报纸，那个琴行的老板被人杀死了嘛。”
“他搬过来也才一个多星期，我和我先生还在私底下讨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间房的风水不好，住进来不过几天，人居然就出事了。幸好是在外面出的事，如果是在家里，我们的房价——”
“这位太太。”曾咏珊语气温和地打断她，“你知道他和谁同住吗？”
“他妈妈，应该还有一个保姆。”
“她们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住在隔壁的邻居太太说：“这个我得想想，我们也不是多事的人，肯定不会乱打听……第一天搬家公司来的时候，没见到老太太，估计是搬家太累，琴行老板没让他妈操劳。”
“最近几天，琴行老板的女儿经常过来按门铃，我才注意到，原来他们家里还住着个老太太。”
“琴行老板的女儿真是生得靓，还落落大方，她说自己奶奶不爱出门，家里只有保姆陪着，如果老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托我照看一下……”
“这很正常的，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窝在家里，不愿意和陌生人交际。但其实，年纪越大，越应该多和人往来，要不然啊，脑子就退化啦！”
祝晴：“老人的孙女还有提别的吗？”
“我想想——”邻居回忆，“她好像还说，琴行老板的死讯，得瞒着她奶奶。这个我们当然不会说了，谁会这么多嘴！”
祝晴和曾咏珊对视。
果不其然，方颂声生前虽已经搬过来一个多星期，但谁都不知道，方雅韵的“奶奶”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走出这幢公寓楼，祝晴和曾咏珊低声讨论，理清思绪。
“我知道了，一开始，方雅韵是希望我们避开她外婆的。我第一次和豪仔去的时候，家里只有保姆，其实方雅韵根本不是带严婆婆去医院，只是为了躲开警方，避免麻烦。”
“等到第二次我们俩过去，她知道避不开了，所以用了另外一套方案，假装隐瞒老人关于方颂声的死讯。这样一来，不太需要方雅韵外婆提供演技，也就减少穿帮的概率。”
这些天，严婆婆一直住在方颂声的家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是死者的女儿，另一个则是他亲生母亲，当时警方被惯性思维所困，并没有怀疑她们。
至少，他们绝不会怀疑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直到此刻，案件的迷雾被拨开。
他们终于查清严婆婆的个人信息。
她是周令仪的母亲，真名严凤英，现年六十四岁。
……
方雅韵挽着外婆的臂弯，陪她穿梭在商场的人流中，从舒适睡衣到轻便的布鞋，她事无巨细地为老人打点一切。
严凤英今年六十四岁，虽只比方颂声年长四岁，但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很深的纹路。早年艰辛的生活让她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现在又染了一头白发，看起来更是比实际年纪沧桑不少。
可她的身子骨却出奇硬朗，逛了大半天也不见疲态。方雅韵撒着娇，说外婆的腿脚比她还利索，自己倒是先累得走不动了。
在商场外的咖啡厅，方雅韵带着严凤英，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细心地为老人要了一杯温水，另外点了两块松软的蛋糕，不忘拿来小勺子和纸巾，又特意请侍应生调高冷气温度，免得外婆着凉。
这个时候，严凤英就只是静静地坐着，布满皱纹的眼角带着笑意，目光追随外孙女忙碌的身影。
“其实不用整天陪我这个老太婆的。”严凤英笑着说，“那个哈利会不会不高兴？”
“外婆，人家叫Henry。”话音落下，方雅韵皱了皱鼻子，“又拿我开玩笑！”
身旁椅子上，堆满了购物袋。
方雅韵一样样拿出来，仔细交代：“这是护膝的，感觉膝盖不舒服，就戴上，会好很多……这个小按摩仪可以按肩膀，要是腰疼，就扣在这个位置——”
“中药一天喝两次，记得饭后半小时再喝。”
“家里冰箱里的瑶柱和干贝是刚买的，让阿玉给你煲粥的时候放一些，特别鲜甜。”
“还有啊，外婆……”
“知道了。”严凤英握着外孙女的手，“你别操心，注意好身体，好好演出。外婆能照顾好自己，真不行，不是还有阿玉吗？”
方雅韵的手被外婆苍老的手包裹着，轻轻地拍。
她垂着眸，像是回到了儿时，妈妈带着她去外婆家，天气燥热，外婆用蒲扇轻轻给她扇风，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哄睡。
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会笑着说，是外婆惯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脑海中经常回荡着这些画面。
方雅韵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尽快办手续，过段时间回来，就带你一起走。”
“你还没有坐过飞机，对不对？到时候我们去坐飞机，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听见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顶部风铃随风晃动，敲出清脆的声响。
方雅韵神色一僵，死死盯着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严凤英没有回头，只缓缓放下水杯。
昨天回家，听保姆阿玉说警方来过，她就知道，自己终于等来这一天。
……
严凤英、方雅韵和李子瑶先后被带回警署。
方颂声在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被人杀害，这个时间点，严凤英是拿不出时间证明的。
医院的记录，警方也查过。
方雅韵口口声声说警方上门那天，她带“奶奶”去看病，但医院方面完全没有留下就诊记录，她们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另外，警方拿到搜查令，整理了严凤英的衣物，带回去化验。除非那一天杀人后，她就连贴身衣物都处理彻底，否则，绝对会留下痕迹，用普通的洗涤剂清洗是不管用的。
重重证据之下，她们无从抵赖。
“说吧。”莫振邦的语气，并不强硬，他平静地问，“从哪里开始说起？”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李子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应该是从——”她缓缓道，“我终于找到方颂声说起。”
和爸爸妈妈相伴的三年时光，是李子瑶人生中最温柔的回忆。
那时她还小，沉浸在幸福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份幸福，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当父母的死讯传来时，李子瑶耳朵像是突然炸开，她忽然听不清任何声音，许久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她有了家，但仅仅三年，上天就残忍地收回了她的爸爸妈妈。
从此，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十七岁的李子瑶，试着去投靠其他亲人。
她找到的，是倪芳润的亲哥哥，倪芳庭。
当时她还不懂人心险恶，将父母留下的所有钱交给倪芳庭保管，然而一转眼，她再也找不到那一家子人。
“他们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到这里，李子瑶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空洞麻木，“信里写了那些往事……倪芳庭说，要怪就去怪姓方的，是姓方的害我过成这样。”
曾咏珊：“方颂声的事，不是倪芳润和李学仁告诉你的。”
“不是。”李子瑶说，“DNA检测报告刚出的时候，我偶尔听爸爸妈妈提过，但都是隔着房门……他们只说对不起我，但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些事。”
当年，倪芳润和李学仁不希望女儿生活在仇恨里。他们选择沉默，用谎言为李子瑶筑起围墙，挡住隐蔽角落里的阴暗，让她放下过往，在阳光下长大。
是直到他们离世，拿着倪芳庭寄来的信，李子瑶才将当年发生过的一切拼凑完整。
“其实我一直在查，信里说的那个‘姓方的’，到底是谁。”
“小时候懵懵懂懂的，一个人生活，连维持温饱都成难题，哪里有余力追查。”
“后来认识了戴枫，我们过得很好，小小出租房就像是我们俩的家……当时我几乎要放下执念，但是，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扎在我的心底，生了根，我……我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调查有了些眉目。倪芳庭给我留下的信息是，那人姓方，比我妈妈大十几岁，是个钢琴老师。”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李子瑶已经辞了兰桂坊的工作，去一间发廊当学徒。
他们叫她“洗头妹”，客人平躺着，随意拿起架子上一本杂志翻开，李子瑶的双手浸在洗发水的泡沫中，目光却被杂志里方雅韵的采访吸引，目光停留在她父亲方颂声的名字上，直到泡沫打湿客人的脸，她遭到投诉被店长痛批，脑子却仍旧是木的。
前后十年时间，她终于找到那个曾经伤害母亲、害得他们一家人分别十四年的罪魁祸首。
“在妈妈身上发生的事，我从来没有和戴枫说过。”李子瑶说，“那时候，我们俩的生活已经逐步进入正轨。但是我找到方颂声了，我知道，不管是为了爸爸妈妈，还是为了自己……我必须杀掉他。”
李子瑶抬起眼。
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后悔，强调道：“活到六十岁，都算他赚了。”
李子瑶和戴枫提了分手，搬离他们的出租屋，重新回去和罗薇薇合住。
“我没有读过很书，也没有这么聪明。”她自嘲一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们也看到了。”
李子瑶去应聘琴行前台。
她年轻漂亮，稍稍主动，方颂声立即上钩。
“他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没有同意。”
“当时我想的是，找一个机会，直接杀掉他。至于想办法脱罪——没必要了。”
“但你没想到，方雅韵来找你。”黎叔沉声道。
李子瑶点点头：“她问我，要不要和方颂声结婚。”
过了好久，她笑着摇摇头：“雅韵比我聪明。”
……
方雅韵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来到油麻地警署的审讯室。
之前明明是提着一股劲，但现在，她忽然累了。
紧绷的神经垮下来，方雅韵漂亮的双手在审讯桌上交握。
“聪明？没有吧。我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下手，比一个人下手的胜算要大。”
“子瑶想要和他鱼死网破……开玩笑，为什么要为这种人搭上自己？我们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
“先让他们结婚……我们才更容易制造机会。子瑶同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却互相信任。”
方雅韵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
但至少这一次，她愿意配合警方。
“聊聊周令仪吧，你的妈妈。”审讯室的警员说。
“我妈妈……”
方雅韵记忆中的妈妈，温柔善良，唇角总是挂着微笑。
她们母女俩在家时，妈妈陪着她，握住她小小的手，抚过黑白琴键，动听的旋律在指间流淌，那是她对音乐最初的向往。
和母亲周令仪相比，父亲方颂声要严厉太多了。他弹了一辈子的琴，却没有弹出名堂，所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好像经常挨打。”方雅韵回忆，“戒尺砸在手心，火辣辣的疼，所以小时候，我很怕他。”
周令仪跳楼那天，天色阴沉。父亲搂着她，疲惫地说——
“你妈妈是因为你而死的。”
思念、愧疚、自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方雅韵就这样长大了，心中始终背负着那副无形的枷锁。
毫无疑问，方颂声是个出色的钢琴教师。
方雅韵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脑海中盘旋萦绕的痛苦化为动人的乐章，慢慢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父亲的严苛，是另一种爱的表达。
方雅韵信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着想。
她想，父亲对她已经够好的了，毕竟当年母亲自杀，他瘦了一大圈，却从没有真正责怪过她……
“但我没想到，他编造这样的理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方雅韵说。
她无意间发现了母亲留下的日记本。
周令仪从前热爱看书，泛黄的书籍层层堆叠，日记本夹杂在中间，他们搬过几次家，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那一天，她和Henry复合，在他的鼓励下，她翻开母亲留下的那些老物件。
被遗忘的日记，伴随着尘封的过去，揭开母亲自杀的真相。
“妈妈心里清楚，如果她离开了，将来我的日子会很难熬。但是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在爸爸身边，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离婚，难道是因为，她在用尽全力地欺骗自己吗？”
“她真傻，犯罪就是犯罪，她是受害者啊，应该让法律制裁施暴者，而不是这样折磨自己。”
方雅韵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但其实，她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法律……”她喃喃道，“难道法律真的会帮她制裁爸爸吗？”
那天，方雅韵抱着母亲留下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从天亮到天黑，她怔怔地，直到最终下定决心，要揭开父亲的真面目。
为自己，更是为了母亲。
和警方的思路一样，方雅韵怀疑，这些年方颂声不止对一个年轻女孩下手。
“但是我找不到证据……她们也许都和我妈妈当年一样，无助胆怯，选择了沉默，这反而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我一直在想办法，却毫无收获，直到那一天，李子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李子瑶的出现，太过蹊跷突兀。她这样投其所好，只是为了方颂声的财产吗？
方雅韵拿到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报告。她曾经和男友感情深厚，却毫无预兆地分手……最可疑的是，有关于她的过往，就像是被刻意抹除一样，难以查证。
有关于李子瑶的一切，都显得这么不真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成形。
她怀疑，李子瑶有着和自己相同的目标。
“没想到，我没找到受害者，却遇见了受害者的女儿。”方雅韵说，“从此，我们成了盟友。”
“我们计划了很久，可是——”
“外婆阻止了我们，她不许我们沾手。”
外婆说，她们的人生还长，不该为这种人，赔上一辈子。
……
乍一眼看去，严凤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太太。
谁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琴行谋杀案的凶手。
严凤英说，两个孩子太傻了，天真地以为真的可以瞒天过海。
实际上，她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时候家里穷，令仪是我唯一的指望。她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令仪从小就乖巧文静，就连上课时老师请她回答问题，她都不敢大声发言，细声细气的。”
严凤英的语速很慢，说着尘封在旧年代里的故事，眼底染着慈祥的笑意。
她说，自己年轻时，在九龙城寨的制衣厂做车衣女工。
长年累月的劳作练就出她一身的硬骨头，人人都喊她“铁打的凤英姐”。这个铁打的凤英姐，不怕苦也不怕累，心里只装着一件事，照顾好女儿。
那一年，周令仪十八岁。在他们那个年代，十八岁已经是可以赚钱养家的年纪。但周令仪实在品学兼优，严凤英咬着牙也要供女儿继续念书。
“那天令仪对我说，她要去莹莹家玩。”
“莹莹是令仪的同学，家里有钢琴，她爸妈给她请了一个钢琴老师……”
那段时间，周令仪经常去莹莹家。
就这样，她认识了方颂声，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手的。”严凤英的眼角泛起湿意，“令仪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没过多久，周令仪怀孕了，她第一次将方颂声带回家。
她说要嫁给这个年长她许多的钢琴老师。
“令仪离开校园，成为方太太。”
“退学就退学吧，我以为她苦尽甘来，但是如果方颂声真是个好人，我女儿怎么会从楼顶跳下去？”
严凤英唯一的盼头，死在那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几十年来，过往一幕幕的细节，女儿的每个眼神、每句话语……都被严凤英反复记起，反复回味，反复咀嚼。
她猜，周令仪的死，和方颂声有关。
但严凤英做梦都想不到，那段看似恩爱的婚姻背后，居然是这么不堪的开始。
“是雅韵来问我当年的事。”严凤英说，“那孩子以为我早就知道。”
“其实，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连女儿受过什么苦都不清楚……”
后来，严凤英加入了她们。
方颂声擅长伪装。
周令仪离世后，他虽然鲜少露面，却总让方雅韵带着名贵补品来探望，嘱咐孩子代他问好。街坊邻里都夸他有情有义，妻子去世多年，还不忘照顾岳母。
也因此，这次严凤英提出暂住，他痛快答应。
“我说要去港岛综合医院复诊，住得远不方便，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比谁都在乎雅韵的前途。雅韵马上就要演出了，他不会希望我住在孩子身边，影响她的排练。”
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此刻终于水落石出。
周二傍晚，严凤英带着与外孙女的老照片，住进方颂声的公寓。当天晚上，方雅韵站在北角英皇道的老式电话亭，往家里拨了一通电话，邀请方颂声在周三早上去演出厅，观看自己的彩排。
排练已进入最后阶段，每一次走台都严格遵循正式演出的流程。
过去，方颂声从未缺席女儿的任何一场重要排练，这一次，同样没有拒绝。
他穿上崭新的、笔挺的衬衫，因为女儿说，到时候谢幕，要特别感谢父亲的栽培。
按照计划，严凤英搭方颂声的顺风车一同前往，途经湾仔的雅韵琴行。
“我说，我想去琴行看一看。”严凤英说，“他不同意，直到我突然提到令仪。他觉得，我可能知道些什么。”
方颂声绝不允许自己在女儿面前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形象崩塌。
于是，他将车停了下来，拿出扶手箱里琴行的备用钥匙。
在六号琴房，他端了两杯温水进来。
趁他不注意，严凤英往其中一个杯子里，撒入安眠药粉。
“他还辩解，说自己娶了令仪已经够负责的，说到底，是她自己想不开。”
“药效起来了，他昏昏沉沉，瘫坐在琴凳上，我从身后捂住他的嘴。”
“后来，捅了很多刀、很多刀……每一刀下去，我都想起令仪十八岁时候的样子。我的女儿，穿着校服，梳着两条麻花辫，她那么乖……”
“如果一开始，她能告诉我真相，我就是拼了命，也绝对会为孩子做主。”
严凤英说，结束时处理案发现场，她戴上橡胶手套，离开时还带走一次性杯子和凶器。
新雇一个保姆，是为了警方误以为，她一直住在方颂声身边。
老太太住在儿子身边，还有保姆照顾着，这才更加合理。
至于头发，是她自己在家染的。
染成全白，是为了看起来更像方颂声的亲生母亲。
“这是我唯一担心穿帮的。”她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但一开始，还是瞒过了你们。”
“你是怎么说服方雅韵和李子瑶的？”
“老太太撒泼，谁能拦得住？”
“我说，如果不带上我，我就自己去找他算账。”
严凤英想着当时的场景。
明明才刚刚过去，但想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严凤英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警官，那两个孩子……”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法官会……会轻判吗？”
……
案件进入了收尾阶段，但警方的调查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经过反复核实，每一份证词，都要交叉验证。
毕竟，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下定论的简单案件。
即便严凤英揽下一切罪责——但从一开始，方雅韵与李子瑶就精心安排了不在场证明，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试图让警方将调查的焦点放在她们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复仇。
严凤英问，她们会怎么判？
这个沉重的问题，同样是B组警员们关心的。
“她们会怎么样？”放放小朋友好奇地问。
祝晴摇摇头。
案件尚未尘埃落定，她给不出准确的答案。
收工前，她向莫振邦提出，想再见欣欣姐姐一面。得到明天可以安排会面的答复后，才离开警署。
此时，她翻开曾咏珊找来的专业书籍，停留在夹着书签的一页。
这一页详细解释有关香江的陪审团制度，被她们用荧光笔标记。
祝晴脑海中，严凤英平静的质问挥之不去——
“难道他不该死吗？”
她垂下眼，望着书页上冰冷的法律条文。
“反正晴仔立大功啦！”盛放说，“好消息！”
“应该是双喜临门的好消息。”萍姨打开门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个信封，笑容满面，“猜猜是什么？”
盛放小朋友一眼就看见信封上维斯顿幼稚园的园徽。
他傻住——
不可能是好消息！
“幼稚园录取通知书？”祝晴连忙接过，打开信封。
盛放小朋友要上幼儿园了。
祝晴拿了一本台历，指着上面一个日期：“第一天开学，我送你去。”
晴仔可太体贴了。
第一天开学，没准备让他搭校车。
放放小朋友的嘴巴撅得比小鼻子还高。
这一天，千万个拒绝，这一天还是到了。
祝晴看出小朋友不情不愿，难得哄了他几句。
“以后放放上幼稚园，会交到好朋友。”
原剧情里，盛放没有好朋友。
到了现实生活中，还是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祝晴告诉他，等上了幼稚园，他会结识许多朋友。
大家一起上课、玩耍，每到放学，说不定放放都不愿意回家了。
“不要。”傲娇少爷仔撇过小脸，“我不会和那些普通小孩玩的。”
祝晴扶着他的小肩膀。
舅舅现在有些厌学情绪，外甥女得好好疏导。
“为什么？”
盛放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成熟的忧愁。
毕竟呀，他之前都是和警署同僚玩的，比较有共同语言……和同龄人在一起，能聊什么呢？
“比如振邦的女儿。”放放奶声道。
祝晴抿了抿唇，忍住想说的话。
确定不是因为囡囡嫌他太小，不愿意和他玩吗？
……
盛放小朋友只要想起一件事，就搓搓小手跃跃欲试。
那天他看了人家孩子随手就掏出手提电话，准备给自家孩子也置办上。
但是这几天，外甥女实在很忙，行程就只能一拖再拖。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外甥女不用再加班了。
等她翻完最后几页法律条文，放放立即催她出门，兴奋地小跑着，跑得快要飞起来。
“去电器城哦！”
祝晴没有再推脱。
曾咏珊说，长辈给什么，就得拿着，要不然多扫兴啊。
舅甥俩一起到了电器城，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柜前。
上回盛放小朋友刚来电器城，买了一个BB机，一转眼又来消费了。
要是其他孩子，一定高兴得不行，但是他外甥女不一样。
她眼底没有一丝丝对于世俗的渴望。
见状，原本很有兴致的老板，眼睛转了转，暗自叹气。
手提电话这么贵，大人不愿意买，小孩子再起劲有什么用？
“给我拿一个手提电话。”盛放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祝晴转头：“要两个干什么？”
“你一个，我一个。”
“你要什么手提电话啊！”
盛放鼓起腮帮子：“你都有！”
“我也可以不要。”
盛放的眼睛瞬间睁圆。
她、太、气、人、了。
“别理她。”盛放说，“拿两个。”
老板都要看笑了。
这一大一小，当来电器城过家家呢，还买两个。
“细路仔。”胖胖的老板双手压在柜台上，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你有带够这个吗？”
盛放小胸脯一挺，衣摆飞扬。
就像是超人掀起斗篷，他掀起小恤衫，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
盛家小少爷朝对方勾勾手，神秘兮兮地拉开口袋。
就在上午，他特地和萍姨跑了趟汇丰银行，准备好少爷今日出行所需的盘缠。
电器城里，一道道视线投过来。
小朋友抽出钱，一张一张又一张，源源不断，摆在老板面前。
“够吗？”
“这样够吗？”
“你要说多少钱嘛。”
祝晴：？
一段时间过去，她已经习惯自己有一个富豪舅舅。
但是——
祝晴委婉提建议，小声道：“你没有卡吗？”
其实可以刷卡吧！
每次跟小富翁出门，他都带着金山银山……
外甥女的压力也好大。
“小阔少试试？”老板笑容满面地递上手提电话。
少爷仔板着正经小脸，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歪，哪位？”
外甥女都不明白他的心。
小长辈第一次上幼稚园，当然得更新装备喽。
没手提电话怎么约小朋友饮茶啦！

第42章 太拼啦！
有时候放放小朋友觉得，辈分这回事，真是最奇怪了。看起来，他好像是家里最大的，但等到真要拿主意的时候，他又变成最小的。
外甥女不在家，请萍姨负责管着他，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就算他是发薪水的小老板，也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现在外甥女就在身边，就管得更宽了，连手提电话都不让买！
少爷仔一点都不服气，但他外甥女是果断madam，说一不二。小不点只能老老实实把现金拍在柜台上，让老板拿一部最新款的手提电话，一部就好。
“哼。”放放又用鼻孔出气。
有关于原剧情的情节，像是什么与炮灰女配、白月光、原女主或原男主搭边的关键词，祝晴已经通通抛到脑后，因为自她两次扭转剧情节点起，这些角色就已经彻底成为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而和未来相关的，是小反派的成长之路。
外甥女时时牢记，千万不能太放纵孩子，一有机会，就要好好管教。
“上次你放在口袋里的钢铁侠小手办，转头就弄丢了。买了手提电话，很可*能也会弄丢。”
“盛放，不可以挥霍。”
盛放小朋友的脑袋往边上一撇：“我是想请小朋友得闲饮茶！”
一直以来，放放都是混迹在大人堆里。
大人们总是将有空喝茶挂在嘴边，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一听外甥女说要去幼稚园，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得闲饮茶”。
可现在，外甥女对他说了一个严肃的事实。
“全班没有一个小孩拥有手提电话。”
就算盛家小少爷带着最新款手提电话去幼稚园，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
这下放放终于被说服。
“他们都没有？”他撇撇小嘴巴，稚嫩的小脸写满不屑。
等到了家，萍姨听说这事，笑得前仰后合。
“少爷仔，你这么特立独行——”她拖长了音，故意逗小孩，“会被孤立啊。”
“我才不在乎。”小不点丢下这句话，走到沙发前，像是跳水运动员做准备动作，站直之后，整个人猛地一跃，蹦了上去。
小孩陷进松松软软的大沙发里。
他的脑袋是歪着的，小短腿搁在沙发靠背的边边上，随手拿着遥控，胡乱调电视频道。每一个频道播放的节目，他都没兴趣，就连卡通片都无法让少爷仔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百无聊赖，直到调到最后一个台，按了遥控机最上方的待机键，遥控往沙发上一丢。
不好玩，回房间去了。
盛放的身影小小的，两只手插兜。
他下巴扬高，头也不回，是一个潇洒宝宝。
祝晴望着他背影，将茶几上维斯顿幼稚园的录取通知书收好。
嘴上说着才不要和普通的幼稚小孩交朋友，可实际上，他还是有一些期待的吧。
……
盛放听萍姨说，不要着急，晴仔把台历翻过一页，就表示是下个月的事，等到他正式入学，还有好一会。
他当然知道台历的下一页，就是下一个月，只不过当时所有的注意力被录取通知书占据，没留神啦！
但不管怎么样，离上幼稚园还早着呢，少爷仔心大，将这事从脑海中赶跑。
萍姨戴着老花镜，问祝晴要了一张纸，给放放列清单。
少爷仔第一次上幼稚园，有很多都需要张罗的，小小姐擅长破案，但是要让她管生活中这些琐事，就太为难她了。
萍姨便自己一条一条罗列，不慌不忙，事无巨细。
“要轻便的波鞋，成天跑跑跳跳，最要紧是舒服。”
“手帕巾换几条新的，在上面绣上少爷仔的名字。”
“校服和书包，幼稚园里会发吧？对了，我要去订校服——”
“防水的围兜也需要，少爷仔吃饭会弄脏衣服……对，还要带衣服备用。”
祝晴儿时没当过“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搞定，现在长大参加工作，反而成了萍姨眼中的小孩，大事小事都有她代为操心。
外甥女和小舅舅一人面前一碗面条，连卧的荷包蛋都一样大，“吸溜吸溜”吃面条，讨论着一会儿的行程。
“晴仔，你等一下要去哪里？”
“我？当然去上班。”
放放歪头卖乖：“我也是哦。”
盛放小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着祝晴去上班了。长辈有分寸，孩子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安排其他娱乐活动，现在案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即将告一段落，他终于可以跟着晴仔去油麻地警署转一转。
至于那位高级办公室里的高级督察，放放一点都不在意。Madam破大案立大功，谁会给她舅舅脸色看呢。
清晨，油麻地警署后巷勤劳的钵仔糕婆婆已经出摊。放放选了一只红豆口味的钵仔糕，刚要转身离开，忽地指了指她的摊位：“这些，我全都要了。”
老婆婆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拿竹签串起糕点，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
祝晴一个不留神，少爷仔要请大家吃钵仔糕。
“晴仔买单。”
“分给同事们吃啦。”
盛放小朋友一手拿着自己的钵仔糕，一手拿着新买的手提电话。
外甥女还没琢磨明白的电话功能，他已经先学会，一路转着，显摆新升级的装备。
大家一人拿了一个钵仔糕，在小孩的手提电话通讯录里输入自家的电话号码。
祝晴想不明白，她要徐家乐或豪仔家里的电话号码干什么呢？难道平时要往他们家拨电话？
恐怕他们自己也搞不懂，但盛家小少爷都开口了，总要给他一个面子。
翁兆麟是最后一个被要求输入电话号码的。
少爷仔发现，他的生活品质要高很多，因为，他也是有手提电话的！
不过，兆麟的电话不是最新款。
等到祝晴发现翁sir已经把他的号码输入到通讯录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号码呢？”
盛放：“我给你输入。”
拦都拦不住，她居然和翁兆麟交换了联系方式。
“好惨。”曾咏珊一脸同情，“以后翁sir有事，第一个找你。”
祝晴眼睛睁大：“真的？”
不仅仅是曾咏珊，整个重案B组的警员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冷面madam露出这么痛心疾首的表情。
翁sir不是一般的难打发，遇到棘手的案件，莫振邦下班都要从警署后门开溜，就是为了不和他打照面。现在，他拥有了祝晴的手提电话号码，以后可以直接联系她询问调查进度了。
真是一个令人感到伤感的消息。
他们陪着她一起叹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异口同声——
“真的。”
高级督察办公室里，突然传来兆麟很大的声音。
“怎么是椰丝味的钵仔糕？”
黎叔小声给大家传递一手情报。
翁sir痛恨椰子口味的一切东西，因为从前他太太买了一瓶椰子味的沐浴露，满瓶身的英文，被他当成椰子汁，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后来跑到医院去，幸运的是没有大碍，不幸的是，从此以后他连椰子鸡都不愿意吃。
“怎么买椰丝味的钵仔糕！”
“我从来不吃这个口味。”
随即少爷仔高冷的声音也飘了出来。
“有的吃不错了。”
……
祝晴向莫振邦提过，她想见李子瑶一面。
莫sir理解她的心情，按照规定申请，给了她们单独见面的空间。
“十五分钟。”莫振邦说，“二号问话室，我打过招呼了。”
“谢谢莫sir。”
二号问话室的门半开着，李子瑶早就坐在里面。
她将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妆容卸去，眼神柔和平静，终于交代了犯罪经过，整个人反倒显得更加轻松。
“咔嗒”一声，铁门在身后关上。
祝晴坐在她面前。
她在笑，唇角浅浅地扬着。
李子瑶说，重逢到现在，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坦诚地说过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其实我很好，真的。”李子瑶温声道，“为了保险起见，这段时间我和雅韵断了联系，但我知道，她一定和我考虑着同一个问题。我们都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受过侵害的女孩，至今仍活在阴影里，一直不敢出来发声？”
“也许她们永远都不会站出来了。但是他已经死了，真好，她们要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也会觉得解脱吧。”
“以后……再不会有新的受害者了。”
“坐牢就坐牢，我觉得值得。至少我们用这样的方式，给所有受过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自从父母意外离世后，长达十年的时间，李子瑶一直睡不安稳。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为什么，不知道是在拷问上天，还是在质问自己。
可昨晚，她居然安心地睡着了。
所有的恩怨纠葛，终于被画上一个句点，她失去自由，方颂声失去性命，说来并不亏。
“我需要再向你确认一次笔录。”祝晴问，“这里你说，没有提供凶器？”
“没有。”李子瑶肯定道，“我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不知道案发当天的具体情况。”
祝晴反复确认，李子瑶没有提供凶器、没有协助杀人、没有处理案发现场。
这就意味着，法官裁定她为谋杀案帮凶的可能性不成立，性质不同，量刑自然天差地别。以警方的立场，祝晴不方便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然有数。
她合上笔录。
“别担心我。”李子瑶忽然笑道，“判多少年都好。十年时间没有好好睡觉，去赤柱反而可以补觉。”
祝晴也跟着扬起唇角。
“欣欣姐姐。”
一道很轻的声音传来。
这声呼唤，仿佛伴随着童年福利院里潮湿的霉味、斑驳的砖墙……那一年，她们都还小，瘦弱的手臂环抱着彼此，在寒冷冬夜里互相依偎。
李子瑶怔了一下，有些失神，下意识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用手捋了一下额边。
但头发已经梳得够整齐，连一丝碎发都找不到，她不由失笑。
第一次在琴行门口碰见祝晴，在她眼底看见诧异，李子瑶就在想，自己还配得上这一声称呼吗？
“没错，我没有找过郭院长。方颂声死的那一天，Amy老师通知我回琴行，在琴行门口见到你，知道你是警察后，我就开始托人去查你的地址。是以前雅韵给我介绍的私家侦探，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其实我们早就计算好一切，唯独没有预料到，接手这起案子的，会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见到你之后，我不知道应该和谁商量，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不管是罗薇薇还是戴枫……不能再拖他们下水了。我只想着，为了严婆婆，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接近你，是为了随时打探消息。”
“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李子瑶停顿片刻，“但是那天一起分享桃酥，我很开心，这个是实话。”
那一天，她买了整整一盒桃酥。
她们俩只吃了一个，轻轻掰开，就像小时候一样，一人一半。
即便糕饼铺门口的喇叭里，循环播着“老配方秘制”的广告词，可其实，桃酥早已失去童年的味道，不像记忆里那样香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一瞬间，连空气里都飘着过去的气息。
离开福利院后，她也曾怀念往昔。
从来没想过，她们居然还能再碰面，像小时候那样肩并着肩。
“很抱歉。”
“不用道歉。”祝晴轻轻摇头，说道，“我是想说，你父母寄给郭院长的那封信和照片，还在我那里。”
“可以暂时帮我保管吗？”李子瑶问。
“等我出来，再还给我吧。”话音落下，她突然顿住，仓促地补充，“如果不方便，到时候直接放在门卫室——”
“到时候约你喝咖啡。”祝晴打断她，“我亲手交给你。”
李子瑶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下眼，眼眶忽地泛起阵阵湿意，泪水砸在手背，斑驳脱落大半的红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其实她何尝不想珍惜这份记忆里难得的温情。
只是那时候的她，自身难保。
“好。”她抬起眸，“到了那一天，我再请你吃桃酥，如果那家老店还开着的话。”
“一定还在的。”祝晴的语气很轻，却笃定，“老字号嘛。”
……
祝晴从二号问话室出来时，其他同事立即围上来。
“怎么样？她怎么说？”
“后悔了吗——”
昨晚，曾咏珊屋里的台灯亮到凌晨。
她反复研读陪审团制度的相关法律条文和案例，刚才就在和大家讨论这个话题。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方雅韵和李子瑶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她们做的一切，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昨天审讯的时候，方雅韵就说，她不后悔。至少，她们帮倪芳润和周令仪讨回了公道。她不知道这些年父亲在私底下究竟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她们都能猜到……”
“对于方颂声而言，临死前是他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女儿全球巡演，会在谢幕时感谢父亲的栽培，未婚妻温顺年轻，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但是，因为严凤英，‘好日子’戛然而止……”
“方颂声的好日子结束了，可与此同时，李子瑶、方雅韵和严凤英差点要到来的新生活也结束了。”
聊起这个案件，几位警员还是有些唏嘘感慨。
方雅韵和Henry好不容易才复合，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却不得不面对再次分离。警方连续跟踪她的那几日，他们总是腻在一起，是因为方雅韵担心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分外珍惜彼此的陪伴吗？
李子瑶曾经转行去发廊工作，戴枫的录像厅生意逐渐稳定，他们向往着美好的未来，希望能够组建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家庭……但是，她无法抛下执念，终究还是选择复仇。当戴枫误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守在她家楼下等待时，李子瑶是怎么想的？她的拒绝，是因为知道破镜难以重圆，还是深知警方总会查清真相？
“你们说，Henry和戴枫会等她们出来吗？”
“咏珊……你的关注点永远这么罗曼蒂克。”
“真的好可惜啊，她们明明计划好了新生活，听罗薇薇说，李子瑶准备租新的公寓，方雅韵也要重新开始……”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啦，不知道最后法官会怎么考量。”
盛放小朋友坐在兆麟办公室高级的转转椅上。
他挪了挪位置，脚尖才好不容易够到地，像是划船一样，滑动椅子出了办公室的门，听大家说话。
“方雅韵和李子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也就算不上是谋杀共犯，顶多是知情不报，再加上伪造不在场证明保护严凤英……属于妨碍司法公正。”
“法理不外乎人情，到时候法官应该会充分考虑案件的特殊性，方雅韵和李子瑶的母亲都是受害者，可能因此酌情减刑，刑期估计是两到三年不等，甚至可能获得缓刑。”
“严凤英那边要麻烦一点，如果律师能证明她因女儿的死长期抑郁，犯案时情绪不稳定，也许会将谋杀降级，判成误杀的话，刑期肯定要低很多。不过，她毕竟杀了人——”
“参考之前一些相似案例，陪审团确实会有出于人情味的考量，有时会心软……但不管怎么说，司法公正永远高于个人情感。”
“方颂声罪行深重，可是如果纵容以正义之名行私刑，难道是在鼓励所有人以暴制暴？”
盛放吃完自己的钵仔糕，小嘴巴还是空虚寂寞。
翁兆麟把自己的椰丝味钵仔糕给他：“便宜你了。”
盛家小少爷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小手还放在人家的转椅把手上，悠闲自在的样子。
他看着钵仔糕的缺口，随即目光一转，打量翁兆麟：“你咬过。”
翁sir一噎，把本来还装在袋子里的钵仔糕连袋丢掉。
“真浪费。”少爷仔不敢苟同地摇头。
翁sir：……
突然，翁兆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奇怪，为什么这小孩待在他的办公室，让他来伺候？
“祝晴！”翁sir朝着办公室外喊，“把人领走！”
……
方颂声被谋杀一案，终于结案了。
一连几日，翁兆麟满面春风，脚步轻快，皮鞋跟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了起来。
翁sir小气，庆功宴是不可能给他们办的。不过下午茶可以管饱，几盒蛋挞鸡蛋仔而已，花不完多少钱。
至于祝晴，从早到晚被盛放小朋友催去学车。
他无法理解，外甥女怎么能忍受家里没车，真的很不方便！
学车的学费已经交过，这回少爷仔还给她升级了一个高效学成班。
原本要三到五个月才能考到车牌，经过加急，现在就只需要一个月时间。
时间被缩短，意味着祝晴要放更多的精力在考驾照上。
她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之前先练车，下班之后再练车，放放说了，警校状元女要拿出拼搏的劲头，区区车牌而已，尽快拿下！
祝晴的力气被抽空，不是趴在警署工位上，就是瘫倒在家里沙发。
学车而已，何必呢。
“太拼啦！”盛放给外甥女捏捏肩膀。
除了路试以外，还有笔试。
盛放拿着那本《道路使用者》守则，像莫sir一样严格，用书脊敲了敲白板。
小朋友要给外甥女出题，字是认得的，不过偷懒图方便，绝不可能把题目抄在白板上。
崽崽在白板上写的是——
A、B、C、D。
“选择题。”盛放奶声道，“在隧道内行车时，如果车辆突然熄火，你应该怎么做？”
“突然死火啊。”萍姨也坐在底下听课。
这小孩不愿意去幼稚园当学生，但很乐意当小老师。
他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的选项底下画横线：“A.下车推车。”
萍姨：“肯定不是下车推，怎么可能会有人选A？”
“选B。”
“晴仔回答正确，你怎么记得B的答案？！”
祝晴：“开警告灯，留在车里等救援。”
盛放翻一翻小本本。
看来这段时间，晴仔很用功，连答案都背下。
盛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很不客气，居然没有安排合理的课间休息时间。
祝晴累到浑身筋骨都酸痛，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答题。
盛放满意点头：“下一题。”
“遇到救护车鸣笛驶来，你应该怎么做呢？”
当小朋友报出四个选项，萍姨都会抢答了。
“当然是把通道让出来。”
“夜间行车时，对面车辆的远光灯照到你眼花该怎么办？A.你也开远光灯报复……”
这题目太傻了。
萍姨摇头，“啧啧”两声：“考车牌的题目这么容易？连我也能考。”
“不是哦，笔试合格率50%，路试更夸张，合格率只有30%。”盛放小朋友一本正经道。
祝晴和萍姨大眼瞪小眼。
他哪里得来的数据？
“华哥跟我说的啦。”盛放比了一个“小意思”的手势。
每天晚上，晴仔都要去练车。
夜间练车要额外加费用，小舅舅去交钱时，顺便盯一盯外甥女，看她有没有好好学。教练不是每分每秒都在车上坐着，有时候下车透透气，小人儿就坐在一边，和他聊天。
到现在，祝晴碰见教练，还是喊他王师傅。盛放小朋友却已经和人家打成一片，叫他“华哥”。
萍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难考啊！”
“所以要努力。”放放舅舅敲打外甥女，“争取一遍通过，考到车牌。”
……
萍姨按照盛放小朋友的尺寸，给他订好校服。
校服到家那天，冷酷少爷仔别说试全套服装了，就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这段时间，萍姨并不经常住在他们身边。
半山别墅太久没人住，落了灰，需要打扫，反正最近警署没什么重大案件，祝晴不忙，因此有时候她整理得晚了，就直接在那儿住下。
祝晴和萍姨熟悉之后，偶尔也和她开玩笑。
半山豪宅死过两个人、一只狗，萍姨的胆子比CID探员还要大，一个人住着，心里居然不发毛。
盛放竖起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警察世家的萍姨啊！
他们的生活恢复原先的节奏。
白天，萍姨照顾盛放，等到祝晴下班，她就坐车去半山。她想，舅甥俩应该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家里就只剩下盛放和祝晴，他们开始学习自己做难吃的饭。
放放和晴仔的手艺有进步，有时候运气好，也能碰巧做出能入口的晚餐。
“晴仔，这个肉饼可以吃！”
“好吃吗？”
“晴仔，只是可以吃而已……”
祝晴一直对吃的方面无所谓。
如今，就连娇生惯养的少爷仔也变得不挑，可以吃就不错了。
运气不好的时候，炒出来的菜难看又难以下咽。
他们就一起下楼，去买烤得皮很脆的烧鹅加餐。
有一次买烧鹅时，他俩碰见曾咏珊和梁奇凯。
放放凑到祝晴耳边悄悄问，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单独相约糖水铺？应该喊上大家！
祝晴想，也许原剧情的主线发展并不会更改。
作为原女主和原男主，他们迟早会互相吸引。
碰都碰上了，梁sir邀请他们坐下一块儿吃。
“最近日子真不错啊。”梁奇凯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要是一直都这么太平，没有新的案子就好了——”
祝晴和曾咏珊同时出声制止，语气里还带着警告：“喂！”
盛放小朋友更是捶胸顿足：“不要乌鸦嘴！”
……
前段时间太忙了，每次祝晴去疗养院探望盛佩蓉，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只在病房里稍坐一会，就得离开。
现在方颂声被谋杀一案正式结案，她有了更多时间，就连中午午休，都可以偷溜。这个名为“金蝉脱壳”的偷溜大法，是曾咏珊私底下手把手传授给她的。
曾咏珊说，午休期间，她可以在工位上多摊开几份档案，再留一件个人物品，比如搭一件外套在椅背上——
要是阿头出来查岗，同事可以帮忙打掩护，就说她恰好去忙，马上回来。
祝晴学会了，真的照做。
快到午休时间时，悄悄溜出刑事调查组办公室。
过了一阵，莫sir从办公室出来。
“祝晴呢？”
“莫sir，她去打印，马上回来。”
莫振邦：“等一下让她多复印一份结案报告，就说我要用。”
曾咏珊自然地帮祝晴打完掩护，等他一走，拿起电话通风报信。
“叮铃铃”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沉默了几秒。
让祝晴在工位放一些私人物品，是要显得她的“暂时离开”更真实一些。
但她放手提电话干什么？
这样怎么通知她啦！
曾咏珊挂断电话，帮祝晴保管好手提电话。
说好的神勇干探呢？现在只有勇，傻傻的！
祝晴已经和盛放一起，坐在前往疗养院的车上，完全不知道莫sir在找自己。
这么热的天，放放小朋友是绝对不可能和外甥女挤小巴的。
其实就连搭的士，他都不太愿意，啰嗦长辈念叨着，催促她的考车牌进度。
外甥女反驳，上次还说要快乐教育，劳逸结合呢。
放放：“兜风不快乐吗？”
最好下一次，晴仔顺便去考摩托车牌。
到时候，他可以戴着头盔坐在外甥女的车后座，好威风。
“嗡嗡嗡——”盛放攥紧小拳头，假装拧摩托车把手，“轰！”
……
祝晴这趟过来，特意带上了之前在湾仔书店为盛佩蓉精心挑选的几本书。
盛放小朋友也没闲着，经过花店时，买了一束新鲜的百合花。一进病房，小不点就抱着空花瓶去护士台，仰着小脸请护士姐姐帮忙插上。
不一会儿，原本冷清的病房就焕发了生气。
病床边的柜子上，祝晴放了几本财经杂志和商业案例集，盛放则将插好鲜花的花瓶摆在显眼位置。
简单的布置，病房有了家一般的温馨。
“大姐，中午好啊。”盛放招招手。
每一次他喊“大姐”，祝晴就想笑。
放放和他大姐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开口时却很自然，让人忍俊不禁。
“大姐，可可也来了。”盛放继续道，“可可最近破了大案，又抓到凶手！”
祝晴还没说什么，小舅舅先帮着她炫耀起来。
孩子又破了大案，肯定得夸一夸。
而祝晴，则在病床前坐下，轻声给盛佩蓉念财经杂志里的文章。
平时临睡前，她会翻一翻这些杂志，这一类型的杂志简直就像是催眠神器，每一次没看几页，她的困意立即来袭，十分钟内必定睡着。
她总是好奇地想，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外界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吗？但是萍姨说，盛佩蓉曾经抱着还是小婴儿的她，一遍一遍哼着婉转动听的童谣……
放放也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外甥女身边，一开始，他好耐心，观察着大姐的反应。后来宝宝发现大姐没有反应，就开始给自己找其他事情做。
小小孩的脚丫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小脸压在晴仔纤细的胳膊上，听那些无趣的财经报道。
“晴仔。”盛放打断她，“你念这些根本没用。”
“为什么？”
“谁昏迷的时候还想做生意啊！”
祝晴沉思片刻，好像有点道理。
即便母亲是曾经的女强人，但生病的时候，真的有兴趣继续听这些枯燥的分析吗？
盛放小朋友煞有介事地托着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祝晴虚心求教：““那你觉得，她可能想听什么？”
盛放小朋友歪着脑袋想了半晌。
“你叫她妈妈呀！”
放放想，大姐最希望听见的，一定是可可喊“妈妈”。
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吓一跳，可可被弄丢时，还不会说话呢。突然出现，居然就变成好几十岁的大孩子了！
“叫……妈妈？”祝晴愣了一下。
盛放小朋友像个小教练一般指挥。
他说，晴仔得坐在盛佩蓉身边，贴得近一些。
就像鹦鹉一样重复地喊——
“妈妈妈妈妈，妈咪妈咪妈咪！”
“不要……”
“你别害羞啊！”
祝晴动了动嘴唇：“不行。”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太陌生，她开不了口。
改口喊妈妈，难道不比抓贼还难吗？
病房门没有关严实，稚嫩的童声和局促的回应在外边的走廊上回荡，护士台的护士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既好笑，又觉得心酸。她们已经知道，这两位，一个是盛女士的弟弟，一个是她的女儿。三岁小舅舅催着外甥女喊“妈妈”，外甥女红着耳尖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场面温馨可爱……但是细想之下，又让人难过。就连医生都说，当年盛女士的情况太糟糕了，如今不过是用高昂的医药费维持生命体征，想要她苏醒，只能说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是她的家人，等的就是这份奇迹。
几位护士叹着气，收回视线。
此时病房里，盛放小朋友已经决定退让。
他应该为晴仔考虑多一点，孩子不愿意，就不能勉强。
“好吧。”他说，“等大姐醒来再叫啦！”
很少有人对祝晴说，盛佩蓉会醒，就连素来乐观的萍姨，不久前来探望过她之后，也再不提这事。
大家都知道，对于祝晴而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只有放放，他始终坚信不移，固执地认为，大姐一定会醒来。
晴仔小时候没有妈咪，长大后，上天会帮她弥补这个遗憾。
“真的会有这一天吗？”
“当然！”
盛放小朋友点头时，脸颊上的肉肉也在晃动。
祝晴突然伸手，想要捏一捏宝宝的脸蛋。
小朋友却很灵活，左躲右闪，轻巧地躲开她的“偷袭”。
“这招什么时候学的？”
“阿John教的啦——”
“哪个是阿John？”
“谁让你不让我叫他兆麟……”
“盛放！你怎么连翁sir的英文名都能打听到！”
盛放眼看着形势不对，“咻”一下开溜。
外甥女才不会和他玩什么围着病床跑很久的游戏，几乎一瞬间，抬手就逮住他。
放放的后衣襟又被揪住，小短腿使劲扑腾也没用。
他气呼呼地回头，晴仔怎么以大欺小！
盛放气鼓鼓的抗议声和祝晴的笑声交织着，在病房里回荡。
谁都没有注意到——
病床上，盛佩蓉苍白的指尖忽然轻轻颤动。
……
日子一天一天过，盛放是最快乐的小孩。
“盛放！来整理书包！”
快乐小孩呆住，坐在地板上，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有没有听错？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晴仔都好清闲。
按时上班，准点下班，生活规律又自在，放放跟着她，过上好日子，他们还约好要一起去游乐场玩。
小舅舅和外甥女都没有去过游乐场，做好攻略，期待着约定好的日子。谁知道一转眼，就到了台历上圈好的日期。
一不小心忘了这烦人的事，他居然要上幼稚园了。
就是明天！
萍姨回半山前，本来要提前帮少爷仔收拾小书包，放在玄关。她做事细心，连背带小水壶都已经准备好，放放特地说过，他不要卡通水壶，要成熟款。
她刚打算动手，祝晴就摇摇头制止。孩子都要上学了，像收拾书包这样的琐事，当然是他自己的责任。
盛放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整理。
晴仔实在是太残忍了！
也是从这会儿开始，他抱着书包缓缓在地板上躺下，蔫蔫儿的。
明天是周一，幼稚园小小班开学的大日子。
但从周日晚上开始，盛放小朋友就异常安静，变成话很少的小孩。
祝晴本来以为是不愿意上幼稚园的小朋友在抗议，没有太在意。
直到晚上临睡前，她揉揉放放的脑袋，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额头，猛然顿住。
“怎么发烧了？”祝晴心头一紧，连忙去拿体温计。
养小孩到现在，放放每天都是生龙活虎，祝晴从没有处理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萍姨不在身边，她顿时慌了神。
应该先送他去医院，还是先吃药？
祝晴给盛放塞了一个体温计，拿出家里的医药箱。
看着药盒上的说明书，她犯了难，不能胡乱喂一个三岁小孩吃药。
放放小朋友叼着体温计，无力地歪在枕头上。
祝晴轻轻扶着他躺好，突然想起上次去九龙城面试时，似乎留过程星朗的手提电话号码。
她翻遍卧室和客厅，终于在笔记簿夹层找到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立马给他拨过去。
“程医生吗？我想问一下……”
儿童房的床上，放放烧得小脸通红。
他手指揪住被角，努力支棱起脑袋听外边的动静，圆溜溜的眼睛艰难睁大。
“晴仔啊——”宝宝朝床边伸手挣扎，小奶音沙哑，“他、是、法、医。”

第43章 “年年都有今日……”
电话那头，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
祝晴快速记下护理要点，听见儿童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匆匆跑去，看见放放小手伸长吃力往外探，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通红小脸耷拉着。
他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还可以坚持。
没有必要找法医……
“乖乖别动。”
她重新将小孩扶正，让他躺好，再在医药箱里翻找。
医药箱也是萍姨准备的，儿*童专用药整齐地排列着，果然有程医生说的那款退烧药。
程医生建议的用药剂量，要保守一些，完全按照放放的身高体重而定，比说明书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祝晴对着刻度线，将药液倒进量杯里，过于甜腻的香味反倒更让人心慌。
她将量杯递到盛放唇边：“喝点草莓果汁。”
盛放小脸发烫，眼睛都快要抬不起来，难为孩子这个时候还记得给外甥女纠错。
他仍旧是精明宝宝，小嗓音颤抖：“这是药。”
程医生说，小朋友发烧不必太紧张，可以先观察体温变化。如果服用退烧药后还是持续高热，再考虑就医。
祝晴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孩子，知道这会儿不能离开，每隔几分钟就要探一下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呼吸又急又烫。
她忽然想起，这大概也是放放第一次在发烧时得不到专业周到的照料。从前在盛家，盛家小少爷有个头疼脑热，家庭医生必然立即就位，玛丽莎彻夜守在床边量体温、换冰袋，营养师也会特意熬煮加了药材的养生粥。
不像现在，昏暗的儿童房里只有她。
放放躺在被窝里，小手攥着她的手，辛苦地熬着。
祝晴揉了揉盛放的脑袋。
小可怜。
“晴仔。”放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发烧怎么办？”
祝晴停顿片刻，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生病时的情形。
在警校体能考核中全项满分的她，似乎从小就是极少生病的体质。记忆深处，唯一一次生病，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睡在窗边，被子不够厚实，整夜躲在被窝里，不受控制地打颤。福利院有医务室，郭院长粗糙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给她递来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下药片之后，小小的祝晴就一直躺在铁架床上，睡睡醒醒，听着周遭其他小孩进进出出的声响。
那时候，欣欣姐姐还没有跟着父母离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用小碗盛了一碗粥，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回来。
那只是一碗白粥，什么配料都没有，淡而无味，但祝晴还是乖乖地，一口一口咽下去。因为欣欣姐姐说，吃饱了，病才会好。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有心酸，也有温暖。
祝晴避重就轻道：“吃药就好了。”
放放浑身无力，挨着祝晴，小脑袋靠在她身上。
“你小时候是不是好可怜？”
小舅舅生病了，有外甥女陪着，即便她明天一早要上班，还是会守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放松。
但是外甥女生病呢？盛放想起那个冰冷的福利院，小手轻轻拍拍她。
晴仔真是个大可怜。
“先担心自己。”祝晴捋了一下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出汗了，应该就会慢慢退烧。
“晴仔，明天还去幼稚园吗？”
“不去，我们在家里休息。”
蔫蔫儿的放放小朋友，眸光微弱地亮了一下。
孩子也不容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件事。
“太好了。”盛放安心了，两只手抱着晴仔的胳膊，像是考拉抱树，满满的安全感。
盛放烧得迷迷糊糊。
祝晴搂着放放，给了小火炉一个拥抱。
小火炉想，晴仔以为这是给他降温，其实不会哦。
外甥女没有这么冷冰冰，她很温暖。
“谢谢晴仔。”盛放奶声奶气地说。
“晴仔，我好像有点热。”
“你出汗了，先不要踢被子，等一下又要着凉了。”
“晴仔，我的脚脚可以从被窝里出来吗？”
“……”
“噔噔噔噔，脚出没！”放放抬起小脚丫。
发着烧的小朋友，话慢慢地变多了，看得出来，他比刚才要有精神。程医生之前在电话里说，服药后大约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孩子的烧会慢慢退下来，此时祝晴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实不再滚烫。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给体温计消毒，塞到他嘴巴里：“再量一下，看看退了没有。”
体温计冰冰凉凉，酒精的味道还没散。
放放的小脸皱起来，摇头晃脑：“晴仔，我喝醉了。”
“……”祝晴捏他的脸，“我看你是全好了。”
他烧还没有全退，但至少药物能控制得住体温，就不需要往医院跑。
放放睡了一会又醒来，醒了一会又睡着，昏昏沉沉打着小哈欠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等一下。”祝晴说，“我去给你做一点吃的。”
盛放为难地看着她：“你吗？”
这个点，家里就只有他和晴仔，只能是她亲自下厨了。
放放有点冷，在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软乎乎小脸。他听见祝晴给萍姨打电话，问她皮蛋瘦肉粥应该怎么做。
萍姨也好惨，住在凶宅，午夜惊魂接到电话——
放放把头摇成拨浪鼓，太可怕啦。
三岁宝宝发烧，不能掉以轻心，这一夜，有点难熬，时时都要提高警惕。
不太懂得照顾人的madam有了强力外援，除了萍姨在电话里一步步指导她熬粥的诀窍，程医生也保持着通话，随时提供专业建议。
“病情可能会有反复。”程星朗解释，“康复需要时间，不用太担心。”
挂断电话，祝晴跑回厨房，按照萍姨的指导熬粥，砂锅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戴着隔热手套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中，米香四溢。
是饿了吗？简直香气扑鼻。
后来事实证明，她并不是饿到出现幻觉。
这锅粥，煮得很成功！
放放是三岁半的大孩子，平时晴仔不允许萍姨喂他吃饭，就算他吃得再慢，再脏兮兮，也不能养成饭来张口的坏习惯。
但是今天，晴仔为他升级待遇。
小朋友坐在被窝里，嘴巴张开。
“啊——”
晴仔居然喂他吃饭。
生病的宝宝爱撒娇，但是又出奇懂事，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得小肚子圆圆。
晴仔耐心地喂他吃完一口粥：“舒服一点了吗？”
盛放背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心满意足地说：“如果每天都发烧就好了。”
祝晴：“安静。”
盛放捂住自己的嘴巴：“闭上乌鸦小嘴！”
……
第二天一早，萍姨就赶到，手上还拎着鸡鸭鱼肉，只差把整个菜市场都搬来，给少爷仔好好补一补。
昨晚接到电话，萍姨恨不得立马出门，但祝晴说，放放的烧已经退了，深更半夜的，不急着过来。
这会儿，萍姨拿钥匙开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家里像是打过仗，祝晴找药箱、找程医生电话，又下厨煮粥，留下的战场一时还没空收拾。也不知道少爷仔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祝晴在他边上，舅甥俩在小小一张儿童床上各自找到位置躺成大字型。
看着他们安稳的睡颜，萍姨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悄悄将客厅整理好。
昨晚的战况，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看来不仅仅要给少爷仔补身体，也得给小小姐好好补一补。
即便萍姨关上了厨房的玻璃门，刻意放轻动作，但做早饭就不可能保持完全安静。声响“哐哐当当”，香味飘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放放伸着懒腰，揉着惺忪睡眼，下床跑到厨房边。
“萍姨，嘘！”
晴仔还在睡觉呢。
小舅舅轻轻将儿童房的门带上，听见外甥女含含糊糊的声音——
“盛放，把拖鞋穿上。”
放放低头看自己的小脚丫。
不愧是敏锐的madam，没睁眼都知道他光着小脚。
这么热的天气，光着脚丫怎么可能着凉？
放放想反驳，可是外甥女这么困，他只好听话地穿好小拖鞋。
盛放一起来，萍姨立马给他递来体温计，确认他的体温已经正常，眉心彻底舒展。
“少爷仔，你好了吗？”
“好啦！”
小书包还摆在玄关，萍姨说：“吃早饭吧，吃完早饭要去幼稚园了。”
盛放闭上眼睛，重新躺倒在地板上。
祝晴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小孩在耍赖。
“得向幼稚园请一周的假了。”祝晴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程医生说，如果是病毒性感冒，传染期可能要持续一周左右。幼稚园的孩子免疫力弱，最好等完全康复再送去。”
地板上的盛放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眼睛，使劲抿着嘴，没有笑出声，但被不小心露出的小米牙出卖。
小不点已经从地板转移到沙发上。
他双手在后脑勺交叠，翘起悠闲的小脚丫，随手摆弄着遥控。
祝晴摇摇头。
不想上学，把自己气病了，现在不用上学，病又好了。
……
小舅舅知道，昨晚晴仔照顾他很久，根本就没有睡够。
电视上说了，缺少睡眠是不行的，身体吃不消。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算，决定今晚催外甥女补觉。
祝晴回来时，听放放这么说，还觉得有些感人。
孩子小小的，却这么贴心……
然而，不到八点，她被赶回房间。
形势是不是不太对？
“这么早，就是九十岁老太太都睡不着。”祝晴抗议。
盛放一只手拎着小板凳，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把人往卧室赶：“我哄你睡。”
祝晴：……
家里什么时候变出一根古董级别的鸡毛掸子？
“上周收拾出来的……”萍姨轻咳一声，从厨房探出头，“好用。”
盛放小朋友就像一个专业的小管家，监督着晴仔，提醒她今晚必须要早睡。
其实祝晴可以不听他的。
但是如果不听，他就会没完没了在她的耳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祝晴无奈地钻进被窝。
还没选好姿势，忽地，她的肩膀传来一阵轻柔的拍打。
祝晴怔了一下。
放放的小手放在她的肩膀，有规律地拍着，这是在模仿大人哄睡。
他说，从前玛丽莎就这样哄他。
不过玛丽莎的手劲好大，拍得他的小胳膊小腿都快要散架。
晴仔侧躺着，听小舅舅在耳畔碎碎念。
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碎片，在宝宝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浮现。
小少爷的回忆，是玛丽莎追着他满花园喂饭，是家庭教师推着古板的金丝边眼镜，不敢多说一句与课程无关的话。
祝晴的回忆，是和欣欣姐姐一起蜷在福利院储物间破旧的垫子上，透过窗缝数雨滴，是收到社会善心人士捐赠的旧玩偶。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些散落的片段交织在一起。
命运好神奇，现在，他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是家人啊。
盛放小朋友的耐心拍拍，真的有催眠效果吗？
昨晚熬太久，今天又整理了一整天的陈年案卷，祝晴好困，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
“晴仔……我给你过生日吧。”
“你没有生日，我们假装过生日啦！”
盛放对于晴仔没有生日这回事，仍旧耿耿于怀。
他流落在外几十年的外甥女啊——
连生日蜡烛都没有吹过！
盛放决定，等到给晴仔过生日时，他一定要好好准备。像是生日蛋糕、生日帽，还有很像样的生日礼物。
而且，他要给外甥女唱生日歌。
“这首生日歌不一样哦，是萍姨教我的。恭祝你福寿与天齐——”放放已经唱起来，“庆贺你生辰快乐。”
“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盛放坐在小板凳上，探着脑袋看看晴仔，不敢置信道，“睡着了？”
才八点就睡着了。
比九十岁老太太睡得还早！
……
翁兆麟请大家吃了一天的下午茶，用蛋挞和鸡蛋仔堵住重案B组的嘴。
相对而言，莫振邦就大方得多，组织大家一起，去大屿山烧烤。
按照规矩，在结案报告会结束后，组内可以申请集体调休二十四小时。
莫sir提议，周三下午出发，这样做是为了避开周末游客高峰。
小孙：“阿头，我就不去了。最近加班多，阿Ling快要和我闹分手，这次我留在组里加班吧，正好突发的文书工作也要有人处理。”
“带她一起来啊。”曾咏珊说，“人多热闹嘛。”
小孙笑道：“她今天六点才下班，我得接她去吃好吃的赔罪。你们玩得开心，下次再算我的份。”
三言两语之间，行程就已经安排好，莫sir的安排总是周到，没有一个同事是不满意的。
祝晴张了张嘴，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听说家里的小舅舅已经帮她答应下来。
还是曾咏珊办事效率高，直接往她家里打电话，去大屿山烧烤这么好的活动，放放一秒钟都不曾犹豫，立马举双手双脚同意。
“我去深水埗市场买猪排，顺便带烤炉和木炭。”
“啤酒我来准备——”
“要冰镇一整晚，顺便记得多带冰块！”
“顺便给小朋友带一袋棉花糖，烤过的棉花糖胖嘟嘟的，还会拉丝，小孩一人就能吃一袋。”
祝晴回家时，盛放小朋友正在用竹签穿蜜汁鸡翼和牛小排。
萍姨将食材处理得很干净，笑着说：“市场里的猪排羊肉，都是冷冻的，哪里有我们自己准备的新鲜。”
“知道你们不爱吃蔬菜，但是多少也还是得吃一些。”
串玉米的工作，也是全权交给盛放负责。
萍姨太细心了，知道切成段的玉米吃着麻烦，就把玉米粒掰下来，穿成一串串的，不怕大家不吃。
盛放忙活到现在，才知道萍姨的用意，手指头都要发酸：“他们爱吃不吃啦！”
所有的食材都是放在餐桌的铁盘里处理的。
祝晴洗了手，坐到盛放身边，给他打下手。
“晴仔，明天几点出发？”
“下午。”
到时候，梁sir会开着家里的车出来，曾咏珊、祝晴和放放搭他的车，按照捎带的路线，这样是最顺路的。
“囡囡去吗？”
“囡囡明天要上学。”祝晴说。
每一个小朋友，都要上学。
除了盛放。
但他自己倒是很心安理得，一点都不在意。
“老黎——”盛放眨巴着真诚的眼睛，“叔去吗？”
“除了小孙，组里的人都去。”
“阿John也去吗？”
“你不许给翁sir打电话！”祝晴立马警告，“否则会成为整个B组的公敌！”
晴仔这话说得，就像是威胁。
但是，确实唬住盛放了。得罪整个B组，成为全组公敌，以后他们出去玩不带上他怎么办呢？
盛放用力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全组调休，不说兆麟就不知道吗？
阿John又不是傻的！
但不管怎么样，跟在晴仔身边这么长时间，放放总算是蹭到出去玩的机会了。
一整晚的时间，他兴奋地哼着卡通片主题曲，余光瞄见那个小书包还在玄关，双手背在身后走过去，缓缓蹲下来。
他双手抱着书包，“哒哒哒”跑到萍姨的房间。
“砰”一声，把房门关上。
拿远点！
……
大屿山之行，盛放小朋友期待了一整个晚上。
但大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一早醒来居然还不能出发，得等好久。
耽误了整整一早上时间，简直是浪费好天气。
盛放念叨着“BBQ”，念得祝晴的耳朵快要生茧子。
“小祖宗。”萍姨扶住少爷仔的小肩膀，“你看外面日头这么毒，现在就出门，是烤肉还是烤你们啊？”
放放小朋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终于午饭后，晴仔的手提电话响了。
盛放已经坐在玄关穿鞋：“走喽。”
祝晴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以后要出门，她再也不会提前告诉他了。
梁sir从家里出来，先顺路来接祝晴和盛放，再绕到曾咏珊家。
“这车可是我爸的宝贝，平时都是他在开。”梁奇凯双手紧紧扶着方向盘，对车后座的舅甥俩打趣道，“你们最好坐稳一点，系好安全带。”
祝晴将萍姨打包好的烧烤食材放稳。
她还另外带了两小盒秘制酱料，千万别洒出来了。
盛放：“原来梁sir是马路杀手！”
“那倒也不是——”梁奇凯有些尴尬，刚要否认，从后视镜里看见崽崽直摇头。
盛放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这个梁sir车技不行，不像晴仔，练习时开着教练的车还能漂移呢。
到了大屿山沙滩，阿John确实没来。
但是法医科那个笑起来露好多牙齿的技术员阿Ben来了。
更让祝晴意外的是，程星朗也在。
他正在帮豪仔支起烧烤架。
纪律部队的轮休制度灵活，显然他特意调了班。
两人视线相遇时，祝晴微微颔首，之后几天在警署一直没碰到他，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程星朗为人随和，之前的法医放大假之前，他就和B组几位警员合作过，相处融洽。
阿Ben也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混入人群，接过一罐冰啤酒”啪”地拉开拉环，从一堆食材里挑选自己爱吃的。
“这块牛排是我的了，别跟我抢啊。”
“怎么还有棉花糖？”
盛放默默将那袋棉花糖抱在怀里。
海浪轻拍沙滩，莫sir找到好位置，站在阴凉遮蔽处，烧烤架上飘着烟。
炭火的声音“噼啪”作响，放放踮着脚尖想要帮忙一起烤。
“我也想试一下。”
“小心烫，要隔远一点。”
“不然会变成烤猪蹄——”
“徐家乐，你为什么说小孩子的手是烤猪蹄！”
分明是吵吵闹闹的，但却好像迎来了难得的宁静。
祝晴站在烧烤架旁，被烟火熏得微微眯起眼。
她翻动着萍姨和放放穿好的玉米串，金黄的玉米粒泛着诱人的油光，突然，手背触及到一阵凉意。
程星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侧，递来一瓶冰镇柠檬茶。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
祝晴双手都拿着烤串：“帮我开一下？”
盛夏傍晚的海风，竟带着轻柔的凉爽。
瓶盖开了，放放看得流口水。
如果程医生能请他喝一口，他这个做长辈的，就破例同意他俩一起玩。
柠檬茶的清香混着海风。
阿Ben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星朗，帮我也拿一瓶。”
程医生头也不回：“自己拿。”
“你说什么？”阿Ben故意掏耳朵。
放放宝宝立刻转过身，做一个小小吊死鬼的鬼脸：“他让你自己拿！”
……
祝晴握着冰凉的柠檬茶，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融入这样热闹的聚会。
她从来没有试过和这么多人闹哄哄地呆在一起。
福利院的集体生活、在校的学习、或者警校训练，那些场合都清晰划分着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一如她认知的那样，工作和学习，本来就该和生活分开。
但是现在，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边界彻底消融。
黎叔和莫sir坐在太阳伞下等着吃现成的，阿Ben和豪仔正在为最后一块牛排斗嘴，梁sir的袖口沾了酱汁……
“发什么呆呢？”
曾咏珊拿着一片烤面包片，跑到她身边坐下，用手掰开一小块。
“吃吗？”她说，“我自己烤的，又香又脆！”
祝晴伸出手：“谢——”
话还没说完，曾咏珊已经将扯下来的面包片塞到她嘴里。
祝晴呆了一下。
她细细咀嚼，甜中带咸的滋味在唇齿间绽开。
面前的曾咏珊眸光发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面包片刷了她独家秘制的蒜香蜂蜜酱，等烤到微焦，再抹上新鲜的草莓酱。
截然不同的风味混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很配。
祝晴的嘴角不自觉翘起：“好吃。”
放放是一个不需要上学的富贵小闲人，在大人堆里巡逻，看见有什么好吃的，就停下脚步。
程医生不仅会解剖，会验尸，还懂得怎样烤出火候最恰到好处的五花肉。
“我能尝尝吗？”放放在他不远处停下脚步，吞了吞口水。
程星朗蹲下身，冲他招了招手。
放放站到了他面前，在他递来烤串时，仰起小脸，张开嘴巴。
程星朗手腕一翻，将烤串送到小鬼的嘴巴里，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不着痕迹地抽走自己的手，签子消失了，放放的嘴巴里只剩下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简直是行云流水的投喂。
“香不香？”
盛放拼命点头，完完全全被程星朗征服，坐到了他身边去。
接下来，程医生负责烤串，放放负责吃。
“你怎么吃这么快？”
“你怎么烤这么慢！”
太阳快要落山时，放放挨着程星朗，看他玩游戏机，短短的手指头已经按捺不住地在膝盖上敲敲。
“轮到我了吗？”盛放小朋友每隔三十秒都要问一次。
程医生的回应也总是不厌其烦。
“我过关了。”
“我又过关了。”
盛放鼓着腮帮子：“说好的一人一局，你不要一直过关！”
祝晴带着小朋友出门，原以为会比上班还要累，结果没想到，居然有人全程帮忙带小孩。
放放喜欢待在程医生身边，和他斗智斗勇。
祝晴便和曾咏珊坐在一边，用手挖着沙坑，堆出小小城堡，陪着聊天。
“其实那天去糖水铺——”曾咏珊说，“是我约梁sir的，但是他好像……”
她耸耸肩：“我也说不上来。”
原剧情里的重大节点被扭转，主线却仍在继续。
曾咏珊告诉祝晴，她试过给梁sir打电话闲聊、约他出来喝糖水吃云吞面，梁奇凯从来没有拒绝过，可似乎也并不热络。
原剧情里，原女主被原男主治愈，慢慢地，两个人互相吸引。
到了现实生活中，促使他们靠近彼此的契机消失了，这段关系停留在同事层面，始终没有进展。但祝晴知道，如果曾咏珊了解真相，她一定不会觉得遗憾。家人之间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是比爱情要更加珍贵的羁绊。
“祝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曾咏珊踢着脚下的沙子，声音闷闷的。
祝晴没有立刻回答。
曾咏珊垂头丧气，就知道的，祝晴应该没兴趣和自己探讨这个问题。
但是，她总不能去找豪仔、黎叔聊这些吧！
讨厌的海风，时而清凉，时而燥热，就像她起伏不定的心情。
正当曾咏珊为这样陌生的自己而懊恼时，耳边却传来祝晴清亮的声音。
“总之……”祝晴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不要委屈自己。”
曾咏珊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跟在一个人身后跑，得不到回应，却又没有被彻底拒绝，总是患得患失，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她生性乐观，从来不会计较付出了多少，可在祝晴提醒她不要受委屈时，还是有些晃神。
“好。”曾咏珊轻声道。
夕阳里，放放小朋友终于等到程星朗交出游戏机。
他一个关卡接着一个关卡闯过去，如果不放水，根本轮不到小孩上场。阿Ben刚才还见盛家小少爷气呼呼，一转头，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得这么近，成为最佳玩伴。
“你们和好了？”阿Ben啃着一只烤虾，好奇地凑过来问。
盛放捧着游戏机，头都没有抬。
“因为他给我看好病啦。”
那晚，晴仔守在他床边，用程老师教的方法给他擦汗、喂药。
“原来法医还能给我看病。”放放低头戳着游戏机的按键。
“当然。”程医生顿了顿，唇角扬起，“兽医也可以。”
盛家小少爷抬起头，眼睛瞪圆。
夕阳正好落在程星朗的身后。
刺目金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不远处，祝晴拿了一瓶冰镇饮料，在黎叔身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黎叔，你上次说他为什么收集剪报？”
黎叔接过饮料。
年轻时喝酒误事，从那之后，他习惯了滴酒不沾。
“他啊……”黎叔抬眼，“听说过十七年前程家的案子吗？”
十七年前的祝晴才多大，还是不识字的年纪。
就算当时那起惨案闹得满城风雨，她也无从知晓。
“程医生的父亲，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他母亲更不得了，遗传精神病学权威。”
“夫妻俩都是享誉国际的医学专家，发表过不少轰动性的论文。”
“他们还有个小儿子，性格内向孤僻，和程医生截然不同。”
黎叔望着程星朗的身影，声音逐渐压低。
那是一个异常安静的深夜，当警方接到报警赶到程家时，时间仿佛凝固。
推开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程星朗的父母倒在客厅的血泊中，而他则满头是血，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当时，他弟弟的房间里，没有丝毫挣扎过的痕迹。
“当时我还没有调到现在的组，跟着老搭档一起负责程家的案子。那人用了钝器，差点砸碎星朗的后脑勺，我还记得，抢救了整整三天，他才脱离危险期。”
“案子很快就破了，凶手是个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此前已经犯下多起命案。在警方追捕过程中，他慌不择路地冲出马路，被一辆大卡车当场撞死。”
“奇怪的是，这个疯子对其他受害者都极其残忍，唯独对程星朗的弟弟充满善意。那孩子房间的床铺整整齐齐，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就连床头陪他入睡的小熊公仔都被带走了。”
“他们——”祝晴忍不住问，“是不是认识？”
这十七年来，程医生也一直在问相同的问题。
他们是不是认识？
当年的凶手，到底带弟弟去了哪里？
他办公室里堆满了恶性案件的剪报，每一份都详细地标注死者或失踪者的信息。
程星朗固执地相信，弟弟一定还活着。
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直到现在，星朗都没有搬走，那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留着当年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念旧，是在等弟弟回家，还是在寻找我们遗漏的线索。”
“白天他能若无其事地进出，但到了晚上……我听说，法医室有张折叠床，他经常睡在那里。”
“看不出来吧？”黎叔眼神复杂，朝着程医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祝晴看向正和放放抢着玩游戏机的程医生。
他懒散地靠着，单手挡住刺眼的落日光芒，还顺便用另一只手帮放放挡了阳光。
印象里，程医生总是这样笑着。
完全看不出来他背负着鲜血淋漓的过往。
“你赢了。”程星朗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小人儿。
盛放的欢呼声响起，游戏机屏幕上“通关成功”的字样闪闪发光。
少爷仔肉乎乎的小拳头高高举起，轻轻碰了碰程医生的拳头。
“赢啦！”
……
盛放分明听华哥说过，考驾照没这么简单，通过率不算高，一些学员考了一次又一次，考试之前还特地给教练带一杯鸳鸯，压一张“拜托手下留情”的小纸条。
每当提到这个，华哥总是苦笑。
开不好车，送再多的奶茶也没用。
盛放以为，考车牌超级难，每天盯着晴仔，希望她早日学成归来。
然而谁能想到，他外甥女这么快，就拿回驾驶执照。
祝晴甩着那张崭新的驾照，漫不经心丢给小舅舅。
考车牌而已，洒洒水。
盛放蹦高高欢呼。
自从上次晴仔提醒他刷卡后，盛放小朋友去哪儿都带着自己的附属黑卡。
现在，他揣好祝晴的车证，拉着她去看车。
家里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就没有什么是小舅舅不用操心的。
他什么都愿意管，唯独不想提到明天上幼儿园的事儿。
一转眼，又是一周过去，该来的躲不过。
但至少可以让晴仔当司机送自己去上学，还是能带来一些心理安慰的。
“晴仔，这辆车怎么样？”盛放踮起脚尖，单手搭住车头。
穿着修身套装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上来，带着专业笑容。
“小姐，你们眼光真好。这辆是新到的原装进口车，全香江只有三台现车。”
她踩着高跟鞋，声音清脆，环绕着车身介绍。
“四驱越野车型，上山落海都够劲，还有天窗和真皮座椅——”
销售顾问压低声音：“上周有位先生也看中了，不过按揭还没批下来。如果喜欢的话，今天付定金，明天就能办好牌照。”
盛放总是很容易就被推销成功。
他瞬间星星眼，接过对方递来的彩色宣传册。
分分钟考到车牌，晴仔就是这么有本事。就算她不当madam，转行开的士，也绝对能拿到计程车公司的“一级荣誉”。
而他这个当舅舅的，则只需要完成后勤工作，让外甥女无后顾之忧。
盛放打开驾驶位车门，可惜小短腿够不上越野车，只能伸长脖子张望。
祝晴还拿着刚从旧货市场深处淘来的老报纸。
陈年旧报本来应该去公共图书馆的报刊部借阅，但这两天她跑遍图书馆，管理员都摇摇头。好在黄记报刊摊的摊主老黄，从堆积如山的过期杂志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她终于找到了这份报纸。
报纸上登着十七年前的程家惨案。
报道中那个孤僻的小男孩，被眼神涣散的凶手温柔地带走，那年他不过六岁。
盛放绕着越野车走一圈。
豪华香车配小小靓仔，很搭，多亏晴仔新鲜出炉的驾驶执照。
上一秒，盛放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们晴仔做什么都很行哦。
“可以开回家喽。”少爷仔跃跃欲试，“刷卡？”
祝晴的视线却黏在那张旧报纸上：“都行。”
下一秒，放放舅舅摊小手——
我们晴仔就是这个死样子啦。

第44章 “真是撞邪。”
车行的接待室里，盛放小朋友面前摆着一份购车合同。
他将合同推到外甥女面前：“你看。”
放放是盛氏的合法继承人，虽然他未成年，但老爷子生前立下的遗嘱却出人意料的宽松，除了不得转移财产，对他的日常开支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毕竟当初立下遗嘱时，盛文昌根本不可能预料到，自己和太太同时意外离世，就连二女儿都锒铛入狱，最终竟只留下一个幼子无依无靠。
当然，他更不可能想到的是，支离破碎的盛家，如今竟以另外一种形式维系着。流落在外的外孙女成了他儿子法律上的监护*人，命运将他们牵在一起，舅甥俩的生活逐步进入正轨，质量也是显著提高。
祝晴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购车合同最后一页，对上小朋友期待的眼神，点了一下头。
盛放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那我买喽？”
“随便。”
卖车不是这么容易的事，销售顾问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上周那位江先生坐在驾驶位，对着方向盘摸了又摸，到现在都还没有顺利将车提回家，估计最后肯定要因为按揭问题不了了之，更何况是面前这位兴致缺缺的祝小姐呢？
按照她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单生意不可能成。销售顾问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出于职业素养，周到地接待一大一小两位客户，等到小孩要求她打出购车合同时，她有些愣神，再到现在，希望好像越来越大了。
销售顾问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掏出钢笔，双手恭敬地递到他们面前，当亲眼看着客户用钢笔在合同底上划出流畅的签名时，她快要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这笔看似不可能的生意，居然真的成交了。
“恭喜祝小姐。”销售顾问不再挂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收不住。
她热情地握住祝晴的手，又弯下腰郑重其事地和盛家小少爷握手：“也恭喜小朋友！”
“我这就去准备提车手续，二位请稍等。”
销售顾问转身离开，高跟鞋踩踏到地面的声音清脆飞扬，连背影都像是中了头彩。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充，脸上仍绽放着灿烂笑容：“我们有为小朋友准备的鲜榨果汁和手工饼干，要尝尝吗？”
放放伸出两根手指：“两杯果汁！”
“我马上让人把果汁送过来。”
盛放小朋友翻一翻合同，看不太明白，推到一边，转而翻开车行的彩色宣传册。
刚才，他看着宣传册上的广告图，瞬间就被击中。这辆车好大，满足家庭所需，虽然他们家的人不多，只有他、晴仔和萍姨，但是没关系，大姐迟早会醒，四个人开大车，位置宽敞，这才实用。
放放翻开宣传册，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祝晴则仍旧盯着那张泛黄的老报纸。
从黎叔口中，她第一次听说十七年前程家那起案子。同样的作案手法，相似的案件特征，之前发生过不止一起，其实当时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在追捕行动中，那个精神病人冲出马路被货车撞死，随即在他家中找到作案工具，证据链如此完整，这案子很快就结了。
但凶手死亡，也就意味着程家小儿子的下落彻底断了线索。在这篇报道中，提及程家另外一个受害者，也就是儿时的程星朗。他比弟弟大两岁，当年也不过八岁，头部被凶手以钝器重击。也许那会儿，凶手误以为他已经死亡，没有继续下手，才因此让他逃过一劫。
这起案子，在那一年非常轰动。最蹊跷的，当然是六岁幼童的离奇失踪，据了解凶手的人所说，他的性格暴戾狂躁，但为什么他没有对那个孩子下手？
在案发时，两名死者是剧烈挣扎过的，他们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满地的鲜血，从主卧室到客厅，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令人触目惊心。血痕在通往房间的走廊突然中断，警方猜测，应该是两位死者死死抱着凶手的腿，求他不要伤害兄弟俩。血迹中断处的地板上，至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令人揪心。
而令人想不通的是，和哥哥程星朗的房间相比，弟弟的房间实在是干净整洁，就像是从来没有被闯入过，和外面的血腥与混乱相比，俨然是两个世界。
八岁的程星朗在医院昏迷整整三日才苏醒。
不幸的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永远地失去了父母。但幸运的是，孩子对当时的情况并不清楚，他并没有看见凶手残忍行凶的整个过程。
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从此被尘封在警署的档案室里。
祝晴无法想象当年程星朗是如何独自长大，更不知道在经历重大变故后，他是如何将黑暗的记忆深埋心底，最终成长为如今这副开朗的模样。
案件侦破后，公众的视线被转移，之后并没有媒体锁定追踪程家那个幸存男孩的成长轨迹，黎叔也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淡忘了这个案子。甚至几年前，黎叔在工作中见到这位年轻有为的法医，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瞥见他工作证上的名字，才回想起十七年前的案子。
黎叔这才知道，原来程医生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弟弟。
他一直在收集重大案件的剪报，哪怕这些恶性事件与当年的案子只有些许联系，他都会深究到底。
祝晴合上这份报纸。
一抬眼，放放小朋友看着她的眼神，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
总之是赞同的。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晴仔终于懂得花钱啦！”
刚才拿到驾驶执照之后，盛放催着她去车行，买这款自己早就在电视上见过的越野车。
而祝晴则有另外的打算，她绕过一条巷子，去了旧货市场，找的当然是现在她仔细收起来的老报纸。放放小朋友亲眼看着报摊的摊主狠狠宰了晴仔一笔，而她只是抬了抬眉，干脆地掏钱买了下来。
虽然晴仔花钱买的只是一份报纸而已……但至少，她想起了自己豪门小小姐的身份，花钱没有眨眼睛。
光是这样的进步，就值得小长辈的大力夸奖。
这会儿外甥女找到答案，大脑结束忙碌运转，盛放便敲敲桌角。
“晴仔，你能开回家吗？”
梁sir不常开家里的车，是马路杀手。他开车的时候，放放牢牢抓住车后座顶上的拉手，避免自己被甩出车窗。
而他们家晴仔——
毕竟一个钟头前，她才刚刚拿到驾驶执照，真的可以顺利把新车开回家吗？
祝晴：“小看我？”
话音落下，她考虑小孩的感受，安慰道：“放心。”
盛家小少爷并不担心。
他只是歪着头，语气天真懵懂——
“如果撞栏杆，明天还去幼稚园吗？”
“呸呸呸！大吉利是，童言无忌。”销售顾问匆匆走来，连连拍自己的嘴巴，“这部车旺你们，保准出入平安，顺风顺水！”
祝晴轻轻叩一下放放的脑门：“听到没有？出入平安。”
舅甥俩刷了卡，完成所有手续，接过车钥匙。
一共两把车钥匙，放放也要凑热闹，和外甥女一人一把，揣在口袋里，小手拍一拍。
车行的服务人员已经提前将崭新的展车开到交付区，销售顾问将祝晴和小朋友送到车边，为他们拉开车门。
她退后一步，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新车上路，路路畅通！”
……
盛放觉得，家里司机负责开车，和晴仔负责开车，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从前他妈咪覃丽珠和二姐夫陈潮声都是爱车一族，妈咪喜欢买拉风的跑车，二姐夫则更重视性能和低调的奢华，家里车库时不时就会多出几辆新车。那会儿，盛家小少爷从来都不在乎，可今天不一样，他和外甥女——
有自己的车啦！
他们家有车了，蹭车成为历史，以后舅甥俩不管去哪里都很方便。
放放咧着小嘴笑开怀，只是站在车门边，就遇到难关。
首先，晴仔不让他坐副驾驶的位置。
因为售车小姐好多嘴，她说副驾驶的位置不够安全，小朋友坐在后座比较好。
少爷仔板着小脸，不想在外人面前和晴仔讨价还价，潇洒转身走到后排去。
第二重难关来了，他迈开小短腿，很吃力，爬不上去。
放放小朋友的面子很重要，就在他想办法应该怎样入座时，整个人腾空。
他被外甥女抱上车，“啪叽”，面子碎一地。
“砰”一声，后排车门关上。
教练车和新车的手感不一样，视野也不一样，祝晴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当他们家的新车缓缓驶向大路，盛放小朋友在后座欢呼。
祝晴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真的是萍姨口中那个脾气很大的少爷仔吗？明明每一次，他的小脸才刚垮下来，三分钟又恢复笑脸。
盛放打开了后座的车窗。
他听外甥女的，不能将脑袋探出车窗外，但将下巴抵在车窗框是没问题的。晴仔开得稳，车速恰到好处，窗外暖风轻轻拂过脸颊，放放不知道多兴奋。
祝晴双手轻握方向盘，载小舅舅回家，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满足感。
心底的喜悦，源于此刻的掌控感，车里坐着最重要的家人，他们正在驶向美好的旅程。
等红绿灯时，她也和放放一样，新奇地研究着车里的各种按键。
祝晴让小孩关上车窗，热风被隔绝在外，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她转动旋钮，车载广播的声音回荡着。
从前坐小巴，她从不会认真听广播，最多留意一下播报的明日天气或雷暴警告等等。
但现在，她沉浸在车载广播流淌的声音里。
窗外车流如织，车厢内舒适惬意，盛放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电台里点播的歌曲都像是在回应他的雀跃。
轻柔的旋律回荡着，这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祝晴不像小舅舅一样多话，却始终带着笑意聆听。
过去的日子太冷清了，静得像是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如今耳畔越来越热闹，她才发现，原来从不需要刻意勉强自己接纳，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日子。
电台里的旋律渐渐淡去，恰好到了整点，报时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广告时间到了，盛家小少爷的钱向来很好骗，分分钟被广播里推销的离谱产品吸引。
盛放竖起耳朵，听得一本正经。
“晴仔，我们要不要买神奇磁石能量手链？可以治疗头痛失眠！”
“今日订购窈窕瘦身茶，五天减八磅！玛丽莎一定需要。”
“哇——挂上黄大仙护车符，防车祸防小人！”
祝晴以前听电台节目，也注意过这些广告。当时，广播里传来慷慨激昂的推销语，订购热线往往很容易记，念着念着都可以唱出来……
她总是在想，什么样的傻子，才会听信这样的广告词，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产品带回家？
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它们的受众群体，是这位盛家小少爷。
“我不会头痛失眠。”
“玛丽莎已经跑路了。”
“黄大仙好忙，还要管我们的车。”
盛放小朋友还是没有死心，对吹到天花乱坠的广告词念念不忘。
他正想央求外甥女帮自己订购，谁知道突然之间，电台背景音变得阴森森，空灵诡异的铃铛声荡开，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
“各位听众，好消息。”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飘渺，“全新灵异节目《阴阳》即将登场。周一晚上十点，鬼同你有个约会……记得准时打开收音机，我们不见不散。”
这一则节目预告来得突然，祝晴怕吓到盛放，刚要关闭，身后小孩反倒兴趣盎然。
“什么鬼？”放放问，“镜中鬼、吊颈鬼还有电梯婆婆……我都认得哦！”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嗖”一阵飘过。
祝晴发现，懂很多并不会让小朋友产生心理阴影，相反，他乐在其中。
但是，电视节目真的应该分级，他怎么会对这些都市传说如数家珍？
“你认识吗？”盛放往前凑。
“只认识饿死鬼。”祝晴说，“我饿死了。”
“原来晴仔还会讲笑话。”盛放捧场道，“好笑。”
“多谢。”祝晴丝滑停车，“去吃饭。”
……
萍姨知道今天祝晴要去考路试，在他们舅甥俩回来之前，先去了解停车位。
这会儿私家车的普及率不高，但油麻地这类旧区的停车问题很棘手，萍姨就近找了露天车位，帮祝晴打听好价格，早早在楼下等着。
上了年纪的萍姐，做事总是比小舅舅和外甥女要周全许多。
“嘟嘟”声响起，听见喇叭声，她立马走快几步到了路边，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打折菜心。
坐上车后座，萍姨满眼的喜色：“这车真漂亮……座椅又大又舒服。”
萍姨给祝晴递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附近的车位场地和租用价格。
“直接买啦！”少爷仔财大气粗。
就算要买车位，也不是三两下的事情，祝晴从萍姨的笔记本里挑选临近的露天停车场，开了过去。
“晴晴，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更，月租已经写在上面了——”
“还是要停在固定的位置，冒险违停的话，差佬每晚八点准时抄牌！”
放放小朋友指了指晴仔：“怕什么，她也是差佬。”
祝晴：……
这小孩，哪里来的江湖气？
上回莫sir欠了祝晴一天调休，这次终于补了回来。
休息一整天，她一刻都没停下，回家时将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起放在玄关的装饰柜上。
夜晚的香江，风景更美，盛放小朋友还想撺掇外甥女带他出门游车河。
晚辈晴仔按着他的肩膀，非常语重心长：“兜风什么时候都可以，今晚要早睡。”
萍姨在边上捧场地附和：“为什么呢？”
“因为明天，放放第一天上幼稚园。”祝晴说。
“只要放放乖乖配合，在幼稚园好好表现——”她继续道，“去山顶兜风、游乐场坐过山车、海洋公园喂海豹……随你挑。”
盛放抿起小嘴巴，保持沉默。
他知道的，只要晴仔心情很好地喊自己“放放”，就绝对没好事。
电视上说了，这个叫作糖衣炮弹，请小朋友不要上当受骗。
……
后来放放发现，原来就算拒绝糖衣炮弹的诱惑，该上的学还是得上。
周一清晨，他穿上校服，背上小书包和小水壶，站在房门边和晴仔谈条件。
“山顶兜风、游乐场和海洋公园，还是随我挑吗？”
祝晴：“过期不候。”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睁圆，抚着自己小心脏的位置。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早知道昨天就应该答应她。
“都去都去。”祝晴揉了揉放放的小脑袋，拽着他出门，“跟你开玩笑。”
盛放小表情冷酷：“不好笑。”
拖拖拉拉到现在，盛放小朋友终于第一次踏上前往幼稚园之路。
晴仔早就答应过，要亲自送他去上学，后来请假了整整一个星期，幼稚园课程倒不至于跟不上，但她说，小朋友们相互之间已经认识，大家也都熟悉搭校车的流程，现在放放必须尽快追上进度。
此时此刻，踏出电梯，盛放再次晴天霹雳。
“搭校车？”放放嘀咕，“我们新买的靓车在露天车位晒太阳！”
他们按照校车停车的路线，走在不远处，站在路边等待。
小舅舅提不起兴致，祝晴就哄哄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聊起让晴仔开车上班的话题，放放才终于抬了抬眼皮。
没想到，经过深思熟虑的外甥女说，她没准备开车去。
“警署有公务车，随时可以申请。”
之前她还没有驾驶执照，每一次出现场，都是搭别人的车。
现在终于考到车牌，以后祝晴也能为组里分担一下，像上回遇到紧急公务还得搭法医的车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
“至于私家车——”祝晴告诉小舅舅，“大家用私车通勤，出现场还是要坐警车的。”
也许有时候特殊情况，会出现开私车追逐嫌疑人的情况，但警方有严格的用车规定，通常会避免用私车办案。
盛放不愧是用警匪片当儿童房背景音听到大的小朋友，连发问都是专业的——
出现场坐警车，如果遇上要跟踪嫌疑人车辆的情况，不是会暴露警察的行踪吗？
“你没有听过警署便衣车？”
放放的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原来电视上也不是什么都会演的。
小朋友的注意力完全被晴仔说的话吸引。
他第一次听说，原来警署为警方配备的公务车里，一部分车身印有“警察”的标识，但更多的，是便衣车辆。和便衣警察一样，警署还有便衣车，好神气！
“平时开便衣车就好。”祝晴说。
舅甥俩聊到这里，沉默片刻，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买车？
没办法，太有钱了，买一辆以备不时之需。
小富翁摆摆手：“无所谓，总会用上。”
他现在更加在意的，是申请公车的流程。
“晴仔，警署的车真的叫‘便衣车’吗？”
“警车鸣笛声是另外调的吗？”
就在盛放小朋友回想停在油麻地警署露天车位的那些车子，准备从中“辨认”出便衣警车时，一辆黄色的校车在他跟前缓慢停下。
放放嘴角的笑脸突然凝固，小脸一臭。
祝晴提早和盛放班级里的老师联系好，打过招呼，送小朋友一起去幼稚园。
放放还站在路边，没有上车的意思，这个时候，晴仔不会再和他多费唇舌。
Madam是学过擒拿术的，轻轻一拽，将他提上车。
放放在窗边位置坐好时，余光瞄到外甥女指了指窗外。
“你看，刚才我们站的地方……”祝晴说，“以后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校车。”
大多数时候，她都处于忙到连轴转的状态。平时如果需要提早出门，就得请萍姨带盛放下楼候车。
所以小朋友必须先记住上车位置。
盛放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把头撇到另一边。
祝晴双手扶住他的小脑袋，给他慢慢转回去。
“记一下。”
盛放的声音闷闷的：“记住了。”
少爷仔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幼稚园有些抗拒。毕竟之前，他从来没有参与过集体生活，就连一个同龄的孩子都不认得。
现在这么多孩子，都和他一般大，吵吵闹闹小嘴巴就没合上过，放放小朋友假装很成熟，双手捂住耳朵，是高冷的小少爷。
校车停下，祝晴陪他下车。
“下午来接你放学。”
少爷仔双手插兜，头也不回，独自一个人往幼稚园里走去。
祝晴回到警署时，正好踩着点上班。
这一个月以来，重案B组闲到发慌，莫sir干脆让他们翻箱倒柜，把那些积灰的陈年旧案都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挖出新的线索。
曾咏珊听说盛家小少爷第一天正式上幼儿园，一到警署立马拉着祝晴追问个不停，
“小朋友进幼稚园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哭了吗？孤单？可怜？还是——”
祝晴：“赶鸭子上架。”
曾咏珊笑出声。
委屈的小鸭子，耷拉着脑袋进校门……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盛放坐在座位上，小手托着脸颊，摇了摇头。
幼稚园果然是幼稚园，安排的课程实在太幼稚了。
老师的声音温柔好听，每一位同学都和他一样，是小小一坨的，坐成一团。
等课程开始时，盛放转而待在小人儿堆里，和他们一起跟着老师的指令行事。
这是一个游戏，按照颜色、形状或数量，给积木分类。
虽然其他小朋友们要比盛放早一周来到这个集体中，但他发现，他们也没有交到朋友。
大家玩自己的，吃自己的，午睡也是管自己。
午休室里，供孩子们休息的小床分为上下铺。老师照顾新来的盛放小朋友，指着空置的几张床，让他自己选择位置。
放放连想都没想，直接选择上铺。
到了下午的点心时间，盛放感觉，他好像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放放小朋友吃着糕点，“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牛奶，摸一摸鼓起来的小肚皮，终于向老师发问。
“外甥女几点来接我？”
纪老师想要揉一揉小朋友的脑袋，但被他躲开。
这是阿John教他的“闪避术”。
看着落空的手，纪老师不禁莞尔。
崽崽已经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一开口问的是“外甥女”什么时候来接，神情威严，但又有一些忧心忡忡。
晴仔说会来接他，但没有说第几个来接。
如果等到天黑都不来，他自己不认得回家的路。
“快了。”纪老师说，“你看那根短短的针，再往前走两格——”
少爷仔打断她：“四点？”
其他小朋友们齐刷刷转头。
“你还懂看时钟啊！”
“好犀利呀——”
盛放挺起高傲的小下巴：“这很难吗？”
其他三岁宝宝们：哗！
毕竟这是盛家小少爷人生中第一个上学日，莫sir特批祝晴提前离岗。
下午四点，她准时站在幼稚园门口等待。人群中，年轻的madam看起来格外显眼。
她既是盛放的外甥女，更是他的“家长”，难以避免的，是和老师打交道。
纪老师极有耐心，说话时语调轻柔，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盛放小朋友吃饭时的表现很棒，还知道用小手帕擦嘴巴，像一个小绅士。”
“饭后休息四十分钟，我们就要进午休室午睡。盛放主动选择了上铺的位置，但也许是初次体验，他一直抓着护栏东张西望。家长回去之后，可以多多鼓励，我们的防护措施很完善，绝对不会发生意外的。”
“毕竟中午硬撑着不睡觉，像小小巡逻警一样盯着大家，还是有点累的。”
盛放小朋友看着晴仔唇角扬起的笑意，有点得瑟。
他自己练习吃饭很久，今天乖乖吃完午餐，被表扬啦。
至于午睡问题，纪老师分明在委婉“告状”。盛放却听不明白，眨巴着眼睛，小手塞到晴仔的掌心里。
老师夸他是巡逻警哦，好威风。
……
小朋友第一天上学，是大事。萍姨在家准备好了盛放最爱吃的蜜汁鸡翼和薯饼，等着他回来。
“咔嗒”一声，房门刚打开，她立马迎上去。
“怎么样？在幼稚园能不能吃饱？”
“和同学们相处得好不好？”
“中午有午睡吗？”
萍姨的问题，就像是连珠炮。
晴仔帮他回答，放放都不接话，是在默默听自己的优异表现。
萍姨笑开怀：“这就好了，我还担心少爷仔不适应呢。”
盛放小朋友一路跟着外甥女回家，笑得小米牙都快要被太阳晒黑。
但其实纪老师说，他在教室里一整天，始终垮着小脸，没有笑过。
不过就像纪老师说的，带小朋友回家之后，还是得多多鼓励。
祝晴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酱，在放放小朋友的薯饼上挤了一个欢快的笑脸。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背上书包，踏进校门，当时从没有人问她在新环境是否适应，一天一天地过去，她自己学着习惯。
一转眼，也就熬过来了。
现在看着小小的放放，祝晴好像看见童年的自己。
“好棒。”她轻声说。
盛放小朋友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他意外地眨了眨眼，嘴角悄悄扬起一抹羞涩的弧度。
居然有一些腼腆。
祝晴看着他唇角藏不住的笑意。
如果儿时，也有人对她说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女孩，心底也会像放放一样，开出一朵小花吧。
她一定会记很久很久的。
盛放的第一天幼稚园生活，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原来上学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但是也谈不上有趣。
临睡前，盛放躺在儿童床上，抬起一只小脚丫去够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
好远，总是够不着。
晴仔说，下次他们一起去铜锣湾的儿童世界，买一些新的夜光星星，贴在墙壁上。
“真的吗？”盛放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墙壁的各个角落，“贴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要睡在星光里！
也许是第一天独自出门“闯世界”，盛放越想越新奇，一直在碎碎念。
祝晴听他神秘兮兮地说着幼稚园里发生的事情，比如宝宝选择睡上铺，是因为他觉得，睡在下铺有风险，如果“楼上”小朋友尿床，肯定像喷泉……比如他吃午餐的时候，能灵活地剥出一个完整的鸡蛋，其他小朋友都不会……
都是一些琐碎的幼稚园日常，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就像是彩色泡泡，充盈着整个儿童房。
门口脚步声踢踏踢踏的，是萍姨抱着她那台老式收音机，在客厅转悠。她有听收音机的习惯，每天这个点都要听广播里的粤曲节目，今天收音机却一直卡顿，她掰着侧面的天线角度，走到窗边举高，又走到茶几前蹲下，可恼人的杂音依旧不停。
“积木分类游戏吗？”儿童房里，祝晴问，“怎么分？”
盛放从被窝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红色的积木和红色的积木做好朋友。”
“两个绿色积木做好朋友。”
“后来，是颜色有点像的积木手牵手。”
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回忆着上午的课程。
儿童房外，萍姨终于在客厅找到了广播信号。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这档全新的节目——《阴阳》。”
“我是主持人司徒佩玲。”
收音机里，传来悠远的海浪声，带着一阵阵回音，像是有女人在哼歌。
主持人压低嗓音，带着气声说话——
“今晚的《阴阳》，我们要和大家讲一个湿漉漉的故事。”
“你们有没有人试过，被水鬼拉脚？”
晚上十点了，客厅没开灯，只留了走廊一盏小灯。
萍姨被收音机里的内容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换台。
祝晴注意到广播里的动静。
昨天开车时，她就听到这档节目阴恻恻的上线预告。
“是吗？”祝晴提高音量，试图盖过收音机的异响，“还有没有其他规则？”
盛放点头，肉嘟嘟的脸蛋也跟着颤。
他很愿意和外甥女分享在幼儿园发生的事，只是当晴仔说这是“趣事”时，宝宝用力摇头，完全没有办法赞同。
“三角形、圆形、正方形，每一个形状的积木，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师数到三，拿出三个积木……”
客厅里，收音机的节目还在继续。
萍姨想换台，但机器故障，传来卡顿的声音，主持人仍在说着话。
“现在我们邀请第一位听众连线。”
“晚上好，和大家打一声招呼吧。”
广播里传来变成水声。
流水声混在电话杂音里，就像是清脆空灵的吟唱。
“叮咚、叮咚、叮咚……”
萍姨使劲拍了一下收音机外壳：“见鬼了，怎么还在响？”
“主持人。”电话杂音出现女人的声音，“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主持人停顿片刻，没有破坏这诡异的气氛，配合着她。
“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收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沙沙作响，偶尔漏出几个阴森的词，很快又被萍姨拍打机器的噪音盖过。
盛放小朋友正窝在被窝里专心碎碎念，显然没有留意到异样。
祝晴：“老师数到五……”
放放小朋友伸出五根手指：“拿五个积木！”
客厅广播节目的动静隐隐约约传来——
“西环尾角街17号的浴桶。”
“我死在这里。”
主持人的语气变得干涩：“游小姐，你说……你死在浴桶里？”
电话里一阵汹涌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浴桶里爬出来。
“咔”一下，通话被骤然切断。
主持人转开话筒，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明显慌乱：“怎么和脚本对不上？”
祝晴缓缓抬眸。
偶尔飘过耳畔的声音太模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现在，神经不自觉绷紧。
萍姨的脚步声截然而止。
她终于抠住接触不灵的按键，调到粤曲频道，粤剧婉转的唱腔填满整个客厅。
她低头检查收音机，自言自语：“真是撞邪……”
傍晚时分被祝晴随意丢在沙发上的BB机忽然亮起荧光。
提示音响起，萍姨浑身一颤，心头涌上不安。
她盯着闪烁的屏幕。
警署这个点call人，难道有急事？
与此同时，儿童房里的祝晴暂时压下心底疑虑。
“有这么多项目啊。”
盛放在被窝打着小哈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分颜色、分数量、分种类？”晴仔难得夸张配合，“你们幼稚园的游戏真是——”
宝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稚嫩嗓音咕哝着：“笨笨的。”

第45章 勇敢小孩！
对于放放小朋友来说，今天是很辛苦的一天。
早起出门去上学，陪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们一起，做一些傻乎乎的游戏，简直是煎熬。
小天才反派对于给积木分类的课程安排毫无兴趣，好幼稚，难道同学们都不会抗议的吗？
再到吃完午饭，去午休室睡觉，也让少爷仔很为难。半山别墅的儿童床，是爹地请人特别定制，躺在上面就像在云朵打滚。黄竹坑警校鸽子笼里的双层床，条件是艰苦一些，可刚刚和外甥女相认，他是最幸福的小孩，睡得不知道多安稳。至于他和晴仔自己的家，就更妙不可言，被窝每天都是被萍姨晒过的，有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耳畔会悠悠响起晴仔的故事声……
反正不管睡在哪里，都比幼稚园强。
幼稚园的小朋友们好听话，老师一发话，他们就乖乖在小小的床铺合上眼睛，少爷仔观察每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在装睡的。
怎么都这么老实的啦！
一整天时间，放放都在观察。陌生的幼稚园、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小朋友们……他就像是意外闯进这个未知世界的咸蛋超人，总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绷着小脸，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小小的少爷仔，大大的傲气。
儿童房里，放放小朋友喋喋不休的小奶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肉乎乎的小手指却仍旧固执地勾着祝晴的食指。
祝晴低头凝视着放放的小手。
就和上次发烧像小考拉紧紧抱着她的臂弯一样，今天的盛放小朋友，也很黏人。
下午她接他放学时，纪老师特意叫住了她，又补充几句。
纪老师是经验丰富的幼儿教师，能敏锐觉察到孩子的情绪波动。当初校长在面试后，翻阅盛放的入园资料，*就在这个孩子的档案上做了特别的标记。小朋友聪明过人，但是过早懂事的小孩，往往会将心事藏得更深。
教室里那个不断张望时钟的孩子，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放放担心的是外甥女会迟到，还是外甥女会忘记他？
身后传来萍姨轻轻推开房门的声音。
祝晴的思绪被打断。
萍姨手里攥着不断闪烁的BB机，将声音压低：“晴晴，警署call你。”
祝晴如今拥有了手提电话，但警署的紧急通知仍旧通过BB机发出，毕竟传呼台可以确保每一位警员都收到通知。
粤曲流转的声音在耳畔萦绕，萍姨单手拿着收音机，另一只手将BB机递给祝晴。
“刚才担心吵醒小少爷，所以我马上把声音关了。”萍姨朝着儿童房努努嘴，“还在响，你赶紧覆机吧。”
祝晴轻轻掰开盛放虚握的小手，帮他盖上被子。
如果不是出紧急任务，警署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电，距离湾仔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连炎炎夏日都快要平稳度过，而现在，这份平静终于被深夜的通知打破。
祝晴回了电话，换衣服出门。
萍姨快走几步，追到了门口，窸窣声响起时，她立即回头，是窗帘被风吹动，在黑夜里飘起。
实在是收音机坏得不是时候——
连素来稳妥的萍姨，都变得一惊一乍。
萍姨有些心慌，连自己最爱的粤曲频道都没有心思再听。
她问：“晴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是去西环尾角街十七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地址很邪的。
祝晴没有卖关子：“就是广播里的地址。”
萍姨倒吸一口凉气。
“萍姨。”祝晴搭了搭她的肩膀，安慰道，“家里总不会比半山凶宅更可怕。”
萍姨有些意外，就像少爷仔说的那样，他外甥女会开玩笑了。但是她却笑不出来，住半山是不一样的，至少在盛家豪宅的佣人房里，她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可刚才……
她听见水鬼在收音机里说话！
“没事的，关好门窗，照顾好放放。”祝晴说，“我先走了。”
“晴晴——”
“注意安全啊！”
脚步声匆匆，“叮”一声响，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祝晴进了电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个时候，小舅舅给她买的新车就派上大用场。
伴随着深夜里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祝晴稳稳将车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门前。
下车时，她戴上警员证。
夜晚十一点的西环尾角街看着冷清，底下只有零星几间店面，都关着门，最显眼的是那间纸扎铺。
Madam的步伐风风火火。
豪仔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车前，眼睛发亮。
“靓车啊！你这个一看就是原装货！”
“等下收工送我回元朗啦——”
“可以啊。”祝晴调整警员证，抬头望向楼上，问道，“这里什么情况？”
“我们也是刚到，值班警员接到报警电话。一群人开同学会，好像说是一起边聚会，边听一档叫《阴阳》的节目，找刺激嘛。”
“结果没想到，他们听见自己同学的声音。一开始，只是觉得声音熟悉，再对照听众的名字，完全对得上，一帮人直接给电台打了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你知道的，电台节目一向有固定的听众群体，收听率很高，出了这么诡异的事，估计就连睡着的听众都被炸醒！翁sir肯定是要我们全组出动，毕竟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祝晴：“听众的名字是游敏敏？”
豪仔意外道：“你也有听广播的习惯？”
十七号住宅楼上传来莫sir低沉的声音——
“卫生间浴桶内发现一具女尸。”
原本还语气轻松的豪仔呼吸一滞，顿时收了嘴角的笑容。
“不是吧……这么邪门？”
……
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是一栋老唐楼。
莫振邦带人在屋外敲门，里面明明偶尔传出隐约声响，可许久过去，始终没有人应答，于是警方便闯了进去。
原来屋子里回荡在各个角落的动静，是电台广播的声音。
《阴阳》节目已经结束，这会儿放的是其他节目，欢快的音乐声就像是春日踏青的序曲。祝晴和豪仔上楼时，莫sir恰好抬手，将卫生间里的收音机关闭。
广播声戛然而止，他们循着方向往里走。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很小，墙上瓷砖发黄，角落还堆着水桶和拖把，谈不上整洁。
曾咏珊站在门口没动。
梁奇凯走过来问道：“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刚才早早躺下了，突然接到通知，还没完全醒。”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怎么感觉阴森森的，比停尸间还冷。”
祝晴：“快入秋了。”
也许是夜晚太宁静，连楼下街角转弯处传来的刹车声都很明显。
程星朗上来时，手中提着现场勘察箱，助理记录员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祝晴时，他微微颔首。
狭小的卫生间里，几位警员正在忙碌地取证。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住宅卫生间，装修风格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没有安装现代浴缸，正中间位置放着个陈旧的木浴桶。浴桶边缘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桶边歪倒着几个空药瓶和两个红酒瓶，浓烈的酒精味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挥之不去。
浴桶中，一具年轻的女尸仰面漂浮着。
死者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她的嘴角有破损痕迹，颈部可见几道明显红痕。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尼龙绳捆绑，绳索的表面纤维已经松散，附着滑腻的水垢。
鉴证科同僚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件物证。
药瓶、散落在地的药粉、红酒瓶、死者唇边未干的酒精痕迹，以及她口腔处、脖颈的伤痕。每一个可能为案件提供线索的证物都被分别装入证物袋里。
另外，在浴桶旁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本硬壳封面的散文集。
书页上的水痕明显，是被死者挣扎时带出的水花溅湿……纸张湿了又干，留下褶皱。
很明显，死者是在泡澡时出的事。
现场气氛骤然凝固，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别过头去不愿直视。
祝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向前迈了几步。
莫sir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理论考核接近满分，但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敌不过直面尸体的冲击。
程医生示意助手给祝晴递了一幅加厚的橡胶手套，不动声色地侧身，身影遮挡尸体扭曲的面容。
他拨开死者的眼皮，橡胶手套紧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双眼睛睁得极圆，角膜已经开始浑浊，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
水面倒映着卫生间天花板的瓷砖，在死者眼里投下诡异光斑。
记录员低头，快速书写着现场记录。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为五呎三寸，体重约一百磅。死亡时身着白色棉质浴袍，口角的撕裂伤边缘整齐，颈部有三处擦伤，手腕和踝部捆绑痕迹相同。
程医生用右手轻轻按压死者胸廓，判断尸僵程度。
“初步判断是溺亡。”他转头，声音平稳专业，“由于水温过低，尸体的冷却速度受到影响，死亡时间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
话音落下，程医生用镊子将水面漂浮的纤维夹入证物袋。
他补充道：“具体要等解剖确认。”
“水鬼拉脚吗？”曾咏珊的声音很轻。
突然，她脚踝一凉，整个人惊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在快要撞到墙时被梁奇凯扶住。
曾咏珊回头看，见徐家乐蹲在地上，正用证物袋一角戳她的脚腕，脸上还挂着戏弄得逞的笑容。
“疯了？”梁奇凯拽开徐家乐。
曾咏珊吓得脸上没了血色。
其他几个警员心底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也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真的是鬼来电？”
“这栋楼是老宅，左右几户早就搬空了。楼下就是纸扎铺，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纸扎铺门口贴的褪色讣告？听说老板上个月才——”
“收音机一直在播，正好灵异节目的主持人聊到水鬼！”
“卫生间里只有死者的脚印……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在浴桶溺亡，手脚还绑着尼龙绳？”
“够了。”莫振邦用钢笔敲了敲记事本，“鬼来电？我看是活人装神难弄鬼。”
“莫sir，你的意思是……谋杀？”
“不然呢？”梁sir反问，“如果信了水鬼索命的说法，我们才是真的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
电台那通“鬼来电”，使得警方很快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游敏敏，十九岁，去年刚从香岛文德中学毕业，在铜锣湾的唱片行做店员。她原本和哥哥、父母一同住在尾角街十七号，两年前，哥哥结婚搬走。最近他们的孩子经常生病感冒，老俩口心疼孙子，索性搬去儿子和儿媳家，帮他们照顾孩子。
游敏敏独自一人在家，被发现溺亡在浴桶里。
深夜十二点，警方将游敏敏的死讯通知她的家人。
在电话中，他们明确告知，现场仍在取证阶段，请直接到敛房等候——
然而十二点十五分，死者父母还是执意赶到案发现场楼下。
警方仍在现场取证，拉起警戒线不让他们进入。
游敏敏的父母在外痛哭，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拽着警戒线。
当曾咏珊下楼时，年轻警员转头无奈道：“师姐——”
“交给我吧。”
曾咏珊挡在游敏敏的父母面前。
“现场还在取证，现在上去会破坏证据……”曾咏珊温声道，“更何况，那样的场面——你们可能无法接受。”
死者母亲拽着曾咏珊的手哭喊：“让我看看女儿，让我看看女儿……敏敏怎么会……”
她父亲则在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里，反复给儿子的呼机留言，却迟迟没有人回电。
这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深夜。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从清闲中猛然惊醒，按照流程规定展开调查。
曾咏珊照程序先给死者的父母做初步笔录。
他们瘫坐在纸扎铺门口的台阶上，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小巷，迟迟没有散去。
“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是每次看到父母失去孩子，还是……”曾咏珊叹息。
混乱场面持续到一点三十分，游敏敏的哥哥才匆忙赶到。
他身上带着酒气：“对不起，刚才在应酬。爸、妈，敏敏怎么样了？”
……
他们一直忙到凌晨才离开现场，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件资料。新发的命案，总是线索繁杂，有太多细节需要进行归档梳理。
重新被上了发条的B组警员们逐渐进入状态，等到终于结束工作离开警署时，刚过凌晨三点。
莫振邦临走前叮嘱祝晴去一趟法医办公室，请程医生重点检测死者胃里的酒精浓度。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她的耳畔终于恢复宁静，脑海中却还是“嗡嗡嗡”的，就像是广播里卡壳的杂音。
程星朗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轻颤的指尖上。
递给她一杯温水：“别喝咖啡了。”
浮肿的皮肤、浑浊的瞳孔……那些画面仿佛烙印在脑海中，如今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程医生说，咖啡会加剧手抖。
“你呢？”祝晴捧着温水。
“我出去买碗粥。”程星朗问，“生滚鱼片粥，吃吗？”
祝晴从黄竹坑警校搬来到现在，闲下来时，经常和盛放到处转一转。
但她没发现，在自己家附近居然有一家通宵营业的粥摊。
米香混着鱼片的鲜香，带着路边摊独有的烟火气，在风中飘散。
祝晴想，应该还是萍姨熬的粥要更好吃一些？
“你的。”程星朗多买了一份，递给她。
他们同路走着，在祝晴家楼下顿住脚步道别。
程星朗走出一段距离，她忽地回头。
他还是往警署的方向走去。
祝晴想起黎叔说的，法医室有一张折叠床，夜里他不习惯回到那个曾经血迹斑斑的家。
她收回视线。
同时，又想起一件事——
她把车落警署了！
她从西环开车回警署，现在居然落那儿了。
这么大的车，居然忘记开回来，明天又要被小长辈数落……
踏着月光，祝晴走进公寓楼。
拿钥匙开门时，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放放和萍姨，连客厅的大灯都不敢开，开一盏厨房小灯，坐在餐桌前，打开鱼片粥。
鱼肉片得很薄，搅动勺子时，嫩白的鱼片在粥面上微微颤动。
这一份生滚鱼片粥，是砂锅慢熬出来的独特香气，祝晴舀了一勺，鱼片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裹着辛辣姜丝的米粥在唇齿间绽放。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时，余光瞄到玄关处的小书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儿成了小舅舅放置书包的专属位置。每次他抱着书包送去萍姨房间，过了一阵子，萍姨发现，又重新把小书包送出来。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互相讨论过这个书包的“归属”问题，总默契地完成这样的流程，也不知道是在较劲，还是双方都稀里糊涂。
现在，显然是萍姨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祝晴的目光落在小书包上，借着厨房散出的微弱光芒，视线定了定。
放放小朋友的书包里，本来放着几张绣着他名字的小手帕，是萍姨给小绅士准备好，让他在幼稚园里照顾自己用的。
而现在，小手帕被缠了好几圈，系在书包顶部的拉环上。
盛放小朋友是学他妈咪——
给名牌手袋的昂贵包柄绑丝巾？
祝晴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如果吵醒放放，又得给他讲成语故事了。
……
清晨阳光洒进屋子里时，萍姨已经准备好早餐。
两份早餐，完全按照祝晴和盛放的喜好安排，她笑着说，这是工作餐和学习餐。
其实平日里，祝晴并不会主动哄盛放小朋友入睡。
昨晚是特殊情况，第一天上学，她不知道放放宝宝会不会闹别扭，要是不愿意上幼稚园，又得花很长时间说服他。
Madam祝才没有这么闲，追着少爷仔的屁股后面哄他去上学。
勺子不小心碰到碗底，发出清脆声响。
盛放小朋友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完成洗漱，脸上挂着水珠出来时，连校服都已经换上。
他将小水壶背在身上，飞快地跑进厨房。
“少爷仔是不是要灌水？”萍姨连忙跟上，“我来帮你。”
盛放把小脑袋一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一整套流程下来，简直行云流水，当放放穿上萍姨排队买来的限量版波鞋站在门边，小手敲门催促时——
祝晴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昨天那个被她生拉硬拽拖上校车的宝宝吗？
“今天不闹了？”
少爷仔拎着他的“名牌”小书包，往身一甩：“我可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小孩。”
后半句话，被盛放小朋友咽了回去，但闪闪发亮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他是勇敢的小孩！
晴仔要开工，宝宝要去上学。
他们都很忙。
舅甥俩在校车停靠的位置相互鼓劲。
“放放，学习要用功。”
“晴仔，工作要用心！”盛放握拳给祝晴鼓劲，“撑住！”
萍姨站在一边偷笑，给少爷仔把书包背好一些，送孩子上了车。
三岁半的小朋友了，不需要家里人陪着上学放学。
幼稚园的校车在放放面前停下，他迈着小短腿，拉住门边扶手，上了车，就这样跨出了独自上学的第一步。
校车上，小朋友们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没有窗边的位置，少爷仔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可以和我换位置吗？”
“可以的！”
盛放小朋友如愿坐到窗边，小脸贴在擦得明亮的车窗上，五官都被压扁。
“你在看什么？”小女孩问。
盛放：“我外甥女是警察。”
没有人问他的外甥女做什么工作。
此时祝晴往油麻地警署走去，但其实，他现在坐的位置，是看不见警署大门的。
放放不过想让大家知道，他外甥女是警察！
外甥女？
小女孩似懂非懂，探了探脑袋：“是破案的警察吗？”
盛放不语，只用小手比划一个持枪的动作。
“重案组的。”盛放收“枪”，语气臭屁，“昨晚还出去办案了。”
当然，宝宝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睡得很深。
是线人萍姨告诉他的。
“哗——重案组！”小女孩问，“什么案子啊？”
放放一脸高深莫测的小表情：“警队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
放sir：？
这个小女孩，是盛放在幼稚园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算不上是朋友，她太小了，放放和她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交换了名字而已。
“我叫盛放。”他学大人的样子，伸出肉嘟嘟小手。
对方伸出同样胖乎乎的小手。
“你的小名是什么？”
这就问到盛放的心尖尖上了。
他骄傲地报出外甥女给自己起的小名：“放放。”
“我叫小椰丝。”新朋友的声音糯糯的，友善道，“椰丝糯米糍的椰丝！”
晴仔说得没错，第二天上学，比第一天上学要有意思一些。
盛放适应了老师安排的笨笨游戏，可以勉强陪着他们玩一会儿。只是小少爷在家无拘无束惯了，玩串珠子的时候没有挺直小腰板坐正，趴在干净的地板上，变成人形小拖把，在地面拖动。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最喜欢模仿。一个倒下了，三个五个也应声倒下。
纪老师当然不能放任他们，否则将来上课，每个人都是躺着的，她会很难办。
纪老师拍了拍手，要求大家坐正。
“要坐着串珠子哦。”老师柔声道。
“躺着也可以串。”盛放说。
纪老师耐心地说：“躺着串珠子，会影响我们小朋友的专注力。简单来说呢，串的珠子不管是颜色还是数量，都会容易出错。”
盛放把珠子递到纪老师面前：“没有出错。”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小不点。
但让人没法接话的是，这个锻炼宝宝手眼协调能力的游戏，盛放小朋友串得又快又稳，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总不能真让他这么躺着玩吧，现在是上课！
纪老师有些伤脑筋，彻底卡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老师。”盛放问，“这个珠子，我能不能带回家？”
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条小手链。
他记得晴仔手腕上空空的，可以送她一串。
“这是幼稚园的教学用具，平时上课要用到，不可以带走。”纪老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除非你能坐起来。”
放放在地板上打一个滚，坐了起来。
好吧——配合她一下。
纪老师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这次开班一个星期，她正开心着，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们都是乖巧好带。没想到一周后，请假的小朋友来报到了。
居然是个叛逆小孩。
班级里多了这个小孩，上课难度加了好几倍。
不过，叛逆少爷仔也有优点。
在其他小朋友吃饭撒一地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多少还是能让老师省心的。
然而等到中午午休，少爷仔还是坐在上铺做巡逻警。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环视一整圈，数了数，全班算上他，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
另外十二个都在睡觉，他们这么困吗？
小朋友晚上应该早点睡觉，这样白天来学校就不会这么想睡觉啦。
每一次环视到最后，盛放的目光总会与纪老师相遇。
这个时候，纪老师便站起来，走到他床边，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躺下来。
老师是不会给小朋友哄睡的，不然手要拍到发麻。
盛放被压下去，又坐起来，压下去，又坐起来……
最后纪老师放弃了，拖着疲惫的步伐坐回自己的位置。
盛放想，纪老师的眼皮都在打架，一定很困。
其实他可以下去当巡逻警，这张床铺让给她睡也没问题。
只可惜，纪老师很有责任心，她不愿意。
放放懂了，她也想当巡逻警。
幼稚园的日常生活，以午休为分界线。
当小朋友们午睡醒来，吃过小点心就差不多该放学了。
班级里除了纪老师以外，还有两位幼儿照顾员和她一起搭班。
盛放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小手敲敲桌面，连敲击声都轻快愉悦。马上就要放学了，没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加美。
到了放学时间，盛放第一个背上小书包。并不是每一个小朋友回家都要搭校车，也有家长亲自来接的，就像昨天的放放一样，外甥女会站在门口等待。
不过这会儿不同了，外甥女忙着工作，绝对抽不出时间，少爷仔也就不再沉湎于昨日的欢乐，托着欢快的步伐往校外走。
早上刚认识的小女孩和他一起走。
站在幼稚园门口，盛放挥手：“糯米糍，掰掰。”
“我叫小椰丝。”小椰丝说，“掰掰。”
说完话，两个小朋友一起坐上校车。
原来还没有掰掰。
……
电台新推出的灵异节目《阴阳》，本来只是深夜档的小众节目。却在开播当日，撞上“鬼来电”事件，媒体大肆报道，这档节目一夜爆红，引发全城热议。
“刚才我去x餐厅买奶茶，笑姐问我是不是冤魂索命。”
“后厨明叔说，他早上搭巴士来警署，听见很多人说，一定是水鬼找替身。”
“听说电话连线的时候，有很大的水声，就好像死者要挣出水面，但被托住了。”
黎叔听笑了：“水鬼这么小的力气，自己拉不住死者，要用尼龙绳绑住她的手脚？”
不管怎么说，舆论已经持续发酵。
莫振邦在会议中分配任务，祝晴和黎叔去电台，找《阴阳》节目的主持人司徒佩玲录一份口供。
司徒佩玲的声音并不甜美，反倒低沉沙哑。
在电台的会客室里，她说，原本自己的声线并不吃香，但新上线的灵异节目正需要这样的调调，就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只可惜，节目才刚刚上线，就夭折了。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电台上级不会再允许节目继续做下去。
“通常听众连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做了和水鬼主题有关的脚本……不怕阿sir和madam笑话，毕竟是第一期节目，上级很重视节目效果，就连连线听众都是我们内部工作人员假扮的。当然，我报出的热线电话是真实的，只是会打不通而已。”
“但是昨天节目刚开始，设备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不知道怎么就被真听众打进来了。”
“这种情况，很考验主持人的临场反应能力。”
节目播出和司徒佩玲接到电话存在着几秒钟的延迟。
她回忆，当时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还以为是同事恶作剧。但是慢慢地，她察觉到，好像不对劲，那边的呼吸声非常轻，对方重复着自己死在浴桶里，光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她都毛孔直竖。
“那位——”司徒佩玲皱眉，小心翼翼地开口，额间冒了冷汗，“死者？她挂断电话之后，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节目还是得继续录下去，就接了后面那通来电。”
但安排连线的工作人员也被吓到了，手忙脚乱竟忘了切线路，于是拨进来的第二通电话，还是听众来电。
“他们说，是游敏敏的同学，确认声音是游敏敏的。”司徒佩玲说，“他们还说，游敏敏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当时，我们的播放率创了最近几档节目的新高。”
“不过确实太恐怖了……我神不守舍的，拿了之前准备的故事，给大家念了一些有关水鬼的都市传说，草草结束了节目。”
“后来你们警方通知我，说那通电话可能是死者打的……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冷。”
电台给警方提供了昨晚的原始录音带。
“收好。”黎叔对祝晴说，“带回警署让技术科做完整精准的数据分析。”
……
案件初期最关键的，是保证头脑清晰，冷静梳理，排查剔除无关线索。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以为今晚要加班，但是莫sir的安排井井有条，将所有工作压缩在白天高效完成，一到下班的时间，就赶人回家休息。
“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才走，一个个眼睛都红得像兔子。”
“马上回家睡觉！身体才是第一位。”
当然，不能直接从警署大门离开。
为了避开翁sir的围堵，莫振邦让大家从后巷过，这一点，他经验丰富。
好好的警察，回家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几个年轻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这么会体恤下属的阿头去哪找？自从之前的督察调走之后，B组仍旧正常运转，但莫振邦毕竟只是沙展，级别不够，如果他始终不去考督察试，迟早会调来新督察。
“真到了那时候……”豪仔说，“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咯。”
“祝晴。”曾咏珊余光一扫，问道，“你手上那袋是什么？”
祝晴手里提着一个包装袋。
是刚才和黎叔从电台出来时去连锁电器店买的。
“萍姨的收音机坏了。”祝晴说，“刚才经过，顺便给她买一个。”
昨晚萍姨吓得手颤颤，估计很长一点时间都不敢再听粤曲台。
夜晚家里不再回荡着那样熟悉的唱腔——
她和小舅舅可能还会不习惯。
……
萍姨默默把老式收音机收进柜子里，还特意取掉电池。
昨晚的事，她再想起，还是心有余悸。吓到她就算了，少爷仔还小，如果半夜里收音机又响起“鬼来电”，该怎么办？
还有晴晴，作为madam，当差本来就要应付穷凶极恶的歹徒，没休息好的话，问题就大了。
萍姨将柜子门关好，收回手，还有些不舍。
然而谁知道，祝晴下班回来，居然带回一部新的收音机。
“萍姨，你把旧的拿来给我看看。”她说。
放放知道，他的外甥女好厉害，不仅会抓贼，还会修机器。
她一下子就找出收音机故障的原因，是旋转调频的旋钮不够灵活了，卡在一个台动不了。
这是台老古董，跟着萍姨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没有必要再维修。
她打开崭新的收音机：“以后用这个吧。”
萍姨抚摸着包装盒，一直没舍得打开。
她看过这个一串英文的牌子，很高档。其实收音机嘛，都能听的，她之前的那台，是在药房收银台顺手带的，便宜货也听了好多年。
“不一样哦。”盛放说，“这个音质要更好！”
萍姨的鼻子发酸，眼眶湿湿的。
她摸一摸机器外壳：“以后就不会撞鬼了……”
“哪有什么鬼。”祝晴打开说明书，教萍姨如何调频，随口道，“舆论沸沸扬扬，人比鬼可怕。”
只不过是有人在利用“灵异事件”的幌子，在掩盖真相而已。
……
“晴仔——”
晚上临睡前，盛放小朋友发现，在连锁电器商店的包装袋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四个字——
幻音魔盒。
包装盒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被取走，盛放问萍姨这是什么，她正研究着自己的新款收音机，爱不释手。
“不知道啊，少爷仔。”
晴仔的房门是关着的。
每当她开始认真研究案情时，房门就会紧闭，少爷仔放轻步调，耳朵贴着房门。
“喂、喂、喂——”房间里传来一道古怪的男声。
放放呆住，头顶翘起来的发丝也呆住，缩起小脖子。
连呼吸都屏住了。
祝晴在卧室里试用新买的变声器。
法医详细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案件还在初期的排查中，暂时还没有锁定方向。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的说法，但是游敏敏的声音，是怎么出现在电台连线时的？
笔记簿还摊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祝晴考虑几个可能性。
第一，是当时游敏敏还没死，在挣扎。
但她听过好几次电台录音，显然不对，那会儿死者的声音并不惊慌，像是刻意营造诡异氛围。
就像真的被水鬼缠身。
又或者，是凶手假扮成游敏敏，给电台打电话？
变声器确实可以变换人声，但是祝晴真正买回家试用才知道，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经过变声器改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
僵硬、冰冷，绝对不可能营造出电台连线时的氛围。
更何况，游敏敏的一帮同学怎么可能仅凭变身器扭曲过的声音认出她来？
祝晴低头摆弄这个“幻音魔盒”。
“喂——”她来回切换模式按键，变声器将她的声音扭曲成粗旷男声，“白买了。”
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由后传来。
放放小朋友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晴仔呢？”他问。
少爷仔嘴角往下弯，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透着迷茫。
祝晴忽然起了玩心，用变声器说道：“我是大怪兽，晴仔被我吃掉了——”
毕竟是三岁宝宝，再精明，还是很好骗。
祝晴转念，吓到小孩还得她来哄，太麻烦了。
她放下变声器，决定结束这个玩笑。
“那你把我也吃掉吧！”盛放叉着腰说道。
这下轮到祝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手在变声器边缘收紧。
这位宝宝一点都不害怕，看了好多卡通片的他，是真的相信这个说法。
但就算晴仔被怪兽吃掉，他也要挺身而出。
放放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和大怪兽决斗的意思，他只是个宝宝，才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要去你肚子里陪她！”放放龇着小米牙，恶狠狠地说。
“吃吧……”
“来吃啊！”
“大怪兽”始终没有来吃他。
因为“大怪兽”愣在原地，有点感动。
盛放却露出为时已晚的痛心表情，眼底闪着泪花：“你拉掉了？”

第46章 出、门、破、案！
盛放每天以长辈自居，这个小舅舅从早到晚唠唠叨叨的，就像是外甥女的紧箍咒。早饭没有认真吃要啰嗦，中午只点一个三明*治凑合要啰嗦，晚上加班要啰嗦，就连晚睡，他都有很多话要说……
慢慢地，祝晴逐渐习惯自己有一个成熟的三岁舅舅。
也因此，这一刻，当孩子眼底闪着泪花，委屈地站在跟前时，她的脑子转得很慢，有一点生锈。
在祝晴和萍姨聊起“电台鬼来电”时，盛放小朋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丝毫没有被吓到，他相信晴仔，她说世界上没有鬼魂，那就是没有。
至于电视上演的那些吊颈鬼、电梯婆婆什么的，肯定是骗人的。
可如果祝晴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大怪兽，盛放是绝对不可能听的。
大怪兽怎么可能是假的？如果世界上没有大怪兽，那么咸蛋超人打败的是什么！
他最疼爱的外甥女被大怪兽吃掉了，这一点，放放深信不疑。
他眼中含着的泪光，逐渐凝成泪珠，从圆嘟嘟的小脸上滚落。
盛放可以接受外甥女在大怪兽肚子里，他愿意进去陪着她……可现在，大怪兽可能把外甥女拉到马桶里了。
盛放心爱的彩色弹珠，就是不小心掉到马桶里被冲走，从此音讯全无。
放放小朋友从悄然啜泣，到悲从中来，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
小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他的嗓子眼。
也许是哭到无力，他索性坐在地板上，盘起小短腿。
哭声更加响亮了，引来了正在自己屋里抱着新款收音机体验的萍姨。
萍姨进门一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爷仔哭得一脸痛心，小脸上挂满了泪珠，祝晴则手足无措，又是给他递纸巾，又是帮他擦眼泪。
放放：“你走开！”
萍姨在一片混乱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吵架了？”
盛放的心情太糟糕了，他不想和萍姨多说什么，眼泪横流，身旁外甥女不停地哄。
祝晴意识到，原来放放还这么小。
还是一骗就上当的年纪。
“好了好了，不哭了。”
“是我。”
“哪里有什么大怪兽，我和你开玩笑的。”
“刚才那个是变声器，在电器店里买的，不信的话，你自己试一试？
盛放继续抽泣着。
晴仔搭着他的肩膀，他就甩开，晴仔拉着他的小手，他就弹开。
直到晴仔终于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舅舅，是我！”
放放把满脸的眼泪擦到祝晴的衣服上，还可怜巴巴地瘪着小嘴。
“你没有被吃掉吗？”
“没有。”祝晴轻轻叹气，难以启齿，“也没有被拉掉。”
那个叫作“幻音魔盒”的变声器，早就被丢到了书桌上。她分明已经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可还是哄了这个小孩半天。
祝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吓唬他。
终于宁静下来的夜晚，祝晴牵着盛放下楼，买大份薯条给他赔罪。
除了薯条以外，外甥女还得伺候好放放舅舅，把小袋装番茄酱的包装撕开，一直握在手中，等着小朋友来蘸。
快入秋了，夜晚的微风还有几分凉意。
他们散着步，一圈一圈地走。
盛放把薯条塞到自己嘴里，一根、两根、三根……
他们重聊“大怪兽”的话题。
当外甥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他是爱哭鬼时，宝宝很不服气。
小孩都是很爱哭的。幼稚园的小朋友们，就连戴围兜的时候也要哭，因为有些小孩的手真的不灵活，不知道该怎样摁上扣子，一来二去，急得哼唧哼唧地哭。一个哭了，就有三个五个的小朋友跟着哭。每当这个时候，放放小朋友就会用手指头堵住自己的耳朵眼，表示自己对他们有多无语。
“所以很正常！”他嚼着薯条，为自己发声，“难道你小时候不哭吗？”
“对啊。”
“真的假的！”
祝晴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在福利院摔的那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很快就用手背自己擦干。
反正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哄，这个道理，她自小就懂，久而久之，连流泪的感觉都变得陌生。
“怎么会陌生呢？是咸的啦！”
“你还吃了？”
“晴仔，吃眼泪？你开玩笑吗？”
“是喝眼泪啊！”放放一本正经地纠正。
盛放小朋友吃完了薯条，将小手塞到祝晴手心。
好厉害。
她居然不会哭耶！
“喂，你没洗手！”祝晴拍拍他的手背，“吃了薯条，都是油。”
“晴仔，我舔过啦！”
“不要！”
“来咯——”
晴仔越是躲着，盛放就越要去拉她的手。
舅甥俩在楼下追逐。
他腿短，晴仔腿长，他是幼稚园小孩，晴仔是警察……他们的实力太悬殊了，可每一次，放放都是差点就能追上晴仔，只差一点点。
祝晴一直在放水，身后的小孩跑得气喘吁吁。
他大口大口喘气，蹲成一团，歇一歇。
盛放小朋友越来越崇拜外甥女了。
晴仔什么都厉害——
如果不这么爱干净的话，就更加完美！
……
有了前两天上学的经验，如今的盛放小朋友，早起出门去幼稚园就和他外甥女去警署报到一样，习惯成自然。
虽然他还是不爱上学，但三岁的宝宝懂得很多道理，小孩子嘛，总是要以学业为重的。
自从盛放开始上学，祝晴起得更早了一些。
爱操心的小舅舅，总是要将她压到餐桌前，看着她把早饭吃完。他还说了，纪老师告诉大家，吃饭不能玩米粒，但也不可以狼吞虎咽，否则不容易消化。
“细嚼慢咽，晴仔。”
祝晴做什么都快速高效，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进入下一个流程。
这些日子萍姨与祝晴日渐熟稔，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常会恍惚。她说话微微抬起下巴，行事果断利落的样子，真的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记忆里，盛佩蓉总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如今看着她的女儿，就像时光倒流，萍姨又见到了年轻时的大小姐。
其实萍姨一直觉得，这孩子一路走来不容易，独自扛着这么多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多希望晴晴能学会慢下脚步，好好感受生活。
而现在，放放终于教会了他的外甥女——将生活步调放慢。
早饭要慢慢地吃，牛奶要慢慢地喝。
盛放说，为什么要赶着飞奔去上班？早到几分钟，也不会马上抓到贼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受到他的影响，开始悉心品尝着一日三餐。
今天面条多放了两块午餐肉，午餐肉金黄焦香，是提前煎过的，牛奶加热后表面浮着一层奶皮，散发着浓郁香气……这些细微的变化，换做以前，祝晴可能根本不会在意，但是现在，她可以一一细数。
萍姨听得笑容满面，小舅舅更是竖起大拇指夸夸。
就算是大孩子，也是喜欢得到表扬的！
“吃好了——上班！”祝晴放下筷子。
盛放也站起来，单手拎起他的书包，潇洒地往身后甩。
甩到自己的小肩膀上。
放放的肩膀不够宽，一时之间挂不住书包背带。
好在书包轻得要命，他能站稳。
这套帅气的流程，至少成功了一半。
……
清晨到了警署，重案B组的警员们已经自觉整理手头上的资料，抱着档案进会议室。
抽开折叠椅的声音“哐哐当当”的，几个人才刚坐稳，就已经聊起游敏敏的案子。
“我爸今早去菜市，连卖鱼胜都在议论那档电台节目！”
“节目才开播一天就被叫停，不过听内部人员说，这档节目可能只是暂时下架。”
“现在全城都在讨论这个，比电台砸钱打广告还要轰动！只要那个主持人——欧阳佩玲是吧？只要她能顶住压力……”
“人家叫司徒佩玲！”
“不重要不重要，谁管一个主持人姓什么？倒是死者的名字，游敏敏……他们传得邪门，说她姓游，结果居然死在水里，真是注定的水鬼找替身。”
黎叔端着保温杯进来时，身上还有未散的烟味。
他随手放下杯子，笑骂道：“这是警署还是庙街？你们比庙街天桥底下的神棍还要神神叨叨。”
当然，闲谈归闲谈，案子终究要回归专业侦查。
查案讲究的是实打实的证据，这几天，组里所有人都在外奔波走访，把收集到的线索归纳梳理，每一份笔录、每一个细节都是反复推敲，不容半点马虎。
“游敏敏的父母在警署做了正式笔录。他们说，游敏敏很乖的，从小到大都没有给他们惹过麻烦。”
“当时打电话来电台的几位，是游敏敏的中学同学。他们和游敏敏也不熟悉，只是恰好在灵异节目里听见她的声音，一开始说要进行听众连线，也是闹着玩的……谁都没有想到，事后居然证实，游敏敏真的死在浴桶里。”
“拿到他们的笔录了，没有什么异常，确实是巧合。只不过这些人，恐怕以后对这些都市传说有阴影了，尤其是水鬼传闻。像是这种聚在一起听灵异电台的活动，估计再也不敢参加。”
小孙翻开游敏敏的个人资料。
“自从两位长辈搬去和儿子住之后，游敏敏偶尔会去哥嫂家吃顿便饭，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默默解决三餐。毕竟哥嫂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方便经常去打扰。游敏敏的父母说，她一直都是这么懂事的。”
“游敏敏的家人和老同学都特别提过，她不像是会和人结仇结怨的性格。大家都说，游敏敏从来不会得罪别人。她太文静了，有时候就像一个透明人，安静到……就算原地消失都不会有人注意。但是谁知道，最后她的死亡，居然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度。”
莫振邦接过下属们递来的一份份资料：“验尸报告出来了没有？”
“验尸报告是祝晴负责。”曾咏珊说，“估计还在催。”
“我记得程医生好像提过，解剖已经完成，但报告还要等，在政府化验所排队等着检测呢。”
“等到什么时候？”
梁奇凯看一眼手表：“按照标准程序，最快明天中午。”
……
祝晴在法医办公室门口，叩了叩门。
办公室里传来程医生的声音，她旋转门把手进去。
程星朗正在慢条斯理地往显微镜上贴标签。
“程医生，报告。”
这不是这两天祝晴第一次来法医办公室催促。
办公室一角，折叠床早已经收起，程星朗的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
办公桌上，游敏敏案件的验尸报告早已摊开。程医生料到madam要来催，连钢笔都提前搁在报告旁边。
“水温异常。”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数据栏，“浴桶水温明显偏低，凶手肯定加了冰块。”
“呼吸道泡沫分布均匀，硅藻检验阳性，确认溺亡。”
“胃里检测出药物和大量酒精，都是死前不久服下的。”
祝晴：“也就是说，凶手利用药物和酒精加速她的昏迷，制造溺亡现场？”
程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报告翻至下一页。
“她嘴角的伤口里有棉质纤维，和身上浴袍材质一样。”
“最奇怪的是，死者脚踝的尼龙绳捆绑留下的痕迹很深，是反手双环结。但是——”程医生指向两张对比照片，“手腕的痕迹就浅了很多。”
“剩下的就是你们的工作了。”他合上报告。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祝晴垂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也浑然不觉，仍然专注地记录每一个细节。
程医生靠在办公桌边，耐心等待。
这位madam，就像是学生时代的优等生，连标点符号都要写得一丝不苟。
直到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她才抬起头。
“这份报告我能带走吧？”祝晴收起笔记簿，手已经捞走桌上的尸检报告。
“你等——”程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她利落转身。
Madam来去匆匆，只留下干脆的一句道别，语调的尾音却莫名轻快。
“先走了。”
“咔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
祝晴回刑事调查组时，办公室空荡荡的，工位上还没有人，文职珍姐朝着会议室努了努嘴。
推门进去，同事们正围在白板前分析线索。
祝晴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当她将尸检报告放在桌上时，莫振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都不用给法医科开催办单，madam祝的面子不小。”豪仔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弹了弹。
莫sir接过报告，翻开报告，右下角印着凌晨三点的签发时间。
显然，昨晚程医生为了这起案子加班。
梁奇凯从案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祝晴身上。
曾经警校里那个冷冰冰的师妹，慢慢地，好像变了个人。她学会迂回，居然能从程医生手里提前撬出这份尸检报告。他本该为她的成长而欣慰，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会浮现那道在操场上独自加训的身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倔强又孤独。
或许是他多心，这位师妹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唯独对他，除了冷淡，还有几分回避。
梁奇凯收回思绪，将另一份档案推过去：“这是游敏敏的心理咨询记录。”
莫振邦已经快速浏览完尸检报告，抬手将文件传给其他警员。
“死者胃部药物的检测结果——就是普通的抗抑郁药，和浴桶边找到的药瓶一致。”
“酒精浓度不对劲，血液里酒精的含量太高了，至少还有两百毫升未吸收的红酒。”
徐家乐：“借酒吞药？”
“这可不是小酌的量，也许有人在灌她。”
曾咏珊神色一变：“是凶手！”
“至于死亡时间。”莫振邦在白板上记录程医生验尸报告里的信息，“胃部内容物和尸温有矛盾，但是我们那台古董仪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估计得送到化验所总部。”
曾咏珊继续翻阅自己手中的资料：“电台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从死者家里打出来的。”
“根据法医报告，凶手往浴桶加冰块是为了干扰死亡时间的判断。”祝晴在白板写下关键点，“现在需要确定的是，那通‘鬼来电’是生前打的，还是死后打的。”
“技术部同事分析了电台提供的原始录音，通过声纹比对结果——可以肯定的是，这通电话是实时通话，并不是提前录制好的录音带。”
“既然并不是鬼来电，那么打电话的时候，游敏敏根本就还活着。”
如果按照这样的推测，可以将死者的死亡时间往后延。
也就是说，至少在节目开播时，游敏敏还活着。
“难道是胁迫？”
“在那通电话中，游敏敏反复提到自己已经死了……还报出了家里的地址。”
“会不会是——她通过这个方式求救？”
“阿头。”珍姐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死者的哥哥打电话来，说她妹妹好像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莫sir皱眉，“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他说死者很少说起拍拖的事情，好像是在唱片行认识的。”
“要不要叫他们来一趟？”
莫振邦：“先别急，查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份。”
……
放放小朋友发现，幼稚园可能要比家里好玩一些。
白天晴仔上班的时候，家里就只有萍姨一个人陪着他，难免冷清。但是幼稚园不一样，教室里很多的小孩，耳畔一直有人在说话，很少有安静的时候。只有在亲身经历过之后，盛放才懂，难怪晴仔说他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现在他在这些幼稚孩子堆里，也时常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养鸭场。
这些幼稚的三岁宝宝们，就像是小鸭子——
“嘎嘎嘎嘎嘎”。
好吵。
不过比起他和萍姨在家大眼瞪小眼，上学还是有点意思的。
在勉强接受必须上学的现实后，盛放对幼稚园有了新的寄望。
如果他们能放他自由就好了。
他想上课的时候，可以上课，不想上课的时候，就溜到户外活动区荡秋千。
盛放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干了。
在课间，他用兆麟教自己的闪避术，左躲右闪，试图开溜。
突然，他的衣角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直接卡住脖子，被迫用脚刹车。
“放放！”小椰丝眼睛亮亮，“你去哪里？”
三分钟后，他们一起出现在偌大的户外活动区。
活动区有秋千、滑滑梯，还有幼儿单杠，没有其他小朋友，大家都在老老实实上课。
盛放荡着秋千，口袋里串好的珠子掉了出来。
前一天，他和纪老师达成秘密协议。
只要上课时不躺着，就可以把串好的珠子带回家。他小心翼翼把珠子放进了书包夹层，盘算着要送给晴仔当手链。
昨晚，趁着萍姨在厨房忙碌，他把书包整理好。
在幼稚园的生活平凡枯燥，放放给自己想到了好办法。他要像蚂蚁搬家，把家里的玩具们，悄悄搬到幼稚园。
然而没想到，早上坐在校车里，小手伸进书包，摸了个空。
萍姨居然把他准备偷渡的玩具全都拿出去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书包里就只剩下一串珠子，盛放才想到，他忘记把礼物送给外甥女。
放放将珠子放在口袋，准备晚上再送，这会儿珠子掉了，他立马蹲下来捡。
“你说晴仔会喜欢吗？”盛放问。
小椰丝用力点点头：“当然会啊！”
秋千荡得很低，两个宝宝的腿都只有一点点长，根本踩不到地面。
慢慢地，秋千不晃了，他们谁都没有下去推，只稳稳坐着，用尽自己的浑身力气原地蹦跶，希望秋千能识相一些。
这真是一个不刺激的游戏。
盛放回想：“晴仔好像不喜欢闪闪亮的东西。”
小椰丝震惊：“居然有人不喜欢闪闪亮的东西！”
两个小朋友天南地北地聊，从最喜欢的食物，聊到最讨厌的味道。
放放突然想起什么：“兆麟肯定不喜欢你。”
兆麟说了，他不喜欢所有带椰子味的食物、洗护用品……就连椰子糖都不吃！
“兆麟是谁？”小椰丝问。
“警署同事。”盛放有点神秘，还有点神气。
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同事一样。
椰丝拧起了小眉头。
他们不认识，以后也不可能认识，这个叫兆麟的为什么要莫名其妙不喜欢她？椰丝也还小，想不明白这么多的问题，只觉得他没有礼貌。
小椰丝：“那我也不喜欢他。”
纪老师翻遍整个教室，丢了两个孩子。她吓得冒冷汗，将班里的小朋友交给两位幼儿照顾员，自己匆匆跑了出来。
外面阳光明媚，当在活动区看见两个小朋友时，她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才落回去。
盛放和小椰丝在聊天。
同龄孩子更理解彼此的想法，他们天马行空，却都知道彼此在讲什么，每一句话都可以顺畅地接下去。
“小椰丝，你有没有英文名？”
盛放和小朋友交换过小名，现在开始交换英文名。
他们的友谊，上升一个台阶。
“我有很多英文名，但是都不喜欢。”
“我给你起一个。”
盛放上过很多节英文课，有起英文名的经验。
小椰丝：“没问题！”
盛放：“Yes！”
“好！”
“Yes！”
“你起吧！”
“就叫Yes！”
安静的午后，两个小朋友并排吊在幼儿单杠上。
他们脑袋朝下，脚朝上，不知道多悠闲自在。
纪老师一开始忍俊不禁，笑到一半，发现形势不对，转为叹气。
从今往后，盛放小朋友和椰丝小朋友，会成为她的重点关注对象。
……
盛放小朋友挨批了。
老师说，他不应该在上课时间悄悄溜出去玩。
如果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放放认为老师不必小题大做，幼稚园的大门锁着，他又不是会飞，拐卖小孩的绑匪也不会飞，丢不了的。
不过，放放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犟嘴。
因为他担心纪老师向晴仔告状。
放学回家之后，盛放一直在密切关注祝晴的态度。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记笔记。
萍姨给祝晴盛的汤，都快要凉了，她没有用勺子，端起小碗直接喝，目光则盯着笔记本，“唰唰”记录。
程医生说，浴桶里的水温低得不正常。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矛盾点——
如果凶手在浴桶放冰块，是为了延后死亡时间，那为什么还要强迫游敏敏在电台直播时打那通电话？
晚上十点后的死亡时间，加上冰块干扰，本该让警方以为死亡发生在午夜后。可那通十点钟的“鬼来电”，反而把她的死亡时间钉死在节目播出时段。
除非凶手作案时毫无章法、毫无逻辑可言，否则这样的做法完全是自相矛盾。
又或者，加冰块是为了掩盖其他真相？
这一点，祝晴想不明白。
她默默记在了笔记簿里收好。
盛放歪着脑袋想，这本笔记簿，真是晴仔的宝贝。
就像咸蛋超人、钢铁侠、蜘蛛仔、忍者龟……也都是他的宝贝。
晴仔的爱好太少了。
盛放摇摇头，刚要鼓励外甥女多培养丰富的业余爱好，突然看见她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的一串数字打电话。
盛放小朋友的眼皮子狂跳。
要给纪老师打电话吗？
心虚小孩瞬间坐得板正。
“咏珊。”祝晴拿着手提电话，钢笔在笔记本的待办事项上划了一道横线。
“你说唱片行几点开门？”
盛放不再坐得笔直，重新歪成一团。
挂断电话，祝晴扫他一眼：“做什么亏心事了？”
放放乖巧坐好：“没有啦。”
……
外甥女不仅没有发现盛放在幼稚园闯祸，甚至还带他——
出、门、破、案！
祝晴带着盛放去了游敏敏生前工作的唱片行。
下午警署珍姐接到电话，死者的哥哥突然想起妹妹似乎有个男朋友，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他说，也许唱片行的老板和同事能提供更多信息。
小孩带上好吃好玩的，跟在晴仔身边。
在外甥女和他约法三章之际，宝宝捂住自己的嘴巴。
只跟着，不废话，乖乖的。
这家唱片行在街角显得格外另类，老板是前摇滚乐队吉他手，开店时间全凭心情。
白天警员来过，隔壁店铺说，老板昼伏夜出，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开门。
祝晴带着放放出来散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很好运，按照地址找到这家唱片行时，戴着七八个耳钉的年轻店员正好在整理货架。
“找什么？”这位女店员问，“经典摇滚还是新碟？”
当祝晴亮出警员证，她的手指在唱片封套上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望向收银台，那个原本属于游敏敏的位置，如今空落落的。
女店员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平时就和敏敏坐在那里点货。”
有关于游敏敏的死，满城热议，没有人不知道。
女店员配合着警方的问话，眉心一直紧拧着。
“敏敏是年初来店里的，她话不多，但记性特别好。但是做事很负责。老板有一些绝版碟，藏在仓库里，她都能马上找出来……
“有些熟客来，会指名要她帮忙。”
女店员看了看店外，闪烁的霓虹灯帮她壮了胆。
她鼓起勇气问：“Madam，真的不是水鬼找替身？”
不等祝晴回答，她又摇摇头，自顾自说道：“肯定不是，不然你就不会来问我这些问题了。”
祝晴记录着：“听说她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你们搞错了吧？”女店员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难道你说吹水辉？”
女店员口中的吹水辉，大名谢栋辉。
他是附近一带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在店里帮忙搬货，也会替人收债、卖盗版CD，总之什么都干。
“他们哪算男女朋友！”
“吹水辉这个人油嘴滑舌，经常对敏敏说一些轻浮的话……我和敏敏说过很多次，这种人根本就靠不住。”
“结果这个傻女，转头就把我的话都告诉了他……”
女店员摇摇头，语气无奈。
“敏敏平时吃碗面条都舍不得加鸡蛋，工资一到手就直接被他借走。”
“说是借，其实我从来没有见他来还过钱！”
“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女店员说，就在不久前，老板发了薪水，吹水辉又来了。
他借走游敏敏所有积蓄，又是像之前那样，花言巧语哄着她。
“第二天敏敏来上班，眼睛都红了，一看就是哭过。”女店员说，“我问她出什么事了，但是她不愿意说。毕竟我们只是同事，一些私事，她不一定告诉我的。尤其我之前还说过吹水辉的坏话。”
“你刚才说财务纠纷或者私人恩怨——”最后，她笃定道，“找吹水辉就对了。”
从唱片行里出来，盛放小朋友蹦蹦跳跳跟在祝晴身后，嘴角咧到耳朵根。
警察查案，简直是最有趣的游戏，他记下话术，准备明天去幼稚园玩条子捉贼的样子。
盛放默默在心里复习。
一些不懂的，就赶紧问。
“晴仔，吹水辉是什么意思？”
“他叫阿辉，又爱吹牛，所以叫吹水辉。”祝晴解释。
夜晚查案，小舅舅给外甥女买的车派上用场。
顺便地，放放还能兜兜风。
他将车窗打开，脸颊歪在车窗框上，感受凉风拂面。
时间过得好快，热风一下子就变成凉风，就像调节吹风机档位一样快。
“晴仔，我们去买夜光星星啊！”
盛放突然想到，上次祝晴答应他，要在儿童房的墙壁上贴满夜光星星。
儿童用品店就在铜锣湾，和唱片行一个位置。
但是这个时候，车子已经驶出两条街。
“还要再调头回去，好麻烦。”祝晴和他商量，“改天路过再去买？”
“好吧。”
盛放干脆地答应下来。
过了许久，祝晴听见身后飘来幽幽的三个字——
“吹水晴。”
……
为了摆脱“吹水晴”的花名，祝晴翻开笔记簿，在上面记录一行小字。
给盛放买夜光星星贴纸。
这本用来工作的小本子上，添了重要的一笔。
和放放小朋友有关。
盛放却不知道，早就将这事抛到脑后。
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从儿童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晴仔晴仔——”盛放拖着长长的尾音，睡眼惺忪地问，“今天是周末了吗？”
自从开始上学，盛放每天一早都要问这个。
到周末了吗？周末了吗？
周末又不是一眨眼就能到的！
祝晴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小红圈：“今天是周四。”
萍姨笑道：“少爷仔数一下，再过几天是礼拜六？”
盛放撇过小脑袋，又精明起来：“这还要数？”
小朋友“啪嗒”一声关上房门。
再出来时，连校服都换好了。
他背上书包，打开大门，单手扶门框，潇洒撑住。
“如果赶不上校车，我就不去喽。”
祝晴捂住小舅舅的嘴巴。
他的话太多了。
校车是不会赶不上的，就算赶不上这趟，隔三十分钟还有下一班。
祝晴陪着放放一起下楼，但没有陪他等校车，把孩子塞给萍姨。
昨晚晴仔回家后，盛放听见她联系同事。
今天一大早回警署，她要马不停蹄地赶去找那个跑路的吹水辉。
“吹水晴要去抓吹水辉啦。”
“少爷仔！”萍姨赶紧提醒道，“在学校可不能这样叫你们老师，知道吗？”
“萍姨，纪老师叫什么名字？”
萍姨摇摇头。
虽然她总是被少爷仔吃得死死的，但这会儿肯定不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少爷仔，晚上想吃什么？”
“萍姨还会转移话题。”放放奶声道。
大人不愧是大人，不管是萍姨还是晴仔，都没有这么好骗的。
校车快要停下时，盛放不经意摸到自己的裤子的小口袋。
已经两天了，他居然还是忘记把手链送给晴仔。
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校车隔半个小时就有一班。
盛放小朋友软磨硬泡，要去警署送手链。
小朋友的心事总是这样简单纯粹。
他们眼中天大的事，和大人们记挂着的完全不同。萍姨牵着盛放的小手走向油麻地警署，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萍姨向放放小朋友的外甥女学习，尽量守护着这份独属于孩童的天真。
自从少爷仔开始上学，好久没有来油麻地警署巡逻。
刚跨进大门，他一眼看见垂头丧气的翁sir。
少爷仔早就发现了，兆麟的穿着，总是和其他同僚们不一样。
“穿西装打领带哦。”盛放招招手，“你最威风啦。”
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警署同僚，翁兆麟站住脚步。
“没大没小。”
盛放小朋友靠很近，踮起脚尖：“你的黑眼圈好大！”
翁兆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这么明显吗？”
盛放歪头打量他，皱了皱小鼻子。
他看起来好苦，比湾仔老婆婆凉茶铺煎的凉茶还要苦。
“要注意休息啊！”小长辈语重心长道。
短短几句话，翁兆麟完全被盛放小朋友拨到心弦，心头一软。
“没有哪次安安静静查案，现在全香江人民都听到广播了。”翁兆麟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上头还非要限时三天，查案又不是揸火箭，哪里说破案就破了？”
翁兆麟扶额：“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懂——”
话音未落，他听见盛家小少爷真诚的小奶音。
“我理解你啊！”
翁兆麟怔住。
他明白的，人在这个位置，总是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警署里那些年轻人，经常说他好烦，只爱出风头、上《警训》作秀……连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这样想，结果现在，一个三岁小孩居然看穿了他的心事。
小小一坨少爷仔，仰着稚嫩小脸，愿意理解他！
“你的压力也好大。”
翁兆麟轻轻叹气，搭了搭盛放的小肩膀。
他遇到了知己。
一大一小，一路往CID房走。
重案B组同事们看见这俩人时，瞬间屏息。
“阿John。”放放随意地喊。
CID房内鸦雀无声。
这位小少爷怎么混进来的！
这两天翁sir的脾气众所周知*，暴躁得要命。
有人公事不公办，带小朋友开工……此时此刻正好撞到他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
所有人朝着祝晴投去同情的目光。
好惨。
放放宝宝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合在一起，举过头顶。
“阿John，好久没有人接我放学。”
全警署讨人嫌第一名的兆麟严肃命令道——
“祝晴，你去。”

第47章 忠实fans！
翁兆麟和盛放小朋友差点成为忘年兄弟。
翁兆麟升到现在这职位，并没有那么容易，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警署那帮人却都觉得，他只需要梳好油头、打好领带，在媒体前露个笑脸就够了。
只有这位盛家小少爷会盯着他发青的眼下，提醒他注意休息。
一些不被理解的苦闷，居然会被一个小孩看穿。如今这小孩需要帮忙，他当然也是义不容辞。
“我去？”祝晴指着自己的鼻子。
“难道我去？”翁兆麟严厉的目光扫过她，注意到大家都看着自己，猛地拍向身旁工位。
“看戏呢？”
“知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还没有锁定嫌疑人？到底有没有好好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都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写着线索？”
大家都挨骂了，办公室里空气凝固。
放放小朋友和翁兆麟对视时，得到了他此时此刻唯一一个好脸色。
下属们都已经习惯翁sir的雷霆怒火，萍姨被吓得不轻，快要耳鸣。
“少爷仔，大家都忙着查案，我们也该去赶校车了。”萍姨弯下腰，整理他的小领结。
盛放配合地点点头，走之前还和大家打招呼道别。
警署这帮同僚看着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这小孩——连最难缠的翁sir都为他破例，还有什么是他搞定不了的吗？
孩子的背影小小的，渐行渐远，变作一个黑点。
突然，黑点又变大，他转身回头冲刺，跑回祝晴身边。
小舅舅不能忘记自己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是给晴仔送手链来的！
“给你。”
祝晴的手心被塞了一串珠子，她低头一看，五颜六色的塑料串珠，还闪闪亮亮。
“戴上哦——”盛放塞完就跑，边跑边说，“保平安的！”
这串塑料手链，被祝晴握在手里。
看得出来，小朋友精心搭配过珠子的颜色，每一个颜色都不会重叠在一起，由浅至深的过度，童真又可爱。
她抿着唇想笑，研究着怎样戴上它。
与此同时，盛放的小短腿已经跨出警署大楼。
萍姨说：“少爷仔，你真了不起——那个高级督察，居然愿意听你的？”
盛放神秘地摆摆手：“小case。”
三岁宝宝可没什么心眼子。
他和兆麟成为朋友，当然是因为他们真的可以互相理解啦！
兆麟理解没有人接他放学，同意晴仔提前收工……
至于他，当然深知身居高处的人承受了多少压力。
毕竟，他将来也会是高级督察，和阿John很有共同语言的。
……
祝晴人生中的第一件首饰，就是小舅舅送给她的护身手链。
塑料手链的存在感。让她不太习惯，不自觉转动手腕。
但是，每当眸光低垂，视线落在这串盛满了放放心意的手链上，她总会停下动作，用指腹轻轻摩挲这串可爱的小珠子。
在这一行干久了的前辈，总是很神通广大。之前祝晴就见识到，莫振邦不是找线人查当年盛家司机在黄大仙屋村的那起失火案，就是联系到曾经采访过方雅韵的记者，拿到线索……
而现在，黎叔也大显神通，往工位上拍了一张地址。
死者游敏敏的“男友”谢栋辉，就窝在这里。
如今组里的后生女学会开车，开着公务车出现场，车技又快又稳。
黎叔闭着眼靠坐在副驾驶小憩，揉了揉太阳穴。
“到现在还是毫无进展，真是头疼。”
祝晴：“希望谢栋辉那里能有新发现。”
就像唱片行那位女店员说的，谢栋辉确实是个不安分的人。最近他又躲了起来，和一个背景复杂的女人同居。警方找到他们的住处，是老旧唐楼里的劏房，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出来。
房门一打开，屋里黑漆漆的，连扇窗户都没有，一张铁架床占了大部分空间，脏衣服堆在床头，狭小出租屋里弥漫着盒饭的气味。
一个女人倚在门框上，抬了抬眉：“一看就是madam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她停顿片刻，回头拖长了音，戏谑道：“鬼来电？”
谢栋辉似乎早就料到警方会登门，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己套上衣服就来。
黎叔和祝晴站在楼道等待，过了一会儿，吹水辉换上皱巴巴的花衬衫、牛仔裤出来，一头长发油腻腻地扎在脑后，碎发耷拉在额前。
两位警察催促时，吹水辉故意慢吞吞系衬衫扣子：“不用这么急吧？我又不会跑路。”
……
油麻地警署审讯室内，刺眼的灯光落在谢栋辉脸上。
他下意识眯起眼，用手挡住光线，翘着二郎腿，语气轻挑。
“阿sir、madam……”吹水辉开门见山，“那个女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跟那个傻女是拍拖吧？”
谢栋辉和游敏敏是在她工作的那间唱片行相识的。当时，他被老板雇去搬货，每次进唱片行，只要店里飘着苦情歌的旋律，他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永远低着头的女孩播的。
谢栋辉便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在她理货时，用手“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腕。这时，女孩就会红着耳朵，赶紧缩回手。
“你们也不用说我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哄着人家，其实一开始，都只是玩玩而已——我连一成功力都没拿出来，谁知道她一下子就上钩了？“
“真是个老实人，只是被摸一摸手腕，居然都会脸红。”
祝晴冷声道：“所以你就挑这样的老实人下手？”
“Madam，调戏两句也犯法？是她自己当真了。”
“后来，她居然带了盒自己做的曲奇饼过来。她说——”谢栋辉歪坐在审讯椅上，突然捏着嗓子模仿女声，“辉哥，不知道好不好吃……如果不喜欢的话，你就丢掉吧。”
他模仿得太像了，眼神唯唯诺诺，就连这番话的尾音，都与广播连线时游敏敏的声音如出一辙。
“我全都吃了，不甜不咸的，难吃得要命，真是难为人。”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这么难吃，也敢送人。
黎叔：“然后你就开始‘借钱’？”
“她自己愿意给的嘛。”谢栋辉歪着嘴笑，肩膀夸张地耸起，“她说知道我最近手头紧，让我先拿去用……为了多谢她，我在路边随便采一朵野花，结果她当成宝贝。”
“喂，免费的花，她居然带回家！还说自己特意买了一个花瓶，插了起来。”
“后来就更可笑了……没想到，她还真以为我们在拍拖，整天死缠烂打，跟在我后面，我说什么她都信。”
谢栋辉说，他给她配了自己家的钥匙。
从那以后，游敏敏经常上去给他整理屋子，洗衣服做饭。
“免费的保姆，不要白不要。”
而讽刺的是，他甚至没有记清游敏敏的名字，还以为叫什么“雯雯”、“丽丽”……直到电台灵异广播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谢栋辉才知道她死了，真正记住她的全名。
当被问到案发当天的事时，他说：“那天我和阿强、阿金他们，在鸭寮街支了个折叠桌卖碟，两大箱的CD，街坊都见到啦，不信你们去查。”
“你和死者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就是几天前，她来我家收衣服。应该是——”他掐着手指数了数，“上个礼拜的事。”
谢栋辉的口供，与唱片行女店员所说是对得上的。
那是案发前三天的事，游敏敏上班前去他家，帮他把前一天晒在唐楼天台的衣服收回来，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时，无意间发现边上抽屉里的借条。
“她知道我跟人借钱，说什么利滚利……真是操多余的心，她又不是我什么人。”
那天晚上，谢栋辉当场翻脸，把钥匙抢了回来，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警告她不要再纠缠。
游敏敏哭着跑走，当天向唱片行请假，第二天再去上班，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谢栋辉口中的死者，极度缺爱、自卑。
提起她，他事不关己，语气中只剩轻蔑。
“说实话，这种女人最没意思。长得一般，性格又闷，带她出街我都觉得失礼。”
“整个人阴阴沉沉的，要不是看她好骗，谁愿意理她？”
“如果薪水很高，我倒是可以哄哄她……但她就只是唱片行一个店员而已，能赚多少钱？”
谢栋辉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抖着腿：“话又说回来了，你们的意思是，她不是被水鬼索命？”
这不是吹水辉第一次进出警署，熟悉警方的流程。
“我都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吹水辉说，“她爸妈随时回来，真要跟她回去，不小心碰到他们怎么办？我可没想过和她见家长。”
吹水辉知道，这事情必须一口气解释清楚，否则接下来警方还得三番两次地带自己回来“协助调查”。
“阿sir，这种痴情女最麻烦了。我躲着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去找她？”
“甩了就甩了，如果不提，我早就把她忘了。就算真要纠缠，也是她纠缠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心虚了？”祝晴突然倾身，“别怕，她今晚会亲自来问你。”
话音落下，她抬了抬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已经来了。”
审讯室的灯光突然闪烁。
实在是这位madam看起来太冷静，这样的语气反倒显得真实。
吹水辉感觉手臂和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撞翻椅子后退，整个人绷得笔直，嗓子干涩：“不要胡说，那个八婆变水鬼关我什么事！”
“坐下！”黎叔猛地拍桌，厉声呵斥道。
审讯椅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谢栋辉被按回座位。
按规定，他还要被扣留多久？吹水辉刚要问，两位警官已经起身离开。
“砰”一声，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他独自一人，想起madam临走时说的话——
“你猜，她今晚会先扯你的左脚，还是右脚？”
这番话，仿佛回荡在审讯室，反复敲击他的耳膜。
吹水辉回头往后看，冷汗浸湿全身，花衬衫贴在了后背上。
……
午饭前，祝晴和几个同事再次来到案发现场。
西环尾角街十七号已经被封锁，楼下的纸扎铺仍旧关着门，听说纸扎铺老板上个月在店里猝死，子女办完丧事后再没回来过，这间铺子一直没有人接手。
原本就寂静的街，现在更是冷清，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曾咏珊总是要感性一些，轻轻叹气：“这房子以后恐怕没人住了。”
她继续道：“死者的父母昨天回来拿证件，连多待一分钟都不愿意。”
案发当晚，死者父母在楼下台阶上痛哭到失声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昨天，他们回来拿一些证件，离开得太快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在这间充满女儿气息的屋子里彻底崩溃。
黎叔用钥匙打开房门。
他们走进死者游敏敏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几本杂志、一盒用剩的发卡，和用到见底的润肤霜。
拉开抽屉，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以外，还有一张中学毕业照。
女孩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相框上已经落了灰尘。
“这是日记吗？”曾咏珊忽地伸手，取出一本本子。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夹着一朵干枯的小花。
这就是吹水辉在笔录里提及的，路边随手摘来送给死者的小花。
曾咏珊垂着眼，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
“阿嫂又嫌我冲凉太久。”
“她说，我的屋够位置，以后可以借波波放玩具。她只是想‘借’屋吗？”
“今日阿嫂买了两支唇膏，颜色不合适的那支，她居然送给我。但是我这么黑……难道就合适吗？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垃圾桶。”
据游敏敏的父母所说，她大哥刚结婚时，一大家子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实在拥挤，小家庭才搬了出去。
这日记并不是每天都记录心情，日期断断续续的。
前半部分，写下大多是生活中这样的琐事。她似乎从不会与家人起正面冲突，藏在日记本中的抱怨，显得细碎又不起眼。
再往后，哥哥嫂子带着小侄子搬走了。
日记本继续翻下去，字里行间里出现久违的雀跃。
“唱片行的辉哥帮我搬货，最高架子上的货，他一抬手就取了下楼。我说谢谢，他只是笑一笑，身上有很淡的古龙水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品牌，很好闻。”
“辉哥夸我的耳环很可爱。”
“今天帮辉哥缝好衬衫的纽扣，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摸我的头……”
不知怎的，警员们的视线再次投向桌角的毕业照。
这也许是游敏敏生前少有的照片，站在最后一排，微微扬起下巴，显然是踮起了脚尖，才露出整张脸。
游敏敏努力地扬起嘴角，微笑僵硬。
镜头根本没有对准她的脸。
祝晴轻轻合上日记本：“这个——带回去吧？”
……
下午两点，祝晴和曾咏珊一起来到死者哥嫂租住的旧楼单位。
门外时，游太太正抱着孩子，她应该正准备出门，穿戴整齐，一身玫红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更白。
他们的儿子今年两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窝在妈咪怀里，小手伸长去够madam手腕的彩色珠子。
祝晴收回手。
这可是她小舅舅给的。
“阿康。”游太太朝着卫生间喊，“警察来了，又为敏敏的事。”
厨房里传来响声，没过多久，游父和游母也出来了。
这两天家里出了事，游敏敏的大哥向公司请假。
此时他从卫生间出来，接过太太怀里的儿子，一大家子人堵在门口，原本不算小的房子都变得逼仄起来。
曾咏珊忽然理解了死者游敏敏日记本里的失落。
当大哥、阿嫂、侄子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像是紧密无间的一家人，她再次被忽略了。
当听说警方是来找自己，游太太显然很意外：“找我？”
她将两位女警请进自己的卧室里。
墙上挂着婚纱照，游先生西装笔挺，游太太的妆容则比现在精致漂亮许多。
“拍拖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们家这么多的事。”
“其实我也不想说难听的话……但是敏敏真的好古怪。”
“去年我送她一件碎花裙，她看过吊牌之后居然问我，是不是我穿过之后不喜欢才送给她？”
“我一片好心！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这么问吧？”
游一康抱着儿子倚在门边：“敏敏心细敏感，跟她解释过就好了。人死为大，你以前数落她也就算了，现在——”
“Madam问你还是问我？”游太太皱着眉，起身将房门甩上。
“砰”一声重响，连墙上的婚纱照都被震得微微倾斜。
“碎花裙是全新的，我送她的礼物，而且不便宜，连吊牌都还在。”
“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心理这么阴暗，整天疑神疑鬼，被水鬼缠身也不出奇。”
游太太话音落下，还带着怒意，说道：“我本来还特意买了个和碎花裙同色系的发卡，准备等她换上裙子时给她戴上。”
她转身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按到madam手中。
曾咏珊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坠着珍珠的淡紫色发卡。
“反正，我确实和她处得不太好。”
“不过也没必要闹得不愉快，大不了少来往就行了……所以我们一家人搬出去了，后来两位老人来照顾小孩，来来回回麻烦，就暂时住下了。孩子小，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
游太太疲惫地按压自己的眉心。
她的先生游一康再次打开门，抱着孩子进来：“阿秋，你说话不要太过分，妈在厨房都听得见。”
游太太冷笑一声：“既要照顾你妈的感受，又要照顾你妹妹的感受……谁来照顾我的感受？”
祝晴完成笔录，笔尖在最后一个句点停顿，问道：“温小姐，周二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孩子睡着，我也睡了。后来爸妈接到电话，说敏敏出事，吵醒了我。”游太太说着，眉心拧起，声音抬高，“难道你们怀疑我？”
她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你们的意思是，我杀了敏敏？”她既愤怒，又委屈，眼圈骤然发红，“就他们家事多！我才懒得和他家里人牵扯不清！”
曾咏珊温声道：“温小姐，只是例行流程而已。”
“先到这里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联系我们。”
游一康抱着孩子，送客至玄关。
厨房里，没有任何响声，显然两位老人正侧耳听着。
他们的孩子波波扭着身子，伸手嚷着要妈妈抱。
游太太情绪不高，没有理会儿子，直接转头回了屋。
只是这一次，她像是筋疲力尽，关门声轻了许多。
游一康神情无奈，抱着儿子轻轻地拍：“妈咪累，让她休息一会好不好？”
这位游先生安抚着孩子，熟练颠了颠臂弯，波波立即安静下来。
看得出来，这是个经常照顾孩子的父亲。
游一康一路哄着小孩，站在门口：“辛苦两位madam了。”
临走前，祝晴停下脚步往屋里多看一眼。
忽地，视线在他儿子的鞋子上顿住。
小孩刚学会走路没几个月，在室内也穿着学步鞋。
祝晴听萍姨说过，这么小的孩子，很少穿系带鞋，大多是魔术贴设计。
她的目光扫过波波，他身上的衣服，搭配着同色系的小袜子。
看来，游太太打扮儿子很讲究，鞋子是精心挑选的款式。
祝晴注视着那双鞋子许久。
鞋带绑的，是利落的反手双环结。
和死者游敏敏手腕、脚踝上的尼龙绳绑法一样。
“游先生，案发时，也就是周二晚上九点至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祝晴问。
这个问题，当时警方问过。
那会儿游一康忙于应酬，很晚才醉醺醺地赶来，满身酒气。
“我在陪客户。”游一康说，“喝了一晚上的酒。”
“哪间酒吧？”祝晴低头记录，许久都没听见他回话，抬起头，“还是酒楼？”
游一康沉默片刻，再次回答。
祝晴收起笔录本，和曾咏珊心照不宣地对视。
很显然，他耳根红透了。
……
盛放小朋友成了纪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小椰丝也一样。
但是小椰丝也不是什么笨笨的小孩，大半天时间下来，她研究出一个规律。
每当她离新朋友放放远一点，老师就会放她自由，她离放放近一些，老师就盯得紧一些。
小椰丝恍然大悟。
原来老师关注的是放放啊！
“放放，老师又看你了。”小椰丝说。
盛放不能连累小椰丝，他压低声音说：“你先走！”
就像是警匪片里挡在同伴身前的警察——
他和孤胆英雄没有两样啦！
小椰丝似懂非懂，迈着欢快的脚步去找别人玩：“我去滑滑梯咯！”
盛放小朋友独自留在原地，歪着脑袋，朝纪老师挥挥小手。
放马过来吧。
纪老师的视线被抓包，一时想要逃离，很快又稳住自己。
不对，她心虚什么呢？她是老师！
早上送盛放去坐校车时，萍姨就说了。
他应该多多和人相处，一个小椰丝怎么够？因此巡逻警放放又开始在教室里转悠，挑选适合成为自己朋友的小孩。
放sir还没有挑选好，就先被很吵闹的声音吸引全部注意力。
现在是下午点心之前的游戏时间，两个小男孩扭打在一起。
“你抢我的积木！”
“是你先抢我的！”
放sir很有社会责任感，这样的事，他必须管。
当来到两个小男孩中间时，纪老师也已经到了，耐心温柔地拉开他们俩，好声好气地讲道理。
“不可以打架哦。”
“玩具是大家的，如果想要玩，可以排队。或者要很有礼貌地对小朋友说——说什么？”
盛放帮他们回答：“可以一起玩吗？”
“真棒。”纪老师说。
盛放略显骄傲，扬起自己的小下巴，转身走了。
留下两个小男孩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背影。
……
祝晴和曾咏珊带着疑虑回到油麻地警署。
她们快步穿过警署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陪客户喝酒有什么不能说的？”曾咏珊皱眉，“游一康连酒吧名字都编不出来。”
祝晴推开刑事侦查组办公室的门：“更怪的是，他说那个客户——”
话未说完，鉴证科的同僚迎面走来。
他手中晃着刚出炉的报告：“酒瓶DNA有发现！”
同事们立即围了上来。
“大发现。”鉴证科的阿杰翻开报告，“酒瓶瓶口提取到两组唾液，一组是死者的，另一组未知。”
“也就是说，当时喝那瓶红酒的，不止死者一个人？”
“只要比对出DNA属于谁，就可以锁定嫌疑人！”
莫振邦快步走出来：“能比对吗？”
豪仔说道：“按照程序，所有近期接触过死者的人都要比对吧——”
“已经在安排了。”阿杰说，“包括男友、同事……”
“今晚实验室加班，最快明早出结果。”
“还有家人。”祝晴说，“尤其是死者的哥哥游一康，他的不在场证明太模糊了。”
百叶窗缝隙间透进几缕阳光，梁奇凯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居然快四点了？”他突然看一眼手表，提醒道，“祝晴，早上翁sir好像让你早点收工？”
……
幼稚园老师是不拖堂的，有时候小朋友们提前吃完点心，还能早点出来。
下课铃还没响，盛家小少爷背上书包，跟着人群离开教室。
兆麟答应过的，晴仔会来接他！
崽崽就满心期待着，等了一整天时间。
他踮起脚尖，脸蛋贴在玻璃窗上，喃喃自语：“还没到吗？”
小椰丝蹦蹦跳跳地上了校车，辫子上的草莓发卡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其他孩子们也像是一串欢快的跳跳糖，挨个抓着扶手上车，找位置坐好。
盛放等了一会，回头独自坐到等候区的小沙发上。
幼儿照顾员站在旁边，陪他望着校门口。
十分钟过去，少爷仔的脖子越伸越长，可晴仔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拐角。
几位家长正围着纪老师问长问短。
“恩恩妈妈，恩恩最近每天都有午睡，就是挑食，昨天又偷偷把胡萝卜塞给嘉昊。”
“心玥奶奶，心玥的社交能力很好……只是，今天她坚持要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其他小朋友，结果自己没吃到，可能会饿肚子，可以关注一下。”
“Ethan爸爸，下次尽量让Ethan准时到校哦，我们尽量培养孩子良好的习惯，不要迟到。”
盛放站起来，靠在大厅的玻璃墙边。
幼儿照顾员问道：“会不会是早上没有说清楚？”
“需不需要再确认一下？如果联系不上家长，我们请校车——”
“会来的！”盛放打断她，小脸垮着。
晴仔一定会来的。
他的小手捏着外套拉链，拉链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就像是在开小火车。
恩恩妈妈带着恩恩走了。
Ethan爸爸带着Ethan走了。
心玥奶奶也带着心玥回家了。
盛放小脑袋慢慢地垂了下来，直到，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放放惊喜地睁圆眼睛，大力挥手——
“纪老师，放放外甥女来了！”
……
祝晴是踩着点到的。
她腕间的手链随着跑动叮当作响，这是放放亲手送给她的礼物。
这么重要的约定，她怎么会忘记？
她计划时间，回警署一趟，放下资料再出发。
没想到同事们都在提醒着她，快接小孩回家。
盛放小朋友好多人疼，大家都不希望他失望。
下午四点，祝晴准时来到幼稚园门口，没想到今天提早放学。
放放一看见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飞奔而来。
案情有了突破，祝晴还是想回警署，和小朋友商量。
“送你回家，我先回——”
放放：“我也回警署！”
今时不同往日，盛放小朋友已经成了阿John的知己。
在兆麟那儿，他拥有出入警署的永久通行证。
阿John才不会翻脸不认人呢，他坚信。
放放就像是祝晴的小尾巴，小尾巴宝宝将两只胖胖短短的手指头比在耳朵旁边。
他说，去了警署会保持安静，绝对不影响大家。
祝晴将他的小手合上。
“你还会发誓？”
“当然啦，我什么都会！”
“以后看电视只准看卡通片。”
盛放皱起小眉头：“晴仔，你管太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甥女经常管着小舅舅。
他心不甘情不愿，哼哼唧唧，又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晴仔是开车来接他的，放放坐在车后座，手舞足蹈说着在幼稚园发生的事。
聊完幼稚园，又聊他们舅甥俩的今日份安排——
“晴仔，我们晚上吃什么？”
“不要回家吃啦！”
“加班后可以带我去铜锣湾买夜光星星贴纸吗？”
上了一天学的放放小朋友，仍旧精力旺盛。
听说他还是没有午睡，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累？
案情的侦查工作终于有了方向，祝晴不确定几点才下班，但在儿童商场关门之前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下班就去买夜光星星。”祝晴问，“你想吃什么？”
盛放眨眨眼。
既然晴仔问了，他可就不客气了。
“汉堡——包！”
祝晴抬眼，从车厢内的后视镜里看盛放。
他说话时，咽了咽口水，等着她回话，双手捧在胸前，脸颊鼓鼓的。
像一只人形汉堡包。
“好吗？”人形汉堡包眨巴着眼睛，“拜托。”
少爷仔撒娇成功，外甥女当着他的面，给萍姨打电话。
“萍姨萍姨——”放放抢着说，“我们今天不回家吃饭哦！”
放放的小奶音萦绕在祝晴的耳畔。
这个小孩知道撒娇管用，点单的时候得寸进尺，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吃不饱，另外加了甜筒、菠萝派、薯条、奶昔，还有一堆小吃。
“晴仔，开心乐园餐也可以吗？再加一份吧！”
“送！玩！具！”
盛放小朋友满载而归，抱着套餐附送的玩具，右手举着的甜筒微微融化，奶白色的冰淇淋粘在他的鼻尖上，他隐隐约约看见，垂下眼帘却又看不清楚，盯成斗鸡眼。
听见崽崽独有的小碎步声音，曾咏珊放下案卷，笑道：“你怎么来啦？”
徐家乐：“今天要熬到很晚哦，小朋友等得住吗？”
“可以。”盛放用力点头，“我们要去铜锣湾的！”
话音落下，碎碎念小舅扯一扯祝晴的衣角：“夜光星星贴纸！”
“知道了。”祝晴答应下来，坐回到工位上。
上午从死者家中带回的证物带堆在办公桌上。
她再次拿起死者的日记本，有些迟疑。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了些磨损，边角处还贴着卡通贴纸。这本该是少女最私密的心情，如今却成了破案的线索。
游敏敏一定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心事会被陌生人传阅。
但那些羞涩的、委屈的、卑微的独白，或许就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他们不得不翻开。
同事们还在讨论着案情。
“从现场看，死者其实很懂生活啊，浴桶泡澡还看书。那本散文集……批注感想写得很认真，看样子被她翻了很多次。”
“但是，她为什么穿着浴袍泡澡？当时浴袍完全湿透了，要么是泡到一半站起来，要么——被人按回去。”
忽地，他们交换眼色，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差点忘记，警署有小孩。
角落里，放放正捧着比自己脸蛋还要大的汉堡，蘸满塔塔酱咬了一大口。
酱料沾在他嘴角，盛放满足地晃着小短腿。
哇，比家里的晚餐美味太多啦！
祝晴再次翻开日记本。
仍旧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
“爸妈怪我泡澡浪费水，但又经常在浴桶放满水，让波波‘游泳’。”
“辉哥今天抽烟好凶，我把薪水给了他。”
“辉哥夸我的新发型好看，可阿柔说，他对便利店小妹也是这么说的。”
“阿柔总是嫌弃他，她自己的男朋友又好到哪里去？”
祝晴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阿柔是唱片行那位女店员。
日记里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死者不为人知的心情。
透过那些娟秀整齐的字迹，可以看得出，游敏敏小心翼翼的期待与渴望。
祝晴逐页翻阅，原本工整的字迹，慢慢变得潦草。
最后几页纸，墨水几乎要渗破纸张。
突然，她的指尖停住。
在墨迹最重的那一页纸张后，本该相连的纸张不见了，装订线上留下几不可见的纸纤维。
“有没有铅笔？”祝晴问。
梁sir立即回工位拿来自己的笔筒，找出一支铅笔。
祝晴将日记本对着灯光。
下一页空白的纸张上，残留着深深的书写凹痕。
祝晴接过铅笔，微微倾斜之后在纸张上描绘。
铅笔灰轻扫过纸面，那些文字隐约出现。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视线直直注视着。
盛放叼着汉堡，也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铅笔。
放放小朋友学着祝晴的样子，在工位笔记薄的空白一页涂涂画画。
他和晴仔一样认真，可干净的纸面毫无变化。
少爷仔仰起小脸，眼睛里盛满单纯的惊叹。
连魔术都会变，他永远都是晴仔的忠实fans啊！
同事们尽量不挡住祝晴周遭的光线。
“整页都是字迹。”
随着铅笔移动，密密麻麻的压痕逐渐显现。
但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他们将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这个是……‘他’字？”
“后面那个字是不是‘要’？*”
梁奇凯：“这行字写下不会太久，压痕还很深。如果是十天半个月前写的，恐怕痕迹早就平复了。”
“墨迹这么深，会不会是临死前写的？”
祝晴凑近纸面，鼻尖几乎碰到纸张：“他、要、杀——”
“他要杀我？！”
“是谁撕走了这张纸？”
曾咏珊睁圆眼睛：“是不是死者的父母？他们昨天刚来取过证件！”
盛放吃得正香，发现大人们忙碌起来。
豪仔快速收起证物袋，梁sir已经抓起车钥匙。
“晴仔晴仔！”放放小朋友嚼嚼嚼，“早点回来！”
请死者的父母回警署协助调查，倒是不需要全组人马出动。
祝晴要留在警署带小孩，根本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我们要去买夜光星星贴纸哦！”
放放怎么能这么执着？
“知道了，知道了。”祝晴揉揉长茧子的耳朵，“都说三次了。”
盛放吃完一整个汉堡，“哒哒哒”跑去将包装纸丢到垃圾桶。
回来时，孩子正好听见晴仔那声长长的叹息。
“老了老了。”崽崽伤感的小奶音响起。
放放转过身，佝偻着圆滚滚的背，小肉手撑着腰捶捶捶——
“舅舅老糊涂喽。”

第48章 “跟我回家玩吗？”
盛放小朋友不得了，学会装可怜，小小一只的背影，寂寥地独自坐回到工位啃菠萝派。
像极了孤独老人。
祝晴当场卡壳。
放放伤心了吗？听说小朋友的心灵最脆弱，如果一不小心伤害到他，也许孩子会在深夜的儿童房里默默哭泣。
她抬手扯了扯小孩的衣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误会。”
“明白的。”少爷仔侧过头，望向窗外，幽幽叹息：“不用管我，我自己静一下就好。”
放放小朋友在用成熟的大人方式解决问题。
直到“唰唰唰”的书写声由后响起，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让晴仔别管他，她就真的不管，还是这么无情。
祝晴不知道放放小朋友的脑回路又转到了哪里。
反正，她自己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案件中。
刚才用铅笔拓印出的字迹，有的模糊难辨，有的清晰可读，祝晴全神贯注地抄写下来，试图还原死者留下的只言片语。
她纤细手腕上那串稚气的彩色塑料手链，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笔尖却始终稳健有力。
盛放咬一口酥脆的菠萝派，嚼嚼嚼——
我们晴仔不愧是专业madam！
祝晴抄下来的这一页纸，少说有三百余字，其中多处留白，是难以辨认的字迹。但是，她并没有随意填补上去。
和之前小心翼翼的抱怨不同，这次死者的笔触充满愤怒。虽然没有写明具体缘由，但字里行间都指向最后一句话的结论。
“他要杀我。”
这样激烈的控诉，究竟是为什么？
“拼拼图啦。”盛放说。
“什么？”
放放趴在工位上，晶亮的眸子盯着这一页日记。
晴仔就好像在玩制作拼图的游戏，那些空白处都是待填补的图块。只有当每一块“拼图”都归位时，线索才能完整呈现。
“也许到了那时候……”祝晴若有所思，“真相也会浮现？”
担心合上日记本会加速纸张压痕复原，因此，祝晴特意将本子摊开放置。
曾咏珊、梁sir和豪仔负责带人回来问话，莫振邦频繁出入办公室，鞋跟踩踏地面的声响急促有力。显然，他同样焦灼。
其余同事仍在讨论这页日记的内容。
“他想杀我……这个‘他’，指的应该不是吹水辉。”
“肯定不是，不然她父母何必要撕走这一页？”
“临死之前，写下‘他’想杀我，这个‘他’，九成九就是凶手咯——”
莫振邦从打印室折返，手中攥着份文件。
“祝晴，下去看看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
“Yes，Sir！”
这一声主动卖乖的小奶音，自然不是祝晴发出的。
PC8888的小手抵在太阳穴旁，立正领命，拽着外甥女风风火火冲下楼。
他吃好多，早就想下楼消食了。
警署大楼后院的露天停车场，停着不少车辆。
比起私家车和公务用车以外，更吸引盛放小朋友目光的，是整排整排的警用摩托车。
“晴仔晴仔！是警察电单车！”
“电视上演过，交通部的师兄师姐都骑铁马！”
盛放凑到一辆交通摩托前。
他小手摸了摸油门，身体往左歪，模仿车身倾斜过弯。
光是向左歪不够，还得向右歪，放放小朋友的身体彻底向右斜，仿佛自己穿梭窄巷，一个甩尾漂移出了巷子，直接逼停疑犯。
只是转一转把手，还不够过瘾。
盛放眼巴巴地看着外甥女：“晴仔，我可不可以——”
“回来了！”祝晴看见驶入警署大楼的警车。
他们到了。
看着祝晴加快脚步迎上去的身影，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整个人趴在沉重的摩托车上。
“小鬼。”
放放沮丧抬头，谁这么没眼色？
不知道小少爷不爱听吗？
正值下班时分，程医生握着车钥匙走来，恰好看见熟悉的小朋友抱着警用摩托不放。
车身很重，盛放踮着脚趴在上面，这个姿势极易失去平衡，如果被倒下的摩托压住，估计会变成小肉饼。
程星朗扶住车身：“危险。”
有人帮忙撑着摩托，盛放愈发肆无忌惮，一点劲儿都不使，彻底挂在摩托车上。
“……”程星朗笑道，“小心我告状。”
盛放回头看一眼，仍旧挂得安稳：“Madam很忙哦。”
祝晴那边，正处理游敏敏案的相关事宜。
游敏敏的父母被带回警署协助调查，两位低着头，想要说什么，却被提醒等到正式录口供时再慢慢说。
“莫sir已经安排好问话室了。”祝晴说。
“那就赶紧开始吧。”豪仔催促，“天都快黑了，别又熬到三更半夜。”
祝晴让小朋友跟上，这才注意到程医生在场。
而放放小朋友的眼睛已经亮成电灯泡。
“真的吗？你会骑吗？”
“你有电单车车牌呀！”
“我们现在就去兜风好不好？”
程医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还有事。”
祝晴还望着他们的方向，忽地肩膀被拍了一下。
梁奇凯手中拿着一个儿童商店的购物袋。
“刚才路过铜锣湾，他们去买盒饭，我正好看到儿童商店。”
“听小朋友说，你们晚上要去买夜光星星，顺便给你们带回来了。”
梁sir的顺便帮祝晴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那一页被撕走的日记，是重要线索，也不知道他们全组人为了这个发现要加班到几点……她不想让放放失望——
“谢谢。”祝晴摸向口袋，“我给你钱。”
梁奇凯注意到，她看见夜光星星贴纸时，眸光亮了一下。
清澈晶莹。
但是下一秒，她把钱塞到他手中。
“不用——”梁sir还想推辞，但是祝晴已经转身去催促盛放。
祝晴不知道夜光星星贴纸的价格，袋子里也没有购物小票。
但是她的小富翁舅舅之前说过，多给一些总是没错的。
现在，小富翁正缠着程星朗，不知道在软磨硬泡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我们再约哦，程医生！”
这是祝晴第一次听放放小朋友用上这个一本正经的称呼。
他嘴角往下弯，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虽然不至于水汪汪，但也已经可爱到让人难以拒绝。
果然，连程医生都破功。
“等我有空call你？”
放放小朋友迅速点头：“call我啊！”
被晴仔拉走时，盛放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不严谨，回头在耳朵边比划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call我外甥女啊！”
……
在相邻的两件审讯室里，游敏敏的父母分别接受着问讯。
祝晴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游敏敏的母亲，是在西环尾角街。
她瘫坐在纸扎铺门前痛哭，头顶悬着店门上那张褪色的讣告。当时游母早就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忌讳，女儿死去的噩耗将她彻底击垮。
“敏敏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不管你们问我几次，我都还是这么说。”
“那时候，我们两公婆工作都很忙，特别是敏敏爸爸，经常要出差。”
“一康小时候身体弱，如今波波就是随了他父亲，经常生病。”
或许是警局环境带来的压迫感，游母有些紧张，供述毫无条理。
她向两位警官解释，年轻时他们公婆忙于生计，无暇照顾两个孩子。本该将年幼的女儿带在身边，但是儿子体弱多病，需要频繁就医，担心老人应付不来，只能把儿子带在身边照料。
“敏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那时候，我们一年回来一次，只要回家，就会把所有时间用在陪伴女儿上。”
“起初没什么异常……但是慢慢地，我们发现老人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敏敏变得过分安静、内向，不单单是小女孩的文静，更像是在埋怨我们。”
“她总是把我们往坏处想，可能是老人在带孩子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有些老人总爱对孩子说‘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这样的话。我知道，不应该责怪她爷爷奶奶，可确实因为这样，敏敏和我们生疏了许多。”
辛苦打拼这么多年，非但没有赚到钱，还把女儿养成这样，游敏敏的父母很愧疚。所以在敏敏十岁那年，他们将她接回自己身边。
有时候游敏敏的父母也会困惑，女儿的性格究竟是因为成长变化而养成，还是天生的？
将她接回家后，他们与女儿的相处总是小心翼翼。明明都是生活琐事，然而在过度敏感的游敏敏眼里，却成了天大的委屈。
豪仔低头记录供词，抬眸看了游母一眼。他可以理解游母的想法，因为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察觉异样。
游敏敏似乎天生具备着曲解他人善意的能力。嫂子送的连衣裙和口红，她认定是人家不要的，父母让侄子在浴桶玩水，她竟然和两岁孩子置气，甚至唱片行同事阿柔好心提醒她提防吹水辉，她转头就告诉他，还讽刺阿柔的男友又好到哪去？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日记本里细碎片段构成的，是游敏敏的日常，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
“其实我偷偷看过敏敏的日记。”游母局促地承认，“我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从不肯跟我们说心里话，但是越看越心寒……我们总觉得她好乖，可其实她把责备多疑都藏在日记本里。”
“无论我们多疼她，她永远觉得我们待她不好。”
“我经常和一康开玩笑，说生他还不如生块叉烧——但是这样的话，我从来不敢对敏敏说，她会当真的。”
“所以你们撕走的那页日记，写的是游敏敏和她哥哥的矛盾？”祝晴问。
游母点点头：“她写得太过分了，所以我们……”
……
此时另一间问话室里，游父从口袋掏出那页日记。
“我们回家拿证件时，和往常一样，偷偷看了她写的日记。”
“这页写得太可怕了……所以我们趁当时的阿sir不注意，偷偷撕下来带回家。”
“但这毕竟是敏敏留下的遗物，人已经不在了，也算是个念想，我们不舍得烧掉。”
游父回忆，在案发前三天，游敏敏和游一康发生激烈争吵。
起因是，游敏敏来大哥家里吃饭，偷偷翻看他书房里的信件和收据。游一康发现后，严厉地斥责了她。
“她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哥哥帮她修自行车，她摔倒后就认定是哥哥故意弄松了链条。”
“全家都给波波买过玩具，只有敏敏没有……那天波波过生日，一康多买了一份，对孩子说是姑姑送的……没想到她觉得，是哥哥嫂子故意让她难堪。”
“其实一康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他也知道，小时候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害得妹妹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所以一直在包容她。直到那天，她又疑神疑鬼翻收据，一康终于忍无可忍。”
游父说，那天的争吵异常激烈，素来隐忍的游敏敏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全家人。
尤其是她的哥哥。
曾咏珊插话：“因为当天她刚和谢栋辉‘分手’。”
游父怔了怔。
他摇头道：“我不知道，敏敏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是她大哥心疼她，那天去唱片行给她送小时候最爱吃的白糖糕，正好撞见他们在一起。其实一康真的很疼敏敏，可是她从不相信。”
“敏敏说话，总是很夸张。兄妹吵架是正常的，她却捂着耳朵尖叫，说哥哥要杀她。”
“怎么可能杀她？她情绪崩溃，说的是气话。”
“当时波波都吓哭了，阿秋——就是我儿媳，赶紧抱着波波下楼，直到敏敏回去之后，他们母子才敢回家。”
游父说，他们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撕走日记，并不是为了包庇“凶手”，他和妻子只是想要保护这个家庭而已。
“我们拿走日记，是怕你们误会。”游父声音沙哑，“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
经鉴证科专业比对，被撕走的那页日记，不管是从纸张纤维、墨水成分、还是书写压痕特征来看，都和游敏敏的日记本完全吻合。
“死者父母的供词也高度一致。”
“游敏敏在日记中控诉游一康，但在父母眼中只是兄妹争执，担心会引起警方的过度关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撕下了那一页日记。”
“其实可以理解，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嘛——”
莫振邦沉吟片刻：“继续深入调查，但要保持低调，先撬开死者哥哥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DNA样本采集了吗？”
这一晚，整个警署里最清闲的，就只有盛放小朋友。
他从CID办公室，转到警署x餐厅，再转到值班室……祝晴提议让萍姨接他回家，小不点却不愿意，趴在工位上，歪着头，小手在空白的笔录纸上涂涂画画。
这一张笔录纸，是黎叔给他的，小孩视若珍宝，准备等明天上幼稚园时，亲自审问那两个为积木打架的小同学。
“吹水辉的嫌疑排除了。”
“案发时他在鸭寮街卖碟片，少说有十几个目击证人。”
扣留不满四十八小时，莫振邦直接下令放人。
听楼下值班警员描述，刚才吹水辉沿着楼梯间下去时，一不小心摔下去，脸着地，起来磕掉了半颗牙齿。
“吓破胆了？活该。”
“估计他是真怕了‘水鬼索命’，心虚得很。”
“怕？如果不是电台闹大，他连游敏敏叫什么都能忘记。”
有人一声叹息：“最多消停两个月，照样花天酒地，这事就像没发生过……”
而逝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警员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心头涌动着复杂情绪。
直到莫sir用红笔在白板上圈住游一康的照片。
“所以目前嫌疑最大的，还是死者的哥哥。”
“案发前三天，他和死者爆发冲突，死者甚至在日记本里写下‘他要杀我’这样激烈极端的字眼。”
“案发当天，游一康直到凌晨一点才现身，一身的酒气。”
黎叔冷笑一声，模仿他的语气：“陪客户喝酒应酬……哪家酒吧？记不清了！客户在哪？出国了！”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思索良久。
“继续追查，兰桂坊才多大？如果真不是游一康干的，我就不信他喝了一晚上的酒，连个时间证人都找不出来。”
“另外催一下鉴证科，尽早比对酒瓶瓶口的DNA。”
大家都好累，一时没有接话。
会议室外，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帮他们回答。
“Yes，Sir！”
……
豪仔的口头禅，是“上吊也要喘口气”。
如今这句话，被盛放小朋友用来提醒重案B组警员收工回家。
奶呼呼的一个小孩子说出这句话，逗得大家忍不住笑出声。莫sir也笑了，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松口催大家赶紧回去，目前看来，案子一时半刻是查不出最终结果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慢慢推进，需要时间。
“我去兰桂坊附近看看。”梁奇凯说，“反正我住得近，顺路去转一下，碰碰运气。”
“咏珊要不要一起去？”豪仔知道曾咏珊的心思，给她创造机会，“反正还早。”
曾咏珊犹豫片刻，视线掠过祝晴工位上的夜光星星贴纸。
“我？”她勉强笑了一下，“不去了，今天有点累。”
放放小朋友放学到现在，一直待在警署，一点困倦的意思都没有。
他和一群唉声叹气的CID同僚同时走出油麻地警署大楼，最后一节台阶，还是蹦下去的。
“对了！”豪仔突然问，“你的书包是不是落在警署？”
有那么一瞬间，崽崽跳跃的小身影好像呆呆地定格住了。
他转过身，淡定道：“是吗？”
“……”祝晴忙到脑子忘记转，凭本能看穿舅舅的小心思，“盛放，你故意的？”
放放小朋友咧了咧嘴角：“我回去拿就好啦。”
他继续蹦蹦跳跳，一节一节台阶地上。
经过豪仔身边时，宝宝天真的眼底仿佛写着两个字——
多嘴。
豪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盛家小少爷点点头，说的就是他！
放sir仿佛天生为油麻地警署而生，这个点了，他独自上楼一点都不害怕。
再到后来，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还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是你，不要鬼鬼祟祟。”
盛放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外甥女的脚步声，化成灰他都认得啦！
“脚步怎么化成灰？”
少爷仔歪头。
电视上好像就是这样念对白的，他记错了吗？
回家的路上，清清亮亮的月光洒下。
不过九点多，放放小朋友不知道有多精神，外甥女却一直在揉揉肩膀、捏捏脖子。
小舅舅很不赞同地看着她。
年纪轻轻，像个腰酸背痛的老太太，说过好多次了，工作不要这么拼搏！
他们没有开车，慢悠悠散着步。
这个小孩三分钟热度，现在他不爱坐着家里的越野车游车河了……倒是对摩托车的兴趣燃烧至极点。
“晴仔，我给你报名考电单车车牌好不好？”放放星星眼，“很好玩哦。”
他模仿摩托车在路上疾驰时“轰轰轰”的声音，差点化身人形小摩托。
外甥女不为所动。
“程医生都考啦，你不会考不了吧！”放放亮出激将法。
外甥女还是不为所动：“考车牌很累，我才不要。”
放放举着小手拜托：“不会很累。”
“你这么聪明。”
“我们报名七天速成班啊——”
“我给你按摩，不累了就报名好不好？”
盛放小朋友最缠人了，扒拉着晴仔的胳膊，从警署门口，一路求到了出电梯门。
萍姨抱着新款收音机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祝晴已经趴在地上，盛放小朋友则盘腿坐在旁边。
收音机里的粤曲唱腔婉转动人，萍姨却急得团团转。
“哎哟哎哟，快起来。”
“这都入秋了，趴在地上会着凉的！”
“感冒了怎么办？”
盛放有特殊的技能。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他是练过的。
“没事，萍姨。”祝晴懒懒地说。
盛家小少爷多想早日坐上“铁马”，和晴仔在窄巷里驰骋捉贼。
因此当务之急是，给外甥女好好捏一捏，帮忙舒展筋骨。
她心情好了，也许就去考电单车车牌呢。
放放就像专业的按摩师傅，超级卖力，一连串的按摩技巧完全不重样。
祝晴也奇怪，这个被伺候到大的小孩，哪来这样的本事？
盛放小朋友探了探脑袋：“祝小姐，力道还够吗？”
为了自己的电单车梦，放放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甚至上了踩背服务，小脚丫踩在祝晴的背上，两只手摊开，就像是走独木桥一样保持平衡。
“少爷仔！”萍姨急得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
小孩不懂事，大孩也不懂事，两个人一起胡闹。
要是踩偏了，少爷仔会摔跤，晴晴也会闪了腰！
“盛放。”祝晴享受着，忽地问，“你小脚丫干净吗？”
“当然干净，你闻闻。”
“我才不要。”
“怕什么啦……”
说着说着，小朋友也躺了下来。
萍姨终于发现劝不动他们，索性进屋，出来时带了一条毯子。
“晴仔，今天老师说我的英文最好——让我当大家的小老师。”
“你教他们什么了？”
“好多，我想想……”
柔软的小毯子缓缓落下，盖在了外甥女和小舅舅身上。
就像是轻飘飘的羽毛。
祝晴靠着，一只眼睛睁开：“你怎么偷懒？”
盛放躺平，小手摊开，小短腿也摊开。
“按摩师收工咯，明日请早。”
……
第二天清早，祝晴还在吃早饭，就接到莫振邦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快步出来，坐上莫sir的车。
“DNA检测报告出来了？”祝晴问。
莫振邦单手扶住方向盘，指了一下车后座：“实验室整晚加班熬出来的。”
祝晴翻开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数字和英文字，她看得没这么快，余光注意到莫sir飞车的方向，收起报告。
酒瓶瓶口的另一组DNA，属于死者的哥哥，游一康。
莫振邦与祝晴脑海中翻涌着纷繁的线索，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杀人动机是什么？难道就只是因为那一场争吵吗？”
“手腕脚踝的反手结，是游一康的习惯手法，他儿子的鞋带就是用这样的手法系的。一个两岁小孩，总不可能学会自己系鞋带。”
“如果要营造水鬼索命的假象，溺亡时不该穿着浴袍，毕竟没有人会穿着浴袍泡澡。凶手保留浴袍，或许是为避免直接接触死者身体，如果凶手是她哥哥，这点倒是说得通？”
车厢里，莫sir一路与祝晴讨论着案情存在的疑点与线索。
“空酒瓶、空药瓶、嘴角和脖颈伤痕……凶手强迫她喝酒服药……”
“那通拨给电台的电话又怎么解释？如果是哥哥胁迫，她为什么不在电话里明说？电台连线不会经过任何剪辑，这分明是最快捷的求救方式。”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鞋印、指纹，所以，凶手是早有预谋？”
这些疑团纠缠着，让人难以理清头绪。
但毋庸置疑的是，酒瓶瓶口检测出游一康的DNA，这是铁证。
祝晴和莫振邦站在游一康家门口。
开门的是游父。
屋内传来波波尖锐的哭声，游一康的太太正烦躁地冲调奶粉，一边对孩子说“等等”，一边用力拍打卫生间的门。
“你好了没有？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到底——”
“来了来了。”游母快步上前，“找到牙刷了，一康，这是新的。”
清晨的游家忙碌而嘈杂，厨房里传来早餐的香气。
直到这时，游母和游一康的太太才发现门外站着两位警察，惊诧地迎上前来。
听他们说明来意，两个人都是满脸震惊。
“一康！快出来！”
请假数日，游一康准备回公司上班，此刻正刷着牙，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听见母亲呼唤，他匆忙走出卫生间。
“现在怀疑你与游敏敏被谋杀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除了DNA检测报告以外，祝晴手中还握着一纸搜查令。
这是莫振邦特意请翁sir签发的。
“啪嗒”一声，游一康手中的牙刷掉落在地上。
他喃喃自语：“红酒瓶……这怎么可能？”
……
游一康坐在审讯桌前，指节抵住眉心。
祝晴语气平静：“再复述一次案发当晚的行踪。”
这已经是第三次询问。
他的喉结动了动：“确实是在招待客户，但我没记酒吧名字……就在兰桂坊那一带，但不知道是哪条巷子。你们知道的，那附近巷子太多了。”
祝晴和黎叔交换眼神。
还是这样模糊的说辞，显然他在隐瞒什么。
黎叔的笔在审讯桌上重重敲击：“客户名字？联系方式？”
游一康搓了搓后颈，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他出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暂时联系不上，但是我已经发了邮件，希望他能尽快回复。”
“你在隐瞒什么？证据就摆在眼前。”黎叔失去耐心，皱着眉，故意停顿片刻，“故意杀人罪一旦成立，你知道后果。”
游一康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泛白，额角映出细密的汗珠。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在公司做了九年销售，去年终于升到区域经理的位置。但我学历不够，经济又不景气，现在的职位已经到头了。”
“上个月我偶然得知，公司最大的客户不满，有意转单。对我来说，这是个机会。”
黎叔：“你私下接触客户？”
游一康神情苦闷地低下头：“其实那天，我想探探口风，确认他是不是真要换供应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自立门户。”
“相当于撬了公司的大单，我不能让公司察觉，毕竟那位客户还没有确认和我合作。如果被发现，直接开除，现在找工作多难？”
黎叔抬眉：“所以你要隐瞒当晚行踪？”
游一康颓然地点头。
“公司要是知道我私下接触客户，我在这个行业就完了。”
“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忽地，他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小时候，我们兄妹俩的感情很好。”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敏敏总说爸妈偏心。”
“她太敏感了，一点小事就想很多。”
游一康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的性格越来越偏执、扭曲，甚至病态。
“曾经我太太一气之下脱口而出，说敏敏有被害妄想症。”游一康盯着警方不停记录的笔尖，指腹摩挲桌沿，“我骂她不可理喻……但其实私底下，我劝敏敏去看医生。”
游一康回忆着当时妹妹的反应。
她站在原地，用冰冷的、讥诮的眼神看着他。
“她说我一定会买通医生，没病也能治出病来。”
“她是我妹妹。”游一康眼眶发红，抬头望着两位警官，强调道，“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杀她？”
黎叔推过DNA报告：“但是红酒瓶的瓶口，检测出你的DNA。”
“我对红酒过敏。”游一康猛地前倾，手按在DNA报告上，“去年在公司酒会，有人起哄，我为了讨好张总沾了一口，当场呼吸困难，全身起疹。”
“以前没有考虑过这样的过敏原，所以这些年，医院有急诊记录，不止一次！如果不是那次酒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红酒的问题。”
“一个对过敏的人，怎么可能去喝？”
“我不知道那瓶子怎么回事，什么DNA……到底准不准？”
游一康看着他们。
“是不是你们警察为了交差，随便抓个人？”
“只因为我和敏敏吵过架，就正好找我当替罪羊是吗？”
两位警官合上档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我们会查证。”
游一康靠回椅子靠背。
他疲惫地捂住眼睛，手掌微颤。
“我们一直很疼她。”
“连衣裙、口红、白糖糕……甚至连波波都是第一个学会叫‘姑姑’……但她从来不领情。”
“还要怎么样？还要我们怎么做？”
……
祝晴走出审讯室时，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才程医生来过？”她回到工位问道。
“来找莫sir，但他不在。”曾咏珊指了指桌上的报告：“一会莫sir回来，记得提醒我转交。”
“之前的叶医生，都是让助理帮忙送报告的，程医生最近倒是亲力亲为。”
祝晴翻开报告：“有新发现吗？”
“颈部三道勒痕，深度一致，方向平行，而且死者指甲缝里没有留下凶手皮屑。”
曾咏珊指着照片的勒痕比对，耸了耸肩：“我们外行看不懂……程医生说要做冷冻复检。”
祝晴托腮凝视照片上的勒痕。
“游一康那边怎么样？”曾咏珊问。
“他说自己对红酒过敏，根本碰不了红酒。”
自从发现盛放小朋友对芒果过敏后，祝晴查阅过不少过敏相关的医学资料。
当时，资料里还特别用酒精过敏的情况来举例。
“确实有医学研究表明，有人对红酒中的特定成分过敏，但对其他酒精饮料不会产生反应。”
“这会不会正是他的高明之处？知道自己过敏，就故意在酒瓶上留下DNA。一般人都会想，过敏的人怎么可能碰红酒？这样就完美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一个能精心策划浴室谋杀，伪造水鬼索命现场的凶手，肯定把每个细节都算计进去了。”
“红酒过敏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祝晴重新翻开口供。
“不在场证明确实含糊其辞，但也不能断定是伪造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曾咏珊长长叹气：“所以……又要从头查起？”
“现在下结论，都还是太早了。”祝晴翻了一页口供。
曾咏珊凑过去，目光扫过文字。
“被害妄想症？”她皱了皱眉，“其实话又说回来，这些年，家里人也很辛苦啊。”
……
盛放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数过。
一、二、三、四、五……今天是周五，熬过今天，他就放假喽！
以前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他从来不知道，休息日居然这么可贵。
如今连上五天学，放放小朋友格外期待周末。
纪老师告诉孩子们，每周五幼稚园都会安排特别的课程。
下午享用完美味的点心，大家就可以到阳光明媚的户外活动区尽情玩耍。等到下课铃响，就意味着快乐的周末正式开始！
此时盛放小朋友就挂在活动区的幼儿单杠上。
秋风凉爽，他倒着挂在单杠上，小脑袋离地面有一定的距离，宝宝差点要练出腹肌。
今天边上和他一起倒吊着的小朋友，不再是小椰丝。
换成了新小孩。
因为，盛家小少爷在幼稚园里当官了*，纪老师让他担任英文小组长。
这是双语教学的国际幼稚园，入学面试时每个小朋友都要经过全英文考核，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会讲英文呢？
可偏偏就有这么个例外。
周五这一天，盛放小朋友就是这位同学的私人小老师，全程一对一教导。
那是个小男孩，比盛放高一些。
他金灿灿的波鞋在发光，不穿校服，从帽子到袜子都印着很大很大的品牌标。就好像，要把全世界的品牌都穿到身上。
盛放给他上了一整天的课，此时检收成果，他边听边忘。
连“Hello”都讲得结结巴巴，太过分了。
少爷仔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小孩，挂在幼儿单杠上，甩来甩去，气得小脑袋瓜子快冒烟。
“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啊！明明这么简单！”
小朋友委屈地绞手指：“可我真的不会嘛……”
“为什么？”盛放气愤叉腰，“面试的时候不是通过英文测试了吗？”
小朋友真诚地告诉他：“因为我们家是暴发户啊！”
他压低声音，跟放放说悄悄话。
面试当天，爸爸花钱了。
盛放在单杠上转了一个圈，“咚”一下跳下来。
他眼睛亮亮，盯着暴发户崽崽。
每当他大手大脚，晴仔就要勾勾他的鼻尖，笑他是暴发户……
“跟我回家玩吗？”放放邀请。
小男孩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软萌萌的脸蛋上写满吃惊。怎么突然交到朋友了呢？
他二话不说，干脆道：“跟！”
“校车在那里，我们走。”盛放说。
下课铃响起，放sir兴冲冲拐走别人家里的宝宝——
这才是真正的暴发户哦，让晴仔见识一下！
两个小朋友上了车，排排坐，小手放在膝盖上。
赶来接暴发户崽崽的暴发户妈咪拎着限量版手袋在车外追：“金宝！金宝！”
“金宝你去哪里！快下车啊！”
放放淡定关上车窗。
谁啦，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第49章 孤独的旅程。
维斯顿幼稚园的校车在路上驰骋，金宝妈妈驾驶着跑车在后面紧追不舍。
普通民众到底不是专业的，缺乏追踪技巧，两个红绿灯后，她跟丢了车，心急如焚地折返幼稚园，找到正准备下班的纪老师。
“金宝妈妈，你别着急，坐下慢慢说。”纪老师面带困惑，扶着金宝妈妈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仍旧温柔地微笑着，“你的意思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
“我和平时一样，差不多这个时间点到，接金宝回家。”
“他知道的，我的车都是停在幼稚园对门。红色的跑车，很显眼的呀。上周刚开学前，我还特地给他买了一只会发光的咸蛋超人书包，就是为了一眼看见他。”
“今天太奇怪了，他从幼稚园出来，就直接跟着一个小孩走，上了校车。”
“我们金宝平时又不是坐校车回家的，难道不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幸好我通过那只书包认出他，否则孩子们的背影都差不多，金宝可能就直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金宝妈妈，你先冷静。如果按照你说的，现在金宝在校车上呢，很安全。”纪老师温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金宝妈妈皱起眉回忆。
纪老师在心底重重地叹气。
根据学生家长的叙述，纪老师迅速锁定线索，将“侦查重点”指向盛放。
其实就算没有这番详细描述，她隐隐约约也有一种预感，这事多半和那位小少爷有关。因为目标明确，后续的寻人行动便少了周折，司机师傅不方便在行驶中停下来覆机，金宝妈妈一刻都等不住，拿到地址便直奔盛放家。
跑车发动时的轰鸣声在幼稚园门口再次响起，声音由近至远，呼啸着消失。
纪老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跑去校长办公室汇报。这事可大可小，必须密切留意，全程跟进。她计划稍后再联系司机和金宝妈妈确认处理结果，同时，不仅要通知盛放的家长，还得找他本人谈话。
“叩叩叩——”
三记敲门声后，纪老师转动门把，迈入了校长办公室。
……
天色已经擦黑，当电梯在自家楼层停下，祝晴才将看了一路的笔记簿收起来。
幸好小舅舅不在，否则他又要怪她边走路边思考工作的事，一心两用。
这个小孩，总是管得太多。
也许是因为从前独居，从来不会有人为她等门，因此祝晴一直有带钥匙的习惯。
她拿出钥匙开门，心里想着——
估计小朋友又会和之前一样，像快乐的小鸟似的，振着短短的小胳膊就“飞”出来。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
房门开了，屋里鸦雀无声，祝晴看一眼屋里，重新退出来。
她把门关上，再抬头看一眼门牌。
没有走错，但是里面坐着的人，不认识。
“啪嗒——”
门锁轻响，萍姨推门出来，神色谨慎地朝祝晴招了招手。
她压低声音，通风报信：“晴晴，出事了，少爷仔把别人家孩子拐回来了。”
祝晴一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却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盛放小朋友又闹出什么荒唐事？
客厅里，金宝妈妈正端坐在沙发上。
她一头精心打理的小卷发微微颤动，二郎腿翘得老高，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指尖三枚金戒指格外闪烁。除了指尖的金戒指外，还有脖颈上的两条金链随着呼吸晃动，简直珠光宝气。
祝晴默默地观察。
她绷着脸，眼神凌厉，显然心情不佳。
而餐桌旁，盛放和金宝正并排坐着，一人握着一把小勺子，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金宝丝毫不觉得气氛微妙。
“盛放——”金宝妈妈开口时，语气冷淡，却又迟疑了一瞬。
“盛放外甥女。”少爷仔随口提醒。
“盛放外甥女。”金宝妈妈语气不善地说，“今天发生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祝晴不知道。
但是五分钟之后，她知道了。
平日里，纪老师私下告状也就罢了。祝晴心里清楚，孩子年纪小，还不适应幼稚园条条框框的规矩，总要以引导鼓励为主。
可这次，居然闹到家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放放，你们家的菜太好吃了。”金宝握着勺子，脸颊挤出满足的酒窝，“我要挖你们家佣人去我家当大厨！”
“什么佣人。”盛放小朋友皱着小脸纠正，“她是萍姨！”
萍姨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慈祥的笑，给两个孩子盛汤。
盛放低头舀汤喝的时候，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祝晴的脸。
好少看见晴仔像这样一脸菜色，宝宝歪着头，好奇地看。
大新闻——
晴仔吃瘪啦！
萍姨不着痕迹，帮着他把头转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少爷仔还有心思看戏？他怕是不知道待会儿要面对什么。眼下这情形，还是安分些比较好。
盛放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吃饭。
两个小朋友有他们自己的社交，悠闲地聊着天。
他们聊到英文课，自然而然地继续着在幼稚园里还没有结束的话题。
“我们家是暴发户。”金宝骄傲地宣布，“爸爸妈妈开了间金铺。”
“下次我偷偷给你拿一块大金条。”
“放放，你呢？”
片刻沉默后，金宝得到了答案。
与此同时，金宝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擅自带别人家孩子回家，至少要经过家长同意吧？要不是我今天亲眼看见金宝上了校车……”
“妈咪，你不要这么大声。”金宝的嘴角还沾着饭粒，朝着客厅喊，“他们家是珠宝大亨！”
金宝妈妈一时语塞。
珠宝大亨？但转念一想，就算是珠宝大亨也不能随便拐孩子啊！
这事可轻可重，她就算报警也不过分！
“不是。”祝晴摆摆手，“普通警察。”
盛放挺直小腰板：“世家。”
金宝妈妈再次懵了一下。
又是警察了？
萍姨憋着笑。
这对舅甥俩，根本没把继承百亿家产当回事。
相比之下，他俩更以当阿sir和madam为荣。
“妈咪。”金宝又喊道，“如果你对我朋友不礼貌，我今天不跟你回去了，就住在这里。”
祝晴：？不要。
……
盛放是把人拐回家之后才知道，原来Golden的大名叫金宝。
案情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放sir恍然大悟——
难怪他妈咪要追车呢。
祝晴知道，这件事还是得严肃处理。
当着金宝妈妈的面，她好好教育盛放小朋友，放放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得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跟我走？”盛放问。
金宝挠了挠自己的头：“你请我的嘛。”
少爷仔再次找回主动权：“下次先问你妈咪。”
放放被外甥女批评，但是也不能光是埋着头挨训。
他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出自己带金宝回家的用意。
放放小朋友家里可是富了三代的，爹地是大富翁、他是中富翁，晴仔是小富翁。
所以，他才不是什么暴发户。
“晴仔，这个才是真正的是暴发户。”
空气都凝固了。
祝晴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动了动，最终放弃挣扎。
萍姨尴尬到头皮发麻：“少爷仔，不要当人家的面这么说。”
“背地里说吗？”
“也不要吧……”
好在金宝大大咧咧的性子，就是随了妈咪，母子俩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在盛放外甥女诚恳道歉，并明确表示“这样做确实不对”之后，这事在金宝妈妈那儿就算过去了。毕竟，孩子才入园没多久，就交到了朋友，她也是不愿意让小朋友之间的友谊太僵的。
金宝在盛放家玩得不亦乐乎。半山盛家的那些新奇玩具早就被一件件运了过来，两个小不点完全沉浸在玩具的海洋里，乐不思蜀。
直到天色渐晚，金宝妈妈再三催促，最后承诺带他下楼买雪糕，才终于把这个玩疯的宝宝哄走。
临走时，盛放恋恋不舍地踮起脚尖张望，意犹未尽。
“下次再来！”
金宝：“下次还来！”
房门关上，外甥女在沙发上等着。
“盛放，自己把玩具整理好。”
拐带小朋友的插曲，已经告一段落，祝晴不会再翻来覆去地重复同样的大道理。
但培养未来小反派的好习惯，还是得从日常中的小事做起。
乱糟糟的玩具当然得自己整理，否则难道让萍姨弯着腰，慢慢给他捡回收纳箱吗？
盛放的小嘴巴快要撅得比鼻子都要高。
即便可怜巴巴地说着自己好累，外甥女的眼皮子仍旧没有抬一下……盛家小少爷气鼓鼓将玩具捡起来，要丢回收纳箱时，龇着小米牙，轻轻放下。
虽然很不高兴，不过如果重重砸下，他会挨骂。
挨骂也就算了，不知道哪天惹急外甥女，会不会挨揍。晴仔是警校的一级荣誉生，擒拿术满分，打人一定很疼。
“下次别来了金宝。”他自言自语。
小少爷的气性很大，不过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整理完玩具，他的气已经消了，像冲刺的小火箭，冲到沙发上，陷在外甥女身边。
“晴仔，明天放假，我们一起玩好吗？”
放放小朋友软乎乎的脸蛋在晴仔眼前放大。
“我要上班啊。”祝晴说。
“一起上班啊！”盛放故技重施，两只小肉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
祝晴拿着电视遥控切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上班怎么一起？让萍姨带你出去玩。”
盛放小朋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外甥女。
连阿John都吃这一套，晴仔居然不吃！
盛放蔫蔫儿地躺在沙发上。
也不知道晴仔想要看什么，电视频道一直切换，始终没有停下来。
“晴仔！”突然，盛放坐正，“嗡嗡嗡，你听见‘嗡嗡嗡’吗？”
真是个一惊一乍的宝宝。
祝晴莫名地看着他：“我只听见你在‘嗡嗡嗡’。”
盛放的小手在耳边乱挥：“有蚊子啊！”
可怜的外甥女，年纪轻轻……
怎么就耳背啦！
……
小舅舅的生活两点一线，家和幼稚园。
外甥女的也是生活两点一线，家和警署。
清晨祝晴出门的时候，放放小朋友还在赖床，她就尽量放轻脚步，带走早饭，将房门带上。
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卷之后，她和同事们一起进入会议室。
莫振邦将马克笔抵在死者大哥游一康的照片旁边，而后重重画了个问号。
笔没水了，痕迹越来越淡，他烦躁地皱眉，另外换了一支。
他敲了敲白板：“从头捋一遍，游一康的不在场证明。”
底下是翻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昨天一早审讯完游一康后，警员们马不停蹄，展开对他的调查。
但他私底下和公司大客户见面的事，大家是从侧面核实的。只是调查嫌疑人而已，没必要连累他丢了份工作。
“租的那套房子，一个月的月薪不便宜。家里妹妹刚出事，父母也没有收入，孩子又还是咿呀学语的年纪……身上压着这么大的担子，也不容易。”梁奇凯语气温和，继续道，“我们了解到，当天晚上，那位姓陈的客户确实和游一康见过面，但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香江。”
“国际长途电话打了四五通，根本联系不上。”
“不过我们找到了他提到的那间酒吧。酒吧老板和服务生都对他有印象，说当晚他先是和一位老板喝酒谈生意，后来对方先离开了，他就独自喝起闷酒。可惜没有监控录像，他们也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徐家乐也站起来，将医院的病历记录递给莫sir。
“这小子够倒霉的，急诊记录显示他多次因严重过敏就医。但确实是在去年，才查出真正过敏原是红酒中的亚硫酸盐。”
“但是，红酒瓶口的DNA又怎么解释？”
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如果游一康真的清白，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难道只是巧合而已？
“现场会说话。”莫振邦沉声道，“我们重新梳理时间线。”
随着新的任务分配，祝晴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这些天汇总的时间线索。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低声议论。
“就因为妹妹的偏执，让哥哥平白受到牵连，实在可怜。被卷入亲妹妹的命案，还要因为那本日记百口莫辩，游一康能找谁说理？”
“如果运气不好，游一康可能还会因为这样丢了工作。到时候一家老小，谁来养？”
“昨晚见到他们父母，整个人都瘦脱相了，好像几夜之间就老了十几岁。”
梁奇凯无奈叹气：“说到底还是游敏敏的心理问题，她自己不寻求帮助，别人怎么救？”
……
上午十点，莫振邦给重案B组全体警员布置了新任务。
每一位探员，必须让现场“开口说话”，完全按照死者当天的行动轨迹重新走一遍。
这是一个推翻重建的过程，目的是寻找新的突破口。
由于调查方式灵活，祝晴顺便回家，准备接走盛放小朋友。
房门一打开，这个小孩正在地板上打滚。
“好闷。”
“好闷好闷！”
萍姨在边上给他出主意。
“要不要去公园喂鸽子？上次少爷仔不是说要给那只小灰鸽起名字吗？”
“还是去买草莓？早上在菜场，我听那些师奶说，楼下超级市场新到一批空运来的草莓，又大又甜。”
“或者去百货公司？听说玩具城新到了一批变形金刚，霸王龙可以变形成小汽车，全香江只剩三套了！”
盛放抱着头拒绝：“更闷！”
话音落下，少爷仔听见外甥女的脚步声。
“你要不要和我——”
他都没听她把话说完，一下子从地板上蹦起来。
“要！”
“周末出去玩喽！”
祝晴将水壶挂在他的小肩膀上：“是查案。”
这个特别的专案小组就此成立，全组成员只有祝晴和她的“小助手”放sir。
系安全带时，祝晴突然想起什么：“昨晚还真有蚊子。”
昨晚放放小朋友信誓旦旦说听到蚊子声，她还不信。气得小舅舅叉腰，最后还是被她拎回房间睡觉。
谁知道，等祝晴洗漱完，回自己的卧室准备歇下时，发现不对劲。那只恼人的蚊子果然在耳边嗡嗡作响，开灯找不到，关灯又出现……
几乎奋战一整夜，神勇madam竟然败给一只蚊子。最后祝晴忍无可忍，将头蒙进被窝里，才勉强入睡。
“我就说吧！”盛放得意洋洋，“耳背晴。”
放放儿童房的墙壁上，已经贴满夜光星星贴纸。
有点晃眼睛，但因为晴仔说到做到，他不叫她“吹水晴”了。
现在花名升级，改成耳背晴。
“早上牛奶喝完了吗？萍姨提醒你好几次。”祝晴反击道，“耳背放。”
放放老气横秋地拍拍座椅：“没大没小。”
当车子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时，祝晴牵着盛放站在楼梯口。
她抬起头，仰望着游敏敏曾经的住所。
“现在，假设我是游敏敏——”祝晴说。
“那我呢？”盛放眨巴着眼睛。
“假设你没来。”
盛放抿紧小嘴巴。
感觉哪里不对，可是三岁的宝宝不够和几十岁的madam斗的，只能乖乖闭嘴。
外甥女展开对案情的复盘工作。
小舅舅则跟在她身后，是一只配合的小挂件。要安静一点，才能跟着晴仔玩一整天。
祝晴翻开档案记录。
周二上午十点，游敏敏穿着黑色长裤和米色旧衬衫，扎着简单马尾，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出门了。
之前几个月，为了吹水辉，她会精心打扮自己。梳可爱的发型，戴漂亮精致的耳环，换成最好看的裙子。但是现在，他们分开了。吹水辉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对她用过心，只是玩玩而已。一个这么普通的女孩，就是带出街，他都觉得失礼。
“她哭了很久。”祝晴轻声道，“分手的第三天，眼睛应该还是肿的。”
崽崽虽然是个小人精，但不理解大人之间情情爱爱的纠葛。
他在在晴仔身边蹦蹦跳跳，催着她继续往前走。
盛放小朋友眼底的期待感都快要溢出来。
他们就像是在玩下棋游戏，往前走一小格、两小格、三小格……最后拿下全局！
“晴仔，下一站去哪？”
祝晴回忆。
死者日记中，提到过一个特殊的地方。
祝晴和盛放一路走到那个废弃码头。
生锈的铁链半浸在海水里，随着潮水的起伏，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撞击声。放放没有靠近，踮着脚尖在远处望着，小舅舅最惜命了，他害怕自己掉下去。
舅甥俩并肩坐在海堤。
初秋的天气，只需要加一件薄薄的衬衫，拂过脸颊的风是凉爽的。盛放靠在长椅上，小脸朝着天空，半眯起眼睛，和云朵问好。
祝晴则景景观察着周围环境。
偶尔有老人经过，牵着狗，慢悠悠地走。情侣则手牵手，分食一盒鸡蛋仔，笑声被海风吹散。
盛放小朋友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晴仔，我们在吹海风吗？”
“早知道像上次一样，带上食材和棉花糖，在这里BBQ。”
“不对，这里位置不够，肯定不让BBQ。”
小朋友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上次程医生烤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每当在外甥女身边时，盛放就会变成小话痨。他脑海里会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仰头又望着天：“刚才的云朵不见了。”
刚才的云朵，在和盛家小少爷玩捉迷藏。
他寻找着，没有找到那朵云，摊开小手：“我没说和你玩。”
祝晴望向平静的海面，静静地坐着，偶尔转过眸，看看这个自得其乐的小孩。
傻小孩。
他们一直在废弃码头待到中午，放放摸着自己的小肚子。
“晴仔，我饿了。”
肚子饿了，可还是圆滚滚。
放放小朋友理直气壮，这里面装的都是内脏。
“舅舅虽小，五脏俱全。”盛放一本正经道。
祝晴带着盛放走进游敏敏生前常去的茶楼。
她拿出死者的照片：“对她有印象吗？”
“Madam，你们前两天过来问过了。”带位的阿姐认得死者，她说道，“她是茶楼的常客了，每次都点一笼虾饺，一只糯米鸡，再要一杯温水。”
“喏——”带位阿姐指着角落的位置，“一直缩在那里，就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这时，放放小朋友则拿着点心卡，在上面打钩。
他几乎把所有的小吃都选了个遍，但下单之前，晴仔会确认。
“浪费可耻。”祝晴说完，拿起笔。
划掉、划掉、划掉。
盛放两只小手托着肉嘟嘟的脸蛋。
真不知道谁才是长辈啦。
……
走出游敏敏常去的茶楼，穿过两条幽深的巷子，便到了谢栋辉的住处。
祝晴牵着盛放的小手，按照吹水辉在警署留下的地址，一层层爬上老旧的楼梯。
最终，他们来到天台。
这里曾是游敏敏默默付出的地方。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帮吹水辉清洗衣物，细心地将它们晾晒在阳光下。如果她不主动来收，那些衣物就会一直挂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照料着他的生活，帮他将这个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祝晴站在天台边缘，望着下方吹水辉的家门。
那一天，游敏敏也是像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前吗？不敢敲门，害怕再次被拒绝。
吹水辉已经抢走了为她配的钥匙，那一扇门，从此不会再为她敞开。
也许当时，游敏敏只能无助地站在这里，过了许久才离开。
“走吧。”祝晴说。
对于盛放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奇妙的城市探险。
他跟在晴仔身后，说不尽的兴奋。经过唱片行时，他认出这是前几天他们来查案的地方。
“晴仔，为什么没有开门？”
“这间唱片行晚上才营业。”
其实游敏敏遇害当天的行踪，警方掌握得并不完整。
一个普通到几乎透明的女孩，她的去向从来没人在意。探员们只能靠着零散的线索来拼凑，像是便利店的小票、茶楼的手写账单、吹水辉邻居的模糊记忆，还有唱片行隔壁店员的偶尔一瞥……
据隔壁店员回忆，当时游敏敏似乎只是经过唱片行，驻足片刻，就转身离去。
“Madam，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她每天都穿得差不多，灰扑扑的，走路也低着头，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今天都礼拜六了，谁还记得礼拜二发生的事？”
“再说了。”这位店员忽然提高音量，“这里是铜锣湾啊，闹市区！每天多少人经过？她就算真在这儿晃悠，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隔壁店员说完，撇了撇嘴，转身往里走。
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唱片行那老板真是眼力差，请这么个阴气沉沉的女孩来看店，整点耷拉着脸，客人进门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存心赶客吗？
祝晴的视线从店员身上收回。
此时，唱片行还没有开门。
就算门是开着的，游敏敏不上班时，店里也不会播苦情歌。
唱片行不放歌，盛放小朋友就自告奋勇当起了人肉点唱机。
小奶音伴随着欢快的旋律，飘在祝晴耳畔。
“人人期望可得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人人如意开心欢笑，跳进美梦寻获美好。”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只会唱叮当。”
放放认真道：“晴仔，是哆啦A梦呀！”
孩子童真软糯的歌声，回荡着，迟迟没有散去。
这时，曾咏珊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们的友谊，似乎是从祝晴救下原女主的家人开始的。
从那以后，曾咏珊和她越来越亲近，她喜欢和祝晴分享办案时的感性发现。
“祝晴，上次游敏敏的父母说，他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她爷爷离世还没多久。”
游敏敏的爷爷奶奶照顾她到十岁，而后，她父母将她接回家。
警方只知道两位老人都已经离世，但没想到，原来她爷爷是在去年去世的。
“其实游敏敏的父母和大哥，都不是很在意。毕竟人有生老病死，两位老人也到了年纪，这很正常。”
“但游敏敏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极深……”
“去年在爷爷的葬礼上，她就和游一康吵过架，亲戚们都看见了。她指责哥哥太冷血，爷爷去世了，他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咏珊。”祝晴忽地问，“能查到死者爷爷具体的去世日期吗？”
“这个我还没问。”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我去查查看。”
挂断电话，曾咏珊回到自己的工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忘记说自己最重要的发现。
如果游敏敏早在爷爷葬礼上就让游一康当众难堪，这是否意味着他具有更充分的作案动机？
这个念头，让曾咏珊坐立不安，可惜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大家都还没回来，她连个可以讨论的对象都没有。
……
祝晴带放放一路走着，在城市的街巷间穿行。
她渐渐发现，游敏敏其实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偶尔去大哥家吃饭，她总是安静地蜷缩在餐桌角落，碗筷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确认自己的到来是否受欢迎。
就连想要亲近小侄子波波时，孩子都会扭着身子躲开。家人们总说，波波怕生，可她明明是孩子的亲姑姑啊。
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朋友。
学生时代的毕业照里，她站在最边缘，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生怕碰到别人。唱片行的同事阿柔对她友善，可因为吹水辉的事，她不愿和阿柔深交，刻意疏远对方，就连午休吃盒饭，都要一个人躲在仓库。
而唯一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也已经相继离世。
夕阳西下时，祝晴和盛放回到西环尾角街。
他们随便找了家支在巷口的路边摊，折叠桌摇摇晃晃，小少爷皱着眉头，用纸巾反复擦拭油腻的桌面。
少爷仔嫌弃地扁着嘴：“好脏哦。”
他们各要了一碗鱼蛋粉。
两碗热气腾腾的鱼蛋粉端上桌，祝晴往自己往里狠狠加了一勺辣椒酱。
程医生提过，这是游敏敏胃里最后还没消化的食物。
她人生最后的一顿晚餐。
“我也要加辣椒！”放放说。
话音落下，他看见晴仔被辣得整张脸挤成一团。
老板拎着茶壶匆匆过来，抱歉道：“刚才太忙忘了说，我家辣椒酱是秘制的，后劲特别猛，最多只能放半勺。”
“要不要来杯菠萝冰解辣？”
眼看着外甥女已经辣得说不出话来，盛放趁机竖起两根手指头：“两杯！”
回家的路上，祝晴想起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本散文集。
在一篇篇散文诗底下，她偶尔会留下批注感想。像是与海螺相关的那一篇文章旁，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很多年前，阿公带我去码头捡海螺。
阿公就是游敏敏的爷爷。
不知怎的，游敏敏的大嫂温秋那番话，忽地在祝晴耳畔回荡——
“本来想着，等敏敏嫁出去就把房子卖了，毕竟我们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好了，成了凶宅，哪里还卖得出去？”
大哥游一康、男友谢栋辉、唱片行老板、阿柔、大嫂、父母……
这些人的面孔，在祝晴脑海中一一掠过。
游一康用颓然的语气告诉警方，他也怀疑妹妹有被害妄想症，劝她去看医生。
游敏敏却只是给他讥诮的回应，她说，医生会被他收买，没病都要治出病来。
但实际上，游敏敏死的时候，浴桶边有抗抑郁的药物。
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生病了，也愿意配合接受治疗。
孤独的旅程，缺爱的一生。
游敏敏恨吗？
祝晴说不上来。
她掏出手提电话，找到程医生的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那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程医生，如果一个人没有喝酒，还有什么方式能在酒瓶留下DNA？”
……
在晴仔接电话时，盛放小朋友还在边上用嘴型提醒。
记得让程医生带他骑电单车兜风！
但是晴仔捂住了他的嘴巴，摁住他的小脑袋，继续谈论着工作上的事。
盛家小少爷气呼呼。
这样很不尊重人耶！
舅甥俩站在家门口。
他才懒得理晴仔，用圆润的小指节，“笃笃笃”敲着门。
家门应声而开，萍姨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厨房里飘来的甜香飘过鼻尖。
“回来得正是时候。”萍姨边说边接过盛放的小水壶，“刚煲好的雪耳木瓜糖水，现在吃最滋补了。”
她弯腰轻抚孩子的小脸蛋：“少爷仔，今天你们出去玩得开心吗？”
盛放扬起小下巴，瞥了晴仔一眼：“就那样吧。”
可恶的晴仔，根本就不知道小少爷不高兴。
她不知道坐着摩托车兜风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电话那头，程医生正专注地进行着尸检复验。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在酒瓶口留下DNA的方式有很多种。”
“间接接触转移、二次污染……”
听得出来，程医生工作正忙。
祝晴不好打扰，就先行挂断电话。
“你先忙，回警署再说。”
萍姨端来两碗晶莹剔透的糖水。
“忙了一天都累了吧？”她笑着嘱咐，“喝完糖水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盛放抬起小脸：“还要打蚊子。”
昨晚，祝晴和那只顽固蚊子大作战，夜里要把整个脑袋蒙进被窝里，才能睡着。
放放小朋友记下了，虽然现在晴仔惹到他，但该操心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蚊子还在？”祝晴露出诧异的表情。
“当然了。”萍姨忍俊不禁，“你昨晚又没打死它，难道它还自己飞出——”
放放宝宝像个小生气包，用稚嫩的嗓音抢白：“难道蚊子还会自杀咯。”
祝晴没有顾得上小舅舅的阴阳怪气。
她忽地一怔。
“你刚才说什么？”
“蚊子自杀啦！”
“童言无忌，*童年无忌！”萍姨连忙说道。
少爷仔趴在桌上，晃荡着小短腿。
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有什么好忌讳的。
“自杀”两个字落在祝晴的耳畔，在心间荡开，激起涟漪。
一个关键的问题，再次浮现。
如何游敏敏真是被胁迫，在电台连线时，为什么不直接求救？
除非，这一切本来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祝晴凝神，脑海中闪过所有线索。
为什么酒瓶口留下游一康的DNA？这么多证据直接指向他，纯粹是巧合吗？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个看似和睦的家庭，似乎处处将游敏敏拒之门外。清晨的厨房里，奶香和粥香交织。大嫂温秋正忙着给波波冲奶粉，卫生间传来水声，游一康在洗漱，游母攥着一把新牙刷匆匆送去。
是牙刷。
刷牙时，牙刷会沾染口腔黏膜脱落的细胞，牙刷毛缝隙更会残留唾液DNA。
温秋斥责丈夫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可能是因为直到当天清晨，游一康才发现自己的牙刷不见了。毕竟全家人的牙刷都是同一个牌子，只是颜色不一，这个糊涂丈夫，八成这些天都是随手抓起家人的牙刷来用，才挨了妻子的骂。
可牙刷怎么会无故消失？
一个猜想，终于浮出水面——
游敏敏或许是自杀。她偷走大哥的牙刷，将牙刷上的DNA转移至红酒瓶的瓶口。精心布置现场，是为了嫁祸，游敏敏要报复游一康，报复所有的家人。
拨去灵异电台的电话，是为了死得轰轰烈烈，游敏敏从来没有被关注过，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舞台。
穿着浴袍，是为了保留体面。
脚踝上深深的勒痕与手腕松垮的绳结形成鲜明对比，因为尼龙绳是她自己绑上去的。
祝晴最初对游一康产生怀疑，是因为他儿子鞋带上的特殊绳结。
但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哥哥会的打结方式，妹妹怎么可能不会？
被家人冷落，被爱人背叛，连最疼她的爷爷奶奶都已离世……
这个偏执极端的女孩，从来都是被遗忘的，她要用自己的死亡，回击他们。
她要让所有辜负自己的人，永远活在愧疚中。
“吱呀”一声——
盛放推开晴仔卧室的房门。
“不要怕，告诉我，你在哪里？”他奶声奶气道。
祝晴恍然回神：“他在和谁说话？”
“嘘。”萍姨煞有介事，“小少爷让我们保持安静。”
少爷仔要把蚊子哄出来。
他单手撑住门框，小表情洒脱，假装和蚊子交朋友：“嗡嗡嗡？”

第50章 最后一次。
白天，祝晴花了大量时间重走死者生前走过的路线，让现场“开口说话”。
她代入死者的视角。
假设自己是游敏敏，假设盛放不在身边。
但实际上，盛放怎么可能不在？在废弃码头，放放仰着小脸和云朵聊天。在茶楼，放放吃到很撑还要和她讨价还价。在吹水辉家的天台，他捏着小手隔空对着人家晒着的被褥练拳击。在唱片行门口，他唱歌，在吃鱼蛋时，他歪着头弯着眼睛趁机喝菠萝冰……
这一路上，放放一直陪伴着她。
而死者游敏敏，却始终形单影只，独自走完每一段路程。
从始至终，她的最后一程，都是孤独的。
“出来嘛，我又不会伤害你。”盛放的手还撑着门框，忽地双手大力一拍，“啪——”
清脆声响落下，他低头一看，掌心什么都没有，还拍得红扑扑的。
他要把蚊子骗出来，趁其不备给它致命一击，但可以和madam周旋一整夜的蚊子，怎么可能是傻的呢？
它根本就不是等闲之辈！
放放全神贯注，双手背在身后，静悄悄地巡逻。
他的耳朵竖得很高，不让晴仔和萍姨说话，一句话都不可以。
一副神神叨叨的小模样。
祝晴就这样靠着看他。
这小孩非常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最后白忙活一场。
萍姨温暖又慈祥的声音响起，是在维护傲娇宝宝的面子。
“哎呀——肯定是这只蚊子知道我们少爷仔有多威风，吓得躲起来了。”
“既然已经飞走了，小少爷就别忙了，休息吧。”
萍姨给盛放小朋友搭了高高的台阶，请他下来。
这孩子却没有领情，一下子在地上躺平。
少爷仔决定驻守在晴仔的卧室里。
今晚放sir值班，不眠不休也要送蚊子归西。
“我要和蚊子决斗。”放放宣战。
每个人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慢慢地，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夜晚变得静悄悄的。
时间在放放挥舞小手找蚊子的指缝间，悄然流逝着……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子里时，盛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儿童房。
昨晚他没有和蚊子奋战到天明，放sir不小心睡着，被外甥女抱回房间。放放小朋友暗自感叹，他们家晴仔，力气还是很大的。
睡到迷迷糊糊的宝宝，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走着。
走到客厅时，他发现露台的白板已经被搬到客厅里，那块闲置了一个多月的白板，如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文字。
显然昨晚，晴仔通宵达旦梳理案情。
而今天清早，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开工了。
外甥女有多努力，盛放小朋友全都看在眼里。也是因为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放放受到鼓舞，内心充满着力量。
他也不能太散漫，首先，要把幼稚园的文凭拿到手。要多累积几张文凭，将来才能报考黄竹坑警校，查案是需要脑子的，文盲干不了这份工作，而当今社会，认的就只有文凭。小小年纪的盛放，已经深谙这个道理，很有劲儿地跑回卧室，冲出来时，穿好了校服，还顺便背上小书包。
萍姨闻声从厨房探出头。
“少爷仔，这是要去哪儿？”
“上学！”
“今天是礼拜天。”
盛家小少爷傻站在原地几秒钟，眸光骤亮。
他差点忘记，周末有两天啊！
……
清晨的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怀疑游敏敏自杀的，不止祝晴一个人。
昨天，当莫振邦和梁奇凯重走路线时，同样萌生了这个念头。
《阴阳》节目在电台的宣传铺天盖地，游敏敏无意间得知，节目首播时间是周二晚上十点。
她这一生太平凡了，为了让平凡的人生盛大落幕，首先，她要致电灵异电台。在听众连线的环节，她顺利地拨通电话，说出自己准备好的台词，甚至模拟出水滴声和在水里挣扎的声音。这个在唱片行工作的女孩，对声音异常敏感，这些音效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出于求生本能，人在溺水时是会挣扎的。但药物加上酒精的作用，会让人反应迟钝。就像——明明快要窒息，可却无力抓住浴桶边缘。”
“用尼龙绳捆绑，也是双重保险。”莫振邦继续道，“既是为了绑住手脚防止本能挣扎，也是为了让现场更像‘他杀’。”
“等等——”徐家乐挠头，翻开尸检报告，“让我缓一缓。”
“嘴角的伤口和浴袍纤维吻合，说明是她自己咬住浴袍制造的假象。”
“颈部勒痕完全平行，指甲缝里没有他人的皮屑，这就意味着并不存在反抗迹象。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挣扎这回事，所有伤痕都是她自己弄的。”
警方就这样一步步拼凑出真相，验证游敏敏自杀的逻辑是否成立。
曾咏珊补充：“游敏敏的爷爷在去年十二月过世。她自杀这一天，是爷爷的生日……可能全家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个日子。”
“父母对她的忽视，总是有正当理由。如果不是因为哥哥，她本来可以得到更多关爱。”
“哥哥责备她疑神疑鬼翻书房时，她又想起父母因为小侄子身体不好，搬去和哥嫂同住。他们甚至能和嫂子谈笑风生，却对她神色紧绷。”
“游敏敏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也有问题。她推开每一个人，将家人关心、呵护的善意曲解成恶意，最终选择报复——要让哥哥背负谋杀妹妹的罪名。”
莫振邦将红酒瓶口的DNA报告放置在桌面。
“整个过程中，她唯一算漏的，是红酒。”
……
游一康已经在公司里做到区域经理的位置，拥有独立的办公室。
妹妹的事，令他精神不振，不断地揉着太阳穴。
桌上文件凌乱，他低头整理着，直到豪仔开口，他才困惑地抬头。
“她不知道我对红酒过敏。”
游一康提过，就是连他本人，原先都不清楚自己对红酒过敏。他在公司做的是销售工作，应酬喝酒是常事，多次因呼吸困难全身起红疹被送至医院急诊。是直到去年公司年会，又发生同样的情况，医生给游一康开出细致的检查单，最终才确诊，他对红酒中的亚硫酸盐成分过敏。
这一点，警方通过就医记录得到了证实。
但游敏敏并不知情。
“确诊时，我们已经搬出去住。敏敏不是经常来家里吃饭，而且过敏原也不是什么非谈不可的话题，我们好像没有主动提过。”
当他话音落下，警方问起那一支“失踪的牙刷”。
“你们怎么知道？”
“我和我太太的牙刷柄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同。我早上起来昏昏沉沉，连用她的牙刷好几天，被她不经意间发现，才知道自己有多迷糊。”
“其实是小事，我太太本来不会发脾气的。是因为最近几天出了敏敏的事，她心里不舒服，才小题大做了些，后来我哄过就好了。”
家里丢了一支牙刷，谁都没有深究，换一支新的就是了。
但是现在，警方特意问起，游一康只能回忆着解释。
“游敏敏知道你用的是哪一支牙刷吗？”
“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但漱口杯是我从以前的家里带来的，牙刷还没丢的时候，一直放在我自己的漱口杯里。”
“阿sir，你们这话的意思是……”忽地，游一康顿住，“敏敏陷害我？”
他拧起眉，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难道是自杀？但没道理，你们警方不是说，她被人绑着，身上还有伤——”
起初警方将这起案件定性为谋杀案，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游敏敏身上有伤，双手双脚被捆绑，掉落在地上的散文集说明她是想要享受这休闲时光，边泡澡边看书。
然而，当抛去既定思维，假设游敏敏是想要自杀，精心安排这一切，也是说得通的。
不仅仅说得通，甚至更加符合情理。
“案件仍在调查。”豪仔并没有正面回答游一康的问题。
游一康沉默良久。
“是自杀吧？”他喃喃道，“你们这么问，肯定是这个原因。”
游一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扶手，又缓缓松开。
“我们兄妹俩相差整整七岁，从我记事起，父母就一遍一遍地叮嘱我，我是哥哥，就应该照顾好妹妹。”
“那时候，爸妈工作忙，可也没有赚很多钱……我每周的零花钱不多，小心翼翼攒着，等到逢年过节去爷爷家时，就用这些攒下来的钱，给敏敏买水果糖。那种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我们坐在爷爷家门口的摇椅上，对着太阳把糖纸展开——”游一康回忆着，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如今再回想，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还有洋娃娃，敏敏喜欢洋娃娃。”
“会眨眼睛的那种，很便宜，但那次我带着洋娃娃回去，她是跑出来接我们的。”
说到这里，游一康的叙述突然停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平复好情绪。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面对我的时候，她爱理不理。”
“在爸妈面前，她不愿意撒娇了。饭桌上，永远低着头扒饭，问三句才答一句。”
“有时候，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有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小时候身体不好，难道是我的错吗？那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孩子，我没得选。”
游一康回忆着儿时兄妹相处的细节。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指表面已经有了些许磨损。
“妹妹总说，爸妈偏爱我。”
“其实他们一直想补偿敏敏，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接纳她，对于这个家来说，敏敏从来都不是多余的存在。相反，因为有她，这个家才是真正完整的。”
“是敏敏考虑问题总是这样，她想偏了……”
游一康说，长大后，他更是千方百计地对妹妹好。
但是妹妹不会信的，游敏敏不相信任何人。
她在心底筑起一道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
这一次配合警方完成笔录，游一康的话比之前要多一些。
也许是因为妹妹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失望，他垂着眸苦笑着摇头，不知道在笑游敏敏傻，还是为自己感到不值。
鉴证科的同事一直都在。
完成笔录后，他们需要进一步采集DNA样本。
鉴证科同事打开工具箱：“游先生，牙刷上的DNA样本不够清晰，我们需要现场采集你的口腔黏膜细胞。”
他戴上手套，从工具箱取出采样棉签。
这样做是为了确认游敏敏是否通过牙刷，将DNA转移至瓶口。
游一康有些恍惚地回过神：“需要我怎么配合？”
……
即便现有证据都指向自杀结论，办案程序依然不能简化。
警方需要多方核实证词的可信度。当被问及女儿生前情况时，游敏敏的父母反应木然，像是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
女儿离世后，他们瘦了一大圈，祝晴清楚记得当时死者父母赶到西环尾角街时，精神状态和现在完全不同。如今，他们鬓边添了白发，曾咏珊悄悄凑到祝晴耳边说，原来电视上的“一夜白头”并不是夸张。
“自杀倾向？”游父茫然地重复，“自杀倾向……”
这位年迈的父亲，就像是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又像是不敢相信它会和自己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他们答不上来。
女儿向来把事闷在心里，连服用抗抑郁药都无人知晓，更别说是深埋在心底的自杀念头了。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十多年前，他们自责地将游敏敏接回身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缺失的亲情。
十多年后的今天，同样的自责再次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愿意说？”
“敏敏太偏激了。”游母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珠，但泪水还是顺着皱纹滑下，“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疼她？”
温秋一直抱着波波站在一旁。
孩子还小，听不懂大人的事，扭动着身体想要下楼玩。
“Madam，敏敏喝酒、吃药，是为了麻痹痛觉吗？”温秋的神色里透着不忍。
她比游敏敏要年长，刚结婚时，小姑子还没有成年。
姑嫂之间关系不算融洽，可那些送出去的口红、连衣裙，是她精心挑选，至少在送出去的当下，温秋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开心。
“自己溺死自己……”游母掩面，失声痛哭，“该有多疼，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
温秋搭住游母的肩膀，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妈……”
游父低下头，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渗出。
游母反复念叨着，他们怎么会不爱她？
这孩子，怎么能伤害自己，又陷害哥哥？
“就像那次给她送白糖糕，一康排了很久的队，给她送去。但是敏敏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她说自己长大了，不会再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
“上个月，一康公司发了一套洗护用品，让我们给敏敏送过去。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她哥哥假好心。怎么会是假好心？从小到大，一康一直很关心这个妹妹。”
“为什么要这样想？”游父嗓音嘶哑，“敏敏一念之差，害了她自己。”
波波不知道大人为什么都哭了，他不解地抬起头，看了好久，用小手笨拙地擦去妈妈脸颊上的泪痕。
温秋抱着孩子走进房间，重新打开抽屉。
首饰盒里坠着珍珠的淡紫色发卡，原本是要送给游敏敏的礼物。
几天前打开这个丝绒小盒子时，温秋讽刺敏敏不识好歹，这样阴暗的性格，就算被水鬼缠身也不奇怪。可今天再次看着这枚发卡，她的心情截然不同。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如果她早知道敏敏会走到这一步……
也许，会多给她一些温柔与包容。
温秋将这枚发卡轻轻捏在手心。
脑海中，那道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十九岁的女孩，人生才刚刚开始，生命却就这样戛然而止。
离开游敏敏的哥嫂家时，曾咏珊眼圈泛红。
她太感性了，莫sir曾多次找她谈话，提醒她办案时要保持专业。可感性是她的缺点，同样也是她的优点，正因为如此，曾咏珊能更加深刻地理解那些藏在案件背后的痛苦与挣扎。
“游敏敏成了这个家无解的难题。”
“她的离开，对她自己而言会是解脱吗？”
她的死，真会让家人愧疚一生吗？
“那只是她自己的选择。”曾咏珊垂着眸，“实际上，哥哥爱她，爸爸妈妈也爱她。”
祝晴驻足回望这一节节楼梯。
调查所示，游敏敏几乎每周都会去哥嫂家吃饭。
如果真的不渴望爱，她可以不去的。
那些日子，踏上每一个阶梯时，她在想些什么？
……
一步步走来，重案B组的成员们仿佛走完游敏敏短暂的一生。
她的生命早已在数日前落幕，而这起案件，也即将画上句点。
祝晴最后一次整理死者的证物袋。
她的指尖，抚过日记本上那些或深或浅的字迹。
纸张在眼前掠过——
“三月十九日，晴。流浪狗过马路居然会看红绿灯。”
“四月十三日，大雨。这样的天气真不想出门，但客人点名要我帮忙找唱片。”
“五月七日，阴。天气闷热，夏天快到了。”
日记本里，除了对家人的怨怼、对吹水辉的患得患失外，还记录着她琐碎的日常。
游敏敏也曾鲜活地存在过，可当祝晴见到她时，只剩浴桶中那张仰面朝天的苍白面容。
“咏珊。”祝晴突然开口，“你觉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死的？”
曾咏珊转着笔，轻叹道：“是从发现哥哥一家和父母其乐融融，自己却像个外人开始？”
日记里，游敏敏曾经提过，她局促地站在门口，看见哥嫂一家和爸爸妈妈笑作一团。见她来了，他们连忙起身将她迎进屋。
他们似乎是欢迎她的，但笑容却僵硬又刻意。
“还是发现吹水辉从来没有爱过她开始？那些甜言蜜语，只是为了骗她的钱。”
“甚至，把她当成免费的保姆。”
“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曾咏珊无奈地耸肩，“谁知道呢？”
在这起最初被定性为谋杀的案件里，游敏敏从来不是完美的受害者。
她性格阴郁，在旁人眼中就像一颗可有可无的尘埃。如今确认为自杀后，同事们更是在私下议论她的不是。
“那可是她亲哥。”豪仔将散文集和她的毕业照收进证物袋，“要不是他对红酒过敏，不就真成杀人犯了？”
”更何况，他们确实有过争执，爷爷葬礼上那么多亲戚都看见了。“徐家乐瞥一眼散文集的封面，“客户出国，酒吧老板和服务生无法确定游一康不在场证明的准确时间，再加上那篇被撕走的日记和红酒瓶上的DNA，她这是铁了心要陷害亲哥啊。”
众人唏嘘不已。
游敏敏不是完美的受害者，但只差一点点，就制造了一起完美的谋杀案。
“太极端了，我们能分析她的行为动机，但实在无法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那可是她亲哥，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需要照顾。如果真的蒙冤入狱，这个家就毁了。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就要拉所有人陪葬？”
“她哥真是倒了大霉，幸好现在真相大白，回去得用柚子叶去去晦气。”
曾咏珊拧起眉：“人都走了，嘴上积点德吧。”
“哪里说错了？因为游敏敏死了，就死者为大？她这是栽赃嫁祸啊！”
“太恶毒了，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害她哥成为杀人犯？”
黎叔笑了一声：“说得好像她哥真要坐牢似的，当我们警察是摆设？”
“还有闲心聊天？”莫振邦从办公室里出来，语气比前两日轻松了许多，“就算是自杀案，也得按程序结案。‘鬼来电’闹得满城风雨，公众都在等我们的交代。”
“翁sir会出面回应的。”
“这两天都没见他梳油头，肯定是没想到案子这么快就破了。”
莫振邦没理会年轻人的调侃。
自杀案结案需要完备手续，他让经验丰富的黎叔带着新人完成。
“死亡证明书、警方调查报告。”
“还有遗书，不过这个案子没有。”
“以及精神健康评估记录，心理医生有保密协议，擅自透露病人的病情可能会面临投诉和诉讼，我需要申请披露令，到时候你们一起带过去。”
这是祝晴第一次完整跟进自杀案结案流程。
除了上述文件外，还需要补充证据，如自杀辅助工具尼龙绳、药瓶酒瓶，复检过后的酒瓶DNA等物证，还有游一康DNA比对记录等等……
“最后是目击者证词。”莫振邦补充道，“这案子特殊，要连同那通电台电话一起归档。”
同事们议论纷纷。
证据已经确凿，周二当天见过死者的唱片行隔壁店员和茶楼阿姐都能证实她情绪低落。
祝晴认真记录着结案要点。
小孙坐在电脑前，调出游敏敏的电台连线原始录音。
悠远的声音回荡在CID办公室里。
文职珍姐打了个寒颤，搓一搓自己的手臂。
“主持人，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西环尾角街17号的浴桶，我死在这里。”
最后一次，她让全香江听众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
祝晴到家的时候，放放小朋友也才刚回来。
昨天，萍姨给放放出主意消磨时间。
像是去公园喂鸽子、去超级市场买草莓，还有去百货公司抢购限量款模型，都被他一口回绝。
少爷仔嘴上说着好闷，今天的小短腿却格外诚实，一刻不停，活跃得不得了。
回家时，他双手插兜，身后的萍姨左手抱着变形金刚，右手拎着鲜红的草莓。
“晴仔，我给公园的小灰鸽起名字了。”
“叫什么？”
“银宝。”盛放歪头，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别让金宝妈咪知道。”
晚饭后，盛放小朋友趴在地板上摆弄新玩具。
新入手的变形金刚模型，可以变出神奇的形态，放放嘴巴里念叨着“好酷”，在晴仔面前显摆。
放sir观察力敏锐，很快就发现异常，向来埋头破案的晴仔今天既没进房间，也没碰白板。
“破案了？”
得到晴仔肯定的答复后，放放抱着变形金刚模型蹦到了沙发上。
就像花果山的小猴子一样灵活。
“结束了呀？”
“真的结束了吗？”
“晴仔，这次怎么这么快！”
虽然兆麟说，上头限他们三天内破案，但大家都知道，案子要一点一点慢慢查，细致地查，怎么可能这么快结案？
谁能想到，重案B组真的按时完成了任务。
“这次怎么这么快？”盛放的兴奋小脸在祝晴面前放大。
“这还不好吗？”
“当然好！”放放一下子在沙发上蹦得很高，“可以放假咯！”
案子结得顺利，肯定是好事。
在宝宝心底，已经将“结案”和“晴仔放假”完全画等号。
萍姨失笑：“案子结了也得上班啊。”
“那能不能去游乐园？”
放放小朋友还惦记着上次未成的计划。
他们连攻略都已经做好，结果电台里那通来电，打破悠闲时光。
现在，盛放继续做攻略。
“过山车、摩天轮、云霄飞车——”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打断放放小朋友的期待。
萍姨接听后放下听筒：“晴晴，找你的。”
放放好奇道：“是谁？”
“纪老师。”
少爷仔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转移到了萍姨脸上。
祝晴挂断电话回头：“纪老师说明天要见家长。”
周五下午，盛放小朋友拐带金宝回家，这事还没有完。
不仅纪老师要见家长，连校长也要谈话。
“你给我惹的好事。”祝晴说。
盛放打了个小哈欠：“好困。”
他踢着小脚丫，慢慢吞吞地观察着外甥女的眼色，溜进儿童房里。
轻轻关门。
祝晴：……
“才七点呢。”萍姨忍笑道，“少爷仔今天睡得好早。”
……
周一整整一天，祝晴都在外奔波。
作为新人，她要完整跟进自杀案的结案流程，几乎参与了每个环节。
她和曾咏珊一起来到中环，按照地址，找到死者游敏敏就医的心理诊所。
“许明远心理诊所。”祝晴仰头，看着招牌，“就是这里。”
诊所等候区安静舒适，沙发松软，柔和灯光洒下。
曾咏珊随意拿杂志架上几本被翻旧的心理杂志。
祝晴站在走廊里，墙上挂着许明远医生金光闪闪的履历。
诊疗室的门紧闭着，门后传来低低的谈话声，祝晴无意听他们谈话，回到沙发坐下。
前台护士端来茶水：“请稍等，里面有位患者正在就诊。”
祝晴和曾咏珊在等候区坐着，直到四十分钟以后，诊室的门开了。
一位年轻的患者走出来，眼眶微红，手里攥着纸巾。她显然是刚哭过，但眉宇间却是舒展的。
“两位警官，这边请。”护士将她们引入诊室。
许医生朝着她们微微颔首，镜片底下，眸光温和。
两位警官递上警员证和法庭出具的调阅文件。
这位心理医生仔细核对后，转身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份记录。
“我也关注了这个新闻。”
“我常对游小姐说，人生有很多美好值得体验。”
“可惜我的能力有限，没能帮到她。”
曾咏珊接过文件：“警队也有心理咨询师，心理问题的成因太复杂了，医生也只能尽自己所能。”
出于职业道德，心理医生不能透露诊疗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克制：“但可以负责任地说，游小姐确实有自杀倾向。”
评估记录显示，游敏敏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前台护士调出她的就诊记录。
“本应每周一次的诊疗，但是游小姐已经两周没有来了。”
“确实有不少患者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疗。”
走出心理诊所，祝晴和曾咏珊都是表情凝重。
心理治疗的费用并不低，游敏敏曾经试图自救，可最终，她还是没能撑下去。
阳光刺眼，却并不灼热。
祝晴抬手遮挡光线：“如果她并不是像游一康说的那样患有被害妄想症……为什么要疑神疑鬼翻哥哥的信件和收据？”
曾咏珊摇头，到底死者生前患的是什么病症，已经无从得知了。
如果她有意封闭自我，再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别钻牛角尖了。”曾咏珊温声道，“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还有，浴桶里为什么要加冰块？”祝晴盯着远处，眉心微微蹙着，“为了推迟死亡时间？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游敏敏要制造出自己在电话连线时已经死去的假象，就更不该加冰块推迟死亡时间。”
风带走了她的呢喃，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永远沉默。
……
晚上八点半，刑事侦查组的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祝晴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等明早交给莫振邦签字。
报告上的案件名称，已经从“游敏敏被杀案”，改成“游敏敏自杀案”。
祝晴合上案卷，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虽然打电话说过不回家吃晚饭，但放放小朋友还是不放心，带着萍姨煲的汤来警署。
同事们人手一碗，赞不绝口。
“太滋补了，从头润到脚。”
“徐家乐，你太夸张了！”
“要是天天能喝到萍姨的靓汤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美……”
几个同事喝完汤，不约而同地伸起懒腰。
虽然疲惫，但这个案件到此终于告一段落。
“去喝一杯？”徐家乐将笔丢进笔筒里，提议道，“案子结了，该放松一下。”
“走吧。”豪仔附和，“再对着这些文件，我的头发会掉光的。”
徐家乐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不挺多的吗？”
曾咏珊失笑：“去哪儿？”
“这得问梁sir。”豪仔挤眼，“他家就在兰桂坊附近，最熟了。”
往常这种聚会，祝晴从不参加。
但余光瞥见盛放的小身影悄悄溜走，她突然站起身。
“盛放？”
“HappyHour！”盛放头也不回地摆摆小短手。
地方是豪仔选的，他和法医科的那帮同僚很熟，听说他们平时常来这里聚会。
“报阿Ben的名字可以打折。”豪仔笑道。
徐家乐挑眉：“能不能直接记在阿Ben的账上？”
“喂，CID探员出门吃霸王餐，传出去重案组的面子往哪里搁？”
“就说是重案A组吃的霸王餐，和我们B组没关系。”
大家朗声笑起来。
盛放小朋友记得这里。
上次和晴仔来兰桂坊找“男朋友”，程医生进的就是这家位于斜坡尽头的酒吧。
“晴仔晴仔。”放放眨着眼，“会碰到程医生吗？”
祝晴没有接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崽崽那点小心思？是否遇见程医生，并不重要，放放是惦记着电单车兜风的事。
这是个静吧，但他毕竟还小。
祝晴提醒：“盛放，最多只能待三十分钟。”
放放比了个手*势：“冇问题啦。”
昏黄的灯光下，爵士乐缓缓流淌。
吧台后，酒保擦拭着玻璃杯，注意到小朋友的炽热目光后，摆出一连串娴熟流畅的动作，漂亮的鸡尾酒就像是变魔术一般，出现在少爷仔的眼前。
盛放看得目不转睛，好精彩的表演，如果不是因为出门着急口袋空空，他真会往吧台拍小费！
祝晴忍不住想笑。
连酒吧都来见识过，还有盛家小少爷没去过的地方吗？
服务生拿着托盘，给这桌靠窗的客人送来饮品。
盛放低头咬着吸管，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在转啊转的。
他面前的这杯是鲜榨橙汁，酸酸甜甜。
初秋的味道。
放放陪着自己未来的同僚们一起庆祝，珍惜着这三十分钟的每分每秒。
“终于能松口气了。”曾咏珊举起杯子，“敬——”
梁奇凯笑着接话：“结案？”
“敬结案！”
玻璃杯相碰，冰块叮当作响。
放放也举起橙汁：“Cheers！”
即将和大家道别时，小少爷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看见牙很多的阿Ben。
盛放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丝毫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
随即，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放放一眼就认出他心心念念的程医生！
“好巧啊！”
法医科同僚们是这间酒吧的常客。
盛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和程星朗打招呼。
祝晴揪一揪他的鼻尖。
说好的小天才呢？三岁宝宝毫无城府，心眼都写在了脸上。
玻璃杯的杯壁上，冰冷的水珠凝结，缓缓滑下。
其实，祝晴并没有案件即将结束的实感。
一个不讨喜的女孩，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游敏敏的家人会慢慢走出阴影，过上正常的生活，吹水辉也是。
结案报告已经写好，证据链完整无缺……
可是，她还是固执地想要找到那些未被印证的答案。
程星朗在祝晴身旁的空位坐下。
她正要转头，忽然感受到清冽气息靠近。
“尸体复检有问题。”
祝晴猛地抬起头。
昏暗光线中，她的眸光格外清亮。
“什么？”
“死者后颈浮现几处淡紫色的瘀斑。”他的声音很低。
“迟发性皮下出血，死后72小时才开始显影。”
复检时，程医生注意到死者的后颈淤痕。
而后慢慢地，淤痕逐渐浮现，直到下午，后颈皮下出血才完全显现。
“说明施力发生在濒死期。”
祝晴心头一震，立即反应过来：“她想自杀，但后悔了。”
程星朗：“有人从背后摁压她的后颈，将她压回浴桶。”
放放小朋友没有打扰他们俩说悄悄话。
是不是在讨论什么时候带小舅舅去骑车！
宝宝默默兴奋，顺便瞄到梁奇凯正埋头喝闷酒。
这个梁sir，时不时偷看他外甥女和他的电单车司机。
眸光黯了又黯，却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放放双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嘴巴撅很远吸橙汁。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忽然，他和梁奇凯四目相对——
梁sir好衰的样子，能不能阳光一点啦！
程星朗和祝晴仍在角落谈论案情。
程医生说，这只是初步推断，最终结果要等政府化验所的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他已经将复检报告交给莫sir，但其他人尚不知情。
祝晴沉默许久。
对死者游敏敏而言，死亡并不是解脱。
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还想活。
“所以还是谋杀。”祝晴轻声道。
程星朗点了一下头。
“这么晚了。”梁奇凯将视线从他们的对视中收回，转而看向盛放，“明天不上学吗？”
盛放双眼睁圆，震惊地盯住他——
没话说可以收声！
祝晴这才想起什么：“盛放，我今天忘记去见家长！”
这一天太忙了，她将要去幼稚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纪老师和校长居然没有再联系她。
“你怎么搞定的？”
“什么？”少爷仔小小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摇摆，捂住耳朵夸张地摇头，“太吵啦，听不见！”
这么安静的酒吧，在陶醉什么呢？
晴仔：“那就回家再说。”
小孩呆住：“听见了。”

第51章 吃饱啦！
祝晴养小孩，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她向来不拘束，也不给放放设太多条条框框，毕竟，她自己就是在自由环境中长大的。
听案件相关的话题无妨，这位小少爷总是强调自己来自于警察世家，既然是这样，就让他早点习惯。谁让他是未来的放sir呢？小小放sir如今听见凶杀案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祝晴倒是省了力气。毕竟，查案是她的日常，如果每一次提到案情都要捂住他的小耳朵，是一件麻烦的事。
带他来清静的酒吧也无所谓，这里与x西餐厅无异，甚至还特意选了无烟区，放放可以尽情体验新鲜事物。
其实如果盛放小朋友没有原剧情中那一层反派身份，她可以让他更随心所欲一些。
只可惜，天才反派的下场太惨烈，所以在大方向上，外甥女必须为他把关。
放放小舅舅知道，他外甥女说一不二。
说好的只能在这儿待三十分钟，时间一到，她起身就走。
盛放赶紧吸橙汁，用最快的速度将剩下的三分之一橙汁喝完，鼓着小脸蛋，没来得及和程医生说“再见”，小手就被晴仔牵住。
祝晴发现，小朋友喝饮料，尤其是最后一口的时候，总爱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
此刻盛放忍痛吞下酸甜的橙汁，回头喊道：“程医生，call我们啊！”
程星朗还坐在那儿。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眸光带着笑意。
“明天？”
盛放曲起短短的手指，比一个“ok”的手势。
这时梁奇凯站起身：“祝晴，我送你们回去吧。”
“送什么？你家就在隔壁。”
“但是你喝了酒——”
祝晴摆摆手，那点酒根本不算什么。
她推开玻璃门，牵着盛放肉嘟嘟的手腕离开。
“晴仔，我们怎么回家？”
“搭地铁到旺角站，再——”
盛放歪着头，借着月光和路灯看她。
突然，他转身下斜坡，走到路边去，挥挥自己的小短手。
祝晴被迫坐进计程车后座。
自从跟随小舅舅改善生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搭小巴、巴士和地铁了。计价器数字跳动，她回望兰桂坊错综的小巷，回想程医生说的话。
死者后颈的淤痕表明凶手从背后袭击。
当时游敏敏的求生本能已经战胜赴死的决心，但仍旧被夺去生命。
街景在眼前掠过，祝晴靠在窗边。
最后时刻，游敏敏在想些什么？她还想要活下去，日记本中那些细碎的日常，是小女生絮絮叨叨的心情，会看路灯的小狗、她喜欢的夏天、唱片行指名要她服务的客人……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但至少，回忆里温暖的画面曾挽留过她。
她还那么年轻，本可以用更多时间去释怀。
如果活着，或许她终究能学会与孤独共处，其实那并没有这么可怕。
街灯晃眼，祝晴闭上眼睛。
是司机车技不佳吗？摇摇晃晃，让人晕眩。
“晴仔，我饿了。”放放说。
“这么晚还饿呀？”
盛放惊讶地探头。
晴仔说话时，尾音居然跳跃上扬！
“我真的饿了。”
“回家，睡着就不饿咯。”
盛家小少爷眼睛睁得圆圆：“晴仔，你喝醉了！”
“？”祝晴睨他一眼，“没有。”
计程车驶入油麻地街区，盛放给司机师傅指路。
下车后，他反常地不蹦跳了，扒拉着祝晴的胳膊，眯起眼睛小心观察。
“晴仔？”
“怎么了？”
电梯里，阴影突然笼罩。
盛放仰着脸蛋。
晴仔双手捧住他的小脸。
就像是揉面团一样，她捏住他的脸揉搓：“放放，你好可爱。”
盛放小朋友的脸被挤成一团。
晴仔居然，夸他可爱！
整个警署里，就连x餐厅明叔都说细路仔真是得意，唯独晴仔从来没有主动夸过他。
今天，她夸了！放放小朋友就像是路边老伯售卖的气球，手是被牵着的，但是心已经飘得高高的。
舅甥俩回来时才九点多，人家在兰桂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俩已经进家门。
这个点，电台正播粤曲。
萍姨听见开门的动静，刚要起身从屋里出来，就听少爷仔的呼喊——
“萍姨，晴仔喝醉啦！”
灯光下，祝晴的脸颊有点红，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她指向茶几：“盛放，拿遥控器。”
她明明很安静，但萍姨一看就知道，不正常。
和平时不一样！
“喝了多少？”
“一杯！”
“什么酒后劲这么大？”萍姨急忙去煮解酒茶。
放放小朋友乖巧地坐在晴仔旁边，开始跑腿服务。
“盛放，拿薯片。”
小朋友跑去找薯片。
“盛放，倒杯水。”
“温水吗？”
祝晴：“加冰块。”
少爷仔又屁颠屁颠，继续忙碌。
祝晴难得整个人放空，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去拿条毯子。”
小朋友来回跑着，进进出出很起劲。
在快要睡着之前，祝晴半阖着眼睛想——
有个小仆人真不错。
……
第二天一早醒来，晴仔变回冷酷madam。
盛放小朋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像个老学究，绕着外甥女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停住。
“你忘记昨天捏捏我的脸，说我好可爱吗？”
“你还说——放放，有你真好哇！”
祝晴慢条斯理地吃着云吞面。
听盛放小朋友用夸张的语气把话说完，她面不改色：“不可能。”
萍姨作证：“是真的。”
小酌怡情，祝晴第一次喝酒，体会到晕乎乎的微醺感。
他们说，她喝完话很多，变成像盛放一样的小话痨。
祝晴没什么印象，转而问道：“见家长怎么回事？”
宝宝用无语的小表情作为回应。
该记的温情时刻，她不记，总是记一些没用的！
“昨晚你加班，我忘记说了。”萍姨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
纪老师提前一晚打电话来和祝晴说好，周一下午放学时请她去一趟幼稚园，老师和校长需要单独和她谈话。
放放是一个心里不装事的小孩，这回却不同，毕竟是见家长，再嚣张的小舅舅也会忐忑不安，满脸写着“操心”，一天下来，三岁半的舅舅看着都老了半岁。
“昨天放学后，他坐在教室里等，结果一直没等到你。”
“纪老师准备给你打电话，结果被少爷仔拦住了。他说……”
“说什么？”
放放奶声道：“Madam在破大案，老师怎么能打扰？”
“少爷仔让他们老师往家里打电话，所以我去了。”萍姨说，“我把老师和校长说的要点记下来，等会儿，我去给你拿。”
萍姨赶紧回房间，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每一条要点都罗列得明确，她递到祝晴面前。
祝晴看得很仔细。
盛放急忙用小手捂她的眼睛：“不要看了。”
这上面写的，全都是他不爱听的话！
“晚上再算账。”祝晴左手放下小本子，右手放下勺子，“我吃好了，先回警署。”
她踢踏着鞋子，冲进电梯。
“晴仔，不是破案了吗？”
在电梯门关上之前，祝晴的声音飘来——
“搞错了，从头来过！”
盛放小朋友捧着玻璃杯喝牛奶。
傻瓜晴仔，重查案件还这么开心！
……
原本结案报告已经打印好，甚至证物箱上也即将贴上封条，只等着上级最终签字。
但现在，一切又要推翻，从头再来。
重案B组的警员们，却并不觉得沮丧，相反，同事们为新的发现而振奋。结案并不是终点，让真相重见天日才是。让每一个案件递上报告时都问心无愧，才是他们选择成为警察的意义。
法医科从化验所总部取来的复检报告，被莫振邦重重拍在会议室的桌上。
“确认他杀。”莫振邦说，“死者完成了所有自杀准备。但溺亡毕竟需要太大的决心，就在她准备求生时，凶手将她重新摁压到浴桶里。”
“过量药物使她无力挣扎。”
“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嫁祸哥哥……但在那一刻，还是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
“这凶手真够狠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扼杀，当时死者该有多绝望？”
徐家乐重新翻开游一康的笔录。
“是因为死者本来精心布置现场，试图嫁祸哥哥，才让我们前期的侦查工作指向性明确。”
“其实查了这么多天，游一康确实没有直接嫌疑。他在家出钱出力，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甚至主动在妹妹和家人之间调和，希望让妹妹融入到家庭氛围里。”
“还记得那个细节吗？他特意多买一件玩具，以妹妹的名义送给波波……这样的哥哥，死者居然处心积虑地陷害他。”
警方继续讨论着死者嫁祸游一康的原因。
“小时候住在爷爷奶奶家，她还不懂事，总是满心欢喜地期待他们回来。”
“但随着年龄增长，可能是从小伙伴、邻居，或者爷爷奶奶那里……她终于明白，父母和哥哥偶尔的探望，不过是对她施舍而已。即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所以她开始拒绝他们，封闭自己。”
“就像死者家人说的，她自己筑起高墙，拒绝他们的接近，甚至用恶意揣测别人的善意，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其实哥哥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也许在死前的那一刻，她的求生本能终于战胜恨意，又或者是，游敏敏终于意识到，其实哥哥并不亏欠她。”
梁奇凯翻了翻资料：“偏题了吧？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游敏敏为什么要嫁祸游一康。重点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是谁？”
“游一康也够倒霉的，本来是死者自己嫁祸他，结果到了最后，说不定变成凶手借机栽赃。”
祝晴的注意力，仍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但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恨意？”祝晴面前堆满了报告和档案，一时理不出思绪。
吹水辉是个烂人，但死者没有伤害过他。不喜欢阿柔，死者也只是选择远离。和嫂子相处得不好，也仅仅是在日记里发发牢骚……
唯独对哥哥，她的情绪如此激烈。
“难道只是因为她偏执、极端，甚至心理病态吗？”曾咏珊皱着眉，轻声道，“她既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家人……”
祝晴：“游一康那边——”
这个哥哥太过完美，完美得让妹妹的所有情绪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豪仔从案卷中抬起头：“应该和他没关系，我们最初就是锁定他，结果所有证据都被推翻了。”
“我们已经在他身上耗了太多时间，是时候调整调查方向了。”
“没必要继续钻牛角尖，这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祝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档案：“但是他的不在场证明，至今仍然模糊不清，经不起推敲。”
其实死者哥哥的嫌疑根本就没有被洗清过。
只不过因为“自杀”的结论，所有人下意识将他从嫌疑人名单上划去。对他的质疑自然消失，使得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问题是，最终游敏敏的死因，还是他杀。
“我觉得，游一康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如果一直死咬着他不放，反而会让真凶有机会脱身。”
“我们应该转变思路，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不止游一康一个，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线索上？”
“游敏敏出事，她的家人也很心痛……”
祝晴坚持道：“我还是认为游一康的嫌疑很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曾咏珊站到了祝晴这一边。
“我也觉得死者的哥哥有问题。”
……
在哥哥和家人的口供里，他们表面上夸赞死者乖巧、懂事，实则字里行间透露着那些与游敏敏相关的记忆，都仿佛在描述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存在。
但是，事实真是这样吗？
如果她那些看似偏执的恨意，从来都是有缘由的——
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决定把整个案件从头再查一遍。
她们继续追查线索，从早上跨出油麻地警署的那一刻起，就步履不停。
两位madam再次走访了唱片行、西环街头、心理诊所，又再次询问唱片行老板、死者的旧同学、阿柔、甚至吹水辉。
唱片店老板昼伏夜出，要在白天找到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终于，曾咏珊和祝晴堵到他。
这还是她们俩从前辈那里学来的办法。
黎叔告诉她们，年轻人做事要懂得变通。如果直接说是警察办案，唱片行老板可能不太配合，毕竟他已经做过多次笔录了。但如果告诉他，她们手中有张绝版碟……
曾咏珊用了这样的办法，拙劣的谎言竟意外奏效，下午两点，老板气喘吁吁地赶到店门口。
祝晴如法炮制，把店员也引了出来，毕竟两个人一起，或许能回忆起更多遗漏的细节。
唱片行老板很精明，一到店门口见到她们，不等她俩拿出警员证，已经是又好气又好笑。
“Madam，我认得你们，上次见过了。”
“这也能拿来开玩笑？你们不知道我找那张碟找了多久，刚才赶路差点被追尾！”
阿柔随后赶到。她本人倒是对绝版碟没兴趣，特地赶来也是为了帮老板收集碟片，此时了解情况后，便打开卷帘门，请她们进去。
唱片行老板手上夹着烟，一脸的无奈。
“我和她根本不熟，还能问出什么？”
“你们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么说……游敏敏不太爱说话，但做事认真。”
“这一点，她比阿柔要细致很多，会把每张唱片都按年份和流派分类。”
“去年毕业就来我这里上班了，晚上六七点开工，有轮班的，排班表在阿柔那里。”
曾咏珊：“我们知道，已经拿到排班表了。对了，游敏敏的收入怎么样？”
唱片行老板以前是摇滚乐队吉他手，现在仍是艺术家打扮。
他一动，黑色皮衣上的金属链条就叮当作响，膝盖上的破洞也格外显眼。
“小店生意一般，薪水肯定不会多高，上个月生意差，还发少了一些。”
“奖金分红就更别想了。”
曾咏珊追问：“知道游敏敏看过心理医生吗？”
警方查过游敏敏的银行流水。
她没有大额支出与收入，本来赚得就不多，钱还全给了吹水辉。
“她哪来的钱看心理医生？”
唱片行老板连她看心理医生都不知道，已经在货架边转悠着，挑选唱片。
店员阿柔接过话：“她爷爷有钱，老人家有自己的小金库，经常担心孙女的钱不够花，不仅给钱，还让她不要告诉父母。敏敏和我提过，当时我还很羡慕。”
“不过去年十二月，她爷爷走了。”
“冬天太冷，老人没熬过去。”
阿柔说，老人家应该给游敏敏留了一些钱。
“应该是一笔现金，老人家没有在银行账户储蓄的习惯，我们家的老人也一样，总是更愿意把钱藏在家里。”
“她说过，爷爷经常叮嘱她——”阿柔轻声道，“要对自己好一点。”
阿柔还记得，当时听她提及老人去世的消息，心底唏嘘。
而如今，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连游敏敏都不在了，让人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曾咏珊：“你是说，游敏敏的爷爷会给她钱？”
阿柔点点头。
忽地，祝晴问道：“你记不记得，游敏敏的哥哥曾经来店里给她送白糖糕？”
那是死者父母提及的。
他们说，游一康疼爱妹妹，曾经买了她最爱的白糖糕送去，撞见她和吹水辉在一起。游敏敏连看都没有看白糖糕一眼，她说自己长大了，不会再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
“白糖糕？”阿柔思索片刻，“是有这么回事，她说自己不爱吃，让我带回家了。”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这个还真记不清了。”
祝晴缩小范围：“在她爷爷去世前，还是去世后？”
阿柔想了许久。
“去世后。”她的语气变得肯定，“我记得敏敏提过，爷爷生前也喜欢吃白糖糕，但是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多甜的。”
祝晴将这一细节记在笔录本上，划横线强调。
走出唱片行，曾咏珊说：“游一康在爷爷去世后买白糖糕哄妹妹开心，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是‘哄’她开心。”祝晴说，“游一康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讨好游敏敏。”
曾咏珊一怔：“是为了——得到些什么？”
……
暴发户家的小朋友金宝言出必行，那天承诺要送盛放一块金条，绝对不是信口开河。
昨天晚上，他去家里金铺玩耍，在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小手探进柜台，拿了一块又大又厚的金条。
金条沉甸甸的，上面还写着吉祥话，只不过他不认得这么多字。
“万寿无疆啦！”盛放说，“这都不认识。”
金宝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盛家小少爷摆摆手：“这个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放放。”小椰丝挤到两个人中间，“你该不会也不懂吧？”
盛放回答不了小椰丝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人非常不体面！
“你先收着。”金宝将金条往前推，客气地说，“这是我请你当英文教师的费用。”
盛放一只手接过金条，有点重，连手腕都被压得沉下去。
于是就换成用两只手捧着。
书包在储物柜里，他收学费收得心安理得，转身大摇大摆，准备放进书包里。
恰好在此刻，纪老师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转眼间，三个小萝卜头已经在老师跟前排排坐好。
他们小小声交换着情报。
“老师要批评我们。”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纪老师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三个小不点，半大不小的年纪，看起来都是机灵鬼，但到讲道理的时候，又感觉他们懵懵懂懂。
“这是贵重物品，没有经过爹地妈咪或家里其他大人的同意，不要带到学校。”纪老师板着脸。
金宝诚恳地摇头：“这个我们家很多，不贵重的。”
“老师，你要吗？”
“……老师不要。”
纪老师揉着太阳穴，转向盛放：“贵重物品不该塞书包，得随身……”
她终究没有说出“不能收贵重礼物”这句话。
这位小少爷的资料卡上写了，人家是珠宝大亨家里的小孩，盛家出事，但盛氏却没有倒，仍旧有专业人员为他们打理。如果自己说，别收贵重礼物——恐怕他也是要反驳的。
“老师，太重了，不能放在裤子口袋里。”盛放打断她。
金宝一本正经地补充：“裤子都会掉下来呢。”
盛家小少爷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个金宝一点都不文明。
纪老师叹气，继续严肃地看向小椰丝：“小椰丝，至于你——”
椰丝宝宝眼泪汪汪，委屈地看着她：“老师，我是路过的。”
“先别哭！”
小椰丝的眼眶里泛着泪光，见老师这么一说，挤了挤眼睛。
她的睫毛忽闪一下，“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砸在地板上。
“哦——”盛放拖着长音，眯起眼睛瞧瞧纪老师。
金宝有样学样：“哦！”
纪老师的额角沁出细汗。
他们的队伍怎么愈发壮大了？
……
祝晴继续跟着游爷爷的线索深挖。
“查到了，爷爷给游敏敏留了套房产。”
“这么长时间没有过户，是因为手续卡住了。虽然爷爷的遗嘱指定将这套房子留给游敏敏，但是大伯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必须提供放弃继承的书面声明，只要他不表态，流程就进行不下去，否则无法单独过户。”
“大伯并不是存心刁难。只是他们举家移民后联络不方便，专程回来签字或者邮寄公证文件太周折了，才一直拖到现在。”
曾咏珊翻阅游敏敏的档案。
因房产始终登记在老人名下，警方先前没有留意这一点。
“大伯本来就愿意签署放弃继承的书面声明，游敏敏的父亲也不会和子女争产。”祝晴抬眼，“换句话说，如果游敏敏不在了，这套房子自然归她哥哥游一康所有。”
昨天准备结案时，祝晴站在心理诊所门口，心中有解不开的疑点。
一开始，怀疑死者自杀的是她，但当将游敏敏的死因归于“自杀”结论，她却又觉得，有太多问题没有得到合理的解答。
游一康将自己包装成无辜兄长，是他声称，妹妹很可能患有被害妄想症。
也正是因为这样，游敏敏翻查他书房的行为才显得合理……一个疑神疑鬼的女孩，不管在哥哥家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但实际上，游敏敏服用的始终是抗抑郁的药物，她根本就没有被害妄想症。
那么，她为什么要无端去翻哥哥的信件和收据？
此时，曾咏珊和祝晴坐在铜锣湾街口的茶x餐厅。
“当时，游敏敏躲在哥哥书房翻看他的隐私，被严厉斥责。就是这个原因，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游敏敏甚至在日记本里留下极端指控，说哥哥想杀死她。”曾咏珊沉吟许久，“照游一康和他们父母所说，只是兄妹之间的争执，可是游敏敏翻查书房的动机，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场争执最终被定性为——
“敏敏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如果死者本来并没有异常，是她大哥刻意将她塑造成疯癫的形象——
“游一康私下与大伯保持联络。”祝晴指尖轻叩桌面，“也许书房里，藏着请求大伯延期回国的信件。哥哥一直在刻意拖延过户，游敏敏发现这一点，才会情绪崩溃。”
如果推断成立，这就是游一康充分的杀人动机。
毕竟涉及房产，与巨大利益相关。
按地段估算，游爷爷遗留的房产价值不菲。
游一康至今还是租房住，如果能得到爷爷留下的那套房，不管是变现还是自己住，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另外，浴桶里的冰块，是为了推迟死亡时间。”
“发现死者尸体那天，游一康直到凌晨一点才露面，和这个有关吗？”
也许放置冰块拖延死亡时间，是因为当时，游一康根本不知道游敏敏提前给电台打过电话。
他不清楚妹妹的自杀计划，原以为警方会在深夜或者次日才发现尸体。
结果没想到，电台灵异节目将事件发酵，也就使得往浴桶里放置冰块的拖延计谋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就算兰桂坊酒吧的老板和服务生能证明他深夜买醉，也没有用。
他们无法提供游一康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时段，游一康在哪里？
或者换一个说法——
祝晴沉声道：“怎么样才能证明，在当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他出现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
……
盛放小朋友逐渐在幼稚园混得如鱼得水。
入学才一周而已，他就收了两个“小弟”。
少爷仔认定椰丝和金宝是自己的跟班，对此很得意。而椰丝却觉得，另外两个人才是自己的小尾巴。至于金宝这个憨厚宝宝，虽然比他们要年长几个月，但却乐意当小弟，交到朋友就好。
如今班级里，放放宝宝和椰丝宝宝正展开“霸主”之争。他们都想当大佬，扩大势力范围，这个游戏，让盛放对上幼稚园愈发热衷。
放学时，萍姨照例在楼下等候少爷仔。
这会儿他们进门，看见玄关的鞋子，小不点立即欢呼着冲进客厅。
“晴仔今天好早回来！”
祝晴正对着白板苦思冥想，一筹莫镇。
盛放挨着她坐下，顺手抓起茶几上的文件。
“这是什么？”
纸张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号码。
这是游敏敏生前一个月的传呼机通讯清单。
警方调取的记录显示，死者与任何人联系都不频繁。即便是与吹水辉“交往”期间，他们也不太通电话。大多数时候，是游敏敏在唱片行里等着他过来，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时，她则直接拿着钥匙去谢栋辉家里找他。
同僚们已经调转思路，转而排查唱片行纠纷。其实那是非常小的矛盾，阿柔给客人留的唱片，被游敏敏卖给了别人……当时死者和那位客人产生口角，仅此而已。
但再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可能破案的关键。
如今只剩祝晴和曾咏珊仍紧盯着游一康。
游一康已经恢复正常的生活，每日往返于公司和家庭之间。
祝晴不确定自己是否在钻牛角尖，但那些未解的疑团，或许只有死者的哥哥能解答。
祝晴重新擦干净白板，在上面写上两个字——
客户。
“怎么样才能联系上当天和游一康见面的客户？”她喃喃自语。
“客户怎么啦？”放放盘着小短腿追问。
“他在国外。”
盛放比划着打电话的手势：“打国际长途啊！”
“没有人接听。”
直到现在，警方还是联系不上那位客户。
祝晴继续梳理游一康的不在场证明。
肯定还有突破口。
那个客户不可能人间蒸发，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在周二晚上十点前已经结束与游一康的会面……
“发邮件啊！”盛放说。
话音落下，小富翁打了个响指。
他们家该买电脑了。
晴仔要查案，小舅舅要给她安排好所有后勤工作啊！
……
少爷仔默默记在心头。
明天放学一定要去电器城，给晴仔选购一台配置会飞的电脑。
外甥女不知道小舅舅一拍小短腿又想出什么主意。
此时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白板，指尖在茶几上摊开的香江地图上游走。
从兰桂坊到西环角街，车程少说二十分钟。
如果凶手是游一康，当时他绝对不可能将时间浪费在步行上。
游一康没有私家车，平时上下班习惯搭乘地铁。
从兰桂坊到西环角街，他会选择乘坐什么交通工具？
“计程车？”她皱眉。
盛放小朋友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外甥女坐在白板前，从天亮到天黑。
碎碎念的晴仔，查案查到快要走火入魔。
“不如查的士公司喽。”盛放说着，帮她在交通工具上打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圈圈，“总*好过在家里等着。”
萍姨常说红色兆头好，红红火火，万事顺遂。
此时红圈刚落笔，晴仔的手提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果然是大吉大利，鸿运当头！
少爷仔跳起来：“程医生！”
……
盛放小朋友念叨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这一刻。
宝宝心愿成真，程医生要来接他出去兜风！
盛放冲到玄关，坐在穿鞋凳上给自己穿鞋。
严格来说，祝晴和程星朗交情尚浅。
她实在不放心将小舅舅托付给他，只能全程作陪。
“少爷仔，外面风大，记得加件外套！”
舅甥俩出门前，萍姨赶紧送来一件衣服。
黑色冲锋衣防风利落，崽崽将拉链拉到最高，抵住肉乎乎的小下巴。
结果刚下楼就发现，他跟程医生撞衫。
“好威风的机车！”
这不是交警部的公务电单车，按照规定，交警队的车不得外借。
程星朗开的是私人珍藏，流线型车身锃亮夺目。
“头盔。”程星朗递来个迷你版头盔。
他居然还特地备了儿童尺寸。
祝晴上前帮放放戴正：“这个怎么扣？”
程医生长腿支地，车身微斜，俯身替小朋友调整系带。
小不点兴奋地爬上后座，手脚并用抱紧紧。
“Madam呢？”程星朗转头问。
祝晴晃了晃车钥匙：“我开车跟着。”
话音未落，她看一眼后座的小舅舅。
这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嘴巴里的每一颗小米牙都要露出来了。
祝晴还要补充什么，就听程星朗先开口。
“放心，车技到家。”
盛放一把环住他的腰：“出发！”
这一趟行程，盛家小少爷期待了好久。
他们穿过霓虹大街，祝晴则驾着越野车，降下车窗，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扬起几缕发丝。
电台流淌着怀旧金曲的旋律，她虚扶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
程医生的机车恰好停在她边上。
车子恰好经过兰桂坊路口，祝晴目光扫过小巴站牌。
“通宵巴士路线固定，你说案发当天，有没有从兰桂坊直达西环角街的班次？”
程星朗笑道：“Madam兜风都在查案？”
“谁要兜风？”祝晴直视前方，“我在执行公务。”
绿灯亮起，引擎轰鸣。
越野车尚未启动，灵活的机车已经率先冲出去。
“哇——”盛放像小小树袋熊，抱紧程医生的腰，“再快一点！”
但是程医生放慢了车速。
安全第一，他说。
兰桂坊与中环本就相邻，机车拐过中环路口时，祝晴突然靠边停车。
程星朗也随之刹住。
“怎么啦？”
程星朗：“你外甥女又在查案。”
少爷仔摆摆手：“职业病啦。”
祝晴望着心理诊所的门牌。
很长一段时间，游敏敏每周在此接受治疗，用的是爷爷偷偷塞给她的钱。爷爷总劝她要多多疼惜自己，她便乖乖听他的嘱咐。直到临终前两周，却突然中断治疗——是因为仅剩的积蓄都被吹水辉骗光了吗？
她再也负担不起高昂的诊金了吗？
程星朗顺着祝晴的视线望向街对面——
许明远心理诊所。
“搬来这边了？”
祝晴侧目：“认识？”
“和他们的医师同校毕业。”程星朗说，“打过交道。”
许多年前的记忆翻涌。
当时，程星朗尝试接受催眠治疗。
最终并没有成功。
“走呀。”盛放扭过头，委委屈屈地看着晴仔，“madam。”
这一趟旅程，也不知道是放放和程医生陪着祝晴查案，还是祝晴陪着他们游车河。
车子终于再次发动。
祝晴透过车窗，望着这辆机车流线型的剪影。
难怪盛放小朋友开心到飞起，就连她都不禁心动。
开车好像确实没有骑机车方便。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已经忘记日以继夜考驾驶执照的辛苦，现在居然想要尝试新玩意儿。
程星朗侧脸轮廓被街灯雕刻出明暗交错的棱角。
他唇角扬起：“准备好了？”
“啊？”盛放还没反应过来，机车已经驶入隧道。
流光溢彩的隧道灯光掠过。
后座崽崽突然摊开短短的小胳膊：“啊啊啊——”
夜风灌了满嘴。
盛放小朋友在吃风，腮帮子鼓鼓，吃饱啦！
前座的程星朗忽然笑了。
他微微扬起脸，任凭风将额前碎发吹乱，也跟着喊。
祝晴看着此刻的他们，悄悄弯了弯嘴角。
一个不像原剧情里的小天才。
另一个不像停尸间里能精准辨识皮下出血的法医。
“晴仔！”盛放转身用手圈成小喇叭，“你也吃风！”
“吃点吧！”
程医生继续：“啊——”
放放也继续：“啊——”
祝晴默默升起了车窗。
“喂，你说酷不酷？”少爷仔习以为常地探着小脑袋，“四大天王该给我们晴仔留个位置。”
她当老五。
宝宝的小奶音一字一顿，回音飘散在隧道：“好、有、型、啊！”

第52章 坠入黑暗……
程星朗注意到，这个原本一路卖乖的小孩，在兜风接近尾声时，悄然改变了称呼。
刚才叫他程医生，现在变回随意的“喂”。
程医生不和盛放小朋友计较，毕竟他也一直在喊“小鬼”。
机车缓缓减速，祝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提议回家。
经过深水埗街头，程星朗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间街边摊位前。
“这是什么？”少爷仔拖着奶音发问。
这是一间经营车仔面的老摊，除了喜欢在警署当“厅长”，他似乎还爱在外游荡，对各个街巷的路边摊如数家珍。摊主见到他还会热情地打招呼，一看就知道程医生是熟客。
上次的鱼片粥，连祝晴都不得不承认，摊主的手艺几乎可以和萍姨媲美。而此刻，他们驻足在冒着热气的铁皮桶前，浓郁的汤底香气在夜色中氤氲。
褪色的价目表上，粉笔字迹标着加料的价位。
盛放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看不清柜台里的小盘配料，忽地感到小脚丫悬空。
他被程医生稳稳托住。
“吃什么？”
宝宝突然离地好远，置身于前所未有的高度。
哇塞——呼吸到了很高的空气，好清新哦。
“牛腩鱼蛋面！”放放兴奋地晃着小短腿，“加牛肚、牛筋、牛肉，还有——”
小朋友说话时，眉眼间洋溢着生动的神采。
祝晴捏住他絮絮叨叨的小嘴巴，指着摊位前的粉笔字：“上面写了，最多加三样。”
盛放鼓起腮帮子试图挣脱，蓄势着皱起鼻子，想到新的办法。
他刚要张开小嘴巴，然而还没成功，小脑袋被祝晴拍了一下。
“你是小狗？还想咬人。”
哪个外甥女会说自己的舅舅是小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啦！
盛放小朋友双手叉腰，用小眼神警告。
程医生：“小鬼，你先去占位。”
领到任务的盛放立即踢着小脚丫，飞奔向空桌。
他端坐在塑料凳上，观察四周，看见的只有大人，没有小孩。
整条深水埗，他是唯一一个乘着夜风游完车河，正准备享用车仔面的小朋友！
当热气腾腾的面碗被端上桌时，盛家小少爷依旧讲究，用纸巾认真擦拭桌面。
“开动！”他迫不及待地扒着桌沿，筷子勺子都已经准备好，打算吸溜第一口面。
放放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
好香！
程星朗望着摊位前熙攘的人群。
加班到这个点的上班族们正争相点单。
“阿伯，粗面配沙爹汤底，加猪红！”
“鱼蛋多淋汁啊！”
摊主阿伯仿佛生了三头六臂，还耳听八方，手中漏勺搅动着汤锅，盛汤底时在半空中划出熟练的弧线。
“这小摊，我小时候就在了。”程医生笑道。
很多年前，程星朗还小，攥着钱带弟弟偷偷光顾路边摊。回家后，尽管兄弟俩守口如瓶，却总被嘴角的咖喱汁出卖，最后不得不贴着墙罚站。毕竟，小孩还是很难糊弄过大人的。
但说是罚站，其实不过是小孩换了个地方玩耍。儿时的程星朗脸贴着墙，幻想练成穿墙术，只可惜直到现在，还是没能如愿。
夜风渐凉时，放放小朋友的小碗见了底。
他鼓着腮帮子，嘴巴里塞一颗鱼蛋，再塞一颗，小脸涨得圆滚滚的。最终眯起眼睛，用小米牙将鱼蛋咬到爆汁，鲜美汤汁顿时溢满唇齿间。
分别时刻，舅甥俩和程星朗在街灯下道别。
从喧闹回归平静，放放眨巴着眼睛，目送程医生远去。
“晴仔，他好像还想和我们玩呢。”
“是你还想搭机车吧！”
“当然不是啦，我要和晴仔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小朋友和晴仔手牵着手。
他将小手甩得好高，又重重地落下，乐此不疲。
“好像坐过山车一样！”
“你坐过过山车吗？”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啦，晴仔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们踩着彼此的影子前行，直到回到家，祝晴才想起——
“忘记去查的士公司！”
小长辈是欣慰的。
没想到晴仔也有光顾着玩，忘记正事的时候！
“这么好玩啊？”萍姨熨烫着校服笑道，“有空多去啦。”
放放已经抓起手提电话：“我call他，约下次。”
祝晴抬眉。
今晚的电单车旅程，小朋友显然意犹未尽，此时程医生在放放心中的地位可能仅次于外甥女。
“错。”盛放神秘地晃晃食指，“是那部机车。”
他手中握着手提电话，低头找号码。
萍姨忍着笑：“少爷仔在电话里要怎么讲？总不能说——我好想念你的电单车。”
“星朗。”盛放将手提电话贴住小耳朵，假装打电话。
他郑重其事，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得闲饮茶啦！”
……
周三清晨，纪老师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教室，心情明媚。
然而早操过后，她的天塌了。
昨天金宝带了一大块沉甸甸的金条来幼稚园，收买他的英文老师放放。纪老师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在交易进行中成功将他们拦截。
放学时金宝妈妈赶到，纪老师花了整整半个小时，用委婉的措辞和家长沟通小朋友金钱观教育的问题。能进这所幼稚园的小朋友，都是家境优渥，但价值观的塑造绝不能马虎。据说金宝是从家里金铺的柜台顺走金条的，店员发现后急得满头大汗，如果不是监控记录清晰，恐怕真的要百口莫辩。
当时纪老师坐在家长接见室，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一通，好在金宝妈妈通情达理，最终点头答应配合教育。
可这一番周旋下来，纪老师精疲力尽，回家休息了一整晚才勉强恢复元气。
结果，她刚缓过一口气，抬眼就看见——
盛家小少爷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现金。
“我要给外甥女买电脑。”盛放理直气壮地说。
盛放小朋友要给外甥女买电脑。
其实刷卡更方便，但前几天他和晴仔去银行取钱，给萍姨发当月薪水。一不小心取太多，索性就放在家里。既然家里有现钞，干脆直接带来幼稚园，省得再跑一趟。
纪老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最基础的安全意识切入：“家里放这么多现金，不安全。”
“老师。”盛放一脸不可思议，“我外甥女是警察！”
纪老师默默扶额，最终只能让他自己守着书包。
“以后别再带来了。”她叮嘱，“今天先保管好。”
盛放望着纪老师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比旺角老婆婆凉茶铺凉茶还要苦的表情，他见过，最熟悉了。
阿John也是这样的。
大人好可怜，工作上的压力让他们连眉头都舒展不开。
既然老师交代了任务，盛放一定会认真完成。
他搬一张板凳端端正正坐在储物柜前，像小保安一样守着自己的书包，没事干。
后来，金宝和小椰丝也凑了过来，一样没事干。
三个无所事事的小朋友排排坐。
“我昨天骑电单车兜风哦……”
“放放，下次能带上我吗？”
“可以啊。”
“我也要！”
“没问题，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星朗的机车后面。”
放放脑海中浮现美好的画面。
程医生骑机车，他们三个人在后面连成一串，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痛。”不远处，纪老师小声对搭班助教嘀咕。
“别担心。”助教说，“他自己会看好钱的，大不了放学时再提醒家长。”
纪老师点点头。
然而到了午睡时间，负责看管这笔“巨款”的，成了她本人。
开学至今，盛家小少爷从没在幼稚园睡过一天午觉。
但今天他不当巡逻警了，破天荒躺在了小床上。
放放的小肉手扒着围栏：“午安。”
……
祝晴将她和曾咏珊的最新发现汇报给莫sir。
“莫sir，这是刚从房屋署调出的资料。”
莫振邦接过文件袋：“死者的祖父给她留了一套房子？”
“游一康收入不低，但要养家，如果加上房贷，压力不小。”
“而死者游敏敏只需凭遗嘱就能继承现成的房子，这就是他的杀人动机。”
莫振邦沉吟片刻：“那个姓陈的客户呢？查得怎么样？”
“他在和游一康见面的第二天就离开香江了，国际电话打不通，邮件也不回。”
“不过我们刚查到，他可能暂住在海外亲戚家。”
这条线索纯属意外收获。
陈总的秘书随口提及，他这次出差可能顺路探望表亲，顺着这条线，才终于有了些眉目。
“还没联系上？”
“那我真打了？”祝晴和他一拍即合。
在她打电话时，莫振邦就一直站在一旁。
听见那头暴躁的声音，他轻咳一声。他已经忘记那位陈总如今在哪个国家，但听起来，似乎那边是深夜。
她歪头夹着电话听筒，快速记录关键信息。
电话那头，陈总语气不耐，怒气冲冲。
“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我加班到现在，才刚刚睡下！”
“那晚我九点四十五就走了，记得很清楚，因为十点有场球赛，赶着回家看。”
“那个姓游的废话连篇，一直说些没用的，我根本就懒得听。合作？当然要找大公司，难道等他慢慢起步？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问完了没有？这个时间打电话，小心我投诉你们——”
电话挂断，祝晴惊喜道：“游一康的不在场证明果然经不起推敲！”
莫振邦都要笑了。
哪有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反而眸光发亮的？
“咔嗒”一声，豪仔和徐家乐推门进来。
“唱片行和死者吵过架的客户给不出不在场证明，本来以为有戏。”豪仔说，“结果跟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他当天晚上在酒店开房，有登记记录。刚才他太太也在，两公婆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
徐家乐兴致勃勃地补充：“你们是没有看见那场面，他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就像变脸！”
若是平时，这种八卦一定会引发热烈讨论。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一康身上。
难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凶手还是他？
没过多久，曾咏珊匆匆赶回。
“游一康半个月前联系过地产中介。”她语气急促，“他让人评估祖父那套房子的房价！”
“房子是妹妹的，他为什么请人评估房价？兄妹之间的关系这么紧张，游敏敏绝不可能自动放弃继承这套房子，当时她还没死呢，他着什么急？”
“这明显是在计划什么。”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盯着妹妹的房产不放，这一点没有争议。”
“难道当时，客户离开，他赶去尾角街杀人，完成后再重新回兰桂坊继续喝闷酒？酒吧老板和侍应生只记得角落一直有个男人，根本没注意他是几点离开，又是几点回来。”
莫振邦神色一凛：“继续查，如果凶手是游一康，以兰桂坊和西环的距离，他绝对不可能步行离开现场，一定是乘车往返。”
“小巴、巴士、的士……”
“尤其是的士，杀人后慌乱，他会选最快的交通工具返回兰桂坊，制造不在场证明。”
莫振邦下了命令，重案B组全体警员分头行动。
CID办公室内，他们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可每次有人回来，都是摇头。
的士公司、小巴线路、巴士司机、乘客……
全都没有线索。
游一康的嫌疑已经锁定，但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
依旧无法将人定罪。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豪仔挠头。
“就算会飞，也得留下痕迹！”莫振邦斩钉截铁，“继续查，我不信他真能做到天衣无缝。”
……
盛放的儿童房里，添置了高级的新成员。
下午放学后，他兴冲冲拉着萍姨直奔深水埗黄金电脑城，小手一挥，豪气地买下一台顶配电脑。小少爷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时，店员的高标准服务立即跟上，像是装机、联网、调试这一类繁琐的流程，不需要他和萍姨发愁，一小一老只要安心等着就行。
临走时，他的目光被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游戏光盘吸引。
“少爷仔，这是要买什么？”
“《大富翁》啊！”盛放举起彩盒，封面上的卡通人物闪闪发光。
这是店员极力推荐的《大富翁2》，说是简单有趣，最适合聪明小孩。
光是光盘上色彩丰富的画面就已经让盛放挪不开眼，少爷仔二话不说就付了钱。
当时萍姨想的是，这么小的孩子，能玩明白吗？
可现在，她站在儿童房里，看得目瞪口呆。少爷仔的小手灵活操控着鼠标，目光炯炯盯着屏幕。
萍姨也试了一下，鼠标就是不听她的使唤。光标灵敏地滑动，却总是在她想要点击的地方一闪而过。
电脑屏幕上，五彩缤纷的游戏地图宛如童话世界。
就像是在看动画片，少爷仔选择角色，随着骰子的点数，人物就会在地图的小格子上前进。
“这就是电子游戏啊？”萍姨说。
她弯着腰，推了推老花眼镜：“这个人是你啊？怎么选了个女孩子？”
“这是钱夫人！”盛放话音落下，游戏里就传来钱夫人标志性的笑声，“今夜做梦也会笑——”
小不点立刻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跟着：“今夜发梦都会笑啦！”
孩子就是孩子，说好的给外甥女升级查案装备，结果自己先玩上了。
傍晚时，祝晴打了一通电话回家，说今晚要加班，萍姨本来还以为照少爷仔这废寝忘食的阵势，自己得端着饭碗坐在电脑前喂他吃饭。结果没想到，外甥女给他养成的好规矩，他记得牢牢的。到了吃饭时间，放放飞奔去饭桌前快速吃完，又连忙坐回电脑前。
萍姨想起祝晴平常说的话。
小朋友不能看太久电视，伤眼睛，相比电脑屏幕也是一样的。于是这几个小时下来，她化身人形闹钟，每隔半小时就催促少爷仔起来，站在窗边望远。
晚上十点，当祝晴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时，儿童房里正传来欢快的游戏音效。
“晴仔！”
盛放像一只小火箭，“啪嗒啪嗒”冲过来。
“晴仔晴仔！我们家买电脑啦！”
“一起玩游戏好不好？”
“是《大富翁》！”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富翁玩《大富翁》？”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沮丧。
查了一整天，毫无进展。他们明知道游一康有问题，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除了能按照规定扣留他四十八小时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怎么去的西环，又是怎么回来的？
重案组警员们跟着这案子一路走到现在，心情忽上忽下，起伏不定。
死者日记本里那些不甘的文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忆里温暖的瞬间留住她，她分明不想死的。
游敏敏原本可以好好活着。
“晴仔？”
盛放仰起脸蛋，眨巴着眼睛看她。
“我有点累。”祝晴勉强笑了笑，“先去休息了。”
“好吧。”放放的声音轻轻的。
他的小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慢吞吞往儿童房走，连后脑勺都写着失落。
从买回电脑开始，盛放就期待着晴仔赶紧回家。尤其是在他玩游戏玩到如火如荼时，更希望外甥女能陪着自己一起，要分享啊……
可是晴仔好忙。
盛放垂着脑袋。
突然，祝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说的游戏怎么玩？”她说，“我不会，教教我吧。”
盛放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圆溜溜，像是小弹簧一般蹦起来：“好耶！”
“不过只能玩二十分钟。”
“晴仔，明天早上游园会，下午放假哦！”
“你是不是忘记了？”
“谁说的？”祝晴面不改色，假装没有忘记，“反正没有十点还在‘熬夜’的小孩。”
现在不管外甥女说什么，放放都会听。
他是一只乖巧的小绵羊，脑袋听话地点着，拉着祝晴的手放在鼠标上。
那些游戏规则，萍姨听得云里雾里。
但是祝晴一听就明白。
“你选的角色叫莎拉公主。”盛放一本正经地介绍。
这个戴着皇冠的角色，刁蛮任性又随心所欲，她叫莎拉公主。
随着游戏进行，祝晴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这是什么？”她指着突然跳出的卡牌界面。
“机会和命运卡。”盛放兴奋地指挥，“点这里抽卡！”
祝晴点击鼠标。
她抽到的卡翻转开来——
萍姨凑近念道：“遇到船夫老友，免费载你一程，前进三格。”
她笑道：“手气真好！”
“哗啦啦”的划船特效音做得逼真。
一、二、三……三格落定，她挑选的角色停下。
祝晴紧盯着屏幕，突然瞪大眼睛：“是渡轮！”
盛放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触发晴仔喊自己去睡觉的“机关”。
此时她突然惊呼，吓得少爷仔一哆嗦。
“干嘛啦！”
下一秒，他的小脸就被祝晴双手捧住。
“谢谢放放！帮大忙了！”
电脑前的身影“咻”一下消失，还没等盛放反应过来，祝晴已经旋风般冲去打电话。
崽崽像个小大人，对着萍姨耸了耸肩：“查案又走火入魔。”
客厅里传来祝晴激动的声音。
“莫sir，是私人渡轮！”
“游一康完全可以从西环码头搭渔船到中环，步行回酒吧只要三分钟！”
房间里，少爷仔单手托腮，继续玩游戏。
放放小朋友嘴角翘得高高，脸上写满骄傲。
他的外甥女，肯定是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吧！
……
晨光透进窗子，波波坐在地板上摆弄玩具。
家里有小孩，就算整理得再勤快，还是看着乱糟糟的。游一康将儿子从沙发底下揪出来时，又好气又好笑，掸了掸他身上的灰。
“爸爸——”波波小手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游一康眼神一紧，迅速弯腰抽走，塞进自己的口袋。
他语气生硬：“下次不要再爬到沙发底下了。”
他的太太温秋端着刚冲泡好的牛奶，从厨房走出来。
“爸、妈，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敏敏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向前看，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
游父和游母坐在餐桌前，目光空洞地望着女儿常坐的位置。
恍惚间觉得，女儿好像还坐在那里吃着饭。她总是安静，吃饭时很少夹菜，作为爷爷奶奶，他们忙着照顾闹腾的波波，谁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怎么就自杀了……”游母喃喃道，“还要嫁祸给你哥哥……”
这些日子，父母总是这样。
游一康已经习惯，低声嘱咐妻子照看着点，整理领带，拿起公文包：“我去上班了。”
他打开门，突然愣住。
身后游母强打起精神，说道：“柚子叶还没准备好，等你下班回来再祛晦气。”
游一康已经听不见母亲说了些什么。
三名警察堵在门口，举起证件。
“游一康先生，现在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
“你有权保持沉默——”
游一康心跳如雷，冷汗浸湿后背。
他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又是这样，查不出真凶，就随便抓人定罪？”
“周二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警方打断他的话，“你在西环码头搭乘私人渔船逃离现场。”
“船主已经指认你了。”黎叔向前逼近一步，“请配合调查。”
游母踉跄着冲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儿子的衣袖。
“不是说敏敏是自杀的吗？上次还说她自杀嫁祸给一康！”
“你们不要冤枉好人，我儿子最疼他妹妹。一康，你快解释啊！”
话未说完，波波突然拽住父亲的西装下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孩子从游一康口袋里揪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学着爸爸的刚才样子，将纸张狠狠捏皱，拧着眉头，又赌气般再揉了一次。
温秋弯腰拾起纸团，展开的瞬间，脸色顿时煞白。
那是大伯寄来的信。
之前游敏敏在书房里翻找的，就是这封信。阴差阳错间，它被波波塞进玩具桶，又滚落至沙发底下。
“一康。”温秋声音发抖，“到底怎么回事？你和阿sir说清楚。”
游一康低下头。
朝夕相处的家人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异常？房间里静得可怕，游父游母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他们总说儿子最疼妹妹，总说自己从不偏心，总说敏敏性格阴暗……
就好像，他们已经付出了一切，只是她不领情。
哥哥对妹妹非常好，是妹妹总是将他推开，性格别扭地指责哥哥的不是。作为父母，他们是这样说的，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仿佛所有的过错都在那个不懂感恩的女儿身上。
当得知游敏敏设计“陷害”哥哥，他们甚至并不意外。毕竟，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理扭曲，一直误解他的哥哥。
然而讽刺的是，到了最后，妹妹的猜疑竟不是“误解”。
游一康真的杀死了游敏敏。
一声脆响，两位老人亲眼看见警方给自己的儿子戴上手铐。
手铐锁死游一康的手腕。
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沟壑流下，游母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波波吓得钻进母亲怀里，尖锐的哭声在这间出租屋里回荡。
……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地亮着。
游一康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紧紧铐住。
他盯着这副手铐，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因过于使劲，指节泛白。
黎叔敲了敲桌面：“交代犯罪经过吧。”
警方想过，也许游一康没有这么轻易认罪。他应该还会给自己找说辞狡辩，毕竟这个狡猾的嫌疑人，之前几次和警察打交道时，都没有露出破绽。
出乎意料的是，漫长的沉默后，游一康开口，声音沙哑。
“我求过她的。”
游一康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可怕，他双目无神，像是连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结婚后才知道，原来生活这么难。我和我太太为了房子的事，吵过无数次，爸妈住在身边，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我太太强调过，这是她的底线，可如果连自己的窝都没有，她不能接受。”
“你太太婚前不知道你没房？”
“当时她没想到，和我父母、妹妹住在一起，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她们经常闹不愉快，我太太心直口快，敏敏又总是——她们没办法好好相处。”
“我们搬出去后，又照顾不好孩子，所以爸妈也搬过来了。其实相当于……我们把房子让给了敏敏。”
“我也在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法，本来打算让敏敏出去租房子住。结果没想到，爷爷去世了，给她留下一套房子。”
游一康再次强调：“我真的求过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她一个女孩子，要房子做什么？”
“我知道，她觉得爸妈偏心。但那是爸妈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从小到大，我对她难道不够好吗？”
游一康的视线垂下去。
那天，他跑遍整座城市，就为了买妹妹儿时最喜欢的白糖糕。他买到了，欢天喜地送到唱片行，换来的却是更激烈的争吵。
游一康忘记他们争执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游敏敏站在风里。
是寒冷的冬天，凛冽的风将她的控诉刮得支离破碎，她重复着，什么都是哥哥的了，现在连房子都要抢走吗？
“敏敏从小就不会争……”
“我什么都可以给她，但是那套房子，我太需要了。”
黎叔打断他的回忆：“是预谋杀人？”
游一康摇头。
那晚和陈总谈崩后，他独自买醉。
一整包烟都被游一康抽完，他出门去买，告诉服务生，先不要收拾自己的桌子，他还会回来的。
但出了酒吧的门，初秋的凉风将他吹得一激灵。游一康彻底惊醒过来，喝闷酒没有用，他必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其实他收入不低，只要不买房子，足够用了。
只要解决房子的问题，他就可以轻松很多，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一个人在兰桂坊走，看见一辆巴士，是去西环的。”
警方查过当晚那个时段所有经过兰桂坊的巴士，但是司机和乘客都对游一康毫无印象。
巴士司机每天载这么多乘客，而车厢内的乘客则都是昏昏欲睡，没有人会特别留意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我和妹妹不止一次因为这件事闹矛盾。”
“敏敏连话都说不清楚，生气也只知道闷在心里……除了那次，她在我房间里找大伯的信，没有找到，所有人都指责她疑神疑鬼。他们说，我怎么可能在私底下和大伯联系？”
“我回西环老房子，是想再和敏敏好好谈一谈。尾角街的房子，她可以一直住着，随便住到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意见。就算是将来嫁人，她还是可以随时回来住，只要爸妈不介意，我和温秋都不会说什么的。”
“但是爷爷的房子，必须给我。”
游一康说，为这套房子，游敏敏拒绝了他很多次。
其实他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然而当房门打开，他往屋里走。
忽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挣扎的、呛水的声音。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
后来——
游一康闭*上眼睛：“我想，就这样吧。她死了，对我们大家都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悔吗？”曾咏珊问。
游一康的肩膀微微塌陷，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为了一套房子，杀死妹妹，真的值得吗？
直到警察告诉他，游敏敏自杀前布置了现场，甚至试图嫁祸给他——
他的自责终于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他不再愧疚了。
毕竟，游敏敏也希望他死，不是吗？只不过是他快了一步而已。
审讯室里，游一康颓然地低下头。
“她就没错吗？”他说，“她肯定是有问题的……”
曾咏珊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杀人。”
祝晴站在单面玻璃后，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人死不能复生，她并不在意凶手是否忏悔，只想知道，这一年时间里，游敏敏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状态越来越糟？为什么她越来越沉默？
甚至最后，她为什么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让那个女孩一点点坠入黑暗？
“祝晴。”梁奇凯走进观察室。
梁sir告诉她，盛放小朋友拎来一个保温桶。
他在幼稚园游园会的茶果时间亲手做了糖水，大方地请全体同事们喝。
“放放来了？”
梁sir：“现在又走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听说去了法医室。”
……
盛放小朋友不仅请CID探员们喝糖水，他还记得，给法医科和鉴证科的同僚们也送一份。
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带的糖水不够多，保温壶里倒出最后一份，里面空空，不能再去其他办公室串门了。
少爷仔认识油麻地警署这么多同事，唯独程星朗懂得享受。
他的办公椅最舒服，崽崽坐在上面，小短腿悠闲地摇晃着。
程医生在忙，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随手搁在办公桌上。
盛放小朋友探头：“这是什么？”
“香江医师协会十周年研讨会。”程星朗说，“有意愿参加的，填登记表。”
这是一份跨领域的医学专业联谊活动名单，由香江各大医院的医师参与——
如法医、心理医生、外科医生等等，定期举办学术交流。
表格上分门别类，阿Ben为了让程医生陪自己一起去，还特意在表格上分门别类，用钢笔在他的校友分组里打钩。
盛放小朋友凑过去看，发现阿Ben在做记号。
宝宝歪头：“这个号码——”
“咚咚”两声，祝晴敲过门后，将虚掩的办公室门推开。
“程医生，盛放在吗？”
“联谊会嘛。”办公室里，阿Ben嬉皮笑脸，拖长了音，“单身医生多得是。”
程星朗淡淡扫他一眼：“别拉我凑数。”
“他在。”话音落下，程医生指了一下盛放。
祝晴进了办公室，见小朋友还在研究那张报名单。
“你有兴趣？”阿Ben朝着他挤眼睛，“叔叔带你去啊。”
少爷仔大概天生和阿Ben八字不合，听他说无聊的话时完全不想理会。
他盯着名单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晴仔，我在家里的纸上见过这个号码。”
就在昨晚，祝晴将死者游敏敏的通讯记录单丢在茶几上。
放放回来时，看见这张名单。
虽然原剧情说，放放小朋友是个小天才。
但是……
祝晴：“一长串号码，都是数字，怎么可能一眼就记住？”
盛放摇头，小奶音坚定：“这个号码和可可的生日很像。”
祝晴怔了一下。
她没有生日。
但“可可”有生日，盛放查了很久，还让萍姨打听，而后将这个日期牢牢记在心间。
等到时候，他要给外甥女过生日的。
小天才宝宝的思路很有条理——
“这个号码后四位，和你的生日一样。”
一共八位数字的寻呼机号码，和祝晴的生日日期一样，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不信你看嘛！”盛放踮起脚尖，将医师协会的名单递给她。
祝晴为盛放小朋友默默记住自己的生日而鼻酸，余光扫过名单。
她视线顿住，微微蹙眉。
警方曾彻查游敏敏生前一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逐条核对号码。
但是，并非所有号码都实名登记，有的无法确认记住身份，无从追踪。
一些仅有一次短暂交集的通话记录，因为和游敏敏死亡时间相隔甚远，警方不会深究。
而现在，在盛放的提醒下，祝晴锁定机主姓名。
“是他？”她接过这张十周年研讨会的名单。
许明远——
游敏敏的心理医生。
他曾用自己的私人号码，拨通了死者的电话。

第53章 “绝食抗议。”
盛放小朋友坐在程星朗的宽大的办公椅上，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谈论案情。
祝晴说，依稀记得当时自己离开心理诊所时，听见前台护士打电话确认病患的预约时间。并且，那位刚结束诊疗的年轻患者，红着眼眶走出来，也是在前台预约了下次就诊。
程医生的工作，完全不需要和他的“病患”直接沟通，但是他可以确定，许明远用私人号码联系游敏敏的行为确实不够专业。
一旁的阿Ben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护士提过，死者已经两个星期没去复诊，有不少患者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疗。”阿Ben笑着调侃，“看来现在诊所生意难做，连医生都要亲自拉客户了。”
阿Ben话音落下，三道视线齐刷刷袭来。
不管是程星朗、祝晴还是盛家小少爷——
都面无波澜地看着他。
“不好笑？”
他低咳一声，继续道：“其实凶手已经认罪，证据链完整，按照惯例，大概率你们阿头不会深究其他细节。像这样的通话记录，如果核实之后，确认和死亡时间无关，案子基本就这样结了。”
“除非出现死亡方式存疑、凶手动机不充分等原因，才会继续展开调查。”
祝晴将目光转向程星朗。
程星朗微微颔首：“重案组的流程，你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的确，有关于游一康谋杀游敏敏的案件，证据确凿，凶手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现有的新线索，无法影响案件结论。
但是在祝晴心中，这案子应该一分为二，游一康谋杀游敏敏是一回事，游敏敏为什么走上自杀这条绝路，又是另外一回事。
盛放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的外甥女。
晴仔一聊起公事，又开始忘我。
“这是什么糖水？”阿Ben起身伸手，“我也要。”
程医生头也不抬：“仅此一份。”
祝晴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我也有吗？”
“当然，在你的工位上。”小舅舅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其他人都是顺便！”
一直到现在，盛放始终像小上司一样，靠在程星朗的办公椅上。
他喜欢程医生的办公室，独立的空间，甚至角落可以放一张折叠床。相比之下，晴仔的工位要逊色好多，小小一方天地，连个隔间都没有。说到底，还是因为晴仔是个职场新人，小舅舅在心底谋划着孩子的晋升之路，他自己倒是不急着当高级督察，但外甥女得早点升职。
毕竟，兆麟的办公室看起来也不错。
带放放回刑事调查组的路上，祝晴说道：“翁sir把你当知己，你觊觎他的办公室？”
“晴仔，觊觎是什么意思？”盛放天真地问。
祝晴：……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大人说的词稍微复杂一些，他就听不明白。
“等等。”身后传来程星朗的声音。
舅甥俩停下脚步回头，才发现是盛放小朋友拎来的保温壶落在程医生办公室了。
上午放放在幼稚园参加游园活动，没想到茶果时间居然可以自制糖水，宝宝想要给晴仔带一份，立马软磨硬泡拜托纪老师给萍姨打电话。萍姨做事向来高效，叫了辆的士飞车赶来，带来一个保温壶。
冰凉凉的糖水，居然用保温壶装着，盛放担心影响自己糖水的口感，发愁了一路。现在，他迫不及待地要带晴仔去尝尝自己的手艺，拿起保温壶头也不回地拉着祝晴就走，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程医生留。
程星朗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失笑。
这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完全不像兜风时乖巧的模样。
无情的小鬼。
……
盛放小朋友认出许医生号码的同时，不经意间泄露了自己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他原本悄悄筹划着，要给可可一个难忘的生日惊喜。毕竟外甥女第一次过生日，一定要郑重其事，只可惜现在，居然被她发现了。
放放想起这事，还有些懊恼，却意外收获了祝晴的夸奖。
晴仔很感动他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没有特意记过这个迟来的生日。
“看一眼的号码就记住了？”曾咏珊诧异道，“你好聪明！”
盛放小朋友臭屁地摆摆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祝晴面前摆着最大份的糖水。
小不点伸出两只小手，特意强调，糖水里面的水果都是他亲手剥的。这次晴仔破天荒没问他剥水果时洗手了没有，而是珍惜地小口品尝着。
“谢谢放放。”祝晴的声音柔软下来。
盛放咧开小嘴：“和自己舅舅说什么谢谢？好喝吧！”
边上工位的曾咏珊“噗嗤”一下笑出声，其他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桩案件的凶手游一康已经被逮捕归案，CID房里紧绷多日的空气都变得松弛，豪仔拿着茶x餐厅的点单卡，整个人瘫进转椅里，眯着眼睛，一边打钩一边拖长声音。
“珍姐要冻柠茶走甜，菠萝油加炼奶，再来一个沙爹牛肉公仔面。”
“黎叔还是老样子，鲜虾云吞面，不喝冻饮，自己保温杯里备了热茶。”
“咏珊是热奶茶还有——”
曾咏珊问：“祝晴，你呢？”
“我有这个。”祝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糖水。
盛放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亲手做的糖水，肯定要比茶x餐厅的要健康卫生很多，这是萍姨说的！
豪仔点完了全组人的下午茶，转身要去找莫sir。黎叔给他出主意，让他悄悄站在翁兆麟办公室门口，将点单卡塞进去。
几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点单卡还没塞进门缝，就见翁sir开了办公室的门。
翁sir的表情不再是愁云密布。
如今，他心情转晴，笑容舒展：“陈记下午茶是不是？随便点，算我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到盛放。
这可是重案B组的小常客。
翁兆麟补充道：“再加一份西多士，多淋蜂蜜，快点落单。”
众人立马交换眼神。
盛放小朋友的面子太大了，居然让小气的翁sir主动为他点单！
“你给翁sir也送糖水了？”祝晴小声问。
放放得意洋洋：“那还用说？”
幼稚园里办游园会，下午放假半天。在下午茶送来之前，放放小朋友一直在晴仔身边混着。
但是上班就是上班，虽然翁sir现在对他极其宽容，他们也不能太过分，让小孩在这儿待一整个下午就太不像话了。盛放吃奶香西多士的时候，祝晴给萍姨打了个电话，请他来接孩子回去。
“萍姨。”祝晴说道，“茶几上有一份资料，是传呼机通讯清单，一起带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传呼机通讯清单来了，放放小朋友回家了。
离开时，盛放依依不舍，为什么他不能一直留下来呢？
总有一天，他也会从黄竹坑警校毕业，被调来油麻地警署重案组！
盛放很有志气地握住拳头，信誓旦旦：“到了那时候，我和他们做同事！”
“到那时他们已经退休了。”萍姨笑道。
盛放显然没考虑到这一点，露出震惊的小表情。
“开玩笑的，少爷仔。”萍姨牵着他走出警署大楼。
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而已，到时候，他的未来同事们还没到退休年龄。
盛放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阳光下庄严矗立的警署大楼——
一定要等我啊！
……
祝晴的工位桌面上，摊着游敏敏生前一个月的传呼机通讯清单。
她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心理医生许明远的号码只出现过一次。
照理说，医生不该给患者私人号码的。
她重新核对日期，记录中的这通电话，是在案发十天前出现。
案件再次到了收尾阶段，物证还没有收起。祝晴再次翻看她的日记，那些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接受心理治疗并没有让她的状态更好，相反，她的情绪起伏极其剧烈。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游敏敏本来不必走到这一步。
耳畔，同事们的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游一康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长大，而且得了便宜还卖乖，游敏敏应该一直都很讨厌他吧。”
“估计游敏敏早就看透他了。”
“她是他亲妹妹，从被接回家开始，他们就朝夕相处。恐怕妹妹早就知道哥哥虚伪，也并不稀罕他嘴上廉价的好意，说到底，游敏敏想要的，其实只是父母的爱而已。”
也许，游敏敏并不在乎哥哥、嫂子和小侄子。
她真正渴望的，不过是父母的爱罢了。
祝晴回头，留意着他们的议论。
这也是她不解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敏敏的“讨厌”，变成了如此高浓度的、极端的恨？
因为游一康总是算计她的房子吗？
她应该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出事，哥哥必然会将爷爷的房子占为己有。游敏敏争取、争吵，甚至激烈控诉，分明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怎么会突然决定自杀，将本该由她继承的房产拱手让人？
同事们翻看着游一康的笔录。
“这里他说，杀了人之后从冰箱冷冻柜找到冰块，加到浴桶里，是为了延迟死亡时间。说是无意间在电视上看的，那些刑侦剧都这么演。”
“现在连杀人犯都跟着电视学犯罪技巧了？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禁播刑侦剧。”
“那游敏敏又是怎么知道可以通过牙刷转移DNA的？这可比用冰块干扰法医要高明多了。”
“也是电视剧？老剧重播八百遍，我都会背，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情节。”
“难道你每部剧都看过？”
“永远没法知道了……”
在游一康的笔录中，警方问及他之前是否注意到游敏敏有自杀的倾向。
他只是摇摇头。
妹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了结她的生命，事后再提到她这个人，脑海中的很多与她相关的画面都是空白的。
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游敏敏是个透明人，总是阴暗地躲在角落里，雾蒙蒙、灰扑扑的。
空荡的审讯室外，游父游母就这样呆坐着。
他们没能和游一康说上话，审讯结束后，警官直接押走了他。早上还体体面面穿西装去上班的儿子，如今手上却戴着镣铐。他们恳求着，大声质问为什么，却只得到走廊里空洞的回音。
温秋在一旁陪着他们。
两个老人失魂落魄，她担心他们出事，只好暂时将波波托付给邻居照看。从前最疼爱波波的爷爷奶奶，现在竟像是完全忘记小孙子的存在，木然地望着走廊尽头。
此刻，温秋同样怔怔地坐着，悲伤恐惧，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当祝晴和曾咏珊经过，游母突然站起来。
几次接触中，她知道曾咏珊更好说话，便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这位女警的衣袖。
“以前敏敏的自行车坏了，都是一康帮她修的。”
“他公司发了洗护用品，会让我们给她送去。他知道她薪水不高，很多东西都不舍得花钱买。”
“还有、还有，敏敏小时候爱吃的白糖糕，也是一康跑遍整个香江给她找到的。他都已经成家立业，还记得妹妹从前最喜欢吃什么……”
祝晴发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游一康多疼爱游敏敏，却举不出更多具体事例，就这么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说。
印象中，他们提过，小时候哥哥帮敏敏修自行车，她摔倒后就认定是他故意弄松了链条。都说游敏敏是个敏感的女孩，也许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发现游一康的真面目。
只可惜没有人相信她。
很讽刺，案件的最初，家人们一遍遍重复，为什么敏敏不愿意相信他们对她的爱。
可到了现在，其实真正没有得到过信任的，是游敏敏。
只有游敏敏。
更可悲的是，即便现在游一康已经承认杀害妹妹的罪行，他们的父母仍在为儿子求情。
“一康真的很疼敏敏的。”
“他就糊涂这一次啊，警官……”
“是不是敏敏太冲动，说了些激怒她哥哥的话？”
“一康会……会坐牢吗？”
曾咏珊皱起眉头，收回自己的手。
她看着这两个糊涂的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为游敏敏感到不值。
“知道游敏敏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吗？”祝晴问，“尤其是这一年，她有没有表现出自杀倾向？或者有什么异常？”
游父游母的神色是茫然的。
他们摇摇头。
“不清楚。”
“没有发现异常。”
只有温秋犹豫着说：“有阵子，她好像开心了些。”
多可笑，自称最疼爱死者的人，反倒是最不了解她的。
去鉴证科归档报告的路上，向来开朗的曾咏珊一反常态，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低着头。
其实她怀疑过，游父游母一直住在游一康身边，会不会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是当亲眼见到他们的反应后，这个疑虑打消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突然停住脚步：“祝晴，你说，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会不会帮着儿子？”
祝晴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现在想起游敏敏，她脑海中只有毕业照上角落里的身影，和浴桶中那具尸体。
他们在她死后才真正认识她，通过零星的碎片，拼凑出她短暂平凡的一生。
也许直到死亡那一刻，游敏敏仍在追寻着被看见、被爱、被诊视的感觉。
曾咏珊为死者感到不公：“太过分了。”
游父游母为女儿离世消瘦是真的，但更疼爱儿子也是真的。
如果必须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站在游一康身边。
“如果他们知道杀害游敏敏的是游一康，是不是会偏袒自己的儿子，帮他掩护？”
曾咏珊很想知道，在决定放弃了断自己的那一刻，游敏敏想通了吗？
“别用假设问题为难自己。”祝晴轻声道。
曾咏珊无奈地点点头。
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
案件收尾阶段，祝晴向莫sir提交了通讯记录。
当时梁奇凯和小孙正好在中环，莫振邦给他们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顺路去心理诊所，例行拿了许医生的补充笔录。
祝晴单手托腮翻阅这份笔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红笔。
许医生非常配合，口供中显示，因为游敏敏最后一次接受诊疗时的状态极差，他怀疑这位患者有自杀倾向，才破例用私人号码联系她，希望她回来继续接受治疗。
警方没有放过心理医生私下联系游敏敏这条线索。
办案过程中，他们不会无故调查无关人员的通讯记录，除非有明确证据指向涉案。重案B组警员查证游一康是否与许医生有交集，有理由相信，他们素不相识，也就是说，许医生不可能是他的共犯。
曾咏珊凑过来：“医生确实不应该用私人号码联系患者，但是不管什么时候，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许医生年轻，不是这么墨守成规的人，所以可以理解。”
“是我想多了吗？”祝晴合上笔录，目光在诊疗记录和日记本之间来回游移。
游一康的杀人动机，是老人留下的遗产。
但死者的自杀倾向，是突然出现的。
这日记本，从很早之前开始断断续续地记录，那时候哥嫂还没有搬出去住。
最早时期的游敏敏，虽然郁郁寡欢，但字里行间仍有微弱的力量。
“盒饭里多了一个蛋，阿柔说是老板特意加的。”
“今天路过花店，玫瑰很香。”
这些微小的确幸曾支撑着她。
然而自从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后，她的情绪开始波动，虽然游敏敏从来没有在日记里提及治疗，但对照日期，这些波动恰好与诊疗时间吻合。
这位心理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许医生收费不菲，游敏敏连给盒饭加蛋都要犹豫，怎么会舍得支付高昂的诊疗费？
的确，她省吃俭用的积蓄，一大部分给了吹水辉，是因为爱他。
可游敏敏真的懂得爱自己吗？这一点很矛盾。
诊疗记录上，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诱导的痕迹。
没有证据，警方无权深入调查一位知名心理医生。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但那些疑点却仍旧在祝晴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日记中的情绪变化如此没来由，却和诊疗记录里的治疗时间相对重合？
为什么一个节俭到极点的女孩，舍得花重金看心理医生？
祝晴缓缓将死者的日记本放入证物箱，贴上封条。
案件必须收尾了，明面上的调查即将结束。
但她会继续追查，用更隐蔽的方式。
……
这个学期，纪老师接手新的小小班，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忧愁。但今天，孩子们出奇地乖巧，让她受宠若惊。
盛家小少爷没给她惹事，纪老师差点要给这位小祖宗竖起大拇指。
第二根大拇指，则要给椰丝宝宝，小姑娘今天也安安静静的，恢复了软糯糯的模样。
至于三人组里的第三个，是憨厚的金宝小朋友。
大多数时候，金宝都扮演小跟班的角色，小短腿来回倒腾着，欢快地跑来跑去，只要盛放和小椰丝不带头，他很少主动捣乱。
他们三个小朋友排排坐，难得没有做任何出挑的事。
纪老师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欣慰地望着他们。
“我们班的小朋友，真是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她对助教说。
虽然最终盛放还是没有收下学费，可既然他已经答应金宝要做小老师，就说到做到。
金宝也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对盛放说道：“我们现在用英文对话好不好？”
他的暴发户爸爸和暴发户妈妈说了，练习语言就得多用。这也是他们送宝宝来这所双语幼稚园的原因，这里每天有好几节英文课。
“OK！”小椰丝兴致勃勃地加入课程，眨着大眼睛问，“金宝，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金宝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好像叫——哥什么？”
“Golden啦。”盛放提醒道。
金宝的小脑袋立即点得像小鸡叨米：“对对对！”
“Yes！”盛老师看向小椰丝。
椰丝宝宝把小手举起来报到：“Yes！”
金宝的眼神逐渐茫然。
“我们学什么呢？”
“学今天下午吃什么点心吧。”
小椰丝给盛老师安排教学内容。
她是助教！
金宝：“今天下午吃什么？”
椰丝宝宝软声道：“Idon&#39;tknow！”
又“No”了？
金宝的脑袋和肩膀一起耷拉下来：“我不想学了。”
一下“Yes”，一下“No”，他听不懂。
英文太难了。
盛家小少爷摇摇头，搭住金宝宝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外甥女说过，做事不能轻言放弃啊！
……
这个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翁兆麟最近总是满面春风地从办公室大步走出，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这桩“鬼来电”案闹得沸沸扬扬，连街口报摊的阿婆和街尾修鞋的老伯都能说出至少三四种灵异推测。如今案件漂亮侦破，连警务处长都在晨会上点名表扬。
平时翁兆麟嫌莫振邦做事太不守规矩，黎叔作为前辈又太懒散，带得几个手下的新人也没个正形……可现在，他收起所有的嫌弃，见谁都笑容满面，甚至亲热地搭着莫sir的肩膀，夸他是个能带出精英团队的好阿头。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愿意听好话。
一个个被翁sir哄得眉开眼笑，转眼他居然又加码，给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庆功！必须庆功！”翁sir拍着会议桌，“周末全体去我浅水湾别墅，我请了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来做私宴。”
连整日埋头案情的祝晴都抬起头八卦。
曾咏珊凑到她耳边，用手虚掩着说：“没想到吧？翁sir住浅水湾别墅！你以为他那些名表珍藏是哪里来的？翁太太是个厉害角色，超级能干！”
“什么好日子啊，翁sir这么大方？”
“真是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吗？”
翁兆麟摆摆手，剩下的半句话就不提了——
其实是他太太的弟弟下个月结婚，正好要试菜，顺便把庆功宴办了。
“对了。”翁sir又若无其事地转向黎叔，“我叫了O记Madam于一起来。”
祝晴好奇地看向曾咏珊：“Madam于？”
“黎叔前妻。”曾咏珊压低声音，“离婚好多年啦！”
黎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重案B组全体成员瞬间竖起耳朵，用八卦的目光盯着翁兆麟。
“要听八卦，周末来我家。”翁sir卖了个关子。
而曾咏珊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祝晴。
听说Madam于是黎叔的前妻，她居然不问为什么离婚。
这都能忍住？太不可思议了！
从会议室出来，祝晴坐回到工位前。
关于对心理医生的怀疑，她向莫振邦汇报过。莫sir说，可以查，但一切还只基于猜测，有实际证据再说话。
祝晴调取了医务委员会的投诉档案。
许明远医生从业到现在，有没有收到过患者以及家属的投诉？如果他真的诱导死者游敏敏自杀，这样的情形，应该不止发生过一次才对。
另外，祝晴面前还摆放着一堆从档案室借来的案卷，正利用闲暇时间，翻看近五年来自杀案的就诊记录。
豪仔路过她的工位旁：“自杀投诉记录和五年内自杀案的就诊记录交叉比对？这记录比裹脚布还长啊！”
祝晴神色轻松，抽出九零年的案卷文件：“就当看连续剧。”
豪仔“嘶”一声。
喂，谁要拿这种苦情案卷当连续剧看啊！
……
在这些档案和记录里，祝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下午，游敏敏的旧同事阿柔来警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边缘的胶带已经翘起，明显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这一大箱都是她存的瑕疵唱片，一直在仓库里放着，老板说应该还给家属了。”阿柔说。
“敏敏生前很喜欢听歌。店里有些刮花的唱片，音质不太好了，反正也卖不出去，老板见她这么喜欢，会送给她。她家里没有唱片机，所以常常提早来开店，偷偷在唱片行里播这些歌。”
“都是些苦情歌……也不知道敏敏为什么这么爱听。”阿柔轻轻叹气，“Madam，麻烦你们帮忙交给游敏敏的家人。”
祝晴接过磨损的纸箱，听见里面传来唱片轻微碰撞的声音。
阿柔的眼圈有些红：“今早《明报》登了案情细节……我才知道……”
“她哥哥是在她寻死的时候，把她按进浴桶的吧。最后一段时间，因为吹水辉的事，我对敏敏也很冷淡。要是……要是我多问一句，多听她说些什么，也许就能拉住她了。”
祝晴沉默地翻开纸箱。
一张张划痕累累的唱片，贴着标签，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是死者游敏敏的字。
而底下的唱片，则用报纸包好。
边角平整，看得出来包的人有多小心翼翼。
“这些唱片没有原包装了吗？”祝晴的指尖拂过包装唱片的报纸。
“没有，都是一些残次品，本来就是要报废的。”阿柔说，“底下这几张唱片，是她最喜欢的，敏敏很爱惜，一张张用报纸包好。其实我经常说，报纸反而更会刮花唱片，可她就是舍不得——”
“我们会转交到她的家属。”祝晴说着，刚要将纸箱重新封上，余光却忽然瞥见报纸角落的一则有关于心灵疗愈会的小广告。
【主题：重塑生命能量。】
【时间：每周一19:00。】
【地址：中环康恩医疗之心22楼A室。】
祝晴紧紧盯着。
阿柔登记完成后，留下这盒唱片。
祝晴将报纸上的地址转抄到笔记本。
心灵疗愈会——
当时，游敏敏也注意到这则广告了吗？
……
难得不加班，天还没黑她就到家，儿童房里传来电脑游戏的音效。
“今夜发梦都会笑……”放放的声音飘到玄关。
崽崽正玩得开心，听见外甥女冷酷地宣布——
“盛放，电脑不能放在你房间。”
放放不敢置信，将小手从鼠标上收回，紧紧盯着外甥女看，用错愕的小眼神无声控诉。
听听她说了什么话！
“你再说一次？”放放嘟着小脸。
“电脑要搬走。”
“你再说一次！”
“电脑要搬走，电脑要搬走……”祝晴很给面子，重复了整整十次。
舅甥俩吵架了，萍姨连忙从厨房出来。
“为什么！”盛放仰着小脸，脖子都要仰到发酸，就站在了儿童床上。
“你会偷玩。”祝晴说，“小小年纪沉迷玩游戏，像什么话？”
“那放你房间吗？”宝宝委屈道，“不公平！”
“好好说，好好说……”萍姨连忙当和事佬，“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俩——”
祝晴：“放萍姨房间好了。”
“搬走怎么把线插回去？”放放还在做最后挣扎，“要给电脑城的老板打电话。”
他叉着腰：“我可没有留他的名片哦！”
“这个不用你操心。”
之后的二十分钟，盛放小朋友伤感地坐在儿童床上。
他没有想到，晴仔神了，她什么都会。主机后面的线，五颜六色的，他外甥女只看了一遍，将电脑搬到萍姨房间后，居然重新给*接上了。
按一下开机键，屏幕逐渐亮起。
而后，祝晴又滑动鼠标点击关机。
萍姨有些感慨。
这日子过得……屋里连电脑都有了。
就是不会用啊。
“以后周末才能玩。”祝晴说。
“我今天不吃饭了。”盛放小朋友“咚”一声躺到床上，“绝食抗议。”
祝晴轻轻将他帮儿童房的房门带上：“好的。”
看着儿童房的房门被轻轻关紧——
盛放从儿童床上弹起，默默重新打开房门，跟了出来。
晴仔很严格的，之前刚搬家时，放放每天坐在电视机前打电动，于是游戏机手柄被她没收了。
现在，他连玩几天《大富翁》游戏，鼠标也被没收了。
明明他才是舅舅，但是迫于外甥女的威严，居然敢怒不敢言。
少爷仔扁着小嘴巴，转过脑袋，听电视上传来的背景音。
吃饭时，祝晴总爱开着电视。
从前独居太久，总是冷冷清清的。而现在，电视里的背景音、放放软乎乎的小奶音和萍姨温暖的唠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家的氛围。
电视上在播粤语长片。
女主角惨遭丈夫背弃，独自带着孩子闯荡香江，自强不息的故事在荧幕上徐徐展开。
盛放绝食失败，萍姨做的饭菜飘香，他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小耳朵竖起来。
他在仔细听着剧情。
“她也好惨的。”
“能帮一点是一点喽——”
“我不会认输，人生有几多个十年？最要紧是活得痛快！”
电视里传来铿锵有力的台词。
祝晴看着这位气呼呼吃饭的小少爷。
他怎么连粤语长片的对白都感兴趣呢？
“盛放。”
盛家小少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谁要理她啦，没收电脑的仇还没消呢。
“等下吃完饭，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祝晴问。
话音还没落下，盛放已经像在幼稚园里上课那样，举起小手：“要！”
晚饭后，萍姨整理厨房，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出门。
“晴仔，我们要去哪里？”
“中环。”祝晴看一眼笔记本，“康恩医疗中心。”
……
电梯门在二十二层无声打开。
走廊安静，来之前祝晴已经查证过，这家心灵疗愈会是正规注册的机构，否则她也不会带着放放前来。
玻璃门自动开启时，前台的年轻女性抬起头。
她微笑着问：“两位是看到报纸广告来的吗？”
“我们提供一对一的心理疏导。”接待员递来宣传单，“至于报纸广告上疗愈会，只每周一晚上才会有。”
宣传内页的名单栏上，没有写医师的名字，只有姓氏。
祝晴仔细浏览，发现其中有两名姓许的医生。
“可以提供医生的资历介绍吗？”
“当然。”接待员推来一份表格，语气专业，“请先填写这份表格，团队会根据评估结果，为你匹配专业医师。”
对方将她和盛放小朋友带进接待室。
室内装修采用柔和的米色调，几间诊室的门紧闭着，外面等待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访客。
“两位稍等，我去给你们准备茶水。”
祝晴拿起钢笔，在表格上填写信息——
姓名：盛莎拉。
是游戏里莎拉公主的莎拉。
少爷仔一看她填的是化名，立马秒懂，小身板坐直，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他们是来当卧底的，怎么不早说呢？
祝晴继续往下填，写到了婚姻状况那一栏。
“单——”放放认字，歪着头问，“单什么？”
祝晴：“单身啊。”
“单亲妈咪啦！”放放宝宝用小气音说。
他活学活用刚看的粤语长片台词——
“一个女人带大个仔不容易！”
祝晴也压低声音：“太占你便宜了吧……”
他毕竟是长辈，这样做会不会过于忍辱负重？
笔尖在纸上滑动，祝晴很快填完表格。
“叩叩”两下敲门声……
接待员送来茶水时，接过她的资料，眼中流露出温柔的同情。
“你还这么年轻，一定是遭遇了非常大的变故……”
“能把孩子教育得像现在这样活泼开朗，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吧。”
祝晴有些心虚。
宝宝真是吃大亏了。
前台接待员：“幸好，还有这么可爱的宝宝陪着你。”
放放眨巴着眼睛，窝成一小坨，乖巧地依偎着晴仔。
没办法啦，做卧底，总是要有所牺牲的。

第54章 不是吧！
放放没觉得忍辱负重，当卧底真的太好玩了。
小朋友尽量克制，不要太活泼，只不过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这就像一场刺激的冒险游戏。
实地参与，比大富翁还要有趣。
接待员微笑着在他们身边坐下，柔软的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盛小姐，你能选择来寻求帮助，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她翻开记录本，圆珠笔在纸上轻轻点着，“能和我聊聊你的情况吗？”
接待员需要将资料补充填写完整。
祝晴点点头，手指捏着放放软乎乎的小手，在心里快速编出一个凄凉的背景故事。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吃饭时家里电视播的那部粤语长片。
只不过她口中的“盛莎拉”，要比那位女主角更加可怜。
“我十几岁时……”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咬了咬下唇。
“确实，你还这么年轻。”接待员的笔尖顿住，“当时应该还是上学的年纪……按照这个年龄推算，对方是犯罪。”
祝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懂这些……爸妈从来不管我，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他说会对我好，会和我一起养儿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放放听得认真，当感觉到外甥女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时，立即会意。
宝宝仰起小脸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放sir在心里偷偷给她打了一百分，晴仔演得可真像！
“我没想到，他跑了。”祝晴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眼神活动是最难演的，所以她选择闭上眼睛。
盛放小朋友抱着晴仔的胳膊重复：“跑了！”
他继续目光炯炯地盯着外甥女看——
我们晴仔还有这么楚楚可怜的一面！
祝晴捂住他的耳朵：“其实我不希望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我怕会伤害到他。”
“可以理解，你真的是很好的妈咪，总是把悲伤留给自己，将微笑展露给孩子。”
“但其实不用这么坚强的。”
放放宝宝正想再接再厉地加戏，却听见外甥女哽咽着开口——
“让他去玩吧。”
从接待室的玻璃门望出去，能看到一间布置温馨的儿童诊疗室。
彩色的小桌子上摆着蜡笔和画纸，角落里堆满了毛绒玩具。放放被工作人员牵走时，气鼓鼓地回头瞪了祝晴一眼——别以为舅舅不懂，他是被支开的！
接待室的门还敞着，祝晴保证小舅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继续缓缓开口。
这孩子，现在已经不能干扰她的发挥，祝晴融入到新的身份中，彻底放开，除了挤不出眼泪这个硬伤外，她几乎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无助疲惫的单亲妈妈形象。
“能了解一下这里的医生吗？”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接待员热情地介绍起来，从资质认证再到诊疗流程，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
祝晴在资料卡上留下自己的BB机号码。
临走时，接待员又塞给她一份新的宣传册，和之前那份不同，这本宣传册里印着医生的照片和履历。
“中心所有的医师资料都在这里。”接待员说，“盛小姐可以看看。”
她将舅甥俩送到电梯口。
祝晴牵着盛放进电梯：“和姨姨说再见。”
宝宝挥挥手，奶声奶气道：“姨姨再见。”
和外甥女相比，还是小舅舅的演技更加浑然天成。
“真是个养得很好的孩子，你看他的眼睛多明亮啊！”接待员笑着蹲下身，“要听妈咪的话哦。”
……
一进电梯，盛放小朋友就眯起眼睛，踮着脚尖。
“晴仔是大骗子！”
“那你就是小骗子。”
大骗子外甥女和小骗子舅舅相视，“噗嗤”笑出声。
现在他们不再是警察世家，转而成了骗子世家。
放sir的使命感太强了，为了查案，他可是连辈分都能降的。
“先说正经的，你查到什么了？”
祝晴反复翻看着宣传册，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怎么会这样？”
“两位姓许的医生，都不是许明远。”
直到坐回车厢内，祝晴仍在研究这一本宣传册。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投下斑驳光影。
操心的小舅舅实在看不下去，趴在座椅靠背上，时不时碎碎念。
“晴仔，别看了。”
“对眼睛不好……”
祝晴收起宣传册，望向车窗外。
过了许久，她收回视线：“我们回家吧。”
实在是晚上的活动太有趣，盛放小朋友兴奋得忘乎所以。
回家的路上，一路哼着歌。
电台里，司徒佩玲的节目正播放到尾声，主持人独特的、带有神秘感的嗓音缓缓流淌。
“相信很多听众已经听说了，我们电台即将重开《阴阳》特别节目，大家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在《阴阳》首期节目播出后，我们收到了超过一千封听众来信。有朋友分享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有学者探讨民俗文化……”
“第二期节目，朋友们想要听什么主题呢？欢迎踊跃写信投稿——”
祝晴想起几日前警署茶水间里的闲聊。
当时同事们讨论，这档节目开播就吸引多方关注，电台就是砸钱买广告都未必有这个效果，现在结案了，他们肯定趁热打铁继续做这档灵异节目。
果然被说中了。
祝晴注视着红灯读秒，司徒佩玲的声音继续在车厢里回荡。
“很多听众来信询问‘水鬼索命’传说的后续，但警方已经公布调查结果。”
有关于“水鬼索命”的故事，将随着案子的结案而落幕。
就像游敏敏这个名字，终将从大众记忆里淡去。
祝晴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向副驾驶位的疗愈会宣传册。
“晴仔，绿灯啦！”放放提醒。
祝晴这才收回视线，轻踩油门。
“下期节目，我们将探讨更多民间传说，朋友们不见不散。”司徒佩玲的声音逐渐飘远。
……
每周一晚上，康恩医疗中心都会举办以“心灵重塑”为主题的互助活动。
但在此之前，祝晴接到那位接待员的来电，她邀请“盛莎拉”小姐参加中心妈妈互助会举办的活动。
“盛小姐，我们诚挚邀请你参加今晚的妈妈互助会。”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亲切，“有很多和你情况相似的单身妈妈会来分享育儿经验，大家互相鼓励打气。如果你有时间，非常欢迎参加。”
话音落下，接待员又补充道：“活动结束后，我们还安排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为您提供一对一咨询。”
挂断电话，祝晴看了眼时间，活动在晚上七点，她完全来得及。
当初报名疗愈会只是为了调查，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冷静下来考虑，万一在活动现场遇到许明远医生……
上次在许明远的诊所，她以警察身份出现过。
要是被认出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打草惊蛇。
因此，在出发之前，祝晴很认真地“乔装打扮”了一番。
盛放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小短腿吃薯片，余光瞄见晴仔进进出出。
自从上次执行卧底任务尝到甜头后，小少爷这样的活动产生浓厚兴趣。
此时，祝晴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新造型。
黑框眼镜、渔夫帽，还有一身与她平时风格迥异的休闲装。这是她刚才在下班回来路上添置的行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祝晴转身问道：“这样他还能认出我吗？”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卡通片，祝晴就站在屏幕前，挡住盛放的全部视线。
沙发上的宝宝脑袋一歪，手脚并用地挪开身子，试图绕过这个“障碍物”。
“当然啦。”小朋友一边努力看电视，一边敷衍地回答，“你这么靓女，怎么打扮都认得出来。”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晴仔的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即便是像他们家晴仔这样的酷酷madam，被夸靓女也会笑哦。
这个重大发现让放放得意地晃了晃小脚丫。
萍姨刚从厨房出来，反应慢了半拍，同样点头附和。
“少爷仔说得对！”
“那些电视剧里女扮男装的，明明一眼就能认出来，偏偏剧情非要装作不认识。”
家里一老一小两位军师都这样说了，祝晴回屋找出一个口罩。
再出来时，她更是全副武装。
“现在呢？还能认出来吗？”
萍姨摇摇头，盛放小朋友也跟着摇头。
不过小不点很快又补了一句：“就是鬼鬼祟祟的，像个小偷。”
这个小朋友的话，果然是越来越多了。
祝晴合理怀疑，是因为今天出门办案没有带上他，小朋友怀恨在心，借机泼凉水。
最终，祝晴还是摘下了口罩，只保留了眼镜和帽子，驱车前往中环。
医疗中心的互助会比想象中要正规许多。
活动室里，十几位单亲妈妈围坐成一圈。祝晴发现，这些女性并不愁云惨淡，虽然她们的眉宇间都带着疲倦，但不少人的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换个角度想，孩子爸爸跑了反而是好事。”一位短发妈妈笑着说，“和一个没担当、不懂心疼人的男人过一辈子，那才叫绝望。”
儿童诊疗室里，几个孩子安静地待着。
年纪大些的已经上学，自觉地做功课，小一些的，则乖巧地玩着玩具。祝晴这才意识到，对于许多单亲妈妈来说，能有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孩子，让她们可以喘口气、说说话，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与慰藉。
“你还年轻，人生还长着呢。”一位年长些的妈妈握住祝晴的手，“等孩子长大些就好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其实不必把帽檐压得这么低，单身或离异，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已经离婚三年，现在反倒活得比以前痛快。”
“如果不开心的话，随时来这里找我们。上周三我们刚帮英红找到一份在家做的手工活，昨天小琪搬家，大家一起去帮忙的。”
阴差阳错，盛放小朋友给祝晴安了一个容易趋向苦情的单亲妈妈人设。
然而来到这里，她竟看见另外一个真实的世界。
活动接近尾声时，接待员提醒她可以去见值班的心理医生了。
祝晴不想让自己编的故事占用医生时间，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请等一下。”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位妈妈及时按住了开门键。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参加完活动的妈妈和孩子们，他们聊着明天的早餐、今天的作业，平凡而温馨的对话在电梯里回荡。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些相互依偎的背影，渐渐融于夜幕。
一点也不苦情。
至于许明远医生的线索，依然毫无头绪。
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
转眼间，盛放小朋友已经上学两周了。
那个曾经和外甥女讨价还价、百般不愿去于幼稚园的小少爷，如今竟成了全园最积极的学生之一。
每天清晨，他都会从被窝里蹦出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只为了赶上最早那班校车。
他要第一个到教室，亲手打开教室里的灯！
祝晴并不理解——
这么做的意义是？
也许很多事情，不需要追问意义，小朋友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晴晴，今天不急着去警署吧？”萍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粉丝煲，火候正好。”
天还没亮，萍姨就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案板上整齐码着现擀的包子皮，铁锅里翻滚着刚包的馄饨，砂锅飘出诱人的香味。为了不吵醒这对舅甥，她总是提前一晚备好制作时会发出“哐当哐当”大动静的食材，再到天刚蒙蒙亮时，她放轻动作，起床准备早餐。
当砂锅里的香气渐渐浓郁，就到了祝晴和放放该起床的时候。
“萍姨，不用这么辛苦。”祝晴接过碗，“随便吃点就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萍姨笑着摇头，“怎么能随便？”
萍姨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其实尽自己所能，照顾好这对舅甥，并不完全是为了那份丰厚的薪水——
她并没有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萍姨是真正感激祝晴和放放。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觉得是他们给了她一个家。
安安稳稳的家。
“对了，晴晴。”萍姨压低声音，“少爷仔在学校好像和同学闹了点小矛盾。”
祝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放放经常提起的两个好朋友，金宝和椰丝。
“是个叫阿卷的小朋友打了小报告。”萍姨解释道，“少爷仔午休室偷偷换了位置，想挨着金宝睡，结果那个孩子举手告诉老师。”
在大人眼里，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小朋友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祝晴突然想起昨晚放放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他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因为外甥女太忙，错过了倾诉的机会。
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祝晴走过去，看见放放背对着门，小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愣了一下。
这小孩的耳朵灵得像顺风耳，该不会是听见萍姨的话，觉得委屈了吧？
祝晴走过去，手搭在他的小肩膀上，弯下腰轻声问：“你怎么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洗手台上的牙膏。
宝宝的儿童牙膏快用完了，萍姨忘记补货。此时他正用两只小手使劲按压着牙膏管，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是——”祝晴探头看去。
“心肺复苏。”放放宝宝一本正经地回答，两只手交叠着往下压，表情格外认真。
祝晴帮他把牙膏挤出来。
小不点刷牙时，听见外甥女问起幼稚园的事。
“你说阿卷吗？”少爷仔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随即挥了挥手，“就是个无聊的小孩而已。”
……
幼稚园里的阿卷，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古板。
他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双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在教室里巡视，活脱脱一个迷你版纪律委员。
盛放、椰丝和金宝的三小团体平时与这位小古板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偶尔在他打小报告的时候，小少爷会中招，可是对他而言，被纪老师念叨几句根本无关痛痒。
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小朋友们围在儿童游乐区。
像是滑滑梯这样的活动，盛放不屑一顾。曾经半山的盛家别墅小花园，爹地找人给他建了豪华版超长滑梯，少爷仔嫌弃那个需要爬很久才能登顶的玩具，几乎没有上去玩过。于是后来，超长滑梯被闲置，虽然每天有人细心擦拭，保持得光洁如新，却是小花园里最寂寞的存在。
至于幼稚园里这个简陋的滑梯——
金属支架已经掉漆，滑道短得可怜。小朋友们排很久的队，终于爬上去，还没坐稳，“咻”一下就下来了。
“幼稚。”放放撇撇嘴，却在金宝的怂恿下，不情不愿地加入了排队队伍。
滑下来的瞬间，放放小朋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彻底沉沦。
原来大家抢着玩的时候，这么有意思！
“哒哒哒”爬上阶梯，“咻”地滑下来，这样的动作，他重复十几次，乐此不疲。
放放坐在滑梯上，朝下面的小女孩招手：“椰丝来玩啊！”
小椰丝站在底下，鼓着脸蛋摇头。
又是“咻”一下，盛放滑了下来，跑到朋友身边。
听椰丝宝宝说完，他才知道，原来她穿了小裙子。
她今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不能玩滑滑梯。
“换裤子就好咯！”
“这样就不漂亮啦！”
盛放歪头：“穿这样怎么拿枪呢？”
“我又不拿枪。”
“你难道不想当警察吗？”盛放瞪圆了眼睛，一脸不解。
“我想当model！”椰丝宝宝的小奶音甜甜的，说起理想，漂亮的大眼睛闪着光。
这个回答让放放大受打击，居然有人不想当警察。
一定是他的《幼儿版警训》没有宣传到位。
“金宝呢？”
“我是暴发户啊。”金宝理直气壮地说。
“暴发户又不是职业！”
纪老师在不远处听他们聊天，憋笑憋到连肩膀都直颤。
金宝深思过后回答：“爹地妈咪说了，我长大只要会指挥别人干活就行。”
“金宝，我们做孩子也要有理想啊！”放放苦口婆心地劝说。
秋日的阳光笼罩着宝宝们。
他们并排坐在游乐区的长椅上，没有一个人的短腿儿是能够到地的，可谈论人生理想，表情却老成得像三个小大人。
金宝：“我的理想是卖雪糕，这样就有永远吃不完的雪糕了。”
椰丝：“我的理想，是卖草莓，我最喜欢吃草莓啦！”
他们俩好大方，承诺长大以后，无限量给放放提供雪糕和草莓。
无限量的雪糕和草莓，真是吸引人。他要把草莓切成星星形状，嵌在香草雪糕上。
盛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太期待啦。
纪老师望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午后阳光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慢慢地，宁静温柔。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排着队走向校车。
突然，放放一个急刹车，蹦了起来。
“晴仔晴仔！”
原来是兆麟特批祝晴提前下班来接他。
阿John真的很仗义！
盛家小少爷变成一只骄傲的小孔雀，逢人就炫耀。
“我外甥女来接我啦！”
“外甥女——”
“来、接、我、啦！”
就在祝晴牵起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时，BB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传呼机，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会是许明远吗？
……
一个需要独自负担起孩子生活的单亲妈妈——
应该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能随时回复来电。
因此，祝晴直到晚上九点四十分才覆机。
在覆机前，她找出之前买的变声器。
这个叫作“幻音魔盒”的变声器，并不只会“变声”。
祝晴开启录音功能，在回拨电话时，将它贴近听筒。
“是盛小姐吗？”许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
他们曾经见过面，仅有一面之缘，祝晴不认为他能认出自己的声线。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脆弱。
“你好，是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医生吗？”她故意停顿，像在组织语言，“抱歉这么晚回电，我刚到家哄好孩子睡觉。会不会打扰你？”
许医生的声音温和：“没关系的，你慢慢说。”
祝晴闭上眼，回忆案情细节。
一年前，初次接到这位心理医生的电话，死者游敏敏会说些什么？
她让自己的语气飘忽不定：“每天接送孩子去幼稚园，打两份工……”
“回家还要应付一堆账单。我——”
许医生耐心地等待她说完。
同时，他一直在用钢笔记录着，祝晴能听见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
“真是辛苦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吗？很多像你这样的母亲，都会下意识苛责自己。总认为没有给孩子提供更优渥的生活，但不需要这么想。”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安慰的话语听起来如此平常，就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心理咨询。
祝晴不禁怀疑，是她表现得太刻意，说错了什么吗？
又或者，这位心理医生有足够的耐心，他在慢慢等待猎物上钩，留至最后收网？
“疗愈会下周三有亲子活动，你可以带着孩子来放松一下。”
“我们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绘本角。”
最后，她听见电话那头，钢笔笔尖在纸张顿住。
“不过现在，你应该去休息了。”
“照顾别人之前，要先照顾好自己，好吗？”
这通电话，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没有诱导，没有试探。
甚至，许明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他将她从潜在猎物名单中剔除了。
许明远始终以疗愈会的名义通话，甚至在结束时刻意强调“疗愈会随时欢迎你”，绝口不提他的私人诊所。
很显然，这位心理医生并不打算真正接纳她成为自己的病人。
但这一通电话，已经足够成为突破口。
晚上十点，放放已经熟睡，祝晴拿起车钥匙出门。
越野车在宽敞的道路上行驶，最终停在中环康恩医疗中心楼下。
夜晚霓虹灯闪烁，她仰头望向心理诊所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一晚，她就注意到，从许明远的办公室望出去——
恰好能将进出医疗中心的人群尽收眼底。
祝晴拨通了莫振邦的电话。
“莫sir，我需要申请协查函。”
“调取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完整会员登记表。”
……
几天前，莫振邦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目光严肃地看着祝晴。
他说，可以继续查下去，但记住，一切都要用证据说话。
现在，她终于有了证据。
祝晴将资料摊开在会议室的桌面上。
许明远并不在疗愈会的官方医师名单里，又怎么会主动联系她？
电话录音已经存档备案。那通“心理咨询”电话，确实是从许明远心理诊所的办公室座机拨出的。
如果疗愈会是个正规机构，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许明远买通里面的工作人员，非法获取会员资料。
当同事们看到祝晴将这些证据交给莫振邦时，都是一脸茫然。
“不是都已经结案了吗？”
曾咏珊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他们都知道，祝晴翻了医务委员会的投诉档案，以及近五年来自杀案的案卷。但是这两天，她似乎已经将这些档案收起，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弃，除了曾咏珊之外，谁都没想到，调查仍在继续。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所以，他在筛选特定类型的患者。”豪仔靠在折叠椅上，圆珠笔别在耳后，翘着二郎腿，“专门物色那些性格内向、缺乏关爱的女性下手。”
“就像游敏敏这样，没朋友，也没家人照顾，最容易被他控制。”
“也就是说，这个心理医生非法获得会员资料，从登记表中筛选目标，找到像游敏敏这样的理想猎物……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假设他真的诱导游敏敏自杀，这样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凶手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
就比如游一康，他杀害游敏敏，是为了那套房子。
那么许明远医生——
他图的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警员带上调令，去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拿到了完整的会员名单。
资料纸用纸箱装着，非常厚，汇总名单上，几百个名字、电话号码和地址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重案B组的同事们都围了过来。
“许明远就是通过这些名单进行筛选，接触游敏敏？”
“但是唱片行那个店员不是说过吗？是游敏敏的爷爷劝孙女去看心理医生的。”
“不过以游敏敏的性格，真的会乖乖听话去看医生？还坚持这么久？”
“除非——”祝晴翻动厚厚的登记表，“有人给了无法拒绝的条件，比如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
“专门找那些既缺钱，又缺爱的女性患者吗？一周一次的治疗费用，游敏敏确实很难承担。除非是免费，她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治疗。”
“她那份唱片行店员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这么频繁治疗的费用，就算爷爷给她留了一笔钱，但既要养自己，还要养活吹水辉，多少钱都经不起这样花。”
“阿柔送来的纸箱已经转交死者父母。我记得她说过，游敏敏喜欢音乐却舍不得买唱片，听的都是老板送的碟片，刮花了，音质很差。”
“所以，她怎么会花重金看心理医生？”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先确认名单里有没有游敏敏——”
突然，梁奇凯举起一张资料表，声音抬高：“是游敏敏！她真的在名单上！”
纸张传递的沙沙声中，莫振邦皱眉盯着名单上的签名。
个人信息确认无误，并不是同名同姓，游敏敏确实曾去过心灵疗愈会。
警方致电，向机构了解有关于游敏敏的详细情况，发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细节。
在游敏敏去世之前一个月，疗愈会曾主动联系过她，询问是否需要心理辅导。
其实这样的主动联系，多次发生过，只是都被她拒绝。
“疗愈会的工作人员，并不清楚游敏敏已经在许明远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曾咏珊凑过去，蹙了蹙眉，“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很多来访者都是这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进疗愈会的大门，可转头又觉得没人能真正帮助自己。”
“疗愈会也无可奈何，毕竟求助者，必须自己愿意被帮助……”
“只是工作人员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其实游敏敏是愿意接受帮助的，只不过，被许明远抢先了一步。”
“莫sir。”祝晴转向莫振邦，“现在可以重新立案了吗？”
黎叔手中的笔，敲着会议桌，也抬眼看向他：“非法获取名单、私下联系死者……”
早晨刚出门时还是阴天，此时再往窗外望去，却已经晴空万里。
就好像，所有隐蔽的罪恶终将拨开云雾。
莫振邦向来不依照规矩行事，没等上级批示，直接开始分派任务：“疗愈会成立三年，但只有这一年在报纸上登过广告。我们要查——”
“四百七十人！”小孙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我刚才数过，整整四百七十人。”
“累积了整整三年的会员资料，这里面有多少人换过电话号码，多少人搬过家？”
“真要仔细查起来比大海捞针还吓人。”
徐家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人都有心理问题？现在社会压力这么大吗？”
“别大惊小怪啦。”曾咏珊说，“我大哥的女朋友在医院精神科做护士，她*说门诊天天排长龙，十个病人里有八个失眠。”
虽然他们用轻快的语气谈论着，但是想到死者曾经被“盯上”，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一年前，游敏敏在报纸上看见疗愈会广告，或许满怀希望。当许明远愿意提供免费咨询时，她可能觉得，从小到大都好倒霉，这次终于幸运了一回。
游敏敏永远不会知道，从接受“治疗”那天起，她的精神状态就每况愈下。
作为患者，她天生处于弱势，又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医生？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彻底排查。”莫振邦沉声道，“一个个打电话确认，一家家上门走访，游敏敏的案子，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也许，游敏敏的案子，只是个例。
这当然再好不过。
但如果不是呢？
一整天的时间，重案B组全员回归到工作状态中。
办公室里，电话声、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曾停下，大家的工位上都摆着堆叠成山的资料。
游敏敏短暂的一生，是个悲剧。
而这样的悲剧，或许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止发生在她身上。
祝晴低着头，继续在电话键上输入号码。
“你好，这里是……”
“请问是骆小姐吗？”
耳畔，同事们的询问声同样此起彼伏。
“凌女士在吗？”
“抱歉，我再确认一下，凌女士去世了？”
CID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一切动作都凝固了，所有人抬起头，朝曾咏珊的方向望去。
片刻沉默后，曾咏珊轻声道：“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请节哀。”
她垂眸，记录一行小字——
车祸去世。
意外离世，并非自杀。
“继续。”莫振邦的声音从办公室尽头传来，“只要有一个可疑的，我们就查到底。”
电话听筒再次被拿起。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生命消逝。
但案卷被重新翻开，游敏敏的悲剧不会被草率定论。
总有人为沉默的逝者追问真相。
……
警署电话不够用。四百多人需要先电访，联系不上的再上门。
这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完成，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考虑到不能打扰民众休息，莫振邦要求大家在九点前收工。
祝晴带了一沓资料回家。
进门时正好九点，盛放小朋友正在客厅活蹦乱跳地“拆家”。
沙发上的抱枕，一共有四五个，他和自己玩接力赛，抱枕丢在地板上，踩着它们飞奔，就像是小马搬石头块过河。
九点钟，三岁小孩都还没睡。
民众们这么早就休息了吗？
黎叔说了，投诉不可怕，天大的投诉，他们阿头也会帮忙背着的。
祝晴默默将带回来的会员资料摊在茶几上。
“萍姨，帮个忙。”她将资料分成两份，递了一份给萍姨。
祝晴教会萍姨询问的话术，自己则用手提电话联系疗愈会会员。
萍姨笑着提醒：“晴晴，手提电话费很贵啊……你这里这么多的号码。”
“没事。”祝晴给她递一支笔，“确认之后在上面打钩。”
盛放趴在沙发上围观——
我们晴仔财大气粗，真是越来越阔气啦！
萍姨开始帮忙，每一次通话，都严格按照祝晴交给她的话术展开。
她打得慢，就连在会员登记表上做记号，都特别慢。
盛放小朋友跃跃欲试。
这么有趣的活动，怎么能不让他加入？
他有样学样，小肉手贴住耳朵，假装打电话。
“歪？这里是CID，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
“请问周小姐在吗？请问张小姐在吗？请问王小姐在吗？”
盛放举起小手：“晴仔，我也想参加。”
“别捣乱。”祝晴看了眼时间，“小嘴巴？”
盛放瞪圆眼睛。
她让舅舅闭上小嘴巴？上了这么长时间的幼稚园，宝宝已经变成老油条。就是校长亲自来，也休想让他乖乖闭嘴，何况是外甥女？
“我不会捣乱！晴仔，我已经学会啦！”
“不行，这是工作。”
少爷仔气成河豚，瘫倒在沙发上。
往左看，晴仔忙得热火朝天。
往右看，连萍姨都能参与，他这个真正的放sir，却成了闲人。
祝晴翻看下一份资料，在拨号间隙捏了捏他的脸蛋：“我们最好了。”
盛放扭头：“我们不好！”
电话接通，祝晴收回手。
盛放撇过脑袋。
哼，终于不用被她揉脸！
祝晴握着手提电话：“你好，我是油麻地警署……”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汪小姐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回答：“找颖桐？她死了。”
祝晴屏住呼吸：“请问死亡原因是？”
趁外甥女震惊，趁萍姨上洗手间——
盛放小朋友悄悄摸到电话前，照着名单拨号。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宝宝沉着小脸，粗声粗气道，“这里是油麻地警署，我们——”
“啪！”
对方挂断了。
放放握着听筒呆坐，圆滚滚的背影写满被全世界背叛的忧伤。
不是吧，连阿sir的电话都敢挂。

第55章 晴仔好像超喜欢我的！
清晨的重案组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
警员们围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摊开厚厚的疗愈会会员名单和通讯记录。他们在登记表会员名字底下做好备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备注，蓝色圈出“已联系”，黑色打叉的是“无效号码”，分门别类，档案越整齐，大家的疲惫便越挥之不去，这场排查，就像是一场刚刚开始的马拉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
想象中，电话排查不过是拨号、询问再到挂断这样的简单流程。
但真正展开工作，大家却发现这项任务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每通电话都有可能陷入不同的僵局。
“数了一下，整整七个。刚说完‘油麻地警署’，那边直接挂断。现在的街坊防差佬比防贼还要警觉，一听是警察，立马当诈骗电话处理。”
“你就知足吧，我这边有个阿婆，估计是个孤独老人，昨晚接到电话，拉着我聊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才提‘重点’，说自己家里的猫不见了，问我能不能帮忙找。”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告诉阿婆，找猫不归重案组管！让她试试去楼下贴寻猫启事。结果她唉声叹气，说我们警察都不帮市民了……”
“刚才还有个阿伯问我警号，说我态度差，要投诉。我明明说了‘唔该’，这么礼貌，都能去竞选香江先生了，如果这都能吃投诉，真是太冤了！”
现在不过上午十点，他们工作了仅仅两个小时而已，却已经心力交瘁。
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生无可恋的倦意，像是彻底被抽干精气神。
进展过于缓慢，照这样的速度，打完这四百七十通电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祝晴不由想到，如果放放小朋友在，恐怕会仰着小脸，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大人们。
这么有趣的游戏，他们居然还抱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还说晚上打电话会打扰民众休息，早上更惨！我刚打过去，一个师奶骂我吵醒她补觉，说她凌晨四点才哄睡婴儿。”
“我的耳朵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嗡嗡嗡’的。”
“家里座机的更容易联系上，那些留BB机的，好几个我都是连拨三通，对方才覆机。”
“留下手机号码的，有一定经济实力，应该不是许明远的目标，不必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有的已经移民，我查过出入境记录，至少在离开香江时精神状况良好。许明远总不可能神通广大到——每天打越洋电话对人家进行心理暗示吧？”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指尖一下下戳着许明远的照片，抬起头时眉头紧锁。
他眼中布满红血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还在这里浪费口水？有这个时间不如早点开完会，继续去打电话。”他敲了敲白板，“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有没有什么发现？”
祝晴起身汇报。
“汪颖桐，疗愈会的资料显示，她是两年前接触到这个机构，当时二十九岁，已婚。”
警员们立马敏锐地抬起头。
当时二十九岁——为什么要强调“当时”？
“昨晚拨打汪颖桐登记的家庭电话，是个男人接的。”
“他说汪颖桐已经自杀身亡，但进一步询问时又改口说不认识这个人，随即挂断。”
“正在追查她生前的具体住址。”祝晴指着详细会员资料里的婚姻关系这一栏，“昨晚接电话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
莫sir点头：“锁定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必要时上门走访。”
“目前锁定的都是女性受害者，如果加上男性潜在受害者，名单远不止四百多。”
“先完成现有名单排查，再联系疗愈会的男性会员。”
“阿头！这个工作量会死人的！”
“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
当会议室爆发出一阵哀嚎时，莫振邦已经转身离开。
他手中的名单，不比任何人短。
如果许明远真如他们所想藏在暗处，那么他逍遥法外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不能再拖延。
……
祝晴查到汪颖桐生前的地址，和徐家乐一同前往元朗。
旧唐楼的楼梯吱呀作响，感应灯时明时暗，楼道里充斥着难闻的烟味，斑驳的墙面上贴满小广告，几个被踩扁的烟头嵌在楼梯拐角的缝隙里。
他们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笃笃笃——”
徐家乐抬起手，指节在铁门叩出沉闷的声响。
开门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棉质居家服，手上还拿着一个奶瓶，正在摇晃。
祝晴余光扫过奶瓶刻度，温水停在一百五十毫升的位置，瓶底的奶粉尚未完全溶解。
徐家乐亮出证件：“李先生，汪颖桐是你的太太吧？”
李浩杰穿上塑料拖鞋出来，将房门轻轻带上。
“又怎么了？昨晚打电话来扰民还不够，现在直接上门。”他不耐烦道，“人都已经死了两年，还有什么要问的？我看你们警察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根据调查资料所示，死者汪颖桐出生在元朗的棚户区，父母早逝，先是跟着祖父母生活，后来被辗转丢到远房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学会沉默和顺从。二十三岁那年，她在制衣厂工作，认识了领班李浩杰。李浩杰会对她说甜言蜜语，会在哄骗她加班时给她递去钵仔糕，这样廉价的温柔点亮她的灰暗的人生，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和他结婚。
婚后五年，他们始终没有孩子。男方亲戚催生时，她总是低着头，就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李浩杰带她去医院，经过一系列详细检查，医生摇了摇头，诊断结果显示，汪颖桐很难怀孕。从那之后，李浩杰的脸色变得阴沉。
跳楼自杀，是在婚后第六年。她整日坐在窗前，看着楼下嬉闹的孩童，直到那一天，她从楼顶一跃而下。
警方在调查时，见到汪颖桐的照片。
她有着精致的五官，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微微低着头，眼神却怯生生的。
“汪颖桐自杀之前有没有异常表现？”
“或者，留下什么特别的物品？”
两年前，汪颖桐因重度抑郁症自杀，死因并无可疑。
直到现在，警方才重启案件，李浩杰却不愿配合。
“烦不烦？”李浩杰皱着眉，“都说了不知道！”
“忘记了吗？”祝晴往前一步，“我们不介意进去慢慢等，等你想起来。”
屋里婴儿的啼哭声终于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拖鞋在地板上来回摩擦的声响，夹杂着女人轻声的哼唱。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们。”李浩杰挡住两位警官，不让他们继续向前，“死之前，没什么奇怪的表现，她这人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也笑，有时候又半夜起来哭个不停。当时的情况，自杀对她自己来说也是解脱。”
“你说遗物，我早就丢掉了。我妈说，死人的东西留在家里晦气，会招霉运的。”
“婚后这么多年，有话说也变得没话说，后期我已经不太回家了，根本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每天都在胡思乱想，难道我从早到晚守在她身边哄着吗？阿sir，madam，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别再来烦我了——”
“知道汪颖桐当时在看心理医生吗？”徐家乐打断他的话。
李浩杰本来已经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这个问题，眉心紧了紧，钥匙串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是有这么个心理医生。”
“狗屁心理医生，我看就是骗钱的。本来我不同意让她去，有一天她偷偷告诉我，其实看医生是免费的，只是医生不让她说，不让她告诉家人，也不让她告诉其他患者。”
“开什么玩笑，她拿我当傻子？哪个医生这么好心，白给她看病？我估计是她自己藏下来的买菜钱！”
“后来我就断了她的买菜钱，看她怎么办……”
祝晴：“记得医生叫什么名字吗？”
“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李浩杰翻了个白眼，“好像姓许？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埋怨，就好像汪颖桐的死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
“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回去了。”话音落下，李浩杰开门进了屋。
屋里传来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看看是谁回来了呀？是爸爸——”
李浩杰也笑着说：“刚才下楼扔垃圾。”
“我好像听见有人敲门……”
“没有，你听错了。”
“你看爸爸好傻，丢垃圾还带着你的小奶瓶。”
房门关上，屋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汪颖桐这一生，在两年前猝然结束。
而她的丈夫李浩杰，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如今警方调查她这个人，只能从点滴片段中拼凑。
拼出零星的回忆。
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过往，是她短暂的人生。
徐家乐低头盯着笔录本，轻轻叹气：“和游敏敏一样的情况，而且，免费接受过心理咨询。”
……
在幼稚园里，盛放最喜欢的是户外课时间。
因为，他已经彻底爱上和小朋友们抢着玩滑滑梯。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么简陋的滑梯，居然还得各个班级轮着玩。
这个滑梯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啦，下次他要邀请自己的朋友们去半山别墅玩！
这会儿，游乐区是大班孩子们的天下，他们小小班的小朋友们，只能在旁边上篮球课。
盛放、小椰丝和金宝组成的三人团体，沉浸在上篮球课的乐趣里。
“拍皮球好好玩啊。”金宝感叹道。
“这是打篮球！”盛放纠正。
这两天，盛家小少爷已经不再是金宝的英文老师。金宝说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英文课，反正爹地妈咪说了，长大后他的工作是指挥别人工作，既然是这样，他不必再学英文，只要请一个会讲英文的员工就好啦。
椰丝把头摇成拨浪鼓：“如果你请的员工骗你怎么办？”
金宝：“请两个就好啦！”
盛放也把头摇成拨浪鼓：“如果他们串通呢？这个叫共犯。”
金宝的小嘴巴张成“o”型：“放放，你不愧是重案组警察！”
这话，盛放小朋友很爱听。
他“哼”一声，心中飘飘然，一不小心将手中的篮球拍远，“哒哒哒”跑去捡球。
捡回球时，盛放听见游乐区有两个小孩吵架了。
是大班的大孩子，在滑滑梯上推搡，挤来挤去，最后谁都玩不了。
盛放抱着篮球，边走边摇头：“傻大个。”
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古板举手：“老师，盛放说人坏话。”
放放小朋友抱着球，气得脸颊鼓鼓。
“我最讨厌阿卷了。”他用小气音对金宝说。
小古板把手举得更高：“老师，盛放说我坏话。”
下课后，盛放垂头丧气地站在纪老师面前，小波鞋的鞋尖在地上画圈圈。
余光瞥见阿卷蹦蹦跳跳从边上经过，他猛地抬头，龇着一口小米牙。
少爷仔不说人家坏话了，改用眼神威胁，看他还怎么告状。
“知道错了吗？”纪老师蹲下和他平视。
盛放撇着嘴角，拖着长音：“知道了。”
“下次改正就好。”纪老师摸摸他的小脑袋，“好了，去玩吧。”
盛放转头去玩，忽地又回来了：“老师，椰丝和金宝呢？”
盛放不知道是哪节课时走神回味自己当小卧底的光荣事迹，反正一不小心，老师宣布的重要通知，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原来接下来幼稚园将举办一场汇演活动，椰丝和金宝都报了名，现在要去排练。
没想到，他们都有才艺。
椰丝会跳舞，金宝会打鼓。
放放什么都不会，也不想化着傻乎乎的舞台妆给别人表演。
在台下拍手手多好啊。
“这场汇演活动，我们会请家长们参加。”纪老师指着手工筐里亮闪闪的卡纸，“所以下午手工课，小朋友们的任务，是亲手制作一张邀请函。”
盛放陷入沉思。
既然是这样，他也报个名好了。
让晴仔看看小舅舅的厉害！
等到小椰丝和金宝回来，盛放又和他们围成一团。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密谋。
小椰丝热情道：“你可以跟着我学跳舞啊！”
她踮着脚尖，转了个圈，蓬蓬裙的裙摆飞舞着，就像是小花瓣。
“要穿芭蕾舞裙吗？”盛放小表情惊恐。
“当然要啦，还有芭蕾舞鞋和漂亮的发卡，我都可以借你。”
放放绷着脸蛋沉思：“我觉得不合适。”
“那就跟着我学打鼓！”金宝说，“我教你！”
纪老师起初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在筹划什么，直到中午吃饭时——
教室里回荡起“哐哐当当”的打击乐，盛放左手一支筷子，右手一支筷子，将不锈钢餐盘敲得震天响。
连隔壁班老师都探头过来看热闹。
“好不容易安静了几天，又开始了。”纪老师揉着太阳穴。
其实刚才她提醒这小孩把筷子放下，回家再练“打鼓”，但是看着他委屈巴巴往下撇的嘴角，又实在狠不下心责备。
助教将声音压低，凑到她耳边：“我有个主意。”
……
电访结束，剩下的名单就只能靠两条腿跑。
莫振邦将人员分成几组，祝晴和梁奇凯分到了一起。
豪仔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曾咏珊：“要不要换？”
她瞥了一眼正在认真核对地址的梁sir，摇摇头：“算啦，他也不愿意。”
几组人员分头出发，开的是警署那辆老旧的公务车。
梁奇凯开车极慢，就像是在街头巡逻。
他找了个话题：“刚才出来的时候，听他们说，明天的活动肯定要取消了。”
像是担心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奇凯唇角温和的笑意不减，又慢条斯理地补充：“就是去翁sir浅水湾别墅的事，他们说翁sir这么多年最多只请大家喝下午茶，这次居然破例请半岛酒店的厨师——”
他说话的语速也慢，让人想要催促他加快速度把话说完。
当然，不说也没关系。
祝晴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忍不住开口：“你下来吧，我开。”
梁奇凯愣了一下，靠边停车熄火，和祝晴换了座位。
车子再次发动时，速度明显高了一截，名单上这么多户要走访，效率要是不尽快提上去，加班到深夜倒是无所谓——关键莫sir又会以“不许打扰民众休息”为理由，强制要求他们将工作排到第二天去。
祝晴讨厌拖延。
今天必须完成手头上的工作。
公务警车穿梭于整个城市，每到一个目的地，他们就在名单上做好记号。
很多时候，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紧闭的大门，和无人应答的门铃。有些住户白天要去上班，但好在总有邻居住着，只要能确认名单上的人还在世，就算任务完成。
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划去，但收获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这户应该有人。”梁奇凯站在楼下，抬头望向二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将地址与名单上的地址对照，“衣服还是湿的，刚洗过。”
他们敲了敲门。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开了门，她刚才明显在家里阳台洗衣服，手指泡得发白，原本语气平常，直到他们询问她母亲是否接受过心理治疗，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我妈妈没有心理疾病，她很正常，你们别乱说！”她的声音突然压低，警惕地扫了一眼楼道，生怕被邻居听见，“她只是偶尔睡不好，你们这样上门，别人会怎么想？”
祝晴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看去，一个消瘦的中年女性正慌忙收起桌上的药瓶。
而后，她在名单上完成记录。
这样的情况，在警方的走访记录中不是第一次出现。总有人认为心理疾病难以启齿，不愿意寻求帮助，反正别人也不一定理解，于是选择闭口不谈。
而一些终于下定决心求诊的人，也常常因家人一句“别想太多”或“你就是太闲了”，打消所有的勇气。
这些偏见与误解，或许比他们正在追查的案子更难突破。
下一户人家的门铃还能用，铁门上歪歪斜斜钉着手写的门牌。
祝晴按下门铃，铃声在走廊回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一个阿婆开门出来：“你们找谁？”
祝晴核对名单：“请问丁盼香还住在这里吗？”
“早搬走了。”邻居阿婆摇摇头，“那女人命苦啊……老公得病死了，自己拉扯个傻儿子。”
梁奇凯追问详情，才知道阿婆口中的“傻儿子”，是真的智力障碍。
出生时医疗事故造成的，治不好。
“后来呢？”
“谁知道呢。”阿婆摆摆手，“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祝晴拨通警署电话时，梁奇凯正低头研究走访路线。
他把邻近的地址都标了出来，这样跑起来能节省不少时间。
二十分钟后，警署回电。
“查到了，是一年前的事。”
“去年，丁盼香带着她儿子一起在出租房里烧炭自杀。毕竟——如果她走了，儿子一个人没办法生活下去，不得已才做这样的决定。”
“没选自己家，可能是因为舍不得吧……那儿曾经留下他们一家三口美好的回忆。”
……
另一边，曾咏珊和豪仔来到观塘。
邓巧蓉，三十七岁，未婚。
她在疗愈会资料上填写的，是一间茶档的地址，在这儿工作的洗碗工是包住宿的。
茶档老板不太清楚情况，叫来了领班。
领班将他们带到茶档后面的小巷，这里就是员工们的宿舍。
“巧蓉？她经常帮别人顶班的，上完晚班，紧接着就上白班，就是为了多赚一点钱，给家里寄回去。”
“家里的长女嘛，负担大，妹妹要管，弟弟也要照顾……排班表永远填满，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懂事有什么用？”她感叹道，“活着的时候任劳任怨，死了都没人在意，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那些弟弟妹妹啊，真是没良心。”
领班说，她记得邓巧蓉刚死那会儿，吓了全茶档的人一跳。
有和她相熟的洗碗工提起，她曾说过，自己是多余的。
“其实巧蓉一直都很开朗的，那段时间却突然意志消沉，说这样的话。不过人嘛，总有想不开的时候，阿芬还以为她只是发发牢骚而已。谁知道，没过几天，她居然自杀了。”
“就在这里上吊自杀的。发现的时候，连凳子都没踢翻。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尽量不给别人惹麻烦。”领班加快脚步，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尽头的这间宿舍，“后来，家属来领尸体，一滴眼泪都没掉，还拉着我们老板要赔偿金。老板当然不想搭理他们，不过这一家人太难缠了，最后老板图清净，多给他们补了两个月工资，才把人打发走。”
屋子很小，空荡荡的，并不显阴森诡异，两位警员只觉得悲凉。
这间宿舍，再也没有人敢住。
有关于邓巧蓉的一切遗物，家属根本就不要，老板就只能让人当作垃圾清空。
“巧蓉看心理医生？不可能，她哪来的钱。”领班说，“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全给了家里。爸妈要钱买药，妹妹要上学，弟弟要结婚，全部工资都不够他们花的，自己连渣都不剩。”
问到免费心理治疗时，她回忆片刻，摇摇头。
“不清楚，要不你们去问问以前住她隔壁的阿芬。”她说着，补充道，“不过阿芬早就已经不在这里做了，我们这里没有留她的号码。你们是警察，应该能找得到她吧？”
离开时，夕阳在地面洒下金黄色的碎光。
曾咏珊和豪仔停下脚步，再次朝着宿舍那间小窗户望去。
房间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转眼间，邓巧蓉已经离世整整一年。
……
走访终于有了眉目，现有的证据链显示，四名死者都曾接触过疗愈会，而祝晴提供的电话录音也直接证实了一个关键事实，心理医生许明远非法获取疗愈会会员名单，并刻意挑选那些孤立无援的女性下手。
未完成的走访名单中，还剩下十九人。
每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悲剧。
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陨落令人心痛，但既然罪恶已经发生，警方能做的，只有更加严谨地取证、还原真相，让罪犯得到最终的制裁。
警方无法确定，这四名女性的自杀都与许明远有关，仍在继续追查。
但目前，对心理诱导自杀无明确法例支撑，需要累积足够的间接证据，才能实行指控。
梁奇凯从红色电话亭里出来，坐回副驾驶。
回警署的路上，他温声道：“听说莫sir申请了特殊问话许可，带人去搜查心理诊所了。”
他顿了顿：“近三年的诊疗报告全在，一份都没有销毁。”
“游敏敏的诊疗报告不也在吗？”祝晴握着方向盘，“记录内容肯定是正常的，他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说到底，警方还是没有实质性证据。
“舆论肯定是会有压力的。”梁奇凯欲言又止，“恐怕媒体很快就要开始报道……明天一早，翁sir又要来找我们麻烦。”
警车缓缓停驻在警署门口。
祝晴一眼就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星朗站在台阶上，正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件袋。
“程医生！”她推开车门，声音比动作快了一步。
“这些资料——”梁奇凯抱着疗愈会的会员资料从车窗里探出头。
她已经将车钥匙抛了过去：“你先带上去吧。”
祝晴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即将转身的背影，快步上前追上程星朗。
她直截了当地发问：“许明远的事——你对他了解吗？”
她记得上回程星朗提过，他和许明远是校友，曾打过交道。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不了解。”
祝晴抿了抿唇，不死心地追问：“程医生是不是要去医师协会的十周年研讨会？”
“我不参加。”
祝晴眼底的光亮黯了几分。
程星朗已经走出两步，又忽然驻足。
“要不要去拜访港大的导师？”他问，“心理系杨教授，他应该对许明远很熟悉。”
祝晴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小小弧度：“说定了。”
……
祝晴上楼时，CID办公室里，翁兆麟恢复了几日前的烦躁。
好不容易结的案子，现在又重启，光是莫振邦带队搜查许明远的心理诊所，就已经够吸引媒体的关注。
舆论的声音层层堆叠，组里的年轻人无所谓，莫振邦也不在意。
最终，一切只能由翁sir独自扛下。
但即便上级暗示这案子该结了，翁兆麟还是顶住了压力。
“你们加把劲，别让我难做。”
“浅水湾的安排……”有人小声提醒。
那可是半岛酒店的私厨团队，错过实在可惜。
但周末近在眼前，很显然，他们不可能放假了。
“周末取消了……”豪仔轻咳一声，“案子结了之后能不能补上？”
翁兆麟：……
这次请大家来吃饭，原本只是顺便。
反正他太太的弟弟结婚摆酒席要试菜，一桌子佳肴，自家人也吃不完。
可如果结案后再补上，就得自掏腰包。
他们知道请半岛酒店的私厨团队有多贵吗？
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少说这些没用的。”
翁兆麟话音一落，说走就走，丝毫不给众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年轻警员，莫振邦失笑。
“翁sir那边我来搞定。”他继续道，“你们先把案子破了，别的都可以商量。”
大家调侃着，莫sir这是哄小孩吗？把半岛酒店私厨的大餐当成吊在他们眼前的胡萝卜，如果最后翁兆麟还不答应，他们岂不是很亏？
莫振邦：“什么胡萝卜？这个叫激励。”
办公室里爆发一阵哄笑。
警署里，压力虽在，但氛围并不压抑。
每一个新线索的浮现，每一次调查的推进，都会让警员们精神振奋。
嫌疑人狡猾，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是他们始终坚信，案子一定会破。
触犯法律的人，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
祝晴回家时，盛放小朋友已经在门边等待。
放放单手撑着门框，脖子伸得好长，但当和外甥女四目相对，一只手插兜，恢复潇洒的小模样。
萍姨在边上笑道：“少爷仔这小耳朵，一晚上贴在门上，就等着听你回来的脚步声。”
“刚才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他‘刷’一下就把门打开，站在这里等你。”
“欢迎你回家呢。”
只要祝晴一忙起来，便是早出晚归。
几乎每一天，放放从放学开始就在等，等到外甥女回来，花儿都快要谢了。
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等到了祝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如小弹簧活跃，只是一脸臭屁地站在那里。
盛放不说话，一只手背在身后，嘴角抿起可爱的弧度，小小梨涡又是若隐若现。
祝晴抬眉：“身后藏着什么？”
盛放微微扬起下巴，小表*情意气风发。
小手从身后一抽——
“这是什么？”祝晴睁圆眼睛。
“奖状啊！”盛放一脸骄傲，“是纪老师给我发的奖状！”
盛放小朋友得到了一张奖状。
他不知道的是，中午吃饭时自己“噼里啪啦”敲碗盘练习打鼓，吵到纪老师快要神经衰弱，搭班助教给她出了这个主意，给孩子发奖状安抚。
但就算放放知道，也会笃定，这份奖状是他应得的。
因为——
“顿顿吃光光奖？”祝晴念出奖状上的字，“好棒啊！”
盛放咧开嘴角，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他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是全班小朋友们的榜样。
收获这份荣誉，当之无愧啦！
祝晴拿着这张奖状，仔细端详：“萍姨，有胶水吗？”
“有的有的。”萍姨笑容满面，“我这就去拿。”
盛放小朋友慢悠悠地跟在外甥女身后，明知故问：“你这是要干嘛啦。”
“贴在墙壁上啊！”祝晴说。
小少爷故作无所谓：“晴仔好老土。”
然而，话是这么说，小舅舅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外甥女，看她怎么贴。
只是盛放没想到，祝晴接过萍姨递来的胶水后，脚步一拐，直接进了她自己的卧室。
祝晴的卧室里，台灯洒下昏黄温暖的光。
她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往奖状四角涂上胶水。
祝晴的动作很轻，手指一点点抚平奖状的边角。
最后，她站起身，在书桌旁的墙上比划位置。
“萍姨，这样歪吗？”
“往上一点，再往左一点……可以了！”
祝晴将奖状稳稳贴在墙上。
这是盛放的奖状，也是她的。
养育天才小反派收获的第一份荣誉！
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房间，放放小朋友时不时就要跑进去看一眼。
每次出来时，宝宝的脸都红扑扑的——
晴仔好像超喜欢我的！
……
因为“顿顿吃光光”的奖状，盛放小朋友得到奖励。
晴仔要带他去港大。
周六一早，程医生来接他们。
盛放背着小书包下楼，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水壶。
萍姨连水果都给他们洗好切好，舅甥俩就像是要去郊游。
程星朗坐在驾驶位，听见后车门打开的声音，神色如常。
他们俩，总是把他当成司机，这已经是第三次，他已经习惯了。
“早。”程医生回头时，小鬼递上一颗红彤彤的车厘子。
“很甜的哦。”
程星朗接过车厘子，彻底被收买：“出发。”
薄扶林道时常堵车，等待时，盛放小朋友好奇地和程医生聊天。
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他们到底是去查案还是游玩。
但得知目的地是程医生的母校后，放放挺直了小腰板。
“我和晴仔的母校是黄竹坑警校。”
祝晴低着头，整理笔记簿里的问题。
程星朗提前联系了港大心理系的教授，她不想耽误对方时间，必须确保提问精准。
此时，听见放放的话，她抬起头：“你的母校是维斯顿幼稚园。”
盛放拍拍晴仔的肩膀：“好了，你忙你的。”
程星朗低笑：“听说过少年警校吗？”
盛家小少爷见多识广，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从未涉猎的。
但是现在，他听见一个新鲜的词。
少年警校！
“你是说，十五岁就能投考纪律部队了？”
盛放听得两眼放光，满心憧憬。
他会算数，不用掰着手指数就知道，十一年半之后，自己就可以报考少年警校！
“少年警校以地狱式体能训练闻名。”程星朗继续道，“终极毕业试是夜间步行和单独求生。”
盛放眸光熠熠，一字一顿：“我、不、怕！”
程星朗：“不过少年警校已经停办了。”
放放小脑袋里飘过几个问号。
祝晴轻轻拍一拍舅舅的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劝他消消气。
程星朗透过后视镜，看着小孩气嘟嘟的模样。
小鬼鼓着腮帮子，肉乎乎的手捏成拳头，眯起眼睛比划了两下。
车子在港大门口停下，需要登记才能进入校园。
杨教授提前打过招呼，程星朗接过门卫递至车窗的登记本，签下名字。
“这两位是？”
“同事和——”
“舅舅。”盛放挺胸。
宝宝洋洋得意。
这下，便宜占回来啦！
他们驶入港大校园，在本部大楼外的停车场停下。
少爷仔探出脑袋，望着百年榕树，下车后催促晴仔快一点。
“等一下。”祝晴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程星朗和小朋友站在车外等候。
“要不要去小卖部？”程医生问。
踏进小卖部时，少爷仔奶声奶气道：“我可没带钱哦。”
“好说。”程星朗给他递一个小购物篮。
祝晴仍坐在车里，接听曾咏珊的电话。
“你是不是在港大？帮我确认一点——”
“昨天莫sir搜查许明远的心理诊所时，他辩称重度抑郁症患者自杀很常见，和他无关。但是我们发现一个关键线索，丁盼香、汪颖桐、邓巧蓉、还有游敏敏，她们的死亡时间有规律，都在周二。”
祝晴的视线越过榕树，望向小卖部。
电话里，案件信息逐渐清晰，她在笔记簿上快速记录。
“我会问问杨教授。”她说，“看他能不能提供些许明远的背景线索。”
十五分钟后，通话结束。
祝晴刚合上笔记本，余光瞄见窗外，小朋友收获满满。
他的胸前别着一枚港大学生会纪念徽章，也不知道干什么用，反正别起来就对了。
左手右手则各抱着三颗恐龙蛋，那是朱古力球玩具。
放放宝宝撑开车门，笑眯眯——
晴仔我鬼混回来咯！

第56章 休想哦。
盛放小朋友来港大小卖部是大采购的，全程脚步轻快，哼着自己刚从幼稚园音乐课上学会的童谣。
除了别在针织背心上的港大学生会小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还环抱着刚买的恐龙蛋玩具，就像是刚完成寻宝挑战，捧回了稀世珍宝。
而包装五颜六色的零食和玩具，则被装进了透明胶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由紧随其后的程医生提着。
秋天满地的落叶，程星朗踏过一步，枯叶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声响立即抓住了放放的注意力，小不点转身，加入踩落叶大作战。
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实在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祝晴关上车门走过来，正要和程医生“结算”采购账单——
“不用。”程星朗从手中提的胶袋里拿出一瓶汽水，“喝吗？”
玻璃瓶的汽水，瓶身凝的水珠往下滑落，冰冰凉凉的。
程医生晃了晃瓶子，玻璃瓶中的气泡欢腾起来，放放立马想起自己初次喝汽水的感受，就像是跳跳糖在舌尖飞舞。
“还什么钱啦，这么见外。”盛家小少爷摆摆手，“大家都是朋友！”
刚才在车里，宝宝还挥小拳头，一转眼，他们又成朋友了。
在港大，自然是程星朗负责带路。
他们沿着梧桐树底下的小道，叶片悄然落下，落在放放的肩头，祝晴便伸手拈起。
叶片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盛放歪头，奶声道：“可以带回家做落叶标本。”
话音未落，外甥女已经随手捏碎落叶。
祝晴：？
“你怎么不早说……”
“晴仔，你真的很没有情调！”
盛放在小卖部挑选的今日份宝贝，是“恐龙蛋”。
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具，因包装过于精美，俘获崽崽们的心。少爷仔什么样美味的朱古力都品尝过，对于这样用廉价香精调制出的劣质口味无比嫌弃，拆出来的恐龙一只又一只，而朱古力则交到外甥女手中。
祝晴完全吃不出来朱古力口味是否香醇，咬一口，味道都差不多。
“太甜了。”她说。
盛放又摆出小长辈的架势。
孩子的人生要像朱古力一样甜蜜，这是大姐和大姐夫给她起名“可可”的期许……在放放看来，外甥女怎么能吃流水线产出的劣质朱古力呢？他将晴仔手中的巧克力全都塞进程星朗的外套口袋里。
“程医生，你拿去吃！”
程星朗和心理系杨教授约好的时间是早晨十点。
进入大楼时，他看了一眼腕表，准时抵达。
盛放的小耳朵很灵，已经捕捉到外甥女和机车司机的对话，心中了然。
完全明白，这回他又是来套料的小条子！
……
港大心理学系的走廊很静，越显得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平稳而有规律。
靠近杨教授的办公室时，空气中的茶香味逐渐浓郁。
程星朗在挂着“杨正修教授”名牌的办公室前站定，指节轻叩办公室的实木门：“杨教授。”
“进来吧。”门内传来和煦的应答。
推门进去，杨教授正往茶壶里添水，抬头时眼中带着笑意。
“星朗来了？”杨教授放下紫砂壶，目光转向他身边的祝晴，笑着问，“这位是？”
接下来，是漫长的寒暄与介绍时间。
放放竖起小耳朵，听见程医生介绍晴仔是警署同事，却始终没提到自己。
难道堂堂放sir就不是他的同僚啦？
盛放鼓着包子脸，到底还是没有抗议。晴仔警告过，不许在这里捣乱，小朋友就只好老老实实，瘪着嘴，在杨教授向自己点头时乖巧地挥挥小手。
而后，盛放就端坐在沙发上，像个迷你大人。
晴仔要开工，他连幅度很轻的悠闲小动作都省了，小短腿稳住，丝毫不晃。如果下次晴仔不带自己出门怎么办？崽崽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着膝盖，甚至暂时将恐龙蛋放在茶几上。
“杨教授，其实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许明远的情况。”
杨教授的手摩挲着杯盏，神色微微一滞。
祝晴观察他的表情。
显然，这两天的新闻他都有关注。
作为杨教授最得意的门生，许明远的毕业照被单独摆在书架显眼处。
杨教授取下相框，用袖口轻轻擦拭玻璃表面。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容温润。
“明远父母早逝，是姑妈带大的。”
“他姑妈是位护士长，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于她来说，明远就像是亲生儿子。孩子也孝顺，经常去看她。”
“哪个医院的护士长？”祝晴敏锐地抓住这个警方未掌握的细节。
杨教授将相框放回原处：“我记得是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也许已经退休。”
“其实我很早就感觉到，明远某些观点过于执拗。”
“比如在研究犯罪心理学中的惩罚机制时，他认为对某些恶性犯罪者的改造根本就是徒劳。他的主张，会更加极端。从医学伦理的角度，这确实违反了基本原则。”
“但当时他还有些年轻气盛，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学术探讨本来就应该包容更多不同的声音。”
杨教授像是在说服自己，重复道：“是太年轻了……你无法说他就是有问题，也不希望——”
他放下茶杯：“不希望他真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的研究，确实有激进的部分。”
当被问及有关于“周二”对于许明远的特殊意义时，杨教授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杨教授既为得意门生骄傲，又为他的偏激倾向感到不安。
直到有关于许明远的话题结束，这位导师的眉心才微微舒展。
他转而问起程星朗的近况。
“星朗最近怎么样了？”
“工作都还顺利吧……”
这些家常问候飘过耳畔时，盛放小朋友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要说办公室，这间更大，能放得下两张很长的沙发，茶几还能当他的玩具桌。
相比之下，程医生的办公室和兆麟的办公室又略显逊色了。
盛放小朋友的思路在此刻打开。
不知道总督察的办公室有多大？晴仔要再接再厉啊！
……
推开心理系杨教授的办公室门，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发出沉闷声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祝晴问：“你们很熟吗？”
“杨教授认识我父母。”
程星朗笑着：“杨教授曾经常来我家做客。”
他的声音里，带着悠远的怀念，语调的尾音微微上扬，嘴角笑意温暖。
这是是字面意义上的，看着他长大。
盛放小朋友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都会扫视四周。
此时他正踮着脚，好奇地打量走廊两侧悬挂的肖像，祝晴的目光在肖像旁文字上停留，这是对港大历任校长的介绍。
穿过连廊，外甥女注意到，盛放小朋友频频回头。
难道三岁小孩也被这座学府浓重的学术氛围感染吗？其实在原剧情中，这里也是小反派的母校。只不过现在，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向，盛放心中的理想被无限放大，一心向往着警校，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光荣的警察。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经过一条名为“医者仁心”的医学长廊。
长廊的玻璃展墙被校工擦拭得一尘不染，祝晴放慢脚步。
这是校方为缅怀近年逝世的医学界人士特设的展板。
祝晴的视线掠过神经外科荣誉教授的照片，停留片刻，忽地转头。
“是不是有点像？我父亲。”他的语气随意，微微抬起眉，笑道，“就是没我帅气。”
在来的路上，祝晴听程星朗提及他曾接受许明远的催眠。
但是，催眠并没有成功。她不知道许明远是否曾挑选过男性患者作为自己的猎物，但很显然，程医生绝不可能入选。不管曾经背负着怎样的伤痛，程星朗都是向上的，有力量的，始终向着阳光生长。
祝晴垂下眼帘，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发黄的港报。
在半山豪宅落成的典礼上，盛家的全家福里，有她父母的合照。当时，报纸必须作为证物被档案室封存，她便在旧货市场寻找，找到那个年份、那一天的报纸，将它买下来。也是因为这样，在寻找程家那起凶杀案的旧时报道时，祝晴才轻车熟路，直接前往黄记报刊摊。
祝晴见过盛佩蓉的样子，她仍昏迷，但至少还活着。
她可以触及母亲苍白却温热的手，在母亲身旁念着那些绕口、枯燥的财经新闻。
然而父亲……
祝晴只能通过港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拼凑与他有关的形象。
那是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寻找孩子的下落。
如今他的孩子终于回家，父女俩却天人永隔。
很遗憾，晚了很多年，他们一家人无法团圆。
祝晴沉默着，放放小朋友也出奇地安静。
他还太小了，即便知道“死亡”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但并不真正了解它的真正意义。
也许有一天，盛放长大成人，他会对着父母留下的照片发呆，反复回想爹地妈咪还在世时给自己带来的记忆。
但现在，他仍旧懵懵懂懂，只知道晴仔突然变得很难过，而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晴仔。”盛放拽了拽祝晴的衣角，小奶音软软糯糯的。
“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们在港大食堂吃了午饭。
咖喱鱼蛋是放放小朋友的最爱，他将鱼蛋和咖喱汁一起拌进米饭里，小脸蛋往碗里凑，鼻尖沾着亮晶晶的酱汁，吃成一个小花猫。崽崽吃得太香了，祝晴原本沉重的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多吃了半碗饭。
上车后，程星朗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下一站，就是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你好了解我们晴仔！”放放从后座探出小脑袋，“出发喽！”
车子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白色大楼前停下。
程星朗熄了火，指尖仍停留在方向盘上，没有解安全带的意思。
这一趟行程，程星朗完全充当了司机的角色。
“我就不去了。”
当踏进这个医院，消毒室气味飘过鼻尖，祝晴后知后觉，想起曾经调出的案卷资料。
程家那起案子，杀害程星朗父母的精神病患者，就是从这间医院偷跑出去的。
程星朗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自己家的案子。
这些年，他一定无数次站在这栋白色建筑前，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却始终无法为那一夜发生的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
祝晴下意识回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但已经重新发动，尾灯亮起。
刚才他已经和他们道别。
“哇。”放放皱着小鼻子摇头，“这个司机太不敬业了。”
“你给人家发工资？”祝晴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尖，“还司机呢。”
……
回到油麻地警署时，是下午三点。
不早不晚，盛放小朋友正好赶上下午茶时间，莫振邦请客，茶x餐厅伙计手中的塑料袋“哗啦”作响。
“炳记到了，谁叫的餐？”伙计扯着嗓子喊。
莫sir向来大方，即便案子悬而未决，也不忘犒劳下属。他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可实际上，现在需要干活的人，暂时都没时间吃东西，他们埋在文件堆里，分身乏术。
只有放放左手捧着一只蛋挞，右手抓着另一只蛋挞，酥皮沾满嘴角，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对盛放而言，这简直就是完美周末。
跟着晴仔混的日子，时间“嗖”一下就过去，比在幼稚园里和无聊小孩排队玩滑滑梯可有意思多了！
重新回到重案B组，放放又将自己归到大人行列。
整个人歪在办公转椅上，看着同僚们忙碌。
“我们查到许明远的姑妈确实已经退休了，如今住在九龙区那家老旧的公立疗养所里。”
“听她医院的旧同事说，她现在患了老年痴呆。”
“当年照顾许明远，姑妈可以说是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组建家庭的机会，但说难听点……带着他，也算是带着个‘小拖油瓶’了，在那个年代确实算是不小的负担。几次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成。和最后一个男友分手后，她就再没有谈恋爱，独自抚养许明远长大。”
说到这里，豪仔突然噤声，看了盛家小少爷一眼。
好在是他想多了，小朋友对“拖油瓶”这个词丝毫不在意。这可和他无关，他是小舅舅。
“我查过九龙疗养所，环境可以说是很一般了。三个人一间房，护工根本照顾不过来。按理说，以许明远现在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送姑妈去更好的疗养院，一对一看护的那种。”
“确实不符合常理，一个事业有成的心理医生，让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姑姑住在条件这么差的地方……”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其实许明远和他姑妈的关系很疏远？”
翻看资料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
“你的意思是，许明远表现出来的‘孝顺’，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但这不合理吧，他表演给谁看？”
“先去疗养院看看再说，也许老太太能提供些线索呢。”
莫振邦环顾四周，开始分配任务。
盛放小朋友“啪嗒”一下从转椅滑下来，却发现晴仔仍坐在原位不动，正悠闲地用吸管戳开一杯冻奶茶。
祝晴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午从杨教授那里获取的信息。
关于许明远近年完成的研究论文，她已经全部打印出来，从影音室回来时，看见盛放小朋友趴在工位上，困倦地揉着眼睛。
最近在幼稚园，盛放养成了每天午睡的好习惯。
此时午后暖阳正好，宝宝吃饱喝足，两只藕节一般的胳膊交叠在一起，肉嘟嘟的脸颊压在上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打电话给萍姨。”祝晴轻声问，“先接你回家？”
盛放打了个小哈欠，指着翁兆麟办公室的方向，尾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去那里。”
翁sir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
三岁宝宝本来也就只有小小一坨，窝在上面，可以睡得香甜。
只是翁兆麟每次抬起头时，都能看见这小孩。
B组的年轻人是越来越不像话，带孩子来上班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地往高级督察的办公室里塞。
这成何体统？
单人沙发上熟睡中的小孩翻了个身，差点滚落下来。
翁兆麟起身搬了一张椅子，抵在沙发边缘。
“就这一次。”他自言自语，很有威严道，“下不为例啊。”
……
傍晚，百叶窗外已是一片暮色。
豪仔和小孙满身疲惫，从九龙疗养所归来。
豪仔将警车钥匙随手抛在桌上，拿了工位上的水杯，灌下半杯水。
“见到许明远的姑妈了。”
“老年痴呆的症状肯定不是轻度的，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明远是她的亲儿子，一会又说要在学校门口等着爸爸接她放学……从她那里根本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许明远倒是真的孝顺，听护士说，他每个星期都会去探望姑妈，而且都会带他姑妈最爱吃的元朗老婆饼。特地开车去元朗老字号买啊，一次两次还能说是作秀，每周都这样，坚持了整整三年，有几个人能做到？”
说到这里，豪仔停顿片刻卖关子，拖长声音问道：“你们猜是周几？”
“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周二。”
“没错，就是周二。许明远每个礼拜二都去看他姑妈，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当然，也许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但假设，他和姑妈的感情其实没表面这么好，会不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周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愉快的日子？比如姑妈会在周二时惩罚他或者——”
“用他们心理学专家的话来说，这个就叫‘心理创伤的触发点’。”
话还没说完，梁奇凯沉着脸推门而入，将一本杂志重重摔在桌上。
“这是什么杂志？听都没听过，哪来的无良媒体又开始编新闻？”
“媒体帮许明远说话，说我们办案太粗暴，有损名医声誉。”
“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三流狗仔，装模作样搞出来一篇看似中立的报道，为这位‘优秀’的心理医生发声。”
“你们看这里，记者居然还征集许明远那些患者的发声。”
“翁sir早就提过，舆论一定会站在医生那一边。”
报道的小标题写着——
《知名心理医生遭警方不当调查》
曾咏珊接过杂志，望向上面的加粗的文字，皱着眉头念出声。
“是许医生救了我，其他医生只会开药，他却教会我如何重建自信。很感谢许医生，让我重新体会到活着的美好。”
“我看了十年心理医生，只有许医生愿意每周多花一个小时倾听我的家庭矛盾。那些抱怨，只有当说出口的一瞬间，才真正被释放。”
“我父亲七十岁以后总念叨自己没用，我们做儿女的最初还当他是无病呻吟。怪他给我们找麻烦，但确实，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直到他遇见了许医生，那次我去接父亲，亲耳听见许医生称呼他为‘陈老师’。我父亲退休前是优秀的物理老师，已经十几年没人这样叫他了。许医生总是这样，对每一位患者都很用心。”
曾咏珊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梁sir，都会沉着脸进办公室。
此时，她也将杂志随手丢回到桌上。
“开会！”莫振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大家差点忘记，早在十分钟之前，阿头就已经提醒他们整理会议室。
会议室的白板，贴满受害者照片。
底下重案B组的警员们抬起头，视线从这些面孔上一一掠过。
按照时间排序，第一名死者，是汪颖桐。
照片里的新娘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怯懦。这是个严重缺爱，毫不犹豫地走入婚姻，却因无法生育而自我厌弃的年轻女性。
第二名死者，是丁盼香。
这是她曾经在食品工厂上班办理健康证时留下的照片，眼神无光，努力地盯着镜头。她一刻不停地工作，是因为在家里，智力残缺的儿子正等着她。根据调查，在丈夫去世后，丁盼香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她每天都会提前做好午餐和晚餐，出门去上班时，将儿子锁在家里。也许这样依旧不够安全，但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她和丈夫当年是自由恋爱结合的，街坊都说，那时候丁盼香也曾幸福过，小俩口省吃俭用买了第一台收音机，每晚听着广播入睡。”
“即便后来儿子出生，在生产过程中发生医疗事故，她和丈夫也没有抱怨过。他们一起把孩子照顾得很好，每天孩子都穿戴得整齐干净，看起来和正常小朋友没什么区别。”
“只可惜好景不长，丈夫意外离世后，这个家就垮了。她独自拉扯智障儿子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儿子成年，结果发现这才是最绝望的。成年的儿子更需要人照顾，这个担子永远卸不下来了。”
“她特地租了房子烧炭，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家，毕竟那里曾留下过美好的回忆。但是说正经的……房东确实倒霉，能找谁说理去？”
第三名死者，是邓巧蓉。
这个扎着朴素马尾的女人，在茶档的工作照里露出笑容，围裙口袋还插着点单用的圆珠笔。
作为家中的长女，邓巧蓉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总是为别人着想。
最终在宿舍里上吊自杀，应该是她为别人添的最大麻烦。
“联系到邓巧蓉在茶档的老同事阿芬了。阿芬说，当时邓巧蓉说过一句话，她直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邓巧蓉说，之前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了，家人应该爱她多一些。但是后来，邓巧蓉突然告诉阿芬，她一无所有，别人凭什么爱她？爱是有条件的。”
第四名死者，就是游敏敏。
总是躲在角落里的游敏敏，是旁人眼中灰扑扑的一粒尘埃，不值一提。但在她留下的日记本里，藏着这个女孩安静的喜怒哀乐。
警方们讨论着，眉心愈发深锁。
“许明远的心理暗示，是有章法的，游敏敏最在意的是哥哥的存在，他就专门往这里下手。”
“电台听众来电、嫁祸哥哥……这是为游敏敏量身打造的死法。”
“丁盼香坚信死亡才是解脱，邓巧蓉认为爱需要筹码，还有汪颖桐——”
“他太懂得操控人心，不管是汪颖桐、丁盼香还是邓巧蓉……许明远完全抓住她们的痛处。”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忽地，徐家乐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大力挥舞：“查到了！卖病人名单的中间人终于找到了！”
……
莫振邦带队搜查过许明远的心理诊所。
当时，他极其镇定，神色自若地承认自己曾给这四位患者提供过免费的心理诊疗。他说，医者仁心，治疗理应重于盈利。
当听闻汪颖桐、丁盼香和邓巧蓉的死讯，许明远的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镜片底下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说，自己并不清楚。虽然遗憾，但并不意外，重度抑郁症患者最终走向自杀的绝路，这太寻常了。
同时，许明远表示并不知道她们曾接触过疗愈会，她们四位来到自己的心理诊所，不过是巧合而已。
反正如今死无对证，他怎么编都行。
至于祝晴的那通电话录音，许明远也有自己合理的说辞。
他解释，心理协会的会员资料是共享的，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单亲妈妈”的号码，拨通电话，也只是想要帮助她。最后，他不是提醒她定期参与疗愈会的亲子活动了吗？
这些说辞并非天衣无缝，但警方始终找不到实质性证据。
直到现在，疗愈会的内鬼终于被逮捕。
那个瑟瑟发抖的财务人员交代，许明远每月定时给她一笔现金，换取最新的会员名单。
警车呼啸着停在中环的许明远诊所门口。
当警方推开诊室门时，许明远背对着门口，站在档案柜前，正要收起什么。
听见动静，他的肩膀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黎叔出示搜查令时，许明远的手里攥着一份档案。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将档案放进柜子里。
然而下一秒，档案被一名警员抽走。
许明远的眸光一紧，视线追随着那份档案。
那是一份心理评估。
纸张边缘有压痕，像是被经常翻阅。
许明远向来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变得冰冷。
与此同时，祝晴在警署来回踱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案件深深牵动着她的心。
脚步声响起，她注意到莫sir从翁兆麟的办公室里出来。
祝晴忙到晕头转向，此时才想起，小舅舅是跟着她一起来的警署。
“莫sir。”祝晴问，“放放醒了吗？”
莫振邦轻咳一声，神秘兮兮地朝翁sir的办公室抬了抬下巴：“友好会谈。”
这会儿，盛放坐在沙发上，头顶发丝翘得像天线宝宝。
他伸了个小懒腰，看着翁sir。
刚才，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莫振邦和兆麟的对话。
当时盛放听见莫sir好说歹说——
这次工作真的很辛苦，鬼来电案子又挖出背后的故事，光是疗愈会四百七十位女性会员，一一电访、走访，就已经是极大的工作量。更何况如今为了保险起见，大家还在继续联系男性会员。
莫sir提议，浅水湾别墅的活动能不能重新提上日程。
当时，翁兆麟说——
“累就对了，纳税人养着他们！”
盛放宝宝一下子就被气醒了。
听听、听听！阿John说的是什么话啦。
现在莫振邦走了，翁兆麟吐苦水。
“我难道不辛苦？”
“就只有我要体谅他们的不容易，他们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早上在x餐厅碰见警司，我都是躲着走的！”
放放：“这我就要说你了，阿John。”
他原本好期待周末的浅水湾之行。
就这样取消，放放和全体同僚们一样失望。作为大家的小舅舅，盛放老气横秋，给兆麟摆事实讲道理。
阿John只爱听好话。
现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盛放，这还是上次那个贴心的小孩吗？
翁兆麟没*好气：“半岛酒店私厨，知不知道要多少钱？你请客啊？”
“当然不是啦。”少爷仔真挚道，“我是有钱人——”
他停顿一下，晃了晃食指补充道：“不是冤大头。”
祝晴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翁sir和盛放一人一边，背对着坐。
他们在闹脾气，谁也不和谁说话。
用背影对峙。
祝晴：……
……
周六一转眼就过去，案件的侦查，仍在继续。
盛放小朋友已经知道，这个周日，晴仔肯定要加班到很晚很晚。
这一点，外甥女早上出门前，已经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
她说，今晚不用等她吃饭。
“萍姨，我们去哪里玩？”放放的小手小脚摊开，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躺了一会儿，他又转身趴着，小脸贴着地板。
现在已经是秋天，躺在地板上肯定会受凉的，只是小孩子火气旺，浑然不觉。萍姨太操心了，索性在地板铺了好几床蓬松的被褥，这样一来，少爷仔在地上打滚既不会着凉，又不会觉得硬邦邦。
就像是个柔软的游乐场。
只不过，显得家里好乱，实在是不好看。
“不如我们出去买地毯？”萍姨提议。
放放撇了撇小嘴巴。
买地毯听起来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周末活动。
但看着萍姨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
舅甥俩兵分两路。
放放被萍姨牵着去商场选购地毯，晴仔则和同事们一起，在油麻地警署和罪犯展开新一轮的斗智斗勇。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许明远已经被扣押超过十八小时，神色却毫无波动，就像是在提供最专业的心理治疗，嘴角带着微笑。
“那些疗愈会的医生，连最起初的创伤干预都做不好，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帮助他们。”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强调女性患者，男女性都有可能遇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不是吗？”
曾咏珊将一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么这些诱导自杀的案例怎么解释？”
许明远的表情纹丝未动，后仰靠上椅背。
“抱歉，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Madam，说话要负责的，否则我可以告你诽谤。”
“我的律师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单面玻璃后的观察间，警方观察着许明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豪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剥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糖纸捏成一团，砸向玻璃。
警员们再次翻开在心理诊所时，许明远试图藏起的档案。
宋思嘉，二十五岁。
聋哑人，能读唇语，不识字，用手语和人沟通。
五岁时，她因高烧导致聋哑，贫困的家庭拒绝为她购买助听器。而后拖到不得不上学的年纪，他们并没有送她去上学。
现在，宋思嘉独自住在板间房，靠着在夜市摆书摊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
“不是吧，难道许明远连手语都会？”
“在心理诊所时，他这么慌张地收起档案，该不会这个女孩……”
……
疗愈会四百七十位女性会员的名单中，有十九个人，至今尚未被联系上。
宋思嘉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聋哑人，她既没有留下联系电话，警方也无法通过常规方式与她沟通。
前台护士的证词含糊其辞，诊疗记录也毫无破绽。
“香江这么多夜市，庙街、女人街、旺角夜市……谁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摆摊啊！”
“还有这个板间房。全香江的板间房太多了，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个名字，怎么找？”
作为警方，他们当然要为死者讨回公道。
但活着的人——
也许早就成为许明远的目标。
“宋思嘉很可能就是他的下一个猎物。”
“今天已经是周日，再过几个小时马上过零点，按照前面几个案子的规律……”
几个警员异口同声：“周二！”
“没错，如果周二那天，宋思嘉可能会出事……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们已经无暇思考，“周二”这一天到底有什么特殊含义。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先救人再说。
晚上九点，警员们迅速分组出发，前往香江各个夜市。
祝晴：“我要先回家一趟。”
调查资料显示，聋哑女孩宋思嘉不识字，只能依靠读唇语以及手语与人沟通。
祝晴突然想起，警校特训时曾发过一套工具包，里面那本蓝色封面的《警用手语速查手册》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抽屉里。
祝晴快步赶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家门。
萍姨的房间门紧闭着，放放的房间也安静得出奇，应该已经睡着。
她踮着脚尖，溜进自己房间，打开抽屉。
找出那本手语沟通指南时，祝晴安下心来，余光注意到被她藏起来的电脑鼠标。
说好的每周末允许盛放玩《大富翁3》的游戏，当时他还讨价还价要多玩一个小时。
结果到了周末，他给忘了。
也不知道放放究竟是个聪明宝宝，还是小傻瓜宝宝。
祝晴轻轻将抽屉关上。
转身出门的瞬间——
“砰！”
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影应声倒地。
放放的脑袋被门磕到。
“你怎么在这里？”
恐怕小朋友竖起耳朵听见她回家，窝在卧室门口蹲点。
这孩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练就了正规的追踪和反追踪技巧，发现外甥女鬼鬼祟祟进门，便随时做好准备，堵住她偷溜的路线出口。
这一撞，放放用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祝晴连忙捧起他的小脸仔细检查。
刚才开门应该没有使多大的劲。
“你还好吗？”祝晴伸出两根手指逗他，“试试脑子撞坏没有。”
“盛放，一加一等于几？”
放放抿着小嘴巴，一天没见面，晴仔居然准备偷溜。
心里头委屈巴巴，休想甩掉放sir。
赖上她！
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好久。
放放眨巴着眼睛，一不小心，就盯成了斗鸡眼。
“你没事吧，答不出来？”
见崽崽不吭声，还有点傻乎乎，祝晴愣了愣神，
她正色道：“不知道吗？”
“盛放，一加一到底等于几？”
宝宝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三吗？晴仔。”
祝晴眯起眼睛：“去睡。”
放放小表情懵懵的。
大人这么聪明吗？

第57章 “超人来了吗？”
还是那句话，三岁半小孩怎么和大人斗啦。
盛放小朋友装傻失败，既不甘心，又不愿意挨批，自己耷拉着脑袋生闷气。
余光注意到祝晴要出门，他又悄悄抬起眼皮。
“晴仔，你要去哪里？”
“庙街夜市。”
那份档案里的所有信息，祝晴看过不止一次。
心理医生许明远的下一个猎物，是一名聋哑女性。她没有读过书，没有正式工作记录，警方所掌握的、有关于她的资料，少得可怜。登记消息里，宋思嘉与父母同住，他们只能再次走访她的父母和老街坊，听说如今，她在夜市摆摊维生。
全香江上千间板间房，调配警力也许可以找到她现在的住址。
可问题是，时间太紧迫了。
而夜市——
夜市只在晚上出摊，今晚和明晚，是警方最后的机会。
莫sir已经向上级申请增援，同时B组全员出动。
祝晴是赶回住处拿手语手册的，她左手握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警用手语速查手册》，迅速穿好鞋，一边打发缠人的放放小朋友。
“我也要去！”
“不可以。”
“庙街夜市，就在隔壁嘛！带我一起去玩一下……”
祝晴正经道：“这是工作，盛放。”
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同事汇合。
祝晴跨出家门：“先走了。”
盛放小朋友已经凭借着未来高级督察的敏锐嗅觉，嗅到晴仔的任务多么有挑战性。
他两只手合十：“你上次还说我是幸运星哦！”
就是晴仔一杯倒的那次，不仅夸他可爱聪明，不仅托着他的小脸感慨有他真好……
还说宝宝是一颗幸运星！
盛放眨巴着眼睛，说着“拜托拜托”，使尽浑身解数，撒娇一百次。
“啪嗒”一声，家门被关上。
放放被隔在屋内，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无情无义的madam，她自己走了。
祝晴在电梯里直接开始恶补手语手册，出了电梯，又分神抽出手提电话。
在警署时，莫sir给他们分了组，她和豪仔一组，此时组员已经出发，他们必须先取得联系。
“你在哪里？”
“马上就到，三分钟。”
祝晴的身后，传来“叮”一声响，电梯门再次打开。
换好外出服的少爷仔双手插兜，走出来时瞥她一眼。
“外甥女，你也在，去哪呢？”
祝晴：……
萍姨一脸为难地跟在盛家小少爷身边。孩子说了，他要去庙街吃没有芒果的芒果雪花冰。没办法，少爷仔是小老板，她最多是好言相劝，实在劝不动，也只能带着他出门。
“盛放。”祝晴警告，“等我找你算账。”
“不见不散。”放放无所畏惧，走在前面还回头摆摆手，“晴仔，我先走喽。”
……
豪仔倚在庙街口的算命摊旁，观察着来往的人潮。
算命摊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秋日夜风中轻晃，算命佬的摊位上摆着铜钱和签筒，正到处招揽客人。
“这位靓仔，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桃花……”
“后生女，我看你命中有横财，要不要请道符开路？”
“心诚则灵，不准不要钱！”
豪仔掏出警员证，在算命佬的茶色墨镜前晃了晃：“阿伯，扮盲公啊？”
算命佬一把摘下圆形墨镜：“不是吧阿sir，重案组现在连这个都管？”
豪仔斜他一眼，转头继续在人海中寻找目标。
没找到宋思嘉，倒是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捕捉到熟悉身影。
“祝晴！”他猛然踮脚，手臂高举过头顶，大幅度来回摆动，“我在这边！”
盛放小朋友已经捧着碗仔翅开吃。
其实在祝晴回来前，萍姨正在少爷仔屋里给崽崽拍拍睡，只是突然听见外甥女回家，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孩瞬间一个激灵，再也不愿意躺下。
这会儿，萍姨也不容易，和她的小老板好说歹说，最后说好这趟出门，只能玩三十分钟。半个小时一到，少爷仔必须回去睡觉。否则，她就找祝晴告状，而且不仅是口头告状，还得写很长的投诉信。
萍姨拿外甥女出来吓唬人，一吓一个准，盛放扁着小嘴巴，乖乖点点头。
少爷仔在夜市的人流中穿梭，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尝，左顾右盼，为了节省时间又步履匆匆。
逛了一会儿，小朋友还在庙街“偶遇”他的外甥女。
这么小的宝宝，心眼全都写在脸上，假装没看见她，嘴角却咧到耳朵根，得意洋洋的。
“少爷仔，我们去买雪花冰吧。”萍姨弯腰哄着，“吃完就回家了。”
豪仔一边快步穿过庙街拥挤的人流，一边低声念叨，眉头紧锁。
“刚才和咏珊通过电话，他们那边，光是女人街摆摊买书的就有四个。”
“莫sir让我们先锁定书摊，但是如果她马上就要自杀，还会出来摆摊吗？”
“换作是我，准备死之前肯定是躺着不动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反正也没地方花了，难不成给我烧过来——”
祝晴蹙着眉：“这样岂不是希望渺茫？”
“是啊。”豪仔扯了扯嘴角，仍然脚步不停。
目前警方掌握的消息寥寥无几。只知道这位患者的名字，叫宋思嘉，但是“宋思嘉”究竟长什么样？她的父母提起女儿，只是哼笑一声，说生了个赔钱货，又聋又哑，只知道拖累人。
给她拍照——拍照难道不要钱？
这是宋父宋母的原话。
已知信息太少了，时间却不等人。
大家都知道，希望极其渺茫。
但渺茫又如何？
如果夜市摊位上找不到，就去板间房，就是翻遍整个香江，也要找到这个人。
必须找到宋思嘉……
如果许明远的诱导已经成功，大家都很清楚，紧接着有可能发生什么。
他们已经没有抱怨的时间。
豪仔压低声音，沮丧道：“就算现在站在街上大喊‘宋思嘉’，她都听不到。”
这就是他们面临的困境，也是其他组成员在展开任务时共同的难题。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他们必须直面问题的根源。
祝晴和豪仔一路走去，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摊位。
终于，他们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不起眼的书摊。
摊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整理摊位上的书，看见他们停下脚步，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
“随便看下啦。”
“想买点什么？武侠小说三本九折，旧书买一送一。”
“你们看这些书，识货的都知道有多难找，书店里肯定没有哦。”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失望。
在相隔几步远的雪花冰摊位前，盛放整个人几乎趴在铁皮推车上，手里攥着零钱，眼巴巴望着老板的操作。
老板扳动制冰机手柄，雪白的碎冰倾斜出来，堆成一个小雪山。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芒果汁，淋在上面，刚要插上装饰用的小纸伞，突然——
尖锐的哨声刺破喧嚣。
“走鬼啊！”
“差佬抓人！快收摊！”
整条街瞬间炸开锅，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卷起货物，装盲的算命佬一把抽走“铁口直断”的布幡，脚步声又急又乱。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盛家小少爷在电视纪录片上看的动物大迁徙。
超级刺激的。
盛放歪头歪脑看热闹，忽然一个激灵，一下子回头——
晴仔救命，雪花冰跑啦！
……
祝晴余光瞥到——
雪花冰摊位的老板推着铁皮小车飞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雪花冰！别跑！”少爷仔踢着小短腿狂追，越跑，小车离他越远，宝宝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奔跑的幅度颤动着，“雪花冰！要融化啦！”
萍姨急得直跺脚，她上了年纪跑不快，见放放小小一只混在人群中，顾不得多想，用尽全力在后面追。
“少爷仔，快停下，过了马路有车的！”
祝晴一头雾水。
放放的小身影已经快淹没在四散的人群中，这样太危险了，她一个箭步追上前。
豪仔同样反应神速：“我来！”
也是在这样混乱的追逐中，祝晴错过第一个书摊，却意外撞见第二个。
那是个卖漫画书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睛的年轻男人。
不是他。
祝晴脚步没停，注意到豪仔三步并作两步拦下放放小朋友，她的目光继续扫视四周。
一个地摊上，摆着手工艺品和杂货。
竹编蟋蟀笼、铁皮发条玩具、装在玻璃罐里的彩色弹珠……
她的视线定住。
摊位上，瘦小的身影正慌忙地收拾着，周围的人都在狂奔，只有她慢了半拍，连哨声都与她无关。
因为她听不见，只能在大部队收摊时才注意到动静，急急忙忙开始整理。
“宋思嘉？”祝晴喊。
瘦小女孩仍旧低着头，眉心紧锁。
直到祝晴的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
祝晴又重复一遍，这次放慢语速，让自己的口型更清晰。
“宋——思——嘉？”
对方用手比划着，眼神里有些疑惑。
宋思嘉在回应，但祝晴看不懂。
她连忙翻开那本手语手册，迅速地翻。
此时，盛放已经捧着自己的雪花冰开吃，摇头晃脑，小表情满足。
这是豪仔给他追到的。
“萍姨，老板忘记收钱。”
小富翁可不占人家便宜，舔了舔嘴角：“明天来还给他。”
豪仔气喘吁吁地回来，目光越过祝晴，落在那位正比划着什么的聋哑人身上。
他瞬间睁大眼睛，惊喜道：“找、找到了？！”
宋思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中还保护着自己摊位上的货物。
她还不知道眼前的两位是什么人，忐忑地拧着眉心。
祝晴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照着手册上的手语比划。
“别怕。”她一边打手语，一边放慢语速，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
……
宋思嘉能读唇语，却不识字。
而祝晴和豪仔则根本不懂得手语。
手语手册上教的，最多只是能与她简单交流。比如宋思嘉比划的“为什么”、“什么”等等，祝晴现学现用，能看明白。
可想要完全搞清楚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根本不可能做到。
豪仔用祝晴的手提电话联系莫sir。
“莫sir，找到了，找到宋思嘉了。”
“我们没办法和她交流，是不是call手语翻译？”
祝晴这边，暂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拖延。
她还是经验不足，出门时只带了手语手册，却忘记带纸笔。
好在宋思嘉从口袋里掏出本子，随意翻到空白一页，给祝晴比了一个手势。
对方不识字，祝晴就只能在上面画画。就像是盛放小朋友勾勒的简单线条，她画的也是简笔画。
豪仔通知完阿头转身，恰好看见祝晴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大拇指的简笔画。
豪仔：……
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是现在，他们只能靠这样的方式暂且稳住她。
毕竟靠现学的手语或简笔画提及许明远医生、提及他的诱导，本来就不现实。
祝晴不清楚对方能不能完全读懂自己的唇语，便对照着那本手语手册，指着上面的图示，朝宋思嘉比划。
“安、全。”
“不、要、怕。”
宋思嘉的眉心紧紧锁着，以防备姿态，身体往后躲。
就像是随时可能转身就跑。
“晴仔……”盛放的声音在不远处飘来。
盛家小少爷不能吃完一整份雪花冰，太凉了，现在是起冷风的秋天，而他是个宝宝。
他终于愿意听话，配合地将小手塞进萍姨的手心里，准备回家。本来是想要和外甥女说“掰掰”的，不过晴仔太忙了，只和萍姨对视颔首，没再多看他一眼。
萍姨小声提醒盛放。
“少爷仔，明天晴晴肯定要和你算账。”
“十点钟还不睡觉，下楼游荡。还有刚才追雪花冰的推车，差点冲出马路……”
其实他刚才没打算冲出马路，但是崽崽深知辩解会被驳回，就没再解释。
此时他回头，看着外甥女的背影，有一点点后怕。
“萍姨。”盛放心事重重道，“我希望她今天能破案。”
估计只有破了案，晴仔才会好心情地放他一马。
盛放小朋友一步三回头，望着正在工作的晴仔。
“努力，晴仔！”他默默握拳。
杂货摊位前，宋思嘉的手在身前摆动。
也不知道是在拒绝沟通，还是单纯地表达恐惧。
祝晴不知道比划了多久，慢慢地，才让她紧绷的肩膀舒展开来。
最后，宋思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一个笑脸，递了过来。
祝晴不知道这样的沟通是否有效，但在手语和社工到来之前，她只能这么做。放放小朋友有一对可爱的梨涡，平日里画小人儿，他就在嘴角点两个小梨涡，祝晴便也有样学样，在笑脸旁边补上一个更大的笑容。
对方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这个世界闹哄哄、乱糟糟，宋思嘉听不见。
但是，她能看到善意。
十五分钟后，莫振邦赶到，同时赶到的还有手语翻译。
“无法排除风险，先带宋思嘉回警署，委婉地告诉她——”莫sir对手语翻译说，“我们警方必须按程序保护她。”
“我马上联系社工。”豪仔说。
连日来，他们一刻都没有停歇。
回警署的路上，祝晴耳畔仿佛还响着夜市刺耳的哨声。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找到了，就这样找到了。
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就像是被时间推着走。
CID办公室里，同事们仍旧忙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带来一个个消息。
“是莫sir和黎叔亲自审讯许明远，听见宋思嘉被找到的消息，他很失望。”
“社工到了，一直在陪着宋思嘉，手语翻译已经解释清楚，她不再慌张。刚才应该是夜市太乱了，她听不见，又无法表达，所以没有安全感。”
“但是宋思嘉不愿意指认许明远。手语翻译说，宋思嘉有一个聋哑朋友，朋友告诉她，报纸上登着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地址。她不过是想试试看，才走进那所机构，果然，没有人懂得手语。她的世界是无声的，太寂静孤独了，宋思嘉并不是真的对这间疗愈会抱有希望，也不指望有人理解她。”
“谁知道就在那天她出了康恩医疗中心，意外碰上许明远。”
“许明远儿时住在姑妈家，家隔壁的邻居是特殊学校的老师，懂得手语，所以他可以用手语和宋思嘉沟通。”
祝晴记录着：“宋思嘉开始接受许明远的治疗，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也就是，在游敏敏死后不久。
“宋思嘉告诉手语翻译，许明远是她见过最好的医生。他非常有耐心，愿意设身处地站在患者这一边，为患者着想。”
“她果然不愿意指认他。”
“如果宋思嘉不愿意作证，我们就告不了他。”
“其他四名死者已经永远无法开口，疗愈会那名财务只能证明他非法获取患者资料，但他的罪名应该是教唆自杀。”
“怎么办？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刑事侦查组的办公室里，大家安静下来。
喧嚣过后的宁静，让人身心俱疲。
只是这样而已吗？
大家做好打这一场硬仗的准备，却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救下原本要自杀的宋思嘉。”梁奇凯说，“至少，我们做到了。”
……
祝晴到家时，又是深夜。
其实重案B组的警员们，没一个是愿意回家的。即便找到宋思嘉，但证据链的断裂，让案件再次陷入僵局，背负着这样的无力感，谁都不肯收工，只希望再坚持一下，再想想办法。
也许还有线索，藏在厚重的案卷里，也许某一个细节，被他们疏忽遗漏。
是莫振邦赶大家回去的。
查案固然重要，但人不能垮，莫sir勒令所有警员，不许在警署过夜。这样的体恤，大家都能感受到，但是老实听令是不可能的，就算回家，也得带上厚厚的档案，关上卧室的房门继续熬。
疗愈会的名单摊在祝晴的书桌上。
名字密密麻麻，大部分用蓝笔和黑笔做了记号，一共四百七十名女性会员，原本有十九位联系不上，如今划去了宋思嘉。
还剩十八位。
祝晴按照日期，将剩下的名单重新分类。
疗愈会创立已经三年，九三年和九四年入会的会员，会不会有些已经不在人世？
有没有可能，并不只有四位受害者？
如果仍在案件尘封着，那么挖出尘封的悲剧，也许能找到给许明远定罪的证据。
桌边的台灯始终亮着。
房门虽紧闭，底下缝隙里却传来微弱的光亮。
萍姨有起夜的习惯，注意到她还没休息，站在门外心疼地叹息。
感觉又像是回到几十年前，当时盛佩蓉还年轻，也是这样拼命，祝晴和她母亲一样，不管做什么，一定要竭尽所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萍姨敲了敲门。
进来时，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这么晚还不睡吗？”萍姨将玻璃杯放在桌角。
“快了。”祝晴低头，视线仍停留在档案上，“再核对几份名单。”
萍姨知道多说无用，在心底盘算着明天的菜谱。
得变着花样地煲滋补靓汤，每日不重样，好好给孩子补一补。
萍姨将祝晴的房门带上。
她调整台灯角度，昏黄光线落在案卷上，照亮每一个字。
祝晴知道，今晚亮着的，并不仅有这一盏灯。
重案B组的每一名探员，都还没有休息。
大家将翻开旧案卷，对照从许明远诊所搜来的诊疗记录，与疗愈会名单交叉比对。
他们同心协力，务求找到名单暂时失联的会员，在确认她们的安全后，划掉档案上的名字。
确认一个，排除一个。
祝晴合上最后一份档案，将玻璃杯里温热的牛奶喝完，起身去厨房，放进水池冲洗。
儿童房的门没有关紧，大概在临睡前，放放还想密切留意外甥女回家的动静，让萍姨虚掩着房门。
祝晴朝里看，发现放放小朋友又踢了被子。
她进了屋。
宝宝睡觉喜欢窝成一团，小脑袋没有挨着枕头，这枕头被睡梦中的他抱在怀里。
她早就说过，给放放买一个毛绒公仔，让他抱着睡觉，小不点每次都板着脸说这样一点都不酷，转头自己却把枕头当成玩具熊。
祝晴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正想离开，却听见他含糊的梦话。
“雪花冰……跑啊跑啊，别跑啊！”
“晴仔，种西瓜咯拔西瓜咯——”
祝晴靠近了听，又靠近了看。
这个小朋友啊，连做梦都在笑。
……
在第二天清晨会议开始之前，豪仔发现夹在案卷档案里的一个笔记本。
这是宋思嘉落下的，用来和祝晴交换“笑脸”，昨天帮忙整理摊位时，他不小心把本子带回来。
翻开浅绿色封面，本子里贴着小贴纸。
“还有这个。”他翻至内页。
前面几页纸页里，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就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朋友，没办法做到很好地控笔，同时对笔划不熟悉，写的字比硬币还要大。
宋思嘉在本子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如“大”、“小”、“天”等等……
还有数字，写“8”的时候，她画了两个小圆圈，将它们连接起来。
本子上，还有许多行数字。
有些数字，警方能推断出来，也许是每日摆摊的收入。
有的则认不出来，看似没有意义。
“本子是新的，封面底下写了购入的日期。所以，这些字和数字，应该也是最近才写的。”
祝晴凑过去：“宋思嘉是不是在学写字？”
“也就是说，一个完全不识字的聋哑人……”豪仔思索着，“到了二十五岁，突然开始学写字？”
其他警员们围了过来。
“昨天她在摊位上，绑了很高的马尾辫，好像是用珍珠头绳扎的。”祝晴沉吟片刻，问豪仔，“隔壁就是饰品摊吧？”
宋思嘉的发饰，是从隔壁摊位买的，还是用自己摊位的东西和人家换的？
大家讨论着，直到进了会议室，议论声仍响在耳畔。
宋思嘉和其他四位受害者，似乎是不同的，她们的诊疗记录里透着绝望，而她刚学会写字，用简单数字记录着每日收入，收入旁边还贴上可爱的小贴纸。
心理诊疗记录里，宋思嘉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和其他几名受害者相同。
但实际上，这份档案并不值得参考，因为许明远不可能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任何信息。这么多年，患者档案全部保留，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信息绝对无法给自己定罪。
会议室里，有人沉默，有人低语。
祝晴转着笔，眉心微微拧起。
她突然问：“宋思嘉是什么时候搬出来住的？”
“估计搬出来没多久……其实她家里有房子，位置是偏了些，也不是不能住人。”
“现在宋思嘉自己租在板间房，房子小，租金却不低，如果她摆摊只能挣这么一点，估计剩下的就只够吃饭了。”
“查过她的父母，小时候宋思嘉高烧，明明是他们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把孩子拖成聋哑……结果他们反倒嫌弃她，给她戴助听器也是不可能的，这种父母，就算有钱都不舍得给孩子买助听器，更何况，他们自己的手头也紧。”
“话又说回来，这串看不明白的数字，会不会是宋思嘉的积蓄？每贴上一张贴纸，就表示她离购买助听器近了一步。”
祝晴停住还在转动的笔：“如果宋思嘉想方设法逃出去，是为了远离父母。那么，这和其他四名死者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激烈的讨论。
“汪颖桐在医院确诊难以受孕，她一直希望丈夫告诉自己，就算没有小孩，他也爱她。”
“丁盼香独自带着智力低下的儿子讨生活，为孩子奉献所有，却得不到一丝温暖。不是说非要回报，但明知道往后的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是一片漆黑……她才选择带着儿子一起离开人世。”
“邓巧蓉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弟弟妹妹和父母能不能对她好一些……后来她又突然想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别人凭什么要对她好？”
“游敏敏是希望被看见……”
但只有宋思嘉不一样。
她逃离家庭，是因为已经清醒——
她不需要父母了。
离开他们，她的天也不会塌。
宋思嘉摆摊赚钱、学写字、用小发饰取悦自己，攒钱购买助听器……
她的世界并不是完全晦暗无光的。
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打算自杀？”
“宋思嘉本来就是这样告诉手语翻译和社工的，也许她不是封闭自我，那是实话……”
“从一开始，许明远就没有将她视作自己的目标。引导一个积极的女孩寻死，这是多大的工程？”
莫振邦总结道：“那么许明远把她放在名单上是为了——”
答案显而易见。
“是个烟雾弹，他没有想过将这个聋哑女孩列入名单。”徐家乐猛地站起来，“从许明远的办公室窗户往外看，不仅可以看见街对角的康恩医疗中心，还能看到我们停在门口的警车。”
“他故意攥着宋思嘉的资料，但其实猎物另有其人。”曾咏珊眸光一紧，“真正的档案，很可能已经被销毁！”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梁奇凯冲起来。
“许明远的姑妈——”他将一沓照片放在桌上，“许明远经济条件优渥，却让老年痴呆的姑妈住在这种地方，其实没有什么隐情，老人家住这里，无非是图个热闹。”
照片里，三人间虽*显拥挤，但许姑妈和两位老姐妹围坐在褪了漆的小方桌旁，眼角眉梢挂着笑意。
这是梁奇凯从九龙疗养所里找到的宣传照片。
“这两位是老太太在九龙疗养所交的朋友。”梁奇凯解释道，“护士说，疗养所就像老式屋邨，老太太很喜欢在这里和朋友聊天，嫌弃那些高端的疗养院太冷清。刚搬来时，她经常和老姐妹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家常……只是后来，她的病情加重，才渐渐没那么精神。”
“那些护士护工本来不愿意多说，我费了很大劲才问出来。许明远每个月都给她们塞钱，就是希望她们能多照顾姑妈。”
每个周二，许明远都会去探望姑妈。
如果警方最初的推测有误，星期二根本就不代表阴暗、惩罚、折磨——
黎叔反应过来：“那天在电台，我听节目编导说首播时间的临时调整让他们很沮丧。”
曾咏珊快步跑出会议室，拿起电话听筒核实。
档案被快速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很快，曾咏珊放下电话。
“《阴阳》节目原本定在周末首播，因为抢不到时段，临时改到周二提前播出。”
“游敏敏根本不是特意选在周二自杀，她是要在《阴阳》节目首播时完成这一切。”
“不是周二……根本就没有什么周二规律。”有人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邓巧蓉的具体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茶档领班说，第二天她没来上班才发现，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根本不确定，也许是周二，但如果过了零点，就是周三。”
如果不存在所谓的“周二限期”——
时间反倒变得更加紧迫。
警方至今无法确定许明远是否锁定了第五个目标。
更无从知晓他精心设计的死亡仪式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这样的未知，让整个重案组都绷紧了神经。
“疗愈会的会员里，还剩三个名单身份待查！”
重案B组的成员再次翻开疗愈会档案。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提醒他们——
这已经是最后关头。
……
周一下午，三点十五分，油麻地警署的时钟滴答作响。
许明远的四十八小时羁押时限即将到期，而警方手中掌握的证据依然单薄。
当警员押解他穿过公共休息室时，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赫德书院六十周年校庆的直播画面。
雪花般的噪点间，新闻字幕滚动显示——
这是全港首间一条龙教育名校，其附属维斯顿幼稚园正在同步筹备文艺汇演。
“现在插播特别报道。”女主播的声音在走廊回荡，“出席嘉宾包括创校校友、现任教育署……”
许明远突然驻足。
他静静地，凝视着电视屏幕。
诊疗室的记忆涌入脑海，在心底敲击徘徊。
少女揪着校服衣摆，脸色苍白。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在校庆典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到他们身前，这些欺凌你的学生们，会痛苦终身。”
“典礼的许愿仪式，你想要许下什么愿望？和气球一起飞下去——”
少女低着头，总是低着头。
而他递上一张纸巾：“不要害怕，不想要解脱吗？”
押解警员催促着：“该走了。”
许明远的嘴角扬起诡异弧度：“阿sir，让我看完这个节目，好吗？”
与此同时，维斯顿幼稚园里，也在播放着六十周年校庆典礼。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节目并不以新闻报道形式出现，姊妹学校的校庆典礼通过闭路电视，向关联机构直播。
幼稚园影音室，孩童们盘着小短腿，坐在软绵绵的地垫上。
园长指着电视屏幕，声音温柔：“这些都是赫德书院优秀的学长学姐们。”
“他们会表演钢琴、大提琴、芭蕾舞……”
“马上就要开始的文艺汇演，我们可以一起欣赏，看看哥哥姐姐们是怎么在舞台上展现自己的。”园长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专注的小脸，“首先是放飞气球的许愿仪式，等你们升到中学部，也能参加这样有意义的活动。”
电视上，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出现在教学楼天台。
她腰间的红色丝带，与手中气球绳的颜色一致，纠缠在一起。
幼稚园宝宝们的嘴巴张成“o”型，七嘴八舌的小奶音响起。
“不要不要……”
“不要放飞气球！”
“给我玩好不好？”
典礼主持人热情的声音传来。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一级奖学金获得者，中五A班的林希茵同学。”
镜头拉近，在少女的脸上定格。
她的眼神空洞无光，缓步向天台边沿走去。
白色裙摆被楼顶的风掀起，发丝随风狂舞。
林希茵的左耳后，一缕短发不自然地翘起。
发根参差不齐，像是被剪刀胡乱绞过，与及肩黑发形成刺目对比。
破旧的帆布鞋，在楼顶边缘定住。
她仰头，望着手中绑着红绳的气球。
少女松开气球，脚尖悬空，纵身一跃——
操场上爆发学生们的尖叫声。
镜头剧烈晃动，主持人瞬间失声，现场一片混乱。
空气骤然凝滞，气球绳松开，放飞了。
就在这一刻，镜头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飞扑而来。
祝晴的手擦过气球绳，在少女即将下坠的瞬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抓紧我！”
“把另一只手给我！”
警员们一个接一个扑上前，像接力般牢牢抓住这个脆弱的女孩。
他们拼尽全力，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些未能挽救的生命——
汪颖桐、丁盼香、邓巧蓉、游敏敏。
绝望的她们，曾以为死亡是唯一出路，如果当时也有人这样拉住她们，如果她们能再坚持一下……
只差一点点，只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活下去，一切就会不一样。
少女纤细的身影，与白色裙摆一起悬在赫德书院教学楼的高空，飘荡着。
直到，她的另一只手被托住，一点一点往上拉拽……
警员们终于将少女从死亡边缘拉回。
阳光温柔地抚过女孩毫无血色的面容，她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泪水无声落下。
电视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此时警署里，许明远僵在原地。
而幼稚园影音室中，孩子们瞪大眼睛。
“哗——”
“超人来了吗？”
“是警察啦！Madam和阿sir哦！”
放放宝宝一个箭步，冲到电视机前。
园长差点停住呼吸，惊呼着捂住嘴巴，直直地盯着电视。
心跳像是在打鼓，过了好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朋友先坐下。”
“我不坐下！”盛放站在电视机前，比跳跳糖蹦得还雀跃，“看见了吗？是我外甥女！”
他骄傲地昂起小脸：“我外甥女。”
金宝和小椰丝坐在底下，眸光闪亮。
他们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尽情摇摆，像是在看演唱会。
两个宝宝将小手拢在嘴边欢呼——
“哇！Woo-hoo！”

第58章 一夜好梦。
校庆典礼的流程尚未结束，直播信号却突然中断，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林希茵被救上来的那一刻。
而盛放脑海中的画面，则停在之前那更加惊心动魄的瞬间。
此时，他歪着小脑袋站在电视机旁。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不仅仅映出晴仔的身影，还有那些奋不顾身扑向栏杆的同僚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放放热血沸腾，好想冲上去，同样伸出自己的小手。
园长找到遥控器，颤抖着手，用力按下关机键。
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环顾四周，影音室里其他年轻教师们也都面色苍白，彼此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意味着什么——
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分明是要纵身跃下，如果不是警察们及时抓住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园长低声对身旁的一名老师说道：“立刻向总校的校长汇报这件事。”
维斯顿幼稚园的多间影音室里，小小班、小班、中班、大班的孩子们，原本都满心期待地观看这场校庆汇演。
上百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紧盯着屏幕，差点就要亲眼目睹鲜活生命的流逝。
园长越想越后怕，几位老师更是心跳如雷。
亲眼看着赫德书院的大姐姐在放飞气球时，将自己与气球一同“放飞”——
会在他们幼小的心底留下多深的阴影？
纪老师的眉心仍旧紧锁，正想着如何安抚好他们，一转头，看见他们越聊越兴奋。
“是‘咻’一下，飞过去的！”一个小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模仿着警察飞扑的动作，小手握拳举高，“像超人那样！”
“一下子就抓住大姐姐的手腕了！”
小朋友激烈地讨论着，大姐姐差点就要摔下楼。掉下去是很痛的，有小朋友分享自己从床上摔下来的经历，说那疼得让人哇哇大哭。而刚才，警察们竟然能在那么高的地方，抓住要掉下去的人！
“比咸蛋超人还要厉害……”
“我长大要当会飞的警察！”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对话，让纪老师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幕非但没有吓到他们，反而激发了小朋友们对正义的向往。
Madam和阿sir们不仅挽救了那个轻生的女孩，更是无意间守护了这些幼小心灵的纯净世界。
“大家都想当警察？”纪老师蹲下身，笑着逗他们，“这不是和盛放小朋友抢饭碗吗？”
盛放像个小大人似的抱着手臂，一脸淡定。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算抢饭碗——警校是要靠真本事才能考进去的，年度最佳毕业生的荣誉注定属于他一个人，至于其他小朋友嘛，顶多当放sir的得力下属。
小阿sir煞有介事地搬来小板凳，开始给同学们分配警队。
重案A组、B组、C组、D组……除了挑选组员以外，还要分配能管事的上级，做他们阿头。
小椰丝莫名其妙，被钦点为D组阿头。
其他小朋友们无比羡慕——
椰丝就好啦，和放放是朋友，可以直接晋升为阿头！
椰丝宝宝却闷闷不乐地撅着小嘴巴。
“你怎么了？”盛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当madam是很威风啦。”椰丝怅然道，“但是成为model，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小孩子当然也要坚持理想啦！”盛放给她撤职，“谁想当D组阿头？”
“我！”
“我我我！选我呀。”
金宝是个随和宝宝，很乐意加入警队。
当警察好神气，可以救下很多人。
小朋友们不亦乐乎地玩着过家家游戏。
看着这群稚嫩的孩子们，园长的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去油麻地警署致谢，还要准备几面漂亮的锦旗。
一个小女孩突然发问：“阿卷被分到哪个组？”
小古板宝宝总是喜欢举手告状，害得盛家小少爷被老师批评教育好多次。
盛放故作深沉地思考良久。
“让他去兆麟组。”放放摆摆手，斩钉截铁道，“归阿John管。”
……
赫德书院新教学楼的天台上，秋风依旧在呼啸。
林希茵蜷缩在栏杆旁，低垂着头。
她止不住地发抖，洁白的裙摆早已沾满灰。
那根原本绑在腰间的红色丝带，被曾咏珊温柔地解开，丢到一旁。
曾咏珊猜测，红丝带与气球绳的颜色一致，肯定是许明远为了媒体后续报道精心营造的噱头。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和灵异节目首播时接到“水鬼缠身”的来电一样，阴森、诡异，却又极具传播性。
“没事了，都结束了。”曾咏珊的声音很轻，却坚定，脱下自己的外套为林希茵披上。
周围重案组警员们仍喘着粗气，心跳还未平复。
几秒钟前，林希茵的身体已经悬空，只差一瞬，她就会从所有人的指尖滑落。
但现在，她安全了。
“能站起来吗？”祝晴问，手掌托住她的手臂。
林希茵没有回答，颤抖得更加厉害。
周遭的摄影师、主持人和教务人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警察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上楼。”
并不是突然出现。
为了这一刻，重案组已经奔忙整整六个小时。
时间倒退回六个小时前，整个重案组里，全员都在争分夺秒，做最后的搜寻工作。
疗愈会剩下还没有得到最终确认的名单中，只剩下三个名字，但走访却遇到阻碍。林希茵还是个学生，没有个人联系号码，也不敢留家长或家里的联系方式，因此随意编了一个呼机号，警方每一次拨打，都只能听见对方没好气地回应——
“打错了！”
地址是假、号码是假，学校更是编造……
当时警员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希望她留下的名字是准确的。
这个名字是他们唯一掌握的信息，但二十几年前，一部粤语长片火遍大江南北，女主角就叫“希茵”，多少人跟风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
整个香江和她同名同姓的人，数不胜数，按照常规排查，根本来不及。
突然，莫振邦的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许明远会不会又在玩“倒计时”？就像游敏敏一样，他给林希茵设定的死亡时间，会不会和某个公开活动重合？
而祝晴和黎叔，则再一次进入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紧盯着一言不发的许明远。
十五分钟内，他看了整整四次表。
可能是许明远倒数计时，等着羁押时间满四十八小时。
也可能是，他在心里倒数，等待着第五个“猎物”的死亡。
重案组开始调查近日里在香江举办的大型活动。
最终，赫德书院的六十周年校庆进入警方视野。
他们赶到这所中学，拿到汇演节目表。
机械性地寻找着，谁都不敢想，如果落了空，错过真正的倒计时——
突然，目标定格。
典礼许愿仪式名单上，“林希茵”三个字跃入眼帘，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下来。
此时，一切暂时尘埃落定。
祝晴扶着林希茵站了起来。
一阵呼啸的风穿过女孩凌乱的发丝。
她耳后的头皮还留着几道结痂的抓痕，像是挣扎时留下的证据。
媒体镜头捕捉到这一幕，所有人哗然。
祝晴和曾咏珊一左一右，护着林希茵往楼下走。
女孩脚步虚浮，整个人仍处于恍惚状态。
然而刚踏出教学楼，刺眼的闪光灯便如暴雨般袭来。
记者们蜂拥而上，数十个话筒堵到她面前。
“这位同学，是遭遇了什么吗？”
“你跳楼是因为绝望吗？”
“学校是否知情？为什么一直没有处理？”
祝晴和曾咏珊几乎同时抬手，用身体挡住这个女孩。
“退后，不要拍摄。”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在一片嘈杂中，林希茵缓缓抬起头。
她怔怔地望着她们，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原来不必独自面对一切，是这样的感觉。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新低下了头。
……
回到警署时，天色快要暗下来。
林希茵被安置在询问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上披着女警的外套，手中握着一次性纸杯。纸杯里温热的水透过杯壁，将温度传递到她冰凉的掌心。
曾咏珊俯身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伤痕无所遁形。
发茬间裸露的头皮上，抓痕结痂。当她抬起手臂，大臂内侧的烟头烫伤，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林希茵的父母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姗姗来迟。
父亲腋下夹着公文包，眉头紧锁地向警员借电话处理工作。母亲则托着孕肚，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据调查所示，林希茵的父母已经离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偶尔住在母亲家，偶尔又去父亲家暂住。
“你配当母亲吗？孩子被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
“还好意思来质问我？上个月女儿生日，你除了打电话敷衍两句，说要给她买玩具以外——还做过什么？希茵已经十七岁，她根本不需要玩具！”
“我是说要给希茵买玩具吗？我是说学习用品！我买过多少词典、参考书？你呢？永远只会抓住一个玩具说事！”
“至少我试着了解她，而你只会说‘找你妈去’！”
十七岁。
曾咏珊看着缩在椅子上的女孩。她攥着校服裙摆，手指关节发白，单薄的肩膀在发抖，就好像遭受校园欺凌，是她自己的过错。
梁奇凯放轻声音：“还记得许明远说过什么吗？就是那位心理医生，免费给你提供咨询的那位。”
林希茵没有反应。
曾咏珊蹲下来，与她平视：“或者先说说学校里的事？我们一定会帮助你。”
回答她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询问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直到祝晴突然开口。
“悬在半空时，后悔吗？”
林希茵攥着裙摆的手僵住。
那一刻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敲击，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摇摇欲坠，风声在耳畔呼啸。心底只漫起一个念头，摔下去，砸到他们面前——就结束了吗？
可是抓住她手腕的那双温暖的手，不断提醒着她对世间的留恋。
“死亡不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祝晴低声道，“但指证的勇气可以。”
门外传来文职珍姐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儿子的同学也被剃过头发。”
“现在那些飞仔飞女在少管所刷马桶呢。”
珍姐的语气稀松平常，如同在聊哪个超市大特价。
就好像，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
“让她静一静吧。”
“现在不想聊也没关系……”
就在女警们准备离开时，祝晴的衣角，被轻轻拽住。
林希茵仰起脸。
这位从天台将她拉回来的Madam，此刻正低头看她，眸光坚定。
也许，Madam会再救她一次。
她终于开了口：“我……”
……
重案B组的警员们再次分头行动。
首先是技术科加急进行声波比对。
同时，徐家乐、豪仔和小孙重返赫德书院。暮色中的赫德书院依然灯火通明，校庆典礼在短暂的混乱后竟又继续举行。徐家乐推开礼堂后门时，舞台上正传来欢快的合唱声。根据林希茵提供的线索，他们很快锁定参与校园欺凌的学生群体，并逐一通知了家长到场配合调查。
徐家乐冷笑：“有几个家长居然说，这只是孩子间的打闹。就算是三岁小孩都知道，恶意欺凌绝不是正常行为。”
“最可笑的是那个律师父亲，现场教女儿如何为自己辩护。”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理由。”
“现在媒体已经盯上这件事，校方自身难保，谁还敢包庇？”
梁奇凯和黎叔，则赶去许明远的心理诊所。
他们拿出林希茵的照片：“见过这个人吗？”
“她啊？我记得她，来过几次。”护士犹豫了一下，“但许医生的所有诊疗记录都是他自己管理的，诊疗也在诊室里面的隔音室，我们听不到。”
“就诊记录呢？”
“本来前台有一份就诊记录，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吓了一跳，但许医生却说不用在意。”
这位护士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阿sir，许医生真的和案子有关吗？”
警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平时很少和我们聊天，总是客客气气的。”她摇摇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油麻地警署内，四十八小时的羁押时限已满，许明远却依然被留在审讯室。
莫振邦将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现在以教唆四起自杀案，以及一起未遂案正式拘捕你。”
许明远面不改色。
“林希茵指认了你。”祝晴直视他的眼睛，“你大概想不到，这个年年拿一级奖学金的女孩，为了保持成绩，为了让父母多看她一眼，每一节课都会偷偷录音，温习重点。”
也是出于这样的习惯，在接受诊疗时，林希茵将录音笔放在书包里。
技术科比对声纹，确认那是出自于心理医生许明远的声音。
“林希茵记下你的话，反复听，她那么信任你。”
“声纹比对结果就在这里。”莫振邦指着一份报告，敲了敲审讯桌：“该交代了。”
许明远轻轻叹了口气。
“真遗憾。”他说，“本来可以完美落幕的。”
……
审讯室里，长久地沉默着。
许明远并不在意被逮捕，他只是惋惜。
原本要观赏的一场好戏，居然提前结束。
精心设计的演出，就这样被中断了。
“全校欢呼的时候跳下去，被集体抛弃……我算准了时间。”他微笑，“那些幼稚园的孩子会看见气球升上去，人掉下来，很精彩，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眼神微微放空，“如果当年有人拉住我母亲，她还会不会死。”
二十四年前，许明远亲眼看着母亲吞药，父亲随后殉情。
“你们救她的时候，那些幼稚园小孩哭了吗？”他问。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邻居甚至为他报警。
那时，年幼的许明远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最终选择跟着母亲一起离开。
他一度劝说自己理解，理解她被抑郁症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挣扎煎熬，死亡或许是解脱。对于父亲来说呢？也许死亡不过是追随，是病态的情感依赖。
可慢慢长大，他的想法又起了微妙的变化。
真的是解脱吗？还是因为懦弱，拖累了所有人？
父亲本来不必死，他本来不必跟着姑妈长大，姑妈也可以去寻求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但因为她一个任性的决定，三个人的人生开始转变，变得支离破碎。
“那一年，我还只是个孩子。”许明远说，“没有办法，我拉不住她。”
“她的决定，毁掉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审讯桌上的档案摊着。
许明远向警方介绍自己眼中的受害者们——
第一个死者，是因不孕而自我厌弃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废品，仿佛无法成为母亲，就不配活着。
第二个死者，是带着智障儿子的母亲，她的人生只剩下“妈妈”这个身份，案发现场，至死都保持着护住儿子的姿势。
第三个死者，是拼命付出以为能得到另眼相看的长女，连呼吸都带着讨好，永远在摇尾乞怜。
第四个死者，是在重男轻女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她躲在暗处，却又渴望被看见，矛盾又愚蠢。
许明远的目光扫过这些照片，就像是在看实验室的小白鼠。
这两年间，他从她们每个人身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许明远想知道，如果有人干预，母亲还会不会死。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另一个想法取而代之。
凭什么只有他不得不背负痛苦，其他人却可以安然度过一生？
他没有被拯救过，索性也将她们推入深渊。
“她们和我母亲一样，是无价值的生命。”许明远声音冷淡，眼中只有漠视，“帮她们解脱，反而是对社会的贡献。”
“假装单亲妈妈的那通电话，你发现了？”
“原来那是你？”许明远的眸光有了波动，“当时我没听出来。”
许明远回忆着。
在通电话之前，他和这位女警有过一面之缘，但确实，没有从电话里认出这道声音。只是他挑选猎物向来谨慎，真正想死的人，不可能把未来挂在嘴边。
短短二十分钟的通话，就像是一场来回试探的博弈。
挂断电话时，许明远已经知道，这个“单亲妈妈”，不会轻易动摇。
他的目光扫过审讯桌上的案卷，以及游敏敏案的尸检报告。
法医程星朗的名字签在报告末尾。
不是所有人都会买他的账。
就像程星朗，创伤后遗忘案发当天发生的一切，却依然本能地抗拒催眠。就像宋思嘉，她又聋又哑，住的板间房甚至连通风条件都没有，但那一天，他看见她手中抱着一本《聋哑人发声指南》。
他们都清晰地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
“总有人不识好歹。”许明远摊了摊手，镣铐哐当作响。
……
隔壁观察室内，警员们看着单面玻璃后的许明远。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端坐在审讯椅上，眸中依然带着温柔的惋惜。
第一次动手，选择的是汪颖桐。
不存在刺激与诱因，没有任何征兆，自然而然地，一切就发生了。
“无明确作案动机。”
“也许许明远没有发觉，他的思想早就已经扭曲。”
随着他的叙述，一个个名字在审讯室里回荡。
丁盼香、邓巧蓉、游敏敏……就像是在邀请警方欣赏自己完美的作品，回忆过程时，他眸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和我们的调查一致，他通过疗愈会筛选目标，以免费治疗为诱饵，在诊疗过程中精心设计死亡陷阱。”
“他甚至还提供‘教学’过程，他教会游敏敏用牙刷转移DNA，嫁祸她的哥哥游一康。指导林希茵如何争取放飞许愿气球的机会。”
“完成‘创作’之后，许明远会提前抽身，确保自己不留痕迹。”
“用自己的私人号码和游敏敏取得联系并不是意外，他认为这个女孩的死亡意志不够坚定，正好《阴阳》节目调整时段提前播出，他打电话提醒她，机不可失。”
那是未登记的私人号码，原本比经过登记的诊所号码、以及可能被监控拍到的公共电话亭要安全。
但没想到，他的号码和“可可”的生日相似，才被盛放小朋友发现破绽。
“作为操控者，他耐心地为患者们建立心理依赖，将‘死亡’和‘解脱’画上等号。”
“一点点蚕食她们活着的希望，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实验。”
“如果今天有关于林希茵的‘实验’也顺利完成，下一步，许明远会等着幼稚园亲眼目睹死亡的孩子们长大……引导他们，成为下一个自己。”
年轻的警员们瞬间脊背发凉。
黎叔摇摇头：“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汪颖桐的丈夫已经再婚生子，生活美满。”
“丁盼香和她儿子彻底消失，倒霉的只有他们的房东。”
“邓巧蓉的家人不过少了个提款机。”
“游敏敏的爸爸妈妈确实悲伤，可谁能说得清，他们心痛的，是女儿的死，还是儿子的牢狱之灾？”
她们永远地离开了，地球却仍旧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会淡化得几乎看不清。
观察间的门开了。
这个案子几经波折，从酒瓶DNA锁定游一康，到游敏敏“自杀”结案，再到游一康被逮捕，挖出背后更深层的真相……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许明远将受到制裁，沉默的死者终于得以发声。
警署走廊上，聋哑女孩宋思嘉拿回自己的笔记本，向祝晴比了个手语。
祝晴略显笨拙地曲起手指，掌心向外推了推。
曾咏珊看得一头雾水，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道谢。”
“那你回的就是‘不客气’咯。”
询问室的门开着，林希茵仍坐在角落，神色黯然落寞，沉默着。
宋思嘉忽然转向她，又比了几个动作，带着笑容，将温暖分给这道孤独的身影。
曾咏珊问：“这次呢？”
祝晴望着女孩挺直的背影：“大概是‘撑住’。”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人生路长，捱过这关就海阔天空。”
曾咏珊笑着拍她：“哪有这么复杂的手势！”
话音未落，祝晴突然皱眉捂住肩膀。
“你没事吧？”曾咏珊一惊，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救人时受伤了？”
……
夕阳余晖洒进客厅，盛放小朋友光着小脚丫在地板上踱步。
他是小小巡逻员，一圈圈闲逛，嘴里哼着小调。
“晴仔晴仔，我厉害的外甥女……”
“抓住坏人跑得快……”
调子简单轻快，歌词还朗朗上口。
萍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这是什么歌？没听过啊。”
放放骄傲地抬下巴：“我自己编的。”
“少爷仔还会作词作曲。”萍姨笑道，“长大可以当歌星。”
盛放摆摆小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突然，电话铃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萍姨快步走去接听。
“喂，晴晴啊？”
盛放立马爬上沙发，将小耳朵凑到听筒里。
晴仔晴仔，他的神勇外甥女！
“萍姨，我在医院，执行公务时受了点伤，包扎完还要等报告。”电话那头，祝晴的声音刻意压低，“你们先吃饭，别告诉盛放。”
盛放的小奶音瞬间炸开：“我听见了！”
挂断电话，盛放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在地板上飞奔。
他冲到玄关，踮脚够下车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萍姨，去医院！”
“少爷仔，你开车吗？”
盛放盯着手里的车钥匙，小脸一垮，默默放了回去。
萍姨麻利地关火，顺手抄起一袋吐司片，嘴里念叨着：“少爷仔路上垫垫肚子。”
一老一小就像是一阵风，穿好鞋迅速冲进电梯。
计程车上，萍姨不停拍打司机座椅：“师傅，能再快点吗？”
的士刚在医院门口停稳，盛放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跑得像一支小火箭，转弯都来不及用小脚丫“刹车”，直到余光捕捉到外甥女的身影，才急急忙忙停下来。
“锁骨轻微骨裂？”祝晴对着X光片皱眉，纳闷道，“豆腐做的吗？”
萍姨赶到，听见“骨裂”两个字，吓得腿都快要发软。
“医生，什么是骨裂？”萍姨着急道，“有没有影响？要不要做手术？”
盛放忧心忡忡：“痛吗？”
医生指着X光片，耐心解释道：“应该是执行任务时肩膀撞击天台边缘，你看这里，锁骨中段有个细小*的裂缝，这种程度的骨裂甚至不需要石膏固定。”
“不过最好还是打上八字绷带，这样做是为了限制肩关节活动，否则到时候裂缝扩大，总是比较麻烦的。”
“年轻人嘛，骨骼愈合能力强，三四周就能长好，你们家属可以放宽心。”
帘子拉开，祝晴肩上缠了八字固定带，白色绷带挎着，就像是背着个奇怪的书包。
膝盖的擦伤也包扎好了，只是些皮外伤而已。
“住院。”盛放板着小脸下令。
“？”祝晴低头看自己的绷带，肩膀处扯着，不太习惯，“真不用，而且这里哪有病房——”
“转私立医院。”小不点转向萍姨，语气不容置喙。
医生轻咳一声，推了推眼镜：“虽然只是轻微骨裂，但毕竟伤在锁骨，住院观察一晚比较稳妥。”
少爷仔拧着小眉头，拽一拽她的衣角：“听医生的。”
盛家小少爷坚持着，一步都不退让。
没过多久，救护车停驻在路边，医护人员利落地将祝晴抬上担架。
她用外套蒙住自己的脸。
放放一路小跑着叮嘱：“小心点！慢慢的啊！”
半个小时后，祝晴被转至私立医院的VIP病房。
萍姨削的苹果，果皮不断，连成长长的螺旋。外甥女和小舅舅一人捧着一个，啃得津津有味，享受此刻难得的宁静。
很快，酒店送来冒着热气的猪骨汤，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猪骨汤以形补形。”盛放小朋友站在祝晴旁边，监督着她喝汤。
他自己也抿一口，配着粒粒分明的米饭，夹着丰盛的五道清淡菜色，吃得脸颊鼓鼓。
夜幕降临，祝晴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回家。”
“不行！”
“那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才不要！”
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祝晴说，她行动自如，床头有温水，需要帮忙可以按护士铃。
她继续补充道：“还有——”
“我想和晴仔在一起啊。”
这一声软糯糯的撒娇，瞬间击垮祝晴的所有坚持。
盛放小朋友歪着脑袋笑眯眯。
他厉害啦，一句话，直接搞定晴仔。
探视时间结束前——
祝晴躺在病床上，放放躺在旁边的看护床上。
盛放撑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朝着萍姨摆摆手。
“慢走啊。”
……
单人病房的夜晚格外安静。
这是放放和晴仔共同生活的第四个地方。
和黄竹坑警校的鸽子笼不同，和富丽堂皇的半山凶宅不同，和他们温馨的家也不同，这个白色的病房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给舅甥俩添了段独特的记忆。
“这种体验，最好别再有了。”
住院的日子实在乏味。
祝晴望着天花板，窗口的窗帘遮光不好，街边亮光透进来投下光斑，在墙面不停游走。
盛放学着她的样子，两只手交叠在脑后。
简陋的看护床，睡着有史以来最小的一名陪护人员。
祝晴不自觉回想起下午在赫德书院天台的惊险一幕，锁骨位置还隐隐作痛。
“盛放。”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如果被人欺负，一定要告诉我。不管在学校里发生什么，都要跟我说。”
“好啊。”放放应得干脆。
“还有，你也不许欺负别人。”
“没问题啦。”
这些话，在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同样地，原剧情里最终黑化的小反派，大概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叮咛。
放放翻了个身，侧躺在窄小的看护床上。
没有枕头的支撑，他的小脸在手臂上压出可爱的嘟嘟肉，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困了就睡吧。”祝晴放轻声音。
“晴仔晚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入梦乡，但这一晚，他们都睡得格外安稳。
窗外月光笼罩着病房，守护这份安宁。
舅甥俩一夜好梦。
……
第二天清晨，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同事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热闹得像是在这儿开庆功宴。
第一批来的，是年轻警员们，带着果篮和鲜花。
曾咏珊将鲜花放在病床边，闻了一下，又捧到祝晴面前。
“你要不要闻一下？”
“香不香？”
放放已经爬到了病床上，盘起小短腿，一脸了然地摇摇头。
相处这么久，咏珊还不知道，晴仔是不可能对着鲜花流露出惊喜表情的——
因为她是没有情调的外甥女啦。
“本来还想给你带点好吃的，但是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伤得重不重？会不会留疤？”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爸特地煲了鲫鱼汤，给你带来了。”
“让让让，热汤到！刚炖好的，给你补补骨头。”
徐家乐的爸爸炖了鲫鱼汤，用章鱼干提鲜味，香气四溢。豪仔特意带了他妈妈炖的田七鸡汤，强调着田七要够年份才有效。萍姨准备的，是豪华版花胶鸡，连料酒都没有加，但她厨艺了得，鸡汤一点腥味都没有。
各式汤盅，摆在祝晴的床头。
都是好心，都要喝光光——
等大家走了，祝晴还在奋战。
放放小朋友站在边上为外甥女打气。
“还有一碗！顶住啊！”
晴仔哀怨：“真喝不下了。”
第二批来访的，是黎叔和莫振邦。
莫sir带来案情的最新进展，早上翁兆麟已经向媒体通报案情，她和重案B组警员们的英勇表现都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这是立功了。”黎叔笑着说。
“林希茵那边，会怎么处理？”
“珍姐看不过眼，早上她父母陪孩子来做补充笔录的时候，骂了他俩一顿。在学校欺负林希茵的那帮人也已经找到了，事情会妥善解决的。”
翁兆麟是傍晚时分到访的，正好与离开的程星朗擦肩而过。
看着这年轻法医的背影，翁sir不禁想起三个月前祝晴刚来警署时，黎叔还给她起“冰山女”的花名。谁能想到，现在连法医科都有人来探望她。
人缘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萍姨炖好的鸡汤，装满整整一个保温壶，此时她端着热好的汤进病房，想着劝孩子再喝最后一碗。
祝晴说道：“翁sir，喝点汤补补。”
“我喝？”翁sir笑容满面，伸手接过。
萍姨的手一空，不敢置信。
什么上司啊，真是不客气，竟然和骨裂病人抢汤喝。
“火候正好。”翁兆麟没有推辞祝晴的好意，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这个年轻人，终于学会人情世故。
“好好养伤。”翁兆麟吹着汤匙里的热汤，说道，“案子已经结了，现在组里人手充足，警署缺了谁都一样转。”
他说话的时候，放放小朋友一直躺在看护床上看漫画。
漫画书是机车司机带来的，特地给他们舅甥俩打发时间。
听见兆麟的话，盛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上次的不愉快还没和解呢。
“对了，后天来我家吃饭。”翁兆麟补了一句，“浅水湾，私厨都约好了。”
盛家小少爷抬眉，圆滚滚的宝宝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他背着小手，在兆麟面前踱了一圈。
少爷仔很大方，决定和兆麟和好。
毕竟他知错就改。
“好吧，阿John。”盛放小手一挥，摇头晃脑，“这么大的人，没必要和一个小辈计较。”
翁兆麟见小孩子给自己递了台阶，便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要和你计较……”
放放宝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都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祝晴眼疾手快，迅速压住他的小肩膀警告。
少惹是生非！
“哦？”放放小朋友眯起眼。
祝晴抓紧宝宝的嘴皮子。
哦什么哦啦。
盛放的小嘴巴从祝晴指缝中跑路：“你知道谁才是大人吗？”

第59章 “可可练过的！”
崽崽的小嘴巴被捏住了，但是只要还有一丝挣脱的可能性，他就还是要继续闯祸。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难道阿John分不清谁是大人，谁是小人吗？
翁兆麟手插口袋，在病房里踱了几步，皮鞋鞋跟在地上踩出“笃笃”响声。
“你什么意思？”
“……”祝晴帮忙解释，“翁sir，他不知道‘小人’是什么意思。”
盛放见缝插针：“我知道哦！”
不，他真的不知道。
祝晴的锁骨不疼了，改为头疼，越解释越乱，她索性再不说话，两只手捂住小孩的嘴巴，一点缝隙都不给他留。
闭嘴的舅甥俩。
萍姨在心底急得团团转，刚才这位上司好像很爱喝花胶鸡汤，她就拿保温壶继续往碗里倒，看还能不能倒出些汤渣。拍了拍壶底却又赫然意识到，她太勤快，保温壶洗得干干净净。
“你到底要不要和好啦？”放放逐渐失去耐心。
祝晴：……
她默默躺下来，却还是看见正在对峙的两个人。萍姨赶紧上前，帮忙摇病床把手，帮她躺平。
这场战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人家阿John毕竟是高级督察，和一个小孩争执不停实在有损他的风度，最后摆摆手，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
不必和孩童一般见识。
等到盛家小少爷送阿John出了病房门，祝晴才从病床上坐起身。
萍姨担忧道；“少爷仔，你得罪了晴晴的上司，以后耽误她升职加薪怎么办？”
加薪倒是无所谓，小舅舅可以给外甥女发薪水。
但是升职，是大事。
“阿John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盛放语气坚定。
顺便，他还补充了一句——
升职也不归高级督察管，我们晴仔将来是要当总警司的啦。
一个隔壁病房的护工走了过来：“是不是你们要借用轮椅？”
祝晴没想到，她只是轻微锁骨骨裂而已，居然坐上了轮椅。作为小看护，放放极其投入地照顾晴仔，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她，扶着她下床。
盛家小少爷最会心疼外甥女，这一点，似乎是无师自通。
萍姨在边上帮忙：“小心点——”
少爷仔站直，比轮椅靠背的头枕还要矮一些，踮起脚尖才能推轮椅，萍姨靠近想要帮忙，他还不乐意。宝宝简直是晴仔最虔诚的小仆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回头拿一块小毛毯披在她的腿上，蹦蹦跳跳就像是在玩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这间私家医院设了景观庭院，有绿植、喷泉和躺椅。盛放在护士台“做客”的时候听护士姐姐们说起，如果病人情况稳定，可以推着她绕庭院散步。
没有人比他们家晴仔的情况更加稳定了。放放在身后寸步不离地推着孩子，感受着傍晚的落日、晚风，还帮忙哼歌配乐，清澈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萍姨也仰起头，感受着此时拂过脸颊的微风，有些凉。
轮椅推到半路，盛放小朋友找到游戏的新玩法。他两只手撑住轮椅，慢慢整个人离了地。等到萍姨反应过来时，小祖宗已经挂在靠背上，朝着下坡路段发力，短腿儿在半空中晃晃。
“冲啊！”
小奶音里透着振奋，太刺激啦。
“少爷仔，不能冲！晴晴，小心点！”
轮椅的轮椅“骨碌碌”往下滑，越滚越急，前方无比宽敞。
萍姨追了几步，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心脏快要跳出来。她在心底倒数计时，三、二、一……
意料中的一声重响却没有传来，萍姨忐忑地睁开眼睛，竟在这天气急出一身冷汗。
盛放眸光亮亮：“晴仔，你怎么刹住的！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我？”
放放小朋友就像是见到绝世高人，恨不得立马拜师学艺。
他的外甥女果然神勇，居然连轮椅都能刹住！
萍姨的心脏还是“噗通噗通”直跳，加快了脚步追上来。
追上来时，她听见这对舅甥正争执不下。
“我要回家。”
“不行，要做全身检查的！”
“昨天医生都说只用住一晚。”
“那也不行——我们现在擅自离开，让护士怎么交代！”
祝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医生开的出院单。”
大树底下，秋风萧瑟，枯叶落下。
盛家小少爷也萧瑟，拖着长长的小奶音叹气。
当长辈的还要听外甥女发落，这还有天理吗？
……
盛放小朋友不愿意回家，住院明明很好玩！
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崽崽拧不过大人。
晴仔连出院单都提前找医生开好，就表示她这一趟回家——势在必行！
萍姨一回到病房，就忙着整理。
只住了一天而已，她居然收拾出一堆东西。警署那帮年轻人上午来的时候给她带了汤，得洗干净汤盅和保温壶给他们还回去。曾咏珊挑选的鲜花才刚刚绽放，当然要带回家插在花瓶里养着。黎叔和莫sir，提来几箱牛奶和钙片。至于法医科的后生仔，带来的则是一沓厚厚的漫画书……总之，这些全都是警署同僚们的心意，不能辜负他们。
萍姨还在伤脑筋，不知道应该怎么将这一堆东西运回家，这一刻又不由感慨，还是那个上司让人省心，人家是两手空空地来的。
虽然祝晴找医生开了出院单，但出院手续还得按照他们医院的流程办。萍姨走进走出，终于搞定，回来时正对着整理好的“行李”发愁，忽地听见脚步声传来。
“来啦！”放放大力招手。
“来了。”
祝晴根本不知道这位小少爷是什么时候偷拿她的手提电话，和程星朗取得联系。
总之现在，程医生来当苦力，真正成了宝宝的司机。
萍姨解了燃眉之急，瞬间喜笑颜开。
“晴晴。”她搀着祝晴，走在后面，“傍晚来的是不是这个同事？就是他刚走，上司就来的那会儿——这是随传随到啊！”
祝晴点点头。
傍晚刚来过，回去没多久，又被放放小朋友一通电话call了回来。
程医生好闲啊。
晴仔需要宽敞的位置休息，放放则需要全程坐在她身边当小随从。
萍姨便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程司机发动车子时，听见车厢后座舅甥俩聊着他送的那套漫画书。
程星朗是下午出门时经过书店顺手买的漫画，自己都还没有看过。原本带给病人打发时间，没想到，小鬼已经看完了。
“晴仔，再给我买一套。”
祝晴这才翻开宝宝口袋里的小小漫画书。
是时下最流行的少女漫画，在书店总摆在畅销书架上。
“你看得明白吗？”
“当然。”盛放指一指漫画书的书封推荐语上，“老少咸宜！”
“所以这是个什么故事？”
放放一时总结不来，再次指着宣传语：“甜过拍拖，辣过失恋！”
程星朗：“那你喜欢哪一段情节？”
盛放小朋友回答不上来。
事实证明，宝宝只看图画自己编故事，没有关注过情节。
祝晴拍一拍他的小脑袋。
分明看不懂，装什么成熟！
……
祝晴直到天黑才到家，继续补觉，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了进来，床头闹钟却没有响。
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才发现盛放小朋友已经去幼稚园了。
昨天放放要在医院照顾受伤的外甥女，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上学，萍姨就只能帮他请了假。可今天，不管他怎么撒娇耍赖、满地打滚，都不可以再在家待着了。萍姨就是得罪这个小老板，也必须拎着书包送他出门。
家里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变得空落落的。
少爷仔出门之前，给萍姨留了任务，这任务当然和他的外甥女有关。于是这一整天，祝晴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歇着，在萍姨的严密监督下休养。
早午饭得吃，必须吃好，滋补药膳的香气飘过家里的角角落落，午餐前和午餐后还得加餐，萍姨说了，为了这起刚结的案子，她一直在奔波熬夜，伤了多少元气，得补回来。
这还不算完，冰箱上贴着被盛放小朋友撕得歪歪扭扭的便利贴。划上横线，用来记录晴仔的一日饮食。
小老板下令，萍姨自然执行，在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祝晴去冰箱拿水时，凑近看上面的记录——
早餐吃完鲜虾云吞面、蟹粉小笼包、一杯牛奶。十点加餐一杯热牛奶，配钙片补钙。中午的汤品是虫草花炖鸡汤。下午是……
放放简直是事无巨细，像个小管家。
一整天时间，祝晴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后脑勺都快要在枕头上躺出茧子。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接近下午四点时，她有些高兴。
放放快要放学回家了。
祝晴终于理解了放放小朋友的心情。
平时他在家里等着她下班回来，拉着她吃薯条、玩游戏，甚至只是看一会儿电视，听一会儿故事……那是因为，小朋友很想念她啊。
萍姨算准了校车到家楼下的时间，提前十分钟下去等待。
祝晴已经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关注大门的方向。就好像盛放小朋友守在门边等着电梯门打开的动静时一样，她也竖起耳朵，两只手背在身后，在门边踱步。
“叮”一声响，随后伴随着的，是小碎步的声音。
祝晴打开门，倚着房门期待飞奔来的小火箭宝宝。
然而电梯间拐角处，传来七嘴八舌的小奶音。
“放放，你家好玩吗？”
“当然好玩，他家有很多玩具的。好多都是限量版，我上次来的时候玩了好久！”
“玩什么玩具啦——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
祝晴完全能听出他们三个人的声音。
依次是小椰丝、金宝和盛放。
萍姨跟在他们身后，手中拎着三个小书包，还一个劲操着心：“当心啊，别跑，楼梯间门口最滑了！”
“千万别摔跤了！”
盛放不仅自己回家，还带了好朋友椰丝和金宝回来。
这一次，他没再像上回那样拐小孩，而是让他们提前给父母打了电话，征得家长的同意。金宝和小椰丝的爹地妈咪十分体贴，放学前往幼稚园送了滋补品礼盒，又和校车司机打好招呼，特意嘱咐他帮忙照看。
萍姨说：“他们家长晚上八点来接……”
她手中握着校车司机递来的小纸条，这两张纸条上写着两个孩子家里的号码，得给他们父母拨个电话，报个平安。
椰丝和金宝来探望病人，抱的礼盒好大，几乎与他们等高。
宝宝们站在门边，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和祝晴打招呼。
“你好，外甥女。”
“外甥女，祝你早日康复。”
这是三个宝宝商量好的。
在辈分游戏上，盛放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警署里，他是所有人的小舅舅。那么相应地，幼稚园里，祝晴就是所有人的外甥女。
祝晴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到底哪儿不对？
最贴心的椰丝宝宝软声道：“外甥女，你不要站着啦，要躺下来休息。”
盛放很会交朋友，两个好友无比讲义气，来他家里做客居然不玩玩具。
他们拥有了新玩具——外甥女。
这一场过家家活动，祝晴是主角，也是陪衬。
她躺在沙发上，两只手摊开，护工椰丝宝宝为她捏捏手放松。萍姨的老花镜是带链条的，盛放就借过来，假装是听诊器。金宝扮演的角色是医院大厨，做了饭菜，推来推车发盒饭，大厨还很热心，坐在她身边，帮忙喂饭。
“啊——”
每当金宝张开嘴巴，祝晴也张一张嘴。
两个好朋友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放放的外甥女太好了，在家时，他们爹地妈咪都不愿意陪着一起玩这样的游戏。
根本不幼稚嘛，外甥女是大人，都玩得很开心。
“啊——”
祝晴：“啊——”
她全程配合，放放则全程长脸，咧着嘴角满足地笑。
金宝一直在假装喂祝晴吃饭，游戏的进度被拖到很长，像是无休无止。
忽然，椰丝问：“为什么不喂真的？我们喂外甥女吃薯片吧！”
这个小团子太可爱了，转身时蓬蓬裙的裙摆仿佛会起舞。
祝晴摸了摸她的辫子，上面还绑着五颜六色的头绳，精致宝宝。
椰丝从茶几上拿了薯片，一片一片喂祝晴吃。
其他两个小朋友见外甥女一脸感动，也立马加入。
好几次，祝晴的嘴巴还没合上咀嚼，新的薯片已经递过来。
从左往右看，三个小孩都是表情稚嫩，眼神天真。
她能忍心拒绝谁呢？
祝晴来者不拒，瘫在沙发上。
吃太饱了。
她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客厅墙壁的时钟上。
终于到晚上八点，祝晴看见希望的曙光。
萍姨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送金宝和椰丝下楼，他们的爸爸妈妈应该已经到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祝晴躺平在沙发上：“我想上班。”
放放摇摇头。
真是个傻外甥女，上班有什么好的？
“我、要、上、班——”
“我反正是一点都不想上学。”
……
只要晴仔在家，放放就不愿意去上学。这一周他好幸运，除了请假在医院照顾外甥女一天外，还能再请一天的假。
因为，他们舅甥俩要去兆麟家聚会！
翁兆麟特地提过，半岛酒店的私厨约在傍晚，让他们晚点来。
小朋友心里牵挂着浅水湾之行，早上七点就已经起床，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
萍姨将少爷仔哄到露台，关上玻璃门：“还这么早，别吵醒晴晴了。”
盛放坐在露台，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车辆。这么多人已经在路上，为什么不能算他一个呢？
幼稚园的文艺汇演活动还在继续筹备中。盛放小朋友报名时将小手举得很高，终于得到演出机会。金宝有才艺，暴发户崽崽会打鼓，是早就练过的。
放放现在也会打鼓，不过他打鼓水平师从金宝，还差了点意思，老师就只让他坐在演奏团的角落位置。
对于小朋友来说，坐在中心还是角落根本无所谓。
只要晴仔愿意来看，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也能找到她的小舅舅！
等到晴仔起床，放放贴到她的身边：“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汇演活动吗？”
祝晴已经收到盛放亲手制作的邀请函。
亮晶晶的闪卡，现在还搁在她的书桌一角，这小孩用尽量端正的字迹写着——
欢迎祝晴女士莅临。
放放认识大部分的字，只不过书写还是个大难关。显然这一句话，是纪老师提供的范本，他对照着一笔一划抄到邀请函上的。
每一步都用力过猛，快要划破硬卡纸，认真到让人心软。
“可以来吗？”
祝晴：“我尽量。”
盛放将头摇成拨浪鼓：“是一定！”
祝晴没有办法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当警察哪有“一定”的，她的承诺很可能会因为突发警情而失效。只是怎么对着这个满怀期望的小不点解释呢？
“如果真的抽不开身……”她斟酌着。
放放的小脑袋耷拉下去，胖乎乎的手指对在一起，指尖轻轻相碰。
祝晴知道，最近他每天都在排练。就连临睡前，还在用短短的手指头假装鼓棒，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敲击。
是《小星星变奏曲》，放放很重视自己第一次在幼稚园登台演出的机会。
“如果真的没有时间。”盛放的小表情变得凶巴巴，用威胁的口吻放话，“那就——”
祝晴抬起眼。
“那就买一台DV，把我的表演录下来，你下班回家看一百遍！”
“萍姨，让电器城送一台DV！”
买DV机完全没用，很快就会闲置。
但是堂堂小富豪，总是要花一些冤枉钱的。
盛放小朋友想一出是一出，已经拉着萍姨去电视柜的抽屉里找电器城老板的名片。
小少爷转眼又恢复活力，祝晴眼底笑意渐深，在餐桌前坐下。
饭桌上摊着报纸。
她注意到头版头条，是有关于赫德中学一级奖学金学生的轻生事件。
边上配着校方“零容忍”的声明，声明写得并不含糊其辞，字里行间透着雷厉风行的处理决心，看不出半点敷衍。
祝晴想起昨夜曾咏珊的电话。
林希茵终于等来了道歉，虽然和受到的伤害相比，那些轻飘飘的“对不起”根本不值一提。但至少这次，有人在坠落前接住了她。
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被拉了回来。
“少爷仔，你不要躺在地板上啊！”
“垫着地毯呢！”
“地上凉……”
祝晴的思绪，被萍姨的声音打断。
前两天，盛放小朋友和萍姨出去逛商场，买了一块毛茸茸的柔软地垫，铺在客厅里。
原本以为有了这块地垫，少爷仔不必贴着入秋后逐渐冰凉的地板受凉——
但是现在，放放在偌大的客厅里，特地找到一块没有铺地毯的位置，欢快地打滚。
“少爷仔，小心凉啊——”
“你这个小孩子……”
……
浅水湾之行总算安排上了，这次阿John下血本，警员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们浩浩荡荡进入别墅，极其专业。
别墅大得让人参观不过来。
盛放靠在泳池边，小手探一探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进去啦。”曾咏珊笑吟吟道，“参观一下翁sir家。”
第一次来翁sir家，重案组同事们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翁太太接过佣人手中的果盘，迎出来招待客人们。
她烫卷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真丝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即便隔着一定的距离，仍能感受衬衫的垂坠感。
多么优雅的翁太太，多么粗糙的翁sir。
“大家多吃点，别客气。”翁兆麟的太太说，“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曾咏珊扯扯祝晴的衣角，压低声音。
“就像是随时要参加慈善晚宴的靓太！”
“跌打馆千金啦……”
“那时候我还奇怪，她怎么看上翁sir的——结果你猜怎么样！”
祝晴：“翁sir以前也很威风？”
曾咏珊用力点头：“当年的雷鸣珠宝行劫案，轰动一时啊！谁能想到柜台里那个买结婚戒指的靓女是著名跌打馆大小姐？当时新闻还报道过呢，她叫周宝璇，不过我们那时候还小，念书的年纪，就算看了也没印象。”
那是十余年前的旧案。当时还是沙展的翁兆麟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正遇上歹徒劫持了看似柔弱的周宝璇。
千钧一发之际，这位看起来文静的千金小姐居然用腕上的玉镯猛击匪徒太阳穴，而翁sir则抓住时机一个飞扑——
“英雄救美啊！”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年轻警员是不知道详情的，还得是黎叔和莫sir资历深，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给他们还原这段佳话。
周宝璇虽然只受了轻伤，却被翁兆麟坚持送医。住院期间，这位沙展日日探望，体贴入微。相较之下，她当时的未婚夫反而没有他上心。一来二去，没过多久，警署同僚们收到翁sir的喜帖。至于那位未婚夫，则成了翁sir的手下败将，在这个故事里黯然退场。
“哇，还有这一段。”
“翁太也很威啊。”
“当年周家的跌打馆和隔壁咏春武馆合作，翁太从小耳濡目染，可是正经学过功夫的。”
“他们办婚宴那天，有老前辈看新人敬酒，还提醒翁sir，将来夫妻拌嘴时要让着太太三分。”
盛放小朋友对同僚们嘀嘀咕咕的八卦不感兴趣。
他望着别墅外的好风景：“程医生没来吗？”
刚才坐车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搭机车绕着浅水湾兜风，好拉风。
“法医来干什么？”翁兆麟瞥他一眼，“我们是重案组。”
“你还理直气壮啦！”放放奶声道。
重案组又怎么了？油麻地警署是一家！
这一点，小长辈要说说兆麟，他交友实在不够广泛。
“陈妈，放在这里就好了——”
周宝璇的声音传来。
放放好奇地回头，看见阿John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燕窝礼盒。”
“一人一盒，小朋友也有哦。”
“囡囡，你的……还有那边的小男孩——”
翁太太出手阔绰，翁sir则在一边冒冷汗扯她的衣服。
“太贵重了，真不用。我明天请他们喝冻柠茶就行，这帮人——”
翁太太斜了他一眼。
这样一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收下这份厚礼。
直到盛放小朋友拉着莫sir的女儿囡囡，跑到周宝璇面前站定。
“多谢靓靓姨姨！”放放嘴甜道，“破费啦！”
囡囡也道了谢，抱着燕窝礼盒跑回爸爸妈妈身边。
周宝璇坚持，再加上显然这个家里不是翁sir说了算，其他警员们见状，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接过燕窝礼盒，只是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困惑，迟迟找不到答案。
翁sir究竟是怎么追到翁太太的？
翁兆麟捂着心口，仿佛能感觉到心脏“啪嗒”一下地碎开。
这一天下来，两个月薪水都不够赔的。
……
大家说好，今天只放松，谁都不许谈公事。
放放小朋友无比赞同，彻底将阿John的家当成自己家。
厨房里，专业的厨师团队正在忙碌地准备餐点，阵阵诱人的香气时不时飘散出来。
比起美食，盛放小朋友对庭院里的泳池更感兴趣。
家里没有儿童泳具，好客的周宝璇特地去邻居家借了游泳圈和护目镜。
更贴心的是，她还特意要来全新的儿童泳衣和泳裤。
“邻居家去年买的，结果发现尺寸买小了，一直没穿过。”周宝璇笑道。
秋日的恒温泳池，水温舒适宜人，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祝晴坐在泳池边的藤椅上，肩上白色绷带还没拆，仍像背着个“书包”，格外醒目。也正是因为这样，放放总是能一眼捕捉到外甥女的身影。
泳池里，放放小朋友和囡囡姐姐玩得水花四溅。
翁兆麟揽着太太的肩膀：“不如我们也要一个这样的小孩？”
这番话恰好飘过祝晴耳畔。
这样的小孩……难道小孩还能定制吗？
曾咏珊也默默地听。
当翁sir的下属到现在，第一次发现，他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你照顾还是我照顾？”翁太太挑眉，“带孩子啊，你以为这么简单？”
放放小朋友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我来给你们带吧！”
翁兆麟“啧”一声。
甜言蜜语还没说完，就被这小孩*打断。
“O记的madam于没来吗？”曾咏珊已经换了个话题，到处打听。
“黎叔，你知道吗？”
莫振邦大笑：“你真是问对人，正好问人家前夫。”
上次翁兆麟就提过，会请madam于一起来家里聚会。只不过因为重案组的案子还没结，聚会只好延期。
Madam于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单独来过，偏偏和黎叔错开时间。
“可惜了。”
“还以为有好戏看呢……”
黎叔故作镇定，往厨房走去，假装对半岛厨师的手艺很感兴趣。
其他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调侃。
“你们发现了没有？黎叔今天特别精神，是不是特地打理了发型？一看就是去发廊抹的发胶！”
“裤子也是新的！什么时候见黎叔穿过西裤？裤线笔直，一定是新买的。”
有关于黎叔的“离婚案”，是大家在晚饭开餐之前的开胃菜。
听说年轻时，他“喝酒误事”，他太太坚持要离婚，从此之后黎叔不再喝酒，痛定思痛。
原本几个人还在琢磨，到底有多痛定思痛——
直到厨师上菜，黎叔居然连醉虾都不吃。
盛放小朋友端坐在餐桌前，小肉手捏着虾须，正一声不吭地剥着虾壳。
这是在圆盘转动时，他悄悄顺过来的虾。
刚才阿John已经用很臭屁的语气介绍过。
这一道半岛酒店最负盛名的醉虾，就连华仔都要专程跑去尝鲜。
“华仔是谁？”放放凑到囡囡身边。
囡囡欲言又止。
看吧，她已经是大女孩了，和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没有共同语言。
“这道菜啊，非常有特色。”翁兆麟还在滔滔不绝，“要用活蹦乱跳的虾，在花雕酒里醉上整整六个小时，另外还有十几种香料腌制——”
盛放小朋友剥了好几只虾，再次凑到囡囡身边：“要不要吃一口？”
囡囡眨了眨眼：“会醉吗？”
少爷仔：“你连这个都不敢啊！”
宝宝拿起剥好的虾肉就准备往小嘴巴里放。
“晴晴姐姐！”囡囡惊呼道，“他喝酒！”
一道道视线瞬间投向盛家小少爷。
众目睽睽之下，放放面前的醉虾被外甥女没收。
“刚才没听见厨师上菜时提醒吗？”莫sir说，“小孩子不能吃。”
“爹地，我听见了。”囡囡说。
盛放小朋友盯住囡囡：“你很像一个人。”
“谁呀？”
盛放故作深沉，慢悠悠吐出两个字：“阿卷。”
……
莫振邦原本给祝晴放了半个月的假，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假期被缩短为七天。
外甥女千叮咛万嘱咐，拜托小舅舅千万不要再带其他朋友们来家里探望她。
盛放听进去了，严格执行。
这么长的假期里，祝晴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疗养院陪伴盛佩蓉。
有时候，她一个人静静在病房待着，有时候放放也要去，她便在午休时间将他从幼稚园接过来，他们一起出发。
祝晴喜欢放放坐在车厢后座碎碎念。
“见你妈咪之前，要把石膏绷带解掉，不然她会心疼哦。”
“晴仔，不要以为大姐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她肯定都在听的，不要让她担心啦。”
在盛放的认知里，盛佩蓉只是暂时闭上眼睛休息，外界的一切她都能清楚感知。
因此，祝晴便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有关于受伤的话题，绝口不提。
“但是救人要告诉大姐。”放放在晴仔耳畔说悄悄话，“她一定会很骄傲。”
这个小朋友，总是在指挥大人做事。
“我来！”
盛放抽了一张凳子，端端正正地做坐在盛佩蓉面前。
他小小的手，握着大姐僵硬却仍旧有温度的手。
“大姐大姐，我是小弟。还记得我吗？小弟又来看你啦。”
“我告诉你哦，可可超级厉害！一个姐姐要像气球一样飞下楼，晴仔一下子就扑上去了，就连总警司都夸晴仔身手矫健！”
“等一下——你知道可可就是晴仔吧？”
“她一只手，就直接把那个姐姐的手腕抓住，像超级英雄。”
祝晴眯起眼睛。
刚才还强调不要说让“他大姐”担心的话，一转头，放放将惊险刺激的一幕从头到尾复述出来，生怕她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是不危险，你放心吧。”他说，“我们可可练过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放放被外甥女拆台，叉腰道：“晴仔？”
盛放宝宝皱着小鼻子，气势汹汹地朝晴仔靠近，很有威严。
“你怎么对舅舅说话啦！”
外甥女直接一手拍扁他的小脸。
“喂！”
“喂什么喂？”
就在舅甥俩笑闹时，两个人突然同时僵住，心跳像打鼓。
他们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将视线移向病床。
“晴仔，你有没有看见？”
祝晴深吸一口气。
“我看见了。”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盛佩蓉摆在身侧的手——
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盛放没有回幼稚园继续上学。
他待在大姐住的疗养院，陪着外甥女一起等待。
医生们步履匆匆，病房门开了又关。每一次关门声，都让祝晴的心跟着颤动一下。
他们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风很大，裹着消毒水气味飘来。
祝晴想要高兴，又不敢高兴。
放放好动，话还多，此时却出奇地安静。过去在盛家，他经常看见迷信的爹地妈咪许愿，祈求生意兴隆。玛丽莎也总许愿，希望用二十磅肥肉换自己远在家乡的小孩发烧痊愈。还有萍姨，每当他说了什么童言无忌的话，她就会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念叨着“有怪莫怪”。
盛放不知道他们在向谁祈祷，但是这一刻，他也在心底许下愿望。
希望大姐醒来，希望从今往后，晴仔变成有妈咪疼爱的小孩。
盛放闭上眼睛，两只小肉手并拢。
医生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在走廊来回穿梭，最终他们被罗院长请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静，安静到放放甚至能听见晴仔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
罗院长在他们面前摆开一叠报告。
厚厚一叠报告，翻开任何一本，里面都充斥着医学术语，祝晴看不懂。
“从最新的脑电图看，盛女士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脑电活动。不过这种情况在长期昏迷的植物人患者中并不罕见，多数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外界确实存在不少误解，也可能是影视剧的误导——总以为植物人动一动手指，就会苏醒，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这类动作往往只是脊髓反射，和意识是否恢复、患者能否苏醒并没有必然联系。”
盛放看着晴仔的眸光黯了下来。
他也垂下自己的小脑袋和小肩膀。
“盛女士昏迷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们在等奇迹。”
“作为医生，我必须如实相告，按照目前的常规治疗手段，她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祝晴的手，紧紧攥着脑电波波动的报告。
医生这番话，只差明白地告诉他们，盛佩蓉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是刚才，祝晴分明看见母亲的手指在微微抽动。
即便她的生命力极其微弱，但她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维持现状。以盛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最终结果，你们应该明白。”
原剧情里，在昏迷数年后，盛佩蓉因身体器官衰竭去世。
而此时此刻，罗院长的话，指向同样的可能性。
“第二条路——”罗院长顿了顿，“最近国外有个实验性的新疗法，正在招募志愿者。”
“根据前期数据，成功率大概三成。”
“手术风险很大，三成的成功率，意味着七成可能会失败。”
失败的结果，显而易见，最坏的情况是连现有的时间都保不住。
“这个决定很难，我理解。”
“你们需要好好考虑，是继续维持——”
“还是赌一把？”
院长办公室里，空气如凝固一般沉寂。
盛放一直没有听见晴仔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放放攥起小拳头，郑重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的希望。
小舅舅如今是家里唯一的长辈。
他必须撑起场面，撑起这个家！
宝宝的心“卟卟”跳：“要搏一搏吗？”

第60章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盛放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两只小脚悬在椅子边缘晃荡。
原来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放放，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盯着罗院长一开一合的嘴巴。
三岁半的孩子，哪里能听懂罗院长那些有关于脑补损伤和手术风险的医学术语？他只能从晴仔凝重的表情中嗅出不安的气息。
外甥女的眉心拧成了结，而罗院长正从身后的档案柜里取出一摞厚厚的资料。
“我们确实有过成功案例，患者在术后逐渐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他将病例报告摆在一大一小面前，停顿片刻，“但同样存在失败案例，术后脑部损伤加重，甚至……”
罗院长的办公桌上，两沓病例资料形成鲜明对比。
和左边堆高的失败档案相比，右边寥寥无几的成功案例显得凄凉。
祝晴知道，这不仅仅只是冰冷的数据，失败案例的背后，藏着罗院长欲言又止的潜台词。
他们被推进手术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从盛女士目前的检查指标来看，各项条件都符合手术标准，是适合接受手术干预的。”
“新疗法的报名截止日期是十月底，你们还可以考虑。”
罗院长翻开日历，用黑笔圈出日期：“即便决定手术，也需要三周的术前准备期。要调整用药方案，改善营养指标。”
罗院长的解释专业清晰，祝晴却只能提炼出两个关键信息。
十月底之前，必须做出决定，再到完成手术——
最多两个月的时间，可能就是生死永隔。
“至于保守治疗，确实能维持现状，但脑部损伤会不可逆地恶化下去。到了那时候，连这三成希望都不会有。”罗院长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拖延，“建议两周内给我答复，这样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能做好充分准备。”
祝晴与母亲之间的鸿沟，何止二十年，当她终于站在病床前，妈妈已经沉睡。
没有温暖的拥抱，没有琐碎的唠叨，甚至她从未听妈妈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们的“相处”，只在疗养院这间病房内。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她握住母亲的手，就像是握住了母女之间无形的羁绊。
盛放突然蹭到她身边。孩子温热的小手，塞进她冰凉的掌心。
听罗院长说这番话时，他一直懵懵懂懂。可即便不知道他“叽里咕噜”说什么，聪明宝宝还是捕捉到重点——
要么活着，要么死，晴仔得选。
离开办公室后，他们默契地走向病房区。
盛放抱着漫画书坐在走廊长椅上，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晴仔坐在病床前。
护士站的窃窃私语飘来。
“这是选择题吗？三成活，七成死，这是让家属拿亲妈的命来赌啊……”
“怎么敢签呢——”
盛放把漫画书翻得“哗哗”响，耐心地等待。
不知道外甥女正和大姐聊什么呢？
……
第二天一早，盛放小朋友没有去幼稚园。
他听见晴仔给自己打电话请假，却难得没有举起小手欢呼。因为，晴仔蔫蔫儿的，扯了扯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
萍姨为他们准备了一大堆东西——烧鹅、叉烧、刚出炉的蛋挞，还有红鸡蛋和米酒等。
起初，盛放以为晴仔要带他去野餐，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一处他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爹地、妈咪，还有大姐夫，他们都住在这里。
祝晴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亲属通行证。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这座私人墓园的存在。
进入这里规矩极多，即便祝晴是盛家人，但手续不完备，她连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盛家的律师曾解释过，她的情况太特殊了。DNA是需要公证的，遗产分配完毕，但她的名字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换句话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可只要法律程序没走完，她就只能被挡在门外。
直到三天前，法院正式裁定她作为盛放监护人的文件生效，墓园管理处才终于发来准入许可。
祝晴想，她该来看看父亲。
而小舅舅，也该来看看他的爹地妈咪。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墓碑上的浮尘，拔掉几株从石缝里钻出的杂草。
放放小朋友是晴仔的发言人。
在外甥女沉默时，他总能奶声奶气地替她开口。
“大姐夫，我们来看你啦。”他踮起脚，小手拍了拍冰凉的墓碑，“可可现在是大孩子咯，你还认得出吗？”
盛家小少爷对大姐夫毫无印象，即便盯着照片，也感到陌生。
只觉得细看之下，晴仔的眉眼像妈妈，鼻梁像爸爸。
他们在墓前铺开报纸，将餐盒一一打开。
这些都是萍姨特意准备的，她说，大姑爷生前最爱吃这些。
“先让大姐夫闻三下。”盛放煞有介事地捧着叉烧，凑近墓碑，“萍姨说的。”
这是祝晴第一次祭拜自己的父亲，却给他出了道难题——
手术……该做吗？
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和，仿佛在静静注视着她。
祝晴垂下眼，喉咙微微发紧。
这几年，几乎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以后我会常来的。”她低声说着，声音被微风吹散。
过了许久，她牵起盛放，转向另一侧的墓碑。
“爹地妈咪！”小不点一下子活泼起来，像是终于见到“熟人”，“我来啦！”
“我已经从半山搬出去啦，我们最近搬新家，还邀请了警署的弟兄和咏珊来做客。”
祝晴提醒：“不是最近，好几个月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放放像小大人一般感慨，“原来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我很乖哦，在幼稚园拿到‘顿顿吃光光’奖状！晴仔把奖状贴到她卧室墙壁上，撕不下来，所以没办法啦，不能拿来给你们看。”
“前两天晴仔住院，顺便给我量了身高，我又长高啦。萍姨说，只要我好好吃饭，每天都坚持喝牛奶，很快就会和晴仔一样高的。”
盛放看了一眼晴仔，突然露出后知后觉的小表情。
他差点被糊弄过去，萍姨说得不对，应该不会很快……
“对了，爹地妈咪，还没有正式介绍呢。”他拽了拽祝晴的袖子，一本正经，“这是晴仔，你们的外孙女，我的外甥女。”
小朋友搞不懂，搞不懂自己和大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反正无所谓，大家都是一家人，他的妈咪，晴仔应该叫“外婆”。
祝晴正蹲着摆放餐盒，盛放踮起脚，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舅舅很有长辈的样子，催促道：“晴仔，喊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
秋日清晨，柔和的、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安静的墓园里。
他们按习俗分食着烧鹅和蛋挞，放放像是真的在野郊游，时不时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童言童语，冰凉墓碑仿佛都染上温度。
忽地，盛放仰起脸：“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吗？”
在办“鬼来电”的案子时，祝晴就曾回答过这个问题。
此刻，她的答案仍旧没变。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但就算是真的……”盛放往她身边靠了靠，“我也不害怕。”
他不怕，因为这里住着的，是他的家人。
最亲、最亲的家人。
就算他们离开了，也一定会保佑他和晴仔——
保佑放放快高长大，保佑晴仔……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
祝晴告诉放放，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请假了。
接下来他必须好好收心，回去上幼稚园，否则耽误学习进度怎么办？
盛放鼓了鼓腮帮子。
幼稚园明明就是玩积木、吃点心的地方，哪里需要“收心”呢？
不过看着外甥女疲惫的神情，他决定不反驳。
做长辈的，要给孩子留一些面子，得快乐时且快乐，没必要和晚辈争论这些啦。
下午祝晴带着盛放回半山。
萍姨每周要去半山别墅收拾一次，便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路上絮絮叨叨回忆着往事。
“这套房子装修时，全都是二姑爷亲自监工的。等到搬屋，其实大小姐和大姑爷就已经搬出去住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陪老爷吃顿饭。”
提起大小姐、大姑爷和二姑爷，萍姨不由唏嘘。
经过x餐厅，她依稀记得当时盛家一大家子人围坐着的场景，而如今却物是人非。
“还是后来二小姐出车祸，大小姐才来得勤了些，催着二小姐吃药嘛。”
“那时候，二小姐很消沉的，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总说阳光洒进来，就会看见自己残缺的腿。”
“她总是摔碎盛着中药的汤碗，自己在屋里发脾气。可只要大小姐过来，坐在她身边安抚，她就会乖乖喝完药。”
“以前我们总说，这对姐妹俩的感情真好，二小姐连二姑爷的话都不听，但只要大小姐来了，她就……”说到这里，萍姨摇摇头，没有再继续回忆。
说是姐妹情深，但盛佩蓉所有的苦难，都是盛佩珊带来的。
直到现在，萍姨还是搞不清楚，当年的盛佩珊对姐姐言听计从，究竟是出于天生的依赖，还是只出于愧疚而已。
“虽然大小姐不住，但老爷还是让我们给她留了房间。”
祝晴站在一间卧室门前，手指悬在门把上。
停顿片刻，她缓缓推开。
这是从前盛老爷子为大女儿准备的房间，那时她的病情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老爷子便始终怀揣着希望，希望某天清晨醒来，她已经恢复清醒，从容地接过盛世集团的重担。
房间完全复刻旧宅的格局，床铺始终保持着整洁，每周更换的床单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梳妆台和衣帽间则都是空空荡荡——自从可可离开后，盛佩蓉再也没了装扮自己的心思。
床头那本原版小说里，夹着一张书签。
祝晴翻开，听见萍姨一声的叹息。
“这也是前几年，老爷子从旧宅带回来的。”
“当年还没有你呢，大小姐总说这书晦涩，偏偏大姑爷爱看。”
“后来，大姑爷和她打赌，赌她肯定读不完这本。”
说到这里，萍姨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大小姐不服输，在私底下悄悄和我说，实在看不进去这些缠绵的句子，每隔几天就偷偷把书签往后挪几页。”
祝晴摩挲着夹在书页里的书签。
二十年前的种种，依稀停留在纸页间，她仿佛看见母亲趁着父亲不注意，孩子气地移动书签。
原来父母也曾年轻，也曾嬉闹，那是他们鲜活存在过的证据。
“这个房间里，很多都是旧宅的老物件，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萍姨话音落下，往外看了一眼，“晴晴，我先去看看少爷仔在干什么。这小祖宗啊——只要静悄悄的，保准没好事发生。”
萍姨在盛家帮佣二十三年，素来知分寸，从不越界。
此时都没意识到，她开始吐槽起自己的小老板。
萍姨绕着旋转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尽头的儿童房，是盛家小少爷的地盘。此时他正在地毯上打滚，抛起玩具往天花板丢去，身体灵活地避开，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少儿警校训练课程。
房间里一尘不染，玩具箱却越来越空。
都已经被慢慢地搬回到他们油麻地的新家去。
祝晴来时，倚着门框，看放放抬高小短腿往飘窗上爬。
她忽然想起，那天这位小少爷要给咸蛋超人立墓碑。没礼貌的小孩丢来一盒蜡笔，扬着下巴，命令她题字。
自己不会写字，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别人。
几个月过去，转眼间，放放好像变得很不一样。
此时，他小脑袋往下，倒挂飘窗上：“晴仔，金宝和椰丝不愿意来这里玩。”
他们三个宝宝在幼稚园抢着玩滑滑梯，盛放想起自己半山家里的滑滑梯才叫大，主动邀请他们来做客，却被拒绝。
“为什么？”
“我告诉他们，这里是凶宅！”
“他们还懂‘凶宅’？”
这个词太高深了，金宝和椰丝肯定是不明白的。
但盛放提起“凶宅”两个字时讳莫如深的小表情，吓退了他们。
“那我们玩吧。”祝晴说。
半山盛家的院子里，有盛老爷子特意给小儿子定制的巨型滑滑梯。
要爬好久的台阶，才能登至顶端。
这会儿，盛放像一只小树懒一般慢慢往上爬，给祝晴示范。
祝晴站在底下，摸了一下滑梯：“都是灰尘！”
萍姨忘记擦这室外的游乐设施。
滑梯每天经受风吹日晒和雨打，积了厚厚一层灰。
“没关系。”少爷仔不拘小节地摆摆手。
他已经坐在顶端，两只小手在胸前交叉，躺平往下滑。
“晴仔，来玩啊！”
很长的“咻”一声，盛放小少爷张开手臂，一滑到底。
他是扫把人，现在干净了。
……
七天长假结束后，祝晴重新回警署上班。
刚休假的时候，她时不时捏捏放放的小脸蛋，还总是期待他早点放学回家。但到昨天晚上，她已经被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吵到头疼，两只手捂住他的小嘴巴，拜托他安静一点。
盛放小朋友很受伤，扁着小嘴说着——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啊，晴仔！”
此时，祝晴刚进CID办公室，文职珍姐就塞给她一封信。
“是林希茵寄来的。”她说，“一直帮你保管着呢。”
案子已经正式结案，幼稚园送来的锦旗高高挂在办公室。
几个A组师兄经过时，总酸溜溜地撇过头，假装目不斜视。
祝晴坐回到工位上，打开林希茵寄来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详细叙述了校方对校园欺凌事件的严肃处理。那些施暴者或被记过处分，或遭开除学籍。更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曾经沉默的受害者勇敢地站了出来。女孩在信中写道，她终于明白，遭遇不公时，要寻求帮助。
接下来，林希茵会为考入港大心理系而努力。通过许明远，她深刻体会到，原来心理医生肩负着如此重任，有时一念之差，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祝晴按照这封信的折痕，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珍重地收好。
与此同时，莫振邦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翁sir的斥责声。
隔着走廊都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很显然，又是为了升级试的事。
而莫振邦平静到近乎消沉的回应，让这场训话像是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里。
“当年要不是我提议换班，阿诚根本不会死。”
他的桌角，摆着一张温馨的全家福。
莫振邦、吕绮云和囡囡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可每次见到囡囡天真无邪的脸庞，都在提醒着他，这个可爱的孩子，本该拥有亲生父亲的爱。
这是莫振邦的心结。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帮忙解开。
办公室外，同事们交换眼色。
“我听说上头在调派新督察，如果阿头不升上去管着我们——”豪仔故意顿了顿，假装不经意地提高音量，“新来的很难搞，要是真调到我们这边，接下来就没好日子过了。”
翁兆麟没听说过这个小道消息，踱步出来，挑起眉。
豪仔继续道：“都说新来的很小气，上次请下午茶，居然只肯买菠萝包，连杯奶茶都不舍得，让下属们去茶水间倒水喝。”
翁兆麟停下脚步：？
曾咏珊也补充：“擦鞋仔啦，就知道拍马屁！天天往总警司办公室跑，连总警司的茶杯都帮着洗，很积极啦。”
翁兆麟皱眉，脚步更近。
“而且不体恤下属。”徐家乐继续道，“临时叫人回来加班，连的士钱都不给报销。”
“是真有这么个督察，还是在指桑骂槐？”翁兆麟皮鞋落在办公室地面，敲出沉闷声响。
“当然是真有这样的传言，在警署x餐厅听人说的。”豪仔信誓旦旦，一个箭步躲到祝晴身后，“不信你问祝晴，她可不会撒谎。”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祝晴身上。
在翁sir威胁的眼神中，祝晴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
莫振邦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从办公室里传来。
这帮家伙，倒是知道护着自己阿头。
……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复诊时间，祝晴坐在诊疗室隔间内，雪白的绷带被护士一圈圈解开。
医生举着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恢复得相当理想，关节间隙清晰，软组织肿胀也已经完全消退了。”
“按理说这骨裂要至少六周才能愈合，你才多久，居然完全长牢了。”
“年轻人的恢复力就是强。”
祝晴舒展了一下自己终于得到解放的肩膀。
这哪里是年轻体质的功劳呢？分明是萍姨雷打不动的莲藕猪骨汤和花胶鸡汤起了作用。
这些日子，她每天连做梦都在啃猪骨和鸡骨头。
“虽然恢复得很好，但未来三个月仍需要特别注意，像是单肩背重物，尽量不要发生……”
“我知道你们警察都爱逞强，但擒拿动作，必须要避免。”
“对了，也别抱小孩。”
医生想起那位勒令患者即刻住院的小朋友，指了指片子上某处，“特别是会飞扑的那种小孩。”
此时的盛放小朋友，完全不知道医生在私底下——
讲他坏话！
小少爷现在的心情，已经够糟糕的，他遭遇了人生重大挫折。
幼稚园汇演在即，原本的节目排练顺利，纪老师提议孩子们加演一个节目。小椰丝举手要报名三人早操，拉着金宝和盛放一起排练。可彩排时，金宝和椰丝频频出错，偏偏错得整齐划一，结果看起来，倒像是盛放一个人跳错了动作。
该举高小手的时候，他们没有举高，该抬腿的时候，他们又蹲下来。盛放气鼓鼓地告诉老师，可最终，纪老师还是决定将他换下。
盛家小少爷被刷了下来，黑着脸坐在台下看他们排练。
孩子们都很忙，就只有他和阿卷坐在一起。
盛放的小嘴巴是闲不住的，他用胳膊肘推了推阿卷：“你不表演吗？”
“我什么都不会。”
放放宝宝撇嘴：“啧啧。”
阿卷也问：“那个会飞的madam，是你外甥女吗？”
“当然。”
“那你也会飞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答应过外甥女，不可以撒谎，但如果老老实实回答，又显得放sir一点都不威猛。
“阿卷。”盛放高冷地摆过头，“你不要和我套近乎。”
……
祝晴每一天都在思考是否签下手术同意书。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那台电脑原本被搬到萍姨房间当作摆设……
如今，祝晴将它搬进自己的卧室。无数个深夜，萍姨都能听见她房间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祝晴几乎成了半个脑科专家，翻阅着国内外无数相似的病例，寻找那份微乎其微的希望。
期限将至，祝晴仍在犹豫。
萍姨满肚子劝说的话，但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不管自己给出什么意见，都不合适。
而盛放小朋友也一反常态，难得沉静下来。
他这才知道，即便自己“贵为长辈”，也不能拍板这样重大的决定。有些重担，不是小小肩膀能扛起的。这不是选择吃奶糖还是水果糖的简单问题，而是连大人都会彻夜难眠的生死抉择。
七成概率，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将永远消失。
卧室的门虚掩着，台灯将医学书籍上的专业术语照得发亮。
祝晴在笔记上摘抄病例重点，钢笔尖描画“手术并发症”那一栏。
她不是害怕承担责任，而是担心，连这样静静相守的机会都将失去。
“晴仔！”
萍姨以为孩子要催促，急忙拉住他：“少爷仔，让她再想想吧。”
“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没想到，盛放开口，问的却是与手术无关的问题。
祝晴回头：“游乐园？”
盛放是小小按摩师，精通“马杀鸡”大法。
他现在需要帮晴仔放松放松紧绷的大脑，凑巧也便宜自己。
明天是周末，又正好轮到晴仔调休。
虽然放放无法拍板大姐的手术，但一声令下让外甥女带自己去游乐园，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好吃好喝是萍姨帮忙准备的，不过放放还是拉着晴仔，硬是将她拖下楼。
他是精神马杀鸡，是要吹吹晚风的。
晚风吹得祝晴的眉心舒展，暂时放下心头焦虑。
“晴仔，周一就是汇演了。”
盛放眼巴巴地期待着。
听说，金宝的爹地妈咪和椰丝的爹地妈咪，都会带着邀请函来幼稚园……他多希望，晴仔也可以参加这场活动。
“你能来吗？”
警署最近确实清闲。
实在是放放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眨到人心都要融化，祝晴一不小心居然给了他一个承诺。
“没问题。”
盛放欢呼时蹦得很高，冲进楼下新开的面包房，看见什么都是胃口大开。
奶油上的草莓堆得像座小山，正好明天在摩天轮上分享。
然而当晚，祝晴在房间里听见小不点光着脚丫子进进出出的声音。
很多次！
“盛放，不许再吃了。”
“知道啦——”宝宝的尾音拖得老长。
直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第十次，祝晴又回头：“小耳朵呢？”
“落房间咯。”盛放说，“锁进保险柜。”
祝晴出来的时候，看见少爷仔做一个鬼脸，一溜烟跑进儿童房。
餐桌上，草莓蛋糕的草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变成坑坑洼洼的纯奶油平原。
儿童房里，传来宝宝得逞的挑衅：“真是美味。”
……
期待许久的游乐园之行，终于提上日程。
这已经是最后期限，祝晴深知今天过后，她必须给罗院长一个答复。
她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拔河，一个列举这手术成功的数据，一个重复着“万一”。
可盛放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插进来。*
“晴仔晴仔！”
“我想吃雪糕。”
路边士多店里，祝晴拿起最小盒的冰淇淋。
养孩子这几个月，她发现盛放小朋友的肠胃意外强健，也就省去忌口的麻烦。
只不过对这个三岁宝宝，还是不能太纵容。
这盒冰淇淋，和盛放的手掌差不多大，他一边用小勺挖着吃，一边小小声抱怨。
“这么小，连塞牙缝都不够啦。”
“但好好吃哦。”
“我的嘴巴里好像装了冷气机！”
祝晴握着方向盘驶向荔园游乐场。
等红灯时，她从扶手箱摸出那张CD。
前几天在警署x餐厅遇见程星朗，他将这张碟片塞到她手中，封面用黑色马克笔简单写着——
减压特供。
光盘塞进播放器，前奏立刻炸响整个车厢。
“程医生说，这是爆红金曲。”
放放还在品尝迷你冰淇淋，甜甜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车速不低，凉风灌进来，他的小脸被自己柔软的头发揍了一顿。
当这首歌播到第三遍，盛家小少爷已经会唱
他肉乎乎的下巴抵着车窗框，哼起程医生推荐的爆红金曲。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晴仔晴仔。”盛放的小手扒住驾驶座头枕，小脸往前凑，“我也会永远陪伴你哦。”
“好！肉！麻！”
……
舅甥俩分工合作，祝晴停车，盛放则伸长脖子，寻找可以在哪儿领取乐园地图。
下了车，等晴仔买好门票，宝宝已经踮高。
他指着远处蜿蜒的轨道，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敢不敢坐过山车？”
“当然敢。”祝晴抬眉，“你呢？”
少爷仔一脸骄傲，将自己的小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肯定啦！”
祝晴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学生时代唯一一次春游，因为要交费，她最终没向福利院的郭院长开口。
盛放也从没来过，在父母出事前，他的存在是盛家严防死守的秘密，狗仔无孔不入，宝宝连幼稚园都没上过，更别说是去这样招摇的场所。
两个游乐园新手强装镇定，步伐却越走越快，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盛放还小，项目有身高限制，他们选择的是那列色彩鲜艳的迷你过山车。
“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有什么不敢挑战的？”
“就是！”
然而当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猝然俯冲时，舅甥俩的眼睛闭紧。
再也无法强装淡定。
失重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尖叫出声——
“啊！！！”
祝晴想问盛放怕不怕，可狂风灌进喉咙，噎得她发不出声。
放放想问外甥女，到底还有多久……但是他死死抿着嘴，生怕一张口，风就把他的小米牙吹飞了。
煎熬的三分钟过去，晴仔和小舅舅终于结束这一趟刺激的旅程。小少爷终于找到酷酷madam的弱点。第一次来游乐园，毫无经验，连儿童过山车都吓到她，原来她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他们相互搀扶着，从过山车上下来，都是双腿发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男人拦住了他们，递来两张抓拍照。
过山车缓行段，放放笑得梨涡深深，祝晴的眼睛弯成月牙。
“两位外形好出色，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电影公司试镜？”男人递来烫金名片。
听说过星探，但这是第一次见。
祝晴还没来得及拒绝，盛放小朋友已经竖起肉乎乎的手掌：“抱歉，我们是警察。”
大概是因为抢先一步婉拒，少爷仔好得意。
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小。
“你好可爱。”祝晴忍不住揪了揪他的小脸。
“有吗？”小少爷皱起小鼻子，“是好靓仔吧。”
“对了。”祝晴说，“下周三，你二姐的案子开庭。”
好几个月过去，盛佩珊的案子终于要开庭。
盛放小朋友却毫不在意，指着不远处：“晴仔！海盗船啊！”
盛放拉着外甥女狂奔。
小朋友精力旺盛，但Madam更不是吃素的，一小一大跑得脸不红心不跳，跃跃欲试地钻进海盗船里。
而后，他们在摇晃的海盗船里尖叫。
其实这个项目一点都不惊险，只是好晕，头昏昏——
晴仔和放放，就像很傻的大人和很傻的小孩。
“晴仔！”盛放刚站稳，又拽住她的袖子，指着阳光下闪着银光的设施，“玩那个！”
牌子上写着“天外飞龙”四个字，下面是一行提示——
无身高限制，但建议胆量满格者体验。
排队区几乎没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闲聊。
有游客经过，迅速加快脚步。
“这比过山车还要刺激十倍！”
“我看见有人玩到假发都飞走……”
“上次我和朋友来坐这个，吐到飞起啊——”
祝晴：“这么夸张吗？”
盛放难以想象，他们家晴仔居然和路人聊起来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谈啦。
“靓女，不是我夸张，这个没法玩。三百六十度螺旋反转就算了，最后那段垂直俯冲……嘶，就算是够胆也不要玩！”
“胆水都要呕出来喽——反正我绝对不会玩第二次的。”
小舅舅的眼睛更亮。
好兴奋！
“晴仔，我想玩那个。”
“可他们说很可怕。”
“但是我想试试，你陪我啦。”放放小朋友的撒娇功力日益提高，现在连小手都不用比划动作，眨巴着眼睛就能让外甥女投降。
小孩难得提要求……她作为外甥女，当然要满足了。
祝晴把心一横：“走。”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游乐设施，让舅甥俩的心跳瞬间加快。
放放和晴仔手心冒汗，规则未知，危险指数不明，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
工作人员给他们扣安全带时，钢铁支架发出脆响。
就在这紧张时刻，放放突然转过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祝晴。
“大姐的手术，要做吗？”
祝晴沉默许久。
这半个月以来，她辗转难眠，咨询过无数专家。有人说保守治疗更稳妥，有人说成功率太低……她甚至翻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想知道如果他还在，会怎么选。
此刻，身下座椅微微震动，器械声嗡嗡作响。
在这样的紧张时刻，祝晴的思绪反而变得清晰。
她突然想明白了。
母亲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利作出决定。
“如果让她自己选呢？”祝晴轻声说。
那个在商界以杀伐决断著称的女强人，面对三成生机与七成死局的抉择——
会冒险吗？
“她会的。”祝晴喃喃自语，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她会的。
盛佩蓉会说，值得一搏。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恐惧的一直只有自己。
别说是三成希望，就算只有一成希望，盛佩蓉也绝对会抓住这弥补遗憾的机会。
“做吧。”
盛放举着小手欢呼：“好耶！”
小手举高，安全带发出“哐当”响声。
“我要下去。”盛放小朋友举起手，对工作人员说：“好害怕。”
“要下去吗？我给你解开。”
工作人员上前，帮盛放解开安全带。设施的龙形座椅很高，对方还托住小人儿的身体，将他抱下去。
祝晴独自坐在晃动的座椅上。
安全带卡得紧紧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
“盛放，你让我陪你！”
盛家小少爷踢着小短腿跑走，跑得飞快。
他跑回安全区站定，乖乖等待。
齿轮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座椅猛然腾空而起，祝晴还没回过神，设施就冲上高空。
他们家晴仔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还是保持冷面，嘴巴抿紧。
只不过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
转了一整圈，头发倒竖，还没缓过劲，又被抛向更高处。
“晴仔好棒！”盛放在下面蹦跳着送飞吻。
下一秒，祝晴再次失踪。
刚才那个飞吻，晴仔没接到，不新鲜了。
放放的小肉手贴住嘴巴，“啵”一下，在外甥女转一圈回来时飞给她。
热乎乎的！
外甥女没有回应，再次被甩向蔚蓝天空。
放放歪着头，扶着栏杆默默检讨。
不好意思哦，没讲义气。
这时，书包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警署专属铃声。
放放小朋友是背着书包来的，晴仔的手提电话一直放在侧袋，他们出门前就约定——
电话由他来保管。
盛放皱起包子脸。
警署call晴仔，绝对没好事，明天幼稚园还有宝宝汇演！
盛放按下接听键，曾咏珊激动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来了个有趣的案子。”
“我把电话线拉长，让你听听。”
盛家小少爷的脸压在护栏玻璃上，压得像最近面包房新出的可颂面包。
扁可颂。
电话那头，响起一段变调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陌生报警人的声音从听筒渗出——
“听说过换命吗？”
“没听过。”放sir的小奶音凶巴巴的，“烦到爆。”

第61章 月光光。
盛放小朋友气呼呼地攥着手提电话。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换命的故事，倒是经常听到“换班”。
为了这次汇演，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外甥女明明答应过要来的。
小不点狠狠挂断电话，丢回书包，抬头时正看见晴仔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可怜晴仔，连最温和的儿童过山车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天外飞龙”这个全园最惊险的项目了。刚才路过的游客还说，这可比普通过山车刺激十倍不止。
“晴仔。”放放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搀住她。
祝晴气若游丝，一字一顿：“你完了。”
盛家小少爷站在原地，思考两秒后，松开晴仔的手。
现在不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宝宝转身，一溜烟逃走。
在平时，短腿小孩肯定不是警校优等生的对手，但今天，Madam腿软。
盛放边跑边回头张望，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等她，当她再次靠近，立马两只手拉住小耳朵做鬼脸。
“走咯——”
跑到摩天轮下方时，盛放终于撑不住了。他弯下腰，小手撑着膝盖直喘气。乐园很大，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是他自己创办的宝宝警校也没有这么严格的，美好的周末应该好好玩耍。
于是，当祝晴上前，看见小朋友摆摆手——
“好啦，接下来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不讲义气的小孩，在“天外飞龙”项目启动的前一分钟跑走，留她一个人被甩上蓝天受尽煎熬。
现在宝宝歪着小脑袋一副自己亏很大的表情，其实到最后，还是便宜了他。
以盛放的身高，能玩的项目本来就不多。儿童版过山车和天外飞龙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不是旋转木马就是观光小火车，连婴儿都能适应。
接下来的行程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悠闲地逛着，路过游戏摊位时总要驻足。掷硬币、套圈，每个项目都要尝试。电视里虽播过游乐园，可没说过还有这么多好玩的游戏！放放抱着晴仔套来的毛绒公仔，爱惜得不得了，吃午饭时都舍不得将它放在椅子上，紧紧拥入怀。
对于祝晴来说，游乐园是她童年最大的梦想。
如今愿望成真，虽然迟到了十余年，她仍旧珍惜这分分秒秒。
“是摩天轮！”放放抬起头，望向蔚蓝天空。
小不点排进队伍里，无意间听到前面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在窃窃私语。
“知道摩天轮的传说吗？”
“听说在最高点许愿，一定会实现。我听小美说，她上次许愿考试及格，结果真的就通过了！”
“真的吗？那我就要许愿——永远和你在一起！”
放放小朋友偷偷瞄了眼晴仔，确信她也听到了这个美丽的传说。
当他们坐进蓝色座舱，随着摩天轮缓缓上升，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他看见晴仔正闭着眼睛虔诚许愿。
盛放立刻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紧紧闭上眼睛。
他想，晴仔许的愿望一定和他相同——
希望大姐手术顺利！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下降，祝晴先一步跨出座舱，转身向放放伸出手。
刚才那对甜蜜的情侣，此刻正在激烈争吵。
“我说了这件事得听我的，你怎么这么固执？没完没了说到现在，什么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
“凭什么都要听你的？”
“什么摩天轮许愿，根本就是骗人的！”
他们吵得正凶，突然注意到一大一小两张漂亮脸蛋正不满地盯着自己。
“呸呸呸。”放放学萍姨的样子小声嘀咕，“大吉大利！”
原本乘坐摩天轮是今天的重头戏。
舅甥俩期待已久，还特意准备了点缀着草莓的蛋糕，打算在最高点分享。可惜草莓在昨晚被馋嘴宝宝消灭干净。剩下的蛋糕胚和奶油，则在早餐时被外甥女逼着解决。
现在玩得尽兴，放放却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萍姨忘记提醒我带零食。”放放奶声道，“放在玄关柜子上的。”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记住。”
盛放仰起小脸，认真望着外甥女。
晴仔总是这样，对他说很多的道理，就好像，她才是大人一样。可也许是神勇的晴仔太有威严，他愿意听她的话，按照晴仔所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正自己的坏毛病。
祝晴对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牢牢记在心里。
脑海中闪过许多“约法三章”，放放都记得。
要诚实、要善良、要正直、要有礼貌、要敢作敢当……
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低着头，肩膀也耷拉着。
当祝晴发现放放没跟上时，他已经落后一大截。
她停下脚步转身。
“警署call你。”他垂着脑袋，用脚尖蹭着地面，“我挂断了，很凶的。”
放放宝宝郑重其事，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
油麻地警署报案室的角落里，一台老式磁带机发出杂音。磁带缓缓转动，播放着一曲不成调的《月光光》，那旋律扭曲得几乎辨不出原曲。几个年轻警员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猜测这盘磁带怕是经过太多次倒带，连旋律都失真了。
“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听的歌，那时候电台里天天放，街边小店也总在播。”报案的女人声音低沉，手指捏着桌角，指尖用过于用力泛白，“自从那件事以后……连曲调都变得不对劲了。”
“是磁带的问题，换一盘就好了。”接待警员随手应着，抬眼仔细打量对面的报案人。
女人微胖，穿着有些皱巴的碎花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过时的粗框眼镜。
她的短发随意别在耳后，没有任何发型可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得很短。
登记表上填着她的名字，荣子美，年龄二十七岁。
职业栏填着“超市收银员”。
“阿Sir，这就是换命，所以说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荣小姐，你是来报案，还是来聊都市传说的？我们这里很忙的。”
从踏入警署那一刻起，这位荣小姐就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换命”的玄乎事。她神神叨叨的反复说辞，连一向好奇心重的曾咏珊都听得兴致缺缺，借口说要下楼买咖啡，十几分钟后才回来。
“能把录音机关了吗？”警员指了指那台吵闹的磁带机。
“嗒”一声，荣子美伸手按下停止键，报案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我表妹。”沉默片刻后，她缓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推到警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长发齐肩的少女身影。
那显然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
相片里的女孩昂着头，阳光过分曝亮了她的脸庞，使得五官显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她倔强轻扬的下巴。虽然站在简陋的铁皮屋前，她的姿态却像只骄傲的孔雀，与背景格格不入。
“她叫邝小燕。”荣子美的指尖点在那张仰起的脸上，“住笼屋、穿二手校服，但从小就不认命。”
“心气高不是坏事。”警员打断她的回忆，“你也可以说这叫有冲劲。”
“不是心气高。”荣子美摇头，声音提高，“她是真的相信，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命格。她总说自己生来就该是白天鹅，只是暂时被困在丑小鸭的躯壳里。”
“小燕每天都对着镜子说，快了，很快了。直到那天，她遇见了林听潮。”
“林听潮是？”警员终于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她开始模仿学校里一个叫林听潮的女生，走路的姿势，说话尾音上扬的调子，用右手撩头发的习惯……阿sir，你不知道，小燕是左撇子。”
“甚至，小燕还会捡林听潮丢掉的发绳，和用过的纸巾。她说，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警员重新提起兴趣，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
疑似跟踪行为。
“听起来是fans行为？现在好多人都迷偶像，只是她迷的，是身边的人。”
“是换命啊，阿Sir。”荣子美压低声音，坚持道。
“我现在怀疑，林听潮是故意接近她的。有一次小燕回来，说林听潮主动和她说话了。”
“有钱人找穷人换命，要生辰八字，要交换贴身物件，最重要的是，对方得心甘情愿。我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种换命术最邪门地方就是……”
报案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轻了下来，警方们竖起耳朵。
直到此时，荣子美才言归正传：“我表妹已经失踪三年了。”
“所以是失踪案？”警员揉了揉太阳穴。
每天总是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报案人，半天说不到重点。
他将一张表格推过去：“请填写相关信息，姓名、出生年月、最后出现地点……”
荣子美低着头，圆珠笔在纸上顿了顿。
她慢慢书写起来，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你说，”她抬头，“什么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
……
盛放小朋友终于向外甥女道了歉，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委屈和懊恼。
是做错事的宝宝。
祝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耐心听他把话说完。
阳光透过树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勾了勾崽崽的小鼻尖。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放放小朋友松了一口气。
晴仔说，知错就改就好。
“没关系。”祝晴说，“我拨回去。”
等待警署电话接通时，她望向放放。
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究竟是在原剧情里经历了多少伤害，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反派之路而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是新案子。”挂断电话后，祝晴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放放解释道，“但不着急，值班警员会走流程。”
也就是说，晴仔不用赶回去！
放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雀跃地拉着她的手，继续在游乐园游荡。
突然，他的脚步又停下来。
“但是汇演呢？晴仔。”
在刚才的电话里，曾咏珊正在忙，没有详细解释案情。只隐约听到，那是一起失踪案，报案人说话颠三倒四，可能是恶作剧。
可毕竟祝晴不在场，不确定接下来会不会因为这起案子突然忙碌。
其实她不应该被放放的可爱小脸迷惑，轻易向他许下承诺。
祝晴没有当过家长，可当过小孩，知道怀抱着希望又失望的感觉有多糟糕。
放放等了片刻，见外甥女没有立即回答，便装作无所谓地转过身去。
他的小手插进背带裤口袋，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买DV机就好喽。”
反正他出门前已经提醒萍姨，去电器城买一台最新款的DV机，预算不限。
就算外甥女真的没有时间来，也没关系。
只是可惜，她只能在电视机上看他神气的一面啦！
放放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蔫蔫儿的，但很快又被游乐园的新鲜事物吸引注意力。
难得来一次游乐园，舅甥俩目标一致，只要是能玩的，一定要玩个遍，够本才回家。
荔园游乐场有卖爆米花的摊位，香甜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盛放小朋友买了一大桶，金黄的爆米花堆成小山，他仔细挑了一颗焦糖最多的，踮起脚尖递到祝晴面前。
下一刻，他见到外甥女精彩的表演。
她居然可以像投篮一样，将爆米花丢到嘴巴里！
哇塞，晴仔居然还有藏起来的绝活。
“晴仔晴仔！”
每当放放兴奋时，总要活蹦乱跳地连喊两次她的名字。
此时他摆好动作，小小一坨的崽崽往下一蹲，化身人形投篮机，张开小嘴巴。
“啊——”
祝晴几乎能看见放放的嗓子眼。
阳光下，他的脸蛋像是刚出炉的奶黄包，软乎乎的。小不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满心期待着外甥女投篮成功的那一刻。
“不行，会卡到气管。”祝晴无情地拒绝了这个危险的游戏。
盛放立即变回长辈，背着小手跟在外甥女身后碎碎念。
“晴仔，这么谨慎会失去很多乐趣哦。”
“Relax！懂不懂啦。”
他用小奶音说着大人话，完全没发现祝晴手上突然多出一个好大的棉花糖。
那棉花糖像是粉丝云朵，蓬松柔软。祝晴趁他不注意，将棉花糖塞到他的小嘴巴里。
甜蜜滋味在舌尖化开，放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不谨慎了，很放松。”祝晴学他刚才的语气说道。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吃棉花糖。
宝宝从前在盛家时是有专属营养师的，这种“垃圾食品”肯定会被划到“坚决不可以碰”的名单上。但是，怎么会有小孩能拒绝得了这样甜丝丝的诱惑！
棉花糖入口即化，盛放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很快糊满了糖渍。
黏糊糊的，却还一脸幸福地往外甥女身上蹭。
“很脏。”祝晴用手抵着他的小脑门，将他抵开一米远。
没想到小朋友灵活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展开攻击。
他将脸蛋贴在晴仔的衣服上，理直气壮：“大家一起脏吧！”
看吧，都说了外甥女应该学会放松一点。
总是这么克制，会错过多少乐趣啊！
“好烦！”祝晴抱怨。
这是放放第一次听见祝晴这样说。
他眨了眨眼，立刻学她的表情和语气：“好烦！”
祝晴站在原地，眯起眼睛警告他，却没有成功。
阳光在小孩的发丝和笑容上起舞，那个曾经在夜晚悄悄爬出半山盛家别墅独自冒险的小少爷，如今每一趟的旅程都有了伴。
他可以不这么听话，也可以有一些调皮，因为几个月的相处，小小的盛放已经可以确定，不管怎么样，晴仔都不会丢下他。
晴仔是不会不要他的。
这个发现，比棉花糖还要甜。
“晴仔，我想再玩一次旋转木马。”他软软地请求。
这一趟游乐园之行，最终在旋转木马悠扬童真的音乐声中结束。
他们将荔园游乐场的纸质门票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薄薄的门票上，仿佛还带着爆米花的甜香，和棉花糖的粘腻。
又是美好的回忆，要好好珍藏。
盛放小朋友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我们去疗养院吧。”祝晴牵起他的小手说道。
……
罗院长给了祝晴两周的考虑时间，周一是最后的截止日期。
对家属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见过太多病例，病人昏迷数年，家属早已接受现实，却在某天突然被告知有新的治疗方案。
希望来得太迟，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盛家当然承担得起高昂的治疗费用，出国治疗顶多要办一些繁琐的手续。
但后续的麻烦太多了，最现实的问题是，很可能最终仍落下一场空。
在过去的案例里，真正选择手术的家属并不多，很少有人愿意亲手签下那张可能通向死亡的同意书。
罗院长以为，祝晴长久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但是没想到，在周日傍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我们决定手术。”
祝晴签下那一份同意书，放放小朋友则在一旁为她鼓劲。
这一次，祝晴不再犹豫。
即便她们从未真正相处过，但她坚信，母亲会这样选择。
罗院长说，会联系海外的脑科权威专家，共同商讨新疗法的可行性。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是先调整盛佩蓉的营养指标和用药，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安排出国手术。
祝晴回警署上班时，距离她做出接受手术的决定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
可指尖仿佛仍残留着签字时钢笔冰凉的触感。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豪仔将户籍科刚送来的资料丢到桌上。
“这表姐根本不在邝小燕的亲属登记表上，要立案得先找法庭批特别许可。”
“检索过近十年的失踪人口，没有和‘邝小燕’有关的报案记录。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报她失踪，可能真的是恶作剧。”
“痴线，亲生父母不报案，倒冒出来个表姐？还扯什么心甘情愿换命，鬼话连篇。我看十有八九是家庭纠纷。”
“像上次有人来报案，说好友失踪，结果不过是希望我们警方帮他找欠钱不还的老友！简直是浪费警力。”
“上周我值班也遇到个离谱的，一个女孩哭哭啼啼来报案说男朋友失踪，到头来是人家和她提分手，不愿意接她的电话。现在的人啊……动不动就把感情纠纷当成刑事案件来报。”
这个失踪案，乍一听时，《月光光》的旋律和报案人神经质的语气赚足大家的注意力。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其实案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警方已经按照流程展开调查，一切都在常规运转。
曾咏珊只抬眸扫了同事们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祝晴身上。
“所以是三周后动身吗？”
“要看调整营养结构后的报告，最多是三周，如果情况良好，也许只需要两周。”祝晴说，“我刚才已经和莫sir报备了长假，手续都批下来了。”
莫振邦是难得的好上司，刚才她递上长假申请时，他二话不说就在申请单上签了名。
她会独自带着盛佩蓉远赴海外接受手术，至于放放，则留在香江，由萍姨照看。
昨晚回到家后，她查遍包机流程、医疗转运的注意事项，另外准备英文病历公证、医生担保函等等……这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行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曾咏珊看着祝晴工位上摊开的疗养院正式转介信。
刚认识时，只觉得她像个独行侠，现在接触得更深，愈发觉得她勇敢，能独自撑起一切，却从不张扬。
“好厉害。”曾咏珊轻声感叹，“如果是我——”
梁奇凯从档案柜后抬起头，笑容温和如午后阳光：“还是不勇敢比较好。”
“因为撑住的人，总是最辛苦的那个。”他的目光在曾咏珊脸上停留一瞬，随口道，“你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比较可爱。”
曾咏珊愣住了，等她用探究的眼神回望，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总是这样，说一些若有似无的话，进一步又退两步，若即若离，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祝晴。”曾咏珊小声道，“他到底想怎么样？”
“闲的。”祝晴说。
这样简短有力的评价，让曾咏珊眉宇间的纠结瞬间舒展。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那你呢？”
“我好忙。”祝晴抓起车钥匙，嘴角难得翘了起来，“幼稚园汇演，先走了。”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里，盛放小朋友已经化好妆。
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闪粉，眼角、鼻尖和颧骨都是亮晶晶的，像撒了星星。
刚刚老师给他涂了粉红色的腮红，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枚金色小皇冠。
这完全是纪老师按照自己的审美为小朋友们化的舞台妆，讲究童真，不会太浓，但一定要够闪。
这样一来，当灯光打下，小朋友们的脸才能被台下观众们看得清清楚楚。
盛放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小皇冠。
“放放，你家有人来吗？”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问。
盛放扭了扭脖子，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随便啦。”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教室门外瞄。
萍姨刚到，举着DV机在摆弄着，也不知道开机了没有，眉心都快要拧成一个结。
看见他时，萍姨扬起手挥了挥，和少爷仔打招呼。
“少爷仔，看这边。”
“对着镜头笑一下。”
放放宝宝点了一下头，嘴角却没有上扬，视线越过萍姨，朝着教室外的走廊望去，直到演出服的小领结突然变得勒脖子，才慢慢将视线收回来。
纪老师趁着调试音乐的空档走到一旁，小声问萍姨：“祝小姐会来吗？”
萍姨的手指仍紧紧握着DV机，笃定地说：“一定会。”
教室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因小领结突然丢了而哭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的家长手忙脚乱地在钢琴凳下、窗帘后翻找。
纪老师的视线被哭声吸引，却在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安静得过分的盛放。
真正的不安，其实反倒不会大哭大闹。
而是像放放这样，明明知道家人无数次承诺会来，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偷瞄门口，又一次次黯然地垂下眼帘。
盛放的小手转动鼓棒。
他知道祝晴很忙，也比谁都清楚madam的工作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那些抓坏人、救人命的事情，当然比来参加幼稚园的汇演要重要。
盛放还知道，自己不会被晴仔丢掉，外甥女很喜欢他的。
但是和他相比，一定是公务要紧。
警察耶，哪有这么闲的？
这个道理，连幼稚园小朋友都懂。
萍姨走过来，帮少爷仔整理衬衫衣襟和发型，手指温柔拂过他的头发。
放sir的耳朵像小雷达，余光像探照灯，扫向教室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道人影。
同学们的家长都到齐了。
小椰丝的爸爸妈妈围着她。
他们让椰丝宝宝提着舞裙的裙摆转一圈，宝宝刚转好圈，还没站稳，就见妈咪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扎着丝带的香槟色鞋盒。
所有老师、同学和家人们都知道，小椰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模特，每天都能穿上漂亮的高跟鞋走台步。椰丝妈妈跑遍香江的所有商场，终于找到这双特制的童鞋。
这是一双银色的平底舞鞋，鞋头缀满细碎的亮片。她蹲下身，笑着告诉女儿，宝宝还小，高跟鞋会影响小朋友的骨骼发育。
“所以将就一下好不好？”
椰丝宝宝的笑容从漂亮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一点都不将就，她好喜欢。
“谢谢妈咪！”
“爹地呢？”椰丝爸爸假装吃味。
“也多谢爹地！”
盛放的视线收回来，又看见金宝一家。
和金宝一样，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打扮得“金碧辉煌”。
金宝爸爸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金宝妈妈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他们笑呵呵地给其他家长发名片。
“各位有空来我们金行喝茶啊，新到一批足金首饰，只要是金宝同学，一律给你们特别价。”
他们还特意将金宝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
“我儿子打鼓很棒，是未来的鼓王！”
盛放小朋友也在转自己的鼓棒。
这是他特意让萍姨买来的红木鼓棒，质地温润，木质手感比幼稚园的塑料棒好多了，转起来虎虎生风。
阿卷凑过来：“你会飞的外甥女没来吗？”
盛放瞪他：“再吵把你拍飞。”
阿卷举手：“老师，盛放要把我拍飞！”
纪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此时她正忙，实在无暇管孩子们之间的小小口角。
盛放撇撇嘴，伸手想要蹭掉脸上的闪粉——
好幼稚，谁要涂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啊。
可指尖刚碰到脸颊，突然——
“哇！是会飞的Madam来啦！”
……
放放小朋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点亮的宝石。
他一个箭步飞奔，直接冲向外甥女。
放放开心到忘乎所以，平日里幼稚园的高冷人设直接被他抛之脑后。
“咚”一声闷响，宝宝整个人撞到晴仔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祝晴愣神。
她能清晰感觉到放放有多意外，小脸埋进她的怀里。
当她低头看他时，发现崽崽嘴角下弯成一道委屈的弧线。
祝晴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说过会来的啊。”
小舅舅耳畔响起祝晴的解释。
“刚开出来，才过一条街，车子当场就抛锚了。”
“总不能直接把车丢在路中间，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盛放小朋友幽怨道：“拍TVB吗？”
“就是比拍TVB还巧。”
但祝晴必须强调，其实她并没有迟到。
只是其他小朋友的家长，来得太早了一些。
盛放歪在外甥女怀里，用手背胡乱揉了揉眼睛。
祝晴捧着他的小脸。
看着少爷仔别别扭扭的小表情，她笑道：“有人的眼睛进沙子了。”
其他小朋友纷纷围上前，一张张小脸越凑越近，可爱的五官在祝晴眼前放大。
他们只见过电视里的超人和商店里的手办模型，没想到此时亲眼见到活生生的Madam超人！
“老师，我想和超人madam合照！”
“我也要我也要——”
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了锅。
“问老师没用。”盛放从晴仔怀里探出头，小表情嘚瑟，“你们应该问我！”
萍姨站在一旁，又是想笑又是鼻酸。
她努力稳住双手，将DV机镜头对准这珍贵的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小朋友们被纪老师列队带到礼堂。
后台瞬间变成了养鸭场，孩子们闹哄哄的。
当轮到盛放上台时，祝晴不自觉挺直腰背，萍姨更是聚精会神举高DV机，不愿错过少爷仔的精彩表现。
舞台角落，盛放小朋友的鼓棒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
最后稳稳落回他小小的掌心。
与在家彩排时不同，这次舞台上的放放，动作更加娴熟。
幼稚园的汇演对他来说毫无挑战性，从节拍到动作，甚至即便其他小朋友偶尔失误，他都能轻松应对。
小人儿在台上闪闪发光。
骄傲之余，祝晴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的特长班不能荒废。
小朋友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唯一的乐趣就是等她下班，倒不如给他多报几个班，让他释放过剩的精力。像是之前盛老爷子安排的马术、击剑和网球课，得重新提上日程了。
舞台上，表演结束，小朋友们鞠躬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颁奖环节，总校校长上台，给每个班级的孩子们颁发“分猪肉”式的奖状和奖杯，如最佳舞台奖、最佳团队合作奖，甚至还有最佳笑容奖。
但小朋友们哪里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赢得荣誉，奶声奶气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卷没有参加任何表演，可即便如此，小古板宝宝也很有集体荣誉感，开心地蹦跳着。
他蹦着蹦着，突然和放放对上视线。
两个人同时转头，迅速背对背。
盛放想，他才不要和阿卷庆祝。
下台后，萍姨拿着湿毛巾，用温水打湿，擦掉放放小朋友脸上的舞台妆。
他小手捂着额头上的贴纸，皱着眉。当腮红和眼影被抹去，原本白嫩嫩的皮肤露出来时，放放突然按住萍姨的手。
“闪闪粉要留着！”
灯光下，放放的小脸还闪着细碎的光。
三三两两的家长一边给小孩洗脸，换下演出服，一边谈论着育儿经。
“肯定是辛苦的啊，这些年都瘦了一圈！”
“你是瘦了，我是过劳肥！”
“自从有了金宝，我和太太再也没有睡过整觉。”
家长们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安慰。
祝晴低头摆弄DV机，想找这台机器的回放功能。对这些话题，她完全插不上话，其实这些日子里，家里大部分的育儿琐事都是由萍姨代劳。
“上个礼拜我们家儿子，半夜三点把我摇醒，说梦见被怪兽吃掉。我哄了两句，他睡着了，结果我睁眼到天亮。”
“心玥也只是看起来乖，上次在床上玩摔跤游戏，一头撞过来，我鼻梁骨当场‘咔’一声。后来我去医院照X光片，医生委婉地提醒我，如果和先生发生争执受伤，应该报警，而不是假装是女儿撞的——”
“总之累啊……”
盛家小少爷端着果汁走过：“我觉得带孩子挺容易的。”
祝晴“嗯”一声。
她也这样觉得。
盛放小朋友像是找到知音，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真诚地望着她。
“？”祝晴读懂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嘘。”
放放：“我带了好几个月，一切都很好啊。”
祝晴：……
……
从幼稚园出来时，盛放小朋友的小脚丫又装上弹簧，连蹦带跳。
他脸上的舞台闪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鼓棒已经光荣完成使命，被小少爷大方地送给金宝。
放放踩着幼稚园的大理石台阶，突然一个纵身跃下，身手矫捷，直接省略最后三级。萍姨看得胆战心惊，望向祝晴，她却面不改色，完全不打算提醒小孩注意安全。
在他们警察世家，这根本不算什么危险动作。
“晴仔，车停在哪里？”
盛放左顾右盼，没见到自家的车。
原来晴仔说的车子抛锚，不是和TVB电视剧撞桥段。
真的发生意外啦。
“借了程医生的车。”她说。
当时她急着往幼稚园赶，时间紧迫，打开通讯录看见排在前列的程星朗。
他接到电话，直接开车过来交换。
萍姨抱着DV凑过来，好奇地问：“就是那个随传随到的靓仔医生吗？”
放放纠正：“是法医啦！”
萍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祖宗，这不是重点。
祝晴把车开回警署归还时，提前几分钟给他留言。
程星朗下楼等她，接过车钥匙：“我让相熟车行把你的车拖走了，传动轴故障，明天才能取。”
祝晴刚要道谢，就看见莫振邦大步流星地从警署走出来。
“去现场。”莫sir言简意赅，“有人报案发现一根断趾。”
黎叔他们已经在现场了，初步信息令人不安。
莫振邦沉着脸开口。
“还记得那个报失踪的表姐吗？荣子美。”
“她说妹妹心甘情愿和人换命。”
黎叔在电话里告诉莫振邦——
那根断趾上，用黄纸包裹，上面写着两行工整的毛笔字。
第一行，是出生年月日。
第二行，则是完整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上面的出生年月日……”莫振邦沉吟道，“和邝小燕的个人信息分毫不差。”
在他们谈论案情时，放放小朋友已经蹭到程星朗身边。
“小鬼，没人陪你玩了？”
虽然程星朗还是没改口，但放放已经不再介意。
尤其现在，他还带着低笑，揉乱宝宝的头发。
“我陪你玩。”
他们从俄罗斯方块聊到大富翁游戏，程星朗对各种隐藏玩法如数家珍。
“用钱夫人可以触发隐藏地图。”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还有……”
“程医生。”莫振邦打开车门，“搭我的车去现场？”
放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连程医生都要去忙！
车门关上后，伴随着汽车尾气，放放和萍姨站在原地。
热闹了一整天，突然冷清下来。
小少爷叹气——
太寂寥咯。
“我也走了。”他垂下脑袋，转身时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
“少爷仔，你去哪里啊！”萍姨在后面喊。
“流浪。”凄凉的小奶音响起。
萍姨望着少爷仔怅然若失离去的方向。
聪明小孩，连流浪都要选一条不会迷路的安全路线。
他回家了。

第62章 “我带晴仔去加班。”
祝晴在副驾驶位置系上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搭莫sir的车，要坐副驾驶，这是曾咏珊教的，不能把上司当成司机。
当时听见这番话，记忆瞬间从祝晴的脑海里冒出来，她依稀记得，曾经和放放小朋友一起坐在翁兆麟的车后座，他们是不是把翁sir当成司机。
还是小长辈会看人，放放早就说了——
兆麟真是个大心眼的人。
“莫sir。”后座程星朗问道，“现场在哪？”
“观塘垃圾站，一个捡垃圾的阿婶找到黑色塑料袋。”莫振邦握着方向盘，“塑料袋没打结，她一眼就看见了，吓得不轻。”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家庭纠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姐要找表妹，警方只需按照流程走，像这样的案子多了，大家甚至连讨论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一根断趾，断趾还用写着失踪者生辰八字的黄纸缠着，毛笔字端正，看起来更像是举行一场仪式。
自从游敏敏案结案至今，组里平静了将近二十天，没想到那一曲《月光光》打破安宁。
“前天奇凯还说最近太闲。”莫振邦摇摇头，“谁知道这话才刚说完，荣子美就来报案了，今天又发现断指。”
祝晴想，如果放放在，肯定会说他乌鸦嘴。
她抬眼，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恰好看见不远处正站在路边的梁奇凯，眉心拧了拧。
“梁sir。”祝晴指了一下。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莫振邦调侃一声。
莫sir顺势将车靠边停下。梁奇凯俯身看清车内的人，立即拉开车门。见到程医生时，他礼貌地颔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坐下。
“这个点申请公务车还得批单子。”梁奇凯笑道，“正好想拦的士去现场，没想到遇见你们，可以搭顺风车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
调任CID几个月，梁奇凯早就已经和组里打成一片。此刻他自然地调节着车内的气氛，刚要和祝晴搭话，却见她突然转头。
梁奇凯的思绪不由飘回警校时期。
那时，这位师妹曾是男生宿舍里经久不衰的话题。
但梁奇凯始终都认为，他和他们在意的点不一样。他没这么俗气，真正关心的——
其实是训练场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几个月前在CID办公室重逢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得知她与盛家白骨案的关联，了解她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经历后，那份过去朦胧的好感逐渐化作更复杂的情愫。然而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只是同事。
他们的关系——
甚至不如她和豪仔、黎叔来得亲近。
落日余晖透过车窗，在祝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和梁奇凯与她初遇时不一样。
“程医生，车行地址是？”
祝晴的声音将梁奇凯拉回现实。
她的车抛锚后，是程星朗联系相熟的车行拖走。
“明天我顺路给你开过来。”程星朗的语气稀松平常。
梁奇凯的视线望向窗外，耳朵捕捉身后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曾给祝晴带过夜光星星，很快就收到她递来的现金。
他以为她对所有人都会竖起这样的屏障，直到余光瞄见她对程星朗自然点头。
“麻烦了。”祝晴说，“改天请你喝茶。”
程星朗低笑：“跟小鬼学的场面话？”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随口客套，祝晴根本就不可能在某一天站在法医科办公室门口，请程医生喝茶。
但梁奇凯没想到，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互相调侃。
梁奇凯的眸光黯下来，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他向来温润随和，但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继续做无谓的追逐。
这一刻，梁奇凯才真正放下，轻轻叹气。
……
一行人赶到观塘后巷垃圾站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却还没完全亮起。
曾咏珊站在巷口角落，手指紧紧抵着鼻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就后悔了，x餐厅飘来的热气与香气和垃圾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熏得她眼前发黑。
“莫sir。”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莫振邦大步走来：“什么情况？”
巷子深处，豪仔正扶着墙干呕。
“黎叔，我妈以为我当警探很风光。”他说，“要是她知道我在翻酒楼馊水，会心疼到哭晕过去。”
黎叔正往脖子上挂警员证，闻言用证件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少废话，赶紧找。”
话音落下，见年轻人一脸菜色，他又叹着气从兜里掏出个新口罩。
“给，戴两层。”
此时，徐家乐在给捡垃圾的阿婶录口供。
“阿婶，你每天都来这条巷子捡垃圾？”
阿婶连忙点头，说话没个重点：“这条巷子里有两家茶x餐厅，一家烧腊店，还有……酒楼的帮厨很好心的，看我年纪大，每次都给我留饭。都是刚做出来的，可不是别人吃剩下的。”
“阿婶，你是怎么发现断趾的？”
“刚才我叠好空饭盒，要去翻旁边的垃圾堆，突然看见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没有绑起来，红线绑着黄纸，我还以为是红包，一扯——”
“那个脚指头就滚出来了！”
当时阿婶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整条后巷，连隔壁茶x餐厅帮厨的小工都叼着烟跑出来看热闹。
茶x餐厅帮厨叫阿杰，回忆着当时的经过。
“我刚开始以为是猪骨……但钟婶说，她活了大半辈子，猪骨人骨难道还分不清吗？”阿杰的视线不自觉往垃圾堆瞟，“我走近一看……那截脚趾是用黄纸包着的，红线缠着密密麻麻，就像……就像电视里做法事。”
“我们都没碰那个袋子，顶多是钟婶用钩子——谁敢碰？”
程医生已经戴好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拨开黑色塑料袋。
这是一根苍白的脚趾，断面整齐，被极细的红线缠绕，线上系着黄纸条。
程星朗将纸条和红线分别装进证物袋。
断趾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胶状物，程医生用镊子挑起粘稠物。
祝晴俯身观察：“切口这么干净，表面却血肉模糊？”
“不是自然血液。”程星朗低声道，“有可能是鸡血、猪血。”
“作孽啊！用畜生血裹住生辰八字，冤魂就找不到仇人了！”阿婶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我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这样做——阴魂就不能来索命了！”
“阿婶。”黎叔厉声打断，“警察办案不讲这些。”
“切口非常光滑。”程星朗继续道，“像用专业手术刀或骨锯一次性切断。”
曾咏珊的目光落在塑料袋底部。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的报纸，上面的日期依稀可见。
“我记得那个表姐登记的失踪人信息……”她回忆片刻，立马望向已经收进证物袋的黄纸，“就是这个日期，邝小燕的出生年月日。”
“是同一天的报纸。”
“报纸日期和黄纸上的生辰八字，指向性很明显。”
“莫sir。”梁奇凯问，“会不会是分尸案？”
这话一出，巷子里仿佛变得更加沉寂。
莫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转向正在收拾器械的程星朗。
“能确定是生前切的还是死后切的吗？”
“目前只有这一截脚趾，没有其他尸块作为参考。”程星朗停顿了一下，语气谨慎，“单从切口处的肌肉组织来看，存在轻微收缩反应，也可能是死后短时间内切断造成的。”
程星朗将证物递给助手，摘下手套时，目光与祝晴短暂相接。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同样的疑惑，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子。
莫振邦沉默片刻，提高音量。
“所有人听着，再翻一遍垃圾站，附近巷子也给我仔细搜查。”
“扩大搜索范围，排查周边是否有人看见可疑人物。”
豪仔无奈道：“莫sir，这里是观塘，每天来来往往丢垃圾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色愈发沉了下来。
时间在垃圾站令人作呕的馊水味中流逝。
警员们在垃圾袋和纸箱里寻找着，有着同样的目标。
其他尸块。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同样的疑问，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如果真的是邝小燕，如果真的是分尸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会有更多尸块，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
就算流浪，盛放小朋友也要回自己家。
他不仅是个宝宝，还是个有钱的宝宝，安全问题肯定要摆在第一位，当然不能乱跑。
被绑架怎么办啦。
“毕竟现在没有请保镖贴身保护少爷仔。”萍姨笑着说。
放放伸出短短的食指，左右摇摆，露出神秘兮兮的小表情。
他见过的保镖多了，但是哪个能像晴仔这么威风？他们看起来练得很壮，其实不过是花架子，哄哄爹地就好了，可骗不了他。
只有晴仔，才能真真正正将他征服。
她可是会飞的警探，别的不说，光是下午小朋友们围绕着她求合照的崇拜样，就够放放回味好几天。
外甥女厉害，小舅舅超级有面子。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放放每天都黏着祝晴，都已经习惯了。
谁知道突然冒出新案子，他又变回闲人宝宝，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喊着好闷好闷。
他在餐桌前流浪，吃了萍姨做的丰盛晚餐，又去露台流浪，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画，接着跑到儿童房流浪，心血来潮，将夜光星星贴纸撕下来。
满墙的星星贴纸太亮了，每当晚上他闭上眼睛，就感觉星星们在边上开演唱会，好晃眼。
最后，盛放流浪到了外甥女房间，坐在电脑前。
“我要玩游戏咯——”
“少爷仔，晴晴说过，只有周末才能玩。”
小少爷的理由很充分，自从晴仔立下这个规矩之后，他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玩过电脑。
现在虽然不是周末，可就算外甥女在家，也会同意他补上的。
萍姨哪里说得过他，眼看着小孩已经爬上椅子，点开开机键，也就只能看一眼时钟记下现在的时间。按照老规矩，玩半个小时就要望远让眼睛休息，问题是现在也已经不早了，最多玩到九点三十分，小孩必须乖乖睡觉。
萍姨在盛家做了二十三年帮佣，从前只需专心料理一日三餐。如今要照料的，虽然只剩两个人，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尽心。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逾矩”，唠唠叨叨地管着雇主家的小少爷，提醒他添衣，盯着他刷牙。
晴晴不在家，这些就必然是她的责任。
恰好在少爷仔幼稚园的汇演结束后，警署里才来了新案子。萍姨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祝晴很可能又要开始加班。
送盛佩蓉出国接受手术的繁杂手续、医疗协调等，萍姨帮不上忙。但能做的，她一样都不会落下，比如每日去病房帮大小姐翻身，在她耳畔说着晴晴的近况。
就像这几个月里一样。
萍姨总是一边调整输液管的位置，一边在大小姐耳畔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事。祝晴又破获一起大案，受到总警司的亲自表彰，她好像交到了朋友，居然还会和警署里的女同事煲电话粥……
每当提及祝晴在警署的种种，萍姨的眼底会流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她相信，盛佩蓉一定，更会为自己的女儿骄傲。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盛放跪在椅子上，小手费力地按着键盘。
屏幕上的角色果然跳过牢狱之灾。
放放睁圆了眼睛。
程医生说得没错，按住两个键，真的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盛放小朋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飞奔去客厅。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声响起。
祝晴走出电梯，伸懒腰时又下意识闻了闻手心。
他们一帮人在垃圾站待了好几个小时，从刚开始的难忍，到最后居然完全习惯那股味道，现在嗅觉好像仍是失灵的。
新案子来了，又要重新展开工作。
明明昨天她还在游乐园玩耍……
祝晴用钥匙打开房门。
恰好活泼小孩的小奶音从客厅的电话旁传来。
“晴仔什么时候回家？”
“你让她听电话啦。”
“怎、么、回、事！”
小长辈握着电话听筒，在背地里数落外甥女。
一忙起来就找不到人，连手提电话都成了摆设，更别说是BB机了。
这么投入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用钱夫人触发隐藏地图——”放放回归正题，“怎么触发？”
祝晴倚在门边，听见交友广阔的小朋友在通电话。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住程星朗的号码？
联系他骑机车兜风的时候吗？
“你都下班啦，晴仔还不回家。”放放继续道，“早知道让她报考法医，不用加班。”
祝晴：……
这话说得，就好像报考时他们舅甥俩认识了似的。
“你自己去报考法医。”她靠在门边说。
盛放听见外甥女的声音，回过头，嘴角咧开：“回来了？”
放放活学活用椰丝的口头禅——
“不行，当警察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
清晨的案情分析会上，莫振邦将邝小燕的个人资料贴在白板上。
“邝小燕，二十三岁，如果按照她表姐所说，三年前就已经失踪，当时她二十岁。”
梁奇凯翻着教育记录：“中三辍学，最后登记的地址，是福合街二十三号铁皮屋。”
“法医科和鉴证科都在加班加点比对，但DNA库不全，全港六百多万人，女性三百零四万，像邝小燕这种没有案底的普通人，档案里根本就不会有她的样本。”
“断趾的检测报告还没出来。”
“铁皮屋？”莫振邦指了指白板上荣子美留下的照片，“是这间？”
他用马克笔重重一点。
照片上的女孩逆光而立，相片因曝光过度而看不清面容，只能见到她微微昂起的下巴，和攥着书包带的手。
曾咏珊盯着照片看了半晌：“这书包带——”
“铁皮屋早就拆了。”豪仔说，“现在变成药材铺了。”
“旧街坊总不可能集体蒸发。”莫振邦转身望向大家，“接下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
警方们分头行动，出发前往福合街实地调查。
曾经挤满铁皮屋的街区，如今都已经被拆了，几个装修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
“都搬走喽。”
“前年底就拆干净了，谁还记得住这儿的都是谁？”
老街坊早就已经搬走，也许街边小店的人见过邝小燕，但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靠警方手中的模糊照片和笼统的描述也想不起来。
大半天时间下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我去便利店买瓶水。”徐家乐说。
祝晴：“前面有一间士多，我看见了。”
“哪里还——”
他话音未落，祝晴已经拐进一条窄巷。
巷底有家“超记士多”，塑料照片被风吹得摇晃。
老太太头也不抬：“要什么自己拿。”
直到警方亮出警员证，问起“邝小燕”这个名字时，她才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邝家那个丫头是不是叫邝小燕？”
终于有了进展，祝晴翻开笔录本记录。
“她老豆烂赌，三天两头有人来泼红油漆，每天还就知道喝酒，从早到晚醉醺醺的，没见他清醒过。她妈更离谱，听说是做那种生意的，家里整天进出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小燕长得标致，皮肤白得像雪一样，就是看人抬着下巴，眼睛长到头顶上。”
“有什么用？生在这种家庭，越漂亮，越被拖累。”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以前她还小，嫌家里吵，蹲在我店门口写作业，铅笔盒摔得‘砰砰响’。”
“后来大了些，估计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这附近还有别人认识她吗？”
“我儿子认识，小学时他们一个班。”
“我也是看那孩子可怜，才让她在店门口写作业……”
徐家乐让士多老板给他们儿子拨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
他们儿子迟疑一瞬：“什么小燕？早忘了。”
通话戛然而止。
……
纪老师明显能感觉到，汇演已经结束，但小朋友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本该安静观看纪录片的小朋友们，就像是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窸窣声音在昏暗的影音室里此起彼伏。
最扎眼的，是第三排正中央的盛放。
盛家小少爷单手撑着金宝的椅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小短腿翘着。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像是在私人影院看戏。
纪老师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后，食指叩了叩他搭在椅背上的小手。
“怎么啦？”盛放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无辜。
纪老师抿了抿嘴。
她当然不能直说，自从全班小朋友都知道飞天女警是他外甥女后，盛放在班级里的号召力更大了。上周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不爱吃胡萝卜，班级里许多同学就都像他一样，将胡萝卜挑了出来。
这位小少爷的影响力不小。
纪老师怕班级里所有宝宝们都会翘着二郎腿看纪录片。
“哇，大猩猩好聪明。”
小朋友们紧紧盯着屏幕，完全被纪录片的画面吸引，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纪老师趁机指了指盛放翘着的小脚，又点了点他的膝盖。
盛放撇撇嘴，学着纪录片里黑猩猩的姿势，正襟危坐。
纪老师重新走到台前。
“科学家研究发现，大猩猩的智商相当于五岁的小朋友哦，甚至有极少数特别聪明的个体，能达到人类十岁的智力水平。”
“经过训练的黑猩猩会做个位数的计算题，还可以理解简单的语言。”
镜头恰巧切换到黑猩猩灵巧系鞋带的特写。
“甚至能像这样，自己系鞋带呢。”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请大猩猩来我们维斯顿幼稚园上课，它也能和小朋友们一样，做早操、学习本领——”
小朋友们听得睁大眼睛，盛放则低下头看自己的小波鞋。
一个新的发现，大猩猩会系鞋带，他不会。
放放捏拳，他要学会系鞋带！
后排的椰丝宝宝戳戳盛放：“放放，老师说大猩猩可以当我们同学耶！”
“吹水纪。”盛放说。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影音室墙上的时钟。
快放学了，不知道吹水晴在忙什么？
小舅舅好久没有接她下班啦。
……
CID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警员的抱怨声。
“这表姐是鬼魂吗？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报案时，荣子美只留了超市地址和超市办公室的号码，打过去，电话根本不通。”
“报案室那帮人做事也太随便了，连基本身份核实都没做，就放人走了。”
“倒是查到她的家庭住址了。”有人从一堆档案里探出头，“但都是以前登记的，搬家地址都不知道换过几次，户籍科什么时候能更新资料？”
梁奇凯低头翻资料，突然余光瞄到门口人影晃动，抬起头：“小孙回来了。”
小孙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无奈地摇头：“刚从那家超市回来，问清楚了，荣子美周日下午就被炒了鱿鱼。”
“周日？”莫振邦抬眉，“不就是她来报案那天？”
“对，时间刚好对得上。”小孙喝了一口水，翻开笔记本，“人事主管说她干了三个月，还是笨手笨脚。最开始让她当促销员，连个洗衣粉都推销不出去。后来调去收银，又老是算错账。”
荣子美报案时，曾咏珊和徐家乐恰好都在报案室和同僚闲聊。
此时，徐家乐笑着附和：“那个荣子美，看起来确实不太机灵。”
“周日那天，下午本来不该她当班，同事临时有事，她就和人家换了班次。结果那同事没把时间跟她说清楚，促销日最忙的时候收银台缺人，顾客排了二十分钟队，直接把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
“经理总不能和顾客撒气，被骂也只是赔笑脸。等到好不容易用印花和优惠券安抚好顾客，把人送走之后，一怒之下，当场炒了荣子美。”
“听说当时，荣子美一直求经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但是经理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照这样说，其实也不怪她。只是她运气不好，经理又在气头上。估计早就已经看她不顺眼——也挺可怜的。”
有人长长叹气：“可怜荣子美，还不如可怜可怜我们自己。线索又断了，一点头绪都没有，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
“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居然只有表姐来报案？除了表姐，谁都不想知道她的死活吗？”
“她以前在做什么？辍学以后，难道没有上过班*吗？听起来邝小燕的父母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人，难道愿意养着她？”
“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三年……难道真的是——”
“换命？”
会议室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祝晴在证物台前，隔着塑料袋凝视那张绑在断趾上的生辰八字纸。
“照荣子美的供词所说。”梁奇凯打破沉默，“自从邝小燕开始模仿林听潮，怪事就接连发生。”
“表姐怀疑林听潮故意接近邝小燕。”
“说什么有钱人找穷人换命……”
“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黎叔突然放下茶杯。
“什么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黎叔的视线却落在祝晴手中的证物袋上。
黎叔：“去找神婆问问。”
豪仔差点被咖啡呛到：“黎叔，你认真的？”
“我不是说要相信这套。”黎叔斜了他一眼，手指轻叩案卷，“但荣子美报案时，三句话不离‘换命’……不管这案子是荣子美自导自演，还是真牵扯什么勾当，她口中的‘换命’，总是和作案动机和手法有点关联的。”
他指了一下证物袋里那张黄纸，以及邝小燕出生日当天的报纸。
莫振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了解这些民俗说法，可能找到突破口。”
时钟指向五点，办公室里却无人留意下班时间。
莫振邦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查邝小燕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父母的去向，就算是躲债跑路，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三年时间，难道她父母就一点都不知情？”
“查她辍学后的工作记录，服装店、x餐厅、便利店……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都要问话。”
“继续跟进超市线，就算人事部没有登记员工的个人信息，难道同事也完全不知道荣子美的住处？”
“追查林听潮这条线，中三辍学前的同学名单，今天必须整理出来。”
小孙正匆忙收拾资料准备出发走访，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莫振邦：“另外，黎叔说的神婆……”
可爱小孩振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晴仔去！”
不用回头，祝晴也知道是谁来了。
……
盛家小少爷倚在会议室门口，小脚丫潇洒点地，手中还拿着一根巧克力棒，身后则跟着一脸无奈的萍姨。
萍姨手里还拎着少爷仔的小书包，显然小孩刚下校车，就将她“劫持”到警署。
“我看时间差不多，想着你们该下班了，谁知道还在开会……”
萍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这小祖宗说服的。
少爷仔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巴眨巴，软软糯糯地喊几声“萍姨最好”，再配上委屈巴巴的小表情，任谁都招架不住。萍姨一边说着不许去打扰晴晴工作，一边停两步走三步，等到再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警署大楼。
这样的情况，之前似乎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盛家小少爷会的也就只有这么几招，但偏偏就是这几招，屡试不爽。
他已经到了目的地，站在晴仔身边，朝着萍姨摆摆手。
“萍姨，你回家休息吧。”他奶声奶气地下了逐客令，“我带晴仔去加班。”
很明显，盛放小朋友已经将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舅甥俩在警署x餐厅解决晚餐。
祝晴点了餐，让小朋友找个位置坐下。
放放不听话，小手扒着柜台，脚丫子踮高。
“笑姐，我要加沙拉猪排、白灼芥蓝、烧味拼盘，还有——”
后厨的明叔探头出来：“细路仔，你吃得下这么多？”
放放摊手：“孩子长身体嘛。”
这话又是冲着祝晴来的。
笑姐和明叔齐刷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祝晴已经见怪不怪。
估计放放小朋友又是刚从幼稚园x餐厅姨姨那儿学来新台词。
从警署出来时，夜色已深。
盛放小朋友对庙街的路线无比熟悉，自从去吃过几次芒果雪花冰后，就是摸着黑都能找到那间摊位。
但这次祝晴带他去的，却不是同一个目的地。
外甥女牵着小舅舅的手，穿着熙攘人群。
她打听到，这条街上九成的算命佬都是神棍，只有一家钟表行后门的算命摊，才有真本事。
窄巷不方便开车，他们绕过几个岔路口，走到脚酸。
放放小朋友还不死心，念叨着如果晴仔能骑机车载着自己，哪里都能自如地拐进去。
“我问过程医生，考电单车车牌很简单啦。”
“不如明天我和萍姨去给你报名好不好？最多十五天，就可以开上机车！”
祝晴敲了敲他的小脑袋。
“我很忙。”她说，“你自己去考。”
放放唉声叹气。
晴仔确实很忙，光是大姐的手术，孩子就要操好多的心，哪里还能分出时间给机车呢？
“我看到了。”祝晴指着一块警示牌，“就在那边！”
警示牌写着“维修中”三个大字，他们终于找到那间钟表行。
钟表行已经倒闭，盛放伸长了脖子，远远看见巷子尽头在微风中摇曳的深蓝色布帘。
帘子边角绣着八卦图，他们走近时，香火味渐浓。
放放被熏得眼睫毛湿湿的，抬手揉眼睛，定睛一看。
十几个香客安静地等在帐篷外，手里攥着红纸，神色各异。
直到他们进入队伍，才听见很轻的讨论声。
“至少要排一个小时，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轮到。”
“黄姑婆一天只看二十卦……如果能轮到，不管排多久都值啊。”
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数人头，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跟着晴仔展开新一轮的探险，时不时探头张望帘子后的神婆。
好神秘哦。
这时，盛放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弯下腰，向他和晴仔凑近。
“靓女、小朋友……”
“我有急事，给你们六百块，换一换位置好不好？”
盛家小少爷扫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男人干笑两声：“八百？”
崽崽板着小脸。
“凑个整，一千总行了吧？你们也不能这样坐地起价！”
祝晴别过脸，忍着笑——
这人问到了全香江最不为金钱迷惑的小富豪头上。
盛放小朋友双手抱胸，丝毫不为金钱所动，打发走买位置的男人。
对方挨个问，最后买到了更靠前的位置，顺利进入队伍。
“生意这么好。”盛放说，“叫金宝长大也去当神婆啦。”
正好金宝苦恼没有找到理想。
放放这样想着，又摇头纠正：“神公。”
霓虹灯在小朋友的发梢跳跃。
他是最负责任的小警察，等多久都不抱怨，闲来无聊时，还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现在，放放成为卧底，深入群众。
他就像一只机警的小动物一般竖起耳朵，听大家的悄声议论。
“听说黄姑婆连二十年前的冤案都算得准！”一个阿婆压低声音，“那桩无头尸案，差佬查了半年没结果，她掐指一算就查到凶手在哪里埋尸。”
“上个月陈太来问女儿姻缘，你猜怎么样——”旁边烫着泡面头的姨姨接话。
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她们俩的窃窃私语——
“怎么样？”
放放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她们俩交换眼神，默契地往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更轻了。
少爷仔再靠近一步，她们又往前一步。
好可惜，阿婆和泡面头姨姨不打算带着他玩。
盛放便回头拽了拽祝晴的衣角，小脸写满兴奋：“晴仔，他们说神婆好灵！”
祝晴揉了揉崽崽翘起的发梢，逗他：“那你想问神婆什么？”
“问外甥女什么时候才放假。”放放低头看自己的手相，又补充道，“顺便问幼稚园什么时候——”
祝晴知道，在她前阵子清闲的那些日子里，放放对自己每天都要去幼稚园很不满。
每天醒来，宝宝都要摇晃着她的胳膊，求外甥女网开一面，给纪老师打电话请假。
“就算幼稚园倒闭……”祝晴说，“我会送你去另一间。”
放放宝宝“哼”一声：“那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第63章 “好——闷——啊——”
分明是放学后的空闲时间，放放小朋友本来可以在家里沙发舒舒服服躺着看卡通片，还可以在地毯上打滚。可他非要跟着祝晴来查案，在外边排队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终于轮到，兴奋的小表情一点都不收敛，就像来郊游。
毕竟是警察世家的小舅舅，放放天生胆大，就连听同僚们提及分尸案都能脸不红气不喘。
此时掀开帘子进了神婆的屋，他更是眼睛亮亮，还很有礼貌地问好。
“黄姑婆。”盛放招招小手。
神婆的屋子里很暗，香火缭绕。
铜钱撒在桌上，闭眼掐算，她已经念念有词了一晚上。
盛放小朋友坐好之后，闭上小嘴巴，这是他在外面答应晴仔的，不可以说很多的废话！
三岁宝宝也是有原则的，他不仅承诺不多说话——
甚至，一句都不说，就像一只紧闭的小贝壳。
不过同时，小贝壳闲不下来。
他盯着神婆，学她的动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默默掐算。
接下来晴仔和神婆的对话，放放就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了。
“换命的说法，从古至今都有。”黄姑婆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要生辰八字、贴身信物，还有活人血肉。”
这番话与荣子美报案时提供的口供不谋而合。
祝晴想起案卷里记载的细节，邝小燕会偷偷收集林听潮丢弃的发绳、用过的纸巾，甚至吸管……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孩曾对表姐说过，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沾到好命？”黄姑婆冷笑一声，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些有钱人故意丢下的？这些富贵人家，最精通邪门歪道。”
“你的意思是，林听潮故意留下这些私人物品，引诱邝小燕去收集，完成你所说的仪式？”
“富贵人家最信这个，找命格相合的穷苦人，先用小恩小惠换取信任，再让穷人许愿献上性命。”黄姑婆的顿了顿，“十五年前跑马地，富豪女儿重病，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农家女。”
“后来呢？”
神婆没回答，重新闭上眼，布满皱纹的手翻着桌上的铜钱。
“这些折寿的勾当，我早就不碰，作孽啊……”
祝晴回想有关于警署里的案卷。
如果按照荣子美所说，邝小燕的失踪真和林听潮有关——
难道林家是要邝小燕挡灾？
换命的说法，不过是打着鬼怪的幌子，祝晴始终坚信，一切都是人性在作怪。
但挡灾的方式，并不止玄学一种。
这背后，也许藏着阴谋与命案。
祝晴走的时候，将钱压在香炉下，神婆依然闭目养神，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多看一眼。
当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一直抿着小嘴巴不说话的放放，立刻像只重获自由的小鸟，围着她转个不停。
“晴仔晴仔，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小不点拽着她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真的会算命吗？铜钱为什么会自己动啊？”
他们只在神婆屋里待了十分钟而已，盛放小朋友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回家的一路上，他狠狠犒劳自己，手舞足蹈说个不停，就像是刚看完精彩演出的小观众。
到家时，少爷仔绘声绘色地向萍姨讲述今晚的见闻。
萍姨是很好的听众，一边惊讶地听着，一边利索地给两人换上更厚实的被褥——
她睡前突然觉得天气转凉，因此特意起来准备。
“就是这样！”盛放找出一张黄色彩纸，“唰唰唰”在上面画八卦图，又光着小脚丫去找硬币。
他举着自制法器，小脸上写满得意：“晴仔你看——”
祝晴打断他：“睡觉。”
放放小朋友露出极度不赞同的表情。
他踮起脚尖，将那张彩色符纸“啪”地拍在祝晴背上，奶声奶气地喊道：“变，看不见我！”
人小鬼大的小孩。
“……”祝晴拎住他的后衣襟，将他送回儿童房去，“睡觉。”
“等我学会法术……”盛放在被窝里扭来扭曲，“第一个把你变成小猪！”
……
祝晴不得不适应骤然加快的工作节奏，而盛放也要继续适应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小日子。
其实，即便是前些天，他也要去上学，外甥女也要去上班。
但至少从傍晚开始，舅甥俩还能窝在沙发里，一个翻与植物人术后护理有关的医学书籍，一个看绘本。又或者一起蹲在电视机前，对着卡通片傻笑。
不像现在，晴仔又得很晚才回家，而放放在萍姨的“监督”下趴在露台，眼巴巴地盼着晴仔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就像是一颗望甥石。
好在小朋友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找到了新的关注点。
放放站在日历前，手指戳着数字：“是周三啦！”
盛放记得，晴仔在游乐园时说过，二姐的案子将在周三宣判。
“晴仔，我要去法庭！”放放仰着小脸。
祝晴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距离半山白骨案结案已经过去四个月，盛佩珊的案件到了最终审判阶段。那天她收到法院通知，告诉了放放，但从没想过要带他去法庭。
在原剧情里，小反派因为盛佩珊的事，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每次他愤怒地回击时，那些人就笑得更加恶劣——
“怎么？你也想学你二姐杀人吗？”
可那时候的小反派根本不懂。盛佩珊对不起很多人，却唯独没有亏欠过盛放，别人说她坏，他就跟人打架，别人说她该死，他就骂回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家人和是非，不能混为一谈。
祝晴的脑海里闪过半山别墅壁炉里的那具白骨。
她想起何嘉儿的母亲老泪纵横，掩面哽咽着说——
“就当我的女儿……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做她的战地记者吧。”
祝晴不想让放放亲眼体会亲人受审的残酷。
但善恶是非，必须让他明白。
盛放静静地听。
他嘴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奶黄包，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
浓郁的奶皮沾在他嘴角，祝晴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
“像白胡子老爷爷。”她唇角微扬。
放放立刻纠正：“是白胡子老舅舅啦！”
祝晴成功转移了放放的注意力。
可过了好久，小朋友突然放下杯子。
“不要以为你成功了哦——”
“什么？”
“我还记得呢。”盛家小少爷眯起眼睛，“只是不去啦。”
犯罪就是犯罪，晴仔说，二姐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在她铁锹底下猝然消逝的生命，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偿还的。
盛放还小，可他懂得这么多道理。所以祝晴总是平视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话。
晴仔告诉他，每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
放放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软乎乎的奶黄包咽下去。
他记住了！
……
清晨，祝晴刚踏进警署大门，就见小孙和曾咏珊急匆匆往外走。
荣子美的行踪查到了。
“超市人事档案里没登记她的具体地址，同事都说跟她不熟。”
“户籍科的旧地址早就已经过时，荣子美和她母亲搬走很多年了。”
“好在有超市店员回忆，荣子美曾经因为母亲住院而请过假，我们这才锁定了医院位置和具体病房。”
祝晴、曾咏珊和小孙赶到医院，穿过住院部，在三楼拐角处找到了三零一病房。
推开病房门，六张病床紧密排列。
这个时间，探病的人还没到，并不算嘈杂。
荣子美正坐在床边，给母亲按摩掌心和手臂，动作熟练。
见警方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就在这里谈吧。”
“护士马上要来查房，我要在这儿等着。”
“你们刚才说，找到小燕的手指头？”荣子美问。
“是断趾。”
病床上的荣母中风严重，歪斜的嘴角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攥住女儿衣角。
“没事的。”荣子美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是为小燕的事。”
调查显示，这对母女与邝小燕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复杂。荣子美和邝小燕的虽是“表姐妹”关系，两家却极其疏远，不过是家族谱系里勉强勾连的一笔，平日里很少往来，后来因为住得近，关系才重新续上。士多老板的证词得到印证，邝小燕父母确实不务正业，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年幼的邝小燕常常抱着作业本躲到表姐家。
邝小燕写完功课，总是要吃饭的，一开始，荣母看她可怜，会准备她的份。
但当年，她们自己母女俩相依为命，同样不宽裕，时间长了，谁都承受不住这份负担。
“我妈找小燕的妈说了……”荣子美回忆着，眼神放空，“她就给了我妈一些钱，不多，够买菜的。”
也就是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邝小燕和荣子美走得很近。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报案时填的表格上，荣子美填过这个信息。
此时，她的叙述比报案时要详细许多。
“她那时候已经被服装店炒了，又找不到别的工作。”荣子美说，“在家里被她爸妈嫌弃，待不下去了，就来我家……一直说，沾到好命了，一定会沾到好命的。”
“小燕心高气傲，她不愿意当服务生，说那是伺候人的。”
“但是以我们这样的学历，就只能做这样的工作，不然呢？”
“我劝她脚踏实地。”她继续道，“小燕不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吵了一架。她从我家里跑出去，我以为她还会再来，像之前一样。但是没想到，小燕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她们再没有联系。
也就是说，荣子美口中的“失踪三年”，时间并不准确，可能存在好几个月的误差。
“我早就说过，林听潮一定有问题。”荣子美说，“你们查到了吧？”
但是当警方问及“林听潮”这个人，她却又摇摇头。
“不知道什么学校，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我没有见过她。”
“一直是小燕回来说的。”
“我告诉她，这个人怪怪的，她不听，一定要接近林听潮。”
“小燕觉得，有钱人说一句话，分量比我这个穷酸表姐要重多了。”
“邝小燕的父母在哪里？”
荣子美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一个喝死在路边，一个跟人跑了。”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查房。
荣子美始终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细心地帮老人掖好被角。
警方临走之前，突然问：“为什么你一报警，断趾就出现了？”
“我半年前就报过警。”荣子美说，“长沙湾警署那些人，当我是疯子。”
祝晴将名片递给荣子美：“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警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荣子美将名片对折，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护士推着药车走近，荣子美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焦急。
“护士小姐，我妈昨晚一直指着头，好像是头晕，要不要紧啊？”
“是不是医生开的降压药有副作用？”
“不是……我不是不信医生……”
荣子美的声音逐渐远去。
走廊上，曾咏珊压低声音：“她真的跟这事没关系？”
“别的不好说。”小孙撇撇嘴，“长沙湾警署办案拖沓是出了名，投诉科档案堆得比人还高。”
……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纸张和档案铺满工位。
祝晴抱着邝小燕的学生档案重重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你小心点。”曾咏珊立马说道，“医生不是让你少提重物吗？”
“少提。”祝晴抿了抿唇，“不是不提。”
“小心我告诉你舅舅。”
提起啰嗦小舅，外甥女就老实了，剩下的一大摞资料，交给豪仔代劳。
“查过了，邝小燕中三辍学，中三之前她所有同班同学，甚至校友的名单都在这里。”
“查遍全校师生名单，根本就没有林听潮这个人。”
徐家乐则指了指户籍科的资料：“全香江叫林听潮的一共有十三人，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性别不符。”
黎叔接过资料，都要气笑：“一个移民，一个去世，一个假身份……剩下的不是七十岁老人，就是未成年儿童？”
祝晴盯着白板上的现有资料，眉头紧锁。
这情形，让她想起赫德书院那个叫林希茵的轻生女孩，当时同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同样查无此人，当时他们将调查范围锁定在全港的重大活动，最终才找到她。
这一次，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
或者，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曾咏珊与祝晴有同样的疑虑。
她沉吟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荣子美在误导我们？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林听潮。”
“但是找长沙湾警署调过档案，半年前，荣子美确实报警找过表妹。如果她是自编自导自演这一场戏，图的是什么？”
“感觉不像，忘记上午那些护士是怎么说的了？”
早在上午离开医院前，警方就已经拿到护士的证词。
此时，祝晴将笔录本摊开。
“被辞退后，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病房。”
“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时，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现在全天照顾，反而省下看护费。”
曾咏珊回想着两次和荣子美见面时她的状态。
“其实表妹失踪，想要报案找到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们这职业病真是没救了，不管见到谁，第一个都先当成凶手。”
“我更倾向于荣子美并不知情，但在下结论之前，必须先确定有‘林听潮’这个人。”
祝晴埋着头，指尖轻轻划过邝小燕小学、中学时期的校友名单。
“对了。”她抬头，看着徐家乐，“记得士多老板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昨天电话里，对方听见“邝小燕”三个字时，反应太过反常，不像普通的街坊关系。
士多老板提过，自己儿子是邝小燕的小学同学。
“好像老太太确实叫过他儿子的名字……”徐家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叫什么来着？我明明记得的——”
“嘘！”曾咏珊朝着他们使眼色。
很重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嘘什么嘘？”翁兆麟扫了一眼凌乱的办公室，“我说过多少次了，查案要讲究方法。”
“像你们这样查……破案？等凶手自首比较快！”
……
事实证明，翁兆麟这次没说错，年轻警员经验不足，在福合街多跑了一趟冤枉路。
这次，从巷尾士多出来后，他们直奔“好运来”麻将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浓重烟味扑来，徐家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转头看向祝晴，这位冷面Madam神色如常，反倒衬得他像个新手警察。
“你怎么不咳？”徐家乐的声音里还带着咳嗽后的嘶哑。
祝晴：“我憋气。”
憋到声音微微变了调。
也不算特别从容……
祝晴皱着眉头，用手在面前快速扇动，试图驱散烟雾。
麻将馆里乌烟瘴气，他们在老板面前亮出证件，而后径直向最里面那桌走去。
一个瘦成竹竿的男人正要出牌，看到警察走近，嘴角叼着的香烟差点掉下来。
“阿sir，什么事啊？”他的声音因为含着烟而含糊不清。
祝晴开门见山：“认识邝小燕吗？”
竹竿男大名姚志勇。
他愣了一下，放下麻将牌：“你们先玩，我去去就来。”
“喂，不是吧？”他的牌友不满地嚷嚷起来，“三缺一，我们怎么玩？”
姚志勇没有理会同伴的抱怨，领着警方来到麻将馆最里间的一个小隔间。
他习惯性地又摸出烟盒，却在抬头对上祝晴的锐利眼神时，讪讪地将烟盒塞回口袋里。
“认识邝小燕吗？”徐家乐再次问道，这次加重了语气。
“认识，小学同学。”姚志勇轻描淡写道。
“只是同学？”徐家乐逼近一步，“听说你追过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击中要害。
姚志勇并不知道阿sir不过是诈自己而已，此时他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摸了摸后脑勺。
“谁跟你说的？”他悻悻道，“真是多嘴，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两位警方的持续追问下，姚志勇终于松口承认。
“是，我是喜欢过她，但都是老黄历了！”
“她问我，能给她什么？笑话，不就是穿衣吃饭，难道我还能饿着她？”
“这事没让我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她那是什么家庭？还配不上我呢。”
姚志勇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里充满不屑：“邝小燕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住一个破铁皮屋，就只是生得漂亮了些——”
“她早就辍学了，有一次我在深水埗那个‘靓妹时装’见过她，就是巷子里那种破店，店都裂了……穿个地摊货，还学人家模特走猫步，扭来扭去。”
姚志勇夸张地挺直腰板，捏着嗓子嘲笑邝小燕：“成天假清高，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白日梦。山鸡就是山鸡，还想变凤凰。”
徐家乐打断他充满恶意的回忆：“所以你就因爱生恨？”
“阿sir你别乱说！”姚志勇急得跳脚，“我和她后来都没联系，就是街坊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最后一次见面？这个真记不清楚了，她都拒绝我了，我总不能一直在她面前晃……阿sir，我也要面子的。”
“有没有邝小燕的照片？”
“应该有咯——”
“拿出来。”
“阿sir，难道她是天仙下凡，我要随身带她的照片？”姚志勇嗤笑一声，“现在身上肯定没有，不过家里可能还有小时候的合照。”
“好像是校庆表演……我们班一起演话剧，应该拍过集体照。”
徐家乐和祝晴交换了个眼神。
他点点头：“带我们去你家找找。”
姚志勇不情不愿地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嘴里还嘟囔着：“真是麻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刚才手气正好，好不容易胡了一把清一色……”
姚志勇一脸不高兴，嘀咕着这个邝小燕，从前没让他占到半点便宜，现在失踪了反而给他添麻烦。
他在一间旧屋前停下，掏出钥匙。
祝晴和徐家乐则在门口等着。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姚志勇突然举着一本发黄的相册：“找到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校庆表演，他们班演《白雪公主》。
“邝小燕想演公主，老师不同意，公主要自己准备礼服裙，她家可买不起。”姚志勇语气轻蔑，“后来，她演的是小矮人，只是头上戴了个手工制作的破帽子。”
照片上，一群小朋友穿着各式各样的戏服，站在舞台背景前。
邝小燕站在角落，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那副倔强的神情，与铁皮屋前照片里她扬起的下巴如出一辙。
“老兄，小学三年级的照片？”徐家乐翻白眼，“十几年前的样子，怎么认人啊？”
“就这一张了。”姚志勇说。
祝晴小心地将照片收进证物袋：“麻烦跟我们回警局协助画像。”
在返回警署的公务车上，密闭的车厢让祝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烟味。
她扯起衣领闻了闻，不由皱起眉头。
只是在麻将馆待了那么一会儿，烟草的气息已经深深浸入衣物。
长辈宝宝的鼻子比小狗还要灵，如果被他闻到，肯定要痛心疾首地教育她——
晴仔，吸烟有害健康啊！
……
盛放小朋友可以感受到维斯顿幼稚园的诚意。
开学到现在，他们的课程表总是能变换出新的花样，变着法子地，哄小朋友们开心。
此时，纪老师带他们玩的是“小超市”的游戏。
提前一天，老师让孩子们带了家里的生活用品，教室里也有现成的，大家布置好“货架”，就可以开始游戏了。全班算上盛放，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分别是导购和顾客。导购要兼顾收银员的工作，顾客们则已经进入状态，迈着小碎步在货架边逛起来。
一共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还余下一个。
少爷仔小表情真挚：“老师，我当超市老板好吗？”
纪老师：……
“不行，我们没有安排老板的角色。”
放放追问：“人事部经理呢？”
这也是盛放小朋友刚学会的词，外甥女和同僚们查到超市人事部经理，回家提起过。
崽崽见过这么多世面，只苦了纪老师，每次解释规则都要好久。
纪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坚持道：“我们的游戏，只能选导购收银员还有顾客。”
“好吧。”盛放终于干脆道，“我当顾客。”
选择成为导购收银员的椰丝宝宝和小金宝好奇地凑上前。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因为当导购收银员还要做算术题。”放放小声告诉他们，“傻瓜吗？”
椰丝和金宝恍然大悟。
“老师！我也要当顾客！”
“我也是！”
此起彼伏的小奶音再次回荡在班级的各个角落，其他小朋友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风就对了。
纪老师很头痛。
但她还是保持坚强又敬业的笑容，说道：“好好好，安静，我们现在抽签决定。”
既然要抽签，就不是放放说了算。
好朋友宝宝三人组都很幸运，抽到当“顾客。”
他们三个人在货架前转个不停，聊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去跳舞啦。”椰丝说，“穿着妈咪刚送给我的舞鞋。”
金宝：“我又在金行玩，每次放学都一样。”
盛放说出自己昨晚的冒险，顿时又收获两个小伙伴的惊叹声。
“那你问神婆什么了呀？”
“晴仔说，就算幼稚园倒闭也没用。”放放叹气，“她会选一间新的。”
真没想到，放放就这样被他外甥女给治住了。
另外两个小朋友在表达惋惜的同时，集思广益，想到*新的办法。
“我们可以收购幼稚园啊！”
纪老师经过时，听见他们的小脑袋瓜子里冒出新主意。
收购幼稚园，想上学的时候就上学，不想上学的时候就暂时关门，太棒了吧。
“对哦！”放放眼睛一亮：“还有纪老师——”
纪老师一时怅然。
他们肯定要把她赶走，因为，她平时对孩子们有太多要求。
然而谁想到，奶乎乎的议论声飘来，她像是突然落到柔软的云层里。
好温暖。
“我们给纪老师加工资！”
“这样纪老师就不会管我们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一百块！”
“加一千块！”
“再加点。”金宝陷入沉思，“更多是多少？”
放放宣布：“当然是一个亿啦！”
纪老师的头不再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动。
孩子们比校长要大方多了。
……
晚上七点，油麻地警署CID房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盛放小朋友最会给自己找事情做，晚饭后抱着餐盒，拉着萍姨一起来“探班”。
这一次，萍姨备了整整三个保温壶，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萍姨来给大家送傍晚汤啦！”
这位小少爷古灵精怪的用词，大概只有祝晴能懂。
外甥女知道，他自编的“傍晚汤”，对应的是“下午茶”。
同事们吞口水的声音，比赞叹声来得要更早一些。
这是萍姨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一下午的松茸山菌炖老鸽汤，松茸和山菌鲜香，鸽肉酥烂，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萍姨笑呵呵地笑着，动作麻利地盛好汤，先端给工位前的同事们，又特意盛了两碗，莫sir和翁sir一人一份。
隔壁A组留下来写报告的同事馋得要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A组也没这么清闲，只可惜他们既没有像是B组阿头这样的好上司，也没有流落在外的富家女同事，自然喝不到这样的靓汤。
放放小朋友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往阿John办公室走去，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宝宝做事向来靠谱，这是萍姨反复叮嘱的——炖了一下午的汤，放足名贵药材，最适合辛苦忙碌的同事们补气养神，所以要小心点，一滴都不能洒出去。
兆麟也需要补一补。
“你的。”放放没手敲门，用小脚丫踢踢阿John的办公室门。
翁兆麟起身开门：“我也有？”
他的眉心，被眼前这贴心的小熨斗熨得平整，逐渐舒展。
“你当然有啦！”
他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
警署里这帮人，平日里就算吃什么好东西，也不会算上他。就只有盛家这位小少爷，第一次给他分钵仔糕，第二次给他亲手做的糖水，第三次给他送汤……
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翁兆麟捧着汤碗，送到自己嘴边，鲜美滋味在口腔中扩散。
这才是家的味道，就像很多年前，他刚加入警队，老母亲也是这样给他送汤的。
翁兆麟一脸感慨，抬起手，刚要拍拍盛放的小肩膀，却拍了个空。
他已经踢着小短腿跑走。
放放还要继续去当晴仔的小跟班——
没空听兆麟说肉麻的话。
工位上，祝晴一边喝汤，一边盯着技术科的方向。
姚志勇被带回来做拼图，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技术科同事还在根据他的描述一点点调整。
“三个钟头都拼不出来，这人连初恋情人的样子都记不清？”
“究竟长什么样啊……”豪仔小声道，“听说很漂亮？”
“听说漂亮是漂亮，但野心都写在脸上。姚志勇说她整天对着破服装店的镜子臭美，穿着廉价衣服假装是名牌。”
直至目前为止，警方掌握的线索还是不多。
都说失踪者邝小燕生得标致，走在街上非常引人注目。但铁皮屋出身，撑不起那份写在眉眼里的企图心。她挣扎不了，跳不出泥沼，不管怎么扑腾翅膀，始终挣脱不了命运的束缚。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风光，自己却永远躲在角落羡慕。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富贵人家利用。”
“你这话也不全对，难道只有出身好的人才配向往好的生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莫sir，找到林听潮了！”
“准确来说，不是林听潮。”对方补充道，“应该是‘林汀潮’，荣子美只从邝小燕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汀’字不常用，她搞错了。”
“我们查的一直是‘林听潮’，户籍科才找不到她的信息。”
警员将一张芭蕾舞比赛的照片摆在桌上。
相片中央，少女身姿优雅，足尖点地，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林汀潮，一九八八年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一等奖。”
“中学毕业后，前往茱莉安芭蕾舞学院进修。”
话音落下，他又指了指附带的报纸剪报——
《天才少女林汀潮获选赴英深造》
曾咏珊将报纸拿起来。
“在昨日落幕的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中，选手林汀潮带伤完成选段，摘得桂冠。”
“据悉，该选手赛前半月曾因踝关节旧伤复发，一度被医生建议退出比赛，这一次的优秀演出，是在注射镇痛剂后完成的。”
她抬眉：“还真有这个人，那荣子美说她故意接近邝小燕，难道真和‘换命’有关？”
警方当然不相信什么换命之说，但总有人信。
难道……林家真的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念头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
听说，技术科的拼图很快就要出来了。
放放想去看看，但是被晴仔牢牢摁在桌前。她说，如果想要玩拼图，就去铜锣湾的儿童商场买，不可以在警署胡闹。
这一次的案子，盛放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参与感不强。
他便只能坐在晴仔工位前的转椅上，脸颊贴在冰冰凉凉的桌面，小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卷。
“好——闷——啊——”他拖长音，小脚丫晃来晃去。
钢笔尖在文件上顿住，祝晴头也不抬：“明天带你去报名击剑班，击剑学校就在湾仔。”
“以后一周时间排满，就不会无聊了。”
小不点猛地支起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要不要！”
他才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家庭教师上课，那比现在还要闷。
放放拍着小胸脯表示，他这么聪明，自学都能成才，何必上课呢？就像打鼓，连金宝老师都可以教会他。
“不许骄傲。”祝晴拿着钢笔在他脑门上“咚”地敲一下。
宝宝捂住小脑袋，委屈巴巴地控诉：“太、用、力、了！”
祝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放放小朋友时，她把这小孩揪了起来。
钢铁侠战衣下，肉团子悬在半空中蹬腿，露出披风底下缀满勋章的儿童击剑服。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晴仔的语气好笃定，完全没打算给他商量的余地。
盛家小少爷不停抗议，他只是很闷，又不是过够了好日子。
谁要一周排满兴趣班啦？都不感兴趣的！
“拼图结果出来了。”技术科小陈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画像，“姚志勇调整了好几次，这是最终版。”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就只剩放放小朋友，气嘟嘟盯着他外甥女的背影。
“这就是邝小燕？”
“和林汀潮还真是有六七分神似。”
曾咏珊突然想起什么，问祝晴：“你说昨天那个黄姑婆是不是提过——换命……长相也要相似？”
“如果邝小燕模仿林汀潮，是因为本来就和她长得相像，但命运却截然不同——”
“最后因为这一点，被有钱人利用命格，也太惨了吧。”
现在一切都只是无端的猜测，莫振邦放下画像，当机立断道：“去见见林汀潮。”
一行人匆匆出了门，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
文职珍姐接完电话，在后面喊——
“先别走，程医生说断趾检测报告出来了！”
祝晴出发办案前，将崽崽塞给了萍姨。
此时，萍姨正满办公室收拾汤碗和勺子。
而身后，小少爷眯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小脑袋微微歪着，每一步都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说！是不是你？”放sir破案了，“是你告诉晴仔，击剑班老师的电话！”
“是啊，少爷仔，半山别墅旧名片盒里找到的。”
“马术课程请了沙田马场的陈教练，就是以前教你大姐那位……”
“油画就去艺术中心，另外珠算和天文也要安排，一周七天，我给了晴晴八张名片。”
崽崽小手叉腰，学着电视里大法官的架势——
“哇，你这个萍姨还振振有词！”

第64章 报警！
几分钟前，CID办公室里还飘着萍姨老鸽汤的浓郁香气，众人捧着汤碗讨论案子。
转眼间案情突变，莫振邦已经快速分配任务，
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去医院和林汀潮家。他带着小孙和豪仔查年来林汀潮的医疗记录、重大经历和求学轨迹。剩下的人留守，梳理时间线。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警员们迅速放下汤碗，抓起林汀潮的旧照、邝小燕的拼图画像以及其他相关资料，冲出办公室。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甚至萍姨都在收拾碗筷准备回家，就只有放放小朋友在状况外呆了几分钟。
终于，放sir也成功破案——
晴仔送他去上不感兴趣的兴趣班，幕后黑手是萍姨！
身后传来盛家小少爷奶声奶气的兴师问罪，而后一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经过技术科时，祝晴的余光扫到姚志勇的身影。
他正瘫在转椅上，瘦削的身躯裹在衬衫里。为了邝小燕的拼图画像，姚志勇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怎么拼都不对劲，本来想敷衍过去，谁知道那些阿sir们比什么都精，在他想蒙混过关的时候，重重拍一下桌子，吓得他直接清醒。
无论如何，终于完成画像，姚志勇活动自己的肩膀和脖子，转身准备起身。
“喂。”祝晴突然折返，将林汀潮的旧照拍在他桌上。
“见过这女孩吗？”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芭蕾舞裙，姿态优美。
姚志勇定睛看：“这是谁？”
“有没有见过她和邝小燕在一起？”
姚志勇眯眼凑近，突然嗤笑：“Madam玩我啊？这个一看就是千金小姐，怎么会和邝小燕混在一起？”
他指尖戳着照片：“物以类聚懂不懂？山鸡还想攀凤凰——”
“所以是没见过？”祝晴冷清打断。
姚志勇耸肩：“不过她比邝小燕正点多了。”
他油腻的目光在照片上流连。
祝晴一把抽回照片。
几个人走出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姚志勇的嘀咕——
“凶什么凶，小心我投诉你。”
走廊里，徐家乐模仿姚志勇的腔调：“‘邝小燕还以为自己是白天鹅？’呸！他自己都在麻将馆输到裤子穿窿。”
曾咏珊气愤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徐家乐撇嘴：“你都没看见他刚才是什么嘴脸，讽刺邝小燕‘什么货色’……还说他爸妈也看不上她。”
“他自己又是什么货色？”曾咏珊咬牙道，“尖嘴猴腮，还没个正当事情做，从早到晚泡在麻将馆，别说邝小燕心比天高了，就是要求再低，也不可能看上他！”
一共三辆公务车同时出发。
“别理这种烂人。”梁奇凯打开车门前笑了一下，刚要去驾驶位，想起上次祝晴的嫌弃，回头将车钥匙递给她，“你来开吧。”
曾咏珊和梁sir一起坐到后排位置。
祝晴有手提电话，联络起来要方便许多，因此在收到林汀潮的最新地址前，他们先去一趟医院。
这个时间点，医院里弥漫着米粥、饭菜混杂的气味。即便病人的饮食再清淡，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闷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食物气息。
荣子美正坐在母亲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梁奇凯低声道：“照顾中风病人很辛苦，光是喂饭这种小事，就得花上大把时间。”
站在病房门口的护士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照顾病人和照顾小孩完全是两回事。小孩子再怎么闹，至少会笑会撒娇，让人心里软软的。可照顾病人……时间久了，只会让人越来越疲惫。”
“但荣小姐很孝顺。”护士长补充道，“自从她母亲住院，荣小姐除了上班，就是来医院陪护。最近听说她丢了超市的工作，干脆全天守在这里。”
她叹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她的情况，以前有工作时，医药费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更是难上加难。我也帮她留意过同病房的看护工作，可惜暂时没有合适的。”
“看得出来，她很辛苦，脸色越来越差。”
护士长一脸感慨地望着荣子美。
她还这么年轻，也许自己不觉得这是拖累，但旁人看在眼里，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病房里，荣子美一手端着粥碗，一手轻轻擦去母亲嘴角溢出的米汤。
喂进去的粥，有一半进了喉咙，另一半顺着老人歪斜的嘴角滑落。荣母说不出话，眼神却透着窘迫和绝望，眼角无声地淌下泪来。
“生病……真是可怜。”曾咏珊轻声说道。
祝晴凝视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盛佩蓉那样骄傲的性格，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如果她的意识仍在清醒地感知这一切，该有多痛苦？
“没关系，慢慢来。”荣子美用毛巾擦去母亲的眼泪，安慰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荣小姐。”
听到声音，荣子美这才注意到警方，转过头来。
听清楚他们的来意，她说道：“我没有见过林听潮。”
然而，当梁奇凯拿出林汀潮的照片，她忽地脸色微变。
“是很像。”荣子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难怪……难怪小燕总说能沾到她的好命。”
“阿sir，一定是她。”她抬头，语气笃定，“小燕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当年邝小燕在学校里认识林汀潮，但林汀潮并不是她的同学。”
荣子美的神色变得茫然。
“那小燕是怎么认识林汀潮的？”她困惑道，“小燕说过，她会在食堂跟着那个女孩，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荣子美回忆道：“小燕好像说过，那个女孩吃饭很多的讲究……不吃葱，不吃辛辣，小燕告诉我，只有真正的千金才会这样娇惯。”
“细节——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荣子美说，“小燕是这样说的。”
“是邝小燕辍学之前的事吗？”
荣子美认真想了想，摇头：“这个我不记得了。”
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出病房，靠在走廊接听。
“程医生？”
“断趾的切口显示，肌肉组织有微缩反应，说明至少在脚趾被切断时，人还活着。”
祝晴的目光落回病房内：“珍姐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了。”
“就这些？”
程星朗的声音顿了顿。
“初步判断是女性，男性趾骨通常更粗大，但仅凭趾骨判断性别，误差较大。”
“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单独下结论。”
祝晴点头：“还有别的发现吗？”
“还有一件私事——”
“先挂了。”祝晴都没注意听，就看见梁奇凯和曾咏珊走出病房，注意力回到案子里，“回警署再说。”
警署那边已经发来地址，三人按照信息，前往林汀潮创办的舞蹈中心。
前台小姐礼貌地接待了他们。
“林老师。”她将三位警方带到练功房门口，“有三位重案组的警官找你。”
林汀潮回过头。
他们找了她整整两天。
终于见到了本人。
……
“说了吗？”放放整个人几乎要扑到程星朗身上，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不说呢！”
他小手扒着程星朗的膝盖，身子前倾，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等着对方给个准话。
“你外甥女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放放很夸张地耷拉下脑袋：“不是吧……”
对于盛家这位小少爷来说，今天简直是世界末日。
一周明明只有七天，萍姨却给了外甥女整整八张名片！钢琴、马术、击剑、珠算、油画……连喘气的空档都没给他留。
放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越数越绝望。
一条活路都没有，早知道他就不要在外甥女面前说“好闷好闷好闷”！
刚才垂头丧气下楼时，他正好撞见来送检验报告的程星朗，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上去，小手拽着白大褂的衣角晃啊晃，拜托对方帮忙说情。
然而现在，程医生也爱莫能助地摊手。
“晴仔不近人情。”放放叹了口气，小手插口袋，“我知道的。”
警署后门的台阶被夕阳晒得暖烘烘，放放挨着程星朗坐下，望着天边思考人生。
萍姨站在一旁，提着保温壶、汤碗和饭盒，耐心地等着小祖宗吐苦水。
少爷仔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过去她在半山时可从来没有见过。
“我明明最心疼晴仔了！”盛放踢飞一颗小石子，委屈巴巴道，“今天吃完饭，连卡通片都没有看，就急着来送汤。结果她呢，她居然——”
程星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恩将仇报。”
“就是啊！”盛放宝宝撕开糖纸，眼中闪着相见恨晚的光芒。
他凑近程医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帮帮忙咯！”
萍姨假装整理保温壶，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只见两个人越凑越近，脑袋抵着脑袋，嘀嘀咕咕。
等到再起身，和程星朗挥挥小手说“掰掰”时——
放放气到带褶的包子脸已经没褶了。
少爷仔信心满满地握紧小拳头，他一定会说通晴仔。
毕竟他们家晴仔可不是什么六亲不认的人。
她超疼小舅舅的！
……
舞蹈教室里，十余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排成两排，正跟着钢琴的节奏练习基本功。
孩子们踮起脚尖时，肉乎乎的小脸都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只只认真的小小天鹅，有的动作略显笨拙，但转圈时总是不自觉露出开心的笑容，圆圆的小肚子将练功服撑得鼓鼓的。
“脚尖和膝盖注意哦。”林汀潮柔声说着，手指轻轻托住一个孩子的脚踝调整姿势，“转圈时盯住正前方——对了，就是这样。”
”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记得喝水。“
林汀潮转身时，引路时步态轻盈，将警方带到休息室。
休息室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匾——
汀潮舞蹈艺术中心。
根据调查资料显示，林汀潮于不久前学成归国。这间装修考究的舞蹈中心开业仅三个月就招满生源，墙上的照片展示着她与各界名流的合影。
“请喝茶。”
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散落着几个米色靠垫。
林汀潮手腕微倾，握着茶壶，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争气，没有多余的装饰。与人交谈时，她会专注地凝视对方的眼睛，目光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躲闪，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几位警官，请问……”
警方将林汀潮的照片与邝小燕的画像并排放在茶几上。
乍看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标准的鹅蛋脸，杏眼薄唇。但是细看之下，林汀潮的眼神更加温润，眉宇间透着从容。而邝小燕的眉峰则更锋利，照片里的她，总是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像是随时准备与命运争辩什么。
林汀潮的目光在画像上停顿，转而将茶壶放下，调转方向。又抬起手，拿起一个茶杯，送到唇边。
“你认识邝小燕吗？”祝晴直接问。
林汀潮的手指顿了一下。
“邝小燕？”她微微偏头，微笑着问道，“是我们这里的员工吗？舞蹈中心刚开业时，我对师资要求很严格，人员流动比较大。或许你说她的英文名，我会有印象。”
祝晴指着茶几上的拼图照片，将它轻轻推到林汀潮面前：“她失踪三年了。”
林汀潮垂下眼帘，指尖停留在画像上，她思索许久，刚要摇头，忽地听见警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小姐，我们在来的路上查过一些资料。”
“七年前，你获得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一等奖。当时你的脚踝旧伤复发，医生建议退赛。但最终，你还是坚持注射镇痛剂完成了比赛。”
“那时候多少评委心痛惋惜，以为比赛结束后，要失去一位天才舞者。没想到你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曾咏珊翻开笔记本，盯着其中被潦草记下的一行字：“巧合的是，那段时间，邝小燕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有关于借寿改运的迷信，在富豪圈格外盛行。
林汀潮的脚伤在医生断言可能断送舞蹈生涯后突然好转，而当时，邝小燕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
是巧合，是她故意接近邝小燕，还是在发现邝小燕能为自己“挡灾”后，开始利用对方？
但破绽在于，七年前，林汀潮十七岁，邝小燕十六岁。
这个年纪的富家女真会懂这些？而邝小燕又是怎么在十五岁辍学后，出现在贵族学校的林汀潮身边？
“三年半前，你因再生障碍性贫血秘密入院。”
“医生说，你这种情况，能找到合适骨髓的概率比中头彩还低。全港几百万人都找不出几个能匹配的。”
“没想到，你从住院到做完骨髓移植手术，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
林汀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所有医护人员都说，你简直是撞大运了。”
“手术出奇地顺利，没过多久，你赴英留学。”祝晴抬眼，“而邝小燕，恰好在那段时间失踪了。”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就只有远处悠扬的钢琴声隐约传来，小朋友们用稚嫩的童声数着节拍。
“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个。”曾咏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断趾的特写照片，旁边附着一张写有邝小燕生辰八字的纸条。
林汀潮的嘴唇微微发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祝晴：“我们查到，邝小燕……可能还活着。”
林汀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她在哪里？”祝晴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被你们林家……”
“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衬得室内的气氛愈发窒息。
梁奇凯适时补上：“林小姐，请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林汀潮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不是这样，你们误会了。”过了许久，她平静下来：“稍等，我需要交代课程安排。”
看着她走向前台的背影，祝晴压低声音对曾咏珊说：“如果只是因为长相相似，就相信能交换命格，这也太荒谬了。”
“但正是这种荒谬，才让邝小燕更加执着。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女，一个是住笼屋穿二手校服的穷苦女孩……”
“倒是林汀潮，愿意和邝小燕扯上关系才奇怪吧。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除非纯粹是真信了命格的说法——你怎么看？”
“说不上来。”祝晴摇头，“但林汀潮听到邝小燕还活着，反应错愕。”
曾咏珊：“太反常了，对不对？”
她们靠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上轻声交谈，磨砂玻璃透出舞蹈房里孩子们模糊的身影。
梁奇凯与林汀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没有野蛮催促，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时不时用眼神向她示意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糯糯的呼唤从走廊尽头传来。
“外甥女吗？”
祝晴回头时，看见穿着鹅黄色舞蹈服的小女孩正探头探脑。
她居然偶遇小椰丝。
“哇，真的是你啊！”小女孩欢快地跑过来。
曾咏珊瞪大眼睛：“你现在是全港幼稚园小朋友的共享外甥女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祝晴无力挣扎，抬手揉揉椰丝宝宝的小脸，“总之就这样了。”
……
林汀潮没有直接去警署，而是邀请警方到她家中继续询问。
林家别墅坐落在山腰，庭院里种满花卉。
佣人吴妈听见车声，连忙迎出来：“小姐回来了。”
林汀潮点点头，唇角微扬，眉眼间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吴妈，帮我找一下旧相册。”
吴妈应声去取，林汀潮则给几位警员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确实认识邝小燕。”她说。
“为什么一开始不承认？”
林汀潮叹了一口气。
“最初见到她时，她躲在小巷子里，被母亲打骂。我放学时经过，看她缩在墙角发抖，就给了她一件外套。”
“但是后来，我发现她很奇怪。”
林汀潮蹙着眉回忆。
“我家有一间练功房，从外面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我在练舞。”林汀潮打开练功房的门，指了一下窗户，“那个下午，我突然发现，邝小燕站在那儿，笨拙地学我的动作，眼神直勾勾的。”
“一次我心血来潮，剪短了头发。”林汀潮比划长度，“不算特别短，是齐肩的。”
“隔天邝小燕就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发型和我一模一样，连发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吴妈拿着旧相册过来，插话道：“那个女孩总站在花园角落，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姐。我本来以为她是小姐的同学，请她进来坐的……但是我一过去，她就跑了。当时本来打算报警，不过小姐说她应该没有坏心眼，小姐总是这样，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你父母认识邝小燕吗？”曾咏珊问。
“不算认识。”林汀潮说，“只是听我提过，有一次听说邝小燕一直跟着我，爸爸就找人查了她的背景。知道她住铁皮屋、父亲嗜赌酗酒、母亲的工作——”
林汀潮摇摇头，继续道：“爸爸提醒我，不要接触这种人，需要的话，他可以接送我上下学。”
林汀潮翻开相册，抽出一张七年前青少年舞蹈比赛的合影。
她正站在冠军台，脸上笑容洋溢。
“你们看这里。”林汀潮说，“邝小燕站在角落，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所以我疏远了她。”
“但其实，我们本来就不算朋友。”林汀潮解释，“刚才你们问起她，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又确实被那根断趾的照片吓到了……当然，很快就想起来了，只是不想提。爸爸说得没错，这样的人会带来麻烦，邝小燕从没有给我带来过愉快的回忆。”
“所以下意识——”林汀潮说，“我才没有告诉你们。”
“对了，我父母在楼上。”
“需要他们配合问话吗？可以请吴妈带路。”
曾咏珊和梁奇凯跟着吴妈上楼后，祝晴走到庭院里。
她的脚步，停留在邝小燕曾经伫立的位置。
“汀潮，喝点糖水吧。”
“不喝啦，会发胖的——”
“你这孩子……”
透过落地窗，祝晴能看见林汀潮和父母围着说笑。
糖水甜香似乎能飘过鼻尖，这个家庭看起来如此幸福美满。
钢琴、舞蹈房、万千宠爱……一切这么温暖。
而邝小燕，曾经站在这里，望着这一幕幕。
当时，她心里在想什么？
邝小燕成了一个谜，警方拼凑着关于她的一切，但真相反而愈发扑朔迷离。
回程的警车上，众人整理着笔录。
“现在的关键，是查清年前林汀潮手术时，骨髓捐献者到底是谁，是不是和邝小燕有关……”
“另外，邝小燕告诉荣子美，是在学校里认识林汀潮，但她们根本不同校。”
“林汀潮说她们是在巷子里认识的，之后被邝小燕尾随……这两个人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在放学路上尾随，模仿林汀潮的一举一动，捡她的东西沾好命？这个不管怎么说都不合理，林汀潮边走边丢发绳和纸巾吗？”曾咏珊皱眉，“我觉得林汀潮应该在撒谎，但是，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
放放在家等了一晚上，但晴仔加班，又是没个交代。
最后，小朋友实在坚持不住，眼皮打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
宝宝又像小考拉一样抱住晴仔的臂弯。
“你终于回来啦。”
“我早就回来了。”祝晴搓一搓他的小软饼脸，“昨晚还是我抱你回房间的。”
放放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刚要继续撒娇，忽地一激灵。
“我的计划书！”
“在这呢。”萍姨笑着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张边角皱皱巴巴的纸，“这是少爷仔写了一晚上的计划书，昨天抱着睡着了。”
昨晚，萍姨拿着“计划书”回房，准备压平整，没想到转眼就把这事给忘了。
此时，计划书被转手交给祝晴手中。
盛放端坐在床上，仰着小脸，既期待又着急。
这是程星朗教放放写的计划书——
《关于盛放小朋友课程优化建议》
不会写的字，放放就请萍姨在一旁写下示范，字体大小不一，但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堪称诚意之作。
祝晴辨认着这些字：“不需要再学加减乘除法，我都会了。”
“钢琴课没必要，手指够灵活了。”
“加减乘除”四个字，放放用符号代替。
钢琴边上的简笔画，原本应该是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被他艺术加工成修长的钢琴家手指。
“讨厌油画，颜料好臭。”祝晴看着“捂鼻子小人”，继续连猜带蒙，“击剑和马术保留，超威风！”
萍姨惊讶道：“晴晴，你居然全看懂了。”
昨晚她陪少爷仔写计划书时，还担心这些涂鸦天书没人懂。
谁知道，祝晴比谁都要了解她舅舅，“威风”这两个字，他只是画了个臭屁小表情，眼角带星星，她立马看出是什么意思。
祝晴嘴角微扬，将计划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盛放的小脑袋立刻跟着文件移动，眼*巴巴地等着答复。
见外甥女迟迟不表态，他急得跑回房间，郑重其事地捧来钢笔，双手奉上——
“请批示！”
“批示什么？”祝晴挑眉，“字写得歪歪扭扭，加一节书法课。”
盛放瞬间瞪圆眼睛，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鹌鹑蛋。
在这个家里，他这个“小舅舅”难道毫无话语权吗？
放放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
凭什么晴仔能在家当小霸王啊！
“别的我再考虑。”祝晴用钢笔轻敲计划书，“反正今晚你必须去上击剑课。”
盛放突然左脚后撤，抄起餐桌上的筷子当剑。
“咻咻咻！”宝宝模仿击剑教练教的防守反击动作。
“不上！”
他咬紧小米牙——
嘴里还自带音效：“看招！”
祝晴头都没抬，伸长手臂精准按住他的脑门。
炸毛少爷仔的小短腿徒劳地蹬着。
“萍姨。”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的控诉响彻客厅，“你看她啦！”
……
祝晴刚回到警署工位，还没来得及将放放那份画满符号的计划书放下，就投入案情中。
“林汀潮的医疗记录显示，骨髓捐赠者登记为匿名，但不是邝小燕，她从没有在任何医疗机构做过配型检测。”
“看起来就是运气好，遇到匹配的捐赠者。”
“林汀潮的父亲去年花重金请大师改公司风水，办公室摆满水晶阵。这人要是信‘借运挡灾’，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但为什么要把脚趾扔到垃圾站？如果是邪术仪式，应该埋在风水位才对。”
“难道仪式结束了，没地方处理，他们随手一扔，谁知道被捡垃圾的钟婶捡到……总感觉很牵强，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会议室里争论不休，所有线索都像断开的拼图。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信息、证词和线索图，却像一团乱麻，无论如何梳理，都找不到关键。
“突破口肯定还在林汀潮身上。”
“荣子美说邝小燕连林汀潮爱吃什么都记得，这样的细节编不出来。太具体了，不像假话。查！把学校翻个底朝天。”
“辍学生混进贵族学校，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学生、老师、食堂阿姨、清洁工……一个个问。”
“三年前，骨髓捐赠可以解释为巧合，但邝小燕偏偏在那时失踪？把林家那个算命大师请来喝咖啡，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好主意’。”
直到正午时分，祝晴才在警署饭堂找到片刻喘息。
她咬着三明治，指尖翻动盛放小朋友那份《课程优化计划书》。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闯入她的余光。
程星朗单手托着餐盘，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口袋里露出的报告单边角。
祝晴视力好，一眼看见“邝小燕”三个字。
“程医生！”
程星朗在她对面落座，捕捉到她紧盯自己口袋的视线，嘴角不自觉扬起。
“你们莫sir要的DNA比对。”程星朗说，“上午刚给鉴证科送完检材。”
警方通过数据库对比发现，邝小燕的父亲邝伟曾有盗窃前科，其DNA信息因涉案被录入刑事犯罪数据库。
原本需要走两天流程的报告，此刻竟被程星朗摆到她的面前。
“本来想午后再送去的。”
他将报告推到桌边，明显捕捉到Madam眼中闪动的光芒。
“帮小鬼当说客。”程星朗修长的手指叩在报告上，“兴趣班的事，能开个绿灯吗？”
祝晴没想到，她们家小长辈的面子这么大。
“好啊。”祝晴指尖一勾，趁他不备抽走报告，“有空再谈。”
程星朗还没来得及回应，指间突然一空。
再抬头时，只看见她飞扬的马尾消失在x餐厅转角。
连报告都有人抢劫。
程医生失笑，对着空气提醒：“你的咖啡。”
桌上那杯新买的拿铁还在冒着热气。
“请你！”远处传来回声。
走廊里，祝晴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紧紧盯着DNA报告上的结论。
怎么会这样？
当祝晴折返时，程星朗正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仿佛早有预料。
“DNA不符只有两种解释。”
“邝小燕和她父亲邝伟没有血缘关系。”
祝晴眸光清亮：“或者，断趾根本就不是邝小燕的！”
……
幼稚园每天出的招五花八门，昨天放放小朋友刚演过超市顾客，转眼又要开茶x餐厅了。
“放放。”椰丝凑到他身边，“我们还是演顾客吗？”
“当然啦！”金宝用力点头，“茶x餐厅老板要做算术题。”
“不对。”盛放摆摆小手。
今天不一样。
他踮着脚，在“冻饮档”前探路，举起小肉手：“纪老师，我要当奶茶师傅！”
盛放小朋友第一个举手，抢占先机，成为冻饮档的奶茶师傅。
游戏准备阶段，纪老师给他做了一个小名牌，贴在胸口。
“盛记奶茶！”放放扯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向好朋友们显摆。
“好酷啊！”椰丝宝宝兴奋地蹦蹦跳跳，“下次收购茶x餐厅。”
金宝已经和她商量起上市计划。
“金宝。”盛放老神在在，“我们做小孩子，要一步一步来啦！”
怎么能总是想着一步登天？外甥女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昨天刚谈好收购幼稚园的大生意，今天又要收购茶x餐厅。
收购回来谁经营啦！
小古板宝宝阿卷也找到适合他的工作，胸口别着“食环署”的工作牌。
他踱着步，像模像样地在教室里巡视，时不时蹲下来，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抹着地面。
“面包柜有灰尘。”阿卷对金宝说，“请立刻处理。”
金宝比了个手势：“知道。”
“垃圾桶要分类，回收、厨余……”这位食环署小专员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在本子上记录检查结果。
椰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他根本不会写字，画了好几个小圈圈，假装很有文化的样子。
教室里，孩子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岗位。
有人戴着白色厨师帽当点心师傅，有人拿着计算器练习收银，小椰丝在送外卖，旋风一般穿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x餐厅经理小文拍了拍金宝的肩膀：“金宝啊，厨房地砖要再拖一次。”
“来嘞！”小金宝假装拖地，短短的胳膊挥来挥去，玩得不亦乐乎。
盛放踢着小短腿“噔噔噔噔”地跑，扒着纸板做的窗户，奶声奶气道：“欢迎光临！”
他学着警署x餐厅的明叔说话：“饮咩啊？”
“我要、我要……”对面扮演熟客的小女孩卡壳，回头看老师。
“有菜单哦。”纪老师笑着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简笔画菜单。
“有鸳鸯珍珠、丝袜珍珠、无咖啡因珍珠——”盛放介绍道，“今日特供，还有超大防止噎喉咙的珍珠！”
“丝袜珍珠！”小女孩也兴冲冲地扒着纸窗户，“少甜，走冰！”
话音落下，她抱着洋娃娃转身去占座：“再加一份肠粉，蛋挞有没有酥皮？”
盛放笑得小脸红扑扑，眼睛里冒星星。
幼稚园怎么可以这么好玩！
世界上最有趣的游乐场……
非维斯顿幼稚园莫属！
他急吼吼搓手心，等着纪老师给自己送上奶茶奶盖和珍珠。
盛记冰室的小师傅已经迫不及待。
直到，老师给他递了个手工小篮子。
空塑料杯是奶茶杯，棕色皱巴巴的纸是奶茶，白色棉花是奶盖。
彩色小圆片，演珍珠。
盛家小少爷和纪老师对视。
他要买一个手提电话，打“999”报警。
连老师都搞诈骗啊。
“怎么了？”纪老师弯腰，揉揉奶茶小师傅的脑袋。
崽崽转头望向窗外，小眼神沧桑——
没什么，看破红尘咯。

第65章 真是大女孩啦。
祝晴给放放报了击剑班。
萍姨替她包办了所有琐事——放学接人、督促吃饭、掐着点拦的士送孩子上课。
空余时间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将盛放小朋友那一声声百无聊赖的“好闷”彻底堵了回去。
放放人生中第一次上幼稚园，是祝晴送去的，如今第一次上兴趣班，祝晴也特地去接。
从警署出来，越野车拐过两个街区停下。
祝晴瞥见转角处外科诊所的霓虹灯招牌。
她想起程医生的结论。
断趾切口边缘极其整齐平滑，是专业医疗器械所为，普通人很难做到。
医院主刀医师、诊所老板、牙医、兽医、资深手术护士……
排查范围太大了，目前在林汀潮身边暂时没有浮现这样的可疑人物。
“叮、叮、叮——”
祝晴的视线转移到斜对面的方向。
路边坐着一位老伯，正凿开麦芽糖块。
十几年前，福利院的午后，欣欣姐姐神秘兮兮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用纸巾包着的麦芽糖。
那是祝晴第一次吃到叮叮糖，并不太甜，但黏糊糊的，裹住她松动的乳牙，最后连牙带糖全粘在手心里。
要是被盛放知道，他就有把柄了……
祝晴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些曾经被当作无用记忆的碎片，如今再回想，居然变得温暖。
她买下一袋叮叮糖，走向击剑中心。
萍姨正贴着玻璃窗张望。
室内的小不点穿着击剑服，还真是像模像样的。盛家小少爷本来就学过击剑，但祝晴以为他已经忘得差不多，报名时就填了个基础班。
放放不情不愿地来，没想到在这堂课上杀得其他小孩“片甲不留”，当其他孩子扁着嘴抹眼泪时，盛放就挺起小胸脯和小肚子，反手将剑握在身后，就像是武侠片里独孤求败的剑客。
这些小朋友们一点都不上道——
怎么没人叫他“少侠”呢？
萍姨一脸遗憾，少爷仔帅气得不行，她应该带DV机录下在这一幕，带回家让晴晴看一看。
正这样想着，她余光注意到祝晴的身影，刚要招呼，就被手势制止。
正好这节课结束，家长们涌进教室给小孩擦汗送水换衣服，祝晴比了个“嘘”，萍姨立马会意，点了点头。
放放小朋友玩得不知道多开心，尤其是在教练说将来可以帮他集齐击剑徽章时，眼底惊喜的小星星都快要冒出来了，然而当跨出训练室，一眼看见晴仔的瞬间——
小肩膀一垮，嘴角耷拉。
祝晴抱臂倚在门框，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早在初遇这位小少爷时，她就说过，他就像个小影帝。
宝宝现在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大杀四方的威风？
祝晴揪了揪他的小脸。
“干嘛啦。”盛放小朋友撇起一边嘴角，快要撇到耳后根。
“开心开关——”她屈指弹了摊小孩的鼻尖。
祝晴从另一只手变出叮叮糖，趁他愣神，塞到他小嘴巴里。
放放的眼睛亮了起来，细细品味。
这是什么糖，之前从来没有吃过……
盛放分明是开心的，却还要强忍着嘴角翘起的弧度，假装很高冷。
装作晴仔来不来接都无所谓，带不带糖果更加无所谓。
车子刚发动，还没起步，前面不远处是个海滨公园，草坪上的狗狗出来玩耍。
小狗撒欢地跑，跑到车边。
放放将车窗降下来，下巴搁在窗框，和它幽幽对视。
“小狗小狗，无忧无虑的小狗……”
“你就好啦，不用上幼稚园，也不用上课。”
“狗狗听不懂，你应该对它说——”祝晴打断他，“嘬嘬嘬。”
“我在跟谁说话，你不清楚吗？”放放甩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小眼神。
祝晴假装专注倒车，握着方向盘扮演专职司机，带他们回家。
后视镜里，萍姨笑得都快要冒出眼泪花。
盛放望向窗外，和下午在幼稚园看破红尘时一样凄凉。
……
下车后，盛放小朋友独自走在前面。
他明明还在为兴趣班的事闹脾气，脚步却轻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好心情已经被雀跃的小背影出卖。
萍姨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道：“这个小祖宗，聪明劲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你讨价还价呢。”
“其实老爷以前给他安排的课程比现在还要多，排得满满当当的，那时候反倒不闹。”
“家庭教师来了，他就被玛丽莎带着去自己的专属教室上课，不知道是应该以前太小，还不懂，还是因为知道你疼他。”
祝晴知道萍姨的意思。
刚跟着祝晴回家时，放放比她想象中要乖巧懂事太多了。就算住在又小又热的黄竹坑警校，他也从来不抱怨，站在破旧的电风扇面前，和它比赛摇头。
而现在，放放深知祝晴疼他，小小一只的崽崽才学会板着小脸抗争。
“像现在这样多好。”萍姨轻声说。
“是啊，这样才好。”祝晴温声接话。
原剧情中阴郁的小反派，正是在一次次压抑中扭曲了天性。
而此刻，路灯下那个会叉着腰气鼓鼓的孩子，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写在清澈的眼睛里。
“晴晴，二小姐的案子……”
“十九年。”祝晴说，“谋杀加非法处理尸体。”
这起案件审理之初，盛家的辩护律师团队便提出闭门审理的申请，试图低调处理。然而鉴于案件性质属于严重犯罪，依据司法公开原则，法庭驳回了辩方请求。
而后律师团又另外提出申请报道限制令，整个过程，是一场周折的拉锯战。最终，香江法庭限制媒体对案件的报道方式，但因为祝晴是亲属，仍旧接到通知。
听说，当时何嘉儿的父母坚持到场。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母亲攥着女儿的照片，哭到声嘶力竭。
盛佩珊瘦了很多，再不像之前那样优雅从容，坐在轮椅上的她无法鞠躬致歉，但始终低着头，悔恨的泪水不断滑落。
曾经那个跟在大小姐后面的小女孩，转眼成了阶下囚，萍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一个劲地叹息。
“为什么这么做？”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直到目前为止，半山壁炉白骨案才算彻底结束。
而祝晴如今更多的精力，则在邝小燕失踪的案子上。
到家后，她给曾咏珊拨了个电话。
晚饭后，她提前去接放放，当时同事们还在加班，处理收尾工作。
现在，曾咏珊已经到家了，正悠闲地嚼着什么。大概是加班后的夜宵，对话那头传来筷子轻碰碗沿的声音。
“刚才你走了之后，我们查到邝小燕的出生证明了。户籍科有留档，她确实是邝伟和甘春岚的亲生女儿。梁sir还说呢，户籍科总算没拖后腿，免得我们又要大排查。另外，刚出生时留的血型登记，也算是佐证之一，敲了公章的。”
“豪仔又跑了一趟福合街，邝家以前的铁皮屋变成药材铺，店里阿婆和他们家不熟，但记得邝小燕和她妈妈一样标致，像一个模子刻的。”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猜测错了。”
就在下午DNA比对结果刚出来时，重案组还激烈讨论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暂且搁置“换命”的角度，按照豪门秘辛来推，邝小燕会不会是林父的私生女？
毕竟连非亲缘关系的骨髓配型成功率都仅有数万分之一——
而两个人偏偏又长得有几分相似。
但现在，出生证明上的墨迹和街坊的证词又提醒着他们，这样的猜测并不合理。
“邝小燕没有真正和邝伟比对过DNA，长得像，也只是像她妈而已。”曾咏珊说，“但如果要这样钻牛角尖，其实太牵强了。毕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邝小燕不是邝家的亲生骨肉。”
“但怎么样才能排除现有的疑点呢——”曾咏珊沉吟道。
“除非，确定骨髓配型绝对不是邝小燕。”祝晴说。
电话那头，碗碟轻碰，曾咏珊似乎放下宵夜。
“是啊。”曾咏珊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去证实？”
“我现在接你！”
她们要去医院拿口供。
按照规定，专业证词必须两个人在场。
祝晴到家不到十分钟，连衣服都还没换，转身就要拿车钥匙出门。
一回头，看见盛放小朋友已经坐在玄关处的穿鞋凳上。
他已经重新穿好小鞋子，鞋后跟抵着地板左右晃动，还得意洋洋的。
要查案就一起去，他猜到啦。
“少爷仔，晴晴要工作，你乖。”萍姨从屋子里拿出一本精装童话书，“我们昨天在书店买了新的故事书，萍姨给你念。”
祝晴拿着车钥匙，跨出门。
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回头时，穿鞋凳上还长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
放放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还不跟上？”祝晴抬眉。
盛放睁圆眼睛：“来啦！”
“查案要注意什么？”
“当然是小嘴巴闭起来咯！”放放竖起食指，抵住嘴巴，但藏不住嘴角的小梨涡。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萍姨摇头笑着，手中还握着童话书。
她站在门边，目送着舅甥俩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半。
一直以来，祝晴向来最大程度给小朋友自由和包容。
这个点，她带着少爷仔出门加班也好，孩子需要早睡，这至少可以保证，两个小时以内，晴晴也会回来。
萍姨有些感慨。
其实，放放已经被养得很好，倒是他这个外甥女，总是这么搏命，让人担心。
以后，就只好指望着少爷仔监督他的外甥女了。
……
晚上七点四十分，祝晴的车稳稳停在曾咏珊家门口。
车窗缓缓降下，曾咏珊弯腰探头，一眼看见后座坐得板正的盛放。
孩子故作严肃的小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哇，今天还有个小警探？”她拉开车门，笑着逗他。
这话对于盛家小少爷而言，无比受用。
盛放立刻绷不住，小脸绽开笑容，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
虽然放放没有警员证，也没有配枪，但出门还是需要点排场。
这是晴仔给他买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查案笔记。
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是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小警官。
曾咏珊系好安全带，回头冲他眨眨眼：“Madam曾特批你作为今天的笔录员。”
重案B组的警员对这间医院的血液科并不陌生。
值班护士查完记录，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复。
“跳芭蕾的那个女孩嘛，我记得她，当时医院很多人都知道这个病例。”
“两位madam，捐献者和患者真的不是亲姐妹关系。”
“捐献者是匿名的，手术流程完全规范，如果你们确认那位失踪者没有做过配型，那就可以排除了，而且血型也对不上。”
曾咏珊：“为什么要匿名捐献呢？”
“这是很常见的做法，毕竟是接受手术，会有人在事后配对成功后突然后悔，或者不想与受捐者有过多联系。”
“配型成功本来就是很小的概率，有人即便配上了，也会临时反悔。所以当时我们科室人都说这个芭蕾舞女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碰到一个好心的陌生捐献者。”
护士再三强调，确实只是运气而已，不必复杂化。
警方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容易怀疑一切，但在骨髓捐献这件事上，真的没有什么阴谋。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护士说着，注意到一位中年医生走来，“聂医生当年负责这场手术，具体情况你们可以问他。”
祝晴、曾咏珊和小警探跟着聂医生走进办公室。
“那场手术就像个奇迹，这么快就找到匹配的捐赠者。”
曾咏珊拿出笔记本：“医生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盛放本来还在东张西望，注意到她翻开笔记本的动静，立马也翻开自己的小本子。
小阿sir还没有钢笔，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铅笔，煞有介事地开始记录。
“当然记得。当时，林小姐才这么年轻，又是优秀的芭蕾舞者，所有人都为她骄傲和惋惜。”
“她总是在哭，害怕自己再也不能跳舞。”
盛放的铅笔笔尖在纸张上“唰唰唰”地记录。
祝晴瞥到，他在画一个哭泣的女孩。
“家人都瞒着她，但其实她心里都明白，经常来我办公室询问真实病情。”
“手术前，她还说如果成功了要给我‘表彰’。”聂医生笑了起来，“我想她的意思是，给我送面锦旗吧。”
“后来收到锦旗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那场手术非常顺利，这就是最好的回报。”聂医生直起身，语气里充满着自豪，“看到病人康复，是我们医生最大的欣慰。”
“不过，她确实写了封感谢信。”
祝晴立即追问：“那封信还保存着吗？”
“所有病人的感谢信，我都珍藏着。”
聂医生蹲下身，在办公桌下放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盒。
他很快就从整齐排列的信件中，找出当年林汀潮亲手交给他的信。
信封上工整写着几个大字——
“致聂医生”。
祝晴轻轻展开信纸。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林汀潮写道，是这些医护人员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墨迹，应该是写信时落下的泪水。
“其实我经常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聂医生说，“那位匿名捐献者，还有林小姐重获新生后感恩的心，都是这个世界美好的证明。”
盛放小朋友托着腮，专注地看着大人们交流。
他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写下“好人”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回到家中，才刚过九点。
各自回房后，祝晴坐在书桌前，反复读着那封感谢信。
这是她向聂医生“借”来的，案件结束后得还回去。
祝晴看着信纸上真诚感人的字句，实在无法将写下这些感谢话语的林汀潮，与那个可能参与囚禁他人、迷信“换命”之说的人画上等号。
“晴仔。”
房门被轻轻推开，肉乎乎的小手抓着门，随即盛放的小脑袋探进来。
他举着一份新写的计划书，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晴仔晴仔，一周两节培训班，不能再多啦。”
“饭要一口一口吃，学习也不能一蹴而就，好吗？”
祝晴：……
不知道这小孩是从哪里学来这样高深的词汇。
“一蹴而就？”
“阿朗教我的啦。”
看来程医生得到了这位小少爷的好感，连称呼都变得亲昵起来。
祝晴接过他重新制定的计划书。
比之前那份短了一些，但只要是会写的字，字迹出奇地工整漂亮。
萍姨看得直笑：“少爷仔真以为你要给他报名毛笔字班。”
孩子的字虽然工整，但笔画的轻重缓急间能看出心情的起伏。
祝晴盯着放放稚嫩的笔迹，再转头看向桌上林汀潮三年前写给医生的信。
“人写字应该会有自然波动，每次力道、角度都有轻微差别才对。”
昨天在舞蹈中心时，最后是祝晴将笔录递给林汀潮，请她签字确认。
此时，祝晴闭上眼睛。
她回忆林汀潮昨天的签名，再与这封信的落款相对比。
她喃喃自语——
依稀记得，就像复印一样，连轻重都一模一样。
只可惜，此时她手头没有原件，无法准确比对。
盛放给外甥女出主意：“交笔迹鉴定科。”
“没有这个科。”祝晴弹他的额头，“是交政府化验所文件鉴定组。”
放放眨眼：“哇，你们警署好多职位。”
“就跟我们茶x餐厅一样。”
祝晴盯着笔迹，心底生出隐隐约约的直觉。
但是莫sir强调过，查案要凭借证据。
她将信叠好，因调查有了新的方向，眉心舒展。
放放小朋友也看得出来，外甥女的心情不错。
果然，祝晴松口道：“好吧，就按你说的，一周两节兴趣班。”
盛放宝宝立刻学着电视剧里的对白，拖长声音喊道：“多谢晴仔开恩！”
……
DNA比对结果显示，那截断趾并不属于邝小燕，这令调查方向不得不转向其他失踪女性。
但断趾上还缠有出生年月、生辰八字，以及那份报纸，因此警方缩小了排查范围。
“筛查了近五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暂时没有找到生辰八字吻合的女性。”
“不过根据趾骨钙化程度显示，至少年龄是相符的。也就是说，那位断趾女性和邝小燕年纪相仿。”小孙翻看资料。
警员们反复推敲，最终将突破口锁定在三年前。
确切地说说，是三年半前——
林汀潮入院接受手术，再到赴英留学期间。
那是一段关键时期。
“即便断趾与邝小燕无关，我依然认为这案子和林汀潮脱不了干系。”
“毕竟，到现在还是没有邝小燕的消息。”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讨论。
莫sir按下内线电话的免提键，翁兆麟的声音传来。
“笔迹鉴定有了初步结果——现有样本无法排除临摹可能，需要更多原始笔迹进行比对。”
“对了，是谁冒用我的名义申请加急鉴定？”
祝晴低着头整理文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莫振邦注意到她的动静，又要气笑，这新人是从哪里学会不依照程序办事的？
“奇怪。”曾咏珊盯着电脑屏幕皱眉道，“你们来看看这封邮件，是不是我的英文不太行，理解能力有误？”
梁奇凯突然倾身向前，单手撑在曾咏珊的桌沿。
梁sir靠得太近，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圈在办公椅里。
曾咏珊的脊背僵了一下，握紧鼠标。
这是一封来自于曼城茱莉安芭蕾舞学院的回信。
“林汀潮推迟半年入学，原因是康复治疗未完成？”梁奇凯意外道，“可医院明明出具了痊愈证明。”
同事们都围了上来。
“已经痊愈了，为什么不去上学？”
“难道是养身体？”
整整半年的空白期，究竟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警方再次造访林家。
偌大的别墅，就只有吴妈和几名佣人。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太太……这个点应该在美容院忙吧，店里生意好得很，经常要忙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小姐现在和合伙人轮流照看舞蹈中心，今天下午是她。”吴妈一边擦花瓶，一边说道，“这舞蹈中心经营得有声有色呢。”
“你说小姐康复期间的事啊？”吴妈放下抹布，“那时候小姐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我儿媳突然生小孩，家里实在忙不过来。我跟太太请了长假回乡带孙子，这一走就是两年多。”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姐早就已经出国念书去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提供线索？”曾咏珊问。
“应该没有。”吴妈摇摇头，“太太用人很挑剔的，这些年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曾咏珊低头记录：“这些年，有没有发现林小姐的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吴妈说，“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性格有些变化也很正常。”
吴妈继续擦花瓶，回头问道：“Madam，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们还在查当年在庭院偷看的那个女孩吗？”
黎叔朝着一个方向问道：“那个地下室，平时是什么用途？”
“最早是小姐的练功房，后来先生和太太说通风不好，就锁了。”
“警官眼力真好，这都看得出来。”
曾咏珊直截了当：“方便进去看看吗？”
“钥匙都不知道被放哪里去了。”吴妈面露困惑，“两位警官，你们要看地下室做什么？”
……
警员们分成几组，展开调查。
莫振邦和祝晴驱车前往从前林汀潮就读的中学。
阳光透过车窗，在祝晴手中的照片上投下光影。
那是七年前林汀潮在芭蕾舞比赛中夺冠的合影。
登记过后，他们先来到校长办公室。
“肯定是记得的，这是林汀潮同学，那时候还有电视台来采访她。”校长笑着说，“当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祝晴指着照片边缘：“那这个人呢？”
角落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死死盯着领奖台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渴望，与周围欢呼的同学们形成剧烈反差。
“这……”校长摘下眼镜擦拭，“这是谁？我不认识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他们几乎问遍了全校教职工。
每个人都重复着相同的反应，先是被人群正中央林汀潮闪耀的光芒吸引，经过提醒，才将注意力转至角落。
“这是什么人？没见过。”
“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不认识，我们学校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吧。”
“这不是比赛后台的照片吗？可能是其他学校的参赛选手。”
祝晴和莫振邦走在校园里。
“教职工问不出线索，就从学生入手。”莫sir说道，“当年的毕业生、转学生，一个都不能漏。”
一个个问询，一次次失望。
祝晴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被划掉的名单。
“这样大海捞针不是办法。”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祝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拦住一位正在拖地的清洁阿婶。
“阿婶，打扰一下。你有没有见过——”
“让一让。”阿婶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不要在这里捣乱，教务处催着两点前要拖完，有人检查的。”
话音未落，拖把杆突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握住。
下一秒，莫振邦看着这个雷厉风行的下属，快要乐出声。
她居然利落地帮阿婶拖地，另一只手将照片递上前。
“见过她吗？”莫振邦帮忙补充，指着角落的身影，“有没有在学校里见过这个女孩？”
阿婶眯起眼睛，挤出眼尾深深的纹路。
祝晴有备而来，从兜里拿出一副老花镜，动作行云流水。
“你哪来的老花镜？”
“萍姨的。”
“我见过她。”清洁阿婶盯着照片，“那天她在宿舍门口转，问我一个同学是不是住这间。”
莫振邦立刻追问：“问的是不是林汀潮？”
“记不清名字。”清洁阿婶说，“这么多年了……”
“这女孩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莫振邦指着相片里邝小燕的模糊身影。
“反正我记得她穿着校服。”
校服？祝晴和莫振邦交换眼神。
一个刚刚辍学、住在笼屋的十六岁女孩，是怎*么弄到贵族中学的定制校服的？
七年前，邝小燕确实主动接近林汀潮。
这个发现，让莫振邦和祝晴振奋，加快了调查的脚步。
但是之后，一直没有人认出照片中邝小燕的身影，便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直到调查陷入僵局时，一位教导主任突然想起——
“当年有个女同学和林汀潮形影不离，她也许会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祝晴问。
教导主任在便签纸上写下这位女同学的名字。
“苏乐怡。”祝晴盯着看了一会。
这个名字……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祝晴，电话借我覆机。”莫振邦说。
身为阿头，居然还要向下属借电话覆机。
莫sir暗自在心底盘算，回家要向太太打报告，申请买一部手提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刚查到的消息。
短暂通话过后，莫振邦将手提电话递给祝晴。
“赴英留学前，林汀潮有过一次秘密出境记录。”他缓缓抬头，“用的是康复治疗名义，目的地在东南亚一个国家。”
事实证明，邝小燕是在学校认识林汀潮。
荣子美没有说谎，而林汀潮……却刻意隐瞒了这一点。
但既然林汀潮敢承认自己被邝小燕尾随，又为什么不敢提邝小燕曾经出现在学校？
莫振邦的指令很明确，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查清林汀潮当年在骨髓配型手术后秘密出境的真正目的之前，警方必须谨慎行事。
……
周五下午四点，祝晴出现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
放放还没出来，而电话那头，曾咏珊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
“我们跟着林汀潮呢，她今天在购物。”
“买了好多裙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些有钱人，买东西都不用看价格牌的！”
“不对，忘记你也是有钱人！”
昨天，黎叔发现林家别墅里有一个地下室。
邝小燕至今下落不明……
黎叔想要申请搜查令，但证据不足，上头不会批。
“你现在去哪里？”曾咏珊问。
得到答复后，曾咏珊在那头提醒道，“莫sir说了，低调调查，你千万别暴露。”
“好，我知道。”祝晴收起手提电话，目光扫向幼稚园大门。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蜂拥而出。
放放背着个比人还要大的书包，里头空荡荡的，一蹦一跳时，书包也跟着蹦起来，欢快地上下颠簸。
盛放在祝晴面前站定，小脑袋往左歪，又往右歪，眼睛亮晶晶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晴仔居然有空来接他放学！
“你怎么来啦！”
“走，带你去个地方。”祝晴牵起崽崽的手。
和之前一样，盛放小朋友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跟着就对了，反正晴仔又不会卖掉他。
十分钟后，祝晴的车停在“汀潮舞蹈艺术中心”楼下。
“要不要上去查案？”
放放举高小手欢呼：“卧底行动！”
放sir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小卧底了，经验丰富，从不会露馅。
难得外甥女来接自己放学，还带他破案，放放走路时连发丝都透着轻快。
幸福来得太突然。
今天绝对是他的幸运日！
钢琴声从练功房传来，悠扬旋律回荡在走廊。
少爷仔的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打着节拍，被祝晴轻轻推进接待室。
“乖乖坐好，别乱跑。”
放放踮起脚尖，天真又乖巧，凑到祝晴耳畔，用小气音说话。
“和疗愈会那次一样嘛，没问题。”他用肉乎乎的小手比了个“OK”，“老警察啦。”
祝晴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
林汀潮的合伙人走了进来。
祝晴是在今天上午才想起来，第一次来这间舞蹈中心时——
曾在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上见过一个名字，苏乐怡。
也就是教导主任说的那个，学生时代与林汀潮形影不离的女同学。
此时，祝晴是冲着这位女同学来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苏乐怡本人，年轻温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抱歉。”苏乐怡坐在她面前，将一张宣传单轻轻放在茶几上，“刚才在指导排练，希望没让你等太久。”
她们很快就开始了谈话。
放sir在沙发上晃着小脚丫。
作为专业卧底，他深知听不懂的时候，就不要乱接话。
“精英班最抢手……”
“校际比赛冠军也选择了我们机构。”
二十分钟过去，他一直竖着耳朵。
对方已经聊起她们成立这间舞蹈机构的初衷，以及创业初期的艰难。
祝晴忽然察觉到口袋里的BB机在持续震动。
嗡、嗡、嗡。
只有同事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这样连环呼叫。
他们在提醒她什么？
“听说你们开业才三个月。”祝晴不动声色地接话，“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成绩真不容易。”
放放仰着脸蛋，像个和蔼的小长辈一般，望着祝晴。
晴仔今天好会聊天哦，真是大女孩啦。
“当时确实有很多不易。”
“但是一步一个脚印，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
放放小卧底安静地啃着招待用的曲奇。
“确实是老牌机构客源稳定。”祝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比如隔壁的金芭蕾？”
“你也知道金芭蕾？”苏乐怡说，“刚开始招生都有问题，而隔壁的‘金芭蕾’，每天人满为患。”
“听朋友提起过。”祝晴拿起茶几上的曲奇，轻轻掰开，“不过我看你们现在的生源很不错。”
这话似乎戳中苏乐怡的得意之处。
“其实我们只用三个月就超过了他们。”
“说实话，刚开始看到他们的招生情况，我嫉妒得睡不着觉。”
苏乐怡侃侃而谈：“我合伙人说，嫉妒还不如取代。”
祝晴忽然抬眼。
放sir不明白她查到什么，也用力睁大眼睛配合。
她将剩下的曲奇塞到小孩嘴里。
这个小卧底，戏太过了。
苏乐怡的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果然，我们做到了。”
“现在生源全满，精英班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咔嗒”一声，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祝晴抬眸，终于知道自己的BB机为什么一直响。
莫sir交代过的，秘密调查，不能暴露……
此时此刻，本来不该出现在舞蹈中心的林汀潮，就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苏乐怡惊讶道。
林汀潮手中勾着一条丝巾：“突然想到明天搭配要用。”
祝晴凝视着她，那一瞬间，仿佛又看到——
七年前那张合影里，角落贪婪注视的邝小燕。
嫉妒，不如取而代之……
“换命”，换的究竟是谁的命。
如果一个人足够嫉妒，能偷走另一个人的人生吗？
“Madam，你怎么在这里？”林汀潮的目光落在祝晴脸上。
苏乐怡愣住了：“Madam？”
空气凝固。
祝晴拍拍放放的脑袋：“带家里小孩报名舞蹈班。”
盛放震惊。
晴仔居然这样对他！！！
“放放，真的是你呀？”
此时，软糯的童声突然插了进来。
小椰丝冲进接待室，一把拉住盛家小少爷拖走：“你也来学芭蕾舞，太好了！”
放放：“……”
几秒后，少爷仔生无可恋地站在练功房。
在一群胖嘟嘟的小天鹅中间，他被迫举起自己“天鹅翅膀”。
他真的要买手提电话——
歪，999吗？把晴仔也抓起来。
放放监狱里的坏大人越来越多了！

第66章 “能验出DNA吗？”
舞蹈教室里，有两排穿着雪白蓬蓬裙的小天鹅，虽然胖嘟嘟的，但姿态专业。
相比之下，放放就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这是老师特意给潜在小客户安排的黄金位置，方便随时纠正他变形的动作。
“不是只有小女孩才跳芭蕾哦。”老师扶正放放的小胳膊，笑着说，“我们隔壁班也有跳芭蕾的小男孩哦，Mark从四岁就开始学芭蕾，去年还拿了校际比赛的银奖！”
“你叫什么名字？”少爷仔问。
“我？你可以叫我Lily老师。”
盛放小朋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又不是金奖，吹水Lily。
当其他小朋友们稳稳地抬起手臂时，放放的小短手还在艰难寻找平衡。
他的指尖一直在颤，注意到镜子里的训练有素的椰丝宝宝。
真没想到，椰丝还有点厉害。
祝晴倚在教室门口的玻璃前，嘴角不自觉上扬，就像萍姨站在击剑馆外时那样骄傲。
只是耳朵却悄悄竖起来，敏锐地捕捉着接待室传来的低语。
那刻意被压低的争执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了很多次，没必要跟家长炫耀战绩，更没必要吐苦水。有人来报名，只要聊课程安排就可以。”林汀潮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拉着人家说‘金芭蕾’是怎么被我们打败……这有什么意义？”
苏乐怡：“学员家长想了解办学实力，我只是实话实话。”
“就算用三个月时间打败金芭蕾，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吗？乐怡，你真是得意忘形了。”
苏乐怡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林汀潮，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关系，你不是我的老板。”
接待室的门打开，玻璃幕墙映出两人的倒影。
祝晴注意到这对搭档之间的微妙。
在合作中，她们需要彼此，却又暗自较劲。
“生意场上有分歧很正常。”林汀潮突然放软声线，“我们慢慢商量。”
“有时候真感觉你变了很多。”苏乐怡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你以前不会像这样咄咄逼人。”
“是我太着急了。”林汀潮笑着，温声道，“容光百货新到的羊绒披肩，你上次说喜欢的色系——”
“什么样的？”
“现在试试吗？我放在后备箱了。”
苏乐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跟着站起身来。
当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祝晴才缓缓收回视线。
之前的对话中，苏乐怡谈及创业往事，就曾流露出资金周转不如林汀潮宽裕的窘迫。而现在，林汀潮用一条羊绒披肩，让她将所有不满都咽了回去。
按照苏乐怡对这位合伙人的依赖，这条线索，恐怕挖掘不出什么真相。
唯一让祝晴留心的，是苏乐怡的那句随口抱怨，她说，林汀潮的变化很大。
从一开始，警方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个荒诞的“换命”传说上。
富贵人家用小恩小惠诱惑贫苦女孩，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可如果，真正被调换的，是富家千金的命呢？
因为嫉妒，不如取代。
擦得锃亮的玻璃里，映出盛家小少爷的怨念。
“放放，就是压腿啊！”椰丝热情道，“我示范给你看。”
放放看着椰丝，慢慢地，眼睛睁大，睁到不能再大。
做了这么久同学，他没想到，小椰丝居然有独门绝技，能把整个人折起来！
放放小朋友瞬间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我也要压吗？”宝宝强装镇定，“不行的，我要回家了。”
……
与此同时，黎叔和豪仔按照地址，来到荷里活道一间油画室。
里面传来檀香和油墨水彩的气味，推门进去，几个粗犷的木雕随意摆放，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氛围。
落地窗前，一个男人正专注地作画，阳光洒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二位是？”
这是一位年轻的画家，身上套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沾了颜料却浑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挽起。
这个周身散发着艺术气息的男人，是林汀潮青梅竹马的男友，曾与她交往一年。
警方是从林汀潮的老同学口中得知他的存在。
据说当年林汀潮生病，他因怕被拖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才分手的？”豪仔开门见山。
“手术不是很成功吗？”男人抬起头，语气平淡，“主刀医生亲口说的，造血功能重建很理想。”
“知道骨髓移植后要经历什么吗？一开始，连呼吸都会咳出血痰，她很害怕，是我拉着她的手，度过那些日日夜夜。”
“有天夜里，她疼得拔了留置针，如果不是我发现……”
“两位警官，术后，是我陪着她重新站起来。现在你们来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分手？”
画室墙上挂着几副已完成的作品，其中一副边角贴着泛黄的获奖标签，显然有些年头了。画中人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林汀潮的影子。
“她连张字条都没留就消失了。”男人放下画笔，声音低沉，“我去她家找过，她父母说，林汀潮只想以学业为重。”
男人笑了一声：“中学时不谈学业，二十岁了反倒突然重视起来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他专程飞了十几个小时，跑到茱莉安舞蹈学院找她。她带他逛了校园，最后却以一句“我们不合适”，给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我和她分手？”男人冷着脸，“阿sir，你们查得不够清楚。”
豪仔没料到这个回答。
黎叔不愿再听年轻人之间早已成为过去式的纠葛，他更关心此行的目的。
“有没有听林汀潮提过邝小燕？”
黎叔掏出那张合影，指着角落的身影。
“她就是个疯子。”他盯着照片，语气厌恶，“有一次在电影院，散场后，我们发现她就坐在后排。汀潮忘拿外套，回来时，她正在试穿大小。”
……
一节课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放放跟着节奏，抬起肉乎乎的小短腿。
委屈的小卧底深知自己的使命，但是接头人实在太过分，在关键时刻，居然出卖了他。
“二五仔。”放放咬着小米牙。
“这是什么？”椰丝宝宝好奇地问。
“我在数节拍。”放sir平静解释。
听说专业卧底都是要写卧底日记的，今晚回家，他一定要记下这黑暗的一天！
“小天鹅翅膀要抬高一点哦。”老师温柔地提醒。
少爷仔第一次跳舞，小手小脚不听指挥。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像优雅小天鹅，而是像一只呆头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玩耍的时候过得很快，是一眨眼的事。
而此时，每一分钟却都有整整……六十秒。
放放站在镜子前叉腰，注意到外甥女的身影，眼睛瞪得圆圆。
晴仔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儿！
祝晴在他的小眼神攻击下，默默转过身。
刚才BB机一直震动，显然是曾咏珊发来的消息。他们在跟踪林汀潮时，发现她折返舞蹈中心，担心祝晴露馅，才一再提醒。
其实，当时与林汀潮对视沉默的时刻，并不惊险。如果对方清白，这场偶遇不过是巧合，但如果她心里有鬼，那么双方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祝晴的倾向是后者。
思绪回到案情原点，从一开始，邝小燕就像影子般黏着林汀潮。她表姐说，她自称被困在丑小鸭躯壳里的天鹅，疯狂学习模仿着真正天鹅的一举一动。不管是说话腔调、微笑时唇角的弧度、用手撩起头发时的小习惯，还是步伐……甚至，邝小燕还学她的饮食习惯，富家千金吃饭有很多的讲究，邝小燕便说，只有真正的千金才会这样娇惯。
“细节——”祝晴回忆荣子美口中邝小燕的原话，“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
邝小燕要彻底脱胎换骨，直到真正成为林汀潮的那一天。
舞蹈中心的隔音不好，祝晴拿着手提电话下楼，向莫振邦汇报。
“莫sir，如果两个人本来就有六七分像，通过整容调整……”祝晴缓缓道，“这就是她去东南亚的原因？推迟半年入学，恰好够完成整形和恢复。”
至于取代，发生在什么时候？
骨髓配型手术时，医生必定会严格核对身份，也就是说，真正的林汀潮确实完成了手术。那封术后感谢信，也确实是她在病床上亲笔写的。
按照她对聂医生的承诺，本该在出院后身体恢复时送上锦旗。但真正的林汀潮没能兑现这个承诺——也许正是因为那时，她已经被替换。
电话那头传来莫振邦的质疑：“可她还在跳舞。”
祝晴想起下楼前，她站在一间舞蹈教室门口。
当时林汀潮已经回到练功房，一个小女孩格外黏她，在孩子母亲歉意的笑容中，她牵着小朋友，示范旋转动作，舞步就像是羽毛一般轻盈。夕阳透过玻璃窗，将她的侧脸与墙上旧海报重叠。一个是现在的舞蹈老师，一个是曾经的站在领奖台上的天才少女。
“教小孩而已，需要拿出全部功力吗？”祝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的天才，如今还是天才吗？”
漫长的沉默后，莫振邦抛出致命问题——
“父母呢？女儿被调包，父母会察觉不到？”
祝晴蓦地僵住。
她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祝晴自小孤身一人，即便如今有了母亲，那份亲情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仅凭想象，终究有所疏漏。
她竟遗漏了如此关键的一环。
是啊，要怎样瞒天过海到连至亲都被蒙在鼓里？
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骗过最亲近的父母？
……
一节课终于结束，放放小朋友饿到小肚子“咕噜噜”地叫。
外甥女明显心虚，牵着舅舅肉乎乎的小手，直接走进麦记。
“要大份薯条，番茄酱要多多的。”
“还要汉堡、鸡块……现在儿童套餐还送玩具吗？”
盛放抬高下巴，把小脸转到一边。
哼，当他是什么只知道吃的小孩吗？
事实证明，放放是不好打发的。
即便几分钟后坐在车里，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着脆脆薯条，小不点的表情依然酷到不行。
单独包装的番茄酱很快见底，小少爷拍了拍驾驶座的头枕，用眼神示意。
“知道——”外甥女拖长声调，殷勤地答应。
盛放从没见过外甥女这副模样。
可见她这次有多、过、分！
后座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崽崽吃得陶醉。
祝晴趁机凑过去，好言相劝：“拜托拜托，我错了。”
盛放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外甥女。
这台词分明是学他的，但语气不对，呈现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别。是谁教外甥女这样撒娇的？应该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捧心才对啊！
“你上次还说做警察要勇于牺牲。”祝晴回头，“演儿子都愿意，跳舞不可以吗？”
祝晴帮他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演儿子的经历。
“是有这么回事……”盛家小少爷的脸皱成一团，“但是——”
“没有但是，不要找借口。”祝晴正色道，“记住，你是一名警察。”
放放听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在道歉呢，怎么说着说着反倒理直气壮啦？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武侠片里的少年剑客和大侠都是这样说的。
“算了。”崽崽小人有大量地摆摆手，“原谅你。”
下车时，放放主动把小手塞进祝晴掌心。
这是沾满薯条油渍和汉堡酱的小肉手……亮晶晶的。
祝晴的手臂瞬间僵硬，终究还是没抽回来。
今天放放小朋友最大，他说了算。
一进家门，祝晴就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搓手。
放放瘫在沙发上，学着舞蹈老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捏着小胳膊小腿放松肌肉。
“回来啦？”萍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少爷仔去哪玩了？”
这时祝晴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还不放心地闻了闻掌心。
盛放一个飞扑，踮脚要去捂她的嘴。
结果猝不及防被拎了起来。
“不许说！”
小孩还会威胁人，奶凶奶凶地贴近，试图用眼神威慑对方。
他用力抵住外甥女的额头。在崽崽心里，自己此刻像大魔王一般可怕。
但在祝晴眼里，这就是一个奶呼呼的小团子，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就像动漫人物。
“太可爱了。”她捧着放放的小脸又揉又捏。
小少爷被迷惑一秒钟，立刻重整旗鼓地叉腰道：“少来这套！”
……
有关于这个案件，越是深入调查，却愈发显得迷雾重重。
周六一早，重案B组的警员们甚至没有回警署报到，直接抓紧时间兵分几路展开调查。
直到傍晚，大家才返回会议室，围坐一圈，继续梳理错综复杂的线索图。
祝晴站在白板前，指尖敲着林家佣人的名单。
“所有佣人都换过一轮，连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中间都回乡带了两年孙子。”她握着马克笔，特意在“两年”下面画了道红线。
曾咏珊翻着笔记本补充道：“更奇怪的是，职业舞者后台抢装都是光速完成的，她却习惯锁门。而且，这是最近几年来的习惯。”
“会不会是因为手术留疤了？”徐家乐说，“我表妹小时候被开水烫伤，大腿留了道疤，长大后再也不愿意穿裙子。”
“如果正好相反呢？”曾咏珊抬头。
“名义上做过手术，但却没留下疤痕。”祝晴说，“所以不敢让人看见。”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莫振邦摸索着手中几张照片进行对比，眉头越皱越紧。光从照片看，三年半前的林汀潮，与三年后的她，几乎没有变化。
当然，莫振邦同样看得出来，在林汀潮确实有太多疑点，而这些疑点，完全经不起推敲和解释。
但现实不是魔术表演，所谓“大变活人”，需要铁证。仅凭直觉办案是大忌，他年轻时吃了很多次亏。
“可事实摆在眼前。”祝晴坚持道，“如果断趾不属于邝小燕，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个可能性。”
“断趾报告显示，根据趾骨钙化程度分析，断趾者年龄在二十二至二十五岁之间。邝小燕失踪时二十岁，现在二十三岁……而林汀潮二十四岁，完全吻合。”
“技术科正在加班加点做耳廓对比，结果明天中午就能出来。整形可以改变容貌，但是耳软骨的结构和指纹一样，根本没有办法伪造。”
“另外有一点很奇怪，这位‘舞蹈家’，近三年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专业赛事。最辉煌的成就，是教会小朋友跳《四小天鹅》，这也算天才吗？”
“我给曼城茱莉安舞蹈学院发了邮件，希望他们提供林汀潮的成绩单和演出视频，不过八成会被隐私条款打回来。”
仍旧如莫振邦所说，都是猜测与推断，没有更加实质性的证据。
然而即便如此，警方也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怎么说，邝小燕当年混进学校是有证据的。清洁阿婶亲眼看见她穿校服，还想摸进林汀潮宿舍。”
“那间地下室肯定有问题。”黎叔翻开一份补充口供，“这是我和咏珊重新拿到的口供，林家佣人说，他们太太有洁癖，对卫生的讲究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但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让他们清扫过地下室。”
梁奇凯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林家的水电费一直稳定，只有在林汀潮骨髓手术结束后，到她出国之前，水电飙至高峰。”
“林汀潮身份存疑、行为异常，另外还有清洁阿婶的关联证据。”祝晴说，“结合邝小燕失踪之前和她的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地下室可能藏有关键证据。”
争论声回荡在会议室。
有人猜测地下室关着邝小燕，有人坚信囚禁的是真正的富家千金。
“难道是——遭受长期禁锢？”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们就会被翁sir骂个狗血淋头……”
莫振邦斜他们一眼：“你们怕什么？最后还不是我来背锅？”
“莫sir！”徐家乐赶回来，扶着会议室的门，大口喘气，“邻居说，好像曾经在深夜听到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的哭喊声。”
几位警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转而望向莫sir。
“先申请搜查令。”莫振邦拍板。
这时一道铃声响起，打断凝重气氛。
“祝晴，接电话。”曾咏珊提醒。
“不是我的。”
手提电话的铃声响了许久，莫振邦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
入手新装备，莫sir都不知道多开心。
而大家更不可能知道的是——
在莫sir申请购置手提电话的家庭报告中，“祝晴”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堂堂上级怎么能被下属比下去？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
……
申请搜查令不是三五分钟的事情，等层层审批通过，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也就是周日。
祝晴接到通知时，天色刚亮。她连早餐都没顾得上吃，随手抓起一片吐司咬在嘴里就冲出家门。
卧室里，放放小朋友还沉浸在梦乡中，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直到过了八点，被窝里才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萍姨，我们几点出发？”奶声奶气的询问打破清晨的平静。
“少爷在想什么时候走？”
放放毫不犹豫地宣布：“马上！”
这个周末，小少爷破天荒地没再抱怨有多闷。
因为萍姨要带他去疗养院。
除了帮自己探望大姐以外，放放还要替忙到脚不沾地的晴仔去看看她妈咪！
可以想象到，此刻晴仔肯定又在某个案发现场奔波。
而放放，则乖乖让萍姨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行在晨间的街巷中。
“少爷仔，就是这家。”萍姨在街尾的生果铺前停下脚步，“这里的水果新鲜又便宜。”
上了年纪的人，总愿意多走二十分钟，只为每斤苹果省下几块钱。
放放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球鞋，觉得脚丫子有点委屈，但是萍姨和晴仔都教过他——不能挥霍无度。
香江小富翁挺起小腰板。
没错，勤俭节约是美德！
盛放拎着小篮子，踮脚在货架前的一排排水果中挑挑拣拣。
盛放小朋友不知道大姐喜欢吃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口味选。
草莓要最红最饱满的，葡萄要亮晶晶的，芒果他是不吃的——宝宝过敏，说不定大姐也是呢。
热心的生果铺老板帮忙扎了个漂亮的果篮。放放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实在提不动，就抓着果篮一角，像是幼稚园里开小火车一样，跟在萍姨身后。
疗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萍姨熟练地为盛佩蓉翻身擦洗，放放小朋友也有模有样地帮忙。
“少爷仔，别在大小姐胳膊上‘戳戳戳’的。”萍姨忍俊不禁，“她会不舒服的。”
“不舒服要说哦。”放放凑到病床前，一本正经地叮嘱，随即又自问自答，“算啦算啦，现在说不了，等你醒来再告诉我。”
孩童稚嫩的言语在病房里格外清脆。
萍姨悄悄别过脸去，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罗院长经过时，不由驻足观望。
从前，这间病房里只有盛二小姐独自守候，如今却总是充满生气。他想起为盛佩蓉办理海外治疗手续时，无论多复杂的文件，祝晴总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备齐，有次碰见遇见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显然忙到无法停下脚步，却仍旧配合院方的要求。
而现在，这一老一小正用自己的方式，为那道忙碌的身影分担着牵挂。
这么多人期盼着，盼望病床上的人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所以，一定要好起来啊。
……
清晨八点四十分，三辆警车停在林家别墅前。
车门接连打开，重案组和鉴证科人员迅速下车列队。最后方跟着法医科的程医生，这是莫振邦特意申请的配置，考虑到地下室可能存在的生物证据。
“这是搜查令。”莫振邦将文件递给开门的林父，声音低沉而威严，“现在怀疑你家与邝小燕失踪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林维宗正穿着睡袍，转过头望向太太。
麦淑娴却先一步开口，转头询问站在楼梯上的女儿：“邝小燕是？”
“就是以前跟踪汀潮的那个女孩。”林维宗搭住妻子的肩膀，眉头微蹙，“她出什么事了？”
莫振邦没有回答，一个手势，警员们立即四散展开工作。
林汀潮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指尖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警方们已经展开工作，别墅的各个角落传来问询声。
梁奇凯和小孙站在林汀潮的父亲林维宗面前，翻开笔录本记录。
“林先生，林小姐留学期间，二位去探望过几次？”
“这套音响设备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与此同时，曾咏珊与林太太相对而坐。
“林太太，林小姐的脚踝旧伤痊愈了吗？”
“能不能看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典型的警方话术，用无关问题降低对方警惕。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记录着，祝晴的视线定格在林汀潮的父母脸上，迟疑一瞬。
“Madam？”林汀潮纤细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扬了一下。
“林小姐。”祝晴收回目光，突然发问，“骨髓移植后需要服用什么药物？”
对方嘴角礼貌的弧度一滞：“什么？”
祝晴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问题。
林汀潮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有片刻的慌乱。
“都是护士送来的，五颜六色的药片，我没注意。”
此时的对视似乎让她不安，片刻后，林汀潮将目光转开。
一行人已经走到地下室的门口。
林维宗和麦淑娴神色如常，唯独林汀潮，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而后两只手交握，假装无事发生。
“你觉得下面会是什么？”曾咏珊压低声音。
“邝小燕？”梁奇凯用气音接话，“或者什么都没有……林家知道警方在查这起案子，就算囚禁了邝小燕，也早就已经转移。”
警方一步一步，逼近地下室。
祝晴的目光在林汀潮和她父母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真正的林汀潮已经消失，这对精英父母就真的毫不知情吗？
警方查证过邝小燕的背景，十五岁辍学，从小住笼屋，却在十六岁突然穿着定制校服出现在贵族学校。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贫苦女孩，哪来的钱买校服？哪来的*门路混进学校？
后来在廉价服装店打工的她，又凭什么做着“变成天鹅”的白日梦？
更关键的是整容——
出入境记录显示邝小燕从未离港，却能用林汀潮的护照完成跨国整形？她连英文都说不利索，下了飞机就能找到整形医院，完美复刻另一个人的相貌？
这环环相扣的计划，根本就不是一个笼屋出身的女孩能独立完成的。
“咔嗒”一声，门锁弹开，打断祝晴的所有思绪。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楼梯很窄，每下一步，木质台阶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地下室出奇地空旷，一阵阵霉味充斥鼻腔。
这很合理，明知被警方盯上还不清理现场才是愚蠢。
但如果真有人被长期囚禁在这里，再精明的罪犯也抹不去所有痕迹。
林维宗打开灯，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我家搜查，但这间地下室……”
他指着地下室巨大的落地镜。
这大面墙的落地镜，照得每一丝阴暗都无处遁形。
“从前是我女儿的练舞室。”他解释道，“后来闲置了，警官来这里，是有什么——”
“关灯。”程星朗打断他的话。
灯被关上。
祝晴的视线，牢牢锁定程星朗的方向。
黑暗中，试剂喷洒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维宗和麦淑娴无奈地摇头。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了。”
“她失踪，和我们怎么会有关系？”
然而，伴随着他们的辩解，蓝绿色的荧光缓慢地在墙面、地板上浮现——
挣扎时的掌印、拖拽的痕迹，甚至还有卡在地板缝隙里干涸的血痂。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
林维宗和麦淑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室内拖鞋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声音。
曾咏珊的手猛地捂住嘴巴。
程医生交到重案组的那份断趾报告明确指出，至少在被切断脚趾的那一刻，那个女孩还活着。
但现在这样的血痕……曾咏珊不敢再深想。
那会是她最后的挣扎吗？
“这……是什么？”麦淑娴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她在哪里？”
“我、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对夫妇的表演实在拙劣。
林维宗不断游移的视线，麦淑娴不自然抽搐的嘴角，每一个微表情都在无声地招供。
林汀潮还僵在木质楼梯上。
她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分，却因为微微的颤抖，台阶发出哀鸣般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宛如叹息。
“还能验出DNA吗？”祝晴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尽量。”
程医生蹲下身，用棉签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已经透过这些荧光痕迹，目睹当年惨状。
“莫sir。”小孙突然喊道。
通风管螺丝有人为拧动的痕迹，拆开的管道中，一叠纸张伴着血腥味坠落。
麦淑娴抓住丈夫的衣襟。
楼梯上的“林汀潮”脸色惨白地冲下来——或者说，是邝小燕。
祝晴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顶替。
而是长达七年的精心策划。
不是邝小燕窃取林汀潮的人生，蒙骗她的父母……
而是林维宗和麦淑娴找到她——
找到这个和他们女儿极其相似的女孩。
请名师教舞，送出国整容，打磨每个细节……
他们用整整七年的时间，亲手打造一个完美替身。
以假乱真。
可在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这对父母甘愿冒险，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此时从通风管里掉落下来的纸，并不是林汀潮的日记。
而是质问。
每张都用暗褐色的血迹写满扭曲的字迹——
“为什么？”
“我才是汀潮。”
“你们知道的！”
这是用鲜血描绘的控诉。
那个曾在舞台上绽放的天鹅，最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至亲背叛。
警方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们根本无法用常理推断林维宗和麦淑娴的动机。
“全部带回。”莫振邦长叹，“仔细审。”
……
放放小朋友真是拿萍姨没办法。
她说，最近天气凉快，白天不堵车也不用排队，小巴站离得又近……搭小巴回家最合适了。
小少爷起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可最终还是被连哄带骗地拉上了车。
与计程车不同，小巴不会直接停在家门口，到站后他们往回走，恰好经过油麻地警署。
路过警署大门时，放放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他才不会进去给晴仔送汤嘘寒问暖。
如果一不小心，接头人又要拽他去跳芭蕾怎么办？警队命令，放sir必须服从的！
“这两天，”盛放沧桑道，“我要避避风头。”
“少爷仔！快看——”萍姨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放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窜到路边大树后躲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晴仔正和同僚们从警署出来！
“谁送来的？”
“不知道，就放在这里的。”
黎叔谨慎地掂了掂包裹的分量，示意年轻警员们退后，自己亲手拆开纸盒。
里面轻飘飘的，只有一张匿名信。
打印的字体整齐排列，祝晴凑近一看，首行赫然写着——
致观察天鹅的人。
躲在远处的放放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屏息观察。
崽崽的眉头皱成波浪线。
不对，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怎么警察变小偷了！
“我说嘛，就不应该搭小巴的。”他小声嘟囔。
“少爷仔，天天叫的士多贵啊！”
“又不是没钱啦……”
“话不是这样说的，不划算啊，小祖宗。”
一老一小猫着腰，藏在大树后，就像在演警匪片。
忽然，放放眼睛一亮：“萍姨，你去学骑机车吧！”
“少爷仔，你别拿我说笑。”萍姨为难道，“我都这把岁数了，不合适吧？”
“怎么这样想？”放放宝宝搭着她的肩膀拍拍，“武侠片里，你这个年纪的还会飞呢。”

第67章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
重案B组警员们在会议室围坐成一圈。
那封匿名信被小心地铺在桌面中央，所有人屏息凝视。
信件的开头写道——
“亲爱的天鹅观察家们”。
而落款则是“一位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
“我曾见证真正的天鹅在舞台上绽放光芒。”曾咏珊轻声念道，“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气。”
“而拙劣的模仿者，不管如何努力，假的永远是假的。”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什么才算？期待你们的答案。”
黎叔戴上手套，将信纸轻轻装入证物袋：“小孙，立刻送去鉴证科。”
其他警员们的议论声不停，梁奇凯拿出林家别墅的详细地形图，每个出入口都被标上记号。
“写信人到底是谁？难道是和曾经的邝小燕一样，在庭院观察……”
“是那个曾经听过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尖叫和哭泣声的邻居吗？”
“这人知道的……应该比邻居要多。但为什么不直接举报？非要在这里和我们玩猜谜游戏，而且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对方的遣词造句极其挑衅。”
“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这是在引导什么吗？”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着讥讽，让所有人感到不适。莫振邦暂时交由鉴证科，紧接着继续梳理案情思路。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大石，明明得到了突破性线索，却只让人感到压抑。他们的脑海中，被同一个画面占据——鲁米诺试剂显现出的手掌印、拖痕和挣扎的痕迹。
“邝小燕的动机还能理解。”曾咏珊突然说，“但林汀潮的父母又是图什么？”
“我记得真正的林汀潮一直饱受脚踝旧伤的困扰。一个芭蕾舞者的黄金期能有多久？十年？十五年？他们是不是看透女儿迟早要告别舞台，无法忍受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明珠最终沦为普通人？所以，不如趁早未雨绸缪。”
“你是说，为了保全林家的荣誉和面子？不可能，真品和赝品在天赋上的差距太大了。况且他们从七年前就开始接触邝小燕，那时还是林汀潮最辉煌的时候。”
众人沉默了片刻。
“但其他方面都解释得通，父母有钱有势，完全有能力培养一个完美替身。虽然整形技术并不普及，但别忘了麦淑娴就是开美容院的，她有渠道联系境外整形专家。”
“邝小燕本来就和林汀潮有六七分相似，父母亲自以林汀潮的名义送她出国，易如反掌。等再回来时，她已经脱胎换骨。”
审讯室内，林维宗、麦淑娴和邝小燕被分别羁押。
林汀潮的父母并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林维宗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不知道”，第二句话时——
“在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麦淑娴则说，她根本不认识邝小燕，而所谓女儿被替代，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做？”她不解地问，“警官，你们的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
面对审讯，这对夫妇守口如瓶。
观察室的监控画面里，林母仿佛坐在咖啡厅，优雅地整理自己鬓边垂落的发丝，林父则闭目养神，偶尔抬腕看表。
但铁证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
“耳廓对比的结果出来了。”一名警员推门而入，“这个部位，连整形医生都束手无策。真林汀潮的耳廓弧度和邝小燕的弧度完全不一样，骨头基础在那摆着，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把假的变成真的。”
“林家父母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外人怎么可能盯着千金小姐的耳朵看？就这样让她蒙混过关了。”
“你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冒牌货每次出现，都故意拿头发挡着耳朵。”
没过多久，梁奇凯也风尘仆仆地冲进办公室，将证据甩在桌上。
“这是牙科诊所的X光片。邝小燕曾在这间诊所秘密调整牙齿，力求每个细节都能完美复制。”
“而这一份，是真林汀潮的就诊记录，牙齿的结构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
审讯室里，证据被摆在“假林汀潮”——也就是邝小燕面前。
和林父林母不同，在这起案件中，她是最直接的参与者，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林维宗和麦淑娴已经联系了各自的律师，金牌律师团会为他们做出最有力的辩护。”
“邝小燕，你来猜一猜，他们有没有给你请律师？”
“他们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豪仔敲了敲桌面，“如果你够聪明，现在就该说出真相……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
显然，如果她继续保持沉默，就会成为这起案件中的“牺牲品”。
因此，邝小燕必须开口了。
经过这么多年，邝小燕已经与新身份完全融合。
即便此刻承认自己确实是“邝小燕”，她的谈吐和细微动作依旧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
她凝视着空气中，犹豫良久：“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七年前。”豪仔提醒道，“林先生和林太太正式找上你的那天。”
“对……”邝小燕轻轻点头。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当时邝小燕正和母亲激烈争吵，当邝母愤然离去后，林维宗和麦淑娴出现了。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告诉她，他们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他们问我，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白天鹅？”
“秘密受训的地点，在九龙塘一栋没有门牌的红砖房里，教练是来自大剧院的首席舞者。芭蕾是对肢体和基本功要求极高的舞种，一般要从小开始学习，但没办法，我必须学会……就算足尖渗血，也不能停下，这是我拿到新身份的第一个门槛，唯一的入场券。”
“真正的白天鹅，怎么能不会跳舞？”
“教练只会说说俄语，从早到晚都在骂人，但是我没想过放弃，从来没有。”她的语调变得飘忽，“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专业老师一对一指导……我还有资格抱怨吗？”
说到这里，她的回忆变得断断续续。
她描述着成为林汀潮有多么美好，比如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物。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就能让商业伙伴低头，所有人都仰视她，只因为她的身份和财富。
在这三年多的时光里，邝小燕成了一个傀儡，但她心甘情愿。
“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以前过的是怎样底层、下等的生活。”邝小燕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了，怎么敢奢望变成真正的千金……谁能想到呢？命运居然厚待我。”
“继续吧。”祝晴将笔录本翻到下一页，“秘密受训期间，连你父母都不知道吗？”
邝小燕的思绪又飘回七年前。
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林维宗和麦淑娴警告她，必须保守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包括父母。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差点就要到处宣扬。可惜父母根本不相信，嘲笑她做白日梦，因此，她只能告诉同龄的表姐。
那时的她，并非野心勃勃，只是谁不渴望被珍视？她原本的生活环境是完全被放任自流的，读不下去书就辍学，玩到深夜也没人管。在接触林家后，她才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原来会有人为了培养女儿，付出这么多的精力与财力。邝小燕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当他们说可以让她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时，她将所有梦想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无比希望能成为真正的林汀潮，几乎成了执念。
“他们告诉我，必须听话。”
“如果不听话，就会变回邝小燕。”
这也就标志着第二个阶段的开始，她变得更乖，主动配合一切安排。
芭蕾舞、形体礼仪课、英文培训……正值青春期的她，为了保持与林汀潮完全一致的身材，连饮食都严格控制。那段时间，林父甚至给了她一套校服。为了将来能自然地谈论校园生活，他们安排她混进学校亲身体验，但严禁接近真正的林汀潮。
邝小燕进入了那所学校。
但她完全无法克制接近林汀潮的冲动。
“去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跟在她身后。在食堂里，我发现她用餐时真是挑剔……原来真正的千金是这样的，这个不吃，那个不碰。而我为了保持身材，只是廉价食物的分量减半，甚至减到三分之一。”
“对了，林汀潮还主动和我说话。她说，感觉我们俩长得有点像，问我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多想告诉她，我就叫‘林汀潮’……”说到这里，邝小燕的唇角往上扬起，牵起一抹精心设计过的微笑，“但如果真的开口，应该会吓到她。”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模仿她的眼神……那种清澈、毫无杂质的目光，是最难模仿的部分。”
“但是很快，林汀潮察觉到异常。”
“她和她男朋友都发现，我偷偷收集她的发绳和外套……林汀潮告诉了她父亲。”邝小燕皱眉，“爸爸很生气，他说我不听话，违背了约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爸爸妈妈都没来见我。”
祝晴和豪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邝小燕已经完全代入角色，即便真相大白，她依然用着“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没希望了。”
“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但为什么要骗我……”
邝小燕每天都在煎熬，害怕美梦破碎。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一切又回归正常，她才放心。
“那些年，他们就让你一直住在笼屋？没有给你安排像样的住户？”豪仔的笔尖顿住，抬起头，“甚至还要去服装店打工维生……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是怎么做到乖乖听话的？”
“不知道，他们不是经常出现。也会给钱的，但不多。每个月都有来检查进度，然后……又不管了。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们还在考虑，犹豫要不要让我真正取代她。但那是我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能怎么样？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在服装店，我也会对着镜子练习仪态，调整表情。我多希望，有一天，好运真的会降临。”
“后来，好运还是降临了！”她的双眼突然焕发出欣喜的光芒。
真正的取代发生在临近二十岁生日时。
她接到通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住林家。
那时林汀潮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身体极其虚弱。林维宗夫妇将她囚禁在地下室，她试图逃跑时，被邝小燕一把推倒在墙角。
邝小燕坦言，她恨林汀潮。
是林汀潮让她活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将近四年的等待，让这份恨意变得具体而深刻。
“是你折磨林汀潮？”祝晴问。
邝小燕不置可否。
她告诉警方，林维宗很少去地下室，也许是不敢面对女儿悲痛的眼神。
“妈妈倒是不介意。”邝小燕继续道。
“为什么？”
问题刚出口，豪仔就猜到了答案。
林汀潮很可能不是麦淑娴的亲生女儿。
果不其然，邝小燕也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邝小燕无所谓地耸耸肩，“猜的。”
此刻，她眼中终于闪现“邝小燕”的影子，而不是林汀潮。
“就连我亲妈接客，都会把我赶出去。”她说，“麦淑娴如果是林汀潮的生母，怎么可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那时，邝小燕的亲生父亲邝伟已经醉死在路边，母亲甘春岚找到了新的依靠。
而邝小燕自己，也终于迎来新生活。
“那段时间，家里根本没有佣人，只有我、爸爸和妈妈。”
“我会溜进地下室，想要学得更像。”
起初，林父反对邝小燕伤害他的亲生女儿。
但后来他似乎妥协了，他开始默认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逐渐遗忘地下室那道身影。
“即便我是假的……”
“但他们对我说，从此世上只有一个林汀潮，也就是我。”
两位警员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不敢想象被囚禁在地下室的林汀潮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林维宗和麦淑娴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告诉我。”
“但是我很喜欢，喜欢叫爸爸妈妈，喜欢到连自己都信了，他们也信了。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在私底下，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邝小燕脸上流露出不舍，因为她即将与这个身份告别。
当被问及这些年是否有人识破她时，她摇头。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回乡两年后回来，没有产生任何怀疑。而另外一个有可能揭穿她的，应该是林汀潮的男友，为了保险起见，林维宗让她主动和对方提出分手。至于其他的，如学生时代的好友苏乐怡等人……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邝小燕说，她不是舞蹈家，更像是个演员。
一生只扮演一个角色，却是最伟大的作品。
“现在林汀潮在哪里？”豪仔追问，“死了？被你们处理了？”
“我不知道。”邝小燕说，“她是三年前逃走的，地下室的门没锁好。”
这和林家别墅的水电使用记录吻合，当时他们彻底清理了地下室，将一切痕迹都抹去。
“跑了也好，毕竟家里需要有佣人，地下室里住着一个外人总归不方便。”
“其实，除了不让她和外界联系，林汀潮过得有什么不如意的？有吃有喝，比我以前过得好，像人过的日子……”
邝小燕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暴露的。
直到祝晴提醒，原来她说过那句话——
嫉妒，不如取而代之。
“嫉妒？苏乐怡才嫉妒我，她自己家道中落，连舞蹈中心的前期投资都要向我借钱。”
“荣子美才是嫉妒我，嫉妒我漂亮、高挑，将来会成为舞蹈家。”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
此时隔壁的观察间里，莫振邦将目光从单面玻璃收回。
“查一下，林汀潮的父母究竟是不是亲生父母。”
“那个不愿再沉默的‘见证者’是什么人？”
“林汀潮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
警方对于邝小燕的供词将信将疑。
林汀潮到底是真的逃跑了，还是被林家人秘密转移，甚至早已遭遇不测？那根被丢弃在垃圾站的断趾，是否就是所谓“换命”的铁证？两天前，警方曾传唤林家那位算命大师协助调查，但对方坚称从未听林维宗夫妇提起过这类歪门邪道。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香江的算命大师不止一位，更何况，谁知道这位大师有没有撒谎？
同样地，邝小燕的供词也未必全是真的，极有可能有所隐瞒。
毕竟非法拘禁与故意杀人的量刑天差地别。这些丧心病狂的人，为了脱罪，什么都说得出来。
疑云盘旋在祝晴的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踏进家门，才暂时搁到一旁。
萍姨给祝晴留了晚餐时的饭菜，用另外的瓷盘和汤碗盛着，见她回来便忙着开火热菜。
在祝晴心里，家的温暖就是这样，放放絮絮叨叨的闲话，饭桌上热气腾腾的三餐……
盛放小朋友挨着她坐下，奶声奶气地问：“晴仔，会不会太咸啦？”
祝晴逗他：“要是太咸怎么办？”
放放托着腮帮子认真思考：“加点水吧！”
祝晴失笑：“不咸，刚刚好。”
萍姨趁机告状，说这小祖宗竟怂恿她去学机车。
虽然小老板只是软磨硬泡，可萍姨光是看见那电单车就腿软，更别说在小巷里穿行了，真让她去学机车，自己这把老骨头非得吓出高血压不可。
“学什么机车？”祝晴捏住放放肉嘟嘟的脸颊，“不许折腾萍姨。”
这小不点，知道说不动她，居然打起萍姨的主意。
“可是我想要有机车接我放学……”放放瘪着嘴，小声又沮丧。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祝晴拍拍他的小肩膀，“看开点。”
小少爷心里头不知道有多伤感。
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只怪他年纪太小，如果能一夜长大去考车牌就好啦。
眼见机车梦碎，盛放小朋友又打起新的主意：“玩炒饭游戏总可以吧？”
祝晴不知道家里的乐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
她总是告诉小舅舅，不要在家里堆一大堆的玩具，毕竟他们现在的家，面积和半山别墅比不了。如果他把半山玩具房的玩具全都搬回来，很快，他们舅甥俩加萍姨可能连个转身的位置都不够。放放真诚地答应了她，但并不照做，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里，搭好的乐高城堡出现了。
而现在，更让祝晴震惊的是，乐高城堡被拆掉了。
变成一个个很小的，细碎的零件，它们都是放放小厨师的食材。
放放举着萍姨给的平底锅，煞有介事地颠勺翻炒。
祝晴躺在沙发上，听他一本正经解释。
这些乐高零件里，白色的是白米饭，红色的是胡萝卜，绿色的是葱花，黄色的是灵魂鸡蛋……
放放小厨师猛火快炒，米饭粒粒分明，蛋液包裹米粒，零件“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祝晴猜，他又在幼稚园玩过家家游戏了。
“晴仔快尝尝。”放放舀起一勺“炒饭”。
祝晴敷衍地张嘴：“可这是乐高啊。”
“喂，这是盛记炒饭！”
满地的“炒饭”食材，萍姨蹲下来，忙不迭地捡。
最后还是祝晴拦着她，等放放玩好之后，让他自己用小扫把整理。
但显然这会儿，盛放小朋友还乐在其中。
他一溜烟跑开，祝晴立马在后面像个交警一样，举起手喊停。
“不要！”
放放皱着小眉头转身：“为什么？”
“因为……”祝晴说，“饭会撒出来。”
这个晚上，她一直陪着放放过家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抱着在游乐园套圈得来的毛绒公仔沉沉睡去。
长睫毛在台灯柔和的光照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祝晴得空躺下，后背却被什么硌着，摸出来一看。
她好像被小舅舅带偏了。
看见黑色乐高零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一颗黑松露吗？
……
警方从多个角度，展开深入调查。
邝小燕在审讯口供透露一个信息，她怀疑真正的林汀潮与麦淑娴可能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这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但不可否认，这些年里她确实是距离这对夫妇最近的人，她的观察不容忽视。
补充笔录中，邝小燕同样不解，他们在害怕什么，是心虚，还是入戏太深？在林家的日子里，那对夫妇确实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对待。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是“邝小燕”。
如今林家夫妇守口如瓶，警方只能从邝小燕的证词中寻找突破口。
他们调取了林汀潮的出生证明、医院记录和户籍档案，又查阅麦淑娴的孕检记录，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
最终在调查林维宗的发家史时，发现蹊跷。
他居然是再婚。
这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七十年代，登记制度松散，记录被压在一摞移民文件的最底层，能找到就已经不错了。
曾咏珊挑眉问道：“艺术基金会助理？”
这是二十几年前成立的艺术发展基金，托管银行选择了汇丰。
祝晴和曾咏珊匆匆离开警署。
上车时，祝晴拨通程医生的电话：“DNA确认了吗？和麦淑娴的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电话那头的程星朗语带笑意。
这位madam，现在连跑趟法医科都嫌耽误时间，直接电话催促。
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结果还没出来。”程星朗说，“最快也要下午。”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程星朗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
“Yes，madam。”
祝晴一怔，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绷紧的唇角终于放松。
挂断电话后，两人马不停蹄地展开追踪。
在麦淑娴之前，林维宗的首任妻子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芭蕾舞者。在那个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能查到的与她相关的评价，就只有“极其优秀”四个字。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这位舞者的父亲，也就是林汀潮的外公——是林维宗发家的关键。
最初林维宗只是艺术基金会的普通助理，攀上前妻家族后三个月内就升任副会长。
后来他转行创业，时间线显示正是借助了岳家的实力。但因为年代久远，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白手起家。
她们本想拜访这位外祖父，然而经调查，老人早已离世。
不过他设立的艺术基金却仍在运作，由律师事务所托管。
中午，祝晴和曾咏珊来到位于上环西港城的兆衡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李衡接待了她们。
“我当事人最痛心的，就是女儿的陨落。”李律师语气和缓，带着惋惜，“从妻子到女儿，这个家族的女性似乎总逃不过厄运。”
曾咏珊敏锐地抓住重点：“是指精神疾病？”
“确切地说，是精神分裂症。”李律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份艺术基金的条款……是老先生在女儿第一次发病后修改的。”
“最初的信托条款很简单，只要外孙女年满二十五周岁，就能继承全部遗产。”
“但修改之后的条款明确规定，继承人必须提供由三家指定医疗机构出具的精神健康证明。”
“老先生至死都无法接受，为什么他最骄傲的女儿会突然发疯。新条款是他主动添加的，如果外孙女被确诊精神疾病，所有资金会自动转为芭蕾舞奖学金，帮助其他有舞蹈天赋的孩子。”
“林维宗知情吗？”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修改信托要经过公证处备案，所有利害关系人都会收到通知。”
祝晴的目光停留在条款最后修改时间上。
一九八六年四月，也就是九年前。林维宗用了两年时间，才终于找到和自己女儿容貌相似的女孩，开始布局。
这个推测终于让散落的线索连成一线。
为什么这场替换计划会持续整整七年，为什么邝小燕始终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为什么林维宗夫妇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林维宗和麦淑娴在等一个结果。
他们无法确定林汀潮发病，又不知道该不该冒险。
她的心理状况一直健康，那就再好不过，但如果她的精神情况异常，他必须找人顶上。
在骨髓移植手术后，是林汀潮有什么异常表现，让他们最终做出选择吗？
所以，林维宗真正的动机，不是出于迷信，也不是为了控制女儿。
而是窃取这笔巨额艺术基金。
曾咏珊：“林汀潮的亲生母亲现在……”
“官方记录是病逝。”李律师压低声音，“实际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用化名住了二十多年。”
从兆衡律师行出来，祝晴接到程星朗的电话。
“DNA比对结果显示，地下室样本与断趾完全吻合。”
“至于她父母的DNA，鉴证科才刚采集送来，没这么快。”
密闭的车厢里，即便手提电话没有打开免提模式，也能清楚地听见对话。
曾咏珊系着安全带插话：“程医生，你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拼齐线索，现在要去下一个关键地点。”
“下一站是？”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祝晴转动方向盘，“西贡专科疗养部。”
精神康复机构的设置分层级，与总院开放式病房不同，西贡专科疗养部的安保要更加严密。
程星朗在电话里提醒：“进不去的。”
果然，她们在西贡专科疗养院吃了闭门羹，只得返回警署。
祝晴来到法医科。
“都说不让进。”程星朗低笑，“还不信邪。”
十几年前程家的案子，在结案后，程星朗仍不断追查真相。
那个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逃出来的杀人犯，曾被西贡专科疗养部短暂收容过，他多次尝试调查，却因为没有调令而碰壁。
“去申请调令？”
提及往事，程星朗语气轻松：“帮个忙，顺便带上我。”
祝晴刚要转身又停下：“你也帮个忙。”
昨晚她还说，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现*在却问程医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骑机车去接放放……
圆盛家小少爷这个美梦。
程星朗放下笔：“现在吗？”
祝晴看看时间，眼睛一亮：“你现在有空？”
他家离警署不远，往返取车完全来得及。
在程医生这儿，可爱小鬼和他外甥女加在一起的面子无限大。
“有空。”
程星朗曾经送他们舅甥俩去幼稚园面试，还记得地址。
祝晴告诉他放放几点放学，校车几点发车，他可以在校车发车之前拦住小孩。
给崽崽一个惊喜。
“你不一起？”
“我没空，要回去查案。”祝晴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吧，我让萍姨陪你。”
程星朗：……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窗户上，贴满孩子们稚嫩可爱的彩绘作品。
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颜料，在地板上投下梦幻光影，小朋友们盘腿坐成圆圈，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他们刚刚结束职业扮演课程，正迎来一节特别的安全教育课。
“小朋友们看这里。”纪老师举起卡通图板，声音轻快，“如果遇到陌生人说要带你们去找爸爸妈妈，要怎么做呀？”
小朋友们拿出刚学到的新本领，异口同声道——
“我不去！”
“记住哦，就算是认识的人，只要爸爸妈妈没有亲口说过‘可以’，也绝对不能跟着他们走。”
“其实啊，坏蛋经常伪装成熟人。”
就在这时，教师门突然被推开，扮演“坏人”的校工叔叔笑眯眯地走进来。
他蹲在金宝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颜色缤纷的糖果。
“你就是小金宝对吧？我是你妈咪金行的员工，她让我来接你。”
“拿上好吃的糖果，跟叔叔走吧。”
金宝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后，小嘴抿得紧紧的。
校工叔叔又转向盛放，伸手想摸他的头。
盛放一个灵活的闪避，轻巧躲开。
放sir的脑袋，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
“你是放放吧？”校工叔叔不死心，“你外甥女让我来接你，还给你买了新的变形金刚，我们走吧。”
放放把小脑袋一扭。
晴仔才不会给他买变形金刚呢，她都分不清哪个是最新款。
一轮演练下来，没有一个小朋友上当。
纪老师欣慰地拍拍手：“大家做得太棒啦。”
她继续展示各种画着诱骗话术的小卡片。
“这些都是坏人的常用伎俩哦。”
“像是请你们吃糖果、冰淇淋，带你们玩游戏机，准备玩具，带你们看小狗，帮你们找妈妈……”
孩子们展开热烈的讨论。
放放说过，应该多看《警训》，他们知道，电视里的坏人都这么演。
一不小心，小孩就会被绑票。
因此接下来的演习，无比顺利。
小朋友们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要！”
纪老师的眸中闪着温柔的光芒。
这样的班级可遇不可求，每个孩子都那么聪明伶俐。
就像一群小天使。
……
祝晴刚踏进CID办公室，就用座机拨通家里的电话。
“萍姨，得麻烦你跑一趟幼稚园。”
“程医生现在去接放放，但幼稚园规定要求，有家属陪同才能接人。”
挂断电话后，祝晴转向白板，加入案情讨论。
“所以根本目的就是那笔艺术基金，这个数额，值得他们培养一个完美替身。”
“增加的条款并不严格，替身根本不需要维持林汀潮的舞蹈水准，只要表面看不出破绽，就能通过医疗检测。毕竟医疗机构只做心理评估和精神检查，根本不可能验DNA。”
“如果要抽血查遗传病……就会露馅了。但要是到了二十五周岁那年，假林汀潮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深入检查的病症，还是能顺利蒙混过关的。”
“对于林维宗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真女儿继承可能会独立支配资金，而替身，更容易控制。”
白板上，林汀潮的照片下面还贴着那张缠着红线的断趾特写。
一位顶尖芭蕾舞者，她的脚趾被生生切断，从此再也无法起舞。
“林汀潮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总该有个说法。”
“不是说创面切割很专业吗？绝对是医疗从业人员的手法。”
“开美容院的麦淑娴？”
“美容和整形是两码事，她不动刀的。”
祝晴重新翻阅荣子美的资料。
这个从小和护士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
在这起案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
与此同时，萍姨提着菜篮小跑着，篮子里几条刚买的活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她边跑，边伸长脖子望着幼稚园的方向。都怪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板，非说三点半才开始特价，硬是拉着她多等了十分钟。
这下可好，要是耽误了接小老板……
萍姨跑得气喘吁吁，转过街角，她终于看见幼稚园的彩虹大门。
还有门口那道拉风的身影。
程星朗身边围满了眼冒星星的小朋友们。
盛放正手舞足蹈地向老师解释。
“纪老师，他真的是晴仔的朋友！”
“他给我带糖果啦……”
“他是来带我去兜风的。”
小长辈摇头晃脑地叹气：“这个——”
程星朗默契接话：“这个晴仔……”
“做事没交代！”盛放宝宝话音落下，拽着老师的衣角。
“老师，就让我跟他走吧。”放放望天。
崽崽们的小奶音此起彼伏的。
“老师老师！我们也想跟他走……”
“我爹地也有这么有型的朋友哦！”
“我阿姐可认识真正的古惑仔呢！”
纪老师无力地耷拉着肩膀——
今日安全教育，全面崩盘。

第68章 不再沉默的见证者。
放放从前觉得，阿卷是整个幼稚园里最死板的小孩。
现在知道了，难怪阿卷会这样，因为他是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啊！
小不点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快要炸毛。他一会转向程医生，一会转向纪老师，小脸涨得通红，就在快要气到爆炸的时候——
程星朗终于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和晴仔的警员证不同，深蓝色的证件套里，照片栏下“卫生署法医科”的钢印子啊阳光下闪闪发亮。
纪老师仔细核对过，终于松口：“原来是祝小姐的同事。”
盛家小少爷在程医生面前威风凛凛地叉着腰：“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啦！”
程星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迅速压平。
早拿出来就看不见这小鬼哇哇叫了。
这时萍姨终于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向纪老师解释情况。
放放小朋友调转炮火，转到萍姨那边去：“你迟到！”
“抱歉。”纪老师无奈道，“主要是幼稚园的规定……”
“理解。”程星朗单手把放放拎上机车后座，打量他鼓成包子的脸，“你是气球吗？”
崽崽听不懂这高级骂法，歪着头时，一个儿童头盔“啪”地扣下来。
程星朗做事有交代，利落地替他系好扣带，请萍姨放心，兜完就送小鬼回家，顺便“咔嗒”一声拍下挡风罩。
机车引擎“轰”地一响，幼稚园门口瞬间沸腾。在小朋友们羡慕的惊呼声中，放放的小胸膛不自觉挺高，嘴角疯狂上扬。
落日、机车、大靓仔载着小靓仔——
“哇！好有型啊！”
放放整个人贴在程医生背上，小短腿努力岔开，试图摆出更加威风凛凛的架势。前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坐好”，他立马变老实宝宝，但欢快的小奶音还是飘了一路。
萍姨望着机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程医生太懂小朋友的心思了，甚至故意在幼稚园门口多绕两圈。直到交通彻底堵塞，所有小孩都扒着栏杆目送，放放心满意足，小脸得意得都快发光。
机车穿过大街小巷。
白天的骑行和晚上完全不同，落日光芒洒下，街边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还遇到正在巡逻的交警，放放迫不及待地推开头盔挡风罩，奶声奶气地问好：“师姐，还没收工啊？”
骑铁马的交通部师姐还以为自己听错。
刚才是碰见哪位小同僚了？
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个迷你骑手。
此时的香江，对于幼儿乘坐机车的年龄限制，并没有明文规定。她瞥见那辆机车——速度较缓，转弯时的倾斜角度都刻意放轻，温柔得不像话。路程短，也戴了头盔，还专门贴着小巷行驶，显然是哄小孩开心。师姐笑着摇摇头，索性放行，继续抄牌。
对于盛放而言，最有趣的，就是穿越小巷。
就像在拍警匪片，程星朗车技了得，带着他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穿梭。放放紧紧抱着程医生的腰，眼睛亮晶晶的，余光里风景掠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纪老师说，小朋友来到陌生地方，应该提高警惕才对。但是，放放已经彻底把下午在幼稚园上的“防拐安全课”抛到九霄云外。
机车！这可是机车啊！
谁还有空想那些无聊的课？
……
兆衡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向警方提供了一份尘封多年的档案，这份档案揭示了林汀潮生母冯凝云的下落，过去二十余年间，她一直以化名隐居在精神康复中心。
这一切都是冯老先生的安排，当年他将冯凝云安置在这家僻静的专科疗养院，所有入院手续都经过特殊处理，就连医护人员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冯老先生在世时，不愿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不是因为必须配合警方调查，这个秘密，将被永远掩埋。
档案中夹着一张照片。
昔日旧照里，冯凝云是台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舞者，而后来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按照老爷子的安排，再也没有人去打扰过她……
这是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每一位女性仿佛都逃脱不出这样的梦魇。
档案记载，林汀潮的外祖母在二十五岁那年突然精神失常，在某个雨夜自缢身亡。她的母亲曾是舞台上优雅的天鹅，却在生下林汀潮后逐渐崩溃。而现在，轮到林汀潮了。只是这一次，她连被送进疗养院的机会都没有，而是彻底消失。
林汀潮下落不明，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都可能是解开真相的关键。
经过等待，调令终于批下，此刻，祝晴站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专科疗养院门口，抬头望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这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与祝晴的想象不同，走进铁门，没有想象中的阴冷潮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疯癫的哭喊……
相反，这里甚至宁静而温暖，阳光洒在草坪上，零星几个穿着病服的病患在散步，外界的一切完全与他们无关。
阳光投过落地窗，在走廊投下光斑。
程医生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字，接过访客牌，递给祝晴。
这个地方，程星朗曾来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站在铁门外望着里面整齐的建筑和修剪得当的草坪，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警卫过来礼貌地请他离开。
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听完他们的来意后，微微蹙眉。
“跳芭蕾的女士？”她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会跳舞的病人。倒是有演舞台剧的，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姓潘。”祝晴补充道。
“九号病床的潘梦？”护士翻动档案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的草坪，“应该在活动区，这个时间，她通常会在那里晒太阳。”
她转头对旁边年轻的护士说道：“小董，带他们过去。”
小董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领着他们穿过走廊。
尽头是一扇上锁的玻璃门，她说了一声“稍等”，用钥匙打开这扇门。
“草坪也要上锁？”祝晴忍不住问。
“必须上锁。十几年前出过事，有病人逃出去，闹出了人命。所以后来……你看那边的墙，加得比赤柱监狱还要高，没有任何翻墙逃出去的可能性。”小董压低声音，“就是那起登过报纸的案子，无差别杀人，最后被车撞死……”
祝晴下意识看向程星朗。
已经进入十一月初，阳光却出奇地温暖，柔和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不是无差别杀人。”程星朗低声道，“只是规律还没被发现。”
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犯下多起命案，这几起案子，程星朗曾反复回忆。
他对比每一个遇害者的家庭背景、职业、住址，甚至他们的活动轨迹。
他坚信一切并非偶然，但是这个规律是什么？
董护士继续领着他们穿过草坪，一边走一边介绍。
“西贡专科疗养院和总院区完全不同，这里除了重症患者，还收治一些特殊的犯人。”
“精神病人犯罪嘛，总归和正常人不同。”护士语气微妙，没有再往下说，但眼神已经道明一切，这些人像是握着免死金牌。
“奇怪，刚才还在那里的……”护士站在草坪边缘张望，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
突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撞了过来。
程星朗反应极快，下意识挡在祝晴面前，在对方即将跌倒时，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中年男人抬起头，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谢谢哥哥！”
他的声音粗哑，语调却轻快地上扬，说完便赤着脚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病服下摆沾满草屑，在风中摆动。
“他……”祝晴望着那道背影。
“他让我们叫他冬冬，精神分裂。”护士习以为常道，“听说小时候要照顾五个弟弟妹妹，从来没当过一天孩子。现在倒好，整天追着人叫哥哥姐姐，活得像个三岁小孩。”
草坪中央，冬冬正蹲在地上，专注地和一队蚂蚁说着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趴下来，用手掌托起一只迷路的蚂蚁，将它送回自己亲手挖出的洞穴，完成这个动作之后，满足地拍了拍手。
“他那些弟弟妹妹呢？”
护士扯了扯嘴角：“一个都没来过。听说从他正式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家人来看过他。”
忽然，程星朗的脚步顿住。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祝晴注意到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臃肿的身影。
“她就是潘梦。”护士也望向长椅的方向，“怎么跑那儿去了，连我都没注意到，还是你们警察的眼力好。”
湖边的身影就是林汀潮的亲生母亲，如今化名潘梦的冯凝云。
祝晴问：“她平时和谁走得比较近？”
“她很少说话的，还真没见她和什么人有过交流。总是一个人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说她跳舞？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跳舞。也许舞蹈对她而言，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吧。不过看她现在的样子，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是一位舞蹈家。”
祝晴和程星朗缓缓向她走近。
从前在舞台上尽情旋转的芭蕾舞演员，腰肢不再纤细，足尖不再绷紧，优雅的颈部线条也变得浮肿，看不出丝毫昔日的影子，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在抬眸瞬间，还依稀可见一丝灵动。
“你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吗？”祝晴站在一步之外，轻声问。
女人仍旧望着远处，对这个问题恍若未闻，双眼无神地望着远处。
就在祝晴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一道闷闷的低语声传来。
“她……”她转头，对着祝晴笑，手指在唇边比一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说道：“她已经不会受苦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祝晴，只是身体往后靠在长椅的靠背上，轻轻哼着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不再沉默的天鹅观察者，那位见证人——会是她吗？
是她知道林汀潮已经遇害，所以说出“已经不会受苦”这样的话吗？
他们折返护士台，护士长查过记录后明确地表示：“整整二十二年零六个月，这位女士从来没有离开过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一天都没有。”
“最早时，潘女士的父亲和丈夫会结伴来探望她。”
“自她父亲离世后，再也没有人来过，她先生每年定期结算费用。”
“女儿？为了保护孩子，家人们应该也不会提起这里住着她的母亲吧……”
“Madam，其实不用太在意病人说了些什么，他们生病了，说话颠三倒四，不值得深究。”
有关于林汀潮案子的线索突然中断。
而程医生此行还带着另一个目的。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平静的湖面、整洁的走廊，以及紧闭的病房门……用视线丈量着西贡专科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偶尔，程星朗会停下脚步，确认着什么。
祝晴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催促。
因为她知道，曾经的案子对程医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星朗终于收回目光：“走吧。”
“走吧。”祝晴点头。
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而林汀潮的母亲仍在长椅上轻轻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
重案B组从未停止过追查的步伐，每一个线索都被反复推敲。
当祝晴匆匆赶回警署时，同事们已经在会议室里铺开所有资料。
档案页面摊开，荣子美和她母亲的照片被贴在白板上。
“荣子美的母亲陈玉兰，以前在玛丽医院做护士，丈夫是外科医生。她原本在妇产科工作，二十五年前，她的女儿刚出生，正值医院改制，工作强度剧增，她被迫调到了清闲岗位。”
“但即便调岗，她丈夫还是不满意。他想要一个听话的‘医生太太’，而不是一个持续值夜班的‘护士太太’。据玛丽医院的老同事回忆，她丈夫给陈玉兰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辞职，要么离婚。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前者，但是没想到……”
“陈玉兰选择离婚，独自抚养女儿。但单亲妈妈的日子不好过，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丢了工作，辛苦拉扯女儿……至于荣子美，长大后没有固定收入，到处打零工，后来在超市找到工作，又因为得罪经理被辞退……母女俩的生活一直捉襟见肘。”
由于陈玉兰的护士背景，警方一度怀疑断趾的精准切割与她有关。但此刻摆在桌上的病历，浇灭这个可能性。
“一个月前中风。”梁sir的笔尖划过病历日期，“林汀潮断趾是在她中风之后，当时她连勺子都握不住，怎么可能拿手术刀？”
“她前夫？资料上显示她前夫是玛丽医院的外科医生吧？”
“他早就已经移民，十几年都没有回国了。”
“那荣子美呢？”
“在医院长大的孩子，确实可能熟悉医疗器械，但直接切趾？太牵强了。”
讨论逐渐升温。
在这起案件里，荣子美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邝小燕嫉妒林汀潮，那么荣子美呢？”
“会不会就像邝小燕说的，她嫉妒这个冒牌货？如果她早就知道邝小燕顶替了林汀潮的身份，那么她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揭穿这场骗局？”
“或者她偶然遇见真正的林汀潮，她知道只有通过伤害林汀潮并报警，才能迫使警方深入调查。这是撕碎邝小燕假面具的唯一方式。”
“但是荣子美半年前就在长沙湾警署报过警。如果真是布局，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就凭她？看起来不像。”
“你就不许老实人扮猪吃老虎？最不起眼的人，往往能给人最致命的一击。”
争论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众人的心情都无比焦灼。他们深知，一定还有某个关键线索被遗漏，只要找到这个线索，就可以将所有散乱的枝节拼凑串联在一起。
但是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时，林维宗夫妇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重案组办公室办理保释手续。
“因健康原因，批准保释，但需上交所有旅行证件，并定期向警署报到。”
签署完文件以后，林维宗站在莫振邦面前，神色悲愤。
“你说她不是我们的女儿？这简直荒谬，她和汀潮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谈吐、和父母撒娇的样子，都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可能是冒牌货？”
“警官，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
“好，就算她真的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的女儿在哪里？你们警察抛出了问题，却没有给我解决问题的方法，太离谱了。请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先不要着急，警方正在调查。”麦淑娴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都怪我们太忙，疏忽了对汀潮的关心。当时汀潮刚做完手术，医生叮嘱过，家里人多会引起感染，本来只留了吴妈一个佣人……谁知道连吴妈都临时回乡带孙子。你们说汀潮被囚禁在地下室？我们完全不知情。”
“这孩子真是可怜，想起来当时她有可能会经历的……太让人心疼了。那时候，她刚接受骨髓移植手术，身体根本就还没有恢复好，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汀潮？”
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连最基本的时间线都对不上。
在真正的林汀潮手术后，邝小燕理应先出国整容，再返回林家。那时她在地下室折磨林汀潮时，脸上肯定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莫振邦冷眼看着这对夫妇表演，直到他们离开后，才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对下属们沉声道：“继续找证据，他们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
……
清晨吃早饭时，放放小朋友听晴仔提起过，舞蹈中心的老板被抓起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放sir不会再被安排到芭蕾舞教室当卧底。
可以去油麻地警署探班啦！
讨价还价好几天之后，兴趣班被缩成一周两节。晚上七点，放放刚下课，就迫不及待跑到警署楼下。
萍姨跟在小少爷身后跑个不停。
自从开始带这位小祖宗，她的心肺功能肯定好了不少。
放放小朋友堵到刚下班的外甥女：“带我去买观星指南！”
盛放小朋友说，观星指南里有插图，是会发光的，他在天文课上见老师拿出来过。
小孩扁着小嘴，眼睛湿漉漉地扮委屈：“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带我出去玩了，如果连观星指南都不买，我就……”
“你就告诉老师？”祝晴逗他。
“我就给阿John打电话！”
放放扬起小下巴。
他才不是什么傻傻的小孩，老师管不了晴仔，但她的上司可以。
“哪里能买到？”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车边。
放放宝宝眨了眨眼，眸光在夜晚显得更加明亮，就知道外甥女最疼他了。
放放朝着萍姨挤眼睛，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而后他爬上车后座：“太空馆礼品部，出发！”
盛放刚上完天文课，小脑袋瓜子里有一万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坐在后座一边数路灯，一边给晴仔讲刚学会的知识。
“北极星其实不是一颗星星……是由三颗恒星组成的！”
“晴仔晴仔，你听过牛郎星和织女星的故事吗？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小朋友的声音软乎乎的，比糯米糖还要甜。就像放放所说，这是在给疲惫的大脑“马杀鸡……
祝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崽崽的话，跟着车流在红绿灯直行。
过了红绿灯，她才注意到自己本该右转上弥敦道：“我好像开错了。”
原本晴仔开错路，小少爷是不会在意的，就当是兜风了。
然而车子缓缓驶过观塘道，忽然，外甥女踩下刹车。
小不点好奇地扒着车窗：“这是哪里？”
祝晴的目光落在幽深的巷口。
“我在想……”
“当时假‘林汀潮’看到断趾照片时的反应。”
认罪后的证词中，邝小燕说，她是演员，一生只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
但那一天，她眼中的惊恐、错愕，瞳孔骤缩……也是演的吗？
“林汀潮的断趾……为什么会出现在观塘？”祝晴望向深巷，“我们进去看看。”
听见断趾时，盛放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但现在，被晴仔牵着走进小巷，他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好臭！晴仔，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一起捡垃圾的！”
小阿sir执行任务很挑剔，像是这样受苦受累的活，他想都不用想，两只小手在胸前交叉。
他是不会干的，拒绝。
“那你回车上等着。”祝晴说，“或者让萍姨接你回家？”
放放思索片刻，捏住鼻子，一脸嫌弃地跟了上去。
这是观塘一条后巷，那天警方接到报警电话，有人在垃圾堆里发现断趾。
经过是顺路，但此时，祝晴不由自主地走进巷子，明知道经过多方排查，不会有监控，却还是不死心。
“你是不是……”
茶x餐厅后厨一个帮工探出头。
漂亮的警官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他问道：“你是那个Madam吧！”
茶x餐厅帮厨叫阿杰，数日前发现断趾时，他正偷懒躲在巷子里抽烟。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猪骨，后面发现是脚趾……真是吓人，回去我还做了好几天噩梦。”
“就是我啊，当时我就站在这里，你们那个戴眼镜的同事给我做的笔录。你不记得了？”
“想起来了。”祝晴说，“你听见翻垃圾的阿婶尖叫，叼着烟过去看热闹。”
“Madam好记性！”阿杰笑眯眯道，“没错。”
“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阿杰重新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况。
“那位钟婶——”祝晴问，“她一般什么时候过来？”
“钟婶？她应该不会来了。”
“为什么？”
“Madam，你刚才问我有什么异常，我想到了。捡到脚趾头前，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那之后……他们都说撞邪会行衰运，没想到钟婶居然中头奖。”
“中头奖？”祝晴追问。
“他们说钟婶在这条街捡垃圾至少好几年了，可最近连人影都不见。”
“那间酒楼的帮厨阿强心肠软，天天特意给她留份盒饭，这阵子没来拿了。”
祝晴记得钟婶提过，酒楼帮厨好心，见她年纪大，每次都给她留热乎饭菜。
“我们开玩笑而已。”阿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猜她肯定中走好运，说不定在哪里享福呢。”
盛放小朋友发现晴仔的眼神一变。
他捏着鼻子闷声闷气道：“能不能走啦……”
等到坐上车，他们家晴仔的手指头随着广播里淌着的音乐旋律，轻快地打着节拍。
“破案了？”盛放问。
看得出来，晴仔心情不错。
但是他的心情就不怎么样了。
因为祝晴说道：“我好像想起来，太空馆晚上是不是不开门？”
盛家小少爷睁圆眼睛。
不会吧，这简直是天大的噩耗。
……
次日清晨，祝晴重新将钟婶的证词记录放在桌上。
“那个帮厨不是说她当时叫得像见了鬼吗？但是我们到的时候，她连脸色都没变。”徐家乐咬着圆珠笔的笔帽，眉头紧锁：“现在回想，钟婶当时确实是太镇定了。不过也是可以理解，毕竟捡到的是零碎组织，又不是什么鲜血淋漓的人头，我们也就没想得太深……”
警员们开始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
当天，观塘垃圾站弥漫着腐臭味，钟婶全程絮絮叨叨的，就像是一个敬业的群众演员。
“连续几年雷打不动捡垃圾，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会不会是收了钱演戏，假装发现断趾？”
“我记得，她还主动提起‘换命’的传闻，难道荣子美是幕后主使？”
莫振邦指尖敲着桌面：“先找到钟婶。”
要找到钟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多年来以捡垃圾为生，没有固定工作地点，警方走访了半个观塘，才从街坊零碎的回忆中拼凑出线索。
“钟婶？她上个月还来我这里捡纸皮。最近……最近好像没看见。”
“她经常抱怨腰疼的，劝她去看医生，她说医院里的医生都是骗人的，贴膏药就能好。对了——钟婶好像经常去街尾那间跌打馆，跌打馆里的后生仔心地好，会给她免费膏药。”
“她经常去菜场捡烂菜叶！我隔壁卖菜的阿凤最烦她——”
警方在观塘附近碰运气，从洗衣房、旧衣回收站到跌打馆和菜市场……下午四点整，终于在菜市场水产区堵住钟婶，不过这次她不是来翻烂菜叶的，而是站在鱼档前，等着活鱼断气，好低价买回家炖鱼汤。
审讯室的强光灯下，钟婶蜷缩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对面的警方一眼，为难地摇头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知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要坐牢的？”黎叔一拍审讯桌，“收钱给假口供，够判你十八个月！”
“阿sir！我都这把老骨头了……”钟婶慌乱道：“我说，我都说……”
她终于松口，嘴唇颤抖着。
“有个男人给我钱，让我在垃圾站等着。”她咽了咽口水，“他说没有难度……看见东西就尖叫……”
祝晴抬眉：“男人？”
不是预想中的荣子美。
又或者，是她的同伙？
黎叔：“‘换命’的传闻，也是他教你说的？”
“这个我真听过！从小家里老人都这么讲……”
祝晴翻阅上一次她的口供。
用畜生血裹住生辰八字，冤魂就找不到仇人，这样做阴魂不能来索命。
这其实和荣子美的“换命”说法也有所不同。
“那男人长什么样？”
“又高又瘦的。”钟婶比划着，将枯瘦的手臂竭力向上伸展，“个子有这么高。”
“戴着口罩和帽子，话很少的。”
“递钱的时候，他说只要我好好表现，后面会再给我一笔钱。”
钟婶的手绞着衣角，向警方解释，自己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截断趾而已，又不是尸体，如果是尸体，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做。
“给了吗？”
“整、整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
“一共收了多少钱？”
钢笔在纸上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随着审讯深入，笔录*纸上的文字铺满整页。
原来发现断趾当天，在警方全力排查时，一直有双眼睛躲在暗处。
冷静地观察着警方的一举一动。
“阿sir，我全都说了，什么都招了……”钟婶突然抓住祝晴的手腕，“能不能不要——”
祝晴抽回手：“如果再见到那个男人，能认出来吗？”
……
会议室里，警方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个发现看似都极其关键，但是照着继续调查下去，又突然断了线索。
钟婶口中的神秘男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林维宗和麦淑娴的人？如果他在此之前从未进入警方视线，那么应该怎么着？
曾咏珊：“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案情至少是有突破的，我们阻止了林维宗的计划。‘林汀潮’是赝品，这件事已经确认，他们不可能拿到那笔钱了。”
冯老先生留下的巨额遗产，竟足以让一个父亲牺牲亲生女儿。
林维宗用数年时间，找到与女儿相貌相似的女孩，却迟迟没有下手完成最终替代。直到林汀潮接受手术，也许那段时间她遭逢巨变精神出现问题，也许是时间紧迫，再不行动就来不及完成整容恢复期——总之，他终于跨过了那条底线。
“幸好没有让他们拿到那笔钱。”
“就差一点点，林汀潮现在二十四岁，继承条款规定是在二十五周岁时提交精神健康证明。”
“原本林维宗和麦淑娴也是胜券在握吧，只差一年，他们就能通过赝品继承这笔财富。”
“不是一年。”莫振邦突然从档案中抬起头，“是一个月。”
“下个月，林汀潮就满二十五周岁了。”
空气仿佛凝固。
“这感觉像是……”
“好像有人在故意破坏他们的计划，用专业的手法。”
徐家乐忽然想起什么：“搞木雕的，是不是也很会用刀？”
“我记得林汀潮那个前男友，他的画室里摆着几个手工木雕。”
“黎叔，那些木雕是不是他自己刻的？”
这时，梁奇凯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鉴证科刚出的报告。
“那封匿名信——”梁sir举起证物袋，“纸上检出画布纤维。”
“是油画布？”
“前男友给了钟婶一笔钱，让她假装捡到断趾？”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匿名信上。
不再沉默的见证者，致观察天鹅们的一封信……
如果对方故意用断趾作为第一件“证物”，那么下一个会是什么？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逃走……再掉进下一个火坑？”
莫振邦霍然起身。
“黎叔，你立即带人彻查那个男人的所有资料。”
“住址、工作、银行记录、通讯记录，一个都不要放过。”
“其他人跟我去画室。”
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流逝，从发现林家地下室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到现在，已经过去数日。
除了邝小燕那些真假难辨的供词，关于林汀潮失踪的确切时间，至今仍是一个模糊的谜团。
唯一确定的是，林汀潮多失踪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警车急刹在荷里活道的画室门前。
破门而入的瞬间，灰尘在阳光下漂浮，画室正中央，摆着一个画架。
那是一副蒙着白布的画。
“不对劲。”徐家乐警惕地扫视四周，“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堆满了画框和半成品。现在全被清空了，只剩这一副。”
“就连墙上的得奖作品也不见了。”
那幅画被雪白的画布盖着，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祝晴抬手，猛地掀开画布——
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画作中，林汀潮赤足站在黄昏的沙滩上。
落日余晖之下，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每一根睫毛和发丝都描绘得真实分明。而更真实的，是那只右脚，林汀潮的右脚缺了一根脚趾，伤口已经结着深褐色的痂。
画布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自由。
有警员艰难地开口：“林汀潮到底……”
“是死是活？”
……
放放小朋友来得不巧，他到油麻地警署时，CID房空空的。
一个人影都没有。
盛放双手背在身后，沉稳地踱着步子，最后停在阿John的办公室门前。
“笃笃”两声敲过门后，他探进去半个小脑袋：“什么情况？”
翁兆麟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告诉这小知己，B组发现重大线索，现在分头行动。
说到一半，翁兆麟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跟个小孩汇报工作？
翁sir严肃道：“有事吗？”
放放像个小警司，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忙。”
盛放小朋友转身，球鞋在走廊上踩出轻快的声音。
翁兆麟：……
萍姨在走廊尽头等着，急得直搓手，催少爷仔赶紧跟自己回去。
盛放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奔的小野马，继续默默游荡。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的身影。
有人正站在CID办公室门口，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Madam于？”文职珍姐停下笔抬头，“黎叔出外勤了，应该快回来了。”
放放凑到珍姐耳边，小手挡着嘴小声问：“她也是我们同事吗？”
“……”珍姐说，“是O记的。”
就在这位O记Madam准备离开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黎叔带队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一抬头就看见对方，整个人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警员都低着头假装忙碌，静得像鹌鹑。
但一个个耳朵竖得老高。
放放挨着曾咏珊坐下。
“这个姨姨是谁？”
“是黎叔的前妻啦！”曾咏珊小声解释，“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曾咏珊的手指抵在唇边，示意放放不要出声。
可还没等她摇头示意，他已经踢着小短腿，灵活地跑到黎叔身边。
“你到底什么意思？”Madam于昂着下巴，脸色铁青，“当年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总要有人打破沉默。
盛放扯了扯黎叔的衣角：“前夫你说话啊。”
黎叔黑着脸转向另一边，一言不发。
放放仰着小脸蛋真诚道：“他很内向。”

第69章 “都少说一句！”
此时，黎叔终于按捺不住，脾气彻底爆发。
三言两语之间，年轻同事们立刻会意——原来这对前夫妻正为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争吵。起因是他们刚参加工作的儿子搬出去住，黎叔和madam于各出一部分钱，加上儿子自己还贷，三人合力买了套小房子。
Madam于坚持要买新楼盘，黎叔则担心月供会压垮儿子。
最终选择了旧楼盘，可如今房子问题频出，管道渗漏、电梯故障……这些琐事成了导火索。
同事们弄清原委后，一脸了然，默契地低头继续处理手头文件。
放放是小孩，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小脑袋一时往左，一时往右，满脸困惑。
同时，放放又是长辈，在所有人选择沉默时，他的责任感涌了上来，无论如何也要当这个和事佬，让前妻和前夫结束战争。
“好啦好啦。”放放伸出小手隔开两人，“都少说一句！”
小脸上摆出严肃表情，倒真有几分长辈的架势。
黎叔的前妻于靖英先前根本不认识这孩子，一句“他很内向”的评价差点让她失语，此时又像小大人一样劝和，相比之下，整个警署似乎就数这孩子最有胆色。
毕竟是在警署，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于靖英把脸转过去。
只是她虽不再作声，脸色却依旧阴沉，冷冷地扫了黎叔一眼。
忽然，一道奶声奶气的提问打破了沉寂。
“你真的是他前妻吗？”
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
祝晴不在，没人管得住这位小少爷。此时，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连黎叔都直摇头。
这孩子是没见识过于靖英的铁面，三句话把人骂哭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于靖英低头俯视着这个小人儿：“怎么？”
放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问题总是这么真诚：“是老夫少妻吗？”
大家都愣住了。
随后，有人轻笑出声。
黎叔难以置信地望向于靖英。
他敢发誓，近二十年都没见前妻笑得这么开心过。
……
时光倒回二三十年前，黎叔和于靖英是实打实的同龄同学。
如今竟被说成“老夫少妻”，而且还是出自于一个三岁小孩之口——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谎？于靖英眉开眼笑，嘴角越翘越高，甚至好心情地问起小孩的名字。
接下来便是一问一答的对话。
“O记是什么？”
“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简称扫黑。”
放放捧着小手，视线落在她胸前的证件上，烫金字母闪闪发亮。
他眨了眨眼睛：“DSP？”
一旁的曾咏珊解释道：“Madam是侦缉高级督察。”
“好神气！”
显然，放放小朋友又收获了一位新偶像。
这场对话如此愉快，于靖英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吵架的。
临走时，她还略带歉意地摸了摸口袋：“没带糖，下次见面给你带棒棒糖。”
盛放小朋友一直将她送到CID办公室门口，人都走远了，崽崽还扶着门框喊——
“记得哦，下次要给我带棒棒糖。”
“知道了。”于靖英没回头，利落地摆摆手。
“少爷仔，我们也该走了。”萍姨提醒道，“晴晴说击剑教练介绍了个网球班，我们去试一节课，就当玩玩。”
机灵的小少爷立刻明白了——
外甥女是要把他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没空来破案和探班，想得美！
但课程已经约好，他只能乖乖地去。
盛放忘记自己“小时候”有多爱打网球，出门时还嘟囔着。
“我只上一节课，下次不会去的！”
“好好好，少爷仔。”
“下次让击剑教练别乱介绍啦……”
放放小朋友是吃过晚饭从家里出来的，很不巧，外甥女在忙，舅甥俩没有碰着面。
然而更不巧的是，他搭的的士刚开走，车窗外就闪过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
“啊——”放放的脸贴在车窗上，“晴仔！”
计程车渐行渐远。
祝晴上楼才知道，原来刚才，放放来过。
小朋友天真可爱，可一转身，案情依旧阴云密布。
此刻，不仅林汀潮下落不明，关键人物也失去了踪迹。
……
经过两天紧锣密鼓的调查，重案B组将沈竞扬的底细查了个透彻。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常常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当所有调查资料汇总时，这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
“沈竞扬家境优渥，是林汀潮青梅竹马的恋人。”
“巧合的是，他们在玛丽医院同一间病房出生，前后相差两年。两家是世交，父母是生意伙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玛丽医院同一间病房出生？”莫振邦看着资料冷笑，“病房是同一间病房，但亲生母亲早就变成继母，恐怕麦淑娴根本就不会对外宣扬这件事。”
对外，麦淑娴与林维宗从未提起林汀潮还有一个生母。
这是一个秘密，被他们掩埋至今。
祝晴握着笔，在“玛丽医院”四个字底下标注记号。
“这本来应该是段佳话，双方父母都默认他们毕业后就会结婚……”
直到邝小燕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林维宗要求邝小燕和沈竞扬提出分手。因为他清楚，以沈竞扬对林汀潮的了解，迟早会发现端倪。”
“真可惜，多般配的一对，都是艺术家。”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艺术家往往追求完美，当爱情出现瑕疵，会不会选择毁灭？沈竞扬会不会因此伤害林汀潮？”
林汀潮的遭遇令人揪心。
她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学校偶遇的女孩、所谓的朋友、前男友，甚至亲生父母……
“除了荷里活道的那间画室外，沈竞扬还和朋友合开画廊，但据他的朋友反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
“沈竞扬早就已经搬离父母的住所。两位长辈表示很少见到儿子，这些年来，他们多次催促儿子开始新恋情，但沈竞扬似乎始终走不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仍在香江。”
“沈竞扬的交际和生活圈子极其简单……在他的住所没有发现任何女性用品，可能还有其他的藏身之处。”
“十天前的刷卡记录显示，他订购了一枚钻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汀潮的危险指数不断攀升。
莫振邦正要下达进一步指令时，报案室的值班警员突然出现在CID办公室门口。
“莫sir。”
“你们要找的人来了。”
……
审讯室里，沈竞扬又高又瘦的身影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汀潮不见了。”
面前两位警官的笔录本已经摊开，笔尖在第一行停顿。
沈竞扬的叙述，从林汀潮接受骨髓移植开始。
“我和她父母在移植中心守了整整两周。”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直到医生告诉我们，植活指标良好。”
那段日子里，沈竞扬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陪着林汀潮熬过一次次排异反应。
可出院后，她却开始刻意疏远。
电话不接，拒绝约会，追到家里，她的父母总说她出门了。
好不容易联系上，她又推说要准备入学事宜。
她以为开学后，两个人将彻底了断，但沈竞扬不死心地追到英国。
等来的却是一句决绝的分手。
一开始是愤怒的，但愤怒之后，变成挥之不去的疑虑。
沈竞扬说，如果真的相爱过就会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结束。他们明明……一切都那么好。
沈竞扬开始调查，着了魔一般追查每一个细节。起初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如此荒诞——整容、替身、囚禁。
“直到我看见逃出来的她。”沈竞扬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原来那三年……”
真正的林汀潮被囚禁了整整三年，半年前才逃出来。
那时邝小燕尚未回国。
“先是地下室，逃出来过，又被抓回去。”
“后来因为家里需要佣人，他们就把她关到了别处。”
“那一天是台风夜，汀潮站在我面前发抖，我几乎没有认出来。”
重获自由的林汀潮活在恐惧中。
她知道父母一定会找她，害怕再次被抓回去。沈竞扬提议报警，她却始终抗拒，那场被囚禁的记忆让她浑身战栗，他不敢再逼她。
“邝小燕隐瞒囚禁时间……”莫振邦皱眉，“是为了减轻刑期？”
“最近她总是做噩梦。”
“她说，不能就这样结束。”
沈竞扬闭上眼睛。
他和林汀潮一起长大，对林维宗和麦淑娴再熟悉不过。他也无法理解，这对和蔼的父母怎么会变成恶魔……更何况是林汀潮，这个疑问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比身体的伤痛更甚。
“她相信警方。”沈竞扬突然说。
关于那截断趾，是林汀潮自己的主意。
在地下室，她的脚踝早已被邝小燕故意踩碎，再也无法跳舞。
“汀潮让我动手。”沈竞扬继续道，“她说，这三年什么痛没受过。”
一本刑法专业书籍被轻轻放在审讯桌上。
书页间满是折痕和批注。
“她每天都在算。”沈竞扬苦笑，“算那些人该判多少年。”
莫振邦：“如果是为了让警方查到那场囚禁，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她的伤痕、她的供词，足以将他们定罪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沈竞扬摇摇头，“但是重遇后，我变得没这么了解她，她开始有自己的心事。我能做的，只有配合。”
配合她完成这一切，包括将那封匿名信放在警署门口。
沈竞扬将林汀潮安置在海边的小屋。
那是他们曾经憧憬过的家，黄昏落日，推窗就能看见浪花拍案。他在画室为她准备了一幅画，期待着等她的伤彻底好了，他们可以在海边漫步。在画布的右下角，他写下两个字——自由。
她最渴望的自由。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他陆陆续续将曾经的画作搬去海边小屋。
而最后一幅海边油画，沈竞扬打算在下个月送给她，下个月是她的生日。
“她一直没有接受我，也许还在犹豫什么。”
那副油画是礼物，他还准备了戒指。
以为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林汀潮消失了。
“汀潮对照法条，计算那些人的刑期，可他们被保释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捧着这本书问我，为什么伤害她的人能逍遥法外。”
这本专业书籍，被她翻阅无数次，做上标记。
此时，摆在冰冷的审讯桌上，那些法律条款也显得冰冷。
沈竞扬说，当得知父母被保释，她眼中的光熄灭了。
“你同样会被起诉。”莫振邦提醒，“故意伤害罪。”
沈竞扬摇摇头：“请找到她。”
“别让她做傻事。”
这一晚，警笛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消失的女孩。
……
CID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目。
连续数日，警员们在这里短暂休整后，又投入到紧张的搜寻工作中。
沈竞扬的证词让所有人沉默——
那个善良脆弱的女孩，习惯用自我折磨来惩罚自己。他最担心的，是她会在绝望中选择结束生命。
“莫sir。”有警员忍不住问，“他的证词足够扣押林维宗夫妇吗？”
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沈竞扬本身就是利害关系人。我们刚将他列为嫌疑人，现在突然出现，证词可信度存疑。”
大家都恨不得立即将林维宗夫妇绳之以法，但办案必须讲证据。
曾咏珊捧着咖啡杯，神色复杂：“怎么办？我居然有点感动……但又不敢感动。”
一连多起案件，她总是被“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迷惑，最代表性人物，是壁炉白骨案的二姑爷陈潮声。
“哇。”豪仔揶揄道，“连咏珊都学聪明了。”
一道清脆的小奶音传来——
“大孩子咯。”
住得离警署近，有一个好处，放放可以随时来串门。
小长辈这些天颇有怨言，外甥女这工作怎么越做越晚，连个礼拜天都没有！放放都已经好些天没见到晴仔，刚才拨过电话，听说晴仔在警署，拉着萍姨就飞奔出来。
祝晴头也不抬地说：“你来也没事做，会很无聊。”
放放蹭到外甥女身边：“和晴仔在一起就不无聊。”
狭小的工位上，两人肩并肩翻阅案卷。
放放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煞有介事地写写画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小脸渐渐贴在了桌面上。
“我要那份资料。”祝晴轻轻抽出被放放压住的西贡疗养院笔录，小不点肉乎乎的下巴跟着颤了颤。
此刻的放放霸占了转椅，祝晴只能坐在塑料凳上。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幼稚园里的新鲜事。
盛放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更何况现在还有攒了好些天的话题，更是起劲。
“纪老师重新给我们上了安全教育课！”
“有坏人来敲门，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坏人’是她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来接过她下班的——我告诉所有小朋友，纪老师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哦。”
“是吗？”祝晴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落在笔录上。
林汀潮生母说——
“她已经不会受苦了。”
护士强调，不必理会病人说些什么，他们颠三倒四，说出的话毫无意义。
但为什么偏偏在提到女儿时，病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笔记本上的线索杂乱无章。
祝晴的笔尖无意识地划着，忽然顿住。
她在会议中记下的一些信息，似乎重合了。
下个月是林汀潮二十五周岁生日。
她是在玛丽医院出生的。
陈玉兰是玛丽医院的妇产科护士，同样是在大约二十五年前，她的女儿出生。
“咏珊。”祝晴猛地抬头，“荣子美来报案时登记的年龄，是不是二十七岁？”
曾咏珊从资料堆里抬起疲惫的脸：“是啊。”
荣子美在隐瞒。
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实际年龄？
这两年的误差，用意是什么？
放放歪着小脑袋：“晴仔晴仔，果然工作中的女人最美丽啦。”
“嘴甜没用。”祝晴戳戳他的脸蛋，“萍姨十分钟后就到。”
小不点得回家睡觉，刚才去茶水间时，她顺便给萍姨拨了电话。
放放：“我不要理你了。”
“好好好。”
放放：“最好了！”
盛放小朋友气鼓鼓地叉腰，却还是紧紧挨着外甥女。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因为这个可爱的小插曲而稍稍缓和。
……
三天过去了，林汀潮依然杳无音信。
荣子美报案时虚报两岁的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让警方嗅到了异常。
莫振邦当即下令：“带荣子美回来问话。”
随着线索逐渐串联，真相的拼图正在慢慢完整。
但最关键的谜题仍未解开——林汀潮究竟在哪里？
清晨的案情分析会上，警方重新梳理了整个案件。
三年半前，林汀潮以为自己获得了重新活下去的机会，却不知道那场骨髓移植手术，才是噩梦的开始。
在地下室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个脸上缠着纱布的女孩时常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与她年龄相仿、身形相似、连声音都几乎一样的女孩，成了她的梦魇。
林汀潮苦苦哀求，在纸上写下：“我才是汀潮，你们知道的。”
最终，林汀潮并没有将那一张张用鲜血染出的质问交给父母。
她藏在了管道里。
那个雨夜，她确实逃出去了。
却没想到，最疼爱她的父母，再次亲手将她押回囚笼。
新的囚室比地下室精致，却同样令人窒息。
母亲轻抚着她打着石膏的脚踝，柔声问道：“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
第二次出逃是在台风夜。
被囚禁三年后，趁着父母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到沈竞扬。
沈竞扬是她唯一还能信任的人了。
“我知道了。”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用那根断趾——因为断趾只是第一步。”
她不是仅仅要以“非法拘禁”将他们定罪，而是无期徒刑，是终身监禁。
三年的囚禁，让林汀潮伤痕累累，为了换回一个公道，即使伤害自己也在所不惜。
正如警方最初的推测，她计划用一场“分尸案”来揭露真相。从脚趾开始，然后是手指，甚至是其他不致命的部位……作为真正的“天鹅观察家”，她在匿名信中写到——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
林汀潮以为，警方将以谋杀罪名起诉林维宗和麦淑娴夫妇。
但她没想到，法医学可以准确区分生前伤和死后伤。生前切割会留下生活反应，这是无法伪造的证据。
“她发现，林维宗和麦淑娴被保释了。”有警员轻声道，“后来呢？”
从沈竞扬的角度，一切即将重新开始，是新生。
但从林汀潮的角度呢？长达三年的折磨，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她正策划一场毁灭。
桌上摆着沈竞扬留下的那本刑法专业书籍。他担心林汀潮彻底失望，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然而此时，祝晴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
“林汀潮研究的不是他们的量刑。”祝晴突然意识到，“而是自己的。”
三年的囚禁或许让林汀潮从父母口中得知了冯凝云的事，明白了替换的真相。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但她选择独自承受，将每一天都当作与沈竞扬相处的最后时光。
沈竞扬说过，这半年来林汀潮始终没有接受他。
现在想来，或许是不愿拖累。
“是精神病患者的免责条款。”
祝晴想起西贡疗养院护士小董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精神病人犯罪嘛，总归和正常人不同。”
这些人，像是握着免死金牌。
所有人都以为逃出囚笼的林汀潮会远离父母，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也许她在想，他们可以钻法律的漏洞，她也可以。”
莫振邦沉声道：“林汀潮要杀了他们。”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有个特别的规矩——
每周一天，放学后，要留下两名小朋友负责教室清洁。
这是最近纪老师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而特意制定。
这次轮到椰丝宝宝和阿卷值日。
放学铃声一响，小椰丝就抱着拖把柄，小嘴撅得老高，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想回家。”
放放小朋友是仗义阿sir，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拖把。
“我来吧。”他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反正回家早了也没人陪我玩。”
纪老师都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他那位当警察的外甥女又忙得不见人影。
小椰丝立刻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承诺明天要给放放带糖果，背着小书包欢快地跑走了。
其他小朋友们也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阿卷和盛放两个小身影。
在晴仔和萍姨的“特训”下，放放小朋友的家务能力已经从零分进步到及格水平。
虽然在家时，放放总把自己当成“人形拖把”，可现在是在幼稚园，不可以当拖把小人，他要表现得像个大孩子！盛放像模像样地扯着拖把左右滑动，突然眼睛一亮——
“骑这个可以滑超快！”放放兴奋地喊道，“你也试试看！”
阿卷犹豫地看了看办公室方向，又看了看放放已经“嗖”地滑到教室后墙的身影。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告状的念头，他也小心翼翼地挥动起拖把。
“我想到更好玩的。”放放灵机一动，“你坐上来。”
于是，两个小不点发明了“拖把滑板车”的新玩法。
阿卷坐在拖把上，被放放推着在木地板上滑行，快乐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
“换你来坐吗？”玩够了的阿卷站起来问道。
盛放盯着他湿漉漉的裤子。
“我不要。”聪明崽崽用力摇头。
当纪老师回到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两个小朋友正在进行“拖把滑行大赛”，从教室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头滑回这头，甚至还时不时咬着小米牙放狠话。
“要不是没人玩，我才不跟你玩呢。”
“我也一样。”
“哇呼太好玩啦……”
五分钟后，纪老师一手拎着一个崽，把他们送到校门口。
阿卷妈妈看到儿子难得交到新朋友，眼里盈满温柔的笑意：“下次来阿卷家玩好不不好？”
放放两只手背在身后。
其实也不是很想去……但是，晴仔教导过，要有礼貌。
阿卷妈妈将自己的手提电话递给盛放：“可以输入你家的电话号码吗？我存一下。”
她不知道自家小孩为什么总是不受欢迎。
好不容易，他有了玩伴，阿卷妈妈比孩子本人还要高兴。
“好吧。”
放放的小胖手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当然是晴仔的号码。
他还打算等输完之后，点击拨号键。
顺便陪外甥女聊聊天！
……
审讯室里，荣子美闭目养神，沉默地面对每一句询问。
“不说话是吧？”黎叔坐在她对面，指尖在笔录本敲出不耐烦的节奏，“那我们就慢慢耗。”
与此同时，B组警员的两组人马正分别跟踪林维宗和麦淑娴。
自从这对夫妇被保释后，警方就在他们的豪宅周围布下天罗地网。连续数日，他们都闭门不出，直到今天终于有了动作。
清晨，林维宗西装革履去了公司，处理积攒多日的工作，麦淑娴则回她自己开的那间美容院，顺便做了全套护理。
下午三点，林维宗接上妻子，先去户外用品店取了预定渔具，随后驱车前往尖沙咀。
警方的跟踪车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前方车辆在尖沙咀一家大型超市门口停下。
“他们每周都会来这家超市采购。”梁奇凯低声说道，“佣人吴妈提过，这是他们的习惯。”
“具体周几也是固定的吗？”
“虽然没有明确记录，但从他们的行程规律来看，应该是有固定日期的。”
警方停好车，继续跟着这对夫妇，进入超市。
就在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起。
电话那头，放放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叽里咕噜的。
“晴仔，这是阿卷妈妈的号码，你要存一下。”
祝晴抬眉，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放放小朋友和阿卷小朋友不是死对头吗？
“还有——”
“知道了。”祝晴简短回答，突然注意到莫振邦来电，“放放，先别挂。”
作为全组唯一配备手提电话的警员，她已经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重要通话。
在紧急行动中，祝晴常常充当着消息中转站的角色，迅速将莫sir的指令传达给现场每一位同事。
“鉴证科刚发现重大线索。”
电话那头，莫振邦继续道：“上次比对麦淑娴和林汀潮的DNA时，我们顺便采集了林维宗的样本，但当时没人在意这个比对结果，直到刚才鉴证科整理资料时才发现。”
莫sir顿了顿：“林汀潮和林维宗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
就在此时，手提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嘟嘟”声，是放放的通话还在保持中。
祝晴来不及多想，莫振邦已经挂断，电话自动切回与放放的通话线路。
放放不厌其烦地呼唤：“歪？歪？歪？晴仔晴仔，你去哪里啦……”
祝晴正要回应，一个推着满满当当货车的超市员工突然从她面前经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连忙踮起脚尖，侧身绕过货车。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金发洋娃娃，蹲在糖果货架前认真挑选。
下一秒，祝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收银台附近，一道纤瘦的身影正蹒跚着向林维宗夫妇靠近。
那人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走路时右脚明显不太灵便。
当那人抬起右手时，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
是把锋利的厨刀。
“三点钟方向，目标出现。”祝晴按下对讲机，声音压低，朝目标奔去。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
当年，舞蹈家冯凝云在医院偷偷调换了婴儿。所以在疗养院时，她才会说孩子已经不会受苦了……
祝晴不知道冯凝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林维宗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切，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如果什么都不做，林汀潮本可以顺理成章继承那笔巨额艺术基金，因为她根本不是冯凝云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不会遗传什么精神疾病。
“啊！”
麦淑娴的尖叫声突然划破超市的嘈杂。
林汀潮高举的刀刃映出这对夫妇惊恐扭曲的面容。
她不是冯凝云和林维宗的女儿。
更不可能拥有什么精神疾病的“免死金牌”。
此时握着刀的林汀潮并不知道，这对夫妇固然罪有应得，但她的报复将彻底毁掉自己的人生。
她本可以重新开始，拥有新的生活。
警员们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闯入这片危险的区域。
小女孩天真地仰起头，清澈的目光与林汀潮相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林汀潮高举的手臂突然僵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被迷茫取代。
警方一个箭步上前，扣住林汀潮的手腕。
“当啷”一声，厨刀掉落在超市地面上。
刺耳的撞击声过后，一切重新归于宁静。
手提电话依旧接通着，只是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两个小孩在电话那头等待，小奶音飘过。
“盛放，为什么一直没人说话？”
“最近晴仔老是这样。”放放深沉道：“电视上说，这个叫‘逢场作戏’。”

第70章 成熟小孩。
这是一个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女孩，蹦跳着穿过人群，怀里洋娃娃的发卡和她自己的发卡颜色配套。突然，她在几乎要行凶的林汀潮面前停下，好奇地仰起小脸。
反光的刀刃上映出林维宗和麦淑娴狰狞扭曲的面容，却也清晰地映出了小女孩眼底不谙世事的好奇。当时，林汀潮握刀的手突然僵住了，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警员夺走她手中的凶器。
厨刀落地的清脆声响中，林汀潮仍旧恍惚，没有意识到这一念之差，她救了自己。
小女孩懵懂地眨着眼睛，直到被抢购特价鸡蛋的奶奶一把拽进怀里。
老人粗糙的手掌慌乱地抚过孙女的脸颊：“吓到没有？”
确认孩子没事后，老人长舒一口气，连刚抢到的鸡蛋都不要了，紧紧攥着孙女的小手就往超市外走。
林汀潮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曾经，她也总是被护在怀中，那并不是幼时的事，她的记忆还极其深刻。甚至直到接受骨髓移植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孩。这些日子里，沈竞扬温柔的话语时常在耳边回响，可那些被至亲背叛的痛楚，那些必须用恨意来填补的空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超市逐渐回忆平静，三三两两的顾客躲在货架后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不断在林维宗夫妇身上扫视。
这对中年夫妻的脸色是惨白的，他们呆立在原地，与林汀潮沉默地对视着，直到被警方带走。
警员们交换着眼神。
这场案子，终于要迎来结局。
而接下来的审讯工作，绝对会是个大工程。
林汀潮的右脚缺了一根脚趾，按照时间推算，伤势恐怕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路时显然行动不便。还是直到在审讯室坐下，她因隐忍疼痛而变化的神色才有了缓解，她用手轻轻地擦去额间冷汗，没有出声。
正如沈竞扬说的那样，这些年林汀潮经历了太多苦难，早已经学会沉默地承受一切。
这才是警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林汀潮。
在这起案件中，她本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如今却要从那根断趾说起，将自己精心设计的复仇计划和盘托出。
和警方推测完全一致，林汀潮不愿主动报警。即便林家找替身整容、替代、长期囚禁……这一切听来都如此荒谬，可她始终固执地相信，警方能查明真相。
没有真正夺走她性命的“谋杀”，难道就不是谋杀吗？那封匿名信，全程由她口述，她原本想以观察者的身份向警方施压，却没想到警方的侦查能力远超过她的预期。
“生前切割的组织会呈现收缩反应。”祝晴将法医报告轻轻推过桌面，“这是无法伪造的铁证。”
林汀潮安静地点头。
莫振邦转动着手中的笔，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说那三年吧。”
林汀潮抬起头，惨白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沈竞扬说，这是一个善良脆弱的女孩，习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受了这么多伤害，她的眸中已经无光，眼神却仍旧清澈，就像邝小燕在审讯中提过的，林汀潮的眼神，是整场阴谋中最难复制的部分。
林汀潮说起那三年时光。
一开始是地下室，她经常挨打，刚接受完骨髓移植，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呼救。邝小燕说，不必呼救，林维宗和麦淑娴不会来的，因为他们已经默认，从此，邝小燕才是林家真正的女儿，他们怎么会为一个“外人”而与女儿伤了和气？
她的脸上缠着白色纱布，说这样的话，太诡异了。林汀潮无比惊恐，她甚至还哭喊着求吴妈救救自己，可谁知道，就连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吴妈都回乡。原来，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
那是长达半年的折磨，从一开始的求救，到慢慢希望破灭……
直到一个午后，邝小燕翘着脚在地下室涂指甲油。她说，这些年模仿林汀潮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喜好都要完全复制。就连指甲油，她都不敢涂，因为真正的林汀潮不喜欢这些夸张的颜色……现在借着在家“养病”的由头，总算能随心所欲。
林汀潮还记得，当时地下室闷热的空气里，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霉味。
让人透不过气来。
林汀潮就是趁邝小燕低头专注时，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她。
她赤脚踩过地下室狭窄老旧的台阶，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时，阳光刺得她泪流满面——然后，她被父亲拖了回去。
是林维宗，亲手将她抓回地下室。
“指甲油泼在了她新买的裙子上。”林汀潮的叙述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右手不自觉抚上右脚踝，“她就这样，用高跟鞋跟……”
邝小燕一脚踩在她带伤的脚踝上，左右转动，碾碎她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脚踝。
那是钻心刺骨的疼。
此时回想，林汀潮仍会颤栗。
后来，她被转移了位置。那不再是地下室，没有任何霉味，唯一相同的是并不通风。他们将窗户焊死，没人的时候，她可以自由走动，但开不了门，房门反锁了。
林汀潮被关在那里，林维宗和麦淑娴每次来时都会带着笑，笑容温和得像是慈父慈母。
那些日子里，林汀潮最信任的父母说——
只要她不挣扎，他们永远不会再伤害她。
他们确实不曾对她动手。
但父母给她带来的伤害，却远比邝小燕施加的更加深重。
也是在那些年里，她拼凑出真相，那个连邝小燕都不知道的真相。
最终吐露真相的是麦淑娴，原来她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那个处处比她出色的冯凝云，优越的家世、出众的美貌、惊人的舞蹈才华……冯凝云拥有她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一切。可冯凝云疯了，她积压多年的嫉妒与自卑却无处宣泄。
在林汀潮被囚禁的日子里，偶尔能听到麦淑娴与林维宗激烈的争吵。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终于从麦淑娴失控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与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其实这个猜想，从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天起，就在林汀潮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得到验证。
“她……”林汀潮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沉默片刻，“麦淑娴早就认识我的亲生母亲，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
“电话、瓦斯、刀具，甚至连根针都找不到。他们怕我自杀，怕事情败露。”
“送来的饭菜，有时是盒饭，有时是米其林外卖，也有面包、饼干……”
“邝小燕没有来过，我知道她已经如愿以偿，成为真正的我。”
说起这些过往，林汀潮用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她的交握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轻声问：“可以不说了吗？”
其实这些供词与沈竞扬的陈述高度吻合。
祝晴知道，作为经验丰富的警官，莫振邦坚持追问细节的用意很明显。在将来的法庭上，这些血泪控诉或许能为这个可怜的女孩争取怜悯。
关于断趾和匿名信的处理，在法律上存在弹性空间。
莫振邦希望，在冰冷的法条之外，陪审团能为真正的受害者保留一丝温情。
“请问……”林汀潮突然开口，“竞扬他……还好吗？”
“那截断趾，是我求他的，我自己下不了手。”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在这件事情上，竞扬是完全无辜的。”
这是整晚审讯中，林汀潮情绪最激动的时刻。
她泛红的眼角，让祝晴想起沈竞扬来做笔录时的样子。
他宁肯说出不利于自己的实情，背负风险，也要反复恳求警方——请找到她，务必阻止她做傻事。
幸好，在这片黑暗里，至少还有真心。
口供已经记满了五页纸，就在这时，敲门声打破寂静。
祝晴接过鉴证科送来的DNA报告，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
她与莫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这张DNA报告被放在林汀潮面前。
林汀潮既没有落泪，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僵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冰冷的鉴定结论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直到警方开始收拾文件，她才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的话，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吧。”
……
审讯室里，沈竞扬沉默地坐着。
刺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在听说林汀潮已经被找到的消息后，他才有了反应。
“汀潮怎么样？”
“她没事。”
沈竞扬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找到林汀潮的时候，她正举着刀。”曾咏珊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亲生母亲有精神病史，是遗传的精神病。她一直拒绝接受你，悄悄做这么多事……应该都是怕连累你。”
那些心头的疑问，都有了解答，重遇的日子里，分明她和他一样珍惜……但是却迟迟不愿意接受他。
沈竞扬根本不知道这些，但其实他并不在乎。
只是这些话，没有必要对面前的警方说，他想要亲口告诉林汀潮。
当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时，纸张摩擦声格外刺耳。
“她不是林家亲生的女儿。”曾咏珊又说道。
奇怪的转折，也就是说，林汀潮本来不该受这样的罪。
沈竞扬突然抬头，声音沙哑：“她知道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恳求警方：“让我见见她。”
这时的她，需要的不过是陪伴，是可以依靠的怀抱。
可惜曾咏珊只能摇头，这不符合规定。
另一边，警员们正在讨论案情。
“按程序起诉的话，故意伤害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都够得上，但考虑到特殊情节……”
“可以申请保释。”莫振邦说。
徐家乐仍有顾虑：“如果到时候上了法庭——”
“沈竞扬的行为并非恶意伤害，如果是为了防止更严重的伤害，属于紧急避险，可能免责。”莫振邦翻着案卷，“至于林汀潮，三年的囚禁造成PTSD，法庭会酌情处理。”
“所以最理想的结果是……”
“社会服务令？两人一起。”
莫振邦把档案往桌上一丢，难得露出笑意：“你们倒是操心。”
曾咏珊推门进来时，眼里还带着唏嘘。
“沈竞扬这个人……这次我总算没看走眼吧？”
她说着林汀潮的遭遇，从抱错到囚禁，每件事都像命运的玩笑。
“但当年那场移植手术，要不是林家的财力……”
大家沉默许久。
骨髓配型、天价药物、无菌护理……随便哪项都足以压垮普通家庭。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林汀潮不必为医药费发愁。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自我安慰吗？”
“乐观一点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总得往好处想。”
“连续审讯容易出错，都回去吧。”莫振邦看了眼手表，疲惫道，“明天继续审林家夫妇，还有荣子美。”
祝晴抬头望向墙上时钟，九点整。
这个时间回家，恰好还能被放放小朋友逮住讲睡前故事。
……
放放总说自己是整个幼稚园里最成熟的小朋友，可一到睡前就“原形毕露”。
少爷仔是会撒着娇要求听故事的。
听睡前故事，他还很挑剔——
萍姨讲的没意思，就爱听晴仔用那副冷冰冰的语调念故事书。
盛放小朋友以为，至少这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听见晴仔讲故事，然而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
晴仔宣布——
破、案、啦！
祝晴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而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提电话和车钥匙从口袋里滑落，她也懒得去捡。好在有个贴心小仆人，不仅把东西都收拾好，还像模像样地给她捏胳膊捶背。
躺了好一会儿，祝晴才勉强起来。
下午接电话时，幽怨的盛放宝宝没有意识到，他等来了好日子。此时，他趴在小床上，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等晴仔洗完热水澡出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终于到了他最期待的故事时间。
祝晴靠在儿童床边，念着故事书，思绪却停留在下午超市里那惊险的一幕。
要是林汀潮那一刀真的落下，后果不堪设想。林维宗夫妇固然罪有应得，但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值得吗？
那个女孩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为自己好好活着了。
放放宝宝是个小小马屁精，依偎着晴仔，夸她的声音好好听。
话音落下，他抬起小脚丫想帮忙翻页，被她拍开。
他收回脚脚，老气横秋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
“这话跟谁学的？”祝晴抬眉，“你看太多电视了。”
萍姨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照这么下去，别说少爷仔的鼠标和游戏手柄，就连电视遥控都迟早会被他外甥女没收。
“没看多少啦！”盛放摆摆手。
“那怎么什么都懂？”
“也有好多不懂的。”放放软乎乎的脸蛋贴着晴仔胳膊，“快讲故事啦。”
祝晴继续念着故事书，耳边时不时传来宝宝装模作样的疑问。
“什么意思？”
“晴仔，我听不懂。”
“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祝晴“啪”地合上绘本，指着封面：“适合三岁儿童的读物，你跟我说不明白？”
“盛放！不要在这里装蒜！”
崽崽立刻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他眨巴着眼睛，小表情无辜：“装蒜是什么？这次真听不懂。”
对于祝晴来说，身边多了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对于放放来说，同样是在养小孩。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到底是谁操的心要更多一些。
临睡前，放放小朋友迷糊糊糊的，还在数落着外甥女。
“晴仔最近吃太少咯。”
“萍姨说要吃点有营养的。”
“不许熬夜工作……”
祝晴捏了捏他的小肉脸：“烦人小孩。”
“哇——你嫌弃舅舅烦啦！”放放小朋友连躺着都能叉腰。
小奶音絮絮叨叨的，祝晴总是要点头，总是要说着“知道知道”……
以前可没人这么管着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话痨终于要睡着，还不忘叮嘱。
“车钥匙记得拿……”
“还有手提电话呢。”
祝晴这才发现差点把东西落在这儿。
真是个称职的小管家。
她轻轻给盛放宝宝掖好被角：“放放晚安。”
回到书桌前，祝晴翻开医学书籍，整理着准备好的材料。
这时手提电话提示音响起，点开短信页面，是程星朗发来的一串无意义字母。
她这才发现，刚才手提电话放在儿童房，放放对着键盘乱戳一通，还点击发送。
程医生连乱码都能回应。
祝晴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往露台走去。
“这小鬼。”程星朗在电话那头笑。
从高楼往下望去，夜光璀璨，天边的繁星若隐若现。
微风卷着凉意拂过祝晴的头发。
“什么时候出发？”
“预约单和航班都已经确定了，再过三天。”
“对了，上次和你提到的手术……你了解神经电刺激吗？”
“我查过具体参数。”程星朗的语气变得认真，“手术强度比常规方案要低，风险也会小一些。”
“晴晴，你都没穿外套。”萍姨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面这么冷，要着凉了。”
祝晴：“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风大我听不清。”
“先进去吧。”
祝晴退回屋里，顺手关上露台的门。
都很啰嗦。
……
清晨的审讯室里，麦淑娴精心打理的妆容早已经斑驳。
她不停地用指尖敲击桌面，与之前那个优雅淡然的贵妇判若两人。
她和丈夫始终抱有一丝侥幸，祈求真正的林汀潮永远不要再出现。
律师说过，只要这关键性“证据”不露面，他们就难以被定罪。
可惜事与愿违。
“都怪那天，我没锁好门。”
麦淑娴揉了揉太阳穴，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疲态。
她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尖利。
“我嫁进林家时，汀潮还小。维宗那时还忘不了冯凝云，我亲口承诺他，会把汀潮当作亲生女儿。我们……不要自己的孩子。”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那个站在冯家豪宅外的自己——
那个司机的女儿，战战兢兢地想要融入光鲜亮丽的世界，当时她知道，林维宗和自己是一路人。
他不应该和冯凝云在一起。
“至少在汀潮接受骨髓移植之前，我做到了。”
“二十多年，就算是演戏，谁能演这么久？在那件事之前，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后来的事，都是维宗的主意。”
“汀潮逃走后，我们找了她很久，也怀疑过是竞扬把她藏起来，甚至去过沈家……可我们没有看出来，竞扬那孩子太会藏心事了。”
麦淑娴交代一切，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试图为自己开脱。
最后，她看着警方，说道：“我没有打过她，没有伤害她，最多只是给汀潮送饭。阿sir，我只是……送个饭而已，这样不算犯罪吧？”
此时另一间审讯室里，林维宗的状态截然不同。
昨天一早，他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回公司办公，而现在，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领带结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这份报告，准确吗？”
林维宗反复确认这份DNA报告的比对结果，手指不自觉颤抖。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他说起七年前的犹豫，每个字都透着虚伪。
“汀潮是我的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到大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所以才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真正决定下手，是在得知林汀潮身体出问题以后。
“再生障碍性贫血会死人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如果她真的死了，基金怎么办，谁来继承？难道真的便宜那些跳芭蕾舞的孩子吗？”
林维宗絮絮叨叨地数着给林汀潮治病的花费，昂贵的药品，顶尖的医疗团队……就仿佛这些经过清算的高额数字，能为他开脱。
“骨髓配型成功了，移植也很顺利。”他说，“我不能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因此最初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那段时间，汀潮天天哭。我怕她受刺激过度，像她妈妈一样，突然就——”林维宗的话语戛然而止，“可我没想到，她居然不是我们的女儿。”
这个真相显然击垮了他。
林维宗茫然地抬起头：“是玛丽医院的护士？她为什么这么做？”
“冯凝云说过，女儿不会再受苦。”警员平静道，“我们认为她知情。”
“凝云的选择？”林维宗愣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苦笑，“这就说得通了。”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透过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看见那些过去。
“凝云从四岁就开始跳舞。”林维宗的声音变得温和，眉心也舒展开来，“老师说她的骨架天生适合芭蕾。”
冯凝云的一生都在不停地旋转。
她是个出色的芭蕾舞者，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与荣耀。当患有精神病的母亲在眼前自缢身亡，父亲对外只说是病逝时，她穿着舞鞋在练功房里旋转。当内心充满喜欢或悲伤时，她依然在舞台上旋转……
人人都说，冯凝云太有天赋了，为舞台而生。她为父亲的期望而跳，为评委的认可而跳，为观众的掌声而跳……唯独不是为自己。
“她从小不敢反抗。结婚是我岳父安排的，他说，我是一个可靠的男人。”林维宗说，“生孩子是我期待的……我想要一个女儿，像凝云那样的女儿。”
当时的林维宗并不知道，他从未见过的岳母，患有精神分裂症。
他也不知道，冯凝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以为更晚一些……”
“现在想来，从医院换孩子起，她就不正常了。”
林维宗说，年轻时，根本不是为了冯家的财富，他真真切切地深爱冯凝云。
她总在跳舞，从早跳到晚，旋转时裙摆飞扬……提及这些回忆，他的眼中染上笑意，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他娶到倾慕的美丽女孩，心想事成，所有人都羡慕他。
“汀潮也跳得好，从小学舞，是优秀的舞者。我一直觉得女儿跳舞时像极了她，汀潮怎么可能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汀潮为什么会跳舞？”
两位警员交换无奈的眼神。
“林先生，照你的逻辑，银行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会数钱吗？”
“可她跳得那么好！每个动作都像极了她妈妈……”
“也许是因为你花重金请了最好的舞蹈老师？就像你刚才说的，从林汀潮五岁时，你就开始特意培养她。”
冯凝云终于厌倦了被父亲和丈夫操控的人生，更不愿看到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永远被困在那间镶满全身镜的舞蹈教室里。
于是，在那个医院，她做出改变两个婴儿命运的决定。
但当时冯凝云的精神状态究竟如何？就连那个自诩体贴入微的丈夫，在审讯中也是支支吾吾，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岳父理解我，他知道我还年轻，总要再娶。”林维宗继续为自己辩解，“只要对方对汀潮好，他不会责怪我。这些年我做得更好了，不管淑娴怎么闹，我都坚持只要汀潮一个孩子。我……仁至义尽了。”
林维宗反复强调他深爱冯凝云，可也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老人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凝云胖了，整个人都是浮肿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审讯接近尾声时，他表现出深深的悔意。
可令人心寒的是，他后悔的不是对冯凝云的背叛，不是对林汀潮的伤害。
“要是早知道，就不应该多此一举。”
“下个月就能拿到那笔钱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早知道她不会遗传精神病……”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抬起头，神色扭曲，“真相就能永远掩埋。”
……
“真相是藏不住的。”荣子美终于开口。
从昨天上午被带回来起，她一言不发，直到此时看见DNA报告，突然出声。
黎叔气得直瞪眼，他费尽口舌都没撬开她的嘴，现在倒好，一张纸就让她松口。
荣子美说，真相不会掩埋。
因为从她第二次报警开始，就是想借警方的手查清真相。
荣子美没想到的是，直到最后，林维宗也没问过谁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她也不会在意。
反正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荣子美蹙着眉，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我知道的也不多。”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荣子美的声音飘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妈很早就离婚了。开始那几年，我爸还给点抚养费，后来娶了新老婆，直接移民了。”
“小学时我妈生病丢了工作，我们穷得叮当响。”
“我长得一般，学习也差，不是聪明孩子，甚至不会说漂亮话……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我以为是因为，我是她女儿……谁知道根本不是。”
十岁那年的一场高烧，揭开了第一个谎言。
陈玉兰是护士，看到血型报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她选择沉默。
“她说，一个有钱人曾经住在隔壁病房，总是向她打探情况。”
“我妈猜，也许就是那个人换了孩子。”
“她去找过……偷偷看过那个女孩。”荣子美的声音突然哽咽，“林汀潮像个小公主，在花园里跳舞，那么美。我妈说，就让那孩子继续过好日子吧。”
陈玉兰完全不明白那个富家太太为什么要交换孩子，当她发现林家突然换了女主人时，更是困惑。
看着锦衣玉食的林汀潮在花园里玩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但生活的重担压得她穿不过去，她已经丢了工作，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出于私心，不如将错就错。
她的女儿在林家过得很好，她就好好抚养这个被换来的孩子吧。
这一切，当时的荣子美并不知情。
“我第一次报警时什么都不知道。”荣子美抓了抓头发，“就是突然想到，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小燕，是不是应该报警？能不能找到，就无所谓了，反正我做了应该做的。”
荣子美的叙述开始混乱，东一句西一句的。
她说到在风水店打工时听到“换命”的说话，回家随口和母亲聊起，却见陈玉兰慌了神。
而她也炸出惊天的秘密。
“都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只是在吃饭，跟我妈开玩笑——小燕和那个富家千金长得像，是不是被她换了命？”
“她问我有没有和长沙湾警署的警察说过‘换命’。”
“我妈怕警方查到林汀潮头上，才告诉我真相。原来，我是抱错的孩子，她还和我说对不起。”
难怪当时病床上的陈玉兰死死拽着女儿衣角，含糊地呜咽。
她不希望荣子美将邝小燕的事闹大，怕最后连累亲生女儿。
荣子美又往回说，谈起成长经历。
陈玉兰作为单亲妈妈的艰辛，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常……
警方低头记录着这些零散的记忆。
也许当年冯凝云的选择并不是偶然，那个被舞蹈囚禁一生的女人，在产房里一眼就相中坚韧的陈玉兰。她编织了一个美梦，让女儿远离芭蕾，在医生父亲和坚强母亲的呵护下长大。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完美的安排，最后会变成这样。
警方打断荣子美的话：“你的目的是什么？”
荣子美第二次报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一次，她故意在报警时提到“换命”的说法，把年龄说大两岁，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
她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但要说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倒也不是。
荣子美只是在想，如果警方先查到林家的不法行为，之后她就能以亲生女儿的身份继承家产。她甚至对外祖父留下的基金一无所知，只觉得，林维宗应该是一个有钱的父亲。
就算退一步，他们没有做任何不法勾当——
她也没有撒谎，邝小燕确实失踪了，只是和林家无关而已。
此时此刻，荣子美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他们家的女儿，这一点，如假包换。”荣子美局促道，“但其实我不懂的，豪门的钱要怎么继承？那些规矩，我不知道去哪里问，哪里查。”
“所以你报警就是为了钱？”徐家乐抬起头，“为了继承家产？”
她摇头：“我要给我妈治病。”
自从陈玉兰中风后，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
荣子美说，她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而已。
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二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
荣子美坚持，陈玉兰就是她的母亲，她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妈妈。
整个审讯过程中，荣子美都显得不安。
这位表姐的证词，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将整个案件的真相完整呈现。
“我妈告诉我真相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们长得那么像。”
“原来林汀潮和邝小燕是亲表姐妹。”
可到底谁是谁？
邝小燕、林汀潮、荣子美，这三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了。
最后，荣子美喃喃自语：“还真是换命啊，换的到底是谁的命？”
……
案件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林汀潮提出一个特别的请求。
她想见邝小燕一面。
在地下室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邝小燕总是缠着纱布来“探望”她。
后来林汀潮被转移囚禁地点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林维宗和麦淑娴再没有让邝小燕来过。
林汀潮说，她想见见邝小燕。
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莫振邦没有立即答应这个请求，只说需要走程序审批。
另一边，祝晴终于能准时下班回家。
一推开门，就看到放放小朋友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彩色气球。
“欢迎晴仔回家！”
盛放是“放放监狱”的监狱长，在这里，关了许多坏大人。
可今天他宣布大赦天下。
全都放出来，放假咯！
放放小朋友将气球高高抛起，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时不时地，他还要停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祝晴，等着她一起玩耍。
这实在是一个黏人的小*舅舅。
祝晴从下班时开始陪着他，直到吃完晚饭，他的小嘴巴油汪汪，歪头继续缠人。
“……”祝晴婉拒，“我还要写结案报告。”
“我陪你啊！”放放拒绝婉拒。
放放小朋友眼巴巴的，祝晴最后还是心软，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埋头写报告。
盛放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多外甥女说。
“椰丝妈妈要给她换舞蹈教室哦。”
“金宝说要和我一起学网球，你可以报名了。”
“只能报网球课，别的不可以，已经三节啦！”
“对了晴仔——”
“放放。”祝晴突然放下笔，“你知道人有多少根头发吗？”
“我不知道啊。”
“不如你数一数吧。”
萍姨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只用短短两句话，就让少爷仔闭上小嘴巴？
此时从她的角度看去——
祝晴盘腿坐在软垫上写结案报告，放放站在她身边，认真地数着头发。
一根、两根、三根……
就像是动物园里，小猴子帮大猴子抓虱子。
萍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目光不自觉飘向墙上的日历。
晴晴之前说过，要请长假陪大小姐去做手术，原以为到那时，案子还没结束……谁知道时间卡得刚刚好，这样一来，她能安心离开香江一段时间了。
盛放：“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四……”
“放放。”祝晴提醒道，“在心里数。”
“这样我会数睡着哦！”
祝晴脱口而出：“那最好。”
话音落下，舅甥俩同时愣住了。
放放歪头，眼睛里挂着清澈的问号。
祝晴轻咳，眼睛里挂着心虚的问号。
“那最好——”她赶紧补救。
盛放奶声道：“那最好不要吗？”
“嗯！”
“我就知道。”放放一脸自信，继续数头发。

第71章 今天的晴仔不一样。
审批通过后的会面，被安排在警署的特殊会面室。
“我准备好了。”林汀潮轻声说。
祝晴点点头，打开会面室的门。
铁门厚重，缓缓开启时刮出令人心惊的金属摩擦声。这一瞬间，无数与地下室有关的记忆涌入林汀潮的脑海。
曾经，林汀潮在那间地下室练舞，四面墙的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她的舞姿，仿佛她最重视的观众。
可后来，四面围堵的镜子成了牢笼，在邝小燕得意的示威中，她无力挣扎反击，就像是被彻底困在了镜子里。
当两个“林汀潮”四目相对的瞬间，连空气都变得凝固。
邝小燕坐在椅子上。
这些年来，她用了太多心思去模仿林汀潮。从发型到妆容，从说话的语气到微小的表情，就连走路时肩膀摆动的幅度都精心揣摩，再加上整形医生的鬼斧神工……其实原本应该更像才对，要不是林汀潮此时瘦得过于憔悴，她们面对面坐在一起，或许会分不清彼此。
林汀潮提出会面请求的时候表示，有些话，她想要当面问清楚。也许当时她是想要问清楚有关于计划之初“父母”的迟疑，以及最终他们打算如何安置她……囚禁她一辈子吗？那些疑问，曾经被林汀潮拿来拷问自己，是反复的折磨。但是现在，她坐在邝小燕面前，看着对方眼中闪烁的复杂情绪，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
“记得荣子美吗？”林汀潮突然开口。
邝小燕与林汀潮的命运，从七年前就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经过许多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邝小燕接触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看着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林汀潮，仰望着那个明媚闪耀的女孩，幻想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向她靠近。第二个阶段，她在九龙塘的旧屋学跳舞、学英文、练习谈吐和礼仪，她愤恨不甘，为什么自己要将时间耗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只为了一个成为替身的机会？她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
第三个阶段，她正式顶替林汀潮，看着那个曾经的白天鹅被锁在地下室里，足尖再也无法绷紧，恨意有了落点，邝小燕的心态早就已经扭曲。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至少在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
而此时此刻，是最后一个阶段，她以为她们的位置又重新互换，就算林维宗和麦淑娴被定罪，林汀潮也能继承林家的一切……然而，林汀潮忽然提起荣子美。
邝小燕怎么可能不记得荣子美？
那个平凡、臃肿，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连和人对视都不敢打正眼的表姐。每次邝小燕忍不住地炫耀时，荣子美都会用那双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劝她要脚踏实地。
邝小燕说，荣子美嫉妒她能成为真正的天鹅。
然而此时，从林汀潮口中说出的话，这么荒谬。
邝小燕以为自己听错，甚至对照着她的口型，加以确认。
“最后发现，荣子美才是真正的千金。”
林汀潮是从警方口中得知这个真相，此刻，她平静地转述。
这场命运开的恶劣玩笑中，可悲的不仅仅是她一个。
“你说什么？”
“警方确认过了，荣子美才是林家真正的千金。”
果不其然，邝小燕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神色变得狰狞。
她的面部肌肉扭曲着，尖叫着站起来，又被手铐拽回椅子上，金属在桌面撞出巨响。
邝小燕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般，跌坐回去，双手还在颤抖。她脸上精心模仿的表情，一点点崩塌。从十六岁开始，直到现在，整整七年时光，她也一直被困在执念里。
林汀潮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里夹杂着破碎的咒骂与抽泣。
会面室的铁门被重新关上，将一切声响隔绝。这一刻，她仿佛又跑过地下室狭窄的台阶，站在高处回头，看着阳光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重新开始吧。”祝晴说，“林汀潮。”
林汀潮回过头，目光落在祝晴的脸上。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我不是林汀潮，我是谁？”
这个问题，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答案。直到亲眼看见DNA报告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简直像一场笑话，竟再也找不到答案。
“你是林汀潮。”祝晴说，“只不过不是林维宗、麦淑娴，甚至冯凝云的女儿而已。”
明明是这么熟悉的名字，林汀潮却好像乱了。但这些都不再重要，可以被留在过去。这位警官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还能重新开始。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平凡生活的碎片，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保释手续已经完成，门外，沈竞扬靠在走廊边。
看见林汀潮出来，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却没有贸然上前。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脚上，像是担心长久的站立会影响她的伤口愈合。
林汀潮看向祝晴。
这位Madam的话很少，眼神却是坚定的。
林汀潮的眼圈微红，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吧。”她转身对沈竞扬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汀潮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沈竞扬怔了怔，随即快步上前，扶着她的手。
他们并排走在警署长廊里，走得很慢，脚步声交错，身影渐行渐远。
“祝晴！”
曾咏珊从CID办公室里探出头：“快回来点下午茶，今天谁都不要和翁sir客气！”
她的声音活力十足，话音落下，还小跑着过来拉祝晴的手。
办公室里的起哄声已经此起彼伏。
“菠萝油加炼奶——”
“翁sir，龙虾伊面可以点吗？”
“痴线，楼下茶x餐厅哪来的龙虾伊面？”
“那就干炒牛河好了……但是要加双倍牛肉！翁sir，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祝晴站在门口，忍不住跟着他们一起笑。
这些喧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她生活与工作中的一部分。
鲜活而真实。
……
办公室里，同事们热热闹闹地围成一圈点下午茶。
外卖单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的勾选痕迹几乎覆盖了大半菜单。翁兆麟站在人群外围，每一次和下属们的视线对上时，都是摆摆手，笑容满面。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大度道，“都破案了，肯定要犒劳大家，随便点就是了。”
转身时，他朝莫振邦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这眼神分明在说——
看看你带出来的饿死鬼们。
这群年轻人，简直就像饿死鬼投胎，翁兆麟毕竟是上司，还是住浅水湾别墅的上司……此时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已经在滴血。
照理说，莫振邦应该劝大家收敛一些，但是他假装没接收到翁sir的信号，双手背在身后，哼着最近爆红的流行歌曲。
结案阶段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档案，连走道都显得拥挤。
同事们点完单，坐在杂乱工位前，仍在讨论这起案子。
“要我说，最值得庆幸的是，这案子好歹没出人命。”
“刚才沈竞扬的父母带着律师来办保释手续，他们一直在询问林汀潮的情况，关心她现在怎么样了……看起来是一对通情达理的父母，而且沈竞扬也很有主见，只要林汀潮愿意接受，他们应该能有个新的开始。”
“这样说来，林汀潮虽然失去了林家千金的身份，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从结果来看，这个案子已经算很圆满了。”
“圆满？”黎叔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摇了摇头，“别忘了，林汀潮再也不能跳舞了。”
林汀潮和冯凝云不同，她是真的热爱跳舞。
案件时间线上，那张林汀潮在舞蹈大赛上的照片格外醒目，少女身姿挺拔，足尖绷直，眼中闪耀着明媚的光芒。可惜，这样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过去。
小孙坐在电脑前，所有资料都要归档，甚至包括那首不成调子的《月光光》。
“说来也巧，荣子美带着这首《月光光》来报警，而她生母在西贡哼的也是这个调子。”
“这首童谣谁不会唱啊？整个香江的小孩都是听着这首曲子长大的。”徐家乐随口就哼了起来，“月光光……照地堂……”
“停停停。”曾咏珊夸张地捂住耳朵，“我现在听见这个调子就害怕，阴森森的。”
“你们说这个案子，谁最赚？”
“要说谁最赚……”徐家乐掰着手指竖起来：“邝小燕当了几年千金，也算是过足了瘾，之前我们跟踪她的时候，看见她购物完全不手软啊。”
“林汀潮是最倒霉的，从云端坠落谷底，还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罪，不过也不算一无所有。至少是和沈竞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份真心，也是安慰吧。”
“荣子美马上要变富婆了……算不算时来运转？”
“她能拿到钱？”
“只要冯凝云还活着，不过是做个DNA检测的事。穷了二十多年……突然继承家产，至少她妈的医药费不用愁了。”
“荣子美倒是有良心，这二十多年里，陈玉兰应该是真心诚意把她当成亲女儿来疼。”
正说着，他们注意到翁兆麟和莫振邦站在角落，又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翁sir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格外坚决：“督察试的内部消息都透出来多久了，我第一个就给你报了名。如果这次还是不去考，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
祝晴低下头继续整理报告。
还好她家里的小长辈不在，否则以盛放的性子，肯定要拍着小胸脯说——
我去考啊。
她将一摞报告叠在一起。
这个案子，就像是那首不成调的童谣，每一个转折变调都令人猝不及防。
但童谣终究是童谣，总是能唱到最后一个音符的。
就像这起案件一样，再周折都好，最终厚厚一沓案卷上，还是敲下“结案”的红章。
……
距离出发只剩两天，恰逢周末，盛放小朋友就像是跟屁虫，成了祝晴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出门时，他总是背着小书包，里面装满玩具和糖果——
这个小朋友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繁琐的手续像一座小山压在肩头，相比之下，巨额医疗费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小富翁放放只负责刷卡，而祝晴想的是，原来金钱真的能带来很多安慰，就像此时此刻，它换来一线生机。
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祝晴盯着转运危重患者的风险通知书，将笔尖停在签字栏。
“院方必须再次强调，跨国转运存在极大风险。”罗院长推了推眼镜，“我们对后续治疗效果不做任何保证。”
放放小朋友双手插兜，扬着下巴表达不满：“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
祝晴在签字栏上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牵着盛放的小手来到病房门口，护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祝晴靠着冰冷的墙壁，反复翻看程星朗帮忙准备的资料。
盛放小朋友踮起脚尖。
柏林脑专科医院以严谨的康复医学著称，康复科数据对外公开，另外还有手术的案例报告……这些专业术语，比天书还要晦涩难懂，不仅仅是放放看不明白，祝晴也是。
“咔嗒”一声，病房门开了。
护士温柔地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
走廊里，两位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们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场景，盛女士总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手里攥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簿，她说，笔记簿里有女儿的消息。如今，她女儿回来了，正握着母亲的手，做出人生最艰难的决定。
脚步声彻底消失，是放放关上了病房的门。
祝晴握住盛佩蓉的手。
依稀记得，就在一个月前，他们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动。她的手心温热，呼吸平稳，却无法动弹，祝晴相信如果母亲清醒着，也必然会选择搏一搏三成的生机，因此，她选择签署手术同意书。
“你害怕吗？”祝晴轻声问。
病床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可突然之间，放放把自己的小手叠上来。
放放的小肉手，热乎乎的，就像个小暖炉一样。
“我们晴仔有点怕。”盛放对着沉睡的大姐说道，“你不要再让她担心了。”
“大姐，你要早点醒来。”
“我们一起玩《大富翁2》，我让你先选‘钱夫人’，你会喜欢她的。”
萍姨说，他大姐是女强人。
钱夫人也一样，她多么精明。
“晴仔，大姐会同意我玩游戏吗？”放放突然考虑到一个问题。
等到大姐醒来，他就不再是家里唯一的长辈。
这可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晴仔要帮我！”放放奶声道。
祝晴伸手勾了下他的鼻尖。
这个小不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驱散阴霾。
病房里沉闷的氛围被赶跑，祝晴的心脏不再剧烈慌乱地跳动，她做了无数个深呼吸。
就像放放小朋友说的，放轻松。
回到警署已经是黄昏，CID办公室里吵得像菜市场。
翁兆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就默契地当他已经把两只眼睛都闭上，开始无法无天。
祝晴是和放放一起来的，简单完成最后的交接工作。徐家乐和豪仔嚷嚷着，让她记得带伴手礼，还罗列了一连串的清单，被黎叔一把夺走。
“人家是去办正事。”黎叔没好气道。
“别的就算了，记得带酒心巧克力……”
“反正这次的庆功宴，就先不算你的了。听说是阿嫂亲手下厨，你就没口福喽——”
“这样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庆祝一次。”
这些看似没心没肺的玩笑里，藏着温暖的关心。
“会好的。”曾咏珊拍拍她的肩，“等手术成功，我们好好庆祝。”
莫振邦：“放宽心，有事随时联系。”
“对了——”
曾咏珊匆匆转身，身影消失又出现时，像变魔术般捧出个精致的礼盒。
包装盒里装着驼色的羊绒围巾，连标签都还挂在上面。
曾咏珊帮她比了比长度。
祝晴能感觉到，围巾柔软得仿佛云朵。
“那边下雪呢。”曾咏珊笑着说，“要照顾好妈妈，也要照顾好自己。”
盛放仰着小脸，看着外甥女。
他们家晴仔总是习惯独来独往，将大家的关切推得远远的。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用很轻的声音向大家道谢，就像有什么在悄悄融化。
而后，他又听见曾咏珊说了那句熟悉的台词——
“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
所有人都明白，祝晴将面对的是什么。
从小孤身一人的她，忽然拥有了一个母亲。她从未感受过母爱的温情，就必须仓促地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刚结束案件的奔波，又要扛起另一座大山，她走得跌跌撞撞，而萍姨和放放能给予的帮助，又实在有限。
傍晚时分，祝晴房间的灯光亮起。
她将那些医疗资料一一摊开，仔细检查一遍，再按照日期重新排列，将边角对齐收好。
门外，放放小朋友靠着墙坐在地板上。
这位小少爷不爱穿拖鞋，还喜欢随地乱坐，为了他的小脚丫和小屁股着想，家里客厅几乎已经铺满地毯。然而他总是能找到冰凉的小角落，蜷缩在那里。
“萍姨。”放放小声问，“大姐以前很厉害吗？”
萍姨拿了一个柔软的抱枕，让少爷仔坐在上面，自己则继续叠衣服。
她正忙着帮祝晴收拾行李，柏林天气凉，这趟至少需要半个月。她想多分担一些，好让祝晴不必再操心这些琐碎事。
”当然厉害。”萍姨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她得快点好起来，照顾晴仔。”放放认真地说，“晴仔太累了。”
放放望向祝晴的房间，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她单薄的身影。
外甥女是大孩子了，可是她也需要依靠，需要妈咪的关爱。小舅舅操碎了心，只希望大姐快快醒来，帮晴仔分担压力。
萍姨无奈地笑：“少爷仔，你大姐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大姐还躺在医院呢，外甥女又忙得脚不沾地。
放放关心完这个，又要关心那个。
此时，他突然跑开，不一会儿就端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
等着大姐醒来照顾晴仔，还是他自己来比较快。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盛家小少爷拉着外甥女去了商场。
他的小口袋里插着银行卡，短短的手指时不时夹着卡片递出去。作为尊贵的小VIP客户，他买了一大堆东西。曾咏珊送的礼物给了他灵感——保暖工作一定要做好，晴仔一个人在外，可不能生病。
“不是一个人。”祝晴说，“有整个医疗团队呢。”
放放小朋友和萍姨总是将她想得太凄惨。
其实不会，她早就已经习惯扛起重担。
祝晴笑着：“我哪有这么可怜？”
她话音未落，放放小朋友已经踮起脚尖，试图给她戴上一副墨镜。
崽崽身高不够，镜腿戳在了祝晴的脸颊。
“又不是去旅游。”祝晴说。
她这样说着，却还是微微往下蹲，任由他摆弄。
放放小朋友一脸满意：“我们晴仔更加酷啦！”
整个上午，放放花钱如流水。
而这一次，晴仔也没有阻拦——
“买。”
盛放小朋友知道，现在的外甥女没有心思再拉着他上理财课。
晴仔的所有精力都被占据，就算现在他再刷卡买一层楼，她都懒得管啦。
从商场出来，舅甥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确定要出远门，萍姨就仿佛成了专业的营养师，开启她的“食补大计”，每天钻研药膳食谱，变着花样准备滋补的佳肴。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见识了萍姨层出不穷的创意——
可今天推开家门，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放放立马意识到不妙。
这味道好像从来没闻过！
萍姨兴冲冲地从厨房端出砂锅：“榴莲炖鸡，尝尝怎么样。”
“我是特意学的，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再用新鲜的榴莲肉一起炖，最温补了。”
“趁热喝，这汤养人，等出了远门，喝不到家里的味道。”
“你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得把身体养好了才行。这汤里的榴莲能驱寒，老母鸡补元气……”
榴莲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
祝晴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汤。
放放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忧伤地说：“晴仔臭掉了。”
……
最后的时光，在时钟的滴答声中流逝。
盛放小朋友趴在茶几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秒针，小脸皱成一团。
“少爷仔，别数啦。”萍姨轻声劝道，“你这样才是真的在浪费时间。”
小不点这才重新依偎在晴仔身边。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光是想要分别这么久，眨一眨眼睛，又是悲从中来。
这一次，盛放没有闹。
他知道，这趟出门，晴仔不方便带着自己。小长辈留在家里，就已经是给她分担压力。可是，他还是舍不得。
这么长的时光，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个家里，外甥女是最坚强的人，从不会掉眼泪。
而放放已经哭成小泪人儿。
放放将小脸埋在晴仔肩膀上，委屈地问：“一共几天？”
祝晴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转头去书桌上拿台历。
“评估需要三天到五天，手术是一天，术后观察一周……如果顺利的话，包机回国。”祝晴说，“如果治疗无效——”
“不许乱说，没有无效。”放放一字一顿，小手捂住祝晴的嘴巴，“童言无忌！”
“一定会顺利的！”
放放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
仿佛这样就能愿望成真。
“放放说得对。”祝晴失笑，心里却没有底气，“不会无效的。”
萍姨悄悄别过脸去抹眼泪。她不敢想象晴仔独自在异国他乡面对一切的模样，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平安。
整理了三天的行李，此刻整齐地摆在门口。萍姨细心地分门别类，连最小的缝隙都塞进了必需品。
突然，盛放小朋友抱着他的"雷霆钢爪战甲螳螂"冲过来：“晴仔，带这个去壮胆。”
“……”祝晴不再婉拒，拒绝得很认真，“真的不用。”
“那就这个。”放放从身后抽出一只咸蛋超人的小玩偶。
看来他早有准备。
盛放小朋友将自己珍藏的宝贝塞给外甥女：“给你力量！”
这一夜，家里充斥着离别的不舍——
还有盘旋在心底没有真正说出口的担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祝晴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特意叮嘱萍姨，别叫醒放放，否则这小孩的脸上又要挂着泪珠。
她不忍心看着放放泪汪汪的样子。
出发前一晚，程星朗就给祝晴发了短信。
此时，他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直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逐渐远去，儿童房的门悄悄打开一个缝隙。
放放和萍姨一起站在露台，望着楼下。
他们住在高楼，那么远的距离，只能看见程医生将祝晴的行李箱提起，放进后备箱……
但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同样地，放放的声音也消散在清晨的雾气中——
“晴仔，要带大姐回家！”
萍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两人静静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在街角。
……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在整个医疗团队的精心照料下平稳度过。
机舱内专业的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熟悉的操作，恍惚让祝晴觉得，仿佛仍在国内。
在过去半个月里，医疗团队与祝晴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尽可能避免一切将会面临的困难。
祝晴唯一需要独自克服的障碍，是时差问题。
安顿好母亲后，她终于能在医院套房的陪护床上稍稍休息。手术不会立即进行，长途飞行对健康的她来说，都是负担，更何况是沉睡多年的病人。但令人欣慰的是，初步评估显示盛佩蓉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
手提电话铃声总是会突然响起。
七个小时的时差，放放似乎还不会计算，而萍姨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偶尔电话来得不是时候，祝晴正在休息，但她从来没有提醒过他们。因为放放的小奶音，和行李箱里早就已经被取出放在床头的咸蛋超人玩偶一样，可以给她力量。
程星朗传真手写信件到医院，还附上放放小朋友的最新画作。
虽然隔着漫长的距离，但刚从机器里吐出的纸张带着微微的温热，就像是家的问候。
这封手写信里，程星朗的字迹洒脱有力，笔锋间透着随性。
他在信中写道，放放这两天出现在法医科，眼巴巴地缠着他要坐机车。不过这次，他态度坚决，虽然香江法律并未明文禁止儿童乘坐机车，但考虑到安全隐患，他不能再带着小鬼冒险。
原来前些天收集剪报时，程医生无意间看到一则骇人的交通事故新闻。
祝晴这才惊觉，有关于这一点，不仅仅是程医生，就连她自己也确实是疏忽大意。
她从小不受管束，习惯横冲直撞，总是察觉不到潜在的危险，这次也一样，以为有儿童型号的头盔就万事大吉。现在想来，即便程星朗车技再好，即便选择最安全的路线，意外总是防不胜防。
作为成年人，理应为孩子规避一切可能的风险才对。
附件的画作上，放放画了辆酷炫的机车，旁边配了颗破碎的心。
不过崽崽的机车梦只是暂告段落，程星朗承诺等他长大一定兑现。
这倒不是空头支票，毕竟他们还会做很久的同事——
只要程医生不像之前那位叶医生一样，突然休大假后被调走。
到了傍晚，是最后一次术前谈话，医生仍在强调，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设备平稳的声音，祝晴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母亲的手。
她好像第一次对妈妈说这么多的话。
“我小时候想象过，我的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次，放放不在身边，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谈心时光。
第一次得知盛佩蓉的存在，是数个月前，过去祝晴从未奢望过自己也能拥有母亲，这已经是意外之喜。可是现在，她贪心地想要更多。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休息时，祝晴沉默片刻。
她请护士，再给自己五分钟。
就像放放说的，祝晴有点害怕。
她怕明天过后，一切就结束了，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对盛佩蓉说话。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祝晴在半山别墅里找到的照片。
那是父母的合照。
“没有我的照片，连小婴儿时期的照片都没有。”
“如果你能醒来，我们再去拍，好吗？”
这样温柔的语调，连祝晴自己都陌生。
话音落下，她怔住，将盛佩蓉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她多么希望，母亲能回应自己的期盼。
……
盛放小朋友对着日历数过，晴仔已经离开五天了。
他盼了好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最近在幼稚园里，放放迷上新的角色扮演游戏。
他不再热衷于当奶茶小师傅，也厌倦超级市场的顾客角色，就连之前最受他欢迎的“警察抓小偷”游戏，他都拒绝扮演自己最拿手的警察。
现在，盛放只愿意当医生。
幼稚园的教具装备越来越齐全，都是纪老师和两位助教手工做的。
盛放争取到医生的工作，如今是盛医生了。
此时，盛医生戴着塑料听诊器，一本正经地给每一个毛绒玩具看病。
“这只小熊要打针。”他严肃地宣布。
盛放很快就发现，给毛绒玩偶看病毫无乐趣，因为毛绒小熊的家长也是毛绒小熊……
都不会说话的！
因此，很有号召力的放放组织其他小朋友一起排成队，假装是病人。
“小美发烧啦——让你妈妈去开点药。”
“大明要做手术。”
“金宝去验血，要空腹……你吃过早餐了吗？”
金宝为难道：“盛医生，我吃过早餐，连午餐都吃啦。”
放放给排队的病人们开处方，语气很轻松。
因为他坚信，今天所有的病人都能康复。
包括他大姐。
虽然萍姨还是搞不懂时差，但放放小朋友已经学会计算，这是他从程医生那儿学来的。
下午三点，幼稚园教室内的时钟指向大姐的手术时间。
放放扯下听诊器：“老师，我要回家。”
今天是个特殊而又重要的日子。
盛放小朋友心急火燎催着萍姨赶紧来接自己，到家时，比平日里要早一个小时。
电话接通时，祝晴紧绷的声音从遥远的柏林传来。
手术已经开始，放放紧紧抱着话筒，仿佛这样就能缩短几千公里的距离。
即便电话那头只有沉默的等待，他也不愿挂断。
“少爷仔，这是国际长途……”
“萍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啦！”
但最终，祝晴还是先挂断了电话。
她独自守在手术室外，确实没有心思和精力。
茶几上的画纸被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
放放小朋友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要拨一次电话。连厨艺从不失手的萍姨，今天煲的汤都淡而无味。
到了晚上九点，祝晴的声音明显疲惫了很多。
这次电话没有再挂断，放放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抱着听筒的样子，就像是在给电话那头的晴仔一个隔空的拥抱。
他们很少说话，但这一刻，彼此都需要家人的陪伴。
这是珍贵的陪伴，不可替代。
萍姨偶尔会帮少爷仔举着话筒，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忽然，脚步声变得很急，还有听不懂的德语喊叫。
“晴晴，怎么了？”萍姨连忙问道。
“我不知道。”祝晴的声音发紧，“他们都不停下来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祝晴紧张的询问。
然而脚步仍旧匆忙，没有一个人停下。
放放凑了过去，肉乎乎的小手抓紧电话听筒。
此时距离手术开始，已经过去七个小时。
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听见有人激动喊叫着，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
说的是德语，放放一脸懊恼，报名什么网球、击剑和天文？他应该提前学好德语，说不定能给晴仔当翻译。
这通电话变得断断续续，急得盛放小朋友原地打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晴的声音终于再次清晰传来。
“他们说……是自主意识。”祝晴说，“她在术中出现了自主意识！”
什么意思呢？
放放拧着小眉头，担心又难过。
盛放听不懂这些医学术语。
但他发现今天的晴仔很不一样，她第一次像现在这样。
放放歪着头，短短手指绕着电话线：“晴仔，你是在哭吗？”

第72章 越来越近……
萍姨凑过来，耳朵贴住电话听筒，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放放在沙发上坐得端正，小手扒着电话桌边缘。小朋友听不明白医学术语，每一个专业名词都让他感到困惑，直到晴仔告诉他——
大姐的状况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盛放听见他外甥女在哭，是小声的、隐忍的啜泣。
他没见过晴仔哭，这个吹水晴，还说自己从来都不会掉眼泪呢。
放放不再坐得端正，小短腿在沙发上晃着，奶声奶气地说：“不要哭哦，要自己擦干净眼泪。”
“哭成小花猫啦！”
离别前他哭鼻子的时候，晴仔就是这样说的。
此时，放放也这样安慰着晴仔，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太可惜啦，他不能帮忙擦眼泪。
这通电话到了最后，放放终于可以安心挂断。小长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担忧都吐了出来。
总算是让放放等到手术结束，这么小的宝宝该睡觉了。来到这个家，开始照顾祝晴和少爷仔之后，萍姨似乎经常喜极而泣。此时也一样，老派的萍姨用叠得整齐的手帕抹眼泪，眉头先是紧紧皱着，又舒展开来。
“少爷仔，你大姐的手术很顺利。”
“她一定会醒的！”
放放的小脸蛋，被萍姨的双手捧着。
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
这些天，盛放有着操不完的心。
放放担心独自守在医院的晴仔……就像他刚去幼稚园时，独自待在陌生的环境，也是需要陪伴，很想回家的。
至于大姐会醒这件事——
放放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放放始终在等着这一天。
萍姨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她的职责。
她拧好毛巾，试过水温，就连牙膏都帮忙挤上：“少爷仔，该洗漱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放放叉腰表达不满，“萍姨！”
“看我，给忘了……”
在洗脸刷牙时，放放哼着儿歌，还摇头晃脑的。孩童天真懵懂，不知道在手术室里，盛佩蓉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死时刻。他只知道，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消息。
被哄进被窝时，放放的歌声还在继续。
此时，萍姨帮少爷仔盖好被子，想起小不点的书包还没整理好，匆匆去了客厅。自从盛放开始上幼稚园，他们之间就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放放总想往书包里塞满玩具，而萍姨则每天都要把它们偷偷拿出来。
这个小不点，应该是在碰运气。盼着哪一天她忘记检查，他就成功了。但是用少爷仔的话说，她可不是什么糊涂的萍姨！
萍姨轻手轻脚来到客厅，果然在小书包里摸到今天塞进去的宝藏。
她猜，这会儿儿童房里，放放小朋友应该还是在陪着他自己玩耍。
其实盖上被子也没有用，少爷仔总是不安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玩。
这段时间总是这样。
明明以前祝晴也不是每天都能陪着他，但只要知道外甥女再晚都会回家，放放就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但现在，持续五天了……放放想念外甥女，只能打着滚，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才睡着。
萍姨也总是不忍心，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
“少爷仔。”她轻轻推开儿童房虚掩的门。
小祖宗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直挺挺，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萍姨，你看我是木乃伊。”
放放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谁说小孩什么都不懂呢？
他今天可太开心了，开心到忘记惦记晴仔。反正，她很快就要回来喽。
……
柏林时间下午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用带有口音的英语对祝晴说：“手术很成功。”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祝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却仍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按照危重患者转运规定，国内来的主治医生正仔细核对病历副本，检查各项数据。那位极其熟悉盛佩蓉的护士姓戴，她扶住祝晴微微颤抖的手臂，眼中闪着欣喜的泪光。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想，病人在手术中也很努力，努力活下来……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这个只有三成成功率的手术，盛佩蓉硬是挺了过来。
祝晴这才意识到，原来等待至亲做手术，比蹲守最棘手的嫌疑人要煎熬百倍。这几个小时里，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母亲的情况牵动着，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
长期昏迷患者术后同样有着高风险期，今天的探视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祝晴穿着无菌服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还不醒？”她轻声问着，“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吗？”
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告诉她，像盛佩蓉这样的情况，术后需要十个小时以上才会恢复意识，这是正常现象。
探视结束后，祝晴整张脸几乎贴在ICU的玻璃窗上。那只咸蛋超人的玩偶，在她掌心，被捏得扁扁，如果放放知道自己的珍藏被这样对待，恐怕要心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祝晴始终守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
她像个惊弓之鸟，连母亲指尖的轻微颤动都不愿错过。
这就是自主意识吗？或许只是仪器管线的轻微晃动。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她的视线仍黏在玻璃窗内的病床上，直到护士用手势提醒，才反应过来。
祝晴接通电话，朝着走廊尽头的斜窗走去。
程星朗的声音穿过七千公里的距离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
祝晴靠着窗，闭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都很顺利。”
“是强大的求生意志支撑着她。”
母亲一定是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就是在等待与女儿重逢的这一刻。
“病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程星朗顿了顿，语气变得柔软，“你吃过饭了吗？”
祝晴望向窗外。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从天亮等到夕阳落下，也没有注意到，傍晚的柏林开始下雪。
她将温暖的围巾裹紧一些，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补了一句：“好，我知道。”
这通电话，让悬着的心放下。
因为终于有人对她说，这不是在做梦。
奇迹真实地发生了。
挂断电话时，屏幕显示国内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
祝晴望着通话记录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程医生不睡觉的吗？
……
这一晚格外漫长，尤其关键。
按规定家属不能在ICU过夜，祝晴只能回到病房，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直至熬到第二天清晨。
手术结束十五个小时候，祝晴接到了放放的电话。
其实小不点一睁眼就想打给她，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时差，当时是柏林的凌晨，他不想吵醒她，所以依依不舍地将听筒放下。
“早上好，我在上学哦——这是校长室的电话。”
“晴仔晴仔，大姐怎么样啦？她已经醒了吗？”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小孩的声音活力满满，就像窗外暖阳，融化这一夜的积雪。
祝晴想起，他就像小火箭，每一次都会向她奔来——如果放放真的是小火箭就好了，“咻”一下，冲破云霄在柏林机场降落，陪她一起等待。
探视时间终于到了，今天她可以在ICU待久一些。
祝晴坐在病床边，絮絮叨叨地，对母亲说很多的话。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琐碎心事，独自长大的心酸，此时都化作轻声的呢喃。
祝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说不完的话。
“等你醒来，我们慢慢聊，好不好？”
她握着盛佩蓉的手，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沉沉地坠下。
困意涌来时，她想起放放，小话痨总是一边讲故事，一边把自己哄睡着。现在，她也这样趴在母亲的床头，像个困极了的孩子。
祝晴向来警觉，可这个梦却温柔得让她毫无防备。
梦中她是维港边的小女孩，身后爸爸妈妈含笑的目光比阳光还要温暖。漆黑的天空被烟花点亮，光芒绽放时，她回头，他们就像是每一对普通但深爱孩子的父母一样，搭着她小小的肩膀，轻轻指向璀璨的夜空。
那么幸福，那么真实。
她伸手想要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却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
祝晴猛地惊醒，抬起头。
母亲在沉睡中回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盛佩蓉给她的第一个回应。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祝晴终于等到那个瞬间。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
最终映出她守候多时的面容。
……
盛放小朋友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踩着下课铃悠扬的音乐声出学校，两只手拉着书包背带，一蹦一跳的。
忽然，他停住脚步。
校门外对街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车边，见盛放出来，立刻露出笑容朝着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放放可不是什么傻兮兮的三岁小孩，他上过安全教育课的。
此时，他也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朝着对方招了一下，示意对方过来。
“还认识我吗？”男人走近几步，“我们以前经常见面。”
“裴伯伯。”放放奶声道。
放放认识这个人，他是裴伯伯，从前来过家里吃饭。
刚和外甥女相认时，他们在半山别墅听爹地的遗嘱，裴伯伯的名字出现在遗嘱里，律师特地提过。
但是遗嘱里写了什么，盛放小朋友已经记不清了。
裴君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真聪明。”
他望着这个孩子，思绪飘回几个月前。
盛文昌走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想到这风光一世的珠宝大亨，会因为一场空难离世。盛老爷子在世时，能真正帮上忙的心腹屈指可数。二女儿盛佩珊本来就不是经商的料，二女婿陈潮声又野心昭著……可宣读遗嘱时，裴君懿还是吃了一惊——老爷子竟指定他代为管理集团，直到盛家小少爷成年。
裴君懿看到遗嘱时，盛佩珊因为谋杀罪名被逮捕，而陈潮声也已经死了。
遗嘱附件里那封亲笔信上，盛文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董事会里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大女儿盛佩蓉因丈夫猝逝精神不济，企业暂由他代管。
但裴君懿始终认为这件事蹊跷。
盛佩蓉早就已经搬离盛家，多年来杳无音讯。直到上周，他在酒会上听医疗系统的朋友谈起，嘉诺安疗养院最近因为一例特殊手术的备案闹出风波。
听说那家安保森严的顶级私人疗养院，住着一位姓盛的病人。
如果盛佩蓉真被藏得这么隐蔽，恐怕情况没这么简单。
此时，裴君懿面前站着的，是盛氏所谓未来的继承人。
如今不过三岁半。
如果盛佩蓉根本没有可能回来接管公司，他又凭什么被盛文昌白白算计？
盛家没有人来继承家业，能怨得了谁？
裴君懿弯着腰：“告诉伯伯，最近有没有见过你大姐？”
“当然啦。”
“她最近的状况怎么样？你帮我带句话，需要她来公司处理一些文件。”
盛放歪头：“你来看小孩都不带糖果和玩具的吗？”
裴君懿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次……下次一定带。但是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伯伯刚才问你——”
盛放小朋友始终没有离开过幼稚园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他踢着“哒哒哒”的小碎步，跑到门卫室，小手拢着嘴巴：“有坏人要拐小孩！”
而后，裴君懿被门卫纠缠住。
他又好气又好笑，解释个半天，脸涨成了猪肝色，对方也不知道是听不明白，还是不相信，简直浪费时间。
纪老师接到内线电话赶出来时，差点笑出声。
看来加练的安全教育课程，小朋友学得很到位。
“你先别走。”裴君懿被门卫拦着，朝着盛放的背影抬高声音，“或者给我联系方式？知不知道你大姐住在哪里？”
放放转身，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位先生，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和监护人授权书，否则我们立即报警处理。”
裴君懿的脸色沉下来。
这小孩什么都不懂，还以为在玩过家家游戏，他要问的是盛佩蓉的情况！
放放小朋友已经上了车，小手比成枪的形状。
“砰！”宝宝吹了吹自己的小手，收起“枪”。
校车上的放放扬起下巴——
想做什么坏事？我们家很多人哦！
……
盛佩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眼神，也不是昏迷前寻女无望的黯淡眼神。她醒了，却与影视剧中演绎的苏醒场景截然不同。初醒的她神色混沌，视线游移不定，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这么清醒。
祝晴还没开口，就被护士轻轻拉住手腕。
戴护士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别急，会刺激到病人。”
医生反复检查各项指标，核对数据，确认生理机能平稳后，才终于将她转出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堆满了祝晴的生活痕迹。
陪护床上的咸蛋超人玩偶还盖着被子，围巾蜷缩在床角，换下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静静躺在床头柜上。
盛佩蓉的目光掠过这些物件，最终停在戴护士的脸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你认得我吗？”戴护士俯身轻声问道。
戴护士是嘉诺安疗养院的资深护士了，从最开始，她就负责照顾盛女士的病房。也是这样一天又一天，看着盛佩蓉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现在，一切慢慢地好起来了，就连戴护士也眼含热泪。
作为医护人员，他们最希望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盛佩蓉点头，干裂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认得这位总是在清晨为自己擦脸的护士，也记得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但是时间对她而言是断裂的，就像一觉醒来，周遭的一切让人恍惚。
多年的昏迷不是原剧情中轻描淡写的一笔，此时的盛佩蓉依然是个病人，连点头的动作都迟缓得像是慢镜头。当她望向祝晴时，眼中同样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礼貌，仿佛在看另外一位尽职的护士。
戴护士将祝晴拉到走廊，低声解释。植物人苏醒之初，会出现轻微的认知错乱，有些患者甚至以为自己只昏迷了短短几天。
盛佩蓉的记忆需要时间慢慢归位，这是过渡期，每一天都至关紧要，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祝晴也只是安静地守候着。
整理被角、配合医生完成各项检查、搀扶母亲起身，陪她走完短短几步路，又在母亲力竭时及时扶她坐下，递上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
她不敢多说什么，能这样默默陪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直到苏醒的第五天——
盛佩蓉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仿佛拨开迷雾，走出这一场混沌。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抬起，悬在半空。
那一瞬间，她如梦初醒般，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祝晴的脸颊，就像生怕触碰易碎的泡影，惊扰了什么。
“你是……”
祝晴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盛佩蓉的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眼眶渐渐红了。
“你是可可吗？”
没有信物为证，不是因为相似的眉眼，祝晴身上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供辨认的特殊印记。
只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一个母亲纯粹地、无条件地……
认出自己的孩子。
……
这些天，戴护士用专业而又温和的方式，一步步引导盛佩蓉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日历上的数字告诉她现在是哪一年，可时间对她而言仍有些模糊，思绪转得缓慢。
可可都长这么大了。
盛佩蓉的眼眶愈发湿润，她伸手将女儿轻轻拢进怀里。
指尖抚过孩子的眉骨，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谁都没有说话。
盛佩蓉紧紧地盯着可可看，她的记忆还是碎片的，是模糊的。
只依靠着母亲的本能，她认出自己的女儿。
接下来的时间里，戴护士始终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见过很多年前，盛佩蓉寻找女儿时最狼狈的样子。那位本该雷厉风行的盛家大小姐，眼里没了锐气，翻遍行李箱的每一个夹层，却连一张女儿的照片都找不到。后来有个女大学生带来消息，盛佩蓉便死死抱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簿不放，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也记得祝晴第一次踏入病房的模样。那时，女孩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拘谨地交叠。是可可的小舅舅声情并茂地喊着“大姐”，像是后补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至于可可本人，憋了好久，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和煦的阳光洒进病房，将病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祝晴低头削着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垂落。
盛佩蓉的手还不够灵活，抬起手时，指尖仍发颤：“我来吧。”
祝晴往前倾身，两双手配合着，却始终搞不定一个苹果。刀刃在果皮上磕磕绊绊，削出的苹果坑坑洼洼，变得凹凸不平。
母女俩看着这个苹果，对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霎时变得刺眼起来。
祝晴笑着笑着，用手背抵住眼角，仓促地低下头。
她整理那些散落的果皮，肩膀轻轻颤抖。
她想，原来拥有了妈妈……
竟真的会变成小孩，委屈就这样漫上心头。
……
这是盛佩蓉苏醒的第五天。
母女俩寸步不离地守在一起，平稳地度过术后的观察期。
盛佩蓉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祝晴的身影。
每当祝晴不经意转身，总能撞进母亲的眼眸中。那眼神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惶恐，生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祝晴不知道，婴儿时期的自己是怎样被珍重地呵护着。
那时的盛佩蓉也是像现在这样吗？可后来，她不见了。那些昏迷前的日日夜夜，盛佩蓉不吃不睡，着了魔似的追寻每一条可能的线索，直到身体发出最后的抗议。
她多么痛苦绝望，才会把身体糟蹋到这样的境地。
“可可。”盛佩蓉说，“能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盛佩蓉想要知道，可可是怎样长大的，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关于盛家的变故、关于那些沉重的过往……
祝晴一个字都没有提。
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休息，把身体养好。
至于放放……他是在盛佩蓉昏迷后出生的，这个可爱小孩可以让一切伤痛消解。
祝晴还没有告诉母亲这个惊喜，她想象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扑进大姐怀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
到了深夜，祝晴仍觉得一切美好得不像真实发生，躺在陪护床上辗转难眠。
忽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悄悄睁开眼，看见母亲正艰难地探着身子，颤抖着手指捏着她的被角，一点一点往上拽。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盛佩蓉来说如此吃力——她甚至还能不能独自站立。
祝晴假装睡去，任由那双温暖的手笨拙地为她掖好被角。
原来这就是被妈妈疼爱的感觉，无声而又细腻。
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轻盈明媚。
当祝晴问母亲昏迷时是否能听见她说话时，盛佩蓉认真回想后摇了摇头。
那一刻，祝晴看见母亲眼底闪过的心疼。
于是，盛佩蓉开始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来弥补错失的时光。
她能在搀扶下站起来，但还是需要坐轮椅。盛佩蓉坚持着，每一次都尽量多走三分钟。她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医生都惊叹她的恢复速度。
康复治疗才刚刚开始，前路或许艰难。
但盛佩蓉已经咬紧牙关，眼神坚定地等待着迎接每一个挑战。
在一个雨天的黄昏，盛佩蓉望着窗外避雨的鸽子。
她突然轻声问：“兆谦呢？”
祝晴用勺子轻轻搅动温热的白粥，此时，动作顿住。
“可可，你爸爸呢？”
在女儿迟疑的目光里，盛佩蓉沉默了。
她望向床头柜，曾经盛氏当之无愧的唯一继承人、决策者，她多么精明，怎么会不曾发现，刚被从ICU转移到普通病房时，床头还放着他们夫妇的合照。而如今，合照被收起来了。
祝晴放下这碗粥，握住母亲的手：“我带你回家吧。”
那个随时欢迎她们回去的家。
温暖的灯光、稚嫩的欢笑……放放一定等急了。
盛佩蓉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头柜，最终落在女儿坚定的眼神里。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轻轻回握那只手：“好，我们回家。”
……
盛放小朋友的手指头，每天都要戳一戳日历上的数字。
一天、两天、三天……他认认真真地数着日子，足足等了十四天。
日盼，夜也盼，花都快要谢啦——
终于，他收到祝晴的消息，回程的航班已经确定！
放放小朋友高兴得差点蹦到天花板上。
“晴仔要带大姐回家啦！”
放放小朋友算好航班落地的时间，晚上临睡之前抱着电话窝在沙发里，给纪老师打电话。
“纪老师，明天我不去上学，外甥女回家哦！”
“还有大姐！”
“她们现在已经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喽——”
放放小朋友的每一个尾音，都在上扬，欢快地像是要坐着云霄飞车去开欢庆派对。
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还好骄傲，晃动着圆滚滚的小脑袋，手指头绕着电话线转啊转。
放放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萍姨赶紧接过电话，向哭笑不得的纪老师解释，一边在心里叹气。
自从全天候照顾少爷仔，她每天都要赔上无数个笑脸。
就拿昨天来说，放学路过水果店，放放小朋友扒着柜台眼巴巴地问老板，可不可以试吃。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
这小孩一连吃了七颗车厘子，捂住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挥手——
“我吃饱啦，掰掰。”
萍姨跟在后面，硬是拉住小少爷，先把水果给买了。只是嘴角都僵着，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这会儿，她和老师解释过后，给孩子请好假。
等挂断电话，萍姨看着将柔软沙发当成蹦床的少爷仔。
“少爷仔，你这么皮……”萍姨笑道，“小心被大小姐收拾。”
盛放第一次发现，沙发的弹性这么好。
他蹦到半空，闻言回过头，好奇道：“大姐很凶吗？”
还没等萍姨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蹦起来：“不怕，晴仔会给我撑腰。”
再说了，大姐肯定是回来疼他们的呀！
好不容易把兴奋过头的小少爷哄进被窝，萍姨转头钻进厨房。
她翻出新买的食谱，盘算着明天要炖什么汤，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补身子的人。老火汤至少要煲七个小时，萍姨记得，大小姐最爱喝她熬的汤。十年了，大小姐搬离盛家整整十年，当初萍姨只听人说她住在石澳，没想到老爷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那些日子里，她一直都在疗养院。
这么多年，大小姐都没有尝到她的手艺。
想到这里，萍姨突然紧张起来，又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正出神呢，儿童房里传来软糯糯的喊声。
“萍姨，我失眠啦！”
小孩子的失眠，能持续多久？
等萍姨忙完厨房的活，擦着赶过去时——
“来了来了！”
原来，少爷仔的失眠，只持续了十五分钟。
此时他早就抱着毛绒玩偶睡得香甜，还打起小呼噜。
萍姨帮他把被子盖好，手抚过孩子稚嫩的脸庞。
“好好睡吧，明天就能见到大小姐和晴晴了。”
……
放放小朋友睡得早，起来得更早。
他已经穿戴整齐，像只小陀螺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催着萍姨快一些。
医疗专机很快就要降落了。
等一会儿，他和萍姨要出发去启德机场。
放放的小手，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
好期待。
大姐会认识他吗？
他要好好自我介绍的！
还有——
自己的外甥女自己心疼，放放可想念晴仔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厨房里，萍姨还在做最后的准备。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反复确认火候，生怕出一点差错。
趁着这个空挡，萍姨再检查一次，把每个房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盛放小朋友这才发现，他们家只有三个房间，但是有四个人！
萍姨给自己暂住的房间换好了新的被单，再将沙发上少爷仔的玩具整理好。
理应是她先在客厅里将就，这是本分，也是规矩。至于之后，要等大小姐和晴晴的安排。
放放小朋友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再出来时，他看见萍姨在沙发前整理，便歪着头思考。
“这个晴仔呀。”小长辈摇摇头数落着，“都不会打算。”
买房子的时候，晴仔总说小一点……这怎么住呢？
看来又要买、别、墅、了！
……
停机坪的风，吹乱放放的头发。
他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跑道。
盛放是和萍姨、罗院长一起去的启德机场，因医疗特殊情况，他被允许进入停机坪。
等了许久，医疗专机的舷梯缓缓放下。
舱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放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晴仔！晴仔！”
祝晴听见盛放小朋友清脆的呼唤声。
在经历了漫长的分别后，她终于回家了。
而且，是带着妈妈一起回来。
祝晴推着轮椅走出舱门，细心地为母亲披好外套。
香江温暖的阳光洒在放放雀跃的小脸上，他的笑容早就已经绽放，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祝晴蹲下身，摊开双臂——
“咚！”
放放小朋友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里。
他依偎着外甥女，像个小可怜，还没有撒完娇，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轮椅上的身影。
另一边，萍姨颤抖着握住盛佩蓉的手，忽然哽咽。
盛佩蓉的眼眶也湿润：“萍姨……”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盛放的身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祝晴轻轻把盛放转向母亲：“这是——”
“初次见面。”放放挺直小身板，伸出肉手手，“以后就是亲姐弟咯！”

第73章 怎么能不羡慕呢？
罗院长朝着盛佩蓉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欣慰。这个手术风险极高，即便是他也曾犹豫再三，但如今，它给这个破碎的家庭带来新的希望。
放放和大姐初次见面，嘴角挂着软软糯糯的笑容，这个小孩，最会卖乖。
“大姐，我早就到了。”
盛佩蓉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个弟弟。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她弟弟……
她都还没有来不及问什么，小弟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
他介绍了他的名字，大名盛放，可以叫他的小名，放放。他还介绍了自己的年纪和母校，即便可可提醒他，没毕业怎么能算母校——但这个小孩摆摆手，毫不在意她的纠正。
放放还提起他的“职业”，拍着小胸脯，只差亮出警员证。
这是放放小朋友第一次面对面和盛佩蓉交流。在他出生时，这位血脉相连的姐姐早已经沉入昏睡，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然而此刻，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他们是亲姐弟，是与生俱来的羁绊。
是因为放放的话太多了吗？盛佩蓉才第一次与他见面，却像久别重逢。
“警察……”盛佩蓉从错愕中回过神，“你？”
“很难解释，以后慢慢说啦。”盛放奶声道，“大姐，我和晴仔等了你好久。”
“晴仔？”盛佩蓉轻声重复。
“就是可可。”盛放小朋友晃着脑袋，眸光亮晶晶的，“你不知道晴仔的大名吗？就是福利院院长给她——”
“唔……”放放的小嘴巴被祝晴一把捂住。
“你话这么多。”
盛佩蓉却拉过放放的小手，温声道：“再多说一点吧。”
那些从小长大的过往，在母亲真正苏醒后，祝晴并没有提。即便她问起，也是搪塞过去，原来当了孩子，真的会报喜不报忧。
而母亲，总是想知道的多一些、更多一些。
“你说……你是盛文昌的儿子？”盛佩蓉又轻声问。
“小儿子！”放放凑近，“爹地说，你经常和他吵架，是最忤逆的女儿。”
萍姨站在一旁，帮大小姐拉紧外套的领口，为她挡着风。
那些从前的记忆，被时间冲淡，应该模糊才对。但现在回想，脑海中大小姐和老爷在书房剑拔弩张的争吵场面，却仍旧历历在目。
每当争执过后，从不对任何人服软的盛文昌，总是会对这个女儿率先让步。盛佩蓉确实是盛家最叛逆的存在，她敢直视父亲的威严，反驳那些所谓不容置疑的家规。然而，也正是这个让他头疼的女儿，曾几何时，最让他引以为傲。
终于重逢的一家人，有说不完的话。
气氛温馨而热闹，仿佛盛佩蓉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现在终于归家。
放放小朋友也要帮忙推轮椅，小小一只凑了过来，被外甥女圈在怀里。他的小脑袋时不时往前，看一看大姐，又抬头看祝晴。
他有了大姐，晴仔也有了妈咪，他们舅甥俩都是最幸运的*小孩。
轮椅缓缓向外推去，救护车已在不远处等待。
盛放这才明白，他和萍姨都搞错了。就算盛佩蓉的手术非常成功，也不意味着能立刻回家。昏迷数年苏醒已经是奇迹，直接带着尚未完全康复的病人回家存在极大的风险。祝晴也争取过，但在这恢复的黄金期，非专业护理会导致肌肉萎缩加速、关节挛缩不可逆，每一个医学术语背后，都是不可挽回的后果。
因此，他们必须将盛佩蓉送往专业的康复机构。只有各项指标达标的那一天，这个家才能迎来真正的团圆。
萍姨拍了拍额头。
她煲了好几个小时的汤，是大小姐最喜欢的口味，本来想回去热热就能吃——
“难怪罗院长也在。”放放说。
祝晴刮了刮小不点的鼻子：“你以为呢？”
“他以为我来追讨医药费。”罗院长推了推眼镜。
当时，这位小少爷还摸了摸小口袋，抱歉地对他耸耸肩——
说着出门太着急，金卡和黑卡都忘记带啦。
……
嘉诺安疗养院掩盖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空气清新宜人。
这座疗养院的环境，向来可以与半山别墅的后花园媲美。只不过之前来的时候他们总是怀着沉重的心事，即便感受着鸟语花香，也无心欣赏。
电梯平稳升至四楼，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尽头是那间带有私人花园的套房。
也就是盛佩蓉一直以来住的病房。
对于她而言，这样熟悉的环境反而更令人安心。眨眼就是十年光阴，她竟然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十个年头。最初几年，她常与丈夫并肩坐在私人花园的藤椅上，思念着他们的女儿。那时的她，总是会想起“死去”的可可。因为滚出浓烟的小鞋子和玉坠，在最开始，盛佩蓉以为可可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恍惚间，盛佩蓉感到肩上一暖。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自觉握住了女儿搭在肩上的手。
“罗院长。”祝晴问道，“这次需要住多久？”
“长期昏迷患者苏醒后，常伴随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以及隐性的癫痫发作风险。”罗院长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资料向盛女士以及家属解释，“现在是过渡阶段，进行康复功能训练，过渡计划至少两到三个月。如果一切指标能正常，才可以进入下一个居家康复的阶段。”
这间康复套房原本就设计得极为宽敞，除了必备的医疗区域，还配有会客厅、独立卫浴，甚至有个设施齐全的小厨房。
但在盛佩蓉沉睡的那些年里，偌大的空间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过是一张孤零零的病床。
直到二十分钟后——
营养师轻轻叩响病房门，手中提着精心搭配的新鲜食材，这个空间才终于有了烟火气。
“家属可以参与烹饪，我们会指导健康搭配。”
“我今天要在这里陪大姐！”放放小朋友蹦跳着宣布。
祝晴：“我也留下来——”
“晴仔晴仔。”盛放小朋友踮起脚尖，扯了扯祝晴的衣角，“你要说陪‘妈咪’。”
祝晴的耳尖有些红。
而放放小朋友则收获了外甥女一句冷酷的“闭嘴”。
“不闭嘴。”少爷仔欠扁，张大嘴巴，“啊——”
晚餐时分，营养师准备的团圆饭摆满了餐桌。
萍姨向护士站要了便签纸，一笔一划地记下每道康复餐的搭配要诀。
疗养院的日子不过是暂时的过渡阶段，两三个月的光景，咬咬牙就能熬过去。等大小姐回家那天，她一定要亲自掌勺。
至于盛佩蓉是否需要更专业的营养师，这一点，萍姨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当年在盛家，多少名厨来来去去，可谁能取代她在厨房里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最合大小姐胃口的菜肴，这盛家二十三年光阴的沉淀，可不是嘴上功夫！
这是来之不易的一餐，一家人终于团聚。
菜色口味清淡，却正符合小孩的胃口，放放埋头吃饭，勺子舀着白米饭塞到自己小嘴巴里，吃得正香。
这些年，盛家发生了太多事，盛佩蓉刚醒来时思绪是混沌的，但慢慢地，情况愈发好转。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不管是女儿还是萍姨，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话题。
她们都在照顾盛佩蓉的感受，但她说，自己并没有这么脆弱。
“告诉我吧。”盛佩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
当祝晴问她是否已经准备好时，盛佩蓉点了点头。
盛佩蓉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人。她执意揭开真相，哪怕真相是让人心痛的消息。因此，祝晴不再隐瞒。
“你说，兆谦不在了……”盛佩蓉重复着，语气呢喃，像是叹气。
在柏林医院的那些日子里，她心里早已隐约有了预感。她不敢追问丈夫的下落，仿佛只要不问出口，就能继续欺骗自己，他还在某个地方好好的。可盛佩蓉比谁都清楚，以他的性子，如果真的平安无事，怎么会任由妻子独自面对手术的恐惧？怎么会忍心让女儿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
其实他并不是猝然离世，在盛佩蓉陷入昏睡前的最后几年，他早已经为寻找女儿耗尽心力。那位女大学生说，他们的可可还活着，于是他不停地找，不停地找……他总是习惯把一切藏在心底，那些年唯一的反常，是在夜深人静时轻搭着她的肩膀叹气。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担心的却是，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这时，祝晴重新从行李箱翻出那张父母合照，递到母亲手中。
萍姨在一旁悄悄抹泪。
好在大小姐找回了女儿，应该能稍稍抵消这份痛楚。
盛佩蓉的昏迷不是短暂的一个月、一年，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轮回。
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便伤痕永远无法真正愈合，但她会尝试，学会与伤痛和解。
盛佩蓉的指尖，摩挲着相框边缘：“可惜他没能见到现在的你。”
她抬起头：“可可，如果你爸爸看见——”
“一定会超级骄傲！”放放的嘴巴里塞着没咽下的食物，像只小仓鼠。
“是啊，是骄傲。”盛佩蓉的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泛着湿润的光。
记忆忽然闪回到多年前的午后。
她和丈夫怀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儿，两个人肩并着肩，为孩子的未来编织无数可能。他们猜测，可可长大之后会成为画家、医生，又或者和她一样叱咤商界。
他们约定过，无论女儿选择什么，都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但如今，可可成了警察。
这是夫妇俩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萍姨以为盛佩蓉会忧心忡忡。毕竟孩子从事这样的危险工作，哪个母亲不担心？可她忘了，大小姐从来不是畏首畏尾的人。
“要注意安全，可可。”最终，盛佩蓉只是轻声叮咛。
这是女儿自己选择的路，盛佩蓉选择无条件地尊重。
她为可可的勇敢、正义与聪慧，感到由衷的骄傲。
到了晚上，盛放小朋友和祝晴坚持要留下来。
疗养院的套房温馨静谧，其实往里走有专门为陪护准备的舒适房间，但是祝晴和放放各自蜷在陪护床上，固执的舅甥俩，怎么劝都不肯回房。
盛佩蓉的精力还没有这么好，听着他们的碎碎念，困意袭来。
在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小弟用气音对她的女儿说——
“晴仔，我超想你！”
盛佩蓉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套。
在自己缺席的漫长岁月里，是这个小不点先替她拥抱了女儿，将可可从一片孤寂中，拉回温暖的阳光里。
她仍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有一个弟弟。
命运如此残酷地带走了这么多，又如此温柔地送回了一些，让她既想要抱怨上天不公，又不得不感恩这份仁慈。
病房变得安静。
祝晴望着母亲颤抖湿润的睫毛，知道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痛。
但是会好起来的。
总会过去的，总会放下的，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
祝晴的长假还没有结束，整日守在疗养院里。母亲的各项指标在慢慢上升，身体逐渐稳定下来。
护士们总爱偷偷望着这对母女相处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欣慰的弧度。戴护士常常感慨，看着盛女士的眼神，她是真正地活过来了。而祝晴，也变得这么爱笑，让整个病房都明亮起来。
“当警察可以休这么长的假期啊？”萍姨说，“真好。”
“当然啦。”放放自然道，“我们警署很人性化的。”
这时候，放放小朋友已经完全忘记在不久前——
啰嗦舅舅刚唠叨过，晴仔这是什么工作，连个礼拜天都没有！
其实不是油麻地警署的制度有多开明，而是莫sir这个上司当得有人情味。
重案B组的警员们，拥有最愿意体恤下属的上司。最近警署正好清闲，多批几天假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他甚至一点都不犹豫，仿佛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特殊照顾。
每天清晨，祝晴先送放放去上学。
下午四点一过，放放小朋友就钻进车厢后座，舅甥俩一起前往疗养院，出现在康复室门口。
盛放没想到，来照顾大姐，居然还便宜了自己。他已经好久没有搭校车去幼稚园，外甥女车接车送，小朋友们总是要围着他，一脸羡慕。怎么能不羡慕呢？她可是会飞的超人Madam！
他们在傍晚之前回到疗养院，这时盛佩蓉通常都在做复健。
主治医师常说，盛女士是他见过最拼命的康复患者，她训练时的专注模样，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每当盛佩蓉咬牙坚持复健时，细密的汗珠就会爬满她的额头。十一月的天气，她硬是能练得浑身湿透。祝晴有时候拿着纸巾，有时候攥着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汗水。这时，她终于意识到，难怪萍姨总是要念叨着她们母女多么像，原来，她执拗的性子，真的随了妈妈。
盛放恨不得帮着大姐站立、行走，还愿意帮她跑跑跳跳。
在盛佩蓉咬紧牙关发力时，放放小朋友就会仰着小脸，拧紧全部五官使劲，连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盛佩蓉根本没法看他。
只要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她就忍不住想笑，更加没有力气。
“大姐，你认真一点！”放放小朋友急得打转。
无奈之下，祝晴不得不捂住放放的小脸。
他的脸上，多了一副“面具”，是晴仔的手。放放手舞足蹈的，小脑袋试图往外探，而祝晴笑到颤抖的肩膀，也很难稳住。
最后她索性不忍，站在原地大笑起来，两只手捏住放放的小脸，帮他大姐报复。
盛佩蓉也笑，笑得还要没了力气。护士给她递来一杯水，提醒她缓一缓，这时她为了“饮水安全”，甚至要闭上眼睛，免得瞥到她小弟就要忍不住破功。
盛家小少爷叉着腰：“大姐，你不要嬉皮笑脸好不好！”
康复师们都在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欢乐的治疗过程。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之前在这一家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将所有力气汇聚在一起，重逢的欣喜直到此时此刻仍没有半点消退，不管是祝晴、放放还是萍姨，都努力着，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盛佩蓉回家。
这些天下来，盛佩蓉已经逐渐拼凑出旧事的轮廓。有关于盛家的那些恩怨，祝晴每天对她说一些，而她也需要时间，慢慢接受、消化。
父亲时常强调，盛佩蓉是他最得意的掌上明珠。可当她躺在病床上与心魔抗争时，他却鲜少露面。盛文昌一生要强，始终无法理解自己果决的女儿为什么会这样一蹶不振。在他眼中，什么创伤后遗症、抑郁症……不过是懦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盛佩蓉至今记得那次激烈争吵，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对外封锁一切消息，也许他们能救下可可，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要试一试。她曾决意与他断绝父女关系，可听闻父亲离世的消息时，还是沉默了许久。
至于继母覃丽珠，虽然总有些自己的小算盘，倒从未苛待过她。当年嫁进盛家时，覃丽珠太年轻了，甚至大不了她几岁——
如今竟也不在了，让人唏嘘。
还有盛佩珊……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盛佩蓉怎么也没想到，可可遭遇的一切苦难，竟都源于这个最亲近的人。如果当年弄丢孩子时，佩珊能说实话，或许一切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记忆里那个叫何嘉儿的女学生总是朝气蓬勃，却无辜卷入了盛家的恩怨，白白断送性命。
听完整个案情，盛佩蓉眉间的沉痛挥之不去。
“我们盛家，该照顾好何嘉儿的母亲。”
“现在有人在做这件事吗？”
祝晴和放放小朋友同时摇摇头。
之前确实没有——但是现在他们的妈妈和大姐醒了，一大一小眼巴巴地望着她，就像两个等待指令的小跟班。
“还有……”
盛佩蓉揉了揉太阳穴：“居然还有？”
最后，陈潮声的死讯竟与那位笑容可掬的老管家有关。
崔管家的亲生儿子，是当年配合盛佩珊“绑架”可可的司机黄阿水。这桩已经被归于档案库的案子，直到此时，才在盛佩蓉心中还原完全。
她缓缓闭了闭眼。
“公司呢？”盛佩蓉突然问，“现在谁在管？”
盛家小少爷乖乖坐在大姐面前。
这会儿终于有了他能回答的问题。
“是裴伯伯。”盛放像在课堂时一样举起手，“裴伯伯来幼稚园啦。”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祝晴远在柏林，纪老师联系不上她，就只能将事情的原委告知萍姨。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萍姨就是再心急，也没法立即将消息传达到位，后来这事便不了了之。
不过纪老师再三保证，幼稚园已经全面加强安保措施。不仅重新修订安全守则，就连门卫室都特意增设了一名警卫，轮班值守。
盛佩蓉若有所思：“裴君懿……”
她转向女儿：“可可，你先回去休息。”
盛佩蓉比谁都清楚，这段时间最不容易的，就是她的可可。从最初艰难地做出手术决定开始，女儿就扛起了所有重担。听说他们重案组的案件刚刚侦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马不停蹄地带着自己出国治疗。这些日子，可可既要承受身体的疲惫，又要背负精神压力，怎么可能不辛苦？
前些天，盛佩蓉知道女儿有多担忧，但现在情况渐渐稳定。
“我已经好多了，接下来是持久战。”盛佩蓉轻拍女儿的手，“可可不能先累垮。”
随着记忆逐渐清晰，盛佩蓉已经分清梦境与现实。她记得怀里的婴孩笑着眨眼的样子，也看清眼前这个跳过成长过程，忽然变成大孩子的女儿……她们终于重遇，这是她捡来的一条命，既然命运愿意赐予她第二次机会，每一分每一秒，盛佩蓉都倍加珍惜。
母女连心，祝晴心疼母亲，做母亲的更是牵挂孩子。
盛佩蓉坚持要求女儿回家好好休整。这里的医护人员个个专业，而她的事假即将到期，工作也不该耽误。
“别担心。”盛佩蓉轻柔地将祝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听妈妈的。”
“放放也回家。”话音落下，她望向小弟，“这里离幼稚园远，来回路上太折腾。”
“你要监督可可好好休息。”
萍姨适时地站出来，说要留下来陪夜。
这十年来积攒的心里话，她早就想跟大小姐好好说说了。
盛佩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妥当。
祝晴留在病房的洗漱用品不必带走，倒是放放像只忙碌的小蜜蜂，满屋子收拾自己的玩具。这个小孩，实在是太神奇了，他才在疗养院住了几天？这间套房居然成了他的玩具王国，到处都留下童真的痕迹。
“另外——”盛佩蓉转而望向萍姨。
“联系律师来见我，我要知道集团这些年的状况。”
“代管？爸真是老糊涂了。”
萍姨赶紧回想。
盛家律师的名片藏在哪里？
盛放则瞪圆了眼睛——
大姐好厉害！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说爹地哦！
放放小朋友将玩具整理好，抱在怀里。
作为小长辈，要回去盯着外甥女休息。他的外甥女不太愿意走，只是她妈咪发话，只能乖乖的。
“现在有大姐管着晴仔咯。”放放小朋友摇头晃脑。
盛佩蓉：“她平时不听话吗？”
祝晴再次一把捂住小话痨的嘴巴，转身拖走。
放放：“你你你——”
“妈妈，我先走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盛佩蓉突然抓住萍姨的手：“她刚才……”
萍姨眼眶发红：“大小姐，她叫你妈妈了。”
……
舅甥俩踏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像盛佩蓉说的，要好好休息。
她必须以更好的状态迎接接下来的慢慢康复之路，并且回到工作状态中。
“晴仔晴仔，你的嘴角要翘到天上啦！”
回家的路上，放放小朋友时不时地仰起头，观察晴仔的表情。
她好开心，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每一个步子，都透着轻快的期待。
阳光明媚，放放笑得也像一朵小小向日葵：“我们晴仔是有妈咪的人啦——就是不一样！”
这次出远门，并不是度假，祝晴将小长辈特意准备的墨镜留在家中抽屉里，根本没带出门。出门是为了办正事，而正事忙完后，再返程的机场，她为警署同僚们挑选了伴手礼。
前几天回家取车钥匙时，她顺便带回了行李箱。萍姨早已将换洗的衣服洗干净熨烫好，整齐地挂回衣柜。而一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归置的，比如这些精心准备的礼物，此刻仍原封不动地躺在行李箱，安静地靠在卧室角落。
自从盛放小朋友开始上学以来，书包几乎每天都是空荡荡的。此时倒终于派上用场，塞满祝晴给警署同事们准备的礼物。
警署还是老样子。
莫振邦是难得的好上司，前些天特意打电话给她延长假期，但祝晴还是决定后天准时返岗。
经过茶水间时，几个同事正聊得热火朝天。一见她进来，立刻围了上来。
“莫sir在吗？”祝晴问。
“在办公室啃书呢。”徐家乐挤眉弄眼，“听说囡囡在学校和同学吵架，小朋友说‘你爹地只是个沙展，破案能有多厉害’。”
“囡囡都被她同学气哭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普通警员也很会破案啊！”
“但不管怎么说，莫sir愿意去考试，这就是好事。”
莫振邦正在准备考升级试。之前翁兆麟为这件事不知和他争执多少次，大家都以为，莫sir油盐不进，铁了心不往上走。然而没想到这次，他竟放下了多年的坚持。这道坎，是妻子和女儿陪着他一起跨来的。
茶水间里，豪仔学莫sir女儿跺脚的样子，小孙则模仿早上莫sir温书入迷差点撞到门框的窘态。
“莫sir最宠囡囡，这次就算是为了女儿，也要当上这个督察，给孩子长长脸。”
“造福我们喽——我最怕真的从哪里调来一个难伺候的督察，就像A组那位一样。”
“我听说上次A组那位高sir……”
“嘘，小声点，被A组听见，又要打我们组的小报告，到头来还是让莫sir难做。”
“要是真升了职，莫sir肯定要请客。”
“这次得先让祝晴请客，这么大的好消息，值不值一顿大餐？”
这一次，还没等小富豪扬起下巴说“没问题”，他的外甥女已经眉眼弯弯地答应下来。
之前就约定好的，等她带着好消息归来，一定要和大家好好庆祝一番。
“对了，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曾咏珊趴在工位上，听见这声音，惊喜地抬起头。
“祝晴——你总算回来了！”
祝晴将礼物一一分发给大家。
大多数礼物都是用简简单单的胶袋包装，但曾咏珊的那份，被安置在一个浅蓝色的礼物盒里，盒面上还系了精美的缎带。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在寒冷的柏林给她带来实打实的温暖。最初祝晴想的是，原剧情已经在分叉点停止发展，炮灰女配和原女主的交集，也仅限于普通同事而已。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开始珍视这份意外得来的情谊。
她也拥有了朋友。
“太偏心了吧！为什么她的礼物有盒子？”
“不！公！平！”
“曾咏珊，你的是什么礼物？肯定不是随便选的，让我看看！”
“不要，我回家慢慢看。曾咏珊嘚瑟地晃一晃手中的礼物盒，笑得见牙不见眼，“能给你们带礼物就不错啦，还挑三拣四的。”
距离林汀潮案结案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要是在结案第一天，CID办公室吵吵闹闹像菜市场，翁兆麟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时至今日，再这样喧哗，肯定是要挨训的。
“咚咚咚”三声闷响，翁兆麟板着脸站在门边，敲了敲玻璃。
可下一秒，他的严肃表情就绷不住了。
“这是特意给我带的？”
盛放小朋友仰着小脸，脆声声答道：“肯定的啦。”
放放从袋子里拿出一套指甲钳套装。
指甲钳还挂着一个金属套圈，他小手笨拙地在翁sir腰间摸索半天，翁兆麟半推半就，自己接过来别在腰间。
盛放再次双手捧心地赞叹：“哇，好靓仔！”
“你妈妈最近都好吧？”翁兆麟眉心舒展，对祝晴说，“好好照顾她，现在是关键时期。”
盛放小朋友又成了搞定翁兆麟的大功臣。
全体重案B组的警员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试图偷师，这个小孩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总是能让翁sir眉开眼笑。区区一个指甲钳钥匙扣吗？居然扣住了这位难缠上司的心！
盛家小少爷真诚解释：“我和阿John是朋友。”
离开主楼，祝晴带着放放往后侧的法医科独立区域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叩。
“程医生？”
门应声而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盛放小朋友抱着晴仔准备的礼物，“哒哒哒”地跑进去，小心翼翼放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然而转身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祝晴回头，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地撞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程星朗斜倚在窗边，白大褂被穿得像件风衣。
他双手插兜，嘴角噙着笑：“好久不见。”
放放小朋友探头，奶声奶气道：“是啊，好久不见啦！”
“小鬼，没对你说。”
夕阳的余晖穿过走廊，落在三人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放放小朋友拍拍祝晴：“对你说呢。”
……
祝晴听盛佩蓉的话，好好休息了一晚。
她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只看见放放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将小不点送上校车后，她又倒头补觉，直到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整个人神采奕奕。
如果萍姨在场，肯定又要感叹年轻人恢复力惊人——
不过睡个饱觉，就又生龙活虎了。
明天就要回警署报到，往后请假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因此晚上，祝晴还是载着放放小朋友去疗养院，陪妈妈吃饭。
在盛佩蓉昏迷时，祝晴给她买了好多财经杂志，坐在病床边，念到自己快要睡着。当时盛放小朋友说，谁在生病的时候还想着做生意呢？
而如今，母亲已经不把自己当成病人。床头柜上的财经杂志和书籍多了起来，她研究着复杂的股市走势，不知道多专注。
祝晴实在想不通，这些晦涩难懂的金融数据，她怎么看得津津有味？
就像盛佩蓉也不知道，那些案卷到底有什么看头。
母女俩相视，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昨晚，萍姨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了许久。
她提及，盛佩蓉昏迷时，自己常来聊天，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话都没被听见。盛佩蓉便拉着她的手，请她再说一遍。
盛佩蓉渴望了解女儿生命中那些她缺席的过往。
可可成长的每一个瞬间，经历的每一件事，她都迫切地想要知道。
萍姨也不清楚祝晴的过去，只能回忆着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被大小姐缠得够呛。
康复训练很辛苦，但盛佩蓉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天的进步。
这是艰难的过渡期，有女儿的陪伴，有小弟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还有萍姨精心熬制的滋补汤水……他们一家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她相信，很快就能迎来真正的团圆。
盛佩蓉看起书，连眼睛都酸涩，还不愿放下。
是祝晴把书合上，放到一旁去。
“眼睛也要好好休息。”
盛放小朋友则在边上，翘着小脚丫看报纸。
密密麻麻的字，少爷仔可不是看不懂，只是不爱看而已。他现在关注的，是房产广告，盯着宣传图就够了。
“这次要买大一点的房子。”盛放说，“别墅。”
萍姨在厨房里忙碌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煲她最拿手的汤。
耳畔传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讨论声，她的心也像砂锅里翻滚的浓汤，跟着暖意蒸腾。原本她考虑的是，家里房间不够，自己肯定得睡在客厅沙发上。可奇怪的是，除了她自己，所有人在商量房间时，都二话不说地将她算进去。
她漂泊了半生，竟在雇主家里找到归属。
“这套、这套、还有这套……都很好啊。”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盯在楼盘信息上。
小舅舅买房如买菜，过去几个月里，祝晴总是对他说“不要挥霍”。但是现在，盛佩蓉只是笑了笑。
“随便看。”她说，“大姐会继续去赚。”
祝晴：……
康复科的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进来。
祝晴跟着出去，询问详情。
“盛女士的恢复进度比预期要好很多。”
“不过康复训练还是要循序渐进，尽量不要让病人太劳累。”
等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盛佩蓉压低声音：“程医生是谁？”
在柏林医院，盛佩蓉经常听见程医生给可可打电话。
当时她的精神还不好，思维也总是缓慢迟钝，没法多问。
“机车司机。”盛放伤心地说，“他再也不能载我兜风了。”
程星朗说的是，等到放放长大，可以陪他续上机车梦。但是盛放不是三岁的小孩，也不是三岁半的小孩，这么多个月过去，他都已经是三岁十一个月的小孩了！程医生这么没影的承诺，他才不信呢。
盛佩蓉从未有过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
这些日子里她渐渐发现，放放的思维就像是他最爱吃的“跳跳糖”，一不小心就会跳到遥远的地方去，让条理分明的大人跟不上节奏。
盛佩蓉拉着他回正题：“是可可的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晴仔还小呢！”
“能不能带回来给我看看？”
崽崽撇嘴：“都说不是——”
“带不回来吗？”盛佩蓉故作遗憾，“那算了。”
这时，祝晴拿着医生的报告推门进来。
手提电话铃声恰好响起。
盛放和盛佩蓉一起竖起耳朵。
祝晴停下脚步，接起电话，表情变得严肃。
放放小朋友比了一个手势——
看吧，哪有空拍拖啦。
“你刚才那是激将法。”盛放眯起眼睛，对盛佩蓉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话音落下，放放小弟挺起小胸脯：“但是我已经生气了。”
谁都不能对盛放小朋友用激将法。
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抵御攻势。

第74章 越来越难懂！
这间嘉诺安疗养院，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祝晴、盛放和萍姨的另一个家。
每当医护人员们听见VIP套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就知道这一家子又团聚在一起。这个本该静谧、充满着消毒药水气味的空间，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多了几分温暖。营养师精心搭配的餐食和萍姨拿手的家常菜轮番上阵，连门缝里都能飘出诱人的香气，让整个楼层都染上了烟火气息。
护士站的年轻护士们私下都说，自从盛女士苏醒，连上班的氛围都不这么紧绷。尤其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朋友，时不时迈着小短腿从病房里溜出来，在走廊上蹦跶。过不久，他的外甥女则会将他拎回去。这舅甥俩追逐的身影，总能让值班的医护人员忍俊不禁，暗自期盼着，如果整间疗养院都能这么生机勃勃该多好。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作为香江最顶级的私人疗养院，这里的费用令人咋舌，入住的病人非富即贵，但真正能享受到家人陪伴的，却寥寥无几。多少家属将亲人当作包袱般丢在这里，每月按时支付医药费和护理费就心安理得，就连跨进病房一步探望，都觉得多余。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病床上的人最渴望的从来不是昂贵的药物，而是亲人的一个拥抱，一声问候。就像盛佩蓉，在沉睡多年后仍能奇迹苏醒，或许正是因为家人从未放弃。
此时，盛放正踮着脚尖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报纸。
他的小手肉乎乎，但出奇灵活，捏着报纸的边角一丝不苟地对准，像个小报童。
萍姨凑到盛佩蓉耳边轻声细语，说这都是祝晴几个月以来言传身教的结果。这个小不点的自理能力简直令人惊叹，不仅会自己整理书包，连叠衣服都有模有样。每当萍姨把洗干净晾晒好的衣物收进来，就能看见小不点端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把每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迈着小碎步跑进房间，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
“少爷仔现在可懂事了。”萍姨笑着感叹，“感觉几个月前，他还躺在半山的儿童房里打滚耍赖，连吃饭都要玛丽莎喂。现在变了个人……有时候我都恍惚。”
盛佩蓉总是通过萍姨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描绘着女儿和小弟相依为命的画面。
她*想象着两个孩子像两株幼苗，在狂风暴雨中紧紧依偎，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萍姨总说，现在她醒了，这对舅甥总算有了依靠。这句话让盛佩蓉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康复，成为他们坚实的后盾。
一张康复评估报告被轻轻放在她面前。
“训练强度太大了。”祝晴皱着眉头提醒，“医生说康复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盛佩蓉点头笑道：“知道了。”
“大姐骗人。”放放突然奶声奶气地揭穿，“等明天你上班，她肯定又要偷偷加练！”
这位小弟简直是个小机灵鬼，他知道得太多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会的。”盛佩蓉信誓旦旦地保证，“妈妈会好好休息。”
一边是比她还要拼命的母亲，一边是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严格监督的小舅舅，祝晴觉得他们姐弟俩，谁都不比谁踏实可靠。
但此时此刻，时间紧迫，她必须赶去现场。
“有个紧急案子，我得先走了。”祝晴晃了晃车钥匙，转向盛放，“你呢？”
盛佩蓉虽然早就知道女儿的工作性质，但亲眼见到她接到一个电话就要匆匆离去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祝晴转身的姿势利落干练，说话时已经走到门口，每个动作都堪称高效。
“我不想回家独守空房。”放放摆摆小手。
祝晴快速向萍姨交代着：“书包在沙发上，明早麻烦萍姨叫辆计程车，送他去幼稚园。”
“妈妈，我先走了。”
最初喊出“妈妈”这两个字时，祝晴的耳尖都红透。但渐渐地，这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称呼变得越来越顺口。每一声呼唤都带着温度，让她的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去吧，注意安全。”
祝晴眯起眼睛。
这句叮嘱并不是来自母亲，而是那个小大人似的舅舅。
盛佩蓉失笑，小弟已经先她一步，送可可到门口。
他探出半个身子：“明天见。”
不是说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吗？
可外甥女临走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崽崽心寒。
“盛放，从今天起你只能在周末看电视。”
“啪嗒”一声，崽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为什么啊！”
盛放的小奶音撕心裂肺，而祝晴的身影则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放放伤感地平躺在地上，短手短脚摊成一个大字。
“大姐，看看你女儿！”
这会儿可可不在，盛佩蓉便一本正经地站在小弟这一边：“我一定好好说她。”
萍姨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少爷仔，谁让你乱用‘独守空房’这种词啊。”
天知道小不点又是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
他的外甥女警告多次之后，终于狠心收了他的遥控器。
放放仰天长叹。
他的小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独守空房不是一个人守着空空房间吗？”
为什么不能说呢？
他们家晴仔，真是越来越难懂！
……
晚上七点五十分，霞光戏院门口。
斑驳破旧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警戒线已经拉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
“怎么这么多警察？出什么事了？”
“这家老戏院不是早就说要倒闭了吗？连海报都褪色成那样了，居然还在营业。”
祝晴抬手将警员证挂在胸前，掀起警戒线，快步向放映厅走去。
曾咏珊已经到了，转身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过去。
“这间戏院一共有三间放映厅。其他两间几乎已经闲置，平时大多是空着的。”
“出事的时候，这间放映厅里在播《寻梦》，十几年前的爱情片。其实全城戏院都在搞经典重映，可唯独这家，特别冷清。”
祝晴想起电影院门口张贴的《寻梦》海报。
海报已经褪色，男女主在雨中相拥，连拍摄手法和色调都透着岁月的痕迹。谁能想到，这样一部唯美浪漫的老电影，竟会和命案扯上关系。
“我看过这部戏，哭得眼睛都肿了。”曾咏珊低声嘀咕，“很凄美的……以后一看到这部电影，就会想起命案，估计再也没法重温了。”
“就像那首《月光光》，再也不敢听。”徐家乐开着玩笑接话。
“还闲聊？小心阿头骂人。”豪仔走过来，朝放映厅角落抬了抬下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在那儿呢。”
清洁工钱伯正颤抖着录口供，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男人看电影睡着是常有的事，以前也经常这样，影片结束都还在打呼。我一直喊他——”他回忆当时的情景，“先生，散场了，该起来了……”
“可他怎么都不动，我推了一下才发现……”钱伯脸色难看，“整个人都是硬的，冰凉的……”
祝晴环顾四周。
老式影院的座椅是暗红色的绒布料，早已磨损起球，空气中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像是汽水打翻渗透进布料，经年累月发酵出古怪气息。
“还有其他目击者吗？”祝晴问。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程医生到了。
程星朗拎着勘察箱跨过警戒线，身后跟着那位熟悉的助理。他自然而然地站到祝晴身旁，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低声询问情况，声音沉稳而清晰。
最后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穿着黑色夹克的死者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微微仰着头，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沉浸于电影情节之中。只有走近细看，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僵硬，皮肤呈现青白色，像是被抽干血色。
程医生拨开死者的眼皮。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焦距，瞳孔扩散。
“做清洁也就是敷衍了事，才一个人来看电影，什么吃的都没买，能制造多少垃圾？当时清洁工老伯连垃圾桶都没拿，就是进来随便转一圈，一开始没当回事，甚至没开灯。”小孙压低声音说道，“结果那男人一直坐在那里，老伯还以为他睡得这么深，喊了几声，后来见实在叫不醒，才开灯查看。”
“一碰就发现不对劲，硬得跟木头似的，肯定有问题。”
“现场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吗？”
“应该没有。清洁老伯说除了推了下肩膀确认，其他什么都没有动过。座椅周围的地毯上也没有发现拖拽痕迹。”
程星朗戴上口罩，开始初步尸检。
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脖颈处的细窄勒痕。
这是一道深紫色的痕迹，也是死者的致死原因。
“钢丝绳勒颈致死。”程星朗淡声道，“从角膜混浊程度和尸温来看，死亡时间在一个半小时至两个小时之间。”
话音落下，他抬起死者手腕，用指腹按压。
梁奇凯看了眼手表：“电影是五点四十分开场，也就是说……”
“死亡时间与电影开场时间基本吻合。”
程医生轻轻抬起死者下巴，露出完整勒痕。
“尸僵刚从颈肌开始形成。”
“这里是第一现场吗？”
“基本可以确定。”
“施力方向是从左侧斜向切入。”
祝晴抬起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
受害者坐的是最后一排位置，放映厅座椅间距很窄，她想象着凶手是如何趁着黑暗坐在他的左侧，用钢丝绳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莫振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查一下这个座位的售票记录。”
戏院经理站在放映厅门口，根本不敢往里走。
“阿sir，真的死人了？”
“这、这场电影就卖了他一张票，你们说的左边座位肯定是没人的。”
售票员上前：“他买票的时候，我还特地提醒过他……随便坐在哪里都可以，反正座位全都是空的。”
鉴证科同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掉落在放映厅地面的电影票收进证物袋。
电影票皱巴巴的，票面显示是案发时的场次，座位位于放映厅中段偏右的位置。
“座位显示确实不是最后一排，也就是说，当时是死者自己选择坐在这里？”
“很正常啊，我平时看电影也喜欢坐在后面。”
“戏院宽敞，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他倒是选了一个好位置。”
“这个死者……”曾咏珊忽然喃喃道，“好像有点眼熟啊。”
祝晴和程星朗几乎同时凑近死者。
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相触，却又都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捕捉着每一丝细小的、容易被忽视的纹路。
站在过道的曾咏珊不由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
这两个人！面对诡异的尸体，能不能表现出一丝应有的慌张啊！
……
莫振邦站在放映厅中央，环视着，视线不错过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
下属们陆续上前汇报，脚步声回响着。
“死者身上很干净，没有身份证、BB机、手提电话……钱包里的现金还在。”
“售票员说当时他一个人来买票，还笑着说很期待这部电影，当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这种老片重映，来看的多半都是怀旧的中年人。”
“这破戏院连监控都没有。”豪仔踢了踢摇晃的座椅，“检票口就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随便什么人都能溜进来。”
莫振邦翻阅着下属递来的笔录本，快速分派任务。
“家乐去查死者指纹，对比失踪人口数据库。”
“咏珊和祝晴走访戏院附近的商铺，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人物。”
“还有就是……”
昨天下午茶时间，他们还在CID办公室开玩笑，说这差事简直是在养老，毕竟距离上一起案件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谁知道，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黎叔调侃着，到底是谁乌鸦嘴，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得罚款。
“这嘴真是开过光，好的不灵坏的灵。”
一阵风从戏院门口灌了进来，几个警员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法医和鉴证科的人收拾工具，准备回温暖的警署工作。而他们，只能继续在寒风里奔波。
程星朗正要上车，突然转身对祝晴说：“谢谢你的礼物。”
那张金属书签，此刻正卡在程星朗书桌上那本专业书籍里，严丝合缝。今早阿Ben还想抢去看，被他眼疾手快地护住了。
曾咏珊也晃了晃手腕，上面戴着条精致的手链：“我也用上啦！超级喜欢！”
夜色中，祝晴的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送出去的礼物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
晚上十点，祝晴独自驾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车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深秋都即将过去，马上就要到冬天了。
她开得很慢，还多绕了一个路口，不太想回家。
从前不论早晚都无所谓，不管福利院宿舍还是警校宿舍，不过是睡觉的地方而已。可现在不一样了——妈妈今晚的康复训练顺利吗？萍姨是不是又在唠叨着让她早点休息？
还有放放。
此刻他应该睡熟了吧，说不定还抱着游乐园套圈来的毛绒小熊。
没有他在，外甥女居然有些想念。
红灯亮起，祝晴踩下刹车。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叫牵挂。
……
放放小朋友坐在病床边，兴奋地说个不停。
盛佩蓉惊讶地发现，这个小不点，竟对可可的往事了如指掌——
明明他也从未参与过她的童年。
放放知道外甥女在福利院的院长姓郭，最好的朋友是欣欣姐姐，福利院有大孩子欺负人，她挥一挥拳头把他们打趴下，后来即便是大孩子，在她面前也不敢再吭一声。说到激动的时候，小不点还要添油加醋，比如捏紧肉乎乎的小拳头，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吹气。盛佩蓉不由莞尔，她想，像可可这样情绪不外露的孩子，当年在福利院用的应该不是这一招。
盛放小朋友还知道，晴仔每次打架都能赢，院长罚她的时候，她不服输，也不认错，就是罚站很久很久，也不会吭一声。
“所以她这么厉害，擒拿术可以得满分。”
“晴仔在警校拿了一级荣誉，每年全校都只有一个名额！”
放放一脸骄傲，仿佛拿到荣誉的是自己。
“晴仔还在训练中受过伤，但是她不哭的。”
“受了伤，就自己包扎好……”
盛佩蓉静静地听着。
通过这些零碎的片段，她仿佛看到女儿成长的轨迹，那道独自面对一切风雨的倔强身影。
“又能打，又会破案，连教官都夸晴仔将来肯定是个好警察。”
“少爷仔，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萍姨忍不住插话。
放放扬起下巴。
当然，这是警校那位很爱织毛线的宿管阿婆说的。盛放小朋友的情报，从四面八方搜集而来，再加以汇总，所以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晴仔。
“说到警校……”萍姨摇头叹息，“我们去的时候是夏天，宿舍里热得像蒸笼。就连我都快要受不了，晴晴她在那里待了这么久，这孩子，真是能吃苦。”
她原本不必吃这样的苦头。
“我们晴仔有妙招！”放放迫不及待道，“她把冷水泼在地上，‘哗啦’一声，就凉快啦。”
在盛放小朋友的记忆里，在黄竹坑警校度过的那些时光，是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
放放已经忘记当时热到整个人每天都是湿漉漉的，也忘记摇头晃脑的电风扇又吵又出热风……他只知道，双层床铺，上排躺着晴仔，下排躺着他，只要一翻身，床板就会发出细微的响动。那是最让人安心的响声，只不过宝宝还小，不懂得形容。
“我们还会一起坐小巴车，大姐，你知道怎么坐小巴吗？要排队的。”
“坐好远好远的路，还要转车呢。”
“晴仔会算哦。”盛放的短短手指捏在一起，“就像这样掐着手指头算一算，她就能想起每一条线路！”
盛佩蓉听得入神。
她的手揉了揉小弟的头：“你真厉害，记性这么好。”
放放是不能挨夸的，一旦有人夸他，他会变得更加厉害！
因此，这位小弟越说越多：“还有哦，我们晴仔在十几层高楼‘嗖’地飞扑出去！”
“什么？”盛佩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层高楼，还有多危险？”
萍姨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小不点一一汇报给她大姐。
“更惊险的还在后面，晴仔‘咚’一下，撞到锁骨骨裂！”
“还拍照片啦！”
盛佩蓉：“是X光片吗？”
“后来可可怎么样了？”
“住院了，所有同僚们都来探望她。”
“这么严重……还住院了？”
“打了石膏绷带，天天都喝猪骨汤。”
盛佩蓉的心揪成一团。
那些惊险时刻，那些荣耀瞬间，她都没能陪在女儿身边。
夜深了，挂钟的指针走向十点十分。
萍姨接话的反应都变得迟缓，被赶去里间休息。这是盛佩蓉坚持的，萍姨不年轻了，陪护床太硬，对腰不好。
放放是小孩，大姐说他没有腰，睡哪里都可以。
他窝在陪护床，小嘴还在不停念叨。
“我们还去了荔园游乐场……”
“晴仔说，等她放假带我去海洋公园。”
“我还想看海狮。”
“放放。”盛佩蓉的眼皮越来越沉，轻轻按住他挥舞的小手：“大姐要睡了。”
放放瞬间瞪圆眼睛。
大姐要早说十点就睡，他才不会留下来，真是失策。
崽崽躺在被窝里，在黑暗中眨巴着大眼睛。
他猜，晴仔一定也很想他的。
……
命案发生已过去将近二十四小时，死者身份却仍旧是个谜。
重案B组的警员们在外跑了一天，收获却寥寥无几。
霞光戏院隔壁的杂货铺前，老板正悠闲地嗑着瓜子。
“要说十年前，霞光戏院很风光的，买票的队伍能排到我对门口。”他指了指店门口，“都排到这儿了，经常有人排队时顺手买点零食汽水。”
“生意好啊，连我这间小店也沾光。”
“这两年不行喽，听说快倒闭了，员工比看戏的人还多。”
“昨天？昨天我表姨家办喜事，五点就关店了。”
祝晴的钢笔停在笔录本上：“傍晚有没有注意到可疑人员进出戏院？”
“Madam啊。”老板嗤笑一声，“那边平时鬼影都不见一个，谁盯着看啊？别说我了，就算是他们自己员工，都不一定注意到。有一天，售票员在上班时间溜去做头发，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走访持续到黄昏，有用的线索几乎为零。
回到警署时，其他同事同样愁眉不展。会议室的白板上，信息少得可怜。
“死者，男，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莫振邦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划横线，“死亡时间、凶器……”
“已经发布认尸公告，指纹也在比对中。”
“但成年男性失踪仅二十四小时，家属未必会立即报案。”
案件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戏院生意冷清，全靠老本在撑，案发时五名员工在场，但谁都没听见异常动静。其实放映厅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但毕竟在播放电影，再老旧的戏院，音效也是震撼的，掩盖了可能的挣扎声。
“钢丝绳勒颈只需要几秒钟。”祝晴分析道，“死者也许根本来不及呼救。”
莫振邦盯着白板出神。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直到盛放小朋友的到来，打破此时的沉默。
放放已经成为油麻地警署的常客，连翁sir见到他都会笑着打招呼，完全忘记最开始时，他黑着脸提醒祝晴，家事和工作不得混为一谈。
盛放小朋友刚放学，缠着萍姨来接外甥女。
萍姨先送他来警署，想起一会儿要准备的药膳还差食材，急匆匆往菜市场赶。
看见盛放，大家才想起，原本祝晴母亲的手术顺利完成，他们约定要好好庆祝的。
豪仔笑道：“先想好去哪里庆祝，找点动力。”
“来我们家新别墅玩吧！”盛放热情地邀请。
“新别墅？”众人异口同声。
明明几个月前才去过祝晴的新家乔迁宴。
在一阵“旧房子能不能送我”的玩笑声中，莫振邦也笑了笑，伸手去拿升职考试资料。案情棘手，考试又迫在眉睫，接下来的日子可不轻松。
“都回去休息吧。”他最终宣布。
警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有等。
等家属来认尸，等鉴证科和法医科提供新的线索。
放放小朋友松了一口气。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收工喽。
离开警署，放放钻进祝晴的车里。
舅甥俩一起去菜市场门口载上萍姨。
放放小朋友从后座探出脑袋：“晴仔，大姐让我帮忙买东西。”
……
盛佩蓉手术后回到香江，便被送进嘉诺安疗养院。
这几个月来，她最远只到过康复室，却比这十年间的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律师们来去匆匆，每次都会留下一摞厚厚的文件。
盛放小朋友谨记大姐的吩咐，和外甥女一起当小跑腿，为她买了部手提电话。此刻，她正在键盘上摸索。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贴着她的肩膀，小胖手戳着屏幕。
“大姐，点这里。”
“不对不对，要按久一点。”
祝晴靠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头，脑海中回荡着案情。
耳边是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的指导，厨房飘来萍姨炖汤的香气，偶尔夹杂着母亲的低笑。这些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家的声音，就该是这样热闹的。
盛佩蓉没想到萍姨也认识程医生。
“就是那位靓仔医生啊。”萍姨挤挤眼睛，“随传随到。”
盛佩蓉望向盛放小朋友。
这个小朋友向来是受不了激将法的，听到就要做到，但是这次——
“不好意思大姐，我忘记咯！”
祝晴合上笔记本，望向他们：“忘记什么？”
盛佩蓉摁住小弟的小嘴巴，转移话题：“这个号码怎么拨？”
她当然知道怎么打电话，好险，这一次蒙混过关。
放放小朋友已经接过律师的名片，认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每按下一个数字，就会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这个是免提键。”放放耐心地解释，“按下去，大家都能听见。”
恰好这时，电话刚接通，声音回荡在房间内。
当得知这是盛佩蓉的号码，律师赶忙说道，自己正要联系她。
“盛女士，裴总今早在董事会提出临时议案，质疑你的决策能力。”
听说现在，整个董事会都在传——
盛佩蓉昏迷不醒，神志不清。
“不清醒？”放放小朋友仰着稚嫩小脸，“说谁呢？”
盛佩蓉笑了。
是啊，说谁呢？
她回来了，这个家也该回到正轨。
放放看太多电视了……
接下来的情节，他很熟悉。
崽崽用小气音说道：“我大姐要出山啦！”
……
祝晴的工作重新进入状态，放放小朋友要按时上学。
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都必须适应新的节奏。
因为新案子缘故，祝晴的归家时间又变成未知。萍姨收拾好小不点的书包，正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和之前一样，成为连接两端的桥梁。
“大姐，我们明天再来看你。”放放说。
盛佩蓉坐在轮椅上，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
“专心工作，不用担心我。”
盛佩蓉说，不必专程来探望她，她如今不是病人，只当是在休养度假。
祝晴：“不是特地来看你。”
放放小朋友接话：“是我们晴仔想妈咪啦！”
祝晴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捏捏盛放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
就像是在捏一块糯米团子。
车子缓缓驶离疗养院，放放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玩偶。
手提电话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祝晴接起电话，曾咏珊的声音立刻传来。
“重大发现！”
“死者身份确认了，是导演周永胜。”
难怪曾咏珊提过，觉得他面熟。
祝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很有名？”
“名气大着呢，随便问一问，谁没看过他的电影。”
放放歪头。
他们家外甥女明显没有啦。
可怜的晴仔，什么都没玩过。
小舅舅决定带她去看电影。
曾咏珊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不过有一点，你绝对想不到。”
“什么？”
“周永胜……理论上，他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手提电话开着免提，虽然听不懂，但放放小朋友从咏珊的语气中猜测，这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然而他们晴仔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没晃一下，语气平稳。
放放小表情赞许，伸长胳膊，拍了拍祝晴的肩膀。
不愧是未来的总警司！
祝晴疑惑地回头，看一眼这个奇怪小孩。
电话那头，曾咏珊的声音突然压低：“十年前，周永胜和戏里的女主角殉情身亡，当年可是轰动全港的大新闻。”
“十年后……”祝晴缓缓道，“他又死了一次。”
曾咏珊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猜猜，那位和他一起殉情的女演员怎么样了？”
后座的盛放小朋友眼睛瞪得溜溜圆。
他很小声地说：“萍姨，这是我们警署机密。”

此刻，放sir的责任感重于泰山。
他甚至开始为警队招兵买马。
放放用小胖手做了个封口动作，深沉道：“加入我们，成为一名专业卧底。”

第75章 “她为什么要哭？”
盛放小朋友将成为一名阿sir视为自己最崇高的理想。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问过小椰丝，想不想成为真正的椰丝Madam，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椰丝果然也是有理想的小孩，说好要当时装模特，就再也不动摇了……
现在同样的问题，盛放问了萍姨一遍。
他的语气严肃而坚决，充满热忱：“你想当Madam萍吗？”
萍姨笑容和蔼地对少爷仔说：“我不想。”
放放小朋友一脸疑惑。
萍姨也摇头叹气。
“不仅要学飞檐走壁，当古装片里的女侠，还要学查案做卧底。”萍姨说，“少爷仔对萍姨的要求也太高了，我这把老骨头，多跑几步路都喘，怎么抓贼啊？”
放放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瓜：“查案靠头脑。”
萍姨哭笑不得：“晴晴说了，我只要照顾好你这个小捣蛋就行。”
戏院那起命案终于有了进展。据曾咏珊说，她是觉得死者眼熟，回去翻找许久，终于想起曾经看过一篇关于香江名导的报道，死者正是报道中那位已故导演周永胜。
周永胜在业内确实颇有名气，但导演毕竟不同于演员，很少在公众面前露脸。长相特征不突出的，一般人看过也就忘了。好在曾咏珊心细，凭着直觉追查下去，这才确认了死者身份。要不然，这案子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才有眉目。毕竟死者本来就是个“已死之人”，就算失踪十年、二十年，家属也不会报案，这起凶杀案很可能就会成为一桩悬案。
现在确认死者身份是个重大突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又被谋杀，这案子愈发扑朔迷离。莫振邦看时间不早，只让住在附近的下属回警局梳理线索，实在抽不开身的，可以明天早上再来。要是让A组的人知道，肯定又要眼红——加班居然还能自愿选择。
“萍姨，我回一趟警署，你先带放放上楼。”
要说住得近，没人比祝晴家离警署更近了。她停好车，把放放交给萍姨，转身就要回警署加班。
路灯下，盛放小朋友站在原地，小嘴瘪成一道向下的弧线，委屈巴巴的。
昨晚已经和晴仔分别一整夜，他满心期待着今晚的“重逢”，谁知道又要落空。
祝晴转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小舅舅孤零零立在路灯下，小小的影子被拉长，依依不舍地望着她，实在让人心疼。
“晴仔好久没有给我讲故事了。”盛放小朋友失落地说。
“昨天你大姐没给你讲吗？”
“我给她讲还差不多。”放放嘀咕着。
说话间，祝晴已经走回他面前。
往常，放放总会努力仰起小脸看她，仰到脖子发酸也不肯低头。可今天，他垂着小脑袋，连肩膀都垮下来，蔫蔫儿的。
他以为又要和晴仔说再见了。
可忽然之间，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祝晴蹲下身，把他抱得紧紧的，还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乖。”
就像维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放放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
他是最好哄的小朋友，晴仔的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忘记所有委屈。
崽崽不再沮丧，也不闹，小脚丫踢着轻快的、蹦蹦跳跳的步伐，催着萍姨回家。
“晴仔要去加班。”放放举起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抓坏蛋！”
……
夜晚的重案组会议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梁奇凯、曾咏珊和豪仔是提前到的，桌上摆满一堆旧杂志，白板上的消息也不再少得可怜。
整整一排杂志，同一个日期，同样的头版。“殉情”两个血红大字贯穿着版面，导演周永胜的侧脸与女主演顾旎曼的泪眼被粗暴地拼贴在一起。尤其是那个“情”字，紧挨着女方湿漉漉的眼睛，眸光纯粹哀伤。
“当年所有杂志都在抢这个头条。”
“一九八五年，香江知名导演周永胜和女演员顾旎曼在私人游艇上殉情。”曾咏珊念着文章内容，“服毒、留下遗书，连遗书的内容都拍到了。”
那些年的狗仔，比现在更狠。棺材照、遗书内容和灵堂全景一个不落。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遗书原件照片，极其清晰。
两封遗书上，周永胜与顾旎曼的亲笔字重叠着——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清纯女星顾旎曼，十八岁。”梁奇凯在白板上标上数字，“导演周永胜，当年三十四岁。算来十年后的现在，死者该是四十四岁了。”
“那是电影杀青后的第三天。”他继续道，“整个剧组都说，导演和女主演入戏太深，沉溺在电影情境里，才会选择一起赴死。”
祝晴从杂志里抬起头：“那是部怎样的电影？”
“《月蚀》，看这行小字就是主题——‘无法被照亮的部分’。”曾咏珊将电影海报放在桌上，“悲情的文艺片，讲述禁忌之恋，电影上映后轰动全港，斩获国内外多项大奖。都说导演把最美的镜头给了她，这不仅仅是电影，更是艺术。”
海报上是顾旎曼的剪影。
少女莹白的背，身姿曼妙得令人心颤，却不会让人产生任何邪念。
这一次，曾咏珊并没有被媒体渲染的“真爱”所打动。
相反，她眉心轻蹙，为逝去的生命而惋惜遗憾。
“去世时刚过十八岁生日……也就是说，和周永胜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成年。”
“她能懂什么？一个天赋绝佳的女演员，所谓为艺术献身，最终献出鲜活宝贵的生命。”
“那些所谓的国际奖项……不知道是源于电影本身，还是导演与女星殉情的噱头。”
周永胜与顾旎曼的殉情案作为非自然死亡案件，当年警方保留了完整卷宗。只是如今，案卷存放在档案管理中心，向总区申请调阅令的程序极其繁琐，一晚上时间肯定是搞不定的。
此刻，他们便先通过记忆以及杂志上的报道，试图拼凑当年真相。
杂志内页刊登着当年的搜救新闻。
“两人服毒后留下遗书，跳海自杀。”
“只找到女演员的尸体，还有导演的手表和遗书。当时海上搜救能力有限，即便没有找到周永胜的尸体，也倾向于认定死亡。”
“在大海搜寻失踪人员本来就是极其困难的事，大家都以为，周永胜的遗体是被海浪冲走了。”
“毕竟个人物品和遗书都指向殉情，再加上剧组人员证实两人‘情绪异常低落’，法庭后来直接宣告死亡。”
“你们看看，当年这些报道，写得可真够浪漫的。”
“让爱情定格在最纯粹唯美的瞬间。”
“纯粹到……殉情的女演员死了，而他还活着？”
“如果真的这么爱，就算那次侥幸没死成，也该以别*的方式了结，而不是躲起来，直到十年后被人谋杀。”
莫振邦拿起死者的照片。
十年前是长发，现在已经剪短，脸上也多了岁月的痕迹。
“只是通过照片，不能完全确认是同一个人，要严谨的话还得做更多验证。”
“就是他……上次林汀潮的案子，我一整天泡在鉴证科，你看周永胜十年前和十年后的对比照片，耳朵的轮廓是一模一样的。”
“话又说回来，就算相爱，也不至于要殉情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莫振邦嗤笑一声，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里面是婚姻登记原件和医院出生记录。
“这位周大导演，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莫振邦说。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所以是婚外情？”
“还说得像真爱……不知道当年周永胜对他太太，是不是也这么‘浪漫’。”
曾咏珊倒吸一口凉气，凑到祝晴耳边：“我就说吧……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呢。”
“我可真是眼力见长！”
……
第二天一早，放放是被满屋飘香的鸡丝粥气味给香醒的。
一猜就知道，萍姨又花了好多心思给他们准备早餐。
“起床上学了。”祝晴坐在他床边。
刚睡醒的小孩，在被窝里打滚赖床，头顶软软的头发翘得像天线。
祝晴托住他的小脸一顿捏捏，唤醒他们舅甥俩的清晨。
放放钻出软软的被窝，眨了眨眼睛，确定这是在哪儿。
其实对于他来说，住在家里和疗养院没有太大区别，反正只要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去幼稚园要近一些，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和从前不一样，如今叫盛放起床并不费劲。
小朋友自己就能收拾利索，十分钟不到，穿戴得齐齐整整，脸蛋挂着水珠，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祝晴帮放放擦了擦嘴角，牵着他坐到餐桌边。
萍姨的早餐照例准备得丰盛精心。
舅甥俩面前摆着一样的早点，并排惬意地坐着，就连抬手拿起勺子的动作都像是复制出来一样，默契十足。
“好久没有和晴仔一起吃早饭。”
祝晴舀起一勺熬得粘稠的鸡丝粥，轻轻吹开热气。
确实，很久没有像这样，舅甥俩安静地吃早餐。
萍姨笑道：“前两天呢？”
那时萍姨住在疗养院陪着盛佩蓉，他们舅甥俩一起回来。
放放小朋友鼓着腮帮子告状，晴仔补觉不起来，被他硬生生拽起来，迷迷糊糊往他手里塞了个面包，就把他打发上了校车。
“晴仔肯定一转头又倒回去睡回笼觉。”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摇晃，一脸严肃，“她没有吃早餐哦！”
“萍姨。”放放扯了扯萍姨的衣角，“你要说说她的。”
萍姨笑出了声。
要是在从前，她肯定会说，自己哪里能管这么多。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界限，刻意保持的分寸感，在这对真心接纳她的舅甥面前，都已经不算数了。
“我跟她妈妈说去。”萍姨擦着手走过来。
祝晴差点被一口粥呛到，忍不住地笑。
真新鲜，从小没人能找家长告她的状，如今长大了，反倒能体验。
萍姨将两杯深褐色的饮品放在他们面前。
“马蹄竹蔗水加龟苓膏粉。”她说，“刚学会的，赶紧尝尝。”
外甥女和小舅舅同时露出嫌弃表情。
盛放小朋友指向窗外：“你们快看，有小鸟！”
话音落下，他的小肉手捧起杯子，趁机倒给祝晴。
“小鸟飞那边了。”祝晴指一指另一个方向，又面不改色倒回去。
“讲大话！”放放的小脑袋顶她胳膊，“那边是卫生间，没有窗户！”
“我吃完了。”祝晴抓起外套开溜，“开工。”
放放小朋友想要去把她抓回来，然而自己先被揪了回去。
“少爷仔，这杯凉茶最清热祛湿了，你快尝尝。”
宝宝小脸埋进杯子里，捏住鼻子：“yue——”
……
会议室里，周永胜十年前的照片与现在的尸体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清瘦的身形丝毫未变，就连颈侧那颗痣的位置、大小，都与旧照完全吻合。
“双胞胎？”豪仔翘起二郎腿，调侃道，“或者和林汀潮案一样，学邝小燕整了容？”
莫振邦敲了敲面前的资料：“经过齿科记录比对和颈间那颗痣的显微特征对比，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十年前确实是假死。”
“但是假死的动机是什么？查过他没有巨额债务，当年和人无仇无怨的，不像是要避开什么，甚至连保险都没买过。”
“也许一开始没打算假死，一时之间没死成，没有再死一遍的勇气？”
“反正不管怎么说，女演员太无辜了。她还年轻，听了导演的哄骗，以为找到真正的爱情，结果……”
“当年殉情新闻一出，没过多久电影上映，这部戏受到多方关注，成为经典之作。如果他活着出现，这场‘艺术殉情’就变成炒作骗局。”
黎叔冷笑：“所以他必须‘死’到底，才能让这部电影成为永恒话题。”
会议室外，脚步声由远至近。
翁兆麟的手重重敲了两下玻璃门。
“媒体已经抢先报道了。”他甩下一份报纸，指着版面一角，“总区那边刚来过电话，要求我们尽快给个说法。”
莫振邦拧着眉头看一眼，念出标题：“殉情导演死过翻身？这是哪里的小道消息？”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而问道：“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祝晴去法医科了。”曾咏珊说。
此刻的法医办公室里，祝晴正坐在程星朗对面。
程医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在报告上：“关键结论在这里。”
“但有个矛盾点，死者高度近视，现场却没发现眼镜。”
祝晴抬眉：“隐形眼镜？”
“眼球表面没有残留隐形眼镜材质。”
祝晴想起，从前念书时有同学高度近视，离了眼镜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她微微蹙眉：“所以……凶手拿走了死者的眼镜？”
“死者太阳穴皮肤无镜腿痕迹。”程医生轻点自己的鼻梁示意，“鼻梁骨同样无骨质凹陷、压痕，这说明——”
祝晴突然倾身向前，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梁上并不存在的压痕。
程星朗的目光顿了一下。
“死者至少两年以上没有规律戴镜。”他继续道。
高度近视，却不戴眼镜？
祝晴若有所思，抽走那份报告。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解剖学专业书。
中间夹着一枚金属书签。
祝晴回到会议室，众人围上前，分析这份尸检报告。
豪仔感慨：“程医生最近效率高得离谱啊，和我们B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胃内容物检测显示，死前三个小时吃过鲜虾肠粉？”莫振邦翻看报告，“鲜虾肠粉……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是这本《美食周刊》。”曾咏珊从一堆旧杂志中翻出其中一本，“这里写过，周永胜最爱吃富年冰室的鲜虾肠粉配花生酱。”
莫振邦敲了敲白板：“黎叔带人去富年冰室，带上周永胜的照片。”
“祝晴和家乐去找他太太和儿子。”
“奇凯、咏珊，查一查这位‘殉情女主角’。”莫振邦指着白板上顾旎曼的照片，“看看当年，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情投意合。”
“另外查清楚，这些年周永胜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生活的。隐姓埋名整整十年？本事还真不小。”
……
祝晴和徐家乐站在一栋旧式洋房前。
“就是这里了。”徐家乐后退两步，眯着眼核对门牌号，“这地段这面积，价格不菲。留给他的妻儿，也算是周永胜生前做的唯一一件像样事了。”
他们看过专访，这栋房子是周永胜赚第一桶金时买下的。
房子外墙留有斑驳的痕迹，几处墙皮已经剥落，庭院里的花草倒是被人精心照料着，茂盛生长，开得郁郁葱葱。
祝晴抬手，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中年女人，只沉默一瞬，她就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
“是警察吧？”她侧身让出位置，“请进。”
十年前，电影《月蚀》杀青，导演周永胜与女主角在私人游艇殉情。
当时他已经结婚七年，警方面前这位就是他的太太江小薇。
这房子年代久远，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真皮沙发的扶手处明显磨损，质地也不再光亮。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正是那些耸动的标题，让翁sir焦头烂额。媒体嗅觉敏锐，最初是公共殓房有人认出尸体，被狗仔买通，现在记者们正在与警方抢跑，争相报道周永胜“死而复生又再度离奇死亡”的故事。
江小薇显然已经看过这些报道。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还带着自嘲。
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该说的，十年前都说过了。”
屋内装修风格陈旧，但宽敞明亮，阳光洒落，照亮墙上几处显眼的钉痕。
按照小孔的排列来看，那里曾挂着几副照片，应该是全家福。在周永胜“为爱殉情”后，相框才被取下，但即便经年累月，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们是在片场认识的，那时候我是美术组的助理，被一个男演员刁难……当时我都快要哭出来，是他站出来为我解围。”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那么年轻，居然是导演。”
“本来以为，在导演眼里，我肯定是不起眼的。但没想到，他记住了我。我家境普通，背负着全家生计，碌碌无为又黯淡无光……可永胜记住了我的名字，还总是鼓励我，其实那时候，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江小薇提及从前，眸中闪着泪光。
“我们相爱了……恋爱、结婚，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剧组工作辛苦，和永胜结婚之后，他就建议我辞职。没过多久，我怀孕了，索性在家里休息。”
“他是我见过最有责任感的人。”
“从产检到孩子出生，他就是再忙，也从来不会缺席。那时候，一凡才几个月大，他要是凑巧出门，我都不知道怎样搞定儿子。”说到这里，江小薇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演员，我一直信任他，结婚七年，几乎不去探班。”
“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十年，走出了伤痛，现在又来一次？”江小薇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迷茫，“那个死在电影院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得到警方肯定的回答后，江小薇不再出声，双手交握，轻轻放在膝盖上。
徐家乐对着笔录本记录，重点核实死者生前的债务状况，以及人身保险受益情况。
“你们是在怀疑骗保吗？不可能的。”
“保单有自杀免责期，只要超过免责期，即便是自杀，保险公司仍旧需要理赔。”江小薇说，“当年保险公司认定殉情是‘故意制造保险事故’，一分钱都不肯给。”
“本来是要闹上法庭，和他们打官司的。但最后，是电影公司私下给了补偿。”江小薇的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殉情的新闻出来后，他们要把我和一凡的存在抹去。人已经不在了，电影总归要上映，他们需要‘殉情’的噱头。”
“对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母子俩，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所有人都说大导演和女演员爱得花花绿绿，谁会知道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有时候我真希望，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也都不知道这件事才好。这样孩子至少能挺直腰杆上学，你们不会明白，那样的怜悯眼神，比冷言冷语的嘲笑还让人难受。”
祝晴观察着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十年间，你有没有怀疑过周永胜可能还活着？”
江小薇摇了摇头，又问了一次：“确认是他吗？”
“比对结果在这里。”祝晴递过文件，“请你尽快安排时间认尸。”
……
维斯顿幼稚园的画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铺满画纸的地板上。
十几个小小班的孩子们穿着美术课专用围裙，正全神贯注地创作。
盛放小朋友跪在地上涂抹颜料，袖口染上缤纷的色彩。
在这里，颜料可以涂在纸上、墙上，甚至飞到小朋友的脸上，但绝对不会有人制止。正是因为这样任由孩子们自由探索的教育理念，让这所幼稚园的名额一位难求。
此刻的放放像只小花猫，脸颊上沾着三色颜料。
他对自己的滑稽模样浑然不觉，正指着变成彩虹色的椰丝和金宝，小手捂住嘴巴笑。
距离放学还有三十分钟。
放放小朋友密切留意着下课的时间。等到放学后，他得先去警署接晴仔，再去疗养院看大姐。自从大姐醒来之后，他越来越忙，这就是萍姨说的“充实”！
“放放，别忘了今晚有网球课。”金宝突然提醒道。
放放顿时僵住——
完蛋了！
前段时间，他和金宝一起报名网球班。这周因为家里太忙，盛放完全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苦恼地皱起鼻子：“可我答应大姐今晚要去看她的。”
阿卷凑过来：“你还有大姐啊？”
自从上次两个人一起骑拖把飞过教室后，盛放和阿卷成了点头之交。
他们开始和平共处，阿卷再也没有找老师告过状。
“当然有。”放放昂头挺起胸脯，小鼻孔朝天，“大姐！”
“有多大？”
“好几十岁咯！”
“哇，那确实好厉害……”
一旁假装整理画具的美术老师默默竖起耳朵。
所以……是哪儿厉害？
……
江小薇只简单换了件黑色外套，便随警方来到殓房。
她嘴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还要苦涩。十年前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她也穿着相似的黑色，在空棺前送别丈夫。只是当年那件衣服，早已穿不下了，岁月从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至少这次，总算有具尸体了。”她轻声说。
这分明是句玩笑，却连素来没心没肺的徐家乐都别过了脸去。
祝晴沉默片刻：“节哀。”
江小薇深吸一口气，站在尸体冷藏柜前微微颔首：“我准备好了。”
冷藏柜被拉开，白雾缭绕，时隔十年，江小薇看见自己本来早该死去的丈夫。
她没有哭，只觉得陌生又熟悉。十年前，周永胜不过三十四岁，还是意气风发的大导演，而十年后的今天，他显了老态，鬓角甚至有了白发，嘴角的纹路走向也是朝下的。
“怎么能不老呢？”她指尖抚过自己的鬓发，“四十岁那年，我头上还依稀只有几根白发，有时候会让儿子帮忙拔去，眼不见为净。现在又过去几年，白发越来越多——”
江小薇无奈地笑了一下，眼角泛起细纹：“一凡说，妈妈，白头发多到拔不完了。”
徐家乐：“没有通知你们儿子来见他最后一面吗？”
“没有。”江小薇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一凡从前最崇拜他爸爸。”
周永胜假死的那一年，他的儿子周一凡六岁，如今已经十六了。
江小薇说，这个新闻再次闹得沸沸扬扬，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六岁时，他知道爸爸的死讯，从早哭到晚，连睡梦中都在流眼泪。当时，我没有告诉他殉情的事，只说是一场意外。”
“一凡总是很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他父亲生前是一名导演。直到十岁的时候，他才知道，永胜是和女演员殉情……好像是一个和一凡闹了矛盾的同学告诉他的，那些学生家长们，总把这当成一个笑话看。”
“一凡差点崩溃，回来和我大吵了一架，他觉得自己的伤心和怀念，都太可笑了。”
“也怪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说出实情。后来，一凡再也没有提过他的父亲，就好像永胜成了他人生中的污点。”
江小薇轻轻叹气，转而望向平躺着的尸体。
她并不害怕，伸手想要去触碰，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黯然地收回手。
“如果他根本没死……”江小薇忽然问，“是不是证明，其实他对顾旎曼用情也没这么深？”
她的眼神执着，像是希望从警方口中得到一个让自己不再难堪的答案。
但不管是祝晴还是徐家乐，都没有接话。
这个答案，还有意义吗？江小薇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周永胜以前戴眼镜吗？”
“除了睡觉，从早到晚都戴着。”江小薇说，“七百度近视，离不了眼镜。”
祝晴低头记录下来。
她也记得，杂志上为数不多的几张导演照片，周永胜的鼻梁上都架着眼镜。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学校。”江小薇说，“他不会想露面的。”
“这十年间——”徐家乐翻了翻资料，“周永胜有没有联系过周一凡？”
“没有，当然没有。”江小薇摇头，又纠正道，“是江一凡，他不想再跟着父亲姓，让我给他改了姓氏。”
走出公共殓房，和江小薇分道扬镳之后，徐家乐仿佛压抑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算她儿子现在躲着不见人，在他自己的生活圈里，也够他受的。”他低声道，“才十六岁啊，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周永胜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儿子。”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可以预见，江一凡在学校里将面临什么。
媒体的关注，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
……
回警署汇报工作之后，到了下班的时间。
十年前的那部电影，是顾旎曼的代表作，也是唯一一部作品。她并不出名，资料少得可怜，必须深挖调查。
祝晴到疗养院的时候，昏黄夕阳刚洒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像是温暖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妈妈正在看书，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意。
放放小朋友去上网球课，今晚没法来了，耳边没有小弟叽叽喳喳的声音，盛佩蓉反倒觉得不习惯。
祝晴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放放在家不出声，她还嫌太安静。
营养师准备的晚餐很简单，母女俩安静地吃着，就这样面对面，暖意在心底流淌。
这样平淡的相处，却让祝晴觉得，那些错失的岁月正在一点一点被弥补。
“妈妈。”祝晴突然开口，“你知道周永胜吗？”
“那个年轻导演？”盛佩蓉回忆道，“你爸爸很喜欢他的作品，我们一起去戏院看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周永胜不过二十出头，镜头却充满灵气，充满独特的风格。
祝晴翻看手边的资料，这位导演的第一部 作品就备受赞誉，但后来的作品却平平无奇，外界讽刺他昙花一现、江郎才尽。
直到三十四岁那年，他遇见顾旎曼——媒体笔下的“灵感女神”，然后带着她一起跳海殉情。
听到这里，盛佩蓉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她无法赞同殉情。
什么是爱？双双赴死就是爱吗？
盛佩蓉的目光落在沙发旁角几的夫妻合影上，照片里的丈夫正对着镜头微笑。她想，他一定看见了，看见她和可可现在过得很好。
“所以要活着。”盛佩蓉的声音很坚定，“活着才有希望。”
……
晚上七点半，盛放小朋友站在球场门口，挥着小网球拍东张西望。
萍姨已经到了。
而后，放放越过她的肩膀，瞄见路旁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晴仔！”
放放的小短腿迈得飞快，朝着祝晴冲去。
虽然在百忙之中上网球课很烦人，金宝连球都接不到也很烦人，可至少外甥女记得接他，宝宝勉为其难地原谅全世界。
盛放小朋友和萍姨一起上了车。
祝晴转动方向盘，随着车流汇入主路，却并不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晴仔晴仔，我们去哪里？”
放放凑上前，软乎乎的小奶音飘过。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间录像带店门口停下。
店里灯光昏黄，整排整排的货架上放满录像带，还贴着分门别类用的标签。
老板正在整理，爬上爬下动作利落，转头注意到客人，问道：“靓女，找什么带子？”
“有没有周永胜那盘——”
老板不等祝晴说完，已经精准抽出一盘录像带。
“《月蚀》？”老板说，“殉情导演的遗作嘛，早上报纸刚登过，价格翻了三倍。”
他晃了晃手中的录像带：“绝版喽。”
“要一盘。”盛放的小手已经伸进祝晴的口袋。
“都不问价格？”祝晴勾勾他的鼻尖。
放放踮起脚尖，小声道：“看完明天卖掉，转手赚更多。”
今天绝版录像带的价格被炒高，等到明天、后天新闻发酵，很可能更贵。
祝晴捏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真是盛家的小孩。”
萍姨忍着笑。
这是随了他爹地和大姐的生意头脑，长大不做阿sir，可以当盛董。
就在昨天，放放还计划着要带晴仔去影院……
一转眼，他们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录像带推进放映机，祝晴对小朋友说，这是家庭影院。
客厅里，灯光被刻意调暗，外甥女和小舅舅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放放摇头晃脑心情很好——
晴仔是不是忘记他只有周末才能看电视？赚到咯。
电视屏幕闪烁，周永胜与顾旎曼的“殉情之作”是一部基调悲伤的爱情片。
影片的男主角反倒成了陪衬，几乎没人讨论。
画面里，每一个与顾旎曼有关的镜头，都美得惊心动魄。
盛放小朋友抱着一包开封的薯片，盘腿坐在祝晴身边，先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再递到祝晴嘴边。
“晴仔，她为什么哭？”
“可能饿了。”
“你在敷衍我哦。”
薯片袋“哗啦”作响，放放的小脚丫晃来晃去。
祝晴盯着屏幕中的顾旎曼。
她还太年轻了，决定赴死的时候，真的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付出生命的代价，导演却苟且偷生，实在不值得。
但必须承认，就算抛开噱头，电影本身也是一部佳作。
萍姨坐不住了，打着哈欠回房：“这些情情爱爱的片子啊，你和我拍拖，我和你拍拖……几十年都没点新花样。”
萍姨关上房门之前，听见祝晴和放放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舅甥俩总是有聊不完的愉快话题。
放放吃得小肚子圆鼓鼓。
再充满智慧的小反派，也理解不了这样复杂的电影语言。他只知道男女主角在你看我，我看你……
“晴仔，你拍过拖吗？”
“没有。”
盛放宝宝张开小嘴巴，再咬一口薯片，挨着晴仔的肩膀靠得舒舒服服的。
“我也没有。”
祝晴：……

第76章 “车神晴！”
放放小朋友看完了整部电影，却像什么都没看一样。
这部电影连台词都很少，通过镜头语言表达那段禁忌之恋，对崽崽来说太深奥了。
盛放看不懂，只觉得薯片脆脆的，吃着吃着就见了底。明天得让萍姨再补些货。
好些天没听晴仔讲故事，小舅舅变得格外黏人。此刻他正站在儿童房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弯着腰就像电视里的店小二，有模有样地比了个手势。
“请——”
祝晴就这样被请了进去。
儿童房里的课桌上还留着放放用蜡笔作画的痕迹。彩色的线条印在浅木色桌面，萍姨想了好多办法，怎么都擦不掉。祝晴倒觉得擦不掉也好，这些痕迹，像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自从买下这房子，从盛夏住到现在，这里留下了越来越多属于他们的印记。
“躺好。”祝晴说，“该睡觉了。”
出乎意料的是，放放并没有缠着祝晴讲故事。小不点乖乖钻进被窝，看着晴仔坐在书桌前，对着纸张写写画画。
只要外甥女在这儿陪着盛放，他就觉得，连被窝都暖暖的。
大人真可怜，看完电影，还要绞尽脑汁地写功课。
还是当小孩好，他想着，把脚丫高高抬起，又“咚”地落下。
放放小朋友重复几次这样的动作，打了个小哈欠，伴随着祝晴笔尖“沙沙”的声音，渐渐进入梦乡。
……
几个月来，盛放小朋友总会在不经意间教会外甥女享受生活。
吃早餐时，小不点慢条斯理，只要嘴巴里还含着牛奶，就不会急着起身。这总让祝晴想起最初带他去警署x餐厅吃饭的场景，她急着去办案，而他晃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地说——
“查案要快，吃饭要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也学会了放慢步调，甚至踩着点进警署。
会议室里，折叠椅被拖动时发出熟悉的声响。
莫振邦翻阅着资料沉思，同事们陆续带着资料入座。
“昨天和小孙去了富年冰室。”黎叔翻开笔记本，“店员确认，照片上的人最近常去。”
他晃了晃周永胜的照片。
警方手头上没有死者的近照，这是十年前的照片，被技术组加以处理，长发修成了短发。
“店员说，就是个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人来，点鲜虾肠粉加多花生酱，再要一杯清水。”
他继续道：“十多年前周永胜在采访里提过最喜欢这家的肠粉，店里至今还贴着那段文字报道。不过老板直到昨天才知道，那个常客就是‘死而复生’的周永胜。”
“下午三点左右到的，过了饭点，所以店员记得很清楚。”黎叔补充，“都说他心情不错。”
”戏院售票员也证实，案发当天他进场时还笑着说很期待这部电影。“
“收盘的大婶提到个细节——”小孙突然插话，“周永胜走后，有个戴渔夫帽的男人进来，专门问他吃的是什么，问完就走。”
他比划着：“那人个子不高，头都快埋到胸口，连年龄都看不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曾咏珊起身汇报：“昨天我和梁sir——”
“我来说吧。”梁奇凯温声打断她，示意她坐着休息。
“当年剧组的人，有的现在要预约才能见，有的连十年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他翻开笔录，“但所有人都知道周永胜有家室。他和顾旎曼的事，道具组有人撞见过他们拥吻，被周永胜勒令封口。”
“顾旎曼年轻单纯，心事都写在脸上，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所以是顾旎曼被爱情冲昏头，而周永胜则是为了所谓艺术给电影加成，在殉情的时候突然后悔了？”
莫振邦转向祝晴：“死者妻儿那边怎么说？”
“江小薇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祝晴抬头。
徐家乐翻出户籍记录：“但她儿子一个月前突然改了姓，从周一凡改成江一凡。”
“周永胜十年前就‘死’了，要恨早该改姓，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也许是见到了‘死而复生’的父亲。”祝晴推测，“发现就连他的死亡都是一场骗局？”
莫振邦若有所思：“江一凡会不会曾经站在冰室外，盯着‘已故’父亲愉快地吃肠粉？”
……
离开警署时，祝晴才注意到曾咏珊今天的异常沉默。
“早上赶时间没吃好，胃病又犯了。”曾咏珊揉了揉腹部，“没事，缓缓就好。”
她吞下两粒胃药，直到公务车停在中学门口时，脸色才渐渐恢复。
“梁sir今早……又是端茶又是买药。”她的指尖摸索着胃药，“平时不是这样——”
祝晴接话：“殷勤？”
“也可以这么说……”曾咏珊嘀咕，“奇怪，他好像很愿意照顾人。”
祝晴忽然想起原著剧情。
在原剧情里，她遇到原男主，被拯救、被治愈……后来她牺牲了。而原男主与原女主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多交集，直到原女主家中发生惨案，才成为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契机。
是因为现在的曾咏珊正在慢慢变得强大，反而让这段关系停滞不前吗？
“男人心海底针。”曾咏珊摇摇头，指向教务处，“先见死者的儿子吧。”
江一凡被带进来时，校服松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始终低着头，直到祝晴问起周永胜的消息。
“知道你爸爸的新闻了吗？”
少年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他死了才好。”
曾咏珊不自觉地皱眉。
爱情本该是温暖的，可周永胜与顾旎曼所谓的爱情，却沉重到用十年时间，压垮一个孩子。
真是爱到难舍难分却不被世俗接受，可以选择离婚。
为什么要殉情？他们的选择伤害了太多人。
祝晴走出教务处，去办公室向江一凡的班主任核实情况。
富年冰室员工指认的那个矮小身影，与这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显然对不上号。但江一凡又高又瘦，身形和成年人无异。更何况，一个在校学生，想要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班主任斩钉截铁地说，案发时江一凡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拐角处传来窸窣响动，几个男生挤在窗台边，故意拔尖嗓子。
“周一凡要被抓走了！”
“是江一凡……”
“忘记了，只记得他殉情自杀的老豆叫周永胜。”
“新闻说他害死情人。”
“警察来抓杀人犯的儿子喽——”
男学生的尾音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激起回响。
周永胜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这所半走读制的学校里，这个话题已经成为最热门的谈资。
教务处老师正要起身驱散这群看热闹的学生，祝晴却抬手拦住了。
她斜倚在门框上，声音不轻不重：“知道造谣可以拘留吗？”
嬉笑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死寂中，脚步声再次响起，教务处的门被关上。
江一凡慢慢抬起头。
“我看过那些报纸杂志。”少年神色紧绷，“说他害死了情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旎曼可怜？”他冷笑，“十八岁就什*么都不懂吗？我十六岁，可我什么都懂。”
“他只要拍戏，就不会回家住。”江一凡问，“有时候很晚了，我妈给他打电话……那一通通电话，顾旎曼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她就这么无辜吗？”
警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而他似乎也只是在发泄，并不在意她们是否回应。
“上个月，他来找过我。”江一凡的声音低下去，“在校门口那条巷子。”
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地等他组织语言。
“我没有告诉我妈，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江一凡说，“最早那些年，我都没见她笑过。”
“你们说话了？”
“他给我塞钱……他说以后会找机会跟我慢慢解释。我没要他的钱。”
江一凡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讥嘲：“他说——‘以前是爸爸没给你们留够钱。’”
“他来见过你几次？”
江一凡回忆着。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毕竟时隔十年，死了的人突然出现，他几乎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父亲。周永胜怎么能这样戏耍每一个人？江一凡再不愿意和他有任何牵扯，恳求母亲带自己去改了姓，就像是孩子无力的反击。
第二次，是一周后。
最后一次，是案发前三天。
“他看起来怎么样？”
“穿得体面，从口袋里掏出的钱是一沓的，就好像这十年过得特别风光。”
“他说舍不得我。”江一凡的手攥成拳，“原来导演也会演戏，演得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
顾旎曼的线索依然断得干净。
《月蚀》是她的出道作品，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走访过她的旧同学，得到的就只有几声叹息。
“同剧组合作过的演员，都说跟她不熟。”
“户籍登记的家人地址全换了，听说最初她的家人被媒体骚扰得厉害，后来就彻底躲起来了。”
曾咏珊顿了顿：“那些狗仔确实过分，连人家父母和弟弟的眼泪鼻涕都要拍特写。”
祝晴问：“男主角那边呢？”
“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档期排到明年去了。”曾咏珊撇嘴，“经纪人挡了好几次，说人在国外度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可以理解。当年电影上映时没人提他，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来了。经纪团队生怕他跟‘殉情案’扯上关系。”
警署里，祝晴对着满墙资料出神。
高度近视，不戴眼镜应该连路都走不稳才对。程医生的报告显示，近些年，周永胜没有规律配戴眼镜。
眼镜……
眼镜和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关联？
莫振邦抱着泛黄的卷宗进来，是终于从总部调阅来的资料。
“当年‘殉情’后，周永胜留给妻子江小薇的只有现住房产和账户里的六位数存款。
“六位数？”豪仔从文件堆里抬头，“知名导演就这点积蓄？”
“一九八五年的六位数……”黎叔沉吟道，“以他的名气，确实少了点。”
“不买房，不买豪车，不玩名表……”梁奇凯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钱都去哪了？”
……
维斯顿幼稚园的小小班里，午休室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今天是周五哦。”纪老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声道，“如果大家都能乖乖午睡，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我们就举行一场特别的拔河比赛。”
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抿紧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为了期待已久的游戏时间，每个小朋友都严阵以待，包括盛放小朋友。
上下铺的小床上，孩子们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像是一个个乖巧的小天使。
纪老师环顾四周，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个班级的孩子啊，闹起来能把人吵得太阳穴直跳，听话的时候，又让人心都要化了。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熟睡的小脸，忽地在角落定格。
“盛放。”纪老师轻轻走到他的床边，“要真的睡，不能装睡哦。”
盛放纹丝不动，紧闭的眼皮下，睫毛不停地颤动。
“咕噜噜——咕噜噜——”他突然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打呼不是这样的。”金宝一骨碌坐起来，“我爸爸打呼像打雷。”
像是按下某个开关，午休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个孩子们，都鲤鱼打挺似的，从小床上坐起来。
“像火车开过去！”
“像骑电单车……突突突！”
“明明像吸尘器——”
纪老师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些小孩们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班级里的小天使们，装睡功力都炉火纯青。
“老师，还拔河吗？”盛放小朋友忧心忡忡地问。
话音落下，其他小朋友们都纷纷躺平，闭上眼睛。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原来“特别”的拔河大赛，不过是拉着一条麻绳，两排小朋友涨红着脸，在活动区傻乎乎地使劲而已。
盛放小朋友对比赛的简陋有些失望，但下午祝晴来接他时，还是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手。
“我们组赢啦！”
不仅是在路上分享战果，就连到了警署，盛放小朋友仍拍着小胸脯告诉所有人，今天他是拔河冠军。
案件调查仍在继续，但节奏并不紧迫。祝晴趁着走访的间隙接他回来，再到下班时间，准时合上案卷。
盛放小朋友在警署里蹦蹦跳跳，就像是回到自己家。
等到晴仔整理好案卷，他爬上车厢后座，他们现在要去另外一个家——
疗养院。
复健室里，盛佩蓉正撑着助行器，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角，但看到门口的身影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日子，盛佩蓉听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
盛放说，他小时候总是和玛丽莎待在一起，至于如何学步，早就已经记不清。
盛佩蓉还想知道可可是如何学步的。
可可在福利院时，会有人专门陪着她，教她走路，为她的成功而欢喜吗？她想，应该不会的。也许当年，可可是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甚至没人看见她的第一步是怎样迈出去。
而现在，盛佩蓉的每一步都有人见证。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当她松开助行器时，看见不远处的女儿和小弟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她慢慢地，往前挪动步子。
先迈出左腿，再艰难地抬起右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她仍然坚持着，想要朝着他们走去。
结束复健回房时，放放小朋友像是小尾巴，跟在他大姐的轮椅边。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吃小蛋糕庆祝，大姐会走路啦！”
就算只能走一步，也是自己走路。
“放放是想吃小蛋糕吧。”祝晴托住他的小脸。
崽崽的五官被晴仔捏得挤成一团。
他挣扎着，声音含糊不清：“草莓味的！”
疗养院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罩着。
盛佩蓉望着他们舅甥俩嬉闹的样子，一次又一次被逗笑。
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有《月蚀》男主演的最新消息了。”莫振邦在电话那头说，“七点的飞机到港。”
有手提电话确实更方便联系，但相应的，祝晴接到的任务也更多了。
才短短几天，盛佩蓉就见识到可可的工作有多忙。也难怪萍姨总是要给她炖滋补的汤汤水水。
“萍姨，你来接一下——”祝晴的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放放小朋友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姐，先走了！”
盛佩蓉转动轮椅：“这是？”
盛放已经冲到门口，闻言转过身，学着电视里的警察敬礼：“阿sir办案！”
祝晴快步跟上。
果然，就没有这个小朋友凑不上去的热闹。
“萍姨，不用来接我啦。”放放的小手圈成小喇叭，朝着手提电话的听筒喊道。
……
祝晴牵着盛放的小手，穿梭在启德机场的人流中。
小不点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指着远处压低声音：“晴仔，那个戴鸭舌帽的！”
盛放可是认真研究过报纸上的娱乐版。
大明星都是这样打扮的。
十分钟后，机场半岛咖啡厅的角落，陆永言再次抬手，将棒球帽檐往下压。
面前的咖啡已经喝掉三分之一，他抿了一口，像是因苦涩而皱眉。
盛放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笔录纸，小手攥着铅笔。
贴心的外甥女，做笔录用的纸笔都给他准备好啦。
盛放小脸严肃，仿佛真的在协助办案。
这是初步线索征集，陆永言并非嫌疑人，问询内容也不设计核心证据，因此祝晴能够进行单人问询。
她打开笔录本：“可以开始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
“那部戏拍了半年。”男主演陆永言的声音很低，回忆十年前的拍摄经历。
“她才十八岁，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当时因为没演好，在片场悄悄掉眼泪，我想安慰她，但被周导拦住了。”
“那是电影刚开拍的时候，当时我就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入戏太深，我也差点出不来。”他苦笑，“但电影上映后，没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些年在经纪人的要求下，他绝口不提《月蚀》，此时面对警察，终于能畅所欲言。
他描述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
“周导演对她很特别，一些高难度的、危险，甚至裸露的镜头，都是用替身。”
“他连对替身的要求都很严苛，一个从高楼跳下的镜头，周导甚至要求她手臂的弧度都不能露出破绽。”
“对顾旎曼的表演，就更吹毛求疵了，只是一个眼神而已，都要重拍二十遍。”
“全剧组都听导演的，她怎么可能敢反抗？”
“她的演技充满灵气，这么有天赋……只有一部作品而已，就让人难忘。”陆永言惋惜道，“去年我的影迷见面会上，还有个影迷拿着《月蚀》的光碟，找我签名。他说很遗憾，本来顾旎曼也该在这上面签名。”
陆永言说，他记得那个影迷，当年电影首映，他作为男主演，在电影公司的安排下和观众们见面。
那位影迷就站在人群中落泪。
“都快十年了还念念不忘。”
“他找我签名的时候，把光碟包装上周导演的名字涂黑了。”
“很多人说，电影成为经典，是因为他们‘殉情’。但我觉得，影片本身的质量就足够优秀，不管有没有这个噱头，它都会成为经典。”陆永言说，“那影迷说，这部作品最该抹去的，应该是周永胜的名字。”
“记得那影迷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记得这个？”陆永言话音落下，又像想起什么，“见面会报名需要填登记表，也许公司保存了资料。”
……
晚上九点十五分，单向玻璃后，祝晴盯着审讯室内的男人。
这是在周永胜被杀一案中，警方目前为止带回来的第一个嫌疑人，刘威。
他留在影迷会的联系方式准确无误。当警方找上门时，他正在自己贴满海报的公寓里。二十八岁的刘威，与顾旎曼同龄。电影首映时，他也才十八岁，这个狂热的影迷对早逝的女星有着病态执着，家中每一面墙都贴着她的剧照和海报。
尽管顾旎曼只拍过一部电影，他却收集了无数版本的宣传海报。那些发黄的旧杂志也被他精心裁剪，刻意撕去所有周永胜的身影。
“富年冰室门口的是不是你？”
“我知道他没死，那天我跟着他……”他说，“我问店员他吃的是什么。鲜虾肠粉配花生酱……我就知道是他。”
审讯室里，警员快速记下关键信息。
“周永胜配不上她。”他笑起来，“那个懦夫……连殉情都是假的。”
“你无意间撞见周永胜，认出了他。”
“后来呢？跟到戏院，杀了他？”
莫振邦将一本旧杂志重重地摔在审讯桌上。
被刻意拼接的顾旎曼和周永胜的照片，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刺眼。
刘威的视线死死黏在照片上。
“我跟丢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从富年冰室出来，就找不到他了。”
莫振邦抱着手臂，透过单向玻璃观察。
“就算真的杀了人，也不会承认。真这么巧，走在路上碰见周永胜？”徐家乐低声道，“明显在跟我们兜圈子，也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继续找证据。”莫振邦说。
“砰”一声，观察间的门被推开——
“莫sir，有人提供线索，大约九年前在南丫岛见过周永胜。”
警员们陆续离开观察室。
祝晴回到工位时，发现趴在位置上等待的小朋友已经睡着了。
这位敬业的小警察，先前怎么劝都不肯先回家，撅着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此刻，放sir终于熬不住，两只小短手交叠着充当枕头，脸蛋压得变形。
“回家了。”祝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莫振邦正在分配新的任务。
当听到明天的南丫岛之行时，盛放才迷迷糊糊抬起眼皮。
“我也要去……”放放小朋友睡意朦胧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
第二天清晨的中环码头——
放放小朋友背着书包和小水壶，跟在警署同僚身后。
“度假咯！”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去南丫岛，天真烂漫的小模样倒真像是去郊游。
岛上游客稀少，渔民们来来往往。
榕树湾码头旁，祝晴和徐家乐各租了一辆老式单车。
祝晴租的这辆单车，后座有带护栏的小车兜，崽崽爬上来，坐得稳稳当当。
这一路上，小不点始终握着周永胜生前的照片。每当他们停下询问时，他就会郑重其事地伸长小手，将照片举到路人面前。
“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向警方提供线索的，是一个叫阿力的岛民。
他说看了报纸才想起来这件事。
祝晴和徐家乐按照地址，找到阿力。
“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个男人来租房子，就在我隔壁那栋。”
“我当时觉得他眼熟，开玩笑说他像那个死了的导演。说完才觉得，不太礼貌。”
“他什么反应？”祝晴追问。
“他很客气，就是笑了笑，说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阿力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绝对是他，我这人记性好得很，不可能记错。”
在阿力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栋老屋前。
院子里，一位白发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东伯！”阿力扯着嗓子喊道，“还记得以前来租房子的那个人吗？”
藤椅吱呀作响，老人耳背，慢悠悠地转过头：“什么？”
“就是那个斯斯文文的！”阿力凑到他耳边，“交过定金的！”
一来一往间，东伯的声音震得盛放直捂耳朵，宝宝也快要耳背了。
经过漫长的“翻译”，警方终于拼凑出线索。
确实有个男人来租房，交了定金却再未出现。
“如果他不是那个导演，为什么交了定金最后没搬来？肯定是怕被我认出来。”阿力得意道。
东伯说，他还保存了单据。
老人颤颤巍巍地进屋。
这时候，放放蹲在单车旁边，小手转动脚踏板。
小阿sir闲得没事干，东张西望，看见边上一间小卖部，踢着小短腿跑过去。
过了半晌后，东伯捧出一张泛黄的单据。
“他说，他们一周就搬来。”东伯嗓门洪亮。
祝晴敏锐道：“两个人住？”
“男的女的？”徐家乐问。
东伯回忆，当年周永胜是自己一个人来看房，但似乎提到过，另一名租客是女性。
“是什么人？”
“新生活啊……才一年，就找到新的伴，他对得起谁？”
就在大人们讨论时，盛放小朋友已经在杂货铺购物成功。
放放小朋友转开带圆环的塑料棒，蘸了泡泡水后挥舞。
阳光下，泡泡飞舞着。
重新上路后，小不点坐在后座哼起儿歌，摇头晃脑，吹着南丫岛舒爽的风。
单车也这么好玩，他已经不再惦记程司机的机车。
一条条窄路、上坡路，祝晴都是蹬得起劲。
身后的小朋友是个小小马屁精，欢呼的小奶音飘荡着。
“哇——晴仔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车手！”
“车神晴，你可以给我买一辆单车吗？”
“没问题。”
放放弯着嘴角笑眯眯：“等买了单车，我载你啊！”
盛放惬意地眯起眼睛，手中挥着刚买来的吹泡泡玩具。
祝晴和徐家乐并排蹬单车，思绪飘回了案情。
“难道不是殉情，而是谋杀？”徐家乐说，“顾旎曼死了，大导演留下的作品成为经典。假死脱身，还能和真情人双宿双飞？”
祝晴：“他怎么这么多情人。”
她握紧车把：“银行账户里的钱也能解释得通了，早就已经开始转移财产，就等着金蝉脱壳。”
“他要和那个一起在南丫岛租房的女人开启新生活？”徐家乐说，“所以年轻好骗的顾旎曼成了他计划里的牺牲品？”
祝晴梳理着这些线索。
她在脑中反复推敲一个个细节。
十年前的“殉情”疑云与十年后的谋杀案相互纠缠。
周永胜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的，而是被过去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谎言慢慢推到了这个地步。
祝晴拨通警署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最新进展。
挂断后，她转向徐家乐。
“查到顾旎曼的家人了，父母和弟弟……”她顿了顿，“都死了。”
徐家乐愣住，声音陡然拔高：“什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两位同僚都呆住。
放放宝宝就像个小上司：“回警署。”

第77章 “不用招呼我。”
南丫岛海风温柔地拂过面颊，开启放放小朋友周末的好心情。
但是惬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盛放最了解他的外甥女，看着她接电话时的神色就猜到，度假结束啦。
此刻，他们不得不启程返回警署。
盛放在幼稚园里最爱过家家的游戏，这会儿也不忘给自己安排角色。他沉浸在当上司的新鲜感中，学着莫sir和翁sir的语气一声令下，“晴下属”和“乐下属”就乖乖转身去买船票。
他们俩买票时，盛放小朋友就独自站在一旁，专注地吹着泡泡。
金色阳光洒在小不点身上。
他仰起稚嫩的小脸，努力踮着脚尖，将手中的泡泡棒举得高高的。蔚蓝天空，云朵就像棉花糖，放放鼓起脸颊，使劲吹出一串晶莹的泡泡，仿佛要将它们送上云端。
盛放是天真的小朋友，充满着童趣，却也不乏常识。他上过天文课，知道不论怎样费劲，这些脆弱的泡泡最终还是会在半空中破碎。
他伸出小手，托着一颗泡泡：“如果能带你回家就好啦。”
阳光为泡泡镀上光芒。
手中的泡泡又碎了，盛放伸出小手想要继续捕捉，忽然有些好奇。
泡泡会是什么味道？
也许就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形容不出来的温暖气息。
放放在转身时悄悄张开小嘴巴。
外甥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盛放，不要吃。”
放放鼓着腮帮子，闭上嘴巴。
又被她发现了。
……
快到警署时，祝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迟迟无人接听，她猜，萍姨八成又去菜市场了。
舅甥俩都知道，萍姨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家里有冰箱，她也要每日去菜市场转几圈，非要挑最新鲜的菜回家。
这个时间，萍姨大概没料到盛放会提前回来，才错过了电话。
“该给萍姨配一台手提电话了。”放放语气轻快地提议。
祝晴点头：“抽个时间去买。”
一旁的徐家乐夸张地仰天长叹：“我的阿头什么时候能给我配工作机啊！”
祝晴抬眉：“你哪个阿头？”
徐家乐开始认真地思索。
一个阿头，自己都才刚申请到手提电话。前些天在莫sir家庆功，阿嫂爆料他的糗事，听说他的报告写了整整两页纸。
另一个阿头，请大家吃下午茶时，见他多拿一个蛋挞都要心疼得直皱眉……
放放像个小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徐家乐：“你们家还招人吗？”
“现在住不下了。”放放一本正经地摇头，“等搬家再说吧。”
……
案情有了新进展。
死者周永胜曾计划在南丫岛租房，身份暴露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据房东老伯回忆，周永胜当时提到过另一位女租客。十年前那起殉情案，原本并无疑点，但最新调查发现，周永胜死前一直在分批提取现金，这分明是在转移财产，为假死后的生活做准备。
更蹊跷的是，就在祝晴汇报这条线索时，得到另一个消息。同事们查出顾旎曼的家人在这十年间相继离世。两条线索交织，当年的“殉情”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祝晴步履匆匆地赶回警署，身后跟了个迈着小短腿拼命追赶的小尾巴。
带孩子工作确实不方便，再聪明的孩子，终究是需要照顾的。
可一进CID办公室，放放就拍着胸脯保证：“没关系的，我自己会找人照顾。”
祝晴忙得脚不沾地。
当她抱着复印好的资料回来时，正看见放放踮着脚给自己倒温水喝。
舅甥俩的目光短暂交汇。
“不用招呼我。”放放摆摆手，“当自己家一样。”
电视是不让看了，但小朋友的剧情储备量过于大，一时半会根本忘不掉。
只是台词记串了，逗笑祝晴。
“我要出去一趟。”祝晴放下复印资料，抽出其中一份。
她嘱咐道：“你给萍姨打个电话。”
转椅上的小朋友“啪嗒”一声跳下来。
办公室电话在珍姐工位旁。
放放探着小脑袋申请借用。
这个孩子，可是整个CID房的小红人，珍姐笑着捏了捏他的圆脸蛋。
“这还要问？你随便用。”
胖乎乎的小手指欢快地按着数字键，每个按键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几分钟后，祝晴抱着档案出来时，迎面遇上了程医生。
她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他递来一份复检报告。
这个程医生，让人不得不欢迎。
“你来啦——”放放跑了出来。
法医的排班制度不同，程星朗本来在休假，只是随时待命。
刚完成复检，就接到小鬼的电话。
盛放小朋友的记性很好，上次约好骑机车后，就牢牢记住他的号码。
果然就像他自己所说——
不用晴仔操心，放放会找人照顾自己。
“祝晴！”曾咏珊在走廊喊道，“能出发了吗？”
祝晴匆匆写下家里电话递给程医生：“联系萍姨接孩子就好。”
走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帘斜斜地洒落，落下光影。
程星朗静立其中，黑色大衣的利落剪影衬得他的身形修长挺拔。放放小朋友站在他身旁，模仿大人模样，手手随意地插进口袋里，扬起下巴像个帅气小人儿。
祝晴一步三回头。
放放宝宝扯了扯程医生的衣角。
一大一小默契地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
“顾家这一家子，真邪门。”豪仔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家四口，十年内全死绝了。”
车厢里，泛黄的案件记录在众人手中传递。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六日，顾母坠楼。
那日天气好，她抱着被褥走上天台，生锈的护栏在她倚靠的瞬间断裂。目击者说，她坠落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床棉被。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九日，顾父野钓溺亡。
据码头管理员回忆，那天凌晨看到老人固执地坐在危险的礁石上，提醒几次都不管用。再到意外发生，被打捞上来的，除了他的尸体，还有那根用了多年的鱼竿。
最后是一周前，顾旎曼的弟弟车祸身亡。
经检测，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严重超标。
“按照现有证据，判定为意外。”
“顾母坠楼的那栋唐楼，经常有人因护栏年久失修的问题投诉，开发商拖拖拉拉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顾父溺亡的码头，每年都能捞上来几个不看潮汐表的‘老渔夫’，犟得要命。至于她弟弟的车祸——这么高的酒精浓度，走路都会绊倒，更何况是开车。”
“经过走访亲友、同事以及邻居，顾家没有债务纠纷、桃色纠纷，社会关系简单，更没有仇家。”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唯一的异常，就是顾旎曼的‘殉情’。”
“除非……顾家人发现了殉情的真相。”
豪仔翻着档案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们当年就该找人做做法。”
警车在一栋公寓楼下停稳。
十年前，顾旎曼去世后，媒体记者天天堵在顾家门口。一家人实在受不了，前前后后搬了三次家。
“好不容易才查到这个地址。”曾咏珊抬头望着门牌，“这是他们最后住的地方。”
近年来，顾旎曼的父母和弟弟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后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人世。
三声规律的敲门后，门缝里露出一张浮肿的脸。
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声音也有些沙哑：“你们是？”
顾旎曼的弟弟叫顾弘博，开门的是他的女友唐婷婷。
听警方说明来意后，她红着眼睛将众人带进屋内。
唐婷婷指着墙上的遗像说：“他就这么走了，才二十二岁。”
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里，顾弘博站在父母中间，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没家人了。”唐婷婷低着头，指尖碰触遗像，“父母走得早，身后事只能我来办。”
“我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唐婷婷说，“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姐姐是这么知名的演员。”
“他不常提起他姐姐吗？”
唐婷婷点头：“我从来没有听弘博主动提起他的姐姐，还是在无意间知道的……可以理解，那应该是很难过的回忆。”
她说，自己从未见过顾弘博的父母。但常听他提起，他们都是通情达理、一心为孩子着想的长辈。
这个家里冷清寂寥，唐婷婷整理着男友的遗物，一件又一件，都带着曾经美好的回忆。
祝晴俯身：“这幅画是——”
这是一副素描画。
唐婷婷小心地握住画纸一角：“葬礼那天太混乱了，我都没注意到有人在画画。后来听墓地管理员说，这位老先生在那里画了十几年。”
曾咏珊接过画仔细端详：“画得真用心。”
“来送弘博的，只有几个同事朋友。”
“我们都没发现，有人在记录这个时刻。”
祝晴的目光突然停在画作一角。
在碑林阴影处，站着一个戴着渔夫帽的人，寥寥几笔，这样的静止与墓碑前抬手拭泪的好友形成反差，构成这幅画完整的结构。
“这人是谁？”
“不知道……当时没有注意到他。”
“原本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还在劝他们，争取和他在一起。没想到……”她声音哽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二十二岁，到最后全都烧成了灰。”
“只剩下这副遗像，和这幅画。”
她抬起头，神色憔悴，目光再次落在遗像的灿烂笑容上。
警方循例做完笔录。
“对了，”走到门口时，祝晴突然转身：“葬礼具体是哪一天？”
……
顾旎曼的狂热影迷刘威被扣留到现在，嘴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仍旧固执地重复着那套说辞——
“我只是偶然遇见周永胜。这个懦夫、懦夫……”
警方怎么会信？
一个狂热到即便顾旎曼失踪十年，仍旧为她哭泣的影迷，偏偏在周永胜死的那一天，撞见假死十年的他？
而此时此刻，案情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
黎叔将那一张素描推到刘威面前。
这张素描，笔触潦草却极其传神，那个碑林后的阴影，显然是他。
“顾弘博的葬礼和周永胜的死是同一天。”黎叔沉声道，“说吧。”
刘威盯着画，攥着拳。
“曼曼已经不在了。”刘威说，“她已经不在了……我只是想，替她送弟弟最后一程。”
“你是怎么查到的？”
十年前，因不堪狗仔骚扰，顾旎曼的家人接连搬家数次，才彻底摆脱追踪。如今十年过去，要不是周永胜“死而复生”，媒体早就对他们失去兴趣。
就连警方都用了数天时间，才查到有关于顾家的线索，这个影迷，居然这么大的本事，就连顾旎曼弟弟的死都摸得一清二楚。
又是长久的，令人不耐烦的沉默。
“叩叩”几下敲门声响起。
小孙起身快步走去开门，接过同事递来的旧校友录。
他径直翻到了做标记的那一页，重重地砸在审讯桌上。
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刘威。”他指着其中一条信息，“我想这应该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吧？”
“你既是顾旎曼的影迷，也是她的同学。”
刘威的目光死死钉在校友录上，指尖摸索着那个被印在角落的字。
就像学生时代，他总是缩在教室门边那个最不起眼的座位。矮小的个子让他习惯了低头，唯独那个总是迟到的女孩，在推开门时，会对他点头微笑。
后来她成了演员，而他始终是那个藏在阴影里默默关注的追随者。
直到“殉情”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自己连当观众的资格都被剥夺。
“我知道她有个弟弟，这不是个秘密。”
“这么多年，我一直关注着……那天，我去曼曼的墓前送花，听管理员说，顾家又要迁进一座新坟，是她弟弟。”
“他不在了，我帮曼曼送他最后一程。”
此时，隔壁的观察室，莫振邦耳畔传来年轻警员们的议论。
“本来说他们同岁，我还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居然是同学？”
“都十年了，周永胜还去送别顾旎曼的弟弟，难道还真是个痴情种？”
“痴情种？如果当年他真准备殉情，就不可能转移财产了。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事，现在演情圣？”
“但这……很矛盾啊。既然在乎顾旎曼，为什么要去送她弟弟最后一程？”
“会不会是——”豪仔突然压低声音，“他杀了顾弘博？”
“*纸包不住火，万一弟弟发现姐姐‘殉情’的真相，想讨公道，结果……”
审讯室里的声音，透过监控器传来。
“在墓园看到他时，我差点认不出来。”
“他也和我一样，站在很远的地方。”
在回忆时，刘威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定点，就好像思绪也飘向远方。
“我翻过以前那些娱乐杂志，那时候他留着长发，戴圆框眼镜，像个搞艺术的。”
“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头发剪短了，眼镜也不见了。”
黎叔想起案情分析会上钉在白板上的疑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你跟着他的时候，他的走路姿势怎么样？稳不稳？”
“稳得很。”刘威说，“我跟了一路，他走得笔直。”
“跟了他一路。”黎叔挑了挑眉毛，“偏偏在戏院门口跟丢了人？”
“就是这样。”刘威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爱信不信。”
祝晴走出观察室，重新拿出那份复检报告。
程医生特意追加了裂隙灯显微镜检查，送至总化验所排期，今早才得到结果。近视不可逆，更何况周永胜高度近视，绝不可能突然恢复。除非他做了视力矫正手术，或者戴着隐形眼镜。而这份报告结论明确地显示，周永胜的角膜无手术痕迹。
“所以是凶手故意……”曾咏珊凑过来看报告。
“凶手在杀人后，还特意摘掉了死者的隐形眼镜。”
“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杀人现场，凶手为什么非要冒险耽误时间，做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这是要切断调查线索。
“特殊镜片？为了防止警方通过验光记录追踪？”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展开了深入调查。
调取周永胜十年前的眼科记录发现——
不规则散光、角膜厚度异常，另外高度近视。
复合型视力问题，必须定制特殊镜片，而全港具备这种配验技术的店铺不超过五家。
重案组警员逐一走访这些眼镜店。
经过排查，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查到了！”警员往会议室抱回移民局档案，“他用的是‘秦文’这个身份。这类案子不是首例了，移民后未注销的旧身份证在黑市流通，卖到几万块钱一张的高价。”
“一九八三年签发的旧版身份证只有文字信息，但他在一九八七年更换了新证，这次用上自己的照片。”
“移民局和入境事务处的数据库根本是不互通的。”
“有人帮他利用这个漏洞，用秦文的身份成功换了带照片的新证件。”
“怎么做到的？”
“毕竟是知名导演，收入怎么可能低？周永胜当初转移的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那笔钱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至此，真相逐渐清晰。
十年前周永胜策划“殉情”假死，随后以“秦文”这个经过更新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十年。
……
“秦文”这个身份，就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撬开周永胜那隐蔽的十年。
警方顺着水电缴费记录一路追踪，最终锁定了坪洲——这个比南丫岛还要僻静的小岛。
所有人都以为这十年周永胜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但眼前的一切颠覆了这个推测。
白色小屋静立着，院外草木修剪得恰到好处。
一块手写木牌斜倚在门边，写着“请勿打扰”，字迹从容。
石子路的尽头，摆着两张藤编摇椅。
柔软的毛毯铺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既是保暖，也是装饰，处处透着生活的情调。
这里极其安静，偏远得近乎与世隔绝。
十年间，周永胜似乎过得很好。
摆脱了原来的身份，完成了自己的艺术梦想，搬到离岛区，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警方沿路询问，零星几个岛民回忆着——
“那户住着一对文化人，先生应该是作家。经常坐在院子里，沏一壶茶写作。”
“他们就住在坡下的白房子里，我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他们散步的小路，几乎每晚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背影。先生总是小心翼翼地搀着太太，走得很慢。他太太身体弱，夏天还穿长袖，他总是替她拢好衣领。”
“像这么细心的男人，真是少见。”
“太太？”
几位警员对视一眼。
这就是周永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一起的人吗？
推开门，木质门框发出轻微声响。
屋内整洁温馨。
厨房的调料齐全，看得出来，他们经常做饭。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牛奶，两枚鸡蛋。祝晴蹲下身，手指掠过冷冻室的薄霜。
往客厅走去，布料质地的沙发不及周永胜从前家里的真皮沙发奢华，却透着家的温暖。几个蓬松的靠枕随意摆放，电视机旁散落着近年来的口碑电影碟片。
“真正的太太辛苦照顾儿子，情人顾旎曼为他殉情……”
“他倒好，自己躲起来，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再往里走，卧室床铺整齐，床头柜积满了薄灰，没有摆放任何照片。
周永胜不再戴框架眼镜，以他的度数，必然是离不开隐形眼镜的。
卫生间的台面上，摆着隐形眼镜的护理液。
五百毫升的护理液，祝晴摇了摇，发现即将见底。
旁边还放着用了一半的小瓶装。
“他们说的那个太太……去哪里了？”
调查到现在，迷雾渐渐散去。
“咏珊。”祝晴说，“周永胜是不是对儿子说，舍不得他？”
曾咏珊点头：“江一凡说，大导演演技高超，连他自己都信了。”
但如果，那不是演技呢？
也许周永胜是真的要远走他乡，所以才会频繁出现，只为多看儿子几眼。
“他们要跑。”祝晴忽然说。
特意不开封大瓶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冰箱里的食物逐渐被清空。
他们准备离开坪洲，甚至可能是离开香江。
“移民局要求全面核查双重户籍问题，要求完成二次核验。”
“这次要核对原始档案和出入境记录，像他这样冒用移民者身份的，不可能通过核查。”
“汇报警署。”黎叔说，“查航空公司的购票记录，估计那位神秘的‘太太’，要和他一起离开。”
……
下午两点，阳光懒洋洋洒下，盛放小朋友蹦蹦跳跳地跟在程星朗身边。
“我们去哪里玩？”放放仰起圆嘟嘟的小脸，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
程星朗其实没打算走远。
只是小鬼嚷嚷着想吃点心，他便带着人下了楼。
然而油麻地警署离家实在太近，一个拐角，熟悉的大楼就映入眼帘。
盛放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
回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茶x餐厅里飘来阵阵香气。
程星朗给小朋友点了杯儿童最爱的冻柠宾。
他没有带过小孩，但也知道，小朋友不能喝得太甜。
“走甜。”
黑加仑汁混着柠檬水，这滋味让盛放小朋友笑开怀。
放放嘬着彩色吸管喝饮料，摇头晃脑地享受午后阳光。
这么美好的周末，难道程医生都没有计划的吗？
“程医生，你本来想去哪？”
听完他的回答，放放的眼底瞬间迸发期待。
“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健身房啊！”
“你会被哑铃压扁。”
路过电影院时，盛放又兴奋地拽住程星朗的衣角：“看电影好不好！有动画片！”
“你和我？”程星朗俯身，“看电影？”
“你还要叫谁吗？”放放歪头。
“……”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
崽崽的小短手抱在胸前：“心虚哦。”
……
警用公务车呼啸着驶入警署。
车门整齐划一地打开。
正当他们即将进入大楼时，另一辆闪着警灯的公务车急刹停下。
徐家乐打开驾驶位的车窗，手中挥着一份文件。
“‘秦文’通过中环的旅行社购买机票，用的是新版身份证和护照！”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原先‘秦文’持无照片旧版身份中申领护照后移民海外。”
“等到身份证换代，周永胜用秦文未注销的旧身份证加上自己的照片，成功换领新版身份证和护照。”
“系统无法关联旧护照，一旦顺利出境，他就真的成功假死，用新身份生活。”
“几乎同时间出票的，是一个女人。”
“舒莹莹，三十九岁。”
“下周三的机票离境。”
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精心策划了这场逃离。
从顾旎曼弟弟车祸那天起，他们就在等这一刻。
“查舒莹莹的背景资料。”莫振邦说，“我要知道她和周永胜的所有交集。”
……
放放小朋友愉快周末的下半场，和程医生一起在实验室度过。
在南丫岛买的吹泡泡玩具有什么稀罕的？程医生带着他去鉴证科串门，他们自制泡泡机。
放放玩得忘乎所以，却还不忘给晴仔打电话报备。
电话接通时，他外甥女的声音意外地充满活力。
忙了一天，却精神抖擞，肯定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此刻小不点正躺在程医生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晃着小脚丫和电话那头的晴仔聊天。
那边的祝晴沉默很久。
放放猜，她肯定正盯着来电显示，眉头越皱越紧。
“你怎么还没跟萍姨回家？”
背景音里传来曾咏珊的轻笑：“程医生带小孩还挺有一套嘛。”
“让程医生接电话。”祝晴说。
少爷仔的小脑袋立刻拉响警报。
“好啦，要挂断喽。”放放瞄向身旁正在看书的程星朗。
安静的办公室里，能清晰地听见手提电话里传出的声音。
程星朗刚放下书抬起手——
“掰掰！”放放的小肉手戳向按键。
程星朗：……
“我还没说话。”
“体谅一下吧。”放放奶声道，“我怕晴仔让你送我回家。”
放放小朋友干脆地挂断晴仔电话。
正哼着歌，听见程医生的短信音响起。
“她说……”程星朗低笑，“你完了。”
“我才不怕呢。”宝宝悠闲地趴在折叠床上，双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我们晴仔舍不得揍我。”
程医生懒散地斜靠着，修长手指在按键上来回。
放放拧起小眉头，警惕道：“跟我外甥女聊什么？”
“你才不怕……”程星朗抬眉学他，“呢。”
小小一坨舅舅扑过去，像飞虎队一样抢夺手提电话：“喂——啊！”

第78章 不对劲……
程星朗站在器械台前，解剖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利落地将每一件工具归位，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声音格外清晰。
阿Ben经过时停下脚步，靠在门框往角落里瞥。
盛家那个小少爷，正盘腿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着证物袋。程星朗会哄小孩，将袋子灌满水，封了口。小不点捏一捏胖鼓鼓的证物袋，五官皱成一团显然是担心被水呲到，自娱自乐一身的戏，眼睛亮晶晶地玩得起劲。
“我说呢。”阿Ben走进去，压低声音，揶揄道，“突然变得这么勤快，原来是留在警署帮人家带小孩。”
程星朗头也没抬，金属镊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进托盘。
看似随手一放，却归类得清晰。
阿Ben靠在一旁。
整个法医科都知道，程星朗从不加班。可这几个月来，他不仅提前交重案组的报告，还去鉴证科催DNA比对结果。要不就是查植物人手术康复病例装订成册，或者骑机车带三岁小孩兜风……
“不然你这么疼人家舅舅干什么？”他挑眉。
程星朗抬眼：“可能天生喜欢带小孩？”
“行啊。”阿Ben说，“我跟Elly姐说一声，等暑假他们家双胞胎过来，都送你办公室。”
程星朗低笑一声，没再接话。
那些以朋友为名的关心，那些不由自主的靠近，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阿Ben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总不能因为一个不一定重启的案件，就永远把自己困在法医办公室吧？”
大人的谈话声很低，但是手拍肩膀的声音却很重。
盛放小朋友抱着证物袋当气球玩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学阿Ben的样子“砰砰砰”拍拍。可惜放放的个子太小，踮起脚尖也拍不到肩膀，小手够到他宽阔的后背，就像在敲门。
“小鬼。”程星朗蹲下来，按住他的头顶：“学得倒快。”
抬起头，对上阿Ben意味深长的目光。
“剩下的交给你了。”程星朗说完，拎起小孩就走。
只剩下阿Ben独自站在原地：“喂——”
盛放小朋友知道，他们家晴仔忙到记不得时间。他不催，程医生也不催，反正他们俩玩得很好。
直到时钟指针走到七点半，祝晴才匆匆赶到法医办公室。
这时候，小不点正盘腿坐在办公转椅上，手里捧着本刚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专业书籍。放放装模作样地翻着，时不时还皱着小眉头点点头，像是看懂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小舅舅想着——
他们家晴仔，好懂人情世故哦。她会说抱歉，耽误了程医生的休息时间。
“没事。”程星朗靠在办公桌边，目光扫过假装看书的小孩，嘴角微扬，“反正闲着，有小鬼陪着解闷。”
放放不自觉地晃了晃小脚丫。
就知道，他和程医生是朋友！
小不点悄悄地观察祝晴的表情。
傻瓜晴仔，刚才还说“他完了”，忙昏头，又忘记收拾他。
祝晴伸手去牵小朋友：“那我们先走——”
“一起吃饭吗？”程星朗突然问。
白炽灯刺眼，程医生的眸光却温和真诚。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个人最终坐在街角那家叫“阿姐海鲜边炉”的小店。
食材直接来自于鱼市场，冰鲜鱼上桌时还会跳。
上了菜，祝晴夹着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肉。
“六秒就好。”店员在旁边叮嘱，“多一秒就老了。”
盛放认真地倒数：“五、四、三……”
“你们怎么不吃？”
放放奶声奶气道：“我们吃过啦！”
祝晴怔了一下。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忘记吃饭。
鱼肉在唇齿间化开，鲜香温热。
这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放放小朋友和程医生比赛，谁烫的肉片和海鲜刚刚好。
最后，烫好的食材都落到祝晴的碗里。
结账是两个大人的事，望着他们的背影，放放小朋友抱着晴仔的手提电话拨号。
他从最近通话页面找到盛佩蓉的号码。
在“阿姐海鲜边炉”打边炉，不由想念大姐。
“大姐，你今天还好吗？”
那头的盛佩蓉失笑，前脚女儿才刚打电话来，后脚小弟的声音又响起。
放放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有说不完的话。
突然，大姐捕捉到重点，愈发有兴致。
“你说，你们和程医生一起吃饭？”
“他们聊什么？”
“在结账哦。”放放踮起脚尖望远，“晴仔说‘我来’，程医生眼疾手快，他赢了。”
盛放像个小影帝，惟妙惟肖地学着他们的对白。
“然后呢？”
“程医生问晴仔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那一头，他大姐拖着很长很长的尾音说道：“哦——”
“可可怎么说？”
“她说当然没空。”
盛佩蓉哑然。
晴仔在破案，哪来的时间。
放放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不忙啊，可以约我。”
盛佩蓉：……
……
舅甥俩回到家，各怀心事。
盛放小朋友想的是，电影这么好看，他可以代替外甥女去啊！
祝晴的思绪则完全沉浸在案情中。
周永胜的外表并不出众，中等身材，举手投足间透着斯文儒雅。但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二十出头便拍出惊艳影坛的首部作品，再到后来的《月蚀》，更是成就经典。
十年时间，周永胜的生命里先后走进三位女性。
三段感情本不算多，却纠缠成一团乱麻。家里尘封已久的白板在储藏室备受冷落，被祝晴重新搬出来，派上用场。
柔软的地毯上，祝晴盘腿坐在白板前，手握马克笔，“啪嗒”一声将笔盖弹开。
盛放小朋友也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祝晴在白板写下第一个名字。
周永胜的原配江小薇，和他育有一子。相识是因为她被剧组男演员刁难，导演站出来为她解围。
“家境普通，背负着全家生计，碌碌无为又黯淡无光……”祝晴回忆江小薇的原话。
这时候，盛放小朋友也不闲着。
他在第一条信息边画一个穿白裙子的小人。因为外甥女说，当时给江小薇做笔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
放放是被全警署同僚承认过的小警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
他手中的画笔是彩色的，画完白裙子，低下头，仔细挑选其他颜色。
祝晴继续列下第二条信息。
情人顾旎曼，据剧组的工作人员说，这是一个总是仰视导演的柔弱女孩。她有太多需要他照顾的地方，连裸露、危险镜头都需要替身。
放放的小手攥着彩笔，包成圆圆的小拳头。
他看过顾旎曼的戏，灵感乍现，在她的信息旁边画一个电视机。
“第三位，舒莹莹。”祝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萍姨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又输又赢，到底是输还是赢呢。”
周永胜的现任，极其神秘。坪洲岛民说，她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和丈夫散步。她身体弱，即便盛夏都穿着长袖，周永胜给了她最极致的温柔与耐心，有时候望着他们依偎的背影，连邻居都羡慕这份相守。
从殉情到谋杀，这起案子贯穿始终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祝晴蹙眉思索，这三位女性的共同点是什么？
：=
这时，她余光扫见放放在“舒莹莹”三个字旁画了两只长袖。
祝晴揉乱他的头发。
这个爱凑热闹的小朋友，没东西画可以不画的。
萍姨抱着叠好的衣服去卧室，看着地毯上的舅甥俩。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窝进外甥女怀里，像只暖烘烘的小火炉。祝晴的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思绪绕着案情打转。
放放幸福地晃着小脚，把黄色马克笔举得高高的。
在白板上画了个小太阳，阳光洒落，每一个人都得到温暖。
祝晴盯着看，忽然想到什么。
周永胜与她们三个人的故事，或许并不是单纯的纠葛。
在每个故事开始时，她们都站在阴影里。
而周永胜，总是那个伸出手，将她们拉出阴霾的人。
……
清晨的CID办公室里，祝晴合上案卷，将周永胜曾经的专访报道推至同事们面前。
从最初开始梳理，这些资料，总结出大导演的第一段情史。
同事们互相着传阅着文件，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说都不知道，原来周永胜第一部 电影的女主角……原型就是他的初恋？”
“我记得那部电影，之前在录像带店里租过，拍得很好，不像新人导演的作品。”
“我记得，那是演艺学院的一个女孩。他给她交学费，陪她试镜，教她揣摩台词，表面上看来，是互相进步的关系。”曾咏珊翻过一页，皱了皱眉。
“当初媒体将这个故事包装得浪漫，但是现在看来，有着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在这篇专栏的底下，记录着那个女生当年的采访。
“她说……他什么都要管，后来她不得已逃离。”
“媒体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这个女生不识抬举。还说如果当年她能够珍惜，也就不至于这么落魄潦倒。”
“只是生活归于平淡，没有成为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而已。”黎叔哼笑一声，“这就叫落魄潦倒了？”
清晨的分析会结束后，祝晴再次和徐家乐一起，驱车前往江小薇的住所。
一路上，来回翻阅着当年的采访报道，划出关键信息。
江小薇与周永胜从相识、相爱到他“殉情”，相伴数年时光。
有关于周永胜的成长经历，没人比她更了解。
“他小时候啊，家里很糟糕。父亲酗酒，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永胜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挡在母亲面前，他总说自己那时候是‘小小男子汉’。”
江小薇时常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对她而言，这段感情是完全割裂的，硬生生被劈开分为两半。一部分是从前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先生，一部分是最后选择与别人“殉情”的大导演，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向亲友解释“我们很好”，可换来的总是带着怜悯的笑意。他们从不反驳，只是用敷衍的语气回应着，就好像是她在固执地维护最后的尊严。
十年光阴，恨意渐渐淡去，直到现在，留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茫然。江小薇始终不明白，这道婚姻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后来他对我也是这样，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我有时候觉得，他的保护让我安心，但他自己……我看着他为家里的事奔波，总觉得他太辛苦。”
“但永胜从不这么想，他愿意解决家里的一切麻烦，甘之如饴。”
“只是人都会长大的，我渐渐成熟，自己都是妈妈了，怎么可能永远当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呢？”
江小薇说到最后，怅然地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纹路。
直到将警方送出门，她的情绪仍旧不高，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家乐憋了一路的话，走远了才摇头：“这个周永胜真不是个东西，要和别人双宿双栖的，就不能先把离婚证领了？”
回到警署，徐家乐一下车就快步往x餐厅方向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还回头催促：“时间刚刚好，开饭！”
午饭时间，警署食堂人头攒动。
阿Ben发现一棵铁树悄然开花——
程医生端着餐盘在祝晴身旁坐下，此时重案组这一桌的议论声最热烈。
“和周永胜同时间出票的舒莹莹，表面上看来，两个人毫无交集。”
“而且舒莹莹的资料显示已婚。”
祝晴啃着三明治。虽然午餐还是图方便，但在小舅舅的影响下，她点餐时很讲究，特意让笑姐加了双份煎得焦香的午餐肉。
她翻开笔记本，往程星朗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警署确实有合作的心理专家，可祝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医生。医生的专业技能，是不是都相通？
三位女性之间与周永胜相处模式的共同点，或许他能看出端倪？
程星朗微微倾身，认真听她说话。
“也许只是安全感缺失吧。”梁奇凯插话，“当一个人从小就习惯‘冲锋陷阵’，把被需要放在第一位，一旦不被需要，他会开始不安。”
曾咏珊抬起头看他。
“这种心理在专业上怎么定义？”祝晴咬着三明治问。
程星朗沉吟道：“救助型人格？依赖性拯救，导致控制欲的病态表现。”
“哇。”阿Ben夸张道，“你连这个都懂！”
“是啊。”祝晴随口应着，继续翻动笔记。
程星朗：……
阿Ben给他一个眼神——
放心，都是兄弟，会帮忙的。
……
时间一天一天过，看似重复，每一天都藏着微妙的不同。
就比如现在，盛放小朋友趁着周日，提着果篮去探望大姐。
他告诉盛佩蓉，之前办真假舞蹈家案时，外甥女也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是这样和萍姨一起，带着水果来探望——
帮自己看望大姐，还替外甥女探望她妈咪。
盛佩蓉刚做完复健，吃着小弟带来的水果补充体力。
“真假舞蹈家？”她惊讶道，“还有这么离奇的案子？”
盛放小朋友摆摆手：“案情细节，无可奉告。”
放放绷着小脸，一脸严肃。
警察就是警察，就算面对亲人，也要公私分明，没有情面可讲。
萍姨凑到大小姐耳畔，小声道：“其实少爷仔自己也不知道。”
大姐和萍姨都笑了，放放小朋友鼓起脸颊表达不满。
晴仔不在，他都被欺负惨了！
疗养院的康复病房里，别人来治病，盛佩蓉像是来加班的。
从早到晚的康复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床头还摊着厚厚的公司报表。
盛放小朋友知道，大姐在为早日重返盛氏而努力，晴仔则为尽快抓到罪犯而奔波。
至于他自己，难得的周日要好好休息，歪在柔软沙发，小嘴“咔嚓咔嚓”啃苹果，一脸惬意。
说是来陪大姐，倒更像是大姐在陪他。
盛佩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了下午两点多，实在是撑不住，困得打哈欠。
放放小朋友从沙发蹦下来：“大姐，你要送客啦？”
盛佩蓉终于明白为什么可可不让他看电视。
这一套一套的台词，都是从什么剧里学来的？
离开疗养院时，盛放小朋友满意地念叨着，如果每一个休息日都像这周末一样，他一定不会喊闷。也因为心情好到走路都在跳，即便被塞进小巴车里，他也毫无怨言，小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呼啸而过的窗外风景。
一些平时常去的路，盛放是认得的。
当小巴车拐弯驶入旺角，他举起小手对司机师傅喊了一声：“唔该，落车！”
萍姨连忙说道：“还没到站呢。”
但是司机已经踩下刹车。
放放走到车门口，“啪嗒”一声蹦下去。
他在旺角的人潮中穿梭，最后钻进一家市场。
萍姨看清市场招牌后，抬眼恰好看见少爷仔从口袋里摸出黑卡，踮着脚凑到柜台前。
“少爷仔！”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晴晴说过不让你买手提电话的！”
她想起上次，少爷仔陪祝晴买手提电话。当时小祖宗很振振有词，说要约同学饮茶。多荒唐的理由，其他小朋友连BB机都没有呢！
萍姨再次履行监督职责，牵着盛放：“少爷仔，你乖，我们先回家。”
盛放小朋友却眨巴着眼睛，阔气道：“给你买的呀。”
萍姨顿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又摇头：“这可不行。”
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手提电话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萍姨被盛放拉去看手提电话的型号，但整个人稳如泰山，脚步一动不动。
放放小朋友就像是在玩拔河比赛，一不小心脱了力，萍姨转身就跑。
照顾小孩几个月的工夫，萍姨的身子骨更强健了，跑出市场，还要回头看看少爷仔有没有追丢。
她就这样跑几步，停几步，就像是玩老鹰捉小鸡，最终停在隔街的拐角处。
萍姨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盛放的脸蛋红扑扑，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
放放叹气。
小老板发话也没有用，看来还是得搬救兵。
“不想理你这个萍姨！”少爷仔叉腰，“我去买别的了！”
……
祝晴和重案B组的同事们步履不停，奔走于各处，却始终查不到舒莹莹的踪迹。
连人都没找到，更别提查清她与周永胜的交集。
坪洲那栋白色小屋的生活痕迹清晰可见。门边的两双室内拖鞋、衣柜里的长裙、厨房里成对的碗筷……很明显，家里曾经住着一位女主人。可如今，女主人下落不明。这位与周永胜有过感情纠葛的“现任太太”，她能拼凑出周永胜这完整的十年，是案情侦破的关键。
“这十年间，周永胜用不同的笔名创作，毕竟曾经是才华横溢的导演，就算隐姓埋名，也过得很不错。”
“这位‘新太太’一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怎么会甘愿陪着他在离岛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目前的线索寥寥无几。
舒莹莹已婚无子，如果真的与周永胜在一起，她是怎样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
莫振邦将警员分成两组，一组全力追查舒莹莹的下落，另一组则由黎叔带队，调查她的法定丈夫。
“难道是……舒莹莹的丈夫杀死周永胜？桃色纠纷嘛，为情杀人不出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位舒小姐真是周永胜的爱人，她的胆识可真不小。周永胜有妻有子，她自己也有丈夫，还背负着一条人命……这都敢和他走到一起。”
“也许对他们来说，爱情就是要与全世界为敌？越是不被接受的感情，越让他们觉得是在对抗这个世界，周永胜的《月蚀》，拍的不也是这样的禁忌之爱吗？”
警方全力追查舒莹莹这条线，却发现与她相关的痕迹少得可怜。
舒莹莹没有职业记录，也没有亲属登记。在同一间旅行社，她的机票几乎和周永胜同时出票，但却并不由他代为购买，而是各自购买。
是出于谨慎，还是默契的遮掩？
“根据旅行社记录，舒莹莹是用现金购票的。”豪仔汇报道，“我们查到她留下的联络号码，打过去发现是街边的公用电话亭。这个舒莹莹，有意不让人联系上。”
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刻意抹除自己的痕迹。
“真不行的话，下周三直接去启德机场堵人。”豪仔说，“反正也没几天了，直接在启德机场封锁安检口，插翅都难飞。”
“等到下周三？”莫振邦没好气地瞪眼，“你看翁sir同不同意我们这样守株待兔？”
奔波了一整天的警员们无功而返。
回警署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闷，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关键时刻，莫sir永远是稳定军心的主心骨。
他坐在副驾驶位置，回头安抚道：“查案哪有这么容易的，慢慢来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梁奇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莫sir！新界一家私立医院的记录显示，他们曾经收治过一位名叫‘舒莹莹’的病人。”
“哪家医院？”莫振邦立刻坐直身体。
“就是——”
电话那头的话音还未落下，上级还没下令，车身在猛然间调转方向，一个急转。
莫振邦连忙握紧车厢内扶手，才没被惯性甩向一侧。
后排的曾咏珊和豪仔早就扶住把手，面不改色。
也不是第一次搭档去现场，听见手提电话铃响的那一刻，已经做好准备。
“你——”莫振邦坐稳。
“莫sir，去新界医院吗？”祝晴踩油门问道。
莫振邦：……
她要是不当警察，可以转行开赛车。
能夺冠的。
……
这*个新线索让调查出现了转机，变得顺利起来。
舒莹莹的名字太独特了，尤其是她的姓氏，让人印象深刻。
“我记得她。”新界私家医院的护士回忆道，“当时登记时，我还夸她的名字真好听。但是一抬头，看见她的伤势，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两年前的事了？”莫振邦翻开病历，问道，“当时她伤得很重吗？”
“大夏天的，她却穿着长袖长裤来就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熟人看见。”
“所以当时我们猜测，她应该是特意避开附近医院，坐了很久的车，才来到我们这里。”
听着护士的话，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与坪洲居民描述的那位总穿长袖的女性吻合。
“伤势……何止是重？肋骨骨裂，手腕软组织挫伤，面部淤青，就连头皮都缺了一块，看得都疼。”
“当时医生给她处理完所有能包扎的伤口，特意跟她说，可以帮忙联系社工。但她只是摇头，说不需要。”
“很多家暴受害者都这样。”护士小声补充，“明明受了伤，却还是不敢反抗，甚至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就只是这样受着，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
莫振邦：“家暴？”
“她的伤势完全符合被家暴的特征，却坚称自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但其实当时她的额头淤痕，明显是被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
“也就是说，从医学角度判断，这些伤绝不可能是摔伤……”
警员们一阵沉默，耳畔只有病历纸页翻动的声音。
祝晴注意到病历本上联系方式的空白栏。
“有办法联系到她吗？”
对方无奈地摇头：“她没有填地址，也没有留联系电话，应该是不希望被我们找到。像这样的情况，就算我们想帮助她，也根本无从找起。”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另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本走出来。
“是问前两年那个舒小姐吗？”她说，“我记得当时妇女庇护所的项姑娘来发宣传手册，停下来和她聊了几句。好像……还给她留名片了。”
二十分钟后，警员们赶到这家私立医院护士口中的妇女庇护所。
办公室里，义工项姑娘在听明警方的来意后，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档案。
“名片是我给舒小姐的，其实当时没抱希望，因为她连眼神交流都回避。就算脸上带着那么明显的伤，她还是坚持，说是自己摔的。”
“她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是一年半前。”项姑娘翻开记录本，“那天雨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在发抖。依然说是摔伤，但我发现，她后背全是淤青。”
“舒小姐告诉我们，一开始，她先生不是这样的。”她轻声道，“第一次动手，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只是喝多了，发誓不会再犯。那时候，他还会买花，买巧克力哄她开心，在家抢着做家务，装得像个模范丈夫。”
“后来呢？”
“后来，他说工作压力大，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动手后甚至不会再道歉。”
“最近一年，他去内地接工程，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舒小姐身上都会添新伤。”
“没有报过警吗？”
“她试过报警。”项姑娘苦笑，“每次警察一来，就低声下气道歉，说有些伤是她自己摔的，有些是他一时冲动。再加上，她父母一直被拿捏着……”
“直到今年年初，两位老人相继过世，舒小姐才……”
“前后很多年了。和我们这里很多需要救助的女性一样，从恐惧到理解，再回到恐惧，转而接受、原谅……最终面对真相，需要走很长的路。但总有人能走出来，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
“她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决定离开她的先生。”项姑娘犹豫了一下，“请你们……千万别惊动任何人。”
曾咏珊立马转身，对莫振邦说道：“阿头，快通知黎叔别联系她丈夫！”
凝重的气氛被莫sir的笑声打破。
“你们还拿我当阿头？一个个都学会发号施令。”
话是这么说，莫振邦还是摸出手提电话，立刻通知黎叔。
豪仔的笔尖在笔录纸上滑动着，记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十年间她丈夫经常往返两地？夫妻俩不经常住在一起？”
项姑娘翻档案确认道：“没错，最近半年才长期定居在那边。舒小姐说，怀疑他两边各有一个家，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愿意放她自由。离婚——她提过很多次了，她丈夫甚至会拿着刀威胁……”
曾咏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线。
如果舒莹莹真是坪洲那个女人，这段空窗期确实足够发展一段地下情。
“周永胜？秦文？”项姑娘皱眉思索，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笃定，“舒小姐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不太可能。你们没看见……我见过太多次了，舒小姐带着满身伤痕来庇护所的样子。”
“一个被伤得这么深的人，怎么敢再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项姑娘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学习西语。舒小姐有位表亲早就已经移民，她也一直想离开，只是放不下父母而已。”
祝晴的眉头安静地听着。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这位义工所描述的舒莹莹，是个想方设法靠自己力量挣脱枷锁的女人。即便迷雾重重，她挣扎着，也要自己走出来。但周永胜——他从来都是拯救者的形象。
在购买机票时，舒莹莹刻意不留下联系方式，恐怕只是为了躲避丈夫的追踪。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身份秘密。
“现在能联系到她吗？”
项姑娘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应该可以。”
离开时，豪仔和曾咏珊直奔舒莹莹现在的住处。
祝晴则与莫振邦驱车返回警署。
“会不会同时间出票只是巧合而已？”
莫振邦沉默片刻：“一前一后在同一间旅行社不同柜台办理手续，购买机票……这样的巧合，确实存在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那个神秘的“新太太”又去了哪里？
窗外街景迅速后退。
莫振邦缓缓道：“要是周永胜和‘新太太’真的感情深厚——”
“她还会按原定计划离港吗？”祝晴接上他的话。
莫振邦抬眉。
几个月前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员，在短时间内积攒经验，变得更加沉稳，精准把握破案节奏。
周永胜遇害的新闻铺天盖地，闹得沸沸扬扬。
如果真像邻居所说那般恩爱，这位现任怎么可能按照原计划离开香江？
她会留下来。
“不该查同航班的乘客。”祝晴说，“该查的是退票记录。”
“退票的才是真正的同行人员！”
B组立即展开新一轮行动。
当祝晴和莫振邦风风火火赶回到警署时，案情侦查有了新的进展。
“这趟航班，确实有个女人退了机票，是在周永胜死后。”
“监控拍到了。”
警员们立刻围到电脑前。
模糊的航空公司监控画面中，一个短发女人低着头快步经过。
镜头只捕捉到她三秒钟的身影。
虽然画面极其不清晰，但能看出她戴着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
“黄洁雯，三十一岁。”豪仔念出退票记录上的证件信息。
莫振邦当机立断：“查她的详细资料，调出证件照片。”
“去航空公司。”他重新抓起车钥匙，“当时处理退票的人员总该对她有印象。”
小孙长叹一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又是新一轮的连轴转。
然而抱怨归抱怨，真相就在眼前，几个人还是冲出了办公室。
祝晴快步下楼时，在离公共车位不远处的位置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萍姨？”她意外地停下脚步。
萍姨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朝着另一个方向使眼色。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祝晴看见一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显然，盛放小朋友是专门来“偶遇”的。
而闪亮登场的画面，在萍姨的配合下完成的。
此时，盛放戴着儿童墨镜，踩着崭新的宝宝单车，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叮铃铃……叮铃铃……”
落日余晖下，放放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骑过祝晴身边，小短腿蹬得极其使劲。
停下来时，他骄傲地望向外甥女。
不解风情的外甥女露出一丝疑惑。
三轮小单车，根本不怕倒，在神气什么呢。
盛放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超——
两只小脚仍然稳稳踩在踏板上。
他一脸淡定：“我会踩单车了。”
话音落下，盛放宝宝转过可爱小脸。
等晴仔夸夸咯！

第79章 她的存在价值。
放放和萍姨从旺角卖手提电话的市场出来，转身就去了不远处的百货公司。
儿童区那辆黑色单车和机车一样有型，盛放宝宝抬起小短腿就要“试驾”，拨着车把上的铃铛，简直是爱不释手。
刷卡喜提新车后，放放下楼时又经过眼镜专柜，挑了副儿童款黑超，架在小鼻梁上，走起路来大摇大摆，酷酷地来到油麻地警署蹲点。
然而，盛放来的不巧，现在是外甥女最忙的时候。
夕阳下，小舅舅和外甥女的影子被拉长又交错。
放放小朋友歪着头，一脸期待。
祝晴用带着一丝疑问的眼神转而看向萍姨——
怎么了？
她小时候骑单车，好像都没有正经学过。福利院里摆着不知道是谁淘汰下来的老旧成人款单车，那是她最初的练习工具。没人在后面扶着车架，也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保持平衡，儿时的祝晴就那样一次次跨上车座，摔倒了就咬着牙爬起来。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她摸索出骑车的诀窍，慢慢地踩着单车踏板骑很远的路。
此时，祝晴的目光落在放放的小单车上。这么多个轮子，稳稳当当，他不可能摔跤，也不会受伤。和小朋友相处，其实很简单，就像是在和童年的自己对话。祝晴俯身，轻轻拍了拍放放的小肩膀。
“你是最棒的小朋友了！”
放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这句夸奖，既是对放放小朋友的鼓励，也是送给儿时那个倔强小女孩的礼物。
她没摔几次就学会骑单车，骑得飞快，真是一个小车神！
祝晴揉揉盛放的小脸，就像平时和他一起看卡通片时，见到的那些获得神奇能量的战士一般，突然充满干劲。
她朝着放放挥了挥手：“先走了！”
警车呼啸，祝晴说走就走，只给放放留下一鼻子的尾气。
他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单车后座。
“还想带晴仔兜风呢。”放放自言自语，“改天好了。”
小朋友可是特地来警署的，准备好的偶遇，如今成了一场孤寂的独角戏。好在正是下班的时间点，来来往往的同僚们都是放放的熟面孔，他在空地练习踩单车，时不时会听见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萍姨眼底的笑意渐浓。这个油麻地警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真的被少爷仔混了进去。少爷仔不说认识全体警员，但每一个部门，都有他的熟人，见谁都能打一声招呼。
程星朗路过时，放放正试图站着蹬踏板。
巧合的是，程医生和外甥女的夸奖如出一辙，夸他是最棒的小朋友。
萍姨忍俊不禁。
这些大人啊，一个比一个会惯孩子。少爷仔应该会产生误解，误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
得把他拉回现实中。
“要是能把后面的两个辅助小轮子拆掉，就更厉害了。”萍姨委婉道。
“你拆呀。”放放说。
程星朗：“会摔扁的。”
空气突然安静。
放放小朋友的脸蛋就像是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短暂的沉默中，程星朗补充：“扁扁的也挺好。”
萍姨上了年纪，最懂得识人。程医生往日最爱逗小少爷，惹得他嗷嗷叫，便站在一旁笑得开怀。可今天却不一样，他这么快就开始说好话。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直到程星朗走后，萍姨压低声音：“少爷仔，你有没有发现靓仔医生变不一样了？”
放放仰着稚嫩小脸：“变哪样？”
萍姨笑着摇摇头——
忘记我们少爷仔还小呢。
……
妇女庇护所的项姑娘将舒莹莹的住址交给了警方。
这个简陋的单间，是义工们为她安排的临时落脚处。
敲门声响起时，舒莹莹打开门，看到两位警官的证件。
她面露困惑，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还是后退一步先让他们进来。
房间一尘不染，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行李箱。
分明是要出远门，甚至以后都不一定会回来，但舒莹莹能带走的东西，不过是这一个箱子而已。
曾咏珊语气温和，三言两语之间说明来意。
“舒小姐，别紧张。”她声音轻柔，“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很快就结束——”
“你们会联系我丈夫吗？”
曾咏珊：“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核实。”
舒莹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拘谨地坐在塑料凳上，十指交握，一五一十地回答着警方的问题。
她不认识周永胜，也不认识秦文。这十年来，跟着丈夫频繁搬家，每个住址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左邻右舍都能为她作证。
是直到前几天，她才趁丈夫离家，鼓足勇气搬了出来。因为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害怕再次被打到遍体鳞伤，连逃往启德机场的机会都被剥夺。
这么多年，舒莹莹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她也曾经报过警，只是最终仍旧不了了之。这一次，她不想再纠缠。
家暴……就算真的判了，他能在里面待几年？等到出狱，第一个找的必然还是她。舒莹莹知道，自己逃离香江的做法也许消极，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临行前的这些日子，她心情复杂。期待与恐惧交织，舒莹莹总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幸运。果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莫名其妙卷入一桩命案。
在配合警方做笔录的过程中，她心中的希望，逐渐破灭。
舒莹莹心想，这次又走不了了。
然而那位女警只是凝视着她伤痕累累的脸，眼神渐渐坚定。
她将笔录本合上，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会尽快核实，不会影响你的行程。”顿了顿，曾咏珊又补充道，“以后……好好生活。”
舒莹莹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被厨房刀抵着脖子威胁不许离婚的夜晚，也想起最后一次，她掀起衣袖，对着母亲露出淤痕和伤疤。一把年纪的母亲，颤抖着手想要碰触，怕弄疼了她，又劝她——再忍一忍吧，和他好好谈一谈，也许他会改。
此时，女警的一句“一路平安”，落在耳边。
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真的可以就这样离开。
她垂下眼，眼底噙着泪光。
离开舒莹莹的住处，曾咏珊和豪仔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时间愈发紧迫。
“十年搬了六次家。每次搬家她都足不出户，邻居可以作证。”
“只要能证实这点，就排除了她有婚外情的可能性。”
而此时的警署，传真资料到了。
关于黄洁雯的资料足足打满了一页纸。
“就是她退的票。”徐家乐扬了扬纸张，“这位就是‘新太太’？”
“能不能调到黄洁雯的证件照片？”
“把这事给忘了——我等一下就去。”
“但就算看到照片又怎么样，难不成满大街找人？”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翁兆麟板着脸从旁边经过。
案子还没破，这帮人倒有心情说笑。
反正他是笑不出来的。
“砰砰”两声，翁兆麟重重敲了敲桌子：“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去找证据！”
另一边，航空公司柜台后的职员推了推眼镜，盯着打印的监控照片。
画面里的女人裹着驼色大衣，墨镜遮住半张脸，围巾一直缠到下巴。
“她说话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楚。”职员说，“退票手续完全合规，很快就办好了。”
这位职员没能提供更多线索。
但警方经过反复核对，确认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她办理退票手续的当天，正是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名导死而复生又遇害”新闻的时候。
“退票要扣很高的手续费，一般出国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会无缘无故地退。”
“更何况，偏偏拣这个节骨眼……时间点太敏感了。”
这个时间点，不会是巧合而已。
以他们的感情，她至少会等到真相大白。
从航空公司出来，警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旅行社。
“这位女士？”
“这是监控照片吧？连个正脸都没有，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实在没有印象，最近旺季，每天要接待上百位旅客。”
……
案件的侦查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关于退票女子黄洁雯的调查线索零散而繁杂，那些尘封已久的纸质档案光是翻找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理清的。CID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夹杂着警员们向家人报备的声音，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曾咏珊和豪仔回警署时，时钟刚过八点。
舒莹莹的证词已经核实完毕，排除了所有疑点。虽然旅行社同时段出票的情况并不罕见，但警方本着严谨的态度，为了这个巧合，还是耗费数个小时进行排查。
回警署前，曾咏珊还特地又往舒莹莹的临时住处跑了一趟。她兴奋地告诉祝晴，当时舒莹莹得知自己被排除嫌疑，终于露出笑容，一再向警方道谢。
曾咏珊长舒一口气：“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奇怪，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今天却觉得特别有使命感。”
祝晴听着，也露出笑意。
她没有见过舒莹莹，但是能想象得到，对方如释重负的神情。
“吃饭了吗？”祝晴从桌角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
“哇。”曾咏珊热情地接过，“是不是我肚子叫的声音被你听见了！”
曾咏珊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填饱肚子继续奋战。
调查陷入僵局时，祝晴再次抱出了那叠厚厚的殉情案卷宗。
厚厚的案卷落在桌上，扬起一片灰尘。
这份经过层层审批才终于从总部调出的档案，在案发之初，就被重案组用来辅助调查周永胜遇害一案。随着侦查工作的深入，警员们愈发确信，要破解眼前的命案，必须揭开十年前那场“殉情”的真相。
他们离谜底越来越近。
十年前，周永胜早已暗中转移财产，预谋“殉情”，演了一场金蝉脱壳的戏码，以假死脱身，和真正的爱人双宿双飞。整整十年，他用新身份，与爱人在离岛区相守，而现在，移民局要求全面核查双重户籍问题，因此在冒用的身份失效前，他必须离开香江。
然而出逃前，周永胜在霞光戏院被人谋杀。
祝晴低着头，一页页资料在眼前掠过。
验尸报告、证人笔录……等等材料一应俱全，唯独缺少最关键的打捞现场照片。
她又将整本案卷从头到尾仔细翻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目光久久停留在空白的照片栏上。
“咏珊。”祝晴抬起头，“案卷里怎么没有尸体照片？”
曾咏珊啃着面包，闻言指了指照片栏：“这里本来应该贴着标签，估计时隔太多年，标签掉落了。”
“我们日常调阅卷宗看到的不是原始档案，高度腐败尸体的照片是加密的。”曾咏珊解释道，“敏感案件比如尸体特写、巨人观……”
她顿住，皱了皱眉：“都会单独存放在原始存档地。”
“原始存档地？”祝晴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拿起手提电话，“也就是还在油麻地警署。”
曾咏珊光是想到尸体呈现的巨人观状态，就觉得面包难以下咽，灌了一口水。刚要劝阻，就见她已经拨通电话。
祝晴：“我想看看十年前殉情案的尸体打捞照片。”
曾咏珊凑近听筒。
那头传来程医生的声音，体贴而又克制。
“你确定要看？”
曾咏珊幽幽地叹一口气——
她什么不敢看？
……
程星朗修长的手指转动钥匙，“咔嗒”一声，打开法医科影像室的门锁。
他按照案件编号，取出档案柜高处的文件袋。
“打捞现场的照片，可能会超出你的承受范围。”
程星朗的声音从耳畔擦过。
祝晴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注视。
影音档案室密闭的空间里，就连指尖摩挲档案袋轻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变得清晰。
来之前，曾咏珊特意拉着祝晴叮嘱过。
“巨人观”三个字在教科书上或许只是个常见的专业术语，但是亲眼所见，完全不是简单文字能够形容的场面。
“我能看。”她点头，声音很轻却坚定。
程星朗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睫毛轻颤，却依然固执地伸出手。
目光停留片刻，他终于缓缓打开了资料袋。
尸体的巨人观特征触目惊心。
扭曲的软组织、浮肿发胀的躯体、脱落的表皮……
这些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描述，而是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程星朗筛选过，递来的第一张照片，较为温和，是死者的手部特写。
再到锁骨、肩膀、小腿、腹部。
当捕捉到祝晴逐渐放缓的呼吸时，他递照片的节奏也放慢。
“那是面部特写吗？”祝晴突然凑近问道。
肿胀变形的五官早已面目全非。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遮挡了照片一部分。
祝晴轻轻推开他的手，指尖相处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怔。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那是最具有冲击力的、死者扭曲的皮肉，祝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身。
“还是闭眼比较快。”程星朗利落地将照片收回证物袋，语气无奈，却又含着笑。
他说大多数警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呕吐，狼狈不堪。
而此时此刻，祝晴只是往后退了一大步，又强撑着站稳。
“又闯过一关。”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神勇干探。”
……
收工比祝晴想象中要早一些，到家时，雀跃的盛放小朋友飞奔出来。
“晴仔晴仔，你们去哪啦！”
“我们？”
萍姨指了指露台。
小不点非要守在那儿，等着外甥女回家，怎么劝都不听。她就只好将他裹成一只小粽子，陪着坐在外边吹冷风。
萍姨望远，只当是看夜景，但放放小朋友是很认真的。
他盯得紧紧的，终于见到祝晴的身影。
盛放看见，是程星朗送外甥女回家的。
“你的眼力这么好。”祝晴惊讶道。
“警察嘛。”放放拍了拍小胸脯。
“下次叫我一起哦。”他又说道。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真是个大方的宝宝，以为他们悄悄跑出去玩，也只是眨巴着眼睛拜托他们下次带上他。
“是加班。”祝晴说，“我们在工作。”
萍姨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从警署出来，才几步路？如果晴晴跑一跑，两分钟都能到。靓仔医生居然还特意送她回家！
“晴晴，那个——”
萍姨还想要状似自然地帮大小姐打听，然而一转眼，他们舅甥俩换了话题。
软软的地毯上，祝晴懒洋洋躺倒，放放小朋友在边上找了个位置。
只要外甥女在家，这个小朋友时时刻刻都要挨着她。
小不点还很暖心，在外甥女转身时，帮她捏捏肩膀捶捶背。
“盛放小朋友，你真的是按摩大师。”
“当然啦，下次来还要找我！”
“好啊，你是几号师傅？”
“我是8888啊！”
祝晴笑出声：“还记得呢。”
白板就在边上。
线索密密麻麻的，但因为有盛放描上斑斓色彩的简笔小插画，为凝重的案卷添了几分生气。
短短几日，警方在这起案件中来回奔忙。
原配江小薇、儿子江一凡、狂热影迷刘威、家暴受害者舒莹莹……一个个名字在祝晴脑海中闪过。
每次都是看似接近真相，却又在最后关头发现南辕北辙。
她的目光锁定在白板中央的三个名字上，抬手擦去了“舒莹莹”，但保留了有关于她的关键信息。那位与周永胜在离岛区同居的“太太”，会是黄洁雯吗？
拯救型人格……
他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需要被拯救”的女人？
……
清晨的CID办公室，重案B组没有哪个警员是踩点到的。
直到现在，案子仍没查到突破口，周刊狗仔每天都在版面用猎奇的角度“爆料”，上级的电话往翁兆麟办公室不停地打，现在他听见铃声就头疼。翁sir一肚子火，背着手过来转悠了一圈，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干咳两声又踱步回去了。
“这案子真是邪门了。他前脚刚死，她后脚就退机票，要说他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谁信啊？”
“但是查来查去，表面上看来，就是连一点交集都没有。”
“坪洲房东说房子租出去之后，一开始是一年交一次租金，后来‘秦文’很干脆，三年一交。这些年，房东和租客一直都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一切都是‘秦文’出面，从来没有见过女主人。”
“这黄洁雯以前是做外贸的，公司早就倒闭了。我们找到她以前的同事，都说好几年没联系。”
“她用的还是八三年的老版身份证，连张照片都没有。这让我们上哪里找人去？”
昨天同事们还在打趣，就算调出她的证件照片，也不可能拿着照片满大街找人。
但现在，他们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身后传来同事们的议论，祝晴则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航空公司提供的那一段监控录像。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这段监控录像只有短短三秒，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
祝晴起身，请技术部帮忙将视频逐帧调慢。
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模糊的影像中，戴墨镜的女人抬起手整理围巾的动作，被分解开来。
角度在她的背影停住。
祝晴的笔尖停在屏幕上：“等一下，就是这里！”
“还能再放慢吗？”
画面再次定格。
祝晴忽然转身，在一堆笔录里翻找起来，纸张哗啦作响。
祝晴问：“当年《月蚀》剧组所有人的笔录都在这里吗？”
徐家乐抬头：“都在那里了。”
“那个替身演员的证词呢？”
“替身？”徐家乐找出名单，“剧组名单里没有登记啊。”
上午十点，祝晴和莫振邦赶到片场。
他们找到曾经《月蚀》剧组的场务老刘。
老刘还在调整道具箱，听见警方的来意后直挠头。
“你说那个替身？”
“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好像从来没提过吧。有事喊她的时候，就是叫她‘替身’。”
老刘记得，那位替身是导演亲自挑选的。周导手把手地教她，每个动作、每个角度都反复打磨，力求完美。
那女孩也格外珍惜这次机会，毕竟能与知名导演合作，实属难得，她表现得特别认真敬业。
“说起这个替身啊……每天最早到片场，最晚离开，就连盒饭都是匆匆扒几口。对这样的新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当然会好好表现。”
“当时剧组里都知道，但周导不让我们往外说。毕竟用替身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说演员不敬业的。”
后来这部电影成了经典，影视公司宣传的时候，对这件事更是只字不提。
“当时周导在剧组时就很得意，他说根本就分不出来替身和顾旎曼的区别，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是穿帮的。”
“你们应该也看过《月蚀》吧？果然，电影上映后，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老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替身的事……好像从来没有被报道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几天前，祝晴才高价买回一盘绝版录像带，看过那部戏。
她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是男主演陆永言在笔录里提了一嘴。
“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具体的还真是记不清楚。她好像不爱吭声，总是一个人缩在片场角落，但只要周导一喊‘准备’，马上就窜过去了。”
“长相？普普通通吧。剧组替身嘛——长相本来就不重要，又不是让她替顾旎曼露脸。”
“特写镜头只对着真正的女主角，有时候我们也觉得，这替身太卖力了，实在是天真。”
老刘感慨道：“当年在片场，大家都说顾旎曼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凭她的长相，走红是迟早的事。我们还开玩笑，说往后顾旎曼吃肉，她那个替身小姐总是能跟着喝口汤的。当替身当到这份上，也算是值了。”
“她也是运气好，能被周导选上。”
“不过谁能想到呢？顾旎曼确实是红了，但人也早就没了……”
祝晴重新翻开男主演陆永言的笔录。
她转向莫振邦：“陆永言说，周永胜对替身的要求很严苛，一个从高楼跳下的镜头，甚至连手臂的弧度都不能露出破绽。”
莫振邦：“有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替身？”
老刘为难地搓着手：“我想想，你们这可是难倒我了。”
祝晴递上名片：“要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
莫振邦推开CID办公室的门时，零星几个警员坐在工位前，埋头翻阅案件资料。
祝晴找出十年前剧组相关人员的笔录，与陆永言的最新口供比对。
梁奇凯面前摊开一本心理学著作，是他特意从图书馆借来的。
此时书页停留在其中一个章节，边角被他无意识折出几道痕迹，这一页的内容，是有救助型人格的成因分析。
他将重点摘抄下来，字迹遒劲有力。
梁奇凯皱眉思索。
依赖性拯救……周永胜的保护，是出自于爱，还是因为坪洲那个女人恰好是他完美的拯救对象？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不停地走着。
下午两点整，祝*晴接到一通电话。
莫振邦从办公室出来，等通话结束，问道：“怎么说？”
祝晴的眉心微蹙，慢慢放下手提电话。
“没有那个替身的消息。场务老刘、影视公司……都找不到那个女孩，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个名字都查不到。”
祝晴想着刚才场务老刘在电话里的那一番调侃。
“她是顾旎曼的御用替身，连顾旎曼都死了，她在这一行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存在的价值……”祝晴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答案就在嘴边。
这个替身，她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祝晴细想那部电影的情节与每一个镜头。
哪一幕是替身演的？她根本分辨不出。
“砰”一声，徐家乐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气死了。”
“移民局的数据不连通，查了这么久才发现，又是一个假身份！”
“什么意思？”豪仔凑过来，“假身份？”
徐家乐将打印纸丢到桌上：“退票签名和移民局表格上的签名完全对不上，你们看，不是一个人签的。”
“和周永胜一样的手法，现任太太的证件也是冒用的。”
“如果不是巧合把两个签名放到一块对照，根本想不到往假冒身份的方向去查。”
“周永胜假死才用假身份，谁能想到——”
声音戛然而止。
御用替身人间蒸发、现任太太身份造假……
两条消息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可能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梁奇凯扣上笔盖的声音。
徐家乐又气又累，愣是在这天气跑出满额头的汗，抽了一张纸巾擦汗。
有人小声问道：“是她吗？”
“这十年里坪洲那栋白房子里的女主人——”豪仔抬起头，茫然道，“就是那个替身演员？”
一阵嘘声。
徐家乐将纸巾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砸到豪仔头上。
梁奇凯轻轻合上书本。
他也有过无数次挺身而出，挡在母亲身前的经历。后来母亲生病，他又充当着看护的角色，伏在病床前。那时他还小，在母亲哭诉时，总认为自己像个小英雄，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长大之后的一些瞬间，才会有片刻的失神。
比如在真假林汀潮案里，梁奇凯站在荣子美母亲的病床前——他深知照顾病人有多辛苦，光是喂饭这种小事，就得花上大把时间。
昨天在警署x餐厅，那个法医提起拯救心理的专有名词。
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完全理解这种心态。他不信邪，越是想要否认，那些记忆就越是鲜明。因此下班后，他直奔图书馆，更深地去了解。
“真的是‘她’吗……所以，她现在在哪里？”曾咏珊从错愕中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
梁奇凯握着笔的手，微微出汗。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书籍以及摘抄下的资料上。
“如果这是周永胜的心理问题……”他忽然开口。
当这样的拯救心理变得病态，会滋生强烈的控制欲。
“对方也许会反抗，就像周永胜的初恋女友，彻底离开他。”梁奇凯顿了顿，“又或者，对方被彻底驯化，心甘情愿地依赖，从此再难挣脱。”
“她连机票都退了。”黎叔的指节在办公桌上轻轻落下，“那么就是后者。”
“坪洲？”梁奇凯说，“她可能回到那栋白色小屋了。”
……
警方没有一丝耽搁，迅速赶往坪洲。
伴随着呼啸的海风，讨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说这是欺骗，但万一是爱呢？”
“被控制欲美化的‘爱’吗？一直以为大导演是在搞艺术，没想到他是‘真艺术’。”
这是警方第二次来到坪洲这栋白色小屋。
踩着石子路往里走，院子里的花开了，在冷风中却显得萧瑟。
房门虚掩着，祝晴轻轻一推，伴随着“吱呀”声响，木门敞开。
曾咏珊与祝晴交换眼神。
放轻声响，像是怕惊扰什么，逐步往里走去。
忽地，脚步停下。
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她果然回来了。
那道背影比想象中更加单薄。
窗台上，搁着一副极大的墨镜。
她就是航空公司监控影像里那道身影。
海风极大，“砰”一声，将房门砸在墙上。
女人慢慢地转过了脸。
祝晴瞬间想起那些照片——
泡胀的尸体，模糊的五官。
她在警校见过相似案例卷宗。
寻找替死鬼的关键，是身高、体重、轮廓和骨骼的匹配。
这一刻，他们见到那个本该殉情死去十年的顾旎曼。
周永胜精心挑选了一个替死鬼，原来是为了将真正的她留在身边。
现在，屋里采光明亮得刺眼。
她微微侧过脸，细碎的短发被海风撩起，露出那张曾经惊艳众人的脸。
如今从脸颊到肩膀，蜿蜒着狰狞的、溃烂的疤痕。
顾旎曼赤着双脚，蜷缩在窗台。
苍白瘦弱的身影，一如影片《月蚀》里，宣传语中那个“纯洁如月光”的经典镜头。
这十年，是周永胜假死的十年。
也是顾旎曼活在他阴影里的十年。
……
即将放学，小小班的孩子们七嘴八舌。
就像是十三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曾经在一所中学任教的搭班老师劝纪老师想开一点。
“知足吧，这儿幸好是幼稚园，吵是吵了一点，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好歹是可爱的。”她说，“我以前带的中三班，那群学生们正在变声期，几个孩子一起开口，简直像进了养牛场。”
纪老师“噗”地笑出声来，转头听见小朋友们正兴致勃勃地交流着放学后的计划。
“我要去海滨公园。”
“妈咪带我去坐叮叮车哦——”
“我要去三姑妈家！”金宝说。
金宝小朋友骄傲地告诉同学们，不仅仅是他自己家，他还有一大家子暴发户亲戚。
三姑妈也是其中之一。
暴发户亲戚团？纪老师不由羡慕。
她要是也能成为暴发户就好了。
“因为爹地妈咪要出去约会。”金宝解释道，“所以我去三姑妈家，和妹妹一起玩。”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爹地还准备了鲜花哦！”
小朋友们聊到了新鲜话题，讨论变得更加热烈。
“今天是情人节吗？”椰丝宝宝眨了眨眼睛。
“可能是吧！”金宝一本正经地回答，“爹地对妈咪说，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
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嘴角含着笑。
“我妈咪还穿了最漂亮的裙子。”
“他们要一起去看音乐剧哦。”
盛放小朋友安静地坐在角落，小手捧着点心，小口吃着。
他竖着耳朵听得入神，这些关于约会的讨论，完全是他不了解的话题。
“我爹地妈咪也约会了。”
“我姐姐和姐夫上周还一起去看电影呢！”
纪老师躲在绘本架后，捂着嘴偷笑。
这些人小鬼大的孩子们，搬出家里的八卦，像开茶话会一样相互分享。
盛放终于开口：“看电影也是约会吗？”
“当然是约会喽。”
“放放，电视剧里都有演的！”
盛放小朋友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和萍姨一样，他从来没兴趣看谈情说爱拍拍拖的电视剧。
“有人约我外甥女看电影。”放放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唰、唰、唰……”
全班小朋友们的小脑袋都转向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有人约他们会飞的外甥女看电影——
这可大事不好啦！！！

第80章 “肯定是破案了。”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炸开了锅，有人约会飞的Madam看电影！
纪老师在绘本架后密切留意着，注意到盛放小朋友手中的点心还没吃完。她以为他会愁得吃不下，没想到小不点一边眉心紧锁，一边小嘴巴不停地嚼嚼嚼。
“这个人要干什么！”
“他是要请外甥女约会呀！”
“这可怎么办？”
一帮人出谋划策。
十三个小朋友，就是讨论到明天早上都讨论不出所以然，但一个个的，像是出席重大会议一般正襟危坐，你一言我一语，思索着对策。
纪老师和搭班老师都没有打断他们，默默地听着，扶住彼此憋笑憋到乱颤的肩膀。
小朋友就是这样，明明这件事和他们无关，却还是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表情不知道多夸张，像是天都要塌下来。
搭班老师小声道：“祝小姐什么时候变成全班孩子的外甥女了？”
纪老师：“她本人肯定不知道。”
祝晴成了全班小朋友们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大家的集体偶像。
大家的眉头都拧得紧紧的，热烈讨论着。
“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的！”
“我们都不同意——”
慢慢地，盛放小朋友也明白了，他们可帮不上任何忙。
少爷仔看的谈情说爱电视剧太少，知识储备不够丰富，完全不懂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此时他已经吃完小点心，板着小脸，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还沾着一些饼干碎。
短短的手指头，在手臂上轻轻地敲，放放仔细地考虑着对策。
小椰丝探头：“放放，谁约外甥女看电影？”
盛放小朋友咬着小米牙：“程医生！”
“那又是谁？”
“哦！”金宝举起小肉手，“我知道程医生是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卷也加入到话题中。
他是一个不合群的小孩，这时却坐在了小朋友们之间，时不时往左，又时不时往右，随着话题的讨论变得如火如荼，他的神色也更加投入。
看着眼前的场景，纪老师的眼底不禁浮现欣慰的笑意。
阿卷的父母一直很担心，怕孩子在幼稚园交不到朋友。其实这些三四岁的孩子天真懵懂，倒不至于排挤谁。只是交朋友这种事，老师只能引导，没法强求。
好在此刻，阿卷正悄悄挪到小伙伴们身边，推了推圆圆的小眼镜，听得入了神。
听说约外甥女看电影的是程医生，小朋友们都是眨巴着眼睛，摇摇头。
“不认识。”
但金宝要说关键词——机车，所有人立马恍然大悟。
“哇！”
“他有机车的！”
“让外甥女跟他去看电影吧！”
盛放小朋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教室里的幼儿茶话会上，小奶音一阵一阵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有趣的新话题中，无法自拔。
“我也想兜风——”
“我同意啦，是电单车医生！”
“放放，我们也一起去好吗？”
盛放宝宝抿着小嘴巴，一脸无语，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放放默默地转过身去。
今天他拒绝搭理这些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幼稚园小孩。
……
坪洲的白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这座小岛。
他们缓步走进屋内，脚步声不自觉地放轻。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令人脊背发凉。直到窗台边的女人转过头来，那一刻，所有诡异感烟消云散，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曾咏珊走向顾旎曼。
海风撩动她凌乱的短发，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在明朗的阳光下一览无余。警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影评人盛赞她是为镜头而生的演员，即便容貌有毁，她的轮廓依然如画。
顾旎曼只坐在那里，纤细柔弱的身影，就已经像是完美的电影构图。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旎曼扬起脸，凝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曾咏珊。但当其他警员靠近时，她的手指轻轻揪紧衣角，眉心微蹙。十年时光，她被困在周永胜身边，不与人接触，近乎与世隔绝。
对于陌生人的靠近，她本能地抗拒。
莫振邦朝着曾咏珊使了个眼色，其他警员们则默契地退到门外。
豪仔发现，自己是全场最傻的一个。
由始至终，他似乎都在和大家鸡同鸭讲。一连串的线索，他还没来得及筛选分析，全都整合在一起，只有豪仔以为周永胜是和当年那个替身好了。难怪当时办公室内一阵嘘声，徐家乐还揉纸巾往他头上丢。
真相终于揭晓，死去的是替身，真正的顾旎曼还活着。
豪仔呆立在院子里，海风掀起藤椅上的毛毯，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在触到毯子的瞬间僵住，那是死者曾经盖过的。他缓缓收回手，打了个冷颤。
“你们怎么知道的？”豪仔问。
几个警员站在院子里，目光望向屋里的场景。
曾咏珊娴熟地掌控着局面，她极有亲和力，语气婉转，安抚着人心。
轻柔的嗓音随着冷风飘荡，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祝晴开始重新梳理案情脉络。
一切始于一个偶然的发现。在翻阅十年前案卷时，祝晴注意到里面缺少尸体照片。她是警队新人，不知道现场打捞照片有分级制度，只是出于完整案件记录的想法，向程星朗申请调阅原始档案。
在那组加密照片中，她看到了呈现巨人观状态的尸体。当年“顾旎曼”跳海殉情的案子里，搜救队打捞上来的遗体因长时间浸泡，早已面目全非，五官浮肿变形、表皮大面积脱落。当时的身份确认仅能依靠身形轮廓、骨骼特征，再以遗书和衣物作为佐证。
后来，又是隐约升起的疑虑。
江小薇、顾旎曼，还有现任太太……她们都受到周永胜的保护，但是，他又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需要“拯救”的对象？
再到重新反复播放航空公司提供的那段监控——
《月蚀》这部戏，祝晴刚看完不久。当时她和放放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孩子的小嘴巴“咔嚓咔嚓”嚼薯片，晃着脚丫子时不时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而她，则是当作在加班，认真将这部电影看完整。
电影才看完，印象深刻，监控里的画面被逐帧放慢后定格在她的背影。那身影莫名熟悉，但她并没有深想，毕竟那个退票的女人裹得严严实实，单凭一个背影还不足以确认身份。
只是对方抬起手时那个弧度，让祝晴突然想起陆永言提起过的“替身”传闻。这个下意识的联想，促使她去翻找当年替身的证词。
关于那位替身的一切，被刻意掩盖，从未传出过风声。最初是周永胜严禁外传，后来他们“死”了，电影却成为经典，利益攸关，影视公司更是将这个消息彻底封存。
只是男主演实在心有不甘，提起十年前的拍摄有所怨言，与替身有关的线索才会被记在笔录本上，成了关键性的证据。
同时随着徐家乐的调查，另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黄洁雯”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伪造的。
周永胜假死，需要新的身份，这尚能理解。但那位所谓的“新太太”，为什么也要大费周章地伪造身份？显然，她也在隐藏着什么。
“还有就是，她从来没有以正脸露过面。”莫振邦说，“就算是夜间散步，留给岛上邻居的也不过是个背影。去退票，更是全副武装。”
“周永胜是导演，习惯隐于幕后，长相又平平无奇，即便被人认出，一句‘人有相似’就能搪塞过去。”
“可顾旎曼不一样，她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
所有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指向这个必然的结果。
最令人痛心的是，在揭开殉情案的真相前，《月蚀》剧组死去的那个女孩，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人们提起她，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替身小姐。”
原来所谓的替身，竟是替死。
……
阳光照亮顾旎曼的脸，那些蜿蜒的疤痕在强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传说中这位秦文的新太太，从未露面，没有和房东接触过，就连邻居也说不上来她的长相。大家只知道他们夫妻恩爱，太太体弱多病，即便盛夏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赶到坪洲之前，警方以为这是顾旎曼的自我保护，毕竟女演员漂亮的脸蛋，轻易就能被认出。
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顾旎曼脸上到颈部、肩膀沟壑状的隆起疤痕，如同干枯的树皮，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悲惨的境遇。
“别怕，都过去了。”曾咏珊轻声安抚，“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轻了下来。
“这是……”祝晴眉头紧蹙。
“硫酸灼伤。”莫振邦沉声确认。
漫长的沉默后，顾旎曼终于开口。
“永胜真的死了吗？”
她发声困难，说话时需要费力仰头，缓解颈部拉扯的瘢痕。
电影里，顾旎曼的声音清亮甜美，而现在，声音挤出喉咙，断断续续，仿佛在颤抖，音色也有了轻微的改变。
“这次……不是假死了吗？”她又问。
顾旎曼仰起脸，眼神如她曾饰演的角色般清澈易碎。
豪仔低语：“一朝被蛇咬啊……”
“狼来了的故事。”徐家乐附和道。
警方需要带她回警署。
顾旎曼动作迟缓地裹上大衣，系紧每颗纽扣，围巾层层缠绕。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不仅是脸颊，她的双手同样布满灼痕。
最终，她用墨镜遮住半张脸，轻声道：“可以走了。”
……
放学时分，盛放小朋友像往常一样蹦上校车。
经过几个月来的适应，他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每周一到周五按时上下学，就连在车厢里也要模仿大人的样子，将小书包夹在胳膊下假装是公文包，一本正经地玩“上班族”的游戏。
校车缓缓停在熟悉的路口。
还没等车完全停下，盛放就透过车窗看见等候多时的萍姨。更令他雀跃的是，萍姨脚边正放着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小单车！
“到啦到啦——”盛放小朋友对着司机师傅喊道，“停车吧！”
萍姨看着小少爷急切的模样，不禁失笑。
盛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车，灵活地跨上单车。还没等开口，可爱的小米牙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来，梨涡深深。
“单车每天都要练习。”放放蹬着踏板，“不然会忘掉。”
“少爷仔，这可不会忘啊。”萍姨笑道，“只要脚往下踩就行。”
通往油麻地警署的这条路，盛放小朋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抵达目的地。
他卖力地蹬着小单车，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小脸因为用力而绷紧。而萍姨只需要稍稍加快脚步，就能轻松跟在他身旁。
警署大楼的一大片空地，是放放的练习场。
他骑着单车，来来回回，在底下当巡逻警。
盛放见到了祝晴。
外甥女忙得要命，从警车上下来，走路都会飞。
放放抬高小手挥挥：“晴仔！”
祝晴也回头挥挥：“再见。”
盛放转头，朝着萍姨摊手。
看吧，忙成这样。
放放小朋友继续踩单车，见到梁sir。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梁奇凯步履匆匆，在坪洲小屋见到顾旎曼的那一刻，他既为案情侦破的进展而欣喜，又为自己的观察成立而忐忑。他竟完完全全洞悉周永胜扭曲的心理，也推断出在病态控制欲裹挟的受害者会呈现怎样的精神状态。
踩着单车的小人儿拨动小车铃，梁sir仍旧没有注意到。
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曾咏珊。
曾咏珊远远地过来，朝着放放挤眼睛。
“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她说。
放放嘴角上翘一脸高兴。
这样说来，很快就要放假啦。
“你慢慢玩。”曾咏珊揉了揉他的小脸，“我先上去了。”
放放还没来得及说话，对着她匆匆背影摇摇头。
萍姨忍着笑意，看少爷仔这小模样，八成是在心底将人家当成自己的晚辈，像是世侄女什么的……世侄女怎么能随便掐他的脸！
盛放小朋友的巡逻，直到天色快黯下来，仍旧没有停下。
他时不时望向警署大楼，又望向后边的另一栋单独大楼。
“少爷仔，你在等人吗？”萍姨问，“靓仔医生？”
放sir刹住单车，幽幽转头：“萍姨，不要打草惊蛇。”
真是奇怪，平时程医生到处闲逛，在哪儿都能碰见。
今天怎么不见人？
于是黄昏的油麻地警署大楼外，有一道小小身影——
始终骑着他的小三轮，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
顾旎曼被带到警署。
她已经习惯隐藏自己，十年时光，那个镜头前收放自如的演员不见了，如今她躲在层层包裹之下，警署大楼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没有认出她。
直到进入审讯室，她才取下墨镜，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扣在膝盖上。
在隔壁的观察室内，数名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后。
莫振邦带队前往坪洲的同时，留守警署的警员们仍在追查替身演员的身份等关键线索。此时，当顾旎曼摘下墨镜，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对比着手中杂志上那张精致的脸庞，心情骤然沉重。
“这是……被人故意毁容的？”
“下手太狠毒了。”
“替身的事，她知情吗？”
“所以那场殉情，真正的主角活了下来，替身才是替死鬼……”
“那他们的爱情，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啊。”
低沉的对话在观察室里回荡。每个人的声音都压低，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而一切疑问，此时此刻，都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解答。
瘢痕影响颈部活动，顾旎曼说话时总是仰头，语速极慢，有轻微的嘶哑。
负责问话的是徐家乐和曾咏珊。
他们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慢慢记录。
顾旎曼告诉警方，一切要从十七岁那年说起。
当年，她是周永胜亲自挑选的女主角。
“永胜说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能给他带来灵感。”顾旎曼停顿许久，眸光落在一个定点，像是追忆一场早已落幕的梦，“《月蚀》是他第一次独立创作剧本，为我量身打造。”
每说一段话，顾旎曼都要停下来休息。
低头时，她的声音会变得微弱，必须深深吸气才能继续。
周永胜花了大半年时间精心打磨剧本，随后向顾旎曼发出参演邀请。
那时的她对影视行业一无所知，在街角报刊亭买了些娱乐杂志，上面描述的导演总是凶神恶煞，叼着烟对人大呼小叫。可当她鼓足勇气，忐忑不安地走进片场，却发现周导截然不同。他不抽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温文尔雅。他对作品要求严格，但即便她频频NG，他也总是耐心指导，从不发火。
顾旎曼眼中的周永胜导演，才华横溢，备受尊敬，却独独对她另眼相待。他将电影里的所有浪漫情节一一变为现实。
顾旎曼轻声说，爱上这样一个人，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地下恋情。
“后来看报道才明白，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偷偷相爱的人，怎么可能瞒得过朝夕相处的眼睛呢？”
徐家乐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顾旎曼眼中闪烁的光芒与憧憬，他曾在周永胜的原配妻子脸上见过。江小薇有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个男人，在每段感情开始时总能化身完美恋人，让人刻骨铭心。
顾旎曼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曾咏珊轻轻将一次性水杯推到她面前：“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旎曼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住纸杯。
在审讯室刺目的灯光下，她手上的疤痕就像是蜈蚣，曾咏珊看了片刻，不忍地移开视线。
“他要带我私奔。”她说，“那天演的，是一场悬崖边的戏，我记得，那里风景很美，天地辽阔，心境也开阔。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远走高飞。”
“我愿意的，但是我不能。”顾旎曼垂下眼帘，“我知道他有太太，有小孩。”
电影杀青前几天，顾旎曼和他提了分手。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更加断续：“我不能这么自私。”
笔录做到这里，徐家乐与曾咏珊交换眼神。
这与当年剧组人员的证词不谋而合。工作人员回忆，杀青前那段时间，导演和女主角确实情绪异常低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入戏太深、难以出戏的表现，甚至将后来的“殉情”也归结于他们的感性。
但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因为，顾旎曼向周永胜提了分手。
顾旎曼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那时，正是周永胜爱得最炽烈的时候，那个向来体面的男人竟穿着西裤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挽留。她说，自己同样不舍，差点心软，却还是坚持分开。
“我从没见过他哭过。”顾旎曼失神地呢喃，“他为我哭了。”
就在电影杀青次日，意外降临。
即便穿着厚重的大衣，身处温暖的审讯室，回忆到这里，她仍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浸湿睫毛，她强忍哽咽，艰难地继续着叙述。
“没关系。”曾咏珊说，“慢慢来。”
审讯桌上，一滴泪砸下。
顾旎曼蜷起手指，却使不上力，又颓然松开。那是即便时隔十年仍无法抚平的伤痛，硫酸灼烧的剧痛，即便如今伤口早已愈合，仍会在雨天、在某个如当年一般的深夜，撕扯着她布满疤痕的脸颊、肩颈和双手。
“当时，硫酸朝我泼来……”
“我躲开了，可还是——”
她的指节，抵住太阳穴。
那一幕，顾旎曼很少回忆，刺鼻的气味、锥心的疼痛，那张带着恨意的脸。每当想起，她几乎无法呼吸。
“幸好我躲过去了，只有左脸、脖子、肩膀……”顾旎曼的胸口剧烈起伏，眸光里晶莹的泪水滑过凸起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抬起手，指腹抵在左脸的疤痕上：“还有手，手是因为……我不小心摸了脸颊。”
顾旎曼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吓傻了，下意识用手去摸脸，灼烧感在指尖蔓延。手指像是被黏在脸上，血肉模糊。
“那个人……还想扑上来。”
“是永胜突然出现救了我。”顾旎曼继续道，“他说我是公众人物，不能去公立医院，私立医院也不行。”
周永胜有相熟的医生。
她被带去一间隐蔽的私人诊所治疗。
“是一位老医生，处理了我的伤口。”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伤口受到感染，我全身发热，高烧不止。”
曾咏珊的笔尖一顿：“记得诊所名字吗？”
顾旎曼摇摇头。
那时的她，只想寻死，而周永胜说，他愿意陪她一起。
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伤痕，带来更深的灼痛。
她颤抖着写下遗书，而周永胜紧紧攥着那张纸，将她拥入怀中。
“是谁做的？”
“他说是和我竞争《月蚀》角色的演员，已经报警，警察会通缉。”
而她早已被疼痛折磨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力去追问真相。
曾咏珊皱着眉：“就是周永胜吧。”
“不可能。”顾旎曼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说，“是他救了我。”
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
“看见了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他也没有嫌弃过。”顾旎曼说，语气执拗而坚定，“即便这样了，他仍然不离不弃，照顾我整整十年。怎么可能是他干的？”
“他一次次对我说……”她学着周永胜的语调，“‘我依然爱你’。”
周永胜死了，真相随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寂。
当年电影杀青，顾旎曼不过十八岁，刚成年而已。她被控制着，以爱的名义。在被硫酸毁容后的日日夜夜里，她几乎崩溃，是周永胜牵着她，走过那段最黑暗的路。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整整十年，她被周永胜病态的占有欲和拯救欲圈养着。
如今他死了，她就像是被剪去翅膀的鸟，不会独自离开，不愿离开，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这是扭曲到极致的爱，被驯养后的依赖。
直到现在，顾旎曼仍相信着他的一切。
她说，周永胜从不介意她的残缺。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残缺，或许是他亲手制造。
“不管你们怎么说。”顾旎曼重复道，“我知道不可能。”
……
观察室里，警员们神色凝重。
周永胜和顾旎曼“殉情”时，一个三十四岁，一个十八岁。媒体渲染的爱情故事无法说服警方，所有人都认为，当时他是欺骗了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女孩，玩弄她的感情，为自己的电影宣传加码。
但原来真相比他们的推断更加恶劣残忍，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早就开始转移财产，就为了和年轻漂亮的顾旎曼双宿双飞。”
“他找的那个替身，就是提前想好了对策。不愧是周导，连死亡都要设计得轰轰烈烈，最后甚至自导自演，将作品推向巅峰。”
然而周永胜怎么也没想到，满眼都是他的女孩，竟会提出分手。
“周永胜太清楚十八岁的爱情有多脆弱了。等见了世面，谁还记得他这个老男人？当时的周导早就疯魔了，根本接受不了。”
因此在那个夜晚，周永胜毁掉顾旎曼美丽的脸。
她再也当不了明星，甚至，再也见不了人。
更病态的是，当顾旎曼绝望哭泣，他却享受着将她拖出泥沼的成就感。
他认为，自己在拯救爱人。
这十年对于周永胜而言，简直是称心如意。
“他活得太畅快了。白色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按照他的喜好来布置，厨房里，顾旎曼为他煲汤……”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英年早逝的优秀导演，整个电影圈都在缅怀着他。而在家，他又是顾旎曼唯一的依靠。他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每当顾旎曼因被毁容而自卑，他更加得意，她的脆弱，就是他正在欣赏的杰作。”
“十年间，他依然爱顾旎曼。极致的呵护，像是护着瓷娃娃。甚至瓷娃娃破碎，他更痴迷，那是他亲手刻上的印记。”
曾经，周永胜也这样深爱着江小薇。
只是岁月催着江小薇成熟，她不再躲在他的身后，体谅他的辛苦，成长起来，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庭，夫妻俩为儿子遮风挡雨。
只可惜，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被摧毁的顾旎曼，能让他永恒的救赎对象。
本来生活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双重户籍的漏洞问题。没了身份，生活上会存在极大的不便，因此，周永*胜必须带着顾旎曼离开。
警员们踏出观察室，整理桌上散落的案卷和资料。
调查工作没有丝毫的松懈，警方仍在追查线索。
莫振邦要求下属们调出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档案，重点排查与替身演员特征相符的案件。
最终，警方锁定了三组报案信息。
“先安排家属明天来警署吧。”
案件的侦查工作稳步推动着，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也许从她家人口中，能将十年前的真相拼凑得更加完整。
至此，殉情案才算真正地理顺了。
所以，回到原点，是谁杀了周永胜？
……
晚上八点整，祝晴推开家门。
客厅里，盛放小朋友正踮着脚尖在白板上涂鸦。
听到开门声，他张开小胳膊挡在白板前，圆滚滚的小身体却根本遮不住什么。
祝晴故意不去看他的“大作”。
她问：“放放，要不要出去玩？”
盛放丢开画笔：“要啊！”
约放放小朋友出门，就只是一句话的事，轻松搞定。
宝宝说走就走，几分钟后，舅甥俩都已经出门了。
萍姨在厨房洗了手，追到门边。
两个人已经进了电梯。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啊？”
放放脆声声地回答：“看大姐！”
“你这都知道？”
盛放背着小手，表情高深莫测：“知外甥女莫若舅。”
与此同时的疗养院套房里——
静得出奇，就连走廊上来回的脚步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
“晴仔晴仔。”
“哇……”
盛佩蓉靠在床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又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才确信不是错觉。
盛佩蓉坐起来，往门外看去。
见到可可时，她一怔，随即眼底漫起惊喜的笑意。
大姐还在接受复健治疗，开门要推着轮椅不方便，为了不让她太辛苦，盛放小朋友连钥匙都有。
“大姐大姐！”
“是可可来喽——”
疗养院里住着需要休息的病人，这个时间点，对于病人来说已经不早了。值班护士笑着摇摇头，没有阻拦这位活力十足的小访客。
“让妈妈看看。”盛佩蓉扶着祝晴的肩膀，仔细端详。
“瘦了吗？”祝晴笑着问。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妈妈定神一看，女儿都忙瘦了。
然而现实是，可可一刻不停地工作，应该很累才对，却一点都不憔悴，反而精神奕奕。
“因为我们晴晴仔就是这么靓女。”放放依偎着外甥女，做她的一号发言人。
“小马屁精。”盛佩蓉失笑。
“晴仔，快听听。你妈咪又说什么啦！”
放放一脸可怜地控诉，委屈巴巴告诉晴仔，平时她不在，自己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小朋友告状，大姐连忙承认错误。
“她不会改的。”放放气呼呼地说。
“这个大姐怎么这样！”祝晴站在了小舅舅这一边。
虽然是被敷衍，放放还是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时间在说笑间悄悄流逝。
盛佩蓉频频望向时钟，每当分针轻轻跳动一格，她的眼神就黯一分。
可时候不早了，祝晴还是站了起来。
而后，她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和放放的备用睡衣。
盛放小朋友凑到大姐耳边：“书包都放车上啦。”
“今天留下来陪大姐！”
盛佩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喜。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间康复套房，这里温馨得像是一个小家。
舅甥俩担担抬抬，一起搬出两张陪护用的折叠床，一左一右摆在盛佩蓉的病床两侧。
她左右看看，女儿窝在左边温暖的被窝里，右边的小弟则将小脚丫伸出被子乘凉。
她终于了解，为什么放放总是期待着可可结案。
“肯定是破案了。”盛佩蓉轻笑道。
“算破了一半。”
“还有这种说法？”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伴着大姐和晴仔的交谈声，就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我总觉得……”祝晴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才刚刚开始。”
盛放：“阿John又要失眠了。”
病房里越来越安静，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隐隐约约地洒下。
祝晴的眼皮渐沉，终于抵不住睡意。
盛佩蓉好奇地问：“阿John是谁？”
盛放蹭着枕头，眼睛亮亮的：“朋友啦。”
盛佩蓉愿意了解女儿和小弟的一切。
她笑着问：“就像是金宝、椰丝那样的好朋友吗？”
“是啊……”
“那——”盛佩蓉状似不经意道，“程医生约可可看什么电影呢？”
祝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放放小朋友“哼”一声，把小脸埋进枕头里。
慢慢地，疗养病房里变得静悄悄，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盛佩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案。
她连忙挪到右边陪护床，压低声音：“可可睡着了，快跟我说说。”
“小弟？”
这个小孩，该睡的时候生龙活虎。
该传递情报的时候，三秒打起小呼噜。
“真是靠不住啊。”
放放翻了个身。
小弟在梦里也不吃亏，咂巴着小嘴告状：“晴仔，大姐又说我啦。”

第81章 “大家都好努力！”
即便是再高端的疗养院，陪护床同样不好睡，窄窄的，但每次祝晴和盛放小朋友总是睡得格外香甜。
一个是在妈妈身旁，一个是挨着大姐，天亮时睁开惺忪睡眼还迷迷糊糊的，多赖一会儿床，再睁眼，一切如常，令人安心。
盛佩蓉接受手术苏醒已经大半个月的时间，这次不是梦，舅甥俩都知道。
陪护床不算舒适，但被子蓬松柔软，是盛佩蓉特意托萍姨挑的床品。盛放从被窝里先探出一只小手，接着又伸出另一只，伸完了懒腰才算正式起床。
“大姐、晴仔，早上好。”
“早上好。”盛佩蓉捏了捏他的脸。
小朋友早就已经忘记昨晚睡梦中控诉的委屈。盛佩蓉也不知道平时小弟有没有起床气，反正现在是没有，手脚并用扑腾开被窝，让人忍不住想要抱起来揉一揉。可惜盛佩蓉还抱不动他，好在祝晴可以。
“起床了。”祝晴将盛放小朋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疗养院离位于九龙塘的幼稚园有一定距离，得尽早出发，清晨祝晴喊了三次，小不点就像是听不见，挨着枕头摇头晃脑哼儿歌，连起床气都哼没了。
“快去洗漱！”
“大姐——”放放蹬着他的小短腿，“你看晴仔！”
“妈妈。”祝晴学着他的语气，“你看盛放！”
盛佩蓉喜欢听放放拖长了音喊“大姐”，撒娇时，她的心都快要融化。她也喜欢听可可喊“妈妈”，相隔二十年的分离，母女之间的羁绊却是天生的，如今可可的语气亲昵自然，有时盛佩蓉会觉得她们从未分开过。
“公平起见，”盛佩蓉慢条斯理道，“我谁都不帮。”
一家人洗漱时，抢起了卫生间。
放放小朋友抱着衣服唠叨着自己是小男孩，需要独立的空间换衣服。
祝晴闭着眼刷牙：“换你的，我不看。”
盛佩蓉拧了温热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洗脸，轮椅就被他们推了出来。
舅甥俩终于反应过来，她既不上班也不上学，大清早在卫生间挤什么呢。
这样的早晨对于盛佩蓉来说很新鲜。
从前住的地方从不缺卫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不会像这样忙乱。
然而就是这样闹哄哄、温暖的清晨，让她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他们真的生活在一起了。
洗漱过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筷子、勺子在碗盘中碰撞出的声音，放放像小仓鼠屯食物一样鼓起来的脸颊，祝晴看着时间想要打包食物，被小舅舅一把拦住。
“你自己走哦。”放放吃得津津有味，“我要慢慢吃完。”
“那你怎么去上学？”
“你不放心就只能等我啦。”放放臭屁地说。
盛佩蓉感受着这样琐碎温柔的美好，不自觉鼻尖发酸，连忙转过头去。
这样的相伴太珍贵，差一点她就永远错过了。
所以，要更加珍惜。
……
舅甥俩的较量，总是难分高下。
有时候，小舅舅在严厉的大人祝晴面前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上交自己的遥控、游戏手柄和鼠标，耷拉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拖着委屈的步伐去睡觉。有时候，外甥女又得听舅舅的，就像现在，等到他吃饱喝足才出门，坐在后座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还不忘夸赞疗养院的营养师好手艺。
而家本来也不是论输赢的地方。
车子驶向幼稚园，盛放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车流与人流。
他的小脑袋里，总是装着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放放会聊起天上的云朵、路边的小花，散步的小狗……从前，祝晴的视线从不会为这些而停留，现在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
“晴仔，我们的新房子该买咯。”盛放突然说，“什么时候去看楼？”
祝晴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小人儿，不由想起过去才没多久的盛夏。
那时，阳光刺眼，放放仰着脸庞，奶声奶气地问——
“我给你买层楼好吗？”
而现在，放放小朋友郑重通知：“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啦！”
对于从前的放放来说，买楼就像是买菜一样简单。
至于如今，有了大姐当他的底气，难度降级，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再等等。”祝晴说，“等我结案一起去。”
放放歪着头打量晴仔的后脑勺，最后勉为其难道：“好吧。”
车子在幼稚园门口停下。
放放得意地摇摇摆摆，迈着神气活现的步子，遇见金宝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祝晴都不用猜，一看就知道放放肯定在对金宝说，今天是外甥女送他上学。
她摇下车窗，朝两个小朋友挥挥手。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调头时，祝晴不禁想笑。看来盛放小朋友没少在班里提她，她成了小朋友们眼中的红人Madam。
只是车子加速离开时，两句对话随风飘进车窗。
“我们外甥女走啦？”
“是呀！”
祝晴：……
……
祝晴踏入警署时，刚好踩着点，接待处站了几个人。
十年前报过失踪案的家属到了。
当年报案时，家属只提供了姓名、年龄、失踪时穿的衣物等模糊描述。如今随着调查深入，警方将范围缩小，目标锁定为当年剧组的替身演员。
“我女儿……我女儿以前就是做替身的。”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父亲。
他呆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十几岁，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他将照片递给警员，颤抖的声音在接待处回荡：“是、是她吗？”
十年了，整整十年。
警方拿到照片，却没人开口。尸体呈现巨人观现象，脸部被泡得变形、浮肿，甚至溃烂。面容早已无法辨认，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位替身原本长什么模样。
豪仔拿着照片跑了一趟，找当年剧组的场务老刘做比对求证。
老刘只看了一眼就确认：“就是她啊，以前那个给顾旎曼做替身的后生女嘛。阿sir，你们怎么突然查起她来了？”
“替身小姐出什么事了？”
豪仔张了张嘴，最终没回答，借用电话拨回警署汇报。
他知道，此时警署里的同事们，面对那位年迈的父亲，将更难开口。
接下来的流程，每一步都令人感到沉重。
这位父亲从旧皮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们在电话里说，要带医疗证明。”他的手仍旧在颤，轻轻展开这张纸，“中学体检表可以吗？”
上面记录的血型，与当年的死者完全吻合。
这位父亲继续努力回忆着。
“对了。”他突然倾身向前，“她的脚上应该戴着银镯子，是她阿妈留下的。”
空气骤然凝固。
翻过卷宗的警员都记得，十年前那起“殉情案”的证物里，确实有这样一只银镯。当时尸体肿胀变形，镯子深深嵌进发胀的皮肉组织。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顾旎曼的遗物。
顾旎曼提过，当年周永胜跪在她面前，西裤沾满灰尘，哭着挽留。
警方无法想象那样的哭泣，但此刻他们亲眼目睹的，是一位父亲撕心裂肺、近乎失态的哭泣。
警员们别过脸去，有人红了眼眶。
早知道真相这么残忍，这位悲痛的父亲甚至希望，永远被蒙在鼓里。
……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几位警员倚着墙。
询问室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替身小姐父亲的哭声，大家不忍上前。
“现在谁杀了周永胜，我都会觉得杀得好。”
“Madam曾，专业一点，注意纪律。”豪仔压低声音，“被莫sir听见，你又要被叫去谈话。”
“好好好，当我没说。”曾咏珊捏着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夸张的拉拉链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询问室的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
小孙探出头来：“死者父亲的情绪稳定些了，可以继续做笔录。”
推门进去时，老人正用袖子狼狈地抹鼻涕。
祝晴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时隔十年，那位替身小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阮文静。
“能说说她失踪时的情况吗？”
“她非要进剧组，当什么明星。说打零工的时候认识了个大导演，要跟着学拍戏……大导演为什么偏选中她了？天上掉馅饼，肯定没有好事。”老人攥着纸巾，“我就劝她，安安稳稳找个工作多好，不要发明星梦。”
“文静嫌我老古板。她说，我不懂她。”
“也许，我真的是老思想了……”
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那天她摔门就走，再也没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初……要是当初我顺着她，是不是她遇到什么事，会回家对我说。”
祝晴和小孙看见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揉搓着那张纸巾，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止住颤抖。
“你们说她是怎么死的？怎么会死在大海里？”
“是……是意外吗？还是——”他的呼吸像是滞住，长久地问不出下半句话。
死者阮文静，比顾旎曼大两岁。
这位父亲已经年过六十，当年就反对女儿做替身，更不会关注娱乐圈的是是非非。
老人说妻子早逝，他独自把女儿拉扯大。或许他不懂得如何做个好父亲，只知道劝女儿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在他眼里，阮文静相貌平平又没有背景，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怎么都比在剧组里永远当别人的影子来得强。
可正是这份反对，让阮文静愈发想要证明自己。
场务老刘说过，她在剧组比谁都拼命。
他们说，她太天真了，一个替身而已，顶多也就是跟着顾旎曼喝一口汤。
但也许，当年的阮文静，也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文静她……从小就好强。”阮父喃喃自语。
“十年前顾旎曼和周永胜殉情的事，你知道吗？”
阮父怔愣着摇摇头。
那时，他始终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这些。最初，他并没有往坏处想，以为女儿只是赌气，或者跟着新剧组去了其他城市。他记得女儿摔门而去时倔强的背影，她撂下话，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他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始终没有回来。
阮父了解自己的孩子，文静虽然倔，但最孝顺懂事。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不回家的。
阮父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发了疯似的寻找。
这一找，就是十年。
小孙突然打断这位老人的话，询问周永胜死亡时他的行踪。
这个准确的时间，对于阮父而言是陌生的，他仔细回想：“应该是在家。”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显然，他已经心力交瘁，就算警方没有回答，也不追问缘由。
最后，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道：“那个银镯子……能让我带回家吗？”
走出问询室，祝晴不自觉地握紧案卷边缘。
CID办公室里，过了许久才响起低声的讨论。
“他找了女儿整整十年。用了最笨的办法，张贴告示，在女儿常去的地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从前父女俩只要一提起做替身的事就要争吵，就算他想要联系影视公司的人，但找遍家里的电话簿，连一个号码都没有。”
“每张寻人启事上都写着‘对不起，文静回家吧’……”
“这十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失踪的人……”黎叔长叹一声，“再怎么找也是徒劳，人死了就是死了。”
祝晴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殉情案”三个大字上。
十年前的那起案子，并不是殉情案，而是谋杀。
周永胜残忍地杀死了阮文静。
“所有人都以为，死人不可能作案。所以从来不会怀疑，是周永胜杀了她。”
“还有顾家人的死亡。”祝晴说，“因为表面上没有疑点，案件被定性为意外。”
办公室里，警员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一个就算了……三个人都不在了，现在顾旎曼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亲人。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死在周永胜手里？”豪仔皱眉，“如果是这样，他下手也太狠了。”
“他下手要是不狠，阮文静就不会无辜丧命。”
“还有顾旎曼的脸——说得像是多爱她，居然忍心。”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
只有让顾旎曼彻底孤立无援，他才能永远独占她。
十年间，顾旎曼的父母、弟弟相继离世，三个人都是意外死亡？
真的就这么巧吗？
莫振邦沉声下令：“重新调取顾旎曼父母和弟弟的案卷。”
谋杀，也许不止一次。
周永胜手中的人命，远不止阮文静这一条。
……
午休时分，重案B组才从值班同事口中得知，顾旎曼一大早就来了。
她坐在报案室外的长椅上，没有戴墨镜遮掩，只是安静地待着。
每当有警员经过，她都会微微仰起脸，轻声询问：“阿sir，永胜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祝晴和曾咏珊端着咖啡，远远地望着她。
“心情很复杂。”曾咏珊说，“从道德层面来说，她是第三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当年她才十八岁，懂什么呢？”
就像现在，被控制十年的她，早就已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
没有周永胜，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
警方来来回回，注意到，她总是这样坐着。
不再是前些天的驼色大衣和同色系的围巾，今天的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衬得她的肤色更加苍白。
“你们说，如果她没有被毁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要是当年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她现在是个大明星？走红毯、光芒四射，会意识到十八岁的所谓爱情，多么糊涂，在接受采访时侃侃而谈当年的幼稚。”
“查过十年前的记录，周永胜从来没有报过警。他精心策划了‘毁容’，用高浓度硫酸，只为确保她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顾旎曼并不纠缠，只有在有警员为自己驻足时才开口。她的话也不多，像是鼓足了勇气，话音落下得到对方的回答，就不再出声。
得到的答复，总是“还在调查”，她却不肯离去。
曾咏珊叹息道：“也许，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离岛区坪洲的那栋白色小屋，他们曾经在那里生活。
周永胜与顾旎曼是相爱的——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十年的朝夕相处，抛开那些伤害与禁锢不谈，对于顾旎曼来说，周永胜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爱人，是他拯救了她。
警方当然清楚，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永远无法被原谅。硫酸不仅毁了她的容貌，更是她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但此时此刻，周永胜死了，对于顾旎曼而言，死去的是她唯一的依靠。至少在短时间内，她很难走出这样的阴影。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由远至近。
顾旎曼缓缓抬头，看见两位女警站在面前。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周永胜有没有和人结过仇？”祝晴问。
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当话题转向她的亲人，顾旎曼的声音更轻了。
“母亲坠楼，父亲钓鱼出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弟弟也出了车祸，永胜听说的。”她抬手抚上自己脸颊的伤疤，“是他替我去送了弟弟最后一程。”
“他们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坏的。”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家人，提起他们，她的语气里只有茫然。
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生命中除了周永胜，什么都不剩。
“你早点回去吧。”最终，曾咏珊只能轻声劝道。
……
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线索依次罗列，有的被打上醒目的问号，有的则用红色马克笔圈出重点。
“继续深挖。”莫振邦严肃道，“所有可疑人员都要反复筛查。”
周永胜的妻子江小薇和儿子江一凡，原本有极大的嫌疑。周永胜和情人殉情，留给妻儿的流言蜚语、难堪，足以成为他们最直接充分的杀人动机。
但案发时，这对母子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警方再三验证过。
“不是他们反而更好。被这个人耽误了整整十年，难道就连下半生都要搭进去吗？”
“事实上，在周永胜‘复活’之前，江小薇和江一凡已经逐渐走出阴影，开始了新生活。”
“就算他死而复生，也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本质。当年为这种人流的眼泪，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徐家乐翻着笔录：“会不会是那个男主演？”
“当年拍摄时，导演的眼睛里就只有顾旎曼，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陪衬。后来电影上映，舆论焦点全在导演和女主演‘入戏太深’的话题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男主角。”
“就连剧组为顾旎曼用过替身这件事，也是他主动透露的。”
“案发时陆永言在国外度假，有航班记录。”祝晴摇头，“我还是在他回程时，特意去机场堵的人。”
调查重点重新回到狂热影迷刘威身上。
“他说跟丢了。从墓园跟到茶x餐厅，这么长的路都跟下来了，下一站就是戏院，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人跟丢了？”
“十年啊，他都走不出来。家里贴满了顾旎曼的照片，她既是他的偶像，也是学生时代的一束光。为了这样的念想杀人，动机也很明确。”
警方开始重新梳理刘威当天的行动轨迹。
是步行还是搭车？如果是乘坐交通工具，需要找到当时的司机进行核实。
“再去一趟霞光戏院。”莫振邦说，“把刘威的照片给所有工作人员辨认。”
梁奇凯抬头：“这个上次已经做过辨认了。”
“再核实一次，也许他乔装过，这次带上刘威不同时期的照片。尤其是戴口罩、帽子——让他们看仔细。”莫振邦坚持道，“还有就是附近的商铺，他去过富年茶x餐厅，沿途其他店铺的店员对他有没有印象？当时问的是当班的工作人员，早晚班轮换人员呢？报刊亭、路边摊……确保不要有任何遗漏。”
“同时排查其他狂热影迷和剩余剧组人员。”
“还要查清楚这十年来，周永胜是否与人结怨。”
说到这里，莫振邦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坐在走廊尽头的顾旎曼。
她正望着窗外。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完好的右脸上，顾旎曼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
盛放小朋友熟门熟路，放学就骑着儿童单车直奔警署。
同僚们开警车去办案，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小短腿轻快地蹬着，将单车稳稳停在警用公务车旁边。
“少爷仔今天不巡逻了吗？”萍姨问。
盛放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今天上楼办公。”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路放慢脚步，左右张望。
看看能不能抓到有个闲散人士。
萍姨一路跟着小少爷进警署，直到走到CID办公室门口，看见其他警员们随手摆在工位上的证件，才顿时反应过来，刚才少爷仔扯领口的动作，是在模仿大人们戴警员证的架势。盛放小朋友上了几个月幼稚园，过家家游戏玩得更加专业了。
盛放小朋友是特意来接外甥女下班的。
真是奇怪了，昨晚晴仔还好闲，和他在疗养院玩得这么开心，怎么转眼走路又会飞啦。
放放自己照顾自己，迈着小碎步去茶水间，踮起脚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萍姨好说歹说想哄他回家。
但少爷仔要是能有这么听话就好了。小祖宗在办公区钻来钻去，最后站在翁兆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咻”一下溜进去，彻底甩开萍姨。
“阿John！”放放探头，“看看谁来啦——”
正巧翁兆麟在电话里挨了上司的训，刚“砰”地挂断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说什么八卦周刊的记者比我们警察跑得还勤快，天天能挖到周永胜的新料。”翁兆麟咬牙切齿，“干脆让那些狗仔来当差算了！”
盛放抿了一口菊花茶，发出感叹：“哈——真好喝。”
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纸杯，递到兆麟面前：“喝吗？”
翁兆麟的眉心不自觉舒展了些：“你喝过的？”
“喝过啦。”放放爬上他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小手撑着桌沿一使劲，椅子转了小半圈，“你还嫌弃我吗？”
翁兆麟失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珍姐每天清晨泡的菊花茶，冲到现在，苦涩淡去，正好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翁兆麟起身巡视办公室时，放放也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走过办公区域，警员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翻阅资料，或是匆匆来回奔走。
“你看我们晴仔多努力。”放放帮外甥女说好话，又补充道，“大家都好努力！”
翁兆麟不由轻叹。
是啊，B组这群人，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投入工作，个个都拼命。
“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啊——”盛放一本正经地说，语气像个体恤下属的总警司。
翁兆麟忍俊不禁，将茶杯递回去：“看来这菊花茶真是下火，要不要再来点？”
放放仰着小脸，奶呼呼地拒绝：“不要，这样不卫生的。”
翁兆麟：“……”
萍姨又趁机哄小祖宗回家，谁知道放放搬来大靠山。
“萍姨，你先回去吧。”翁兆麟大手一挥，“让他待在我办公室。”
他说这话时，放放乖巧地端坐在兆麟办公室的沙发上，眨巴着眼睛，和萍姨挥挥手：“掰掰。”
到了饭点，办公室门被推开。
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笃笃”几声敲了敲门。
“饭都没吃饱，怎么干活呢！”
所有人望了过来。
翁兆麟撇撇嘴，他都还没发话，这小发言人倒是先宣布开饭了。
警员们一动不动。
盛放小朋友又亮出他的招牌小表情，眼巴巴地盯着阿John。
他的外甥女还饿着肚子呢。
翁兆麟连投降都没好气：“吃饭吃饭。”
一行人托盛家小少爷的福，终于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
往警署x餐厅去的路上，放放跟在祝晴身旁蹦蹦跳跳。
大人们点餐，他的脚尖快要绷成一道直线，才能看见今天挂得特别高的餐牌。
突然，放放的小短腿腾空，扑棱扑棱着。
他被抱了起来，呼吸到高处的空气。
盛放通缉好几天的闲散人士终于出来了。
放放宝宝眯起眼睛：“嚯！原来在这里！”
……
祝晴端着餐盘在警署x餐厅落座，视线不自觉追随着那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盛放的衣角，在x餐厅门口一闪而过，调皮小孩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豪仔告状：“他刚才拉着程医生说——借一步说话。而且那语气，像个古惑仔！”
祝晴望去。
小孩靠着墙，绷着酷酷的小脸，就像是在和程医生谈判。
曾咏珊笑出声：“你不是说控制他看电视的时间吗？”
“没办法。”祝晴收回视线，“我已经分不清哪些台词是他现学的，哪些是旧的。”
此时重案B组这些大人们——
开始帮着祝晴出谋划策，教她对付小孩。
“电视机的遥控可以另外配的，收起来也没用。”
“但是有个绝招，你下班回去可以摸一摸电视机，发烫的话，就表示刚看过。”
欢笑声中，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案子上。
顾家的卷宗刚从其他警署调来，需要重新走访。
其实最初他们就怀疑，顾家人可能是被周永胜灭口。“殉情案”告一段落后，周永胜的作案动机更加明朗，他要让顾旎曼彻底失去依靠。
如今，顾旎曼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离世，周永胜也死了。
但真相不能被掩埋，到底是谋杀还是意外，总该有个说法。
“阮文静的父亲……周永胜遇害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在家里做饭，邻居来借过生姜，两个人还聊了一会。阮父住在九龙公屋，霞光戏院在渡船街，往返至少要四十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看得出来，阮父确实不了解当年殉情案的始末。”
“我竟然希望真有人能为阮文静报仇。至少这样，证明还有人记得她。但可惜，阮家没有其他人了。”
“阮文静当时也才二十岁啊。她有什么错？就因为和顾旎曼身形相似、血型一样，就被选中当替死鬼。”
“也许直到最后上游艇，她都还以为，这是周导给的一个难得的试镜机会。以为终于可以向父亲证明自己……”
警员们吃着晚餐，低声交谈，话题始终围绕着案情展开。
忽地，他们注意到黎叔和梁奇凯回来了。
“我们刚才又去了趟霞光戏院，查到一个重要线索。”
“十几年前，霞光戏院也辉煌过。当时有部商业片的首映礼就在那儿举办，过气导演周永胜作为嘉宾出席，不情不愿的。”
“戏院经理早在那时就已经入职，但案发当天问询时，他却假*装不认识周永胜。”
“人呢？”
“带回来了，正在审讯室等着，吃个饭再审。”
……
放放借一步说话，借了很多步，到了x餐厅外的走廊拐角。
而程医生则慢慢挪动步子，一边回答着盛放的问题，一边重新往x餐厅里走。
“你在追求我外甥女吗？”
程星朗脚步不停，唇角上扬：“你看出来了？”
“哇！”盛放瞪圆了眼睛，踢着小短腿紧赶慢赶拦在他面前，“你居然承认了！”
放放以为他要狡辩，没想到，居然理直气壮。
“程医生，照旧吗？”收银台前，笑姐笑眯眯地问。
等到程星朗点餐过后，盛放小朋友又凑到他面前。
放sir开始审讯，但因为一时之间被打乱阵脚，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程星朗坦坦荡荡，蹲下身与他平视。
追求是真的，但她最近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甚至那天约祝晴看电影，她低头翻小本子，说自己“当然没空”。
她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份心意。
“来了来了。”笑姐适时递来一杯饮品。
程星朗双手奉上盛家小少爷的最爱——
忌廉沟鲜奶。
“请我喝的吗？”
笑姐用圆珠笔在点餐单上画记号，眼角余光追着最灵通的一手消息。
程医生这是走长辈路线，收买小孩。
盛放双手捧着玻璃杯，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小气球。
“小鬼。”程星朗搭着放放的小肩膀，“你外甥女喜欢什么？”
“咕咚——”盛放宝宝咽下嘴里的忌廉鲜奶，真诚道，“咸蛋超人，还有变形金刚。”

第82章 真是和外甥女一样糊涂！
盛放和程星朗的谈判，在警署x餐厅点餐台前拉开序幕。
笑姐本来是唯一的观众，起初是在偷听，后来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她捂着嘴，假装是在咳嗽，然而笑意直接从眼底冒出来，当场被盛家小少爷抓包。
放放小朋友和程医生一样，倒是不介意被听去谈话内容。但如果笑姐是这么不庄重的态度，那就是她的不对了。笑姐和盛放对视了几秒，坐得笔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盛放宝宝这才收起警告，重新端出架势，以长辈的姿态审问程星朗。
这张圆润的小脸，还真有几分威严。
程星朗向笑姐借来纸笔。
他俯身书写，笔尖透过纸张抵着餐台，记下小鬼的喜好。
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倒着都能背，何必特意记下来呢？
笑姐不得不佩服程医生走的长辈路线，很显然，在他低头书写时，这位小长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明叔从后厨端出餐盘，盛放跟着程星朗在x餐厅中央找了个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全都是放放爱吃的，小肉手握住勺子就准备开动。
“你为什么要追求我外甥女？”
程星朗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前两天全小小班孩子们集思广益得出结论，前电单车司机正在追求外甥女。
而现在答案这么简单，他说是因为喜欢。“追求”和“喜欢”，这两个词在小朋友脑袋里画上了等号。
盛放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虽然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也是，晴仔人见人爱，喜欢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啦。
“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程星朗握着笔，“还有呢？”
“合体恐龙机甲。”放放掰着手指头数，“变身腰带、双星四驱车。”
程星朗边笑边记。
这小鬼，倒是很会为自己着想。
“是不是还有忍者龟？”
盛放点头：“当然有忍者龟啦！”
“还有呢？”
盛放笑得灿烂：“还有晴仔。”
放放小朋友这才想起来。
原来程医生问的是外甥女的喜好。
“还有我。”盛放奶声奶气地补充。
从盛放小朋友这儿，根本套不出任何料。
程星朗就当是逗小孩玩，记了满满一页都是盛放的最爱。
盛放分明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还吃上饭了。不过程星朗吃饭不像重案组那么快，慢条斯理的节奏正合盛家小少爷的意。一大一小一边享用晚餐，一边想着还漏了什么玩具。
“乐高喜欢吗？”
“太空运输飞机！”放放使劲点头，“连货舱都可以打开！”
小不点一边扒拉着晚餐，一边努力回想。
而不远处那一桌，重案组吃饭像打仗，话题仍旧围绕着案情。
“顾旎曼那个影迷，跟踪周永胜那天全程都是戴着渔夫帽的。上次排查从富年茶x餐厅到霞光戏院沿街所有商铺，沿街商铺的老板和伙计都对他没印象。”
“今天运气不错，路边碰到一个发传单的女学生，她说自己见过刘威。”
“确实是往霞光影院那个方向去的。但只有这女孩一个人认得他，证据太单薄。”
梁奇凯放下筷子：“后来我们又去了趟霞光戏院。售票员偷偷跑去其他影院应聘，被抓个正着。她说是怕戏院倒闭，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年来，有关于霞光戏院即将倒闭的传闻就没断过。可一直到现在，这间老牌影院仍旧苦苦支撑着。
如今戏院冷清得可怜，员工比观众还多，再加上周永胜的命案闹得满城风雨，这家戏院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聊起霞光戏院如今的凄凉，不由自主地，大家都会回忆起它当年的风光。放映员感慨从前香江电影的首映活动，大多在这间戏院举办，要说最后的风光，还得是十几年前那部《港岛风云》的首映场。
“戏院通往放映厅的长廊上，还贴满历年来的电影海报和活动合照。但偏偏就《港岛风云》的海报就不见了。”
黎叔和梁奇凯都觉得奇怪，才跟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很快，他们查到，原来现在的戏院经理二十年前就在霞光戏院当带位员。这么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问题。
“我记得那天，戏院经理也配合录口供了。”
“他只字不提从前就见过周永胜。”
“照理说，周永胜既没整容，也没有暴瘦，顶多是剪了短发……”曾咏珊说，“当时在案发现场，连我都能凭着记忆认出他。更何况是像这个戏院经理一样，面对面和他接触过的人？”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可这次祝晴的心思却不在案子上。
她的目光飘向另一桌——
盛放小朋友手舞足蹈不知道在说什么，程医生则笑着听，时不时还记上几笔。
祝晴托着腮帮子。
这两个人……到底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
审讯室里，时间仿佛凝固。
戏院经理何立仁已经等了许久。
当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他总会条件反射般抬头张望。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叔和梁奇凯才推门进来。
“认识周永胜导演吗？”
“听说过。后来在报纸上也看见了。”何立仁说，“没想到这么知名的导演，会死在……我们戏院。”
黎叔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
“一九八零年《港城风云》的策划名单。”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我们联系到当时的活动负责人，他可以证实，在首映礼的后台，周永胜和戏院工作人员发生过冲突。”
这是警方刚得到的消息。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何立仁不说话，低着头盯着桌面。
梁奇凯倾身向前：“我们查到，当年和周永胜吵架的就是你。”
“一个带位员，和出席活动的大导演，是怎么吵起来的？”
黎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何立仁脸色微变，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周永胜初出茅庐就得到新人奖的文艺片导演，而《港城风云》则是一部商业片。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电影，也不屑参加这样的活动。但其实当时，周永胜的作品一部不如一部，工作上门，根本容不得他挑三拣四。
“周永胜当时已经过气，但脾气还是很大。你把自己写的剧本递给他，希望得到指点，没想到他只翻了两页，就扔回来。”
“你记恨他，但是当时你只是一个带位员而已，人家就算再不济，也还是个导演。”
“直到五年后，他和女星殉情——”
“但你没想到，不久前你居然又见到了他。没猜错的他，他应该早就不记得你了吧？”
何立仁额头上渗出冷汗。
十几年过去，他从带位员熬成戏院经理，戏院却要倒闭了。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时光荏苒。
但他永远记得那天，《港城风云》的海报贴满戏院。他满怀期待地把剧本递给周导，对方却只是看了两眼就丢回来，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写的东西连文章都算不上，更别提剧本了。
那天，何立仁蹲在地上，一页页捡起散落的纸张。
却再也捡不回被践踏的自尊。
十几年的岁月，何立仁从未忘记这位自命清高的大导演。
他总在想，究竟是自己写的剧本太不入流，还是当时周导郁郁不得志导致心情苦闷，自己恰好撞到了人家的枪口上。
“老实交代！”黎叔冷不丁拍桌。
何立仁浑身一颤，终于松了口。
“你们错了。”何立仁说，“他没有忘记我。”
“周永胜对我说——‘你混得更差了’。”
……
盛放小朋友今天又在警署蹭班蹭饭，玩得不亦乐乎。
但天色渐晚，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案发至今，警方才锁定第二个嫌疑人。连翁兆麟都还没走，看来B组全体警员今晚都得加班。
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时，祝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除了警署，会给她打电话的只有妈妈和程星朗。
她接起电话，手上还翻看案件资料。
程星朗说，帮她送放放回家。
“好。”
祝晴应了一声，却发现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挂断。
“你先挂。”她歪着头夹住电话，“我腾不出手。”
听筒里突然传来“嘿嘿嘿”的小奶音，是放放捂嘴偷笑。
作为最了解小舅舅的外甥女，祝晴居然听不出崽崽在打什么主意。
电话挂断后，盛放两只手捂住嘴巴，却遮不住满脸调皮的笑容。
“外甥女不理你哦——”放放拖长音调，得意洋洋。
程星朗虚心请教：“她平时这个时候会理你吗？”
盛放小朋友的笑容逐渐消失。
晴仔破案的时候，谁都没工夫搭理。
但是，程医生是在挑衅长辈吗？
“也不理你？”程星朗嘴角微扬，“那我就放心了。”
程星朗人高腿长，走在前面，说是要送放放回家，但放放撒着小短腿还得小跑几步才能追上。
追逐影子的游戏，是放放小朋友的最爱，平时他总拉着外甥女这样玩。只是外甥女不会和他跑跑跳跳躲影子，而程医生是个幼稚的大人，成了放放的玩伴。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走到家楼下时，盛家小少爷忘记他和程医生的过节。
“不好！”放放突然惊呼，“我忘记开车了！”
他崭新的小单车，还停在警署大楼，就挨着警用公务车呢。
程星朗停下脚步转身：“走吧，回去‘开车’。”
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放放小朋友又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下班回家，怎么能忘记骑单车呢？
真是和外甥女一样糊涂！
“外甥似舅？”程星朗笑道。
“是舅似外甥啦。”放放一点不吃亏。
……
曾咏珊坐在转椅上，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眯起眼睛。
她盯着祝晴那个已经放回办公桌的手提电话许久。
知道了，她终于破案了。
这两个人，连谢谢都不需要说，他们每次都这样！
曾咏珊坐着转椅滑过来：“原来你和——”
“去一趟顾家。”祝晴合上案卷起身，“莫sir刚交代的。”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曾咏珊还没开口，豪仔已经抓起外套上前。
“现在走？”
一路上，三位警员梳理顾家的案子。
顾旎曼的母亲余丹翠，死于一九八七年，也就是“殉情案”结案两年后。她的父亲顾国栋，一九九二年死于夜钓溺亡。她的弟弟顾弘博，这个月初车祸身亡。
这三起案子横跨八年，分散在不同警区，因此没有被并案调查。
警方驱车来到顾家人生前居住的公寓楼。不久前，祝晴曾在这里发现关键线索，顾弘博家中那副墓园写生，证实刘威曾跟踪他们一家。
“顾旎曼死后，媒体疯狂骚扰，他们多次搬家。直到两年后，殉情案的风波淡去，一家人在此定居。”
“只可惜没多久，顾母就发生坠楼意外。”
八年前，顾家搬到这里，试图逃离流言蜚语。
一开始是租住，没过多久，他们买下了这套房子。
“就是这栋七楼。”管理员福伯指着斑驳的外墙，“顾太太从那里摔下来的。”
他摇摇头：“多好的一家人，儿子又孝顺，真是造孽。”
“听说这里的护栏问题被投诉多年？”
“可不是嘛。那栏杆，街坊四邻一直在投诉。那天天气好，顾太太抱着被褥上天台，才刚靠上拉杆就……”
“开发商推卸责任，也没赔偿，说那护栏旁边本来就放了一块“禁止倚靠”的牌子。他们家啊，一家子老实人，最后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案卷照片证实了这点，栏杆边确实放了一块褪色的警告牌。
“这也太危险了吧。”豪仔说，“放一块警告牌就不管了？”
“毕竟是出了人命，后来街坊们闹得凶，业主会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换了新的护栏。”
祝晴：“护栏生锈的事，顾太太不知道吗？”
“可能还真不知道。”福伯说，“我们报修很多次，但她当时好像才搬来两个月。”
曾咏珊跟着上楼查看。
夜色中，天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顾太太发生意外后，他丈夫怎么样？”
“不太清楚，那位先生很少和邻居来往。”福伯回忆道，“就喜欢钓鱼，听说钓了半辈子，是他唯一的消遣。”
转到顾弘博的案子，福伯的话多了起来。
“那孩子出事后，就剩他女朋友来给他办身后事，整理遗物。”
“听说女孩家里一直反对他们交往。有天他特意买了烟酒和补品上门拜访，结果连门都没让进，东西原封不动地拎回来了。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都可怜。”
“可当父母的，哪能真拗得过自家孩子？我劝他说，只要真心实意地坚持，迟早能打动女方父母的。那孩子还特别诚恳地跟我道谢，是个懂礼数的年轻人。”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没了……真是可惜。”
“你刚才说，女方父母反对。”曾咏珊追问，“为什么反对他们？”
“具体的我倒是没问过。应该是嫌他父母双亡，没个帮衬。”
“要我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车有楼，够体面了。”
令人意外的是，福伯对顾旎曼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这家曾出过一位轰动全城的殉情女星。
离开这栋楼时，豪仔叹气：“其实光靠走访很难发现疑点。如果真有这么明显的问题，当年办案的同事早该发现了。”
……
不管案子有多忙，祝晴和放放的早餐时间雷打不动。
以前祝晴总是随便啃个面包就冲出门，但在放放小朋友的严格监督下，如今每一顿早餐都营养均衡，也不枉费萍姨提前一周拟好菜单的用心。
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舅甥俩可以在上面写想吃的菜。
今天的早餐，就是放放点名要的——火腿煎蛋配热牛奶，外加一小碗蓝莓。
吃完早餐，盛放小朋友要骑着他的小单车去等校车。
校车就停在家门口不远处，萍姨向来宠他，这几天都是“哼哧哼哧”帮他把儿童单车扛下去。
祝晴拍了拍放放小朋友的新座驾：“你自己想办法弄下去。”
盛放“哼”一声，小脸一扬：“你就看着吧！”
于是这个清晨，祝晴送放放小朋友下楼坐校车，愣是花了十几分钟。
盛放小朋友先是努力把单车推进电梯，结果到了一楼，车子卡在电梯门里转不过弯。他力气又不够大，急得小脸通红。这个点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祝晴没有按着开门键等他，电梯便载着他们舅甥俩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晴仔，你很闲吗？”放放气鼓鼓地问。
“今天正好起得早。”祝晴靠在电梯里，懒洋洋地回答。
太气人啦！
“我不要带你去兜风了！”放放撇过小脑袋。
祝晴看着他车后座的小座椅。
这真的能载得了她吗？
盛放小朋友没有轻易认输。
他试了几次，终于学会在狭窄的电梯间里调整单车方向，最后帅气地骑着小单车冲了出去。
晴仔说的，遇到问题，就要克服！
放放哼着儿歌，然而没骑一分钟，校车就到了。
一点都不划算。
“晴仔，我明天要骑单车去上学。”盛放宣布。
祝晴弯腰，捏住他的小鼻子：“call交通部抓你。”
……
刚到警署，翁兆麟已经在CID办公室等着，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和周刊，人手一份。
报纸头版赫然刊登着顾旎曼被偷拍的照片。
她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围巾裹至下巴，但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痕仍隐约可见。曾经的女明星本该无惧镜头，可照片里的她却仓皇闪躲，甚至抬手遮脸，狼狈不堪的样子令人不忍。
“应该是昨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被拍的吧？”
“现在这些狗仔……一个比一个没底线。”
“我本来还在想，顾旎曼今天会不会再来我们警署坐一整天时间。”
“难怪今天没出现，估计又躲起来了。”
殉情事件里，假死的不止一人。
这个消息在街头巷尾炸开，民众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追问。记者更是堵在警署门口，要求翁兆麟发表声明。
可想而知，等到真相大白那天，关于顾旎曼的专题报道必将铺天盖地。那个曾经美丽动人的女明星，即便在十年后的今天，也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当大众发现她竟是受害者时，恐怕会更加唏嘘。
梁奇凯的工位前，那本心理学著作还没有收起来。
“梁sir这是要转行当心理医生吗？”有同事打趣道。
梁奇凯笑了笑：“原来心理学还挺有趣的。”
排查还在继续。
祝晴和同事们一上午都在外奔波，为顾家的案子走访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到CID办公室时，案卷堆积如山，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的案子被摊开，等待整理。
全港都在盯着这起案子，但警方办案的流程不会因舆论而改变。
走访多次，三起案子表面上看并无异常。
结案前，所有调查记录都必须归档。
新的线索被记录，又被推翻。
祝晴按照莫sir的指示，重新梳理卷宗。
这曾是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顾旎曼“离世”后，面对媒体的穷追不舍，她的父母不得不带着年幼的儿子数次搬迁。
在近日来的调查中，警方罗列他们频繁变更的住址记录，无意间勾勒出顾旎曼短暂的一生。
顾父顾母都是勤勤恳恳的工厂工人。顾旎曼出生那年，恰逢父亲升任车间领班。六岁那年，弟弟出生，工厂宿舍逼仄，一家人搬了出来。最初租住在深水埗唐楼，后来辗转至太子道，在顾旎曼十岁时，随着祖父母的离世，他们终于在文华路的巷弄里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警方的档案里，这些搬迁记录被一一标注。
其中还夹杂着一张照片，是走访顾家亲戚时，一位亲戚找到的。
照片里，年仅三五岁的顾旎曼明眸皓齿，五官带着与生俱来的精致出挑。
那些年，顾家与亲戚们还保持着走动。是后来随着频繁搬家，才渐渐断了联系。
在配合警方调查时，这位亲戚回忆，顾旎曼从小就是孩子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在儿时，她就能歌善舞，从不怯场。后来成为演员，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祝晴继续往后翻阅资料。
后面的记录显示，顾家的搬家仍在继续。只是所有地址变更的登记信息里，永远少了那个重要的名字。
“有发现。”小孙推门进来，打断她的思绪，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在霞光戏院找到疑似作案工具！”
……
午后的会议室，警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丝毫不见倦意。
新证据的出现，让每个人都为之振奋。
“案发当天，戏院经理何立仁是最容易接近死者的人。”莫振邦用笔尖抵住现场照片，“本来就有旧日恩怨，这么好的机会——不在场证明当然是不可能有的，上班时间，他就在戏院。”
徐家乐翻看员工证词：“这家戏院管理极其混乱松散，售票员经常离岗，放映员也不在放映间，就连清洁工都偷懒。整个案发时段，根本没人能替他作证。”
“至于动机，”黎叔指着昨晚的笔录，“何立仁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唯一坦白的是，周永胜当时嘲讽他‘你现在混得更差了’。如果是冲动犯案，仅凭这一句话，足够作为杀人动机。”
“不到两个小时，人就死在戏院放映厅里，作案工具是钢丝绳。”
“昨晚员工配合做的笔录提起，案发当晚经理就急着整理道具间，把固定舞台背景板的钢丝全部处理掉了。”
“但是舞台幕布还没拆。”曾咏珊抬头，“从幕布里抽出的钢丝，交给鉴证科了，正在和死者颈部的勒痕做比对。”
戏院经理何立仁仍被羁押在审讯室里。
审讯记录显示，他坚决否认杀人指控，反复强调自己妻子住院、儿子在上学，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这份工作维持生计。
“有几个凶手会痛快认罪的？”豪仔笑了一声，“不到铁证如山，他绝不会松口。”
莫振邦说：“催一催鉴证科，尽快拿出比对结果。”
会议室里，讨论声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
警员们交换着眼神，都在思索这个案子是否真的即将画上句号。
桌上散落的八卦周刊，那些夸张的标题和耸动的报道，静静地躺在角落。
如今，一切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确实，即便是周永胜被害一案的凶手，也很难查到十年前周永胜假死的骗局。毕竟就连警方也是费尽周折才挖出这条线索。
或许十年前的殉情案和十年后的谋杀案本就不该混为一谈。
最终将周永胜推向死亡的，不过是一段私人恩怨。
……
鉴证科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连日来的不停走访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同事们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懈下来，不知道是谁提议着点下午茶缓解疲惫。
“我来。”莫振邦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莫sir总是这样，大方到连下属们都为他的钱包心疼。
一时没人应声，直到翁兆麟的办公室传来一声低哼——
“今天算我的。”
B组警员闻言立刻欢呼起来。
至于莫sir……下周要考督察试，等莫沙展成了莫督察，要请顿更大的。
楼下礼记茶x餐厅效率惊人，很快送来大包小包的下午茶。
豪仔伸着懒腰，将吸管戳进饮品：“不管比对结果怎么样，至少今晚能回家吃顿正经饭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徐家乐斜他一眼，“要是结果比对不上，又不知道要熬多久。”
虽然案子尚未落定，难得的喘息机会还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莫振邦特意提前放祝晴下班——他知道她母亲还在疗养院，需要人照顾。
祝晴拿了一块酥皮蛋挞，放进外卖盒。
翁兆麟踱步经过，余光扫向祝晴。
她举了举盒子：“给放放带的。”
这话说得就像他平时多苛待下属似的。
“带就带，一块蛋挞而已，解释什么。”翁兆麟皱了皱眉。
祝晴闻言又掀开盒盖，多拿了一块：“我也还没吃。”
办公室里，憋笑声很明显。
翁兆麟望着她匆匆离去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看在小知己的份上，就不跟他外甥女计较了。
……
维斯顿幼稚园门口，家长们在寒风中等待着孩子们下课。
祝晴独自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保证盛放小朋友下课出来时一眼就看见自己。
风大，大家都裹紧身上的外套。
祝晴则小心地护着怀里的蛋挞盒，生怕被风吹凉。
她猜，等一下小孩会飞扑上来，就像饿了一整天。
校门口的人群自然地分成几个小圈子。
妈妈们聚在一起，爸爸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老人们也凑在一块。
人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交汇，就能默契地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
祝晴就是找遍整个幼稚园，也不可能找到和她一样大的外甥女。
“你这大衣真好看。”一位老婆婆凑近，“和百货商店里卖的款式不一样。”
“这是老式剪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卷发婆婆整理衣领，“是祥记老师傅的手艺。”
“他做的衣服，一件能穿十几年都不变形。”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可惜后来搬走了。”
“祥记裁缝店？我记得是在渡船街那边吧？”
两位老人越聊越投机，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这时幼稚园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孩子们排着小火车准备放学。
今天轮到放放当“火车头”，远远看见外甥女就兴奋地挥手。
“晴仔晴仔！”
“挨着渡船街的转角，应该是文华街。”卷发婆婆继续回忆，“后来文华街扩建，整排铺子都拆了，也不知道那位老师傅搬到哪里去了。”
“十几年前他就戴着老花镜，说缝纫越来越吃力了……”
盛放已经飞扑过来。
祝晴差点被撞倒，将酥皮蛋挞塞给放放宝宝，堵住他的小嘴巴。
她的注意力，被“文华路”这三个字牢牢抓住。
顾家的档案上，家庭住址曾登记文华路这条街。
而文华路在扩建拆迁前，紧紧挨着渡船街。
也就是说，过去从顾家到渡船街的霞光戏院，不过一个拐角的距离。
……
晚上九点，盛放小朋友和外甥女从疗养院回来。
萍姨正在厨房忙着。
她似乎总是待在厨房里，亲手包出一个个带着温度的饺子、包子、汤圆……看着家里的小朋友和大朋友吃下，眼底染着慈祥的笑意。
“回来啦？”
“萍姨。”放放仰着小脸，一副神气的模样，“我今天跟大姐和外甥女告你的状哦。”
萍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着问：“告我什么状了？”
平日里，她多数时间和小少爷一起待着。
孩子总归会释放出孩童天性，难免会捣蛋，每当小祖宗不听话，萍姨就会向他的大姐和外甥女告状。
现在角色对调，放放叉着腰，小脸上写满得意。
“噔噔噔噔——”他突然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个崭新的手提电话，“送你的！”
萍姨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上次明明推辞过一次……
祝晴站在玄关处，正弯腰放下放放的书包。
“以后就能随时给萍姨打电话。”
放放将手提电话塞到萍姨手里，转头警觉道：“你打电话说什么？”
“萍姨萍姨！”祝晴模仿他的口吻，“请来警署接放放回家。”
“不行。”盛放小朋友把头摇成拨浪鼓，捏着嗓子学萍姨说话，“晴晴啊——少爷仔不回家！”

第83章 “你怎么还懂约会！”
上一次，萍姨连连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少爷仔给她买手提电话的提议。一老一小在旺角飞奔，最后小祖宗终于放弃，转头拉着她去买儿童单车。
然而没想到，转眼这小机灵鬼就去搬了救兵，这下终于购机成功，摇晃着小脑袋哼着得意的小调，满脸的得意。
萍姨捧着这部崭新的手提电话，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机身。手提电话价格不菲，大多数人用的通讯工具还是BB机，而现在，她居然一下子走在了许多年轻人的前面。她局促地握着这台手提电话，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祝晴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教她使用。
那些复杂的功能暂且搁置，萍姨只学了最基础的接打电话——就像使用固定电话一样简单，一学就会。
“按这个是‘拒绝接听’。”祝晴指着红色按键说。
“我怎么会拒绝你和大小姐的电话呢？”萍姨笑着摇头。
此时的萍姨，就像是个老小孩，老花镜滑到鼻尖，一本正经地研究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神情和之前收到收音机时如出一辙。萍姨总是格外珍惜每一件礼物，那台收音机至今都被安置在干燥处，连厨房都不让进，生怕沾上水汽和油烟。
“这三个小孔是出声音的吧？”萍姨的手指轻轻触碰听筒孔，“真好。”
祝晴想起盛佩蓉说过，萍姨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苦。
好在如今，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也许是和放放小朋友朝夕相处的缘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客厅里，放放小朋友背着手在客厅里晃悠。
这位小少爷天性爱自由，但天气寒冷，他只能踢踏着室内拖鞋。见萍姨沉浸在喜悦中，他慢慢贴过来，硬是挤进两人中间。
现在全家都有手提电话，唯独放放没有。
小朋友使劲浑身解数跟祝晴撒娇，圆溜溜的大眼睛快要眨巴到发麻。
可外甥女铁了心不松口，不管他拿出多少杀手锏都无济于事。
放放踢着小拖鞋，气呼呼跑到儿童房门口。
“砰”一声，脚丫子一甩，拖鞋飞天。
放放一下子扎进被窝，将小脸埋进枕头里来回打滚。
等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人来哄。
盛家小少爷在儿童房里传来一声哀嚎——
“可怜的放放啊。”
……
昨天的休整只是暂时的，在证据确凿之前，案件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翘首期盼鉴证科的最终报告，希望能早日为这起案件画上句号。豪仔揉着带血丝的*眼睛说，昨天没睡好，他梦见坪洲那栋孤零零的白色小屋，梦里柔软的毛毯在海风中诡异地摇曳飘动，硬是把他吓醒了。
“我们做噩梦还能醒来。”豪仔说，“可顾旎曼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
“首先，她自己得清醒过来。”
“如果顾旎曼一直放不下周永胜，估计他给她带来的影响就不止这十年了。”
祝晴将一张老地图铺在桌上。
顾家几经搬迁。顾旎曼十岁那年，随父母、弟弟搬到了文华路，直至“殉情”。如今这条街早已在扩建中彻底消失，但根据测算和萍姨的回忆确认，从文华路到渡船街的霞光戏院，不过转个弯的距离。
祝晴的笔尖在“文华路”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这又是巧合吗？”
“看来顾旎曼和霞光戏院的缘分不浅啊。”
“这间老戏院见证了一个女星的崛起和陨落。”
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过后，莫振邦合上案卷。
“关于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的案子，既然多次调查都未发现疑点，可以考虑重新归档了。”
祝晴没有抬头，仍盯着地图上那消失的地名。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清晨的办公室恢复平静，空气中飘着咖啡与早餐的香气。
莫振邦敲敲桌子提醒没吃早饭的同事抓紧时间。
“要是等一下翁sir来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警员们赶紧狼吞虎咽吃早饭，谁都不想撞在翁兆麟的枪口上。
毕竟对他们，翁sir可不像对他的小知己一样宽容。
角落里，梁奇凯忙里偷闲，捧着那本心理学著作。徐家乐和豪仔好奇地凑过去。
“怎么还在看啊！”
“听说现在很多人专门去攻读心理学课程。”
“最重要是学会分析犯罪动机，现在连审讯技巧都要结合心理学……”
听见讨论声，祝晴抬头望去。
徐家乐和豪仔瞥了眼书上的专业术语，立刻打了个哈欠。
上班已经够累人的，有空还不如看电视，谁要看书啊！
两个人滑着转椅回到工位。
曾咏珊的目光却停留在梁奇凯专注的侧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她轻声问道：“自己和周永胜有点像？”
曾咏珊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每当看见他眉头紧锁凝重的神情，或是讨论案情时不自觉的流露，这个念头就会浮上心头。有时候他们像普通同事，有时候又比同事更亲近几分，曾咏珊话到嘴边咽回去好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梁奇凯的手指僵在书页的一角。
那种隐隐约约的相似感，令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着这一点。
“不一样，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而且……”曾咏珊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你不会的。”
……
警署的工作氛围相对灵活，祝晴始终放不下顾家的案子，虽然在CID才几个月，她已经完全摆脱新人警员的青涩，这次甚至没跟莫sir报备，就拉着曾咏珊奔赴相关现场，继续展开调查。
等莫振邦发现两人擅自行动时，办公室里早就已经不见她们的身影。
“一个个都这么有主见。”莫sir拍着办公桌气笑，“以后干脆让大家自己领任务。”
此时的祝晴和曾咏珊，正坐在一栋写字楼的接待处。
落地窗外，午后阳光温暖，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地响起，祝晴回过头。数日过去，顾弘博女友的状态要比几天前在公寓时好一些，虽然身形更加消瘦，但至少眼睛不再红肿。
“你们是上次的警察？”唐婷婷问。
她在接待处的沙发上坐下。
聊到顾弘博的案子，唐婷婷重新梳理着记忆。
“他不是贪杯的人，也许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很低落。”
“但无论如何，喝那么多酒还开车都是不应该的。他刚拿到驾照不久，开那么快实在太危险了。”
事故报告显示，顾弘博深夜驾车失控，不仅酒精浓度超标，现场制动拖痕显示当时的车速也远超限速标准。
当被问及案件疑点时，唐婷婷只是摇头。
“你们指的疑点是什么？难道不是意外吗？”她说，“弘博脾气很好，对谁都是好声好气的，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仇。”
祝晴突然问道：“之前听说你父母反对你们在一起，能问问原因吗？”
唐婷婷垂下眸，轻轻叹气：“他薪水不高，工作也不稳定。”
“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过日子……”
“我爸妈，是怕我将来太辛苦。”
“这次他因为酒驾出了车祸，他们更觉得自己当时的阻拦没有错。”
离开写字楼，两人直奔当年制作《月蚀》的影视公司。
这已经是警方第无数次造访。
唐婷婷提及顾父顾母给儿子留了一笔钱。
以这对夫妻在工厂做普通职员的微薄收入，如果这笔钱真是顾旎曼当年的片酬，能支撑十几年吗？
影视公司的制片经理给出答案。
虽然《月蚀》票房大卖，但家属只能继承遗产，无法从后续收益中分成。
“当年拍《月蚀》，顾旎曼的片酬高吗？”
“你们认为一个新人能有多少片酬？”经理反问，“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新人的第一部 作品，市场反应如何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开高价。”
《月蚀》是顾旎曼的第一部 作品，也是唯一一部。
当年片酬早已结清，并不丰厚。
那么，顾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顾旎曼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经理思索良久：“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公司内部推荐。具体是谁推荐的，档案上没写。”
“顾旎曼不是直接和周永胜签约的？”
祝晴记得，顾旎曼提过，周永胜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决定为她量身打造剧本。
“周导？”制片经理嗤笑一声，“那时候周永胜自己都混得不怎么样，还签新人？这一行很现实的，没有成绩，他就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位经理将她们送到电梯口。
“Madam！”他问，“狗仔拍到的真是顾旎曼吗？”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的脸怎么毁成那样了？”
“还有你们上次问的替身，和这起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他的疑问隔绝在外。
随着调查深入，从揭开“殉情”真相开始，曾咏珊总会想起坪洲小屋里那道柔弱的身影。
“顾旎曼的遗产，真够她家人花十年吗？”曾咏珊若有所思，“会不会这十年来，她一直在用周永胜的钱暗中资助他们？如果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又默默帮助父母和弟弟，并不难做到吧？”
“甚至可能……周永胜是知情的，默认照顾她的家人。”
“而另一方面，周永胜表面上顺着她，背地里却……解决了他们。”
……
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的积木角，放放正和几个小朋友围坐在软垫上，专注地搭建他们的“摩天大楼”。
刚入学时，盛家小少爷还嫌弃这个幼稚园“地如其名”，幼稚得不行。但是现在，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垒越高的积木，比任何人都要投入。
今天的建筑施工团队，成员是盛放先生、金宝先生和椰丝女士。
这个铁三角组合的默契一如往常。金宝今天戴了个可爱的毛线帽，就和安全帽一样，因此他被破例允许进入他们的“建筑工地”，小手抓着积木，一层一层慢慢往上叠加。每落下一块新的彩色小方块时，他就要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盛放和小椰丝也捂住嘴巴缩起脖子，不让气息影响到这栋摇摇欲坠的“大楼”。就连老师在教室的一角走动，都要收到他们“保持安静”的眼神示意。
“哗啦——”
最后一块积木落下，他们的杰作轰然倒塌。
三个小朋友同时叹了口气，齐刷刷倒在木地板上，说放弃就要齐齐整整，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放放，外甥女去看电影了吗？”小椰丝侧过脸问道。
“没有哦，她暂时很忙。”
“那以后怎么办？”
明明是以躺平的姿势，三个孩子的对话却像是在开重大会议。
放放突然坐起身，抡起肉乎乎的小胳膊。
“这是什么意思？”小椰丝不解道。
纪老师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盛放小朋友又学来什么新招式了？
“这是‘棒’。”放放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扶住短胳膊。
“我要——”盛放一字一顿，“棒打鸳鸯！”
“噗嗤。”
纪老师笑出声。
如今不管从盛家小少爷口中听到多么高深的词，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金宝和椰丝听得目不转睛，同时伸出他们的短短胳膊。
棒打鸳鸯这么好玩，下次可以带他们一起吗？
……
下午两点整，鉴证科刚出的检验报告被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
数据清晰显示，勒死周永胜的钢丝绳与戏院舞台幕布使用的钢丝材料完全吻合。
“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何立仁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那天……那天我在戏院看见周永胜来买票，一眼就认出他了。我躲在远处观察，以为十几年过去，他肯定认不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可电影还没开场，他去完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原来他一直记得霞光戏院，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迫来参加宣传活动的事。他说来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当年那个带位员还在不在。”
昨天，何立仁在审讯室里始终保持着沉默，任凭警员如何盘问，都只是垂着头不吭声。
而今天，当不利于他的证据摆在眼前，他终于不再镇定。何立仁坐立不安，解释着案发当天的经过，生怕遗漏任何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细节。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十几年前的事情，就杀了他？”
“阿sir，我真的是冤枉的。”
“所以他也认出你了。”黎叔冷冷打断，“周永胜对你说说——‘你混得更差了’，就是这句话，让你回想起十几年前屈辱的回忆。是不是？”
“你比谁都清楚电影院的出入口，清楚其他员工当时都在偷懒，肯定不会坚守岗位，更知道这间破旧戏院连个监控都没有。”
“十几年前《港岛风云》的首映礼，那部电影完全与周永胜无关，他只是一个受邀参加活动的嘉宾而已，年代久远，只要没人提起，就神不知鬼不觉……”
“周永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一点都没变。你气不过，从道具间里翻出用剩的钢丝绳，偷偷摸进放映厅，就这样——”黎叔站起来，做了个勒紧的动作，“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性命，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杀人！”何立仁的吼声带着颤抖。
他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沾湿，满头大汗，在刺目灯光的之下显得油亮狼狈。
“那天我确实进去过。报纸上不是说‘殉情’了吗？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怎么回事。”
何经理说，他后来再回想，周永胜实在是太狂妄了。
“如果报纸登的“假死”是真的，他就不怕我揭穿他吗？”何立仁苦笑一声，“可能在大导演眼里，我这种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吧。就算我去揭穿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一样，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何立仁做了个深呼吸。
“我推开门进去，正好电影荧幕上一道强烈的光打在周永胜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那个姿势，绝对不可能是睡着了，我吓得转身就跑。”
“后来听你们说，是钢丝绳勒死的，我才想起来道具房有这东西。”
“我进道具房看过，碰了钢丝绳。当时，我不知道还剩多少，有没有被人拿走。但想着我碰过，可能会留下指纹，就、就全清理了。”
“阿sir！不关我的事，道具房的门平时从来不锁的，谁都能进去啊！”
何立仁抓住桌沿：“我会清理道具房和海报，就是因为害怕——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隔壁观察间内，几个警员盯着何经理脸上忐忑惊惶的表情。
“凭这些证据够起诉他吗？”
“杀人动机、人证、物证……但都是间接证据……”
正当他们讨论时，走廊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喧哗声。
“顾旎曼在楼下被记者堵住了。”
“这些狗仔，鼻子怎么这么灵？真是什么都能查到！”
不仅重案B组的警员，连其他部门的同事也纷纷挤在窗边，探头望向楼下的骚动。
“顾旎曼？真的是顾旎曼小姐吗？”
“能解释一下你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吗？可不可以摘下墨镜让我们看一看？”
“这十年你都躲在哪里？十年前那场殉情案，你们当时是怎么计划的？听说那时候周导有妻有子，你知道吗？”
“顾旎曼小姐，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闪光灯下，顾旎曼瘦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她不停地后缩，用手扶住自己的墨镜，手背上蜿蜒可怖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更加清晰。
曾咏珊和徐家乐下楼，挤开人群将她扶进警署。
“顾小姐！这十年你都是怎么生活的？”
“影迷朋友们都非常关心你！方便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吗？”
“你和周导演后来……”
狗仔穷追不舍的声音远去。
警署内，警员们关上了窗。
“先喝杯水吧。”曾咏珊给她递了杯温水。
办公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也难怪全城都在关注这个新闻，就连我妈的牌友都让她向我打听这件事。顾旎曼连合法身份都被注销了，全世界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这些年全靠‘黄洁雯’这个假身份活着。一转眼，死人复生，还是当年引起轰动的人物……”
“其实当年那起殉情案，如果只是一个导演殉情，根本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更多的人，都是为顾旎曼惋惜。”
“确实可怜，就算她的身份信息能恢复，恐怕也很难再面对这个身份。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弟弟不在了，‘顾旎曼’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演艺事业更不可能重新开始……还不如待在她的小岛，继续做‘黄洁雯’，最起码活得自在。”
“对她来说，成为‘黄洁雯’，要比当‘顾旎曼’要更轻松吧……那些狗仔太过分了，刚才话筒和镜头都差点贴在她的脸上。”
“何止是镜头和话筒贴脸？”徐家乐说，“我和咏珊过去的时候，一个狗仔直接伸手去抓她的墨镜，简直是无良媒体！”
警员们在办公室里的议论，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往外望去。
此时的顾旎曼仍呆坐在走廊长椅上，拉着曾咏珊的衣角，反复轻声追问。
“请问，找到杀害永胜的凶手了吗？”
“永胜的太太……会给他办后事吗？”
“这十年，他最惦记的就是一凡。一凡愿意原谅他吗？”
祝晴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案卷。
现在所有调查都指向霞光戏院经理何立仁。
可这些线索就像散落的拼图。
思绪纷乱，她串联不出完整的真相。
……
案件调查工作稳步进行着。
今天和昨天一样，如徐家乐所愿，所有人都能准时下班，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
祝晴的手提电话通讯录里存着萍姨的号码。
从下午四点半开始，铃声响个不停，屏幕上不断跳出“萍姨”的来电显示。只是每次接起，另一头都会传来放放软糯的小奶音，瞬间驱散她一整天的疲惫。看来，从盛放小朋友下校车的那一刻开始，萍姨的手提电话就被放sir征用。
“萍姨！晴仔准时收工，晚上要回家吃饭！”
盛放挂断电话，“哒哒哒”跑进厨房。
闻言，萍姨立刻解下围裙，拉着小少爷就往菜市场跑。
家里的菜色不够丰盛，萍姨要给祝晴加餐，又担心时间不够，走得飞快。
跟在她身后的放放追得吃力。
放放直喘气。
她还总是说自己老胳膊老腿，明明很有力气！
“少爷仔，你跑快一点，等一下要没菜了！”
放放的小短腿慢吞吞挪着步。
“我可以在家里等你啊！”
“不行，你要是从窗台掉下去怎么办？”
“我又不是笨小孩。”放放伸出四根手指头，“我都快四岁啦！”
不管小少爷会不会去告状，这一点，萍姨始终坚持己见。
别说四岁了，报纸上还有八九岁孩子坠楼的新闻呢。照顾小朋友必须时刻警惕，危险无处不在。所以，她必须一直盯着。
盛放和萍姨商量半天，讨价还价，最后一脸不满。
他本来还想，下次可以骑小单车帮萍姨买菜，现在看来，计划彻底泡汤。
但回家的时候，却有个意外惊喜。
他们在家门口遇见了祝晴。
“晴仔晴仔！”
“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祝晴：……
盛放小朋友兴奋不已，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的家里见到外甥女了！
厨房里传来“哐当”的炒菜声，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待在儿童房里。最近放放的书包里装了好多东西，像是在幼稚园画的画，还有亲手完成的手工，小朋友都带回家，像是献宝一般将作品捧上前来，一件一件地展示。
“这是什么？”祝晴指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问道。
“这个就更厉害啦！”盛放骄傲又热情，“是笔筒！”
这是用饮料瓶改造的笔筒，洗干净之后，外面贴满彩色纸条。
笔筒的制作过程，不完全是听老师指导，小朋友们还可以自己发挥。就比如说现在上面贴着的用黑色彩纸剪的触须，就是他的创意。
“这是蟑螂笔筒，是不是很酷？”
放放隆重介绍笔筒的名字时，祝晴刚好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里面还放满了笔。
“……”祝晴说，“下次早点说。”
“晴仔，你怕蟑螂吗？”
外甥女摇了摇头。
倒不是害怕，但是没有人希望在房间里放上一个“蟑螂”装饰品吧。
晚饭后，在盛放小朋友的强烈要求下，祝晴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确实好久没有带放放出去玩了。
“萍姨，我们出门一下。”祝晴说。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要带晴仔出去散心咯。”放放摆摆手。
盛放小朋友跟着祝晴出门时，从来不在意目的地是哪里。
他踮着脚尖爬进车后座，还没等车子发动，就伸出小肉手，在外甥女的太阳穴轻轻揉捏。
“大脑马杀鸡。”放放奶声道，“‘杀’完变聪明！”
“不‘杀’也聪明。”祝晴神气道。
“那你知道我下午偷偷吃了半盒朱古力吗？”
“现在知道了。”
小朋友怎么能吃这么多的甜食？
“下次我要把冰箱锁起来。”
放放捂住小嘴巴，真是不好，说漏嘴了。
但是冰箱怎么上锁？晴仔就别在这里骗小孩了。
“是吗？”放放咧开小嘴，“我好害怕。”
祝晴抬眼看后视镜里肉嘟嘟的调皮小孩。
越来越气人，看来是想挨揍。
繁华夜景在眼前掠过，这是属于舅甥俩的兜风时光。
如今盛放小朋友看电视的时间被严格限制，经过旺角书店时，祝晴便顺势将车停好，牵着小朋友进去，给他挑几本书。
跨入书店时，她回过头，目光望着街对角那间空荡荡的店铺门面上。
那个铺面，原本是雅韵琴行，如今琴行转让，橱窗里再也不见那架三角钢琴。
时光的流逝总是悄无声息。
祝晴收回视线。
白天在警署听同事们讨论的心理学辅助破案话题，此时她不自觉走到心理学书架旁。
儿童区的放放小朋友也在书架间穿梭着。他悠悠荡荡，就像是来闲逛，双手插兜悠闲惬意，目光却始终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停留，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祝晴随手拿了几本书去结账。
“太可惜了。”她说，“本来想周末和你一起在露台，边吃点心边看书呢。”
阳光、甜点和书……瞬间组成惬意的画面。
盛放小朋友闻言，立刻踮起脚尖，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几本儿童绘本塞进购物篮。
走出书店，繁华的旺角街头人潮涌动。
舅甥俩漫无目的地散步。
放放紧紧攥着祝晴的衣角。
而后，他的小手被握紧。
大手牵着小手，走走停停，悠闲自得。
盛放小朋友仰着笑脸，步伐愈发轻快。
电影院门口，《寻梦》的重映海报格外醒目。
这就是周永胜生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据戏院售票员回忆，他曾特意提起自己“非常期待”。
与老旧的霞光戏院不同，这家影院似乎更会宣传，悠扬婉转的电影原声在售票大厅回荡，站台上还陈列着电影里出现过的折扇、手帕等精致道具，烘托着电影“十一周年纪念重映”的氛围。
祝晴站在巨幅海报前出神。
而盛放小朋友已经溜达到旁边的动画片展区，站在海报前，像一个小小销售员。
放放伸出小手，指向海报：“晴仔，你看这只狮子，是不是超级威风？”
盛放小朋友眨巴眨巴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分明是在呐喊——
有空有空有空！
……
最终祝晴答应盛放小朋友，等到这起案子结束，一定带他来影院看这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哇！”
外甥女说话算数，这一点盛放小朋友从不怀疑。
他蹦起来欢呼，小手拍一拍海报上的狮子：“等我。”
祝晴则转向影院旁的报刊亭。
老板摆出来的杂志，封面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与周永胜有关的版面，被顾旎曼的旧照取代。
祝晴随手拿起最新一期的《港城星周刊》，报亭灯光昏暗，封面上的顾旎曼却美得夺目。
那是一个从小就明媚动人的女孩，能歌善舞，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
两个路人翻着杂志，买了份晚报。
关于顾旎曼的新闻，说起来大家都唏嘘不已。但毕竟不是刚爆出来的猛料，和两日前杂志被抢购一空的盛况没得比，愿意为她买单的读者会越来越少，渐渐地，顾旎曼的生活终将归于平静。
“这么漂亮……”其中一人摇头叹息，“现在当红的女星哪个有她好看？拍拖而已，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当年太年轻，居然信了导演的鬼话。”
议论声轻了下来，脚步声也远去。
祝晴的指尖还停留在杂志上顾旎曼的笑脸上。
十年前，顾旎曼被人泼硫酸毁容。周永胜告诉他，是那个与她竞争角色的女演员干的。
她就这么单纯地相信了他的说辞吗？
当一面倒的声音都在心疼、同情顾旎曼时，祝晴突然想起周永胜儿子江一凡的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旎曼可怜？”
“十八岁就什么都不懂吗？”
十八岁确实年轻。
但要说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未免也太牵强了。
“晴仔，你快看他们！”放放突然拽了拽祝晴的衣角。
盛放指着戏院门口的一对男女——
他们是报案室的小高哥哥和交通部骑铁马的Rachel姐姐。
油麻地警署上下百来号人，祝晴还没认全，盛放倒比她记得还清楚。
“小高！”放放踮起脚尖挥手，“Rachel姐姐！”
“在电影院门口还能碰见熟人呢。”盛放高兴地说，“好巧。”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祝晴的脑海。
那个声称跟丢了周永胜的刘威，既是顾旎曼的狂热影迷，又是她的中学同学。
那一天，他从墓园跟到富年冰室，恰好到了最后一站，真的跟丢了吗？
还是说，刘威在案发现场看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选择隐瞒。
而顾旎曼迟迟不走，是真的不愿走，还是……
根本走不了？
周永胜用“秦文”的假身份，更新了新版带照片的证件，但顾旎曼没有。旧版黄洁雯的护照已经离境，而顾旎曼手上的纯文字旧版身份证根本无法像“秦文”那样申领新护照。不知道他们的原定计划是什么，也许购买出境机票不过是冒险，一旦在海关被拦下……
顾旎曼需要恢复真实身份。
此时，祝晴望着影院门口《寻梦》的海报，终于明白了。
十一年前的老电影，或许承载着周永胜和顾旎曼的共同回忆。对于周永胜而言，这是一场跨越时光的甜蜜重温，却没想到，成了他的最后一次观影。
“来约会哦？”放放溜到了那对同事面前，笑眯眯地问道。
女交警的耳根瞬间烧得发烫，红着脸拍开男同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都说不要来旺角，这下好了，被逮个正着。
祝晴已经来不及捂住放放的小嘴巴：“你怎么还懂约会！”
“晴仔，只有你不懂了。”

第84章 超级英雄。
盛放小朋友带着外甥女出来“散心”，一不小心撞破报案室小高和交警部Rachel师姐的地下恋情。“唰”一下，他们俩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Rachel师姐没好气地拍到男友的手臂，害羞又着急。
祝晴深知警署同事们的德行。如果恋情曝光，必然会被全部门的同僚调侃，因此他们才偷偷摸摸地拍拖。
小孩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放sir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能逮到！
祝晴站在放放身后，捂住他的嘴：“他会保密。”
这对情侣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轻松一点，仍旧忐忑地对视。
最后，小高挠挠头，支支吾吾道：“那你……”
盛放从来不怕被捂嘴，因为他随时都可以挣脱。
此时他踮起脚，小嘴巴跑路，语气热情道：“放心吧，她都不知道你们是谁。”
空气凝固，这话刚出口的一瞬间，也不知道是谁比谁更尴尬一些。
小高呛到咳嗽，Rachel的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最后两个人落荒而逃。
“皆大欢喜呀。”放放奶声道。
祝晴揉着放放小朋友的汤圆脸泄愤，转身时又多看了《寻梦》的巨幅海报一眼。
放放不提回家，祝晴也一样。
他们在人潮中穿梭，拎着书店的纸袋，比赛谁能把手臂扬得更高。对于小朋友来说，什么都可以比赛，但在外甥女面前，他又从不在意输赢。绘本在袋子里哗啦作响，放放慌忙抱住，抢救成功咧开小嘴，笑声稚嫩又可爱。
经过街市的杂货铺时，放放的步子慢了下来。
琳琅满目的日常用品，没有什么用，但就是想拥有。此时盛放小朋友最想拥有的，是门边架子上那把儿童雨伞。
尽管幼稚园有雨棚，萍姨也总会准时在校车边接小孩。
但是——
“晴仔，我想要雨伞。”
十分钟后，放放举着伞的身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他握着新伞，当成拐杖，又假装是宝剑。
小孩子的快乐，是一边蹦跳着，一边在路灯下欢快地回头，举着新伞摇头晃脑。
“晴仔送我礼物啦！”
等到该回家的时候，盛放突然想起大事。
“晴仔，别忘记把我们家的车开回家！”
“当然，我又不是傻的。”
放放小朋友：“我也不是！”
祝晴告诉他，这个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有不打自招。
“你忘记骑你的小单车回家了？”
路灯投下的光影里，放放仰起头。
果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神探晴仔。
盛放告诉祝晴，上次忘记骑小单车回家，是程医生陪他回警署的。
“他还说要和我比赛！”
和程医生比赛，盛放小朋友是有胜负欲的。
他气呼呼地控诉，当时放放踩得好快，踩到双腿发麻。
“可是程医生的腿那么——长。”盛放夸张地比划着，“追不上！”
不管他蹬得多使劲，总是追不上程星朗的步伐。
“把我们放放的小短腿都累瘦了。”祝晴忍俊不禁。
可以想象夜色中程医生逗小孩玩的画面。
小不点总是气得叉着腰，但是找遍整个警署都没有比程星朗更有趣的大人，于是转个身，他们又在一起玩了。
祝晴轻笑。
而盛放小朋友转换了新的话题。
他两只小肉手合十，对着夜空虔诚地许愿。
“拜托拜托。”
“明天一定要下雨呀。”
他像是挥舞宝剑一样，扬了扬自己的小雨伞：“我要撑新雨伞。”
对于盛放小朋友而言，这是美好的一晚。
外甥女不仅带他出去玩，回家后还坐在他床头念故事。她清亮的声音自带催眠魔力，不一会儿，放放的眼皮沉了下来。
小小的枕头上，除了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还躺着他的玩偶小熊。
祝晴轻轻给他掖好被角，没忘记把小熊也裹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半梦半醒间，盛放听见祝晴压低声音在和莫sir通话，是在汇报着什么。
最初放放小朋友想要成为一名警察，是那天在警署后门大排档和同僚们吃夜宵，萌生在心底的小小种子。数月时间，梦想种子被灌溉发芽，不只是因为当阿sir很威风，更因为，晴仔就像他最爱的卡通英雄一样，身上永远闪耀着正义的光芒。
这也是小小的盛放，最想成为的样子。
一个能守护所有人、能惩恶扬善的超级英雄。
……
夜晚的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明明不是工作时间，几张长桌前却坐满了自愿加班的警员。比起家里柔软的被窝，案子的最新进展显然更有吸引力。
徐家乐翘着二郎腿，叼着笔帽。
他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是，刘威其实没跟丢周永胜？那天他在顾旎曼弟弟的葬礼上送别，意外撞见周永胜。出于好奇一路尾随，还特意去富年冰室确认过周永胜的口味习惯，这才确定没认错人。”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交叉在一起，角落里刘威的照片清晰可见。
“虽然跟踪了一路，但他未必想做什么。”
“关键是，他见到了顾旎曼。”
黎叔翻开刘威的口供*。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爱信不信——’”黎叔哼笑一声，“嘴还真硬。”
“也就是说，刘威当时发现，顾旎曼还没死。”
曾咏珊接过话茬：“刘威不只是个普通影迷，他还是顾旎曼的中学同学。学生时代，顾旎曼就像一束光照进他的生命。现在为了守护这束光，他选择隐瞒真相，合情合理。”
警方开始重新梳理案情。
莫振邦翻着厚厚的案卷，沉声道：“从被毁容那天起，顾旎曼就被周永胜‘囚禁’在身边，即使她看起来是自愿的。”
“整整十年，她偷偷接济家人，却因为假死和毁容，永远不能和他们相认。周永胜的所谓爱，是畸形的掌控与占有欲，他无法忍受任何一个除自己以外的人占据顾旎曼的内心。因此，他嘴上说着帮忙照顾余丹翠、顾国栋和顾弘博，背地里却一个个除掉他们。”
“只是因为案子时间跨度长，案发地分散，所以没有被并案调查，表面上看来，就是三起意外而已。”
在这样回溯的过程中，警方离真相越来越近。
曾咏珊轻声叹息：“是终于发现他害死自己的父母和弟弟，才决定报仇吧。最信赖的枕边人，居然伤害她最深。”
徐家乐继续道：“十八岁的顾旎曼或许天真，但十年过去，这期间经历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还有生离与死别……她早就看透了这个恶魔的真面目。”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她已经起疑。如今移民局要二次核查双重国籍的身份，顾旎曼没有护照，可能是花高价办了假证，这太冒险了。”
“两种可能性，顾旎曼被留下来，周永胜顺利出境，或者他们一起离开……不管哪种可能，顾旎曼想要报复，在出境之前是最好的机会。”
按照《寻梦》这部戏首映的时间线，也许电影对于他们有特殊意义。
“十一年前的电影，他们也是十一年前认识的，说不定当年就是看这部电影定情。”
“这次重映，周永胜满心期待重温旧梦，却不知道通过提议这场约会，顾旎曼已经有了杀人的全盘计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目击者——从富年冰室的店员到霞光戏院的售票员，都提到周永胜当天心情愉悦。”
在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案件逐渐明朗。
那天傍晚，周永胜提前抵达霞光戏院。
而顾旎曼，是在电影开场后才姗姗来迟。
“顾旎曼从小在霞光戏院附近长大。”祝晴指着地图，“近到能听到电影对白。她对戏院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杀人，再从容离开。”
“在周永胜眼里，顾旎曼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拯救的弱者。”梁奇凯缓缓道，“所以对她毫无防备。”
徐家乐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记者的围堵中护着这位受害者。顾旎曼颤抖的肩膀和含泪的双眼，太楚楚可怜了，但原来即便是频繁出现在警署，也只是她为了加快恢复身份进度的表演。
徐家乐拍了一下桌子：“媒体会不会也是她引来的？”
“完成谋杀后，她在这么气定神闲地等着我们调查。”
“她的伤、无助的眼神、全心全意的依赖，都是最有利的掩护。只要能蒙混过关，顾旎曼就可以顺利拿回身份，光明正大地离开，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用完美受害者的身份远走高飞。”
“重点查顾旎曼和刘威。”莫振邦拍板，“核实顾旎曼的不在场证明，查坪洲渡轮的乘客记录，走访中环码头所有摊贩和的士司机。”
“霞光戏院周边的街坊、商户、沿路小摊……”
豪仔“砰”一下把脸砸在办公桌上：“这工作量，跑断腿都查不完啊！”
此时豪仔夸张的动作，没能驱散办公室凝重的气氛。
警员们沉默不语。
从顾旎曼出现的第一天起，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她待在白色小屋不愿离去，以被圈养十年的受害者姿态怀念着周永胜，恰到好处的颤抖、茫然、无助……就连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也不忍心对看似脆弱的她过多苛责。
然而实际上，她恰恰是整个案件中杀人动机最明确的人。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横扫国内外奖项的天赋演员，用精湛的演技，给警方上了一课。
所以这是一个沉沦爱情的女人，在觉醒后精心策划的复仇吗？
为了父母，为了弟弟，更是为了自己。
……
第二天清晨，顾旎曼被带回了警署。
审讯室里，她缓缓取下墨镜和围巾，露出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是永胜的案子有进展了吗？”她轻声问，“到底是谁……要这样做？”
曾咏珊坐在办公室里，胸口发闷，双手托着腮望向走廊，到底还是没有过去。
她想起昨天，顾旎曼扑在自己怀里啜泣，那竭力仰着头才能发声的狼狈模样……原来连她露出的伤痕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切都无懈可击。
“顾小姐。”徐家乐敲了敲审讯室的门，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我们需要换个房间谈话。”
顾旎曼慢慢站起身，手里攥着墨镜和围巾。
走出门时，徐家乐在前面带路，她突然抬头，与迎面而来的刘威四目相对。
刘威怔住，盯着她的脸，瞳孔骤缩。
顾旎曼迅速戴上墨镜，低下头快步走过。
整个过程，黎叔不动声色地观察。
几分钟后，两间审讯室里，审讯同时展开。
“你早就知道她没死。”徐家乐敲了敲审讯桌。
“我当然知道，报纸和杂志上都登了。”
“不，你比报纸知道得更早。”徐家乐加重语气，“那天在霞光戏院门口，你见到她了。你看了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的《月蚀》，从学生时代就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所以那天，你只看到她的身影，就立马认出来了。”
“别狡辩了。”黎叔起身，握着保温杯在审讯室里踱步，“连顾旎曼都承认见到你了。”
刘威猛地抬头：“她……她还记得我？”
“当然。”黎叔手撑着审讯桌，身体前倾，“你们是同学。你坐在第一排，每次她迟到，都会经过你身边。”
“那天她……原来也看见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喃喃自语，带着些许受宠若惊，“但是刚才，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当时她戴着墨镜，我没想到，她的伤这么重……”
“阿sir，曼曼真的认出我了吗？”刘威整理自己的衣襟，回想自己刚才的表情，“我应该……和她打一声招呼。”
徐家乐低头假装翻资料。
这就诈出来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此时隔壁审讯室里，面对同样的问题，顾旎曼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不认识刘威，或者说，早已忘记学生时代那个平凡的男同学。
在警署拐角的相遇，顾旎曼戴上墨镜，不过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她语气轻柔，声音却嘶哑：“我只是害怕陌生人看我的眼神……”
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面对每一个问题，她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当顾旎曼用布满狰狞伤疤的手将头发捋到耳后时，祝晴不忍地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最终，她还是将视线停留，直视对方。
祝晴静静地，看着这双澄澈而落寞的眼睛。
仿佛穿透时光，与银幕上的女主角对视。
这起案子，终于走到了尾声。
……
豪仔说得没错，新线索让警方跑断了腿。
等祝晴回到家时，夜色已深，露台却探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盛放正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冲她挥手。
“晴仔晴仔！”
昨晚她答应过，周末要和放放在露台一起看书。
只是计划稍有调整，阳光换成了晚风。
露台的铸铁小圆几上，书本整齐排列。
一边是祝晴新买的犯罪心理学书籍，另一边是盛放的绘本。中间还放着一碟点心，是造型童趣饱满的动物饼干，放放小朋友的最爱。
壁灯昏黄，在书封投下光影。
祝晴不想让放放失望，便在他期待的目光里坐下，随手翻开书页。
“光线太暗了，小朋友不能看书。”
“那大人呢？”
“大人没关系。”
盛放总听见大人们说“没关系”。
萍姨这样说，大姐这样说，连晴仔也这样说。
可真的没关系吗？
盛放鼓着脸，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下次要问程医生。”
这小朋友，一脸的不服气。
祝晴抬眉：“那我也去问问，小朋友晚上吃这么多饼干会不会蛀牙。”
“你不要去！”放放伸出小手摆了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啦。”
萍姨端拿着一条毛毯，站在玻璃门外失笑。
晴晴和少爷仔给程医生安排了许多角色。他既是法医，又是儿科医生，心理医生，甚至现在还负责眼科和牙科，仿佛无所不能。
夜风拂过，盛放不知不觉已经将小椅子搬到祝晴身边。
对他来说，能和晴仔一起在露台吹风，不用看书还可以偷吃饼干，简直是完美夜晚。
他捏着一块小饼干，踮着脚往祝晴嘴边送：“啊——”
“咚咚咚——”
萍姨敲了敲门，抱着毛毯出来，将祝晴和盛放裹得严严实实。
一大一小裹成两只粽子，头发起静电而炸开，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小圆几上的书摊开着。
放放不知道晴仔看的是什么书，只知道慢慢地，她越来越认真。
这一页的目录，用加粗字体印着“情感中的共生关系”。
形容一方榨取一方情感，以过度依赖伴随隐形控制，而另一方则拯救奉献，甘之如饴。
段落间穿插着案例，鲜明对比病态寄生和健康依恋的关系。
“什么意思？”放放塞了满嘴的饼干。
“就像……一个人拼命索取，另一个不断付出。”
“听不懂。”
其实放放不需要听懂。
但祝晴还是解释道：“或者说，好比寄居蟹和它的壳。”
“晴仔，我想吃避风塘炒蟹。”
“等结案就带你去吃。”
有好多好多结案后的待办事项。
放放小朋友不着急，一笔一笔都记下。
月光澄澈，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祝晴肩头。
夜风凉凉的，他们将毯子裹紧，相依的背影却温暖得像是能融化即将入冬的夜。
……
案件看似明朗，所有证据都指向顾旎曼。动机、时机和作案手段，样样都对得上。
但祝晴却总觉得古怪，还有许多疑点，她尚未找到答案。
这一宿，祝晴没有睡好。
案卷中的线索、顾旎曼含泪的脆弱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萍姨还在厨房准备早餐。
祝晴抓了两片吐司，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七点三十分，放放打着小哈欠坐在餐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萍姨精心准备的早餐，一个人吃两人份。
盛放抓起萍姨的手提电话，熟练地按下盛佩蓉的号码。
“大姐大姐，晴仔没有好好吃早饭！”
这个手提电话方便盛放小朋友随时告状。
他一边向大姐报告，一边“咕嘟咕嘟”灌着牛奶。
而此时警署的CID办公室，祝晴是第一个到的。
每当失去头绪时，她都会重新翻开厚厚的案卷，一页页仔细翻阅。
大多数时候无法找到新的线索，这样的重读只是徒劳。
但偶尔，被忽略的细节会再次浮现。
霞光戏院……为什么偏偏选在那里？
祝晴的目光停留在霞光戏院经理何立仁的供词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霞光戏院，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迫来参加宣传活动的事。”
“他说来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当年那个带位员还在不在。”
周永胜那样清高自傲的人，如果他始终记得当年被迫参与商业片活动，记得那个曾被他羞辱的何立仁……会不会这些年，他也对顾旎曼提起过？
直到现在，顾旎曼依然是伤痕累累、被迫反击的柔弱形象，让人不忍继续追查。
但如果——
何立仁这个替罪羊，是她精心挑选的呢？
一旦何立仁被定罪，她就能全身而退，从此逍遥法外。
想要这里，祝晴合上案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梳理。
顾旎曼杀死周永胜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
……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
徐家乐和豪仔瘫在折叠椅上，一个用案卷盖着脸，一个疯狂按自己的太阳穴。
“不行了……脑子真的转不动了。”徐家乐嘟囔着。
“又要从头梳理？”豪仔叹了一口气。
黎叔用案卷本轻轻拍了拍两个人的脑袋。
梁奇凯起身，总结刚才祝晴提出的疑点。
“顾旎曼的弟弟葬礼当日，也是周永胜的死期。”他用笔敲着白板，“所以我们才认为，顾弘博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随着弟弟的死亡，她选择杀了罪魁祸首。”
但是弟弟的死，真的是催化剂吗？
“这是事实，还是我们的猜测？”
“再看时间线。”莫振邦沉吟道，“顾旎曼‘殉情’后，顾家突然有钱了。”
从工厂宿舍到深水埗唐楼，再到太子道的出租屋，他们搬家连租房的预算都很有限。
那套文华路的房子，还是靠顾旎曼祖父母留下的遗产。
“但是在顾旎曼‘殉情’死后的第二年，他们买下现在的房子。”
“以顾国栋和余丹翠当时的收入水平，很难买下这房子吧……当时文华路还没扩建呢，没有任何的补偿款。”
“房子价格不低，没有按揭记录，一次性付清——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钱？突然就发达了？这一点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开始，警方怀疑是顾旎曼留下的遗产改善了父母和弟弟的生活。
但是影视公司强调过，当时她的片酬并不高。
“这是片酬合同。”小孙将一份记录放在桌上，“只凭借顾旎曼留下的这笔钱，顾家人绝不可能买车又买房，一家三口过着这么滋润的生活。”
“再说回周永胜。当年他转移财产后，这十年全靠自己写的剧本为生。但要说帮着养顾家一家子人和顾旎曼，这样的收入情况，几乎不可能做到。”
“毕竟，他用的是化名，可没有大导演效应。再加上，他那点文人傲气，宁可饿死也不碰商业片。一个毫无名气的编剧，他能有多高的收入？”
“顾弘博那辆车，价格不菲……唐婷婷的父母不同意女儿和他交往，就是因为他的工作朝不保夕。以他不稳定的工作收入，加上姐夫接济？下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那辆车。”
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顾旎曼，所有人仍下意识将她视为受害者，仍相信她与父母、弟弟感情深厚。
但如果她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对家人也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呢？
摆在顾家的那张全家福，只有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三个人。
唐婷婷曾说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以为男友是独生子。
就算是在亲密的女友面前，顾弘博也从不主动提起姐姐。是因为不愿触及伤痛，还是因为……顾旎曼早就已经被遗忘？
“查到底，把这个案子理清楚。”莫振邦说，“我就不信了，一个顾旎曼而已，能耍得我们所有人团团转。”
下午，祝晴和同事再一次站在影视公司的玻璃门前。
制片经理曾明确表示，顾旎曼并不是周永胜签下的演员。
那么，她的演艺梦，最初是在哪里起航的？
推翻一切先入为主的假设，重新审视——
硫酸毁容，真的是周永胜干的吗？
就像寄居蟹，当旧壳资源枯竭、不再适用，便会寻找新的依附。
可谁能确定，它现在栖身的壳，就是最初的那一个？
……
“我们晴仔今天会很晚很晚才回家。”
放放小朋友不管去哪里，都是随地坐下，此时在疗养院也不例外。
他盘着小短腿坐在地上，仰着脸对大姐说，收工时他给祝晴打电话，那头的她声音雀跃，又投入到案情中了。
“太凉了。”盛佩蓉说，“你坐在垫子上。”
萍姨给少爷仔拿了一块柔软的软垫。
放放坐在上面，小书包摊在膝盖上。
可可没来，这是姐弟俩的夜话时间。
他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本正经地向大姐介绍。
“你看这个。”盛放举着一只玩偶，礼貌地对它说，“晚上好。”
很快，玩偶也回答道——
“晚上好，晚上好。”
“哦，这是鹦鹉。”盛佩蓉说。
“大姐！”放放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咸蛋超人啊！”
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咸蛋超人？
盛放仰着小脸，严肃地介绍咸蛋超人的生平。盛佩蓉点头听着，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立马用咳嗽声掩饰。
“这个是变形金刚。”盛放又掏出一个玩具，小手灵活地扭动它的关节，“关节可以‘咔咔’响，你听。”
“咔、咔、咔——”
盛佩蓉配合地睁大眼睛：“这个关节居然可以‘咔咔’响！”
盛放骄傲道：“很酷吧。”
“很酷。”
放放小弟突然抬头：“哪里酷？”
“关节可以‘咔咔’响。”
一旁打盹的萍姨被这番对话惊醒，揉了揉眼睛。
她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姐弟俩不仅说着一模一样的的话，就连表情都如出一辙。
萍姨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糊涂了？
“还有乐高、忍者龟的模型……”
“这个这个！”盛放抽出一条发光腰带，扣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下按钮。
“这是变身腰带！”
小朋友一脸的兴奋劲。
盛佩蓉笑道：“这么多玩具，是哪里来的？”
萍姨帮忙解释。
自从她有了手提电话，放放小朋友只要闲下来就开始拨号——打给外甥女、大姐，还打给程星朗。
萍姨告诉大小姐，放学时，靓仔医生和小少爷约好时间，将玩具交到他手里。
程医生效率极高。
三天不到，连限量款都集齐了。
“我们是在油麻地警署交易。”放放补充。
之前靠孩子传话，完全说不清。
现在有这一整个书包的玩具为证，盛佩蓉终于懂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盛佩蓉凑过去，“是不是该帮人家说几句好话？”
“不用啦。”盛放埋头摆弄忍者龟的模型，头也不抬，“程医生才不是这种人。”
程医生虽然在追他外甥女，但交朋友，还是真心诚意的。
“这样啊？”盛佩蓉抬了抬眉。
孩子心灵纯粹像明镜，眼睛也是雪亮的，小长辈一不留神居然帮忙把了关。
还没见面呢，盛佩蓉对这位程医生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她笑着揉乱放放的头发：“那可真不错。”
盛放小朋友却突然望向窗外：“萍姨！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是不下雨吗？”
萍姨告诉少爷仔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
天气预报说，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一周都不会下雨。
盛佩蓉好奇道：“为什么盼着下雨？”
“晴仔给我买了一把雨伞！”
盛放小朋友终于放下忍者龟，跑去康复套房门边的储物柜前，抽出一把嫩黄色的小雨伞。
这是他放学之后特意带来的。
放放撑开伞，向盛佩蓉展示——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老天辜负了盛放宝宝。
一滴雨都不下。
……
警方想起发现顾旎曼那天，梁奇凯说过的话。
当拯救心理变得病态，会滋生强烈的控制欲。受害者通常分为两种，像周永胜的初恋女友那样反抗、决绝离开，又或者被彻底驯化，心甘情愿地依赖他。
“但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性。”祝晴说。
“我们一直以为，是弟弟的死让顾旎曼幡然醒悟，才开始报复。”
“可对她而言，弟弟的死或许恰恰意味着——周永胜终于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
所以第三种可能性是，顾旎曼并不是受害者。
她在利用周永胜的拯救欲，将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重案B组的警员们刚喘口气，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新一轮的调查任务又来了。
当天晚上，审讯室里，证据一字排开。
莫振邦翻开记录本：“顾家从前住在霞光戏院的转角。我们联系上了养病中的戏院老板，他说——”
顾旎曼缓缓抬起眼眸。
十年时光，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几千个昼夜，她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坚韧。
顾旎曼无惧那些探究的、同情的、错愕的目光。
甚至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趁手的武器，那些怜悯的声音，自然会帮她冲锋陷阵。
“他说，从前有个总爱溜进戏院的小女孩，叫曼曼。”
“那孩子会对着银幕上的光影踮起脚尖，会偷偷模仿女主角的一颦一笑，仿佛生来就该被镁光灯追逐。”
那是曼曼儿时玩耍的地方。
十几年后，她在这间戏院亲手给了周永胜一个了断。
杀人，究竟是弱者的绝地反击，还是精心算计的利益取舍？
“那时的霞光戏院风光无限，多少经典作品在此首映。直到偶然的一天，知名影视公司的老板注意到这个外表、天赋俱佳的少女。”莫振邦继续道。
“那年曼曼十七岁，距离噩运降临，还剩一年。”
顾旎曼的眼中再无怯懦。
伪装褪去，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所有假设被推翻。
故事，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这一次，主角只有顾旎曼。
其余所有人，不过是为她搭戏的配角。

第85章 财源广进！
油麻地警署审讯室里，莫振邦和黎叔两位经验老到的警官正对嫌疑人展开审讯。
与此同时，其他人员仍在紧锣密鼓地展开调查。不时有警员带着证据匆匆赶回，或通过电话汇报着最新的调查进展。
祝晴此刻正站在霞光戏院老板的病床前，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病容格外憔悴。
曾咏珊推门进来，手里还握着刚挂断的手提电话，递给祝晴。
“联系上莫sir了。”她压低声音，“已经告诉他，顾旎曼从十岁起就经常在霞光戏院出入。”
曾经风光无限的戏院，如今已经衰败，经营入不敷出，员工们有被裁的，也有主动离职的，剩下几个看似仍留在岗位，实则也在暗中物色新的去处。
“人人都劝我关门大吉，戏院不赚钱，每个月还要倒贴工钱。”
“儿女们天天催我，别做这赔本的买卖。”
“可我放不下啊。”老人说，“你们还年轻，没见过我们霞光戏院最辉煌的时候。当年的首映礼，哪一场不是在我们这里办？就连那些影帝影后看见我，也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耀哥’。”
提及往事，老人的眼底闪着光彩。
谈起发家史，他滔滔不绝，但警方更在意的，是那个与戏院渊源颇深的女孩。
“那孩子啊……”老板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连眼神都是倔的，要是一心走这条路，迟早能出头。谁能料到——”
祝晴注意到老人床头散落的报纸杂志，连日来的头版头条，大多是周永胜和顾旎曼纠缠十年恩怨的相关报道。
最刺眼的，是顾旎曼在阳光下狰狞的伤疤，即便墨镜遮掩，人们仿佛还是能看见她藏在镜片下惶恐无助的眼神。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探视时间早就过了，病人需要休息。”
被催促离开前，祝晴最后问道：“当年那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忘不了。”老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威影业的金老板，谁能不知道他？”
……
祝晴和曾咏珊赶到天威影业大楼。
零星几盏灯亮着，正在加班的员工并不清楚影业与顾旎曼的交集。
辗转过后，她们终于联系上天威影业现负责人金思珩，也就是那位金老板的女儿。
警方驱车前往金家。
当车子驶入铁门，金思珩就站在门边等待。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套装，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一个会议，最多只能给你们半个小时。”
客厅内摆着昂贵的老式家私，墙上挂着几副海报，都是天威影业出品的经典影片。
角落里一张照片，金老板笑得红光满面，手中举着香槟，与自己旗下的艺人们合照。
那是属于金镇东的黄金时代，现在能报得出名字的演员，十有八九是他一手捧红的。
金思珩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如今她接管天威影业，却不得不收拾父亲留下的烂摊子，陷于各种私生子风波，和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明争暗斗，分身乏术。
“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来。”金思珩说，“这几天媒体都在报道她的死讯，我还以为狗仔有多无孔不入，也不过如此。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警察先发现顾旎曼和我父亲的纠葛。”
“是我父亲签了她，那时家里的几处房产……我不知道哪栋是用来藏她的。”
曾咏珊翻开笔记本：“金小姐，能详细说说顾旎曼和你父亲的关系吗？”
“顾旎曼住在霞光戏院附近，整天发明星梦。”金思珩语气讥嘲。
顾旎曼和金镇东相识，就是在霞光戏院。
当时金思珩也在，是她告诉父亲，角落里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孩。
“后来才知道，‘怯生生’——”金思珩嗤笑一声，“演的。”
后来发生的事，金镇东从未向女儿吐露半分。
在金思珩记忆里，顾旎曼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经亲密无间。
“资源的置换，各取所需，是一场交易，她成了我父亲的金丝雀。”
“她从不浓妆艳抹，看起来单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父亲喜欢她，将她养在家里，说她迟早要变成他的王牌。”
“他还带顾旎曼出入名利场，你们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金思珩扬起唇，“她看着那些高级定制的晚礼服，眼睛都在放光。”
“知道周永胜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大导演在一场私人宴会上见到她，像是着了魔，要为她量身定制剧本。”她停顿了一下，“就是那部《月蚀》。”
“她当时周旋在你父亲和周永胜之间？”
“我父亲和顾旎曼……”金思珩的冷笑里带着嘲弄，“根本拆不散，连我妈都说，这次不一样。一个刚出校门的女孩，手段倒是高明。”
“往常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总要闹。她说他们白手起家，是患难夫妻，绝不会像其他富太太那样装聋作哑。”
“可顾旎曼不一样，我妈不止是闹。为了她，家里鸡飞狗跳，我妈以泪洗面，抱着他们的结婚照不放。”
“再后来……”她耸耸肩，“我就不清楚了。”
曾咏珊合上笔记本：“冒昧问一句，你父母现在……”
金思珩的表情凝固。
她的母亲在十年前远走异国，直到病逝都没有回来。父亲三年前脑溢血半瘫，曾经叱咤风云的金老板，如今躺在病床上，口水浸湿衣襟，说不出话，甚至大脑也开始退化，连自己的女儿也认不出。
离开金家，祝晴和曾咏珊都沉默许久，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
金思珩描述的顾旎曼，又是截然不同的她，与警方见过的形象大相径庭。
“说个好消息。”曾咏珊说，“舒莹莹已经离开了。那天给她留了BB机号码，在上飞机之前，她给我留言。”
“舒莹莹说‘谢谢’。”她的眉心舒展开来，轻声道，“还有‘珍重’。”
回到油麻地警署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两人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豪仔、小孙和徐家乐从一辆车上钻出来。
“真是难兄难弟和难姐难妹。”徐家乐笑道，“看来今天谁都别想早回家。”
小孙拍了拍手中的档案袋：“应该是她干的，至少是她唆使的没跑了。”
一行人往警署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梁奇凯大步走来，手中还拿着从沿街几家商铺调来的监控录像。
几个人相视一笑，空荡荡的油麻地警署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调侃声。
“又是自己人——”
“就好像油麻地警署的夜晚只属于我们。”
“别了吧。”徐家乐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用这么浪漫。”
……
当原有的故事脉络被推翻，莫振邦和黎叔开始重新拼凑真相。
顾旎曼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略显疲惫。
这是一个关于寄居蟹寻找宿主的故事。
最初是天威影业的金镇东，后来，她在剧组遇见了周永胜。
论相貌，周永胜确实平平无奇，但和五十多岁的金老板相比，他至少称得上儒雅体贴。只是，他远没有金镇东富有。
周永胜原本能成为顾旎曼的另一个跳板，但是在相处过程中，她发现他在社会地位、资源和财力上，远不及金镇东。
“你同时周旋在两个人之间。”莫振邦缓缓道，“犹豫是因为，本来以为知名导演能成为你的垫脚石，助你更上一个台阶。结果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顾旎曼的神色微微一动，然而警方无法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毕竟，她有相当好的演技。
莫振邦并不急躁，他有时间慢慢耗，只是提醒顾旎曼，事已至此，关于周永胜的谋杀案没有悬念。
证据指向性明朗，她无法辩驳，倒不如坦白从宽。
黎叔翻动着案卷。
他语气平和：“硫酸的事，和周永胜无关，是金老板那边的人做的吧？”
顾旎曼闭上了眼睛。
十年过去，那些伤痕依然是她无法释怀的痛，跨不过去的心结。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嘶哑的声音响起。
警方这才知道，当顾旎曼不再需要示弱博取他们同情时，说话甚至并不需要艰难仰头。她平视着他们，同样可以发声。
“那时刚进剧组，我和周永胜在一起了。”
周永胜有家室，却说要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他一直都是这样，满脑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幻想，爱情大于一切。那时的顾旎曼还不知道，他完整唯美的“计*划”里，早就安排好一个替身的角色。
“他知道你和金镇东……”
“他知道。”
那时的顾旎曼游刃有余，掌控着全局。她和周永胜的事，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金镇东那里。同时，她看透周永胜并非更好的选择，但为了电影的完美呈现，仍旧敷衍地应付着他。
毕竟，是因为她和周永胜的这一层关系，他才无条件地精心雕琢，拍出她最美的样子。
作为新人，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无论怎么衡量，我都不会选择周永胜。”顾旎曼神色冷静，“所以在电影杀青前，我提了分手。”
分手是真的。当顾旎曼说出这句话，周永胜跪倒在她面前苦苦哀求挽留。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她的噩梦。
“还记得金太太吗？”莫振邦翻动下属刚送来的笔录。
“十年前她突然出国，是因为你？”
顾旎曼的眼中燃起恨意，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女人，不会忘记那瓶滚烫的高浓度硫酸。
那是杀青之后，疯狂的金太太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剧痛的灼烧感从脸颊蔓延到肩膀，而金太太的尖叫声比她还要凄厉。
混乱中，是周永胜的出现救了她。
那个女人逃走了。
而她被送进一家昏暗的小诊所，医生白发苍苍，老得连握针筒的手都在颤抖。
伤口很疼，每天都在溃烂感染，高烧让她昏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我跟他说，我不想活了。”
“他就这样守着我，陪我写下遗书。”
这才是当年那起“殉情案”的真相。
周永胜以新戏试镜为由，将替身演员骗上游艇。女孩满心欢喜地换上顾旎曼的戏服，为这个机会为雀跃不已。殊不知几分钟后，她会跌入大海。
莫振邦的眸光沉下来：“你知道那个女孩代你而死。”
“当时我也生不如死。”顾旎曼反问，“还要在意一个替身的死活吗？”
她的眼神纯净明亮，宛如无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莫振邦刚要继续追问，顾旎曼的身体往后靠去。
很显然，这番指责令她不悦。
“抱歉，我累了。”顾旎曼说，“按照规定，深夜时段，我有权要求休息。”
……
办公室里，豪仔烦躁道：“她居然睡得着？我可睡不着。”
“这是疲劳审讯……按照规定，也得让人家去休息。”徐家乐瘫在转椅上，“这个周永胜，从彻头彻尾的恶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为了所谓的爱情，伤害这么多人……”
“居然真有这种拯救型人格？一心照顾着顾旎曼，还照顾上瘾了，越来越沉迷。”
“心理学本来就是一门学问啊——”
“可惜人家顾旎曼不吃这套，不是不想甩开他，只不过当时没能力摆脱罢了。”
祝晴一丝不苟地按流程办完手续，给顾旎曼安排羁押室休息，上交表格时被莫sir直接赶回家。
“全体收工。”莫振邦不容置疑道，“都回家睡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办公室里响起应答声，警员们快速整理案卷资料，利落地起身。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深夜，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外套都来不及挂好，她第一时间转向儿童房。平日里，小房间大多数时候是虚掩着的，放放还小呢，不愿紧闭房门，喜欢听着家里的动静入睡。
推开门的瞬间，祝晴愣了一下。
大晚上的，她的舅舅不见了，被窝里只有小熊玩偶的身影。
她这才转身查看鞋架，放放的小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
忙碌一整天，最期待的捏脸蛋环节落空。
整个人更加疲惫，祝晴拖着步子回房，哀怨躺倒。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拨通了萍姨的电话。
手提电话那一头，传来放放小朋友得意的奶音。
“我去看你妈咪啦！”
祝晴失笑。
看大姐就看大姐，他总要演得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
那头，放放对萍姨说道——
“晴仔好想我。”
祝晴抬眉：“谁说的？”
“我说的。”放放理直气壮，“你还不好意思承认呢。”
平日里，即便放放小朋友上完课外班回家，还是不见晴仔。
这下可好，变成祝晴在家里等他。
电话挂断。
“都好久好久没见到晴仔了……”
“少爷仔，这才一天呢。”
的士后座上，盛放晃着悬空的小短腿。
窗外晴空万里，他怀里还抱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小雨伞。
“伞仔，争气啊！”盛放对它说。
……
直至第二日清晨，审讯继续。
经过前一晚的较量，显然嫌疑人已经卸下伪装。
面对铁证，这块硬骨头终于被啃下来。顾旎曼索性不再遮掩，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认命的漠然，既然棋差一着，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她往后一靠，平静地闭上眼睛。终于不必再费力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角色，不至于踏实，但一切到这里为止，她可以长出一口气。
“这里是刚整理出的顾家财产清单。”莫振邦推过一份文件。
一旦身份恢复，顾家的房产和车辆，理应自动转入顾旎曼的名下。
这同样是她选择现身的重要原因。
周永胜和顾家的遗产、积蓄，足以保障她的生活。
“那是我应得的。”顾旎曼的神色毫无波澜，“所有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一九八四年，顾旎曼偶遇金老板。这位富商对她一见倾心，很快，她就搬进渣甸山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就连电影杀青后，周永胜上门求她复合，也是在那座豪宅外的小道，意外撞见金太太，才救下被泼硫酸的她。
莫振邦和黎叔默契地对视一眼。
当顾旎曼亲口证实这段往事，警方的推断已然确凿，她与父母的关系极其疏离。
“一对正常的父母，就算再愚昧无知，只出于爱的本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走上这条路。”莫振邦说。
“那时候……”顾旎曼停顿片刻，“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永胜忙前忙后。”
当天晚上，顾旎曼的父母匆匆赶到诊所，是周永胜通知的。
他们站在病床前泣不成声，脸上写满心疼与痛惜。
“可他们最后还是把我托付给永胜照顾。”顾旎曼笑了，“因为他们要赶回去，弘博第二天上学，没人做早饭，他会饿肚子的。”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都那样了。”顾旎曼一字一顿地说，“他就差这一顿早饭。”
她彻底对他们失望。
黎叔：“但这还不至于让你想要他们的命。”
“金太太用硫酸毁了我的容。”顾旎曼冷笑，轻抚自己的脸颊，“我本来打算报警，但是我父母，收了他们的钱。”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凝视着单面玻璃后的顾旎曼。
这是警方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监控画面记录着她的神色变化，每一声呼吸都被放大，每一句供词都无比清晰。
“别说一九八五年，就是十年后的今天，那仍是一笔巨款。”顾旎曼的双手握在审讯桌的桌沿，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松开，“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求被毁容的女儿私了，放过那个‘用情至深的可怜太太’。”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重复十年前听见的那些刺痛自己的话。
“我的脸已经毁了，靠这张脸，一辈子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送她去坐牢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时解气。”
“还不如用这笔封口费，让一家人过富足的生活，牺牲我一个而已。”
莫振邦翻开十年前“殉情案”的验尸报告：“他们收钱，了结这件事，从此有关于金家的一切，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以预见的，金老板再也没有出现，也不可能出现。
顾旎曼接受了周永胜替死、殉情的提议。
“当时我高烧不止，根本没有办法做什么。”她说，“永胜早就用了大半年时间训练替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认尸时，我的父母会提起硫酸毁容的事。如果那样，就功亏一篑了。”
顾旎曼轻笑：“但是没有，他们不敢提。说好的不能‘出卖’金太太，如果那笔钱被收回去怎么办？”
“巨人观现象，尸体高度腐败，除非家属坚持认尸，否则不会安排。”莫振邦说。
警方从未提及“毁容”，顾旎曼的父母也不敢追问。
他们还以为真是自己的女儿想不开，与大导演殉情。
“他们的女儿死了。”顾旎曼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了我，一家三口更加美满。”
接下来的供述，与警方锁定的侦查方向完全吻合。
她的伤痛换来顾家人的安宁，可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
顾旎曼决定亲手改写结局，她要让他们永远消失。
而周永胜，是她精心打磨的一把刀。
每当顾旎曼颤抖着坐在窗边，任由海风吹拂，泪流满面……他就心甘情愿，为了她的笑脸，做什么都愿意。
第一个是顾母，余丹翠。
周永胜的长相并不引人注目，剪了短发，摘下眼镜，可以接近她而不被人发觉。
“死人是不会杀人的。”顾旎曼淡淡道，“谁都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事情的进展远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当周永胜步步紧逼时，余丹翠惊慌地回头张望，不经意倚上生锈的栏杆，由高楼坠下。
“那天永胜回家，”顾旎曼的嘴角浮现笑意，“我特意给他煲了汤。”
第二个是顾国栋。顾旎曼了解他的野钓的习惯。很容易，提前摸清楚他钓鱼的地点，篡改水面警示牌，水位看似平缓，实则陡降。
他就这样，在深夜溺亡。
“第三个是我弟弟。”
莫振邦插话：“收下封口费的不是他，当年顾弘博才十二岁。”
顾旎曼惊讶道：“他没花吗？”
警方一时失语。
“那笔钱，几乎全花在他身上。”她说。
顾弘博的死，其实顾旎曼不急着下手。
她要等弟弟长大，用她被毁容的那笔钱考到车牌买下豪车，和女友最恩爱缠绵时再死——这时，他对人世间将更加留恋。
“因为只有这样，失去时才最痛。”
在顾旎曼的安排下，那天夜里，周永胜去见了顾弘博，他们聊了很多。
周永胜说的，是她准备的台词，姐姐并没有死，想要与他相认，姐姐如今更有钱了，当晚就在等他赴约……
“如果他不贪——”她忽地停顿。
“但他当然会贪。”顾旎曼继续道，“我弟弟迫不及待地，在酒精极度超标下开快车赶来找我，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谈及金老板和他太太，她很遗憾。
他太太逃出国，她不可能查到对方的下落，而金老板，有钱人出出入入都请保镖的，她没办法。
“终于到周永胜了。”
“我承认，这十年他对我无微不至。”
“但我需要一个契机，恢复自己的身份。只有成为被囚禁的受害者，才能从荒芜的小岛走出来。”
在解决顾弘博后，周永胜听闻移民局新出台的规定。
他提议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在旅行社门口，他谨慎地找了个路人替顾旎曼买票。
“他信誓旦旦地说黑市的假护照万无一失。”顾旎曼捋了捋额边的发丝，“这种自负的保证最愚蠢。”
“十年了，他始终活在那个大导演的幻梦里。整天对着那些所谓经典影片评头论足，非要我陪他分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艺术大师。”
“这十年的纠缠早已经让我厌倦，只要他不死，我就永远见不得光。永胜他……该发挥最后一丝价值了。”
让顾旎曼意外的是，周永胜临走前竟去见了儿子。她以为，他早就已经忘记自己有这么个“宝贝儿子”。
她冷声道：“十年时间，没听他提起过那个儿子。到最后，居然变成慈父了。”
这是一个在顾旎曼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不过这无关紧要，即便江一凡告诉江小薇也无所谓。
“江小薇要是有头脑，不会在银行账户都快被掏空时，还沉浸在可笑的幸福幻想里。”顾旎曼面露鄙夷。
“我们看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寻梦》。”
“经典重映，我约他再看一次，他对这一次的约会很期待。”
“为什么选在霞光戏院？”莫振邦问。
从十岁开始，顾旎曼就常溜进霞光戏院，没人比顾旎曼更熟悉这个地方。
每一个后门、侧门，她都了如指掌。
“永胜总爱炫耀当年是如何把烂剧本摔回那个带位员的脸上，似乎很得意。”
“也是，十年的沉寂，他愈发怀念当大导演时的风光。”
“只知道沉湎过去，他真是老了。”顾旎曼冷冷补充，“没用了。”
踩点时她发现，当年的带位员何立仁已升任经理。
工具间里的钢丝绳是现成的凶器，而何立仁，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这构成了本该完美的谋杀案。
“隐形眼镜呢？”莫振邦打断她，“如果摘除隐形眼镜是为了躲避警方追踪，这和你最初的动机矛盾。”
“什么躲避追踪？”顾旎曼思索良久，才恍然想起，“你说隐形眼镜？他的眼睛不舒服，摘了隐形眼镜。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就被我捏碎在掌心。然后——”
她做了一个勒颈的动作。
回忆至此，顾旎曼的语气变得轻柔，仿佛在讲述一个爱情故事。
那短短几秒，他震惊、难以置信，眼中还闪烁着泪光。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戴着橡胶手套，深情地抚摸他的脸庞。
“我终于告诉他，”顾旎曼裹紧厚重的大衣，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我可从来没有爱过他。”
……
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隐形眼镜的事纯属巧合，不过倒是阴差阳错确认了死者身份。”豪仔调侃道，“幸好当时赶在媒体曝光之前查清他就是周永胜，否则又要挨上头的训。”
“高度近视的人摘了隐形眼镜，眼前一片模糊。在这种朦胧中死去，倒是很符合这位文艺片大导演的追求，致死都是唯美浪漫的。”
“就算戴着眼镜，他又看清过什么？周永胜不会想到，那个看似柔弱的恋人一直在控制他。最后一刻，恐怕死不瞑目。”
“这十年里，除了周永胜，她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但是……当他的资源彻底枯竭，一切价值被榨干，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不如死了清净。”
办公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如释重负。
“周永胜抛妻弃子，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顾旎曼惨遭毁容，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是个受害者，但后续的一连串策划杀人，她也绝不无辜。”
“金太太和金老板，死的死、瘫的瘫，江小薇和江一凡回归平静的生活，刘威与偶像重逢，何立仁洗脱嫌疑……”
“整起案子里，替身小姐最可怜，遭受无妄之灾。”
“替身小姐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送了命。”
“不是替身小姐。”祝晴从收尾资料中抬起头，轻声纠正，“她叫阮文静。”
她叫阮文静，十年时间却始终没有姓名。
这起案子到头来最让人唏嘘的，是她。
还有那个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求女儿回家的父亲。
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豪仔拍了拍手打破沉默：“晚上去哪里吃一顿？”
“我不去了。”祝晴收拾着桌面，“要去接放放。”
“我也不参加。”曾咏珊伸了个懒腰，“回家陪爹地妈咪吃饭。”
“也别算上我。”莫振邦从茶水间出来，经过下属们的工位，“改天吧。”
大家顿时想到，过几天莫sir要考督察试，顿时都一脸正色。
“我都不紧张，你们紧张什么？”他说，“平常心面对。”
“没法平常，这关乎全组的大餐呢。”
莫振邦摇头失笑，赶紧回办公室温书。
他转身时，正好看见翁sir春风满面地从走廊那头走来。
翁兆麟推开门，撞见要开溜的祝晴。
两个人在CID办公室门口对面对站着，僵了几秒钟。
祝晴挥了挥手。
翁兆麟：……
要不说外甥似舅呢，连摆摆手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只差说一声“阿John掰掰”了。
……
祝晴停下车，一路小跑冲向幼稚园门口的校车停靠点。
放放小朋友迈着小短腿上校车前，被一把拦下。
盛放眼睛发亮：“晴仔！”
昨晚还在警署奋战到天亮的外甥女，突然就带来结案的好消息。
记在放放小本本上的待办事宜，要提上日程，一一实现。
第一站，他们直奔弥敦道那家熟悉的地产公司门店。
几个月前的那笔交易，让王经纪对这对特别的舅甥组合记忆犹新。
他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盛放——这个揣着黑卡来看楼的小少爷。
“盛先生！”他堆满笑容迎上前，转而望向祝晴明显卡壳，轻咳一声，“两位今天想看什么样的单位？快请进。”
盛放小朋友踮起脚尖：“他忘记你叫什么哦。”
王经纪的脸涨到通红，将他们引进会客室：“抱歉抱歉，这边请。”
会客室里，祝晴和盛放面前摆着茶水。
“何文田别墅区，距离油麻地警署车程十分钟内。”房产经纪翻开资料册，“加多利山也很不错，距离油麻地三到四公里，很多明星住那边。”
王经纪精心为他们挑选三套优质房源：“不如明天抽空去看看？”
舅甥俩都很干脆，看房的事宜敲定下来。
等到送他们出门时，王经纪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九龙塘怎么样？我刚才听说小朋友的幼稚园就在这边，这可是九龙核心区。”
“我又不是永远读幼稚园。”
王经纪干笑两声。
看来小客户对名校区并不感兴趣。
他站在原地，目送大小客户离开。
“要离我们警署近，以后我上班也方便。”放放奶声道。
“你以后不一定分到油麻地警署。”祝晴说。
盛放小朋友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我不管，我要和晴仔当同事。”
“哇……你还耍赖？”
王经纪站在原地，听着渐行渐远的笑闹声。
几个月时间过去，这对舅甥俩变得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同，他也说不上。
他搓了搓手，干劲十足地转身回去整理房源。
这次真是撞大运，财源广进！
……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在盛佩蓉那儿吃了晚餐。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晚。
盛佩蓉坐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牵起温柔的笑意。
在她眼里，这分明还是两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个牵着另一个，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去看房子了，真是辛苦。
祝晴和放放到家时，嫩黄色的小伞依旧挂在门边的玄关柜上。
萍姨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现在是天文台发出的气象预报，未来三日持续天晴干燥，最高气温……”
放放小朋友举着伞，朝着窗外怅然道：“快下雨！”
“盛放——”祝晴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过来一下。”
放放小朋友立马化身小老头，一手扶着腰，一手拄着小伞当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板，慢悠悠挪过来。
这是他最近最爱玩的假扮老人家游戏。
“准备好了吗？”祝晴握住伞柄。
盛放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啪嗒”一声，伞面突然撑开。
与此同时花洒启动，水珠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发出清脆欢快的声响。
就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放放惊喜地扶住伞柄，将小脑袋探出伞外又赶紧缩回来。
这是一场专属于盛放小朋友的雨景。
萍姨倚在门框边，笑着看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还说不要娇惯少爷仔呢，明明最惯小孩的，是她自己呀。
“哗——明天下雪吧！”
“我还要看彩虹……和极光！”
“雨声”与小朋友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祝晴弯着腰，看着伞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宝宝，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没问题。”
“晴仔晴仔。”放放仰着圆嘟嘟的崇拜小脸，“你是魔法师吗？”

第86章 崭新的生活。
祝晴是盛放小朋友的专属魔法师。
期盼许久的大雨，终于在他们家的浴室里“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放放天真的笑脸将此刻的惬意无限拉长，绵延着，带着一切尘埃落定的安宁。
不久前还在霞光戏院昏暗的放映厅里勘察周永胜的命案现场，转眼间案子已经了结。警方曾走过弯路，也曾被假象蒙蔽，但终究拨开云雾，真相大白。
结案后的时光慢了下来。祝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放放欢快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朋友有自己的待办清单，用稚嫩的笔触画在小本子上。看房就画一栋带着烟囱的小屋，看电影就画个比电视机要大好多倍的屏幕，至于约好要吃的避风塘炒蟹，螃蟹的画法过于高难度，就用大蟹钳来搞定，两只蟹钳，就像是正在欢呼的小手。
这个家里往常只有小朋友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现在多了个无所事事的外甥女。
两个人并排躺成“大”字型，享受难得的悠闲夜晚，休假才刚刚开始。
“少爷仔！你怎么躺下了！”萍姨收拾完浴室赶来，看见湿漉漉的小祖宗正躺在床上。
刚才的“暴雨”体验过后，他的发梢还滴着水珠。
“要着凉的。”萍姨急忙去抱他。
被抱起的放放小朋友好奇地戳了戳萍姨的胳膊。
“少爷仔这是做什么？”
“萍姨，你有肌肉吗？”
“哎哟——”萍姨哭笑不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话音落下，她仍旧健步如飞。
还说自己老胳膊老腿呢，分明是年轻胳膊年轻腿！
盛放小声嘀咕：“吹水萍！”
屋里传来祝晴的轻笑。
自从崽崽学会这个词，每次都能成功逗笑她。
浴室里突然响起抗议。
“吹水萍，我要自己洗！”
“天气太冷了，我帮你快些冲完……”
“不可以的，男女有别呀！”
最终，萍姨还是败下阵来，被赶出浴室。
转头看见祝晴笑弯的眼睛，她也不禁莞尔。
这个由舅甥俩组成的家，越来越有家的模样了。
……
对于盛放小朋友而言，警署结案的周末，就是最完美的周末。
即便是周六，他也不赖床，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去和外甥女抢卫生间。洗手台的半身镜前，祝晴看着身旁的小不点，满脸牙膏沫还要仰头冲着她笑。
祝晴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像不像白胡子老爷爷？”
盛放小朋友的脚尖都要踮到发麻。
“晴仔，其实我看不见镜子的。”
洗漱后吃过早饭，盛放小朋友自然地背上自己的小水壶，黏在她身边，成功混出门。
油麻地警署有许多传统，而这几个月来，盛放开创了自己的传统，只要结案，就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CID房。
又要去蹭班上啦！
警署离家太近了，祝晴牵着放放小朋友的手，一路走过去。
即便是清晨开工，也不需要赶路，他们慢吞吞的，像是在散步。
“魔法师晴仔。”盛放歪着脑袋问，“什么时候给我变彩虹和极光？”
“我得好好想想。”
原来晴仔还没想到呢。
“我知道了。”放放奶声道，眼睛一亮，“程医生一定会的。”
结案后的刑事调查组办公室，和结案之前的氛围截然不同。往日行色匆匆的警员们终于坐了下来，整理手头上不算要紧的工作，珍姐拎着茶壶走到茶水间，又重新走回来，手中捧着一杯刚冲好的茶。盛放小朋友不需要珍姐提醒，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就已经察觉到危险，小身体贴到墙根，缓慢挪动。
珍姐笑出声：“这么强的安全意识。”
对放放来说，这里就像第三个家，他先溜达到莫振邦办公室。
莫sir在复习，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做笔记，另一只手抓着头。其实很多年前，他曾经通过督察试的笔试，当时倒不觉得难考，转眼岁数长了好几岁，脑子也生锈了。
盛放托着自己肉乎乎的脸蛋看了会儿。
一把年纪还要啃书，莫振邦都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
体贴的盛家小少爷知道，他坐在这里影响莫sir学习了。
他滑下转椅，“啪嗒”一声跳下去，小脚丫稳稳落定。
“阿头，我走喽——”
这一声“阿头”，叫得比莫振邦的所有下属都要自然。他还没反应过来，圆滚滚的小背影消失，还顺手帮他轻轻带上门。
从莫振邦办公室出来，盛放小朋友去找他的知己阿John。
判断翁兆麟的心情好坏，其实很简单，只要看他有没有梳油头。今天的阿John显然心情不错，不仅抹了发油，领带也系得格外端正。看到放放探头探脑地进来，他笑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颗珍藏的水果糖。
“阿John。”盛放双手捧着糖，“你还给我准备糖果啦！”
这样热烈的回应，任谁都会觉得开心。
翁兆麟的嘴角上扬，松了松领带，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
“阿John中午吃什么？”盛放趴在办公桌边沿问道。
“还没想好呢，你有什么提议？”
盛放小朋友热情地邀请翁兆麟一起吃午饭。
整个警署都知道翁兆麟是出了名的“小气上司”，放放也没忘记。
他挺起自己的小胸脯：“我请客！”
在忘年好友面前，翁兆麟格外好面子，他笑道：“开玩笑，怎么能让你请？当然是我来。”
“好吧！”
翁兆麟：“……”
值得翁兆麟庆幸的是，这小孩没有邀请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
两个人吃饭总不至于吃垮他。
约好午饭后，盛放回到祝晴的工位。
警员们整理着案件报告，偶尔穿插着调侃几句玩笑话。桌上摊着今日最新的头版头条，警方已经做出通报，但各路媒体的标题仍旧花样百出，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耸动的标题，不着边际地分析着周永胜和顾旎曼的犯罪心理。
“听说江小薇还是决定给周永胜办身后事。”小孙说。
“就她这用情至深的痴情劲啊，幸好周永胜辜负了她，不然怕是要被骗一辈子。”
“这也算……因祸得福？”
“十年前办一次葬礼，十年后又办一次，人都走了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时，曾咏珊和徐家乐推开玻璃门回来。
曾咏珊的眼角微微湿润，徐家乐也是神情凝重。
“刚才阮文静的父亲来了。听说凶手一个死了，一个要坐牢，老人点着头一直说‘好，真好’。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好歹……”
“好歹还了阮文静一个公道。”祝晴轻声接道。
办公室里，同事们谈起阮文静。
她生前从未被观众认识过，死后却上了新闻版面。但是这个版面，不如不上。光是想象当时阮文静被骗上游艇的欣喜，再对比她落海时的惊惶无助，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什么堵着，隐隐有些发闷。
办公区域里，只有放放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遍每一个角落。
他仔细考察自己将来的办公环境，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工位，最终停在梁奇凯的位置上。
这是个好位置。
“我以后坐在这里。”放放说。
“我呢？”梁奇凯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退休。”
等祝晴终于整理完案卷，盛放小朋友立刻拉着她往外跑。
盛放迫不及待地要去另一栋楼找程医生——
这个他在警署认识的“最有趣的大人朋友”。
虽然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法医办公室，但放放还是乖乖遵守约定。每一趟出门，都不可以远离外甥女的视线范围。
“晴仔陪我一起去。”盛放牵着她的衣角。
祝晴合上文件，牵起他的小手。
刚转过走廊拐角，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程星朗正迎面走来，看到他们时停下脚步。
“正要去找你。”
“巧啦。”放放笑出标志性小梨涡，“我们也是！”
……
“程医生，你能给我变出彩虹和极光吗？”
看极光要飞去很远的地方，虽然小少爷有的是时间，但晴仔抽不开身陪他。
至于彩虹，盛放趴在窗台等了好几天，老天连场雨都吝啬下，更别提雨后彩虹了。
盛放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昨晚撑着小伞见识过那场“魔法大雨”后，更笃定大人们都有神奇的本事——
而现在，这个“无所不能”的任务就落在了程医生肩上。
程星朗领着他们穿过大楼长廊，和祝晴聊着刚结案的案子。
“你上次提到的依赖性拯救理论，和这案子对上了。”
“恋爱对于救助型人格来说从来不是负担。”祝晴回忆着卷宗上的细节，“反而是更完美的拯救载体。”
“最近在研究心理学？”程星朗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那对你来说呢？”
“是个麻烦事。”祝晴说。
话题停在这里。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吱呀”一声，程星朗推开三楼尽头那间闲置实验室的门。
“等我一下。”
虽然不知道程星朗要做什么，但盛放小朋友就是莫名相信，魔法师一定有办法。
小朋友踮着脚在实验台前摆弄烧杯，直到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糖果。
三个人围着实验台。
程星朗往量杯里倒入温水，修长的手指从彩虹糖包装袋里精心挑选出色彩鲜艳的糖果。
糖衣在水中慢慢晕开，当彩色旋涡绽放在小朋友面前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
祝晴忍俊不禁，转头时正撞见程星朗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们一起欣赏着杯中“彩虹”，分食着剩下的糖果，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而极光的魔法表演，也即将开始。
程星朗临时找来的道具很简单，是几张光盘和一支手电筒。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完原理，这次完全将探索的机会交给小朋友。
“我来吗？”盛放握着手电筒扬了扬，仿佛握着一支魔法棒。
“看你*的了。”程星朗说着，顺手关掉了灯。
盛放小朋友举着手电筒满实验室跑，不断调整着角度、距离和位置。
一缕阳光溜了进来，祝晴站在窗边整理窗帘，踮起脚去够最上沿的缝隙。忽然，一阵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程星朗的手臂越过她的指尖。
“咔嗒——”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我要出国进修一段时间。”
黑暗中，低沉的声音由耳畔响起。
祝晴诧异地转头，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在警署很少遇见程医生。
原来是在准备赴美参加法医行为分析组的特训课程。
“关于暴力行为中的‘反常性保留现象’。”程星朗低声解释。
这是个临时通知的专题课程。课程中有个案例，患者施暴时，对特定对象极度保护——与当年程家的案子如出一辙。
“去多久？”
“六个月。”
祝晴知道，这样的进修机会再平常不过。
原来这就是他刚才来CID办公室的原因。
“真好。”
“阿Ben要伤心了。”她仰起脸，“没人陪他吃午饭。”
程星朗轻笑一声：“还没告诉他。”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祝晴正要回应，一道惊喜的小奶音忽然响起。
盛放宝宝分外雀跃——
“是极光！真的有极光！”
……
几个月前，王经纪一天要给祝晴的BB机留无数次言。几个月后，祝晴给了他手提电话号码，他更是变本加厉地从早打到晚，只要一有合适房源，必定第一时间拨通她的号码。
舅甥俩跟着他看了几处房子，不是采光不足，就是格局不合适。这位地产经纪越挫越勇，满身的元气，请祝小姐和盛先生放一百个心——他一定会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里，祝晴和放放小朋友成了疗养院的常客。
有时候他们在盛佩蓉的康复套房过夜，有时候则回家。
“营养师等一下送早餐来。”盛佩蓉问，“你们想吃什么？”
舅甥俩没空接话，他们忙碌着。
盛放像个小小指挥官，安排祝晴将客厅茶几旁的小圆几搬到私人花园。
小圆几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从家里搬来的专业书和儿童绘本。
难得舅甥俩同时休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祝晴散着长发，懒洋洋地托腮，捏了块曲奇放进嘴里。
放放的掌心装满饼干，一股脑塞到自己的小嘴巴里——
“我可以一口气吃五块饼干。”盛放鼓着腮帮子骄傲地宣布，“无敌嘴巴挑战成功！”
这个与套房相连的花园，盛佩蓉从前很少踏足。
每一缕阳光、每一片落叶，都会让她想起丈夫生前的模样。
但此刻，看着女儿和小弟在晨光中分享零食的模样，回忆变得柔和，不再刺痛。
“晴仔，你怎么不看书了？”
暖风吹动着书页，祝晴已经趴在桌上眯起了眼睛：“没意思。”
“好啊！”放放义正言辞，“破了案就不学习！”
“你怎么不看？”
有些话，盛放就当没有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嘴角还沾着饼干碎，苦口婆心道：“学无止境啊！”
祝晴正要笑他，忽然感觉一双手轻轻落在自己肩头。
她回头，是妈妈温柔地牵动唇角。
“别动。”
盛佩蓉的手指穿过女儿的长发，轻轻挽起。
“可可小时候头发就又浓又密，很少有婴儿这样。”盛佩蓉轻声道，“当时我和你爸爸说，等女儿长大了，要每天给她梳辫子……变着花样换不同的发型，一定很可爱。”
迟到了二十年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兑现。
祝晴感受着母亲的手指在发间穿梭，仿佛变回清晨耍赖偷懒的小女孩，即便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可这一幕却无比真实，熟悉得像是早已在梦里重复千百遍。
盛放小朋友坐在一旁，往嘴巴里塞着饼干，笑得眼睛弯弯的。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放放看起来快乐又幸福，然而爱他的人，却觉得心疼。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的感受，小舅舅还不明白，她却能够体会。
“会冷吗？”
盛放仰起头，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不冷。”
祝晴捏捏宝宝的脸蛋。
但愿外甥女和大姐的爱，能像今天的阳光一样，给他足够的温暖，抵御漫漫长路上的寒风。
……
几天后，程星朗赴美进修的消息才在警署传开，接下来的案子将由叶医生全权接手。
“将近半年都是和程医生搭档，突然换回叶医生，还真有点不习惯。”豪仔嘟囔，“叶医生和他太太滑雪回来了？”
“不然呢？”徐家乐翻了个白眼，“你给他批大半年的假吗？”
“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曾咏珊突然凑到祝晴身边，“你知道吗？”
“他临走前和我说过。”
曾咏珊眼睛一亮：“还说什么了？”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莫振邦拎着公文袋走进来。
今天是他考督察试的日子，居然还抽空回来一趟。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遇到难题先跳过，大家都不一定会，最重要的是心态不要受到影响。”
“见到考官记得微笑啊！到时候考官心情好，可能会给你多加几分。”
“微笑什么？这是笔试又不是面试，笑给试卷看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万一笔试考官和面试官是同一个呢？”
“豪仔，你警校白读了，到底有没有点常识？在最后面试环节，考官通常是高级督察、总督察、警署警长……”
“所以翁sir也要面试我们阿头吗？他会不会放水？”
徐家乐提议，为了让翁兆麟放水，他们几个最近要老实一点。让翁sir亲眼看看莫振邦带领B组有方，说不定到时候愿意给一个薄面。
下属们七嘴八舌地操心着，莫振邦被吵得太阳穴“嗡嗡”响，突然觉得，还是祝晴最让人省心。
她安静地坐在工位上，既不唠叨，也不会管这么多。
“礼记茶x餐厅——”门外有人拿着单子喊，“重案B组？”
“来了。”
祝晴起身去拿外卖，所有人又一窝蜂涌了过来。
“冻柠茶是我的！”
“这杯鸳鸯……喂，怎么没给我加冰块？”
莫振邦一眼盯上自己惯常喝的丝袜奶茶，刚要伸手去拿——
“糖分太高，下午考试容易犯困。”祝晴眼疾手快地截胡。
她一本正经地劝道：“莫sir，茶水间有水。”
莫振邦：……
……
每天傍晚疗养院的花园小径上，总是会出现祝晴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的身影。
盛放也陪在身边，气呼呼地跟着，因为，晴仔不让他搀着大姐。
小朋友的个子太矮了，腿短短的，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大姐的手臂，还可能拖慢她的步伐。
盛家小少爷便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在边上大声数着脚步。
“妈妈，慢慢来。”
放放跟着她们：“一步、两步、三步……”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哇，大姐可以散步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佩蓉已经能稳稳地走完整条林荫道。
集团里的风波愈演愈烈，裴君懿的野心再难掩饰，之前，老董事们尚且念及盛家往日情分，仍卖盛佩蓉一个面子。但也经不起他日复一日地在董事会上煽风点火，如今“盛女士神志不清”以及“精神状况异常”的谣言逐渐发酵，就连律师团都听到风声。
“可可。”盛佩蓉突然握紧女儿的手，“我想回家了。”
母女俩在疗养院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康复科的护士们站在不远处，微笑着注视。
一位年轻护士弯着腰，对盛放小朋友感慨道：“我都舍不得你们走了。”
“我也舍不得Mandy姐姐。”
“那我呢？”
“当然也舍不得露露姐姐！”
护士长经过时，在盛女士今日的康复疗程上做好备注。
这些日子里，护士长沈晓霞总是最严格的那个。每当盛佩蓉想要多走几步，她就会及时出现，用记录板轻轻拦住去路。毕竟病人昏迷数年，身体的各项机能尚未完全被唤醒，不能操之过急。
然而这时，盛家小少爷总会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孩子还太小了，不明白很多道理，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只认定简单的逻辑——大姐要多多练习，才能早点回家跟他们团聚。
对于小朋友来说，护士长沈晓霞就是个烦人的存在。
每当她拿着记录本出现，就意味着要打断大姐的康复训练，说这“慢一点”和“不能急”，诸如此类扫兴的话。
但实际上，沈护士并不在意这些。
她抱着记录本，刚要转身离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糯糯的声音。
“也舍不得沈姨姨——”
沈晓霞愣了一下，步伐停住，素来紧绷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
这么讨喜的孩子，任谁都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小脑袋。
傍晚时分，另一件待办事项被提上日程。
祝晴要带盛放小朋友去看电影。
回家换衣服时，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便签纸。
程医生都安顿好了吗？
祝晴拿起这张他留下的纸条，握着鼠标，点开上次去柏林时注册的邮箱。
“晴仔——快点出发啦！”
这回还是到湾仔的影院看电影，可惜没有碰见小高和Rachel姐姐。
盛放小朋友头一次进电影院，不忘带上自己的咸蛋超人，让它也见见世面。
影院门口，巨大的狮子海报威风凛凛。
“说了吧？”盛放站在海报前，笑吟吟地对辛巴说，“我会来的。”
这个小孩，就连和电影海报，都这么自来熟地交上了朋友。
放放蹦蹦跳跳地，将咸蛋超人抱在怀里：“走啦走啦，去看电影。”
“走啦走啦，去看电影。”咸蛋超人突然发出声音。
祝晴吓了一跳：“你这玩具怎么会说话？”
盛放拍拍咸蛋超人的头：“你不认识它吗？”
家里的“放放最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走几步，能踢到一个新鲜物件。
在祝晴眼里，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是长一个样，没有型号和款式之分，它们只有一个名字——
统称玩具。
“是程医生送我的！”
“为什么？”祝晴接过售票窗口递来的电影票，“你过生日啦？”
“阿超，你看她一点都不关心我们两个。”盛放抱着咸蛋超人，想了想纠正道，“是我们三个。”
盛放摇摇头。
可怜的程医生，下次回警署要告诉他。
祝晴：……
连他的咸蛋超人都有小名了。
……
终于要接盛佩蓉回家了。
这些天来，房子看了一套又一套，每当舅甥俩摇头，王经纪总会找出更加优质的房源。而盛放则照样在放学后去警署接外甥女下班，到点准时出现在看房地点。
王经纪早已在路边等候，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驶来，立即堆满笑容迎上前。
“盛先生。”
四岁的小孩，被尊称为“盛先生”，他自己倒是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当，欢快地跳下车。
王经纪和小贵宾打好招呼后，转头笑着对祝晴说道：“祝小姐。”
要不说这次撞大运呢？客户实力实在雄厚，无比阔绰，看了这么多套房子，连价格都不问。
尤其是这位小少爷，简直是行走的财神爷。
王经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路介绍别墅的卖点。
“这套两层别墅采光特别好，私密性也相当高。”
“前业主因为加多利山离孩子学校远，才忍痛转手，装修都是全新的。”
“虽然到警署需要十来分钟的车程，但……”
王经纪一路将他们迎进屋内。
别墅内部装潢考究，宽敞明亮的空间里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正合他们的心意。
他指着落地窗外的草坪：“这么大的活动区域，最适合小孩子了。”
“可以在那儿骑单车！”
“晴仔，我们在这里装个滑梯好不好？”
“我想请金宝和椰丝来玩，还有大明、小美、阿卷……”
王经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上下两层的空间，盛放小朋友沿着楼梯跑上跑下。
“晴仔晴仔。”他兴冲冲地拉着外甥女的手“我们住在楼上。”
盛放已经自顾自地规划起来。
他甚至选好了自己的房间，小屋紧挨着祝晴的卧室，这样晚上做噩梦就能第一时间找到晴仔。
“大姐和萍姨住在楼下。”放放趴在楼梯转角，心满意足道。
祝晴捏住放放的圆脸蛋：“问过你大姐的意见吗？”
目光越过落地窗，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崭新的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大姐都这——么大了！”放放比划着夸张的尺寸，“难道还要跟我这个小孩子抢晴仔吗？”

第87章 “你还幸灾乐祸呀！”
加多利山的傍晚，落日余晖之下，绿荫环绕的别墅区静谧宜人。
王经纪带着舅甥俩穿过宽敞的客厅，依次介绍每一个房间。
“楼上楼下共六间房。”他推开书房的门，阳光透过枝叶在木板落下跳跃的光影，“这间的采光最好。”
话音落下，他转而指向地下室的方向：“这里可以改造成影音室，周末全家人一起看电影，再合适不过。”
“当然，如果小朋友喜欢，改成游乐区也很不错。”
王经纪的目光落在盛放脸上，期待着他热烈的回应。
然而，放放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上相邻的两间卧室。
小朋友仿佛想通重要的事情，点点头：“大姐不会这么不懂事的。”
盛放下定决心，如果大姐非要住楼上，他就拉着晴仔住楼下。反正，如果不和外甥女挨在一起，他就躺下来，不管谁来劝，都不搬家。
“这个花园面积在加多利山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王经纪继续指着落地窗外的景色，“你想啊，等小朋友长大些，每天写完功课站在这里远眺，满眼的绿色最能舒缓眼睛的疲劳。”
“再看这个独立车库，停两辆车绝对是绰绰有余。”
“这套比上次看的那几套都要实用，虽然不像你们现在住的公寓那样五分钟步行到警署，但胜在环境清幽。”
“这样的环境，对疗养也很有帮助。家嘛，除了方便，更重要的是住得舒心。”
他的手指向客厅中央宽大的沙发，声音柔和下来。好口才的王经纪，勾勒出一副美好的画面——
一家人围坐在这里，吃着水果看着电视，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祝晴和盛放不自觉被打动。
几天时间，谈价、签合同、办手续，走完这一连串的流程，钥匙终于交到了他们手中。
在弥敦道的地产公司里，王经纪的笑容比上一次还要灿烂。同事们经过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我们有新家啦。”放放的小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祝晴握着手中的钥匙，想起旧公寓里每一个熟悉的角落。
其实那里也很好，如果同栋楼或周边有其他房源，也可以考虑。为此，王经纪跑遍附近的大楼和公寓，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没能找到合适的替代。
盛家小少爷倒是对加多利山的生活充满期待。
毕竟他和大姐早就约法三章，要让晴仔过上好日子！
“新家很好。”放放满意地点头，嘴角扬起，露出小米牙，“我们晴仔还没有住过别墅呢。”
王经纪低头整理文件，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小少爷，其实我也……
……
隔了数日，莫振邦的笔试成绩以书面通告的形式送达。
当消息传开时，整个CID办公室爆发出欢呼声，这些下属们，竟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笔试过后便是面试，虽然通知将通过警区逐级传达，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同事们早已行动起来。
从清晨开始，翁兆麟的办公室就不断响起敲门声。
“翁sir。”豪仔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崭新的马克杯放在桌上，“你的旧杯子都泡出茶垢了，这是大家凑份买的，希望你喜欢。”
马克杯的杯柄上，还系着一个精美的蝴蝶结。
翁兆麟双手捧着杯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徐家乐又推门进来。
徐家乐将一个腰垫放在他的真皮座椅上：“听说你腰不好，这个垫着舒服。”
接着是皮质笔记本、还有为他太太准备的酒心巧克力……
同事们接二连三地进来，脸上挂着笑容。
“翁sir，面试的时候对我们阿头手下留情啊。”
翁兆麟将马克杯的蝴蝶结解开，叩了叩杯身：“直属高级督察不参与面试。”
众人面面相觑后，默默地散去。
翁兆麟又好气又好笑地补充：“但是我会提供日常工作评估报告！”
“翁sir，我们没走！”有机灵的警员喊了一声，“其实我们是去给你买咖啡。”
CID办公室里，这样的场景在B组早已司空见惯，浓浓的人情味将这个警署包裹。
莫振邦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鼻尖竟微微发酸。
多年前同僚的牺牲让他止步不前，这些年来，他始终固执地冲锋在最前面，将下属们牢牢护在身后。而今天，这份守护化作温暖的鼓励，成了他步步前进的底气。
“看到了吗？”翁兆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别辜负他们。”
莫振邦被赶回了办公室。
面试不同于笔试，但同样需要认真准备。
而同事们，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最近警署难得清闲，除了翻看积灰的旧案卷，就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盛佩蓉的手术很成功，原本说好要庆祝，但因为“殉情案”耽搁了下来，这事不了了之。同事们不会忘记大餐，只是怕祝晴为难，才没有主动提起。
没想到突然之间，她自己发出了邀请。
那是他们新家的“乔迁派对”，也是盛放小朋友交给祝晴的任务。
见同事们愣住，她下意识就要改口：“没时间的话——”
“开什么玩笑，当然有时间了。”豪仔第一个蹦起来。
“你说周几？我看看……”黎叔拿着工位上的台历，“刚好有空。”
七嘴八舌的应答在办公室里炸开。
祝晴眼底的笑意渐深，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放在几个月前，她绝不会主动开口。
但如今在朝夕相处中，朋友和同事的界限彻底模糊。
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
盛放小朋友希望晴仔的假期能长一些，最好是无限长。
电影都散场好些天了，小不点还整天在家里学辛巴威风凛凛的样子。最让他着迷的，是小狮子被拎起来的画面，此时便费劲地爬上沙发靠背，一个转身，将后颈衣领往祝晴手里塞。
他双手合十抵住圆鼓鼓的脸颊：“拜托呀——”
祝晴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小孩还知道用激将法，摇头晃脑地表示惋惜：“晴仔的力气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一套对于祝晴而言完全不起作用。
她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自然地在他面前走过，连步伐都不顿一下。
盛放就只能老老实实从沙发靠背跳下来，冲着萍姨告状：“她是个坏蛋。”
除了看电影以外，盛放还能每天到楼下练习踩单车。
在夕阳里，他一圈圈地蹬着小车。
祝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小短腿卖力地踩着踏板，弯腰道：“放放最近锻炼得这么勤快，是不是都瘦了？”
盛放小朋友仰起圆圆的脸蛋。
“误会了。”祝晴说，“没瘦。”
顺便地，她还满足了放放另一个小心愿。
那是他在无意间告诉祝晴的，希望能一个人骑着单车去菜市场买菜。
祝晴给他背上一个小挎包，里面装了零钱：“你确定要去吗？”
“确定！”
独自出门的盛放，就像是冒险家。小富翁平时读报，也看新闻，他害怕自己被绑架，鼓起勇气东张西望，小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从家门口到菜市场的路，盛放熟得不能再熟。
直到骑到菜市场门口，他挺直了腰板，变得气定神闲。这一次，放放玩的不再是假扮老人的游戏，也不再是模仿上班族的游戏。
此时盛放小朋友演的，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襟，假装在松领带。
“有没有新鲜的菜心？”盛放问。
“菜心一早就卖完了。”菜市场摊位上的阿姐笑道，“小朋友要不要看看别的？”
盛放一下子就懵了。
他只知道萍姨天天念叨菜心，其他菜名一个都想不起来。儿童单车上的小身影瞬间僵住，一脸的茫然。
“噗——”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
盛放回头，看见外甥女出现，瞬间松一口气，嘴角突现小梨涡。
回家的路上，单车篮子里空空如也，他们什么都没买，第一次买菜行动宣告失败。
“晴仔，你刚才一直跟着我吗？”
一路上，祝晴始终跟着盛放小朋友。
这个小孩，毫无察觉，甚至一次都没有回头。
“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放放的小脸往祝晴的臂弯蹭一蹭：“那你就没有舅舅啦。”
“说什么呢？”外甥女眯起眼睛，“童言无忌。”
盛放宝宝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又分开手指头预留说话空间。
他正经道：“大吉利是！”
……
舅甥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祝晴准时上班，准点下班，到时间就回到家，还没开门，屋子里的饭菜香气已经飘过鼻尖。
盛放小朋友不需要再去警署接外甥女下班，每日盯着时钟的秒针和分针，算准时间在家里蹲点。
吃完晚饭，就是饭后消食的时间。
家里堆满了纸箱子，祝晴和盛放慢慢地收拾着，准备搬家的事宜。两个人无比勤劳，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往加多利山的别墅搬家当。盛佩蓉已经能站起来，独立地走完花园的小道，但搬家是体力活，他们决心在她出院前全部搞定。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傍晚的日常，就是家和疗养院的两点一线。
时间在指缝中流逝，就连吹到脸上呼呼作响的冷风，都化作安心的味道。
盛佩蓉总是心疼他们，提醒他们慢些来，别累着了。
但其实，对于祝晴和盛放小朋友而言，搬家如同充满乐趣的挑战。就像现在他们突发奇想，去疗养院的康复病房收拾玩具。
“晴仔。”盛放小朋友奶声道，“我们是不是蚂蚁搬家？”
他的小手指比划在额头，假装是触角。
祝晴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小朋友。
突然，她压低声音：“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跟了我们三个路口。”
放sir立刻回头，小脸贴在车窗上。
警察世家的小孩，理应对追踪格外敏感，此时观察着后方车辆，缩起脖子不暴露自己，悄悄观察。
“哪里！”盛放进入警戒状态，“我看不见！”
祝晴嘴角一勾：“坐稳了。”
她一脚油门，方向盘迅速打转，几个急转弯直接将后方车辆甩开。
然而，当那辆车停在路边时，祝晴又猛地调转方向，甩尾横在了对方车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伯伯？”盛放的小脸靠在车窗框上。
盛放小朋友对裴君懿不算熟悉，只记得爹地在世时，他总是出现在一楼书房。
“这么巧？”裴君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集团的代管权在裴君懿手中，起初他沾沾自喜，但后来发现，自己始终碰不到最核心的资产。
而盛家小少爷的监护权落在这个女警手里。
原来，这个女警的身份不简单。
自从盛文昌离世，盛家分崩离析。谁也没想到，盛佩蓉竟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个女儿的存在，就像盛佩蓉的真实病情一样，二十年来始终是盛家最隐蔽的秘密。即便当年盛老爷子口口声声说最信任他，裴君懿也是在盛佩珊的案子曝光后，才得知真相。
据他观察，这一大一小分明是相依为命的关系，那么——盛佩蓉到底怎么了？
裴君懿暗中跟踪多时，拼凑出线索，他敢笃定，盛佩蓉绝对有问题。
上次看到小孩和保姆去疗养院，他想要跟上，但私家疗养院的安保极其严苛，最终他被堵到门外。今天他特意换了辆车跟踪祝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一个当警察的，不可能管得了盛氏这些年的盘根错节。
同时，如果盛佩蓉真的无碍，曾经心爱的女儿，她怎么可能就这么不管了？
裴君懿盯着这对舅甥。
一个初出茅庐的女警，一个稚嫩的小孩，对他而言，实在无法构成威胁。
“是去探望盛大小姐吧？”裴君懿语气和善，故作关切道，“我也很多年没见到她了，方便带我一起吗？”
祝晴转过头，和盛放小朋友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他们长叹一声。
裴君懿眸光一凛——
看来盛佩蓉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车窗缓缓升起，祝晴重新发动车子。
她轻点播放键，旋律再车厢里响起，是那天去荔园游乐场时放的歌。
舅甥俩临时改变主意，调转车头游车河。
盛放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小脸上写满得意。
“演得怎么样？”
“小影帝。”
两个人笑了起来，歌声填满整个车厢。
车子驶入隧道时，流光溢彩的夜景在窗外掠过。
这样的瞬间，让她不经意想起，那个刻意放慢车速与机车并肩而行的夜晚。
自由的风声，仿佛又在耳畔呼啸。
……
收拾行李时，祝晴才发现，明明才住了没多久，纸箱子却已经堆积如山。
盛放小朋友的玩具多得惊人，有的被不小心踢到沙发底下，卡在犄角旮旯里，有的是他和玩具玩捉迷藏时，藏得太好事后又忘记去找的。
每当从某个角落找出一件，盛放小朋友就像是发现新大陆，坐在地板上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正在搬家这回事。
“盛放！”祝晴从卧室探出头，“不许偷懒。”
“知道咯。”放放嘴上应着，身子却趴得更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玩具车。
祝晴在卧室里，小心翼翼地揭下墙上那张“顿顿吃光光”的奖状。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得到奖状，她将它视作养育天才小反派收获的第一份荣誉。一开始，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份奖状，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原剧情中的一幕幕，但慢慢地，那一幕幕不再清晰，祝晴可以确信——放放绝不会变成那样。
祝晴揭下奖状，将边边角角抚平，收进文件夹。
“盛放。”她问，“怎么最近没见你拿新奖状回来？”
放放头也不抬，继续研究他的玩具：“明天我去问纪老师要一张。”
“奖状这种东西，还能伸手要的吗？”萍姨嘀咕。
在萍姨小声叨叨的时候，祝晴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那个放放亲手制作的蟑螂笔筒，她很想假装忘记，可此时此刻，就在她转身时——
盛放“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两只小手捧着笔筒，转身交给萍姨。
“萍姨，不要压坏了。”放放真心叮咛，“晴仔很喜欢的。”
祝晴就这样，看着这个笔筒，被收拾好。
就连那黑色的“触须”，都被精心取了下来，等下次到了新家，再重新贴回去。
纸箱子一个个被装满，萍姨便适时地拿来新的。
这几个月来，他们给这个家添置了许多小物件，现在被一一收好，轻轻地放在箱子的一角。
在和盛放一起生活之前，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每一天都没什么特别的。
而现在，一点一滴都刻在心头，就算是平凡的琐事，也变得意义非凡。
他们第一次大扫除时，盛放小朋友是一个“拖把人”，躺在地板上打滚。还有第一次窝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他们讨论着希望能拥有什么样的超能力。
那天盛放小朋友告诉祝晴，他不想要隐身术，也不想要穿梭时空，只希望能让时光定格。
那时，舅甥俩想要将时光定格在宁静的晚间。
而现在，放放歪着脑袋想——
他希望将每天的快乐都存起来，今天要比昨天多，明天又比今天要更幸福。
清脆的“噼啪”声响起，萍姨将又一个纸箱子封好：“晴晴，有约好搬家公司吗？”
“同僚们会来帮忙的！”盛放抢答道，小手还比划着，“他们说了要帮我搬玩具。”
这回搬家，还是同事们主动提出帮忙，大家好不容易才凑出都有空的时间。
“可惜那个靓仔医生不在。”萍姨笑着说，“他之前随传随到呢。”
盛放正好在收拾这段时间的最爱——
会说话的咸蛋超人。
他不舍得把它关进纸箱子，紧紧抱在怀里：“程医生去哪玩啦？”
“出国进修半年。”祝晴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盛放小朋友瞪圆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
他居然——不、知、道！
放放一脸委屈，想要控诉。
程医生没有告诉他。
萍姨是在不久前整理祝晴的书桌时，看见那张写着邮箱号的便签纸，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按照时间推算，程医生给小朋友送那些限量款玩具时，行程应该就已经定下了。
“连我都听说了，你整天在警署混，居然不知道？”萍姨忍俊不禁。
盛放气鼓鼓道：“你还幸灾乐祸呀！”
他怀里的咸蛋超人重复道：“你还幸灾乐祸呀！”
……
这一晚，盛放和祝晴像刚搬来时那样，肩并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荧幕上正播着他最爱的卡通片，放放的小心思完全藏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今天——”盛放拖长了音，语气里装着满满的小得意，“可不是周末。”
“怎么办？”祝晴假装刚发现，“我们把电视关掉吗？”
“不要不要。”盛放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位小朋友，每次都一样，自己先藏不住话，什么都往外说。
放放是最守规矩的小朋友。
自从和晴仔约好看电视的时间后，他连遥控器都没碰过，从不会偷偷点开电*视机，总是乖乖遵守他们的约定，掰着手指头等周末。
现在的盛放小朋友有足够的安全感，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说，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大不了就不要了。看不了电视，可以去厨房拜托萍姨给自己吃几块小饼干，小少爷有很丰盛的活动，做什么都很开心。
祝晴还是没有关掉电视。
舅甥俩吃着薯片，“咔嚓咔嚓”的脆响伴随着流逝的时间，许多回忆在脑海中萦绕。
“明天就要搬走了……”祝晴的目光，扫过这个家里的角角落落。
放放奶声奶气道：“我们的家变得更大了。”
祝晴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家的面积变得更加大，而是增加了新的家庭成员，这个家终于完整。
儿童频道的卡通片结束时，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祝晴在放放的床边，给他念完睡前故事。
“晚安晴仔。”
等到她回到房间躺进被窝，隔壁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祝晴抬起眼，看见小小一坨的崽崽站在门边，抱着枕头，还拎着小熊玩偶的耳朵。
盛放眼巴巴地望着她：“晴仔，我可以和你睡吗？”
“不许踢被子。”
“我才不会！”
刚才分明已经讲完了故事，现在却又要再讲一次。
盛放小朋友最好说话了，既然祝晴是个没耐心的外甥女，他就自己回忆脑海里的故事大全。孩童稚嫩的声音在耳畔轻响，慢慢地，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纱帘缝隙，落在舅甥俩有几分神似的安静睡颜上。
萍姨睡到半夜起来，想起厨房的砂锅忘记打包。
她轻手轻脚地出来，经过房间时，看见睡得横七竖八的两个人。
祝晴呈“大”字型躺在床头，盛放宝宝的小短手伸长躺在床尾。
被子早就被踢开，小熊玩偶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一大一小都不省心，都还是孩子。
萍姨轻轻地给他们盖好被子，顺手将玩偶捡起来塞回放放怀里。
……
第二天清晨，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
警署的同事们有说有笑，手脚麻利地帮忙搬运。
“被子都不收吗？”小孙扛着纸箱，好奇地探头看向主卧。
“大小姐特意嘱咐留着。”萍姨笑着解释，“以后晴晴加班累了，可以回来睡个午觉。”
当公寓的门落上锁，盛放小朋友指挥着“搬家队”，前往他们的新家。
加多利山的别墅在晨光中格外温馨，与之前那栋冷冰冰的半山豪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家。
徐家乐蹲下来逗放放：“小少爷，你还缺外甥吗？我第一个报名。”
“我也要！”豪仔举起手，“我也可以陪玩，接送你上学，还有——”
“我排队……”
盛放小朋友告诉他们，他不需要外甥。
大家当同事就好。
庭院里很快停满了车，纸箱被一个个传递进屋。
休息时，大家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比划着，期盼来一场BBQ。
“这里摆烧烤架正合适，这样的天气正好，不会像上次大屿山烧烤一样，晒成碳。”
“我准备啤酒。祝晴别忘记冻冰块啊！”
“这草坪太舒服了，我能躺一整天……”
众人约定着，过几天再来热闹热闹，毕竟搬家头几天，一定手忙脚乱。
“只希望过几天千万不要来新的——”
豪仔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徐家乐的嘴巴：“喂！别乌鸦嘴！”
小孙也没好气地踢了他一下。
“警署规矩懂不懂？这些话能乱说吗？”
萍姨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角笑出纹路。
曾咏珊跟着祝晴，参观他们的新家。
当推开主卧门时，她惊讶道：“你们家也太干净了吧？”
其实这些天萍姨已经来过好几次，里里外外都帮忙整理妥当，就连地板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现在只要把箱子里的东西归位就好。
“三、二、一！”
“轰”一声响，随着放放小朋友的欢呼，玩具箱被同事们倒扣过来。五彩斑斓的积木、小汽车和模型铺满了儿童房的地毯。
盛放小朋友当场躺在玩具堆里打滚。
整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
祝晴从窗台跳下来时，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虽然不严重，但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萍姨做事一向周全，就连医药箱都提前搬了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地帮忙消毒包扎。
盛放站在一旁，小脸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蛋便像是吹气球一样鼓着，负责拼命吹气：“呼——呼——”
“晴仔疼吗？”
“别担心，吹过就不疼了。”
盛放小朋友便“呼”得更加卖力，连腮帮子都发酸。
“呼——”
“哇。”祝晴看着小孩忧心忡忡的模样，故意打了个哆嗦，“这么大的风，我都要感冒了。”
放放耷拉着脑袋，笑不出来。
“晴仔，你都受伤了。”盛放板着脸，“严肃一点。”
这么一小道的伤口，过去祝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不当回事。
然而现在，小舅舅伤心地趴在她膝前，那架势仿佛随时要叫救护车。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个放放宝宝，怎么这么好呢？
……
约定好的乔迁大餐跑不了，同事们都很体贴，帮忙收拾妥当就先行离开。
送走客人，舅甥俩立即赶往嘉诺安疗养院。
主治医师将一叠检查报告递到祝晴面前。
“你母亲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还要好，说实话，我们医疗团队都很意外。多年的昏迷，按理说会导致严重的肌肉萎缩……”
“但盛女士的意志力非常顽强。”罗院长接过话茬，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每次复健都咬牙坚持，护士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
“当然，家人的陪伴，也是她康复的重要力量。”
祝晴一页页地翻过报告。
经过两个多月的复健，盛佩蓉的检查结果显示，所有关键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水平，达到出院标准。
“行走、语言功能都已经恢复，左手力量稍弱，但可以慢慢来。”
“恭喜，终于可以出院了。”罗院长起身叮嘱，“记得每周来医院复健，按时吃药，饮食上也要多注意。”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罗院长看着他们，不禁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时间飞逝，他还记得盛女士刚入院时毫无生气的模样，如今竟能重新站起来，回到家人身边。
这对医学界而言，是个案例，但对这个家庭来说，却是莫大的礼物。
办理出院手续时，盛放小朋友兴奋地转圈圈。
冬天到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晚上吃点什么好——
“记住。”祝晴弯腰搭着放放的小肩膀，“我手受伤的事，别告诉你大姐。”
“挂窗帘的事就直接不要提了，你总是说漏嘴。”
“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盛放举着关节“咔嗒”作响的变形金刚，举到高处骤降，邀请它乘坐“过山车”。
直到站在病房门口，祝晴回头确认：“我刚才让你别说什么？”
“晴仔。”放放歪头回忆，耸了耸肩，“我忘喽。”
“你不要嬉皮笑脸的！”
盛放宝宝便端正态度：“抱歉，我失忆了。”

第88章 “我来把风！”
盛放小朋友失忆了，又恢复记忆。
他踮起脚尖，推开病房门把手之前，用小气音对祝晴说道：“晴仔教小孩子讲大话。”
祝晴一时失语。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小孩拿捏。
康复病房里，盛佩蓉已经得知自己即将出院的事，靠在窗口发呆。
罗院士提前告知她检查结果，她便等着，原以为出院手续至少要等女儿忙完搬家的一切事宜才来得及办理，但没想到就在当天，祝晴带着放放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们也着急地想要接她回去，多等一天都不愿意。
这些年，盛佩蓉一直住在嘉诺安疗养院的病房里。积攒的物件早已被陆陆续续搬走，如今只剩下一个行李箱，和静静等待的她。
盛放的小手费力拽着拉杆，在行李箱周围打转，非要帮忙不可。
小小一个身影在祝晴面前穿来穿去，时不时钻到她身前，祝晴好几次差点被他绊着，索性直接将小孩抱上行李箱。
“坐稳。”祝晴说，“不许帮倒忙！”
“哇——”盛放高举着小手欢呼，“行李箱飞车！”
他就知道，晴仔果然是神车手。
“盛放……”祝晴趁机会凑到他面前，“我可没教你讲大话。”
“知道啦。”
“诚实最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
“还有——”
“晴仔。”盛放眨巴着眼睛，“你心虚呀。”
祝晴被噎住，只能动用武力，揉了揉他的小肉脸。
一旁的戴护士笑着摇头，帮忙将最后几件物品收进袋子里。
盛佩蓉坐在轮椅上，转头看着被关紧的病房门。
进了电梯，“叮”一声响，轮椅被推了出来，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去康复科。
祝晴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将盛放小朋友放进车厢后座，又小心翼翼地搀着妈妈的臂弯，扶她上车。
这些年，盛佩蓉瘦得惊人，好在两个月的复健，有院方和萍姨的悉心照顾，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她扶着车门，自己也能使上些力气了。
副驾驶的位置视野很好，盛佩蓉缓慢地系好安全带，回头望去。
戴护士叮嘱着出院后的事宜，琐碎的须知都在资料上，一起放进文件夹，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又重复了一遍。轮椅折叠时的哐当声响、暖心的叮嘱，都随着冬日的风，轻轻飘进车窗。
盛佩蓉不知道昏睡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清楚地记得，住进来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她万念俱灰，随着身体和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以为自己将在这里度过余生。没想到现在，女儿正为她调整安全带的角度，小弟在后座哼着童趣可爱的儿歌。
车子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嘉诺安疗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我舍不得Mandy姐姐、露露姐姐，戴护士和沈护士……”盛放小朋友说，“晴仔，要给她们送锦旗！”
盛佩蓉失笑。
这个算不算知姐莫若弟？
早在几天前，盛佩蓉就曾私下与女儿商量过这件事。
除了定制锦旗表达谢意外，她更是与律师详谈，准备成立专项基金，用于资助更多植物人患者的康复治疗。
“你这个小不点。”祝晴笑道，“怎么什么都懂？”
“没大没小。”放放奶声地反驳，“我可是你舅舅呢。”
“我还是大人呢！”
“大姐，管管你女儿吧……”
舅甥俩在耳畔斗嘴。
盛佩蓉侧过脸，迎面晒着暖融融的阳光。
这一条回家的路，在梦中，她似乎见过千万次。
……
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加多利山的林荫道
一路上，盛佩蓉贴着车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从前坐在车里，她总埋在文件堆中处理公事，很少抬头。现在视线认真地扫过路边的一草一木，她才知道，原来窗外风景这么美。
“妈妈，我们到家了。”祝晴轻声道。
盛佩蓉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
独栋别墅前，萍姨站在门口等着，身影格外显眼醒目。她向来沉稳而有耐心，这一次却在台阶上来回踱步，直到听见引擎声，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萍姨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帮着开车门，还不忘用手护住盛佩蓉的头顶，“小心别碰着头。”
话音落下，萍姨想起忘记给大小姐拿披肩，刚要转身跑回屋，颤抖的手被握住。
“萍姨。”盛佩蓉笑着，温声道，“我已经好了，以后别把我当病人。”
盛佩蓉的轮椅，滚过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这个家被布置得如此妥帖，女儿推着她到处参观，小弟踢着小短腿一路跟随。盛佩蓉仍觉得恍惚，她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却仿佛还是在做梦。
轮椅被推至盛佩蓉的房间。
这栋房没有安装电梯，萍姨笑道：“看来少爷仔多虑了，大小姐还没办法上楼呢。”
盛放歪着小脑袋笑眯眯的。
主卧宽敞明亮，窗外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床头柜上，熟悉的相框静静立着——那是几日前祝晴提前带回来的，相片里，那道温润如玉的笑容永远定格。盛佩蓉的指尖抚过相框，落在丈夫的脸上，眼底泛起泪光。
祝晴蹲在盛佩蓉身前，仰着脸，就像是一个孩子。
她说，妈妈一定不知道，在手术前那晚，她和自己做了个约定。
如果她能醒来，他们一家人——
要再去拍一张全家福。
“就摆在这里。”盛放指着全家福边上的位置，“和姐夫的照片放在一起，他就不会孤单啦。”
“好、好……我们再拍一张全家福。”盛佩蓉的头微仰着，将眼泪逼回眼眶。
这样欢喜的日子，不应该落泪的。
“可可。”盛佩蓉忽然开口，“今晚和妈妈一起睡好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小身影率先窜了出来。
“不行！”盛放宝宝叉腰，脸蛋皱成小包子，“大姐刚回来就抢晴仔！”
盛放小朋友是懂事的小孩，大姐刚出院，理应让着她。
那该怎么办呢？
“除非我们三个人一起。”
“这样的话……早知道房子也不用买了。”
“反正放放这么小，塞到哪里都可以睡——”
笑声在房间里荡漾开来。
盛佩蓉吸了吸鼻子：“萍姨，炖了什么这么香？”
“哎呀。”萍姨一拍脑门，“差点给忘了！”
萍姨匆匆跑走的声音，是室内拖鞋在木地板上敲出带有生活感的节奏，“啪嗒啪嗒”作响。
盛佩蓉感恩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这一刻，温暖被无限拉长，怎么都不够，怎么都嫌短。
……
铜锅里的老火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腾热气模糊了一家人的笑脸。
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吃得格外慢，格外久。
萍姨的小本子已经翻了好几页，记下接下来聚会要准备的东西。
烧烤架、折叠椅、冰桶……刚搬新家，需要添置的物件实在太多。
“我们一起去超级市场大采购！”放放举着筷子说。
“囡囡爱喝荔枝汽水。”祝晴说，“阿嫂喜欢吃——”
“记得给放放买棉花糖！”盛放提醒。
萍姨仍在不停地记录。
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抬手推了一下，又继续写字，比坐在课堂里都要专注。
“晴晴，豪仔和家乐是不是爱吃肉？”萍姨念叨着，“我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新鲜肉腌制，到时候……”
盛佩蓉悄悄把小弟拉到一边：“所有同事都来吗？”
“当然啦，一个都不少。”
“程医生也来？”
盛放神秘地竖起食指，轻轻摇晃：“他去进修了。”
盛佩蓉明显愣了一下。
“大姐。”盛放摇摇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盛佩蓉望向暖黄灯光下女儿的侧脸。
这个不解风情的可可——就连幼稚园小小班的全体小朋友们都为差点要到来的约会严阵以待，而放放也已经和程医生“私下交易”，唯独她，从未停下步伐。也许，是可可独自走了太远的路，远到已经忘记怎么停下来。可可既要适应那些猝不及防涌来的亲情，还要处理警署接踵而至的案件，从不松懈。因此，很多问题，她来不及想，没有时间考虑。
“也是应该的。”盛佩蓉点了点头，“年轻人是该以事业为重。”
“就是啊！”放放立刻附和。
这个小朋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和大人打成一片。
不管聊什么话题，他都能兴致勃勃地接上话茬，虽然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鸡同鸭讲，但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真像那么回事。
没过多久，祝晴走了过来。
她将一个手工制作的笔筒轻轻放在盛佩蓉的床头柜上。
盛佩蓉疑惑地看着这个造型奇特的笔筒：“这是……”
“放放亲手做的。”祝晴嘴角微微上扬，“我用过一段时间了，现在借你用用。”
“……”盛佩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笔筒上那两根黑色长条，“这个又是？”
“蟑螂的触须呀。”放放的两只小手在耳朵边比划触须晃动的样子，随即小手像是小翅膀一样振了起来，“会飞的蟑螂哦！”
盛佩蓉盯着这个歪歪扭扭的丑笔筒，嘴角扯了扯，好不容易才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站在门外的萍姨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好不容易，晴晴总算是把这个笔筒送走了。
母女俩满脸的“拿远点”，而放放则一脸惊喜。
原来她们都这么喜欢，快要抢起来了。
“可惜只有一个。”盛放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笑容闪闪亮亮，“你们好好分享吧！”
……
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放放抱着他的小熊玩偶，依偎在大姐和外甥女中间。
夜色静谧，母女俩轻声交谈着，崽崽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盛放抱着小熊玩偶，兴奋地举到盛佩蓉面前。
“这是我和晴仔在荔园游乐场赢来的，晴仔就这么‘咻’一下——”盛放的小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把它套回来啦。”
“大姐大姐，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别说他大姐，就连祝晴也不知道，原来这只小熊有名字。
“它叫‘熊叔’。”盛放捧着玩具小熊的脸仔细端详，“因为‘熊叔’长得像黎叔。”
从此以后，祝晴无法再直视这只“熊叔”。
“黎叔也是你们警署的同事吗？”
“对呀！等周六你就能见到他。”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深了，窗外虫鸣渐歇，月光却依旧明亮。
在放放眼中，这月光就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提醒着他不要睡着。
但祝晴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额角。
她告诉放放，就算睡着了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他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放放小朋友的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越打越厉害。
终于，他不小心睡着了，打了个滚趴成一坨，小熊玩偶被他压在了肚子底下。
“可怜的熊叔。”祝晴笑道。
“到时候我一定看看。”盛佩蓉也忍俊不禁，“你们说的黎叔和‘熊叔’到底有多像。”
……
盛放小朋友期待已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调了班的警署同僚们陆续到来，手里提着各式礼物——知道他们家不收红包，徐家乐和豪仔干脆扛来一棵招财树，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
“这棵树放哪里合适？”
萍姨赶紧迎上前：“放院子里就好。”
小孙小声嘀咕：“他们家还需要招财吗？”
梁奇凯闻言笑了起来：“问得好。”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站在门外欢迎客人。
这样的场面，放放早就已经驾轻就熟。连带着，他外甥女也学会放放的待客之道。
“来就——”她轻咳一声，后半句话悄然消失。
祝晴的舌头快要打结。
盛放小朋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来玩就好啦，带什么礼物呀！”
即便是场面话，盛家小少爷也说得不像个场面人，格外真诚热情。
他果然是这个家里最称职的小长辈。
这个发现，让祝晴牢牢抓住盛放小朋友的手。
迎客时，他必须站在她身边，否则外甥女一个人无法应付。
众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让我好好感受一下这个大豪宅！”
“比翁sir浅水湾那套还要气派……”
进了客厅，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盛佩蓉，不约而同地将声音放轻。
几个年轻警员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盛家大小姐。
调查那起半山白骨案时，他们天天听到盛佩蓉的大名，而如今，她本人就在眼前。即便病后初愈，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势，依然令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嬉闹。
“都当自己家一样啊！”放放蹦蹦跳跳地招呼着，“别客气。”
盛佩蓉也露出和善的笑容。
她想要了解女儿的一切，可可的工作、同事、朋友……
盛佩蓉认出了很多人。笑容甜美的曾咏珊、精瘦干练的徐家乐、温和有礼的梁sir，最爱说笑的豪仔。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黎叔脸上，暗自和卧室里那只“熊叔”比较着相似度。
这位黎叔，和那只“熊叔”，长得并不像。
她家小弟到底是什么眼力？
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莫振邦带着妻子吕绮云和囡囡到的时候，先向盛佩蓉问好。
平日里，总是从女儿口中听说这位上司有多体恤下属，此时盛佩蓉一眼就认出他。
寒暄间，莫sir提起祝晴初入警队时的优异表现，就像是班导师在夸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学生。
盛佩蓉唇角的笑意更深。
她当然知道警察这行的危险，可每当可可谈起案子，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作为母亲，又怎么能不骄傲呢？
不需要萍姨搭把手，几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将烧烤架子支了起来。
欢声笑语随着烟气飘荡，盛放吃得小肚子圆滚滚，举着烤串跑来跑去，被祝晴一把逮住。
“盛放，拿着签子不许跑！”祝晴拎起小孩，“很危险。”
盛放小朋友便将签子递到祝晴手中，一个转身，继续飞奔。
“囡囡！”他将小手拢在嘴边，“一起跑啊！”
莫sir的女儿囡囡喝着荔枝汽水，摇了摇头。
大女孩可不和小不点玩。
“囡囡！来玩呀！”
“那……就玩一次。”
说是大孩子，其实囡囡也就才上学没多久。
跟着盛放的脚步之后，她越玩越投入，孩子的欢笑声响彻整个庭院。
没过多久，盛放气呼呼地坐到祝晴身旁。
平日里和外甥女玩追逐的游戏，她总是会让着他，小不点有了误解，还以为自己跑很快。没想到现在碰到囡囡，遇到了对手，三两下就气喘吁吁。
“放放。”囡囡站在他面前，“不玩了吗？我可以让让你。”
盛家小少爷听得睁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话！
小小一坨宝宝躲到晴仔的身后，表情委屈又幽怨。
书房里，盛佩蓉透过落地窗望着这一幕。
萍姨端来精心挑选的烧烤：“医生说了，还是要注意饮食，只能尝一点点。”
盘子里一共十串烧烤，每样食材都有，没有放辣椒粉，是舅甥俩亲手烤的。
“这些年轻人啊，现在都成了晴晴的朋友。”
“以前刚搬家来客人的时候，还得少爷仔帮忙招呼呢，同事们和他还要更熟悉一些。现在好了，就像是自家人一样亲近。”
聊了许久，萍姨突然发现，盛佩蓉面前的盘子都快要空了。
“不能吃这么多的！”她急忙劝阻。
“萍姨，你是不知道，疗养院那些营养餐清淡得没滋没味，我至少吃了十年。”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书房。
萍姨无奈地笑着。
“最近你辛苦了，晚上不要收拾。”盛佩蓉说，“明天我请帮工来打扫。”
“这怎么行？我来就好。”萍姨连忙摆手：“哪有给佣人请佣人的道理……”
盛佩蓉轻轻握住萍姨布满老茧的手。
盛佩蓉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但她深知，这些日子里，多亏萍姨守着这个家，照顾好两个孩子。如今一切都要重回正轨——司机要请，但帮工不需要多。从前她和丈夫独自生活时，就不喜欢家里人多，现在有萍姨一个正好。只是家里毕竟大了，还是要定期请人打扫，否则萍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很多问题都还来不及考虑周全。
但如今盛佩蓉回来了，这些琐事积攒起来的担子，就不该再落在女儿肩上。
窗外传来放放小朋友欢快的笑声。
盛佩蓉望向庭院，忽然有些迫不及待。等身体再好些，她也要回到公司去。
总不能看着放放上学、可可上班、萍姨忙里忙外……自己却无所事事。
“囡囡！你是飞毛腿吗？”盛放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
“放放，你跑好慢。”
放放小朋友不再辩解，缓缓躺在草坪。
讨厌大孩子！
……
冬日的暮色总是悄然降临。
曾咏珊和祝晴并肩倚在二楼的露台栏杆边，望着楼下庭院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同事们。
曾咏珊还清晰地记得，从前在祝晴家的露台，她也曾主动提起过梁奇凯。
几个月来，祝晴从未刻意打探过他们的进展。但曾咏珊的每一次心动与却步，始终没有遮掩过。
在周永胜案尘埃落定后，她终于和梁奇凯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他总是游移不定，直到这一次听说“拯救型人格”这个心理学名词，原来答案如此简单。
他们终于把话说开。
就像祝晴之前叮嘱过的，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其实只做同事也不错。”曾咏珊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释然。
祝晴望着楼下庭院里嬉闹的人群，轻轻点头。
虽然梁sir作为原男主是烦人了点，但作为同事，还是可靠的。
真正健康的关系，不该是患得患失、迟疑与试探。
原女主和原男主的感情线，并没有按照剧情发展。
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最终化作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们退回普通朋友的关系。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人生从来就不该被所谓的剧情线所束缚。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他们聊什么呢……”曾咏珊抬起眼睛，这么开心。”
“走吧。”祝晴直起身子，朝着楼梯口偏了偏头：“下去看看。”
庭院里，盛放抱着他的咸蛋超人玩偶疯跑，小脸红扑扑的。
玩到兴头上，他突然想起什么，撒开小短腿就往客厅冲。
盛家小少爷请萍姨帮他找出幼稚园的通讯录。
晴仔有这么多朋友，今天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乔迁派对，明天该轮到他当小主人了。
盛放捧着通讯录，坐在沙发上晃小脚丫，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拨起电话。
“歪歪——是椰丝吗？”
“明天来我家开派对好不好？”
“金宝金宝！明天放学来我家玩吗？”
“不要自己答应，要先问你们的爹地妈咪！”
盛放真是怕了这些傻乎乎的小孩们。
接受邀约，应该先问过家里的大人，怎么能满口应下来？
“金宝。”盛放宝宝一脸成熟，“把电话给你妈咪，我自己和她说。”
祝晴下楼时，正听见小不点在电话里跟好友们约定好派对时间，又一本正经地和他们父母说好搭校车以及接送的事宜。
放放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奶音里，满是雀跃。
“不愧是当长辈的。”曾咏珊压低声音，“有条有理。”
放放小朋友将通讯录放到一旁。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阿卷的。
“晚上好，我想请阿卷来我家里开乔迁派对。”
电话那头，阿卷妈妈喜出望外——
这还是儿子上学以来收到的第一份邀约！
“那明天见。”放放握着听筒，不忘提醒道，“说定啦，不见不散！”
萍姨便开始拟定新的菜单。
接下来要精心准备的，该是儿童餐了。
时间在欢笑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聚会临近尾声，莫振邦望着满院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感叹起来。
“真好啊。”他说，“要是天天都这么太平……”
话音刚落，十几道死亡凝视齐刷刷向他投去——
莫振邦清了清嗓子：“当我没说。”
到了九点多，囡囡都开始揉眼睛了。
盛放小朋友还是精力充沛，依依不舍地送客。
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萍姨习惯性地挽起袖子要收拾。
“不许动！”放放眼尖地将她逮个正着，张开小胳膊挡在前面。
大姐说了，萍姨这些天太辛苦，以后打扫卫生要请专人来做。
舅甥俩严格执行盛佩蓉的指令，一人架着萍姨一只胳膊，将她送回房。
“我就擦擦桌子……”
“不行！”
“啪嗒”一声，房门被关上。
盛放进入警戒状态，贴着门板竖起耳朵：“我来把风。”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过了两分钟，门把手被旋开的声音响起。
萍姨蹑手蹑脚地出来，与守在走廊的祝晴和小少爷对视。
“休想——”盛放指了指自己亮晶晶的眼睛，“逃过放sir的眼睛！”
……
第二天清早，一家人吃完早餐，盛放小朋友背上小书包。
“晴仔，走喽。”
搬到加多利山，盛放小朋友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祝晴答应，只要不忙就会顺路送他去九龙塘上学，忙时才让他搭校车。
爬上后座，放放两只小胖手合十。
希望晴仔天天都能送他上学。
“对了。”盛放的小脑袋往前探，“我们还没吃避风塘炒蟹呢！”
这一个多月的清闲时间，一件件待办事项被提上日程。
只除了避风塘炒蟹，还没机会尝。
“明天放学带你去。”
盛放伸出短短的小拇指：“拉钩。”
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和盛放小朋友道别后，祝晴驱车前往油麻地警署。
搬了新家，不再是三五分钟就能到警署，可这段路程，悠闲自在，也别有一番滋味。
警署里，大家忙着整理陈年案卷。
翁兆麟时不时背着手从办公室里出来，踱了一会儿步，又好心情地回到办公室。
中午仍旧是警署x餐厅的老样子，笑姐没有研发新菜，几个人数着虾仁炒饭里零星几只虾仁，捧到点餐台表达不满。
讨论声、玩笑声此起彼伏，时间在插科打诨中溜走。
转眼快到五点。
“无惊无险又到——”豪仔伸了个懒腰，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接起电话时，他的神色还是轻松的。
但是短短一分钟的通话过去，当挂断电话，豪仔的表情变得凝重。
“天后庙发现一具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莫振邦。
昨天是谁乱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莫振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出发了。”
傍晚五点五分，天后庙的香火依旧缭绕。
香客们的身影还未散去，被集中*在一起配合完成笔录，议论纷纷。
“阿sir，不会是真的死人了吧？”
“我不知道啊，就听见有人说发现尸体……”
“Madam，你这个口供要录到什么时候？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
警戒线隔在天后庙的偏殿前。
“刚才了解到，主殿香客不断，但偏殿早就废弃了。”曾咏珊翻着记录本汇报，“尸体是在供桌后面被发现的。”
祝晴戴上警员证，弯腰钻过警戒线。
供桌后，一具男性尸体以跪拜姿势伏着，手中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三截焦黑的香梗，香灰散落。
“阿头。”徐家乐喊道，“法医来了。”
众人回头，看见叶法医手中提着勘查箱走来，正和大家打招呼。
祝晴收回视线，注意力被蒲团下露出的一角纸张吸引。
她蹲下身，轻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稚嫩而又歪歪斜斜的铅笔字写着——
“了不起的爸爸。”
……
家务帮佣由萍姨负责面试，最终确定下来之后，她笑着和大小姐打趣，自己竟也当“上司”了。
在帮佣们的协助下，家里很快收拾妥当。萍姨按照盛佩蓉的嘱咐，去铜锣湾儿童市场挑选了一个大型海洋球池。
工人们给海洋球池充好气，装满五颜六色的海洋球。
盛佩蓉坐在轮椅上，透过落地窗望着庭院，想象小弟回来时惊喜的模样。
然而此刻，面对满院子的打闹的孩子们，盛佩蓉深深地意识到——
小孩们惊喜过头了。
家里简直变成了幼稚园游乐场，孩子们都在飞快地奔跑着，小小身影上蹿下跳。
她默默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这样的场面，恐怕只有祝晴可以应付。
“可可，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这边接了个新案子，今天会晚一些。”电话那头传来忙碌的声音。
挂断电话，盛佩蓉将目光转向餐桌。
萍姨最懂孩子们的口味，给他们准备了宝宝餐。炸得金黄的薯条、香酥鸡腿，全都是小朋友们爱吃的，吃得小手和小嘴巴油汪汪，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绽放开来。
“真好哇……”
“放放，我们以后每天都来玩好不好？”
盛放使劲点头：“没问题！”
二楼放放的儿童房原本摆满了各式玩具。
但是这群活力四射的小客人们哪会安分待在一个地方？很快，玩具零件散落在旋转楼梯、客厅沙发、窗帘后……
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窝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到盛佩蓉想要叫救命。
但也是这一天，她认识了小弟的每一位好朋友。
椰丝宝宝实在是粉雕玉琢，转身时蓬蓬裙仿佛跟着她轻盈的步伐起舞。金宝穿着笔挺的小衬衫和马甲，吃饱后纽扣绷开，露出白花花的小肚子。阿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像个小学究，转着圈圈不知道在检查什么，最后站在海洋球池前，一个纵身就像是跳水运动员，扎了进去。
还有大明、小美……全班一共十三个小孩，放放一个不落地都邀请了，虽然有几个小朋友因为课外班没能来。
小朋友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在庭院里交织成动人的音符。
盛佩蓉看着海洋球们漫天飞舞。
“咚”一下，阿卷的海洋球正中小椰丝脑门。
“你这个坏蛋！”椰丝气鼓鼓地跺脚。
阿卷不甘示弱地抱起更多球：“那你是什么蛋？”
“我当然是好蛋！”
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谁好谁坏，最后连吵架的缘由都忘了。
孩子们闹哄哄地分组，好蛋们和坏蛋们排成两列小队。
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喊道：“盛放，你是什么蛋？”
盛放宝宝摇摇头，小脸上写满嫌弃：“谁要当蛋啊！”
盛佩蓉欣慰地笑了——
不愧是她家小弟。
“我才不是蛋。”放放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我是一个小人。”

第89章 被可爱小孩迷惑！
天后庙光线昏暗的偏殿内，警方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现场勘察及采证工作，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霉味与血腥味交织的沉闷气息。
鉴证科同事的脚步声回荡狭窄空间里，偶尔低声交流。
法医科叶医生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蹲在死者身旁。
偏殿外石阶上，祝晴和徐家乐翻开笔录本。
发现死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紧紧搂着个十多岁的男孩。两个人站在一旁，都不敢往偏殿里看，脸色发白。
“阿婆。“祝晴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是你发现尸体的吗？”
“是、是我孙子先看到的。”老人又气又心疼，苍老的手轻拍孙子的后脑勺，“都是这个衰仔，让他陪我来上香，不愿意……我在主殿烧香没看住，一转眼他就偷偷溜出去玩了。”
男孩缩了缩脖子。
“幸好他没看清楚，不然今晚要发噩梦。”老人叹了一口气，将孙子往怀里搂了搂，又说道，“警官，你们快点问。我得赶紧带他去找陈神婆收惊，也不知道小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据男孩回忆，当时他只瞥见尸体的背影。刚要进去看个究竟，就被赶来的奶奶拦住。
奶奶先注意到偏殿地上有一摊血，尖叫起来。很快，他被一位路过的好心人捂住眼睛。
此刻，男孩正不安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位好心人。
“你的意思是，当时除了你们祖孙俩，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徐家乐的笔在笔录纸上顿了一下。
“是我。”
一位短发女人走上前来。
她手里拿着矿泉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男孩：“刚才去给你买了瓶水。”
“Madam，阿sir。”她出示记者证，“我是《香江周报》的记者邓雨燕，正在做香江古庙建筑变迁的专题报道。”
“邓小姐，请详细描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邓雨燕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四点五十五分，我从侧廊绕过来想查看偏殿构造。偏殿和主殿完全不同，这里没什么人，特别安静。突然听见阿婆在尖叫，我赶紧过去帮忙。”
“起初看见有人跪着，我还以为是虔诚的香客，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哪里异常？”
“太安静了。正常香客通常会有些动作，或者喃喃自语，但是他完全静止。我往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他外套上的血迹。”
徐家乐快速记录：“有没有接触过尸体？”
“没有，怎么敢碰？我们三个人都站得远远的。”
徐家乐瞥向她空荡荡的脖颈：“没带相机吗？”
“寺庙禁止照相，之前争取过，但没有用。”邓雨燕说，“所以就不费事带来了。”
这时，殿内传来叶医生的声音。
“男性，五十岁左右，背部利器伤。”他翻开死者衣领检查，“尸斑沉积异常，死亡时间约下午三点。”
“也就是一个多小时之前。”莫振邦盯着这诡异的姿势，“跪姿是死后摆的？”
“不确定。”叶医生抬起死者手腕，“看这关节的僵直度……可能是死前痉挛保持的姿势。”
“也就是说，可能是在跪拜时被人——”莫振邦指向死者背部的伤口。
“具体情况要等详细尸检后才能进一步确认。”叶医生说。
……
现场勘查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地面脚印完全无法辨认。”一名警员蹲在地上，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香灰，“这地方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香灰积了将近半寸后，男女老少各种脚印全都混在一起。”
另一名警员检查死者衣物：“膝盖部位的裤子上也沾满了灰尘，就连这个蒲团、供桌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现在完全没有挣扎痕迹，这是一刀毙命？”
豪仔不自觉瞥向这废弃偏殿里的神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莫sir。”梁奇凯从尸体旁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钱包，“死者口袋里找到身份证，叫韦华昇，这里还有一部手提电话。”
“还是新款的。”小孙凑过来瞥了眼，“我在旺角的电器行见过，锁在展示柜里都不舍得拿出来展示的……看来死者经济条件不错。”
鉴证科同事小心地将那张稚嫩笔迹的纸条封存。
“‘了不起的爸爸’……你们说这纸条是死者的，还是过去其他香客落下的？”
“看纸张是皱巴巴的，但是不褪色、不泛黄。”
“先带回去再说吧。”
小孙熟练地打开手提电话的通讯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他弟弟打来的，通讯记录显示就在今天下午两点。”
“这手提电话应该买来不久，但是往前翻了将近十天的通讯记录，也没见这个弟弟来电。”
“死者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他弟弟刚好在两点给他打电话，这么巧？”
警员们专注地收集每一处可能的证据，角落里不时传来汇报声。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完成初步现场勘察工作后，尸体被运往油麻地警署的临时殓房。
这一整套流程，警员们早已烂熟于心，但突如其来的加班，还是让大家手忙脚乱。
回到警署的第一时间，警员们直接冲向x餐厅。
“笑姐！救救急！”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给我们做点吃的……”
“随便什么都行！”
笑姐赶紧拦住正准备下班的后厨伙计。
明叔叹了口气，重新系上围裙，后厨立刻响起熟悉的颠勺声。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等待着晚餐。
“是不是太久没合作了，感觉和叶医生配合起来特别生疏。”
“你也觉得？完全没有默契可言啊！”
“程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祝晴。
“你们最熟，你知道吗？”
而后，又是一阵调侃声。
报告等着她去催，如今难道还等着她把人催回来吗？
“我估计还要很久。”
“他都没提要去多长时间……”
“行程太突然了，上次在食堂碰见阿Ben，他说自己也是最后一天才知道的。”
祝晴抬眸。
她记得，程医生的进修课程，将持续半年时间。
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
祝晴还没搭话，笑姐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明叔的动作依然麻利，不一会儿，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炒饭就端上了桌。
x餐厅里，扒饭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抱怨着原本计划回家喝糖水，有人惦记着答应陪女友逛街的约定，这起突发案件，打乱了所有的安宁时光。
“莫sir发话了。”豪仔趴在桌子上，“从现在开始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有得忙。”
同事们唉声叹气，调侃着。
“想家了——”
“早知道从今天开始警署就不太平，我昨天应该多喝两碗妈妈煲的汤！”
祝晴默默吃着炒饭。
她倒是不想回家。
刚才盛佩蓉在电话里哀嚎，放放邀请了一群小朋友在家里开派对，那响声震耳欲聋，家里没有准备耳塞，她只能用纸巾堵住耳朵。
要是还在以前的住处，估计邻居早就投诉了。
祝晴还记得，金宝和椰丝宝宝一起来家里时，拉着她这个“外甥女玩具”不松手。
如今，家里有十来只小麻雀，会是怎么样的壮观场面？想都不敢想。
现在回去，绝对是自投罗网。
祝晴自愿加班。
“死者弟弟到了。”x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响，嘀咕着，“都几点了，拖到现在才到。”
……
死者弟弟韦旭昇坐在询问室里的椅子上，面色凝重。
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膝盖，好几次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哥……他开了家玩具公司，规模不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叫‘思妙玩具’。”他低声道，“他从小就爱研究这些。”
“具体说说。”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他就用废纸板给我搭小房子。”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房子”的大小，“我们躲在里面玩，爸妈不在家时，他就把做好的饭菜端进来。这是我们兄弟俩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
“还有弹弓，我们从来没买过，都是大哥亲手做的。那时候我还小，总跟在他身后，玩着‘出门打猎’的游戏。”提起往事，韦旭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从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顾我。说是兄长，其实更像父亲。”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也可能是四年前。”韦旭昇的眼神飘远，“父母走后，我们都忙。他尤其是个工作狂。其实很多家庭都这样，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后，联系就少了。”
“今天下午两点，你给他打过电话。”
“我是给他打过电话。”韦旭昇点头，“我当时在看电视剧，看见兄弟情深的画面……突然就想大哥了，所以给他打电话，约他见面。”
“他怎么说？”
“他说最近公司太忙，抽不开身。下个月就是爸妈的忌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
祝晴没抬头：“看的是什么电视剧？”
韦旭昇愣了一下：“什、什么？”
“不是说被兄弟情深的情节打动吗？”祝晴停下笔，“是什么剧？”
“就是随便调台看到的。Madam你这么突然一问，我一时想不起来。”
不仅是想不起电视剧的名字，甚至连角色名、演员名甚至情节，他都说不上来。
莫振邦看了一眼手表。
“如果准备好了，”祝晴抬起头，目光在他的闪烁不定的神色上停留片刻，“可以认尸了。”
走廊灯光亮得刺目，警方在前带路，韦旭昇跟上他们的脚步，步伐却越来越沉。
直到被提醒，他才继续向前。
临时殓房的门被推开，他屏住呼吸。
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
尸体的致命伤被遮盖，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韦旭昇猛地别过头去。
“是他……是我大哥……”
“到底是谁干的？”
莫振邦锐利的目光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转头时，他对祝晴说道：“给死者家属做份详细口供。”
……
盛放和孩子们玩得浑身湿透，明明是在海洋球池里翻滚扑腾，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没有哪个小朋友可以拒绝球池里五彩缤纷波波球的魔力，他们翻来翻去，玩起被埋进球堆里紧急救援的游戏。孩子们沉浸在快乐中，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八点半，门铃声响起，盛放才从球池里抬起那张兴奋到红扑扑的笑脸。
他瞪圆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萍姨在玄关处招呼：“金宝，你爸爸来接你啦。”
金宝爸爸西装革履，给盛佩蓉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盛女士如果需要购置黄金，随时欢迎光临我们金行。”
“金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折扣都好商量。”
盛佩蓉优雅地接过名片，微笑道：“太客气了。”
紧接着是椰丝妈妈。
她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女儿汗湿的额头：“头发都黏在脸上了，玩得这么疯呀？”
椰丝宝宝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咪，明天我还要来。”
“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她的词汇量，只到“大后天”，但很快就灵机一动，“来一百天！”
椰丝妈妈失笑：“这孩子……”
看着小女孩天真软糯的笑脸，盛佩蓉不禁想象可可小时候是否也这般可爱。
她温柔地说：“随时欢迎。”
椰丝蹦起来，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大姐说欢迎哦！”
送走一位位小客人后，盛佩蓉耳畔“嗡嗡嗡”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
只剩下阿卷还和盛放还在球池里嬉闹，他们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玩耍时间，彩色小球被抛起又落下，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在整个幼稚园小小班里，盛放小朋友的理想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放sir总是骄傲地告诉大家，将来油麻地警署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此刻，周遭安静下来，只有他和阿卷待在波波球池，两个小孩的交流也变得真挚起来。
“阿卷。”盛放歪着头，将一个波波球轻轻抛到他头上，“你长大想做什么？”
“没想过。”阿卷用额头去顶球，“咚”一声，顺利顶开，满足地咧嘴笑了。
小人怎么能没想过长大之后做什么呢！
“你可以去食環署啊！”
“去食環署做什么？”
“庙街那家芒果雪花冰里——”盛放神秘兮兮道，“没有放真芒果！这个就归食環署管。”
屋外传来孩子们奶声奶气的对话，盛佩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真芒果假芒果？”
萍姨笑着解释：“几个月前，晴晴带着少爷仔去庙街夜市，发现这个‘惊天秘密’。这还是少爷仔亲自破的案子呢。”
盛佩蓉望着小弟神气活现的模样。
看来这些日子里，她错过许多这样的有趣瞬间。
“去ICAC也可以啦，以后我们就是同僚。”
“ICAC是什么？”
“廉政公署。”放放摇摇头，“这都不知道，真是个小孩子。”
两个小朋友谈论着人生理想，差点忘记玩海洋球。
直到“咚”一声，放放重新开战。
“希望你爹地妈咪晚点再来。”盛放两只手合十。
“希望。”阿卷也有样学样地并拢小手。
门铃始终没有响起。
盛佩蓉也在心中默默许愿——
就让这两个孩子再多玩一会儿吧。
……
晚上九点，重案B组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白板还空着，等待被线索填满。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警员们陆续回来，开始汇报调查进展。
“韦华昇，五十一岁，‘思妙玩具’的创始人。公司规模不小，根据员工和弟弟韦旭昇的证词，他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大部分时候都泡在公司里。”
“不止是商人，还是个慈善家。”小孙补充道，“从发家开始，就一直在资助贫困学生，母校设有‘韦华昇教育教学金’。还长期向福利院捐款捐物，公司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
莫振邦翻阅韦华昇弟弟的笔录：“韦旭昇那边什么情况？”
“这两兄弟简直天差地别。哥哥踏实肯干，弟弟不学无术又游手好闲。一直以来，都是韦华昇为他弟弟收拾烂摊子。”
“早年韦旭昇在哥哥公司挂了个闲职，后来因为中饱私囊被开除。财务部回忆说，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情。”
“三四年前？”莫振邦挑眉，“韦旭昇说这期间他们从无来往。偏偏案发当天突然打电话，问起还支支吾吾的。”
黎叔敲了敲桌上资料：“更可疑的是，韦华昇孤家寡人一个，一旦他出了事，整间公司自然归弟弟所有。”
“确定未婚？”
“户籍资料显示未婚，但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核实。”小孙看了眼时间，补充道，“毕竟这个点相关部门都下班了，来不及查清楚。”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翻阅档案的声音。
莫振邦在白板上写下“韦旭昇”三个字，画了个醒目的问号。
……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最后一位小客人也被家长接走了。
盛放扒在门框边，依依不舍地挥着小手：“下次再来玩呀。”
现在可是冬天，小孩们玩耍就像是打了场仗回来，居然一身的汗。
盛佩蓉捏着鼻子，催小弟赶紧去浴室洗澡。
盛放宝宝小跑到她身旁，小脸蛋往她身上贴，给了她一个熊抱。
他故意在她身上蹭了蹭，留下一个个小水印：“大姐不要这么夸张啦。”
盛佩蓉转动轮椅，根本躲不开这湿漉漉的调皮小孩，又好气又好笑：“我一会就告诉可可！”
“我也要告诉晴仔。”盛放学她的语气，大摇大摆地往楼上的卫生间走，“她才不嫌我脏呢。”
转头时，他趴在栏杆上，朝着大姐做了个鬼脸。
盛佩蓉转头对萍姨说：“萍姨你看他……”
“以前更顽皮。”萍姨笑出声，“现在已经算乖巧的了。不过少爷仔肯定是不记得了……如果他这样满头大汗地扑进晴晴怀里，也是会被嫌弃地拎走的。”
因为盛放小朋友坚持“男女有别”，萍姨给他准备好换洗的睡衣后，只能站在浴室门口轻轻叩一叩门。
浴室里传来放放搓搓小肚子时欢快的歌声。
没过多久，他将房门打开一道缝，伸出藕节般的胖胖胳膊。
短胳膊上还沾满泡沫。
“少爷仔，记得把泡泡冲干净！”
“不要玩太久，小心着凉……”
浴室里回荡着欢快的歌声。
盛放小朋友独自表演歌舞，哗啦啦的水声成了伴奏。
他脑袋上顶着像棉花糖一样的泡泡，手上也托着，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忽然反应过来——
昨天的BBQ，他们没有给他买棉花糖！
“妈妈，我回来了！”
盛放小朋友顶着泡泡摇头晃脑，听到这声音，猛地睁大眼睛，泡泡水溅到脸上都顾不上擦。
晴仔回来啦！
接下来的冲澡时间，快得像是坐过山车。
盛放宝宝迅速套上浴袍，连袖子都没穿好就光着小脚丫冲出来。浴袍带子在空中飘着，放放奔跑的速度仿佛在飞，在二楼举着欢腾的小手。
就像是一个快乐的原始人。
他趴在二楼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楼下。
祝晴这个点才下班，弯腰捡着散落的海洋球，每走几步就会踢到一个。
“这是大小姐特意给少爷仔准备的波波球池。”萍姨笑道，“晚上这些孩子们都玩疯了。”
祝晴又一次捡起球，手腕一扬，波波球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落回球池。
“盛放睡着了吗？”祝晴说，“让他自己来收拾。”
“嗖”一下，盛放将探出去的小脑袋收回来。
这么晚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当然睡着咯。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盛放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嗒”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放放小朋友迅速躺进了被窝里。
没过多久，他的耳尖动了动，是有人打开了房门。
盛放乖巧侧躺着，小手紧张地揪着小熊玩偶的耳朵，圆滚滚背影对着门外——
这个晴仔，不敲门就进来，太不像话啦！
“你睡着了？”
盛放听声辨位，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直到脚步声似乎远去，他忍不住偷偷扭头。
一眼就看见倚在门边的祝晴。
“被我逮到了？”
“骗小孩算什么英雄好汉！”放放小朋友一骨碌坐起来，小脸气得圆鼓鼓。
“我不是英雄好汉，我是外甥女啊。”
盛放可吵不赢外甥女，只能用一连串的“哼”声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眼看着她转头出去，小朋友瘪着小嘴巴，整个人往前探，小身体探到快要挂在床沿。
这次没过多久，祝晴回来了。
她拉着放放坐好，将吹风机插上，给小不点吹头发。
温暖的风拂过湿哒哒的小脑袋。
盛放舒服地眯起眼睛，又睁开，奶呼呼的小脸靠近，还歪着头卖乖。
祝晴被可爱小孩迷惑，绞尽脑汁地回想——
他刚才做了什么坏事？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
搬来加多利山分明已经一周时间，全家都已经习惯，只有盛放小朋友总是因为兴奋而早起。
对他而言，这次的新家意义非同一般，小朋友探索着这个家里的角角落落，总是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时，毫不迟疑地打个滚，从被窝里坐起来。
冬天是最好睡的时候，但是这个小朋友，不仅自己不睡，还要拉着外甥女一起。
“笃笃——”
“笃笃笃——”
“我可敲过门喽。”盛放贴着祝晴的房门。
他们家晴仔在卧室里没搭话。
既然如此，就当她默认了。
“我进来啦！”
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推开房门，迈着欢快的步伐蹦了进去。
祝晴整个人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个后脑勺，两只手还死死捂着耳朵。
床头闹钟被无情地倒扣着。
闹钟尖锐的声音还没有响起，但怎么能有放放奶声奶气的呼唤动听，他拽着她的手指摇晃：“起床啦！”
“我不要。”
“起来嘛——”
祝晴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
放放小朋友立即将闹钟拿得更远一些。
“盛放，现在还很早！”
“一起玩呀。”
“不要……”
盛家小少爷有足够的耐心，软糯糯小脸贴在晴仔的脸上，见没效果，又手脚并用爬上床，躺在她背上，翘着小短腿晃啊晃。
“晴仔。”盛放惊喜道，“我们这样就像是汉堡包！”
如果将“熊叔”夹在他们中间，就是最正宗的汉堡包了。
但是他懒得去，就只是碎碎念着。
祝晴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翻身，小不点立刻从她背上滚了下来，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放放趴着，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早上好呀。”
祝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满脸的起床气。
盛放小朋友的脑袋又凑过来。
长得可爱难道真的是万能的吗？
至少在祝晴这里，答案是肯定的。
她没好气地捏捏他的团子脸：“起来了！”
楼下厨房里，萍姨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早餐，阵阵香气飘来。
盛佩蓉早已梳洗妥当，坐在餐桌前。她不上班也不上学，还是一早就起来和家人们一起吃早餐。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失而复得的亲情，让每一顿简单的早餐都变成了团圆饭。
这些日子，盛佩蓉有时坐着轮椅，有时也会自己绕着庭院慢慢散步。
一周两次的复健，也从不落下。她的步伐一天比一天稳健，甚至期盼着在不久后的将来，能拉着可可和小弟，一起去百货大楼逛一逛。
盛放小朋友向来都是吃饭尖子生，摆在崽崽面前的早餐，被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捧着牛奶杯慢悠悠地喝完，还不忘用纸巾擦了擦小嘴巴。
祝晴搭着他的小肩膀：“吃完了？”
盛放小朋友最会看眼色，感受到晴仔如此温柔的语气，笑容绽放——
“吃完啦！”
“那去把院子里的波波球收拾好。”
晴仔在说什么？盛放小朋友震惊地看着她，合理怀疑她在报仇。
放放可怜巴巴地望向萍姨，又委屈兮兮地盯着大姐。
她们俩立刻转头谈论天气，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可是他外甥女下令，谁都不会插手。
放放只能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庭院里挪。
院子里有小单车的专属停车位。
此时小单车派上大用场，放放小朋友开始晨间巡逻。
清晨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一个小身影正“哼哧哼哧”地骑着车满院子转悠。每捡到一个球，他就小心翼翼地放进单车前的小篮子里。
当放放不经意间和窗边的祝晴对上视线时，立刻把小脑袋撇过去：“不理你。”
祝晴靠在落地窗前，用嘴型示意：“哦。”
……
收拾完满庭院的海洋球，放放像个小老头，捶着自己的腰。
祝晴之前就和盛放小朋友约定过，不忙的时候，可以顺路送他去幼稚园。
但现在接到一起新案子，线索千头万绪，她得早点回警署整理资料。
校车在加多利山也有停靠点，人家却不愿意，非要跟着她一起走。
盛放想到好主意，先搭外甥女的车去油麻地，再转乘校车。
“多此一举。”祝晴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却还是拉开了车门。
上班路上，车载广播里传来主播清亮的嗓音。
“现在是八点整，为你播放今日早间新闻。”
“昨日，油麻地天后庙发生一起……”
后座上的盛放抱着小书包，脸蛋贴在车窗上，望着飞逝的街景，嘴角上扬，满脸的得意，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加多利山距离油麻地警署并不远，没多久的车程，祝晴将车停稳在油麻地校车停靠点。
下车时，放放肉乎乎的小手自然地塞进祝晴掌心，完全不记得在家时他们舅甥俩的恩怨。
“晴仔，下次还能请小朋友来玩吗？”
“当然可以。”
“我要让他们自己捡波波球！”
“那怎么分得清是谁扔的？”
盛放很快就想到办法。
粉色波波球给小美，黄色波波球给金宝，紫色给……
“你呢？”
“我选蓝色！”
盛放仰起小脸指着蔚蓝晴空：“像这样的蓝。”
小舅舅和外甥女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放放偷偷希望校车可以晚点来。
“对啦！晴仔！”盛放踮起脚尖，正要说什么，却被熟悉的嗓音打断。
“祝晴？”
莫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就住在后巷，此刻正叼着半片吐司，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
“黎叔那边有新发现。”他三两口咽下面包。
祝晴立即竖起耳朵。
“户籍资料显示不完整，死者不是未婚，而是离异。”
“十年前，死者和他妻子涉嫌一起虐童案。”
“受害者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盛放宝宝扯着祝晴的衣角，用小气音喊道：“晴仔晴仔！”
“记得蒲团下那张纸条吗？写着‘了不起的爸爸’……”
“据传那个被废弃的偏殿，过去常有父母带着夭折孩子的衣物来做法事。”
“那是专门用来超度孩童的赎罪殿。”
盛放小朋友急得原地打转，可祝晴全神贯注地听着案情。
直到校车停在路边，她才回过神来，将小不点送上车。
“你刚才要说什么？”她终于想起问道。
校车门缓缓关闭。
透过车窗，盛放的两只小肉手比划成剪刀，一开一合，在车厢里横着走。
莫sir一脸困惑：“他在说什么？”
“可能是……”祝晴翻译，“别忘记晚上带他去吃避风塘炒蟹。”

第90章 虎毒不食子。
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内，重案B组迅速部署警力，兵分三路展开调查。
分别核查死者公司财务状况及商业对手、追查死者与前妻涉嫌的虐童案，同时重点调查死者弟弟韦旭昇。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韦旭昇被传唤至警署问询室。
“昨天不是做过两次笔录了吗？阿sir，我昨晚一宿没睡好，现在又一大早叫我来配合调查，还让不让人睡了？”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瘫坐在塑料椅上，“有什么问题不能一次问完？”
“昨天没睡好？是做了亏心事睡不着？”黎叔笑一声，身体前倾，“还是想着继承遗产太兴奋，跑去兰桂坊庆祝了？”
韦旭昇猛地坐直：“阿sir，这话可不能乱说。”
祝晴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警方从仓库录像带里截取画面冲洗出的照片。
“根据调查，三年前“思妙玩具”仓库曾发生一起内部盗窃案，韦华昇为此特意加装隐蔽的监控。这件事只有公司几位高层和安保知情，大部分仓库员工都不知道。”
警方调取的监控画面里，韦华昇与韦旭昇兄弟俩在儿童玩具工厂的仓库里发生争执。
时间显示为案发前一天傍晚六点。
“韦先生，你说你和大哥三四年没见面。”黎叔敲了敲照片，“但监控显示，你们不仅刚见过面，还吵得不可开交。”
韦旭昇看着照片，指尖攥紧：“我……我记错了，是前一天见过。”
“为什么要撒谎？”
“不是撒谎，我是一时没想起来。”韦旭昇的声音抬高，不安地扭动身体，“我们确实吵架了。他那么有钱，却一点都不肯分给我。”
“他每年给慈善机构捐助这么多钱，捐书捐衣服，这个小孩生病要帮，那个小孩上不起学又要帮……为什么不能帮帮亲弟弟？”
“那些钱要是给我，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落魄。”
祝晴翻开档案：“据我们了解，你哥哥曾经给你安排过工作。”
“工作？”韦旭昇冷笑，“那你们有没有了解过，他给我多少月薪？让我在他们公司挂个闲职，一天到晚没正事可干，提前收工还要扣薪水……他自己几十万、几百万地赚，到了我这里，一个月几千块，打发乞丐吗？”
据韦旭昇供述，之前数年他确实没有联系大哥。但让他寒心的是，韦华昇丝毫不念及亲情，同样对他不闻不问。
“后来我想通了，不能便宜他。谁让他是我哥？他摊上我这个弟弟，算他运气不好。”韦旭昇扯松领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案发前一天，我是去要钱的。”
韦旭昇语气讥讽：“当时我在玩具公司堵到大哥，不愧是有钱人啊，就连和亲弟弟说话都要看表，就好像我耽误了他宝贵的时间，耽误了他几百万的生意。”
“说起来也可笑，小时候要不是为了哄我开心，他怎么会研究玩具？现在倒好，靠着这个发家，反倒嫌弃我碍事了。要我说，他的玩具公司能有今天全都是我的功劳。”
“你去要钱，韦华昇拒绝你了？”祝晴继续记录。
“他说，有手有脚就自己去赚……救急不救穷。这种话对外人说就算了，对自己亲弟弟也这样？”韦旭昇顿了顿，又说道，“但他没有拒绝我，最后他松口，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只是当时没带现金和支票，让我过几天再去拿。”
黎叔仔细观察着韦旭昇的表情。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愤恨，就仿佛那笔钱本就该是他的。
“你大哥真是欠你的。”黎叔嗤笑。
“不然呢？”韦旭昇反问，“爸妈都不在了，临终前托付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做亲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他不帮我帮谁？”
黎叔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摊了摊手：“继续。”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催，让他赶紧给钱。就是你们说的那通电话。”韦旭昇说，“他说很忙要去个地方，让我过几天再联系。以为我听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通话记录显示，你们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就结束了通话。”祝晴抬眼，“之后你去哪了？”
法医部叶医生判断，死者韦华昇的死亡时间为下午三点，这通电话很可能是为约定见面地点。
“我挂了电话就睡觉了。”
“有没有证人？”
“什么证人？老婆女儿都跑了，家里就我一个，鬼给我作证？”韦旭昇一脸烦躁，突然瞪大眼睛，“你们该不会怀疑我？”
警方没有正面回应，继续追问。
“我们五点通知你认尸，为什么将近九点才到？”
“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被牌友叫醒……”韦旭昇猛然想起，“对了！那时候我出去打牌了，楼下雀馆三缺一，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具体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三点半左右接到雀友电话，我洗把脸就下去了，call机台有记录，不信你们去查。”
祝晴记下这个薄弱的不在场证明。
按照资料上登记的地址，从韦旭昇住处到案发现场仅需十五分钟，完全来得及在作案后返回雀馆。
“警方办案不用你指点。”黎叔另外翻开一份资料，话锋一转，“当年你哥夫妻感情如何？”
韦旭昇的表情变得微妙。
“那个女人？”他嗤笑一声，“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下手，恶毒得很。”
“也不知道我大哥是什么眼光。”
……
警方向玩具公司的员工了解过死者的感情状况。
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现在公司的员工普遍年轻，对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所以关于死者那段早已结束的婚姻，作为至亲的韦旭昇，应该是最了解内情的人。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韦旭昇回忆，“那时候我大哥一门心思做生意，忙着打拼，总说先立业后成家，快四十了才结婚。”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有钱，但是公司已经有点起色了。”
“你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黎叔问。
“刚开始挺贤惠的，看起来斯文温柔，对我也很好。那时候，她经常叫我过去吃饭。”
回忆到这里，他撇撇嘴：“后来，她变了。”
“怀孕的时候还好，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整天挑三拣四，看什么都不顺眼。大哥忙着生意上的事，她辞职在家，那时候家里就一个佣人，她们一起带孩子，大嫂总是有挑不完的刺。”
“我听大哥抱怨过，他白天在厂里焦头烂额，回来还要被她一顿数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经常吵架，大嫂动不动就哭。”
“我经常劝大哥忍着点……”
“后来发生了什么？”
韦旭昇拧了拧眉头。
“那天佣人休息，大哥刚到家就听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也赶过来了，孩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满脸都是血……他们家里的楼梯特别高，摔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啊……”
孩子被救护车送到医院，邻居直接报了警。
“当时还在医院，警察就来了。一岁的孩子，连路都不会走，怎么可能自己爬楼梯摔下去？”
“后来大哥和她离婚了。”
“虎毒都不食子啊，谁能想到亲生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听说大哥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但其实开庭的时候，还是给她请了律师。说到底，他还是太心软。”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查的，居然怀疑我杀人。照我说，该去查她！听说她早就出狱了，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的人——”
“她是有案底的人，而我大哥呢？春风得意，上电视台做慈善，谁不会心理不平衡？”
黎叔和祝晴的视线停在韦旭昇的脸上，又默契地转开。
问询室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书写的声音。
……
下午三点的CID办公室里，警员们正传阅着刚调出的虐童案案卷。
“产后抑郁？”梁奇凯翻着病历，“医生诊断是情绪失控，但当时舆论闹得很大，媒体都说是暴力倾向，报道头条都写着‘蛇蝎母亲’。”
案卷里夹着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婴儿身上的伤痕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小孙忍不住移开视线，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判了十年，去年刚出狱。”小孙快速翻阅着判决书，“韦华昇后来消气，还写了一封谅解信，向法官求情，说夫妻俩热心公益。但法官不吃这套，认为这是用慈善影响司法。”
“辩护律师还说，孩子这么小，需要母亲照顾……”
“这是什么律师？孩子因为母亲出了这种事，谁敢相信这个当妈的会照顾好他？”
“总之每一条都被当庭驳回。一岁的孩子啊，天生处于弱势，不管是法官还是陪审团，都不可能站在施暴者那边。”
“可怜了那个孩子……”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应该有社工跟进她的出狱情况。”莫振邦说，“出狱人员，社会福利署肯定有记录，查她现在的住址。”
“对了，找到这个。”徐家乐从资料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刚从玩具公司那里拿到的资料，公司内部在八年前发过讣告。”
曾咏珊接过文件，轻声念道：“韦飞阳小朋友因病医治无效……”
“虐童案的案卷里提过，孩子受重伤入院。”豪仔说，“我以为当时就没救回来……原来这孩子，撑了两年才走。”
办公室里一阵低语。
有人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那张‘了不起的爸爸’不是很邪门吗？”
“有什么邪门的，你难道以为纸条是他写的？孩子当年才多大，就算是那时候也不会写字。”
“听说那个偏殿，从前专门有人带着衣物去超度夭折孩子。儿子死了，凶手偏偏选在那里下手……你们说，死者也是去超度小孩的吗？还是被骗过去的？”豪仔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想想都觉得吓人。”
徐家乐随手抄起档案拍他的后脑勺：“还说，小心挨批。”
莫sir果然没好气地斜了豪仔一眼：“鉴证科怎么说？”
“上午就送来了报告。”祝晴将鉴证科报告递给莫sir，“字迹是新的，墨水检测不到一个月。字迹的笔画，下笔重，线条不稳，字的间距和结构，符合五到七岁儿童的书写特点。”
莫振邦浏览鉴定结果，开始布置任务。
“重点查三个方向，想办法联系上死者的前妻。”
“死者弟弟的线索也要继续跟进。”
“另外还有那张笔迹。查查韦华昇身边有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亲戚朋友和邻居家的，一个都别漏。”
莫振邦又扫了一眼死者弟弟的笔录，补充道：“死者弟弟韦旭昇有个女儿，查查年龄，做一下笔迹比对。”
……
午后阳光洒进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教室里，孩子们刚从午睡中醒来，安静得出奇，就像是一群发呆的小麻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手背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妈咪说不可以揉眼睛！”小美突然出声。
作为眼科医生的女儿，她俨然也成了班上的小医生：“会把细菌带到眼睛里，还有可能伤害角膜。”
小朋友们闻言，一个个乖乖地把小手放回膝盖上。
刚睡醒的他们无比听话，小脸上还带着懵懂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老实巴交。纪老师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样的宁静，当然不会持续太久。
很快，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教室游戏区有老师们手工做的教具，盛放小朋友在边上转悠了一圈，拿起一张识字卡片。
“不许动！”盛放举起卡片，“CID高级督察！”
阿卷也有样学样，拿起一张卡片：“CIC！”
“笨蛋阿卷！”
要是在从前，当“笨蛋”两个字落下，阿卷必然会冲到纪老师面前举起小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爱告状。
“你是笨蛋盛放。”他反击道。
盛放：“是ICAC啦！”
阿卷推了推眼镜，改口道：“ICAC！”
虽然阿卷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廉政公署负责什么工作，但昨晚回到家，他问过爹地妈咪，他们都说，这一行适合他。
阿卷成了有理想的孩子，镜片后的小眼睛闪闪发亮。
两个小朋友坐在游戏区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玩着亮证件的游戏。
其他小孩们则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天在盛放家开的派对。
“我们吃了薯条、汉堡包和香酥鸡腿！萍姨什么都会做，超级好吃！”
“放放家还有一整面墙的变形金刚！”
“他的咸蛋超人真的会说话……”
“可惜放放家里没有芭比娃娃。”小椰丝叹气，歪头想了一下，又一本正经道，“下次要让外甥女早点回家。”
外甥女比所有芭比娃娃都要有趣，她玩过！
听着这一番番话，几个因为上课外班而错过派对的小朋友都快哭出来。
“下次还可以去呀！”椰丝赶紧安慰道，“大姐很欢迎我们。”
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报名下次派对。
纪老师也被这气氛感染，笑着问：“下次纪老师也一起参加，好不好？”
空气凝固了几秒。
崽崽们头脑风暴，真的有人喜欢和老师一起玩吗？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摇头。
“不好。”
纪老师没放在心上，转身去准备点心。
正当她把糕点和牛奶摆上餐盘时，几个小不点悄悄凑了过来。
“老师不要不开心。”椰丝宝宝软软地说。
金宝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盛放小朋友也奶声奶气地安慰：“老师可以找自己的好朋友玩。”
纪老师揉揉他们的小脑袋。
这些孩子们总是这样，前一秒还让人哭笑不得，下一秒又让她的心头暖暖的。
……
对于大人而言，随口许下的承诺往往转瞬即逝，淹没在琐碎的日常中。
但小朋友不一样，孩子的世界小小的。
祝晴在放放的小世界里，占了很大的比重，那天答应带他去吃避风塘炒蟹，在小朋友的心里早已生根发芽，这是珍贵的承诺，他可能盼了好久好久。
所以，不能让放放的期待落空。
祝晴不确定几点能收工，但按照今天的工作进度，不至于熬夜加班。关于避风塘炒蟹的安排，她和曾咏珊提了一下，没想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到饭点，同事们都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我也要去！”豪仔说，“昨晚就只吃了几口炒饭，今天中午的伙食更差，走访的时候就啃了个三明治。避风塘炒蟹一定要带上我！”
“也算我一个——”
“我也去！”
“我知道一家老字号特别地道，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订位子。”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翁兆麟出来“巡逻”，就像是班导师，站在CID房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时他背着手踱步进来，板着脸扫视一圈。
“吃什么吃？”他问，“案子破了？”
工位前响起一阵阵哀嚎。
“翁sir，就算没破案，饭都不让吃了吗？”
“不吃饭没有精神，影响效率的。”
“人是铁饭是钢……”
翁兆麟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套。”
“翁sir。”祝晴突然开口问道，“你去吗？”
翁兆麟到了嘴边的训话顿时卡住。
作为上司，要是去岂不是得破费请客？
他轻咳一声：“我没空。”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略显仓促。
同事们纷纷向祝晴投去钦佩的目光。
黎叔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帮家伙真是把新人都给带歪了。
重案B组的警员们留着肚子，直到晚上七点四十分才陆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徐家乐已经贴心地订好了位置。
“祝晴，搭你的顺风车。”曾咏珊笑着说，“一起去接你们家的小警官。”
原本只是祝晴兑现对小舅舅的承诺，现在却演变成重案B组的聚会活动。
徐家乐和豪仔跟着曾咏珊挤上祝晴的车，其他人则决定先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再过去集合。
黑色越野车缓缓从油麻地警署驶出。
回家的路，祝晴已经无比熟悉。
但沿途的街景，却因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而变得更加鲜活生动。
……
盛佩蓉闲来无事，给小弟制定了一套学习计划。
转眼都是四岁小孩了，不能虚度光阴，她研究课表，打算给小弟再报几门课。但她一开口，就遭到盛放小朋友的激烈反对。
既然不愿意出门上课，那就安排一些家庭课程，盛佩蓉特意让萍姨采购了各种棋具，谁知道小弟唯独相中色彩鲜艳的飞行棋。
此刻客厅里，盛放正摇着骰子，和盛佩蓉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一开始，盛放小朋友还玩得起劲，但是慢慢却发现，就连最简单的飞行棋，他都赢不了大姐。
“不公平。”盛放气鼓鼓地躺倒在地毯上，像只充气河豚，“大姐耍赖。”
盛佩蓉伸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萍姨你来评评理，到底谁在耍赖？”
“萍姨肯定帮你啦。”盛放一骨碌坐起来，抱着小胳膊，气呼呼地把棋盘收起来藏好。
藏到大姐找不到的地方！
盛放藏好飞行棋回来，坐在她面前：“可怜的放放。”
这个小朋友，满脸的委屈，却还不忘撒娇。
盛佩蓉笑出声。
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放放眨了眨眼，朝外望去。
“盛放。”祝晴的声音传来，“带你去吃夜宵。”
盛放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小灯泡，还没反应过来，小短腿已经飞奔出去。
车窗里探出一张张笑脸，向盛佩蓉和萍姨打招呼。
萍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见过最初时的祝晴，名副其实的冷面Madam，如今却渐渐有了人情味，居然能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了。
“现在还是可怜的放放吗？”盛佩蓉笑问。
萍姨望着少爷仔欢快的背影：“现在是幸福的放放了。”
警署同事们加班过后临时起意的夜宵环节，这个局，是为放放小朋友组的。
十几分钟后终于坐在大排档，面前摆着香喷喷的炒蟹，放放的笑脸快要将人融化。
炒蟹香气扑鼻，一道道丰盛的菜色上桌。
放放吃个不停，小嘴塞得满满的，耳畔充斥着警员们谈论案情的声音。
“其实目前死者的弟弟和前妻都有可疑。韦华昇死了，韦旭昇是最大的获益者，平时借个几万块、几十万，他根本就看不上，如今直接继承大哥的遗产，那可是一整个公司。为了利益，他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还有死者的前妻，当年能对一个一岁婴儿下这么重的手，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如今她出狱了，有案底再加上年纪大了，估计生活窘迫，对比前夫的风光，向他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炒蟹香气四溢，就连蟹壳都酥脆。
“盛放，蟹壳不要吃。”
“已经吃啦。”放放指了指小肚子，“在这里。”
盛放小朋友将蟹壳咬得“嘎嘣”响。
对于大人的谈话，他听得起劲，就像是在看最精彩的警匪片。他的小胖手笨拙地掰开蟹钳，晃了晃鲜甜的蟹肉，塞到自己嘴巴里。
“晴仔，我也好久没有破案啦！”放sir举起油乎乎的小手，“可以给我安排任务吗？”
大家笑了起来。
“小阿sir，你的直属上司是你外甥女吗？”
“我们的阿头是莫sir，小阿sir的阿头是祝晴……”
当话题转到迟迟未出的法医报告时，盛放的小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叶医生这次真是太慢了。”
“听说是因为他女儿发烧，没办法。”
“真怀念案发第二天一早就拿到法医报告的日子啊……”
每一个话题，盛放宝宝都能参与。
他啃着蟹腿，发出一声小大人般的叹息：“我也想程医生啦。”
……
第二天一早，祝晴刚到警署，就收到死者韦华昇前妻的最新资料。
她与黎叔立即驱车前往社会福利署，见到了负责黄秋莲个案的社工卢姑娘。
“两位警官。”卢姑娘找出档案，“黄秋莲现在在社区中心做清洁工，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五分钟后，卢姑娘坐上警车，指引着方向。
车子缓缓驶至社区中心的外围停下。
“她就是黄秋莲，穿灰色工作服的那位。”卢姑娘指着远处一道正在清扫落叶的身影。
“社会福利署的帮扶原则是，既要给他们提供改过自新的机会，帮助他们重新在社会上立足，又要确保社区安全。”
“像黄秋莲这样的情况确实困难，四十一岁，有案底。”
“我们联系过很多岗位，去年刚出狱时，她在茶x餐厅洗碗，后来不知道谁把她坐过牢的事传了出去。”
卢姑娘继续解释道：“直到今年七月，我们才帮她在这间社区中心找到工作。薪水比较低，但包吃包住。每个月我们都会来跟进，负责人说她做得不错。”
透过车窗，他们望着黄秋莲的方向。
这时，一只皮球滚到她脚边。
追球少年眼神清澈，兴冲冲跑去，却突然被护工拦住。
黄秋莲立刻退后几步，局促地移开目光，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社区和乐童发展中心合办的活动，来的都是特殊孩子。”
祝晴这才注意到细节，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眼神中带着异常的纯粹与专注。
“黄秋莲很自觉，不会主动靠近他们。”
“当然，社区和发展中心也不会让她接触学员，毕竟她的虐童案底太敏感。如果一早就定下这个活动，恐怕社区中心都不会同意让她留下。”
那个追球的少年，正被护工牵着往回走。
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单纯的困惑。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她表现良好才减刑出来的。”卢姑娘说，欲言又止，“但这类案例我们见多了……很多人适应不了，没多久又……”
她忍不住问道：“黄秋莲是犯事了吗？”
卢姑娘有几分惋惜，也见怪不怪。
黎叔翻看社会福利署的档案：“她在这里表现怎么样？”
“很守规矩。”她问，“需要我叫她过来吗？”
祝晴和黎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照莫sir的指示，他们绝对先不惊动目标。
“暂时不用。”祝晴说，“能提供她近三个月的排班表吗？”
远处，黄秋莲低着头扫地，对停在角落的警车毫无察觉。
警方望着这道孤独的身影，不自觉联想到虐童案卷里婴儿身上的伤痕，许久都没有再出声。
……
祝晴回到警署时已经是下午。
她坐在工位前，重新翻动着案卷。
当年那起虐童案，剪报泛黄，字里行间透出的愤怒与震惊却依然清晰。
三十一岁的中学教师黄秋莲，任教六年。没人能想到，她会亲手将自己一岁的儿子推下楼梯。
案件从立案到宣判快得惊人，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谴责。
剪报角落里，一位家长在接受采访时表达强烈的气愤——
这样的老师，我们怎么敢把孩子交给她？
旁边则配着校方措辞严厉的声明。
祝晴的指尖停在中间一个段落。
孩子父亲韦华昇也曾被警方重点调查，最终排除嫌疑。
耳边，同事们的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韦华昇的弟弟在案发时下午还真去打牌了，雀友可以作证，call机台也有记录。不过这个不在场证明……三点半开始打牌，死者的死亡时间却是下午三点。”
“话又说回来，昨晚他倒是开心得很。认尸的时候装得这么悲痛，出了警署转头就去钵兰街，喝到天亮才回家。”
“能不开心吗？他哥一死，遗产全是他的了。”
祝晴的手指停在案卷其中一页，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曾咏珊和小孙快步走进来。
小孙手里还举着一份文件。
“死者生前立过遗嘱。”
所有人抬头望去。
“所有财产……”曾咏珊顿了顿，“都留给他儿子。”
“儿子？”
“他儿子不是死了吗？”
……
盛佩蓉今天没有坐轮椅。
一周两次的复健治疗，她从未缺席。此时出了疗养院的门，见时间尚早，便直接来到九龙塘的维斯顿幼稚园。
盛佩蓉下了车，望着幼稚园大门的方向。
走得很慢，步伐却是稳的。
“小弟就在那里上学吗？”
“少爷仔要是知道你来接他，一定特别开心。”
萍姨的手虚虚护在盛佩蓉的身体两侧，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不得不承认，盛佩蓉的恢复速度惊人。萍姨既希望她重回盛氏做孩子们最有力的靠山，又希望她多养些时日。
幼稚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远远地，盛佩蓉看见小弟。
盛放小小一只，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
而后，他的目光惊喜地定住。
“大姐！！！”
整个幼稚园门口的人都转过头。
盛放的小奶音稚嫩而嘹亮，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冲进人群。
萍姨倒吸一口气。
他大姐才刚能走路，哪经得起孩子这样的横冲直撞？
“少爷仔！不行！”
萍姨一声惊呼，几乎破音。
然而她话音未落，放放小朋友已经刹住脚步，稳稳停下。
他没有扑上来，仰起乖巧小脸：“大姐，这是你第一次来接我。”
还没等盛佩蓉回答，盛放小朋友已经转过身。
他对着每一位路过的小朋友和家长们大声吆喝，甚至不忘招呼停靠在街边的校车司机。
“她是我大姐。”
“你们要来看看我大姐吗？”
盛放宝宝热情地欠身：“欢迎光——临！”

第91章 “阿头，我们去哪里加班？”
接受治疗到现在，盛佩蓉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腿一天比一天能使得上力气。
此时，她已经站在幼稚园门口等了一会，双腿还能轻轻松松地站住，头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和小弟打商量：“我们先回家好吗？”
“为什么？”放放仰起小脸，满眼的天真无邪。
盛佩蓉：……
这个小孩，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小朋友们格外捧他的场，一个个都凑过来排起长队，都要看盛放的大姐。
校车门大敞着，不管校车司机说什么，小小班的孩子们都不上车。校门口的家长们等着，催了半天，他们也不愿意走。小朋友总是这样，最喜欢凑热闹，甚至其他班级的生面孔们也靠过来，眼看着要在后面排队，盛佩蓉目瞪口呆，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孩子们都回家吧。”
小小班的孩子们却像是一颗颗小钉子，钉在盛佩蓉面前。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大姐”，眸光亮晶晶，气氛格外热烈。
盛佩蓉年轻时照顾过自己的女儿，但当时可可连话都不会说，“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而现在，幼稚园小小班里的，全都是和她小弟差不多岁数的孩子，小嘴不停，话特别密，盛佩蓉的耳畔“嗡嗡”作响，像是被塞了十几个立体环绕音响。
有几个孩子前天刚去放放家里玩过，认得盛佩蓉，便当起了耐心的解说员。
“这个就是盛放的大姐，我可以作证，那天我都见到了！”
“她也住在放放家里，和外甥女一起的。”
“你们都不知道吧？其实她就是外甥女的妈咪啦！”
小朋友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震惊地看着她。
幼稚园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盛佩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像个被小弟摆在橱窗里的展示品，供人参观。她求助地看向萍姨，但萍姨只是笑个不停，捂着嘴笑还不止，甚至背过身去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还是纪老师的出现，解救了盛佩蓉。
纪老师很有办法，能搞定自己的学生，三言两语劝散了围观的小朋友们。
临走时，孩子们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摆手。
“我先走啦……”
“改天见哦大姐！”
“大姐，下次再去你家玩。”
盛佩蓉干笑着：“欢迎欢迎。”
纪老师突然想起，之前盛放小朋友的外甥女成了全班孩子共同的外甥女。现在倒好，就连他大姐都升级成全班的大姐。
待人群散去，纪老师微笑着上前，准备和这位家长打招呼。
她刚跨步上前——
“老师！”盛家小少爷比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你也来看看。”
“这是我大姐。”
放放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小表情分明是在说，都别急，都能看。
……
重案组警员在下班之前发现了新的线索，这也就意味着，今晚注定要加班。
死者韦华昇在两年前立过一份遗嘱，其中明确表示，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都将由儿子继承。
此时，小孙和曾咏珊将刚取到的遗嘱文件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同事们立刻围上前，传阅这份证据。
“他的全部财产，都留给儿子韦安生？”
“这个韦安生……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号人物。”
梁奇凯翻动从户籍中心调取的资料。
“韦安生？没有出生证明，也没有照片。”
“根本没有和这个人相关的登记，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案情顿时变得扑朔迷离。
原本资料显示未婚无子的死者，不仅有过婚史，他的前妻还涉及一桩虐童案，如今又凭空多出个儿子……这些线索在眼前交织，一时之间，警方难以理清。
“照这么说，死者弟弟韦旭昇就继承不了这笔钱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看他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就来气。”
“你们看过他的笔录吗？说什么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只知道向有钱的大哥索取，就好像一切都是他应得的，简直无赖透顶。”
莫振邦仔细翻阅完遗嘱内容：“去死者家里看看。”
死者韦华昇就住在玩具公司后巷的一间普通公寓。
两位佣人正站在门口。她们已经从新闻中得知雇主遇害的消息，不知道该向谁打听详情，此时见大批警察前来搜查，两个人更是一脸怔愣，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
曾咏珊安抚道：“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循例问话。”
公寓内部宽敞明亮，但以韦华昇的身家来说，这样的住所实在称不上豪华。
玩具公司员工在问询时曾提到，死者生活简朴，这或许与他早年的艰苦经历有关。
莫振邦打量着这个住所，很快*发现这是由两套房子打通改造而成。
死者曾住在老式唐楼，儿子从室内又窄又陡的木楼梯上摔下，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本能抵触高低落差的结构，选择将两套平层合并。
“韦先生是个好雇主。”佣人霜姐缓缓道，“他从来不会摆架子，对我们都很客气，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其他东家不是这样的，他真的很难得。”
“他平时会带女性朋友回来吗？”莫振邦直接道。
“从来没有。”另一位佣人陈姐端来茶盘，接过话茬，“韦先生应该没有女朋友。”
祝晴认真记录着。
此前在玩具公司走访时，有员工提到公司高层曾为韦华昇介绍女友，但被他一口回绝。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我们平时的工作比较清闲轻松，主要负责家里的卫生，和韦先生的早餐、晚餐。”
“其实这份工作，一个人就够了。但最初家政公司在安排时出了错，派来了我们两个人。韦先生是大好人，他了解到我们都需要这份工作，就把我们都留了下来。”
据两位佣人回忆，这套房子是韦华昇七八年前购置的，她们也是那时开始在此工作。死者尤其喜欢书房的采光，冬日里总爱独自沏壶茶，坐在窗边看书。
“韦先生从不沾酒，也很少应酬。”
“他一个人待着就只是看看书，要么就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有天还兴致勃勃地问我们会不会下棋——”
霜姐和陈姐相视一笑，鼻尖反酸。
“我们哪里懂这个？买菜做饭还行，下棋？”
“棋子往哪摆都不知道！”
“韦先生平时在家的时间多吗？”祝晴的目光扫过整洁的客厅。
“每个月都会外出几天，具体是周几不一定，但总会提前跟我们打招呼，让我们不必准备他那几天的饭菜。”
“知道他去哪里吗？”
“这个……我们哪里好打听主人家的事啊？”
另一位佣人说道：“我们猜可能是出差，韦先生工作一直很忙，只要工作起来就是个拼命三郎。有时候都半夜了，他书房的灯还亮着呢。”
初步搜查并未发现明显可疑之处。
此时本来该是准备晚餐的时间，但陈姐和霜姐却茫然地站在厨房门口。往日这会儿，屋里本该飘着饭菜香，两个人轻声低语，仍无法接受雇主已经离世的事实。
“他弟弟平时来吃饭吗？”曾咏珊问。
“早些年偶尔会来，后来……”霜姐说，“有次他们大吵一架，好像是为了钱的事……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有些话，我们不应该多嘴，实在是看不下去。其实韦先生对他这个弟弟仁至义尽。”陈姐摇头叹息，“他弟弟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那次，他弟弟当场掀翻了餐桌。”
“桌上的汤还是韦先生特意让我们煲的，说他弟弟从小就爱喝。”
“听说是他老婆带着女儿跑了。”陈姐压低声音，“他自己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我说，换谁都得跑，真是活该。”
“那天晚上，韦先生就坐在书房里。”霜姐轻轻推开书房门，指着窗边的位置，“就在那儿，盯着他们兄弟的合照看了很久。后来，他就把照片收起来了，肯定是寒了心。”
警方进入书房展开细致搜查。
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类慈善奖杯和感谢信，一尘不染。
小孙翻看一本慈善纪念册，小声道：“办过太多案子，十个慈善家九个有问题。通常都是——”
“做警察最忌讳先入为主。”莫振邦严厉地瞪他一眼，转头对祝晴说，“新人记好了。”
办案讲究证据，切忌主观臆断。
祝晴默默记下，却忍不住反驳——
她现在已经不是新人了。
……
平日里不管做什么，只要有进步，盛放小朋友总能得到晴仔的夸奖。
在这样充满鼓励的环境中成长，放放也学会毫不吝啬地赞美他人。从幼稚园门口到回家的路上，从吃完晚饭到饭后散步，他都不知道给大姐竖起了多少次大拇指。
“真棒。”他拍拍小手，“大姐已经学会走路啦！”
夜晚的庭院里，盛放蹲在地上，用彩色粉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起跑线。
“接下来我们比赛跑步吧！”
盛佩蓉扶着栏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日里她总强调不要把自己当病人，现在看来，只有小弟真正做到了这一点。
“可不是吗？”萍姨笑道，“在疗养院的时候，少爷仔也总这样。他觉得‘大姐’在偷懒睡觉，非要凑到你耳边喊你起床不可。”
盛佩蓉的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啊。”她轻轻揉了揉盛放的头发，“小弟。”
放放小朋友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面对大姐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眨了眨眼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肉麻。”盛放像运动员似的摆出起跑姿势，“预备——”
说好的跑步比赛，最后变成了盛放小朋友的夜间锻炼时间。
他绕着庭院跑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一个急转弯窜到大姐身边，丢下一句“来追我呀”，又一溜烟跑走，就像是一阵风。
盛佩蓉笑得前仰后合，每当小不点从身边经过，都要伸手拍拍他的小脑袋。
家里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和从前的氛围截然不同，这一点，在盛家帮工二十多年的萍姨最有发言权。如今这个家终于团圆，大小姐、晴晴和少爷仔，一个都不能少。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祝晴却还是没回来。
盛佩蓉临时顶了女儿的班，负责给盛放宝宝讲故事。
放放小朋友贴心地记得大姐还不能上二楼，自己灵活地跑上楼，抱来一摞儿童绘本。转而又跑一趟，拎着小熊玩偶。最后一趟，带来的是小枕头，他蹦蹦跳跳地回到大姐房间，“咻”一下钻进被窝。
盛佩蓉坐在床头，捧着绘本一字一顿地念着故事。
盛放小朋友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难听。”
“……”
“我以前没讲过故事。”
“那你可得好好练习啦！”
盛佩蓉确实从没讲过睡前故事，此刻读得比公司年报还要严肃。
盛放小朋友抱着“熊叔”，在床上滚来滚去。
“还是晴仔讲得好。”
盛佩蓉作势合上书：“那我走了。”
“不要呀，大姐！”
大姐讲故事不如晴仔，但凑合一下还能听。
这个小不点，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撒娇的工夫信手拈来。
盛佩蓉念了许久，膝盖上的绘本已经堆成了小山。
放放举起玩偶小熊，真诚地问：“你觉得好听吗？”
下一秒，他按了按小熊的脑袋，强行替它回答——
“好听”。
还是要给大姐一些鼓励。
小人儿不可以讲大话，小熊可以！
当念到第五本故事书时，盛佩蓉听到了开门声。
她轻轻放下书，给小弟掖好被子。
现在的祝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
原来有妈妈和小舅舅在家等候的感觉，会让人回家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太晚了。”盛佩蓉看了看时钟，满眼的心疼，“这么辛苦。”
她从不说“别干了”这样的话，只笑道：“什么时候当了上司，就可以在办公室里指挥下属。”
“翁sir也是这个点才下班呢。”祝晴脱下外套。
“但是翁sir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啊。”萍姨插话道，“人家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
“我努力。”祝晴失笑，往楼上张望，“放放呢？”
盛佩蓉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这么久没动静，应该睡着了。”
祝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被子里鼓着一个小人儿。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
突然，放放小朋友顶着棉被蹦了起来：“哇！”
祝晴立刻应声倒地。
盛放急忙跳下床：“晴仔，你怎么了？”
祝晴眯着眼睛偷看，瞄见一张焦急的小脸。
她“噗嗤”笑出声：“我被吓晕了。”
这明明是盛放的拿手好戏。但他没想到，外甥女居然会学过去。
见她忽然晕倒，崽崽惊慌失措，此时明白过来，也跟着在她身边躺下。
“我也晕咯！”
门外传来盛佩蓉又好气又好笑的唠叨：“这么凉的天，怎么躺地上胡闹……”
萍姨趁机告状：“大小姐，他们俩经常这样躺在地上！”
……
清晨警署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熟悉的香气。
警员们陆续汇报着各自收集的线索，白板上的案件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关于前妻黄秋莲的情况，我们核对了她的排班表。”徐家乐翻开笔记本，“案发当天她上早班，下午四点交班后直接回了宿舍。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下午三点，那时她还在岗位上。”
“社区中心的职工、管理员都反映，她平时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个人待着。”
“中心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前科，那起残忍的虐童案，报纸都登过……同事们对她敬而远之，平时不敢招惹她。”
“但就目前调查来看，确实如负责跟进她个案的社工所说，黄秋莲在出狱后一直安分守己。”
莫振邦转向另一组线索：“死者弟弟韦旭昇那边呢？”
小孙将一张纸条递给莫sir：“阿头，你看看这个。”
“欠条？”莫振邦看了一眼，眯起眼睛，“欠的数目还不小。”
难怪韦旭昇如此急切地向兄长要钱，原来是在外面欠了债。这笔利滚利的债务，就算他不吃不喝打工十年都还不清。
“能欠下这种天文数字，八成是赌博了。”
“对于死者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弟弟……”
“难道有钱人就活该养着不成器的弟弟？”
“如果是因为要钱被拒绝，弟弟一气之下冲动杀人……死者真是太倒霉了。”
“对了，查过他的女儿，正好六岁。偏殿蒲团下面压着的那张纸，会不会真是韦旭昇叫她写的？”
“不合常理……这么故弄玄虚是图什么？”
莫振邦问道：“孩子的笔迹对照过没有？”
“还没有。”豪仔说，“我尽快。”
“上周收数佬去他家楼下泼红漆。”小孙继续道，“要债电话就像是催命，从早拨到晚，就连韦旭昇隔壁的邻居阿婆都说太扰民。”
莫振邦将欠条钉在白板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欠条上的还款截止日期，正好是案发当天。
“案发前一天，韦旭昇曾去公司堵死者要钱。”
“他声称死者当时答应了，但监控显示两个人争执激烈，最后不欢而散。”
“可惜老式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录到声音，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也许当时，韦旭昇就已经约他第二天去天后庙？”
警员们开始推理。
“第二天，韦旭昇再次致电死者，确认他到了没有。”
“以死者的性格，肯定又是一顿训斥。韦旭昇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作案后，他若无其事地去雀馆打牌，还特意接了牌友电话制造不在场证明。”
“时间线和动机都很完整，只要……”
这时，莫振邦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他皱眉接听：“我马上派人去取。”
几秒钟后，莫振邦挂断电话。
“尸检报告出来了，谁去拿一下？”
……
坐在会议室门边的祝晴主动起身。
这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路径。
祝晴走上楼梯，在转角处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那块金属名牌依然锃亮——
法医科，高级法医官，程星朗。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祝晴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叶医生的办公间。
刚打印出来的验尸报告还带着机器余温。
叶医生歉意地笑了笑，一边翻开报告，一边解释最新发现。
“胃内容物有新线索，死亡时间需要修正。”
“不是三点？”
“应该不是，尸体被做过手脚，初步判断有误。”
叶医生翻到解剖照片页，指着死者膝盖的特写：“膝关节有异常压痕，推测凶手用冰毛巾包裹关节后，用重物压迫背部，强行摆出跪姿。”
“看这背部痕迹，像不像香炉压痕？”
叶医生解释，凶手精心布置的低温环境以及物理固定，导致局部尸僵在三十分钟内形成，干扰了最初的死亡时间判断。
祝晴盯着报告上的结论：“所以准确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到四点四十之间？”
如果死亡时间推迟九十到一百分钟，那么三点半之后一直在雀馆的韦旭昇……
也就是说，死者弟弟有了不在场证明。
……
十分钟后，莫振邦接过祝晴递来的尸检报告。
指尖在纸页迅速翻动，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抬手擦去白板上关键的时间线索。
“这个叶医生……”
“我们走了多少冤枉路？”
众人沉默地传阅着尸检报告。
凶手狡猾，法医推断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到四点四十之间，但现场却被刻意布置成三点。
这个时间陷阱是出于什么用意？
“还记得死者前妻黄秋莲的排班表吗？”莫振邦说，“案发当天，她四点下班。如果死亡时间是伪造的，那么弟弟韦旭昇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而她——”
小孙接话：“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梁奇凯翻着走访记录：“佣人说韦华昇不是总住在家里，但公司确认他没有出差。”
“会不会……外面还有一个家？”
“户籍部门简直荒谬，连死者离婚、儿子死亡注销的记录都糊里糊涂，一问三不知，等这起案子结束，我一定要给他们发投诉信！”
“就是啊，孩子死亡的注销信息怎么不清不楚的？”
“全力追查死者的儿子韦安生。”莫振邦对着白板沉吟许久，下令道，“奇凯、小孙，去翻死者近五年的大额转账。家乐、豪仔，重新勘察天后庙，重点排查验尸报告上死亡时间的目击者。”
“黎叔，再审死者弟弟，问清楚他大哥的感情状况。”
各种可能性在警方脑海中盘旋。
假如“儿子韦安生”不知道遗嘱存在，那么监护人知晓吗？如果韦安生真是死者的私生子，天后庙命案上报后，为什么没有来认？
“到底是早年送养，还是非婚生子？”
“祝晴、咏珊，调查死者前妻。”莫振邦继续道，“明天社区有活动，你们借机核实她的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要侧面调查？”徐家乐不解地问。
莫振邦没有解释。
资料显示黄秋莲历经艰辛才找到这份工作，他不想在证据不足时，让警方的公开调查再次毁掉她的生计。
讨论被门外的一阵骚动打断。
“死者弟弟在报案室闹起来了！”
警方赶过去时，韦旭昇正拍着报案室的桌子大吼。
“什么狗屁遗嘱？”
“他从小最疼我这个弟弟，现在老婆离了，孩子死了，不给我给谁？”
“什么儿子！他哪来的儿子？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
被带进问询室时，他还在叫嚷。
“阿sir，我等着这笔钱救命啊！”
“贵利公司天天追着我要……”
“能不能帮忙打一声招呼，先让我把钱还了？真的会出人命的！”
门外，警员们远远看着。
“就冲这个弟弟的德行，死者真是白疼他了。”
“韦华昇尸骨未寒，亲弟弟就这样闹……”
黎叔靠在工位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叫骂声。
他缓缓摇头：“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个‘消失的儿子’。”
……
经过连轴转的紧张调查，警员们带回的线索堆积如山，却始终理不出清晰头绪。
在收工前，祝晴按计划前往玩具公司走访，途径九龙塘维斯顿幼稚园时，她踩下刹车，顺道接上刚放学的盛放小朋友。
放放熟练地钻进车厢后座，取下书包，动作一气呵成。
曾咏珊回头打趣道：“小警官今天要跟我们一起查案吗？”
放放使劲点头。
祝晴随手将手提电话抛给后座的小不点。
很快，车厢里响起盛放小朋友的报备声。
“大姐大姐，今晚不回家吃饭啦，晴仔带我去加班。”
“萍姨，不要准备我的晚饭！”
话音落下，盛放贴过来。
他学着警署同僚的口吻，一本正经地问道：“阿头，我们去哪里加班？”
盛放没有意识到，他每一个天真的请求，都会得到晴仔的回应。
上次吃炒蟹时，放sir随口说好久没参与破案，转眼间他就跟着两位警官来到了死者韦华昇的玩具公司总部。
韦华昇生前的办公室位于写字楼顶层，空间不大却整洁有序。
书桌上的文件摆放整齐，一只茶杯静静摆在桌角，茶却早就凉了。
公司元老范董事将两位警官请进接待室。
盛放小朋友的目光全然被办公室旁的样品室吸引，里面的玩具堆成小山，他的小步子再也挪不动。
“我就在这里等着。”盛放歪着头保证，“乖乖的。”
他煞有介事地把小手插进裤兜，表示绝不会乱碰玩具。
跟着上来的前台小姐还在笑，突然被这位小少爷点名。
“姐姐会看着我！”
前台：“啊？”
祝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转头朝着放放做了个警告的手势。
片刻之后，接待室里，范董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司是华昇一手创办的，熬过最艰难的日子。没想到现在蒸蒸日上了，他却……”
当警方问及死者的私生活，范董事语气笃定。
“私生活干净过头了。”他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们说有个儿子？确实没听说过。”
范董事回忆起十年前的光景。
那时虐童案尚未发生，韦先生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全家福，连走路都带着笑。
“后来……”范董事摇摇头，“你们也知道了。”
“前妻出狱后，他们有联系吗？”曾咏珊问。
“秋莲吗？没有听他提起过。”范董事说。
“说实话，我和华昇认识几十年了。当年……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消沉过。孩子的事、他太太的事，差点要了他的命。华昇唯一一次请假，就是秋莲宣判那天。”
“曾经那么恩爱的一对……”
隔壁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祝晴和曾咏珊循声过去时，看见一个欢乐的小朋友。
盛放正挎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购物篮，选购玩具。
忽然，他摸了摸口袋，仰起小脸。
“姐姐，我没有带钱。”
盛放摊了摊小手，两手空空。
前台小姐笑了：“那怎么办呢？不如问问你们家大人。”
“她不是大人。”盛放说。
盛放小朋友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他知道，晴仔不允许他买玩具。
家里的玩具早已经堆满儿童房。祝晴总说看见那些成排的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就头疼，可小不点偏要挨个给她介绍每个“小伙伴”的名字。他的外甥女，记性好差，前脚刚听完，后脚又忘记。
“姐姐。”盛放踮脚，望着样品室高处的展示柜，“能看看那个小火车吗？”
“那个是非卖品。”
样品室高处的展示柜，陈列着韦华昇的珍藏。
此时，前台小姐低下头，看见小朋友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这期待的眼神，让她松口。
“只能看一下哦。”
玻璃柜里，摆着一台老式机械玩具小火车。
祝晴和曾咏珊不动声色地靠近，目光锁定玩具旁的一个小相框。
“这是一九八五年首批限定，公司手册记载，那是韦先生第一次研发这种发条火车。”前台小姐对两位madam解释道，“当年订货量很高，订单几乎爆满。”
当她取下火车模型时，两位警官看清了相框里的照片。
一个婴儿抱着同款玩具咧嘴笑，牙齿还没有长齐，鼻尖挂着个鼻涕泡泡。
曾咏珊呼吸一滞：“这就是……”
她们瞬间认出了照片中的孩子。
这分明是虐童案的案卷里那个遍体鳞伤的受害者，韦飞阳。
祝晴接过小火车模型，模型底部手工刻着一行字——
Anson，1985年夏天。
“Anson……”祝晴轻声呢喃，“就是安生。”
韦安生和韦飞阳竟是同一个人。
虐童案后，这个孩子神秘消失，原来是被他父亲藏了起来。
“难怪户籍中心的证明模糊不清，这是转移户籍，不是死亡注销，实际上明确提及韦飞阳死亡的，只有玩具公司的讣告。”
“把孩子藏起来，为什么呢……”
“十年前的虐童案，黄秋莲对他下手——”
“韦华昇知道她迟早会出狱，这是在保护孩子。”
不是私生子，也不是被放弃的孩子。
或许这位父亲只是想让虐童案的受害者彻底远离过去的阴影。
“孩子今年应该十一岁了。”
“他在哪里？”
“那张‘了不起的爸爸’……会和他有关吗？”
“都包起来！”盛放将购物篮举过头顶，奶声奶气道，“给小幸运星买单。”

第92章 不要感情用事。
盛放满脑子古灵精怪的点子，最擅长见机行事。原本他还因为没带黑卡而垂头丧气，此刻已经完全恢复神气活现的小模样，耷拉着的脑袋慢慢抬起，圆润的小下巴也上扬，连带着整个小身板都挺得笔直笔直的。
“拜托。”他努力踮起脚尖，两只小胳膊高高举起购物篮，有些吃力，绷得脸蛋上的嘟嘟肉都在颤动。
曾咏珊被可爱得心都要化开：“给他买吧，你快给他买！”
范董事爽朗一笑：“既然小朋友这么喜欢，直接拿走就是了。”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一场小型拉锯战。范董事连连摆手坚持要送，祝晴则执意要付钱，前台小姐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盛放当机立断，抽走外甥女手里的钱，直接塞到范董事的口袋里。
小少爷急着玩新玩具呢，没有工夫等着他们推来推去啦。
“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玩具。”范董事无奈摇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曾咏珊也默默地摇头，在心里嘀咕——
你也别跟小富豪一家客气啦！
满载而归的盛放小朋友简直是像踩在云朵上，走路都能飘起来。一钻进车后座，他立马变得乖巧，安安静静地抱着新玩具，时不时眨巴着大眼睛望向窗外，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前排两位madam正在专注地谈论案情，车子驶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其实盛放小朋友压根不认得去加多利山的路，他打定主意，只要没见到油麻地警署的大楼，就赖在车上不走了。
谁知道外甥女最懂小舅舅的心思，一脚油门，直奔油麻地警署。
推开CID办公室的门，同事们对放sir的到来习以为常。
“来啦？”
“来啦！”
两位madam要去向莫振邦汇报工作。
临转身前，祝晴问道：“你呢？”
“我有自己的办法。”放放神秘地拍了拍小胸口。
而后，他拎着战利品，熟门熟路地摸到翁sir办公室门口。
“笃笃笃”敲了三下，他压下门把手，探进去半个小脑袋。
“阿John，要玩新玩具吗？”
……
时钟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却没人能准时收工。
案卷资料乱糟糟地堆在工位上，同事们正热烈地讨论着最新的案情进展。
“综合现有线索，可以确定韦安生就是韦飞阳，这孩子根本没死。”
“也就是说，当年韦华昇只是给他做了户籍转出的操作，并没有正式注销。那时候户籍管理混乱，再加上孩子当时才三岁，很多手续都不规范。”
“更没办法理解了。”徐家乐抓了抓头发，忍不住嘀咕道，“既然人活着，发什么讣告？有钱人最讲究意头，这样就不怕不吉利？”
有警员笑了一声：“有钱人的心思你别猜。”
曾咏珊将案卷推到众人面前，指尖点在关键证词上：“如果是为了避开黄秋莲，这就说得通了。我们现在怀疑她杀死死者，那死者生前必然也担心她出狱后会继续伤害孩子。一个能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毒手的母亲……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黎叔不由摇头：“这得是多大的仇？十年前把孩子摔成重伤，十年后还要赶尽杀绝？”
“富豪们的做法都差不多。”莫振邦沉吟道，“要么重金聘请保镖，要么彻底隐藏身份。以死者韦华昇的身家，要藏起一个孩子太容易了，说到底，不过是父亲想要保护孩子平安长大罢了。”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曾咏珊用手肘推了徐家乐一下，“你平时不是总看我放在工位上的八卦周刊吗？‘豪门秘藏太子爷’，这类的标题，你都忘啦？”
正说着，盛放小朋友经过走廊。
他刚领了新任务，正要去茶水间给兆麟端茶送水。察觉到会议室里的视线，放放突然刹住脚步，转头望向众人，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黎叔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你回翁sir办公室。”祝晴对小孩说道。
可爱小朋友会影响办案效率，让翁sir带着就好。
她做了个手势打发小不点，再将讨论拉回正题：“如果韦安生就是韦飞阳，那他现在会在哪里？”
十一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终究是需要有人悉心照料的年纪。
“祖父母都过世了。”梁奇凯说，“外祖父母的可能性也不大。当年虐童案后，死者估计和他们断了来往。”
莫振邦沉默片刻，部署任务。
“查户籍情况，韦飞阳也就是韦安生的户籍，很可能被死者挂靠在某个亲友或者机构名下。”
“走访死者信得过的身边人，比如司机、保姆、秘书……他们也许在照顾孩子。”
“去教育部门，调入学记录，这个年纪肯定要上学。”
“顺便调取当年的医疗记录，还有这些年的出入境记录。”
警员们纷纷低头记下侦查要点。
与此同时，豪仔匆匆赶回来。
“比对过了，韦旭昇六岁女儿的笔迹和那张纸上的笔迹不符。孩子妈妈对前夫早就失望了，听说他涉案一点都不意外，就是气他连累女儿。”
“不过提起死者韦华昇，她倒很惋惜，说是在新闻里看见的……她说，大哥真的是很好的人，也曾经想方设法试图帮助他们，只可惜韦旭昇不争气。”
虽然已经排除死者弟弟的嫌疑，但这条线索还是要查清楚。想到刚才韦旭昇在警局大闹要财产的样子，众人都不禁摇头，那个口口声声“长兄如父”的弟弟，如今眼里只剩钱了。
新一轮的排查工作随即展开。
走出办公室时，小孙忍不住感慨：“死者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到位了，连天天见面的佣人和亲弟弟都瞒过去……”
警员们分组行动，祝晴则留在警署整理资料，忙进忙出。
等到想起来该吃晚饭时，她正好看见盛放小朋友蹦蹦跳跳地跟着翁sir准备下楼。
放放真诚道：“破费啦！”
翁兆麟也不是第一次带他出门吃饭，翻了个傲娇的白眼：“少给我来这套。”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祝晴望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回头重新埋在成堆的案件资料中。
……
油麻地警署后巷的傍晚总是烟火气十足，茶x餐厅门口开始排起长龙。翁sir是老主顾，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尖的老板亲自迎进门，硬是在拥挤的店里给他们腾出两个靠窗的座位。
“阿John。”放放崇拜地捧着小脸，“你好威风啊！”
这话正中翁兆麟下怀，嘴角瞬间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得意之下连点心都多要了几份。
盛放小朋友点的主食是叉烧饭，加了个蛋，另外要了份青菜。
少爷仔出门吃饭，讲究营养均衡。他总是能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餐的间隙，放放晃腿喝着冻柠茶，得意洋洋地邀功：“案子可是我查到的！”
盛放小朋友向好友绘声绘色地描述在玩具公司总部发生了什么。从如何踮起脚尖发现高处的小火车模型，再到如何帮外甥女找到关键线索……
翁兆麟听得直摇头：“查了这么多天，当差的还不如个三岁小孩机灵。”
盛放立刻严肃地伸出四根肉乎乎的手指。
“哦？四岁了。”翁兆麟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板端上叉烧饭，煎得焦黄的太阳蛋盖在顶部，蛋黄还没有完全凝固，轻轻一戳，白花花的米饭变成黄金米饭。
盛放小朋友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又津津有味。
“阿John。”放放指一指桌上的咖啡，“小心烫。”
这贴心的小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天使宝宝。
翁兆麟起初只是含笑看着，渐渐地变成单手托腮，眼神越来越柔软。
他和太太商量过好几次想要个孩子。但她总说养孩子费心，最后用“奶粉费太贵”这个理由，直接堵住他的嘴。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他突然觉得——
奶粉钱算什么？他愿意出！
就在翁兆麟脸上堆满慈父一般的向往笑容时，盛放开口。
“阿John，你去打包些吃的，给大家带上去。”
“……什么？”
“我外甥女还没吃饭呢，家乐、黎叔，咏珊也快回来了。”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还有……”
翁兆麟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慢慢拉平。
最后，他没好气地瞪了这小孩一眼，起身去点单。
……
第二天清早，祝晴和曾咏珊准时抵达社区中心，从社区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志愿者工作牌。
两个人按要求佩戴好工作牌，整理着挂绳。
直到离开警署之前，莫sir仍在她们耳畔叮嘱，即便警方开始怀疑黄秋莲，但尚未掌握确凿证据，必须保持低调。
活动在草坪举行。
穿过走廊朝着户外活动区走去时，曾咏珊拽了拽祝晴的衣角：“你要笑笑，没有这么冷冰冰的志愿者啦！”
祝晴调整表情，努力牵动嘴角，结果自己先被这生硬的笑逗乐，嘴角翘起，眼睛微微弯着，笑容变得真实明朗。
“对嘛。”曾咏珊满意地点头，“就*是要这么灿烂。”
活动是茶话会的形式，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画画、吃点心，由乐童发展中心和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引导着他们亲近自然。
这类活动通常见不到黄秋莲的身影。
黄秋莲的案底就像是一道屏障，将她与孩子们隔开。即便同在草坪，她也只是远远地拿着扫帚，沉默地清扫着落叶。
祝晴和曾咏珊默契地对视一眼，借着核对签到表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靠近黄秋莲。
有关于那起虐童案的细节，她们早已烂熟于心，厚厚的案卷被翻阅过无数次，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案卷记载得很清楚，最初审讯时，黄秋莲坚决否认所有指控。直到邻居证词、现场勘察报告和验伤记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她才无从抵赖。法庭上，她提出的唯一请求是想见见重伤住院的孩子，但被法官以“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为由断然拒绝。
案件宣判后，黄秋莲在狱中提起上诉，可二审因没找到新证据，最终维持原判。
时光荏苒，如今黄秋莲已经出狱一年了。
此刻，她正安静坐在角落，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实在很难想象，在虐童案前，她曾是一位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中学教师。
“需要补签一下哦。”曾咏珊递过一张表格，语气亲切道，“我们用来存档的。”
黄秋莲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来对自己说话。
她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们，说道：“我不接触孩子，只负责清扫。”
但如社工所说，黄秋莲向来安分守己，从不多生事端。话音落下，她还是沉默地接过递来的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咏珊顺势追问案发当日她的行踪。
黄秋莲的回答很简单：“刚换班，在宿舍休息。”
社区中心为员工提供食宿，宿舍分为三人间和双人间。
黄秋莲名义上住在双人间，实际上却是独居，因为没人愿意和一个有虐童前科的人同住。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曾咏珊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彩色气球被孩子踩爆。
刺耳的尖叫声随即响起，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女孩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其他孩子们也被吓得惊慌失措，现场顿时变得混乱。
尽管工作人员训练有素，但三个人面对十几个受惊的特殊儿童，一时也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黄秋莲快步上前，关掉了因接触不良而发出“滋滋”噪声的麦克风。
尖叫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世界好像都静了下来。
黄秋莲缩回手，默默退回角落。
活动后半程，祝晴和曾咏珊协助工作人员带领孩子们做游戏。
她们的目光不时瞥向那道安静的身影。
清晨阳光洒在草坪上，一切都显得朝气蓬勃。
孩子们握着蜡笔，在纸张上留下杂乱的线条，偶尔抬头露出纯真的笑容。黄秋莲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者这些小小的身影。当一个孩子将饼干藏进口袋时，她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
“她真的会伤害孩子吗？”曾咏珊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又否定这个念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能感情用事。
祝晴同样望向黄秋莲。
她正微微低着头，任由阳光抚过眼角沧桑的细纹，重新握着扫帚，清扫着草坪上的纸屑。
……
社区中心的活动刚结束，祝晴和曾咏珊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警署。
推开会议室门时，案情分析会已经开始。
“这里是死者银行账户的支出明细。”小孙说，“查过所有的大额支出，基本上都是定向捐赠。划红线标注的几个慈善机构，他每年固定时间都会打款。”
“医院记录显示，虐童案第二年孩子就被秘密转走。”梁奇凯说，“年代久远，当时也没有存档，估计是伪造了死亡证明，怕前妻出狱后找上门。但是死亡证明到底不规范，所以没有注销户籍，只以公司名义发了讣告。”
“据公司高层证实，当时没有办任何追悼仪式。这倒符合死者老家的习俗，幼童夭折，一切从简。”
祝晴眉头紧锁：“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瞒住黄秋莲？”
“还有一点，很蹊跷。”豪仔说道，“十一岁的孩子居然没在任何学校注册。公立私立都查遍了，连不受教育局直接管辖的国际学校都协查过，毫无记录。”
“司机、保姆这些身边人也排查过，完全没线索。”
徐家乐在外回复一通电话之后，推门回来。
“我这里有发现。”他举着一份慈善机构的资料，“一家叫圣心庄园的教会疗养学校，由海外华侨基金会资助，死者慈善基金会转介，长期捐助。”
他抽出一张刚传真来的照片：“圣心庄园去年组织学生参加过一个摄影比赛，在他们提交的参赛作品中，有一张署名‘韦安生’的照片，获得了奖项。”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但后续流程异常繁琐，这家机构极为封闭，申请层层审批，最终才在社会福利署的协调下获准进入。条件是不能兴师动众，以免惊扰院内的孩子们。
当获得入院的特别许可时，已经临近下班时间，接下来的调查必须争分夺秒。
“出发。”莫振邦刚起身，就被黎叔拦住。
“你就别去了。”黎叔说，“你这体格就像是去打劫收保护费的，再板着脸，会吓哭小孩。”
说着，黎叔开始点名：“祝晴，你去。”
底下警员们正襟危坐。
黎叔的目光扫视一圈：“咏珊也去。”
最后，他看向梁奇凯：“奇凯也跟着。”
其他警员眼巴巴地等着，直到被点名的三人开始整理资料，才意识到名额已满。
剩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吧阿sir！”豪仔拍桌，酸溜溜道，“长得好看的才让去？这是选港姐和港生吗？”
徐家乐摸着下巴的胡茬，一脸懊恼：“这也太欺负人了，早知道我早上就该把胡子刮干净。”
“谁说不是呢？我出门都没抹发胶。”
“我、我储藏室有套像样的西装……”
在七嘴八舌的抱怨声中，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迅速撤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抗议声。
“这不公平……”
“阿头，外貌歧视啊！”
“咚咚”几声闷响，莫振邦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文件夹挨个敲他们的脑袋。
这群人还是嘀嘀咕咕，一脸怨念。
“晚饭黎叔请客。”豪仔弱弱举手，说到正题上，“我们需要补偿。”
……
加多利山的别墅内，盛佩蓉坐在书房里，翻阅多年来的公司报表。
太阳即将下山，将她笼进了夕阳余晖之中。
萍姨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小报。
“大小姐，你看看这个。我跑遍山下五家报亭才找到的。”萍姨气喘吁吁道，“说这就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没多少人听说过。”
“辛苦了。”盛佩蓉从容地接过报纸展开。
她抬眉，念出标题：“盛佩蓉脑死亡多年，盛家后继无人——”
“哎哟，大吉利是，重说重说！”萍姨马上着急道，“这种缺德的无良小报就该好好管管，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写，也不怕遭报应！”
“意料之中。”盛佩蓉却笑了，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果然坐不住了。”
“昨天下午你还去了少爷仔幼稚园门口呢！”萍姨说。
“看来还没收到风。”
盛佩蓉与律师预判的每一步都在应验，裴君懿放出这个消息只是开始。
她气定神闲，顺手端起茶杯，却在闻到奶香时动作一顿。
“牛奶？”
“晴晴特意嘱咐的。”萍姨心虚地轻咳一声，“说咖啡因和浓茶会影响骨骼愈合。”
说完她就快步溜出了书房。
盛佩蓉摇头轻笑，继续翻阅手中文件。没过多久，从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阵阵饭菜香气顺着门缝飘入。
客厅地毯上，盛放找出大姐给他买的各种棋盘，将所有棋子混在一起摞成城堡。
萍姨端着菜上桌时，看见这小祖宗安静捣乱，直发愁：“这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啊！”
即将开饭时，盛佩蓉转动轮椅经过，余光扫过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地绕行。
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希望可可回来前能恢复原状。”
盛放顿时睁圆了眼睛。
大姐居然学会拿外甥女来要挟他了！
最可气的是，这招实在很管用，几乎立竿见影。
盛放宝宝气鼓鼓地踢着脚去收拾，一不小心将一颗棋子踢进沙发底。
他趴在地上，小短腿在空中乱蹬，费劲地掏棋子。
“真是听话。”盛佩蓉抿唇轻笑，“等可可回来，我一定好好表扬你。”
“大姐，”放放抱着胳膊龇起小米牙，“不必！”
……
圣心庄园坐落在僻静的新界山坳，环境清幽。
警方出示社会福利署开出的公函，门卫再三核对之后才放行。
“我是今天的值班义工。”一位戴着工作牌的中年女士迎上来，“档案室已经准备好了相关资料。”
“我们听说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都不敢相信，韦先生怎么会……”义工轻声说着，走得很慢。
“安生在我们这里已经住了很多年。”
“刚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因为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所有的评估报告和治疗记录都保存得很完整。”
义工打开档案室的门，取出厚重的文件夹。
“孩子在活动室，我带你们过去。”
推开活动室的玻璃门，旋律熟悉的童谣声传来。
在靠窗位置的软垫座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男孩背对着玻璃门，安静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对脚步声没有丝毫反应。
“这些天，韦先生没有来，安生应该是在等他。”
“有时候从午饭后开始，等到日落，怎么劝都不肯动。”
“别看他还只是个孩子，有很大的主意。”
她上前一步，警方也随即跟上，只是脚步放缓。
义工蹲下身，与韦安生平视着：“安生，是摄影协会的哥哥姐姐来看你了。他们都记得你上次获奖的那张照片，夸你拍得特别好。”
她不着痕迹地朝警方使了个眼色，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这些哥哥姐姐是专程来看你的新作品的。”
显然，这样的说法会让孩子感到更加安全。
曾咏珊会意，笑着上前：“安生的作品，光线把握得——”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男孩额角那道浅浅的痕迹并不狰狞，可右眼却像是蒙着一层雾，瞳孔涣散，无法聚焦。十年前的虐童案，也许并没有在年幼的婴儿记忆里留下痕迹，但当年孩子具小小的身体，却永远记住了那场暴行。
听见曾咏珊的话，韦安生抬起眼。
他的另一只眼睛过分清澈，没有任何波澜。
只映出警员模糊的倒影。
曾咏珊找回自己的声音：“安生的作品，光线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的右眼，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义工往外退了几步，压低声音对两位警员说道，“当时从楼梯上摔下去时，右眼神经受损，完全失明。”
“韦先生每次来，都会坐在这个位置。”她指了指孩子左侧的椅子，语气中透着不忍，“这样孩子可以用好的那只眼睛，完整地看见爸爸。”
义工抱着档案夹，这里记录着孩子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的进步。
一转眼，韦安生在圣心庄园度过八个年头。
“韦先生相信我们这里的康复团队。”
“安生刚来的时候，连坐都坐不稳，现在能完成简单的指令，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但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失去了语言能力。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教他说话，但有时候分不清，他是不能开口，还是不愿开口。”
祝晴注视着男孩的侧脸，继续问道：“除了韦华昇，还有其他人来探望过孩子吗？”
义工的手指摩挲着文件夹的金属卡扣：“没有。”
窗边，曾咏珊正半蹲着身子，指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声和韦安生聊着天。
祝晴注意到，即便曾咏珊几乎贴着他耳边说话，男孩的眼神依然空洞。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也不给反馈。
“韦先生会定期来访，有时候一住就是三四天。”义工温声道，“无论安生是在窗外发呆一整天，还是反复摆弄同一个玩具，他都耐心陪着。”
“前两年，韦先生给孩子买了一台照相机。”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男孩身上，“安生好像很喜欢，爱上了摄影。天气好的时候，父子俩会在院子里拍蝴蝶、拍花草。”
义工垂下眼：“韦先生给孩子考虑好一切，几年前，就连安生二十岁以后的护理方案都安排好了。那时候我们还笑他想得太长远，但没想到——”
祝晴取出证物袋，里面是蒲团下那张纸条的证物照片。
“他会写字吗？”她指着照片上的字迹。
“了不起的爸爸？”义工接过照片端详，笃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会写字。”
她将证物照递还，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但韦先生……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
……
晚上八点四十分，盛放小朋友在庭院里踩着单车转圈。
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落叶，偶尔经过海洋球池，整个人扎进去，溅起五彩缤纷的波波球。
几位帮佣每周在固定的时间上门，昨日光是清洗他的海洋球，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可即便球池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盛放小朋友还是提不起兴致，只百无聊赖地抛着球。独自在波波池里打滚的乐趣，远不如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来得尽兴。
在缤纷球池里打过滚之后，盛放重新坐上小单车。
“萍姨萍姨！帮我拆掉辅助轮！”
“不行啊少爷仔，真的会摔扁的……”
“那就让我扁掉吧！”
放放小朋友踩着小三轮骑得像是能飞，已经全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和萍姨磨了好久，只差在草坪上委屈巴巴地打滚耍无赖。
正当僵持不下时，门铃突然响起，打断少爷仔的撒娇大法。
萍姨走去开门，看见来人时却瞬间僵住。
裴君懿和三位董事的笑容和煦，另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则是生面孔。
“萍姨真是忠心的老臣子。”裴君懿迈进门，目光扫过庭院，“从老宅到半山，再到油麻地，现在又是加多利山，你一直都在啊。”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查个住处，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个没根基的警察，舅甥俩顶多购置豪车豪宅，翻不出其他风浪。
裴君懿向西装革履的男人点头示意。
对方立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交到他手中。
裴君懿走到盛放面前，语气温和：“这份授权书需要签一下，暂时由董事会处理集团事务。”
他看了眼身后的老董事和律师：“我特意请他们一起来，就是为了把条款解释清楚。”
几位老董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样趁人之危，实在有违他们这些老一辈的处事原则。但自从盛文昌离世后，盛氏风雨飘摇，董事会只认盛佩蓉一个人。如今连她都不行了，谁会为一个小孩卖命？
放放的手指戳了戳文件：“这是什么？”
裴君懿伸手想摸他的头，却见小孩一脚踏板灵巧躲开。
律师立即上前，滔滔不绝地解释一系列的专业术语，裴君懿接过话头，最后再由三位董事轮番上阵，补充说辞。
盛家小少爷把头摇成拨浪鼓：“听不懂。”
“要我签名吗？”他仰起脸，小表情天真。
“当然不是。”裴君懿嘴角微扬，“需要你的监护人来签署，律师会向她详细解释。”
“她在加班。”
裴君懿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很快调整表情：“那我们可以等。”
“我可以找其他大人帮你签。”盛放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道，“萍姨！”
“少爷仔。”萍姨忍着笑，“我哪能签你们大集团的文件呀。”
几个人都发出浑厚洪亮的笑声，气氛一时轻松愉快。
直到盛放踩着单车转了个圈，用稚气未脱的小嗓音说道：“那就让我大姐签好了。”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僵硬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身，倒吸一口凉气。
落地窗前，月光勾勒出盛佩蓉锐利的轮廓。
盛放蹬着小三轮，一个得瑟的漂亮甩尾，单车稳稳停在大姐身旁。
还笑，当反派不能这么傻的啦！

第93章 当年的案子。
夜晚的油麻地警署，祝晴一行人刚踏进刑侦调查组办公室，此起彼伏的调侃声便迎面而来。
豪仔最阴阳怪气，语气里满是揶揄：“我们的港姐和港生回来喽。”
黎叔笑骂：“请你吃晚饭都堵不住嘴。”
“少废话。”莫振邦说，“准备会议室。”
莫振邦推开会议室的门，下属们带着资料跟在后面。
他们拉长了音哀嚎，晚上加班还要开会，全油麻地警署都没有重案B组惨。
祝晴将圣心庄园的资料摊开。
在听到死者儿子的现状时，说笑声散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徐家乐的神色变得严肃：“原来当年的那一场虐童案，那个婴儿不死都没了半条命。又是右眼失明，又是语言功能丧失……”
“这些年，死者一直藏着儿子，不让外人接近。”曾咏珊说，“但有一点很奇怪，如果只是为了防止前妻纠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圣心庄园的义工说他是个好父亲……但圣心庄园在新界北区，光是开车单程都需要至少一个小时，为什么不让孩子住在身边呢？家里两个佣人都很可靠，可以让她们负责照顾啊。”
“确实矛盾。”小孙皱眉，“圣心庄园条件再好，也不如亲自照顾。让孩子改名，迁出户籍，在表面上看来彻底切断关系，只为了一个前妻，这解释太牵强了。”
警方的讨论转向黄秋莲的作案动机。
“她在狱中安分守己，争取出狱减刑。出狱后试过在茶x餐厅做洗碗工，如今到了社区中心也非常珍惜这个工作机会，远远地看着孩子们玩，一步都不敢靠近……这样的人，真的会为了报复而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吗？”
“上午查韦安生的行踪时——”豪仔突然插话，“我查过他的外祖父母。邻居说，那起案子让两口子抬不起头，他们是知识分子，把女儿培养成才，没想到……两位老人的身体都是因为这个被拖垮的，但有一点，他们的身后事是死者韦华昇尽心操办，和我们之前猜想的断绝往来完全不同。”
梁奇凯若有所思：“死者既给岳父母养老送终，又为黄秋莲请律师……”
“这里是阿头让我查的探监记录。”豪仔补充道，“一开始死者从不探监，在黄秋莲入狱两年后，突然频繁要求见面，反倒是黄秋莲次次拒绝。狱警提过，她经常说梦话，就连在梦里都反复说着‘不是我推的’……”
“我记得死者的弟弟韦旭昇也提过，他大哥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但其实开庭的时候，还是心软，给她请了律师。”
“你们说，死者韦华昇究竟有没有怨恨过黄秋莲？”
梁奇凯的目光在白板上来回扫视，转向新的方向：“换个角度想——如果当年失手的是死者本人呢？那时他的玩具公司刚起步，正处于关键期，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就像之前几个案子一样，最不可能的，反而就是真正的凶手。”
“你是说，黄秋莲替丈夫顶罪？”祝晴皱眉，“可她始终没有认罪，直到入狱还在坚持上诉。”
“也许是误判？死者韦华昇将罪名推给妻子，事后出于愧疚，才照顾她的父母。”
“现在黄秋莲出狱，她以为孩子已经死了，而韦华昇成了慈善家。为了给孩子和自己讨回公道，这样的杀人动机，不就完全说得通了吗？”
莫振邦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交织的线索。
也不知道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挺可怜的。”
“喂喂！”曾咏珊敲了敲桌子：“喂喂，你们平时还说我感情用事！”
祝晴始终沉默，翻阅那起虐童案的案卷。
看着案卷中黄秋莲的照片，祝晴不自觉想起社区中心草坪上那道身影——
她站在阳光里，目光追随着纯真的孩子们，平静温柔。
……
盛佩蓉走到了庭院中央，不过短短几步距离，步伐极稳。
她记得萍姨说过的话。那时她还昏迷不醒，裴君懿竟去维斯顿幼稚园门口，想从盛放口中套话。可到头来，反倒被调皮的小弟戏弄，惹得门卫警觉，差点闹出误会。最后他不得不掏出身份证解释，才终于脱身。
可笑的是，在此之后，裴君懿再也没有去幼稚园查证过。
整个幼稚园小小班，谁没见过她亲自接弟弟放学？
裴君懿就是这样，明明心急得藏不住，偏偏能让她父亲深信不疑。
“你、你……”裴君懿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脸色渐渐难看。
什么脑死亡，什么神志不清……眼前的盛家大小姐眼神锐利，分明还是当年那副说一不二的做派。
“你什么你啦！”
放放小朋友骄傲地倚在大姐身边，小肉手从律师手中抽走那份文件递给她。
几位老董事的西装也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晚，他们趁着家里无人可以做主来施压，本来就心虚，此刻老脸更是挂不住，恨不得立刻消失。
“几位世伯，我敬你们是长辈。”盛佩蓉浏览文件，声音不疾不徐，“但这份授权书，总该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是觉得如今的盛家，连个能看懂文件的人都没有了？”
接下来她的一番话，让几个人面如土色。
这位久未露面的盛家大小姐，此时正从容不迫地逐条驳斥条款，字字切中要害，俨然对集团动向了如指掌。这哪里是病弱？董事们不得不警觉，难道自从盛文昌的遗嘱公布起，所谓“继承人只剩幼子”的传言，就是她精心设下的局？她早有准备，只等着按捺不住的他们自投罗网。
董事们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盛放小朋友挺直腰板站在大姐身旁，稚嫩的小脸上写满骄傲。
他们结结巴巴的解释还没说完，盛佩蓉已经转身。
“要说的，留到董事会。”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萍姨，送客。”
以裴君懿为首的一行人被请出大门，个个面色沉重。盛佩蓉还没有多说一句重话，却已经让曾与盛文昌并肩打拼的老董事们心惊胆战。他们既为临时倒戈被当场拆穿而羞愧，更为下周董事会上可能面临的清算而惶恐。
盛文昌的这个女儿，比他本人的手段都要高明狠厉。
庭院外的铁门被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重响，屋里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松氛围。
“大姐大姐！你累不累？”
“腿酸吗？”
放放挨在她身边，贴心地关怀慰问着，一脸的乖巧。
萍姨回来时脚步轻盈，脸上还带着笑：“你那几位世伯没想到，大小姐连门槛都没让他们迈进来。”
盛佩蓉在沙发上端坐，闻言瞥了眼角落里的轮椅。
如果让那群人进了门，看见这个还得了？
“那时候老爷刚过世，这帮人上门，拉着二小姐和二姑爷的手，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哭得老泪纵横，连我都抹眼泪了。结果连一年都不到，就露出这副嘴脸。”
萍姨望着盛佩蓉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祝晴毕竟年轻气盛，不懂怎么和一帮老狐狸周旋。今天要是她来应对，最多将人赶走了事，可那帮人必定会隔三差五地来纠缠。即便没让他们占到便宜，也够惹人厌烦的。
可盛佩蓉不同，三言两语就把主动权夺了回来，一行人走的时候灰溜溜的，恐怕再也不敢造次。
萍姨嘴角露出更深的笑意。
如今盛佩蓉身体渐渐好转，不动声色地就把女儿肩上的担子接了回来。
轻松地撑起这个家，真好。
放放小朋友听不懂大人说些什么，却见到此时盛佩蓉撕碎授权书时的动作。
他窝在大姐身旁，小手卖力地给她捶腿，眼睛眨巴眨巴，像小星星。
从今往后，盛放永远是大姐最忠实的小弟。
太酷啦。
他的大姐，果然天下第一厉害！
……
祝晴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萍姨准备了夜宵，盛佩蓉和女儿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糖水。
直到这时，祝晴才知道，原来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想必盛放小朋友要兴奋坏了。
萍姨笑着说：“大小姐下周三就要回公司了。”
“这么快吗？”祝晴抬眼。
下周三正是季度董事会召开的日子。盛佩蓉要在会上临时增加议程，对董事们是否能够胜任当前职务进行重新评估。
萍姨最了解盛佩蓉的脾气，这次能按捺住性子养病好几个月，按时复健，吃药，已经是破天荒。
“本来早就该回去了。”萍姨说，“是你盯着你妈妈，监督到现在——”
“都是可可的面子。”盛佩蓉笑着说。
祝晴太明白盛佩蓉此刻的心情了，人还待在家里，心却早就已经飞向公司。
就好像当时自己骨折时，被盛放小朋友按在病床上休养的那段日子，每一分钟都无比难熬。
“但你得答应我。”祝晴放下碗，神情认真起来，“不能太劳累，还有——”
“不准加班。”盛佩蓉接过女儿的话，眼里盛满笑意。
“到了公司也要——”
“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盛佩蓉又抢着说完。
母女俩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嘘。”祝晴小声道，“放放睡着了。”
盛佩蓉的笑声便放轻，往楼上看了一眼。
她们都以为到了这个点，盛放小朋友早就已经睡着。
然而谁知道，儿童房里，盛放小朋友的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像极了两只探照灯。
盛放小朋友在被窝里滚了又滚，小小年纪居然也体会到什么叫失眠。
但这对他而言，并不是困扰，小不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自己一个人都咧着嘴角笑嘻嘻。
他等了好久，直到听见隔壁房祝晴的声音，一骨碌打了个滚，抱着枕头坐了起来。
“咚咚咚——”
盛放小朋友歪头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晴仔请自己进屋。
他一定要讲一讲今晚的战况！
“你怎么还没睡？”祝晴一脸诧异。
几秒钟后，放放终于如愿。
温暖的被窝里，小人儿舅舅和大人外甥女分享着今晚发生的新鲜事。
第一次听说“反派”这个词，还是外甥女告诉他的。
那是在夜晚回黄竹坑警校的小巴车上，他第一次知道了这个词的定义，反派就是坏蛋。
如今放放活学活用，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脸的嫌弃。
“好笨的反派，连当坏人都不会！”
祝晴笑着逗他：“你会？”
她了解，盛放当然知道反派该怎么当。
在原剧情里，他可是个连退场都让读者意难平的终极反派。
祝晴揉揉他的小脑袋：“我们不学那些坏的。”
盛放宝宝犯困了，小奶音迷迷糊糊的：“没错，我们是正义的阿sir！”
放放快要睡着，还要小小声补充一句：“和madam……”
他们是放sir和Madam晴——
总有一天，要搭档当值！
月光静悄悄的，舅甥俩逐渐又睡成了“大”字型。
夜里，萍姨也不知道上来多少次，帮他们把被子盖好。
……
这起案件，警方分头展开调查工作。
一方面继续追查韦华昇被杀一案，重点确认黄秋莲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则重启当年虐童案的调查，这很可能成为她如今的作案动机。
经过多方多听，警方终于在乡间村屋找到了当年韦家的老佣人。
老人正在家中带孙女，婴儿乖巧地躺在她怀里安睡。
当警方表明来意并告知韦华昇遇害的消息时，她愣了很久，最后惋惜地摇头。
“能请你回忆一下韦先生和韦太太当年的情况吗？”小孙翻开记录本。
“他们两公婆啊……当年感情很好，很恩爱的。”老人轻轻拍着孙女，“那时候韦先生的事业刚起步，太太温柔体贴，两个人又有了可爱的孩子……”
“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祝晴追问。
“可好景不长啊，太太生完孩子后，整个人都变了。总是无缘无故地掉眼泪，有时候又会突然发脾气，和先生吵架。”老人解释道，“我后来才听说，这个叫产后抑郁。我儿媳妇生孩子时也这样，医生说是体内激素的问题，家人应该多陪伴。”
“他们通常为什么事争吵？”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像是先生下班回来抱孩子时没有洗手，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必要吵架。我觉得，也许和太太一直担心工作的事情有关。”
“他们的长辈身体都不好，不方便帮忙照顾孩子，夫妇俩又不放心把阳阳丢给我一个人，太太只能牺牲自己，留在家里照料。”
老人回忆道：“先生谈起玩具公司总是谈笑风生，太太也很想回学校工作。她整夜睡不着，白天又要照顾孩子，想回去当老师又走不开……换谁心情能好呢？”
“那时候我每个月休息两天，案发那天，我正好回家了。第二天回来才听隔壁邻居说，出了这样的事情……”
“真的是累糊涂了吧……如果当时我在，可能会好一点。”
老人下意识捂住孙女的小耳朵，轻声叹道：“真是造孽。”
“你对黄秋莲这个人怎么看？”
“十年前，警察也问过我很多次。”老人认真地回答，“太太心地很好。我刚到他们家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想要预支薪水。一般雇主家肯定觉得以后也会多事，不可能预支的。但是太太还是给了我薪水，让*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再回来。我一走就是十多天，太太也没有着急请别人，一直等着我。”
“生了阳阳后，太太有时候是脾气不好，但报纸上说什么‘蛇蝎母亲’，我又不怎么相信了。难道是因为那阵子她的那个抑郁，一时脑子不清楚了？”
老人回忆起当年那起沸沸扬扬的虐童案，从案发到宣判，才一个多月时间。
判了之后，舆论都说大快人心，也有人认为判得轻了。
“韦先生平时为人怎么样？”小孙转换话题。
“我和韦先生的接触不多，就算薪水也是他请太太给我发的。”老人坦言，“他是生意人嘛，算钱算得比较精，像是有时候节假，太太糊涂一些，他就记得。”
“韦先生这个人也没什么的，是很好的东家。”她补充着，提起一个细节，“只不过他有点爱计较。有几次韦先生问，家里的水果、牛奶，我是不是吃得比较多。其实我的饭量没这么大，而且最开始也说早就说好了，是包吃包住的……”
“不过除了这件事，挑不出别的毛病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韦家的？”
“太太入狱后，先生的情况很糟糕，孩子又住在医院。”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其实那时候，已经不太需要我了。在那件事后的两个月，我提出了辞职，回老家一直到现在。”
“现在想想，原来一晃都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们对孩子怎么样？”
“对孩子——那时候新闻到处都登着，人人都骂太太，但是从孩子出生到一岁，我都看在眼里，她最疼的就是阳阳。”
“先生也一样。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不疼？更何况，阳阳这么讨人喜欢。”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阳阳很乖的，每当他爸爸研发了新玩具，第一个带给他玩。他们两公婆一起哄着孩子，逗他开心。”
“你说几个月大的孩子，能玩得明白什么呢？抱着玩具，他就咯咯咯笑……”
“可惜这个孩子了，可怜了。”
……
有关于韦华昇被杀一案，警方的调查工作陷入僵局。
死者和黄秋莲之间，真的是一个心怀愧疚，一个满怀怨恨吗？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看来，黄秋莲确实是与他纠葛最深的人。
到了这一步，是时候请黄秋莲回来问话了。
在莫sir的指示下，曾咏珊和梁奇凯立即动身前往社区中心。
与此同时，莫振邦翻遍资料，问道：“圣心庄园的访客记录是不是没拿回来？”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再跑一趟。”莫sir转向祝晴，“你跟我去。”
他们拿着社会福利署开出的公函，再次前往新界北区。
路上，莫振邦问道：“这起案子，你怎么看？”
从最初依赖直觉办案，到现在逐渐步入正轨，能条理分明地梳理案情，祝晴的进步有目共睹。
莫振邦还记得她好几次灵光乍现的敏锐洞察。
但这次，祝晴只是困惑地摇摇头。
她说不上来，这个案子太奇怪了。
“我们费尽心思查韦华昇和虐童案的关联，不也是一种先入为主吗？就像是认定一个表面完美的人，就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祝晴正色道，“但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都表明韦华昇确实是个好人。疼爱弟弟、专注慈善、包容妻子、尽心保护儿子……”
家中佣人、公司合伙人和员工、弟弟前妻，甚至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本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他的为人。
唯一提出不同声音的，是十年前的老佣人，指出他偶尔太过计较。但老人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怀念，生意人精打细算不是很正常吗？
“十年前的虐童案，已经结案了，我不是在为黄秋莲开脱……但为什么我们的视线始终局限在这几个人身上？”祝晴突然转过头，“韦华昇被杀一案，会不会真凶根本还没进入我们的侦查范围？”
莫振邦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看来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祝晴晃了晃笔记本。
前几天莫sir才强调过，办案讲究证据，切忌主观臆断。
她都工工整整地记在了本子上。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抵达圣心庄园。
莫振邦还在嘀咕，出门前，黎叔又唠叨，说他总板着脸会吓到小朋友。
“我就是去调个访客记录。”莫sir没好气地嘟囔，“啰里吧嗦的。”
……
警方再次来到圣心庄园，依然是昨天那位义工接待。
“安生还是老样子。”义工说，“一整天都坐在活动室的窗边等着韦先生，我们担心他，就劝他下来走走。”
“今天天气不错，他也很听话，抱着相机下来了。”
“你们看，他在那边拍午后凝结的露珠。安静的孩子往往有独特的视角，总能发现别人看不见的美。”
义工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径，瘦小的男孩举着相机，专注地观察着水珠。
祝晴和莫振邦驻足观望，却没有上前打扰。
“访客记录在这边，请跟我来。”
祝晴跟着义工走进办公室，接过对方递来的访客记录本。
她简略翻阅，几乎每周，韦华昇都要来探望儿子，有时候一住就是三四天。
虽然所有人都说圣心庄园照顾孩子很专业，但这里终究不是真正的家。既然死者这么关心儿子，为什么还要将他长期留在这里？
这个疑问，始终困扰着祝晴，此时拿着记录本离开时，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门外，莫振邦刚结束一通电话，习惯性地摸出烟盒。
一位路过的护工立即投来制止的眼神。
莫振邦余光捕捉到韦安生就在不远处拍摄沾着露珠的花蕊。
他动作一顿，默默将烟塞回口袋，低声道：“抱歉。”
“先回去。”他对祝晴说，“黄秋莲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韦安生突然抬起头。
他转动着完好的左眼，似乎在搜寻什么。
祝晴因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一怔。
昨天在曾咏珊面前，他对任何话语、动作都毫无回应，此刻却像是听见了什么。
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她突然想起在社区中心的特殊儿童茶话会活动时，黄秋莲曾果断关掉那台因接触不良而发出“滋滋”声的麦克风。当时她和曾咏珊都以为是音响播放的嘈杂音乐惊扰了孩子们，可实际上，自闭症儿童最敏感抗拒的声音，是麦克风发出的高频噪音。
是因为工作经验吗？
她清楚地记得，乐童发展中心与社区中心的工作才刚开始。社工卢姑娘说过，考虑到黄秋莲的虐童案底，如果提前知道有这个活动，社区中心根本不会同意她留下。
既然黄秋莲被隔绝与那些孩子们的交流，又是怎么了解到自闭症儿童的特殊需求的？
还有这位义工。
昨天下午，当被问及是否有人探望孩子，她摩挲文件夹金属卡扣的动作，是无意识的习惯，还是有所隐瞒？
“韦安生的母亲其实也来看过他。”祝晴突然转身问道，“是不是？”
她直视着义工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
此时对方长久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个发现，推翻了之前的假设。
原来黄秋莲知道儿子还活着，韦华昇也并非在实施什么阴谋。
他们从未真正对立，而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层面达成共识。
保护他们共同的孩子。
……
问询室里，黄秋莲神色麻木地望着前方。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冰冷的墙面、刺眼的灯光，警方的视线在她脸上盘旋审视，她甚至能预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每一个步骤。
刚才，油麻地警署的重案组警察刻意低调地将她从社区中心带走，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才知道，原来昨天活动上那位挂着工作牌的志愿者，也是警官之一。
此刻黄秋莲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空空，不再有清洁工具可以摆弄，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奇凯推门而入，与黎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警方已经得到最新确认的消息。
“去圣心庄园探望韦安生的，从来不止韦华昇一个人。”梁奇凯敲了敲桌子，“你知道你儿子还活着。”
黄秋莲没有与他对视，仍旧面无表情。
“韦华昇每年的大额捐赠，足以让院方对一些无伤大雅的隐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梁奇凯说道，“正式访客登记上只有韦华昇的名字，但我们查到，你每个月都会去两次。社区同事都以为你休息时，总一个人待在宿舍，其实，你偶尔会偷偷出门。只是很小心，没人发现而已。”
“你和韦华昇一样，都在暗中探望韦安生，但从不同行。”梁奇凯俯身撑在审讯桌上，“为什么要这么隐蔽？这个孩子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梁奇凯仿佛对着空气唱了一场独角戏，对方没有丝毫反应。
“如果死者用公司名义发讣告、把孩子户籍挂在机构，不是为了躲你……”黎叔的声音平稳，不像往日急躁，“那是为了什么？”
黄秋莲抿紧嘴唇。
“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帮你。”
黄秋莲轻声道：“警察从来就帮不了我。”
黎叔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慢地劝说。
“孩子已经没了父亲。”
“安生总是坐在窗边等，从午后等到太阳落山，等着你们。”
黄秋莲的眸光动了动，放在桌沿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有关于儿子的事，韦华昇隐瞒所有人，却唯独告诉你，必然是信任至极。”
“那些年被你一次次拒绝的探监，他究竟想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有人敲门，黎叔起身接过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他自己则靠回椅背，低头翻看文件，仿佛不急着寻求答案。
纸张翻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回荡在这间宽敞的问询室。
直到某一刻，他们终于听见黄秋莲的声音。
“华昇说，他被监视了。”
“就像有个鬼魂，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当年的案子……也是它干的。”
……
纪老师一直知道，小小班的孩子们最爱在自由活动时间分享家里的“大新闻”。
今天盛家小少爷就绘声绘色地讲了一整天豪门争产的故事。
“哇！这个我知道！”金宝激动地接话，“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我妈咪好爱看这种剧哦。”椰丝宝宝兴奋地补充。
“这有什么好看的。”阿卷神秘地推了推小镜框，“不如卡通片。”
最近，盛放小朋友没什么新鲜事可分享的，但他大姐有。
回想昨晚的场景，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到最精彩的，还自顾自地鼓起掌。
有人领掌，就有人在边上跟着捧场。
几个小朋友们齐刷刷地拍起小肉手，即便不清楚盛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气氛已然烘托到位。
纪老师一边收拾活动区教具，一边暗自好笑。
上班久了真是开眼界，现在连董事会内幕消息都能听说。
“大姐马上就要去上班啦。”盛放一脸憧憬，“我要亲自送她去的！”
“放放！你要骑单车送大姐去上班吗？”
“嚯——好犀利呀！”
盛放小朋友认真思考要不要拆掉小单车的辅助轮。
骑着小三轮去公司会不会被坏人笑话？可是拆掉的话，他可以摔扁，大姐不行。
这个严肃的问题困扰了盛放一整天。
放学时，他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最后，小脸上还写满专注。
再到即将走出幼稚园大门，放放又陷入另外一个烦恼。
现在去哪儿呢？
去油麻地找外甥女，蹭个班上，很好玩的。
还是回加多利山找大姐？昨晚她大杀四方的样子简直神气，他现在是大姐的头号fans！
去哪里都有趣，他的选择余地非常大。
小少爷摇头晃脑地思索着，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爷仔，该走了。”萍姨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说，“今天还要上击剑课呢。”
盛放宝宝的小身影定住，也笑了——
真是气笑喽。

第94章 支配。
自从听见莫振邦提及黄秋莲的名字，韦安生就左右张望着，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圣心庄园的义工在祝晴跟前沉默半晌。
最终还是转身，先去安抚孩子。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韦安生的手。
“安生，妈妈今天没有来。”
“但她打电话问了安生有没有乖乖的。”
“妈妈说，等她忙完就来看你，好不好？”
孩子的目光停留在大门的方向，听话地点点头。
“该吃晚饭了，我们先上楼。”
义工用身体挡住韦安生的视线，朝两位警官投去恳求的眼神。
孩子看起来安静懵懂，但实际上，他们并不清楚特殊的孩童能感知到什么。任何一句对大人而言无关痛痒的问话，或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有可能影响到韦安生。
他已经失去父亲，这足够残忍了。
义工的神色始终是凝重的。好在警官们默契地保持距离，跟在身后，直到看着韦安生被带进x餐厅，坐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将二人引进接待室。
“我们这边谈吧。”
接待室的窗台上，摆着一个特别的花盆，似乎是圣心庄园孩子的手工作品。
花盆里，一朵小花正迎着阳光绽放。
“韦先生第一次带安生来时，孩子经历过几次大手术，总算脱离了危险期。”
祝晴翻开笔录本，开始记录。
“那时还没人发现他的特别之处，只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是雾蒙蒙的。韦先生只强调两件事，照顾好孩子，以及……”
“必须保密，绝不能让任何除他以外的人来探望安生，也不能让他离开圣心庄园。”
她停顿了一下：“当时案子过去两年了，舆论早已平息，大家逐渐忘记当时的愤怒，也不会再纠缠于想要知道真相、探听别人的家事。但我们私下猜测过，他将安生留在这里，是不是在躲着那个虐童的前妻……”
“直到去年，他带着一位女士来见安生。韦先生说，这是安生的妈妈。”
“我们刚开始也很奇怪。安生妈妈真的是新闻中那个蛇蝎母亲吗？这么疼爱孩子的父亲，怎么会再让他落入这样的母亲手中？”
可是那天，他们安排黄女士与安生见面。
十岁的安生，对妈妈毫无印象，但是当黄女士颤抖着向他伸出手，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手。
“我们都没想到，安生会回应她。”
“这个孩子，虽然不怕生，但对外界对一切几乎都没有反应。但是那天，他见到他妈妈，居然一点都不抗拒。”
“而黄女士的眼泪……说实话，让人动容。”
“即便韦先生没有特别交代过，但我们还是密切留意母子俩的相处。说实话，黄女士和每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一样，我们无法将她和新闻上那个狠毒的母亲画等号。”义工望着窗外，静静地回想着，“那是韦先生第一次带外人来看孩子。或许这样说不太准确，黄女士并不是外人。”
莫振邦问：“他们相处得怎么样？我是指韦安生的父母。”
“这个怎么说呢。”义工斟酌着用词，“很平常，比较少交流，但还是有一定的默契。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在孩子身上，即便安生没有反应，他们也耐心地陪他拼图，给他念故事。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最普通却真实的父母，一心为孩子着想。”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并肩站在安生面前。
后来，黄秋莲总是独自前来。每月两次的探望日，她提前半个小时到，等着大门敞开的那一刻。
“你们别看安生这样，其实他什么都懂。”义工轻声道，“他经常看日历，就像这几天，他总盯着窗外从早守到晚，是知道爸爸该来了。等到黄女士会来的那几天，他也会早早地开始等待。”
她承认，圣心庄园上下确实在帮韦先生保守秘密，但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只是因为，他太在乎这个孩子，没有人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韦先生不希望我们对外宣扬。”她继续道，“这一家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不是我们该过问的。也是通过他们，我们才知道，有时候用耳朵去听真相，不如用心去感受。”
“如果你们想问作案动机、阴谋，或是伤害，其实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义工诚恳地说，“在这里，我们只想好好照顾安生，看着他一天天进步，仅此而已。”
“直到现在，安生还不知道他爸爸出了什么事。每次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我们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祝晴一直记录着，纸张上的却不是冷冰冰的证词，每一个字，都透着院方真挚的关怀。
最后，义工问：“两位警官，安生的妈妈……还会来的，对吗？”
那个孩子一直在等。
他永远失去了父亲，但至少，还能期盼母亲的到来。
祝晴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振邦看着接待室的台历，问道：“按计划，她下次探视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
走出大门时，莫振邦忽然笑了笑：“时间还早。”
祝晴转头：“什么？”
莫sir的语气温和坚定：“希望下周二之前能结案，别耽误他们母子团聚。”
在油麻地警署的这些日子，祝晴一直在向前辈们学习，记事本上记满了办案要点。除了前些天莫sir强调的“办案讲究证据”，还有一条早就已经不自觉刻在心间的准则。
办案，要有温度。
……
警署里，黄秋莲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曾在那间牢房里，数着天黑，又等着天亮，分不清时间流逝。她不再相信警察，甚至无法相信任何人。
但现在，两位警官的沉默很特别，没有一丝漠然、审视，只是安静地等待。
“如果我说……”她做了个深呼吸，“我没有推孩子下楼，你们会信吗？”
黄秋莲的回忆，要比虐童案泛黄的案卷更加完整。
她记得结婚时，她三十岁，他三十八岁，不是凑合，是真心实意地相爱过。
可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她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日出坐到日落，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唯一可以交谈的是老佣人。老佣人总叮嘱“太太要多休息”，可她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到天亮。
韦华昇越来越忙，而她也越来越焦躁，情绪跌入谷底，时常无缘无故地流泪，又大发脾气。
直到那一天。
那天佣人放假，韦华昇知道的。所以他打电话回来，说会提早回家照顾孩子。黄秋莲还记得自己当时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好好洗个脸，睡一会儿。
然而他刚到家，就听见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你们知道老式唐楼的室内楼梯吗？又窄又陡，我每次抱小孩下楼，都提心吊胆，从不敢大意。”
“当时，我在卫生间洗脸，听见哭声跑出来。”
“孩子摔得满身是伤，一脸的血，哭到快要窒息。”
她闭上眼睛，身体不自觉发颤。
孩子小小的身体蜷在楼梯转角，鲜血在木地板上晕开。韦华昇站在门口，公文包还挂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
“邻居也赶来了。”
十年过去，案发当天的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但她却清楚地记得，韦华昇当时的眼神，他震惊地冲进来，除了震惊没有别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一切以孩子为重。邻居尖叫着报了警，有人跑来帮忙，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混乱中，她站在原地，看着韦华昇抱着孩子冲出门去。
他们到了医院，孩子被送进抢救室。
身体好像不知疲惫，脑里绷着的弦一直没有松开，直到韦华昇突然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警察来了，她才知道，他们说是她干的。
“检查报告上说，按照孩子着地的位置和姿势，阳阳是被抛下去的。不是跌落，不是滑倒，是被人……亲手抛下去的。”
她仿佛又看见那天的场景。
阳阳那么小，他不会走路，顶多爬行，根本不可能翻越婴儿床的围栏。那天在午睡前，是她亲生给儿子洗的澡，换上那件连体衣。警方说，衣服上找不到任何摩擦痕迹，膝盖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那时候我在卫生间，忙了一天，感觉很累。孩子在睡觉，而且就算他哭了，我可以第一时间过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知道你们不信，当时的警察也不相信。家里只有我和儿子，华昇刚回来，连鞋都没有换。这么短的时间，如果真上下楼，家里会有他的鞋印才对，警方都查过了。”
“唐楼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要是真有第三个人进出，不管是爬窗还是走门，街坊们不可能没察觉的。”她疲惫地说，“他们把整栋唐楼查了个底朝天，每家每户都问过话。”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在漫长的审讯中，她始终没有认罪。他们说韦华昇为她请了最好的律师，带她去做心理评估、精神鉴定……
“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情绪崩溃时做了什么事，自己却忘了？”
“可怎么会，怎么可能呢？他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我这么疼他，真的糊涂到推他下楼吗？”
“多疼啊，有一次我自己在最后几节楼下跌下来都疼得不行……不敢想象，阳阳受了多大的罪，他还这么小。”
然后是判刑、上诉。
有时候，黄秋莲也感到恍惚，她明确地知道那阵子自己的情绪不对劲，但这样的情绪，会促使她对孩子动手吗？
她始终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我求律师让华晟来看看我，这案子有问题。可他……只给了封谅解书，说是最后的情分，接着就递了离婚协议。”
警方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会让她不自觉想起从前教书时，学生们也是这样不停地书写着，声音交织起来，回荡在教室里。
“我被放弃了。”
“在里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家里除了我，就只有刚进门的华晟。我了解他，他绝对不可能做伤害儿子的事。”
人的适应能力也许真的很强，渐渐地，她竟适应了监狱里的生活。
在狱中，她坚持上诉，不断联系律师想要翻案。直到有一天，律师带来一个消息——孩子不在了。
没过多久，突然传来韦华昇要求探监的消息。
“我没见他。”她的声音很轻，“阳阳已经不在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因表现良好，黄秋莲获得了减刑。也是在狱中，她接到父母相继离世的噩耗。
出狱后，韦华昇出现在她面前。
“华晟说，他相信不是我。”
“他说总觉得有脏东西跟着，是那东西……把阳阳推下去的。”
“这种话叫我怎么信？”
但韦华昇带她去见了孩子。
他说教会背景的机构最安全，就算真有恶灵，也伤不到阳阳。
“孩子居然还活着。”黄秋莲的声音颤抖起来，“这是最好的消息，其他都不重要了。”
黎叔：“他指的是‘鬼魂’是——”
梁奇凯默默记录。
就在之前，他们几个调侃，有钱人里居然有不迷信的异类。
“我不知道。他说鬼魂一直盯着他，跟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华晟拿不出证据，只说怪事不断。直到发了讣告，才平息下来。”
黄秋莲像是觉得可笑，无力地牵动唇角，却笑不出来。
“我去上诉翻案吗？告诉法官，推孩子下楼的，是鬼魂？”
她和韦华昇相守的岁月，抵不过分开的时间。
当年虐童案时，他无法相信她，后来他说鬼魂如影随形，她也无法相信。
那么，他们只能达成唯一的共识，必须隐瞒儿子的存在。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后来还有联系吗？”
“起初有的。直到我在茶x餐厅工作，有案底的事传得厉害……”
“华晟说，还是鬼魂干的。从此以后我们再没有来往。我想，应该又是出于那样无知的理由，他在保护我。”
那段日子，黄秋莲在绝望中苦苦哀求韦华昇来见她一面。可面对儿子的伤势，韦华昇怒不可遏，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等待审判的日子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日夜之间的边际仿佛变得模糊。她整日想着病床上的儿子，又忍不住怨恨这个曾与她相濡以沫的丈夫。
如今韦华昇死了。
黄秋莲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可看见天后庙凶案的新闻时，泪水沾湿了报纸上清晰的字迹。
黄秋莲突然抬头，直视警官的眼睛。
“不信对吧？我也不信。”
“但是案子结了，牢也坐了……算了，现在我只求孩子永远平安。”
最后警方问她，能否回想有关于“鬼魂”的细节。
黄秋莲想了许久。
“他好像提过，那东西会伤害他身边的人。有个他资助的孩子，也被盯上了。”
“知道名字吗？”
“我问过，说是车祸。”黄秋莲说，“阿sir，你们难道相信‘鬼魂’这种话？”
她补充道：“我当时还劝他去看精神科。”
……
盛放小朋友上完击剑课回来，连小脚步都是雀跃的，时不时伸手来两下子。
一到大姐跟前，他仰着小脸炫耀，如今他击遍天下无敌手，全班小孩都不够他打的。
萍姨捧场地接话：“少爷仔是个高手了。”
“是个高手喽！”放放说。
盛佩蓉一直在书房待着，此时见他凑过来，刚要收起文件陪陪小弟，就见他的可爱小脸在眼前放大。
“大姐。”放放说，“你玩过《大富翁》吗？我教你啊！”
显然，是小弟自己想玩。
盛佩蓉和祝晴一样，总是会无条件对这个小孩心软。
她看了一眼时间，松口道：“最多二十分钟。”
小不点欢呼一声，麻利地搬来椅子，挨着大姐坐下。
盛放曾和盛佩蓉“约定”过，等她苏醒，就让她玩一玩女强人“钱夫人”的角色。但是现在，崽崽毫无诚意，酷炫角色还得是他的！
书房的这台电脑，平时都是外甥女在用。
盛放小朋友却玩得很溜，从开机到联网，再打开单机游戏，动作一气呵成。他起劲地向大姐介绍着游戏玩法，直到突然之间，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这是什么？”盛佩蓉问。
“当然是邮件通知啦！”盛放戳了戳屏幕，转头说道，“大姐！二姐之前收到的DNA邮件，就是我看到的！”
这件事，盛佩蓉听女儿提过。
盛家小少爷骑着卡丁车在她面前漂移认亲，都不知道有多威风。
“是吗？”盛佩蓉假装惊讶，“原来是你把可可找回家的？”
盛放得意地挨着大姐：“我是舅舅嘛。”
话音落下，姐弟俩不约而同地看向新邮件的标题。
“大姐，是程医生发来的。”放放念着发件人的名字。
盛佩蓉抬眉。
原来可可平日里和程医生保持着联络。
小不点已经握住鼠标，刚要点击——
“不许看。”盛佩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这是大人的隐私。”
放放的小脚丫扑腾着：“程医生肯定也超级想我。”
“笨蛋小弟。”盛佩蓉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什么都不懂。”
“你说说呀！”
“说了也不明白。”
“那你教教我咯——”
……
盛放小朋友的玩游戏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
大姐比晴仔还要严格，多一秒钟都不行。
从书房出来后，放放转悠到庭院，盯着自己的小单车发呆。
大姐第一天去上班，这是家里的大事，正当他考虑如何载她回公司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盛佩蓉说，“我托了萍姨，安排司机面试。”
萍姨现在身兼数职，上回笑称自己成了“上司”，现在又像个“管家”。她记下大小姐的要求，重点打上记号，办事勤勤恳恳，一丝不苟。
祝晴回来时，客厅里两个大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而放放小朋友则蹬着小单车在院子里一圈圈打转。
一见到她，盛放立刻刹住车，跳了下来。
放放宝宝以冲刺速度朝着她狂奔。
祝晴蹲下身，稳稳接住他：“带你出去兜风，好不好？”
“好啊！”他眼睛一亮，转身去推自己的爱车，“出发！”
身后，盛佩蓉的声音传来。
“可可，你收到邮件了……”
“等会儿再回。”
祝晴的声音远去。
盛佩蓉坐在客厅，透过落地窗望着女儿的背影，眉头微蹙，怎么也想不通。
“萍姨，她怎么知道是谁发的邮件？”
“大小姐，你问我这些，我哪里懂啊……”萍姨想了想，“说不定……晴晴只和一个人发邮件呢？”
盛佩蓉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有道理。”
萍姨一呆。
还真让她给蒙对了吗？
“这么冷的天，还要出门兜风。”她站起来，望向窗外摇摇头，“这舅甥俩呀。”
此时加多利山的山道上，凉风吹拂。
舅甥俩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翻飞，张开嘴巴玩着“吃风”的游戏。
“放放，你是吃掉暴风的小怪兽吗？”
“那你就是大怪兽啦！”
这游戏要是放在幼稚园，盛放一定板着小脸嫌弃太幼稚。
可现在是和晴仔一起。他眯着眼睛笑，沿着行人道一路往下，欢快地蹬着单车踏板，心里不知道有多满足。
祝晴跟在他身后，望着这个小小的背影。
她又有好些日子没好好陪他了。警署的工作，一忙起来就让人完全抽不出空。好在放放没有抱怨过委屈，晃着脑袋自得其乐。
“哇！好好玩！”下坡时，放放开心地抬起小短腿。
他只用两只小手握着车把，小短腿直接悬空，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我也想玩一下。”
“借你！”*
盛放刹住车，下来时大方地拍了拍车座。
四岁小孩的单车，祝晴能坐，但是蹬不了。他们推着车重新回到坡顶，一切准备就绪。
“冲啊！”放放在后面指导。
祝晴一个俯冲滑下斜坡，单车轮子转得飞快，发丝随风舞动。
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得眸色清亮，像是点缀着星光。
盛放在后面像个小教练似的喊：“你要欢呼哦，不然不够好玩！”
等到第二轮，祝晴的声音随着风飘上来。
“哇！好好玩！”
这样的放声大喊，仿佛快乐也随之加倍。
盛放小朋友追着她的车跑：“到我啦到我啦——”
舅甥俩就这样来来回回，在山道玩着滑行游戏。
连凉风都变得温和，笑声回荡着，清晰明朗。
……
短暂的休整过后，重案组又投入到连轴转的工作中。
第二天，会议室始终大门紧闭，警员们奔波在外，连向莫sir汇报都是刚进门就直奔主题，连水都顾不上喝。
“‘鬼魂’的说法，韦华昇似乎只对前妻提起过。我们走访他的亲友和合伙人、员工，没人发现异常。”
“下次别让我去找他弟弟做笔录了。”豪仔没好气道，“他抓着我不放，问我可不可以找韦华昇的律师打声招呼，走个关系，帮忙把他的赌债给还了。还说什么……这次是真知道错了，大哥在天有灵，绝对不忍心看着唯一的弟弟这么凄凉。还在天有灵呢，我看是死不瞑目才对。”
徐家乐打断他的话：“所谓的‘鬼魂’，会不会是黄秋莲在撒谎？”
“应该不会。”梁奇凯拿出社区中心的签到表，“社区中心有员工证实，天后庙偏殿案发时，她正在和黄秋莲谈换班的事。况且……”
“如果是为了翻案，编个‘鬼魂’的荒唐说法就更牵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小孙则带回一张照片。
照片里，穿着校服的清秀少年站在领奖台上，韦华昇则站在一旁微笑。
“找到了黄秋莲说的那个学生。”他解释道。
她提及，死者资助的一名学生出了车祸，他却坚称是鬼魂在向自己亲近的人下手。
“这个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等生……韦华昇一直很看重他，登门拜访，对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关怀备至，街坊间还流传着他们情同父子的佳话。”
“但是五年前，他出了一场车祸，高位截瘫。”
“之后死者就停止了一对一的捐助。如果他将身边人发生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韦华昇是不是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
办公室里传阅着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而韦华昇欣赏的目光，是否也在想象，自己的孩子如果能平安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那位学生的地址在这里。”小孙递过一张纸条，“去看看？”
此时曾咏珊放下电话听筒，匆匆走来。
“追问之下，黄秋莲才想起来，‘鬼魂’是韦华昇二十多岁时的心结。”
“恋爱时他提过，是曾经做志愿者时发生的事。”
“那是韦华昇心里的阴影，但黄秋莲不确定是否对这起案子有帮助。”
警员们整合线索。
“会不会是——韦华昇的精神出了问题？”有人打破沉默。
“当时家里只有黄秋莲和韦华昇，她坚持不是自己做的，也不相信韦华昇会伤害孩子。”
“但如果……并不是‘韦华昇’呢？我的意思是，另外一重人格，支配了他。”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分析。
“记得黄秋莲说过，她劝韦华昇去看精神科。”
“而且她明确表示不想翻案。就像她说的，案子结了，牢也坐了……”
“会不会是，就连她也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但曾经夫妻一场，丈夫又是个慈善家，黄秋莲最终沉默，选择难得糊涂？”
黄秋莲绝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韦华昇也不可能。
但如果，是潜藏光明表现下的另一人格呢？
这个念头让警员们不寒而栗，侦查继续推进着。
……
警方的走访仍在继续，通过手中掌握的线索，一步步求证。
他们找到了那个被韦华昇长期资助的孩子。
那是一起突如其来的车祸，少年被撞飞，手中的书本散落一地。曾经优秀的学生，车祸刚发生那两年，连自己吃饭都困难，更别提重返校园。
他的家中，只有一位重病的母亲。
她抹着眼泪对警方说：“这些年，韦先生的资助从来没有断过……但他再也没有来过。”
而死者前妻黄秋莲口中的“鬼魂”心结，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当时二十出头的韦华昇刚开始研究玩具设计，同时在一家医院做志愿者。他负责陪伴一个六岁的重症患儿，那孩子最期待的就是每周的玩具时间，总是掰着手指计算日子，盼着韦华昇带来新玩具陪他玩耍。
但那个周末，韦华昇睡过了头。醒来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他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既然已经迟到，索性先去和朋友打球。
等第二天到医院时，护士红着眼眶递给他一个玩具，那是他上周研发的新品。
直到最后一刻，孩子都没有等到他，被推进手术室急救前，一直紧紧抱着这个玩具。
“从那时起，韦先生开始竭尽所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最初是用微薄的兼职收入，创业后更是在慈善事业上不遗余力。”
“可能是因为从小照顾弟弟，他一直很有责任感。”
“个人责任、家庭责任、社会责任……一直以来，韦先生背负了太多。”
“韦先生常说，如果当时没有缺席，至少能陪孩子到手术室门口。但人生没有如果，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做公益并不是义务。”
这些线索加深了警方对韦华昇精神状况的怀疑。
但当他们调取诊疗记录联系医生时，却得到明确的答复。
“韦先生也怀疑自己‘生病’了，主动来检查过，要求我们给他做全方位的检查。”医生说，“但在专家会诊后，我们确认他没有精神疾病。他只是压力太大，公司重担、对儿子的担忧……我们没开药，只建议他多休息。”
下午五点，重案B组的警员们回到警署。
至此，调查再次陷入僵局。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祝晴站在白板前，盯着韦华昇的照片。
那张严肃、古板的脸，眼神却透着警觉。
“如果……”她说，“如果‘鬼魂’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呢？”
“一个一直跟着他的人。”
“伤害他的儿子、拆散他的家庭、毁掉他培养的学生……”
韦华昇的善行，总是被所有人赞美着。
而他的恐惧，却被轻描淡写地归为“想太多”。
可如果，那只“鬼”真正存在呢？
并且，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他。
直至死亡降临。
……
昨天放学，盛放不得不去击剑馆学“本领”，今天他一早就和萍姨讨价还价，理直气壮地要求补偿。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不惯着放放宝宝。
下午放学时间，萍姨特地来九龙塘，接到少爷仔后，直接将他送去油麻地警署。
“少爷仔，我先去买菜。”
直到将小少爷送上楼，萍姨才放心离开。
放放小朋友来的在路上买了一袋鸡蛋仔，一路吃得正香，此时刚进警署，则瞬间被热烈的侦查氛围所感染。
警员们忙到人仰马翻。
祝晴经过时像是碰见一个同事般打招呼：“你来啦？”
而后，她步履不停，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很快。”
小舅舅还不了解自己的外甥女吗？
她说的“很快”，就是超级慢。
同僚们都忙得没空理他，放放便溜达着去找翁兆麟。
“阿John！”盛放宝宝单手撑着门框，小脑袋一歪，“我又来啦。”
翁兆麟斜睨了他一眼。
“我们等一下去吃饭吗？”放放奶声道，“老地方呀。”
翁兆麟想起前两天在茶x餐厅的场景。
他提着六份打包的盒饭上楼，每一份都是他自掏腰包。
“不吃。”翁兆麟头也不抬。
“那要饿肚子了！”
“饿着吧。”
“你看。”放放走进来，“又意气用事啦。”
话音落下，他扯下一颗最香最圆的鸡蛋仔，踮起脚递过去。
热乎乎的鸡蛋仔都快要戳到他的鼻尖。
翁兆麟愣了一下。
孩子的眼睛像星星，还会说话。
他心一软，一口叼走鸡蛋仔，满嘴香甜。
长大以后，还没人这样喂过他，居然有点感动。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警员们来来往往。
盛放余光注意到熟悉的身影。
“晴仔！”放放的小奶音洪亮无比，“结案可以带我去真的动物园吗？”
翁兆麟嚼嚼嚼：？
真、的、动物园……
每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骂人。

第95章 最棒的游戏！
警方围坐在会议室的白板前，试图通过现有的线索，与死者韦华昇展开一场无声的对话。
“从案发之初，我们就调取了他的病历记录，当时只是常规体检报告，显示他身体健康。直到现在将侦查方向转向精神科，才发现他这些年一直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自己是否患有精神疾病。但所有诊断结果都一致，他没有精神问题，只是压力过大。”
“这里是教会疗养院院方的补充资料。”梁奇凯接过话头，“院长提到，在讨论韦安生的失语症状时，韦华昇曾试探性地询问，会不会是精神分裂。他查阅了太多相关资料，无法自我确诊，甚至想通过儿子的症状来侧面验证。”
韦华昇真心相信自己被“鬼魂”跟踪。
但“鬼魂”的跟踪，又怎么会留下实质证据？
“也许正是因为找不到证据，才让他愈发相信鬼神之说。”黎叔缓缓道，“冷静分析后，韦华昇并不认为妻子黄秋莲会伤害孩子，这一点与黄秋莲的供述一致，她也坚信韦华昇舍不得将孩子扔下楼。案发现场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如果不是鬼魂作祟，还能是谁？他试图寻找答案，最终开始怀疑自己。如果世间没有鬼魂，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病了。”
但此刻祝晴提出了新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人如影随形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呢？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白板上整齐排列着现有嫌疑人的照片。
前妻黄秋莲和弟弟韦旭昇。
经核实，二人的嫌疑已被排除。死者的死亡时间确定后，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无可挑剔。
莫振邦迅速分配任务。
“明天一早直接开始走访，不用来警署报到。”他合上档案，“今天就到这里，连续加班这么多天，该休息了。”
警员们陆续离开，却不像往日那样兴致勃勃地讨论晚餐去处。每个人心头都萦绕着太多未解的谜团，破不了案，就算山珍海味都食之无味。
而盛放小朋友的心情显然不受影响。
经过高级督察办公室时，里面传来他稚嫩的童声。
“不如去吃云吞面好不好？”
“你刚才不是说想吃深井烧鹅吗？”
“阿John，你说那家店很远嘛！”
祝晴拎着外套站在门口：“放放，回家了。”
会议开始前，祝晴联系过萍姨，请她先回去。
没想到今天意外提早收工，现在赶回家或许还能吃上热腾腾的家常菜。
“真的可以走啦？”盛放宝宝惊喜地蹦跳起来，朝着祝晴扑去，“回家喽——”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挥手：“阿John掰掰！”
翁兆麟望着舅甥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前一秒还在商量吃深井烧鹅还是云吞面，转眼间只剩下他一个，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寂寥。
“晴仔，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你说什么？”
“我想去真正的动物园，喂小猴子！”
留在办公室的翁兆麟又好气又好笑——
那我算什么？假猴子吗？
……
车门一开，盛放小朋友爬进后座，刚坐稳，就看见同事们一个接一个钻了进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从搬到加多利山后，晴仔回程路上总会顺路捎上几个同事。
前两天他们没搭车，是因为各自还有走访任务，可今晚不同，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地——
回家。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提案子。”豪仔半躺在座椅上，“我现在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涉案人员的名字，感觉他们全挤在我耳边吵。尤其是韦旭昇的戏份最多，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
“韦华昇他——”有人下意识接话。
“打住！”大家异口同声。
紧绷的神经在笑闹间渐渐松弛。一路人，同事们说说笑笑，盛放小朋友听得津津有味，连车载广播都没机会开，这群人叽叽喳喳的动静，可比任何电台节目都热闹。
“不过话说回来。”徐家乐嘀咕道，“要是一个人十来年都怀疑自己被鬼跟着，没疯都算奇迹了。死者居然还能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研发的玩具还那么童趣……”
“又来了是吧！”
“缓缓吧，莫sir都说了，明天再继续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后座忽然传来窸窣动静，盛放小朋友扒着座椅探出身子。
“大脑马杀鸡来咯！”
他的两只小肉手精准按住祝晴的太阳穴，有模有样地揉捏起来。
放放不懂什么穴位，手指却灵活地变换角度，像个专业的小按摩师。祝晴早已习惯这种待遇，微微偏头调整姿势，那双小手便追过来继续服务。
豪仔端坐起来：“给我也捏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盛放小朋友收回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豪仔：“你有洗头吗？”
“祝晴！”豪仔抓狂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管管你舅舅，这小孩欺负人啊！”
车厢内爆发出一阵大笑。
祝晴唇角上扬，方向盘一转驶入旺角。
警署大楼从窗外掠过时，她忽然开口：“虐童案是旺角警署经手的，或许可以找他们——”
“晴仔！”盛放板着小脸打断，“刚才还让你换脑子呢！”
“换过了。”祝晴面不改色道，“现在装的是新思路。”
只有外甥女能用一句话哄住小舅宝。
后视镜里，盛放小朋友骄傲地扬起小下巴。
晴仔的新脑子，可是他亲手换上的！
……
第二天是盛放小朋友期待已久的周末休假日。
从前每到周末，他都要兴冲冲地跟着晴仔去查案，如今大姐回家了，他有了更多的选择权。
他要和他大姐去逛百货大楼！
昨晚听见盛佩蓉和祝晴提起这事时，放放的耳朵就竖得老高。
其实不管她需要什么，一通电话就能让人送上门任她挑选，但所有人都明白，盛佩蓉确实该出去走走了。并不仅仅是手术后，实际上这十余年光景，她都几乎足不出户。对盛佩蓉而言，近年来印象最深的一次外出，还是去接小弟放学。
天刚蒙蒙亮，盛放小朋友就趴在大姐床头。
“起床喽。”他的小手拢成喇叭，声音奶呼呼的，但清晨的碎碎念也够磨人，“不要赖床，出发啦！”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连萍姨都还没起身准备早餐。
盛放却已经急不可耐，恨不得一溜烟就冲出去。
盛佩蓉睡眼惺忪道：“商场开门了吗？”
“商场十点开门。”她摸到床头柜的闹钟，“盛放，现在才六点！”
“你要准备一下啊——”
“我走红毯吗？准备四个小时？！”
放放索性手脚并用爬上来，好奇地问：“大姐，红毯是什么？”
盛放是人形小闹钟，今天的“叫醒服务”，光用来折磨他大姐一个人。
盛佩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睡意渐渐消散。
姐弟俩早早起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面相觑。
明明距离商场开门还有四个小时，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我让晴仔起来陪我们一起玩！”
盛佩蓉一把抓住小弟的胳膊：“让可可再睡一会。”
她望向窗外。
庭院里的花草都还没醒呢……原来养小孩是这么不容易的事。
“大姐！”盛放突然惊呼，“你的力气变大了！”
盛佩蓉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抓住小弟的左手。
出院时医生的报告明明显示她左手肌力不足，可此刻紧扣着小弟胳膊的力道却如此清晰。
“好棒！”放放拍拍小手，“等一下请我吃一盒雪糕庆祝！”
盛佩蓉失笑：“冬天还吃雪糕，冻到你的牙齿打颤。”
姐弟俩在客厅里傻等着。
盛佩蓉得出一个重要结论，以后要去哪儿，绝对不能提前告诉小弟，出门之前三分钟通知他就够了。
这个发现很快在早餐桌上被分享。
“我早就研究出来了。”祝晴嘴角上扬，“提前一分钟就行。”
“你们在聊什么？”放放的圆圆脸凑近，“跟我也说说！”
早饭后，祝晴出门接上黎叔直奔旺角警署。
黎叔当了半辈子警察，各个分区都有熟人。两人几乎没等，就被一位姓温的督察迎进了办公室。
温督察和黎叔寒暄着当年的往事，直到警员送来虐童案资料。
“这案子我也印象深刻。那时舆论闹得凶，上头压得紧，我们查得就差把唐楼拆了。”
温督察的手点着一张唐楼结构图。
“旧楼的结构乱七八糟，我们翻查得彻底，直接就把前后门堵了，天台水箱放空，后巷的垃圾箱也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藏过人的痕迹。”
黎叔问：“住户呢？”
“挨家挨户都查过，连楼梯间堆的破家具、衣柜夹层都没放过。”
“有没有人趁乱离开？比如送孩子去医院的时候。”
温督察仔细回忆，摇了摇头。
“第一批警员到场时，老住户们还守着楼里楼外。有人离开绝对会被发现。”
祝晴插话：“会不会就是住户作案？犯案后翻窗回自己家？”
“每一个窗户我们都核查过。旧唐楼的铁窗框生锈，但凡有人爬过，肯定留痕。”
“至于从大门溜走，更不可能。当时邻居能第一时间听见孩子哭，就是因为他们家门大敞着，唐楼夏天像蒸笼，很多户人家都开着窗通风。”
“在那样的情况下逃走？不可能。除非这个人有缩骨功。”
话音落下，他又继续道：“至于黄秋莲，她的状态很差，翻来覆去就只强调不是她。到后来，干脆沉默了，瑟缩在审讯椅上，一句话都不说。”
黎叔眼神一动。
这点和黄秋莲的供述对上了。她曾表示，自己一度恍惚到怀疑是否真的失控伤了孩子。直到风波平息，她才愈发确定自己绝不会这么做。
“案子就是这样了。”温督察合上资料，“老黎，多久没尝旺角警署x餐厅的手艺了？”
他朝门外抬抬下巴：“去试试？”
……
警方依照现有的证据，继续深入调查。
一个可能的线索浮现在警员面前，会不会是当年那位病重患儿的家属怀恨在心？
档案记录显示，那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当年韦华昇还是个年轻的志愿者，每周都雷打不动地去医院探望病童。唯独那次，他因为睡过头而偷懒没去，偏偏孩子没能撑过那一天……
在前往调查的路上，徐家乐感慨道：“如果真是患儿家属的报复，这岂不是应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的老话？不管怎么说，我希望韦华昇的死与这件往事无关。”
经过详细调查，警方了解到那家人后来生了个女儿，并已举家移民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这条线索就此中断。
紧接着，警方前往拜访那位车祸致残的学生项斌斌。
当年出事时他才十五岁，如今已经是二十岁的青年。据了解，韦华昇的资助从未间断，只是从公开转为私下，几次大手术的费用都由秘书直接对接。
虽然被困在轮椅上，但项斌斌思维清晰，谈吐得体。
当被问及当年车祸是否有可疑之处时，他轻轻摇了摇头。
“灾难往往来得猝不及防。”回忆往事时，项斌斌平静地说道。
原本前途光明的少年，一夕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这些年，他逐渐走出阴影，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是我太不小心了，走路分神没有注意到那辆车。”他语气平和，“对那位司机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项斌斌的房间里堆满了书籍，他指着这些书，温和地解释：“这些都是慈善机构送来的。”
身体再也去不了远方，就只能让书中这些文字，带他领略外面的世界。
“韦伯伯曾经告诉我，人生不必非要做出什么大成就。”项斌斌握住轮椅把手，“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警方注意到，他的书桌上摆放着一沓手写信件。
原来这是韦华昇慈善基金与医院联合举办的活动，项斌斌通过写信的方式，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其他残疾儿童。
谈及此事时，项斌斌垂下眼帘，眼中泛起泪光：“如果韦伯伯在天有灵看见，应该会觉得这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临别时，警员将名片递给项斌斌：“关于当年那场车祸，如果你想起任何疑点，随时联系我们。”
在客厅，项斌斌的母亲也接受了警方询问。
提起韦华昇时，她坦言：“孩子一直把韦先生视为榜样，从十五岁那年起，就梦想将来也能像韦先生一样，帮助他人。出事后，韦先生再没来过。我当时确实有怨言，想着如果他能来看看，或许斌斌能早点振作起来。”
“但现在我想通了。”项母望向窗外的阳光，“做人不能太贪心，韦先生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离开时，警员们比对着母子俩的不在场证明，低声讨论交换意见。
抛开感情因素，只从现实方面考量，韦华昇设立的慈善基金，直到现在仍在资助这个家庭。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儿子行动不便，他们比谁都需要这笔钱。
无论如何，这对母子都不可能是凶手。
……
这是放放第一次和大姐出门逛街。
原本说好早上十点就出发，结果萍姨精心准备了午餐，姐弟俩在家吃完午饭，磨蹭到中午。在大姐又哄又劝的攻势下，盛放不知不觉就睡了个午觉。
等真正出门时，盛放才发现大姐的购物方式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优雅地走过柜台，手指轻点：“这个、这个、那个……”
不到十分钟就买好了。
放放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逛街？早知道这么无聊，他还不如跟着晴仔去上班呢。
采购结束后，大包小包都交给商场送货上门。
下午茶时间，放放始终和盛佩蓉待在一起，直到傍晚，姐弟俩特意绕了远路，说好要一起去接祝晴下班。
然而到了油麻地警署楼下，盛佩蓉却犯了难。
她的身体状况还不允许爬楼梯，遵照医嘱，操之过急对她的恢复没有好处。
“大姐，你这样怎么去上班！”
“医生说继续坚持复健就行。”盛佩蓉淡定瞥了他一眼，“况且集团有电梯，你没去过？”
盛放被噎得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气鼓鼓地给眼前的旧警署脸色看。
这破油麻地警署，连个电梯都没有，太不像话啦。
姐弟俩给祝晴拨了一通电话，在楼下等着。
等待间隙，放放尽地主之谊，充分发挥“小导游”的职责，带着盛佩蓉在这附近转悠。
盛放记忆力超群，更何况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每到一处，他都要兴奋地分享美好回忆。
“大姐！以前萍姨经常带着我，在这儿堵晴仔！”
那时候，他还没有上幼稚园，警署阿John也不乐意下属带小孩上班。他只能眼巴巴守在这里等晴仔下班，说起来都要抹一把辛酸泪。
走到交通部的铁马前时，他的语调轻快上扬：“就是在这里，程医生答应我骑机车兜风的！”
随即放放又鼓起腮帮子：“后来他们都不让我坐机车了！”
这件事，在盛家小少爷受过的委屈里排行前三，不管见到谁，都要狠狠告状。
“对了，可可昨晚有没有给程医生回信？”
“没有！我们回家就没去过书房。”
“给你一个任务，留意一下，她什么时候回信。”
“收到！”盛放立刻挺直腰板敬礼，圆嘟嘟的小脸笑开了花。
姐弟俩好不容易才等到祝晴出现。
“我还走不了呢。”
盛放的小脚丫动来动去，满脑子都是上楼查案的念头，甚至打算不讲义气地抛下大姐。
“能拜托你——”祝晴认真地握住盛放的两只小手，郑重道，“帮我送妈妈回家吗？”
放放小朋友眨了眨眼。
“啊……”他歪着脑袋，又挺起小胸脯拍拍，“没问题！”
……
警署里气氛沉闷。
一帮警员东倒西歪地瘫在椅子上，个个愁眉不展。
“阿头，不是我们不想查。”小孙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可现在连个调查方向都没有，一直在原地打转。”
桌上堆满了卷宗，他们反复研究每一个细节，希望能找到之前忽略的蛛丝马迹。
从天后庙发现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上级的压力越来越大，而那位致力于慈善的死者，至今未能讨回公道。
警方愈发怀疑，他们一直在追查的人，可能都不是真凶。
“如果真正的凶手从未进入过我们的视线，甚至在明面上和死者毫无交集，我们该怎么查？”
“他的交际圈太简单了，公司合伙人和员工都查了个遍，没有可疑的。甚至连离职员工也查过，没有任何人和他发生过口角矛盾。”
“家里的两位佣人也不可能，我们联系过八年前他搬家时找的家政公司，确实是工作安排出了疏漏，让两位都去面试，最后死者出于好心，让她们都留了下来。”
“如果凶手还没出现，这比大海捞针还要离谱。大海捞针至少知道要找的是针，我们现在对这个人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警员们更加沮丧。
案发以来的种种疑点盘旋在心头。
韦华昇为什么会被摆成跪姿？为什么偏偏选在超度孩童的偏殿？
那张“了不起的爸爸”又暗藏什么玄机？
“这像是一场设计的‘赎罪仪式’。”
“但韦华昇的社会形象极其正面，近乎完美。”
“我们连他二十年前的前女友都联系到了，两段感情都是和平分手。除了韦安生，他根本没有其他子女。”
祝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法医报告的特写照片上。
凶手冷敷尸体关节、用香炉压背，模拟低温环境以及物理固定的方式，这些干扰死亡时间的手法极为专业。
“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祝晴突然抬头，“会不会从事某种特殊职业？”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翁兆麟的身影出现在CID房门口。
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高级督察，此刻却看见下属们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正当众人以为又要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时，这位上司却出人意料地放缓了语气。
“世上哪有这么多死胡同？转个弯，说不定就找到新的路了。”他指了指太阳穴，难得说了句宽慰的话，“灵光一现的时候，往往在最不经意间。”
……
祝晴推开家门时，一阵可爱的笑声立即传入耳中。
盛放正兴奋地在海洋球池里翻腾，小脸红扑扑的，玩到最起劲的时候。
萍姨笑着迎上前。
“之前少爷仔都懒得玩这波波球池了，但是他今天发明了新玩法。”
盛放小朋友正高高低低地抛着彩色波波球，然后用小脚丫去顶，时不时摔倒还乐不思蜀，这认真又滑稽的小模样，就像是在马戏团表演杂技。
孩子已经玩得满头大汗。
萍姨已经催了无数次：“少爷仔，该洗澡了，一会儿着凉了可不行。”
正玩得兴起的放放这才发现祝晴回来了，立刻从球池里翻出来。
他可是牢记着大姐交代的“卧底任务”，二话不说就拽着祝晴往书房跑。
“晴仔，快回邮件呀！”
客厅里的盛佩蓉见状，默默扶额叹气。
这小卧底也太沉不住气了。
祝晴被放放小朋友强行拉进书房。
好些天没进来，她这才发现，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杂志和报纸。
萍姨一边拉着不愿意去洗澡的少爷仔，一边解释道：“前两天裴君懿不是买通小报散布大小姐病重的消息吗？大小姐就让我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报纸都买回来查证。结果发现就只有两家不入流的小报登了。”
放放什么都能插上几句。
他模仿大姐当时不屑的表情，撇了撇嘴：“这裴君懿也就这点能耐了。”
话音落下，盛放帮外甥女开机，小脸上写满期待：“晴仔，快回复！”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因为——”
“小弟！”盛佩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不去洗澡，今晚不许吃奶油布丁！”
放放被连拖带拽地拉走。
“我还没有给程医生发邮件呢……”
萍姨小声道：“哎呀，有你什么事呀！”
终于送走了闹腾的小朋友，祝晴坐在电脑前。
邮箱页面展开，一封未读邮件映入眼帘。
邮件内容简洁明了，只有短短几行字。程星朗提到项目组刚刚结束第一阶段的特训，又关切地问起她上次回信中提到的天后庙案件调查进展。在邮件末尾，他特意说明附件里他们最新完成的案例分析资料也许能为她的案件提供一些参考。
祝晴点开附件。
这是一份详实的项目进展报告，在满屏的专业术语间，零星穿插着几张项目组成员的工作中。她滑动鼠标浏览，指尖突然一顿，其中一张照片里，金发碧眼的教授正在讲台前讲解，周围学生们全神贯注，而在画面的最边缘，程星朗则安静站立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短发比离开时更加利落，衬得他的轮廓愈发清晰分明。
祝晴的视线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切到回复页面。
敲着键盘回完邮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上的《香江周报》*上。
一则关于古庙建筑变迁的专题报告吸引了她的注意。
底下署名是“邓雨燕”三个字。
这就是天后庙命案的发现者之一。
报道里穿插着几张寺庙照片，当时这位记者明明说寺庙禁止拍摄，怎么这里会有清晰照片？
记者为了获取独家新闻素材，有时会无视规矩束缚，悄悄拍下不被允许的画面。
也许邓雨燕在偷偷拍摄时，无意间记录下了什么重要细节？
在那些没有公开的照片里，说不定就藏着破案的线索。
虽然只是猜测，但在案件停滞不前的此刻，任何渺茫的希望都要追查到底。
“晴仔，我回来喽！”盛放顶着一块白色的大浴巾，晃晃悠悠飘进书房。
祝晴往左挪了挪，他也立刻跟着往左飘。
她往右移，他也执着往右。
非要完全遮住她的视线，放放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盛放今天演的是幽灵宝宝，小手学着鬼魂的样子轻盈地摆动着。
祝晴的思绪被彻底打断，干脆一把将他小脑袋上顶着的浴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书房的沙发角落。
“你也想被这样揉成一团扔过去？”祝晴捏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眯起眼睛。
“我想我想！”盛放的眸光瞬间亮得像小星星，将自己抱成个圆滚滚的球，“准备好啦——”
晴仔发明了世界上最棒的游戏！
祝晴：……
他算什么小天才？
连这么简单的威胁都听不明白！

第96章 哪有人影？
案件侦查至今，警方迟迟没有取得突破性的线索，在迷雾中摸索。
如果凶手始终躲在暗处，从未出现在调查范围内，案子该怎么推进？更棘手的是，要是这并非熟人作案，凶手与死者毫无社会交集，那么案件连基本的切入点都难找，无从查起。
直到此时，祝晴从《香江周报》上捕捉到一则线索。
尸体死亡时间与实际被发现的时间相隔不久，如果记者邓雨燕当时真的私藏相机，或许拍下了决定性证据。
祝晴立即向莫振邦汇报，在他的部署下，她匆匆出门，准备与同事会合后前往寻找这名记者。
正值寒冬，窗外的风呼呼刮着。
盛佩蓉关上窗户，转身取来一条羊绒围巾。
女儿刚到家不久又要外出。盛佩蓉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在祝晴系鞋带时，为她围上围巾。
原本空荡的颈间忽然被温暖包裹，祝晴眼底染了笑意，抬眼瞄见盛放小朋友倚在书房门边，挥挥小手。
“等你哦。”
放放等着晴仔早点回家。
他还没有被揉成团扔出去呢！
三十分钟后，祝晴和小孙在《香江周报》写字楼见到了邓雨燕。
这位记者果然有所隐瞒。
“抱歉，我当时确实带了小型相机，寺庙禁止拍摄，只能藏在厚外套里偷拍。”她交出一台设备，神情有些尴尬，“你们看我这个点还在加班就明白了，新闻行业竞争激烈，文字总是枯燥的，没有吸引眼球的图片，再好的专题也无人问津，我也是不得已的。”
“但是我反复查看过照片，没发现可疑之处，否则早就主动上交了。”
“照片都在这里？删除过吗？”
“绝对没有。你们技术科一查就知道，如果有删改痕迹，我负全责。”
警方接过相机以及软盘，随即着手核查她的行踪。这位记者跟进香江古庙变迁的专题已经一个半月，期间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完整详尽的笔记和外访记录都可以证明她的说辞。
当祝晴和小孙带着证据返回警署时，发现B组全员到齐。
豪仔正端着一碗杯面吸溜：“本来约了人吃夜宵的，这下只能来加班了。”
梁奇凯一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哄笑打趣。
“这难道就是翁sir下午说的，转个弯就走出死胡同？”
莫振邦走向电脑：“先办正事。”
电脑屏幕亮起，警方插入软盘读取照片。
资料不仅包含天后庙影像，还有香江各处寺庙的照片，总数超过五百张。冬季的厚实外套帮助这位记者毫不费力地获取新闻图片，警员们不由调侃，也不知道等到夏天，这些记者又将想出什么样的对策。
“还真是每一行都有讲究。”
“都说记者最会盯梢反跟踪，转行当警察都绰绰有余。”
莫振邦按照时间筛选照片，将焦点锁定在天后庙。
整整七十二张照片。
“不让拍还拍了这么多？”
“记者都这么守规矩，哪来的独家新闻？热点都是靠抢的，之前半山秘藏太子爷的独家，还是狗仔潜入半山别墅拍到的。”
众人转而望向新闻主人公的外甥女。
祝晴抬头：“是爬树拍到的，镜头对准三楼儿童房。”
话音落下，她在桌上摊开邓雨燕的补充笔录。
案发当天，邓雨燕于下午四点抵达天后庙，主要进行文字记录，只在人迹罕至的偏殿偷拍。照片内容繁杂，像是偏殿构造、香客侧影、供桌细节，寺殿门槛的裂缝等等……
鼠标缓缓下移，警方仔细检查每张照片。
祝晴俯身凝视屏幕上那口古井的特写：“凶手应该就是用这井水冷冻尸体关节。”
全部照片翻查完毕，仍未发现直接证据。
邓雨燕拍摄极为细致，就连“禁止拍照”的手写告示牌都专门拍下。
徐家乐对着这褪色的手写牌特写忍俊不禁：“这算不算挑衅？”
豪仔端着杯面靠近，目光落在一张小沙弥的背影照上：“这小庙还有沙弥？”
“这种多半都是收养的孤儿。”
“连手推车都有？”
“不然供品靠手拎吗？你这问题不过脑子。”
“喂！你上次还问供品撤下去之后能不能吃呢？过脑了？”
莫振邦摇头失笑。
整个油麻地警署就属B组最闹腾，本来以为会听到他们抱怨加班，没想到一个个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在大排档聚会。
“还说‘灵机一动就在不经意间’。”豪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模仿翁兆麟下午的动作，“翁sir的话果然不可信。”
“就是啊……”
“‘经意’都查不出，还指望‘不经意’？真当破案这么容易啊！”
徐家乐突然立正敬礼：“翁sir！”
所有人瞬间僵住，笑容彻底消失，咽了咽口水，缓缓回过头。
哪有人影？
“你完了！”豪仔放下杯面，一把扣住徐家乐的后颈。
“下次再来这招试试？”
“谁让你们都这么好骗，这招百试百灵啊……”
一片笑骂声中，调查继续，众人重新埋头翻开案卷，仿佛不知疲倦。
夜还长，警员们确实刚经历过调查陷入僵局的沮丧。
但此刻，谁都没说泄气话，只要所有人还坐在这里，这个案子就总会突破的可能，曙光终将到来。
……
加多利山的清晨，阳光温柔地驱散冬日的寒意。
祝晴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正想悄悄溜回警署，却在楼梯口被逮个正着。
盛放原地蹲守，盛佩蓉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她。
“有人要偷跑。”盛放的小短手在胸前交叉抱紧紧，“昨晚很迟回来，今天还想不吃早饭哦。”
祝晴望向盛佩蓉：“我想早点回——”
这回连妈妈都不帮她。
“开饭。”盛佩蓉上前拉她走向餐桌前，“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干活？”
盛放小朋友手脚并用爬上了儿童餐椅，迅速点头：“就是啊！”
“来了来了。”萍姨双手端着一个瓷汤碗，快步从厨房走来，碗里的老火汤冒着热气，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凌晨三点就开始熬了，晴晴快趁热喝。最近这么忙，一定得好好补一补。”
祝晴望着眼前这碗浓郁的滋补汤，不由失笑。
谁家一大早喝这个？
但这一大碗汤，除了加足的料，还盛满了妈妈、小舅舅和萍姨的心意。
祝晴乖乖坐了下来，捧着汤碗，还不等接过勺子，就先喝了一口。
“萍姨，这是新配方吗？”她眼睛一亮，“好好喝。”
萍姨顿时乐开了花。
每当被夸赞厨艺时，她总这样，像在学堂测验得了满分，满脸藏不住的欢喜。
“萍姨肯定有本厨艺秘方。”盛佩蓉打趣道，“要是去美食杂志投稿，说不定能开个专栏呢。”
萍姨笑得更开心了，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哪有这能耐啊……”
盛放“咕噜咕噜”喝牛奶，放下杯子，奶声道：“你也叫萍姨，我也叫萍姨，大家都叫萍姨。”
大人们疑惑地看向盛放宝宝。
“晴仔叫萍姨。”放放像发现新大陆，一本正经地对盛佩蓉说，“我们应该叫萍姐才对呀！”
“少爷仔。”萍姨为难地搓搓手，“其实你爹地也叫我萍姨……”
放放顿时一脸茫然。
他儿童房的书架上摆着辈分关系的绘本，但现在，他还是被这复杂的关系绕晕了。
全家人笑作一团。
清脆的笑声回荡着，为这忙碌的一天，开启新篇章。
……
CID办公室里，警员们总是趴在工位上抓耳挠腮，哀嚎着毫无线索该如何查证，但一转眼，又扎进案卷堆，或是出门继续走访。
昨天的案情分析会上，祝晴提出一个思路。凶手干扰死亡时间的手法极为专业，会不会从事相关特殊职业？
这个观点让调查方向发生了转变。
现在，部分警员开始围绕凶手的职业特征展开排查。
早晨，祝晴刚踏入警署大门，就在走廊撞见正在喝特浓黑咖提神的莫sir。
他眉头紧锁，苦着脸灌下一口，连肩膀都不自觉地颤了颤，仿佛在喝中药。
祝晴光是看着，整张脸也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
莫振邦被逗乐了，这神态简直和她小舅舅如出一辙。
“来得正好，去一趟死者家。”莫振邦说，“陪家属取遗物。”
“取遗物？”
“案子还没破，遗体暂时不能领回，但人已经走了好几天，葬礼总得办。”莫振邦解释道，“死者弟弟韦旭昇牵头张罗这事，拉了黄秋莲一起。我们需要陪同他们去取些丧礼要用的衣物和照片。”
就这样，祝晴和两位同事前往死者家中。
路上，曾咏珊忍不住说道：“韦旭昇哪有这么好心？他这么做，八成是怕被人说闲话，说他连大哥的葬礼都不管。这个韦旭昇啊……”
“不知道韦安生会不会来。”
“应该不会。”祝晴说，“韦安生情况特殊，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太难承受了。”
警方赶到死者家楼下时，韦旭昇和黄秋莲已经在楼下等候。
韦旭昇显然听说了侄子还活着的消息，阴阳怪气地打量着黄秋莲。
“虐待孩子还能继承千万家产，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享儿子福了。”
“我大哥昏头了，拼搏了一辈子留下的产业，最后居然落到你手中。”
黄秋莲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警察：“可以上去了吗？”
在警方的注视下，韦旭昇收敛了气焰，只是脸上仍写满不甘，仿佛吃了闷亏。
曾咏珊想起车上讨论的话题，压低了声音询问黄秋莲：“孩子会参加葬礼吗？”
“不会。”黄秋莲轻轻摇头，“他爸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安生在圣心庄园平安度过余生。”
母子重逢不必等到下周二。那次问询，警方提起孩子日日坐在窗边等待父亲，黄秋莲无比揪心，这是她进社区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昨天提前去看了安生。孩子虽然不善表达，但那只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关于韦华昇的事，她暂时还没告诉儿子。但以她对前夫的了解，韦华昇绝不会希望安生在凶手落网前公开露面。
毕竟这十年来，韦华昇用尽一切方式，只为保护他们的孩子。
两位佣人晚一步赶到，是警方特意通知的。雇主已经不在了，她们自然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但要说对这间屋子里每一件物品的了解，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咔嗒”一声，钥匙转开门锁。
黄秋莲进门，站在客厅，环顾着前夫的家。
她从没有来过这里，此时感受着这间屋子的生活痕迹，仿佛他还在。
韦旭昇自从上次和大哥大吵一架并掀了桌子后，就再也没上来过。此时，他径自走向主卧，拉开衣柜。由于遗体暂时不能领回，葬礼上只能用逝者生前的衣物代替遗体进行仪式。韦旭昇随手抽出几套高级西装，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还不忘对着穿衣镜打量衣袖长度。
曾咏珊语气平静：“取走的每件衣物，我们都会登记在证物本上。”
韦旭昇脸色一变，没好气地将西服丢回去：“谁稀罕这些破衣服？”
书房里，黄秋莲小心翼翼地翻开韦华昇珍藏的相册。
她没想到，第一页竟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相片经过塑封，保存完好，可相册内页的折痕显示，它曾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原来，他也始终割舍不下过往那份平凡的幸福。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抚过照片。
两位佣人在角落低声交谈，说着这两天到处找工作接连碰壁，更觉得从前的差事实在无法挑剔。
“在这里八年，真有感情了。”霜姐叹了口气，“新东家说要压一个月工钱，韦先生从来不会这样。”
祝晴想起之前韦家老佣人的供词，问道：“韦先生会计较日常开销吗？比如水果、牛奶这些。”
她们立刻摇头，几乎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韦先生每个月总有几天不住在家里，可照样给我们包三餐。冰箱里的食材我们随便吃，他从来不过问。”
“上个月我孙子生病，还是他主动让我用海参炖汤给孩子送过去。后来韦先生还问了好几次，关心我孙子的身体好些没有。”
黄秋莲擦掉眼角的泪痕，转过头：“是娥姐说的吧？那时候，华昇确实提过家里消耗大。”
两位佣人面面相觑。
在这个家里，她们从没见过韦华昇计较这些。
祝晴翻开记录本，转向黄秋莲：“你当时有觉得消耗异常吗？”
“我没注意。”她的目光落回照片上，“家里的东西都是华昇准备的。”
黄秋莲垂下眼帘回忆。
那时他很体贴，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会准备好一日三餐的新鲜食材，还特意绕路去她喜欢的面包房，买刚出炉的蛋糕。
相册里的照片并不多。
她连翻许多页，相片中的韦华昇难得露出笑意。
黄秋莲的指尖抚过相片。
他应该多笑笑的。
“Madam。”黄秋莲轻声道，“我选好了，遗像就用这张吧。”
……
盛放小朋友最疼爱的外甥女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
小少爷在家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熟练地爬上沙发，抱着遥控对准电视机。
新家的电视比油麻地的家要大，他感受着私人影院一般的豪华体验，手中捧着一盘葡萄，一个接着一个往自己的小嘴巴里塞，脸颊鼓得像是一只囤积松果的小松鼠。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无趣的节目内容，盛放皱了皱小鼻子，果断换台。
遥控器连按十几下，他终于找到儿童台。看了会儿卡通片，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
盛佩蓉进书房前，瞥见小孩正优哉游哉地吃着葡萄看电视。
等到处理完文件出来，小弟还在看电视，只是场面变得无比热闹。一排变形金刚模型整整齐齐地“坐”在他身边，同时他怀里还抱着会说话的咸蛋超人，拍拍它的脑袋，将它的眼睛转向屏幕。
盛佩蓉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行动派，从早到晚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如今身体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工作节奏不得不放缓，但看着小弟这么虚度光阴，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当大姐的实在看不过眼，走到沙发旁，在盛放小朋友身边坐下。
“就看一整天电视？”她问。
“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放放把小脸贴在她的臂弯里。
“好啊。”盛佩蓉说。
盛放没想到大姐这么爽快，眼睛“唰”一下亮起来。
“好耶！”他欢呼着，“那我们要不要——”
盛佩蓉微笑道：“要不要去试听小提琴课？大姐陪你去。”
盛放立刻坐直身子，盯着电视屏幕，目不斜视：“我突然不想玩了。”
他怀里的咸蛋超人很配合地重复道：“我突然不想玩了。”
……
下午，另一组警员带着冲洗出来的照片再次来到天后庙。
发生命案的偏殿被封锁，仍拉着警戒线，但寺庙其他已经恢复开放，只是香客比往日少了许多，庭院里只有零星几个上香的老人。
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小沙弥正用扫帚清扫落叶，他身形瘦小，僧袍随风摆动，衣摆时不时拂过地面枯黄的叶子。
监管师父向警方介绍，这孩子法号慧竹，今年五岁，自幼身体弱，是被遗弃在庙门口的，一直在寺庙中长大。
上次排查，警方完全遗漏了他，还是在邓雨燕拍下的照片中，发觉这位小沙弥的存在。
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扫地的动作却很熟练。虽然师父从未向他提及命案，但小沙弥聪慧，早就已经从近日来香客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一二。
因此警方与他的沟通十分顺畅。
黎叔取出死者韦华昇的照片：“小师父，见过这个人吗？”
小沙弥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每天来往的香客实在太多，一个五岁的孩子很难记住每张面孔。
“四点了。”监管师父拍拍他的背，“该去诵经了。”
小沙弥放下扫帚，正要跟着师父离开，身后传来警方的声音。
“等一下！”
徐家乐突然皱眉：“明空师父，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诵经吗？”
“雷打不动。”对方点头，拉起慧竹的手，“小孩子贪玩，必须有人盯着，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案发那天也是？”
“天天如此，从不间断。”监管师父已经带着孩子往诵经室方向走了几步，“两位警官，我们真得先走了。”
黎叔立刻追问：“庙里有几个小沙弥？”
“就他一个。”
黎叔和徐家乐对视一眼。
邓雨燕的笔录写得很清楚，案发当天，她是下午四点到的。如果小和尚当时在诵经，那她照片里拍到的穿僧袍的小孩是谁？
等监管师父带着孩子走远，徐家乐掏出照片仔细对比。
“这小沙弥好像比照片里的孩子……”徐家乐不确定道，“要瘦一点？”
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对话声却顺着风飘来。
“怎么又把僧衣穿反了？”
“我不小心的……”
“别再马虎了，这次是穿反，上次还弄丢过一件。”
“那是被风吹走的……我明明晾在后院……”
……
新的发现让案情更加错综复杂。
下午在天后庙，警方特意等到诵经结束后才继续问话。小沙弥慧竹不确定僧袍具体是什么时候丢的，毕竟他才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提供线索已经难得，不能要求他准确地回忆起数日、甚至数周之前发生的事。
但这个意外的发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已经核实过。”徐家乐将记录本递给莫sir，“监管师父的诵经记录很完整，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他们就进了诵经室。多位香客看到他们一起进去的，诵经声一直没断过，通过窗户也能看到他们始终在里面。”
“记者邓雨燕一直在做寺庙专题，之前和韦华昇素不相识，背景调查显示她没有作案动机。而且照片时间经技术科确认，的确是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十分拍的。”
“正是因为案发那天搜证时小沙弥在诵经室，我们才没有注意到他。”
“也就是说，慧竹明明在诵经，照片里却莫名其妙出现个小沙弥的身影。”梁奇凯皱眉，“难道是凶手找了个孩子假扮小沙弥，把死者引向偏殿？”
祝晴对比着老佣人徐月娥和现在两位佣人的证词，又抬起头。
白板上的“鬼魂”两个字被打上引号，她盯着看了许久，开口道：“黄秋莲提过，死者说的‘鬼魂’，最初指的是那个六岁的病童。”
有人脱口而出：“不会是转世来索命吧？”
“啪！”黎叔用案卷狠狠敲了下那人的脑袋，“再胡说八道，下次换警棍敲你。”
莫振邦示意祝晴继续。
“死者为什么坚信监视自己的是那个孩子的‘鬼魂’？毕竟是二十六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果跟踪他的是个成年人，死者怎么会联想到这个？”祝晴走到白板前，指着时间线，“而且时间点也很微妙。把孩子送去圣心庄园、突然相信黄秋莲无辜、买下现在的房子彻底搬离出事的唐楼，都集中在八年前。”
“如果只是不想触景伤情，为什么事发两年后才搬？”
“会不会是老唐楼里还发生过什么？”曾咏珊接话道。
祝晴继续分析：“还有，老佣人徐月娥说死者总觉得家里的水果牛奶消耗得太快……”
会议室里突然变得安静，只有同事们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啪嗒——”
梁奇凯手中的笔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所有人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当年那个‘鬼魂’一直住在他家？”
祝晴转向莫振邦：“莫sir，是不是可以重新申请勘察虐童案现场？”
……
傍晚五点多，萍姨接到祝晴的电话。
“找少爷仔啊？”她匆匆擦了擦手，小跑几步，“你等等，我这就叫他。”
听说是祝晴的电话，盛放小朋友臭屁地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的小脸上写满得意，肯定是晴仔想他啦！
盛放接起电话，正准备迎来外甥女的思念之情，那头却传来无情的通知。
“你今天放学没来警署吧？我们都出去了。”
警署的工作节奏极快，重案B组的每个行动都十分紧迫，在紧张的调查间隙，祝晴抽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生怕放放小朋友白跑一趟。
盛放的小脸垮下来，气呼呼地回敬：“不好意思，舅舅也很忙的。”
“你忙去吧。”祝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盛放握着萍姨的手提电话，“哼”一声，一个猛子继续扎进海洋球池里翻滚。
这部手提电话买来有些时日了，却崭新得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一样。萍姨生怕它被满池的波波球刮出划痕，接过用衣袖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宝贝地收起来。
“放什么学啦。”放放嘴里不停嘟囔，“可怜的晴仔，连周末都没有，不知道今天不上学。”
话音落下，他又咬着小米牙自言自语：“自作多情的晴仔！”
萍姨和盛佩蓉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吱声。
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
……
警方在递交申请后，很快拿到了老唐楼的钥匙。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唐楼，斑驳墙面留着岁月的痕迹。
正值傍晚时分，楼道里飘荡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几位老街坊探头张望。
韦华昇并没有变卖房子，整间屋子被白布覆着，当警员们走动，灰尘在夕阳下漫天飞舞。
“警察怎么来了？”
“你们没看报纸吗？以前住这间的韦先生被人杀死了……”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回荡在楼道间。
莫振邦示意警员关上房门，将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
曾咏珊轻轻踩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狭窄的木质阶梯，每踩下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断裂，却又顽强地支撑着。
祝晴抚过楼梯扶手，手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
十年前，那个婴儿就是从这里被抛下，鲜血浸透台阶与转角。
屋子里，时不时响起警员的低语。
“鬼魂住在这里？”豪仔依次推开每个房门，“储物室？客卧？”
“当时家里住着死者、黄秋莲、孩子和老佣人，如果真有多余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这个“鬼魂”不是住在这里。
而是藏在家中，藏得极其隐蔽。
“老佣人徐月娥年纪大了。”
“至于黄秋莲，佣人提过她本来就比较糊涂，平时发薪水也时常忘记扣去节假日，再加上她当时产后抑郁，精神恍惚……”
“韦华昇每天早出晚归，心思都用在公司上。但虐童案后他开始独居，任何细微动静都会引起注意。”
警员们分散开来，从厨房到卫生间，展开地毯式搜查，连最小的储物柜都不放过。
梁奇凯蹲下身，检查冰箱下方的空隙，徐家乐则仔细敲击每一块墙面，寻找可能的暗格。
“如果真有人藏在这里……”
“会在哪里？”
经过数小时的彻底搜查，依然一无所获。
最终，他们停在了主卧旁那间尘封的婴儿房前。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却从未使用过的婴儿房，原本该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不得已住进了圣心庄园。
三个摞在一起的纸箱挡在衣柜前，上面堆着几袋未拆封的婴儿用品。
“可惜唐楼的原始图纸已经在七十年代翻修时遗失了。”
警员们移开这些经年累月堆积的杂物，露出后面贴着卡通贴纸的衣柜。
祝晴缓缓拉开衣柜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酸腐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柜子里塞满了婴儿衣物，连标签都还在，可衣物的领口却已经泛黄。
当她拨开一件件小衣服时，突然在柜壁下方发现几道平行的抓痕。
“旺角警署的温督察提过，唐楼的结构乱七八糟。”祝晴敲了敲衣柜的夹板，沉闷的敲击声随即传来，“当时警方对这栋楼进行全方位搜查，除非对方有缩骨功——”
话音未落，她的眉心微微拧起，在一处木板上停顿。
这里是空心的。
警员们迅速上前，合力移开所有衣物和隔板。
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被取下，一块外侧贴着仿木板壁纸的背板显露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周围木板浑然一体，真假难辨。
莫振邦的指节在板上轻叩，清脆的回响证实他们的猜测。
“老式唐楼在战时预留通风夹层……”他沉吟片刻，“但夹层通常极其窄，连屋契都没记载。”
莫振邦缓缓揭开最后一块面板。
衣柜背板滑开一道缝，黑暗中涌出更浓重的腐臭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这个不足四十公分的狭小空间。
“案发时，‘鬼魂’从未离开。”
“甚至在之后的两年里，依然栖身于此。”
这是极其逼仄的空间，宽度仅四十公分，绝无可能容纳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身形。
里面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生产日期显示为一九八六年。角落里还堆着几块发霉的尿布，上面残留污渍。
手电筒光束扫过这一片空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穿透漫长的岁月，他们仿佛看见十年前的场景。
这里曾寄生着一个人，怪异的身影躲藏在暗无天日的缝隙里，贪婪窥视着外面那个“家”的每一个瞬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后，光束定格在内壁，上面留着用指甲刻出的歪歪斜斜的字迹——
“了不起的爸爸。”

第97章 蛛丝马迹。
韦华昇夫妇从前居住的老式唐楼内，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
当警方手电筒的光束照亮这片逼仄空间，空罐头和发霉的尿布已经能说明一切，并不是所谓鬼魂，这里曾长期寄生着一个活人。
警员们光是想象有人常年蜷缩在这阴暗的夹层中，就已经毛骨悚然。
在长久的沉默中，莫振邦突然开口道：“全方位拍照取证，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闪光灯接连响起。
有人压低了声音：“这样的空间，怎么能长期居住？和活人棺材差不多……”
“‘了不起的爸爸’，就是凶手吧。”
“肉眼无法比对字迹。”小孙靠近观察墙上的刻痕，“一个是用铅笔写的，一个是用指甲刻出来，但除了凶手，还能有谁？”
莫振邦示意梁奇凯尝试进入。
身材高大的梁sir侧身挤了挤，肩膀直接卡在入口处。
“小孙，你试试。”
小孙深吸一口气，弓起背脊，但即便姿势扭曲，整个人都勉强地蜷缩起来，仍旧没有丝毫可能挤入这个空间。
就像旺角警署温督察斩钉截铁说出的那句话，除非会缩骨功，否则案发现场还有第四个人，怎么可能逃过警方的眼睛？
起初所有人都当这是句玩笑话。
然而没想到，真凶还真会“缩骨功”。
“背板的抓痕，应该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居住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进出的动作。”
警方开始对夹层尺寸进行精确测量。
金属卷尺在背板上拉开，经过多次读数、测量、推算之后，得出结论，这个空间只能容纳身高在110至120公分之间的人活动。
“这个身高范围意味着什么？”徐家乐问。
祝晴陪放放在医院做过体检，曾经见到张贴在医生办公室的儿童标准身高表。
“五岁儿童的平均身高约为110公分。”
几名警员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确凿的数字时，仍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头。
莫振邦迅速分派警力请求支援。很快，法医叶医生带着助理赶到，鉴证科的同事也紧随其后出现在现场。
他们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集证据。
“排泄物恐怕有些年头了，还能提取DNA吗？”莫振邦将视线从尿布上移开。
“在干燥环境下，上皮细胞可以保存十年以上。”叶医生回头，“但DNA检测需要多长时间，你也是知道的。”
鉴证科的马sir举起一只空罐头，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唾液DNA早就挥发了，但看这罐头都发亮了，明显是饥肠辘辘时反复舔舐的结果，或许可以通过淀粉酶检测找到线索。”
根据先前证词，十年前黄秋莲和老佣人徐月娥很少出门。只要她们在家，这个寄生者就无法自由活动。极有可能是在饥饿难耐又无法外*出时，将罐头舔得如此干净。
等待检测结果的间隙，警方重新梳理案件脉络。
假沙弥的背影、失窃的僧袍，原本指向有人利用孩童将死者引入天后庙偏殿行凶。但眼前这狭小的生存空间，以及案发后精心布置的现场……
“孩子做不到这种程度。”祝晴说，“光是长期潜伏不被发现就绝无可能。”
“唾液淀粉酶浓度显示，大概率不是幼童。”马sir举起试纸晃动，目光盯着罐头开口处，“此外，根据罐头上的齿痕间距分析，符合成年男性特征。当然，这还是初步判断，详细化验报告要等三天后才能出来。”
那个隐约的猜测此刻终于得到印证，所有人心中都浮现答案。
因骨骼疾病导致身形异常的人。
可能是侏儒症，也可能是脊柱畸形。
总之，是身体永久性停滞发育的成年人。
“所以凶手是在死者呈跪姿时下的手。”黎叔低声道，“以凶手的身高，如果死者站立，他根本够不到后背。”
“他是什么时候盯上死者的？”
“至少在虐童案前就潜伏进来了。每天窥视着夫妻的恩爱与争吵，夜深人静时溜出来觅食，说不定还曾站在婴儿床边，恶狠狠地盯着熟睡的孩子。”
“他长期居住在这里，熟知佣人的作息、休假规律，掌握黄秋莲洗漱的时间。作案时，他戴着手套脚套做好防护，又凭着对房屋结构的了如指掌，才能在极短时间内从主卧婴儿床掳走孩子抛下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夹层。”
那时韦华昇和黄秋莲的孩子还小，婴儿房暂且被当成杂物间，婴儿床就安置在主卧。
“当年办案的警察搜遍了整栋唐楼，楼梯间、天台水箱、后巷垃圾房，甚至挨家挨户搜查。殊不知在他们四处搜寻时，凶手就藏在这个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夹层里。”
“就连朝夕住在这房子里的屋主都没有察觉家中多了一个人，当时警方又怎么会想到拆开柜体内部检查？”
即便是现在，他们在怀疑这套房里长期住着外人时，也耗费了数小时才彻底查清。
“之后两年，他就和韦华昇隔着一层薄墙生活。随着黄秋莲、佣人和小孩的离开，白天死者外出工作时，他就能更肆无忌惮地活动。”梁奇凯站在走廊，俯视着楼下蒙着白布的电视机，“也许无数个日子里，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幻想着这是他的家。”
这个画面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一股刺骨寒意由心底冒出。
“直到某天，韦华昇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但谁会想到自家墙里住着人？唐楼的原始图纸早就遗失，就连房契上都没记载标注这个夹层。”
“他一次次察觉异样，痕迹又被一次次抹除。”祝晴环视着这栋结构老旧的房子，“最终只能归咎于鬼神作祟。”
“送走孩子，搬离这里，是他的自救。”
“在韦华昇搬离后，凶手也离开了，但始终暗中尾随着死者。死者时而感觉被人跟踪，时而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最后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个推论严丝合缝，只是让人不忍深思。
那位严肃而充满善心的韦先生，在这十年间，同样饱受煎熬。
那是如影随形的恐惧。
取证工作仍在继续，但议论声渐渐平息。
只剩下相机快门声的“咔嚓”声、脚步声，和证物袋的沙沙作响，在屋里回荡着。
……
所有证物封装完毕被带回警署时，已经到了深夜。
回家的路上，祝晴车上挤着三位同事。
“收工！”
“回去好好睡一觉，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祝晴推开家门时，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家人。
玄关的壁灯依旧为她亮着，在黑暗中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可可。”盛佩蓉带着睡意的呼唤从主卧传来。
她明明已经睡下，却记挂着晚归的女儿，听见开门声就迷迷糊糊地叮嘱。
“厨房里煨着汤，记得喝了。熬夜伤元气，得补补。”
母亲呢喃一般的叮嘱越来越轻。
“知道啦。”祝晴不自觉地放软声线。
厨房里，汤盅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祝晴懒得拿勺子，双手捧起温热的汤盅，慢慢地喝着。
上楼回到卧室时，她注意到走廊的壁灯在地面投下一片暖光。
她的房门前，赫然立着一个变形金刚模型。
祝晴想起，盛放小朋友曾无数次向她介绍这变形金刚的大名，可她又忘记了。
此刻，它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前，手臂关节被调整成高举的姿势，手掌中夹着一张纸条。
“晚安。”
这是盛放宝宝给她留的小纸条。
可以想象到，他如何一本正经地写下这两个字，又如何坐在地板上反复调整玩具抓握的姿势。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可是威风凛凛的汽车人，如今来到放放家，竟肩负起传递小纸条的使命。
儿童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崽崽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微微地动，脸颊上的梨涡显得格外深。
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吗？
“晚安，放放。”祝晴捡起掉在地上的“熊叔”，塞回他温暖的怀抱里。
……
昨晚临睡前，放放就和大姐约定好，早上起来上学时动静得小一些。
晴仔总是在加班，要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
谁知道清晨一睁眼，放放就看见外甥女站在床前。
想起幼稚园小美说过不能揉眼睛，放放宝宝便用两根小手指撑开眼皮，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晴仔！”
盛放欢呼一声，在儿童床上滚了半圈，一骨碌坐起来。
“晴仔，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去幼稚园。”祝晴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太好啦！”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
她特意早起换来的，是盛放小朋友最纯真的笑脸，连带着那些复杂的案情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去学校的路上，放放在后座晃着小脑袋，掰着手指细数等案子结束后要去哪里玩，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幼稚园门口。
今天盛放可不是自己进校门，而是被外甥女牵着手送进去的，小脸上的笑容比朝阳还要耀眼。
幼稚园门口已经热闹非凡，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往里走。突然看见祝晴，小豆丁们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围了过来。
“外甥女，早上好！”
“好久没见到你呀！”
祝晴已经完全适应自己成了大家的外甥女。
盛放见状，则伸出小短胳膊挡在她前面：“外甥女最近很忙的。”
这架势，像是在应付小fans的明星助理。
正说着，校车到站。
又一群小朋友涌下车，小嘴巴“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盛放立即侧身，小手一划拉：“这边走。”
他的个子已经够小的了，还要煞有介事地弯着腰，用夸张的姿势护送祝晴回到车上。
系安全带时，祝晴眯起眼睛：“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节目？”
“昨天可是周末。”放放理直气壮道。
小少爷的娱乐时间，谁都管不着。
说完，他挥挥手，酷酷地转身：“上学了，掰掰。”
盛放踢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背上空荡荡的小书包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我会——”
盛放的小脚步骤然停住。
是晴仔在说话吗？
祝晴趴在车窗上，故意拖长声音：“我会想你的。”
早上萍姨才告诉她，昨天下午放放接到她的电话，一个人嘀嘀咕咕好久。
从晴仔想念他，再到小人儿自作多情，放放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此时盛家小少爷回头，看见自家外甥女笑眯眯地望着他。
放放的嘴角咧开，露出可爱的小米牙：“我就知道。”
……
祝晴踏入警署时，同事们还在讨论昨天在韦家老屋发现的夹层。
“我差点要做噩梦。”
“昨晚怎么都没睡着，半夜还爬起来把家里的衣柜都检查了个遍。”
警员们谈论着昨晚的新发现，整理资料，陆续进入会议室。
“等完整的DNA比对和痕迹检测报告出来，起码还要三天。”莫振邦皱眉道，“报告结论可以用来定罪，但找人不能等，必须尽快锁定目标。”
昨晚，莫振邦已部署警力保护死者儿子韦安生和前妻黄秋莲。最初警方的方案是将这对母子安置在指定的安全屋，但黄秋莲提出异议，她主动提出暂住圣心庄园，那里严密的安保能确保母子平安，同时，韦安生也不适宜外出。
事态发展至今，警方多次造访，社区中心那边逐渐传出流言蜚语，但现在顾及不了这么多了。在当下阶段，保障安全，远比平息谣言要重要得多。
“赶紧把人找出来吧。”豪仔半开玩笑地插话，不为别的，就为早点结案，早点放假。”
比起前几日的凝重，CID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些。
毕竟，案情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莫振邦从证物袋里取出由夹层墙板上拓印下来的刻痕照片，钉上白板，与天后庙偏殿蒲团下的字迹并排比对。
“最初判断是儿童笔迹，下笔重，线条不稳，根据字的间距和结构，符合五到七岁儿童的书写特点。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手部发育异常的成年人。”
“但为什么要伪造死亡时间，刻意误导警方，将死亡时间提前一小时？”有警员问道。
底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凶手动了死者的手提电话？”祝晴突然开口，“他发现死者弟弟韦旭昇刚好在不久前来电。”
“一石二鸟。”莫振邦沉吟道，“既要韦华昇的命，又要他亲弟弟背黑锅。”
“但凶手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韦华昇做慈善二十多年，帮了这么多人……”
“典型的农夫与蛇。”梁奇凯说道，“资助名单打印出来长长一摞，谁知道死者是不是曾经救了个白眼狼？”
排查方向就此明确。
整整两天，警员们都在调阅资料。
他们陆续调出死者韦华昇名下的基金会捐助列表，重点筛查伤残青年协会、特殊学校，即便是中途退学的学生档案也不遗漏。专项基金方面，则排查针对侏儒症或残疾人的个人资助项目。
下午，警方再次造访韦华昇的玩具公司总部。
范围扩大到企业过去十到十五年的员工记录，包括已经离职的残疾人员工。
“侏儒症或脊柱畸形的员工？”公司人事翻看着资料，“公司创立时我就在，这些年确实聘用过残疾人员工，但你说的特征……应该没有。”
范董事等人也陷入回忆。
“有没有听说员工家属患有侏儒症或者生长激素缺乏症？”
“或者有没有员工因家属残疾需要特殊照顾而调岗、离职？”
“生产线上有没有脊椎压缩事故后的后遗症患者？”
每个问题都得到元老们的认真回应，但答案始终是否定的。
傍晚时分，依然毫无进展。
“这样的排查是个大工程。”莫振邦说道，“急不来，但也不能停。”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被点亮。
凶手仍隐匿在暗处，但警方坚信终会将他绳之以法。
就在警员们各自埋头梳理线索时，莫振邦突然问道：“职业排查有结果了吗？”
小孙翻开资料汇报。
前两日的案情分析会上，祝晴提及凶手具备专业尸体处理知识，也许从事相关职业。当时莫振邦部署下属分组，针对特定职业群体展开排查。
“能精确操控尸体温度、影响尸僵判断的，需要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小孙说，“根据阿头指示，我们查过电影公司制作假尸体的道具师和特效化妆师、殓房工作人员、殡葬业从业者，这些人最熟悉尸体处理流程。”
他指着现场照片补充道：“特别是凶手懂得利用重物压迫制造固定尸斑的手法，一般人很难想到。”
“但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相关线索。”他无奈地摇头。
众人纷纷翻着手中的资料，神色中透着焦灼。
“除了人类殡葬行业以外……”祝晴若有所思，停顿片刻，“宠物殡葬领域呢？动物尸体同样会经历尸僵、尸斑等完整的腐败过程。”
这个新颖的角度让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展开新的排查。
……
莫振邦要求将排查范围扩大至宠物殡葬领域。
随着调查深入，结合凶手极可能身形发育畸形这一关键特征，排查范围得到进一步精确。
警员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纷纷带回线索。
“我们调取了劳工处备案记录，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一名身高仅113公分的申请人，因谎报工伤被驳回。”
档案上，申请人姓名一栏写着“关细九”。
年龄二十九岁，职业是宠物殡葬师。
与此同时，另一组警员证交叉对比残疾证申领名单、死者生前资助记录及公司合作商资料，但暂时没有突破。
莫振邦：“立即彻查关细九的全部背景资料和现住址，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掌握他的行踪。”
当天晚上，警员来到资料显示宠物殡葬店。
这是一间破旧店铺，连店门口随意摆放的招牌都褪了色。
店内，一个中年男人听完警方的来意，皱了皱眉。
“关细九？是有这么个人。当初看他可怜才收留他，只要踏实肯干，个子矮点也不算什么。”
“他在我们这里干了三年活，开始还算老实，后来就……”店主摇了摇头，“连宠物火化都能搞错炉温，骨灰盒上的标签贴得乱七八糟，经常偷懒耍滑。最后竟然假装被烫伤想要骗赔偿，这样的人留不得，我直接把他炒了。”
“知道他现在的去向吗？”警员追问。
“谁知道呢？”店主耸肩，“也不知道在哪混饭吃，但是这种人偏偏饿不死，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能找到地方苟活。”
有关于关细九的线索，到此又断开。
警方甚至无法确认这个关细九是否就是当初潜伏在韦家的幽灵。也许只是巧合？但这条线，还是得继续跟下去。
走访途中，话题转向黄秋莲。
在给她安排安全去处时，警方询问她是否认识这样的侏儒，黄秋莲瞬间僵直了身体。出狱后重遇前夫，听他提起鬼魂的说法，她是真以为他疯了，也曾怀疑，他是否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在十年前伤害了孩子而不自知。
那时，她既怨恨又无奈，想起前夫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为孩子做的一切……无凭无据，况且反正已经坐了十年牢，那些失去的岁月、名誉，又怎么补偿？不如算了。
直到警方告知有人长期住在他们家的推断，她恍如雷击，浑身发冷。
恐惧后怕之余，又有一团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当时黄秋莲的眼睛红得厉害。”曾咏珊说，“她颤抖着声音问我，如果……如果真的证明不是她做的，会怎么处理。”
“我说，会启动赔偿程序。但具体的手续流程，我也不清楚……”
“但除了钱，还能补偿什么呢？不管多少钱，买不回十年光阴，也买不回孩子的健康。”
十年的冤屈，哪能真的麻木？表面上，黄秋莲说着无所谓，说着认命，可那些委屈与痛苦，不过是被埋得太深，甚至连她自己都被骗过去。
警方沉默不语，心中仿佛压着一块重石。
那一家人，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产后抑郁的妻子、焦头烂额的丈夫、哭闹的新生儿……那是每对夫妻都有可能经历的艰难时期。但他们曾经相爱，也珍视着这个家庭，本该熬过风雨的。如果那个时期能被平稳地度过，夫妻俩或许会在某一天看着已经长大的安生，笑着回忆当年有多狼狈。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
“她以后还能重回讲台吗？”
没有人回答。
黄秋莲的教师资格在十年前被吊销，即便翻案，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哪有这么容易重建人生？
“家长们会放心将孩子交给一个“曾经虐童”的老师吗？哪怕她是被冤枉的。”
“这一家人太冤了……”
“所以我们才更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夜晚的CID办公室，文件翻阅的声音几乎没断过。
“今天就到这里。”莫振邦声音沙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册，“光靠这些纸面材料，查不出活人的下落，明天分组实地排查。”
警员们互相拍了拍肩，各自离开。
疲惫的影子在路灯下被交错拉长。
明天还要继续，总会将那个潜藏墙缝的“幽灵”揪出来。
……
夜色深沉，祝晴回到家时，脑海里仍旧翻涌着案情的碎片。
盛放小朋友这些天重投海洋球池的怀抱，小手抓着彩色波波球不停地抛着。
祝晴坐在他对面，陪着小朋友玩抛球游戏，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凶手究竟藏在哪里？
地毯式搜查本就艰难，更何况对方是个能在韦家潜伏至少两年、从未被发现的隐匿者。他甚至能悄无声息地跟踪韦华昇多年，让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一次次“闹鬼”事件中，宁可怀疑自己精神失常，也始终未能发现真相。
同时令人费解的是，至今仍未查到死者与凶手的任何交集。
这份恨意，难道毫无缘由？
“咚”一声，一颗波波球精准地抛中祝晴的额头。
“晴仔，陪小孩玩要专心点！”
平时总是老气横秋的放放长辈，现在奶声奶气地强调自己是一个小朋友。
放放凑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你在想什么？我帮你啊……”
祝晴随手将球丢回海洋球池，低声喃喃：“‘了不起的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前后十年，同样的字句，凶手是在嘲弄死者吗？
“当然是觉得爸爸很厉害啦！”放放天真地回答。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撬开她混沌的思路。
躲在韦家的婴儿房，是想要成为这个家的“孩子”，抛小安生下楼，是妒忌他拥有父亲的爱。
那个因车祸而高位截瘫的少年项斌斌，在过马路时突然走神……会不会是死者的直觉没错，只因为他与资助学生项斌斌“亲如父子”，那个孩子才被盯上？
正如凶手躲在唐楼老屋夹层观察全家作息，他同样能跟踪项斌斌。
当少年独自过马路时，只需要一点干扰，就能制造“意外”。
而高位截瘫的结果，比死亡更加残忍，既毁了韦华昇寄予厚望的优秀学生，又让他余生都活在自责中。
祝晴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提电话：“死者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葬礼……上次听说是明天？”
“灵堂布置好了吗？”她一边问，一边抓起车钥匙，还不忘安抚盛放小朋友。
“结案后陪你玩三个小时海洋球。”
……
警笛划破夜空。
车上，莫振邦接到最新汇报。
“查到关细九的背景了。母亲跑了，父亲嫌他残疾，从小非打即骂。他离家出走后，没带上残疾证，政府补贴全被家人冒领，所以一直查不到他的行踪。”
“但是目前还是不知道他和死者到底有什么交集……”
电话挂断，三辆警车已刹停在灵堂外。
死寂的灵堂，白烛闪着微弱的光。
韦华昇的遗照挂在正中间。他素来不苟言笑，这张照片却罕见地展露着温和笑意。
而跪伏在灵前的，是一道穿着儿童丧服的身影，正缓缓烧着纸钱。
烟雾缭绕中，他动作虔诚，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许动！”
“关细九，举起手来！”
那人顿了顿，慢慢举起双手，转过身——
孩童般的躯体，成年男人的脸。
他在给韦华昇守夜。
这个夜晚，关细九终于如愿以偿。
光明正大地做一回韦先生的儿子。
……
盛放整个人陷在海洋球池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又冒出头，波波球“哗啦啦”地滚落。
他知道，这些球都得自己一颗颗捡回去，可那又怎么样？小小身影在庭院里穿梭着，捡得不亦乐乎。
晴仔承诺，结案后要陪他玩足三个小时的海洋球。
但盛放觉得，三个小时怎么够？
他要在这里睡觉！
盛放小朋友学到大姐和外甥女的执行力，上楼抱来软乎乎的小枕头和“熊叔”，二话不说就躺进球池里。
他两只小脚丫晃着，一副铁了心的架势。
盛佩蓉和萍姨轮番来哄，可怎么劝都没用。
小少爷只听外甥女的话。
盛放将波波球堆成小山，窝在里面像是盖着被子。
他惬意地将两只肉乎乎的小短手枕在脑后，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满天繁星。
“又不带我——”盛放宝宝傲娇地扬起小圆脸，“放sir以后可不帮晴仔破案咯。”

第98章 “下次还教你。”
“你们吵到他了。”
“安静一点，韦先生在休息。”
这句话轻飘飘地回荡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伴随烧纸时的火光，构成的画面却并不和谐。
关细九的声音很特别，是介于童声与成年人声线之间的尖锐嗓音，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警方的不满。他的双手高举，又重新落下，拿起冥币。
警方层层将关细九围住，手按在配枪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关细九用畸形的手指紧紧攥着冥币：“让我烧完、烧完，就剩最后几张了。”
灰烬飘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这一幕极其诡异，警员们一时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莫振邦的一声厉喝传来。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两名警员上前架住他，刚碰到他的肩膀，这瘦小的身躯却突然爆发出力量。他剧烈扭动着，手肘狠狠撞在徐家乐肋下。
“放开我！我还没烧完！”
“老实点！”
“我要烧纸！”关细九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唾沫喷溅，表情扭曲变形，“他在下面没钱花，你们行行好……”
莫振邦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握住关细九畸形的手反向一拧，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狠狠按在灵堂冰冷的墙面上。
关细九激烈地抵抗，却根本无力挣脱这样的压制，浑浊的眼珠转动着，视线正好对上那张遗像。
关细九死死地盯着这张照片看。
棺材里只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黑色西装，正是遗像里韦先生穿的那套。
“放开我……放开我……”
“我要为他守灵——他需要这些纸钱！”
……
审讯室里，关细九蜷缩在角落。
刺眼光芒的照射下，他不住地往后躲，就像是被强光照射得无处遁形的老鼠，浑身颤抖着。
这一夜本该是他得偿所愿的时刻。
他终于成为了韦先生的“儿子”，可一切都被突然破门而入的警方彻底摧毁了。他阴毒偏执的目光扫视整间审讯室，在某一面墙上定格，又以极缓慢的速度转过头，抬起手轻轻整理自己的丧服。
隔壁观察间里，警员们沉着脸，透过单面玻璃注视着这一切。他们脸上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个美好家庭的悲剧，让他们出离愤怒，可隔着玻璃看着那道身影，却只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但案子侦查到现在，凶手终于落网，即便内心再愤懑，办案流程也必须继续走下去。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还生者一个公道。
明天就是韦华昇的葬礼，警方希望至少在葬礼前能结束这一切，让逝者得以安息。
“莫sir。”有警员在外说道，“都准备好了。”
片刻后，莫振邦和祝晴进入审讯室。
随着“咔嗒”一声闷响，审讯室的门开了。
关细九抬起头。
他的身高仅有一百一十三公分，身子陷在审讯椅里，双腿悬空，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祝晴的目光从他的裤管慢慢上移，最终直视他的眼睛。
她翻开笔录本，语气平常道：“从什么时候聊起？”
“就从你和韦先生第一次见面说起吧。”她继续道，“那一天，你一定印象深刻。”
其实警方至今仍未查清关细九与受害者之间的具体交集。
但祝晴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方式，却意外地撬开凶手的嘴。提起那一天，关细九稀疏的眉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
“你们在哪里见面的？”
“一间杂货铺。”
关细九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与警方分享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那是九岁那年，一个暴雨过后的傍晚。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是黑暗的。
自他记事起，从未见过母亲，父亲暴躁易怒，动辄对他打骂，咒骂声中夹杂着“废物”、“怪物”这样的侮辱，在耳畔回荡。但这样的殴打辱骂，并不每天发生，有时父亲一离家就是好几天，根本不会理会他的死活，但对关细九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日子。年幼的关细九便总蜷在墙角，默默祈求这个身影永远不要出现。
“我每天都在数……”
“三天、五天……最好永远别回来，最好他死在外面。”
幼童时期，关细九发育迟缓，但至少还能混迹在孩子堆里。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差异却变得诡异，他的长相明显不是两三岁的样子，五官慢慢成熟，身高却定格着。路人先是投来困惑的目光，继而变成惊恐的回避。带着孩子的家长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慌忙拉着自己的小孩绕道而行。
父亲不在家时，对他而言最大的困扰是饥饿。
其他孩子能轻易获得怜悯，但他的外表却让人避之不及。
没有人愿意帮助他。
“我只能想办法照顾自己。”
“去偷？”莫振邦眉头一皱。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溜进街角的杂货铺。
当他把饼干塞进破旧的口袋时，老板突然窜出来，就像是等着逮住他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他说要抓我去警局，让我爸来领人。”关细九的眼神变得凶狠，“他还说‘小小年纪不学好，看你爸怎么收拾你’！”
回忆让他的声音陡然尖利。
关细九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无助与恐惧，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但老板只是用看怪物的嫌恶眼神俯视打量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他是一个多么恶心的存在。
“然后韦先生来了。”忽地，关细九的语气转折，语速也放缓。
韦先生走上前，轻轻扶起了他。
关细九像是看见了救星，一下子躲在他的身后。
“他的西装笔挺，一看就很贵。我躲在他身后时，手上的鼻涕沾湿了他的衣服，但是韦先生……他没有嫌弃我。”关细九陷入悠长的回忆里，仿佛在讲述一个温暖动人的故事，“他还递给我一张手帕，手帕——”
他笑了：“也很高级。”
那天，关细九怔住了。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善意，受宠若惊之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帕都忘了接。
韦华昇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用那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时，韦华昇皱着眉头询问老板为什么如此苛待一个孩子。
直到听完事情原委，他沉默地掏出钱包，不仅付了饼干钱，还额外买了几样充饥的食物。
“老板说让我爸爸来付钱……”关细九说，“可他帮我付了钱。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我问他，能不能带我走。”
记忆中的画面格外清晰。
关细九又一次跪下了，跪倒在韦华昇擦得锃亮的皮鞋边，不住地磕头，求这位好心人收留。
“我说，我很乖的……我很乖的……”关细九病态般地重复着，“真的很乖的。”
但是韦华昇只是轻轻地掰开他攥着自己裤管的手指，摇了摇头。
“他说不方便。”关细九的肩膀垮了下来，“他不愿意。”
莫振邦不自觉地胸口发闷。
其实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拒绝他的请求。谁会随便收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更何况，初次见面，这孩子还在行窃。
分别后，关细九回到那个充满暴力的家。
父亲的衣架还是在他弱小的身体上抽打，留下一道道可怖的痕迹。但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疼痛，脑海里全是韦先生温和的眼神。
“如果，他是我爸爸就好了。”关细九说。
十八岁那年，当父亲又一次举起酒瓶时，关细九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
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他偶然再次遇见韦华昇。
那一年的韦华昇更加风光，西装笔挺地站在红毯中央，正为一家儿童慈善机构剪彩。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人们恭敬地称他为“韦先生”。
关细九躲在阴影里，看着韦华昇和那些健康的孩子们亲切互动。
为什么韦先生愿意帮助那么多人，却唯独不肯接纳他？
“原来，他也嫌弃我残疾。”关细九说
这个念头种在了他心底，和九岁那年生根的种子一样，扩散、蔓延、疯长……
从那天起，关细九开始跟踪韦华昇，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他目睹韦华昇恋爱、结婚、购置新房的全过程。
在房子装修期间，关细九趁着夜里工人散去时溜进屋，第一次找到安稳的栖身之所。
然而某个夜晚，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美梦。
韦华昇竟带着新婚妻子黄秋莲提前来看房。
当时关细九慌不择路，迅速躲进了衣柜。在躲藏时，他的手肘无意间撞到衣柜后的墙壁，那里传来空洞的回响。于是他一寸寸摸索着衣柜背板的接缝处，用最原始的办法，试探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就像老鼠天生知道如何打洞，关细九也以一种近乎动物般的本能直觉，找到这个藏身之处。
“韦先生搂着黄秋莲的腰进来，他们高兴地比划着。”关细九模仿黄秋莲的语气说道，“这里放婴儿床、这里放玩具柜……”
那时关细九听着他们规划未来，不知不觉竟也跟着沉醉其中。
那时他找不到工作，靠偷窃和捡残羹剩饭度日，听着韦*先生和黄秋莲的美好畅想，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大家都有家，只有我没有……从小就没有。”
“我也想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正好有我现成的‘房间’。”他咧开嘴，“我不会打扰他们的。”
在韦华昇他们搬进来之前，关细九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下。
后来，他们搬进新居，关细九便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将背板打开一道缝，看着外面洒进来的微弱光亮。
关细九说，那是家的光照。
不久后黄秋莲怀孕了，提到这里，关细九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向往。
就好像，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她腹中的孩子。
关细九继续在这个夹层中生活。婴儿房的物品被一件件添置进来，每当韦太太将婴儿服挂进衣柜时，他隔着背板，总能听见细碎的动静。
家里准备的婴儿尿布，他会偷偷拆封取用，对富裕的韦家来说，少一袋尿布根本不会被察觉。
夜深人静时，他会像老鼠觅食般潜入厨房。父亲长期的虐待让他早已习惯饥饿，几口剩菜、半个水果和一小杯牛奶，就足够支撑一整天。但他在韦家逐渐过上“好日子”，不知不觉间，饭量翻了一倍，只能艰难地克制着。
祝晴继续记录着。
正是因为他吃得少，佣人娥姐始终没有发现异常。而负责采买的韦华昇，虽然隐约察觉到食物消耗的异样，也只当佣人的胃口变大，从未想过在家中的缝隙里，多了一张嘴。
“那段日子，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过得好。”关细九说。
“婴儿出生了，叫‘阳阳’。”
“总有孩子不幸，也总有孩子是幸运的。韦先生和黄秋莲说，阳阳就像阳光一般，照亮他们的人生。”
但好景不长，家里开始频繁爆发争吵。
“黄秋莲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韦先生为这个家庭操劳，她却总是无理取闹。”
看着韦先生焦头烂额地哄妻子，他对韦太太的厌恶与日俱增，连带也憎恨起那个总是啼哭的婴儿。
凭什么这个吵闹的孩子能得到韦先生全部的爱，而乖巧懂事的自己却因为残疾被拒之门外？
一开始潜入这个家，为了不被发现，关细九就准备了手套和鞋套。
而在决定杀死阳阳那天，他仔细地戴上了这些装备。
“娥姐每个月休息两天。”关细九突然说道，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谈论一个老熟人。
他耐心等待佣人娥姐的休息日，终于找到下手机会。
那天黄秋莲在浴室洗漱，水声掩盖了他的动静。关细九吃力地踮起脚，抱起在婴儿床上熟睡的孩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抛下楼。
长期栖居在夹层中的关细九听力异常敏锐，听到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后立即躲回藏身处。随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混乱，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慌乱的脚步声、警察的搜证声接连不断，而他始终安全地躲在夹层中。
直到警察离开后，他才堂而皇之地走出来。
那件事过后，这个家的人员逐渐减少。
多余的阳阳、总是发脾气的黄秋莲、碍事的娥姐……他们都消失了。
“只剩我们父子俩了。”关细九咧开嘴露出黄牙，扭曲的面部表情令人作呕。
后来，正如警方推测，独居的韦先生察觉到他的存在。
关细九可以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多，自由活动的频繁，使得他难免疏忽大意。有时候是电视遥控器换了位置，有时候是床上被单多了折痕，或洗手台出现未擦干的水渍……
韦华昇终于发现了异样。
韦华昇开始睡不好，半夜惊醒检查四周，发现是窗外的风声，关上窗，却再也无法入睡。
而关细九同样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居住权”。
“韦先生买来面包，放在桌上。”他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意，“我先偷偷拿走一块，第二天再悄悄放回去。”
听到这里，祝晴的笔尖顿住。
难怪死者怀疑是鬼魂作祟。
“就像猫抓老鼠的游戏。”他有些兴奋，“韦先生永远抓不到我。”
然而，韦华昇突然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走。
当听见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关细九简直不敢置信，他们明明“相处”得这么融洽！
最终，韦先生还是搬走了。空荡荡的家里，再也没有人往冰箱里添置食物。更让关细九无法忍受的是，这个曾经“温馨”的家，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关细九不愿独自留下，再加上不确定韦先生是否会变卖这套房子，便不得已离开。
之后他辗转各处打工，偶尔潜伏在玩具公司楼下。
听说阳阳死了的消息时，他欣喜若狂。
“他终于死了。”关细九冷哼一声，“早该死了。”
祝晴察觉到，关细九对韦安生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并不奇怪，圣心庄园坐落于新界北区，每次韦华昇去看望儿子，都会独自驾车前往。而关细九，只能靠双脚跟踪，那不停滚动的车轮总能将他甩得远远的。
关细九断断续续地工作着。
有时候找到工作，他会消失一段时间，但有时也找机会探望。在关细九的认知里，他和韦先生的关系这么近，如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算是漫长的时间、距离，也无法切断他们之间的渊源。
说到这里，关细九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
隔壁观察间，警员们神色凝重。
如果普通人遭遇这样的跟踪者，该如何防范？
一个孩童体型的跟踪者，极易隐藏，谁会以为一个“孩子”在跟踪成年人？
遇到这样的情况，似乎成了无解的难题。
“死者够倒霉的了。”黎叔摇摇头。
警员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声叹息。
遇到这种人，只能自认倒霉吗？
……
时间已近凌晨，莫振邦和祝晴的眼中毫无倦意，盯着眼前的关细九。
“从搬离唐楼老屋开始，这八年来，你一直在跟踪他。”莫振邦语气冰冷，“五年前，项斌斌的车祸也是你干的？”
关细九的嘴角牵起一个诡异弧度。
那个少年……一场车祸，导致他高位截瘫。
这样的结果，显然令关细九无比欣慰。
“韦先生不是说不认儿子吗？”他的声音里透着怨毒，“可他经常去看那个孩子，就连街坊都说他们像父子一样。他为什么对项斌斌那么好？”
当少年独自过马路时，为他制造一些“意外”，并没有这么难，只需要足够耐心。
关细九总是蹲守在项斌斌上学、放学的路上。他待在马路对面，制造着干扰，像是滚动的易拉罐、突然的怪叫、抛出的硬币，或者放大镜折射的刺眼光线……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他终于成功，那辆车将少年撞飞了。
“他也成了残废。”关细九偏了偏头，“韦先生果然不要他了。”
在关细九的认知里，项斌斌成了残疾人，韦先生不认他了。
然而事实上，不过是韦华昇担心跟踪自己的“鬼魂”继续伤害项斌斌，所以刻意保持距离，就像是保护韦安生一样，保护着那个孩子。也是从那时起，韦华昇陷入自责，停止了一对一的个人捐助。
“一年前黄秋莲出狱。”祝晴翻阅资料，“在茶x餐厅散布她入狱消息的，也是你？”
“我讨厌那个女人。”关细九恨恨道，“他们要是和好了怎么办？再生个孩子怎么办？”
关细九对黄秋莲的行踪毫无兴趣，并没有跟踪她，只是传出消息害她丢了工作而已。
关于之后的对策，他还没来得及考虑，韦先生就和前妻断绝了联系。
这一点，同样能与黄秋莲的证词对照起来。
死者韦华昇又一次为了“保护”，主动和前妻保持距离，两个人再也没有来往过。
“为什么最后要杀他？”
“他在找我。”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但他把我当什么？就这么恨不得把我揪出来吗？”
原来，这一个月来，韦华昇开始追查真相。
直到案发前一周，他终于在天后庙附近撞见了那个鬼魅般的身影。但他不知道，这次相遇是对方设计的陷阱。
“既然这样，就结束吧。”关细九的表情突然平静下来，“他累了，我也累了。”
关细九偷了小沙弥的僧袍。那天韦华昇追进偏殿时，还以为他是庙里的孩子。
“我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
关细九让韦华昇跪在褪色的蒲团上，亲手点燃三支香。
在那间曾经专为夭折婴孩超度的废弃偏殿里，他再次开口——
“你愿意认我当儿子吗？”
就像二十年前在杂货铺门口一样，韦华昇困惑地摇头，拒绝了他。
“他认不出我了。”关细九说，“而且，他的眼神很害怕……就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
于是藏在僧袍下的刀，终结了这个漫长的噩梦。
审讯室陷入寂静，供述到此结束。
“你不必为他守灵。”莫振邦合上案卷，“他有亲生儿子。”
关细九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什么意思？”
“阳阳没死，被保护得很好。”祝晴站起身，微微前倾，“你说得对，韦先生永远是个了不起的爸爸。”
审讯室里突然爆发出痛苦的嚎叫。
手铐在桌沿碰撞出回响，关细九不甘心地质问着。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也可以！”
警方转身离开，最后瞥见的是一张扭曲的脸。
关细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他就像是一条毒蛇。
悄无声息地钻进美好家庭，彻底侵蚀摧毁了他们的幸福。
到头来，这个加害者竟还敢质问“为什么”。
而真正该追问原因的人，却躺在了冰冷的停尸房。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
这一晚，警员们到家时已过凌晨三点。
临收工前，莫振邦特许，明天B组全员都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个“特权”，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祝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倒头就睡。
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加多利山别墅，盛放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来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好久，就连早饭都吃饱，挺着圆咕隆咚的小肚子，动作轻轻地溜进晴仔的房间。
“晴仔晴仔。”盛放小朋友用肉乎乎的手指戳她的脸颊，“今天不上班吗？”
祝晴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应了什么，往边上翻身，腾出个空位置。
放放便立即转身“哒哒哒”跑去带了玩具，回来之后爬上床，抱着玩具在边上自由活动。
盛放的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拍打着节奏。
手中的汽车人模型低空“飞”着，他自己则滚来滚去，像一颗不安分的糯团子。
萍姨经过时，忍不住驻足：“大小姐，昨晚晴晴留了纸条，说不要准备她的早餐。但少爷仔得去上学呀，要不要叫他起床？”
“迟点就迟点吧。”盛佩蓉笑着说，“这个小舅舅可想他外甥女了。”
这对特别的舅甥，从前“相依为命”的时间不长，却是在最无依无靠的孤独时光里相互取暖。那是他们心底最温暖的印记，羁绊自然比寻常亲情更加深刻。
盛佩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拨通了纪老师的电话，今早，小弟可能要晚些到了。
祝晴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当醒来时，她意外地发现，放放竟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摆弄玩具。他不吵不闹，甚至连那只会说话的咸蛋超人都没带过来，生怕吵醒她补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祝晴倚在床沿，“破案了。”
盛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随即又想起昨晚被独自留在海洋球池里的伤感。
“下次查案要带我。”放放仰着小脸，“否则我以后不教你破案了。”
“那怎么行？”祝晴连忙说道，“警署离了你还能转吗？”
天真的盛放宝宝没听出话里的调侃，扬起嘴角点点头。
“好吧。”放放奶声道，“下次还教你破案。”
……
韦华昇葬礼这天，天空飘着细雨。
几位警员手持文件袋缓步走入灵堂。
名义上，他们是来归还因调查而暂时封存的遗物，实则只是想送这位不幸的受害者最后一程。
灵堂外人头攒动，挤满了记者与前来吊唁的人。
韦华昇生前资助过的贫困学生、慈善机构的同事，甚至一些只是受过他举手之劳帮助的陌生人……他们都来了。
生前总是独来独往的韦华昇，死后却获得了如此多的送别。
葬礼仪式在肃穆的氛围中进行，谁都不会想到，昨晚这里发生过一场荒诞的对峙。
此时，人群微微分开。
一辆轮椅缓缓驶入。是项斌斌来了，他无法鞠躬，只能由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推着，停在灵前。
项斌斌静静地注视着韦华昇的遗像。
他曾经有着光明的前途，如今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直到警方找他补充证词，项斌斌才知道，原来那场车祸从来不是意外。
项斌斌想起韦先生温暖的手掌曾无数次拍着他的肩膀，却不知道在那些时刻，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选择前来道别。
礼金台旁，韦旭昇一刻不停地收着帛金。
这些钱大概会被他拿去填赌债，但如今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
没过多久，一位女士牵着小女孩走近。
祝晴轻声询问：“这是？”
“前弟媳。”豪仔也压低声音，“上次我找她拿过笔录。”
小女孩在母亲引导下向大伯的遗像鞠躬。
直到韦旭昇进来，试图摸孩子的头时，她猛地躲到妈妈身后。
母女俩很快离开，只剩下韦旭昇难堪地站在原地。
突然之间，门外一阵骚动。
警员们顺着喧闹声望出去，看见黄秋莲牵着韦安生，一步步走进灵堂。
昨夜真凶落网。
清晨时分，黄秋莲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在出门前静静地坐在韦安生面前。
黄秋莲知道，隐瞒只会让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安生已经长大了，与其让孩子活在谎言中，不如还他一个真相。
此时，韦安生在母亲的陪伴下，一步步朝着父亲的遗像走去。
他仰着头，仅剩的那只眼睛如水洗过一般清澈，没有哭，只是越走越近。
恍惚间，站在一旁的警员们似乎听见这个失语的孩子，很轻、很轻地发出破碎的音节。
“爸、爸……”
黄秋莲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夺眶而出。
门外，记者们仍在交头接耳。
“听说警方发最新通报了。”
“虐童案的真凶根本不是黄秋莲！”
“所以这十年，这个家，太可怜了……”
蒙受十年的冤屈，在这一刻才洗清。
黄秋莲颤抖着，双手轻轻落在孩子肩上。
她望着遗像上微笑的前夫，低声呢喃：“华昇，你看见了吗？”
“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了，他们的人生，却早已支离破碎。
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是带着这份伤痛，在阳光下继续前行。
……
案件终于尘埃落定，但警署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重案B组的警员们还沉浸在案情的阴影中，一时难以抽离。
小孙低声道：“那天我还说……办过太多案子，十个慈善家九个有问题。”
他为这样先入为主的偏见感到抱歉，而有这样想法的不仅只有他一名警员。这起案件，同样给大家上了一课，如阿头所说，办案切忌主观臆断。
正当气氛压抑到极点时，CID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翁兆麟拎着两大袋下午茶走了进来，难得大方地犒劳大家。
点心摆满会议桌，翁sir提起即将到来的督察面试。
莫振邦猛地一拍额头。
这段时间全神贯注办案，他完全将备考的事抛在了脑后。
“阿头，你这样怎么行？”几个警员起哄着，推推攘攘将莫振邦送进了翁sir的办公室，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翁sir，你得好好教教我们阿头！”
“陪他模拟面试啊！”
“莫sir，用心一点，学会了才能出来。”
下班之前，祝晴离开警署。
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接小朋友放学了。
维斯顿幼稚园门口，盛放小朋友不再像明星小助理一样赶人，而是领着祝晴一路显摆。
“我们要回家玩海洋球咯！”
“玩够三个小时！”
其他小朋友立刻围了上来。
“我也想玩海洋球。”
“放放，我能去你家吗？”
“可以吗可以吗？”
盛放小大人似的摆摆手。
哪有这样临时约的？今天他可没空。
“回家了。”放放神秘道，“私人行程，不方便打扰。”
椰丝宝宝站在人群中央，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跑去妈妈身边。
“妈咪妈咪！”她拉着妈妈的衣角，“你也给我生个外甥女好吗？”
“乖女，外甥女不是妈咪生的哦。”
椰丝宝宝伤感地站在原地。
这可太糟糕啦。
……
祝晴难得在天还亮时就回到了家，却迟迟没有进屋。
她和盛放小朋友在海洋球池里，看着他狂欢，还要捧场地配合着。
那些彩色的波波球仿佛有魔力，能让放放开心得手舞足蹈。
祝晴仰面躺在球池里，任由小球落在身上。她需要做的，是时不时探出头，夸张地表演“闪亮登场”。
“哇……”
“哇。”
这一声声惊叹，越来越敷衍。
盛放敏锐地察觉到，把头摇成拨浪鼓：“这样不行，要激动一点。”
“……”祝晴深吸一口气，“哇！”
好几次她想爬出来喘口气，却被崽崽一把按回去。
“说好三个小时。”盛放板着小脸，像个严厉的小监工，“做人要讲信用。”
小长辈教晚辈“做人”，简直是合情合理。外甥女根本没法反驳，动了动嘴唇，老老实实地点头。
祝晴只能继续这场海洋球大战。
自己撂下的承诺，必须完成，她可不想再被叫“吹水晴”了。
直到萍姨来催他们吃晚饭，舅甥俩才终于离开海洋球池。
盛放一溜烟跑回儿童房，看一眼时间，认真在小本本上记下。
“晴仔晴仔。”他将小本本亮出来，“你还欠我五十分钟。”
小朋友会看时间、会写字，真不是什么好事！
晚餐时，盛佩蓉提及明天的董事会。
祝晴这才想起这件被抛到脑后的大事。
用盛放小朋友的话说，大姐阔别商界多年，要重出江湖了。
“可可和放放还没去过公司呢。”盛佩蓉笑着说，“明天要不要一起？”
她已经离开盛氏太久了。
这次回归，盛佩蓉想骄傲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她的女儿和小弟。
“想去想去！”放放举着小肉手，像课堂上最积极的学生。
祝晴捏捏他肉嘟嘟的脸蛋：“你哪儿不想去？”
盛家小少爷歪着脑袋思考了很久，最后深沉地说：“幼稚园。”
笑声此起彼伏。
这团聚时光，让盛佩蓉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弟总是盼着他外甥女早日结案回家。
真好，生活节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晚饭后，萍姨领着新来的司机候选人走向庭院外的玻璃花房。
这是盛佩蓉交代的，萍姨总是把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从前她最拿手的是下厨，后来学着带少爷仔，现在“升职”后，更像一位称职的管家操持着这个家。
盛佩蓉负责面试环节，盛放小朋友则拉着祝晴往外跑。
“晴仔晴仔，继续我们的亲子时光喽！”
祝晴：……
听这个理所当然的口吻，毫无疑问——
他是“亲”，她是“子”。

第99章 他能看见吗？
萍姨安排了司机候选人前来面试。
这已经不是盛佩蓉近日来看的第一份简历。前几位应聘者，或是对路线熟悉度不足，或是驾驶习惯不够沉稳，总有些方面不合适。盛佩蓉在用人方面向来挑剔，可这份谨慎，恰恰是为了避免日后的诸多麻烦。
此时，盛佩蓉拿着手中的简历，缓步向玻璃花房走去。
她从前最讨厌开车，专属司机一直是由可可爸爸担任的。但如今，人要往前走，是时候该请一位固定司机了。
如今盛佩蓉的步伐愈发稳健，看不出曾经需要靠轮椅代步。经过庭院的海洋球池时，她停息脚步，看着正在玩闹的可可和放放，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萍姨总说第一次见到这位祝警官，觉得她性子冷淡，总是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但此刻，盛佩蓉看着女儿和小弟玩耍的样子，很难想象得出她之前有多不近人情。
“放放必杀技！”盛放抡起短短的胳膊，将波波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弧线直击祝晴的脑门。
“咚——”
球被外甥女一个漂亮回击，正中放放的额头。
他目瞪口呆，摸着自己的小脑袋，满眼的难以置信。
祝晴百无聊赖地躺回海洋球池里，想到还要在这里陪玩五十分钟，都快要打哈欠。她完全不明白这些彩色小球究竟有什么好玩，能让放放如此着迷。
“放放。”祝晴突然指向玻璃花房的位置，“你看那边在聊什么？”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她继续道。
盛放从球堆里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不屑：“晴仔，别来这套啦。”
他竖起四根肉乎乎的手指头：“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这些天大姐和萍姨总说新年快到了。
等到时候，他就能正式升级为四岁大小孩，哪会被这些小把戏骗到？
彩色的波波球继续在空中飞舞。
盛放就像一只顶球的小海狮，直到玩得尽兴，才慢悠悠从球池里翻了出来。
“去看看也可以。”放放勉为其难道。
祝晴如释重负，赶紧跟上小不点的步伐。
花房内，面试到了最后阶段。
司机年叔坐姿端正，老实巴交，认真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最后的考验竟来自一位小少爷。
“你能教我骑单车吗？”盛放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两个轮子的！”
年叔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女儿踩单车就是我教会的。”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补充道，“当然是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
原本严肃的面试氛围因为孩子的到来而变得轻松。
盛佩蓉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就定年叔吧。”她对萍姨说，“你和他确认具体的工作安排。”
萍姨：“大小姐，那明天早上八点——”
“明早不行。”盛放迅速摇头，“我们晴仔送大姐去上班！”
这可是大姐第一天去上班。
就和他第一天去上幼稚园一样，是重要时刻。
大姐的可可和小弟，怎么能缺席呢？
……
第二天清晨，祝晴可以晚些去警署。
案件已经进入结案阶段，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争分夺秒，但整个重案组都没有松懈。他们想尽快完成所有手续，进入下一步流程。
伤害已成定局，时光无法挽回，可至少要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跟警署报备过了。”祝晴说，“还有几份文件，晚上加个班就能处理完。”
盛放的小脸又皱成一团。
迟到还要晚回家吗？他晚点去幼稚园都不用给纪老师补时间的！
“这个阿John。”放放念叨着，“等我当了高级督察——”
盛佩蓉笑着接话：“让大家都放假？”
盛放陷入沉思：“那所有的活都要我一个人干啦？”
车厢里，母女俩都笑了起来。
这个小不点，还没当上司呢，倒是已经开始体恤自己了。
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集团地库。
这是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第一次来公司参观，整栋大楼立在晨光之中，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裴君懿早已经候在电梯口，正要上前迎接，却被盛佩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不得不退后一步让出主位。
董事会议室里，不少看着盛佩蓉长大的老董事特意赶来。这些长辈始终坚信，盛氏永远该由姓盛的掌舵，如今盛佩蓉一切安好，哪能让外人对公司指手画脚。
盛佩蓉步履从容地迈进会议室，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以她的性格，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在外也不可能流露半分脆弱。
盛佩蓉隐瞒自己的身体情况，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连手术、治疗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如今又这样强势地回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晴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她游刃有余地与董事们寒暄。
她不自觉想起那一次次的复健，母亲艰难地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在轮椅上，衣衫被汗水浸湿，固执地要求再来一次。几个月的康复历程，只有至亲才知道，此时盛佩蓉的微笑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坚持与忍耐。
“这是我女儿。”盛佩蓉骄傲地介绍，“重案组警官。”
当话题转到可可身上时，盛女士瞬间变成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她特意提到女儿参与破获的案子，眼中闪烁着柔软的光芒。
“就是这两天报纸上报道的那起案子？”一位董事问道。
“我知道这个案子。”另一位接话，“十年冤狱，家破人亡，那家人实在太不容易了……”
“新闻里说，”又有人补充道，“当年警方的办案流程挑不出错事，实在是凶手太狡猾……”
在董事们议论纷纷之际，盛放轻轻拽了拽大姐的衣角，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这是我小弟。”盛佩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宠溺，含笑继续道：“也是我们盛家未来的阿sir。”
在座众人会意一笑，打趣说那将来盛佩蓉可得辛苦，公司的重担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不过老话说得好，能者多劳。
在一阵阵笑声中，裴君懿勉强维持着笑容，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颓势。
会议开始后，祝晴和盛放被带去参观集团。
他们走进盛佩蓉的专属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就连盛佩蓉也已经十多年没来过了。然而即便是在当年，父女争执最激烈的时候，盛文昌也始终为她保留着这个空间。
如今，这个办公室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沿着长廊走去，祝晴和放放小朋友又来到盛文昌生前的办公室。
站在明亮开阔的落地窗前，他们俯瞰着整座城市，将景观尽收眼底。
“爹地这么厉害呀。”盛放奶声道。
盛家小少爷歪着头，回忆电视上的情节。电视剧里常演，像盛佩蓉和盛文昌这样的，叫作“女承父业”。
“那我们就叫——”盛放宝宝歪着头，突然眼睛一亮，“舅承甥业！”
……
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重案B组警员们整理好厚厚的案件资料。
“慈善会那边确认，会继续全额资助项斌斌的后续治疗和生活费用。”
耳畔响起几声叹息。
“那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韦先生是真心诚意为他着想，前两年还特意给高校写了推荐信，希望能破例让项斌斌旁听。可惜接连几次大手术下来，孩子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
“那些年，虽然没有再去见项斌斌一面，但韦先生一直在想办法继续帮助他。只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不得不疏远他。”
“直到关细九认罪，项斌斌才明白当年那场车祸，严格来说并不算‘意外’。但他说，这怎么能怪韦先生，他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好在孩子心态不错。”黎叔说道，“慈善会除了保障基本生活外，还在帮他联系合适的工作。听说准备安排去基金会旗下的图书馆当管理员……”
提到案件的后续，警员们不由安静了许久。
莫振邦从资料中抬起头：“黄秋莲那边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都齐了。”小孙连忙应道，“赔偿申请、案情说明，另外这里还有一份韦先生的遗物清单……”
“给她送过去吧。韦安生是唯一的遗产继承人，黄秋莲又是他的母亲，这份清单应该由她来签署。”莫振邦顿了顿，又问道，“她工作的社区中心那边什么说法？”
“那份工作已经丢了，这些天黄女士一直暂住在圣心庄园。”梁奇凯接话道，“毕竟她有过虐童案底，又正好赶上中心和儿童发展中心合作开课，负责人也是顶着压力用人。虽然我们尽量低调，但警方频繁出入还是引起了讨论。负责人当时暗示她主动辞职。”
“不过现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登这起冤案，舆论转向后，社区中心的态度也不同了，想请她回去。”
“但我觉得，她未必会回去。”
豪仔撇撇嘴：“换我也不回去。当初急着撇清关系，现在又来装好人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莫振邦公正道，“毕竟是跟儿童打交道的工作，谨慎点也正常。”
这起案件没有复杂的布局，没有高智商的犯罪手法，凶手只是利用了人们对“孩童”本能的松懈，就这样逍遥法外十年。
如今真相虽然大白，但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安生遭受的创伤、黄秋莲蒙受的冤屈，都已经成为难以愈合的伤痕。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黄秋莲重新开始。”
“会给她提供什么补偿？”
祝晴翻开文件：“十年冤狱，除了基本赔偿外，还有精神损害赔偿。政府会在全港主要报刊刊登澄清声明，社会福利和职业援助也会同步跟进。”
“听说基本赔偿就有几十万。”徐家乐说，“虽然再多的钱也买不回那十年……但总比没有好。”
“那当初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们呢？现在怎么处理？”他又问。
“当年温sir他们确实尽力了。”黎叔说道，“那时候连DNA技术都没有，毛发鉴定也才刚起步，办案条件受限太大了。侦查方向一旦偏离，再努力也是白费。”
“但要说疏漏确实存在，先入为主锁定嫌疑人、过度依赖口供取证，另外现场勘查不彻底，导致了这场悲剧……处分结果还没出来，考虑到当年的技术条件，应该不会太重。”
“旺角警署的温sir，主*动要求担任黄女士的赔偿程序联络人。”
有些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在这场迟来的正义中，每个人都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至少，为这对母子再做些什么。
……
案子正式结案。
警车驶入圣心庄园。
车停稳后，祝晴和曾咏珊带着韦华昇的遗物清单走向黄秋莲。
黄秋莲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清单上的条目。
其实她并不清楚前夫留下了什么，看着这些被整齐罗列的物品名称，胸口一阵酸楚。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最后只剩下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记录。
“凶手落网后，安生可以搬出去了吧？”曾咏珊望着花园里正专注摆弄相机的韦安生。
现在，韦安生终于可以自由离开圣心庄园，而黄秋莲也不必再躲躲藏藏地探望他。
谁都不敢设想，如果当年韦华昇没有藏好孩子，关细九会不会再次对他下手。这八年里，韦华昇虽然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却凭着父亲的本能，做好一切防范，没有让安生遭受第二次伤害。
“还没有想好搬去哪里。安生在圣心庄园住了八年，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果他喜欢这里，我就陪他一起留下。这里很好，环境清幽，医护人员都像家人一样。最重要的是，安生在这里能真正放松下来，只要他开心……”
黄秋莲的目光追随着儿子：“一切以孩子的感受为先。当年，是我们做父母的太大意了，居然就这样让危险发生在身边。这两天，我总在想，如果我们能细心一些……”
自从得知真相，她无数次回想当年的细节，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可记忆里，婴儿房安静得可怕，关细九就藏在衣柜后的夹缝中，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泄露。
她忍不住自责，如果当初再敏锐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的。”曾咏珊轻声安慰。
前几日的大雨将花园洗刷一新，草木舒展，焕发生机。
韦安生突然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墙角傲然绽放的花朵按下快门。
“这相机……”祝晴看着韦安生手里那台浅蓝色的相机。
上次见他拍照时，用的是专业相机，沉甸甸的。
而现在这台，机身圆润，还贴着童趣的星星贴纸，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儿童相机吗？”她问。
“是研发部的员工找到我的。”黄秋莲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华昇生前设计的最后一个样品，原本应该是准备送给安生的礼物。”
浅蓝色相机的背面，和当年的小火车模型一样，刻着孩子的名字——
Anson，1995年冬。
快门按钮出奇地大，几乎占据半个机身，就是为了让孩子不费力地找到。
这台玩具相机拍不出多么清晰专业的照片，但韦华昇在镜头前加了特殊的光片，透过它，即便在阴雨天，画面仍会泛起暖黄色调，呈现柔和的光线。他知道，安生只剩一只眼睛，看久了容易疲惫，所以每一处设计，都是父亲对孩子最深的牵挂。
黄秋莲轻声道：“安生很喜欢这个礼物。”
看得出来，韦安生对这一部新相机确实爱不释手。
“安生现在情况怎么样？”曾咏珊温声问着，又顿了顿，“社区中心那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华昇不在了，安生悄悄地掉眼泪。医生说，这表示他开始懂得情绪表达了。”
“工作的事……我想先缓一缓。这些年亏欠孩子太多，现在我只想好好陪着他。”
至于未来，翻案流程走完后，她应该能找到工作。
黄秋莲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再回到讲台，可她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想要去完成。
韦华昇已经不在了，她想替他完成未竟的慈善事业。
韦华昇慈善基金会将永远地延续下去，如他所愿，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对了，有个好消息。”黄秋莲忽然微笑，“医生说，语言治疗见效了。我想安生……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停顿片刻，目光坚定。
“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以后，都会是好消息的。”
韦安生举着相机，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进阳光里，这一次，镜头对准了湛蓝天空。
孩子望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微微调整角度。
听说爸爸去了天上，不知道是不是藏在云朵后面——
他能看见吗？
……
时光静静流淌，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警署里，莫振邦终于迎来了督察面试。结果还没出来，当事人云淡风轻，反倒是组里的下属们个个紧张得坐立不安。徐家乐的板寸头不知不觉长长了，谁知发型师一时失手，给他理出个小平头，后脑勺像被削过一般平整，这些天他整日阴沉着脸进警署，面对同事们疾风暴雨似的无情嘲笑，又阴沉着脸出警署。
黎叔最近总穿着笔挺的衬衫，跑去O记门口晃悠。
似乎是因为韦华昇与黄秋莲的错过触动了他，只是Madam于公务繁忙，几次步履匆匆地在他身旁停下，问他是不是吃错药。
重案组的聚会办了一场又一场，祝晴没有缺席，只是每次都带着小尾巴盛放。这是警署同事们强烈要求的，这位小朋友，早就和他们打成一片。
盛佩蓉也重新投入工作，复健频率从一周两次减为一周一次。工作似乎成了她的良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反倒比在家里休养时更加好。
祝晴记得自己对盛放小朋友的承诺。
他们要去真正的动物园。
只是重案组的工作性质特殊，她的休息日总是与周末错开。好不容易调到周六放假，一大清早，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放放。
盛放小朋友永远是最捧场的那个。他是小闲人一个，即便临时收到通知，也能立刻进入状态。
临出门前，他们心血来潮，进厨房亲手制作三明治，准备带到路上吃。
只是店里的三明治看着精致可口，轮到他们发挥时，面包片却歪歪斜斜，馅料也总是外露。盛放将蛋黄酱和番茄酱胡乱涂在夹层，抹开之后，自己都不忍直视。他的小眉头拧起来，就像是吃了苦瓜，肩膀颤了颤。
看起来就很难吃的三明治，别想进入小少爷的肚子！
“晴仔晴仔。”盛放提议，“我们去x餐厅吃好不好？”
祝晴立马点头：“那这些三明治怎么办？”
盛放小朋友立即迈着小碎步冲进书房。
这可是他和晴仔的爱心三明治，大姐一定会喜欢的！
一旁的萍姨忍俊不禁。
“萍姨。”盛放突然转头，“你也来尝尝。”
萍姨的笑容瞬间凝固：“咳咳咳……”
“萍姨，你来试试呀……”
“知道知道，少爷仔，我等一会就吃。”
萍姨差点冒冷汗，好不容易才将这位小祖宗送出门。
阳光正好，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向动物园出发。
车厢里回荡着盛放从幼稚园新学的儿歌。
祝晴记得上一次这样出游，还是去荔园游乐场的时候。
那时荣子美带着《月光光》的童谣来报案，曾咏珊打来电话，还是盛放接的。童谣的旋律仿佛还在耳畔萦绕，转眼间，竟已经过去数月。
一进动物园，盛放小朋友飞奔起来。
带精力旺盛的小孩出游最耗费体力，好在祝晴同样活力十足。他们在猴山前你追我赶，最终以“飞天女警”的胜利告终。
盛放气喘吁吁地败下阵，突然，被两只猴子吸引了目光。
小猴子依偎在大猴子怀里，在冬日里慵懒地晒着太阳。
“晴仔。”放放仰起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它们会不会也是外甥女和舅舅？”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
盛放的小手在嘴边拢成小喇叭，像是和老友闲谈：“你们是吗？”
大小猴子像是没听见，头都不回。
放放鼓着腮帮子，两只小手叉腰。
“没礼貌！”祝晴帮他发声。
“晴仔。”盛放语重心长道，“猴子本来就不会说话。”
……
以前大家庭同住时，家里好几位专职司机随时待命。如今只有年叔一个人，而且不再常驻，只在需要时才过来。他的工作时间完全配合着盛佩蓉的行程安排，随叫随到。
祝晴的工作渐渐清闲下来，盛佩蓉的行程却越来越紧凑。
但复健这件事，不能耽误。
就像不久前祝晴偷溜出门被抓包一样，现在轮到盛佩蓉被逮个正着。
“复健时间到。”盛放堵在楼梯口，“有人不听医生的话哦。”
“我已经痊愈了。”盛佩蓉试图讨价还价，“通融一下，先让我回公司？”
“不行！”盛放铁面无私，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驶往嘉诺安疗养院的路，祝晴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日子里，他们舅甥俩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护士站因他们的到来热闹非凡。
盛放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热情地和每一位医护人员打招呼。
罗院长、李医生、Mandy姐姐、露露姐姐、沈护士和戴护士……即便相隔好几个月，盛放仍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甚至还惦记着送锦旗的事，像个小督察似的认真检查。
“当然送了。”祝晴捏捏他的小鼻子，“你大姐办事什么时候含糊过？”
不仅是定制的锦旗，盛佩蓉还设立了植物人康复专项基金，专门派人跟进。
对那位曾帮助他们寻找孩子的何嘉儿，盛佩蓉诚挚地感激，登门致谢，妥善安置他的家人。只可惜，这是她能为那个怀揣战地记者梦想的热血女孩做的最后一件事……
盛放小朋友和祝晴一起，在熟悉的病房和办公室间穿梭。
等回到康复中心时——
“还说陪我来复健。”盛佩蓉对康复治疗师小声嘀咕，“结果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对上两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说坏话。”盛放抱着短短的双臂。
“被我们抓到了。”祝晴默契接话。
盛佩蓉忍不住笑出声来。
完成四十五分钟的康复训练，离开时，盛佩蓉独自走下高高的台阶。
戴护士站在门口，朝她竖起大拇指。
“这个戴护士啊，”上车后，盛佩蓉笑道，“把我当小朋友一样夸奖。”
祝晴回头，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望向疗养院的玻璃门。
“在看什么？”盛佩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阳光刺眼，模糊了玻璃门的倒影。
祝晴摇摇头，发动车子：“可能看错了。”
……
结案后清闲的时光里，每个寻常夜晚，放放小朋友家里都洋溢着温暖的喧嚣。
年关将近，萍姨戴着老花镜，在小本子上细细列着年货清单，时不时抬头和盛佩蓉商量。
祝晴端着热茶靠在书房门框上。
从前她总觉得春节不过是个普通假期，往往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就过去了。盛放更是对过年毫无概念，他还太小了，即便萍姨说起小时候妈咪给他穿新年服的往事，也只是歪着脑袋，记忆并不清晰。
但今年不同，他们早早就开始数着日子。
日子又要翻开崭新的篇章，一切都让人充满期待。
客厅里不时传来笑声，书房内，祝晴敲击键盘的声音时断时续。
“晴仔晴仔！我要买最大、最大的烟花！”盛放踢着小短腿过来，“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好吗？”
“好啊。”祝晴头也不抬地应着。
崽崽圆润的小下巴抵在桌沿：“你在给程医生回邮件吗？聊什么啦！”
盛放手脚并用，爬上转椅。
他的手指也轻轻敲键盘，戳了几下，双手托住小肉脸。
打字太难喽！
“这么——多字。”盛放握着鼠标，漫无目的地点击。
跳动的光标不经意间落在发件箱页面。
屏幕上的文字不同于冷硬的文件报告，倒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圣心庄园里那对母子，如何在遗憾中寻找希望与光亮。
“出来玩啦！”盛放的小脸在桌沿挤成一团，“哪有这么多话要说嘛！”
祝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一来一回的邮件通信中，他们竟敲下这么多近况，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细碎的暖意。
“可可，你回你的。”盛佩蓉闻声进来，拎着小弟往外扯，“你不要多管闲事！”
放放被拽走，还一脸不服气。
“我外甥女的事情，怎么能算闲事呢！”
……
盛放的小三轮车终于卸掉了辅助轮，变身成一辆真正的两轮单车。
他果然马上要成为大孩子了。
年叔按照承诺，教盛放蹬起自行车。可他很快发现，教雇主家的小朋友骑车，和带自己孩子完全是两码事。这可是小少爷，磕不得碰不得，年叔教得满头大汗，弓着身子死死扶着车身，一趟下来就累得直不起身。
而这位小少爷，两只小脚丫搭在踏板上，一脸紧张的小表情，甚至忘了蹬。
盛佩蓉看不过去，摆摆手让年叔别勉强。
盛放便将主意打到祝晴的身上。
“晴仔晴仔，你可以当我的单车教练吗？”
萍姨嘀咕着，只听说考车牌会安排教练，没想到在少爷仔家，连单车都需要教练手把手指导。而且他还有模有样，拿出祝晴学车时笔试用的《道路使用者手则》，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
“我很严格的。”祝晴抬眉，“确定要跟着我学吗？”
“一百个确定！”
盛放围着两轮小单车转来转去，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庭院里驰骋时有多威风。
他迈上车，在祝晴的指导下刚要将小脚丫踩在踏板上，直接连人带车倒下。
果然，快要摔扁啦。
第一次，放放摔扁了。
第二次，他听晴仔的话，累积经验教训，勉强蹬了半圈，又摔扁了。
到了第三次，盛放已经鼓着包子脸，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不愿意起来。
“难道你要放弃吗？”祝晴蹲在他身旁，故意拖长声调。
要是在从前，这样的激将法绝对能让盛放跳起来。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三岁小孩！
放放拍掉膝盖上的草屑，淡定道：“是的。”
祝晴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壳。
盛放宝宝冷漠地推了推倒在地上的小单车：“你走吧。”

第100章 “新年快乐。”
人总是要学着长大的，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
孩子在成长，大人们也得与时俱进。以前那套哄三岁小孩的把戏，现在用来对付四岁的盛放小朋友可不奏效。
盛放小朋友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又慢悠悠地躺回草坪。
他翘起小短腿，双手枕在后脑勺，这一副看透全家大人心思的小表情，让祝晴一时语塞。
“人家在自己家呢。”祝晴扶正歪倒的小单车，用脚撑稳稳停好，“你让它去哪？”
“那我可管不着。”
就在不久前，盛放小朋友还骑着小三轮，像巡逻警似的在警署楼下一圈又一圈地转，将这辆座驾当成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可如今学不会骑两轮单车，即便祝晴提议要把辅助轮重新装回去，他也坚决不同意。就算是小朋友，也有自己的骄傲。拆掉辅助轮的事，全班都知道了，现在又要装回去，盛家小少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祝晴还想再劝劝这个铁石心肠的小孩。
好好一辆小单车，怎么就这样被打入冷宫了呢？
“它会伤心的。”
“那让它伤心去吧！”
盛放揉了揉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气鼓鼓地说：“我还伤心呢，它摔了我好几次！”
一旁的萍姨看得忍俊不禁。
这舅甥俩，居然能为一辆小单车吵得有来有回。曾经的冷面Madam，和少爷仔相处久了，竟也变得这么孩子气。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骑单车啦！”盛放宝宝一脸的破罐子破摔。
在这一天，小单车被停回车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主人才愿意重新给它一个机会。
……
这个家里虽然只有四个人，每天却都无比热闹。
萍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出门采购，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往厨房搬，嘴里还念叨着外面的新鲜事。像是超级市场货架换上喜庆的大红色装饰，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贺年曲，就连街市卖肉的猪肉荣都学人家搞促销打折，说是早点卖完，早日回老家过新年。
盛佩蓉的作息非常规律。
每天早餐刚结束，司机年叔就已经在门外等候。她听说盛放给可可买车时反复强调，外甥女绝不能开别人的旧车，必须买新的。可到了她这儿，半山别墅车库里的车随便挑一辆，没有这么多讲究。果然，这个小弟，只偏心他外甥女。
有时候工作没处理完，盛佩蓉总想着像年轻时那样留下来加班，做完再走。可每次刚到六点，手提电话就会准时响起。有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小弟奶声稚嫩的催促，有时候则是祝晴的提醒。即便盛佩蓉认为如今的身体允许自己再撑下去，但他们舅甥俩不允许，在他们的联合监督下，加班计划就只能作罢。
毕竟，工作永远做不完，而夜晚家中的亲子时光，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亲子时间”是盛放小朋友在家里定下的规矩。
他和大姐是“亲”，晴仔是“子”，两个大人必须陪着家里最宝贝的孩子玩耍。祝晴作为家里辈分最小的那个，早就已经习惯，每次都被堵在客厅，美其名曰是舅舅陪外甥女玩耍，实际上只有放放玩得最起劲。
这样的亲子时光，通常会持续到临睡前。
而到了这时，盛放又会陷入严肃的抉择，是去大姐房间，还是赖在晴仔房间好？不管去哪里，放放小朋友都会拎着他的“熊叔”。那只玩具小熊遭了殃，每天不是被压在小肚子下，就是在夜深人静时被摔倒地板上，偶尔还会被一脚踢到墙角。慢慢地，它变得脏兮兮，甚至有了岁月的痕迹。
“熊叔老了。”盛放忧伤地说。
祝晴盘腿坐在地毯上，手中握着一把剪刀，给饱经风霜的熊叔做美容。
“欢迎光临晴仔和放放的美容院。”盛放的两只小手在肚皮前交叠，“请问今天想要做什么项目？”
有时候盛佩蓉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没有盛放小朋友不懂的事？他没去过美容院，却对接待员的腔调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像抽空去哪家美容会所做过兼职。
此时的盛放，是最专业的美容师，用纸巾给“熊叔”盖上被子，又撕了两个小纸片，盖在它的眼睛上。
“现在是眼部放松环节，眼睛也要休息。”盛放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样眼睛不会长皱纹。”
盛佩蓉靠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们。
她没有见过可可小时候一天天长大的模样。但此时，看着祝晴垂眸仔细给小熊玩偶梳理打结的绒毛，恍惚间，仿佛时光真的在眼前流淌。如果可可小时候在他们身边长大，大概也会像这样，认认真真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吧。
“我来剪。”盛放跃跃欲试地伸出小手。
“不行。”祝晴把剪刀举高，“你会把‘熊叔’剪坏的。”
盛放小朋友只能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祝晴小心翼翼地修剪。
“咔嚓——”
客厅都寂静了。
“完了。”祝晴僵坐在原地。
“熊叔”头顶赫然缺了一撮毛，秃头秃脑，看着可怜兮兮。
“太惨咯。”盛放对着小熊幸灾乐祸，“我们晴仔的手只会抓坏人，不会理发型。”
这只小熊玩偶，本来就因为长得像同事让祝晴不忍直视，现在头顶少了一撮毛，更是丑得让人心碎。
祝晴默默放下剪刀，将“熊叔”塞回盛放小朋友怀里。
还是拿远点吧。
“哇！你这个晴仔！”盛放为小熊打抱不平，“剪坏了就丢给我，不负责任。”
“那怎么办？”祝晴收好剪刀，理直气壮道，“再剪就成光头了。”
盛放捂住“熊叔”的耳朵：“不听不听，晴仔吓唬你的。”
他咬着小米牙：“无情的madam！”
……
盛放小朋友的假期生活正式开始了。
儿童房门上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日程表，那是盛佩蓉为他制定的假期计划。即便是放假也不能撒欢玩，像是什么“光阴宝贵，不能虚度”这样的话，都是大姐常唠叨的，他倒着都能背。
对于这样的日程表，盛放小朋友完全选择无视。如今每当进门时，他就会闭上眼睛，小手摸着路前行。只要看不见，日程就追不上他。
盛佩蓉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抽出时间将小孩压在书桌前。
她的小弟，怎么能“不学无术”？
祝晴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警署，新年临近，就连警署里都多了几分年味。
莫sir布置的任务，是整理旧案卷。这些案卷被排开在工位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满重点。
周四下午，莫振邦端着一杯特浓咖啡从外面回来。
熟悉他的下属们立刻交换了个眼神，只有在心情极度焦灼时，阿头才会喝这么苦的咖啡。
“我听人家说，今天好像出督察试结果。”
“是结果出来了吗？”
“莫sir，怎么样？过了吗？”
下属们迅速围了上来。
莫振邦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怎么可能？”小孙第一个跳起来，“上次面试不是很顺利吗？论资历、论破案率，我们阿头哪样不够格？”
“没道理，就连翁sir都说十拿九稳。”
“笔试都过了，没理由到了面试反而不行吧……”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听我说，莫sir肯定是演的。”曾咏珊说，“这么老套的剧情，现在连TVB都不拍啦！”
“肯定通过了。”
“请客请客！莫sir请客！”
办公室里热闹了一阵，起哄声却越来越小。
莫振邦又喝了一口咖啡，低下头。
“不是吧？真没过吗？”
“临门一脚被刷下来？阿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莫振邦的嘴角往下撇，五官皱起来，这张脸看起来比苦瓜还要苦。
祝晴默默地给他递上一盒方糖：“莫sir，要不要加点糖？”
莫振邦拣了两块方糖丢进咖啡杯，糖块缓慢地融化开来。
“上头可能觉得我还不够格。”莫振邦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会调个新督察过来——”
话音未落，翁兆麟推门而入：“升职了准备请我们吃什么？要挑最贵的，大家别为‘莫督察’省钱。”
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空气凝固片刻，继而爆发出狂欢。
祝晴将方糖盒子重新盖好，嘀咕着，莫sir就算是去了诈骗团伙，也是能当阿头的。
“我就知道！”徐家乐一个箭步冲上去，作势要往他背上跳。
曾咏珊的脊背越挺越直，兴奋地问旁边的黎叔：“黎叔，我最近眼力怎么样？”
“阿头！要不要转行去拍戏？艺员训练班都不用参加，你这演技……”
“这么老的桥段，演的像真的一样！”
“请客！我要吃尖沙咀最贵的那间日料！”
翁兆麟笑道：“是不是见者有份？到时候我带我太太一起去。”
“喂喂喂——”莫振邦求饶，“你们这是要吃到我破产啊！”
同事们闹腾起来，难得连翁兆麟都没有制止，站在一旁发笑。
窗外冬日阳光照进来，将每个人的笑容都染得更加灿烂，这个新年，注定会是温暖的。
……
下班时分，CID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盛放的可爱小脸探进来。
外甥女比庙街的黄姑婆还会算，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专门给他留了一块蛋挞。
兆麟好像也算到了，神秘兮兮地将他招呼到办公室，同样从蛋挞盒里拿出一块热乎乎的蛋挞。
“阿John，你和晴仔对我最好啦！”
这个小孩的嘴巴甜得像是抹了蜜，翁兆麟摆摆手让他少来这套，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和他外甥女并列了？
果然，付出还是有回报的。
全体B组警员准时收工，下楼往露天车库走的路上，盛放一手一个蛋挞，吃得满脸酥皮。
同事们搭祝晴的顺风车回家也成了习惯，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说笑，正巧遇见法医科的阿Ben。
阿Ben原本是程星朗那组的，自从叶医生被调回与CID合作后，B组警员们很久没见到他了。寒暄中，阿Ben一脸羡慕，他最向往CID有这么多年轻同事。从前至少还有程星朗陪他吃饭，如今就剩他孤零零一个，法医科的人不是聊双胞胎小孩，就是尿片奶粉，完全插不上话。
“之前你们法医科不是还整天一起happyhour吗？”
“都调走了，安仔去了医管局，肥文调去政府化验所……现在整个法医科，都是拖家带口的，我整天坐在x餐厅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马上报名黄竹坑警校还来得及。”曾咏珊打趣道，“捱足三十六周训练，就能来CID和我们当同事。”
“算了吧。”豪仔毫不留情地拆台，“就他那体能，过不了关。”
“对了，程医生那边怎么样？”徐家乐问道。
“转眼都四个月了。”阿Ben说道，“其实这次是那边的导师特意邀请的，那位教授和我们法医科合作多年，前两天和Dr.Chan通电话，还夸星朗表现出色。开会的时候，我们Dr.Chan也说，这小子在哪里都吃得开——”
阿Ben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祝晴一眼。
程星朗赴美前，铁树才刚开花，这半年没法联系，什么花都该谢了。
“那就是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了？”曾咏珊问。
盛放小朋友掐指一算：“春天就回来啦！”
回程的路上，话题不知不觉转到程星朗身上。
豪仔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黎叔提过，以前每年除夕，程医生都是一个人在家做团年饭。现在在国外，反倒不用感受节日里的孤单了……”
祝晴想起十七年前的那起惨案。
刚听说这个案子时，她和程星朗还不熟悉。黎叔说起程医生的法医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他很少回家。但原来每到新年，他还是会回去，独自准备一切，独自吃完团年饭，仿佛家人们还在身边。
时间在谈笑间流逝。
回到家时，萍姨张罗着除旧的习俗，和帮工们里里外外打扫着这个家。
她拿着抹布，刚要爬上爬下擦玻璃，就被盛放小朋友和祝晴一把拉住。
萍姨现在升职成了管家，负责指挥就好，不用亲自动手。
祝晴说完，递给盛放一把儿童尺寸的小扫把：“你去收拾儿童房。”
儿童房里乱糟糟，玩具都在地上待着，走路还要踮着脚。
“我……”
“没得商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盛放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小少爷还要亲自干活啊！
……
终于盼到盛放小朋友日思夜想的除夕夜。
别墅门前挂着两盏大灯笼，这是萍姨特意准备的。
当时她一边挂灯笼，一边念叨着吉祥如意的话，看着她爬得这么高，匆匆出来的盛佩蓉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得是萍姨，这样的高难度动作，都能麻利完成。
一早，盛放小朋友被套上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新年服，浑身不自在。
他撅着小嘴扯着衣角：“一点都不酷……像个红粽子。”
放放致力于当一个有型的小靓仔，试图换上自己帅气的冲锋衣。
新年服根本不帅气！
然而，当他磨磨蹭蹭从儿童房里出来——
盛佩蓉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祝晴颈间是喜气洋洋的红围巾，就连萍姨也特地跑回厨房，系上红围裙……
放放心底的不情愿一扫而空，一家人都要红红火火的！
“还不止呢。”萍姨笑容满面，从身后像是变魔术一般，变出一顶她亲手织的红色毛线帽，“这是‘熊叔’的新年礼物。”
盛放的眼睛都要亮了，和祝晴一起，给玩偶戴上小红帽。
它滑稽的秃顶位置都遮住，丑娃娃顿时可爱了几分。
盛放便缠着萍姨，拜托她多织几个小红帽。
那一整排的汽车人、咸蛋超人和忍者龟，都需要新年的新造型。
“小祖宗，你就饶了我吧。”萍姨忍不住笑道，“我就是一宿不睡，也来不及给你那一屋的玩具织帽子呀！”
最近萍姨已经够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盛放就只能和外甥女一起，揪下小红帽，借其他玩具们轮流着戴。
盛佩蓉经过时，笑道：“还是‘熊叔’戴着最好，它难看归难看，还挺适合这个帽子的。”
祝晴帮忙捂住小熊玩偶的耳朵。
“不听不听。”盛放宝宝眯起眼睛对盛佩蓉说，“大姐，过新年呢，不许骂熊叔！”
盛佩蓉一边转身，一边喃喃自语：“过新年连实话都不让说了。”
新年的气息填满这个家的各个角落。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四个人忙进忙出。
“盛放！不许偷吃！”祝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而后，厨房里安静下来。
等到盛佩蓉进来时，看见舅甥俩都是鼓着腮帮子，都不知道吃得多香。被抓包的两个人捂着嘴巴，却掩不住笑弯的眼睛。
“腊味饭是不是好了？”盛佩蓉靠近闻了闻，“给我也来一口……”
终于到了饭点，一家人迫不及待，准备开饭。
萍姨在新界围村长大，端出今日的重量级盆菜。
层层叠叠的食材在特制砂锅里冒着热气，海参、花胶、鲍鱼散发着诱人光泽。
“放放，介绍一下。”盛佩蓉说。
盛放小朋友记得清清楚楚：“蚝豉象征好事连连，猪手寓意横财就手，鲍鱼就是包罗万有啦，还有……”
这么多道菜，盛放小朋友如数家珍。
祝晴听得睁圆眼睛：“你最近都在练这个吗？”
“没练多久。”少爷仔摆摆手。
没有练习多久，只是连做梦都在背这些吉祥菜名而已啦。
家里热闹非凡，萍姨还特地翻出了DV机。
电视屏幕跳出盛放小朋友参加幼稚园汇演那天的画面。当时，放放沮丧地*耷拉着小脑袋，而他的飞天女警外甥女，就像是一道光突然出现！
回忆让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今天这么开心，”萍姨笑着说，“你们一家人该拍张全家福啦。”
DV机有照相功能，正当萍姨拿好相机准备帮他们拍照时，硬是被全家人拉进画面里。
祝晴将机器架好，打开定时功能。
萍姨手足无措地挨着盛佩蓉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咔嚓”一声。
萍姨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从小有家人，许多的家人。自小到大，排行老二的她从未被重视过，后来年纪大了没结婚，家人便盯上她的薪水。几十年来，萍姨给家里寄了那么多钱，却连一句真心的问候都没得到过。
没想到年过六十，她反而被雇主家真正接纳，成为他们的家人。
萍姨总说，自己上了年纪，趁着还干得动，就多干一些……言外之意，这工作哪能做一辈子呢？可此刻，盛佩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萍姨。”盛佩蓉温声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安心住到老。”
这番话里，没有任何的客套敷衍。
而是一个家的承诺，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担心无处可去。
萍姨慌忙背过身去，假装不经意地站起来：“哎呀，我去看看莲子百合糖水熬好了没有”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盛放担心地拧起眉头，小声道：“晴仔晴仔，萍姨好像哭了。”
“那是高兴的眼泪。”祝晴轻声解释。
等萍姨再次回到客厅时，脸上已经重新挂满了笑容。这一次，她要认认真真为这家人记录下团圆的幸福时刻。
“再来一张吧。”萍姨稳稳端着机器，调整位置和角度，将镜头对准一家人。
“准备好——”
镜头里，盛佩蓉搂着祝晴，盛放则坐在她们怀里，小屁股一边占一半，很公平。
三个人的笑容都是那么灿烂。
这是祝晴和妈妈早就约定好要拍的全家福。
“三、二、一！”
快门按下，笑容在这一刻定格。
……
这是祝晴人生中第一个有家人陪伴的除夕。
原以为团年饭后，这一天就这样温馨地结束了，谁能想到，还有一个环节等着他们。
盛佩蓉取出两个精致的利是封。
“这是给可可的。”盛佩蓉将其中一个递给祝晴，“妈妈欠了你这么多年的新年红包。”
烫金的利是封里，静静躺着一张黑卡。
盛佩蓉说，密码是她们母女真正重逢的日子。在柏林的那一天，祝晴永远不会忘记，经历漫长的等待后，母亲被推出手术室，一切平安，从此她拥有了妈妈。
“放放也有。”盛佩蓉又取出另一个红包，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给小弟买玩具。”
盛放双手接过，突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利是封”。
这是他自己用彩纸叠的红包，边角还沾着胶水。
盛放小朋友给晚辈发新年利是：“这是舅舅的。”
“晴仔。”放放舅舅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口吻，“拿去买玩具！”
萍姨也早就有所准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如果是从前，她会担心不合规矩，哪有帮工给雇主家派利是的呢？但此时此刻，她还是郑重地递来两个利是封。
“哇！”
“多谢萍姨啦！”
过年派利是，最讲究就是心意和意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萍姨早就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盛佩蓉没有推辞，只是笑着看这一幕。
祝晴捧着这一份份利是封，感受到沉甸甸的心意。那些童年缺失的部分，正在被慢慢填补。
这一晚，盛放小朋友被破例允许熬夜。
月光清澈明亮，庭院里绽放的烟花与夜空璀璨的星光交映着。舅甥俩的笑声似乎一刻不停，盛佩蓉与萍姨站在一旁，不时红了眼圈，又忍不住露出更欣慰的笑容。
说好的要熬夜，但是盛放小朋友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小哈欠。祝晴便陪着他上楼，靠在儿童房的小床上，翻着绘本，一页一页地念着故事。
每个故事都不相同，但这一晚，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
小蝌蚪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盛大的森林音乐会圆满成功，甚至连那个“守株待兔”的成语故事，也经过祝晴的改编，小兔子没有傻乎乎地撞上树桩，而是绕着树桩跑了一圈，竖着长耳朵蹦蹦跳跳地远去，开始新的旅程……
过去盛放小朋友想要将时光定格的魔法。后来，他又希望将快乐封存，今天比昨天多，明天又要比今天更加幸福。
原来，孩子的小小愿望，是可以成真的！
根本不需要魔法，以后每天都会更棒，只要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
故事念了一个又一个，放放的眼皮子快要打架，就算他用两只小手撑开上眼皮，还是敌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
盛放的眼皮越来越沉，在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手提电话的铃声。
朦胧间，盛放看见晴仔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零点的钟声里，手提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
窗外加多利山的烟花，正好映亮她的侧脸。
“新年快乐，程星朗。”祝晴轻声回应。
盛放在甜甜的睡意中听见这句话，安稳地进入梦乡。
……
这个新年，祝晴得了几天完整的假期。
盛放将大姐贴在门上的“放放日程表”揭下，藏到了枕头底下。
放放才不愿意理会日程表上那些排得满满当当的“儿童进修课程”。他的日程就只有一个，跟着晴仔外出游荡！
冬日阳光懒懒地洒在中环街道上。
祝晴牵着盛放肉乎乎的小手，悠闲地散着步。她今天不过是替盛佩蓉跑个腿，去老字号饼家取预定的年货礼盒，但小不点说什么都要跟着，黏黏糊糊地撒着娇，要当她的“小尾巴”。
转过街角，几名外佣正坐在路边休息。
祝晴突然感觉掌心一紧，是放放宝宝猛地使劲，借着她的力踮起脚尖，小波鞋在地面划拉着助跑。
“玛、丽、莎！”
一声中气十足的童音响起。
盛放助跑成功，“咻”一声冲了出去。
不远处那个胖胖的菲佣闻声回头，顿时脸色大变，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丢出去，转身就跑。
“站住，不许动。”盛放拔起小短腿开始冲刺。
祝晴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上演起街头追逐战。
“少爷仔，别追、别追……”玛丽莎正在狂奔，用并不流利的粤语说道，“我跑不动啊！”
“把铁道威龙还给我！！！”
“玛丽莎——”
去年夏天，玛丽莎卷走盛家小少爷的绝版玩具“跑路”。
狭路相逢，可算被神勇放sir抓住了！

第101章 破案率100%！
“玛、丽、莎！”
盛放小朋友在街头穷追不舍，小短腿交迭得飞快。
平日里，祝晴陪他玩追逐的游戏，大多数都是让着他的。要是动起真格，盛放连莫sir家的囡囡姐姐都跑不过，更何况是大人。可现在情况不同，玛丽莎素来缺乏运动，臃肿的身材极其笨拙，跑起来摇摇摆摆的，哪里是盛放的对手。
转过几个街角，盛放越来越起劲，跑出优秀警校生的气势，仿佛时光穿越到十几年后黄竹坑警校的终极考核，以破纪录的速度冲向终点，下一秒就能捧起那枚全校唯一的荣誉勋章。
有时候，明显感觉到玛丽莎跑得吃力，他还停下来放水，悠闲地倚在墙角用小胖手扇扇风。这臭屁的小模样，就像是把追债当成新一轮的过家家游戏。
等到玛丽莎的身影逐渐远去时，他便再次重新出发：“站住！CID办案！”
“不许跑——”
放放小朋友的呵斥声奶凶奶凶的，说的是“不许跑”，其实还想再玩一会。
祝晴在后面跟着，任小阿sir尽情发挥，只要孩子不跑到车来车往的马路上，就由着他当够小阿sir。
“少爷仔！求你别追啦……”玛丽莎时不时回头，上气不接下气。
玛丽莎做梦都没想到，时隔大半年，还会被“小债主”当街缉拿。
去年盛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壁炉里惊现白骨，又是二姑爷“自杀”身亡，二小姐被带走协助调查，紧接着看起来慈祥沉稳的老管家突然发疯要杀人……一连串怪事，吓得她连夜卷铺盖走人，收拾时顺手牵羊带走几个玩具，然而谁知道，全都是限量版。
玛丽莎回过老家，将玩具分给孩子们玩，又辗转在好几户人家帮佣，每一次都干不长。她好吃懒做，还爱煲电话粥，从前在盛家，仗着小少爷年幼不懂事，主人家又忙于事业，才让她浑水摸鱼数年。可到了新东家，就没这么好糊弄了。雇主们个个精打细算，玛丽莎不得不改掉自己的坏毛病，咬着牙卖力表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却找不到人诉苦。
今天难得休假，玛丽莎和一帮外佣小姐妹们在街边闲谈、吃着盒饭，谁知道被盛家小少爷逮了个正着。
玛丽莎跑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直喘气。
她哪里能想到，只会调皮捣蛋的盛家小少爷在半年间进了警署，当了“差佬”，缉拿她时不手软，一刻都不松懈。
这场街头追击战，最终以嫌犯体力不支告终。
盛放一个飞扑抓住玛丽莎的衣角，小脸绷得像是真警官：“带走！”
祝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此时加快步伐赶到，听见小不点的一声令下。
她什么时候成他下属了？
而玛丽莎则抬头，看见祝晴的脸，顿时吓得面色发白。
这不就是去年在盛家办案的那位madam吗？
盛放叉着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Madam！我知错了。”
“家里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玩具……”
审讯在街边进行。
玛丽莎声泪俱下，说到情急之处中英文混杂，哭诉着家里孩子都还小，不知道这些限量款的绝版玩具有多金贵，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就算找到零件，也拼不回去了。哪来铁道威龙的影？她是真的交不出来。
审讯到了最后，盛放宝宝的小嘴巴一瘪，开始批评教育。
这次就算了，以后工作时要手脚干净！
这是盛放小阿sir破的第一个案子。头尾跨过一个新年，终于结案，只可惜赃物是追不回来了。
“释放”嫌疑人后，盛放将小手塞回到祝晴掌心里，转身时，忍不住嘴角上扬。
从今往后，他也是有漂亮履历的警官了。
破案率100%！
……
舅甥俩这趟出门，本来是为了取盛佩蓉在老饼家订的年货礼盒。此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盛放小朋友才惊觉，自己刚才追债竟跑过了两个街口。
吹水放一边走，一边拍着胸脯，炫耀着自己百分百的完美破案率。忽然间，他又踮起脚尖，注意力被不远处熙攘的人群吸引。
“晴仔，快去看看那边在卖什么！”
年前还是他直属上司的祝晴，转眼成了包打听的下属。
她小跑着去问了路人，回来立正汇报：“报告盛sir，是年宵花市。”
这世上就没有盛放不想凑的热闹。
他拽着外甥女的手，“咻”一下就挤进了人堆里。
各色鲜花绽放得夺目，商贩们不停吆喝着。
盛放小手一指：“买这个！”
“买花干什么啊……”
来都来了，盛放小朋友二话不说地掏钱，让祝晴抱走一盆金灿灿的年桔。
“那个也要！”他又指着旁边粉嫩嫩的小花。
“这是桃花，转桃花运的！”摊主热情地介绍道。
“晴仔晴仔，这个好看，买回家！”
小舅舅的要求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祝晴左手抱着小盆年桔，右手抱着粉粉的桃花，跟在后面：“我可拿不动更多了。”
话音未落，盛放已经站在写挥春的老婆婆摊位前排队。
盛佩蓉向来不注重这些传统仪式，萍姨便只在家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此时，盛放盯着老婆婆写挥春，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盛放小朋友排着队，好不容易才轮到自己。
“细路仔，你想写什么？”老婆婆笑容满面道，“‘招财进宝’好不好？”
“不用啦。”盛放摆摆小手，“我家都是宝。”
“那就写‘学业进步’？”
盛放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新年不要提学习。”
祝晴捧着花盆，从交错的桃花间探出脸来。
“我来说，你来写。”盛放一本正经道，“要两张！”
他踮着脚，对着老婆婆嘀嘀咕咕。
老人家立即会心一笑，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两张特别的挥春。
回到家后，两张新挥春迟迟没有被贴上大门。
母女俩正在客厅核对特别的礼单。这些手工定制的年货，是盛佩蓉亲自为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董事会元老准备的。至于其他合作伙伴和公司员工的节礼，则由助理按照惯例操办。
“放放呢？”盛佩蓉问。
萍姨笑着说：“少爷仔一直在楼上，可能是去午睡了吧。”
祝晴往楼上扫了一眼。
大好时光，盛放会乖乖去午睡吗？
“不可能。”她说。
傍晚时分，年叔准时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搬上车，连带盛佩蓉准备的其他礼品，为集团元老送上门。盛佩蓉特意嘱咐了几句，目送车子驶离后，才转身回去。
盛佩蓉尝试扶着楼梯，缓慢上楼。
每周一次的复健，在可可和小弟的强烈要求和严格监督下，从来没有间断过。医生建议，可以尝试用走楼梯的方式进行锻炼。此时，她做了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消失多时的盛放，在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时突然出现。
放放宝宝摊开两只小短手，拦住大姐的去路。
“大姐！你怎么上楼啦！”
“不要不要，不可以……”
盛佩蓉表面上答应着，然而等他一转身，悄悄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走廊，她恍然大悟，难怪小弟像个小管家一样拦着自己。
儿童房门上，她给小弟制定的假期日程表已经被揭下，如今贴着一张喜气的挥春——
“玩具多多。”
而儿童房隔壁，祝晴的房门口也贴着一张小弟精心准备的挥春——
“加班少少。”
盛佩蓉扶着门框笑出声。
“咔嗒”一声，儿童房的门开了，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哇，你说话不算话。”
盛佩蓉屈指敲了敲小弟的脑门：“你倒会恶人先告状。”
盛放卖乖的小奶音立即响起。
“大姐，新年不能骂小孩哦。”
……
这个假期，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将珍贵的全家福冲洗了出来。
他们特意挑选了一个精美的相框，醒目的全家福被郑重地摆在沙发旁的圆几上。
这张照片里，萍姨被硬拉着坐在盛佩蓉身旁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因为拘谨，相片里的萍姨不像平时那样笑容满面，但眼底闪烁的光芒，依旧慈爱。
放好客厅的全家福后，祝晴对盛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崽崽立刻会意，踮起脚尖跟着外甥女悄悄溜进盛佩蓉的卧室。
盛佩蓉端着茶杯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外问道：“干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双温暖的手突然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慢点走。”
祝晴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盛佩蓉失笑：“这是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准备好啦！”盛放奶声奶气地宣布。
说完，他迈着小碎步蹦跶过来，牵起大姐的手。
盛佩蓉的眼睛被可可捂着，手被盛放牵着。但在这个住了数月的房间里，盛佩蓉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位置。此时，她意识到，自己在床头柜前站定。
祝晴的手轻轻松开。
屋内光线柔和，盛佩蓉慢慢睁开眼，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本来摆着一个相框，是盛佩蓉与丈夫的合照。
离去的人，在她心中却从未走远。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捧着那个相框，回忆那些当初美好的画面。往事并不是伤感的，反而成了她的力量，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定从容。
而此时，相框焕然一新。
一张是原本夫妻合照，一张是她和可可、小弟的全家福，如今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
仿佛时光重叠，他一直都在。
盛佩蓉的眼眶不自觉湿润，握着这个相框，迟迟说不出话。
“一家人齐齐整整啦！”盛放说，“就是少了‘熊叔’。”
盛佩蓉的手指描着相片中每一个人的笑脸：“还好没带着你的丑娃娃一起拍。”
“你这个大姐，”盛放不敢置信道，“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盛佩蓉破涕为笑，捏了捏小弟的脸蛋。
祝晴也在笑，目光落在这张全家福上，看着父亲眼底温和的笑意。
每一个他珍重的、在意的人，都带着对他的思念，幸福地生活着。
她想，爸爸肯定会放心的。
……
年后，盛佩蓉请来装修队，开始在地下室敲敲打打。
搬来一段时间，这间宽敞的地下室却始终空置着，当初买房时，王经纪建议改造成影音室，或者是孩子的游戏区域。盛佩蓉从未和这位地产经纪见过面，但此时采纳了他一部分的建议，地下室被改成专属于孩子的区域。
不过家里的“孩子”，可不止一个。
地下室被一分为二，左边是色彩缤纷的儿童乐园，右边是祝晴的专业“办案房”。
去年搬家时，油麻地公寓里那面白板因为搬运不便被留在了原地。现在，祝晴的专属办案房里，几乎一整面墙的白板是为她量身打造，到时候不管多少线索都能装得下。
盛放小朋友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楼梯口监工。
灰尘纷飞时，他用两只小肉手捂着嘴巴，眼睛却亮晶晶地放着光，在心中描绘着这个秘密基地的雏形。
随着新年假期结束，盛佩蓉和祝晴重新投入工作。
快乐的时光如此短暂，盛放在家连“好闷”都不敢喊，大姐可见不得他好闷。
放放小朋友又开始和萍姨一起，整天满屋溜达着。
直到开学前夕，他突然灵光一闪，翻出幼稚园的通讯录。
盛放也开始煲电话粥，热情地通知每一位好朋友——
“我家有游乐场哦！”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孩子们，似乎也都“好闷”，积极地响应着他的邀请。
到了傍晚，一个个小豆丁陆陆续续地到了。
“放放，你们家有超级——大的滑滑梯吗？旋转滑滑梯哇！”
“有啊！”
“有秋千架吗？能飞很高的那种！”
“有的！”
“放放，可以捉迷藏吗？”
“可以呀……”
金宝和椰丝宝宝惊喜道：“快带我们去吧！”
其他小朋友们同样跃跃欲试。
就连最稳重的阿卷，圆圆镜片底下也闪着热烈的期待光芒。
盛放歪着小脑袋：“还没建好呀。”
小朋友们愣在原地，三秒后，欢呼着奔向庭院的海洋球。
“咚咚咚”几道响，小不点们跳入海洋球池。
彩色波波球漫天飞舞，伴随着清脆软糯的孩童笑声。
萍姨端着装果汁的托盘，站在楼梯口，忍俊不禁地摇头。
听说鱼的记性只有七秒，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上的谣传……
但有一点，萍姨倒是可以确定。
宝宝们的记性啊，只有三秒。
……
祝晴一直以为盛放小朋友会舍不得假期结束。
谁知道，他竟然盼着赶紧开学。
那天玩到最后，孩子们在庭院里齐心协力，将散落一地的波波球捡起来，送回球池。
而后，盛放小朋友就一直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他太想念在幼稚园里和朋友们一起玩耍的时光了。
盛放想要和椰丝、金宝一起倒挂在单杠上晒太阳，想要和阿卷一起当“拖把人”，还想要参与幼稚园里总是变出新花样的过家家游戏。
他念叨了好久，终于盼到开学前一天，手脚麻利地整理好书包。
书包里仍旧空荡荡的，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就像是同样期待被它的小主人背上。
这一次，居然完全不需要给盛放小朋友做任何心理建设。看着小弟这乖巧懂事的模样，连盛佩蓉都要竖起一个大拇指。
“不要大拇指。”盛放说，“这个又没有用。”
放放仰着小下巴，脸上仿佛写着“看不上”这三个大字。
“我还得给你来一些实质性的鼓励喽？”盛佩蓉抬眉，“你说说，想要什么？”
盛放扯着祝晴的衣角，小手晃来晃去：“想要今晚听三个故事。”
这样朴实的小心愿，祝晴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小孩耍赖，念完三个，又是三个……等到好不容易将他哄睡着，祝晴学着盛放小朋友“蚂蚁搬家”，将一堆堆儿童绘本搬到储物室。这么多绘本，当初买的时候完全是为了培养小朋友的阅读兴趣，怎么到了最后，全都得由她来念呢？藏起来，全都藏起来！
开学当天清晨，毫不意外的是，盛放比闹钟醒得早。
他催着晴仔吃完早饭，忙不迭地出门去车库，爬上车厢后座。
“出发啦！”
从加多利山到九龙塘幼稚园的路，祝晴已经许久没有开过。放放在后座叽叽喳喳个不停，打开窗，让风灌进来。
透进来的微风似乎少了几分寒冬的凉意。
越野车停稳后，盛放小朋友兴奋地跳下车。
这时他才发现，校门口站着好多哭到小脸都肿起来的小朋友。
他们死死抱住家长的大腿，哭得鼻涕泡顶到了鼻尖，又快被吹到脑门上。
盛放小朋友摇摇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入校门。
“晴仔掰掰！”
盛放宝宝在其他小朋友震惊的目光中潇洒挥手。
终于，他也是有正经书要读的人了，再也不是家里唯一的闲杂人等！
……
送完盛放小朋友，祝晴回到警署。
同事们陆续到了，没过多久，黎叔也踩着点踱步进CID办公室。
今天的黎叔和前些日子不一样。
往日烫得笔挺的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洗得发白的夹克，至于将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发油，似乎也已经用完，此时乱糟糟的，看起来无比粗糙。
“黎叔，今天怎么不打扮啦？”曾咏珊凑近。
黎叔只是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
“该不会是……”徐家乐仔细观察，发挥破案技巧开始推理，“被Madam于拒绝了？”
自从韦华昇案结案后，明眼人都看得出黎叔的心思。一场误会，让曾经相爱的夫妻不得已分开整整十年，后来甚至天人永隔……显然，黎叔受到触动，时不时去O记找前妻于靖英“叙旧”，但现在看来，叙旧行动取消，黎叔彻底收队了。
办公室里瞬间议论纷纷。
“不是吧不是吧，Madam于怎么这样，好狠的心！”
“太没眼光了，我们黎叔这样的好男人都不要？”
“别灰心，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让小孙支招，上次他和阿Ling吵架差点闹分手，最后也哄回来了……”
“完了完了，本来还以为能敲黎叔一顿！”
黎叔被他们气笑了。这帮人哪里是在替他打抱不平，分明是瞎凑热闹。
他靠回椅背：“人家倒是没直接拒绝。”
黎叔没提过自己的想法，Madam于也确实没说过“不”字。当时，她只是整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抬眼问了句——
“你很闲吗？”
黎叔就这样打了退堂鼓。
小孩子的拒绝，是明确地摇着头说“不要”，年轻人的拒绝，是一声含蓄的“改天”，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又不同了，往往一个眼神，黎叔便心知肚明。
“就这样吧。”黎叔说。
警员们说笑的声音，渐渐地静下来。
办公室里关于黎叔离婚的传言不少，可实际上那段往事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恩怨纠葛，两个人分开，纯粹是因为性格不合适。
Madam于当年是出了名的拼命，破案率全组第一。而黎叔和她完全不一样，于他而言，刑事调查组的工作，就只是一份薪水颇丰的差事而已，每天晚上下班后，他能做一桌子好菜，开一瓶酒，慢悠悠地享受人生。
他们早就理念不合，离婚仿佛是注定的，而那次“喝酒误事”，则是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点。其实前一晚，黎叔不过是小酌了几杯，却在第二天蹲守嫌疑人时突然身体不适，错过了最佳抓捕时机。住院期间，于靖英精心照顾，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康复，平静地递来一份离婚协议。
搬走前，于靖英对他说，以他的性子，就算到五十岁都升不了督察。
如今看来，还真让她说中了。
黎叔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正勤大厦发现两具尸体，初步判断是谋杀。”
话音未落，刚才还在嬉笑的警员们已经齐刷刷站起身。
转瞬间，那些儿女情长被抛在脑后，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专注，迅速抄起工位上散落的警员证出发。
……
警车在公寓楼下刹停。
莫振邦率先推开车门，重案B组警员们迅速集结。
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报案人是牛奶公司配送鲜奶的员工。
“刘先生，请重复你发现现场的经过。”
“我今天早上五点多来送奶。”他深吸一口气，“当时，像往常一样把两瓶鲜奶放进奶箱。”
他指了指门边的奶箱：“但到八点来收空瓶的时候，我发现早上的两瓶牛奶都还在。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户人家已经喝完了牛奶，把空瓶放回奶箱了，送了这么长时间，都是这样的。”
“屋里的闹钟一直在响，我就敲了敲门，正觉得奇怪，突然看见门缝底下有血渗出来过的痕迹……就是那种，干涸的血迹。太吓人了，我马上报了警。”
警员记录着，追问道：“五点多送奶时，没有发现异常吗？”
“阿sir，那个点天都还没亮呢！我们送奶都是一栋楼接着一栋楼送，时间紧，晚了还要被投诉扣钱，哪有时间仔细看？”
警戒线外，渐渐聚拢了一圈探头张望的邻居。
通过他们零碎的对话，警方拼凑出关键信息。遇害的女主人是医院里一名护士，男主人则在救护中心担任救护车驾驶员一职。
警员拦着他们：“往后退，保持距离！”
警方走进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涌来。
相机的闪光灯在室内接连亮起，沙发、茶几、墙面到处都是挣扎的痕迹，血液飞溅，两具尸体躺在干涸的血泊中，血肉模糊，死状惨烈。
鉴证科同事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提取鞋印。
“鞋印大约八号半，步距均匀，着力点分布自然。可以排除凶手故意穿不合脚的鞋混淆视听。从受力情况来看，这就是平时穿的尺码。”鉴证科马sir沉吟片刻，“按照步态分析，嫌犯身高至少六尺一寸。”
此时法医科的叶医生已经赶到，蹲在尸体旁勘验。
“经钝器多次击打，颅骨粉碎性骨折，从出血量来看，凶手是看着他们受到重创后慢慢失血死亡。”
“根据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
莫振邦蹲在叶医生身旁，目光追随着地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爬行痕迹。
血迹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边，最后在大门上留下一个血手印，那是受害者最后的挣扎，只是他们已经无力够到门把手。
门外邻居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他们不安地挤在一起，踮脚张望，听见里面警员的交谈声和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
“我、我昨天刚和包先生打过招呼……怎么会……”
“阿sir，我们这栋楼现在安全吗？凶手有没有可能……”
“别自己吓自己。”有年轻邻居说道，“肯定是寻仇。”
人群骚动起来，围观的邻居都是一身冷汗。
“奇怪，昨晚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你们不知道吗？他们家在墙上贴了隔音棉的，说是女儿练琴会吵到别人，前些年三天两头被投诉。”
祝晴猛地转身：“女儿？”
“是啊。”物业管理员点头，“他们家有个女儿，快要上小学了。可是……孩子呢？”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包太太接她女儿放学，小孩应该在家才对。”
“孩子该不会……也出事了吧。”
警方仔细搜查了各个房间，都是一片狼藉。满地反倒的家具、散落的物品，还有斑驳的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位受害者当时的挣扎。
然而，当警员们推开最后一扇门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儿童房，粉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小枕头整齐地摆放在床头，与屋外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莫振邦走向衣柜，在这个空间利用到极致的小房子里，衣柜却明显空出一块位置，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
“衣服被人拿走了？”他的手指拂过衣杆。
同时，警员们的目光被书桌上的相框吸引。照片里，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
“玩偶呢？”祝晴轻声道。
警员们翻遍整个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这只玩偶的踪影。
“丢了？送去清洗了？”
“你们看……”鉴证科同事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散落的棕褐色绒毛。
警员们压低声音。
“孩子呢？”
“是被带走了吗？”
“衣服少了，玩偶不见了，但其他贵重物品都在。就好像，凶手在帮孩子‘收拾行李’。”
“黎叔。”祝晴忽地回头，“这个现场……”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与陈年档案中一起旧案如出一辙。
凶手对两位受害者的手段极端残忍，唯独对儿童房里的孩子，充满着善意。
黎叔拧紧眉心：“和当年程家的案子……手法一模一样。”
……
盛放坐在教室活动区的木地板上，困惑地环视着周围哭成一片的同学们。
哇，都哭这么久了，还*停不下来。
“休息一下！”盛放对身边的小美说道。
小美泪汪汪地看着他，转过身去。
纪老师正蹲在角落，依次温柔地轻拍一个又一个小朋友的后背。
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开学前两天，孩子们总是需要时间适应的。即便过了新年，理论上，小不点们都已经长大了一岁，但依然是一群宝宝们。
和家长们待在一起度过这么悠长假期，孩子们还没有回过神，就离开温暖的怀抱，被送到幼稚园，分离焦虑将这个教室淹没。
笑声会感染人，哭声也是会传染人的。
教室的角角落落里，孩子们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椰丝宝宝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张妈妈的照片，满眼泪花：“我要妈咪！”
金宝闻言，将小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轻声抽泣：“我也要妈咪！”
“你没有带照片吗？”椰丝抹着眼泪，将照片递给金宝：“要不要借你？”
金宝小朋友清醒地摇摇头：“不要了。”
教室里，放放快乐地转着圈圈。
他活力四射，到处鼓励着大家，坚强、振作，做小孩最重要的是开心！
孩子们的眼泪“啪嗒啪嗒”掉着，哭成小泪人。
盛放宝宝独自开朗：“拜托，来玩吧！”

第102章 出现了？
椰丝宝宝双手捧着妈妈的照片，大方地借给金宝。
“我妈咪说，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她的照片。”她奶声道。
这是昨晚椰丝家哭声震天时，椰丝妈妈想到的办法。同样的办法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当时第一次送宝宝去幼稚园，也是靠这样度过孩子分离焦虑最严重的那些天。
“我不要。”金宝没有收下，摆摆小手，忧伤地转过脸去。
其他小朋友们见状围了过来，一双双含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照片，伸出小手。然而当照片传到手里时，每个孩子的小嘴都瘪得更厉害了，愈发悲从中来。
这是椰丝的妈妈，不是他们的妈妈啊！
金宝挠挠头：“你们这才发现吗？”
“哇”一声，小朋友们哭得露出嗓子眼。
纪老师已经安抚他们许久，这边擦完眼泪，那边又得擤鼻涕，忙得团团转。而在一群哭到崩溃的小豆丁之间，自如转圈圈的盛放显得无比乐观。
盛家这位小少爷，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过去，他是纪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没想到今天，这孩子倒成了最省心的那个。
假期里，纪老师时常惦记着这些孩子们。可如今，这样的哭声就像是一曲交响乐，一张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都挂着泪珠，她的脑子“嗡嗡”的。
盛放劝大家坚强一些，振作起来。这番话，小朋友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纪老师却听进去了。
她也得振作起来，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败。
“来来来——都看我这边。”纪老师拿出彩色积木，试图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们来比赛，看谁能第一个将积木堆得高高的。”
盛放已经坐好，小短腿在地板上打着节奏，转眼将积木摞得高高的。
“看我的！”他骄傲道。
他瞬间就可以搭出一个完美的摩天大楼！
“我们大家都向放放同学学习好不好？”纪老师继续柔声道。
大家都望向盛放，小小胸脯还在颤动着，脸上的眼泪没有被擦去，像极了八点档的苦情剧小主人公。
孩子们还小，情绪调节速度没有这么快，脑袋瓜转动着，考虑要不要抬起小手搭积木。
盛放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象中的开学，才不是这样的。原以为大家撒欢地玩耍，现在居然全都在抱头痛哭，盛放不喜欢悲伤的氛围，随手放下积木。
他都已经哄好久了，看来带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意思。”盛放站起来拍拍裤子，潇洒道，“老师，我要回家。”
小朋友们又是一阵骚动。
纪老师瞪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请这位小少爷闭上嘴巴，就听见其他孩子们哭唧唧的发言。
在盛放的提醒下，小朋友们都来了灵感。
一只只小肉手举起来，怯生生地附和着他的话。
“真的可以回家吗？”
“老师，我也想回家。”
“我也要回家！”
“你给妈咪爹地打电话。”
“我也要……”
纪老师瘫坐在小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她开始认真思考，当初到底是哪里想不开，非要来当幼稚园老师？
……
时隔十八年，同样的血腥场景再次上演。
现场取证工作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鉴证科同事蹲在沙发旁，镊子小心夹起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放入证物袋中。
“发现糖果包装纸，像是被用力捏过。”他对着光源变换角度分析，“看这折痕，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这是什么牌子？从来没见过。”
“他们家孩子吃的吗？”
鉴证科马sir回头：“先带回去化验。”
祝晴和曾咏珊挨家挨户地做着笔录。
受害者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主人赖丹荷四十一岁，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性格温顺忍让，碰见邻居都会微笑着打招呼。男主人包才良四十三岁，性子急躁，但工作上从不马虎。他们六岁的女儿性格乖巧内向，很少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楼下玩耍。
“那位包先生啊……”住在对面的邻居欲言又止，“是个急性子，经常听见他在楼道里大声喊话，让包太太做这个做那个的。”
“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吗？”
“又不是新婚小夫妻，什么感情好不好的。包太太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是逆来顺受。不过他们女儿很乖的，总是安安静静牵着她妈妈的手。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练琴，那时他们家还没有加装隔音棉，雯雯的琴声很好听的。”
“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对门的邻居想到这里，叹息着摇了摇头。
“包太太每天准时接女儿放学，对孩子照顾有加，从来不会让她独自外出的。”物业管理员则回忆道，“昨天下午四点多，我亲眼看见包太太提着菜，接女儿回家。孩子是肯定回来过，但后来有没有再出门，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这里不是高档大楼，没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更别提监控了。”
“日间管理员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六点以后，岗亭就没人了。”
“早上我也是刚到岗，就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
刚开始，住户们听说这栋楼的包先生包太太遇害，还只是感到害怕。现在听说连他们的孩子都被带走，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在楼道的窃窃私语之间游走蔓延。不少家长原本要送孩子去上学，此时犹豫不决，最终决定简单收拾几件衣服，送孩子去老人家暂住。
闻风而来的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翁兆麟赶到时，不得不费力地穿过人群。一个个话筒立马堵到他面前，记者们七嘴八舌地发问。
“听说凶手连小女孩都带走了？是不是仇杀报复？”
“父母被杀，孩子却没事，是熟人作案吗？还是凶手的目标本来就是孩子？”
“阿sir，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讨论旧案。这起案子和哪起旧案有关？”
“警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几个年轻警员们站在警戒线内，压低了声音交谈。
“这些记者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才多久，一下子就都涌过来了……翁sir这次又要头疼咯。”
“我们才是又要头疼了！”
“翁sir压力大，最后遭罪的还是我们……”
警方意识到讨论可能被记者偷听，便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望着这个惨烈的现场。
重案B组里大多是年轻警员，他们或多或少听过那桩灭门案，知道与程医生有关联。但这终究不是可以随意八卦的办公室绯闻，而是一起令人痛心的命案。平日里，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程医生总是温和开朗，工作时专注专业。久而久之，警员们甚至会忘记他身上背负的往事。直到今天，站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凶案现场，血腥的场面让他们深受震撼。
如果这起案子和当年的手法一样，那么程星朗当年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血腥中幸存下来的。
“这样不会留下心理创伤吗？”曾咏珊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忍，“程医生当时才八岁吧，太可怜了。”
祝晴的目光落在那间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儿童房。
刚得知这起惨案时，由于当年的案卷不便调阅，她只能通过老报纸的报道拼凑案情。报道中提到，程家有两间儿童房，程星朗的房间血迹斑斑，而他弟弟的房间却干净得像是从未被闯入过。
“收队。”莫振邦的话打断祝晴的思绪。
“回警署再详细讨论。”
……
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所有警员都投入到紧张的调查工作中。
“死者社会关系排查、孩子下落排查、现场物证分析……”莫振邦快速分配着任务。
警员们开始彻查这对中年夫妇的一切社会关系，但每个人都忍不住想着同一个问题。
十八年前那个凶手明明已经车祸身亡，为什么同样的作案手法会再次出现？
祝晴熟练地填完调档申请，去总部档案室调阅当年程家灭门案的封存卷宗。这套流程她已经烂熟于心，但这一次，案卷上的编号却不仅仅只是一串数字。
上午十一点，两位死者的父母前来认尸。
在临时殓房，赖丹荷的父亲和包才良的母亲哭得几近昏厥。当得知孙女下落不明，老人家的哭声戛然而止。
“没有，没来我家……”
“雯雯去哪里了？”
人在极度悲伤时，思绪会陷入一片混沌，根本拿不出任何有利的线索。
“没有得罪人，怎么可能得罪人。”
“他们一个是护士，一个是开救护车的，做的都是救人的工作，怎么可能会得罪谁……”
就在询问即将结束时，包才良的母亲突然抓住警员的手腕。
“是不是……是不是她那个前夫？”
“离婚时闹得那么难看，当年他咒他们两个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包才良的母亲再次痛哭失声。
“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娶不得！”
“害人精……把我儿子害死了啊！”
……
哭也哭累了，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孩子们，终于安静下来。
午休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溜达到了户外活动区。休假到现在，盛放最想念的就是这里的单杠。
他第一个上了单杠，而后，椰丝宝宝和金宝也都手脚灵活地倒挂在单杠上，就像三只小猴子，悠闲地荡来荡去，聊着新年期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去动物园看真猴子喽！”
“我还抓到了玛丽莎！玛丽莎跑得可没有我快。”
椰丝宝宝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我和爹地妈咪去参加舞蹈比赛啦！”
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是第一名！”
“哇！”金宝说，“你怎么没有邀请我们去当观众呢？”
盛放用力点头：“啦啦队。”
就在几天前，孩子们刚碰过面。
当时他们才分享过假期期间发生的事，如今再分享一次，就像是第一次听说，聊得有滋有味。
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古板宝宝也转悠到他们面前。
倒挂在单杠上可是很危险的行为，要是在以前，他早就跑去告诉老师了。不过最近他是有理想的孩子，没有空管这么多。爸爸妈妈对他说，将来去ICAC工作，只负责抓坏人就好，至于幼稚园里小朋友们调皮一些，倒是不必被抓起来。
“阿卷。”金宝倒挂着招呼他，“你也一起来啊！”
阿卷迟疑了一下，终于也爬上单杠。
小朋友们惊讶地发现，他都不需要练习，一下子就挂住啦！
“阿卷，你好厉害！”椰丝宝宝由衷赞叹。
阿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没说话，啪嗒”一声，眼镜掉了下去。
四个小朋友就这样倒挂在单杠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下来。
“怎么办啦。”盛放圆滚滚的小身子轻轻摇晃着。
四个人就这样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就像是老唐楼挂在太阳底下晒的一串串小腊肉。
纪老师从不远处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群小朋友。
他们舒舒服服晒着太阳，没一个能勤快一些下来捡眼镜，还懒洋洋地问“怎么办”。
“眼镜又不会长翅膀飞回阿卷的鼻梁上。”纪老师说着，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张张倒挂着的小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师。
园方做好一切保护工作，在单杠底下铺了厚厚的软垫。他们用小手去够，但是手短短的，就是够不着垫子上的眼镜。
“纪老师，帮帮忙啊。”
“你们是在等我？”
小朋友们立刻齐刷刷地上下点头，倒挂着的红扑扑小脸蛋，实在是圆润又可爱。
纪老师终于忍俊不禁，摇摇头走过去，捡起眼镜，给阿卷宝宝戴上。
世界又清晰了，阿卷宝宝晃得更加起劲。
“我就像一个小秋千——”
“我也像我也像！”
“荡秋千啦……”
……
午后，警员们走访归来，打开会议室的门，带着线索入座。
白板空荡荡的，只有两位受害者生前的照片被钉在上面。
警员们陆续起身汇报调查结果。
“初步排查，两人没有财务纠纷，社会关系中也没有明显的结怨对象。”
“包才良和赖丹荷是二婚。两人八年前登记，但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认识了，之所以拖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当时双方都各有家室。”
“婚外情？”有人问。
“双双出轨。”徐家乐接过话头，“他们在同一个医院工作，认识之后为了在一起都离了婚。当时离婚也是场艰难的拉锯战。男死者的前妻今天还说，这样抢来的感情，最后真的幸福吗？”
“据隔壁邻居反应，他们婚后经常吵架。”曾咏珊对照着笔录本说道，“赖丹荷的同事也证实，他们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两天还魂不守舍的，似乎又和丈夫起了争执。”
黎叔翻过一页笔录，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
夫妻之间的争吵再寻常不过，和生死相比，这些都不是事。如今两个人都死了，谁是谁非早就说不清楚。
“离婚时，彼此都闹得很不愉快。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不至于为这个杀他们夫妇吧……”
“对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人在前段婚姻中各有一个孩子。包才良有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在寄宿学校上学。赖丹荷有个女儿——”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汇报，一名警员探头进来。
“莫sir，死者赖丹荷和前夫的女儿到了。”
……
死者赖丹荷和前夫的女儿邱希恩，今年十九岁。
她站在警署长廊，执意要求见母亲最后一面。
“是外公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上午认完尸，外公心脏不舒服，回家后才联系我。我这才知道，妈妈出事了。”
征得同意后，警方带她做了简单笔录。
“小时候，他们总是吵架。”邱希恩轻声道，“妈妈其实很温柔，就算吵架，也是小声的，只是会躲起来一个人掉眼泪。”
“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她说，遇到包叔叔后，才找到真爱，问我能不能祝福她。”女孩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我能怎么说呢？”
现在的邱希恩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家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父母各自有了新家庭，不管她去哪边，都是多余的，在谁家都是格格不入。
“离婚后你父亲和母亲还有联系吗？”
邱希恩摇摇头：“刚离婚时，爸爸确实很受打击。不过现在好了，再婚、生子，他们经常带着弟弟出门旅行。他对妈妈很反感，甚至不希望我联系妈妈，他自己，就更不可能和她保持来往了。”
警方将她带进临时殓房。
站在母亲的遗体前，邱希恩的眼泪终于落下。
“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当谈及母女关系，她回忆道：“妈妈生我的时候，还年轻，当时长辈撮合介绍，她和我爸见了三面就结婚了。她对我爸爸没有感情，对我，大概也只是责任而已。”
“但是对妹妹，完全不一样，她总是事无巨细地为妹妹打点好一切。”
“就像上周……”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上周妈妈还说，如果她出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邱希恩抓住警员的袖口：“Madam，我妈妈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警方给邱希恩做了完整笔录。
按照BB机的记录，是在上周六，也就是三天前，死者赖丹荷突然联系她。
“我们联系不多，每一次，她都提妹妹。她一直说姐妹俩要互相照顾，可其实妹妹才六岁，能照顾我什么？这些话，只是说给我听的。”邱希恩继续道，“我以为又是老生常谈，根本没在意。但现在想来，她之前从前没有提过自己会出事，只有那一次，妈妈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要我立刻带妹妹离开。”
正当询问接近尾声时，豪仔拿着档案袋经过。
“刚去总档案室拿的报告。”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难得他们效率这么高。”
……
会议室内，档案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死者早有预感……”祝晴翻看赖丹荷女儿和同事的证词笔录，“那她这几天的低落就不是因为夫妻吵架。”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
莫振邦皱眉：“查查死者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黎叔起身，将调出的老案卷照片钉在白板上。
当年他还在西九龙重案组，曾参与经办这起案件。
“十八年前程家的案子……结案报告显示，凶手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专科分院逃出。凶手突然癫狂，无差别杀人，这不是他犯下的第一起案子，所有证据都很完整，凶器指纹、衣物纤维，全都吻合。”
案卷里有程家两个孩子的房间对比图。
哥哥程星朗的房间凌乱不堪，而弟弟的房间却整洁得诡异，衣柜里的衣服和小熊公仔被带走。
“根据精神病院记录，这个凶手性格暴戾，却唯独放过了程星朗六岁的弟弟。”
案卷传到祝晴手中。
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从主卧到客厅，满地的血迹和拖拽痕迹，那是两名死者最后的挣扎。
“程医生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才醒。”曾咏珊轻声道，“他算是幸运的，没亲眼目睹案发过程……”
祝晴的视线，在程星朗幼时的照片上停留。
难以想象，当年的他如何经历那一切，从伤痛中走出。
“星朗对当时的案发情况一无所知，所以那时我们推测，凶手第一个向他下手。”黎叔继续道，“程星朗父母身上的衣物纤维成分显示，他们曾与凶手有过激烈拉扯。也就是说，在星朗受伤后，他父母一路拖着凶手的裤腿哀求。”
“父母用身体阻挡凶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当时孩子的房间有大量血痕，以这个失血量，凶手完全有理由认为他已经死亡，才没有对星朗进行二次伤害。”
众人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父母在血泊中爬行，只为给孩子们争取一线生机。
黎叔介绍，当年的案件，两位死者都是医学界翘楚。父亲是享誉国际的神经外科专家，母亲则是遗传精神病学领域的权威学者。尽管工作繁忙，夫妻俩还是会抽出时间，带着孩子们出门游玩。
黎叔将一张兄弟在海边留念的合照贴在白板上。
兄弟俩相差两岁，眉眼之间有几分神似。照片里，哥哥程星朗的头发还滴着水珠，笑得无忧无虑，而弟弟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左手握着一把水枪。
那也曾是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当年的案子早就已经结了，十八年后，相同的作案手法……”梁奇凯沉吟道，“其实当年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唯一的疑点是，那个精神病人没有亲友，常年被关在精神病院，却偏偏带走了程医生的弟弟……孩子不见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音讯。照年龄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四岁。”
“仔细比对，其实作案手法有差异。”祝晴翻开当年的法医报告，“当年的凶手虽然残忍，但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这次受害者却……血肉模糊。”
“我记得上午在案发现场时，叶医生提过，似乎是左手行凶。”徐家乐接过她的话。
“十八年前的案子，凶手不是左撇子。”黎叔说，“还有身高差异，这起案件的凶手鞋码八号半，推算身高至少六尺一寸。而当年的凶手——”
“绝对没有这么高。”莫振邦蹙眉，“会不会是模仿犯罪？复刻的作案特征……为什么要复刻十八年前的案子？”
“是与案件有直接关联的人？”
“当年的精神病人从案发到车祸身亡，中间隔了两天时间。”黎叔突然直起身子，“这四十八小时里，足够做很多事。他会不会在这期间安顿好了孩子？”
警方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定格在照片上。
相片里的弟弟，用左手握着水枪。
“如果当年的凶手在死前，把孩子托付给别人……”
“现场发现的糖纸已经确认。”小孙拿着证物袋走进会议室，“是进口的软心朱古力，十几年前流行的进口货，这些年很少见到。”
黎叔皱着眉，盯着糖纸看。
他迅速翻开案卷，查找当年程家案卷宗里的物品清单。
“当年兄弟俩的书桌上，各放着一盒这样的软心朱古力。”
“查查现在哪里还能买到这种糖。”
“一个月前，我在嘉诺安疗养院见过一个人。”祝晴突然抬头，“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有点像程医生。”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视线在白板上的两张照片间游移。
十八年前的孩童，和如今的命案现场。
“你们说，会不会是……”曾咏珊问，“他弟弟出现了？”
“星朗这些年一直在找弟弟。”黎叔的眉心拧起，“法医科通知他了吗？”
时隔十八年。
如果程星朗真的找到弟弟，却发现他卷入新的命案……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
放学铃声响起，盛放背着小书包，站在人群中排队。
这是他新年第一天开学，放放期待地踮起脚尖，不停地左顾右盼。
最近晴仔每天都好闲，一定会来接他的！
校车始终停在校门口等待，孩子们陆陆续续上车。
司机探出头催促：“小同学，该上车了！”
“你先走吧。”盛放摆摆小手，眼睛仍盯着校门外的马路。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走下车。
按照幼稚园严格的最新规定，每位乘坐校车的孩子必须由司机点名确认。如果有家长临时改变接送计划，得提前做好登记。
“你家长没来签字，按规定，我不能把你单独留下。”他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要是每一个小朋友都说有人接，结果出事了，这可怎么办？”
盛放的小脑袋耷拉下来：“我外甥女会来接我的。”
“她跟你约好了？”
盛放小朋友突然呆住。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舅甥俩居然忘记提前约定好！
就在校车司机准备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位小少爷时——
盛放突然挪动脚步，“哒哒哒”跑向校车。
晴仔肯定又开始忙了，才腾不出时间来接他。
小人儿能屈能伸，自己灵活地跳上车。
“胡伯伯，去油麻地！”
后排的椰丝宝宝凑过来：“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放放转头。
“那你又去干什么？”椰丝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盛放阿sir摊开小肉手，一脸的“没办法”。
“晴仔说，警署没我不行的。”
椰丝宝宝的小嘴巴张圆：“你信啦？”

第103章 “那是个危险分子！”
放学时分的校车车厢里，孩子们就像是一个个话唠宝宝，小嘴巴就没停过。
胡师傅播着儿歌，欢乐旋律伴随着小朋友们归家的兴奋期盼，连曲调都变得更加轻快。
小椰丝的声音在盛放耳畔放大。
“你信啦？”
盛放歪着头：“不然呢？”
椰丝的质疑让盛放意识到，她是一个笨蛋小孩。居然还皱起小鼻子，问他相不相信！
他外甥女可是警察，从来不骗人。
“很多案子都是我破的。”盛放好脾气地解释，“警署离开我当然转不了啦！”
他给椰丝举了很多例子。外甥女在庙街夜市找聋哑证人时，他在场，假装儿子混入心灵疗愈会时，他在场，在舞蹈中心像胖天鹅似的跳芭蕾，也是他帮忙当卧底……再久远一些的，就记不清了，反正他是晴仔的幸运星，有了他这个小阿sir，办案事倍功半。
“放放，是事半功倍。”椰丝热情地提醒道。
“是吗？那就是事半功倍！”
盛放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椰丝宝宝从撇过头去表示不相信，到慢慢将信将疑，最后心服口服，眼中闪着向往的光芒，回归最初的问题。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油麻地警署玩吗？”
“不可以，阿John不让小孩进我们部门。”盛放干脆地拒绝了她，“而且，我不是去玩的。”
椰丝宝宝从前觉得盛放是个厉害的好朋友。
然而现在，她已经四岁了，又机警地发现这番话里的漏洞：“你也是小孩。”
盛放摆了摆小手。
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聊了。
校车刚拐进油麻地，盛放就举起小肉手：“胡伯伯，我要下车！”
校车行驶是有固定路线的，司机胡师傅每天按照同样的路线，安全将每一位小朋友送回家。每到规定停靠点，他总要停下车等一阵，直到家长出现接走孩子，校车才重新出发。
盛放早就发现，许多家长没有时间观念，平日里虽说是下午四点放学，可他真正到家都已经很晚，耽搁的这些时间，纯粹是为了等别人。
而今天，轮到其他小孩子的时间被盛放耽误。
因为盛家小少爷执意要在无人接应的油麻地下车。
校车司机没有手提电话，只好带着盛放小朋友去就近的公用电话厅。
临下车前，胡师傅突然问道：“同学，你记得你外甥女的电话号码吗？”
“你这都不知道呀。”盛放仰起小脸，“你不是大人吗？”
胡伯伯挠挠头。
他是大人，又不是通讯簿，全校这么多小孩，难道还要记住每一位家长的号码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道道急着回答的小奶音响起，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答案。
“是999啦！”
“报警电话当然是999呀！”
……
祝晴快步跑出油麻地警署。
刚才她一时走不开，翻开手提电话的通讯录，指尖在按键上停住片刻，又缓缓收回。从前，程星朗的名字总是按字母顺序排在靠前的位置，她随手就能拨通，而电话那头的他也从不推辞。
如今他离开已经五个月，距离远了，在她脑海中反倒愈发清晰。
这次的案子与程家有关。
在有限的相处时光里，程星朗从未主动提及那些过往。他总是带着散漫的笑意，仿佛所有伤痛都随着案卷一起被封存。但祝晴分明见过他收藏的那些剪报，按照年份和具体时间，整齐细致地排列在资料夹里。以程星朗那样随性的性格，如果不是一直耿耿于怀，又怎么会坚持这么多年？
思绪飘荡间，祝晴已经走到校车的停靠站点。
胡师傅正牵着盛放小朋友在路边等候。
“抱歉。”祝晴微微颔首，“给你添麻烦了。”
盛放小长辈抬起头，满心宽慰地看着自家外甥女。
萍姨总说晴仔变得有人情味，看来真的是这样，要是在以前，晴仔对谁都摆着臭脸，哪里会因为耽误人家时间这样的小事而抱歉呢？
“别客气，应该的。”胡师傅笑着摆手，“主要是孩子还小，不放心，不过下次最好还是提前说一声。”
盛放正咧着嘴角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却突然听见外甥女冷酷无情的声音。
“不会有下次。”祝晴保证道，“我回去就揍他。”
放放眨了眨眼，笑容逐渐消失。
听错了吧？
平时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放放一定会追问确认。可此刻，小朋友选择保持沉默，一路乖巧地跟着祝晴往警署走，假装无事发生。
“下次要是萍姨没来接你，”祝晴边走边严厉警告，“不许自作主张在油麻地下车，听见没有？”
盛放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你还不服气了？”
短短一段路，盛放进了CID办公室。
他直接扑向翁兆麟，仿佛找到天大的靠山。
“阿John阿John！你看她！”
这个不请自来的小朋友，被安置在翁兆麟身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翁sir办公室成了临时托儿机构，他们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倒也其乐融融。
盛放的敏锐度一百分，警署今天确实来了新案子。阿John焦头烂额，同事们则纷纷压低声音讨论。他探头探脑，从书包里掏出小笔记本，开始做探案笔记。
“你在写什么？”
翁兆麟靠过来，看见这小孩在笔记本上画上一个握着拳鼓劲的小人。
小舅舅在为晴仔打气！
CID办公室里，警员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手中翻着资料。
新的思路，使得调查转换到新的方向。
当年的案卷太厚了。
祝晴的手指轻轻翻过其中一页，那是十八年前报纸刊登的寻人启事。相片是在医院病房拍的，八岁的程星朗经过抢救，终于脱离危险期。记者为这个孩子做了专题，希望能找回他失踪的弟弟。那时的他太小了，连弟弟被带走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清，只能提供一些零碎的特征。比如，弟弟很安静，习惯用左手，最爱*抱着玩偶小熊入睡。
“可以确定弟弟是左撇子。”曾咏珊指出关键。
“程星雨……”徐家乐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十八年过去，恐怕名字早就已经改了，连他本人都不一定记得。”
“除了星朗，这孩子是唯一幸存的直接关系人。”黎叔皱着眉，“十八年的时间跨度，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孩童长大成人。”
“按照哥哥的基因推断，弟弟长到六尺一寸应该不成问题。”徐家乐试图活跃气氛。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玩笑。
徐家乐叹了一口气，默默闭上嘴。
警方办案向来只看证据，不管凶手是谁，只要把人抓回来就是。
可如果真凶是程星朗找了十八年的弟弟……儿时，程星朗从阴霾中爬出来过一次，已经并不容易，如今再来一次，别说他难以承受，就连这些同僚们也于心不忍。
“这起案子不仅关乎程医生。”莫振邦将案卷合上，突然开口，“那对夫妻不能白死，失踪的女孩必须找回来。”
“十八年也好，二十八年也罢，只要人还在香江，就一定能揪出来。”
……
难得加班的夜晚，盛放就像小尾巴，跟在警员们身后，就连盒饭都吃得津津有味。
“十八年前那个失踪案，当时怎么查的？”徐家乐问。
“当年我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黎叔说道，“挨家挨户问，公园垃圾桶都翻，就连路边的流浪汉都没放过。”
“但那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被人有心藏起来，怎么可能查得到？”
“当年那个疯子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亲友，孩子能托付给谁？”
“以凶手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能做出什么正常安排？”曾咏珊咬着一次性筷子，“如果弟弟在成长中被扭曲了认知，十八年后重现‘仪式’，复刻童年记忆，倒说得通了。”
“小时候爱吃的朱古力，也是复刻的一部分。”
盛放抱着小笔记本，认真地涂涂写写。
困意迟迟不来，他随时待命，精神抖擞得像是立马就能挂上警员证直冲现场。
九点整，期待已久的现场勘察环节终于来了。
盛放小朋友丝毫不拖后腿，跟上晴仔的步伐。该上车时，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该下车时，“啪嗒”一声跳落地，风风火火的小模样，俨然已经是这个队伍的一员。
正勤大厦后门的夜市刚开始热闹。
祝晴和曾咏珊挨个询问摊主，盛放则踮着脚举照片。
“没印象。”
“每天这么多人，哪记得住……”
沿街走到拐角，一个水果摊位的老人突然出声：“警官，你们问的是包先生和包太太？”
这个水果摊位在一众小吃摊中显得格外整洁。
“你们问错人了。”老人说道，“包太太从不买那些油腻的小吃。她是护士，总跟女儿说这些不卫生。”
祝晴和曾咏珊闻言走上前。
“老伯。”曾咏珊问道，“最近见过他们一家吗？”
“前几天包太太来买过橙子。”
“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老人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摊位后面的那条小路，“不过后来，一个高个子男人在那里和包太太说话。”
“那人长什么样？他们说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老人摇摇头，“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连脸都看不清楚，很快就走了。”
“具体是哪一天？”
“上周六。”老人很肯定，“那天外孙来家里吃饭，所以我出摊晚了。”
赖丹荷女儿的口供显示，在上周六，也就是三天前，死者突然联系了她。
死者在电话里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让她立刻带着妹妹离开。
此时，警员不禁怀疑，是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让她预感到死亡临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讨论声时停时续。
这起案子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盛放坐在后排座椅上晃着小短腿。
整晚听着大人们反复提起程医生，他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他回来啦？”
“没有呢，课程哪里是能随时结束的。”曾咏珊伸手揉了揉放放的头发，“你上次不是算了吗？春天才回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只希望到时候，冬日的寒意已经完全被生机盎然的春风驱散。
回到家，祝晴径直走向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许久才落下。
十二小时的时差，此刻他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
书房外的卫生间里，盛佩蓉与萍姨正催着加班到这个点的放sir洗漱。
“什么案子这么急？”盛佩蓉随口道。
萍姨：“就是，突然就开始加班，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盛放满嘴的牙膏泡沫，含糊答道：“程医生家的案子。”
盛佩蓉一愣：“什么？”
盛放竖起肉乎乎手指头，在小嘴巴上比了一个“嘘”。
“案件机密，无可奉告。”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扮成威风凛凛的阿sir，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妙啦！
……
第二天清晨，CID办公室里警员们还没到齐，工位上已经散落着几份晨报。
祝晴随手翻开一份，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正勤大厦的现场照片。
晨光的高楼前，几位住户惶恐不安的面容被相机定格。
“翁sir早上拿来的。”梁奇凯说，“放下就走了，半句话都没说。”
曾咏珊轻叹：“这是无声的压力啊。”
豪仔接话：“我们现在在和媒体赛跑，要是被他们发现这是旧案重现……”
莫振邦走出来：“不是等着媒体发现，是警方必须主动通报。”
他环视众人：“你们把这案子想简单了。如果旧案重演，最可怕的是什么？”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不是一两条人命。”莫振邦的声音沉了下来，“而是无差别杀人，受害者会接二连三地出现。”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办公桌上的电话。
这两日来，莫振邦最怕的，就是那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
上午九点，侦查分组行动。
一队人负责追查现场发现的软心朱古力包装，跑遍全香江仍在售卖这款朱古力的超级市场和商铺。一队在正勤大厦周边调取监控，寻找那个特征明显的高个男子。
黎叔则带着祝晴和豪仔，直奔嘉诺安疗养院，调取近期的来访记录。
祝晴回忆当时看见的身影。
那时她陪母亲去复健，离开时正系安全带，在不经意间看见一道身影。只是一个瞬间，既隔着车窗玻璃，又隔着疗养院的玻璃，反光之下，祝晴只当自己看错了。
但如果，程星朗的弟弟有可能出现……
那口罩底下与他相似的眉眼，难道就是失踪十八年的程星雨？
警车驶入车库。
连续排查之后，豪仔眉头紧锁，翻阅记录本。
“当天所有病人家属、预约访客都核实过了，没发现可疑。”
嘉诺安作为顶级疗养院，安保向来严密。曾经盛佩蓉在此住了十余年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连裴君懿都屡屡碰壁，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
“会不会是工作人员？清洁工、运输器材药品的员工？或者……”
门卫这才想起什么，翻出一本登记本：“医疗设备公司的工程师算不算？是另外登记的，和普通访客不在一个登记本上。”
门卫将登记本递给祝晴。
她低头看去，登记栏上写着——
“寰桁医疗设备公司，蒋意。”
“时间也对得上。”祝晴问，“能调到监控吗？”
监控画面很快调出。
屏幕上出现一道模糊身影，男人穿着深色工装，戴口罩和帽子，自然地走向电梯。是一名护士为他开的门。
“每个季度都有人来维修设备。”门卫解释道，“王医生安排的。”
警方来到王医生的办公室核实。
王医生证实确有其事，而帮忙开门的当值护士也表示一切如常，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有人全程跟着他检修吗？”
“这个倒没有……设备的问题，我们又不专业，反正设备后来确实修好了。”
警方带着这样的线索，赶到寰桁医疗公司。
“我们确实每个季度都会安排员工去嘉诺安疗养院维护检修设备。”人事部负责人翻着记录核查，“但是这个季度的检修时间还没到，而且……”
负责人抬起头，面露困惑：“我们公司根本没有叫蒋意的员工。”
警员记下这一疑点，继续追查。
下午三点，祝晴坐在电脑前，反复拖动监控进度条。
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个神秘男人的身影上。
他全程低着头，巧妙地避开了每一个可能拍到正脸的摄像头角度。疗养院出于保护病人隐私的考虑，只在主要通道安装少量监控，这给了对方充足的活动时间。
画面显示，他在无监控区域停留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足够完成很多事。
“他到底来干什么？”曾咏珊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祝晴摇了摇头，再次将进度条拖回原点。
……
傍晚之前，电脑屏幕亮起新邮件提示。
程星朗的回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注意安全。
祝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警方刚发布了最新公告，措辞严厉地指出凶手手段残忍，正在逃窜，极有可能再次作案。
新闻一出，恐慌情绪立即随之蔓延。
重案组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但截至目前，线索依然寥寥。
晚上，警员们在警署x餐厅简单用餐。
法医科的阿Ben端着餐盘坐到他们面前：“案子有进展吗？”
几人纷纷摇头。
“程医生那边有什么消息？”徐家乐问。
“我们Dr.Chan联系不上程星朗。”阿Ben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给他导师打了个电话，那位教授的语气倒是很轻松，说项目报告还没完成，最后关头，现在不可能放人。”
同事们讨论起来。
其实这样的情况，程医生不在国内反而是件好事。考虑到凶手可能的身份，且作案手法明显针对程家旧案，他此刻在国外反倒避开了直接危险。心理上的冲击，也需要缓冲期，等案件水落石出后，再让他面对真相，或许更为妥当。
“这是重点保护对象？”阿Ben笑了，“他安心在国外待着也好，不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阿Ben吃完简餐，拿着咖啡端着餐盘离开。
剩下警员们继续谈论案情。
案件发生不到四十八小时，警方只掌握了部分线索。
凶手为男性，身材高大，惯用左手，在现场留下特殊品牌的巧克力包装纸，但上面没有提取到DNA。结合高度复刻的犯罪现场，警方怀疑凶手极可能是程星朗失踪十八年的弟弟，然而关乎凶手的具体信息，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警方调查停滞不前，如今唯一的突破口是死者赖丹荷生前给女儿拨打的那通电话。
警员们跟着这条线继续追踪，翻阅她的银行账户流水以及工作档案。这位护士的生活轨迹简单明了，与程家和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都毫无交集。
从警署x餐厅出来，祝晴拨通盛佩蓉的电话。
“猜到你肯定不回家吃饭。”电话那头传来盛佩蓉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让萍姨少煮你那份了。”
“你在外面吗？”祝晴听到背景音里的电台广播声。
“来做复健。”盛佩蓉说，“还在车上呢。”
“今天这么听话？”
“没大没小。”盛佩蓉笑出声，“和放放一样。”
挂断电话，祝晴若有所思。
她回想着监控画面，那个神秘男人潜入疗养院，当然不是为了维修设备。警方已经核查了所有在院病人的资料，一无所获。
祝晴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有新入院的病人，暂时没有录入名单呢？
这个念头促使她立即驱车前往嘉诺安疗养院。
她刚下车，就碰见正在外面等盛佩蓉复健的年叔。
“这么晚还过来？”年叔笑着问。
“有些公事。”祝晴简短回答，目光投向疗养院主楼。
她进入疗养院大厅，经过走廊里那个男人曾停留的位置，转头看向摄像头。
镜头只拍到模糊的背影，他太熟悉监控死角了。
“祝小姐？”戴护士路过，有些惊讶，“找你妈妈？她在复健室。”
“戴护士，最近有没有新入院的病人？”
“这个……”
祝晴亮出证件：“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
戴护士一愣，随即失笑：“差点忘了你是警察。”
她带着祝晴去了资料室，调出新入院病人的名单。
“这几位是近半年内新入院的病人。”
祝晴快速浏览名单，目光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冯凝云。
真假林汀潮案件中，荣子美的亲生母亲冯凝云，曾化名“潘梦”住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西贡分院。
如今，她竟出现在这里。
戴护士对冯凝云的情况并不了解，调出详细档案。
“冯女士是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转来的特殊疗养患者，我们这里主要接收普通病患，但专门区域可以接收需要持续专业照料的精神科患者。”
“转院原因是什么？”
“档案上写着‘改善疗养环境’，她的女儿认为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那样的环境，不利于冯女士康复。”
祝晴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是荣子美的养母。
在继承家业后，想来是为了方便探望，她将生母和养母都安置在了这里。
祝晴问：“我要见冯凝云。”
“很抱歉。”对方神色为难，斟酌用词，“需要正式协查文件，否则不便打扰病人。”
……
按照规定，在调令下来之前，不能贸然行动。
祝晴只能暂时驾车离开嘉诺安疗养院，申请特殊加急程序。
荣子美的生母冯凝云，曾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生活了二十多年。
而那里，也是当年杀害程星朗父母的凶手逃出的地方。
对方是怎么查到的？
祝晴一路梳理着案件线索。
思绪翻涌间，车子穿过夜色，不知不觉驶入何文田僻静的山道，停在一栋小洋楼前。
根据旧卷宗显示，这是程星朗的家。
这栋房子曾经住着一家四口，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星朗固执地留下，有人说他不搬走是为了寻找警方遗漏的线索，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等弟弟回家。
祝晴推开车门，夜晚的风不再像寒冬时那样裹挟着凉意。
这层小洋楼早已成了凶宅，冷冷清清地立在山道拐角，显得格外孤寂。
紧闭的房门后，当年的现场画面仿佛穿透案卷，那满地拖行的血痕，即便不是当事人，都难以忘记那一刻的触目惊心。
程星朗很少回来，宁愿住在油麻地警署的办公室。
只有每到除夕夜，他会独自准备团年饭，静静地留在家中，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手提电话突兀地响起。
“祝晴，你在哪？”曾咏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协查令已经递上去了。”
“对了，犯罪心理组刚才出了评估，从软心朱古力糖纸，到小女孩被带走的小熊玩偶，再到整洁的房间……这也许是惨案亲历者的执念，凶手表现出明显的反社会人格特征，有可能重返案件相关现场。”
“阿头怀疑程医生的弟弟很可能故地重游，正在部署警力，准备包围何文田那栋房子。”
祝晴的目光扫过二楼一扇窗户。
“我就在这里。”
莫振邦的声音传来：“马上撤离。”
祝晴刚想回应，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个危险分子！”电话那头仍在警告。
祝晴猛地回头，右手迅速按在配枪上。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转身时，一道身影正快速隐入巷口。
她的手指紧扣配枪，顺着声音追了过去。
小道狭窄，路灯昏暗，祝晴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很快跟丢了目标。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试图听声辨位。
残忍的现场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
冰冷的尸体、飞溅的鲜血、反社会人格的凶手……
还有——
祝晴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栋安静的小洋楼。
还有……在新旧年交替的时刻，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声新年快乐。
思绪中未解的疑点忽地串联起来，被一一击破。
“程星朗。”
祝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
“出来。”
漫长的等待。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摘下口罩，取下鸭舌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就连他在美国的那位导师都在帮忙隐瞒。
实际上，程星朗必然发现了什么，早在一个月前就悄然回国，独自调查危险的真相。
他们在昏暗的小巷里面对面站着。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
他站在原地，忽然牵动唇角，笑意渐深。
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就知道。”程星朗向前迈了半步，“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会是你。”
……
盛佩蓉回到家，还在念叨个不停。
“这个可可，来了疗养院，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要不是年叔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来过。”
盛放头也不抬，专心搭着乐高：“大姐，你好啰嗦，年轻人当然要以事业为重啦。”
盛佩蓉没理他，转头对萍姨说：“早上可可一睁眼，早餐都没吃，直接冲进书房开电脑。”
“是啊是啊！”萍姨连连点头，“我还从没见过晴晴这样呢。”
窗外月色正浓，两人聊起了八卦。
萍姨先起了头。
“幼稚园汇演那天，晴晴车子半路抛锚，一个电话，靓仔医生二话不说就赶过去。第二天，连车都给修好了！”
“晴晴锁骨骨折住院，他也是随叫随到。”
“还有那次，晴晴陪你去做手术。我们都帮不上忙，是靓仔医生提前准备了厚厚一叠手术资料，天还没亮就在楼下等着送她去机场。”
盛佩蓉：“我在柏林住院时，他们天天通电话。”
“他还给少爷仔准备了这么多玩具，很用心的！”萍姨继续道。
“我原本以为他们……”
“就是不知道可可心里怎么想——”
盛放自然地加入话题：“没feel啦！”
“这是什么意思？”萍姨推了推老花镜。
盛佩蓉惊讶地追问：“可可亲口跟你说的？”
“电视上演的。”
盛放一脸淡定。
看来又用对台词了。
“小弟，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盛佩蓉说。
萍姨凑上前。
少爷仔说的英文是什么意思？
大姐和萍姨仍嘀咕着悄悄话。
盛放主动结束八卦时间，专心搭建起一张精巧的乐高小板凳。
圆嘟嘟的小身子往上一坐，就像个小巨人。
“咔嚓”一声，板凳消失，只剩一地的小零件。
盛放弯着腰寻找，小奶音惆怅：“质量不好。”

第104章 揍小孩！
满地的乐高零件，盛放弯着腰，转了一圈，最后只能无奈地一屁股坐下。
小少爷从来不做无用功，既然知道乐高小板凳承受不起他的重量，便决定不再重搭。
想起外甥女常嘱咐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便撇了撇小嘴，用肉乎乎的小手将零件拢成一堆，乖乖收进收纳盒里。
耳边传来盛佩蓉和萍姨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那是只有大人们才会关心的八卦新闻。
可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盛放立刻竖起小耳朵。
“萍姨把我们放放喂成一只小猪仔。”盛佩蓉打趣道，“连小板凳都坐塌了。”
盛放猛地扭过小脸表示抗议，又沮丧地低下头，捏一捏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晴仔说过，当警察不能太胖，不然练不出肌肉，也追不上坏人。
“我要减肥了。”盛放闷闷地甩下一句话，气呼呼背过身去。
盛佩蓉与萍姨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萍姨，小弟说要减肥了。”
“看来明天少爷仔的餐单要减量……”
圆滚滚的一小坨宝宝转过身，等不到人来哄。
盛放的腮帮子越鼓越高，鼓到小脸都快成两倍大。
“不说笑了。”盛佩蓉忍住唇角的笑意，“饭还是要吃的，我们放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明天餐单就不减量了。”萍姨说，“有少爷仔最爱吃的蜜汁烧鸡翼。”
盛放小朋友吞了吞口水。
是蜜汁烧鸡翼，很香的！
“减肥没必要，健身就好。”盛佩蓉拍拍小弟的肚皮，“早日练出腹肌。”
萍姨的一声爆笑划破客厅的寂静。
盛放转头，用幽怨的小眼神看向她们。
孩子还小，但能精准分辨出笑意里的嘲讽。
这两个人，太过分啦！
也不知道晴仔去哪里加班了。
晴仔不在，她们都在欺负她舅舅！
……
祝晴跟着程星朗，踏入这栋十八年前的凶宅。
案卷上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两层的小洋楼里，斑驳的血迹早已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油画。程星朗的画，笔触并不专业，可用色明快，将昔日血痕化作蔚蓝舒展的云朵、金黄的麦田，仿佛是以缤纷色彩对抗无尽的黑暗。
“明知道有危险还追出来？”程星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
祝晴看着墙上清晰明朗的画作：“嫌疑人都不怕，警察怕什么？”
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冰凉的触感抵在指尖。
“说吧，怎么回事？”祝晴接过水。
“吃晚饭了吗？”他忽然问。
没等祝晴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回厨房。
想也知道，她忙着调查时，总会忘记吃饭。程星朗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新鲜食材。其实那件事后，他被亲戚收养，后来长大成人，亲戚一家移民海外，程星朗回到这栋空置的房子，却从未久住。直到这次回国一个多月，他显然，将这里重新布置成一个像样的家。
祝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
他动作从容，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刀与砧板碰撞出充满生活气息的规律节奏。
“在美国时发现一件事。”他忽然开口，“我父母出事后，他们的研究数据被篡改署名，转手卖给境外药企。”
这十八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
即便在国外，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都是他用点滴拼凑出的真相。
“只能悄悄回来。”程星朗低声道，将牛排放入锅中，“一旦打草惊蛇，关键证据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
“滋滋”声响起，油脂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已经飘过鼻尖。
“紧接着国内有家药厂突然关门大吉。”
“药厂？”
“更巧的是，药厂负责人是明德精神病院的高层，后来死得不明不白。”程星朗将牛排装盘，淋上酱汁。
程星朗发现了这个疑点。
正如阿Ben所说，他在哪里都吃得开，本应六个月的进修，仅用四个月就提前完成。导师特批，同时破例为他隐瞒行踪。
他必须回来，亲自揭开真相。
“那和冯凝云有什么关系？”祝晴接过餐盘。
祝晴意识到程星朗已经回来，是隐约的直觉。监控画面里熟悉的步态，到新年零点那声温柔的祝福，甚至邮件里那句平静的“注意安全”，以及突然转入嘉诺安疗养院的冯凝云。
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前往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她相信，相比较“弟弟”，程星朗本人更在意冯凝云的行踪。
“明德西贡分院安保严密，但是我发现，荣子美给她母亲办了转院手续。”
冯凝云作为明德的长期病患，可能知晓内幕，而荣子美的转院操作降低了接触难度。
他以医疗设备公司工程师的身份进入疗养院，成功见到冯凝云，甚至顺手修好仪器。
“我给她看当年凶手的照片，他们认识。”
冯凝云在那间精神病院住了超过二十年，她认识那个疯子。
但是毕竟是精神病患，即便如今与女儿相认又减了药，她的精神状态趋于稳定，可说出的话能有几分真，几分神志不清，谁都无法肯定。
“冯凝云说，那个疯子在夜晚被带去医生办公室吃糖果。”
祝晴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程星朗执着地追查着当年的案子。
他循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在职医护到早已离职的清洁工，甚至还翻出几位已故人员的遗物。直到不久前，他终于从一位退休老护士手中，接过一本手抄的工作记录。
从这本泛黄的名单里，祝晴见到“赖丹荷”的名字。
“当时的实习护士，就是刚死的赖丹荷。”
“有人篡改她的工作记录。”程星朗的指尖轻点纸页上的名字，“十八年前，赖丹荷就在西贡分院。”
“我找到她了。”
四天前，他在正勤大厦的夜市小巷拦住赖丹荷。
“她说不知道。”程星朗垂眸，声音低沉，“三天后，她死了。和十八年前的手法一样。”
祝晴翻开餐桌桌角的报纸，折痕处是最近的命案报道。
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如今也不会只被动地等待着警方调查。
祝晴抬起头：“如果一个月前出现在疗养院的是你，目击者看到的也是你……那‘弟弟’根本不存在。”
程星朗高效完成调查，此刻将调查结果一一道来。
他隐约感觉到，正是因为他逐步接近真相，才引来这次残忍的凶杀案。
“监控里那个人确实是我。也就是说，现在最大的嫌疑转到我身上。”程星朗抬起眸，“我在包庇弟弟？”
他直视着祝晴的眼睛：“或者，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弟弟’。”
“所以，”程星朗拿起餐刀，笑着说，“先填饱肚子，再公事公办。”
“我跟你回警署。”
餐桌前安静下来。
刀叉撞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陪他在这个家里吃饭。
“你觉得，”祝晴看着他，“和你弟弟有关吗？”
这一次，程星朗沉默了许久。
“我不确定。”
……
警方原本要将何文田这栋房子层层包围。
但现在，形势已然不同。
饭后，程星朗拎起档案袋，又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浸透鲜血的家。
墙上的油画在暖黄灯光下色调柔和，家回归从前的温暖，甚至仰头望向天窗，还能看见几颗璀璨的星星。
祝晴的车静静停在门外。
一路上，她压下车速，像是刻意放慢的时间。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放放给海洋球起了鬼怪名字，转天他自己又忘记，莫sir升职后有许多的会议要开，程星朗在国外学做的西餐……话题零零散散，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线索，只挑些轻松的讲。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街灯映在窗边，落下淡淡的光晕。
突然，一道黑影从道路右侧窜出。
祝晴猛打方向盘，轮胎擦过路边避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急刹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前倾去，右手腕狠狠拧在方向盘上。
一个骑单车的中年人在车窗外连连鞠躬道歉，说完赶紧蹬着车子离去。
“别动。”
程星朗的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指尖压在她的腕骨检查伤势。
“没有伤到骨头。”程星朗的声音很近，“但可能会淤血，回去记得冰敷。”
祝晴试着活动手腕，疼痛并不明显。
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程星朗抬眼看她。
“我没事。”祝晴收回手，腕间的温度仿佛仍未散去。
车辆重新启动，驶向油麻地警署。
警署门口灯火通明，几个同事已经迎了上来。
“程医生，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反追踪本领？”
“藏得够深啊！说，是不是不愿意回法医科报到，躲起来偷懒？”
“阿Ben每天都说找不到人陪他吃饭，等他知道——”
祝晴下车向莫振邦汇报案情，隐约听见程星朗低声回了句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笑意回荡在夜色间，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
问询室里，程星朗是主动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程星朗神色沉静。
所有情绪都被他转化为更准确的行动力。程家案件的再现，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件好事，这是一个转机，意味着未解的谜团有了重新梳理的机会，蒙冤的真相将水落石出。
莫振邦翻开前后十八年的案卷，摆在问询室的桌上。
“十八年前和十八年后，几乎相同的现场布置。小熊玩偶被带走，床铺整洁，孩子的衣柜里也少了几件衣服……”
“同样是孩子，当年凶手只伤害你，却放过了你弟弟。”
“嘉诺安疗养院监控里是你，目击者证实你与死者见过面，软心巧克力也是你的童年回忆吧？”
“至于凶手的左利手特征……作为法医，你持解剖刀时左右手都能熟练操作。”
程星朗的目光落在案卷照片上，眸光顿住。
当年案件里这些被封存的资料，即便作为当事人，他也无法接触。
碎片记忆在脑海中闪回，他眉心微蹙，那些被时间冲淡的细节，始终模糊不清。
“程医生？”
“没事。”程星朗收回思绪，将另一叠资料推向桌中央。
“这是涉事药厂的注册信息，停业时间恰好与我父母遇害的时间吻合。”
过去一个月里，程星朗的调查比警方更为深入。
药厂流水单、父母文献手稿的影印本、甚至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当年的排班表……所有证据都分门别类，如同他办公室里的剪报般详尽整齐。
“我父母的研究，触及一些人的利益。”
“杀害我父母的，和带走弟弟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莫振邦翻阅他收集的资料，眉心微蹙。
“案发时你在哪里？”黎叔突然问。
“九龙塘的废弃药厂仓库。”程星朗说，“监控还能调取，但如果现在公开调查，背后的人会立刻销毁证据。”
警方公开调查，监控曝光，程星朗的清白会换来药厂的警觉。
只有秘密调查，他暂时背上罪名，才能让真凶放松警惕。
“但如果你就是凶*手呢？”黎叔眯起眼睛调侃，“因为他们夫妇和你父母的命案有关，所以报复。”
“那你们不是已经抓到我了？”程星朗轻笑。
他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
那是赖丹荷生前的工作记录，角落里有个模糊的签名。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卧室。
盛放小朋友昨晚没有见到晴仔，便一早就趴在她的床头，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起床吃早饭，萍姨做了你最爱吃的鸡汤云吞面！”
“来吧来吧，要迟到啦……”
他就像是一只奶声奶气的小闹钟，质量太好，就算捂住都不会停止叫唤。
小脸蛋还贴着她脸颊，软乎乎的。
祝晴捂住自己的脸，迷糊道：“让我再睡五分钟。”
“晴仔晴仔——”盛放撑在她的枕头边，扒开她的手，“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变年轻啦！”
比起前天辗转反侧的模样，此刻的祝晴连呼吸都透着轻松。
盛放虽然不懂案情的复杂程度，但聪明宝宝比谁都了解外甥女。
外甥女开心，放放的心情也晴朗。
“我也变年轻咯。”放放骄傲道。
祝晴眯着眼捏他肉嘟嘟的脸蛋：“你还要怎么年轻？”
盛放竖起一根手指：“变成一岁。”
“一岁宝宝还不会说话。”祝晴最能搞定他，“安静，不要打扰我睡觉。”
“但是会哭，更吵哦！”盛放立刻扯着嗓子学小婴儿哭，还故意在她耳边放大音量，“哇哇哇——”
祝晴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以后睡觉，我要锁门了。”
但如果盛放小朋友夜里做噩梦怎么办？
在这么睡意朦胧的时刻，祝晴意识到自己居然考虑着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气得掀开被子。
“还让不让人睡啦！”
大清早的，舅甥俩就这么热闹。
萍姨过来听他们在聊什么，被逗得直笑。
“夸年轻人年轻了好几岁，可没什么值得开心的。”萍姨说，“少爷仔哄人的功夫还不到家。”
盛放宝宝眨巴着求知的大眼睛：“那要怎么夸？”
萍姨：“你夸我年轻了好几岁，我就开心了。”
“萍姨就像十八岁！”盛放说。
“这么夸张也不行。”盛佩蓉披上外套上楼，“没人相信。”
“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们这些大人真是难伺候。”
大清早的，家里就已经欢声笑语不断。
盛佩蓉问道：“昨天忙到那么晚？”
“程星朗回来了。”
萍姨和盛佩蓉立即装作若无其事。
两个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昨晚刚按捺下去的八卦之魂又蠢蠢欲动。
“程医生回来了？”萍姨故意问得轻描淡写。
祝晴彻底被吵醒，盘腿坐在床上：“在警局关着呢。”
萍姨和盛佩蓉：……
盛放的小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被关起来啦……晴仔这语气，就像程医生去游乐场玩一样轻快！
……
幼稚园门口，小朋友们干脆地迈开小短腿，进入校门。
每个班级的老师都很有办法，经过短短两天的适应期，孩子们不再抱着爸爸妈妈的大腿哭闹个不停，个个都步履轻快，迫不及待地进教室玩耍。
祝晴揉了揉盛放的小脑袋：“放学不许来接我下班。”
“我才不去接你呢。”盛放往幼稚园走，突然回头大声喊道，“我去接阿John！”
话音落下，他的小短腿迈得飞快，直接跑进教室。
小朋友没有手提电话，也没有BB机，就算祝晴要找他算账都很难。
她突然想起前天和校车司机师傅的约定，说好回家就揍这个小孩，结果居然给忘记了。
又被盛放小朋友躲过一劫，也难怪他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无法无天。
祝晴重新上车，前往嘉诺安疗养院之前，郑重其事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大字。
回家记得揍小孩！
警方申请的加急调令已经批下来，祝晴和曾咏珊在嘉诺安疗养院门口集合，拿着调令要求和冯凝云见面。
一路上，曾咏珊还在感慨：“没想到案子都结了，还能再见到荣子美。”
护士将冯凝云带到会客室，荣子美始终陪伴在她身旁。
案件尘埃落定后，荣子美继承她外公留下的巨额遗产，但依旧朴素，还是熟悉的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
见到警方，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详细说明了近况。
“我们是一个月前转到这里的。”荣子美说，“适应得不错，你看我妈妈的气色多好。”
她的亲生母亲冯凝云因精神问题需要专业疗养。而养母陈玉兰虽然中风严重，但经过精心护理已经好转许多。
“邝小燕在等待宣判，至于真正的林汀潮……”荣子美的嘴角扬起笑意，“她现在和沈竞扬在画廊工作，偶尔会来看望妈妈。”
荣子美提及，当年冯凝云悄悄调换两个女婴，陈玉兰事后才知情。这个伟大的母亲，既没有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亏待养女。
直到最近，荣子美将林汀潮带到疗养院，见到亲生女儿的陈玉兰潸然泪下。
那场延续多年的悲剧，到了现在终于有了好的结局。罪犯被绳之以法，无辜的受害者开始新的生活，几乎破碎的家庭重归完整，找回温暖……荣子美诚恳地表示，一切都要感谢警方，让一切有了重来的机会。
听到这番话，冯凝云转过脸。
她的眼神仍旧像之前那样，宛如蒙着一层雾气。
“我想给妈妈换个环境。”荣子美继续解释道，“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医好她，还不如转院。”
一个月前程星朗潜入疗养院时，只向冯凝云展示了十八年前凶手的照片。后来，他再根据当年细碎的蛛丝马迹，从而查到赖丹荷的行踪。
而如今，祝晴将赖丹荷清晰的证件照递到冯凝云眼前。
她一下子就认出对方。
“小护士。”冯凝云的手指，准确地戳在赖丹荷的照片上，“小护士这么老了。”
面对当年那个凶手的照片，冯凝云同样能清楚指认。
“小护士带他吃糖果。”
祝晴与曾咏珊交换眼神。
虽然精神病人的证词，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但冯凝云的指认太过具体连贯，绝非程星朗能够教唆。
这为案情提供了重要突破口。
赖丹荷和当年的凶手确实都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有关。
赖丹荷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所以被灭口吗？
“去哪里吃糖果？”祝晴指着凶手的照片问。
到这时，冯凝云就答不上来了。
她语无伦次，只反复念叨着“办公室”三个字。
离开疗养院，警方的调查范围迅速扩大。
死者赖丹荷和她丈夫包才良的财务往来、药厂当年的异常关闭、明德医院的人事档案……
之前案件的侦查停滞不前，陷入僵局，如今突然多了这么多线索，但需要继续筛选核实。
在走访途中，祝晴接到警署电话。
法医报告出结果了。
警方对嫌疑人程星朗的鞋码、身高以及步态特征进行了全面核查。
而最新法医报告结果却指向另一个可能性。
“在钝器凶杀中，凶手身高会影响着力点的分布。”
“经过尸检，凶手的实际击打角度比我们推测的要低。”
“步态分析不是说他至少六尺一寸吗？”
“如果凶手跟腱短，或习惯性踮脚发力，步距会被相应拉长。”电话那头，徐家乐说道，“叶法医说是鉴证科的马sir只根据鞋印乱误导调查，马sir又说他上次的死亡时间推断也有问题。”
徐家乐笑出声：“两个人差点要吵起来，阿头刚才还去看热闹，现在才回来。”
步距也许会因凶手的习惯而改变、伪装，但受害者身上留下的伤痕，却不会说谎。
“结合所有数据，”徐家乐继续道，“凶手比程医生矮了至少六公分！”
“也就是说，”祝晴的嘴角上扬，“程星朗与这起案件无关。”
“这次他们得让程医生请客吃饭了……”曾咏珊接了话，又突然反应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件事与他无关，那软心朱古力又怎么解释？”
“就像他说的，当年杀害他父母的，和带走他弟弟的不是同一个人。”
“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说来说去，肯定是和明德脱不开干系的。”
她们一路谈论着案情，警车驶回警署。
祝晴刚踏进大厅，就见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员迎上来。
“那位先生……”他指了指接待处的身影，“说是找你的，等了一阵了。”
祝晴朝着值班警员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怔。
站在接待处的是杨正修教授，著名的心理学专家，也是看着程星朗长大的长辈。
那次在港大，他们见过面。
“杨教授？”祝晴走上前去。
“昨晚我在你们警署三楼会议室讲课。”
“下课路过问询室时，我听见了星朗的声音。”杨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星朗八岁时在我这里做过鉴定，心理评估报告我一直妥善保存着。”
……
午休后，有短暂的安静时间。
这个时候，睡眼惺忪的小朋友们懵懵的，是最软糯乖巧的时候。
纪老师纤细的手指温柔穿过孩子们柔软的发丝，为小女孩们重新扎好睡得乱糟糟的辫子。
椰丝宝宝就像是一只轻盈的小蝴蝶，穿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放放！”她扑到盛放面前，开心地说，“下周一我不能去上芭蕾课啦！”
“为什么呀？”
“你猜猜看！”
盛放歪头：“感冒了吗？”
“我是不会这么早就知道下周要感冒的！”椰丝一本正经道，“是我要过生日啦！你要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吗？”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纯粹的羡慕。
“真好。”放放奶声道，“我也要让大姐给我办生日派对。”
“我也要去！”
“我也要我也要——”
“放放，你家的地下室游乐场建好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高举着小手要报名参加盛放的生日派对。
小金宝期待地问：“你也要过生日了吗？”
“问题就是没有。”少爷仔长长地叹一口气，“我求求她呢？”
话音刚落，小朋友们齐刷刷地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
盛放目送一道道决绝的小背影，看透人情冷暖：“太现实噜。”

第105章 “要不要我教你？”
祝晴接过杨正修教授递来的原始报告数据，经过简单安排，将他带至警署正式的问询室。
莫振邦翻看这份程星朗的心理评估报告，眉心紧紧拧起。
报告右上角的稚嫩签名格外显眼，那是八岁的程星朗在完成心理鉴定后留下的笔迹。
档案袋里还散落着几张旧照片。
孩子躺在医院病床上，不像案卷里兄弟合照中那样无忧无虑，脸色苍白，清澈的眼睛里只剩黯然。
“当年星朗的后脑勺几乎被凶手击碎，抢救后，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医生一度担心他醒不过来。”杨教授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病房照上，“而我则认为，即便醒来，这个孩子的心理也会彻底崩溃。”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醒来后，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过于正常。”
“他不哭不闹，后来在寄养家庭和学校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乐观开朗的孩子，成绩优秀，人缘也好。”
莫振邦皱眉：“这不是很好吗？”
祝晴的目光却定格在鉴定诊断栏上：“解离性记忆障碍？”
“惨痛经历超出八岁孩子的承受极限。”杨教授微微颔首，“他亲眼目睹极端暴力，大脑为了自保，自动封存当年的那段记忆。”
“所以程星朗不是没看见，”祝晴反应过来，“而是选择性遗忘。”
“他苏醒时对案发经过没有任何印象，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凶手第一个对他下手，当然，也不是孩子在说谎。”杨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症状可能伴随他直至成年，甚至影响终生。”
“当调查触及真相时，他的大脑也许会无意识地扭曲事实，这也是病理性自我保护的具体表现。”
杨教授向警方解释完专业术语，补充道：“这类障碍往往伴随着记忆碎片。十八年来，寻找弟弟已经成了他的精神需求，如果执念被打破，他可能会崩溃。”
“八岁的心理报告只能反映极端情境下的即时反应。”莫振邦问，“有后续跟踪评估吗？”
杨教授摇头叹息：“星朗个性要强，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始终拒绝心理咨询。”
“成长过程中，表面看来一切正常，但心理创伤并不是肉眼就能看见的。”
临走前，杨教授在门口驻足：“就像莫警官说的，八岁的报告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以我对他的了解，星朗绝对不可能实施残忍的杀戮行为。但在涉及弟弟的事情上……他的反应可能会有些偏激，甚至超出常理。”
送走杨教授，莫振邦带着鉴定报告回到会议室。
警员们传阅着资料，议论纷纷。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报告？”
“如果崩溃会怎么样？”
“杨教授说长期压抑创伤导致高度偏激，产生极端攻击性，甚至会把无关事件强行关联成阴谋，引发暴力行为。”
黎叔想起昨晚问询室里，程星朗凝视案卷照片时的目光。
那会不会就是记忆碎片在闪回？
“他潜意识里已经怀疑这个案子和弟弟有关，毕竟小熊和朱古力都是关键物证。”
“但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完全正常啊。”
徐家乐挠头：“那这份报告到底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会为了包庇弟弟而无意间篡改证据。”莫振邦敲了敲桌面，“也意味着，他提供的关于药厂和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线索需要独立核查。”
“但不管怎么样，叶医生已经出具详细的验尸报告和结论。按照创口的受力方向，凶手的身高不足六尺一寸，这里差距不小。”
“再加上鉴证科结论，现场足迹的压力分布，凶手的体重也与程星朗完全不符。”
“证据不足，先办手续放人，但继续监控他的通讯记录。”莫振邦合上文件，“重点调查杨教授的银行流水和这些天的行踪，两边说辞都有疑点，我们必须确保不被任何人误导而影响调查方向。”
……
收工时间还没到，但显然今晚肯定得加班，办公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响起拨号声，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用座机往家里打电话报备。
案件线索纷杂，千头万绪，光是将这一切理清，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朝豪仔使了个眼色。豪仔小跑出去，回来时已经拎回街角茶x餐厅的几大袋饮品。
“咖啡、奶茶和冻柠茶都有。”豪仔嘴里叼着个蛋挞，“自己来拿。”
“喂！怎么只买一个蛋挞？”徐家乐眯起眼睛。
“新鲜出炉，多少人排着队呢。”豪仔吃着蛋挞，“就剩这么一个……”
祝晴将手腕抵在饮品杯壁凝结的水珠上，勉强算是冰敷。
昨晚为了避让突然冲出的自行车，她猛打方向盘时扭伤了手腕，当时不觉得，现在却隐隐作痛。
她低头用左手翻阅程星朗这一个月来收集整理的资料。
每一页都条理清晰，并带有第三方佐证，如单据、排班表，就连墨水都是陈旧的，显然经得起推敲。
“不过是八岁时的心理鉴定。”曾咏珊在一旁说道，“能说明什么？”
这时，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软糯童音。
“阿John！我来接你啦！”
祝晴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正好是臭小孩的放学时间。
这个小朋友，早上进校门时就已经示威，撂下话拔腿就跑，现在还真来了。
祝晴起身向走廊走去。
放放小朋友背着大书包，歪着脑袋露出笑脸。身旁的萍姨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祝晴还没开口，就看见放放耸了耸小肩膀。
“中午去校长办公室借电话打给萍姨哦。”
这神气活现的小表情，分明是在显摆自己的能耐。
就算没有手提电话又怎么样？他出门带着聪明的小脑瓜，记得萍姨的号码，随时能联系她！
“我接到少爷仔的电话，就在油麻地站点等着了。”萍姨笑着解释。
黎叔“啧啧”两声，小声道：“现在的小孩真是金贵，走几步路还要专人接送。想当年我都是……”
“黎叔，打住。”徐家乐插嘴道，“怀念过去就是衰老的开始。”
黎叔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去忙吧。”盛放理直气壮，“我是来找阿John的。”
他仰着脸蛋，朝着外甥女摊开肉乎乎的小手，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臭屁模样。
小知己的声音稚嫩可爱，从走廊飘到高级督察办公室。
翁兆麟感受了一把专属于自己的奢华待遇，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
就在这时，盛放顺着谈话声回头，突然眼前一亮——
程星朗刚办完手续，一名CID警员正在跟他交代后续要配合调查的事宜。
“昨晚会不会很难捱？”警员笑着说。
由于证据不足，实际的扣留时间远未达到规定时限。
“不会。”程星朗低声道，“我父母等了十八年，而我只是这一夜。”
站在不远处的祝晴闻言抬起眼。
他又何尝不是等了十八年？
“程医生！”盛放迈着小短腿飞奔过去。
程星朗弯腰将跑到一半的小不点举了起来。
“看看长高了没有？”
他仔细端详，在心底得出结论。
腿还是这么短。
盛放朝着翁sir挥了挥小手，意思很明显。
没办法了，谁让程医生可以把他举高高呢？
“阿John，平时陪你的时间够多啦。”放放小朋友公平道，“现在我要陪程医生。”
“谁要你陪？”翁sir没好气地斜了盛放一眼，“我可没时间招待你。”
一帮人笑出声。
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小孙匆匆跑进来，附到莫振邦耳边低语几句。
莫振邦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简短命令道：“先干活。”
……
“正好赶上饭点。”程星朗将盛放轻轻放回地面，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久没尝明叔的手艺了。”
盛放立刻像小尾巴似的跟上：“我也要去！”
虽然身为小长辈的放放不需要向晚辈报备行程，但出于心虚，还是忍不住回头偷瞄祝晴的反应。
“真的去啦——”他拖长声调，小脸上写满期待。
祝晴摆摆手：“去吧去吧。”
“吃完就回来。”话音落下，她对萍姨说道，“萍姨，你也先回去吧，等会我带放放回家。”
盛放小朋友蹦了起来，跳回去和程星朗叙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警署x餐厅。
明明这么久不见，盛放小朋友仍旧对昔日好友念念不忘，小话痨似的念叨一路，圆润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
他们刚在x餐厅落座没多久，就见阿Ben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回来都不找我？！”
程星朗笑着给他递过菜单：“想吃什么？我请。”
阿Ben“嗤”一声：“少想打发我，准备好鲍参翅肚吧。”
阿Ben已经听说了程星朗的事，但一个字都没多问。
那些烦心事，他自己肯定能解决，久别重逢，何必聊这些不开心的？
“行啊你，”阿Ben拉开椅子坐下，朝着放放努努嘴，“刚回来就开始继续开花了？”
开花又是什么？这个笑起来牙多多的阿Ben，总是说一些小孩不感兴趣的话题。
盛放晃着腿吃猪扒饭，继续刚才的热聊。
“单车学得怎么样了？”
程星朗记得离开前，这只小圆人总踩着单车在警署楼下巡逻。
“两个轮的还不会。”放放的小脸垮了下来，又问道，“你会吗？”
“开玩笑？”程星朗挑眉，“我两岁就会了。”
盛放小朋友不由思考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究竟是车神朗，还是吹水朗？
“要不要我教你？”
盛放小朋友的嘴巴里塞满猪扒：“好呀！那改天就……”
“阿Ben。”程星朗转向好友，“Elly姐家双胞胎的单车还在警署吗？”
往年假期，同事家孩子们都是警署的常客，单车总是暂存在这里，已经成为惯例。
阿Ben会意道：“我去拿。”
“快点吃。”程星朗轻敲盛放面前的餐盘，“吃完去学车。”
盛放小朋友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
要不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和程医生玩呢？
程医生就是超有趣的！
……
警方始终在追查。
就在小孙按照莫振邦的指使着手核查杨教授的银行流水以及近期接触人员时，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侦查节奏。
杨正修教授在离开警署回家途中遭遇严重车祸。
肇事车辆无牌逃逸，目前他被送往医院紧急抢救。
“院方已经通知他在国外的家属。”小孙说道，“撞得不轻，恐怕……”
会议室的白板上，多了杨正修教授的名字，与其他关键人名并列。
“十八年前程家那起案子，案发后两周，杨教授的妻儿突然办理移民手续。”小孙将调取的银行账户流水递上前，“几乎同期，他收到一笔巨额汇款，你们看这个汇款方的名字。”
黎叔接过资料：“万浩忠？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就是程星朗调查到的那个明德医院的高层。”祝晴说，“后来离奇坠楼身亡的药厂负责人。”
梁奇凯仔细翻阅着杨教授提交的心理鉴定报告。
“莫sir，这份报告是不是有问题？解离性记忆障碍的诊断部分确实有程医生当年的签名笔迹，但后面关于暴力倾向的分析，排版上是不是有细微的差异？像是后期添加的。”
“立即送去鉴证科做纸张和墨迹鉴定。”莫振邦当机立断。
“这个点不知道下班了没有。”坐在靠门位置的豪仔立即拿着报告快步离去。
“十八年前突然送走家人，今天又突然提交这份报告……”祝晴若有所思，“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人，也在保护程星朗？”
“但是杨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份报告既不影响程医生被释放，”曾咏珊蹙眉，“也不可能——”
忽地，她神色顿住：“我知道了。如果坐实程医生因心理问题篡改证据，调查方向就会转向他弟弟，而不是继续追查药厂的线索。”
梁奇凯：“把凶案包装成程医生弟弟所为，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秘密，转移视线？”
“无论是杨教授还是赖丹荷，都与当年的明德精神疗养中心有联系。”黎叔的目光定格在白板上，“现在发生的，很可能是一系列的灭口行动。”
“杨正修当年也许被迫配合做了什么，以此换取家人安全。如今提交假报告……”祝晴说，“难道杨教授是担心程星朗追查下去会出事，才提交虚假报告，不让他再深入调查，试图平息事态？躲在暗处的人并不清楚杨教授前往警署的真实目的，才选择灭口。”
毕竟，如果杨教授完全按照指示行事，理应不会遭到灭口。尤其是在他刚离开警署时就下手，这反而会引起警方对报告的怀疑。
正是因为他遭遇不测，才促使警方对当年的心理报告展开深入调查。
“对方根本不知道杨教授为什么突然造访警署，也不清楚他提交了什么材料。”黎叔点头，“也许是出于恐惧，才决定让他永远闭嘴。”
“又或者，”他顿了顿，“是幕后黑手威胁不成的行动？”
莫振邦目光一沉，总结道：“杨正修必定掌握关键内情。十八年前他就牵涉其中，如今很可能再次受到威胁，被迫阻挠调查。凶手无法确定他是否会继续配合，索性一了百了。”
“继续彻查杨教授近期所有联系人。”莫振邦看了眼汇款记录，“特别是与明德有关联的人员。同时马上加派人手驻守医院，杨正修现在是我们破案的关键证人，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这条重要线索，绝不能被切断。”
……
寒冬过去，夜色来得晚了一些。
昏黄的落日余晖之下，盛放小朋友重新开始学习踩单车。
之前外甥女是他的单车教练，盛放连摔三次，没有找到任何骑单车的乐趣。
可今天不一样。
盛放坐在小小的单车上，两只脚丫点着地，勉强努力保持平衡。
程星朗的身形要比年叔灵活得多，能轻松俯身，稳稳扶着后座，手掌始终护着摇摇晃晃的车架。
练习从滑行开始，盛放的小短腿在地面上蹬了几下，慢慢找到平衡。
终于，他鼓足勇气把小脚丫放上踏板。
“我放手了？”程星朗问。
盛家小少爷信誓旦旦：“放吧！”
程星朗刚松开手，小单车立刻歪歪扭扭。
盛放的小手握紧车把，在摇晃中，脚丫子仿佛失忆，彻底忘记蹬脚的踏板在哪里，只一个劲拨弄着车铃铛。
“救命——要倒啦！”
程星朗笑着扶稳后座，陪他一遍遍练习。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大一小，外加一辆小单车，在余晖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小鬼，摔倒了不要哭鼻子。”
“当然不会啦！”
由始至终，程星朗从没有悄悄放手。
他直接松开手：“你可以的。”
单车歪斜着向前滑行，盛放终于完整地蹬了两圈踏板。
车子很小，即便失去平衡，他的小短腿也不会悬空，可以直接够地撑住。
圆滚滚的小身影艰难前行，偶尔，盛放会回头咧嘴一笑。
而这往往也伴随着一声惊呼，但他还没倒地，就会被程医生扶住。扶稳之后，继续往前，一刻不停。
程星朗渐渐放慢脚步，任由盛放自己摸索。
这场景好熟悉，让他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骑车的样子。当年的新闻报道总说弟弟性格孤僻，但他知道，弟弟只是安静。
人真的会被经历改变吗？
程星朗不相信他会是凶手。
“我会啦！”盛放突然欢呼，“我真的会啦！”
下一秒单车猛地倾斜。
祝晴是特意来找程星朗的，看见放放即将倒地，下意识冲过来要接。
可程星朗却已经先一步扶稳车尾。
他们同时转头，冲她扬起得意的笑。
“怎么样？”放放奶声奶气道，“我刚才骑了一圈哦！”
程星朗学他显摆的语气：“怎么样？我教的。”
祝晴唇角上扬，伸手勾了勾盛放的小鼻子。
“看来离放放骑单车载我兜风的日子不远啦。”
……
如果连杨教授都在暗中阻拦案子的侦破进度，那么程星朗现在的处境一定凶险万分。
祝晴匆匆下楼找他，正是为了说这件事。
她一边走，一边给萍姨打电话，嘱咐她来接盛放回家。
半小时候，年叔将车停在警署门口。
盛佩蓉和萍姨一同下车。
这个小不点的面子最大，需要出动这么多人来接他。
盛放的小圆脸变成小懵脸。
他们明明玩得好好的，才刚学会骑车呢！
放放小手扒着车门不愿意上车：“我还没和程医生骑完车！”
盛佩蓉立即朝着远处张望：“哪位是程医生？”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只看见警员们忙碌的身影。
“盛放，该回家了。”祝晴语气坚决。
下一秒，这对不肯挪步的姐弟被一起塞进了车里。
送走盛放后，祝晴快步返回楼上。
“果然有问题，杨教授病房外出现可疑人员。”徐家乐说道，“值班护士说，有个男人翻看护士站的值班表，但是她不清楚情况，当下把人赶走了。”
警方的行动异常迅速。
安全屋的指令很快下达，当程星朗被转移到安全屋时，才得知杨教授遭遇不测的消息。
对方在暗处，他们却在明处。
午后还见过面的杨教授，此刻却躺在抢救室里，警方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再次发生。
程星朗在安全屋里转了一圈。
这个狭小的空间被警方布置得滴水不漏，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真成了保护动物。”
监控室里，祝晴和徐家乐紧盯着屏幕。
今晚由他们值守，明早才有同事来换班。
“还能开玩笑？”徐家乐调侃道。
“总不能哭吧。”镜头里，程星朗凑近，“你们要看着我睡觉？”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填满屏幕，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祝晴往后靠了一下：“晒黑了。”
程星朗笑了笑，转头调转镜头角度。
监视器里只剩下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台灯下，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小时候，杨教授经常来我家。”程星朗突然开口，“和案子相关的人，赖丹荷、杨教授……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他停下笔，抬头望向监控镜头。
“不会的。”祝晴说。
徐家乐啃着鸭腿饭附和：“就是，当我们CID是摆设？”
“我知道，不会有事。”程星朗唇角带着笑，“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话，要对一个人说。”
祝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监控屏幕上。
徐家乐啃得很香：“鸭腿吃吗？”
……
祝晴和徐家乐守了一整夜，三个人隔着监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是给枯燥的值班添了几分新鲜感。
天刚蒙蒙亮时，换班的同事就来了。
祝晴就近回到油麻地公寓补觉，这是盛佩蓉让萍姨给她留下的临时休息室，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按理说祝晴能睡到下午，可没到中午，她就出现在办公室。
莫sir已经向上级申请了增援。
随着调查深入，药厂这条线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现有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黎叔拿着一沓资料走进来。
“这是星朗从明德退休护士那里拿到的工作记录。老人家留着这些纯粹是职业习惯，干了一辈子护理，舍不得扔。”黎叔将文件摊在桌上，“重点赖丹荷的记录，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签名。”
“笔迹太淡了，看不清全名，只能*勉强认出姓‘宋’。”
莫振邦接过文件：“分两组查，一组去九龙塘废弃药品仓库，另一组重点排查当年药厂成员。以那时药厂的经营状况，突然发家的肯定有问题。”
打印机吐着纸张，一张张纸还带着余温，名单上就已经被画上红圈标注。
“那个小女孩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祝晴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杨教授出事前的接触者查得怎么样了？还有他办公室的访客记录，直接去学校调。”
“模仿作案嫌疑人的排查呢？按照身高体重范围，重点筛查明德和药厂的离职员工。”
正分配任务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了。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回来时带来了新线索。
“荣子美说，昨天我们走后，她母亲冯凝云颠三倒四地提起在明德时，曾看见那个疯子和一个右手有疤的男人说话。”
“不过她也强调，冯凝云精神状况不稳定，仅供参考。”
“疤痕？”莫振邦说道，“将右手有疤的明德前员工和药厂离职人员交叉比对，暂时缩小范围。”
任务分派完毕，莫振邦对祝晴说道：“你跟我去明德，注意低调，别打草惊蛇。”
“要装精神病人吗？”徐家乐凑过来问。
莫振邦气笑：“你们行吗？”
“知道了。”祝晴也笑道，“就说来补冯凝云的资料。”
曾咏珊立刻配合接戏：“不好意思madam，冯女士已经转院了。”
祝晴故作惊讶：“啊？”
黎叔忍俊不禁：“B组全体警员都能直接送去剧组拍戏。”
莫振邦和祝晴匆匆出了门。
公务车发动时，莫振邦突然皱眉：“我好像看见你舅舅。”
“又来了？”
昨天祝晴将放放交给萍姨时强调，不许小朋友不请自来。
然而事实证明，盛家小少爷可不会乖乖听话。
车子发动，“轰隆隆”地驶远。
盛放推着从家里特意运来的“冷宫单车”，大摇大摆往警署走。
“少爷仔，晴晴刚才好像出去了！”萍姨跟上他的步伐。
“我又不是来找她的。”
盛放推着二轮小单车前行，上楼梯时，就和萍姨一起抬车。
昨晚意犹未尽，单车旅程还得继续。
即便几个月没来，盛放小朋友仍旧对法医办公室熟门熟路。
可刚到程星朗办公室门口，就被准备下班的阿Ben泼了冷水。
“你消息不灵通啊。”阿Ben弯腰对他说道，“程星朗还没复职，而且被转移去安全屋了。”
盛放深受打击。
到底是不是正经人，怎么又被关起来啦！！！
与此同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晴仔上门逮人。
盛放小朋友又一次被拎进车厢。
“顺路先送你回家。”祝晴说道，“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乱跑。”
驾驶座上的莫振邦憋着笑。
盛放气呼呼地陷进警车后座，把短短的手臂往胸前一抱。
这下可好，连堂堂放sir也被关起来啦！

第106章 过期不候。
警车在山路拐了个弯，驶入加多利山别墅区。
这次案件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接二连三的灭口事件使得祝晴格外警觉。
她看向后视镜里正扒着车窗东张西望的小朋友。
即便这个小不点总吹嘘自己是阿sir，可真遇到危险，放放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人家拎住他的衣领，就直接能把他带走。
祝晴压低声音：“萍姨，这段时间务必待在家里，特别是看好放放。”
听着这副郑重其事的语气，萍姨立即点头。
她将盛放的小手攥得更紧一些：“我一定盯着少爷仔。”
莫振邦摇下车窗，语气轻松地缓和气氛：“不用太担心。加多利山的安保很完善，幼稚园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们加强警戒，只要不随便出门游荡，安全是有保障的。”
盛放的小脸再一次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加明显。
不让游荡了吗？可他最爱的就是游荡啊！
“你们把我也关进安全屋好吗？”
“可以安排。”祝晴抬眉，“不过不能和程医生一间。”
“那算啦！”盛放改了口，肉乎乎的下巴抵住车窗框，安全意识刻在心底，很守规矩地没有往外探。
盛放小朋友心心念念和程医生一起骑单车。
他是一个满分单车教练，和祝晴奉行的多摔几次自然学会的散养理念不同，程医生太耐心了，一遍一遍地尝试，一遍一遍扶稳盛放的车后座。被打入冷宫的单车，如今又重新得到小主人的喜爱，是他的功劳。
“我的单车……”放放耷拉着小脑袋。
听说这小朋友是专程来找程星朗骑单车，莫振邦实在不解：“骑车而已，跟谁不能骑？”
他们家庭院的大草坪，都够来回骑好几圈，风景难道不比警署楼下的区域好？
“他喜欢程医生。”祝晴笑着回头，揉乱盛放的头发。
程星朗对小孩子总是很有办法。
即便他有点气人，总是惹得盛放小朋友炸毛……可天马行空的游戏给孩子带来惊喜，让盛放难以抗拒。
“当然喜欢！”盛放理直气壮，反问道，“你不喜欢吗？”
萍姨忍俊不禁，悄悄竖起耳朵。
这孩子，总是问一些童言无忌但又极其到位的问题。晴晴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和大小姐都暗自关心着呢，拐弯抹角打听过好几次。
祝晴不搭理他：“到了，回你的家去！”
……
送走盛放小朋友，莫振邦调转车头，朝着西贡方向驶去。
不过在前往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之前，他特意绕道去了嘉诺安疗养院。
冯凝云提到的那个右手有疤的男人，他们需要了解更多细节。
祝晴拨通了荣子美的电话。
当警车停在嘉诺安疗养院门口时，荣子美已经在外等待着，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实在不好意思，我妈今天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一会说是左手有疤，一会又说是右手，你们可能得白跑一趟了。”
祝晴轻轻摆手，示意理解。
走进病房，冯凝云正坐在床边吃晚饭，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女儿。
和之前祝晴在西贡分院看见她时疯癫的状态相比，这段时间，冯凝云的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
虽然这臃肿的身躯和随意绑好的头发，与档案里那个优雅的芭蕾舞者判若两人，可相信对她而言，这段时日，才是人生中最轻松自在的阶段。
至少此刻，她是安宁的。
莫振邦追问起当年的细节。
那个手上有刀疤的男人，究竟是谁？如今警方真正掌握的线索纷杂，即便将明德与药厂交叉对比，但方向仍旧模糊。如果冯凝云能再回想更多的细节，即便仅仅作为参考，也能帮助警方缩小排查范围。
“能再想想那个人的样子吗？”
冯凝云瑟缩了一下，手指捏紧病号服的衣角，不解地望向荣子美。
“如果她实在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荣子美说，“毕竟像你们说的，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就算是正常人，对十八年前发生的事，也很难留下印象。”
莫振邦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祝晴在冯凝云面前蹲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轻声引导：“你会画画吗？”
“当时，你是怎么看见他们的？
冯凝云看着祝晴。
她的眼神仍旧不够清明，可迟疑之间，还是接过了笔。
冯凝云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笔触生硬，线条不受控制地歪斜，可握笔的姿势却格外认真。
警方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纸张上的身影逐渐有了雏形。
能看得出，那是两道短发背影。
其中一个头发参差不齐的，明显是当年犯下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而另一个，则是冯凝云口中请他“吃糖”的人。
画中的人抬起手，从手背到小臂的位置，有一道扭曲的纹路，像是蜿蜒的疤痕。
这是当年冯凝云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看到的角度。
“你没有看见他们的正脸，对吗？”祝晴问。
冯凝云摇了摇头，将笔记本递了回去。
而后，她得到一句“画得很好”的夸奖，转头像孩子一般，朝着女儿扬起笑脸。
……
从嘉诺安疗养院出来，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要是跟着她胡闹，我觉得我也快不正常了。”
“这是药厂这条线的唯一线索。”祝晴说，“莫sir，珍惜吧。”
他看着祝晴一本正经地将笔记本收进外套口袋里，长叹一口气。
警车驶向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院区。
和上次一样，这里安保森严，警方出示了调令才能进入。祝晴谨记莫sir的嘱咐，谨慎低调，提及要完善转院病人冯凝云的资料时，脸不红心不跳，就像真的一样。
负责接待的是位年轻护士，得知警方来意，她调出近年来的病历资料，但对很多细节一问三不知。
“我也听说过和冯女士相关的案子。”年轻护士说道，“好像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司法程序就是这样。”祝晴语气平静，“只要一天没宣判，案子就不算完。”
“果然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门道啊。我们精神科也是这样，病人的治疗周期至少要以年计算。只要一天没康复出院，我们的工作就不算结束。”年轻护士说着，继续翻阅着病历资料，“即使出院了，遇到刺激也可能复发……”
忽地，一道粗声粗气的欢呼声响起，祝晴和莫振邦的注意立即被吸引过去。
草坪上，一个中年男人咧着嘴笑。
祝晴记得他，那个从小拉扯弟弟妹妹长大，自己却从未当过一天孩子的可怜人。如今精神分裂的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三岁孩童，而那些他含辛茹苦带大的弟弟妹妹，再也没来看过他。
“姐姐。”他忽然歪着头说道，“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
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医生蹲下身，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柔声道：“冬冬真棒，还记得妹妹的生日。”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不过也要记住自己的生日，这个更重要。”
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我的生日……”
“是在八月呢，还要等半年。”她笑着说，“到时候我提醒你，好吗？”
“好啊好啊！”男人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天真期待，“我还想……”
“想吃蛋糕对不对？”女医生接话道，“我给你准备水果蛋糕，就你一个人吃，不和别人分。”
带路的年轻护士小声解释：“这位病人总把好吃的让给别人，我们都在教他要多为自己着想……但教了好几次，病人总是记不住，就算是变得像个三岁小孩，他也是个懂事的‘小孩’。”
“谢谢姐姐！”
活动时间结束，男人蹦跳着被护士带回病房。
年轻护士将两位警察介绍给刚才那位女医生：“宗副院长，他们是重案组的警察，来完善冯凝云的病历资料。”
“这位是我们的宗卓贤副院长，她应该能解答你们的问题。”
宗副院长优雅起身，略显诧异地看着二位，随即颔首示意：“请跟我来。”
副院长办公室内，祝晴开门见山道：“冯女士在配合笔录中提到，她发病时曾目睹暴力事件。我们需要补充细节，这对她的治疗评估和案件量刑很重要。”
宗卓贤敏锐地反问：“但据我的了解，冯女士住院期间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这样的话，她的证词也对案件有帮助吗？”
毕竟是副院长，不像年轻护士那样容易糊弄。
祝晴翻开笔录本，面不改色：“案件细节不便透露，冯女士虽然不是直接关联人，但她的证词对争取陪审团同情分很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宗副院长若有所思地点头。
莫振邦便顺势追问：“冯女士提到当时看到有人右手有疤，院里有这样特征的医护吗？”
“精神病人的话怎么能全信？”宗副院长说，“冯女士连左右都分不清。”
“但是她描述得很具体，是右手蜿蜒的疤痕。”祝晴坚持道，“我们只是想确认，冯女士看到的这个人是不是她病情加重的原因。”
“这一行很多医生、护工都有工伤疤，但你要说谁的右手有疤痕，我真的没有印象。”副院长无奈地站起来，让人去取员工名单。
警方等待片刻，员工名单送了过来。
宗副院长接过，却没有立即翻看，只是转向送来资料的助理。
“你平时在病房走动多，帮忙看一下院里哪些同事右手有疤，帮忙标注一下。”
助理翻开名册，一边回忆，一边在相应的名字旁画上记号。
突然，助理想起什么：“冯女士看到的会不会是宋医生？我记得他的手做实验时被灼伤过。好像是右手，但我也记不清了。”
“不过宋医生去参加医疗会议了，明天下午才回来。”
莫振邦和祝晴不动声色，笔尖却在纸张上微微顿住。
当年护士赖丹荷的工作记录上，那个模糊的签名，依稀就是个“宋”字。
“宋医生的手背确实有疤痕。”副院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我们医院的治疗绝对规范、专业，我相信，宋医生绝对不可能对病人动用暴力。其实和精神病人相处，有时候就像带小孩，小孩也会胡言乱语。”
莫振邦会意道：“理解，就像小孩说老师打人，其实只是捏捏小脸，老师百口莫辩。”
“确实是这样。”宗副院长的神色缓和了些，“希望你们一定要查清楚，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们的每一位医生，都是用心在治疗病人。”
……
走出明德精神疗养中心的大门，莫振邦立刻掏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
“马上查这几个人，比对他们和当年惟生药厂的关联。”他语速很快，报出名单上右手带疤痕人员的名字，“重点查这个叫‘宋俊礼’的男医生，包括十八年前后的银行账户流水和房产变更记录。”
回到警署后，调查工作马不停蹄地展开。
黎叔拿着一沓资料走进会议室：“我们找到了当年药厂的物流合作商。原先的物流公司已经倒闭，现在老板有了新的产业，生意做得很大，混得风生水起。”
曾咏珊利落地将物流公司老板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在旁边贴上他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西装革履，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魏锋，五十三岁，锋送国际物流的董事长，专门做跨境生鲜运输。”
莫振邦赞许地端头：“做得不错，调查思路越来越有条理了。”
曾咏珊闻言嘴角上扬，继续汇报道：“有一点很奇怪，原先的物流公司倒闭前三个月，他们突然购入冷藏车。”
“公司倒闭后，这个魏锋沉寂了两年才注册新公司。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年间，他完全没有工作记录，税务记录空白，照理说，应该没有收入来源。”
“我们还查过他的家庭背景，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岳父母，都家境普通。”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成立新公司，你们看看这注册资金。”曾咏珊用红色马克笔圈起注册资金的数字，“这笔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新公司的资金来源成谜。”
徐家乐眯起眼：“现在可是个风光的大老板啊，港岛有名的‘生鲜大王’。”
莫振邦敲了敲白板：“先别惊动魏锋，直接盯住他的物流链。”
他转向另一组警员：“宋俊礼那边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阿头！哪里有这么快啊……”
“从你打电话回来布置任务到现在才多久？”
莫振邦没好气地斜他们一眼：“还不抓紧时间？”
讨论接近尾声时，有人提醒：“安全屋那边该换班了吧？”
“已经派增援过去了。”黎叔笑着收拾文件，“昨晚还能和你们聊一宿，今天换成陌生警员值班，估计星朗要闷坏了。”
……
程星朗独自留在安全屋。
昨晚和祝晴、徐家乐聊了个通宵，直到天亮才结束。此刻补了一觉醒来，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去一个月暗地调查的日子，他的精神从来没有放松过。如今将线索全数交给警方，本该松口气，可脑海中却不断交织着那些画面。杨教授的车祸、失踪的弟弟和陈年案卷里现场血腥的照片……
那是十八年前的一场噩梦，却延续至今，程星朗从未放下过，然而这些天实在反常。他偶尔会想起碎片的挣扎与求救，在脑海中闪现又突兀地消失。
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程星朗接起电话，那头充满元气的热情声音传来。
“程医生！这是我大姐的手提电话号码！”
从机车到单车的情谊，如今程星朗和盛放小朋友的交情可不浅。
现在他们俩同命相连，都被关起来了，盛放再也不说程医生不是正经人。
他们都是正经的无辜人。
交接班的警员是从总部调来的生面孔，除了点头问好，再无交流。
程星朗索性继续和盛放闲聊。
“你外甥女回家了吗？”
盛放宝宝还小，完全体会不到这番话的转折有多故意。
“晴仔回来换了衣服又走啦！”
“她每天都要加班的……”
刚才祝晴回家一趟，又匆匆离开。为了节省时间，这两天她可能要在警署旁边的油麻地公寓过夜，便回来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我也想去住。”盛放小朋友的语气低落下来，“不带我。”
盛放念叨着，等案子结束，他一定要和晴仔回到油麻地公寓。
就他们俩，不带上大姐和萍姨！
通话持续了许久，直到警员敲门送夜宵才中断。
程星朗摇头失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四岁小孩煲电话粥。
“程医生。”警员递过餐盒，又拿出一个纸袋，“CID的madam让转交给你。”
纸袋里是一套漫画书。
祝晴锁骨骨折住院时，他买来给她解闷的。
现在，它们又回到他手里，陪他度过这段被“保护”的时光。
……
祝晴独自在油麻地公寓辗转反侧一整夜后，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回家。
昨晚，她的手提电话快要被放放打到爆炸，小不点平均每个小时都要打来一次电话表达思念之情。再加上，家里少了小舅舅、妈妈和萍姨，实在是空落落的……
她重新收拾好刚带来的衣服，默默想着，真是多此一举。
从油麻地公寓步行到警署，加快脚步不过三分钟就能抵达。
祝晴吃着早餐，刚一坐到工位，立即投入工作中。
警方依旧采取谨慎的侦查策略，直到此时，仍没有将调查放在明面上。
经过详细调查，至少在公开记录上，宋俊礼医生与惟生药厂没有直接关联，但这并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前一天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警方没能见到他，次日傍晚，他们终于在跨境巴士总站堵到这位刚开完会回来的宋医生。
资料显示宋俊礼四十四岁，但两鬓斑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
“宋医生，打扰了。”
“上午电话联系过，还是关于冯凝云女士的补充病历资料。”
警方向站务人员出示证件，借用了一间闲置的站务办公室。
祝晴的目光锁定在宋俊礼的右手，注意这道蜿蜒的疤痕。
在电话里的沟通没有这么清晰，此时，宋俊礼听完警方的来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荒谬了！暴力行为？”宋俊礼黑着脸，“你们大可以去医管局调我的执业记录！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投诉。只凭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就质疑我的职业操守？这是无中生有！”
“宋医生你别误会，我们绝对相信你的专业。”曾咏珊连忙圆场，“只是例行程序而已。”
宋俊礼因怒气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我明白，只是这种问询方式让人不舒服。”
“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曾咏珊继续道，“希望你能理解。”
因为这一番话，接下来的问询，宋俊礼的神色平和了许多。
经过几个补充病历的问题后，祝晴适时转移话题：“宋医生，你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年轻时做实验不小心灼伤的。”他低头看了看，“很多年前的事了。”
曾咏珊打趣道：“你现在看着也很年轻啊，那时候多大？”
“二十八九岁吧。”他语气缓和，“人过三十是个坎，四十又是另一个坎，精力大不如前了。”
祝晴和曾咏珊交换眼神。
十八年前，宋俊礼手上还没有这道疤痕，冯凝云看到的也许不是他。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对了。”曾咏珊翻动资料，“冯女士还提到一位脾气暴躁的男医生，我们怀疑是柯医生。你对他有了解吗？”
“我们调查时才发现，这位柯医生已故。整理资料时，看见一堆往来文件，听说他在外面办了个药厂。”祝晴引出下一个话题，“会不会是因为分心在外面的药厂上，才使得柯医生对病人耐心不足？”
“确实，当年柯医生管理药剂部，在外面办了个药厂。”宋俊礼说，“不过听说没多久，药厂就倒闭了。”
“你也知道这事？”
宋俊礼点头：“都是陈年旧事了，其实当年我也想跟着赚点外快。不过柯医生说药厂不缺人手，有需要再联系我……当然，只是推托的说辞，柯医生是委婉拒绝我了。”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在过去一个月内，程星朗查到其中一部分线索。当年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柯姓高层在外经营药厂失败，不久便从医院顶楼坠亡。
而此时，宋俊礼的补充，让这段过旧事的脉络更加完整。
“其实他当时已经焦头烂额。”宋俊礼感慨道，“所以说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太贪心。当年我还羡慕柯医生能两头兼顾，现在想想，专心做个医生也挺好。”
祝晴抬眸：“焦头烂额？”
“那时他在几间福利机构担任合约体检医生，有个孤儿原本已经被家庭选中领养，却在体检时病逝。”
“没过几天，柯医生就……”
“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宋俊礼怔了怔：“已经这么久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晴快速记录这个意外收获。
当年那位明德高层的坠亡，外界传言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失足。没想到，原来在那背后，还有一起孤儿领养流程的纠纷与之相关。在他离世后，这起纠纷再无人跟进。
如今看来，两起事件与程家案子的时间线高度重合。
曾咏珊说道：“谢谢配合，我想应该是冯凝云女士的认知出现偏差。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会查清楚原委。”
宋俊礼站了起来：“麻烦你们了。”
……
盛放、大姐和萍姨都待在家里没出门。
“连闲逛都不许，看来这次形势严峻。”盛佩蓉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着玻璃。
就在昨晚祝晴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要注意安全。
抓捕犯人固然重要，但自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盛佩蓉向来雷厉风行，遇到问题就要立刻解决。她当即拿起手提电话，联系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董事，请对方帮忙物色值得信任的专业保镖。
萍姨看得咂舌：“大小姐，这阵仗会不会太大了些？”
“以防万一。”盛佩蓉说，“没事最好，反正多几个人跟着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这样可可能安心办案，小弟也可以放心去上学。”
盛放的小脑袋瓜上，仿佛突然冒出三个问号。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去上学的！
真是好闷。
放放就像个小老头，弯着腰，背着手缓缓踱步，时不时发出一声望天的叹息。
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地下室的小型游乐场倒是已经完工，但他刚溜达到那儿，就被坏蛋大姐拎了回来。
盛佩蓉说刚装修好的地下室，一股味道，不准他下去玩。
百无聊赖间，盛放晃进了祝晴的房间。
总感觉，好像有十年八年没见到外甥女似的，特别想念！
也不知道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
盛放小朋友双手托腮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贴着的“顿顿吃光光”奖状发呆。那些危险又刺激的侦查工作，这回与他无缘。
盛放站了起来，注意到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是祝晴昨晚换下来的。
敏锐的放sir立刻发现外套口袋里的笔记本。
“大姐！”盛放抓起笔记本往外冲，“晴仔忘记带——”
“啪嗒”一下，笔记本掉在楼梯上，内页翻开。
“你怎么趴在这里了。”盛放弯腰和笔记本闲聊，伸手去捡。
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盛放宝宝指着其中一个不认识的字：“萍姨，这念什么？”
萍姨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揍。”
“回家记得……”放放瞬间大惊失色，“揍、小、孩！”
记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是一本不务正业的笔记本！
盛放瞬间蹲成一团，小奶音碎碎念：“晴仔晴仔，过期不候咯。”
话音落下，他又很难这么潇洒。
少爷仔心慌慌地迈着小短腿，跑回书桌前。
几分钟之后，他在“揍小孩”宣言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哭脸小人，配上滴滴分明的小泪珠。
“大姐，‘饶命’怎么写？”
盛佩蓉忍着笑：“不告诉你。”
放放小朋友自力更生，握着胖乎乎的彩色蜡笔写上——
No！

第107章 “目标确认。”
警方对宋俊礼的证词展开了细致核查。
调查结果显示，他右手上的疤痕确实是十五年前在一次实验事故中造成的，当时他二十九岁，从此伤疤伴随他的一生。也就是说，冯凝云十八年前目击的那个右手有疤的男人并不是他。
当调查报告被摊在桌上时，警员们不由沮丧。
大家调查的不仅仅是宋俊礼，还有副院长提供的名单上每一个手上带疤痕伤的医护，但同样，没有任何线索。
“阿头，冯凝云毕竟是个精神病患者，她的证词不具可信度和可靠信，就算到了法庭上也是不予采纳……”
“真的要花这么多时间，跟着这条线查下去吗？”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收起那份名单。
“我们不能依赖一个病人的记忆碎片。”他转向众人，“这条线暂时搁置。”
黎叔翻着档案册：“已经交叉比对了明德和惟生药厂所有员工的资料，再结合叶医生提供的凶手外貌特征，还是没有突破性发现。”
白板上的照片和线索密密麻麻，几个关键人物的面孔熟悉又陌生。
祝晴凝视着白板上坠楼高层柯晓博的照片，突然开口：“下午宋俊礼的笔录中，还提到柯晓博。当年他也想跟着柯医生赚点外快，只是后来被婉拒。”
“这个坠楼的柯医生，当时兼任几家福利机构的体检医生。他的死亡时间、孤儿病逝的时间，还有程家的案子，都集中在同一时间段。”
曾咏珊坐直了身体，翻找笔录本。
“他是无意间提起当年柯晓博遇到麻烦事，‘焦头烂额’。不过当年随着坠楼意外，没有人再继续追查孤儿的离奇病逝事件。”
莫振邦伸手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都在十八年前，甚至是同一个月份前后几天发生的事，时间线确实巧合得过分。”他低声道，“彻查这几家福利机构。”
在会议室里梳理案情的时间，是短暂休整，案情分析会很快结束，莫振邦再次分派任务，抓起外套重新出发。
忙碌的脚步声响起，匆匆离去，直到会议室里再无一人，文职珍姐推门进来收拾资料，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班得加到什么时候啊……”
……
警方开始走访几家曾与柯晓博合作的福利机构。
第一站，就是当年发生孤儿急病死亡事件的福利院。
时光荏苒，十八年的时间几乎让机构人员全部更换，警方几经周折才联系到当年的相关负责人，曾经的护理组组长莲姨，如今已经白发苍苍。
莲姨上了年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福利院大门。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歇息片刻，目光望着院内斑驳的墙，眼中是深深的怀念。
从前福利院的管理并不规范，偌大的一间档案室，却找不到从前的任何资料，只能由老人回忆口述当年的细节。
“我记得你们说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叫彤彤。”
“那对夫妇前前后后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彤彤的年龄上犹豫不决。当时彤彤已经七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像幼儿那样与养父母快速建立亲密的感情。”
“我们见过太多案例，大龄被领养的孩子学不会撒娇、讨好，最终又被养父母退回来。这对于孩子的心理，是很大的伤害。”
“但也许这对夫妇和彤彤有缘分，回去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要接她回家。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只差最后一步……”
莲姨陷入遥远的回忆中，苍老的手搭在桌上。
“可没想到就在例行体检后，报告出来，彤彤突然查出问题，短短三天就……”
祝晴问道：“体检是柯医生负责的？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
“彤彤查出了传染性疾病，人说没就没了。那对养父母无法接受，多次来找柯医生讨说法。谁知道没过几天，就连柯医生自己也……”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毕竟不是亲生父母，也没有继续追究的立场。”
“太可惜了，我还记得听说自己被选中领养的那段时间，彤彤很开心的。院里这么多孩子，本来就数她最开朗，天天唱着歌帮护工一起照顾弟弟妹妹们。”
祝晴追问：“那段时间，还有其他孩子突发意外吗？”
“那倒没有。当*时正好全院孩子都在做常规体检，因为是涉外领养的特殊时期——”
祝晴和莫振邦同时抬头，眼神骤变。
“你说全院孩子都在做体检，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祝晴问。
“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是个冬天，天气特别冷，孩子们都在排队。”
“柯医生带着两个护士，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莫振邦插话：“那两个护士你认识吗？是福利院的常驻医护人员？”
“不是，福利院哪里有这个条件？”莲姨继续道，“是柯医生自己带来的。”
祝晴继续追问：“你说的涉外领养，具体流程是？”
莲姨怔怔地看着两位警官：“是有几家外国机构来挑选孩子……”
“那些被领走的孩子，后来有寄回过感谢信或者照片吗？”
莲姨愣住，回想许久：“好像没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莫振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需要当年所有涉外领养的详细资料。”
……
从这间福利院出来，警方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机构。
直到数个小时后，大家带着搜集来的线索，回到油麻地警署。
“当年的管理太混乱了。”祝晴翻看着缺页的档案，“这些涉外领养连基本资料都没有留全，在领养机构一栏就写了个‘国际儿童协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一些原本是福利院的机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与其他机构合并。即便是现在仍在运营的福利院，条件也相当简陋，更别说是十八年前。”
祝晴回想十八年前，那时她太小了，对是否接受常规体检毫无印象。
也许，那时年幼的她也曾与罪恶擦肩，只是因懵懂而不自知。
“对这些孩子来说，能活着长大竟然已经是万幸。”莫振邦低声道。
当真相逼近，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凝重。
莫振邦整理思绪，将新的线索一一列明。
“十八年前，柯晓博作为惟生药厂的负责人，同时兼任多家福利院体检医生。福利院突然出现涉外领养，但领养机构是根本查不到任何消息的空壳公司。”
“同期程家灭门案发生，程星朗弟弟失踪，杨教授的妻儿被紧急送出国。”
“柯晓博坠楼，药厂倒闭。当年的资料几乎都被销毁，包括那个曾在明德精神中心工作过的护士赖丹荷，她的所有工作记录都被篡改删除。”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背后更大的阴谋。”
黎叔接过马克笔，在“涉外领养”旁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些孩子最后都去了哪里？彤彤的情况很特殊，她本来已经被本地家庭选中，但柯晓博不知情，仍旧安排涉外领养流程。”
“如果他活着，也许原本要领养彤彤的那对养父母会追究下去，事情越闹越大，也就解释不清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必须藏住，所以，柯晓博必须死。”
“只有他消失，才死无对证。”
梁奇凯站了起来，将一沓物流公司的资料递给莫sir。
“魏锋的冷藏车采购时间，正好是‘涉外领养’开始前三个月。药厂倒闭后，他也神秘消失两年。”
徐家乐冷哼一声：“你们说，这两年间他在做什么？明明药厂和物流公司的效益都不行，他却能赚得盆满钵满，在两年后投入资金重新注册公司——”
“现在看来，和药厂有关联的人，后来都混得不错。”
“当年的会计现在开了连锁药店，就连小助手如今都是医疗器械用品的最大经销商。”
“说怎么这么巧，和这个药厂有关的，不少人都发达了。”
祝晴轻轻合上档案。
“也许是，他们都在这条黑色产业链里，分到了一杯羹。”
……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案件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杨教授和宋俊礼都在严密监控下，程星朗在安全屋也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这场无声的较量，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角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唯一让她露出笑容的，是清晨盛放小朋友作为人形小闹钟的叫醒服务。
还没等她睁开眼，一坨暖烘烘的小身体就扑到了床上。
“起床啦！再不起床要迟到喽！”
盛放就像一只小考拉，挂在祝晴的手臂上。
忽地，他外甥女堪比大力士，一个翻身将他捞了起来，悬在床沿狠狠威胁。
“再吵丢出去——”
盛放清脆的笑声萦绕在清晨的卧室。
他整个人倒挂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脚在空中乱蹬：“晴仔晴仔！快把我拿回去！”
明明在求救，然而盛放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笑意快要溢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样的游戏循环好几次，祝晴也睡意全无。
“晴仔晴仔。”盛放问，“住在油麻地公寓好玩吗？”
“不好玩。”祝晴摇了摇头，“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从前都是独自生活，早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的日子。可自从如今有了家人的陪伴，再回到从前的状态，她居然不适应。
油麻地警署旁的公寓，不再是一个家，只是用来洗漱、休息的落脚处。
而她的家，在这儿。
妈妈、放放和萍姨，会亮着灯，等着她回来。
“那是因为我不在。”放放小朋友自信道，“等我也搬过去，就好玩了。”
祝晴被他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
两人约定好，等这个案子结束，就一起回到油麻地公寓。那里承载着太多回忆，舅甥俩下厨做出的“难吃饭”，窝在沙发上看卡通片，还有深夜加班回来时，留在玄关换鞋凳上提醒她喝汤的小纸条……
“可以吗？”盛放仰着小脸问。
软软糯糯的小脸，总是挂着稚嫩的笑容。
祝晴心头一软，勾了勾他的鼻尖：“当然没问题。”
“只有我们。”放放用小气音说道，“不带大姐和萍姨。”
“敢大声一点吗？”祝晴忍着笑。
“放放说——”祝晴故意对着门口喊。
盛放小朋友立马蹦过来，捂住外甥女的嘴巴。
他一脸心虚，嘀嘀咕咕道：“大姐都这么大啦，难道还要和我一个小孩子抢外甥女吗？”
“晴仔，说话要算话。”
盛放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和祝晴拉钩。
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小人宝宝，祝晴忽然觉得，悬而未决的案件不再沉重。
因为结案后的时光，又有了新的期待。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她将一团放放抱回床中央。
是程星朗发来的短信。
盛放小朋友一猜就是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外甥女的肩膀上：“程医生说什么啦？”
“他说，漫画书看完了。”祝晴轻笑，“只能看天花板。”
“好可怜，让他来我们家住好吗？”盛放说，“大姐请了保镖。”
祝晴：……
“盛放小朋友，你觉得合适吗？”
放放听出晴仔语气中对长辈的不恭敬，瞬间探过头去敲打：“没规没矩，我可是盛放舅舅！”
……
连日来的蹲守、布控、追踪……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悄然流逝。
直到，一道急促的电话打破平静。
莫振邦放下电话听筒，转身对警员们说道：“杨教授情况恶化，快不行了。”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通电话接入。
杨教授的太太刚刚入境，主动要求警方保护。
莫振邦立即向上级汇报。经过紧急的部署，总部高层下达指令，秘密接回杨太太，并加强医院安保。
当晚，严密保护下的病房里，杨教授的太太汤芳林颤抖着握住丈夫逐渐冰冷的手。
当白布缓缓盖上杨教授的面容时，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许久，她才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递给守在一旁的警员。
“这些年，我们一直分居两地，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直到去年除夕夜，他突然把这个交到我手里。他说，如果将来他遭遇不测，一定要亲手交给警方，协助你们破案。”
“我没有打开过。”汤芳林擦去眼角的泪痕，“他说就算是我，都不能打开，否则……我也会有危险。”
技术科连夜破解了硬盘密码。
里面除了一份相近的涉案人员名单外，还有一段杨正修教授用DV录制的自白视频。
“十八年前，我和星朗的父母是至交，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们偶然发现了那个可怕的秘密……有人在用福利院的孩子，做器官交易。”
“两个孩子还小，而我，是他们唯一信任的朋友。他们将证据备份交给我保管。”
他停顿了许久，痛苦地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们遇害，柯晓博找上门来。”
“那是登了报的灭门案，我想不到，凶手会这么残忍地对他们下手。”
“我告诉他，如果我死了，所有证据会在二十四小时候自动公开。其实那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幌子，我根本没有交代好怎样公开……难道把妻儿都牵连进来吗？至于报警的勇气，我更是没有。”
“但没想到，柯晓博竟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事本来就是柯晓博的疏漏造成的，“
“是柯晓博做事不干净，让星朗的父母掌握线索，找到蛛丝马迹。他怕东窗事发，自身难保，花钱把我拖下水，想让我也变成共犯。”
“我为了活命，收下了封口费。我……只是想活命……”
视频里的杨教授突然哽咽：“我把妻儿送走，自己留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承受着良心的拷问，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警员们站在电脑屏幕前，直到画面戛然而止，才轻轻叹气。
“所以，他交给警方的心理报告，确实是为了阻止程星朗继续调查下去。”
“杨教授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也知道程医生和他父母一样，哪怕拼尽一切也不会放弃追查真相。所以，杨教授用那份作假的心理报告，降低程医生证词的可信度。只是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自己踏进警署，才会被灭口。”
莫振邦调出名单资料。
上面的名字让所有警员都屏住呼吸。
不仅有已故的柯晓博、锋送国际物流的老板魏锋，还有几位如今颇有社会地位的名流。
“莫sir！”徐家乐突然冲进来，“锋送物流的冷链车记录有异常。”
“这些车辆除了正常报备的生鲜运输外，每隔一段时间，凌晨时分都会有一趟未登记的特别运输。”
“目的地都是……码头口岸的一个废弃仓库。”
莫振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警员。
所有人都明白，眼下的侦查方向意味着什么。
“上报申请多部门协同。”莫振邦的神色严肃而笃定，“升级联合行动，准备收网。”
案子即将落幕，这场跨越十八年的追凶，终于要迎来真相大白的时刻。
……
盛放小朋友的专属保镖团队这几天和他一样无所事事。
虽然大姐重金聘请专业团队，但祝晴坚持，在案件侦破前，不让他踏出家门一步。
毕竟这起案子与孩子有关联，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晴仔太紧张啦。”盛放趴在客厅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摆弄乐高积木，给他的玩具们搭出一张又一张小巧的板凳。
“再搭一个小枕头吧。”他的小肉手继续卖力工作着，搭好乐高小枕头，放在地毯上，身体转过去，缓缓往下躺。
即将躺平时，放放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的“小枕头”是小少爷加固过的，应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突然塌掉！
盛佩蓉这几天也特意推掉所有商务会议，专心在家陪着小弟。
虽然小不点总喊着有多闷，但至少有个天大的好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上课外班。
盛放小朋友请假待在家里，白天小朋友们要上学，晴仔也要上班，唯一能随时接他电话的，只有程星朗。
他们一大一小，如今是两个闲人，在电话里从天南地北，聊到地北天南，关系突飞猛进。
“等我们被放出来，去排变形金刚限定版。”程星朗说。
盛放胖乎乎的手臂枕着后脑勺，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但大姐能直接帮我预订呀。”
“那多没意思？”程星朗说，“你不想在商店门口打露天地铺？”
盛放立即一骨碌坐了起来。
搭帐篷排队吗？这简直是太有趣了！
这又是盛家小少爷从未有过的体验，只在脑海中想象那样的情景，就足以让他兴奋到圆润小脸红扑扑。
“我要把整个系列都买回来，排满一整面墙！”
只是话音落下，他突然想起，晴仔对自己的变形金刚们可不是很客气。
“是吗？”程星朗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求求她。”盛放趴回地板上，小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提电话，双手托着腮，“死缠烂打就好啦。”
“死缠烂打有用吗？”
“当然，晴仔就吃这一套！”
此时，盛佩蓉和萍姨正躲在厨房门口偷听。
“好几个月前去接少爷仔的时候，还听他们几个小伙伴提起要‘棒打鸳鸯’。”
“都快半年了，看来他自己都给忘记了。”
两人相视一笑，摇摇头。
这孩子，还给程医生帮上忙了……
窗外，雨点簌簌落下。
盛佩蓉望着渐大的雨势，呢喃道：“不知道可可那边怎么样了，好几天都没消息。”
这次秘密行动开始后，祝晴回家时从不提起案情，甚至连回家的次数都明显变少了。
就只有手提电话的短信页面，停留着她三个小时之前发来的信息——
“一切顺利。”
“这雨……”盛佩蓉站在落地窗前，轻声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
警方掌握了解密名单后，早已对名单上的人员进行了分组监控。
调查发现，多家福利院都有孩童被“领养”的记录，只是领养手续不明不白。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正是犯罪团伙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同时，连日来的蹲守和勘察现场，终于有了收获，锋送国际物流公司突然取消了一次运输，如今又重新启动，显然对方已经按捺不住。
由于涉及跨境有组织犯罪，这次行动改由O记主导，重案组协助抓捕。
当带队警官Madam于走进会议室时，黎叔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襟，假装毫不在意地转过头去。
他的前妻于靖英大方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一起共事。”
“只不过现在你是高级指挥。”黎叔扯了扯嘴角，“我倒成了下属。”
“你也不是头一天当下属了。”于靖英抬眉。
“小心点，别逞强。”黎叔顿了顿，“再熬几年就退休了，这个节骨眼不能出事，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
“黎景颂！说点吉利的！”
“放心，死不了。”黎叔拍了拍胸口，“你当年送的护身符，我还带着。”
两人相视，摇头失笑。
曾经他们总是争执不休，可往日的一切恩怨在这紧张的时刻显得微不足道，这样凝重的气氛下，反倒能笑出声。
行动前的最后部署会议上，所有警员上交了通讯设备。
“真受不了了。”豪仔抱怨道，“都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顿顿吃杯面……”
小孙笑道：“前两天咏珊还说想吃阳记的煲仔饭。”
“煲仔饭？！要吃就吃好的，去西贡吃海鲜，莫sir请客！”
“什么？又是莫sir……再高的人工都不够我们吃的。”
“小心阿嫂抗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直到翁兆麟敲了敲会议桌，大家才渐渐收敛了说笑的表情。
“等案子结了，”翁兆麟环视众人，“我请大家去西贡吃最好的海鲜。”
“但是现在……该给程家一个交代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
“Yes，sir！”全组人异口同声，瞬间进入状态，仿佛刚才的嬉闹从未发生过。
……
雨夜中的废弃码头格外寂静。
警员们分散埋伏在各个角落，分不清耳畔交织的是雨声还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凌晨两点，三辆老式冷链车缓缓驶入。
明亮的车灯刺进视线。
工人们沉默地开始卸货，动作熟练，本该装载生鲜的冷藏箱里，搬下来的却是一个个密封的集装箱。
魏锋穿着黑色雨衣，从驾驶室一跃而下，警惕地环顾四周。和照片里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同，也与和警方前些天暗地跟踪时那个笑容可掬的商人形象判若两人。此时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突然皱眉看向黑暗处。
警员们的耳机里传来低沉的指令声。
“目标确认。”
警方瞬间从四面八方冲出，打破暴风雨前的宁静。
魏锋反应极快，一个侧滚躲到车后。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在交错的嘶吼、撞击与挣扎声中，几个警员趁机冲到车尾。
祝晴的双手死死扣住冷藏箱门把手，猛地下拉，随着一声闷响，箱门瞬间弹开。
车厢深处冷雾弥漫，七个孩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似乎都处于昏迷状态。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破雨夜。
“砰！”
火光迸溅，枪声在码头上空久久回荡。
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
……
深夜的暴雨仍在继续，下个不停。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盛放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睁开眼睛时，他在床尾，打了个滚一路骨碌碌转到了床头。
门缝透进昏黄的灯光，盛佩蓉和萍姨还没睡，隐约能听见她们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盛佩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虑。
她起身走动，缓缓踱步，再次停在落地窗前。
盛放那辆小单车早已被萍姨细心收好，倚在门廊角落。
“会停的。”萍姨语气温和地宽慰道，“气象台说了，明早就能停下来。到时候雨过天晴，会是好天气。”
儿童房里，盛放正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外，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啊晃，练习踩单车。
好久没有骑单车，再不练习就要忘记了。
听着窗外“啪嗒啪嗒”的雨声，放放倒挂着，认真地思考问题。
他还没喝过雨水呢，美味吗？
盛放宝宝下定决心，等晴仔回家，带上她去接雨水。
舅甥俩都尝尝味道！

第108章 他接受了吗？
凌晨的废弃码头被暴雨笼罩，场面一片混乱。
面对这样规模的跨国犯罪，警方在最后的行动部署时就已经预料到交火的可能性。即便魏锋的拔枪反击极其突然迅速，但训练有素的警员们配合默契，当枪声撕破雨夜，祝晴第一时间飞扑至冷藏车，用身体挡住昏迷的孩子们。
而持枪的，不只有魏锋一个人。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在枪声中，火光迸溅、交错、蔓延，祝晴真正明白警校教官的话，教科书上的案例不过是参考理论，实战现场的厮杀是没有任何缓冲的。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在保护孩子的同时，目光穿过雨帘，关注一切动静。
黎叔逼近魏锋藏身的集装箱。
对方瞬间举枪。
“黎叔！”祝晴突然喊道，“小心！”
枪声骤然响起，这声呼喊使得黎叔迅速侧身，子弹擦过手臂，鲜血瞬间在便服上晕开。
他闷哼一声，剧痛中，脑海中像走马灯一般闪过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从警生涯。曾经，他将CID的工作当成铁饭碗，混着日子一天过一天。可几十年的时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从得过且过的新人，逐渐成为如今经验老到的老警察，守护正义的信念早已融入骨血。
他又想起自己对前妻说的，电视里都这么演，快要熬到退休的警员必定会出事……
“黎景颂！”
耳机里传来于靖英罕见的失态惊呼。
当魏锋的枪口再次抬起时，黎叔猛然扑上前去，双手紧扣对方持枪的手腕。
电视里演得不对。
他不信自己会交代在这里。
两人翻滚角力，僵持中，黎叔咬紧牙关，脸上的青筋暴起。
魏锋的扳机迟迟无法扣下。
直到侧面突袭的警员将魏锋扑倒，枪支掉落在地。
手铐“咔嗒”一声锁死在他的手腕，这场恶战，终于被画上句点。
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激烈的枪战过后，有人倒地受伤，远处被击毙的马仔仰面躺在血泊中。医护人员赶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们，依次送上救护车。
祝晴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孩，孩子苍白的小脸埋在她肩头。
“镇静剂过量，但生命体征平稳。”医生说道。
大家围上前来，检查黎叔的伤势。
至于案情，因案件跨国的特殊性，CID只协助抓捕，后续审讯工作一并交由O记继续完成。
于靖英对下属说道：“你们先回去，我陪他去一趟医院。”
CID的年轻人们虽疲惫不堪，但还是坚持护送黎叔去医院。
所幸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大碍。在离开之前，于靖英看着包扎时疼得龇牙咧嘴的黎叔，还是停下脚步。
“还以为自己是后生仔吗？”于靖英盯着他手臂上缠绕的绷带，“这么搏命。”
众人立即识趣地散去，给两人留出空间。
医院走廊里，每位警员都是满身雨水、泥水，疲惫不堪，想要打趣黎叔终于守得云开，却实在没有精力开玩笑。
“下次别冲这么前面。”于靖英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黎叔笑道：“说我活该一辈子当不了督察的是你，现在让我别往前冲的又是你。”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必定会引发新一轮的唇枪舌战。
然而此时，于靖英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黎叔从怀里摸出那个褪了色、染了血的平安符，在她眼前扬了扬。
“这玩意还真能保我平安。”他说，“没骗人。”
Madam于别过脸，嘴角却不禁上扬。
走廊上，CID的年轻警员们稍作休息，重新打起精神往警署赶去，完成最后的报告。
这起大案终于告破，等收尾工作结束，所有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
根据杨教授加密硬盘上提供的名单，警方展开全面收网工作，将涉案人员一一带回。
当年程星朗的父母调查得如此深入，拷贝档案详尽，几乎要揭开真相，将犯罪集团连根拔起。只可惜，他们低估了这个团伙的凶残程度，在这些罪犯眼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随时可以为交易而让步。
名单上的目标被警方控制带回。
即便已是夜里三点多，这些人竟仍旧衣冠楚楚，甚至连发型都保持得一丝不苟。这一刻对于他们而言，同样重要，所有人都在等着魏锋传来“交易成功”的消息，只可惜他们等到的，是沉重的金属镣铐。
这些人神色平静，甚至有人在整理领带，低声吩咐助理联系律师。
仿佛这并不是一场逮捕，而是生意上难以避免的纠纷。
这场行动在数日前取消过一次，避过风声，今夜重新启动。因为那些被困的孩子们已经等不起了。“产业”做到如此规模，每一场交易都无法临时叫停，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链，将团伙里的每一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像此刻，名单上这些所谓大人物都在等待着魏锋行动后带来的“好消息”。这样的情况，或许已经持续了十八年，甚至更加漫长。不敢想象曾有多少无辜的孩子被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转运贩卖。但至少今天，有七个孩子被成功解救，紧急送往医院。
重案B组的警员们将厚重的案卷整理完毕，交到O记负责人手中。
每个人都如释重负，那起尘封十八年的案子，远比无差别连环杀人复杂得多。背后的势力难以抗衡，那时程星朗的父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就这样走入迷雾中。
“杨教授在视频里提到，程医生的父母原本打算收集更多证据交给警方，彻底暴露他们的罪行。”小孙轻声叹息，“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凌晨四点五十分，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仍旧灯火通明，而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已然穿透云层。
徐家乐伸了个懒腰：“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当差，这个点，我爸妈都要出门晨运了，我还在警署加班。”
翁兆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同样面带倦容。
“所有人听着，明后天在家休息，但家里座机、BB机和手提电话必须保持畅通，O记那边随时可能要找我们补充资料。”
“程医生那边也可以办手续了。”翁兆麟又说道。
程星朗在安全屋一住就是数日。
祝晴的短信页面还躺着他的消息，天花板都快要被盯到穿窿。
“这个点程医生肯定在睡觉。”莫振邦看了眼手表，“到时候让早班的同事去办手续吧。”
祝晴晃了晃手提电话：“他没睡。”
屏幕上最新一条消息显示在五分钟前，只是具体内容在晃动中一闪而过，谁都没有看清。
“那你去填申请表。”莫振邦说。
祝晴转身走向档案柜。
徐家乐的哈欠打了一半，嘀咕道：“他们俩报平安？怎么不带我一起？”
明明那晚他们三个人聊了一宿，一起熬的夜。
莫振邦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警察这么多年，脑子还不好用，一点眼色都没有。
“看你精神不错。”莫sir说，“既然不困，就和祝晴一起去办手续。”
“啊？”
填完表格，办好手续，祝晴接过安全屋的钥匙，和徐家乐一同走出警署。
暴雨终于停歇，天快要亮了。
而黎明也将驱散阴霾，真正到来。
……
安全屋的门被推开时，程星朗已经收到他们的信息，等待多时。
祝晴站在门口，外套早已被雨水浸湿扔在了警署，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口还微湿。
她没想到程星朗会等在门边，脚步微微一顿，话还没出口，一件宽大的风衣已经轻轻落在她肩上。
祝晴怔了怔，被暖意包裹时，听见徐家乐一边打寒颤一边抗议。
“程医生！我也很冷啊！”他搓着胳膊说道。
程星朗抬眉：“上车就不冷了。”
徐家乐想了想，迅速朝车上冲去。
按照流程，警方应该先把程星朗送回家。但徐家乐迷迷糊糊爬上后座时，才发现驾驶座的门被程星朗拉开。
祝晴已经坐进副驾驶。
刚才来的路上，徐家乐靠着车窗睡了一路，在她耳畔打着呼。
此时祝晴终于可以不必思考，不必机械地执行任务，能安心歇一歇。
程星朗调整后视镜的角度，向徐家乐要了他家的地址。
他是盛放小朋友钦点的司机，此时尽职尽责。
徐家乐瘫在后座，头抵着车窗，一路脑子放空，没注意到前排异常安静。
直到车子停在他家楼下，程星朗转头问道：“祝晴家住哪？”
“加多利山。”徐家乐揉着眉心，昏昏沉沉地报了个大概。
他熬了一整夜，太阳穴发胀，每一缕神经都好像胡乱搭着，大脑无法正常运转。
当摸出钥匙准备上楼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
“你们俩？”
回答他的，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车轮溅起地面未干的积水，激荡着水花，车身消失在转角。
徐家乐站在原地，半晌之后，迟钝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哦——”
……
被拘押的嫌疑人无一不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士。
直到现在他们仍优雅地喝着咖啡，等待金牌律师的到来。
“‘转运’？抱歉，我听不懂，警方是在暗示什么吗？”
“所有领养手续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那些孩子，我并不了解，也许是福利机构的工作疏漏？”
“阿sir，这话太伤人了，阳光儿童会的图书室都是我捐建的，现在你们怀疑我参与贩卖儿童器官？难道做好事也有错吗？”
这些西装革履的所谓名流，被巨大的利益所驱使，做出这样的勾当，眼底不见一丝愧色。他们笃定警方证据不足，气定神闲，姿态无比从容。
但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警方梳理出的线索已串联成完整证据链。魏锋在抓捕现场持枪拒捕，此刻成了第一个松口的嫌疑人。
“我可以转为污点证人。”他说道，“你们需要我的证词。”
负责审讯的高级督察于靖英将一叠案卷照片推到他面前：“说说看。”
照片上是十八年前的何文田洋房的凶案现场。
魏锋视线停留，眼底没有激起一丝波澜，神色平静道：“柯晓博一直在布局，从十八年前起，我们都是他拉来的。他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成本不过是搭建的运输渠道。”
“柯晓博在福利院、孤儿所都安插了自己人。无父无母的孩子，失踪了也没人在意。柯晓博甚至准备了海外收养家庭的感谢信，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关心这些孩子的去向，索性连戏都懒得演了。”
一切天衣无缝，直到程家那对夫妇介入调查。
“他们太聪明了，顺着体检记录查到明德精神康复中心。是他们多管闲事，非要插手。”
“这两公婆想坏我们的好事。柯晓博本来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让他们‘意外身亡’，但偏偏那时候，院里跑了个疯子。”
那个病人是个无差别杀人的危险分子。
“柯晓博找到他时，只说了一句话。”魏锋像是在说一桩有趣的往事，“只要杀了那对穿白大褂的夫妻，就放他自由。”
“他被关在精神病院十几年，为了自由，什么都做得出来。”
“至于是怎么杀的……”魏锋耸肩，“我不在场。只知道柯晓博说，这疯子留不得。但当天就解决了他，未免太招摇，所以在两天后，在警方抓捕途中，一辆大货车撞死了他。”
“孩子呢？”于靖英追问，“程家的另一个孩子在哪？”
魏锋仿佛听到什么天真的问题，笑了出来。
“Madam，是不是忘记我们做什么生意？”他继续道*，“那孩子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塞进集装箱，如果有坟，坟头早就长草了。”
于靖英交叠双臂，眉心微蹙。
“Madam，我都已经交代这么多了，算坦白从宽了吧？”
“我知道更多内幕，包括海外接头人，能不能……”
于靖英打断他：“所以这次赖丹荷的案子，也是你们的人下手？”
“是阿豹干的，刚才他也在码头，没注意到吗？”魏锋比了个举枪的动作，“‘砰’一下，被你们当场击毙。”
于靖英向身旁警员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员会意，快步走出审讯室，不到一分钟，又匆匆返回，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我们本来可以一直隐藏下去。”魏锋说，“但没想到，那个程星朗，和他父母一样不识相。”
“他不是警察，却比你们这些条子还能挖。”
“当年的儿童体检，是赖丹荷和另一个护士跟着柯晓博去的。另一个早病死了，而赖丹荷……我们早把她忘了，结果被程星朗翻了出来。”
所以赖丹荷必须死。
他们已经拦不住程星朗了，小熊玩偶、朱古力、精心布置的现场，全都是给他的警告。
“那小子和他父母一样固执。”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于靖英问。
“我们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证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邮件能定时发送。”
“如果他死了，警察会全力追查，咬着我们不放。所以必须制造混乱，复刻旧案，让你们以为是复仇，而不是跨国贩卖。”
最后，于靖英冷声问：“赖丹荷的女儿在哪里？”
魏锋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死了。”
……
清晨的加多利山，山道微风吹拂，裹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气息，掠过车窗。
程星朗将车速放缓，没有惊扰副驾驶上熟睡的人。
祝晴微微偏着头，呼吸轻而平稳，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时终于放松下来。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程星朗熄了火，却没有急着叫醒她。
祝晴脑海里交织纷乱线索如重担一般被卸下，眉头渐渐舒展，安静地睡着。
直到许久之后，车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响起。
祝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车门外，她妈妈和萍姨的笑容更加灿烂。
“伯母。”程星朗下车，礼貌地点头问好，“萍姨。”
眼前这位就是程医生。
这还是盛佩蓉第一次见到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余光投向女儿身上披着的男士外套。刚才在屋里时，萍姨提到，似乎早就听见有车驶入的声音，还以为听错……看来，是他特意等可可睡醒。
盛佩蓉嘴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程医生！”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程星朗怀里。
下一秒，他已经被高高举起，小短腿腾空，在半空中兴奋地扑腾着。
“晴仔晴仔！”盛放扭过头，奶声奶气地对祝晴说道，“本来想请你一起喝雨水，但是现在雨停啦！”
祝晴懒懒地趴在车窗边，下巴抵着手臂：“我昨晚都喝饱了。”
盛佩蓉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
程医生修长的身影站得笔直，抱着孩子的动作温柔熟稔，而可可则趴在车窗上，眉宇间笑意舒展。
盛放小朋友还没来得及问晴仔雨水的滋味，想起自己被程医生稳稳托着，眸光顿时亮晶晶的。
“程医生！你被放出来了吗？”
“是啊。”程星朗笑道，“你也一样。”
放放小表情惊喜，“哇！那我——”
“哇，那你可以去上学了。”程星朗接他的话。
盛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放我下去！”他炸毛，蹬着小短腿。
祝晴笑倒在车窗边：“快放我舅舅下去，他赶着搭校车。”
“我不想理你们了！”盛放叉着腰宣布。
盛佩蓉看着这一幕，轻轻碰了碰萍姨的手臂。
两个人悄然观察，等着一会儿程医生离开后，再慢慢聊八卦。
庭院里，盛放宝宝的抗议声和祝晴的笑声混在一起，鲜活而明朗。
盛佩蓉笑着。
气象台说得没错，雨过天晴，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
程星朗离开后，盛放像个小挂件，挂在祝晴身上撒娇。
好在外甥女突然温柔，当即批准，他今天不必上学。
“少爷仔前些天还念叨着想回幼稚园和小朋友们玩。”萍姨笑道，“晴晴一回来就变卦了。”
直到这时，盛佩蓉才知道昨晚女儿参与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难怪她一宿睡不安稳，总是心跳如雷。
听说黎叔的手臂被子弹擦伤，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女儿拉到跟前仔细检查。
“没事，穿了防弹衣的。”祝晴转了个圈，“枪林弹雨都打不穿。”
枪、林、弹、雨！
盛佩蓉和萍姨差点没晕过去，这不是警匪片，而是真实的生死一线！
祝晴笑着安抚她们，才注意到肩上还披着程星朗的外套。
她突然意识到，他自始至终都没提起弟弟的事。
他不敢问。
“先上楼洗个热水澡。”盛佩蓉拍拍女儿，“吃了早饭再睡。”
“我在警署吃过了。”
盛放小朋友还沉浸在脑海中的枪战情节中，慢半拍地睁圆眼睛：“黎叔还会开枪呀！”
“当然啦。”祝晴在楼梯上回头，“我们CID每个人都很英勇。”
她连背影都神采飞扬，仿佛昨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特殊的探险。
盛放小朋友终于等到晴仔回家，等着她冲凉、补觉，始终守在客厅的壁钟前。
“大姐大姐。”他凑到盛佩蓉身旁，“晴仔什么时候才醒？”
人形小闹钟又开始准点报时，每隔三十分钟，都要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时不时地，他轻手轻脚上楼，小脑袋探进祝晴的卧室。
“我们晴仔简直像个睡美人。”放放怅然若失道。
直到下午三点，盛放小朋友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主动出击。
盛佩蓉连忙阻拦，小弟得宠着，女儿也得心疼，可可昨晚可是熬了一宿。
“不许去。”
“我也要午睡！”盛放小朋友理直气壮道。
盛放抱着小枕头，溜进外甥女的卧室。
平日里精力过剩的盛家小少爷，此时找了个舒服的空位乖乖躺下。
放放是晴仔的头号小fans，像个小尾巴，牢牢黏在她身旁。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并不是不困，只不过太多有趣的新鲜事等着他去探索，相比起来，老老实实躺进被窝实在是太闷了，他才舍不得闭眼。可现在，盛放小朋友贴着晴仔，很快上下眼皮打架，睡得格外香甜。
放放睡了个昏天暗地，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连一丝阳光都没有透进窗帘缝隙，天都黑了。
他打了个滚，坐起身。
晴仔不见了！
“萍姨！”盛放光着小脚丫，“哒哒哒”从屋子里跑出来，“晴仔呢？”
刚睡醒的放放小朋友，懵懵的。
等了整整一天的晴仔，突然原地消失，他有点委屈，小嘴巴都扁了起来。
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气。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拖长声调：“晴晴出门了……”
盛放眨巴着眼睛。
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眸光里都快要带上晶莹的泪花。
“我在这里。”
祝晴从卫生间走出来，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弯腰朝他伸手：“走，带你出去吃饭。”
盛放的泪珠瞬间消失，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祝晴的手指。
经过厨房的时候，祝晴说道：“萍姨！怎么欺负小孩！”
萍姨笑着翻炒锅里的菜，回头望向跟在祝晴身后“狐假虎威”的小少爷。
盛放宝宝一脸幸福，扬起傲娇的小圆脸。
有晴仔在，看大姐和萍姨还敢不敢欺负他！
……
翁sir承诺请大家去西贡吃最好的海鲜。
不过案子还没正式走完结案手续，他肯定能拖就拖。
几个年轻警员等不及了，自发组织起庆功宴。
一帮人找了一间排挡，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初春的天气最适合坐在室外吹晚风。
“黎叔怎么样了？”
“就擦破点皮，非赖在医院不肯走。莫sir说，他肯定是在演苦肉计，让madam于多来几次。”
“Madam于去了吗？”
“听说中午就去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有菜上桌，就像是饿了几万年，筷子在餐盘上空厮杀。
盛放面前摆了一盘白灼虾，不需要和任何人抢着吃，这是大家给小孩的特殊待遇。他的小肉手专注地剥虾壳，蘸一蘸酱汁，心满意足地投喂自己。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就算是吃空气都美味，更何况现在是和同僚们聚会！
话题转到审讯进展。
O记那边还在深挖，听说程星朗下午去补了笔录。这意味着，他正式得知了弟弟的消息。
“集装箱漂洋过海，器官被拆得七零八落……”
“十八年啊，换我早就崩溃了。”
“他现在怎么样？”
“等会你们就见到了。”
祝晴筷子一顿：“你们也叫了他？”
话音未落，程星朗的身影出现。
盛放小朋友又迅速捕捉到他的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他沾满酱汁的小手油乎乎的，在即将按上程星朗的灰色毛衣时，突然急刹。
“吓你的！”盛放歪着头，一脸神气。
程星朗弯腰抱起他：“好吓人啊。”
他走到祝晴身边，顺手将盛放的餐具挪到旁边，自然地落座。
“休息得好吗？”程星朗问。
祝晴抬眸，撞进他的目光里，想起档案里冰冷的结论。
十八年的执着，换来的却是残忍的答案。其实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他的弟弟凶多吉少，也许死在集装箱，又或许是更戏剧性的兄弟正邪对立。
而现在，魏锋的供词最终证实是前者。
警方已经接纳这份证词，案件即将尘埃落定。
但程星朗呢？
他接受了吗？
又或者，是在用理性压抑情绪。
“你还好吗？”
“真相还不完整。”他低声道。
如果残酷的结局无法改变，那么至少，他要还原全部的过程。
每个细节，每一分钟，弟弟最后经历的一切。
桌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声调侃。
“怎么连只龙虾都没有？太敷衍了吧。”
“急什么？等结案庆功，翁sir来了再说。”
“避风塘炒龙虾、清蒸大龙虾、龙虾刺身……到时候一定点他个十只八只，翁sir买单！”
程星朗笑着加入话题：“翁sir快跑。”
“跑也没用！”
“我们知道他家住浅水湾——”
爽朗笑声回荡在夜晚的大排档。
盛放盯着变得遥远的白灼虾餐碟和晴仔，小脑袋转来转去：“为什么我坐这里了？”

第109章 “小雨、小雨……”
盛放小朋友这才发现自己被程医生挤走。
他坐在边边，小短手既够不着白灼虾，又够不着晴仔。
盛放要抢地盘，重新挤回两人中间，圆滚滚的脑袋顶开程星朗，皱着小脸哼哼唧唧。
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程星朗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哼哼’什么，是小猪吗？”
大排档里响起一阵阵笑声。
玻璃啤酒瓶碰撞出清脆声响，同事们起哄让老板多上几打啤酒，这样难得的放松时刻，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舒展开来。
散场时，徐家乐带着几分微醺，搭着程星朗的肩膀打趣：“得罪人家舅舅可没好处啊！”
不远处，祝晴望着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程星朗微微俯身与徐家乐交谈，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这让她想起杨教授所说的，他表现得太正常了，这样的正常究竟是因为极致的克制，还是内心真正的强大？
在大排档门口，大家道别，同路的搭一辆计程车。明天还能再休息一天，前些日子，每一分钟都要掰开两半用，日夜颠倒连轴转都是常态，步履从未停歇。如今突然能好好休息，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一个个念叨着都不知道该玩些什么。
豪仔比了个拨电话的手势，嚷嚷着：“翁sir，有人不习惯放假，快call他回去加班。”
“喂喂喂喂——”
“不许告密！”
笑闹声随着风飘远。
路灯在地面投下影子，盛放开始久玩不厌的踩影子游戏，蹦到了外甥女和程医生交错的身影间。
祝晴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说真相还不完整？”
下午，程星朗去O记补充笔录。
他的笔录、他调查到的线索，与嫌疑人的证词是矛盾的。就如俄罗斯方块的方块，不够严丝合缝，就这样随意地搭着，无法消除疑虑。
“符合器官移植条件的孩子都要经过严格体检，但我弟弟不是被选中的。”
祝晴沉吟片刻：“如果犯罪团伙随意抓个孩子直接送入集装箱漂洋过海，当时彤彤的事，就不足以让柯晓博焦头烂额。是因为体检合乎要求，他必须送走彤彤，才引发了后面的纠纷。”
程星朗点了点头：“还有那个逃出精神病院又被找到的凶手……当时柯晓博既要处理彤彤的领养纠纷，又要追查逃走的病人，哪来的精力？”
“精神病人怎么实现既无差别杀人，又精准杀害我父母？”
还有柯晓博的死。
“失足？我不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即便在十八年前，明德精神疗养中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外来人员溜进医院杀人？这一点，魏锋没有交代。”
沿街行人三三两两，悠闲地散着步。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时而明亮，时而投下阴影。
就好像若隐若现的真相。
盛放还在踩影子，小短腿忙个不停。他需要变换、调整角度，找到合适的位置，影子才会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变成最最最大的大人，像巨人和狮子王一样威风凛凛。
然而就在他玩得兴起时，一不不小心，左右脚绊在一起，圆滚滚的身子失去平衡，小脸即将着地。
就在这一瞬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出，稳稳地将他拎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投下温暖的剪影。
盛放的小短腿悬空：“这是荡秋千吗？”
他的小脚丫扑腾着，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放放安全感十足。
他知道，晴仔和程医生会保护好自己。
“要不要再荡高一点？”
“好啊啊啊啊啊——”
笑声中，程星朗转头时，撞进祝晴笑意盈盈的眼底。
那些沉重的烦恼与疑团被暂时搁置，至少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也是在这个温柔的夜晚，祝晴清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程星朗，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
盛放小朋友今日的心情像暴雨过后的天气一样晴朗。
盛佩蓉和萍姨正听着舅甥俩进家门的动静。
虽然盛放小朋友总是蹦蹦跳跳，但熟悉他的人，只从蹦跳的幅度就能判断出他这一趟玩得有多尽兴。
她们俩也在家聊了一天的八卦，脸上洋溢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此时，盛佩蓉和萍姨说着，明早她要回公司，小弟也得上学，到时候萍姨独自在家，又得冷清下来了。
“热闹了好些天，还有些不习惯了。”萍姨笑着说，“正好我在家研究些新菜谱，等你们回来尝尝鲜。”
“什么？”盛放总是敏锐捕捉谈话间的关键词，“我明天要上学啦？”
“不然呢？”祝晴揉乱了他的头发，“今天已经便宜你了。”
放放不服气地小声抗议。
哪里是便宜他？明明是他特意在家陪着晴仔，谁知道她一觉睡到天黑！
“你自己也睡到流口水。”祝晴说。
放放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反驳：“才没有！”
盛佩蓉和萍姨看着他们气呼呼，一前一后上楼。
转眼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好如初。
舅甥俩都是从天亮睡到天黑，现在不知道有多精神。
就算数绵羊都无法助眠，他们甚至可以数出一整个草原的小羊。
突然，盛放想起重要的事，跑回儿童房，将笔记本还给祝晴。
那里面有她的揍小孩日程计划。
祝晴回忆了一下，甚至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为什么写下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揍你？”
“可能是晴仔心情不好。”
祝晴眯起眼睛。
他这一脸无辜的小模样，又是新修炼的本事。
“记不下来就说明不重要！”放放机智地转移话题，踮起脚尖，像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以后要记点有用的东西。”
“这些都是有用的。”祝晴翻开笔记本证明自己。
笔记本里记录着各种案情细节。
殉情案中死者的隐形眼镜疑点、韦华昇案中尸僵分布的异常、最新案件中模仿犯的行为分析……每到案件侦破工作陷入僵局时，她都会反复翻看推敲。
就在快速翻页时，一张画吸引了她的祝晴。
那是冯凝云在嘉诺安疗养院画的。
画中是两道背影。
冯凝云躲在暗处，看见当年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以及一个手背至小臂位置有扭曲疤痕的男人。
后来，莫振邦认为不该过度依赖病人提供的线索，这条线才暂且中断。
“这也是线索吗？”盛放好奇地指着画，“两个短发的大人。”
“大人……”祝晴突然愣住。
她立刻拨通程星朗的手提电话。
“我们一直在对比明德和惟生药厂的男性员工，但如果是女人呢？
“如果是根本没有出现在药厂名单里的女人呢？”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程星朗的声音传来，“要重新筛查十八年前就在明德工作的女性医护。”
盛放看着外甥女闪闪发亮的眼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他用肉嘟嘟的小手，捧着自己的圆润脸蛋，仿佛捧着一颗璀璨星星。
“是幸运星呀！”
……
真相之前还笼罩着一层迷雾，程星朗必然会继续查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独自寻找。
清晨，盛佩蓉给吐司抹上萍姨自制的果酱，就听见庭院外传来车子驶入的声音。
“程医生来接我们啦！”盛放的小脚丫晃荡着，“啪嗒”一声，从儿童餐椅跳了下去。
“妈妈，我们先走了。”
盛佩蓉站起身时，只看见舅甥俩匆匆离去的背影。
“怎么回事？”盛佩蓉愣在原地，“可可不是休假吗？”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同样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车子驶出加多利山，他们要先送放放去幼稚园。
盛放小朋友觉得大人的安排真是不合理。
晴仔不在家时，他没法去上学，每天蹲在庭院的草坪，差点给每一株小草都起了名字。而现在，晴仔终于闲下来，他一个小孩，居然成了大忙人，早上要准点赶去幼稚园！
放放在后座使了不少小花招，软磨硬泡，甚至连躺在座椅上装睡都想到，脸颊鼓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呼噜声。
然而根本没用，冷酷的madam无为所动。
“需要增援第一个找你，但得等到放学后。”
车子已经停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
事已至此，盛放小朋友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下车。
校门口，椰丝和金宝像两支小火箭，“嗖”一下冲了过来。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到盛放。小朋友们表达热情和欢乐的方式最直接，黏成一团紧紧拥抱着，小脸和小脸贴在一起。
祝晴转身重新拉开车门。
小金宝透过车窗，看见放放的机车司机。
大大方方的小朋友将小手举到头顶，和他招招手。
三位宝宝一起进校门。
“放放，他们去哪啦？”
“查案咯。”
椰丝宝宝歪着头，天真地问：“怎么不带你？你不是警察吗？”
盛放瞬间呆住，小脑袋瓜子疯狂转动，根本答不上来。
“绝交一百分钟。”盛家小少爷冷淡宣布，小短腿迈个不停，独自走在前面。
“放放，一百分钟是多久？”椰丝在后面问。
“我算算。”盛放头也不回，“一小时四十分钟。”
“这么久呀，那我找别人玩喽——”
……
嘉诺安疗养院从前是祝晴的半个“家”，如今盛佩蓉的康复疗程仍未彻底结束，这里的医护人员都认得她，进出自然畅通无阻。
花园里，暖融融的阳光给草木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荣子美不在。
祝晴出示证件时，负责看护冯凝云的护士习以为常地点头。最近这位女警常来探望冯凝云，病患对她并不抗拒。
冯凝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的精神时好时坏，但二十多年来的诊断报告写得明明白白，这位患者并不具攻击性。正因如此，嘉诺安才愿意收治她。
比起精神病院，这间疗养院的氛围要温和许多。
虽然也有专人全程陪护，但不像明德那样，连去户外透气都要严格遵循固定时间。
祝晴和程星朗仍旧是为笔记本上那个请吃“糖果”的人而来。
当时冯凝云病发没几年，被送进明德的西贡专科分院。那里管理森严，冯凝云溜出病房时，距离太远，别说正脸，就连对方的侧脸都没看清。
“能确定是男是女吗？”
冯凝云眼神涣散。
“那能听见他们聊了什么吗？”
她缓缓摇头。
为了这个“答案”，他们专程跑一趟。然而查案往往如此，做许许多多的无用功，或许能捕捉一闪而过的线索，又或许毫无收获。
程星朗翻开笔记本站在一旁：“还记得手臂上疤痕的颜色吗？”
他的语气和缓，声线不像莫sir那样生硬。
冯凝云不再像面对莫振邦时那样惊慌，只是提供的线索实在有限。
“紫色、红色……”冯凝云轻声呢喃，拧起眉头，“像蚯蚓。”
程星朗的笔尖顿在纸上。
“红色、紫色，太笼统了。”祝晴说，“十八年光阴，也许新伤盖了旧疤，或许还做过祛疤手术。想以此作为关键依据，很难。”
离开时，阳光正好。
祝晴望着程星朗的背影。
这一个月来，他挖到的线索已经推动案情进展，可依旧执着。
“程星朗。”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希望渺茫。”
他的脚步在疗养院的大门前停住。
或许希望渺茫，付出一切仍旧徒劳，可坚持了十八年的执念，说一声放弃，比继续追寻更需要勇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坚定如初。
……
离开嘉诺安疗养院，他们驱车返回油麻地警署。
CID办公室里仍有加班警员，见祝晴进来，将一叠影印好的资料递上。
“你刚才电话里要的是这些资料吧？”
“码头被击毙的阿豹，O记已经查清楚了。他的尸检结果和现场脚印完全吻合。”
“另外，走访西区一个副食品批发市场时，老板证实他来买过那款软心朱古力。市面上现在这样的朱古力很少见了，老板本来都没打算再进货，所以对他指名要买这个品牌的朱古力印象深刻。再加上，这个阿豹长得凶神恶煞，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朱古力……”祝晴低声重复，和身旁的程星朗交换眼神。
当年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早已出车祸身亡。案发时魏锋不在现场，这一点经由O记核实过。那么阿豹怎么会知道现场留有那款特定朱古力？警方的对外通报从未提及这个细节。
“当年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就是冯凝云看到的那个背影。”
这和程星朗最初的推测一致。
当时他认为，杀害父母和带走弟弟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中午的警署x餐厅拥挤，祝晴和程星朗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饭后，他们回到程星朗的办公室。
他回国后，尚未办理复职手续。
这里暂时成了他们的专属办公空间，桌上堆满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档案资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埋头翻阅文件，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在指尖摩挲的声音，和彼此轻缓的呼吸。
程星朗的视线不经意掠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阿Ben撑着门框：“不上班还占着办公室？”
程星朗扯了扯嘴角：“Bensir要收租金？”
“没有没有。”阿Ben举手投降，关门时还不忘调侃，“我很识相的。”
档案复印件铺满桌面，冯凝云的证词成了他们唯一的直接线索。
祝晴的指尖停在死者赖丹荷的工作记录上。
“所有疤痕都核对过了。”她皱眉，“除了助理，宗副院长也很配合地让其他职工协助比对，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护士工作记录表右下角那个模糊签名上，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程星朗抬头。
“你看这个‘宋’字。”祝晴指着那个签名，“‘宋’和‘宗’，很容易混淆。”
程星朗倾身向前，提笔写下一个潦草的“宗”字。
同样的偏旁，随着岁月流逝，字迹模糊不清，下半部分几乎难以辨认。
死者赖护士工作记录上的签名、冯凝云描述的短发背影、十八年前在明德任职的医护……
所有的线索，终于指向同一个人。
“明德精神疗养中心的副院长。”祝晴抬眸，“宗卓贤。”
……
祝晴快步穿过长廊，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资料。
二十分钟前，她在电话里汇报完最新发现，此时推开CID的门，看见几个住得近的同事已经聚在那里。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回来查案。”梁奇凯说道。
“这么拼命，年底可没有‘最佳勤工奖’。”莫振邦笑道。
“下午茶有人请就行。”徐家乐风风火火地赶到，“这两天只能喝我老豆煲的汤，连口冰水都不让碰，也不知道这老古董从哪里学来的养生经。”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是黎叔的日子过得舒服，在医院安心养伤还有人照顾。”
“就那点皮外伤，以前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现在有人心疼就是不一样啊！”
曾咏珊从案卷里抬起头：“这不是很正常吗？就像小孩自己摔跤不哭，被家长看见了才‘哇哇’掉眼泪。”
说笑间，警员们手中的工作却没停。
虽然案子已经移交O记，但莫振邦做事向来不规矩，带出的下属同样和他一个脾气。最初案子是他们CID接的，就算是秉承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也要将疑点理清。
电脑屏幕上，警员调出一张档案照片。
照片里的宗卓贤留着利落短发。
“十八年前，她就在明德的西贡专科院区工作，只不过当时还不是副院长。”
“以前还真是短发，现在倒留长了。”
随着调查深入，又一条关键信息跳了出来。
“宗卓贤和魏锋，小时候都住在元朗定屏村，两家只隔了两条巷子。”
“后来她父母经商，她跟着辗转搬过几次家，户籍一直在迁移，才只记录了最新地址。”
“交情不浅？”徐家乐抬眉，“魏锋这种人，没点特殊交情会帮人瞒这种事？”
档案继续展开，宗卓贤的工作轨迹、婚姻状况、生育记录……
“婚后三年，丈夫因突发心梗去世，留下年幼的女儿霍小雨。”
档案拼凑着宗卓贤的人生轨迹。
直到一条信息，让所有人沉默。
“她的女儿霍小雨患有与父亲一样的遗传病。”
“唯一能救那孩子的，就是心脏移植。宗卓贤等了十三个月，终于等到匹配的供体。”
“记录显示，本该给她女儿的心脏，在最后时刻被重新评估，移植给了别人。”
“那一年她女儿才六岁。”
莫振邦缓缓合上档案：“之后，她就开始了儿童器官贩卖的勾当。”
“十八年前那晚，也许根本不是精神病人失控。”
“是宗卓贤亲自引导那个疯子去了程星朗家，并全程在场。”
莫振邦下令：“查十八年间的失踪儿童数据库，以及宗卓贤经手过的儿童病例。”
“重点筛查与宗卓贤有关的一切医疗转出记录。”祝晴起身，继续盯着资料，“但疤痕又是什么？我见过她，宗卓贤手上根本没有疤痕。”
……
CID办公室外，程星朗倚着墙等待。
程星朗是本案直接利害关系人，按条例应该回避。
但莫振邦破例允许他参与行动，前提是必须保持冷静。
“程医生，你清楚规矩。”
“通知O记。”莫sir转向警员，“就说我们去了明德。”
数辆警车驶出油麻地警署。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安保森严，警方的突然造访很快传到了宗卓贤耳中。
当他们冲进她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母女合照。
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小熊玩偶，依偎在年轻的宗卓贤怀里。
“除了胸口的领结，和我弟弟抱着的玩偶……”程星朗沉声道，“几乎一模一样。”
警员们立即看得更仔细一些。
宗卓贤的女儿霍小雨，也有相似的玩偶。
一个护士抱着病历进来，将资料摆在副院长的桌上。
“几位警官！”护士长快步上前，“医院有规定，没有正式手续不能擅闯医护人员办公室。如果有紧急公务，请先到会客室登记。”
这时，放下病历的护士注意到办公桌上的相框：“奇怪，怎么突然多了张照片？”
宗副院长素来对病患和医护都温柔耐心，却从不提及私事。
这位护士每日进出办公室整理文件，从未见过这张合影。
正疑惑间，警方突然厉声道：“宗卓贤人呢？”
护士被吓得一颤，下意识答道：“宗、宗副院长……我刚才好像看见她往天台去了。”
话音未落，警方立即冲向天台方向。
祝晴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直到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边跑边接听，随着楼层攀高，信号逐渐弱了下来。
她只能停在转角：“什么？听不清……”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宗卓贤坐在天台边缘，连头都没回。
“我收手十八年，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程星朗的呼吸变重，盯着那道*背影。
“我弟弟在哪？”
宗卓贤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
“非要查下去？好，我告诉你，你弟弟的‘零件’没被动过。”
“但他死得比集装箱里那些孩子更早。”
“你找了十八年的……”宗卓贤顿了顿，“不过是个死人。”
程星朗呼吸一滞。
十八年前的真相，魏锋交代了一部分，而那些刻意抹去的部分，在此刻由宗卓贤补充。
当年，一切由她主导，柯晓博只是个副手。
“先说柯晓博。”宗卓贤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当年我们就站在这里。他连小事都办不好，如果那个孤儿的养父母继续追查，谁都别想好过。”
“就是在这里，我进一步，他退一步，踩空跌下去，就这么简单。”
“至于你父母——”宗卓贤的声音被楼顶狂风刮得稀碎，一字一顿，“他们坏我的好事。好人？好人总是不长命的。”
宗卓贤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他们也很好，都是善良的人，然而没有被命运眷顾。
莫振邦问：“那个疯子犯下的连环杀人案，是你指使的？”
“曹向保？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用药、停药、再用药……”
“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一点自由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做。”
冯凝云说，当年明德那个疯子，总是被带去吃糖。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糖果，是药。
“那天是我放走他的。明德要真这么容易逃出去，早乱套了。”
“训练有触发条件，戴眼镜的、身材高瘦的、甚至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都能成为他发狂的必备条件。曹向保本来就是一个极端暴戾的病人……”
“前面杀的那些，不过是铺垫，最后的目标才是你父母。”
如程星朗所说，凶手的“无差别杀人”和“精准杀人”本身就存在矛盾。
而十八年来他始终未找出的杀人规律，竟是宗卓贤对曹向保的条件反射训练。
曹向保逃出后，前期杀害的每一个人，都是“意外”，直到最后，在宗卓贤的引导下找到程家。
计划完美地成功了。
宗卓贤从不担心他会失控，因为她始终跟在后面。
如果他偏离轨道，她会帮他找到正确的方向。
“那个深夜，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疯狂地冲进你家。”
“接二连三的刺激，最后进入程家大门，他的杀戮欲望达到顶峰，第一个向你下手。”
“你倒下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父母死死拽着他的裤腿，被拖行了一路，他们恳求……不，应该说是哭着苦苦哀求。”
程星朗死死盯着宗卓贤。
白大褂随风飘扬，她详细描述着当年的一切，享受着看他精神崩溃的过程。
随着她一遍遍重复那些血腥场景，程星朗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逐渐清晰。
记忆中，他倒在地上，温热的鲜血不知从哪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恍惚间，他看见走廊有两道身影，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程星朗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弟弟真的很安静，就像不存在一样。他一直躲在衣柜里，直到最后我们才发现他。”宗卓贤继续用轻柔的语调说着，“当我拉开衣柜门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弟弟和我女儿一样，胆子很小。”
“我女儿一个人被埋在地下，会害怕的。”
“所以，我邀请你弟弟做她的玩伴，去陪她了。”
“活埋。”宗卓贤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我一铲一铲地埋他，每抔土落在他身上时，他都在叫，很吵。他叫着，爸爸救命、妈妈救命、哥哥救命……”
周围的警员面色骤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程星朗追寻了整整十八年的真相，即便结局注定，也不该这样血淋淋地摊在他的面前。
“带他离开！”莫振邦喝道。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试图架走程星朗。
可他的脚步纹丝不动。
程星朗直视着宗卓贤，眸光逐渐沉了下来，眼底的血丝一点点蔓延。
“我女儿很乖的。”宗卓贤的声音变得很轻，“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她想活着，她只是想活着而已……既然这样，我要让所有孩子给她陪葬。供体、供体……让这些器官彻底成为交易，反正它们也救不了真正需要的人！”
宗卓贤的眼神逐渐阴冷：“最后，当土完全盖住你弟弟，他再也没有声音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张开双臂，向后仰去。
这个动作来得极其突然，几名警员瞬间扑上去，怒吼道：“拦住她！”
“他在哪？”程星朗却比所有人都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说清楚！”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她手臂上挣扎时狰狞的凸起。
那不是疤痕，紫色、红色如蚯蚓一般的扭曲，是静脉曲张。
严重的静脉曲张，即便做过手术，如今又再度复发。
程星朗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如潮水般涌出。
就是这只手。
那一晚，父母的哀求声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整栋房子陷入死寂。
凶手曹向保仍在客厅焦躁地踱步。
宗卓贤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他弟弟的衣领——
程星雨。
这是幼稚园要求家长在每件底衫上缝制的姓名牌。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怀里紧抱的小熊玩偶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就在这时，颤抖着的弟弟注意到，血泊中哥哥的眼睛还半睁着，几乎要被发现。
他立刻用小小的身体，挡住宗卓贤的视线，乖巧地说：“阿姨，我听话。”
程星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清楚地记得，宗卓贤那只静脉曲张的右手在空中悬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牵起了弟弟。
所有的记忆复苏。
那只手极其温柔，不带任何恶意地牵走弟弟。程星雨毫无挣扎地跟着她离开，只为了让哥哥活下去。
程星朗甚至还听见宗卓贤抚着弟弟的脸颊，失神地呢喃。
“小雨、小雨……”
杨教授上交的心理诊断报告，解离性记忆障碍是真实的。
程星朗不是没看见。
十八年前那夜的每一个画面，他都亲眼目睹。只是惨痛远超承受极限，大脑将这一切彻底封存。
这时，悬在高空的宗卓贤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从高处坠落。
宗卓贤如解脱一般闭上眼，想起最后对那个孩子说的话——
“替我的小雨活下去。”
但是，她要带走这个秘密。
让它成为程星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程星朗扑到天台边缘，指尖只抓住一片白大褂衣角。
警员们的惊呼声响起，却终究迟了半步。
宗卓贤的身体直直坠下，沉闷的撞击声从地面传来。
程星朗的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程星朗！”
祝晴的呼唤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星朗缓缓转身，看见她举着手提电话奔来。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将她拽入怀中，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
祝晴一怔，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声渐近，楼下人群的呼喊此起彼伏。
“程星朗。”祝晴在他耳边轻声道，“国际医疗组织的记录显示，十八年前，宗卓贤送走了一个六岁男孩。”
程星朗的手臂骤然收紧，周遭的一切模糊遥远，只有她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还活着，还活着……”
……
放学时分，盛放小朋友背着书包从幼稚园出来，环视一圈。
他左看右看。
没有晴仔，也没有程医生。
倒是校车旁的胡伯伯早就料到小不点又要惹事，提前盯上他。
盛放磨磨蹭蹭不肯上校车，小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轻轻点着。
他迅速想到办法，目光望向不远处。
阿卷的妈妈正牵着阿卷走过来。
盛放立刻跑过去，仰起小脸：“姨姨，可以借我手提电话吗？”
阿卷妈妈笑着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提电话递给他。
她转头就对自家小孩说：“你看放放，胆子大又有礼貌。”
在儿子即将不服气地别过脸去时，她笑着补了一句：“和我们阿卷一样！”
阿卷宝宝很好哄，嘴角立即咧开。
而盛放小朋友则熟练地按下那串早已经背下来的号码。
他把手提电话贴在耳边，奶声奶气地开口。
“歪，我放学了。”
“需要放放增援吗？”

第110章 终会相遇。
宗卓贤死了。
和当年的柯晓博一样，从十七层高层坠落，当场身亡。
天台上，警员们久久伫立，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宗卓贤临终前极度残忍的坦白，当时他们看着程星朗眼底的血丝蔓延，看着他几乎支撑不住，看着他在祝晴赶到时，仿佛抓到最后的浮木，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而与此同时，案情竟出现转机。
祝晴带来一个消息，根据国际医疗组织的记录，十八年前，宗卓贤曾秘密送走一个小男孩。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程星朗终于找回些许力气，缓缓松开双臂。
“好点了吗？”
她轻声说着最新发现，那些远去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世界不再是一片死寂。
十八年前那个晚上，他被独自留在何文田的洋房里，而此刻，终于有人将他从无边黑夜拉了回来。
弟弟是为了让哥哥活命，才跟着宗卓贤离开，当记忆如潮水般翻涌，程星朗几乎窒息。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希望。祝晴说，他还活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珍贵的消息。
“你看。”祝晴指着手提电话屏幕，“是正规的国际组织，是他们接走了你弟弟。”
他们并肩查看资料，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
周围的同事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意。
徐家乐和豪仔挤眉弄眼地推搡着，小孙也跟着起哄。
曾咏珊别过脸偷偷笑。
“眼睛不舒服就去看眼科。”莫振邦扫他们一眼，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压不住，“没事就回去和O记交接收尾！”
……
O记审讯室内，刺眼的灯光再次亮起。
魏锋下意识抬手遮挡，金属镣铐碰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响声。
当得知宗卓贤跳楼身亡的消息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猛地抬起头，许久都无法回神。
“你说她……她、死了？”他艰难地开口。
回忆翻过几十年的岁月，停留在儿时。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住在元朗的小村落，没有豪车豪宅，孩童的笑声美好纯粹，是最好的时光。她年纪小，像小妹妹一样，总是跟在他身后。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小女孩的笑脸。而这个笑容，在往后漫长的时日里，成为他心底最柔软的印记，如余音回响，迟迟无法散去。
“十三岁那年，她全家搬走了。那个年代，一封信都要寄上十天半个月，更何况我没有她的地址，就这样断了联系。”
“我们再见面时，她已经是明德精神中心的医生，有体贴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
年少时青涩朦胧的情愫停留在过去，再重逢，彼此都有了家庭。
后来又是多年不见，直到宗卓贤找上他，那时她孤身一人，丈夫和女儿都病逝了。
“她主动联系我时，我很惊讶。”他继续道，“是她先搭上那条线的，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物流。”
“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不清楚。但卓贤一向很有能力，只是被家庭束缚住了。”
接下来的供述与宗卓贤在天台的坦白严丝合缝。
“曹向保的车祸是她安排的。让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闭嘴的唯一方式，只有杀了他。”
“但是，她放过了那个孩子。卓贤最大的软肋，是她的女儿小雨，那孩子叫程星雨，相似的名字，一样的年纪，连抱着的小熊玩偶都一样，她还是不忍心伤害他。”
魏锋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当时他劝过，可没有用。
“卓贤还是太感情用事了。”
“她养了那个孩子一段时间，但这么大的孩子藏在家里迟早会暴露。卓贤知道他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又不愿意下手，所以只能想办法送走他。”
最终，宗卓贤借助国际医疗组织的渠道，将程星雨改名换姓送出国。
对她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这并非难事。
“当时卓贤说想收手，关了药厂。但她不明白，这样巨大的利益，尝过甜头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生意……总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她最大的失误就是无意间留了程星朗这个活口。”
“当时知道程星朗没死，她也很懊恼。一开始媒体和警察盯得太紧，后来我们想，曹向保第一个对他下手，既然他早就昏迷，什么都没看见，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柯晓博还向那个姓杨的教授了解过，证实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魏锋眼底仍没有丝毫悔意。
他只是遗憾，早知道程星朗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当年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他。
“宗卓贤真傻，她十八年没沾过这生意，我也不会供出她。就算警察查到她头上，别认不就行了？又没有证据。”
于靖英始终没有打断他。
随着案件侦查深入，那些道貌岸然的同伙迟早会供出十八年前的真相。宗卓贤比谁都清楚，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所以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从天台一跃而下。
“软心朱古力是怎么回事？”于靖英问。
魏锋根本想不到，这朱古力成了警方的突破口之一。
“卓贤当年就跟我说了，在程家看到她女儿喜欢吃的软心巧克力。”魏锋说，“后来拉开衣柜，发现躲在里面的程星雨。”
“为了让你们以为是那个失踪多年的程星雨回来复仇，我让阿豹跑遍全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款朱古力。”
而当警方再次问到赖护士的女儿时，他皱眉：“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那孩子死了，被阿豹掐死后埋了。”
魏锋主动提供了埋尸地点。
“程星朗的弟弟只是侥幸逃过一劫，意外而已。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奇迹？”
“这么多孩子，真以为都救得过来吗？”
审讯结束，于靖英合上笔录本，与身旁警员交换眼神。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想起宗卓贤的死，魏锋一阵唏嘘，在身后喃喃自语。
“她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
O记联合指挥部设立在西九龙总部。
盛放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仰头望着这栋气派的大楼，小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祝晴接到阿卷妈妈的电话，匆匆赶了出来。
她为盛家小少爷的本领所折服，这个小孩居然能说服同学家长专程送他过来，甚至还打电话联系盛佩蓉、萍姨，和校车司机胡伯伯完成交接工作。
他才多大？
祝晴向阿卷妈妈道谢，牵起盛放肉乎乎的小手。
她弯下腰，在放放耳边小声道：“家规第一条，不当着外人的面揍小孩。”
阿卷和他妈妈的身影渐行渐远，隐约传来对话声。
“妈咪，以后我们ICAC在哪里上班？”
“廉政公署总部在北角。”
盛放有两只耳朵，一只耳朵用来听阿卷的光荣理想，另一只耳朵则应付晴仔的警告。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来支援的，为什么要挨揍？”
说到这里，盛放小朋友突然想起自己的辈分优势，语气立刻硬气起来：“而且，没有外甥女揍舅舅的道理！”
西九龙总部的规模是油麻地警署没法比的，盛放一路往里走，眼花缭乱。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摸一摸，说是来增援，倒像来参观总部，不知道多投入，眼睛都亮得发光。
“晴仔，你们今天执行什么任务啦？”盛放随口问道。
“你的增援还真是来得及时。”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程医生需要你的安慰。”
此时的程星朗，刚从问询室走出来。
比起刚得知真相时的激动，现在他已经平静许多。重案组对宗卓贤展开全面调查，发现十八年前她经手转出一个六岁男孩的记录，而魏锋的供词也印证了这一点。
弟弟当年被正规国际医疗组织接收，理论上会得到妥善安置。
只不过各国医疗档案还是纸质流转，对接查询需要时间。
但对程星朗来说，知道弟弟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已经让他安心不少。
平安就好。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眼就看见一只小圆人飞奔过来。
程星朗一把将盛放举高，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陆续经过的CID警员们见状都忍不住打趣。
“小舅舅。”豪仔凑过来，“你认我当外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同事们至今仍羡慕祝晴有个富贵小舅舅。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调侃着。
“我也想要一个舅舅。”
“小舅舅，我很好打发的，不用买车买楼，新款手提电话行不行？”
祝晴失笑。
在一片喧闹中，她的目光与程星朗不期而遇。
“不如先听听我的情报再考虑？”豪仔夸张地敬礼，“报告，程医生刚才和你外甥女紧紧拥抱，汇报完毕！”
“我也看见了！”
“我作证！”
祝晴的笑容挂在嘴角，逐渐僵住。
怎么笑到自己头上了？
她瞬间转身溜走。
盛放歪着小脑袋，看看抱着自己的程医生，又看看晴仔落荒而逃的背影。
虽然很久没看电视，不过他恶补过不少“大人知识”。
“你们在拍拖吗？”盛放奶声奶气地提问。
程星朗面不改色：“这得先问她同不同意。”
同事们的眼睛立马瞪得比铜铃还大。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徐家乐耸了耸肩，一脸臭屁：“不是吧，你们才知道？我早看出来了。”
而身旁，一大一小还在严肃谈判。
“我也还没同意呢！”
“小鬼，你说了可不算。”
……
警方的侦查工作正在稳步推进。
随着关键证据链的完善，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社会名流开始坐立难安。再顶尖的律师团队也救不了他们，法律的制裁终将到来。而这些人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揭发，上演了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经查证，当年宗卓贤女儿的移植评估存在严重违规，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逃不掉。
同时，经过国内外警方的通力合作，十八年间受害儿童的名单终于被完整拼凑出来。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稚嫩的小脸，是等待着来到新家庭的期盼眼神，是本该在阳光下鲜活成长的生命。
这份沉甸甸的名单，让所有办案人员都感到无比心痛。
这起惊天大案引发社会各界强烈反响，警界高层高度重视，媒体持续报道，福利机构也迎来了全面整顿。这个鲜血淋漓的教训，推动了相关法律法规的完善修订，可逝去的生命，再也无法被追回。
清晨，祝晴刚要出门，就看见盛放小朋友已经穿好鞋子，乖乖坐在玄关等待。
“想不到吧？周末啦！”放放嘴角扬起，就连露出的每一颗小米牙都在嘚瑟。
祝晴带他去了医院。
医院的活动室里，七名获救儿童在警队心理医生的专业陪伴下，用彩笔画下自己的心情。尽管经历过可怕的创伤，可这些五六岁的孩子似乎并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画作中的色彩依然明快活泼，换彩笔时，嘴角还洋溢着腼腆稚嫩的笑容。
心理医生看着这些充满童真的画作，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孩子们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的过往，只要健康快乐地成长就好。
同事们又一起相约去医院探望黎叔。
盛放小朋友刚凑到他面前，眼睛里就冒出崇拜的小星星：“黎叔黎叔！晴仔说你超级神勇哦！”
黎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更神勇。”
其实他的擦伤早就好了，却还是赖着不肯出院。那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前妻于靖英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心变为如今的不耐烦。
终于，她忍无可忍，放下削苹果的水果刀：“行了吧你？没事就别占着病床位。”
黎叔接过水果刀。
同事们在边上挤眉弄眼地暗示，挤得眼睛都快要抽筋。
“其实我给你削也可以。”黎叔说，“你是不是还没学会做饭？我除了削苹果，厨艺也进步不小……”
“而且，我已经戒酒了，一滴都不沾。”
他们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翡翠台八点档都没你夸张！”
“小黎啊，你这样就不对了。”莫sir打趣道，“你爸要脸红了。”
黎叔：“我……”
于靖英推了黎叔一把：“闭嘴！”
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飒爽的madam于露出这样难为情的表情，立即开始起哄。
“哇——”
“看来这次有戏，等着好消息了……”
“不容易，我们黎叔是真的盼出头了！”
“这个是不是就叫因祸得福？”
曾咏珊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的委曲求全。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就像祝晴说的那样，真正健康的感情，不应该是患得患失、迟疑与试探。
“你呢？”她用手肘轻碰祝晴。
“我什么？”
“别装傻！”
祝晴抿起的唇角上扬：“上次是不是想吃阳记煲仔饭？我陪你去。”
“有人转移话题。”曾咏珊眯起眼睛，咽了咽口水，“腊味饭再窝一个蛋，要多淋豉油……”
“还有——”她继续道。
“两杯甘蔗水！”祝晴接话，笑意更深。
放放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
都不吃吗？他有点想吃。
……
案子正式结案的那天，程星朗终于复职了。
傍晚的警署天台，微风轻拂。
程星朗和祝晴并肩坐在栏杆旁，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落日光芒洒落，程星朗不禁想起初见时那位冷冰冰的madam。
如今，她成了他眼中最温暖耀眼的存在。
“还没联系上弟弟。”程星朗望着远处，“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过得怎么样。”
祝晴轻声道：“但他还活着的消息，是希望。”
“知道他还在，知道终会相遇，就够了。”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温和而平静。
祝晴明白这样的感受，就像曾经母亲昏迷时，她坐着小巴往返嘉诺安疗养院探望。
只要还有希望，就有支撑下去的力量。
“我最近运气不错。”祝晴转头，“分你一点。”
程星朗摊开掌心，她轻轻拍了一下。
一瞬间的触碰，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
程星朗收回视线，小心地拆开油纸，往冒着热气的格仔饼上挤炼乳。
“巷口格仔饼。”程星朗递过去，“吃吗？”
“是五分钟就收摊的阿婆格仔饼吗？”
“今天不是，我来得早。”
祝晴接过咬了一口。
发现自己格仔饼上，蜂蜜和炼乳要多一圈。
和上次一样。
“其实我——”程星朗开口。
手提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祝晴看了眼来电显示：“莫sir催我回去整理文件。”
起身时，程星朗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未说完的话伴着微风，在对视间心照不宣地蔓延。
最终，他轻轻松开手：“先忙吧。”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格仔饼上还有几粒白糖，在悄悄融化。
……
祝晴到家时，盛佩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盛放小朋友将变形金刚摆成一排，板着小脸抽查：“大姐，这个叫什么？”
“这个嘛……”盛佩蓉一本正经地托着腮，“银色变形金刚。”
“大姐！”放放气到模糊，“刚才教过你的！”
“你就放过我吧。”盛佩蓉笑倒，“去考考你外甥女。”
祝晴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也饶了我！”
“不行！”
盛放张开小胳膊，拦住她们的去路。
今天他必须给她们好好上课。
公司文件里复杂的条款、案卷里嫌疑人的背景，她们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能记不住变形金刚的名字呢！
放放像模像样地当起小老师，挨个介绍他的宝贝们。
盛佩蓉和祝晴则像两个开小差的学生，说着悄悄话。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找了十八年终于有结果，真好。”盛佩蓉温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放放说你们警署最近很热闹？”
最近CID同事们起哄得厉害。
没有任何一则八卦消息，能逃过放sir的耳朵。每当他从油麻地警署“巡逻”回来，盛佩蓉和萍姨会立马上前，打听最新情报。
“可可，有时候不用想太多的，只要问清自己的心意。”盛佩蓉斟酌着开口，柔声道，“不用害怕付出真心。”
“不合适大不了就换，你还这么年轻呢。”
话音落下，盛佩蓉自己先愣住。
这算是什么撮合的话？
祝晴“噗嗤”笑出声。
“盛佩蓉同学！祝晴同学！”盛放叉着小圆腰，“有没有在认真听课？”
“有的，放放老师。”祝晴立即挺直腰板。
“那你来说说，它们都叫什么名字？”盛放的小胖手指着在茶几上排排站的变形金刚。
“蜻蜓勇士、黑豹勇士、狮子擎天柱、金飞虫！”祝晴起身，对答如流。
“很好。”小老师满意点头，“大姐，你说剩下的。”
祝晴得意地坐下。
盛佩蓉和这些变形金刚们大眼瞪小眼。
答不上来，现编都编不出。
可可怎么背着她偷学？
……
夜色渐深，祝晴坐在书桌前，心头萦绕着母亲说的话。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似乎经常通过电话联系，在油麻地警署公寓的露台，在柏林医院的病房，在嘉诺安疗养院的花园，在加多利山的窗边。
此时，祝晴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程星朗的语气温和认真，继续着傍晚天台未竟的话题。
“其实在开始追查时，”他低声道，“我就告诉自己，不管结局，等一切结束，就不再困在过去。”
十八年来，真相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直到某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电话那头的回应，期待在警署的转角见到她的身影。
祝晴不自觉地走到窗边。
母亲让她问清楚自己的心意，可事实上，她从未推开过他，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电话那头，程星朗的告白清晰地落在耳畔，字字真切。
如同新年那晚的烟花，在她心间绽放璀璨夺目的光。
“在电话里说这些，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他轻声问。
祝晴刚要回答，目光却忽然顿住。
山道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车边。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仰头望着她的窗口，手提电话仍贴在耳边。
“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听筒里传来他好听的声音，“可以吗？”
“不行的话，我就死缠烂打到底。”他笑着，“小鬼教我的绝招。”
明净的玻璃窗映出她唇角的浅笑，和夜色中修长的身影渐渐重叠。
祝晴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晴仔？”
儿童房的门缝里先探出一只小脚丫，接着是盛放毛茸茸的脑袋。
他眼尖地捕捉到外甥女轻快的背影，立刻撒腿就追。
刚到楼梯口，却被埋伏已久的盛佩蓉和萍姨一左一右架住。
萍姨的听力向来灵敏，早听见家门口那辆车的熄火声。
此刻她和盛佩蓉蹲守多时，像两个尽职的保镖，牢牢架住这只小小拦路虎。
“晴仔——”
放放的两只手被拉住，小短腿拼命划拉，只能徒劳地原地小跑。
盛佩蓉和萍姨望向门外。
远处相视而笑的两个人，将今晚的月色衬得格外温柔。
盛放则突然低下头，圆溜溜的眼睛一亮。
哇，就像跑步机一样！
放放立刻来劲，摇头晃脑继续踩着节奏。
“啪嗒啪嗒——”
在大姐和萍姨准备松手时，他故意扭着圆鼓鼓的小身子假装要逃跑。
果然，她们紧张兮兮地重新抓住他。
盛放宝宝逗着大人，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再玩一百次！

第111章 最珍贵的，在她身边。
夜色中，月光很美。
盛佩蓉和萍姨眼底带着笑意，望着不远处那两道渐渐靠近的身影，深感年轻人的悸动，竟比月色都要动人几分。
盛放小朋友还在划拉着小短腿“跑步”，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直到看见晴仔回来的身影，大姐和萍姨毫不犹豫地松开了他的手。
“不玩了吗？”放放呆呆站在原地。
这是一段在长辈见证下萌芽的感情，简单的告白，让一切变得不同。
盛放见到晴仔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探了探小脑袋张望。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盛放小朋友带着这个疑问进入梦乡。
到了第二天清晨，聪明小孩自己解出了答案。
程星朗再次出现在加多利山，要接他们去上学、上班。
小朋友不懂大人之间的情愫，但他最懂晴仔。她这么开心，放放的小步伐也变得雀跃起来。
在祝晴面前，放放是一只乖巧的圆宝宝。
只是当凑到程星朗面前时，他的态度大转弯，眯起眼睛打量：“你笑什么笑啦！”
“狡猾的大人！”
程星朗压着唇角，转头向人家外甥女告状：“他说我是狡猾的大人。”
“你不是吗？”祝晴嘴角上翘。
这一切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以前，是他亲口承认的。
这位程医生故意将加急的DNA报告带到警署x餐厅，在她面前闲逛，守株待兔等着人上钩。
“不是吗？不是吗？”盛放有人撑腰，底气越来越足，挺着小胸脯追问，“不是吗！”
……
盛放小朋友最期待的就是周末，更加期待的，是在周末跟着祝晴出门。
翁兆麟承诺的海鲜大餐，一拖再拖，拖到如今B组全体警员抗议，才终于成行。
西贡海边的傍晚，夕阳缓缓下沉，海*风裹着细沙，盛放张开小嘴巴，“啊”一声。
“没有吃沙子。”他得意地朝着迅速凑过来的祝晴说道，“笨蛋晴仔。”
露天餐桌旁，一帮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反正警署有人值班，几打冰镇啤酒上桌，还没开罐，几个同事们已经兴奋地嚷嚷着“不醉不归”。
孩子不能喝酒，放放便把脸颊贴在冰凉的啤酒罐上，冰得打起哆嗦，用小肉手轻轻搓搓脸蛋回温。
黎叔终于出院，少不了一顿调侃。
“黎叔，枪伤养好了吗？”
“终于不用裹绷带了？上次裹得像个木乃伊，当着madam于的面，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猜绷带底下就只有一张胶布贴。”
黎叔心情大好，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翁兆麟也是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给下属们递啤酒罐。
黎叔仍旧摆摆手：“我不能喝。”
黎叔早就滴酒不沾，如今更不会破戒，这是他答应过于靖英的。
其实小酌一杯也无妨，可亲口作出的承诺，就必须做到。从前两个人走到离婚这一步，并没有任何原则性的问题，却硬生生错过十几年的相伴时光，如今失而复得，他比谁都珍惜。
“啪”一声，祝晴也拉开易拉罐。
她喝了一口，立马皱起脸。
“怎么样怎么样？”
“好……难喝。”
大家笑起来，纷纷举杯：“干杯！”
盛放往往是最先应和的那一个，举着橙汁和在场的每一个同事干杯。祝晴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又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酒精似乎有着神气的魔力，让所有人的笑声变得愈发畅快。
“对了——”翁兆麟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想请教大家。”
听到这么郑重其事的“请教”两个字，所有人立马坐直身体。
“我太太怀孕了。”他问，“高龄产妇需要注意些什么？”
餐桌上顿时没了声音，一帮年轻人大眼瞪小眼。
他们没当过父母，只当过孩子，哪里能对这样专业的问题给出建设性意见？
安静过后，话题倒是没变，豪仔打破沉默：“恭喜翁sir要当爹地啦！”
大家立刻跟上。
“翁sir要升级了！”
“恭喜恭喜——”
放放也伸出小手，握了握阿John的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喊道：“恭喜恭喜！”
“真是问错人了。”翁兆麟将目光转向两位不再年轻的下属。
莫振邦举起双手：“我可不懂。”
从前，他和太太吕绮云也想过要孩子，直到收养了囡囡。
那时囡囡还很小，他们一点点将她慢慢养大，同样体会到为人父母的酸甜苦辣。有过头疼的时候，更多的是暖心，妻子常说，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囡囡不是亲生的。对于他们而言，血缘早已经不再重要，囡囡不是他们的责任和负担，将一家三口牢牢绑在一起的，是爱的力量。
“我顶多能教你带孩子。”莫sir笑道，“至于怎么照顾产妇，你还是问错人了。”
翁兆麟又看向黎叔。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哪还记得？”黎叔摇头，“去问医生喽！”
“总之多体贴就对了！”曾咏珊说。
其他警员们便也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像是细心、温柔，准备她爱吃爱喝的，尽量抽多点时间陪伴……
“我也想多陪她。”翁兆麟感慨道，“只要警署不——”
“打住！”盛放的反应无比快，急切道，“阿John，乌鸦嘴！”
在场所有人都向盛放投去钦佩的目光。这么多人里，也就只有他敢对翁sir这么说话。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大家都记得，去年夏天，盛家小少爷第一次来到油麻地警署，翁sir还板着脸，说办公室又不是托儿班。然而现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不仅能自由出入高级督察办公室，甚至还敢这么对翁sir说话。
同事们没有开口，翁兆麟自然也猜不透他们此刻的心思。
如果真要细想，其实就连他萌生要孩子的念头，都是受这位可爱小知己的影响。
“翁sir，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等宝宝出生，一定包个大红包！”
盛放也举起小手：“我也包红包！”
“到时候我就是uncle啦！”
盛放早就将辈分称谓研究透，好友的小孩，当然得叫他“uncle”。
想到多个小孩就是多个玩具，他满脸期待，小短腿晃晃悠悠的，轻快又自在。
欢笑声中，趁着翁sir心情好，大家又加点了几道菜。
“再来份蛏子皇！给我们挑最大只的！”
“加一个椒盐濑尿虾。”
“我还想吃上汤龙虾伊面……”
翁sir撇了撇嘴角。
这是饿了多少顿，攒着肚子来吃垮他的吧？
“晴仔晴仔，干杯！”
鲜榨果汁的滋味在舌尖绽开，酸酸甜甜的，放放一杯接着一杯地续，准备喝到饱。
在盛放小朋友捧着橙汁和祝晴轻轻一碰时，她再次举杯。
“难喝吗？”放放问。
“冰冰凉凉的。”祝晴嘴角扬起，抿了抿唇，“好像没这么难喝了。”
……
海风吹得人晕乎乎的。
盛放那双小胖手沾满了油，灵活地剥开椒盐濑尿虾的硬壳。从前放放可以剥出完整的糖炒栗子投喂晴仔，如今剥虾也是第一名，剥出漂亮的虾肉，举高高递到晴仔嘴边，这真诚又操心小表情，就像是担心孩子能不能吃饱的小长辈。
“太幸福了吧……”曾咏珊托着腮，“我也想要个这么乖的小舅舅。”
豪仔打趣道：“我记得madam曾以前是想找个白马王子，最近好像很久没听说了。”
“谁让我看好的二十四孝好先生最后都成了嫌疑人？几乎没有一个是例外。”曾咏珊唉声叹气，“这份工作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给咏珊报工伤。”梁奇凯一本正经地接话。
众人哄笑起来。
曾咏珊自己也爽朗大笑，举起啤酒罐。冰凉的啤酒入口爽滑，不输前两天她和祝晴在阳记煲仔饭喝的鲜榨甘蔗汁。
夜色渐深，盛放可不想回家。
他在海边新交了个玩伴，两个小不点你追我赶，清脆的笑声绕着整个码头。等再跑回来时，放放的脸蛋玩得红扑扑。
“交到朋友啦？”小孙喝得舌头都快要打结，“他叫什么名字？”
小孙的面前摆着一堆空易拉罐，叠得高高的，像是盛放小朋友最爱的乐高城堡。
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将其他同事面前的易拉罐也搬过来，继续往上堆叠。
“不知道。”盛放小朋友淡定道，“就是一次性朋友而已，玩过就散啦！”
他这语气，仿佛看透世事。人生嘛，过客来去匆匆，玩得尽兴就好。
只是话虽这么说，放放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双手托着摇摇欲坠的空易拉罐，顽皮的小模样，就算想要装成深沉的大人都不像。
当然，他也有不是过客的真朋友。
曾咏珊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是不是错过了同学的生日会？”
那时盛放小朋友不得已待在家里，连上学都成问题，更何况是参加椰丝宝宝的生日聚会。
“嘘——”盛放竖起肉乎乎的手指抵在唇边。
曾咏珊会意，也拖长音调：“嘘……”
夜色渐深。
盛放不知道自己在海边待了多久，不问时间，也从不催促，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
“太乖了吧，我小时候肯定待不住。”
“以前我妈打牌，我都在地上打滚闹着要回家。”
“真回家了又嫌无聊，非要再出门。”
“陪着大人出去真的很没意思啊！”
祝晴揉乱盛放柔软的发丝：“他可不是在陪大人。”
还是晴仔最了解小舅舅。
他是在和同僚聚会，和他们从前的小屁孩想法能一样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豪仔趴倒在桌上，两只手抱着头：“我不行了。”
“再来两杯，这才喝多少就不行了？”
“是谁说不醉不归的？”
“给豪仔满上！”
喧闹声带着烟火气，久久弥漫。
春风暖暖的，祝晴捧着盛放的小脸蛋。
“一百分的可爱。”祝晴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百分！”
“你醉咯。”放放摊开小手。
“没醉。”祝晴搓一搓放放小汤圆，“我们放放就是三百分的可爱。”
散场时，已经走不了一条直线的翁兆麟起身去买单，还豪气地抽出几张钞票要给人家小费。他抽出几张，下属们就塞回去几张，手忙脚乱地拦着。
“翁sir！不行！”
“明天酒醒就后悔了……”
祝晴和曾咏珊站在一旁忍俊不禁。
“所以，你和程医生到底怎么样了？”曾咏珊用手肘轻推她，“不许装傻。”
祝晴正要回答，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嘴角弯了起来：“他来接我了。”
曾咏珊愣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程星朗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任凭海风将额前碎发吹乱，弯腰接住飞奔过去的放放，轻松将小圆人举高。
“先走啦。”
月光下的海边，微风裹着海浪轻拍着码头。
同事们瞪圆了眼睛。
“等等，这什么情况！”
“我知道有苗头，但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徐家乐耸了耸肩：“说了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再说说，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大概是……在安全屋的时候。”徐家乐脸不红心不跳，“咳，程医生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了这个专业警探吗？”
放放玩了一天，累得眼皮沉下来，却还是不愿结束今天的旅程。
他的小手始终指挥着路线，一时要去这边，一时要去那边。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盛放发现，被程医生抱着的自己，不需要调整角度，影子就已经变得格外高大，成了小巨人。
放放努力抬高手臂，粗声粗气地喊：“嗷——”
祝晴问：“是动物园的小猴子跑出来了吗？”
“明明是狮子王。”程星朗拍了拍怀里的放放小人。
放放立即附和：“是狮子王！”
话音落下，傲娇小孩靠在程医生的肩上。
好了好了，他决定不再棒打鸳鸯，以后就他们三个人一起玩吧！
海边的漫步，持续了许久。
盛放小朋友的电量彻底耗尽，歪着脑袋，肉乎乎的脸蛋贴在程星朗肩头，终于不再和打架的眼皮犟下去。
周遭安静下来，唯有海风依旧温柔。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她说。
就在祝晴仰头的瞬间，比海风还要轻柔的吻落在唇角。
她怔在原地，醉意不深，却也不算完全清醒。
亲昵触感化开绵长的余温，朦胧间，她听见程星朗的低语。
“我弟弟有消息了。”
睡梦中的盛放宝宝奶声奶气地说着梦话。
“狡猾的大人……”
潮声依旧，祝晴的手被轻轻牵起。
“谢谢你分给我的幸运。”
……
那些年国际医疗组织还在用纸质档案，跨越十八年时光与千万里距离，让寻找弟弟变得异常困难。
但祝晴分来的那份幸运，终究让程星朗找到了弟弟的下落。
是程星雨的养父母主动给他发了邮件。
六岁那年，程星雨被送至异国。在国际医疗组织的安排下，一对华人夫妇收养了他。他们对他视若己出，用全部的耐心照顾陪伴着他。
渐渐地，沉默寡言的孩子愿意断断续续开口诉说那段黑暗的往事。当年通讯不够发达，隔着遥远的距离，信息难免滞后，养父母翻遍当地的所有华文报纸，最终在一则新闻中，对应了孩子的遭遇。新闻里说案子已经侦破，真凶遭遇车祸身亡。而从孩子零碎的叙述中，他们并不清楚宗卓贤的真实面目，只当她是救了他的好心人。
六岁的小孩，如果一直活在仇恨与执念中，对成长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这对养父母能做的，只有保护好他。因此他们在深思熟虑后，告诉年幼的程星雨，警方破了案，凶手伏法，只可惜他的父母和哥哥已经不在了。
“打击令孩子痛不欲生，但我们相信长痛不如短痛。”养父母在邮件里写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可使得你们兄弟分离，我们非常抱歉。”
其实这对善良的夫妇完全不需要感到抱歉。
程星朗很清楚，正是这个谎言让弟弟远离危险，在纯粹的爱与呵护中平安长大。否则，他会不顾一切地踏上寻亲之路，极有可能遭遇不测。
程星朗感激这对夫妇的用心，无比庆幸，是他们给了弟弟重获新生的机会。
邮件里附带弟弟的照片，身着白大褂的他在偏远地区为当地居民义诊。
如今，他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
这对养父母告诉程星朗，他们是从医疗组织负责人口中辗转得到消息，才发出这封邮件。弟弟经常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地区工作，就连他们也难以联系上他，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哥哥的消息带给他。
命运实在是奇妙。
十八年来，程星朗从未放弃追寻，而弟弟带着无形中的牵挂，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
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兄弟俩仿佛遵循着一场无声的约定，同样选择成为医生——
延续着父母未完成的使命。
……
祝晴对盛放小朋友的承诺，从不会食言。
有时候她想，也许这是在治愈儿时那个从未被珍视的自己，弥补看得见的遗憾。
按照约定，舅甥俩搬回了油麻地警署旁的公寓小住。
只有他们两个人。
搬家前，萍姨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将这个最初的家布置得温馨妥帖。
加多利山别墅的地下室，被装修成舅甥俩的秘密小天地，只是最近没有案子，白板上还空荡荡的。而现在，油麻地公寓那块熟悉的旧白板，又被重新利用，上面写满舅甥俩的日常表。
白板上一左一右列着两份日程。
盛放只写着玩耍时间，而祝晴写下的则是学习安排。
“你什么时候被大姐带坏了？”盛放抗议。
祝晴用马克笔轻轻敲他的小脑袋。
放放捂着头逃跑，跑了一圈又坐回来。
这个熟悉的家，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们共同的、最美好的回忆。
那些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天。
祝晴躺在地板上，放放便立刻跟着贴到了她身边。
他们望着天花板，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傻笑宝宝。”祝晴戳了戳他的小梨涡。
放放提议，今晚他们在客厅打地铺。
祝晴二话不说，和他一起抱来被子。这是一个萍姨不在的夜晚，没有人唠叨着“好凉好凉”，他们就像是调皮的小孩，沉浸在有趣的游戏中。
客厅宽敞的地铺上，舅甥俩打着滚，电视始终开着，不知名的节目是他们嬉闹间的背景音，愉悦的笑声盖过了那一声声对白。
盛放想，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就像开派对一样。”祝晴说。
放放认真地纠正：“这才不是派对呢。”
临睡之前，盛放嘟囔着什么，咂了咂嘴巴。
祝晴凑近时，只听见一声软软的“嘘”。
“怎么睡了？”她趴在柔软的被子上，拍拍胖乎乎的小孩，“起来玩啊。”
……
搬回油麻地警署的第二天，一到下班时间，CID的同事们就迫不及待地伸起了懒腰。
“无惊无险又到五点，收工！”
“去不去深水埗的炳记吃鱼片粥？”
“改天啦，家里煲了靓糖水……”
“今晚陪阿Ling睇戏，先走了。”
他们踩着点收工，短短几秒，一道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盛放去上天文课，由萍姨负责接送。祝晴多留了一刻钟，整理完旧案卷，抬眼时看见程星朗站在办公室门口，身旁还跟着一身运动装扮的阿Ben。
阿Ben肩上背着壁球包：“你们快点，我约了七点的场，迟到也不补时间的。”
程星朗坚持要先送祝晴回家。
“这么近还要接送吗？”她忍不住笑道。
阿Ben促狭地眨了眨眼。
就是啊！想当初他让程星朗送madam回家，人家只淡淡说着“这么近送什么”……
一路走到家门口，程星朗突然说：“你眼睛里有东西，我看看。”
祝晴仰起脸。
钥匙转动锁孔的瞬间，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就在她困惑地转身时，房门打开了。
“三、二、一……”
眼前黑暗褪去，客厅里缀满了暖黄色的彩灯。
彩带筒“啪”一声响，彩带飘扬，落在角角落落的缤纷气球上。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们明明在下班之前说着晚上的安排，此时却都出现在她面前。
盛佩蓉温柔地笑着：“可可回家了。”
萍姨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
本该在上天文课的小朋友，踢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来拉住她的手。
祝晴懵懵地站在原地。
“生日快乐。”程星朗在她耳边低语。
放放拉着她来到餐桌前：“Surprise！”
这是祝晴人生中第一个生日蛋糕。
烛光在她清亮的眼底跳动，耳边是妈妈说着第一次给她过生日的感慨，手里是盛放亲手制作的祝福贺卡，眼前摆着程星朗精心准备的礼物，还有同事们洋溢着的笑容。
阿Ben将壁球袋甩到身后，挤了挤眼睛：“我演得还不错吧？”
一切都美好得让人恍惚。
盛放伸着短短的胳膊，给她戴上生日帽。
蛋糕旁还有一个备用的生日帽。
祝晴将它轻轻扣在盛放的小脑袋上。
放放歪着可爱小脸——
晴仔果然最爱我啦！
“先唱生日歌！”有人提议。
盛放拍着小手，稚嫩的歌声回荡在耳畔。
“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
“晴仔，这才是真正的派对哦。”放放得意地说。
盛放兑现了要给晴仔唱生日歌的承诺。
作为舅舅，他终于给外甥女过了个像样的生日！
祝晴睫毛轻颤，眼眶微微发热。
盛佩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可可没有说过，但她都知道。她的孩子一路走来，独自面前一切，承受了太多。
“可可，许个愿吧。”
烛光摇曳间，祝晴轻轻闭上眼睛，双手轻轻交握。
曾经她没有愿望，按部就班地做许多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直到半山那起案件，将放放带到她面前。
慢慢地，祝晴的生命里出现许许多多重要的人。
妈妈、同事、朋友、萍姨，和程星朗。
这一刻，祝晴还是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因为最珍贵的，都已经在她身边。
盛放仰着白净的小肉脸，眸光清澈：“晴仔晴仔，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吹蜡烛了！”
火苗在摇摆闪烁。
祝晴弯着腰，盛放小朋友踮着脚。
舅甥俩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两张脸凑得好近。
“呼——”
烛光熄灭的瞬间，每一张真挚的笑脸却都定格成永恒。
更温暖的光亮，悄悄蔓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