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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市井日常
作者：东边小耳朵
内容简介
 陈元娘出生的时候她阿爹从县丞被贬为庶民，她也从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娘子变成了农女，自幼割草放牛做苦活。 就连指腹为婚的亲事都没了声响。 家里的粮罐见底，元娘一边被阿奶骂赔钱货，一边被赶去山上挖野菜。好在十里八乡，数她眼睛最尖，每次都能采到最多的野菜。 然而天降大运，她再不必挖野菜了！ 因为已是高门大户的未婚夫婿家中来人退婚了！！ 厚厚的交子，数不清的箱笼赔礼，甚至还有她家以前的祖产宅子，这哪叫退婚，分明是财神爷来点化渡人来了。 可也引起满村人妒忌，图财来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她阿奶看了眼如花似玉的孙女，还有到了启蒙交束脩年岁的幼孙，咬牙拍板。 搬！搬家！ 全家麻利地去了天下最热闹繁华的汴京，住进了临街带铺面的一进小院，过上了市井人家的日子。 小剧场一： 晨露浓郁，灶上蒸笼烟气袅袅，阿奶和阿娘在铺子里揉面团做蒸饼，至于元娘 她挽起袖子正准备帮忙做活，惨遭阿奶无情一拍，白皙的手臂浮起胭脂色红痕。 阿奶泼辣的嗓音填满整个屋子，你个死没脑子的，哪家好小娘子露胳膊露腿，要找亲事不要？家里指望你挣这三瓜两枣？ 生性温顺的阿娘默默给她揉伤口。 买两身鲜亮衣裳。阿奶扔下沉沉的小钱袋，没好气的继续说，找个好夫婿才是要紧事。 元娘丝毫不恼，只顾抓紧把钱袋塞进袖口，松鼠似的连连点头，对着阿奶装乖卖巧。 正温书的幼弟则板着脸道：阿姐不必担忧，我努力进学，来日高中为你和阿娘挣诰命，不靠外人光耀门楣。 小剧场二： 家中人过于出挑，元娘只好依言拿着小钱袋，和邻里小娘子成日流连瓦子、茶肆，吃喝看热闹之余，再物色物色良婿，俨然成了汴京城土生土长的小娘子。 陈元娘很快盯上了一个家世优渥的俊俏书生，对方时常来家里铺子买蒸饼，目光总是直直盯着她挪不开。她故作娇羞，时不时仰着貌美的脸请教习字，逗得对方彻底动心沦陷。 于是，她家小门前每日都有新鲜玩意，有时是胭脂，有时是糕点，有时是珠花 某日添了盏花灯。 邻里的小娘子揶揄她，上元节可是汴京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互表情衷的日子，你家书生恐怕是要邀你出门看花灯、明心意了呢。你别羞，我啊，替你瞧过了，他出手大方，必定家底殷实，人又俊朗 你有福气啦。小娘子边被元娘追赶，边笑嘻嘻说。 果然，上元节后，二人情意渐浓。 直到书生表明身份，要上门提亲，明媒正娶，陈元娘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那不正是她退了婚的未婚夫家吗 注： 1、架空宋朝，不考据 2、弟弟现代人穿越，走科举路（上辈子女主和弟弟就是姐弟，所以这辈子不管心理年龄，依然有血脉压制） 3、女主是真物色夫婿，广撒网的那种，男主恰好是鱼中王者，所以脱颖而出 4、本质上是吃吃喝喝的团宠日常流，有人科举，有人养家，女主负责开心 5、阿奶是好阿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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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夏已过，乡野四处逢山，仍能听见蝉鸣。伴着初升的朝阳，浓白薄雾渐被驱散，成片的日光泼洒在黄土地上，勤快的农人已经挽起裤脚耕了一大片地。
仍留在家中的，多是手脚慢的，或是打算一会儿上山摘野菜、捡柴火的半大孩子。
陈元娘便是其一。
她十二三岁，面容娇俏，乌发分作左右两边，用桃红丝带挽起。
她身穿青色短袖短褙子，里头的窄袖薄衫为了方便干活而挽起，灰色下裙偏短，露出宽大的裤管，这也是为了方便干活，乡下女子可没有大户人家裙遮鞋面的规矩。
但许是少女巧思，半旧的灰色下裙边缘还绣了两朵青色花卉，走起路来花儿翻飞颇为动人。
家中人都已下田，就连阿弟都上山捡柴去了，元娘因要和村里其他小娘子一道上山，这才慢了些。
难得寂静清闲，元娘用竹棍支起窗子，正欲给屋子透透风，争吵声便传进耳里。
“你个下作的老妇，没脸没皮的腌臜婆，偷东西偷到我家中来了，我说怎的见天少东西，竟是你这挨千刀的老货偷的，打量我一家子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成？
“今儿个要不叫你吃些颜色，我老婆子白活这些年岁了，让你偷，让你偷……呸！”
说话的听着是个老婆子，可中气十足，泼辣的嗓音吓得人一哆嗦，更别提随着她声音落下的一道道巴掌声，熟悉那老婆子的人便会知晓，这是她抽旁人皮肉的声音。
很不巧，陈元娘便与她熟得不能再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做贼心虚般立刻把窗子合上。
外头那打人正起劲的，是元娘的亲阿奶。
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老妪，曾经有闲汉欺负她家中全是寡妇弱儿，夜里悄摸在屋外徘徊，她拿起杀猪刀愣是剁了人半边耳朵，还曾经雇人往嚼她舌根子的那户人屋子连泼了几日粪。那户人家上门讨公道，她直接拉着人就要一块死，坐在地上又哭又嚎，好似苦主是她。这些还只是她丰功伟绩中的一隅，做过的厉害事数不胜数。
凭她的厉害，就是周遭村子都没人敢嚼舌根。
也不是都打不过，但好端端的谁愿意惹一身虱子，犯不着！
外头显然是元娘家的邻居想不开，趁着她家里没人，去偷阿奶晨起出门前刚放出去晒的菘菜干。结果，被回来的阿奶正正好撞上了。
啧啧，凭她阿奶的力气，一顿打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元娘听着不绝于耳的扇巴掌跟咒骂声，即便知道自己没做错事，想到自己此刻还闲着，便不免心虚慌张起来。她出了自己的屋子，左右找寻，果然看见了被遗漏的茶壶罐子，恐怕阿奶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紧紧把茶壶半拎半抱起来，好似手里拿着东西就不会挨骂。
等王婆婆大展身手完回来，一只手拎着个篮子，里头装满菘菜干，当然，是隔壁的老妇不敌她硬生生赔的，另一只干瘦粗糙的手则正扯指甲缝里的花白头发，自然，那头发也是隔壁老妇的，打架时被她薅下来的。
她脸上怒容犹在，推开门见到自家笑容满面的傻孙女，神色愈加不快。
“阿奶，给！”陈元娘笑得温良无辜，把茶壶往王婆婆手里递，殷勤又体贴的模样。
到底是亲孙女，王婆婆按下脾气，接过茶壶倒了碗水润嗓子，只瘪着嘴嘟囔了句，“怎生了榆木脑袋，遭贼偷到家门口了也不晓得。”
但好赖是放过了元娘，没有迁怒。
这好景象只停留了不足半刻，因隔壁老妇偷菘菜干，疑心甚重的王婆婆顺带把家里都仔细瞧了一遍，于是乎又看到了见底的米缸，心情不甚愉悦。
她出了门见元娘还傻站在院子里，气更不顺了，叉着腰就开始骂，“你这懒丫头，日上三竿了还不出门干活，磨蹭什么呢！家里米缸见底了也不知道急，掂量着往后要嫁去旁人家里，便诸事不管了，养你这么大，白白替别人作筏子，真是没有心肝，不知道心疼心疼你阿奶我，翻过年便六十的人了，还得操心你们的吃喝，哪天我死了，你们一个个净等着喝西北风……”
看她越骂越起劲，早已习以为常的陈元娘反倒不慌了，有条不紊的背起背篓，手上拿着带泥土的小把镰刀，逃也似的出门，只留下风中回旋的声音，“阿奶，三娘她们来了，我挖野菜去了！”
出了院子以后，见不着阿奶的面容，就连声音也渐渐淡了，陈元娘长长松了口气。
她阿奶对家里人还是好的，就是骂起人来六亲不认。
提三娘她们是推词，但陈元娘沿着有小碎石子的土路走了一段，刚好和她们撞上。算算时辰，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顺势加入其中。
虽说是白日，又在家附近的山坡，可年轻小娘子独自上山到底不妥，谁知晓有没有不怀好意的闲汉浪荡子，所以她们一直是结伴同行。
村里同龄的小娘子几乎都在里头了，六七个人，大多正当豆蔻年华，明媚美丽的年纪，即便不施粉黛，脸上也光滑得很。
但这里头，还要数元娘最出挑。
同样是日晒雨淋的农家小娘子，旁人多少晒得肤色不均，面色偏灰黄，唯独元娘不是，肌肤细腻，似白玉一般。
而且她五官也好看，眼睛黑亮像葡萄，脸也比别人小一圈，地道的南边女子的灵秀娇美，尤其是在光照下与人说笑时，整一个笑靥如花。就是年岁还小，仅是美人坯子的模样，还不大勾人，待她及笄，不知得是多美。
人一出挑就容易惹祸，看看元娘的漂亮脸，再想想自己，多少心里不平衡了。
那就只好从别处找补。
譬如家境。
吴家的桃娘本是附近几个村中女子里难得平头正脸的，对自己的长相心里多少有些骄矜，可和陈元娘站在一块，即便是一众小娘子里穿戴最好的，仍被衬得似乡下土鸡一般，有两片光鲜的羽毛，但土里土气。
她今日甚至偷偷戴了她阿娘的半旧素银簪子在头上，引起别的小娘子好一阵惊呼，却比不上发髻上光秃秃，就绑了两根丝带的元娘来得娇俏亮眼。
这叫人怎能不气？！
她都酝酿一晚上，想象比过元娘的情形了。
吴桃娘又气又委屈，忍不住呛声。
“呀，元娘你家门前方才好生热闹。你阿奶那么大年纪了，怎好还与人争吵，我阿奶前些时日病了，我爹请了郎中，郎中叮嘱了许多呢，上了年纪切忌不能动气。唉，王婆婆也是想不开，为了点菘菜干就打成这样，旁人……”
吴桃娘捂着嘴，佯装关切，实则转悠的眼睛里满是嘲笑，“可是会笑话的，别带累了你以后的婚事，旁人一听你阿奶的名字怕是就要摇头。”
什么郎中，什么婚事，前者不过是为了炫耀她家里有钱请得起郎中，后者是嫉妒元娘长得好故意拿婚事踩一脚罢了。
陈元娘不似在家里对阿奶的缩头缩脑，她直接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不过，貌美的小娘子翻白眼也是美丽鲜活的。
“什么郎中，铃医而已，装模作样。”元娘看似嘟囔，实则大家离得那么近，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日吴桃娘没少炫耀郎中的事，用来贬低其他人，闻言，其他几个人都捂嘴笑起来。可把吴桃娘臊得没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元娘可不止于此，她直接大声道：“旁人？哪个旁人要嚼我阿奶的舌根？桃娘你把名字说了，我让阿奶带我上门问问，捉贼还不对了？哦，许是家里财多，不遭人偷就浑身痒痒！”
最后一句话，元娘特意睨着吴桃娘说的，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了。
但吴桃娘不敢计较，因为她怕陈元娘非要揪着问那旁人究竟是谁，她可不敢随意扯两个名字交差，元娘阿奶是真的敢打上门去闹的，到时两边一对口供，丢人的就是她。
唉，她每次都吵不过元娘，元娘一凶一瞪眼，她就怂了，却总忍不住犯贱招惹。
吴桃娘瘪嘴半晌，最后小声道：“这又、又不好说的。”
眼看两人吵得不像样子，年纪最大也最为稳重的三娘出声打断，“你们有空闲吵嘴，不如想想要送我什么贺礼。”
“什么贺礼？三娘姐姐有喜事？”陈元娘从善如流的问道。
“就是就是，也不到三娘的生辰啊。”这是别的小娘子好奇说的。
三娘抿嘴笑，端庄的脸上浮起些红霞，“我要成亲了。”
“天爷！”
少女们哇声一片，万分惊诧，都顾不得旁的，围着三娘开始细问。
三娘脾气温和，一一解释，“是东村刘木匠的二儿子。”
“嗯，已送了一担许口酒到家中了。”
“聘财……说是五贯。”
又是哇声一片，好多艳羡。
这样喜悦热闹的氛围一直到了山上，大家各自挖野菜去，才消散了些。但彼此心中只怕都是浮想联翩，念及自身起来。
元娘也免不得多想，三娘姐姐家兄弟多，几个叔叔伯伯都没分家，种的是村里最好的地，日子过得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而且她人长得端庄，性子好，出了名的勤快，未及笄就有媒人找上门。所以她才嫁得木匠家里，有一技之长的来日都饿不着，这已经是顶好的去处了。
自己呢？
样貌是还成，可家里阿爷跟阿爹都过世得早，唯一的弟弟还没长成，地里的活每到农忙都要雇人帮忙，一年到尾剩不得几个钱，家底在村里倒着数。
就像今日一块挖野菜的小娘子们，虽然不像吴桃娘一样戴了银，可几乎都戴了朵绒花，只有她脑门上光秃秃的。
总之，她将来的夫婿只会比三娘姐姐要差。
而那刘木匠虽说家底殷实，可他二儿子却是个实打实的矮冬瓜，也就五尺多点。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颤，要是比这还差……
那就只剩下几户人家可挑了。
种地的王五？不行，脸上有拇指大的痦子，她看着不顺眼。城里脚店帮工的李四？不成，他家祖传的打娘子，他兄长都打死一个了，她还想活呢。那孙老汉的小儿子？长得倒是端正，个也高，但却是闲汉懒蛋，家里还没地，她可不想成婚以后闹饥荒，或是抛头露面做焌糟给人换汤斟酒。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门娃娃亲，不过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唉，论起婚事来，恐怕连讨人厌的吴桃娘都比她好找，毕竟吴桃娘有个有门路的叔父，听闻在外行商呢。
正想着呢，她一抬头便瞧见吴桃娘抓着一大把刚挖着根上还带泥的野菜，得意的冲自己挑眉。
这下元娘顾不得旁的事了，斗劲被彻底激了起来，论挖野菜，她可一直是同龄小娘子里的佼佼者，哪能叫吴桃娘比过去！
于是，她从背篓里拿出手肘长的小锄头，换了用具，牟足了劲，一心挖野菜，还总抢在吴桃娘前面挖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背篓已经半满，是所有来挖野菜的小娘子里收获最丰的。
看自己连挖野菜都比不过陈元娘，可把吴桃娘气得直跺脚。
好在她家比陈元娘富裕多了，吴桃娘如此安慰自己。
而元娘正悄悄挖两株竖起的绿色小花的根茎，不同于挖野菜时的张扬，直到把根茎放进背篓，表面也野菜覆盖，她才松了口气。这玩意她有印象，之前在街上看到有人卖药时炫耀过，好似是叫三七，价格不菲呢。她也不知道自己记没记错，左不过挖了去问，横竖没损失。
她眼睛则巡视起周围，想看看能否再多挖一些，这可比野菜值钱。结果，她却意外望到山下自己家门前聚集满了人，后头的人排起了细长的线，还有牛车？
这是怎么回事？！
家里莫不是出事了？
她何曾见过这阵仗，也顾不得其他，和左右的小娘子说了一声，跑也似的往家奔去。
才到家门就察觉到不对，这些人怎么往她家院子搬东西呢！
说是院子，实在恭维，其实就是些木头棍子打到地里，用藤蔓围了围做成的栅子，两边种满了菜蔬，中间的土垒平，又嵌了几块石头，如此雨天也不至于鞋陷进土里。
这简陋的院子，却堆满了箱笼、篮筐。
元娘家是买不起瓦片铺房顶的，就是扎了些茅草，风一吹就有几根茅草往下落，正好落在打了漆的实木箱子上，多少有些滑稽。见到这一幕，元娘下意识手出汗，脸上似火烧一般。
好在她看见了阿奶，像是找着主心骨一般往上凑，蹑蹑地，小声道：“阿奶，怎么了？”
平日里没事都能火冒三丈的王婆婆，此刻却平静得吓人，唯独脸上松弛的肉紧绷着，混浊昏黄的眼珠子盯着面前的下人，语气平稳中透着些冷淡，“魏家来退婚了。”

第2章
因着多年从未有过音讯，陈元娘对所谓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是半点不清楚的，只隐约知道有这回事。她也不知道对方姓甚名何，但前来退婚的……
恐怕也只有她身上这门婚事了。
输人不输阵！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元娘立刻挺直腰板，系头发的桃红色丝带也跟着高高飘起，她仰着下巴，娇俏的小脸神色凛然，“哦，那院中的这些物件又是怎么回事？”
她阿奶打遍全村妇人无敌手，她也无师自通，知道气势的要紧，纵使对竹筐里装着的火腿、腊肉垂涎得直想咽口水，也仍做出目下无尘，仿佛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问路边的一块石子，任谁也看不出她半年没闻过肉味了。
这倒是叫她们跟前站着的那个婆子好生讶异，说是婆子，也不过四十许的年纪，身上穿着雀鸟戏石榴花纹的水青色对襟长褙子，头上虽是简单的带尾束髻，可中间那花蕊红珠挑心簪竟是足金的！不经意间动作露出的手腕也戴着半寸多宽的雕花金镯子。
凭她这身装扮，举手投足的气势，说是县令家的正头娘子都有人信。
她见元娘开口了，便觉是契机，手交叠置于腰前，屈膝行礼，跟着笑了一声，开口道：“我们夫人知晓女子被退婚后不易，又顾念两家昔日情谊，想来陈官人故去后，孀妻弱子生活不易，乡野之地定然缺衣少食，便备下薄礼，些许衣食，还望笑纳。”
那婆子说着，也不理会她们是否回答，只扬手拍了拍，她身后的下人便把堆满院子的箱笼依次打开。
一时，简陋粗野的院子华光隐现，照得人脸上光影闪动。这句话是写实，而非浮夸。
箱子里装的竟全是绫罗绢纱，虽不知是不是时新的纹样，光看色泽都是极为好的，要知晓市面上绢一匹都要七八贯，其余料子便宜些也要每匹一到五贯。这堆的，哪是料子，分明是满箱钱财。
不仅如此，几个婢女手捧托盘，依次上前，站定在元娘和她阿奶前边。
随着婆子一扬手，托盘上的雕花红木小盒悉数被打开，里头竟是各色头面首饰。有上首是鸟卵大小的珍珠步摇、青玉莲花冠、嵌龙眼大小的红宝石石榴分心簪、纯金的蝴蝶戏蕊钗……
物件多也就罢了，还件件名贵不凡，随意一件首饰都够元娘全家衣食无忧吃上三五载了。
元娘的阿奶王婆婆仍旧是先前的面色，辨不出喜怒，纵使绢帛华美，首饰昂贵，光照到眼前，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元娘年纪小，再怎么强装气势，可打小没富贵过，不可避免被晃花了眼，惊叹得忘了呼吸，好半晌才在阿奶的拧手肘下回过神。
婆子眼里闪过果然如此的轻蔑，仍端着初时的姿态，嘴边泛着笑，礼数看似周全，可举止却隐隐带着种骄矜自得，不紧不慢开口道：“我们夫人说了，虽与……”
她说到一半，嗤笑一声，将衣着俭朴的元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看得人浑身不舒服，才接着道：“贵小娘子做不成婆母，可好歹有些渊源，怎么也得尽尽长辈的责，这些首饰既是本该有的见面礼，亦是给小娘子来日嫁人的添妆。”
陈元娘素来灵敏，哪里感受不到婆子的轻视嫌弃。但这么多财物摆在跟前，确实叫她感受到了两家人所隔天堑，她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下意识挪了挪脚，贴近阿奶，像是幼崽寻求精明的老狼庇护。
王婆婆察觉到孙女的死动静，嫌弃不已，但粗粝如老树皮的手仍是用力地握住孙女细嫩的手腕，把人往身后拉，似老母鸡护崽。
然后，王婆婆盯着婆子，挑了挑眉，淡声道：“你是魏家的亲戚？”
一句话就叫婆子宛如被人掐住喉咙般，半晌说不出话，讪讪地低下了她从进门起就高昂的下巴，“这……我哪有这等福份，不过是魏家的下人罢了，奉主家的命前来办事。”
王婆婆不再说话了，她沟壑纵横的脸上仅仅皮笑肉不笑的扬了扬唇，呵笑一声。
就这一句话，一声笑的功夫，就叫婆子莫名觉得心头一紧，觉察出了些汴京高门主母们身上的气势，真是见了鬼了。她这才想起，自家夫人说起这桩亲事时曾提过，早年定下亲时，自己家是高攀的，莫说陈官人家中世代官宦，他的母亲也是高门显贵出身，只是如今都没落了。
此时，婆子从见到破败屋舍后生出的不屑与轻视倒是消散了不少。
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下人，若是惹恼了对方，为了骨气不肯退婚便糟了，来之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自家理亏，退婚时需得谦逊恭敬，万不可盛气凌人。
她自己看着再体面，若办事不力，惹恼了主家，说发卖便发卖了，哪有情面？
婆子再开口时便恭敬了不少，也不拿腔作调了，赔笑道：“我们夫人待您家的心意是真真的，您瞧！”
婆子说着便拿出自己随身带着一个盒子，亲手开了锁，露出里头的景象，是数张薄薄的纸，还有图案呢。她巴巴解释道：“这里是您家昔日在汴京的那处宅院，也是因缘际会，恰好叫我们夫人买下了，并汴京郊县的十几亩田地，都是给您家的赔礼。底下还还有五贯、十贯一张的交子，共一千贯。”
“还有呢！”婆子顿了顿，对着后面的下人挥手，“抬上来。”
两个壮仆合力把一个盖着粗布的筐给抬了上来，看着他们五大三粗的模样，可抬这筐子并不轻松。婆子把上面盖着的粗布掀开，赫然是满筐铜钱，怨不得两个男人一道抬都如此吃力。
婆子笑吟吟开口，像是在剖白心意，“夫人怕交子用时不便，还备下了十贯的铜钱。”
“唉。”她说着，忽而用袖子抹泪，虽有些做戏的成分，但语气里对对方的怨念却是实打实的，“我们夫人是真心觉得愧对您家，奈何老夫人执意要退婚，为此……”
婆子揩了泪，欲言又止，但对聪明人来说，这番说辞尽够了。
看来魏家也不是阖家合善的。
这点王婆婆倒是心中有数，凡大家族总有些糟污龌龊，何况以魏家老夫人的品行，哼哼，能生出魏相公这般严正上进的儿子，怕是用了八辈子的运道。
横竖婚事是退定了，只看今日搬来的物件和赔礼，便知晓那位魏家夫人确实是用了心，婆子也不似先前倨傲，王婆婆没再拖延，也算是全了两边的体面。
她头转向闭紧的窗户，高声问道：“阿岑，可寻到了？”
阿岑，唤的正是陈元娘的母亲，王婆婆的儿媳岑柔岑娘子，儿子壮年亡故，婆媳相处多年，感情极好。当然，岑娘子脾气绵软，莫说和王婆婆，便是村里的任何一个妇人，她都没红过脸。
所以当王婆婆唤她时，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极快地出了屋子，手里捧着一个乡里普通松树打的木盒，连漆都没上，实在粗糙。
王婆婆抽开木屉，取出一张硬挺的红色纸筏，隐约能瞧见里头娟秀的烫金字样，还有一枚，或是说半枚玉佩，细腻温润的羊脂玉，雕刻的是一只跃起的鱼儿衔珠，底下系着的络子本该鲜红的颜色因着年岁久远已褪成浮白的红。
这枚玉佩恐怕本来是完整的双鱼戏珠，因做信物才一分为二的。
抚摸着触手温润柔腻的玉佩，王婆婆似有所感，但并不留恋，果断递给了婆子，只目光如针芒锐利，扬声道：“我家元娘的庚帖，也请一并归还。”
“自然自然。”婆子忙不迭应了，指着那个装了地契田契和厚厚交子的带锁盒子道：“贵小娘子的庚帖亦在其内。”
随着两家庚帖的一递一换，这门十多年的亲事就此作罢。
“祝祷贵府郎君得觅良妇。”王婆婆轻轻颔首，面色毫无不忿，语气平和的说道。
“贵家小娘子亦必嫁得高门！”婆子也连忙屈膝行礼，说了祝愿之词。
婆子虽知自家退婚的赔礼足够大手笔，寻常人遭这么多财物进门，早就晕头转向，可若是短见之辈，恐怕更会起歪心，执意攀附这门亲事，又或是清高自许之辈，恐有争执，未曾料到看着是乡野粗鄙老妇的王婆婆会如此果断，不卑不亢，亦不盲目清高，退婚退得这般容易。
到这时，她已对善变通且有主见的王婆婆生出佩服之意。
可惜了，若是陈官人没死，他家说不准是另一副光景。听说她家中还有一个孙儿？若是争气的话，凭今日所得财物，并王婆婆的手段，兴许陈家仍有起复的一日。
也不知那孙儿是何模样？
正想着呢，削尖木棍所隔出的栅栏外，多了一个背着比他人宽大一倍许的背篓的小儿，背篓里装满柴木树枝，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是如何稳步背回来的。
乡间小儿，实是可怜。
要知婆子自己的孙儿也是七八岁的年纪，还成日拖着鼻涕满院子瞎跑，常与她撒娇要吃曹家糖铺的饴糖。
哪像这小儿，不仅要做活，身上穿的也是打了数个灰蓝色补丁的窄袖短衫，而且裤头偏大，颜色发白，当是用旧衣所改，不得不用暗褐色带子绑紧，裤管亦是高高挽起，只穿了双草鞋。
便是在乡野里，他穿的也算破旧了。
可惜陈元娘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否则定要反驳，她家虽不富裕，但阿娘阿奶疼孩子，陈括苍没打补丁的齐整衣裳一直是有的，不过他天生左性，干活时从不穿，都是等做完活回来，再洗干净手脚，然后换正常衣裳的。
全家上下都没这样折腾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习性。
好在他常常帮着跑腿洗衣裳，又很通晓阿姐喜好，攒下的散碎铜钱都买饴糖奉上，否则要总要多洗一身衣裳的陈元娘早就怒起伤人，要按不住脾气教训弟弟了。
他到家门前，面色并不见惊惶好奇，纵使院子里摆满了绢帛、腊肉等乡下少见之物，也只是简单略了一眼，接着将背篓卸到墙角，走上前来。
不同于同龄人的顽劣或者懵懂，陈括苍的眼神很清醒，面相也干净，唇抿着，腰背紧绷，乡野之地的孩子，却给人一种板正之意。
他走上来没有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目光直接落在婆子手中的庚帖和信物上。接着，他自然而然的转开目光，看向王婆婆，“阿奶，客人远道而来，我去煮壶清茶。”
普通农家是不会买茶叶的，但山上却有茶树，可以采些在家中。本是想要到县里卖的，这时却派上用场。
王婆婆没有因为已经退婚就着急把人赶走，而是颔首道：“嗯。”
陈括苍并未自己进去，反倒走到正红着眼睛，勉力叫自己不哭出来的岑娘子面前，“阿娘，您可否帮我一道煮茶？”
岑娘子因女儿失了好姻缘而满脸愁绪，多年磨难也叫她两鬓早已染上霜色，加上下地干活晒得面庞肌肤发黄，更显得神色*凄苦。猛地被儿子一喊，她如大梦初醒，总算从稍稍从困苦的神情中脱离，急急应道：“诶诶，我先去烧水。”
婆子连忙推辞道：“不必不必，怎好劳烦贵郎君，我等已将一应物件送到，也该告辞了。”
王婆婆却不让，“你们远道前来，总该饮杯热茶，也是待客……”
还不等王婆婆说完，旁边就听见嘎吱一声的动静，似是树枝被踩断了，还有趴在墙边的黑影。
跟着婆子一起来的还有五大三粗、精通武艺的一众镖师，当即怒喝一声，上前抓人，“谁！”

第3章
“哎呦，哎呦喂，你们轻点，轻点！我可不是贼人，伤了我小心主家怪罪，我与这家可是熟人！”
被按住双手拘过来的老妇，头发花白，脑门都秃了一块，面皮似鸡皮般松弛老皱，可仍是中气十足，一双吊梢眼总是骨碌转悠，精明算计藏也藏不住。
而老妇口口声声的熟人王婆婆瞟了她一眼后，就嫌弃地撇嘴，“胡乱攀扯什么？谁与你是熟人，就没听过贼能和苦主熟络的！”
老妇中气十足，王婆婆则嗓门更大些，厉声呵斥对方。被王婆婆牢牢箍住手，扯到身后的陈元娘听着阿奶熟悉的泼辣嗓音，却觉得安心极了。这才是她阿奶平日的模样，方才沉甸甸的气势，叫她莫名觉得陌生，怕倒是不怕，毕竟这是她阿奶，就是有些不适应。
而听见王婆婆声音的老妇，下意识看向她蒲扇似的大手，跟灰褐色的厚指甲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花白银丝，秃了一块的脑门又开始作痛，直接打了个激灵。
面对镖师们时的无赖泼皮气势顿弱，老妇小声解释，语气里竟还透着一丝委屈，“老姐姐，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家嘛，这么多人呢，有个万一我也好寻人去。再说了，你我邻里，吃些菘菜干罢了，哪能叫贼呢。”
她说的很是真诚，好像是在为陈家人担忧，但若是她那双使劲偷瞄院里财物的眼睛能收敛点，别把贪婪两个字快化成实质，勉强能迷惑一二蠢人。
魏家来退婚的婆子到底是高门大户的下人，心眼可不少，三两眼就把人看穿。
婆子没理会老妇，而是看向王婆婆，腰低了两寸，熨帖的询问道：“该如何处置，您发句话。”
陈家退婚爽快，她的差事办得容易，给人家两分体面也是应有的。
今日给的财物虽说对魏家而言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可在乡野，乃至是县里都是足以惹人垂涎的，得了这些，便一跃成富户，在此地好好经营，富贵两三代都有可能。
若是陈家想借着这个老妇震慑旁人，她想，她作为已是参知政事的魏相公家的下人，在这偏远的地界，还是有些份量的。
坊间称参知政事为副宰相，可不是作假的。
夫人也不会因为她为难一个乡野老妇而怪罪，甚至传回汴京，也只会落下仗义救助落难故交的好名声。
魏家的下人在，王婆婆没像往日那样口出秽言，只狠狠剜了老妇一眼，用眼神威慑，接着回应魏家婆子的话，“把她丢回去！”
王婆婆说着，手指向十几步开外的茅草土墙屋子，那正是老妇的家。
魏家婆子撇了撇下巴，镖师们便依言拖拽着老妇出去，扔回那破旧的屋舍。
而陈括苍也带着岑娘子往屋里走，继续进行煮茶的大事业，他还特地踮起脚把窗户支起来，叫外头人能瞧见里头煮茶的样子。
算上镖师跟魏家的下人，林林总总得有二十多人，家中的杯盏不够，便连碗也拿了出来。这茶喝得不像样，可毕竟在乡野偏僻之地，有口热水喝都是不易。
岑娘子早习惯了农家的简陋，可隔了数年，再次见到汴京来人，免不得唤起熟悉的有关失礼数的羞愧。
她叹道：“可惜这些茶叶都不曾炒过，否则即便没有茶具，做不了点茶，也能做擂茶招待。这实在……过于寒酸，也不知他们该如何轻视我的元娘。”
因着没有外人，背身对着窗户的岑娘子泪意掩不住，磨损破旧的袖口很快被洇湿。
她是过过好日子的，正因如此，才舍不得女儿往后真成了农妇，官家娘子与乡野农妇的区别何止天堑？可怜她的女儿，长到这么大，没见过半点世面。那桩婚事，本是唯一的指望。
陈括苍七八岁的年纪，才有岑娘子的腰高，却要比她沉稳不少，他已洗净头脸与手脚的灰土，看着更为清秀，正冷静的将洗净的茶叶放进滚开水的壶子里头。
闻言，他的小手一顿，继续把泡好的茶水往碗里倒，“阿娘何必多想，我们家中贫寒，仍拿出热茶相待，已是尽了礼数。何况，他们打定主意要与阿姐退婚，别说是擂茶，就是寻来金银做茶，又能有什么用处？”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实不像一个未上过学堂的七八岁小儿能有的见解。
岑娘子却不意外，她已习惯了儿子的早慧。
她仍在叹气，知道是一回事，就是忍不住扼腕可惜。甚至是眼前的小儿子，若是相公还在，早已为他开蒙，哪会浪费了如此好的天资。
可惜啊，运道如此，人力岂能抗衡？
而陈括苍已经将杯、碗放到托盘上，稳步离开屋子，上院子递茶了。
一直待在阿奶身后的陈元娘也想帮忙，却被正与魏家婆子交谈的王婆婆给拦了下来。
王婆婆脑门后仿佛长了个眼睛，她压根没往后瞧，大手也能准确箍住侧身要走的元娘的手腕。她略侧头，不容拒绝的叮嘱道：“不许去。”
元娘本就不是什么爱抢着干活的勤快性子，阿奶一说，她便极有眼色的乖乖听话。
她只用余光看着阿弟把茶碗递给那些男下人们和镖师，至于几个婢女则是自家阿娘去送的，且头一个就是送给眼前的婆子。陈元娘福至心灵，阿奶不会是想要她避嫌吧？
今朝风气开放，她年纪也不大，虽然有男女大防，但给客人倒茶递水这样的事一直没有忌讳，她前面也就没在意。
现在才后知后觉起来，偷偷瞄了一眼自家阿奶，还有眼前看着就应该很重规矩的魏家婆子。虽然已经退婚，但阿奶应该还是不想让她们看轻自己，元娘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感觉自己应已感动得泪眼汪汪了。
然后，蒲扇似的皮肤龟裂粗糙的大掌就重重落到元娘的脑门上，疼得她险些绷不住。
阿奶浑厚中带着点嫌弃的声音传来，“蠢丫头，怎么不知给我端一碗茶？”
陈元娘摸着额头洁白肌肤上酝起的红痕，勉强维持文静乖顺的表情，瓮声瓮气道：“这就去。”
哼，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打她呢，好生丢人！
元娘气闷地走向拿着托盘的陈括苍，不过还是隐约听到了身后的阿奶在和魏家婆子谈起了其他事。“借下人”、“守”、“镖局”等字眼传到她耳里，再多的就没注意听了。
她本想去找陈括苍要一碗茶，却见他不知怎么与镖师交谈上了，这画面实在违和。
他小小年纪，还不到人家腰高呢，就这么不怕生，看看人家那衣裳都藏不住的腱子肉，要是挨上一拳，不知有多疼！
腹诽了一番蠢弟弟以后，元娘进了屋子，自己动手倒了两碗茶。一碗是阿奶的，另一碗自然是她的，她家里穷，连饴糖都是珍稀物，不常能吃上，何况茶叶？
她也要尝个新鲜！
咕噜咕噜牛饮起来，她喝得太快，没喝出什么苦涩回甘的味，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清香，比起白水来说聊胜于无吧。元娘到底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故而这寡淡的茶水也一滴不漏的喝完了，然后才擦了嘴，端起另一个装了茶的碗出去。
阿奶接过了茶碗，没再拘着元娘，不在意的挥手让她自个顽去。
家里这个情形，她定是不能出门的，当着这些汴京人的面又很不自在，元娘干脆跑到屋后面搭起的小棚子里，坐在烧火的小凳上。
平日里烧饭都是在这，脚边是垒起的土灶，上面放着个粗陶罐子，浅黄的罐身已被烧得发黑。墙角则放着锄头、镰刀等农具，她家穷归穷，可阿奶却很讲究，不许她们像隔壁人家把沾了泥的农具满院子乱丢。
而棚中间的土墙堆起了比人要高的木柴墙，横平竖直的垒上去，因为太过平整，便是踹上一脚，那木柴墙也是纹丝不动的。
阿奶虽也爱干净，但家里能有这秉性的只有陈括苍，巴不得什么东西都齐整到死板，如同他人一样。小小年纪，拧巴得很！
她一个人待在后面，便凶相毕露，瞪了木柴墙好几眼，到底气出不完，又拔了朵草丛里的野花，一个劲的揪花瓣揪叶子，看她那凶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杀人分尸呢。
元娘年纪不大，但祖传的气性大，前面强忍着不愿意给家里丢人，此刻独处，只想把心里的愠怒发泄个干净。
退婚！退婚！退婚！！
退个大头鬼！讨厌！很讨厌！！她才不稀罕呢！！！
啊啊啊啊啊啊！
她气呼呼的，把白瓷似的小脸都气红了，漂亮的大眼睛里却不自觉酝酿出水渍，闪烁着两分委屈。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家里虽穷，可在家人庇护下长大，心性还天真着呢。
她很清楚两家的不同，但作为一个有心念的人来说，仍旧会有些不忿。
把花揪得光秃秃，连叶子都不剩下，可心底的气还没出干净，她正准备再拔两朵野花呢，眼前就多了个用红布带绑着两个圆鼓鼓包的青涩嫩脸。
瞧瞧那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眸眼明亮，和她如出一辙，眼前人除了弟弟陈括苍，还能有谁？
元娘瘪了嘴，正要转身，懒得搭理弟弟，他却突然捧起手来。
弟弟人虽瘦弱，但手指仍有些肉窝，就是从小活干多了，晒得黑乎乎的，小小的手掌上有许多泛白痊愈的划痕。不过，他爱干净，指甲缝不像其他同龄的小童都是黑泥，反而修剪得圆润没有多余的指甲。
此刻，这双手掌上捧着好大一块的饴糖。
这么大块，至少得五文钱！
“阿姐，给。”他什么都不多说，可摆明了是想用饴糖安慰姐姐。
没有想象中姐弟抱着痛哭的情形，元娘叉着腰，颇有做阿姐的气势，大怒道：“陈括苍！！！”
“你上回不是说没有了吗？”
“你竟然背着我藏了这么大块糖！”
“是不是想要自己偷偷吃！！”
陈括苍有些无奈，他不是真正的小儿，如何会为了一块饴糖费尽心思。不过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用来哄他阿姐用的。

第4章
陈括苍并不因阿姐的突然暴怒而讶然。
他习惯了。
在外稳重的阿姐，在家中时常情绪不稳。
不过……
陈括苍老神在在的听着阿姐对自己喋喋不休的念叨与指责，看样子全然忘了她退婚的难过，如此也好。
他抿了抿唇，稚嫩的脸庞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理性。
而陈元娘指责完以后，毫不认生的把饴糖拿了过来。她拍了拍弟弟的小脑门上绑着的圆圆发髻，语气里带着两分来自阿姐的凶里凶气，“快说，你怎么藏下的，是不是阿奶偷偷给你买的？”
陈括苍身板瘦巴巴，但脸蛋仍有些虚肿的圆，看着还是很讨喜的七八岁小孩的长相，就是眼神很淡，很镇静的应付阿姐带着引诱性的问话。
“不是，捡菌子换的。”
逗弄弟弟不成，陈元娘歇了心思，很干脆的把饴糖掰开，大的给自己，小的给弟弟，然后理直气壮道：“别说阿姐不疼你，喏，分你，你自己瞧瞧，十里八乡哪有舍得把糖分给弟弟的，往后要记得孝顺我！”
陈括苍：“……”
他阿姐胡言乱语、倒打一耙的能力愈发厉害了。
但他没有计较，这样的小事，以他的心理年龄来说，对情绪掀不起波澜。
何况……她上辈子倒真的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自己摇头说不饿的性子，到了这辈子，这样挺好的。陈括苍默默把剩下的小半块饴糖收起来，留待她下次再吃。他希望，她能永远记得把最好的留给她自己，倘若没有，他就捧到她面前。
这是他欠姐姐的。
陈元娘才不知道弟弟的那么多心思，这小子从小早慧，动不动就目光发沉，不知在想什么。初时阿娘阿奶还怕他是傻子，毕竟他是遗腹子，出生时又被挤得面色青紫，人人都说活不过来了，哪知道渐渐长开以后，面貌好看不说，人也比那些嚼舌根的人家里的孙儿聪慧得多。
元娘小时候没少和人打架，都是因为他们嘲笑弟弟，如今呢，打脸吧？
想起这个，她便觉得心情好多了，开始忙起吃糖的事。
她把那大块的饴糖用油纸包着，对着木柱子一砸，再打开油纸时，饴糖已四分五裂。她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放进嘴里，使劲抿，甜滋滋的糖味浸润口腔，幸福得她眯起眼睛，连带着心胸都宽广起来。
所以对弟弟的某些冒犯仅仅是用食指敲了敲他的脑壳，没有跳起来打弟弟。
“阿姐，退婚不失为一件好事。”
听听，这是人话嘛，什么叫退婚是好事？她不丢人嘛？能有什么好处？
嗯……
等等。
理智回笼的陈元娘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满院子的赔礼。
那么多的绢帛，成箱成箱摆在院里，一匹绢要七八贯，而在乡间娶妇的聘财也才三五贯。就像三娘姐姐，她家在村里已是难得的殷实人家了，地多人多，聘财也只收了五贯。
前不久去赶市集，她连十文一份的瓠羹都舍不得买，只能路过脚店时，用力多吸气，把肉香吸到鼻子里，骗骗自己的胃。
可是如今，她家一下多了那么多的财帛！
今后，肉啊糖啊，都能想吃就吃。
她还可以买好多绒花，每日换着戴，再也不会因为这个被吴桃娘嘲笑了。不对不对，那些赔礼里还有很多金银首饰呢，她记得里面有个蝴蝶簪子，做得和真的一样，拿起来时蝴蝶翅膀甚至会震！
她从没见过那么精美的首饰，是桃娘用来炫耀的银首饰远远比不上的精巧。
退婚赔礼里似乎还有地契田契与好多交子，一千贯呐，换成铜钱大抵能把她家破漏的小院子铺满。
一贯便是一千文。
这可比村里任何一户都要富裕了。
她们家，也要翻身了！！
往后就该是她炫耀了，想想吴桃娘可能会有的青红交接的脸色，她就想叉腰大笑。
而且，有了钱以后，阿娘可以经常喝药养身体，阿奶不用日日早起做农活，做到手指全裂开大口子，弟弟可以上学堂，不用浪费好天资。
她也能像城里小娘子，穿细布做的鲜艳长褙子，衣裳从襟口就绣花花草草，每天都吃瓠羹，吃油糍，顿顿都有稻米饭，再也不用吃焯野菜了。
不知道城里小娘子每日都做什么，她们乡下的小娘子们都是挖野菜、浆洗衣物、烧饭，偶尔帮着做农活。
都说城里人金贵，可能她们不挖野菜，挖花？
是了，定是这样，桃娘说她住城里的堂姐妹们闲来无事就把花埋起来，有时又摘花捣鼓。
那她也要挖花！
不过什么花好吃呢，不能白挖呀，可惜月份不对，要是春日就能摘槐花了。
陈元娘已经浮想联翩，思绪不知道跑哪去了，完全摆脱了退婚的阴影。看着这样的她，陈括苍稚嫩的脸庞流露出松气的神色，不由得感叹，还是思绪简单的阿姐好哄，连伤心都不会太久。
她们在棚子里闲话的一会儿，魏家的下人已经要告辞了，久留不便，况且她家中能给的吃食实在比不得他们去县里的好。只看魏家婆子穿金戴银的模样，也清楚人家素日里就是吃喝都精细的。
但不知为何，却留下了七八个镖师。
十数人的镖师分作两路，一路跟着魏家下人走，一路留在了陈家。
他们有的站在土墙那，有的站在木棍藤蔓围的栅子前，还有几人席地而坐，应该是轮着站。
魏家能寻的镖师，便不会太差，一个个正当壮年，身强力壮，不说话光杵那就像煞神，吓得人面色发白。
陈元娘也很难放开手脚，总觉得不自在。
但阿奶怎么想的她可不知道，也不敢当着人前的面去问。
不过，她还得干活，因为到了午食的时辰了。尤其是家里现在多了七八个壮汉，而且米缸已经见底了。若是平日，无非是把挖来的野菜全洗净扔进粗陶锅里炖煮，再把自家种的萝匐剁块扔进去煮，凑合凑合便是一顿，虽说难吃没油水，好赖饿不死。
可这样的伙食对那些练武的镖师来说便不够了，何况人家还算是客。
因而王婆婆给了元娘六十文钱，让她去三娘家里换一斗米。三娘家种的地多，收的米也多，应当还有余粮，不至于像她们家已吃完了米，只等着收成的时候饱腹。
那装满铜钱的竹筐已经挪到了王婆婆的屋里，元娘站在门前听着阿奶数钱时铜钱碰撞的音，眼前浮现的就是那一大筐的铜钱，莫名紧张得咽口水。
她真切感受到自家的富裕了。
阿奶买米从来是一升一升买的，还要长吁短叹，心痛捶胸，夜里翻身的呀吱声穿过薄薄的土墙，清晰传进元娘的耳里。
她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手笔过？而且六十文，对满满一筐的十贯铜钱而言，连皮毛都不算。还别说有那一千贯的交子在呢。
家里，当真是不同了。
陈元娘震撼得好半晌回不过神，好不容易惊醒，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就想小跑去三娘家，被阿奶给喊了回来。
“蠢丫头，脑瓜子落哪了？米袋子都不知道拿。”
元娘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又去米缸旁拿了装米的麻布袋，然后小跑出门了。
三娘家就在百丈开外，不算远，但路上总有人喊她，问东问西。毕竟二十多个人，又是驴车又是太平车，浩浩荡荡的驮了一堆箱笼竹篓，村子里种地的都瞧见了，而那些人走的时候，车上都空了，可见物件全搬到陈家里去了。虽不知道箱子里都装了什么，可那木头料子瞧着便好，还上了漆，光照在上头都是色泽都是润的，恐怕光是箱子便值不少钱了。
为此，午歇回来的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路上讨好的居多。
以往，因为陈家没有长成的男人，家里头又穷，即便碍于王婆婆的泼辣蛮横，不敢随意欺负人，但说话时总归是瞧不上，或是接着玩笑半真半假的讥讽，从来没有一见面就笑开颜的。
陈元娘从前总想着要叫这些人看得起自己家，如今见了，只觉得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全都搪塞两句，然后一路小跑，喊她的全当没听见。
就这般顺顺利利到了三娘家，正好赶上人家在用午食，她说明了来意，三娘的阿爷做主把钱收了，三娘的阿奶则去称粮。因为三娘家还未分家，所以换的钱都得归她阿爷阿奶，其他的叔婶们虽然眼馋，但也拿不到手里，干脆逗弄起元娘。
“听闻你家来了贵人，送了好多钱帛，真的假的啊？”说话的是三娘的二婶，看热闹不嫌事大。
另一个双丫髻的年轻小娘子则插话，“才不是呢，孙婆婆说她被人退婚了，那是人家施舍给她的。”
这双丫髻的小娘子是三娘的小姑，好吃懒做出了名的，又眼光高，快二十了都没嫁出去，常被人私下嘲笑，以至于心性都偏了。
二婶说话顶多是没分寸，小姑就太冒犯了，叫三娘的爹娘听得只皱眉，又不好越俎代庖在外人面前管教。
还是三娘阿爷拿了白面蒸饼给元娘，“热乎着呢，尝尝你婆婆的手艺。幼娘说话不中听，你别放心上。”
幼娘就是三娘的小姑。
陈元娘却没接，她也是有骨气的好不好，何况自家如今可不缺这些了，院子里还摆了一堆腊肉没收呢，区区蒸饼算什么？
对上长辈，她说话很客气，“多谢阿翁，我不饿。”
然后转头看向三娘的三婶和小姑，板着俏脸，故作懵懂道：“那些都是长辈的事，我不清楚，您要是好奇，问我阿奶便是。”
说起元娘的阿奶，一个个全偃旗息鼓了，那个泼辣老妪，谁敢惹她不痛快。真跑去问了，还不得挨顿排揎。
这元娘瞧着俏生生的小丫头，原也是个黑心肝。
等三娘的阿奶称好粮，陈元娘也没甩脸子，很讲礼数的打了招呼，半点看不出不快，施施然回去，才不管有谁是不是被气得脸色不好看呢。
果然，她一出去，三娘的小姑立刻忿忿道：“有什么好得意的，破落户一个，原先连米都吃不起，被退婚也不嫌臊得慌。”
三娘的二婶则不阴不阳的回道：“退婚有什么，听闻她家如今绢帛、铜钱摆得满院子都是，总比嫁不出去吃白饭要好。”
三娘的阿爷猛地一拍桌子，“闭嘴！”
这下才安静下来。
家中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
但元娘家退婚后，忽然富贵的事情，的确传得人尽皆知，甚至有人说箱子里装的全是金子呢，多荒诞的都有。也不知有多少人嫉妒得心肝脾肺都发疼。
也有人因此动了歪心思。
谋财又不一定要害命，也有光明正大的法子嘛。
譬如，提亲。
陈元娘到家时，正好撞见隔壁的老妇带着一个流里流气，但高大俊秀的年轻男人，男人手上还拎了点茶果盒子。
隔着篱笆，她都能听清老妇喜滋滋的声音，“王婆婆，你孙女嫁给我侄儿，准错不了。”

第5章
陈元娘听着，吓得在日头底下打了个激灵。
那喜滋滋的老妇正是先前偷她家菘菜，后来又听墙角的隔壁老妇，老妇娘家姓孙，大家都喊她孙婆婆。
若说元娘的阿奶泼辣，好歹也是遇到不公的事才发作，而孙婆婆这腌臜老妇就纯粹是恶心人了，手脚不干净不说，还爱挑拨是非，最爱仗着年纪欺负老实人。
而她的侄儿就是元娘挖野菜时数过的孙老汉的小儿子，虽然有份好皮囊，但家里没有田地，他自己又是出了名的闲汉，全靠在脚店酒肆里给人跑腿买吃食挣点散碎铜子。
别说现在，就是过往陈家一穷二白的时候，元娘都看不上他。
做他的娘子，谁晓得哪日会不会因缺钱，把人送去给富户玩弄，这些可都是有先例的。想起小姐妹的八卦，元娘的脸一白，旋即又自豪展眉，她阿奶可不是会被人随随便便忽悠的！
正想着呢，元娘就听到熟悉的咒骂声，“做你八辈祖宗的春秋大梦，什么腌臜玩意，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也敢肖想我的孙女，呸，再敢登门坏我家的风水，我非扒了你的筋，下贱的老娼妇！”
不仅是骂，王婆婆手里还拿着竹枝扎成的扫帚，使劲往孙婆婆跟她侄儿身上招呼，把人家吃饭用的俊俏脸蛋给打得都是红点划痕，一个劲的挡着头脸向后踉跄退去。
她阿奶的凶悍一如往昔。
陈元娘骄傲的想。
而孙婆婆的侄儿也不敢反抗，他倒不是怕王婆婆一个老妇，而是陈家茅屋前可站着好几个带刀的壮汉呢，只瞧人家精悍的胸膛，就知道全是练家子。此刻他们都盯着他，倘若他敢还手，打人的恐怕就不是王婆婆了。
做闲汉的，最要紧的是有眼色。
他只好灰溜溜的跟着丢人的姑母一块被扫地出门，赊账买的茶果也被扫落在地，滚在泥沙里。
这下真是亏大了。
彻底被扫出门的孙家姑侄二人真好撞见元娘，孙婆婆的侄儿眼睛立即亮了。
好一个小美人！
他目光对着陈元娘上下巡视，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觊觎。
还不等他做什么呢，阿奶挡在了元娘面前，一边叉腰指着人继续骂，一边分了点心神侧头责怪孙女，“还不进去？都等着米下锅呢。”
陈元娘立刻拎起米袋往后头做饭的棚子里去，彻底远离了这出闹剧。
等元娘把米放进陶锅里煮的时候，王婆婆已然得胜归来。
她扫了扫身上并不存在灰，哼唧一声道：“就这点斤两也敢上门来讨打。”
把人打得抱头鼠窜，得胜归来的王婆婆又开始来回走动视察饭做的如何了。
“怎就下了米？”王婆婆不满意的蹙眉，接着便去今日送来的竹筐里头挑了条约两斤的腊肉。魏家不愧是大户，送来的是羊肉做的腊肉，诸多肉类里，羊肉是贵者食的，猪肉次之，牛肉最贱，但官府禁杀耕牛，也不大好买到。
王婆婆把腊肉过水洗了洗，接着就开始切片，多年节俭养就的刀工，肉片得薄如蝉翼，但竟把一整条腊肉全切了，一半的肉都被扔进陶锅里，就着半熟的米饭闷煮。
她擦了擦案板，正准备把洗过肉的水给倒了，可把一旁看着的元娘给急坏了。
陈元娘急得直跺脚，“阿奶，那水里还飘着油花呢，怎么能倒了，用来煮野菜多好哇！”
王婆婆懒得理她，只准备去挖点萝匐做菜。
哪知道元娘不依不饶，王婆婆不得不用粗糙厚茧的指头点她脑门，“蠢东西，家中如今还缺一盆洗肉的水不成，真舍不得你自个留着当宝贝似的喝，别烦我。”
陈元娘摸着脑门不解其意，阿奶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这些简省的法子不还是阿奶教她的吗？
倒是坐着烧火的岑娘子上前温柔的替元娘揉起头，细声细语的解释，“此一时彼一时，元娘，你要习惯。从前……是家里对不住你，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再和过去一般的做派，怕是要遭人看轻。”
面色蜡黄，宛若真正农妇，却依旧有些沉静气质的岑娘子轻轻叹气，细心的捋着女儿的发丝，温和叮嘱，“你阿奶是最有成算的了，她说如何做，你只管听着，不必多想。”
元娘虽然还是不能理解家里的“奢靡”行径，但对阿娘还是全心全意信赖的，而且阿奶最是精明，她听话点头，只是忍不住抢过木桶，主动揽了浇水的活。
岑娘子看着元娘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失笑摇头，眉眼慈和。
她和夫婿都是沉静的性子，元娘怕是像到了婆母呢。
但也很好，世事变化无常，纵使是女子，也该要有些脾气才好，她自己软弱无主见，吃尽了苦头，若非婆母，一家人早被豺狼恶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被三从四德锢住了，却不由得期盼元娘莫要太温顺，欺负人总好过被欺负。
见到元娘开朗灿烂的笑容后，岑娘子收回目光，又走近小儿子。
“累了吧？喝碗水歇歇。”看着小儿子放下柴刀，接过碗仰头喝水，岑娘子扯住袖子为他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
劈柴这样的事，对陈括苍这样七八岁的小儿来说还是太过勉力。但他聪明，又有准头，头一下砍中木柴正中，好歹让柴刀夹在了木头里，接着只要朝着底下的石头多用力劈一劈，总能把木柴劈开，就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而且也不是每一根木柴都十分粗壮的，大多还是掉落的柴枝，只要砍成段就行。
但他人太小了，劈两三根，便要擦擦汗，喘口气。而且有时免不得误伤到，他手背上有许多道痊愈的浅白疤痕，其中不少就是劈柴时伤到的。
然而就用着这笨拙的法子，微小的力气，日积月累，劈出了一墙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
岑娘子心疼他，忍不住道：“家里柴够多了，不劈了吧？”
喝过水，歇了会儿，已缓过劲的陈括苍摇了摇头。他明明是七八岁小儿的稚嫩面容，眼神却像大人一样，说话很条理，“就剩一些了，我劈完吧，总要有始有终。”
哪怕都用不到了。
他的眼神落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墙上，心中暗暗道。
与元娘不同，这又是个犟性子，与夫婿有些相像，岑娘子在心中轻叹。她的心又开始悬起来，夫婿就是因这凡事究到底的犟性子出了事的，若括苍一生做农夫，她不必为此担忧，可如今家中有钱了，若他他日有幸高中，是否又会重蹈覆辙呢？
偏偏她也不能因夫婿的事，就拘着小儿子，不让他进学。多难得的机遇啊，总不能因噎废食，误了他的前程。
岑娘子怀着满腹心事，又继续低头默默烧火了。
另一边，元娘还在浇水。
她还不是随意给菜苗浇水，而是小心翼翼的一边浇，一边在心里头默念，“这可是有油星的水，菜啊菜啊，一定要长得比别人家更肥更壮，最好还能带肉味，要是那样就最好了！”
呜呜，她光是想想那味道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瞟到孙女托着莹润小脸，弯起眉，对菜苗痴痴笑的模样，王婆婆禁不住嫌弃撇嘴。没见过世面的蠢丫头，一桶带油星的水都能美成这样，往后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
不过，不说往后的好日子如何，元娘臆想中带着肉味的菜倒是很快尝上了。
王婆婆除了往晶莹的白米饭里头加了腊肉和菘菜干一块闷，还做了道萝匐炖羊肉。
那羊肉自然就是先前切好剩下的腊肉，咸香咸香的，因为肉里头的水分流失，肉质紧实不说，连羊膻味都淡了不少，与萝匐一块放在陶锅里头炖煮，汤汁都是奶白色的，汤面浮起油花的光泽，看得人食指大动。
而萝匐吸饱肉汤汁，吃起来软烂*，咬一口渐出的汁水都是羊肉香。
元娘吃的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把腊肉里的咸香味嚼得透透的才舍得咽下，再配着口感极好的粒粒分明的米饭，她愉悦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世上！
怎么会有肉这么好吃的食物存在！！
要是能每日都吃上肉就好了，可是，肉好贵，尤其是羊肉，她去县里赶集卖东西的时候经过肉铺偷偷瞧过，一斤羊肉要180文，贵得光是叫她看一眼写价的木牌都觉得心口疼。
元娘收回不该有的念头，珍惜的把最后一口饭和腊肉吃完，一粒米一滴汤汁都没剩。
不仅是元娘，就连那些走南闯北的镖师都吃了个痛快，没怎么剩。王婆婆的手艺的确不错，但主要是羊肉昂贵的缘故，在汴京，若非贵人，可少有人家能吃得起羊肉，他们自然也是，大多还是吃价贱的牛肉解馋。
得了主人家的恩惠，这些镖师们比先前要更尽心。
因为下午陆续来了许多提亲的人，不仅是本村的，甚至有隔壁村子的人，但大多不是什么好人家，几乎都是听闻元娘家忽然有钱了，想着提亲能分一杯羹，让她带着厚厚的嫁资贴补自己家的。
但凡有点家底都不会这么不要脸。
毕竟元娘可是刚被退婚，总归要等上一段时日，否则吃相便太难看了。
而这些不要脸的人家，可不讲究什么礼义廉耻，甚至有带了几个兄弟一块上门的，大有逼婚威慑的意思。好在王婆婆有先见之明，不知用了什么借口，从魏家婆子那借来了这几个镖师，见那些地痞无赖不对，直接把人扔了出去，都不需王婆婆再费力气。
见有镖师们护着，家里不会出事，王婆婆进了趟屋子，不知拿了什么，又将装了所有赔礼的屋门给锁上了，然后便出了门，天色将暗了才回来。
而镖师们正把又一个泼皮扔出去，那泼皮拍拍青灰色下裤上的灰，又把落地上的一只麻鞋穿上，没脸没皮像没事人一样起身，到了土墙转角才呸了一声，压低声音怒骂道：“得意什么，哪天爷爷一把火烧了屋子，钱还不都是我的。”
他是拍拍屁股走了，倒把薄薄土墙后面，正洗萝匐根上泥土的岑娘子吓得够呛。
这笔横财，不是给自家招祸吗？
岑娘子忧心忡忡，坐卧不安，又不敢和儿子女儿说这些。
好在王婆婆很快便回来了，岑娘子欲言又止，好赖是在用晚食前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最后面色惶惶道：“娘，我实在是怕。”
她指节粗大的手捂住面，憔悴得碎发落下，有不少已变白，“我是活够了，可元娘和犀郎怎么办？”
眼看她越说越不像话，王婆婆乜了她一眼，镇定自若道：“慌什么，有我呢。”
王婆婆打断了岑娘子的胡思乱想，可接下来仍是情绪低迷。
晚食有王婆婆在，依旧好吃，就是吃得香喷喷的只有元娘和一众镖师。
元娘当然察觉到了不对，知道这些财物可能会招祸，但那又何妨？即便是明天要死了，今日也得好好用饭吧，否则不是辜负了死去的牲畜吗？
好吧，她就是馋。
王婆婆和岑娘子富贵过，陈括苍上辈子在现代，就元娘最惨，肚子里是真的没有过半点油水。故而，也怪不得她爱吃。
用过晚食，王婆婆空出了陈括苍的屋子给镖师们歇息。
但陈家人并未就此入睡。
此时天穹已彻底暗了，夜里的乡间寂静空旷，入目所见皆是荒凉，叫人不自觉从心底升出恐惧。
而在王婆婆的屋里，堆满了各色箱笼筐篓，连浆纸糊的破窗户都给堵住了，叫人无从下脚。
陈家四口人还是顽强的挤进来了，元娘坐在了两个叠起的漆红木箱子上，脚尖百无聊赖的凌空点着，王婆婆和岑娘子挤在放了几块木板在石头上，又铺了厚厚稻草做的床榻上，而陈括苍则是站着。
因为窗户被叠起的箱子给挡上了，王婆婆破天荒拿出了家里从来不用的陶碗做的简易灯盏，里头一根细绳蜿蜒放着，被薄薄一层胡麻油浸透。她把陶瓷油灯盏放在了叠起半人高的木箱上，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到了后头土墙，还时不时跳动一下，在寂静的屋子里引起波澜。
沉默，还是沉默，只有屋外不断发出虫鸣声。
王婆婆盯着灯火下愈发显得瓷白美丽的孙女，还有自幼便早慧，却一直没能上学堂，白白被耽误的孙子。
她摁下浮动的诸多心思，抬起眸，昏暗的灯光在眼眶里跳跃，显出坚毅的神色来。
只听她道：“搬！搬家！”
“我们，去汴京！”

第6章
王婆婆话音一落，几人神色各异。
“汴京？是皇帝老爷住的汴京吗？”反应最激烈的当属陈元娘，她瞪着圆润的眼睛，像只抱着榛果吃惊的松鼠。
然而很快松鼠就迎来了栗子暴击，阿奶的指头重重叩她脑门，气得不行，“什么皇帝老爷，让你少去听市集里不入流的不听，那些连路岐人都算不得，学得一嘴不伦不类的词。”
王婆婆没好气的解释，“那是官家，是圣人，你记住了。”
陈元娘摸摸光洁的脑门，她早练出不怕疼的脑瓜子了，但还是委屈撅嘴，复述了一遍，“记住了。”
接着，她又迅速恢复原先的活力，兴奋的重新问道：“阿奶，是官家住的汴京吗？”
王婆婆对孙女的锲而不舍很是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下一刻，元娘的眼睛就亮起来了，小声惊呼，显见兴奋极了。
那可是汴京！
作为偏远小村的长大的小娘子，元娘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县里，对周遭州县一无所知，但汴京却是个天下人人向往的地方。
据说，那里风物繁华，遍地花光，车辇花轿铺满锦绣丝带，来往行商络绎不绝，罕见珍宝堆砌京畿市集，珍馐奇馔无不可享，到了夜里，官宦府邸夜宴通明，勾栏市井灯火辉煌，杂技鼓乐挤于其间，丝竹巧笑闻于花巷。
那是世间极乐，富贵迷人之地。
光是想想，元娘就觉得如坠云端，心潮澎湃。
她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岑娘子念及旧事，倒是有些迟疑，可她听婆母的话习惯了，不会有异议。
而陈括苍也仅仅是在心头惊诧了一瞬，他知道家是非搬不成，但原以为会是县里或是州上，却没料到是汴京。
忽略汴京的陌生，这个决定要比去县里可靠。
看似动人的大笔财帛，在县里仍可以引人谋财害命，到了汴京就不显眼了。那里有天下巨富，繁埠风貌，因是天子脚下，吏治清明，只要小心谨慎，不被设局入骗，便能安心活着。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大多人不愿长途跋涉，去搏安稳生机。
他这一世的阿奶，有手腕，大魄力。
“阿奶，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灯火倒映在眼底，元娘的眼睛仿佛会发光，她极为雀跃的发问。
王婆婆看向被遮得只余半扇的窗户，隐约能透见外头深不可测的浓黑，她道：“两个时辰后。”
现在戌时过半，两个时辰后是丑时，正是万籁俱静，人都熟睡，不易被察觉的时候。
“是否太赶了？”岑娘子担忧道。
元娘看看阿娘，又看看阿奶，附和的连连点头，也不知是赞同谁。
王婆婆却不准备改主意，坚定道：“收拾几身换洗的衣裳便够了，凭由、车马魏家已帮着备好了，若有缺的，只管路上添置。”
话已至此，自是收拾起来。
说是准备两身换洗衣裳，但在这生活多年，有了感情，总有些情谊不同的零碎是想带上的。今日一走，也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元娘是个极念旧情的性子，虽然她拢共也才活了十二三年，但这没有妨碍。
即便阿奶让她只带上没打太多补丁的衣裳，可元娘实在舍不得，连短了手腕一大寸，压根就穿不进的衫子都带了。她的想法很朴素，改一改，她不能穿还有弟弟呢，布料多贵啊，衣裳就是只剩下一截布，也能缝成里袜，故而是断断不能丢弃的。
除此之外，她还慎而又慎的把陪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阿娘亲手缝的，巴掌大小的虎头布偶给放进箱子里。
夜里不抱着大花，她睡不着。
大花就是那红身花脸的虎头布偶，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又凶又可爱，是元娘的心头宝。
都凑不出三身完整不打补丁的衣裙的元娘，愣是把一整个箱子都装满了，还每一样都能说出名目，有必须搬走的理由。王婆婆懒得和她吵，翻了个白眼去看另外两人了。
哼哼，她闲得发慌才和小孩子吵架，横竖那么多箱笼呢，不多元娘这一个，满不满的都无伤大雅。
王婆婆看过另外二人收拾的行囊，满意点头，正准备回自己屋子歇口气，忽然想起元娘屋子怎么静了。
她凑近一看，门没闩，里头除了大木箱子，就是空空荡荡的旧木桌，装杂物的簸箕是空的，床榻上就剩下光秃秃的木板，破布料凑齐缝的被褥恐怕都被元娘装进箱子了，真是难为她能塞得下。
王婆婆摇摇头，去寻那死丫头。
然后她便在烧饭的棚子里把人找到了，元娘搜罗了一堆瓶瓶罐罐，都不知是些什么，倒是白日里刚拖回来的粗麻布米袋很是醒目。
元娘一瞧见阿奶，就心虚低头，纠着指头结结巴巴道：“路上总要吃东西呢。”
“我已买了一整筐胡饼。”王婆婆淡淡瞥了她一眼道。
胡饼在炉子里烘烤，没甚水分，不易坏又顶饱，是最适宜做干粮的。
王婆婆继续说话，“你的箱子可是装满了，这些要怎么带？”
陈元娘立即道：“我可以背着！”
“随你。”王婆婆睨了她一眼，落下两个字，施施然走了。
小孩子呢，不值当较真。
留下元娘喜滋滋的把东西往竹篓里头放，越放越高兴，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许是从小就穷，养成了抠门的习性，纵使是破烂，她拿到手都觉得发大财。
众人都收拾完了，夜也愈发沉了。
夏末的深夜，风也是寒的，吹到人身上打个冷颤，虫鸣不似刚用过晚食时那样聒噪，只静悄悄的，地里阴阴一片，倒是天空的星芒愈发明晰。
田野边的小路上，滚轮发出轱辘声，惊得三两蟾蜍纵腿往沟渠里跳。
在月光的冷辉下，影子渐渐显露，站在门前的王婆婆脸一绷，肃着声道：“来了。”
陈元娘立刻把地上的竹篓背起来，颠了颠，翘首以盼。
为首的是当初跟魏家婆子一道来的镖头，还有几个车把式。倒是没有搬物件的苦力，毕竟这几个镖师身强力壮自己就能搬，不必再找人节外生枝。
王婆婆主动上前和镖头攀谈，说的都是些沿途路径之类的话，有些枯燥无聊，元娘把手搭在竹篓的背绳上，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怎么还没说完呢。
元娘才刚刚暗自想到，就听见镖头道：“余妈妈由其余兄弟护着去宜川，您家去汴京的路上，就是我们几个护送了。路途虽远，但有我们郑氏镖局的兄弟在，您尽管放心。”
余妈妈就是那个魏家领头的婆子，她们不应该也会汴京吗，又去宜川做什么？
元娘生了些好奇，但并未出言相问。
她也是有分寸的！
而王婆婆言笑晏晏，恭维了句，“郑氏镖局的名声在汴京谁人不知，我自是放心。”
客套话说完，郑镖头就请她们几人上了辆车厢顶是棕榈叶做的牛车，他还十分歉疚，“仓促之下，只寻到此车，简陋鄙薄，望您莫怪。”
“怎会？”王婆婆又与其攀谈起来。
而坐在牛车里头，挤在阿娘阿奶中间的元娘想的也是一样的回答，虽说内里有些小，四个人只能或抱着膝，或跪坐着挤在一块，但这车可是有棚顶的！
她头一回坐不是四面漏风的车，以往最多运气好蹭坐运酒梢桶的平头车，冬日风一吹，直缩脖子。
真是可惜，若她只是出门做客，过几日还能回来，就能和桃娘她们炫耀了。往日总是桃娘在她面前炫耀，她都没能扳回来。
东西已经搬完，牛车不知何时缓缓动起来，夜里的寒风吹动草编的车帘，也吹散了元娘的思绪。纵使穿了夹衣，在深夜里免不得身体发凉，察觉到冷风后，岑娘子把元娘抱得紧紧的，不叫她受寒。
母女俩紧紧依偎，长长的车队如长线一般在蜿蜒的小道挪动。
外头，因羡慕陈元娘家忽而有钱，而翻来覆去忿忿到半夜也睡不着的桃娘，披了件短褙子，出了屋子准备拿桶起夜，不妨瞧见了这一幕。
她看着因牛车摇晃，而若隐若现露出面容的元娘，顿住了手脚。
好半晌，直到车队走远，只能遥遥瞧见黑点，她才张了张嘴，小声呢喃，“要平安些。”
往后，或许再也见不着了。
虽然村里今后最好看的就是自己了，可桃娘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有些想哭。
可少年玩伴，终有分别的一日，恐怕要到垂垂老矣，才明白情谊可贵，知道思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又或是一个时辰，总之，是夜色最浓郁的时候，在陈家茅屋外围着的栅子前，多了几个蹑手蹑脚的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腰里别了绳索，这几个还全都正当壮年，显然是做惯了这等事，家伙什都是齐全的。

第7章
他们大概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的，另有一个高大俊秀的男人围在旁边，对黑脸男人谄媚不已。
“这便是那户人家，我今儿个瞧得真真的，院里摆了许多箱笼，都是绫罗绢帛。我姑母还听到她们手里有一千贯的交子呢！”说话的高大白脸男人，赫然就是白日跟着隔壁老妇孙婆婆前来提亲受辱的侄儿。
谁能想到他白日受王婆婆的打后，就喊来了几个性子凶悍的闲汉，想要夜里劫掠。
黑脸男人拍了拍孙婆婆侄儿的肩膀，满意微笑，“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多，你欠的印子钱，今儿就抵了。一会儿再挑点值钱的，做哥哥的不会亏待你。”
孙婆婆侄儿弯腰连连赔笑，“哪能啊，那些都是哥哥您的，只她家有个当年纪的孙女……”
他嘿嘿笑着，“您也知道我尚未娶妻。”
黑脸男人立马会意，大手一挥，“自是你的！”
说完，几人聚精会神摸进院子，提防着孙婆婆侄儿提过的那些男下人。
那黑脸男人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按理来说，真要是什么下人，该会安排人守夜才是，怎么这么安静。他半信半疑的带着兄弟几人挨个屋子搜过去，然而，大失所望，压根就没人。
别说所谓的财物了，连常见的衣物都不见，空荡荡的，活像没人住过。
黑脸男人甚至已经探到了棚子那，依旧是一无所获。
他气急败坏，喊几个兄弟去空的屋子，好好摸一摸有没有落下的财物，看着他们都散开了，黑脸男人转而盯上孙婆婆侄儿。
黑脸男人拎起孙婆婆侄儿的衣襟，手拍打着对方的脸，手指向空荡荡的院子，逼视着道：“这便是你说绫罗绢帛摆了一地，夜里耍兄弟几个好玩不成？”
孙婆婆的侄儿看着高大，实际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怂货。
他被黑脸男人吓得直接下跪求饶，结结巴巴道：“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哥哥您知道我的，我如何敢骗您，只是不知这户人家怎么跑了，您、您……”
他说了半天也说不出点有用的，黑脸男人本就怒气腾腾，气得一脚踹到孙婆婆侄儿的心窝上，把人踹得面色发白，额上大把落汗。
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解气。
黑脸男人又顺脚踹了一旁的木柴墙，他也没太过用力，毕竟木柴踹起来疼。
然而，那看似整整齐齐的整墙木柴竟似乎微不可察的晃了晃，在人完全预料不及下，轰然倒塌，站在底下的黑脸男人和孙婆婆侄儿仰头看着砸下来的木柴黑影，躲闪不急，被又砸又埋。
等到在屋里摸了半天，但一无所获的几个男人出来的时候，就只见到倒在地上的黑脸男人，身上压着数根木柴，手捂住前额，疼得唇色发白，人晕乎的起不来。
他们把黑脸男人扶起来，发现他身上的灰色短褐被砸破许多道口子，大大小小的划痕争相向外涌血，但最为严重的还是脑袋，尽管黑脸男人捂住额头，可血仍旧从指缝涌出，使得他满脸是血，十分可怖。
而孙婆婆的侄儿直接整个人被埋在柴里，连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不是昏死过去。
黑脸男人自是不会好心救人，他急赤白脸的让兄弟几个扶他出去寻郎中，这血流得他头晕脚打颤，不能再耽搁下去。
他被几个男人搀扶着出去，而地上乱七八糟堆起的木柴下，似乎动了动，露出了一只脚，而鞋边已被什么浸湿，再往上瞧，一根尖利的木柴恰好插在两腿之间。
埋在木柴里的人，手指挣扎了片刻，没有再有动静，他人彻底昏死了过去。
坐在牛车内，没让岑娘子抱着，而是自己翻了件灰青色短袄穿到身上的陈括苍若有所思。
身为七八岁的孩童，他坐姿笔直，目光沉静，有些过于乖巧了，实是爹娘心中少年老成，毋需操心的小儿典范。单看那清秀干净的皮囊，只怕都会觉得他是个善良正直的小孩。
事实上，他只是把心眼藏了起来。
坏事若做的流于表面，不免低劣了些，聪明人从来内敛。
譬如，他此刻想的便是自己抽走的那几根木柴。
即便高高垒起的木柴墙看着依旧稳固，可只要有人气急败坏时踢上一脚出气，便会轰然倒塌。死是不至于的，但总要吃点苦头。
这也应该，不是么？
他摸着袖中一支做工极为粗糙，底下插着兔毛的细竹管，静静地想着。
若只是去占便宜，抽些木柴，那便不会倒，更不会伤人，可若是有些见不得人的目的，发现人去楼空，气怒之下踢着泄火，阖该受些苦。
他松开了握住竹管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只简陋的毛笔是他自己做的，每日趁着上山捡柴火的时候，对着沙土练字。他在现代学历不低，但是不擅长毛笔字，也不了解繁体，勤加练习是为了某一日能显于人前，让人看见他值得倾注的一面。
就像县里那位私塾先生，他总是借着卖菌子故意接近，留下些好印象，使得对方惊叹他的早慧。
如今去了汴京，那些准备便没用了。
他要重新思量思量，在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该如何谋划。
万事皆不能坐以待毙。
聪明人是这般想的，至于不聪明的人……
“大哥，我不认识路。”黑脸男人的手下驾着车，望着村里头的两条岔路，迷茫不已。
“废物！”黑脸男人用扯下来的布条捂住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气得踹了手下一脚。
那矮个子的手下委屈不已，“前边是孙五带路的，他被丢在那，兄弟我也不识得路啊。嘶！”
矮个子手下说着，不断挠手心，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样。
“怪了，这乡下虫蚁好生厉害，我手像是被蛰了，痒得挠心。”矮个子手下到底是忍不住，停了驾车的手，使劲挠起来。
黑脸男人气恼不已，想骂人，可血气翻涌，眼前一黑，话都说不出了。
倒是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个手下感同身受，也跟着嘶叫挠手，浑身不得劲，“你也是？我也似乎也被咬了。”
他们用力抓挠，可越挠越痒，甚至蔓延到了手腕上，抓出淤红瘢痕，甚至破皮出血。倒不是什么大伤，可实在磨人，挖心挠肝般痒，甚至都顾不得受伤的黑脸男人，连他晕过去了都没精力看上一眼。
他们受苦受难，痒得咒骂翻滚，而遥远的马车之内，陈元娘依偎在娘亲怀里，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灿烂狡黠的笑容。
她梦见自己离开前在屋子里到处涂的痒痒果，让坏人受到了惩罚，痒得直哭嚎。
因为做了个甜美的梦，陈元娘醒来以后，心情依旧很好。她掀开草编帘子，入目是大片鱼肚白的天，硕大的朝阳从山头升起，风吹来是泛着湿意的凉，路边野草坠满露珠，嗅一嗅风，隐带寒瓜味的草木香。
她弯起眉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离家的第一日，阿奶阿娘弟弟都在身边，虽然颠得屁股有些痛，但还是好心情占了上风。
她想起了自己涂的那些痒痒果汁液，不知道是否真的像梦里那样惩罚了坏人，但也无关紧要了，这两日彻底风干，效用就不大了。况且，村子里的人应该大多都晓得用草木灰一泡一洗便不痒了，应当不会误伤人。
陈元娘双手托着下巴，将车窗外的美景收入眼中，眼睛弯弯的。
这般惬意的时光，还不足半刻，就被无情打断了。
王婆婆从后面拍了元娘的后脑勺，骂道：“清早吹什么凉风，不怕头疼。”
元娘摸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的缩回脑袋，控诉道：“阿奶，你轻点，总打我要不聪明了。”
王婆婆白了她一眼，“你也没聪明过。”
她说着，把一块胡饼掰了一半扔给元娘，脸上的神情还是凶的，“吃点，还远着呢。”
很快，元娘就知道还远着呢是什么意思。
三日后，在码头上，颠簸了三日，觉得自己骨头架子都颠散了的元娘，终于得以下牛车。
她踩着平整的地，觉得脚下轻飘飘的。
终于终于，不必再坐牛车了，呜呜。
她想哭。
富户的小娘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坐的，她再也不艳羡旁人能坐得起带盖顶的车了，坐久了，平头车也罢，牛车也好，都是一般的折磨人。
像小孩般被叮嘱站在原处不要与人走的元娘，看着阿奶和郑镖头去采买坐船后要用的物件和吃食，旁边除了阿娘跟弟弟，还有两三个镖师，他们正盯着搬货的苦力把自家的东西搬上船，以免偷了漏了磕了。
在有些寒意的清晨，元娘紧了紧身上的褙子，而搬运货物的苦力们却只穿着露出胸腔的麻布短衫，下裤也松松垮垮只到腿边，有厚茧的脚上穿着草鞋，似老牛一般弯腿前行。
他们紧实的肌肉沁出汗珠，麻木的朝前走，周围虽热闹，可不曾瞥过一眼。
而码头边缘，还有许多纤夫，他们的打扮差不多，肩上扛着绳子，踏着的步子带着韵律，高喊着号子，一步一号往前缓慢推动。
元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更未曾见过河，顶多是在家附近的溪流洗过衣裳，码头前的一切都叫她感到好奇。
除了许多穿梭在人流中埋头苦干的苦力、船工，还有很多小贩在叫卖，有车担浮铺，顶上立着五六尺长的遮阳大伞，左右摆了许多矮木凳的，也有席地而坐，把商品摆在地上的，还有背着担架随叫随停的。
不仅是小贩，也有许多车马、轿子停下，走出行脚的商人、随行的被仆婢遮挡的女眷，气派又体面。
这里人声鼎沸，好生热闹，是陈元娘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置身于喧闹之中，欢快之外，还或多或少有些不适应。到底是乡下出身的小娘子，她有点手足无措，不自觉凑近弟弟，牵起他的手，小声道：“犀郎，你别怕，这儿很热闹呢。”
犀郎是陈括苍的乳名，毕竟他刚出生时和瘦小的鼠儿一样，王婆婆怕养不活，给取了个强壮的贱名。
陈括苍扭头向上看元娘，“嗯？”
他没害怕呀。
但察觉到元娘有些微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手，他默默点头，用身体缘故而稚声稚气的嗓音回道：“嗯，有阿姐在，我不怕。”
元娘闻言，露牙笑了，灿烂又明媚，还不自觉挺直胸脯，面色昂然。
她是阿姐呢，要保护弟弟，所以什么都不怕！
不远处，一个正心不在焉看仆人搬行李的少年郎恰好瞥见笑得正灿烂的元娘，他愣了愣，咦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看书的好友，“那小娘子穿的一身旧衣，怎生长得好看。”
见好友兼表兄巍然不动，少年郎怒了，大声道：“魏观，你怎不理我！”

第8章
说完，少年郎就心虚了些，但很快又挺直胸膛，表兄应不至于为了直呼其名就恼怒骂自己，虽然相处时日不长，但感觉表兄还是很讲理，很好脾性的，就是话少守礼了些。
“非礼勿视。”被唤作魏观的清俊少年淡声回道，他果然连头都未抬。
少年郎安心了。
他哼了一声，不满道：“长辈都不在，你不守礼又没人能训。”
被唤作魏观的清俊少年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君子慎独，人前人后当言行一致。”
“行吧行吧，我知道虽然你我是亲戚，但你和我不一样成了吧？”少年郎气哼哼的，可拿这个表兄全无办法，他索性自我劝慰起来，“想来也是，你明明已经中举，不好好闭门苦读准备省试，非要去游历，我可做不到。”
少年郎嘴上夸清俊少年，实则透着点不理解为何要干傻事的意味。
清俊少年没有计较，他面色如常，不为其所扰，仍兴致盎然地翻着书页，只升起的朝阳落在俊朗如玉的面庞上，仿佛渡了层微光，仅仅如此，便似鹤立鸡群。
看着如此出众的表兄，少年郎的挤兑之言默默咽下。
他暗自想到，兴许娘未曾偏颇表兄，光是这副皮囊就甚为赏心悦目了，换他也忍不住好颜色。
从始至终，清俊少年都未曾往少年郎所说的方向望上一眼，直到他们起身上船，原先站着的人，也都不见了。江边风大，吹得清俊少年的发带飒飒飘扬，身姿挺拔峭峻，虽还不是高山般深厚胸膛，亦如初升朝阳，耀眼夺目。
与清俊少年失之交臂的元娘，此刻正雀跃着呢。
她在自己家分到的船舱厢房里来回转悠，宛如动作轻灵的燕子，左右张望，兴奋得无以复加。
“天爷！”她惊呼，小小的脸上是数不尽的惊讶，“这是我要住的厢房吗，这是在船里吗，怎么这般大？船里也能有窗扇吗，不会进水吗？”
王婆婆瞅了她一眼，清咳两声，宛如提醒小孩该紧紧皮子了，“少说些话。”
元娘立刻双手捂嘴，露出圆溜灵动的大眼睛，很乖顺很听话地点头。
王婆婆这才满意，让人把元娘的行李搬了进来。先进来的自然是在家中，被元娘收拾出来的那一整个木箱的行李。
接着……
便没有了。
嗯？
元娘疑惑。
她跟着到一屏风之隔的王婆婆住的床榻边，看着方才采买的那些悉数搬了进来。不但有牙粉、刷牙子、布巾等洗漱用的物件，还有崭新的厚被褥，数对蜡烛等等日常要用的物品。
陈元娘半边身子倚在屏风后，睁着眼睛看大小箱笼被搬进来，王婆婆从钱袋子里掏出铜钱付给人家。眼看人都走了，王婆婆开始分这些常用的东西。
先是牙粉，王婆婆自己的，岑娘子的，陈括苍的，然后……
没了。
没了？
元娘瞪大眼睛，这就没了？
她躲在屏风后，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们接着分起了牙刷子，于是勉强按捺住，抬起满怀希冀的眼眸，等着阿奶喊自己。
分呀，分呀，又没有元娘。
陈元娘再也忍不住了，从屏风后窜出来，仰头叉腰，“凭什么你们都分了，不分我的？”
她初时气势汹汹，越说越委屈，小嘴快能挂油壶了。
王婆婆继续理着采买的东西，不紧不慢瞥了她一眼，“分你做什么，你不是都带着呢？”
她老迈褐黄的面庞上，脸一板，连皱纹都在阴阳怪气，“我们可是嚼了几日的柳枝，都没带牙刷子，可不得分新的吗？”
“你不是喜欢节俭，什么都舍不得扔，如今就忘了节省不成？”
听到王婆婆提起她们嚼柳枝，元娘心虚低头，只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她连眼睛都飘忽不敢看人了。
这两日，她承认她是有点点张狂了，竟然作死跑到阿奶面前炫耀自己可以用牙刷子，她们只能苦哈哈嚼柳枝洁牙，可见还是她有显见之明等等。
呜呜，她怎么能忘了，阿奶才是最小心眼的那个。
元娘灵动的眼睛转了转，抬头时眼里含了泪，可怜又可爱，配着她秀气白净的面容，显得无辜极了，任谁见了都要先动三分恻隐之心。
“阿奶，我知道错了。”
她说着，还摇了摇王婆婆的手肘。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已有了些少女的风姿明媚，红着眼眶，委屈哀求，便好似只短尾的红眼兔子，白白的，绒绒的，哪有人能抵抗得住呢？
即便是看似老辣无情的王婆婆。
她从另一个油纸包里拿出两寸多长的木骨马尾牙刷子，并一盒牙粉等洗漱用的物什，悉数扔给了元娘。
但王婆婆面上还是不耐烦的神情，“拿去吧，拿去吧，一天天净聒噪我老太婆。”
旁边的岑娘子柔和的拥住元娘的肩，温声细笑道：“阿奶同你玩笑呢，你的份就没少过。你瞧，阿奶还给你与犀郎都买了消遣的玩具。”
看着递到面前的不倒翁和千千车，元娘欢呼一声，变脸变得比六月的云还快，时晴时雨。*她也不别扭，脸上漾起甜甜的笑，看着十分由衷道：“阿奶最好了！”
纵使表面心肠冷硬如王婆婆，眼底也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能屈能伸善变通，这般活泛无赖的性子，也不知像了谁。
元娘怀里抱着崭新的被褥、牙刷子、牙粉，甚至还有一袋子点心等等，踩着欢快的步子跑向自己的床榻。
毕竟是在船上，若是与富贵人家的卧房相比，定是简陋的，可元娘从前住在茅屋，除了个不刷漆、坏了锁头的破木箱子，就只有一个圆簸箕能装东西。
而这里，虽说一个厢房里住了她们一家子，但并不拥挤，也用了屏风隔着。
元娘的床榻上铺了一卷芦席，上面放了一床薄薄的纯棕灰色被面，应是给准备不及的客人对付着用的，但凡有点家底，跋涉远行都会自带被褥这些贴身用的。因此，不必期望被面有多干净。
比起船上的被褥，王婆婆买的可要暄乎乎许多，一摸就晓得定然暖和，只是也不大好看，是暗蓝色的。
但也很好了。
元娘把装了自己所有行李的木箱打开，取出自己的破旧被褥，铺在了床面上，然后再铺上新买的铺盖。她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好了。
看着整齐的床榻，元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满意点头。
谁说她什么破烂都带走没用？
这不是就用上了吗！
她夜里睡得肯定最好。
接着，她又大摇大摆地视察起周遭的摆设。
固定在窗边的三足面盆架，摆了个木盆，上面用来放布巾的方框架子是空的。而旁边是个矮桌，瞧着像是梳妆用的，还有抽屉呢，但并没有铜镜。这可真是矛盾，若无铜镜，要梳洗打扮的桌案做什么？
还有隔绝内外卧房的半圆拱门，后面还有几个钩子，应当是用来挂帘子的，但如今空空如也。大抵是大户人家出行，才能带得如此齐全，若不是大户人家，又岂会在乎区区一道帘子是否存在？
所以船家理所当然的偷工减料了。
再进去些，便是放衣裳的衣箱，还有空荡荡的多宝阁，这些搬不走的东西倒都是齐全的，而且木板凹陷了点，严丝合缝的放着，如此一来，即便船颠簸有风浪，这些笨重的大件也不会满船跑。
而且比起她家的土墙，舱房内是平整的木板，不再会忽然掉土块，更不必担忧自己的衣裳被蹭脏。
她兴冲冲的上前左右摸着，感受木隔板的平滑，兴奋不已。
她得想个说辞，不着痕迹的和桃娘她们炫耀！
元娘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愣住。
自己已经离家好远好远了，想来是不大可能有炫耀的机会。她也不是秀才，莫说读书，便是字都不识得，想写信都不成，但写信炫耀也没用，因为村里没有一个小娘子是识字的。
元娘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灰蓝水面，白鹭展开双翅，曲线纤细优美，盘旋在水面，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鸟类跟着打旋飞翔，似大大小小的黑点、长线。
这场面宏大，望着该是心旷神怡的，文人会沉醉其中，直觉心胸开阔，挥墨作诗，但在元娘看来，心里酸酸的，有点悲伤。
她脸上的笑不见了，闷闷地盯着窗外，有些失神。
她决定暂时不讨厌桃娘了，她想三娘，想二丫，想其他的小姐妹，也想……桃娘。

第9章
好在元娘只是难过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活力，继续探索屋子。
旁边正收拾衣物的王婆婆和岑娘子瞧见了，纷纷摇头。
王婆婆眼里尽是不满意，十分不快，“到了汴京，若还在人前这般毛躁，要遭人嗤笑的。”
“她还小呢。”岑娘子要温和许多，轻轻笑着宽慰道：“元娘知道分寸，想是不会在人前露怯。”
“哼，她呀，一肚子小聪明，又知晓自己生得好，总撒娇卖痴。幼时瞧着娇憨可爱，大了还是如此，来日到了汴京，与人相看，怕要觉得她骨头轻。”王婆婆透过屏风，瞧着元娘在暄乎绵软的榻上打滚的模样，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
她索性叮嘱起面前的儿媳，“你莫觉得一味护着她是为她好，从前也就罢了，往后到了汴京，怎么也得给她寻一户好人家。
“哪户好人家会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正头娘子？
“她是会浆洗衣物，播种插秧，上山砍柴，下河捞鱼，可这些在汴京用得着吗？又不是嫁到下九流的贱民家中。虽说我们家已经没落，没个出仕的人，但依照如今的家底，少说也得是门富户，家风清正，亦或是中了举子的读书人。”
王婆婆凑近岑娘子，小声道：“这些财物毕竟是因元娘的婚事才得的，我打算除了祖宅，其余的大多做嫁妆让她带走。有这门嫁妆，纵使我们家如今身份稍低些，寻个好人家不是难事。这两三年，该学的，都得预备起来。”
岑娘子是个没主见的，但她深知王婆婆说的没错，此刻也满眼迷茫的点头，“娘，该如何做，我听您的。”
婆媳俩一番小声密语，定了元娘的事宜。
而耳聪目明的陈括苍坐在角落上的矮脚凳上，状似在认真地玩千千车，但余光却瞥向婆媳二人。他倒不至于连后面那一番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有前面只言片语的铺垫，他多少能猜出来。
他拨弄转动千千车的手逐渐用力，心中却坚定了要崭露头角的决心。
他唯有足够出众，才能做到对阿姐有益。
对于阿奶阿娘，还有弟弟的打算，元娘一无所知，她正翻滚在榻上呢，满面笑意，舒服得喟叹起来，她是过上了什么神仙日子呀，都能坐上船了，还住得这么舒服。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多多益善！
然而，不足两刻，她便开始后悔了，甚至想回去抽自己嘴巴子。
呜呜。
因为，船开了。
而她晕船！
“呕……”元娘抱着木盆，吐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岑娘子坐在她身旁，帮她拍背顺气，眼睛片刻不离，担忧不已。
待到元娘吐完，岑娘子端起粗陶碗，递到她唇边，“漱漱口，对，再喝点。”
岑娘子絮絮叨叨，照顾元娘喝了小半碗水，才扶着她躺下。
然而，不足两息，元娘猛地坐起，抱着木盆又吐了起来，憔悴得脸都白了，岑娘子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却无主意，只能帮她擦擦额角的喊，柔声哄着，“吐完就舒服了。”
另一边，王婆婆匆匆进门，摸了摸元娘的额头和脸，皱眉道：“吃了药丸子，也不见效。”
她把一个小瓷瓶打开，倒了点似油似水的玩意在指尖，接着往元娘的太阳穴上涂，边涂边揉。王婆婆干惯了农活的手，都是豁口和厚茧，磨在娇嫩的脸上很是粗粝，但奇异的叫人安心。
随着油被抹开，一股清清凉凉的滋味直冲天灵盖，元娘虽觉得眼睛有些辣，可晕眩的脑袋却好受了些。
她暂且不吐了，岑娘子帮她漱过口，擦拭唇角，扶着躺下。
眼见元娘面虽白，发丝散乱憔悴，可人好歹是静了。
王婆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叹道：“这薄荷油还算有点用，不枉费我给船家的一百二十文。”
然而她们没高兴太久，元娘人虽舒服了些，夜里勉强用了点清粥，偏又遇上风浪大，船有些颠簸，元娘又开始吐了起来。
且较白日更为厉害。
她吐得面色惨白，身上直冒冷汗，到最后只剩苦水。
陈括苍提着壶热水，往木盆里兑，直到水变得温热，才捧到榻边。岑娘子把木盆里的布巾拧干，给元娘轻轻擦拭额头，又抬头红着眼眶看向王婆婆，“娘，这可如何是好，接下来一路都坐船，少说得行上一月有余，元娘如何受得住？”
王婆婆也叹气。
走水路快不说，也平安些，陆路免不得遇见山匪贼人，沿途提心吊胆，哪有水路好？
可真要是让元娘坐上一个多月，指不定命就折在路上了，到那时，纵有财物又如何，王婆婆到底是妥协了。
“即便要下船，一时半刻也是不成的，少说得过两日到了码头。”王婆婆爱怜地摸着元娘微湿的额头，温热的大手握轻颤的直冒冷汗的小手，哄道：“好孩子，再忍忍，阿奶知道你最乖最厉害。”
元娘吐得眼里都没了神，可她还是抬起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宽慰阿奶阿娘和弟弟，“我没事，只是还不适应罢了，说不准明日便好了呢。”
她用发颤的手帮岑娘子擦泪珠子，“阿娘别哭，我、我也不是很难受，只是一点点不舒服……”
话还没说完，船一个颠簸，她禁不住低头，任由胃翻江倒海，吐到脱力。
固定在桌面上的油灯，灯身虽不动，可烛绳轻晃，连带着昏暗灯光下的影子也被拉长，述说着无力。
隔壁厢房中，魏观依照姑母交代，看着表弟读书做完功课，才披着夜露回房。
江上湿冷，他进了洒满暖黄光辉的卧房时，还能感觉到敞开薄披风裹挟的寒意。进了舱，风吹不到身上，寒意自然就慢慢散了。
只是停留在门扉前，他依稀听见了什么动静。
等到他解下披风，于三足面盆架前净手，再点灯走到桌前，整理书册时，在门口听见的微弱动静才清晰起来。
因为被他充当书房的这一隅，恰好与隔壁舱房相连，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恐怕是有人晕船晕得太厉害了。
听着像是不及笄的小娘子，已虚弱至极，连气力都要没了。
清俊少年对此倒是颇有经验，他祖父是商贾巨甲，家中几代经营船运。如今，家中虽已不再经商，可他也曾在老家待过一段时日，耳濡目染，比常人知道的要多许多。
纵使身强力壮的人，晕船也有可能出事，何况对方听着声年纪尚小。
他想起白日曾撞见在隔壁舱房出入的老妪，表弟闲话时提过这户人家，她家小娘子生得有八九分颜色，身世也惨，说是一屋子孀妻弱子雇了几个镖师去汴京投亲，说不准同船多日，就叫小娘子动心了……
当时表弟说的话过于轻浮不堪，他便板着脸令其罚抄论语中的几篇，这也是为何今日会耽搁如此之晚的缘故。
念及此，清俊少年放砚台的手一顿，招手唤正蹲角落，一边用炭烧壶水，一边渐渐阖起眼打盹的随从，“平直，去把老家带来的止呕丸拿出来。”

第10章
唤作平直的小厮瞬间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精神。说来也奇怪，这小厮明明长得端正顺眼，但随意两个睁眼的动作，就莫名显出一股滑稽。
他弯腰点头，连声应道：“诶诶，郎君可是晕船了？”
刚说完，小厮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他家郎君还曾经跟着出过船，在船上比陆上还轻便呢，跟回了家似的，哪能晕船啊。
小厮小心翼翼抬头偷望主子的神色，内心紧张。
清俊少年不会计较这等小事，面色依旧，“你送去隔壁舱房。”
小厮立刻出声响亮地应下，他是后来被主母拨到郎君身边的，不似郎君身边原本就跟着的端直踏实可靠，也不够知晓郎君的脾性，若非端直被郎君派出去了，今日也轮不着他来办事。
平直牟足了劲，这回定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于是，他敲响隔壁房门时，连用的力道多重都在手上反复掂量过。
王婆婆隔着门窗，声音狐疑的问是谁的时候，纵使无人能瞧见，平直也是笑容满面，“老人家，我是隔壁厢房客人的下人，听闻贵家娘子晕船，恰好手里有药，特命我送来的。”
平直的声音的确耳熟，王婆婆依稀有印象，白日隔壁和苦力说话的小厮的确是这个声。
她小心的打开门闩，露出丁点缝隙，刚好够眼睛打量，确认了面貌，的确是这个人，不是不怀好意之辈假冒。
也得亏她家带着镖师，就住在旁近，夜里也会轮换着守，只是她刚刚托那守门的镖师去船上的灶房里端了些热水，这才没在门前，否则说破天去王婆婆也是不敢开门的。
面对素昧平生的外人的东西，王婆婆是不敢收的，但对方是好意，所以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硬是扯出笑来，昏黄虚晃的灯光从背后照来，衬得她僵硬的笑容有些诡异。
“小兄弟代我谢过主人家好意，只是市面上卖的止呕丸我已经给她服下了，仍不见效。”
平直本是被吓到了，但随着王婆婆开口，慈眉善目的岑娘子又举着油灯上前来，照得人明晃晃有了个人样，他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热情卖力的道：“这可和市面上卖得不一样，是我主人家的秘方，极有效用。”
王婆婆和岑娘子对视一眼，王婆婆“哦”了一声，主动询问，“不知要多少……”
还不等她说完，就被变了脸的平直打断，他忿忿不已，既委屈又生气，“您且莫羞辱人，我们郎君叫我送药来是好意，郎君堂堂参……举人老爷，能瞧得起这几个钱不成？”
他本想说参知政事家的郎君，但转念一想，郎君不让他们招摇，所以硬生生止住话，改了口。
但他一副与有荣焉，十分骄傲自豪的模样，也足够王婆婆打消质疑。
王婆婆立刻换了副面容，笑意盈盈，热情好说话，堆笑赔罪，“乡野老妇，不识礼数，冲撞了贵郎君，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她接过那瓶子药，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烦请小兄弟回去代我好好谢谢举人老爷，这有几个闲钱，是给小兄弟你的，夜里跑这一趟，实在辛苦，几个钱，只当买杯热茶吃。”
王婆婆说着，塞了一大把铜钱到他手里。
平直直接塞了回去，他作为参知政事家的下人，也是有傲气的，哪能要这钱，当即义正言辞推拒了。
横竖她们把药瓶收了，郎君吩咐的事办好了，他板着脸回去，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但他愈是这样，王婆婆愈是安心，她是真的见过高门大户的奴仆，虽然身在奴籍，可伺候的主人身份高，因此他们也养成了心高气傲的行事做派。
她看着平直气冲冲的背影，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很高门！
看来让送药的人身份不低，药应也不太差。
平直回去以后，愤愤不平的和清俊少年告了好一通的状。
清俊少年倒是没什么反应，更不觉得出门在外就必须人人捧着敬着，他放下醒神的热茶，淡声打断，“出门在外，警醒些也是常理，不必心生怨怼。”
平直立刻应是，但不由自主地低头，有些失望。
见状，清俊少年温声道：“你做的很好。”
平直惊喜抬头，喜不自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竟被郎君夸了。他这时也忘了计较隔壁老妇不识好人心的事了，沉浸在被夸的喜悦中。
清俊少年接着挥手让他下去休息，自己要一个人静静。
待到平直恭谨地退出，双手合上门，屋子里顿时一静，只除了隔壁舱房传来的些许动静，隐约能听清她们那似乎在惊呼，声音中有了喜色，来回走动的声音不停，窸窸窣窣的，倒不算很吵，可也安静便是了。
他没再关注，听墙角不是君子所为。
他走到窗扇前，用竹撑将窗户支得高高的，任由月色和凉风流淌进房。
在黑漆漆的河面上，一轮圆月浮于水面，与倒影相接，一人一船，与其相衬，微不足道。
长风阵阵，吹得清俊少年未被完全束起的发丝飞扬，衣袂翻飞，耳边是水浪打在船身的拍击声。
他静静立于窗前，聆听一切声音，心也跟着平静宽广。
虽然父亲并不喜欢家中曾经营过的船运生意，但他幼时却极喜欢跟着祖父上船，被祖父背在肩上，也是这般看着河面夜色，述说着行船时的种种要诀。
他仍记得祖父沧桑有力的嗓音，以及夜风打在身上舒爽的凉意，这是在岸上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若连船都上不得，是万万管不得船运生意的，任你如何精明，也免不得受骗。善泅者，方能掌船。”两鬓斑白的祖父朗声笑着同他说话的模样，犹在眼前。
今日表弟的质问，旁人的不解，在此刻，他于心中答道：“不善民生者，何以为官？”
施政一方，当泽被万民。
他的所知，他的阅历，还太过浅薄，比起继续科举，更应当增长见闻，否则策论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空中阁楼，空谈而已。
明月高悬在上，船中人不过十七八岁，他的身姿在风中虽显单薄，可目光如炬，明锐有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隔壁的舱房都静了下来。
想来药已见效，那位小娘子应当好了许多，可怜一家老弱，盼望她们沿途平安些。
清俊少年的眉眼微松，似乎也在为她们的舒心而高兴。
不过，这几日也该为表弟多布置些课业了，清俊少年暗自想到。
免得他真的闲来无事，招惹人家一路的平稳。
一墙之隔。
元娘躺在床榻上，背后被塞了两个枕头，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她脸虽还是苍白的，嘴也缺水起皮，但眼睛总算有神了，不是先前吐得涣散的模样。
陈括苍正把饴糖放入碗中的热水里，使劲搅拌，饴糖杂质稍多一些，逐渐融化后，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泛黄，碗底还有些渣。
其实如今也有绵白如雪的白糖，还有成块如矿石的糖霜，但价格都昂贵些，船上采买了点，可都被锁起来，夜里守厨房的下人可没有钥匙，更不敢做主换钱。可要是去找管事的，半夜里把人喊醒，就为了点不救命的糖，免不得惹人嫌。
好在陈括苍包袱里放了些饴糖，泡了水，喝起来也是一样的，都能补气力。
他好不容易搅匀，岑娘子接手过去，一勺一勺的喂给元娘。
不是元娘拿乔，她吃了药虽然不再吐了，人也稍稍缓过劲，可前边吐得太厉害，腿子还在打颤，手都是抖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就连靠在枕头上，身体都不自觉往下滑。
被喂着喝半碗糖水，元娘看着有气力了些，她泪眼汪汪地握住王婆婆和岑娘子的手，“阿娘阿奶，我好多了，应当是药丸子见效了，你们辛苦了一日，夜里好好睡，别陪着我了。”
王婆婆板着脸拍开元娘瘦弱的手腕，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力道较平日小得多，轻飘飘的，跟被云朵打了似的，并不疼。
“小孩子家家，管大人的事做什么？睡你的觉去。”
惨遭王婆婆无情镇压的元娘只好委屈挂嘴，乖乖听话躺下，然后视线落在也在榻前守候的陈括苍身上，伸出手把他头上梳得整齐的两个小苞苞给揉乱，绑头发的带子歪七扭八，如此她才心满意足，弯着眼睛，“犀郎今日很乖嘛。”
陈括苍顶着七八岁小儿的生嫩小脸，面无表情的被阿姐欺负。
可他也没走，看着元娘打了个哈欠，迷蒙睡下，才被王婆婆赶去床榻。
夜里，他好几次坐起，偷偷张耳去听阿姐的动静，见她睡得香甜，才算安心。
一夜无梦。
陈元娘睁眼醒来的时候，恰逢一束金色阳光照射过窗子到脸颊，光照处空中漂浮尘埃清晰可见。她足愣了好几息，脑子才慢慢清醒，从床上坐起，左右伸着懒腰，惊觉自己手脚恢复了些力气，而且也不想吐了。
她往四周张望，屋里没人。
于是，她草草穿上鞋，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想看看是不是船停了，或是到岸了。
否则她怎么会一点都不晕了，喉咙里想吐的不适感完全消失。
可她错估了海上风浪，刚一支开窗户，又冷又潮的风就猛地打进来，措不及防下她衣衫被吹起，手不自觉挡着眼睛，窗户便落了回去，还重重地震了震。
窗户猛地闭合的声响有些大，似乎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元娘隐约听见有一道清越的男子声音似在问询。
她连忙重新支起窗子，双手攀在窗沿，侧首望去。
即便在船上受了苦，使得面无血色，可她五官长得好，便顿生清水芙蓉的纯净无暇，散乱的发丝和绿绦色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扬。
她总算瞧清了对面，是眉清目秀的温润少年。
元娘霎时一笑，灿烂美丽，比碧波春水还要潋滟动人，“我没事！”

第11章
少年见此一愣。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将目光避开，“小娘子无事便好。”
他看着年少，生得斯文俊秀，可一举一动都像是矩尺量出来的般，说话语气也老成。元娘何时见过这样的人，顿生有趣之感，忍不住莞尔，好奇问道：“读书人都是你这样的吗？”
陈元娘的直白惹得少年一怔后，虽不直视，可禁不住反问，“何以见得我是读书人？”
元娘纤细的眉毛扬起，眼睛里藏着亮，笑的得意而又灿烂，“我就是知道，还很明显呢！”
河流交汇，河面的水流忽而湍急，以至船身荡漾，船上的人受波及不大，可元娘双手攀着窗沿，身子半探出去，微有异动就顿觉失重，吓得脸白，往前踉跄。
她张嘴小小惊呼一声。
隔壁的少年也跟着紧张起来，顾不得什么依循守礼，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眉头紧蹙，朗声提醒，“小心！”
好在这是艘足够穿梭广袤河流的大船，区区一个分支水流交汇，不足以令其颠簸太久，很快又恢复平稳。
元娘身体灵巧，方才的颠簸只是看着危险，并不会真的把人甩出去。
大船平稳时，她仍稳稳当当站在窗前，微微喘气拍胸安抚自己后，又忍不住自己笑起来，如燕语莺声，动人心弦。
她乐了一会儿，主动探出去，歪头看向面上仍蹙眉显得严肃的少年，“我没事。”
元娘转了转手脚和侧身证明。
少年神色似乎微松，可面上的表情依旧严肃认真，像是食古不化的私塾老先生，一板一眼的叮嘱，“江上风浪大，易颠簸，不妨小心些。”
“嗯嗯！”元娘弯着眼睛，连连点头，嫣然巧笑，“多谢你提醒，但你说话好生有意思，与我见过的人都不大相同。”
少年自幼老成早熟，板着脸像个先生，便是与爹娘相处也不怎么有笑脸，底下的弟弟妹妹更是怕他，他少有与人轻松相处的时刻，就是这回同船的表弟，经年不见，还算能说上两句。
汴京风气开放，能瞧见女子走街窜巷做摊贩买卖，高门女子也常赴宴与会，乃至打马球夺魁首，故而私下里没少悄悄瞧些高门郎君，谈论比较。
少年的父亲身居高位，他自己文采斐然，言行有据，样貌又是一等一的俊朗白净，自是没少受喜欢，甚至总能撞见巧遇的、丢手绢的、送荷包的……
但他从来谨守礼数，不假以辞色，就连家中的婢女都不多望一眼，遑论是见过如元娘一般大胆鲜活的少女。
论有意思，论不同，这话阖该少年说才是。
但这话失礼，不大可能从少年口中说出。
他见到元娘安危无虞，便又移开目光，并不直视。
虽然少年没有回应，可元娘好不容易人好受起来，而且发觉自己虽然还在船上，但不晕船了，故而满心欢喜，压根不在意对方不够热烈，她随意扯了些闲话，述说坐船心得等等，像只叽叽喳喳的雀。
少年依旧守礼地避开视线，可也会时不时回应一句，不叫少女难堪。
说着说着，元娘忽而一拍脑袋，“对了，还未曾问你的名字呢？”
少年反倒顿了顿，萍水相逢，对方又是尚在闺阁中的天真不知事的小娘子，互相交换姓名是否不对？可转念一想，他的名字并非是什么秘密，汴京的同窗好友，乃至夫人贵女，知道的不知凡几，何必狭隘遮掩。
他有了定论，便欲说话，“魏……”
岂料刚吐露了一个字，方才还活泼好事的少女，突然和见了鬼一般，以风卷残云之势阖上窗子，只余阵阵清风吹拂面庞。
他愕然片刻后，不由得失笑。
好鲜活的小娘子。
她家人与她相处，想必总是心情愉悦，笑容满面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进了内室，招手唤仆人上前，吩咐了几句。
而元娘这边，却与少年所想相差甚大。
她正面上堆笑，但心虚着听阿奶说话呢。
“你方才在同谁说话？”这是丁点声音都没有，忽然出现在门后的王婆婆。
元娘手比脑子要快，做贼心虚般迅速阖上窗子，僵着脸愣是扯出了借口，“不是呀，我醒来发现不难受了，想看看是不是还在水上，所以开了窗子，但是风浪好大，刚刚一个颠簸，我差点跌出去。”
陈元娘深谙先声夺人，掌握局势的要紧。
她反客为主，主动凑到王婆婆身边，挽着王婆婆的手臂，头依偎着，娇声道：“阿奶，我刚刚都吓坏了，怎么坐船这般可怕。”
王婆婆平日尽管骂人居多，但孙女刚受了一整日的苦，她倒不至于把人推开责骂。
于是，她顺势抚了抚元娘的背，压着粗哑声重的嗓音，安慰道：“水上行船便是如此，你小心警醒些，少靠近窗。”
陈元娘很是乖顺的点头，一脸认同。
她乖乖作态的时候，即便王婆婆明知道这是个鬼灵精的，也免不得偶尔受哄。
谁能轻易对乖乖巧巧，又白净好看的小娘子冷下脸？
也就是王婆婆练出了铁石心肠，要不也得似大多人那样受她哄骗。
王婆婆把打来的热水往盆里一倒，给元娘洗漱，还擦了擦仍旧冰凉的手。
因为没有铜镜，元娘自己定是梳不好头的，可昨日一番折腾，她的头发早就乱了，王婆婆干脆全都打散，用篦子慢慢给元娘通了五百下头发，让原本散乱的头发彻底柔顺，如锦缎般柔滑，才开始真正梳头绑发。
又因元娘年纪还小，故而王婆婆只是用了两根丝带，很简单的把头发分别绑在左右两边耳侧，头发都被束起，只有绿丝绦般的丝带垂在肩上，娇俏外又添了两分婉约。
梳洗过后，元娘看着才算好了。
但到底吃了苦，王婆婆非要叫元娘上床继续躺着，哪怕元娘说自己没有不舒服了也不行。
说的多了，王婆婆眼一瞪，“人的精气都是有数的，不好好歇个几日，歪床上养一养元气，乱跑什么？”
陈元娘只好照听。
只是因王婆婆一直在，她不好靠近窗户，也就没机会去问清楚，他到底叫什么呢？
隐约好像听见是卫？还是温？魏？
她一手撑着下巴，开始惦记起来。
直到岑娘子和陈括苍带着一罐粥回来，还有两小碟腌菜，腹内空空的元娘进食起来，才算忘了那茬。
看见元娘吃得香，岑娘子笑得眼角细纹狭长，“慢些吃。”
王婆婆闲话道：“这粥熬得漂亮，是文火一直煨的吧，米熬成花了，上头浮的米油最是养人，她吐了一宿，喝些米油温胃最好。”
“娘说的是。”岑娘子笑的温柔，附和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说着说着，婆媳俩便说起了隔壁的好人，“元娘能好，多亏了隔壁贵人送来的药，我们家虽身无长物，也得聊表谢意，我们带着的东西里，不是还有腊肉和些干货八珍吗，熬点粥给人送去，终日坐船，胃口总是不舒的。”
“诶，好，我听娘的。”岑娘子应下。
正喝粥的元娘支起耳朵偷听。
咦？
隔壁，送药。
她前面在窗子前见到的少年莫不是就是送药的人？
陈元娘握住勺子的手一顿，暗自懊恼，早知道她该好好谢谢人家的，昨天的苦她可真是吃的够够的了，要不是对方，她还得受折磨好几日。
不过，她眼睛眨了眨，浮起念头，阿奶不可能总陪着她，等找到机会她再亲口感谢。
嗯……还要问清楚名字。
然而这一等便是两日，期间岑娘子去送过一次粥，对方并不倨傲，收下不说，还很给面子的大加夸赞。以至于在听见对方的小厮在灶上与人苦恼主人胃口不开的时候，岑娘子与王婆婆商议要再熬一回。
恰逢船靠岸，因为元娘有那治晕船的药丸子在，吃一回能管许久，王婆婆干脆拍板继续坐船，于是她们只是下船采买了些东西，因为惦记着熬粥，王婆婆特意买了些蔬果，甚至还有新鲜带泥的竹笋，可以做小菜。
婆媳俩在灶上忙了大半日不见人，好不容易熬好了，王婆婆送去，却见隔壁人去楼空。
问了人才晓得，原来隔壁的小郎君似乎有急事，先下船走了，匆匆忙忙的，只留下他们几个仆人收拾箱笼。王婆婆本是失望的，却被其中一个仆人给拦了，说是主人有吩咐，不但有一瓶止呕丸，还有一个小匣子的玩具，只道是听闻她家有小孩，于是赠下的。
最后，这精心熬制，加了许多好东西的粥，以及爽口的小菜都进了陈元娘和陈括苍的肚子。
而赠的一匣子东西，自然明面上也是他俩平分，实际上全归元娘。
那一匣子里装的都是皮影，而且制得精美，每个人物都是彩绘，看着应当是供给大户人家的孩童或小娘子玩的，而且里头的人物看着也像是成套的，大抵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惜元娘还不大辨得清。
她哪玩过皮影呀，在乡里，最多和小姐妹们一块比斗*草。
见王婆婆和岑娘子都不觉得有什么，她才安心收着研究如何玩。
到底是王婆婆眼界高，随眼一瞧，就道：“想来是南边传来的手艺，北边匠人没这份精细。”
王婆婆这一句话，可叫元娘好奇了许久，她阿奶怎么会有这份眼力，但她一问，就只能得到王婆婆的一个白眼，并不耐烦的说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
王婆婆总用这话搪塞元娘，但元娘却没什么法子，只好转移心神，专心玩皮影解闷。
玩着玩着，船中途也靠过几次岸，飘了一月有余，为不能常吃到新鲜蔬果而苦闷的元娘，忽然就被阿奶告知，船快到汴京了，早早让她收拾准备好。
一路的颠簸，足够磨灭元娘初时对汴京的热切。
毕竟路上许多都和她想象的不同，譬如她从未想过坐牛车和坐船久了，也会成为受苦。
但当她跟着阿奶从船板上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与船上的安静不同，踏出舱房，就能听见不绝于耳的吆喝叫卖声，待到看清，由近及远，先是大船前搬运货物、箱笼的苦力。
再往前些是登船送行的官宦人家，体面气派的乘着暖轿，左右轿窗下各站着七八个仆婢，其后也有青布小轿，恐怕是给副主子、得脸的婆子们乘的。
然而这些人，在偌大的码头竟是微不足道的，放眼望去，不过占了小小一角。
码头旁边有许多车担设浮铺，较之元娘在登船时的码头见的，要多上数倍，浮铺上立五六尺大伞，并挂着一臂高的木头招牌，有“李婆婆豆花”、“辛娘子擂茶”、“孙老汉熟水”……
有些甚至会在伞沿上挂着一溜手掌大小的木牌，写上售卖货物几文钱，如“豆团一文一个”、“旋炙猪皮肉十五文一块”、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十文一碗”等等，都是明码标价。
陈元娘不识得几个字，但只看浮铺摊上卖的那些吃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足以知晓其繁华。
附近的屋宇檐角上甚至挂着近人高的招牌“久住王员外家”，又高又大又显眼，让下船的人能一眼瞧见，这招牌的意思便是可以长久住下去的旅店，而且主人是位姓王的富户。
类似的招牌不知凡几。
热闹的码头上，除了苦力、船夫、远行的人，还有许多提着篮子来回穿梭走动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甚至还有同元娘一般大的，十一二岁头上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提着一篮子花，四处问人要不要买花呢。还有头上用珍珠色的布绑了包髻的三十许妇人，叫卖馒头呢。
但别说，她们应当是社会最底层，可是头发都仔细梳了，衣衫也是体体面面，裤儿裙儿，乃至褙子，一个不缺，不似乡下的妇人们，因为穷舍不得扯布，许多都是简单着宽大肥硕的长下裤，上衣也是简单的粗布长衫，只图个能遮体好干活罢了。
如此一看，倒显得陈元娘一行人穷酸起来。
活脱脱山林野民进城来。
奈何她们身边还跟着五大三粗，瞧着便唬人的镖师，郑镖头对王婆婆毕恭毕敬，好眼力的商人总能见着不一般。都不必她们主动招手，就有头上包青灰色布巾，身穿长褐半臂的中年男子上前。
这副打扮可比一般的贩夫走卒要体面许多，倒像是铺子里头的掌事。
他一近前来，就被郑镖头抬手阻拦，当即作了个揖，弓腰驼背，满脸堆笑，“您家可是初入汴京？”

第12章
头上包青灰色布巾的中年男人对镖师们的谨慎和主家的防备见怪不怪，笑容满脸的继续，“我是车行的，您家远行到汴京，怕是有许多行囊，不妨租我家的车马。
“这汴京谁人不知道我李记车马行童叟无欺，价格公道，绝不会欺骗外乡人。”
郑镖头家中可是在汴京几十年，一说郑家镖局，那是有口皆碑，就连王婆婆离开汴京多年，都仍有印象，十分信赖。做镖局的少不得和车行打交道，可看郑镖头的表情，显然对所谓的李记车马行一无所知。
如此一来，对其是否可信就要掂量一二了。
中年男人还在卖力自夸，眼见不对，话锋一转道：“若您现下应了，我虽人微言轻，也可做主便宜些。”
便宜！
元娘在后头听得眼前一亮，本来中年男人就说的天花乱坠，叫人迷迷糊糊，再一提便宜，很难不叫人动心。但她也清楚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而且世上没有白来的便宜，所以不曾妄言，只是抬起头盯着阿奶，悄悄看阿奶会怎么做。
她觉得阿奶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一举一动都值得好好学。
王婆婆果然不为所动，她也未曾露出嫌弃憎恶的表情，只是板着脸客气道：“不必了，我们已有了车马。”
中年男人还想纠缠，就见阿奶给了郑镖头一个眼神，郑镖头立刻会意，顶着薄薄衣衫藏不住的厚实胸肌上前一步，挡在中年男人面前。他什么也不必说，仅仅是黑着脸那么一站，都够叫人害怕的。
知道这不是什么外地来的弱茬子，骗不成，中年男人只好苦哈哈作个揖，嘴里自说自话道：“是小人想岔了，您家富贵，如何会无接应的车马，叨扰了，叨扰了。”
中年男人边说边往后退，初时觉得增添体面的好衣裳，如今只觉得想沐猴而冠，他身上压根没那气势。
王婆婆倒也不曾落井下石，只静静地盯着，可她眼下皮肉垂着的一双混浊老眼，却能叫无数魑魅魍魉显形。而且越老，那眼神一盯，越叫人心里发虚。
元娘在王婆婆身后，看完了这场无形的官司，眼里的赞叹崇拜掩都掩不住。
她什么时候能有阿奶的一半厉害就好了。
而王婆婆转而看向了郑镖头，言语十分客气，“能否扰烦镖头您帮忙租赁车马，就要贵镖局常用的店家便成，多少钱自由老婆子我来出。”
这个郑镖头，不到四十的年岁就成了镖头，还让底下的人服服帖帖，自然有其可贵之处，待人接物没有武夫的鲁莽，很叫人受用。他此刻也不拿乔，很好气的回道：“应该的，拿了您的酬金，这点小事自是分内之事。”
“只是……”郑镖头迟疑问道，“不知该送去何处？”
元娘也跟着从后面偷偷瞧向王婆婆，她从魏家婆子的话里听到过，退婚赔的还有陈家在汴京的祖宅。
她出生的时候，她爹就已经被贬为庶民，一家子避难去了穷乡僻壤的地。那祖宅只怕早在当年就卖出去，换做了钱帛打点上官，她自是无缘得见。
等一会儿，会去祖宅吗？
她家的祖宅气派不气派？
虽说从未见过，可同在汴京，还是叫元娘升起了好奇心。
就如同她对已故多年的爹爹，虽然仅仅只有浅薄的印象，依稀记得是极为温文尔雅的清瘦面孔，可总忍不住好奇，想知道更多与阿爹有关的事，缠着阿奶问东问西。
知道阿爹几岁启蒙，读书上总得先生赞誉，还曾经考中进士，见过官家。
又是如何刚正不阿，总被贬，还拿出俸禄救助穷苦百姓。
……
那些阿奶偶尔说出的散碎形容，为元娘拼凑除了一个爹爹的模样，仁厚、心善、俊美，说话总是娓娓道来，一身读书人的诗书文雅之气，又有些武人的侠义心肠。
可惜，做好人未必会有好报。当然，这句话是元娘自己悟出来的。
所以她不会立志做和阿爹一样的好人，而是要做一个像阿奶一样厉害的，可以护住一家人的元娘。
她细弱的手握着拳，在心中小小的豪言壮语了一下，回过神时，阿奶已经给出了回答。
“能否暂时托付给您，送去郑家镖局，老婆子还要找个落脚之处。”
郑镖头思忖片刻，点头应了。
横竖都把人送到了汴京，也不差这一会儿。
王婆婆继续道：“还要扰烦您一件事，这汴京可否有何靠得住的经纪？老婆子我经年未回汴京，只怕许多熟悉的老人已不好寻了，风物不再。”
前面既然已经应了，也不差这一样，郑镖头没有拦的道理。
他甚至还贴心提出，“可要兄弟几个继续陪同，那些经纪看着人多，想来不敢乱开价。”
王婆婆看了眼身后的七八个壮年男人，当即笑着摇头，“不必不必，兄弟们不好容易回到汴京，自是要回家松快松快，能叫镖头您帮老妇饿两个不情之请，已是讨扰了。”
“但若能帮着雇两顶青布小轿去看房舍自是最好。”王婆婆忽而又提道。
*
托郑镖头的福，陈元娘这辈子头一回坐上了两人抬的轿子。
轿子摇摇晃晃的，时不时把轿窗帘子给颠得掀开边角。若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女子，恐怕要小心些，免得自己的面容被外头人轻易瞧见，但元娘就没有这个苦恼了，她时不时掀开帘子，光明正大的偷瞧街景，暗自记住路线。
因为她发觉虽然沿途走来都十分热闹，但热闹与热闹是不同的。
有的更热闹，有的一条街满满当当都是浮铺，有的则是开满了医铺，不用掀开帘子都能闻见药香，巷角一排排全是在熬药的炉子，童子拿着蒲扇，来回掀盖扇火，好不辛苦。
和元娘坐一块的王婆婆很是讨厌药味，闻得直蹙眉，忍不住吐露两句道：“我年轻的时候就不爱打这过，一个个净说药香，这味多重呐。”
元娘躲在偶尔掀起的帘子缝隙里，嗅着时不时飘来的味道，摇头晃脑，十分开心，“我觉得好香呀。”
王婆婆用力一戳她的脑门，“狗鼻子，不知好赖！”
陈元娘眼睛眯起来，笑得和盛开的花似的，一点不为阿奶的话生恼。
瞧见她不知愁，进了汴京就开始傻乐的模样，王婆婆不禁着恼，嘟囔了句，“蠢丫头，净知道乐。”
这汴京虽好，居大不易啊。
但王婆婆没有把这些苦恼说出口，她苦也就够了，孩子嘛，能乐一时是一时。
来日若出了门子，谁知晓遇到的是人是鬼，即便如她一般侥幸遇到个好的，殊不知世事无常，总有波折。在家做女儿的日子，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王婆婆不知想起了谁，额间已成川字的眉头，愈发深刻起来。
轿子晃着晃着，就停了下来。
想来是到了地方。
元娘隐隐听见了寺庙敲钟的声音，往上一瞧，果不其然，不远处有个高高的小楼，摆了个比人还大的铜钟，似乎有沙弥在撞钟。
虽然打眼一看，这附近寺庙多，可也热闹，人来人往，比前头去的什么新曹门附近好多了。
新曹门附近的院子虽说足有两进，门面还有两个铺子，可到那实打实看了便晓得，行人不多，还多是来去匆匆，周围也以平民百姓居多，许多人搭个棚子，有个片瓦的安身之地，王婆婆一到那就直摆手，转身不带犹豫的，连院子都不愿意进去看一眼。
王婆婆这回看得直点头，元娘在一旁听着，那个瘦子经纪还说什么附近有“州西瓦子”，从五更天到三更天都是热闹的，客似云来，少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然后这一切和顺在看到旁边卖棺材铺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是人便多少会有忌讳，那瘦子经纪还在喋喋不休，说可以压价，原来这样的地界少说要五百贯，如今要个四百贯，实是捡了个大便宜。
王婆婆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但好歹没翻脸，只冷声道看看别的。
瘦子经纪吸取教训，这回既热闹，周围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铺子，旁近还是相国寺，逢每月五次的开放日，那便是人潮蜂拥，热闹至极。
而且轿子一进来，扑鼻而来的饭菜香，闻得元娘肚子直咕噜。
她觉得好香！
馋虫都要勾出来了，有酸酸甜甜的香味，也有许多香料烩在一块的。
陈元娘见识太少，没法用贫瘠的语言说个究竟，王婆婆则是行家了，她一下轿子，稍微闻了闻，便肯定道：“倒是开了许多南食店。”
元娘适时上前撒娇，“阿奶，我饿了。”
此处地段不错，眼看落榻之处有望解决，王婆婆的心情很好，笑眯眯道：“也到了用午食的时候，一会儿挑好的进去尝尝，你还未吃过南边的饭菜吧？”
元娘用力点头，高兴得不行。
然后，王婆婆顺口问道：“这条街叫什么？”
“小甜水巷。”瘦子经纪觉摸着买卖有望，脸上乐开花，忙不迭道。
哪知王婆婆立刻变脸，脸色都青了，甩袖就走，半点不停留，还把元娘给拽走了。
临上轿前，王婆婆停了停，像是到底气不过，骂道：“天杀的蠢材，拿我当外乡人坑呢，当我不知道小甜水巷都有什么人家不成，我呸！”
王婆婆话才落呢，就有跟着恩客出来的青楼女子经过。
倒也不是搔首弄姿，或是将衣裳穿得轻薄，反而同良家女子没什么两样，遮得严严实实，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只是头上簪的花更艳一些，等闲瞧不出分别。
是那恩客当众动手动脚，毫不庄重，女子也只是受着，时不时欲拒还迎娇笑一声，霎时叫人明白了身份。
王婆婆再也忍不住，拉着孙女就进了轿子，丢下那瘦子经纪毫不迟疑。
在轿子里，元娘很有眼色的没有触碰虎须去问王婆婆是怎么回事，刚才那青楼女子近旁时，她自己瞧见了，多少能猜出来。
但王婆婆却没有就此略过，只冷着脸道：“这地方吃食是不错，但不宜在此吃，往后有闲了，可让店家索唤至家中。今日便罢了，你往后也莫自个跑来，这巷子里藏着许多妓馆，不是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应来的，还有相国寺南面的录事巷，也是一样的地。”
元娘都乖巧应了，不敢有半点反驳。
看她乖顺的模样，王婆婆的气多少顺了些。
但瘦子经纪被她赶跑了，接下来该如何看房呢？王婆婆沉吟起来，翻寻着自己对汴京留存的记忆。

第13章
好在没让王婆婆太苦恼，郑镖头又给介绍了个经纪。
说是姓寿，人称寿经纪，但看着却是个胖子，不过慈眉善目的，有些像弥勒佛，脸圆肚大。
他一来，见着王婆婆就满面笑容，也不似前头遇到的口若悬河的人迫不及待把要去的地方说的天花乱坠，反而给从王婆婆到陈括苍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就连元娘都被笑呵呵地问候了一句。
但比起前一个不靠谱的经纪，元娘更不喜欢现在这个。
她相信有人天生心善和蔼，但是过犹不及，这个寿经纪给她一种装出来的过度和善的感觉。
所以当陈元娘和王婆婆坐上轿子，岑娘子和陈括苍坐上后面的轿子，她们一块去看宅子的路上，元娘凑近王婆婆，眼睛乌溜转，小声道：“我不喜欢他，他看起来会骗人。”
王婆婆捏了捏她的红润柔嫩的脸颊，笑了一声，也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也不喜欢他。但凡事不能只看一面，只要心有成算，未必不是好事，你且等着瞧便是。”
果然，接下来看的两所宅子都较前一个瘦子经纪看的好，不是说全都更好，而是没有那些特别明显的硬伤，什么棺材铺子、周围多妓院之类的，但其他条件也不似前一个那么突出。
属于瞧着都能过得去，但说不出特别好的地方。
所以看了两回，王婆婆都不大满意。
眼看日头渐渐西移，午后的困顿渐渐袭来，元娘已经没了先头的兴奋劲，整个人跟十一月的菜似的，蔫吧不已。
轿子路过州桥的时候，元娘倒是提了点精神，因为看到有小贩在卖荔枝膏。有人来买以后，摊主就用水冲开，再刨冰沫子进去，颜色乌央中透着玫红，像是荔枝壳的色泽，闻着酸酸甜甜的。
元娘一个乡下小娘子哪见过这么好看又好闻的凉水。
她甚至没见过荔枝，但是在市集听不入流的说书时听过唐朝胖贵妃的故事，除了好色的老头皇帝，她就记住胖贵妃多么美，还爱沐浴，以及荔枝多么好吃了。
连吃尽山珍海味的贵妃都喜欢荔枝，那荔枝的味肯定错不了！
她私下里还偷偷和小姐妹们讨论过荔枝是啥味的。
肯定是甜的！
比饴糖还甜许多许多。
然后……
就想不出来了，因为她们吃过最好吃的甜食也就是饴糖了。
为此，元娘那日夜里还做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了胖贵妃，好不容易要吃上荔枝的时候，又变成了运荔枝的马，她本来扭马头偷偷吃荔枝，结果快要碰到筐的时候，累死了？
醒过来以后，发现是阿奶在喊她起床。
纵使有满肚子怨气，在看到凶神恶煞的阿奶时，也不得不咽回去，噘着嘴边收拾被褥边心疼她那快到嘴的荔枝。
如今好不容易能遇见，岂不叫元娘动心？
但是她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不自觉沉着脸，显然心情不大爽利的阿奶，果断压制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她可不想在阿奶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去，比起吃的，还是小命要紧。
横竖摊子就在这，轿子从州桥过的这一路，她看到许多卖凉水的摊，也有说卖渴水的，但瞧着大差不差。等闲下来，她再来买。
因为惦记着荔枝膏的事，接下来看宅子，元娘就显得不是怎么热切。
但这回拐进的地明显比前头两个要热闹，在敦义坊里，临着州桥，进去一条街都在开铺子做生意，什么铺子都有，从脚店到茶肆，再到门前悬挂了个茶壶的香水行，生活中所需的应有尽有。
每个门面门口还有许多摆摊的，有的担着两个木箱，若是吃食则扁担外加一口锅，底下烧着木柴，有的则直接铺了块粗布在地上，粗布上头摆着要卖的东西，精细些的有针线活，粗糙些的甚至全摆了麻绳。
这地方热闹，还有烟火气，若是做生意，必定错不了。别说王婆婆，就是元娘都有了这样的念头。
终于，寿经纪招呼着几人在一处闭门的门面前停下，元娘下轿左右看了看，门面左边是个医铺，右边则是一条巷道，沿着巷道进去应是各家的后门。
寿经纪带着她们从巷道进去，经过高高的白墙，绕到小门，拿出手掌大的钥匙开铜锁。
恰逢有个担着木箱四处卖渴水的小贩停留，左右是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应是巷子其他人家的孩子，正围着付钱等渴水。
若说方才还能忍，但现在渴水摊子都摆到跟前了，元娘是如何也按捺不住心头对好吃的冷饮的渴望，尤其是对荔枝的执念。
她怔怔盯了两眼，以至于落后王婆婆一行人两三步。
终于，在王婆婆向后瞧她在干嘛的时候，元娘鼓足勇气，蹑蹑道：“阿奶，我想喝这个。”
出乎意料的是，王婆婆半点没有生气，很平常的应了一声，还从钱袋子里掏了二十个铜钱出来，招手喊元娘过来，把钱给她。
王婆婆摸了摸元娘的脑袋，“去吧。”
又看向更小的陈括苍，“犀郎吃不吃？”
陈括苍摇头，他早过了享口腹之欲的年纪，反倒是怕那个寿经纪坑自己家，得在旁边盯着。
于是元娘就小跑到摊子前，手攥着铜钱，因为没见过世面而心生惴惴，但她不是会逃避的性格，干脆眼一瞪大声道：“我要一碗荔枝膏！”
小贩才不会嘲笑送上门的生意，声大点小点有什么，能送铜钱上门的都是好声！
“好嘞，承惠十二文一碗。”小贩也应得很是响亮。
元娘惊喜地睁大眼睛，荔枝膏听着便是荔枝熬的，竟然这么便宜吗？不愧是汴京，物华天宝，连昂贵的荔枝到了这里也成了贱价。
她满心欢喜的等着自己那碗渴水，紧紧盯着小贩的每一个步骤。
毕竟其他人先来的，所以小贩先是做她们的份，元娘发现最多人买的是豆儿水，黑乎乎的一碗，全是冰镇好了的一大份，有人买便倒上一碗，价也便宜，五文一碗。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用小贩的粗陶碗，有个跟元娘一般大的圆脸小娘子捧着一个做工稍精细些的瓷碗，瞧着也比粗陶碗稍大些，小贩也给她装了八九分满。
说来也巧，圆脸小娘子那碗倒完以后，就轮到了元娘。
小贩不知从扁担挑着的木箱里的哪处拿出一个圆肚瓷罐，挑了半勺出来，用水冲开，接着撒了些碎冰，一摸碗凉沁沁的就算做好了。
这碗价十二文的荔枝膏渴水，就到了陈元娘的手里。
小贩急着去前头摆摊呢，也不怕自家的碗被昧下，只叮嘱元娘喝完以后可以把碗给那个圆脸小娘子，他一会儿上门收碗。元娘这才知道，圆脸小娘子就是阿奶她们看的这所宅子旁边的徐家医铺的孙女。
元娘不是胆小的性格，但是初来乍到，不免张不开手脚，故而只是朝圆脸小娘子点点头，强按住本性，文雅羞怯地抿嘴笑。
圆脸小娘子则直接露齿粲笑，牙口整齐白皙，一瞧便知晓是每日都刷牙或嚼柳枝的。但就以汴京的繁华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显然大些。
元娘对她瞬间有了好感。
村子里许多人还在温饱阶段，少有闲工夫嚼柳枝，更莫说买那劳什子牙刷子，所以张嘴牙都是黄的，上了年纪的则牙齿黑洞洞，四五十岁牙就开始脱落。
为着这个不同，村里没少有人背后偷偷嚼舌根说元娘家矫情。
但是元娘的小姐妹们倒是受了影响，后来都开始嚼柳枝，尤其是在吴桃娘炫耀起她城里的堂姐妹们日日都用牙刷子，还送了她柄兽骨的刷牙子后，其他的小姐妹不约而同的攒起了钱买刷牙子和牙粉。
当然，一柄竹木马尾毛的刷牙子也不贵，十几文便可得一把。
总而言之，元娘的小姐妹们都刷牙。
圆脸小娘子也刷牙。
因此元娘看圆脸小娘子的目光顿时多了两分亲近。
但家里还未决定要买这处的宅子呢，所以元娘按捺住心头的火热，低头尝起了心心念念的荔枝饮。
一入口，先是冰凉的温度，紧接着是酸甜，还不及牙酸，又是一股不算刺激的辛辣从舌头卷到脑门。陈元娘从没有喝过这样的味道，忍不住皱眉眯眼，面容僵硬，但碍于它很贵，要整整十二文一碗，所以元娘心一横又喝了一口。
还是同样的味道，但这回冲劲少了很多，应是味蕾适应了，回味时还带着股说不出的香味，像木头，又有些像瓜果，很叫人上瘾。
她忍不住喝了一口又一口，明明好像不是纯甜的那么好喝，可就是叫人停不下来。
一碗喝完，人精神了，街巷石板烘晒了一日的燥热似乎也随风散了。
元娘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心满意足。
她主动找上圆脸小娘子，按照小贩说的，先把碗勺托付给对方，还十分有礼的先道谢。
圆脸小娘子没有推搪，热情的把碗一块收到手里，准备拿回家里。
元娘怕尴尬，顺口闲聊，“荔枝饮好好喝，我一直以为荔枝是甜的。”
圆脸小娘子还没说话呢，旁边站着的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当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外乡人就是外乡人，竟然以为荔枝膏里有荔枝。”
他以为元娘要手足无措的羞愧了，哪知并没有，元娘俏生生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大方问起来，“我从宁州来，没喝过荔枝饮，不知道这里面没有荔枝，只听着名误会了，你是地道的汴京人吧，正好讨教讨教，敢问里头是用什么做的？”
她哪怕不是羞耻，是骂人呢，男童都好应对。
但元娘大大方方，不倨不卑的问了，还说讨教，反倒让男童自己手足无措起来。
他觉得元娘站那昂首反问的样子……
好好看！
男童愣了好半晌，结结巴巴道：“荔枝、荔枝膏主要是乌、乌梅做的，还有生姜汁……”

第14章
还不等他说完，旁边的圆脸小娘子就反应过来，蹙眉道：“外乡人怎么了，就能随意欺负了？阮二，你真丢汴京人的脸！”
旁边的几个小童或是半大的孩子，受圆脸小娘子的影响，也都义正言辞起来，七嘴八舌的指责起来。
“就是就是，阮小二好丢人！”
“应该给他兄长告状，他兄长好凶的，肯定揍他。”
“不对，我昨日就看见阮老大骑马走了，还带着包袱哩，肯定是回军营了，应该和阮婶母告状才对！”
……
一群半大孩子，就是指责人都少了几分戾气。
但也足够把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臊得落荒而逃，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对元娘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然后阮二就急匆匆地跑了。
只剩下一阵风从众人身上呼啸而过。
阮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真不是故意要嘲笑元娘的，就是一见到她便觉得好好看，像他娘供奉的观音画像旁边的童女，忍不住一直瞧。他方才笑，也是想要引她看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那么、那么刻薄。
他后悔死了，恨不能抽先前说话的自己两个嘴巴子。
但人显然是不能回到过去阻止自己的。
不提阮二的心情多么懊悔，元娘那边却已经其乐融融了。大家都在安慰她，不要在意阮二的冒犯，外乡人怎么了，只要进了汴京就都是汴京人！
这也不仅是小孩子们正义，而是汴京风气如此，长辈们言传身教。
在汴京，若是有人欺负外乡人，必定会被过路人的人群起而攻之。热心肠的汴京人，最看不得外乡人被欺负，从来是仗义相助。
她们凑一块安慰陈元娘，即便元娘一再说自己没放在心上。
元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众人劝散，只留下有一碗纠葛的圆脸小娘子。
圆脸小娘子的劝慰显然比其他人要高明许多，“其实荔枝也不怎么贵，往年丰收的时候，还卖过十几文一斤哩，比郑州梨便宜许多。就是今年也才一百文出头便能买一斤，可惜过季了，恐怕连州桥往西那边专卖新鲜果子的行市也寻不到荔枝。
“不过！”
圆脸小娘子顿了顿，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开始扬唇，“你在这等等我。”
说罢，她小步朝徐家铺子后面的小门跑。当然，离元娘这处的小门也就几步距离罢了。
但就跑这几步的路，也衬得圆脸小娘子的衣裙似蝴蝶翻飞般，极为好看。
她穿着浅红的诃子，珍珠色的下裙，以及桃红的长褙子，头上绑发的发带尾还缀了小珍珠，是标准的汴京里家中有几分闲钱的小娘子的打扮，自然是亮眼美丽的。
与她相比，元娘的衣衫就显得颜色灰扑扑的，也很旧。
元娘依言等在那，没有立刻进宅子。但是圆脸小娘子也没叫元娘等太久，约莫心中数十几个数的功夫，她就微微喘气到了元娘跟前。
“给！”圆脸小娘子递给元娘。
元娘看着一串树枝底下挂着的数颗黄褐色的圆溜小果子发起怔，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圆脸小娘子扬着笑脸，耐心解释，“这是龙眼，和荔枝的味很像，都是甜滋滋的，你可以尝尝。要是你成了我家邻居，等明年我请你吃荔枝。”
“对了！”圆脸小娘子一拍脑袋，头上绑着两个圆丸子的珍珠发带直晃悠，“我爹让我提醒你们，可别被经纪骗了，这儿的宅子连带铺面，左不过六百五十贯顶天了，可别花冤枉钱。有些经纪看你们是外乡人，就想乱开价。”
这个的确极为重要！
陈元娘顾不得多闲聊，连忙谢她，直言自己得进去偷偷提醒一下阿奶，便匆匆起身要进去。
圆脸小娘子半点不扭捏，也忙摆手让她快进去，忽而又提醒了句，“对了，我叫承儿。”
“我叫元娘！”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活泼明媚，西斜的阳光透过院里婆娑的树影，又穿过重重叠叠的白墙乌檐，打在两人身上，替她们披上暖黄的光晕，如在经年不忘的旧梦中，渐渐泛黄，却愈加清晰。
陈元娘跑进院子里的时候，王婆婆她们已经把整个宅子都瞧了个遍，连同前边的铺子都看过了。
这处宅子位置好，里头几间屋子的采光布局也不错，便是西侧角房的窗子都能照着日头，更别提其他宽阔明亮的屋子。
一整日看下来，显然这儿是最好的。
甚至再往后看，也很难寻到这么合适的宅子，大小刚好够她们一家住，前边的铺子和后头的院子也可以用门锁起来。即便她们不做生意，把铺面租出去，也是互不干扰的。
王婆婆直接问起了价。
寿经纪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寻不出半点油滑奸诈的痕迹，只见他伸手比了个八，“您若诚心要，八百贯！”
元娘进门便听见了这价。

第15章
她当即眼一瞪，倒吸了口凉气，这也太黑了。
元娘稳住心神不动，她是不能直接把价喊出来的，否则那寿经纪定能猜出是有邻居悄悄提醒了，给徐家招麻烦便不好了。
她扬起笑脸，兴高采烈的，好似是方才*一碗渴水喝得十分中意，声音甜得发腻，“阿奶，我回来啦！”
说着，陈元娘便越过寿经纪，挡在他前面，和阿奶面对面，嘴上还在兴奋述说着渴水多么多么好喝，酸酸甜甜辣辣的，还特别解疲，但她的手悄悄比划起来。
在寿经纪目光瞧不到的地方，比划起了六百五十的数。
她接连比划了两回，看着阿奶眸光一深，然后不耐烦的打断她，“好了好了，我知道好喝，且一边玩去，长辈说事呢。”
接着，王婆婆把元娘推开，自己重新面向寿经纪。
但元娘却知道阿奶肯定已经知道了。
因为推开她的时候，阿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啧啧，比起吵架，她阿奶可是更擅长装样子呢，想起阿奶往昔的成就，元娘心中暗自道，希望那什么寿经纪还是胖经纪自求多福吧。
想是这么想，可她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一旁，两人的角力已经开始。
“八百贯啊，是不是有些贵了？”王婆婆状似在思忖，又犹疑不定。
寿经纪似乎觉得这桩生意能够落定了，脸上的笑愈发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里的佛像跑出来了。
“唉，怕是便宜不了呢，这些宅子该是何价就是何价，都是定好了的，待到银货两讫，还得去官府交税呢，便不便宜实在不是我一个小小经纪能做得了主的。”
他说的煞有其事，似乎也在为不能帮王婆婆一家降些价而苦恼叹气。
王婆婆一双精明老眼，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心头冷笑，面上却配合的叹起气来，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就没那么合人心意了。
“可不正是这个道理，我那在汴京做官的亲戚给我信里也是这般说的，只道是送至官府的宅子价做不得假，可都是要收税的，那些个经纪等闲不敢骗人，否则，告到官府可是得吃板子的，尤其以坐地起价诓骗人的要挨官司。”
寿经纪听得眯起了他本就不大的眼睛，尽管王婆婆说的像模像样，真像是有那么回事，可也仍叫他怀疑，就怕是外乡人随口扯一个当官的亲戚壮胆吓人的。
毕竟财帛迷人眼，他今日要是蒙骗成了，兜里可不是丰盈一星半点。
王婆婆自然知道一句话的功夫就想把个久混市井的人给镇住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急，脸上还噙着笑，闲话家常般继续。
“你瞧瞧，我老婆子一个，又形容落魄的，怕是看不出在汴京呆了几十年吧？”
“唉，谁叫先夫早年外放，死在了任上，否则我和家里的孙儿都该是地道的汴京人。您听听，我这口音还地道不？在外多年，也不知还是不是乡音。”
寿经纪闻言，如当头棒喝。
是了，当官的亲戚可以乱扯，但那一口地地道道的口音做不得假。
若非在汴京土生土长，可不会有这样的音。
她亡夫若是真的死在任上，莫说亲戚了，总有些同年，哪怕经年不来往，在汴京受了诓骗求上门去，肯定会出手相助。
和那些大官人比起来，他……区区一个勾搭了几个微末小吏的经纪，碾死不比蚂蚁容易？
他前头实在是是傻了，才会看她们一家子女人孩子动了坑钱的心思。真要是半点能耐都没有，凭这几个老的小的，能买得起汴京的宅子？
想到这个，寿经纪顿时变了脸色，再不见笑呵呵的神情，反倒是“慈眉苦相”了。
他苦哈哈奉承道：“您说哪的话，半点听不出外地口音。”
王婆婆这才笑了，她知道眼前这个经纪上道了，于是接着说：“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倒忘记你方才说这宅子多少贯了？”
王婆婆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哦，但前一个经纪也带我来这附近看过宅院，就隔了一条街吧，我凭依稀记得那价是五百还是六百贯来着？”
寿经纪听王婆婆前一句话，还当她要给自己台阶下，听到后一句话，汗已经下来了，边用袖子擦，边道：“六百，定是六百贯，这附近哪有那么便宜的宅子，还带着铺面呢，真要是有，怕也是出了事的，不吉利。”
王婆婆顺口接话，“想来这宅子也就是六百贯了？”
“不止不止。”寿经纪当即吐了底，“得卖六百二十贯呢，您若真的要压一压价，还得找原主人，怕是有得等。”
……
两人你来我往，纠扯了一番，最终以王婆婆胜了告终。
陈元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是知道自家阿奶厉害，但没料到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能叫寿经纪节节败退，到最后，竟然真的用六百贯把这宅子买下了。
这也愈发坚定了她要向阿奶看齐的决心！
若是她也能学会阿奶的三分本事，定然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之后的事自是十分顺利，王婆婆一手震慑住寿经纪，他知道这是个精明的老婆子，遂不敢作妖。
但搬宅子办手续却不是那么快的，还得过官府的手续，所以之后的几日陈元娘跟着家人住在旅店里，至于退婚的赔礼依旧暂时放在镖局保管。
到了这个时候，元娘愈发察觉到阿奶的厉害。
旅店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她们一家人若真的把那些布匹财物全都一块搬来，免不得惹眼，丢了什么怕是没地哭去。
终于，深谙办事之道的王婆婆使了些钱，没几日就将一应事做的清清楚楚，拿到了契书。
她找瓦子里的算命先生看了个吉日吉时辰，带着全家人搬进新宅子。
她们住在旅店随身带的东西不多，大头主要还是在镖局，王婆婆已与郑镖头商议好，午时租赁车马将一应物件送来。
陈元娘一家人则是在辰时末到宅子的，从后面的小门进去。
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足够她们先将宅子稍做打扫，尤其是库房那，库房正好在堂屋旁边，也没有窗户，只需要将门一锁，外人等闲进不去。
其实宅子的布局是很合理的，坐北朝南。
铺面在正南方向，这里也是大门所在，从铺子往里走则是庭院，但也封了门，从庭院的位置就能落锁，把铺子和后面的宅子分成各不相干的两处。
庭院边上种了棵桑树，旁边有一跟从墙外头伸进来的长竹竿，竹竿底下是个大缸，里头蓄了些水。
而庭院的西边和东边各有一间明亮的大屋子以及角房。
西边的角房稍小些，可视野明亮，收拾出来在窗户底下摆张桌子正适宜住人，东边的角房则要昏暗些，也更潮湿，被原主人砌了灶，墙面和梁柱都被熏黑了，墙角也有木屑渣子，显然她们接手以后也只能用来当灶房。
因为烟火气太重了。
庭院的北面则是两层高的楼。
底下一层正中是堂屋，可以用来待客，平日家人休憩玩乐，乃至用饭都是在堂屋中的。
堂屋西边是库房，东边则开了道小门，可供进出。元娘她们看宅子时就是从这道小门进出的，平日清晨恭桶也得放在这小门前边，让收粪人倒。
而堂屋上面是间阁楼，朝着庭院和外面都有窗户，采光极好，不论从哪扇窗户往外望去，都是好风景，特别是朝庭院的那扇窗户，能将外头铺面，乃至几条街的景象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阁楼旁还有个小屋子，不知是放杂物，还是给仆从住的。
屋子就这么几间，谁住哪王婆婆心里早就有数了，但她还是得当面说清楚，免得谁心里不快，往后生出芥蒂，那便不好了。
王婆婆出身大族，几经起落，最是知道人心。
共苦时彼此依靠，富贵后若是一个不慎，亲人离心也不少见。
王婆婆站在院子里，忽而站住，主动道：“搬了新宅子，也该分一分谁住哪了。”
闻言，不论是撒欢四处瞧的元娘，还是已经开始洗木桶准备打扫屋子的岑娘子，或是正盯着宅子形制观察的陈括苍，全都聚拢来。
王婆婆锐利的目光扫了三人一眼，开口道：“元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按汴京的规矩，但凡体面点的人家都让家中女儿住在独一座的绣楼，等闲不出内院。我们家自是比不得，但那阁楼却正正好可以给元娘住。”
元娘一个劲地点头，她正是活泼好动闲不住的年纪，住在阁楼上可以远眺附近的街景，她喜欢得紧。
其他人也无异议。
接着，王婆婆老迈混浊的眼睛看向陈括苍，“西边的角房虽小些，但却十分亮堂，在窗下摆个桌子，直到天暗前都是明亮的，正适宜读书写字。
“犀郎你自幼聪慧，想来不必我提也清楚，到了汴京，我定是要送你上学堂的，这屋子正适宜你住。虽说小些，可你年纪小，身量小，住着正好。
“你意下如何？可觉得不公？”
陈括苍摇摇头，稚嫩的脸上是不符合七八岁小童的沉稳，他认真道：“孙儿很喜欢。”
“好！”王婆婆眼里有了点笑意，她又看向岑娘子，“你我婆媳多年就不必说生疏的客套话，你身子不好，经不住吵，东边厢房临着巷道，夜里难免吵闹，你便住西边的厢房。”
岑娘子面色蜡黄，的确是多年忧思之症，夜里总也睡不好。
她闻言犹豫起来，“娘，您该怎么办……”
王婆婆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老婆子我心思粗，夜里不打鼾都是好的，哪里吵得醒。”
谁住哪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婆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单独喊住元娘，“对了，买宅子的事少不得要向徐家医铺的人道谢，人家是厚道人，往后又都是邻里，该好好打交道，待到郑镖头把咱家的东西都送来，你别忘记提醒我挑挑好点的腊肉给人家送去。”
王婆婆就怕自己忙忘了。
陈元娘认真记下，脆生生道：“阿奶放心，我肯定记得清清楚楚、严严实实！”
王婆婆戳了戳元娘的脑门，嗔怪道：“你这孩子，嘴里净说胡话，外人听了可是要招笑的，别学个词便乱说。”
陈元娘摸摸脑门，熟练应道：“知道啦，我只在阿奶跟前丢人，去了外头必定规规矩矩，不给我们家丢人。”
“这还差不多。”王婆婆勉强满意。
正当这时，小门外忽而有人敲门。
几人都有些讶然，但青天白日的，又在最热闹繁华的市井，想来纵使是强人也不敢上门劫掠。
王婆婆自己上前开了门，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妇人。

第16章
妇人发盘在后脑，发顶则用灰蓝色布做包髻，鬓边一点花样都没有，只用了银簪固定发式。
她身上穿的也很素净，浅石青窄上衫，被束在靛蓝白花下裙内，裙摆长至拖地，但并不脏，显然妇人很少出门。而且她披着淡蓝披帛，足见是个讲究人，这是汴京富贵人家中时兴的打扮，寻常市井妇人可没有这份闲情雅致。
如此素的打扮，叫宅院里两个守寡多年的女子心中多了点微妙。
妇人挎着一个篮子，见到王婆婆先是福了一礼。
她本就生得白净端庄，仪态又好，虽是生人，却叫人见了便先生出三分好感。
只听妇人徐徐道：“妾阮于氏，家住正对面后数第五座宅子，前边我家二子瞧见您家搬了些行囊进宅，想必是此宅的新主人。您头一日搬来，诸事繁忙，妾做邻里不知该如何搭把手，便做了些擂茶送来，还请笑纳。”
原来是邻居见到她们搬新家，来送些吃食的，王婆婆当即一扫先前错愕，言语热切起来。
“于娘子太过客气了，实在是古道热肠，我家孙女刚到新宅子，都未曾做些活呢，已经喊饿了，你送的擂茶正正好是雪中送炭，可算能填了她这只顽猴的肚子。”
身为被提起的话中人，且被痛批成顽猴的元娘，忿忿瘪嘴。
她进新宅子以后，才没有说饿呢，阿娘提前交代过她，搬新宅子的头一日不能乱说话，她都记着！
顶多！
顶多是路上没忍住馋，偷偷瞧了吆喝卖熟食的。
特别是其中有鸡皮、腰肾杂碎等，虽说都是些边角料，可不知是如何烹制的，味十分咸香，好似能把人馋虫勾出来，她在曾经去过的县里的市集里都不曾见过，顶多是捞熟了，哪有这香味。
而且还便宜，七八文便得一份。
那熟食店里还卖鹅、兔肉、鸭等，单份贵些，也不过十五文。
虽然是在忿忿阿奶在外人面前揭自己的短，过于丢面，可元娘一回忆起那香喷喷的熟食，就忍不住口水分泌，肚子咕咕响起，她左右看了看，见阿娘和弟弟都没转头瞧自己才安心。
想来只是自己听着肚子响的声音大，旁人都是听不见的。
否则……
她是个好吃的馋虫的事，必定得被做实，然后时不时被念叨出来嘲笑。
元娘压根没瞧见岑娘子和陈括苍不约而同勾起的嘴角。
果然是个馋丫头！
阮于氏并不顺着王婆婆的话说元娘的不是，反倒是歉然一笑，“其实我心中有愧，前些日子您家来看宅子，我那顽劣的二子，竟出言中伤您的孙女，我已罚他每日跪抄《礼记》三个时辰，可每每想起，还是顿觉心下不安，今日亦是来致歉的。”
王婆婆自诩是个不惯孩子的人，闻言也不免咋舌。
她不禁劝道：“罚得未免太重了，小孩子家的玩笑话罢了。”
阮于氏一提起此事，王婆婆就想起了是怎么回事。
别看陈元娘对着阮小二的时候，应对自如，好似很稳重很聪慧一般，但她那天一回去，就翘着尾巴，满脸骄傲的跑到家里每一个人面前把这事给念叨了。
着重夸耀了自己的急智，是如何如何震慑住那个口出狂言的小童。
王婆婆当时边收拾边听，很敷衍的嗯了两声，横竖孙女没受着欺负，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岑娘子专注温柔的听着，很给面子的捧场夸元娘。
至于陈括苍，元娘不需要他有反应，只是装着长辈模样，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向阿姐我看齐。
“当然，你要是把阿奶给你的买糖钱都供奉上来，往后吵架，就包在我身上了！”
陈括苍很上道的把王婆婆刚给他的二十文上供给了阿姐。
为此，元娘很是满意。
姐弟俩的嬉闹自是逃不过王婆婆的眼睛，她当时还和儿媳在灯下缝衣裳，听到动静相视一笑，眼里尽是无奈宠溺。
如今王婆婆回想起来自然容易，阮小二虽然一开始嘲笑了元娘，但他最后也没占到便宜，况且的确只是一句口角而已，并未闹大。仅仅为一句嘲笑就罚得这么重，实在不妥，哪怕王婆婆是‘苦主’家长辈，也觉得过了些。
阮于氏看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生得又白净秀美，初见都会觉得她定然生性柔弱无依，是顶顶温柔小意的女子。
可是，当听到王婆婆劝解的时候，她却蹙眉摇头，神情固执，半点不肯宽仁，“不成，先夫早亡，二子本就比旁人家孩子顽劣许多，我若不严厉些，只怕他将来误入歧途。”
王婆婆心道果然如此。
方才初一见阮于氏，她就觉得打扮过于素净，若是孀居多年倒是合理了。
话已至此，王婆婆不好再劝，只说了点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待到把人送走，王婆婆关上小门，心中轻叹摇头，她虽有些敬佩阮于氏瞧着弱质芊芊却是个有主心骨的，但又不禁可惜，对方教养孩子恐怕是一味遵循先贤典籍，过于规行矩步，奉严厉为圭臬，不知是否为好事。
王婆婆仅仅是稍微一叹，很快便放下。
旁人家如何教养孩子，不是她能插嘴的，交浅言深不说，她自己就敢说教养出来的孙子孙女来日一定是人中龙凤吗？
老婆子还是要少管别人家的闲事，免得讨嫌。
王婆婆深有自知之明。
而一旁的元娘已经在惊呼了。
她倒是没有直接上手把篮子上盖的布给掀开，但擂茶的香味一个劲的往外冒，只需要靠得近些，都能闻到满鼻子香味。
“好香好香！”
“擂茶有这么香吗？”
陈元娘不是没有喝过擂茶，大宋子民人人皆爱茶，纵使比不得汴京的文人高官能买齐常用的十二件茶具，优哉游哉的碾茶点茶，可也有简易粗陋些的做法。
那便是擂茶。
只要有擂钵和陶盆就成。
至于把炒熟的茶叶捣碎后，还要加什么，每家每户都不同，而且丰俭由人，家里富裕点的除了花椒末和盐，还会往里加松子、核桃、榛子等。
元娘只喝过一次擂茶，那时候是吴桃娘的兄长娶妇，她阿奶提前三日每日都去帮忙，按规矩这些帮忙的人，晚间都要管一顿饭，而且还可以带上自家小孩。
吴桃娘的阿娘当时便做了擂茶。
陈元娘至今都记得那个味道以及步骤，把茶叶芽捣碎以后，还加了芝麻、花椒末、盐、熟面粉，滚水倒进去一烫，别提多香了！
对着碗沿吸溜一口，满嘴的坚果香，又烫，当时正值冬日，人都暖和了。
给见识不多的元娘留下深刻印象。
光是一听擂茶两个字，她鼻边仿佛就缠绕着坚果伴着后调有微苦茶味的醇香。
可今日阮于氏送来的擂茶香味显然不同，有点焦焦的脆，还有点甜香，并且坚果香更浓郁了。
没让元娘等太久，王婆婆大手一掀，露出篮子里的真面目，一个大茶壶，壶嘴还冒着气，想来是一煎好就放进篮子里，而且阮于氏顾忌新邻居刚搬进来，许多物件应该还没置办齐，特地放了几个白瓷碗和勺。
院子里没个落脚的地，直接在地上分茶太不像样，王婆婆干脆拎着篮子走到堂屋，正中摆着的一张桌子还算干净。
王婆婆把碗分好，边将擂茶从壶里倒出来边道：“院子里空落落的像什么样子，得闲了我得去买套石桌椅回来，夏日晚间也能坐院里吹凉风消暑。”
元娘则很乖顺的把勺子挨个放进碗里，然后抬头甜甜一笑，“阿奶，要不再添个秋千架吧，我看这院子大得很，加了石桌也还是显空。”
王婆婆已经拿起勺子喝了第一口，点头称赞，“好手艺！”
接着，她顺势瞥了眼元娘，“添就添吧，横竖如今庭院和屋里都空荡荡的，有什么中意的早些说出来。只有一个……”
王婆婆说着，语气顿时严厉，“不许今日说喜欢这个，过几日又闹着要换那个，好的坏的都是你自己选的，记住了没有？”
陈元娘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恨不能指天立誓，担保自己定然不会三心二意，隔几日换一个主意。
但鉴于她阿奶不喜欢动不动就发誓的人，而且她自己也不敢真的保证，对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新厌旧，元娘多少还是有点点了解的，她决定别把话说太满，只一个劲的点头。
王婆婆不知道有没有看出这个鬼丫头的小心思，总之是没再多说什么。
陈元娘知道这便算过去了，她迫不及待开始享用汴京阮娘子版的擂茶，一入口，先是极为醇厚的口感，能吃到些核桃、松子的碎粒，使得口感更复杂，不容易腻。
再仔细品一品，这擂茶没有面粉的糊腻，吃起来除了榛果香以及入口的咸味外，回味的时候是带着焦甜味的。
元娘不禁觉得好奇，“阿奶，这擂茶真好喝，而且还有甜味呢。”
王婆婆动作快，自然，也是这擂茶实打实的好喝，此刻她手中的碗已经只剩下碗底浅浅一层，待到一饮而尽，才擦着嘴道：“于娘子好手艺，做的这份擂茶里不曾放熟面粉，而是用酥糖饼替了，可不就又甜又香么？”
陈元娘没吃过酥糖饼，但不妨碍她一脸恍然大悟地点头，并且开始半勺半勺细细品味起来。
她是一点都舍不得喝完。

第17章
但再怎么吃一小口，品很久的香气和甜味，一碗也轻易见底了。
她看向左右的阿娘和阿弟，两人都吃过一碗饱了腹，自去干活了。而阿奶在吃第二碗，虽然比第一碗用的慢一些，可也已经差不多吃完。
陈元娘小心看了阿奶一眼，小手默默伸向茶壶，这里头估摸着还剩半碗的量。
就当她悄无声息地平移茶壶时，一直没动静的王婆婆突然抬眼，目睹了这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一幕。
王婆婆眼神挪到元娘脸上，粗黑的眉毛动了动，不置一词，但目光始终盯着。
元娘当即装傻，露着白牙灿烂笑道：“阿奶，我没吃饱。”
“呵。”王婆婆扯起一边嘴角，半点不信的嘲讽模样。
说是擂茶，但其实本质上便是如粥一般。
何况阮于氏做的擂茶料很足，放了许多榛果，里头还有糖酥饼，全是顶饱的东西，怕是比大米饭还饱腹。元娘不是汴京的富贵人家出身，从没有一日三顿的习惯，一碗下肚怕是早就饱了。
如今，不过是嘴馋而已。
但王婆婆也没拦，她懒得劝，好言难劝馋死鬼。
“馋死算了。”王婆婆嫌弃道。
话虽然难听，但她阿奶私下里什么时候说话好听过，陈元娘眼睛一亮，知道阿奶这是允许的意思，当即手脚极为利索的把剩下的一点擂茶往自己碗里一倒，正正好半碗。
她低头一嗅，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才像之前那样，极为珍惜的一口一口抿着，慢慢喝。
把擂茶喝完以后，元娘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计，她把碗勺全都放在木盆里，看了眼储水的水缸，果断去找了个木桶拎着，然后充满干劲的和王婆婆道：“阿奶，挑水的活也交给我吧！”
就是不知道水井离她家远不远。
无妨！
她喝的擂茶最多，现在满身力气！大到她觉得自己能捶死一头熊！
这个家里头，阿奶上了年纪，犀郎岁数小，阿娘病弱，全家能指望谁？
当然是她了！
乡下小娘子，一把子力气，能干又有脑子……
还没等元娘自我鼓气，昂首挺胸把自己夸完，就被王婆婆给打断了，“挑水？挑什么水？挑哪门子水？？？”
元娘有些发懵，但嘴皮顺溜，无意识道：“就，水啊……”
见王婆婆看向水缸的方向，顺过脑筋的元娘主动解释，“水缸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也没个盖，我去挑点干净水回来。”
王婆婆奉行做比说快，她把水缸上方斜放的竹竿尖口的一团东西给拔了出来，空的竹竿尖口便开始流出一股清澈的水流。
她这时才看向元娘，“这不是现成的水吗？”
元娘是真没见过，不可置信地上前左瞧右瞧，伸手接住水流，微微凉，摸起来很舒服。
陈元娘沿途见过多少新鲜玩意，这回是真的绷不住了，禁不住失声怔怔道：“天爷啊，汴京人都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王婆婆没耐心和她掰扯，用木桶接了点水，自去擦洗屋子了。
倒是岑娘子温柔体贴，一手轻柔地拥着元娘，一手替她捋散碎的发丝，“这叫竹笕，也不是汴京独有，旁的地若是主政官员勤勉，也是有的。其实也不难，就是从城外引水入城，城内各处建大小石槽蓄水，再以竹筒流入各家各户。
“只是怕淤堵，毕竟竹筒难以分辨内里如何，故而每根竹管都有绿豆大的小眼，用竹针堵上，如此一来，遇上淤堵不出水，只管拔出各处竹针，便知是哪根出了岔子。”
岑娘子说话不徐不缓，听得人耳朵很舒服，即便声音很轻，也一字不落进了脑子。
元娘听懂了，一旁的陈括苍也受教了，但岑娘子的目光却悠远起来，面上露出怀念的浅笑。
她未出嫁前连阁楼都不曾出过几回，这些都是嫁给夫婿后，随他去任上，所听到的只言片语。他早些年也施政一方，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这竹笕便是其中之一。
想当初他亲自视察监工，她还去送过饭呢。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还能用他说话的话为孩子解惑，这是否也算是他在教导孩子呢？
岑娘子的神情愈发柔软，微笑道：“虽说汴京的竹笕是用的最多最广的，可最先想到这法子的，其实是乡野百姓。”
她低头看着一双儿女，温声教导，“汴京繁华，处处新颖，我们从偏僻之地前来，亦不必妄自菲薄。”
“嗯！”元娘用力点头，大声应道。
陈括苍板着小孩肉嘟嘟的脸，严肃道：“谨记阿娘教导。”
岑娘子摸了摸她俩的小脸，温柔轻笑，又提了句，“今年的冬天也会很好过呢。”
不仅是竹笕，这屋子还有地炉。
不过，还是等冬日她们自己发现吧，想来会更高兴。
自从知道有竹笕能引水以后，许是新奇的缘故，元娘接水洒扫都十分起劲，恨不能快快把木桶里的水弄脏，然后倒了，再去尖口竹管那头接水。
就连一惯沉稳不似七八岁小儿的陈括苍也是。
他自觉是现代人，见过科技，知道人的生活可以多么便捷，但从闭塞荒瘠的村子乍一到汴京，也不由得被古人的智慧所震惊。原来在千年前，繁华的汴京，人们就已经过得如此便利。
所谓竹笕，其实已近似现代自来水了。
有了竹笕流出的水后，几人洒扫庭除快了许多。但这里毕竟许久未住人，收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不是简单擦洗地板和门窗就能行的，屋顶横梁上结了许多蛛网，不扫不像样子。
元娘把芦苇杆子编的扫帚倒着绑在长木棍上，主动请缨扫屋顶。
阿奶虽然能干，但是毕竟上了年纪，一直仰头不好，阿娘在收拾灶上的黑污一时半会闲不得。
至于犀郎……
矮冬瓜！
还得是她。
元娘继续方才被阿奶打断的自我夸奖，果然，家里就是得指望她。
年轻、灵活、好筋骨，正是扫横梁蛛网的一把好手！
元娘，元娘，加把劲！
你是顶顶厉害的！！
斗志有了，就是灰和网掉得多，元娘总是得扫头发扫得恼火，一气之下把木桶往头顶一戴，继续干活。
堂屋的顶才扫了半截呢，小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回倒是没有让人害怕多想，因为对方一边敲门，一边自报家门。
“可有人在家，我是一旁徐家医铺的。”门外的声音听着是女子，却并不孱弱，约莫应是三十许左右，声音中气足，但不像王婆婆那么嚷嚷。
陈元娘看了眼在擦窗框的阿奶，见她点头了，当即丢了扫帚，欢快跑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个方脸的三十许的娘子，浅赭红襟上衫，湖蓝短褙子，头梳包髻，插了好几个珍珠簪子，连晃着的耳坠也镶着珍珠。
她额间也点着一颗珍珠，这倒是不稀奇，因为汴京女子都爱珍珠妆容。
但只看她的首饰都嵌珍珠，想来喜好便是如此。
喜爱珍珠的这位方脸娘子，见着元娘当即露出一个爽利的笑，“好俊俏的小娘子，你家长辈呢？”
没人不爱被夸，尤其对方夸得真心实意，元娘笑得更甜了，俏生生指着屋里踩着矮凳擦窗框的王婆婆，“在那！”
王婆婆把擦完的布过水拧干，粗红的手甩开水珠，往腰上的围裙布抹了抹，然后才笑盈盈的边上前边搭话，“您是徐家医铺的？说来惭愧，近些时日忙着搬家，前头您家仗义相助，喊孩子带话，我们不知省了多少贯钱，却还没上您家拜访过。”
方脸娘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邻里，客气什么，往后少不得来往。”
方脸娘子头朝后点了点，一个穿灰色粗布，手上拿着扫帚水桶的丫鬟站了上来，屈膝一拜，接着就主动开始闷声打扫。
这估摸应是徐家的丫鬟，徐家在汴京几代行医，手底下有多余的银钱，去养两三个丫鬟婆子也不稀奇。
虽说就住在旁边，可徐家医铺连铺子带宅子可比陈元娘家大了两三倍。
而方脸娘子的腰后也窜出一张圆脸，歪头朝着陈元娘的方向看。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娘子隐秘地对视上，不自觉一道偷笑起来，心情皆好得很。
方脸娘子还在继续说话，“我娘家姓惠，邻里都喊我惠娘，不知您该如何称谓？”
王婆婆是个豪爽的，直来直往道：“我娘家姓王，从前的住处，人人都唤我王婆婆。
“不怕您看轻，我夫家姓陈，但夫婿和独子都早亡，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
她提前把话说清了，也免得先头亲热，往后知晓了觉得晦气，又避如蛇蝎。
但惠娘子并未生出异色，更不曾致歉生硬的转移话题，而是上前几步搀住王婆婆，话和连珠子似的蹦出来，“天爷，那您可真真是受累了，管着一家老小，既做了邻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说一声，咱们互相帮衬。”
这位惠娘子，实在是位妙人。
爽利大方，又热心肠，是陈元娘在乡野之地从未见到过的为人。
其实好的坏的，善良的，热心肠的都有，但许是乡下地方闭塞，少有女子抛头露面，即便偶尔县里有迫于生计抛头露面的，在八面玲珑的巧舌下总是藏着自弃。
惠娘子的热切巧言下，则是底色不同的活络，给人一种红红火火，日子有盼头的感觉。
她也没有当家娘子的矜贵自持，见陈家当真只有几个妇孺，索性自己也挽了袖子，拿了个扫帚开始帮忙。王婆婆想拦，硬是没拗过。
就连本来是想找元娘玩的徐承儿也凑了进来。
但顶着木桶或是落得一头蛛网实在不像样子，徐承儿回家拿了两副斗笠，给元娘和自己戴上，如此一来就轻便多了*，两个小娘子格外有干劲。
旁边的惠娘子见了，气得耳坠上的珍珠直晃，使劲念叨，“你这孩子，回都回去了，便不晓得多拿几个斗笠？”
徐承儿瞅瞅恼火的阿娘，吐了吐舌头，转头和元娘对视，两个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跑开。
什么时候最能建立情谊呢？自然是当众挨骂和好友一道躲开的时候。
陈元娘和徐承儿很快就有说有笑，徐承儿没少说惠娘子管她有多严，元娘则提的是王婆婆。真别说，惠娘子和王婆婆虽然年纪差了许多，性子还挺有相像之处。
在打扫的间隙，小门又被敲响了许多次，都是左邻右舍。
大多是来送茶的，也有搭点干果，或是自家晒的做的吃食，搭把手搬东西的也有，就是留下帮了这么久的只有惠娘子一个。
不同于长辈们的客套，小孩子说起话来要随意许多。
陈元娘觉得好奇，便直接问徐承儿，“汴京人怎么都这么好？今日已经是第七位来送热茶的人了。”
因着屋顶已经扫好了，两个女孩子蹲在洗净的大水缸前互相清扫身上的灰土与蛛网。
徐承儿边聚精会神把元娘发丝上的蛛网扫开，边随意说道：“这也是惯例了，凡是有新邻居搬来，都要送去热茶。
“但住在我们巷子里的，几乎都经营铺子，再不济也有旁的营生，开门做生意都讲和气生财，对邻里自然热切些。而且家中有余钱，行事自然和善些，不至于锱铢必较。
“你家没个主事的成年男子，搬到这来还真搬对了，若是图便宜去新曹门附近，少不得遭人觊觎，怕是没有这边清净。”
陈元娘在乡下也是顶聪明的小娘子，和人吵架不落下风，做农活干净利落，但她见徐承儿面色自然、娓娓而谈的样子，陡然感觉到了差距。
这些，她从来都没想过，也没听人说过。
她只在市井听人说书，故事的最后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坏报，从不知原来做生意与手里有余钱的人更容易和气的说法。
元娘听得失神，好半晌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恍如在看天下第一聪明人，由衷道：“承儿，你好聪明，什么都知道！”
徐承儿被她热切的眼神盯得有些羞赧，但徐承儿性子像惠娘子，天生的豪爽，这时候也不急着否认。
“这都是我阿翁的功劳，他可是考中过举人的，特别厉害！往后我多带你去我阿翁面前走一走，多听他说话，就会变聪明的！”
陈元娘使劲点头，巴着徐承儿的袖子，“承儿姐姐，你真好。”
方才对过年纪，才知道徐承儿脸圆显嫩，实际上比元娘要大一岁。
在陈元娘仰着美丽白皙的小脸，晶亮的眼神，以及一声声承儿姐姐中，徐承儿脸热之余，没忍住飘飘然，如坠云间。
天爷啊，原来身边跟着一个貌美的妹妹是这般滋味。
她娘怎么生的是个阿弟呢，成日里就知道捡泥巴，挂着鼻涕瞎跑，臭烘烘的。
之前她午间凑齐了一碟子点心和渴水，想要学着话本子里的富户小娘子品点心赏花，找来阿弟陪着，那混小子只会一口气把渴水跟点心吃完，也不怕腻，然后东摸西摸坐不住，总想跑，可气坏她了。
如果换成元娘妹妹……
光是想想都赏心悦目。
不过这时候怕是不能赏花了，但也无妨，她有别的！
徐承儿拉起元娘，悄声说要出去看。
元娘当即应下，很是配合地蹑手蹑脚出门去。

第18章
在小门外拐了两个弯，两个小娘子凑到草丛边，还不等徐承儿说些什么呢，草丛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茂密的小草可劲的晃。
一只昂首挺胸的大橘猫竖着直直立起的尾巴，从元娘和承儿中间穿了过去，有正经的路不走，非要把两个人挤开，实在是目下无尘，高傲大猫。
而草丛里闹出窸窸窣窣动静的几只元凶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是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奶猫，也就巴掌大点，连走路都摇摇晃晃，时不时摔一个跟头，圆嘟嘟的脑袋在草丛里翻滚。即便这样，它们兄弟姐妹间还在打架。
打得最厉害的是只小三花，几乎把另一只黑白小猫按着揍，软乎乎的粉红肉垫打猫看着不疼，但是黑白小猫一直奶声奶气的喵喵叫，缩着圆脑袋，时不时试探着伸出爪子，然后又被揍得更厉害。
旁边有一只愣头愣脑看着兄弟姐姐打架的小橘猫，眼睛黑圆黑圆的，嘴巴一圈白色的毛，看着就像捕猎回来，嘴里咬着蝉，但它是只笨蛋小猫，怎么可能能捕猎呢？
小橘猫就连站在那盯打架，圆滚滚的脑袋都直往下坠，然后摔了个跟头。
元娘看着小橘猫笨拙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小橘猫缓慢地抬头，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看向发出声音的没有毛的丑陋巨人，黑圆眼睛里净是迷茫。
倒是大橘猫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家咬来的动物内脏，回过头乜了元娘一眼，十分高傲，又暗含警告，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许嘲笑它的孩子。
元娘心虚捂嘴。
徐承儿拿出小荷包里早已放着的小鱼干，小心往草丛边上，也就是大橘猫旁边放，边点头边讪笑，似乎是在为元娘的失礼赔罪。
大橘猫嗅了嗅小鱼干，总算高抬贵眼，原谅了前来打扰的人类。
徐承儿把元娘拉远，属于既可以看见小猫，又不会让它们感觉到威胁的距离。
徐承儿压低声音，凑到元娘耳边窃窃私语，“怎么样，是不是憨乎乎的，很想摸？尤其是那只玉面狸，毛色多鲜亮呐，又有劲，带回家肯定不会被别的小猫欺负。”
玉面狸就是小三花，按着黑白花色的小猫打，又美又凶。
陈元娘想起小三花抬爪猛打的劲头，十分认同的点头，但她第一眼瞅见的却是小橘猫，圆圆的，笨笨的，瞅见人只知道瞪着圆眼睛发呆，愣愣不会眨眼，多可爱呐。
“我喜欢那只小黄狸。”元娘主动道。
徐承儿歪头回想了一下，发上绑着的珍珠丝带跟着晃，她很配合的夸起来，“小黄狸也好看，比黑白毛色好，我娘说黑白毛色的狸猫容易闹腾，还爱打翻东西。”
“是吗？”元娘开始回忆起乡间见到过的黑白毛色的狸猫，不禁认同，“似乎是这般。”
别的狸猫神出鬼没，但是黑白色狸猫会突然走着走着闹起来，追自己的尾巴，原地炸毛狂奔，但它们也最勇敢。
徐承儿接着道：“我喂它们一月有余了，再过些时日小狸猫就能抱走养，阿娘已应允我把那只玉面狸聘回家。你要不要也聘一只回家？那只小黄狸你不是很喜欢吗？”
陈元娘思忖了下，“我得先回去和阿奶商量，对了，我们这附近是不是有不少卖吃食的脚店？”
徐承儿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啊。”
元娘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
新宅子彻底收拾清楚，已经是夜里的事。
晚食由王婆婆做主，去铺子里买了点鱼兜子、猪胰胡饼这等没有汤汤水水，简单方便，又能裹腹的东西吃。
猪胰胡饼是在饼中夹着猪内脏，味道还成，主要是吃着肚里有油水，方便饱腹。对元娘这样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来说，还是挺好吃的。
但鱼兜子就很惊艳了。
鱼兜子有许多种，她们家买的是鲤鱼兜子，里头的馅料是炒好的，用粉皮裹起来上蒸笼，佐以醋食之，味道极其鲜美。
元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但靠山吃山，咬一口就尝出来里面放了切成丁的菇类和笋，山珍和江鱼混杂在一块，入口便是极致的鲜甜，琥珀色的食醋使得鲤鱼兜子鲜而不腻，忍不住一吃再吃。
除了一整个的猪胰胡饼，分给元娘的鱼兜子足有五个。
她头一回吃到这样的美味，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偷偷留了两个，等到馋得不行的时候咬一口。
等元娘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休息。
新宅子的堂屋太大了，王婆婆不得不点两盏油灯，才勉强把屋子给照亮，但周遭仍旧是昏沉的黄，走路时需得小心环顾，否则一当心很容易摔跤。
一盏油灯放在正对门的高桌上，王婆婆拿着一本账子在那记账，把近些时日的开销，悉数记下，又开始写有哪些缺漏的东西。
另一盏油灯则放在岑娘子和陈括苍中间，岑娘子凑近油灯，缝补衣裳。
陈括苍拿着本王婆婆淘来的半旧三字经，在温习之前王婆婆教他学过的内容。当然，这只是表象，虽然繁体简体有所差异，但这本书他已经背得差不多，只是在做做样子。
聪颖学得快和不用学就会的怪物，是两件事，陈括苍对其间的分寸拿捏的很好。
总之，住在新宅子的头一日，虽然屋内静谧，但氛围极好。
陈元娘眼睛一转悠，感觉时机对上了。
她走到因记账疲乏而揉额头的阿奶身边，抡圆小拳头，开始为阿奶捶肩。
左捶捶，右捶捶，快速变换，营造出十分辛苦，但积极的表象。
她捶得王婆婆肩膀震动，头也跟着晃，但这个力道却正是刚好，王婆婆舒服得展眉，哼唧两声，睁眼斜视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开口，“说吧，想要做什么？”
元娘嘿嘿直笑，露出洁白的牙，瞧着无辜可爱。
“阿奶~”她娇声反驳，“我只是觉得你好辛苦，不要把你的孙女想得那么坏嘛。”
王婆婆呵了一声，但脸上的神情却很是受用，眯着眼睛道：“再不说，我可就不听了。”
元娘连忙讨饶，“还是阿奶您厉害，什么都瞒不住您。是这般的，我瞧咱家附近有许多脚店，不少做吃食的，还有许多摊贩，少不得招耗子，不如养只猫如何？”
王婆婆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只一眼就叫笑呵呵的元娘紧张了两分。
“哼。”王婆婆一脸看穿了的表情，“是想聘隔壁徐承儿喂养的野猫吧？”
“阿奶你怎么知道？！”元娘惊讶张嘴，眼珠子不自觉向上转，回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明明没有说漏啊！
她阿奶怎么愈发厉害了，难道上了年纪以后，能够看穿人心里想什么？
元娘的思绪逐渐跑偏，一脑袋听过的神鬼异志。
王婆婆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元娘的小脑瓜子不知道想歪到哪去了，自己要是再不开口，恐怕这死丫头能把她想成老了成精的妖怪。
“白日里惠娘子闲话时提过，她家承儿闹着要聘只狸猫回家。”
听了王婆婆的解释，陈元娘这才安心。
看来她阿奶还没有变得那么厉害，要不然以后她就得老老实实的了。
元娘偷偷松了口气。
然后，她扑进阿奶的怀里，晃着阿奶的手臂，使劲撒娇，“养嘛养嘛，阿奶，往后我肯定听你的话，喂它的活我自己干！”
王婆婆面上做嫌弃的模样，但并未推开元娘，心里其实受用极了。
“成吧，盼望那是只会捉耗子的好猫，可别和主人似的，只有嘴甜，净会叫唤。”
元娘惊喜抬头，跳起来欢呼，万分殷勤的给王婆婆倒水，继续捶背，一口一个好阿奶，最喜欢阿奶。
别说王婆婆，就是旁边看着的岑娘子和陈括苍都忍不住偷偷笑。
在这个昏暗泛黄的屋子里，元娘是最鲜活的色彩，有她在，不需要油灯，也能照得周遭明媚璀璨。
既然已经应下了陈元娘的要求，王婆婆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不叫出岔子，“你且等上几日，我得着人算算吉日，再问问契书该如何写。”
元娘瞪圆了眼睛，她从前待的村子倒是也有聘猫的说法，但没这么复杂的，顶多是备点溪里捞的小鱼给原主人。毕竟村子里识字的没几个，喊人写契书，怎么也得润笔费，为了养只猫花费这许多，谁愿意？
到了汴京，她觉得自己长了好多见识，还发现了阿奶的好多不同，譬如……
她从前并不知道阿奶识字，也从未见阿奶在人前展露过。
在元娘分神的时候，王婆婆已经为即将入家门的小黄狸极为周全的思虑起来。
“对了。”王婆婆抬起混浊的眼眸，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把你千里迢迢带到汴京的破褥子和烂衣衫找出来，既要接它进家门，总归得给人家一个窝。”
陈元娘是个死抠的性子，若是王婆婆说要把那破褥子送人，她定然心疼，觉得都还能用呢，但若是用来给小黄狸，则是千百个愿意，十分甘心地点头称是。
她甚至主动追问，“承儿说她给猫儿做了根小旌旗，到时缝窝的时候，能否也剪点碎布头？我可以自己粘！”
见元娘这般兴高采烈，王婆婆也笑了笑，“成，过几日恰好相国寺开放，我们一家子去烧香，买点缺的物什，你也顺带看看有无要给小狸猫添置的。”
元娘欢呼不已，脸上的笑容就没消过。
倒是岑娘子怕她兴奋过了头，一会儿睡不着觉，把她喊到跟前教了点枯燥的针法。
临睡前，岑娘子又给元娘煮了碗甜甜的桂圆汤。
元娘喝完以后才上了阁楼。
虽然还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架子床跟一个摆了铜镜的梳妆台，但这么大的一间屋子，全是她的！
她没忍住站在原地转了个圈，打量着这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糊窗户的纸有些破损，夜里疏疏落落的风时不时吹进来。这个暂时没什么法子，得等明日去买新的窗户纸糊上，今晚忍一忍也没什么。
门再进来些的地方，可以摆上一整套的桌椅，往后她可以把承儿请到阁楼上面一道吃点心。
靠街的窗子下，阿奶说得摆个美人榻，再放个案几，这些请个木匠打会便宜些，故而不着急。
再进去些是个半圆拱门，本来该挂着帘子的，但还没来得及买，连同架子床上的帐子，都要等到去相国寺一块买。
阿奶说到时候还会买点丝线跟铁锅等日常用的东西。
家里还没用过铁锅呢，听阿奶说铁锅做出来的菜特别好吃，会有今天吃过的鱼兜子那么好吃吗……
元娘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不觉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纸斜斜射进屋子，留下一地清辉，伴着她入眠。
屋外，打更人嘹亮的嗓音驱散夜里的寒风。
不远处的州桥旁，人声鼎沸。
而州西瓦子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每逢开放，百姓蜂拥而至，自发摆摊形成集市，十分热闹。
在这里，上至翡翠珍珠各色首饰，下至针头线脑、瓜果蔬菜，无不能买到。
这可比在码头时给元娘的震撼还要深刻许多，她从踏进来开始，小嘴就没合上过。在山门口，她甚至都顾不得被阿奶阴阳，只一个劲的用目光梭巡左右。
“喜欢吧？这里全是卖禽畜的，只有你想不到，就没有买不着的。”王婆婆见到元娘左蹲蹲笼子，右摸摸动物毛的毛躁模样，禁不住警醒，“你若是看中了哪只，我可是不买的，家里已经定下明日去聘你想要的小野猫，没有余钱多养一只。”
陈元娘正蹲在一个关着浑身雪白的异瞳狮子猫的笼子前，伸出的食指被狮子猫湿漉漉的鼻子使劲嗅，乖顺的狮子猫甚至努力从笼子里伸出脑袋蹭元娘的衣摆，十分亲人。
比起藏在巷子里的小野猫，要温顺识趣许多，毛也软绵绵的，更为蓬松，很难不叫人怜爱。
但元娘也只是逗弄亲近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站起来，小跑跟上家里人。
她发上的桃红色丝带恣意晃动，如同蹦蹦跳跳的主人一般，没个安分的时候。
元娘背着手，倒过来走，面朝王婆婆，俏皮歪头，笑容满面，“喜欢是喜欢，但我就喜欢小黄狸！
“我刚刚问过那人，狮子猫是美，但是不能抓耗子，只能精细养着，这可不行。我养猫是为阿奶分忧的，怎么能舍本逐末，一味追崇皮相的美丽？”
纵使知道这个小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全是用来哄她这老太婆的，王婆婆也忍不住眼纹浮起，满脸笑意。
但她嘴上还是道：“净会说好话哄你阿奶。
“瞧瞧你，路也不知好好走，等会被撞了别来找我哭。”
王婆婆说是这么说，粗粝黄褐的手却牵住了元娘白嫩的手腕，不叫她被往来的行人撞到。
旁边岑娘子和陈括苍则是好端端地走着，岑娘子早年就在汴京，婆母为人宽宥，相国寺的大集市虽热闹，可她没少跟在夫婿身畔出来瞧，不觉得稀奇，反倒是有物是人非的恍然感。
至于陈括苍，他自然好奇，但成年人的内瓤不许他摇头晃脑，左瞧右看。
虽然旁人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但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然而下一刻，沉着稳重的陈括苍就被元娘拉起小手，小跑着穿梭在人群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七八岁小童都没有差异，而且还是顽皮的那种。
鉴于眼前人是他的阿姐，陈括苍很心平气定的想，横竖他披着小孩子的皮囊，顽劣点也无妨，谁知道他多大年纪。
不丢人。
只要阿姐开心！
陈元娘拉着陈括苍停在一处摊子前，望着比自己人还高的大铁盆，元娘不可置信地张大嘴，“犀郎，这是什么？”
回答她的是摊主人，三四十岁的男子，头裹灰蓝软巾，上衫挽起袖口，腰系长汗巾，“这是铁锅，不过寻常人家里用不上这么大的，都是酒楼里用的。
“您家里若是要买，不如看看下面这些，这个锅便宜，只需两百文，虽说小些，但做家中几口人的饭食尽够了。”摊主人笑呵呵讲解。
陈元娘拿出手掌比划，不禁咋舌，“才比巴掌大点呢！”
……竟就这么贵。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来汴京这几日，元娘多少知道不能表露得太大惊小怪，否则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乡下来的。但这的确很贵，那么点大，只能放在泥炉上，做什么菜都捉襟见肘，除非是学南边的富贵人家，做一人一份的拨霞供锅子。
摊主人只以为元娘是不满意铁锅大小，又乐此不疲的介绍其旁边几个，譬如那个九寸的要六百文，那个十三寸的要一贯等等。
许是还没有人到他的摊子前，摊主人倒是很有耐心地给元娘细数铁锅的好处，末了还道：“便是王公贵胄，乃至天家都十分喜爱铁锅做的饭食，色香极佳，便是一分手艺，也能做出八分的味。”
正说话的功夫呢，王婆婆已经带着岑娘子走上来了。
刚一到跟前，王婆婆就狠狠剜了元娘一眼，只是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怕小娘子面皮薄不好发作而已。
元娘借坡下驴，只装傻呵呵直笑，好一派无辜纯稚的小娘子模样。
好在王婆婆本来就想要买铁锅，没跟她置气，索性蹲下挨个摆弄细瞧。
若是贵胄出身的，闺阁中摆弄的大多是针凿女工之类，好些的也不过多读几本子书，做个墨宝流不出闺阁外的女词人，对灶上的事，算账成，自己个动手却是少见的。
又是油，又是火，糟污得很，娇养的闺秀哪能受这份苦？
但王婆婆偏偏是个中好手，她亲娘故去得早，为了讨好继母，也为了让亲爹记得有自己这个女儿，除了针线，没少钻研做吃食送去。
倒是也得了赞誉，可该牺牲她终生为家族搏利的时候，亲爹也未曾手软。
如今王婆婆人老成精，追忆往昔不免觉得好笑，旁人的私心私利哪里是几道吃食能动摇的？
她摒除脑子里浮现的那些陈年往事，静心看起了铁锅，敲敲打打一番，又抬起来对着天光看看锅面是否有漏光。这一番举措下来，毛病找没找到不知道，但摊主人却警醒起来，知道这是个不好蒙的。
因而阿奶讲价的时候，就十分顺当。
她看中的是那个十三寸的铁锅，毕竟如今宅子里灶是砌好的，除非把灶砸了，不然只能照着尺寸买。但大也有大的好处，若是炖些大件的猪羊，不至于捉襟见肘。
王婆婆心里浮过种种念头，面上却瞧不出分毫，只管板着脸砍价。
最后定下了九百五十文的价买了，但得等摊主人送到她们家里再来付钱，否则背着这么个大家伙，实在瞩目。
之后，王婆婆又在近旁左右挑选，买了碗筷跟灶上要用的厨具。
至于其他的，诸如矮凳、蒲扇等日常用的杂货，是去更里头些的相国寺第三道门那买的。
可就是这样也还没买完。
而且真正热闹的还要数寺内，这里头摆的东西才算有意思起来。
不同于山门那边潦草的铺得满地的摊子，寺内的庭院上方架起了彩色帐幔和露天棚屋，买卖的东西基本都摆在支起的摊子上，大抵也有物件更昂贵些的缘故。
尤其是那些珠冠首饰，若是都摆在地上，人来人往地走过，想起地上步履与灰土，又是要戴在头上的，岂不叫人心生膈应？
不过，这些昂贵的珠宝首饰是和元娘无缘了，她跟在王婆婆身后，倒是唆使王婆婆买了盒牙粉膏子，据说是用了草药熬出来的，元娘只能隐约闻出薄荷的清凉香味，但摊主人说里头还有柳枝、桑枝等物，都有洁牙之效，比寻常青盐好用多了。
“若是贵人们用的就复杂许多，往往还要添冰片、麝香等昂贵香料，但用后功效极佳，吐气如兰。”摊主人语气不乏羡慕，他卖的到底都是便宜货色。
虽然是元娘挑拨着说喜欢，但王婆婆用了许多年的青盐，倒是怀念起牙粉膏子的好处，利落付钱买了。
之后，则是去给陈括苍挑了点笔墨纸砚，这便没有元娘的份了。
许是为了弥补，到挑床帐的时候，王婆婆只给陈括苍挑了最便宜的素色帐子。元娘非但可以挑床帐，还挑了个在床榻和屋门中间的拱门挂着的帘子，后者可有可无，一般是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能叫午后歇息得更好些，王婆婆显见是在弥补元娘。
但她也没直说，只道是犀郎的屋子小，本就不必挂这东西，没得累赘。
元娘才不管这些，得了实惠才要紧。
所以她挑了一顶绣了满枝秋桂的鹅黄色床帐，并柿色如意纹帘子。
这两样凑一块可不便宜了。
之后又到各寺院尼姑们固定的摊子上买些绒花、丝带等普通的妆点头发的饰品，在姑子这里买，要比外头便宜许多，就是手艺时有差异，得自己好好挑选。
陈元娘头回被带到尼姑们摊子附近的时候，可吓了一跳，好生努力才没叫自己失礼。
王婆婆却泰然自若地挑选起来，还拿起彩色丝带在元娘发上比划，最后选了一条茜色丝带尾缀珍珠的，还有一条藕色丝带尾缀小铃铛的，并几条寻常丝带与绒花。
缀珍珠的呢，体面好看，适合见客的时候戴。
至于缀铃铛的丝带更好说了，像今日这样热闹的集市，还有立春、元旦那些节日的时候，只消往头上一绑，也不起眼，但动静在那呢，一走远了王婆婆就能知道，正适宜元娘这样好动的小泼皮。
王婆婆选好了便利索付钱，出家人不容易，已是较市面上便宜了许多，就没必要掰扯了。
等到走远以后，元娘禁不住好奇，攀上王婆婆的手问道：“阿奶，出家人不是应该在寺庙中念经供佛吗，为何也会出来摆摊？”
不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视钱财为粪土，万万不敢沾染的吗？
但后一句话元娘没敢问出来，毕竟是在相国寺，她人小，对寺庙总有些敬畏。
王婆婆早就看开了，自是不管这许多，瞪了元娘一眼，没好气道：“出家又不是就此成了神仙，不也得吃喝？”
这倒也是，元娘思忖起来，觉得颇有道理。
倒是王婆婆，忽然想起自己还漏了东西没买，索性掏出五十个铜钱给元娘，让她带着弟弟去买点零嘴，一会儿去尼姑摆的摊子那汇合。
漏的那样东西，是预备送给徐家医铺的惠娘子的。
王婆婆也是突然想起来，人家这么客气，帮她们家又是递话，又是打扫的，不送点礼太说不过去，可送得太贵也不合适，没得让其他人多嘴揣测。这其中的度量不好把握，王婆婆便带着岑娘子回头去挑礼物。
至于元娘和犀郎，说是让她们自己去买零嘴，但也不让走远，就是旁边几个摊子。
元娘站在原地左右环顾，很快有了主意，低头看向弟弟，“我们买点蜜饯吧！”
因为穷，连买点饴糖都是奢念，但也因此回回一攒到钱买的就是饴糖，吃腻不可能，但手里钱够的时候也会想尝尝别的玩意。
元娘只吃过一回蜜饯，是吴桃娘亲戚回乡的时候带的。
桃娘当时为了炫耀，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分给几个小姐妹一人半颗。
虽说是想炫耀，可也实打实叫她们几个受了惠，明明是果子做的，可蜜饯就是更为好吃，酸酸甜甜的，那一口叫元娘惦记了好久。
至于哪家最好吃，这也不必担忧，元娘这几日和徐承儿闲聊的时候，没少增长见闻。
在相国寺的集市里，当属大佛殿前的李道人蜜饯摊的蜜饯最实惠好吃。
倒不是说便宜，相反，还比常见的蜜饯摊子上要贵一些。
他们家既有供给贵人食之的好蜜饯，也有平民百姓狠狠心能卖得起的蜜饯，而就是后者，也是极好吃。
元娘当然选的是后者，但她不必说出口，只消走到摊子前，主家雇的人一瞧见她的衣着打扮心里便有谱了，不问要好的次的，而是问道：“小娘子喜欢甜些的，还是酸些的？也有盐渍的，但东京城里少有人吃得惯这味。”
毫无疑问，元娘定然是选甜些的，小娘子大都爱甜口，尤其是百姓家里的，因为比不得贵人饫甘餍肥，也就少有自己的异样偏好，只一味吃甜喜肥油。
对方也是堪堪二十的年纪，见元娘年纪小，说话愈发和气，“依小娘子看，秤多少合宜？”
元娘掂量了一下荷包，期期艾艾道：“二十文，成吗？”
二十文，少是少了点，但毕竟他们家卖得贵嘛。
再说了，眼前的小娘子长得好年纪小，人见了头一面便觉得有好感，于是他利落拿了杆秤了秤，约莫就是七八个的份量，用油纸一包，细绳一绑，就送到了元娘跟前。
陈元娘出落得清楚，在外礼数也没差过，脆生生的道了谢，才带着弟弟往回走。
才走了两步路，到底禁不住馋，元娘把半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打开，给了弟弟一颗，又塞了一颗进自己嘴里。
还真别说，不愧是被汴京城长大的徐承儿都常常挂在嘴边的蜜饯儿，味道是不一样，比元娘记忆里的那半颗好吃多了，一入口先是蜜般的甘甜，接着便是梅子香，回味时带点微不足道的酸，恰好能中和甜味，不叫人吃腻，而且细细品起来，好像还有股子其他香味，许是还放了别的香料腌制出来的。
也是巧了，元娘吃着徐承儿推崇的蜜饯，转眼就瞥见她和她阿娘。
两人似乎正跟在一位贵人身后。
即便不是贵人，也当出身不俗，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明显比惠娘子母女好上许多，分心上镶着指甲盖大的碧玺，身旁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婢女，举手投足都是官家娘子的矜贵气派。
两拨人应当也是碰巧撞上的，因为是面对面，惠娘子正一味的奉承赔笑。
徐承儿也是难得的拘束，规规矩矩的站着。
相国寺人虽多，但总不至于熟悉的人在旁近也认不出来，徐承儿很快瞧见元娘，使了个眼色让她等自己。
随后，那位贵人娘子起身，惠娘子还要跟在身后，倒是徐承儿怯怯说了什么，惠娘子又看向元娘的方向，然后对贵人娘子解释了一番，徐承儿这才与她们分开，走到元娘身边。
到了元娘身旁，徐承儿再不见方才的规矩羞涩，累得长舒一口气，庆幸道：“还好遇见了你，不然跟在我娘身旁奉承人实在不自在。”
陈元娘凑近了小声问，“怎么回事啊？”
徐承儿知道的不多，只脸上存着敬畏，“那位娘子可是从六品的官眷呢，听说还和魏参知政事家里是亲戚，也不知怎么能寻了我爹去瞧病。”

第20章
“参知政事？”元娘语带疑惑。
她乡里来的，连县里能有什么官职都认不清，最多知道县令老爷身份是顶顶高的，考上状元的都是文曲星转世，至于更多与官场有关的事，那是一窍不通。
毕竟乡里能管事的也就是里长，偶尔会见到或是听人谈论起来催收赋税的衙役。
这些就是作为普通的乡野小娘子能知道的全部。
或许还有说书人口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一方土皇帝的节度使，再多的，便真的没有了。
乡野小民能有多少见识呢，何况那些尊贵的人物离他们实在太远，就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没有根由。所以，当承儿说起参知政事的时候，元娘真的完全没有感触。
徐承儿毕竟是天子脚下的百姓，总比外地长点见闻，又有个考中过举人的阿翁，熟知官制肯定不至于，但大体知道个清楚，汴京百姓们也爱谈论些高官豪族的轶闻，乃至于官*家狸猫换太子的事至今在百姓口中都有所流传，并津津乐道。
这也是国朝仁厚，便是文官都有敢当庭斥责官家，以死相谏的，乃至作诗暗讽，无所禁忌，因此诗词文风极盛，百姓们爱闲话两句也就实属寻常了。
徐承儿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宰相你知道吧？”
陈元娘重重点头，她当然知道，说书人必讲的人物呢！
“我朝明面上没有宰相，就叫同平章事，而参知政事则是副宰相。我听阿翁提过，说如今的同平章事年岁已高，听闻已经上奏向官家乞骸骨两回了，指不定何时便会致仕，魏参政反倒年轻呢，听说官家对他很是信任，而且……”
徐承儿特意停顿了片刻，尾调拉长。
果不其然，元娘听得入了神，迫不及待追问，“而且什么？”
有捧场的元娘，徐承儿说得也兴高采烈，“魏相公的娘子听闻很是喜爱狸猫，府里还盖了园子养呢，据说非但有虎斑、黄狸、狮猫等，甚至还有昂贵的乾红猫，尾足毛须皆是红色，世所罕见。
“天老爷，若是我能瞧见就好了，不知得多么好看，年节时抱着只乾红色小狸猫，一年都红火爽利起来。”
陈元娘也仰头想象起来，尾足毛须皆红，那得是什么模样，好看美丽什么的，她有些想不出来，但感觉应该很显眼，不容易丢。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徐承儿听了，竟然嘿嘿笑了两声，一副你不知道吧的神情。
“魏相公府里的狸猫还怕丢不成？你是不知道，魏相公的娘子爱猫如命，给每只狸猫都打了金子做的项圈，刻上名字，好生珍惜。有回不小心跑了只猫，还报了官呢，闹得汴京满城风雨，最后靠那金项圈把人抓着了。”
徐承儿说的时候，啧啧称奇。
魏相公在汴京百姓口中如此“享誉盛名”，除了他深受官家宠眷，就是因为他家娘子爱猫的趣闻，否则也不会叫人记住。
百姓们还是喜欢这些有趣的轶闻。
元娘和承儿两个小娘子就此展开了有关汴京高门流传到百姓口中的各色趣闻，可把元娘听得捂嘴惊呼，好不震惊。
倒是一旁被元娘牵着手腕的陈括苍沉默不说话，他脑子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当初退婚的人便是姓魏，又说是汴京的官宦人家，他当时和镖局的人侧面打探时，得到的也只是汴京魏家四个字。
那么，徐承儿口中身居参知政事的魏相公，是否就是退婚的人家？
能用汴京魏家四个字来指代，想来整个汴京不会有第二户姓魏的人家高过他们。
但他的沉默并未引起姐姐们的警觉，只觉得是他平素的作风，少年老成的典范，只要买零嘴的时候顺手往他嘴里一塞，不把他忘了就成。
三个人走回尼姑们的摊子前，王婆婆和岑娘子也已经挑好了礼，正等着她俩呢，哪知道还瞥见徐承儿。
王婆婆显得很高兴，亲昵地摸了承儿头发盘成的两个丸子，笑盈盈道：“好孩子，怎么被我家的小泼皮给拐带了来？”
徐承儿对长辈的时候，还是很有礼的，俏生生站着，口齿伶俐的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末了还补上一句，“我娘知道跟着您回家去，霎时就没话说了，可安心着呢！”
“哦哟，这小嘴甜的，真叫婆婆喜欢。”王婆婆哈哈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老斑都显出两分慈祥来，“跟婆婆回家，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一旁的陈元娘撇了撇嘴，阿奶就没对她和颜悦色过，明明她也是进能乖顺体贴长辈，退能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好小娘子！
但她只是小小的腹诽了一下，很快就挽起徐承儿的手臂，姿态亲近的闲聊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凑在一块说说笑笑，自是明媚活泼，好生热闹的。
也是刚好了，元娘家里的东西买得太多，虽说相国寺离她们家也不算极远，可拎着那么些东西回去，怕是走不了几步。横竖家里如今有闲钱，王婆婆在相国寺山门那雇了一辆驴车，买的物件往车上一放，都快堆成座小山了，她们几个人都只能抱着腿挤一挤。
但不必费力走路，挤一挤也便成了叫人心生欢喜的事。
元娘忍不住惊叹，“汴京真好，这么点路都能租车。”
王婆婆也面露微笑，“天子脚下，京畿所在，自然便利。”
旁边的陈括苍默默在心里补了句，北宋版的租（打）驴（滴）车（滴）。
*
到家以后，一家子都忙着拆卸的事，徐承儿也撸撸袖子主动上前帮忙。
里面有许多都是个人屋子里的，元娘把自己的帐子、帘子、梳子等等抱了起来，往阁楼上小跑，还不忘使眼色喊上徐承儿。
两个小娘子一块进屋子里捣鼓，挂好了床帐、放起了帘子，又把光秃秃的梳妆台给摆弄了一下，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首饰，好歹有了梳子跟几条发带，显露出女儿家的婉约。
门正对的空地不知道何时也摆上一套刷红漆的松木桌椅，没什么复杂的纹样，简简单单的，实用又不贵。可往那一摆，整间屋子就不显得空荡荡了。
因此，徐承儿进来也有得坐。
帮着忙活了一通，徐承儿也是累狠了，元娘赶忙给她倒了杯水，出门前刚烧的，现下从茶壶里倒出来还是温热的呢。
徐承儿仰头喝了一大口，缓过劲，禁不住左右打量起来，“你这屋子可比我的要大，今儿妆点一二，好生像官宦人家的女儿住的绣楼。”
元娘以前是住土屋的，哪明白这些摆设，她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大件的玩意都是我阿奶布置的，不过挑的时候也有问过我的意思。”
“对了！”元娘音量高了两分，似乎很是惊诧，“你的屋子怎会比我小，你们家宅子可比我家大多了。”
提起这个，徐承儿便撇嘴，“我家宅子是大，可住得人也多呢，阿翁纳了姨奶奶，又有叔父婶母一家。我爹是长子，当初先生了我，叔叔婶婶见了牟足劲生儿子，屋里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就打算着讨好阿翁继承家业呢，哪知道我弟弟没两年就生了。
“哼哼，你是不知道，见我娘生了弟弟，叔父面色多难看，婶母更是嚷嚷着打了好几回我那些堂妹们。”
徐承儿语气里很是解气与不屑。
陈元娘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些，如今求医问药都不便宜，开医铺的，哪怕来徐家医铺的多是寻常百姓和妇人，也是顶顶赚钱的。可以说，这一条街下去，恐怕就是徐家医铺最挣钱。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想到徐家内里还有这些纷争。
徐承儿忍不住继续吐槽，“跟我一块住阁楼的足有两个人呢，夜里稍微一闹腾，根本就睡不好……”
两个人正说着呢，外头王婆婆的声音就响起了，“元~娘~~”
好大的声呢，元娘动作快，立时推窗探头出去，生怕晚一步被喊全名。
“阿奶，怎么了？”
“让你下来就下来，多什么话！”
面对凶悍的阿奶，元娘吐了吐舌头，乖乖下楼去了。
一下楼，她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印花钱袋子，差点捧不住砸到地上。
元娘迷茫抬头，“啊？”
她阿奶莫不是被精怪夺舍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往她手里塞钱，方才在相国寺可是才给过五十文呢。
好在，在元娘问出蠢话之前，王婆婆先开了口，“一会儿留承儿在我们家用午食，你去问问她喜欢吃什么，这里有两百文，尽管买便是。”
作为一个不久前还在馋一文钱一小个的饴糖的乡下小娘子，听清楚手里的钱袋子有多少钱以后，元娘吓得手都抖了。
但小孩子贪钱爱财的本性占据上风，她主动问道：“花多少都成？”
“你全花了都成。”王婆婆道：“不过，得是买承儿爱吃的，别一会儿悄悄全买成你自己喜欢的。”
手握“巨款”，又得到阿奶的保障，元娘哪有不依的，当即欢呼一声，小跑上楼去寻徐承儿了。
别的不提，今日好歹能沾沾徐承儿的光，吃上些贵价的好食啦。
然而当元娘真的带着承儿去了市井以后，才陡然发现一件事。
汴京居，大不易！
这里处处便捷，但是物价昂贵。
两百文看似很多，可在汴京连斤羊肉都买不了。
陈元娘光是看木牌子上写的价，都心疼不已，在县里只要一百多文一斤，怎么到了汴京就得两百四十文了？徐承儿司空见惯了，转过来安慰元娘，说自己不爱吃这个。
那买什么好呢？
市井里不是没有便宜的吃食，两文钱一个的胡饼，十文一碗的瓠羹……
但是这些自己平日里不爱做饭的时候对付着吃可以，用来招待客人，那就太寒酸了。想当初邻居于娘子来送的擂茶，里面光是各色果仁都不便宜了，想来这才是汴京招待客人的法子。
元娘世面见得少，又节俭，不意味着她在待人接物上也拎不清。
她主动询问起徐承儿想吃什么，还补充道：“承儿姐姐，你知道我的，我从乡下地方来，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是到了珍馐跟前都不识货，哪懂得买吃食。
“你上回荐给我的蜜饯就顶顶好吃，这回阿奶让我出来买吃的，你就帮帮我吧~”
陈元娘边说边摇徐承儿的手臂，又娇又乖，把徐承儿磨得没法子。
“可一时半会我也不知道什么会合你们的口味。”徐承儿有些苦恼。
陈元娘眼睛一亮，“承儿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美味？若是你都总是记挂着，味道定然错不了！”
“还真有！”徐承儿受到启发，立时就想了起来，“汴京城里也是极受喜爱的……
“洗！手！蟹！”
秋日蟹肥甘美，做出来的洗手蟹也倍加好吃。
因为洗手蟹在汴京算是几乎人人爱吃的一样食物，所以大小食店均有售卖，那些正店甚至有各自的不传之秘，做出来的洗手蟹皆有不同的风味。
但是正店的食物往往偏贵，往来的以王公贵族居多，自然就不是首选。
元娘和承儿最后去的是小甜水巷里的一家南食店，据说掌厨的是地道的越州人，做出来洗手蟹极为地道，是店里的招牌菜，价钱还公道。
“我阿翁十分喜爱这家南食店的洗手蟹，我也跟着尝过几回，味道当真是极好！”徐承儿说着，还不自觉砸吧砸吧嘴，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
听着徐承儿话，元娘也不禁向往起来，那得是多好吃啊？
她们村子附近有溪流，小孩子顽皮，倒也凑一块去抓过鱼和螃蟹，但那螃蟹太小了，抓回去无非是清水煮一煮，添点腥味。毕竟那螃蟹就比指甲盖大点，肉不好挖，直接吃又嫌硌牙。
所以元娘有些想象不出来，螃蟹能好吃到哪去。
直到进了店里头，看着丰腴肥美的大螃蟹她才知道自己误会得有多离谱。
鲜活的大螃蟹被当众切块浸泡在麻油里，但凡有人要买，就挑选几块。接着店里的小儿子就会捧着盆盥上前，伺候客人洗手，而这时候，被挑选好的生蟹块就会被捞起，里头放入草果、茴香、花椒末、水姜、醋等十味。
待到客人洗净手，洗手蟹也就做好了。
汴京临着河，水运通畅，螃蟹价贱，纵使是大螃蟹也贵不到哪去，但是耐不住那些香料昂贵。
故而有两种卖法，一是按斤两称着卖，二是按只卖，客人只管挑选，不论大小都是一样的价钱。
元娘选了按只卖的，一只四十文，她买了三只大螃蟹。
她本来一味挑选最大只的，但是徐承儿悄悄凑到她耳边，“挑母螃蟹，母螃蟹有膏，好吃！”
陈元娘愣了愣，眼睛瞥了瞥旁边干杂活的小儿子，见人家没往自己这边看，遂侧头耳语，“母螃蟹怎么挑？”
“肚脐盖尖尖的是公螃蟹，圆的是母螃蟹，挑圆的！”徐承儿干脆指着其中一只道。
元娘受教，仔细挑选起来。
待到洗手蟹做好，因为元娘出门未曾带盆碗，店家直接连碗带盖都端给元娘，只说吃完了送回来便是。
元娘瞪圆眼睛，惊诧不已，这瓷碗看着似乎不便宜，“您、您就这样拿给我，不怕丢吗？”
哪知道店家直接笑了，豪爽道：“这有什么，我看你身边的小娘子眼熟，想来也是熟客了，我家的饭食好吃，不至于为了一个碗碟，往后就不来吃了，要避着走。”
陈元娘由衷赞叹，“您真大气！”
待到出去以后，经由徐承儿解释，元娘才知晓这在汴京很常见。
不知道是不是商贸盛行的缘故，商人们既看重契书约定，也在这样的事情上很大方。尤其是那些正店，用的碗碟精美绝伦，价值不菲，且皆是整套烧制，这样昂贵的东西，只要脚店买过几次酒，就敢借给人家，数日后归还即可。
之后，徐承儿又领着元娘去家附近的何三脚店里买了点煎鱼、粉羹、旋炙猪皮肉，都是物美价廉的下酒菜，最是下饭，就是旋炙猪皮肉要贵点，得二十文一整块，其他都是十五文一份。
看徐承儿熟门熟路的样子，就知道平日里没少买，都是她阿翁爱吃的。当然，她也爱吃，所以才默默记下。
趁着买吃食的功夫，陈元娘也跟着熟悉了附近的街景，哪家铺子便宜，哪家铺子会偷偷缺斤两，这些可都是徐承儿作为土生土长的汴京人攒下的经验。如若不然，元娘怕是得吃不少亏才能摸清楚。
回到家里时，王婆婆已经蒸好了饭，是用竹桶放进新买的大铁锅里蒸的，蒸出来的米粒颗颗分明，吃起来口齿间流淌着竹香，也没有常见焖饭的黏腻。
除此之外，王婆婆还用芝麻油炒了一碗菘菜和一碗鲜笋。
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婆婆送的，老两口去京郊的山上挖的，听说她们家三个儿子都战死了，儿媳改嫁，守着个孙子闭门过日子。那个孙子，当初元娘头一回来这买渴水的时候，似乎也在，就是没什么印象了。
总之，加上元娘买回来的这些菜，今日的饭食是难得的丰盛。
平日里不是去市井随意买点馉饳儿、胡饼之类的对付着吃，就是用陶锅放在泥炉上闷点菜和饭搅一块吃。
王婆婆手艺好，味道倒也不差，就是菜容易炖软，老人家吃着合宜，小孩子吃着就嫌烂没嚼劲了。
故而今日大家都吃得很尽心，哪怕是最稳重的陈括苍，吃饭的姿势动作不变，但速度却快了三分，元娘自不必提，她吃饭一向很快。
那么多菜，大家伙风卷云涌的都吃完了。
这里头最受喜爱的当属洗手蟹，虽然是生的，可腌料放得好，食材又新鲜，一点腥生味都没有。
洗手蟹吃起来入口绵腻，冰中带酸，混着蟹黄鲜美细腻的口感，很是开胃，勾得人食指大开，回味的时候则带着茴香等香料浓郁的香味。
其次就是旋炙猪皮肉，就连王婆婆这样牙口不好的老人家都忍不住吃了许多。
旋炙二字就能看出是用木炭炙烤的，表皮被烤出鼓起的脆皮，色泽金黄，咬下去并不韧硬，反而能一口咬开，除了酥脆的肉香，就是一点薄薄的油汁，吃得人嘴巴油光滑亮，但半点不腻。
吃过饭后，还不算完。
岑娘子将碗筷收拢了，放进大瓦盆里，到院子竹笕那的流水洗碗。
而王婆婆则拦下了要回家的徐承儿，“你等婆婆一会儿。”
说罢，她步履生风地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上拿着几个颜色发暗的大叶子包裹着的方形东西，还用细麻绳把叶子给绑实了。
她把东西全放在高桌上，湿漉发红的粗粝大手往腰上的围布上擦了擦，转头去寻起了篮子，“这东西发烫，你一个小人儿细皮嫩肉的，和我家元娘一样，定然拿不得，等婆婆拿个篮子。”
说话间的功夫呢，王婆婆就找到了。
她往里放了五六个，“犀郎这小子在相国寺的集市上，非闹着要买荷叶和糯米、鸡肉这些，说古人尝尝夸赞荷叶，觉得荷叶清香，做出来定然好吃。
“真是……”
王婆婆摇头失笑，嘴上嫌弃，“字都识不得几个，就开始学古人附庸风雅。”
但转过头，对上徐承儿，她又开始替陈括苍辩驳起来，“好在做出来的东西倒是分外好吃，既有荷叶清香，又有糯米香软，滋味很好。我做的不多，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粗鄙陋食，好赖能吃个新鲜。”
王婆婆嘴上自谦，徐承儿却不能跟着贬低。
徐承儿低头嗅了嗅篮子里的荷叶包，眼睛一亮，不加掩饰的夸赞道：“哇，好香的味道，我阿翁最喜欢这些有出处的吃食，多谢婆婆！”
元娘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
但王婆婆未曾搭理她。
于是，她又凑近了一些些，哼了一声。
王婆婆眼珠子动了动，但头纹丝未动，好似不曾听见。
元娘皱起秀气的眉头，挪动脚步挤到两人中间，她先咳嗽一声，然后仰头哼了哼。
哪知道王婆婆并未上当，而是左右环顾，疑惑道：“哪来的小豕，哼哼唧唧的，咱们这又不临着南熏门，哪来的豕啊？”
王婆婆虽故作疑惑，但嘴角促狭的笑容却掩不住，元娘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
陈元娘恼羞成怒，一跺脚，“阿奶！”
王婆婆和徐承儿都哈哈大笑，旁边安静得摆设似的陈括苍很给阿姐面子的只悄悄翘了唇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阿奶你只疼承儿，有好吃的都不给我，哼！”元娘似模似样的呜咽起来。
王婆婆点了点她的脑门，“又作怪。”
“来来来，我给你。”王婆婆拿起一个扎好的方形荷叶包，丢到她怀里，“你吃得下吗？别一会儿吃了两口和我哭吃撑了，要消食的山楂丸子。”
元娘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沉默了，她……
方才的洗手蟹那么好吃，她没忍住吃多了，现在已然很撑，别说两口了，就是半口都塞不进去。
但是输人不输阵！
元娘挺直脖颈，骄傲道：“不，我现在就要消食的山楂丸子！”
顿时，屋子里又是一阵哄笑，连岑娘子都忍俊不禁起来。
最后，元娘喜提一屋的嘲笑，以及一颗圆滚滚的山楂丸子，她也不脸红，大大方方的吃了起来，当然，也有山楂丸子酸酸甜甜十分好吃的缘故。
只要是好吃的，很少有她不喜爱的。
吃完以后，徐承儿归家去了，但元娘仍旧没闲着，王婆婆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竹篮的小鱼干，还扔了根柳枝到元娘身上。
“喏，吉日我替你择了，契书我帮你写了，那小狸猫可是你自己要聘的，聘礼你就自己串吧。”
说完，王婆婆还点了盏油灯到元娘椅子旁的桌上。
油灯到底是比不得蜡烛光亮，昏昏暗暗的，但却比不点灯摸黑瞎串要好多了。
元娘可欢喜着呢，坐都坐不住，晃着脚丫子开始串小鱼干，一想到喂了好几日的小黄狸明天能正式进家门，她就止不住的兴奋，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只小鱼干，一只小狸猫，两只小鱼干，狸猫要乖乖，三只……”

第21章
她在堂屋里用柳枝串小鱼干，旁边坐着一家人，各干各的，另一盏油灯被放在陈括苍身旁，摇曳的烛火把她们的影子倒映在洁白的墙上，就像一出写市井小民的皮影，叫人望一眼便觉得日子会蒸蒸日上。
若是要清净，陈括苍其实适宜回房看书，但他喜欢一家人和睦相处的滋味，仿佛时光便凝在这一刻。
旁边算账的王婆婆先是看着娇憨的孙女，目光慈爱了些，又看向正看书的犀郎，他手中的书已经换成千字文了，这孩子读书习字都很有天赋，往后家里不愁没有兴旺起复的一日，她已经打听好了学堂，就待过几日携他前去拜访先生了。
念及此，王婆婆眉头的川字舒展，眼里浮起遂心的笑容。
这家如今才算样子。
至于祖宅那边，也得另行安排才是，若要安稳度日，便不能太过张扬。
夜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把暗沉如墨的天穹渲染出橘黄色的渐变，如文人墨客挥洒而就的水墨画，一直到五更天，仍有地方灯火通明。
直到浓雾升起，天空被顷刻间照亮，一夜歇息的人们又争相出门，三三俩俩涌入大街小巷，收粪郎挨家挨户倒着恭桶，街道上响起宁静细碎的脚步声。
元娘整个人还是将醒未醒，迷迷蒙蒙的被阿奶推醒。
她还想赖床，被王婆婆严词拒绝，“今日可是你聘猫，哪有迷迷糊糊、睡眼朦胧去的道理，你连聘猫这日都不好好待人家，往后狸猫回来和你不亲近，捉耗子也懒洋洋的，看你到时候悔不悔！”
王婆婆这番话果然让元娘一下清醒起来，她猛地坐直，双手撑住眼皮，瞪大眼睛，“对，聘猫！”
“不能让我们小花受委屈！”
她边说，还边回头看了眼枕边摆着的“大花”。
那只威武的布老虎。
然后元娘动作极快地跳下床，推开窗扉，任由清晨浓白的冷风吹在脑门，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也不必王婆婆催促了，元娘披上褙子，从面盆架上拿起盆和牙刷子就跑下楼接水洗漱，脚上的绣鞋都没穿好，踩着后面的边。
其余人都起了，宅子里也是静悄悄，偏元娘起了以后，到处都是咚咚咚的脚步声，洋溢着她兴奋的声音，搅得院子霎时热闹起来，有了烟火气，而外头也开始有小贩陆陆续续摆摊推车，提着篮子四处叫卖了。
岑娘子早起了，收拾得齐齐整整，正从灶上往堂屋的桌上端吃的。
在乡里，她们家从众学村里人一日用两顿，如今到了汴京，也和邻居一般一日食三顿。
陈括苍则拿了个矮竹凳，坐在桑树下看书。
这里光亮最好，若是在他住的小角屋里，恐怕仍有些黑乎。
古代可没有现代那么先进的眼科技术，而且他也不曾见过眼镜一类的东西，为了不做个半瞎子，他还是很爱护眼睛的。
而元娘洗漱以后，换了身王婆婆为她新裁的鲜亮衣裳。当然，这新衣裳家里是人人都有两身的，毕竟到了汴京，总得像个汴京人，好赖得体体面面，否则人家可不会觉得她们该住在这样好的宅子里。
她梳好头发，绑了那根缀珍珠的发带，才蹦蹦跳跳，心情十分好地坐到桌前。
摆在桌上的是一碟子荷叶包裹的湿漉漉，颜色偏暗的方形东西，并一瓮熬煮好的稀粥。
元娘认出来那荷叶包的东西应当就是昨日阿奶送给徐承儿的，本来夜里她想吃的，但阿奶说糯米不克化，晚间不能吃，这才忍着。
想来应该是今日重新热了吃的。
待阿奶把每人的碗里都打了粥，她便迫不及待拿过一个荷叶包，解了绳子拆开荷叶，铺面而来便是一股香味，糯米的清香和酱油混合，还带着荤香。
她用筷子戳开，糯米散开，中间冒出热气，里面的鸡肉和香菇块显露出真面目。
元娘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口感软糯不说，咸香与肉香在口中绵延，早起以至本没有胃口的肚子忽然就咕噜一声，被勾起了食欲。
她眼前一亮，从未吃过这样做法。
尤其是鸡肉腌制过并不柴，反而因为上锅蒸了，咬起来会蹦出鲜嫩清澈的汁水，与糯米更好的融合，每一口都是不同的滋味。
“太好吃了吧！！”元娘幸福得眯起眼睛，完全不吝啬夸赞，“天呐，这比外头卖的还要好吃，咱们家若是开铺子做吃食生意，不知得被多少人追捧。”
她用胳膊捅了捅陈括苍，“你该给它起个名字，这般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不拥有名姓。”
陈括苍稚气的脸露出与其不相符的沉默，片刻后才道：“嗯……糯米鸡。”
比起什么金齑玉鲙或洗手蟹一类，要么雅致好听，要么有典故出处的名字，实在是直白通俗的过分了。
但这也是最好的好处，若是买予寻常百姓，这样简单通俗的名字好赖不会叫人听了就望而生畏。
至少元娘这个大字不识的，就觉得很好！
不过……
她觉得还是有可改的地方，“荷叶糯米鸡会不会更好？少了荷叶总觉得想不出样子。”
陈括苍是无所谓的，阿姐说什么他都觉得好，王婆婆和岑娘子听了也觉得不错，听着菜名就能想象出模样。
待到吃过早食，一块收拾清楚以后，一家子捧契书的捧契书，助阵的助阵，数着时辰踏出了家门。
许是因为气氛的郑重，元娘难得生出些紧张，她还整了整领子，又捋了捋裙摆，反复问陈括苍自己衣裳乱不乱，头发有没有乱。
出门以后，其实也就走了几步路，很快便到巷角。
那只小三花已经被徐承儿聘走了，如今草丛里只剩下大橘猫和小橘猫和黑白猫。
小橘猫自然就是元娘心心念念的小黄狸了，它身上的毛发像暖阳一样金灿灿，胸口到肚子则是柔软洁白，嘴上一撮白毛，像极了在衔蝉。
它被陈元娘投喂了多日，已经不复之前怕生的模样，一见到元娘，柔软的尾巴便高高竖起，心情很是愉悦，甚至眨了眨它湿漉漉的圆眼。
对于狸猫而言，已是极致的喜欢了。
至于大橘猫，应是见惯了汴京城聘猫的做派，半点没有怕生，只时不时警戒地看着王婆婆等生人，见到元娘的时候，尾巴尖尖倒是慵懒地晃了晃。
王婆婆拿出红纸写的纳猫契书，念道：“兹有一猫，其毛黄白，口衔蝉，生于三及第巷，今聘汝归家，当谨守本职，使家无鼠患……主家亦不离不弃，供汝饭食。
“今敬请东王公与西王母为证！”
随后，陈元娘正了正色，端正步伐走向大橘猫，把串了整整一条柳枝的小鱼干放到了大橘猫面前。
她难得这么紧张，虽然是对着一只猫，可它是小黄狸的母亲，面对它黑沉沉的竖线瞳孔，元娘认真道：“我往后会好好对待它的！”
说完，陈元娘蹲下身子，冲小橘猫招手，小橘猫脑袋圆圆，但笨手笨脚，肉垫踩在草地上仿佛会反弹，摔了个跟头才走到元娘跟前。
大橘猫始终盯着元娘，看着好像有些凶，可当元娘把小橘猫抱走的时候，它也不曾抓伤元娘。
待到元娘她们准备转身走，大橘猫才喵了一声，像是叮嘱，因为小橘猫也奶呼呼的喵了一声回应。元娘还在迟疑，不知道要不要把小橘猫抱回去给大橘猫看看，大橘猫却已经低头啃起了柳枝上串着的小鱼干。
也许，它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分别。
习惯了善心却奇奇怪怪的人。
只有黑白毛小狸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呜咽喵叫，想喊回自己的兄弟姐妹。
但猫猫之间本来就要分别，哪怕不是被人给聘走，待到小狸猫长大，母猫也是会离开的，更别说手足亲猫了。
元娘到底是带着小橘猫回家了。
为了聘小花回来，她可是做足了准备，家里人也是。
一进门就是一个外正内圆凹陷的的垫子，全是拆了元娘的旧衣和破旧被褥缝的。
原本只是想学杂卖店里供给猫狗的窝做个毯子，但是陈括苍看见了，偏有理有据的述说平整的毯子如何不合理，猫睡觉时会蜷缩成团，它的窝自然也当顺应它喜爱的姿势。于是，便改成了如今的模样。
许是头一回到陌生的地，又离开了母猫，小黄狸显得很害怕，它肉垫里的爪子伸张，死死扒在元娘的衣裳上，勾出了小小的洞，还一个劲的想往元娘的肩上爬，还好她抱得紧。
见此情形，做足了功课的元娘丝毫不慌，她特意请教过徐承儿的。
只见她单手抱猫，往缝好的拼接色垫子上撒了点薄荷，接着把小黄狸放在垫子上，任由小黄狸行走。
它低头用湿漉漉的粉鼻子轻嗅垫子，四周闻了个遍，紧接着头一歪，躺在垫子上蹭了起来，沉迷于薄荷的快乐。
王婆婆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手掌大的小陶盆，里头装着按成饼状的米，洁白的米上混合着许多浅绿浅黄的碎点，那是莳萝和薄荷，最是惹猫喜爱。
“这是……”元娘明显认出来了，“醉猫三饼？”
王婆婆笑了一声，接着颔首，“嗯，既聘了猫，头一日总要叫它乐一乐才是。”
陈元娘由衷夸赞，“阿奶，你真是世上最好心的婆婆！！”
王婆婆面上才不吃这套呢，“少贫嘴。”
元娘脸皮厚，阿奶的话无关痛痒，她笑了一声，接着逗猫去了。小花还不熟悉这个家呢，她要陪着小花熟悉起来。
而聘猫的事落了尾声，王婆婆正好也得忙昨晚思量的那桩事去了。
她看了眼院子里站的另外三人，最终把目光落在陈括苍身上，定了定，似乎下了决定。
这事的确得由他来担着，若是常人怕要顾及他年纪小，但犀郎自幼聪慧，想来能托付此事。何况……她一介老妇，尚不知哪日便一命呜呼，若此事没了着落，她死也不能瞑目。
想至此，王婆婆忽而出声，“犀郎，同阿奶出门买些物件吧。”
陈括苍无有不应。
至于元娘，若是平时她一定会趁机撒娇卖乖，但此刻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小花身上呢，哪有空理会旁的事？
因而事情十分顺利。
她们走后，岑娘子陪了一会儿，就进屋休养去了。
留下元娘拿着一支彩色长尾小旌旗对着小花来回晃动，勾得小花又扑又跳，满院子追着跑。
玩了半个时辰，一人一猫都累了，小花再喜欢长尾小旌旗，也只能躺在地上，时不时勾起爪子，哄主人似的逗一逗。
倒是元娘，她看见小*花躺在垫子上，忽然想起自己还跟着阿娘多做了一个，是准备送给徐承儿家的小狸猫的。横竖现下无事，小花也对院子里嗅得差不多了，有些熟悉感，正适合出门去送垫子。
她回屋翻找到垫子以后，从小门出去，还不忘把小门用石头掩上，免得叫小花跑了。
接着，她就敲响了隔壁徐家医铺的小门，奇怪的是没人开。
元娘索性多走几步，去了徐家医铺的正门，才踏进去呢，她就觉察出不对，铺子里左右怎么站立了好些人，都是衣着相似的婢女，且都低头垂眸，规矩很是严整，相较她之前看到的那位六品官家眷的排场要大不知凡几。
就连一帘之隔的内室旁都守着人，是两个青葱年华的婢女。
整间医铺都浮动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向来爽朗的徐承儿也闭口不言站在一角，半点不敢放肆。
见到元娘进来，一个守在门前的妈妈叫住了她，问她是做什么的。
知道此时事情不对，元娘谨慎起来，她没有平日里的活泼，而是正色起来，解释道：“我住在旁边，是来送东西的。”
徐承儿瞧见元娘时，心都直跳，生怕她说错话，还好她反应及时。
惠娘子和徐承儿的爹徐郎中以及徐承儿的阿翁徐老郎中可都在屋里给大贵人看病呢，天晓得怎么就如此刚好，大贵人坐轿归家途中忽而不适，就他们徐家医铺最近，又听那个六品官的亲眷提过一嘴，索性进来歇了歇。
眼下就徐承儿好开口，她也不犹豫，直接为元娘作证，“她是我隔壁家的小娘子。”
那妈妈的态度才算松了些，但仍问道：“是送什么的？”
“猫窝。”元娘低着头答道。
她低头看起来恭敬柔顺，但实际上是被那妈妈的通身富贵惊着了，明明是下人呢，可手上戴着一寸多宽的金镯子，头上是包髻不假，中间插着嵌翡翠红珠的金蝉挑心，放到外头也是能当传家宝的，更不必说其他的。
哪家竟养得起这样厉害的下人，真叫人称奇。
那妈妈垂眼一瞧，倒是觉得奇怪，忍不住道：“竟有这样做的猫窝。”
但到底是瞧不出有什么错漏，便摆了摆手，让元娘退到一边，和徐承儿站一块。
陈元娘紧拧的心可算是得了片刻喘息，走到徐承儿身边，不约而同互相对视，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紧张，以及乍然松开的心。
她们一块弯唇，十分默契。
见没人注意，两个人悄悄对起了口型。
“怎、么、回、事！”
“魏、参、政、娘、子！”
还没等反应过来呢，里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那位贵人好了。
接着隐约是声“赏”，然后是诚惶诚恐的道谢声，也不知闹腾了多久，里面又传了动静，一个梳着二丫髻，左右各插祥云银花钿，耳后别一大朵粉红娇蕊的婢女双手交叠走了出来，只见她环视左右，目光落在元娘的身上，“娘子说想见送猫窝之人。”
接着，那婢女上前一步，凑近元娘，看似客气疏离，实则不容拒绝，“小娘子，请！”

第22章
“我？”元娘一怔,指着自己不敢置信。
二丫髻上插左右祥云银花钿的婢女却神色不变地颔首，明明是十八九的年纪，娴静老成得像是宫里的老嬷嬷，脸上寻不出半点惊异之色。
大户人家的婢女,亦是不凡的,气度沉稳远胜小官家的女儿。
连婢女都如此严肃厉害,尚不知那位魏参政的娘子又是何等模样？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免惧了三分。
但此情此景,若想躲是不成的,家中长辈都不在身边,旁边的徐承儿虽然比她大,可也只是大了一岁，正面色担忧地看着她。
见状，元娘心中顿生豪情，不知哪里来的劲，叫她忽而如有神上身一般，敢于面对眼前情形,半点不见怯。
她先是给了徐承儿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抬起头，与那婢女对视。
元娘硬是粲然一笑，美貌娇憨，“烦请姐姐带路。”
那婢女眼里微有异色，但须臾间便消散不见,瞧着仍是那副沉稳老成的模样。只是婢女转过身,开始带路,她甚至不需要动手，门帘自有守着的人掀开,一举一动不曾生出半点动静。
足见规矩学得多么严苛。
陈元娘是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她见过最厉害的还是自幼定亲的魏家派来退婚的婆子。
想起那段往事，她便愈是不想丢脸，硬是忍住了怯意，横生出一股胆气，正正经经走路，不叫脚下打颤。
本来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瞩目的事，可她不知道，前头徐承儿的二叔跟婶母知晓贵人的身份，竟然惊惧得发抖，同样是平民百姓，元娘还是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有糟污在前，自然衬得她美玉无瑕了。
至少人皆有爱美之心，坐在榻上暂歇的魏参政的娘子头一眼便瞧见如此标致灵动的小娘子，心下是会生出两分喜爱的。
也使得魏参政的娘子原本晕乎生疼的脑袋似乎微松了些，她摆了摆葱白似的纤细手指，“你再上来些。”
元娘方一进来，便瞥见了这位贵人的真容，说是雍容华贵自不为过，但与想象中的威严似有不同，她是位极为白净娴雅的女子，头上只简单带了个青玉底白花的低矮元宝冠，与周遭相比，仿佛被单独隔开渲染了水墨。
陈元娘很难形容清楚这样的感觉，只看一眼，便会觉得她似水沉静，定然读了许多书，温和又疏离不可攀。
但有一点可以极为肯定。
那便是……
美！
犹如仕女图中最慵懒、气定神闲的人物。
元娘一时看痴了。
直到那美妇人开口，才算惊起了元娘的思绪。
“你手中之物是狸猫睡卧时所用？”
陈元娘回过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正是，是用我的旧衣物做的，我阿娘亲手缝制。”
她的话有些多了，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什么都想说，若是个蠢物这般，难免惹人讨厌，偏偏元娘皮相美，说话时也未抖如筛糠，反而口齿清晰，声音清亮，那么那点紧张就不算缺点了，反而叫人生出些好感，毕竟谁也不喜欢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满腹钻营之辈。
至少对魏参政的娘子是如此，她性高洁，喜读书，最讨厌腌臜蠢物，钟爱得天独厚、钟灵毓秀的人物。
魏参政的娘子给旁边候着的侍女一个眼色，那侍女从边上小婢女手里拿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碟子果脯，双手奉送到了榻边的小案几。
魏参政的娘子抓了一把果脯，喊元娘上前，放到她手心上。
“别紧张。”
声也好听，人也美，说话还如此和气，元娘觉得魏参政的娘子简直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娘娘，兼具天下女子的美德。
“不、不紧张。”嘴上说不紧张，结果还结巴了，元娘反应过来当即红了脸。
魏参政的娘子反倒是笑了一声，原本因不适而苍白的面容也显露两分气血。
但她也没和一个庶民家的小娘子多说什么，直接道：“上面一圈的凹陷倒是别致，诸地形形色色的狸猫所用之物，我府中有不少，还未见过如此的，不知是何作用？”
嘿，对上了！
元娘想起徐承儿和她说过魏参政的娘子极为喜爱狸猫，还盖了园子养猫，想来喊她进来，只是因为听见门外她说了与猫相关的事，那位妈妈还称奇道不同，这才随口一唤。
知道原委，元娘的紧张又少了些。
她尽量克制住对高位者的惧怕，轻轻憋一口气，“是我阿弟想出来的，猫儿睡时常蜷缩成一团，如此缝制，最贴合它们的姿势。不过，我阿弟今日出门去了，怕是不能前来为娘子解惑。”
魏参政的娘子恍然大悟，接着一笑，“好巧妙的心思，唤你阿弟做什么，不若这样吧，你将此物留下，我让府中的绣娘照着缝制，缝好了便送还回来。”
她笑得和煦，眼底却无元娘身影的倒映，话里话外更未征询过元娘的意思，直接道：“我也不白要你的，画眉，给她些赏钱。”
先前去唤元娘进来的那个婢女双手交叠藏于袖中，垂首站立在一旁，如座不会动的精美烛台。
明明她发髻上的一支银花钿都够寻常人家里大半年的嚼用，外人瞧着也很是风光，却用着雀鸟的名。
魏参政的娘子唤了，她才动了，如瓦子里用绳丝牵住的傀儡。
画眉的姿态动作优美，却悄无声息，给元娘送去了一个喜鹊登枝图案的朱红彩线荷包，样式瞧着很是好看，但针脚一般，想来是随意赶制的，应当是专门备了许多赏人用的荷包。
但就是这样专门赏人的荷包，在外头也不是大街上随意能买到的，因为料子摸着很是光滑，不是普通质地。
元娘虽然来了汴京有些时日，王婆婆也带着她做过两身衣裳，可到底才离了乡下没多久，从未亲手摸过这样好看的荷包，拿到手里，不由得低头看，但她也知道分寸，并未如粗鄙市井小人般迫不及待打开看。
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惠娘子夫妇见状，忍不住急了。
惠娘子强颜一笑，看着元娘，语气急迫的道：“还不快谢过参政娘子大恩！”
元娘回过神，王婆婆没教过她女子当如何行礼，说书人故事里的草民遇到王公贵胄可都是“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的，但阿奶那时候也在，没忍住嗤笑一声，和她说那都是没见过王公、不识得礼数的酸人臆想。
别说王公贵族，在汴京就是平民遇上官家，也没有人人皆要跪拜的说法。
但这显然由不得元娘想太久，她见过的礼实在稀少，心一横，干脆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右手，冲魏参政的娘子作揖。
“多谢参政娘子的赏！”
她行完礼，说完话后，并没有预想中的糟糕场面，但似乎听见了笑声？
元娘悄悄抬起些头，却见魏参政的娘子忍俊不禁，像觉得很有趣，而旁边服侍的妈妈体察上意，也跟着低笑。
“原来不是个小娘子，竟是个小儿郎呢。”服侍的妈妈在魏参政娘子边上，揶揄起元娘，惹得魏参政娘子娇笑连连，指着那妈妈大骂“促狭”。
陈元娘只是受的熏陶少了，人却是聪明灵巧得很，当即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方才作揖，是照着印象里衙役见了里长行的的礼，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是是表尊敬之意的。但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再与那服侍的妈妈所说的话一对上，自然就明白恐怕男女之间行礼不同，这行礼的姿势是属于男子的。
元娘心思一转，也不知哪来的聪明劲，故作怯怯，眉眼迷茫，“如此行礼不对么？我才从乡下来汴京没几日，从未见过参政娘子这样大的贵人……”
她虽局促，但说话真切，又口齿伶俐，这样不加掩饰的实话很难惹人讨厌。
但凡有脑子的上位者，都不是动不动就暴虐伤人，逐句计较的。元娘的话，恰好在体现参政娘子宽宥的范围里，故而，魏参政的娘子非但没有计较，反而要温言宽慰，“这有什么，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礼节的，在汴京这样的好地界待久了，总能学会。”
说完，魏参政的娘子朝一旁使了个眼色，画眉又给元娘看了赏。
魏参政的娘子只道是提前给她学好规矩的赏。
拿这个鲜活的小娘子逗逗乐后，魏参政的娘子很快就露出些疲色，自有婢女把元娘领出去，从头至尾，她不必多说一句话。
出了门帘以后，和徐承儿对上目光，陈元娘这才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参知政事的娘子，她刚刚见到的可是如此大的贵人，元娘觉得自己都回不过神，手脚有些软绵绵的。
虽然自己年纪还小，但隐隐约约体会到阿奶口中恍如隔世的滋味了。
等元娘回到徐承儿旁边的时候，还好半晌没回过神，徐承儿使了好多眼色都没得到回应，担心地握住元娘的手，才叫元娘回过神来。
两个人悄悄对口型交流，不敢发出太多动静。
元娘也不敢走，更不敢当着打开荷包看看都赏了什么，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魏参政的娘子似乎缓过劲了，前呼后拥，一大堆婢女奴仆跟着在后头，她坐上了朱轮马车，马车左右两侧各站了一排的婢女，浩浩荡荡离了此处。
贵人走了，徐家医铺的人显见都松了神，如释重负。
惠娘子怕元娘小不经事，若是被吓出个好歹就不好了，急急忙忙来看她是否安好。
惠娘子甚至想好了，若是真被吓着了，好歹自己开医铺的，立时灌点安神汤药，只是用来当药引子煮水的纯金首饰被自己压箱底放着了，翻出来怕是要稍费些功夫。
但元娘可比她想象得坚强得多，乡下小娘子并未被乍然吓慌了神，她喊元娘的时候，元娘只是愣了愣，很快便回神，甚至羞愧低头，问惠娘子自己是否给她们添了麻烦。
如此乖切又姣美的小娘子，可怜巴巴的说这话，惠娘子愈发心疼了，摸了摸元娘的脸，“好孩子，怎么会，参政娘子瞧着对你很是喜爱呢，你也是记挂我们承儿才来的，倒是我们连累你受了吓。
“你家里人可都在宅子里？我送你回去。”
虽是魏参政的娘子没有动怒责怪，但谁都知道在贵人跟前有多么战战兢兢，生怕得罪，所以不论如何，惠娘子都得去陈家表一表歉意。毕竟是邻里，若因疏忽落下嫌隙便不好了。
元娘想来也察觉出惠娘子的歉意，她不是不知好赖的人，搬来这里以后，惠娘子一家对她们没少照拂，哪能做反咬人的事。
故而，元娘摇头拒绝，“不用啦，婶母不必担心，我好得很呢，方才贵人还给了我赏赐，我欢喜得……”
“……很”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元娘是边说边打开荷包的，里面装了一个小半个食指大的福寿葫芦，纯银的。
这个银福寿葫芦少说有一两，按官价一两银是一贯钱。
两个荷包，便是两贯钱。
元娘盯着手心里的银葫芦直发怔，手上如捧千钧，愣愣回不过神。
这可是“巨款”！
若说前边说的话是为了宽慰惠娘子，那么看到银葫芦以后，最后一个“很”字，就是实打实的真心了，简直是天地可鉴。
她这不争气的样子，惹得惠娘子发笑，果然还是年纪小，没拿过钱，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
但惠娘子也就此安心，想来元娘是不会做噩梦了。
有两个沉甸甸的银制福寿葫芦压着呢！
还是小孩子好，心思纯净，有更要紧的事在，就不会胡思乱想。
至于嫉妒？
呵，那就太看轻她惠娘子的眼皮子了。
别说这回贵人也给了她赏，就是她夫婿的诊金也少不了，何必因小小两贯钱误了良心。她可不是二房那两个见钱眼开的蠢东西！
念及此，惠娘子侧头剜了被学徒扶到角落休息的和烂泥似的二房夫妻，他们的眼珠子老早就转过来了，盯着元娘的手心看，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那两个是雁过拔毛、锱铢必较的，怕是夜里想起今日的事都要痛心疾首，辗转反侧。
惠娘子一想，心情倒是愈发明朗。
最后，还是惠娘子把元娘送了回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在家的岑娘子说清楚了，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这鸡蛋可不是一般的鸡蛋，乃是母鸡头一回产的蛋，看着比寻常的鸡蛋要小一些，可更补身体。
市面上难买得很，还是惠娘子的娘家送来的，跟一些山货。
岑娘子哪好意思收啊，可她面皮软，推拉不过惠娘子，只好收下，准备等王婆婆回来，商量回什么礼。
把惠娘子送走以后，岑娘子实在维持不住体面，一把抱住元娘，抱得很紧很紧。
岑娘子虽看着面色蜡黄，一副身体不好又柔弱的样子，可到底跟着帮衬过好几年农活，手劲很大，把元娘勒得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但元娘没有急着挣脱，因为她感觉……脖颈好像有些湿漉漉的。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岑娘子话已不成句，只有无尽后怕和担忧，“那些贵人都是喜怒无常的，前头重用，转头翻脸，半点不给人活路。他们，从来都是……”
元娘越听越觉得奇怪，前面是在说她没错，后面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她不知道，岑娘子是被勾起了当初夫婿被压入大牢治罪那段时日里的恐惧，丈夫入狱，时时有人闯进家里问话，好好的官眷转眼就任人欺辱，日日提心吊胆。
元娘只好把岑娘子的异常归咎于担忧自己，她轻轻拍着岑娘子的肩，不厌其烦的重复安慰，“阿娘，我没事，阿娘我好好的呢……”
直哄了好久，岑娘子才偷着把泪擦了，手帕子半掩着脸，声音发瓮，“是娘太急了，吓着你了吧？”
岑娘子转过情绪便恢复了往昔的柔和，她摸了摸元娘的脸，满眼怜爱，“好在家里定惊符还有呢，一会儿娘烧了，你喝三口就好了，喝完以后可不许乱说，要安安静静的，知道不？”
虽然刚开始有点害怕，但那位参政娘子并未为难自己，疏离又和气，元娘觉得自己没必要喝符水，但看着阿娘通红的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是乖乖点头。
元娘想得很开，小孩子嘛，就是要听长辈话，横竖又没什么。
趁着岑娘进去找符咒的空隙，元娘蹲下身逗弄小花，可怜小花刚进家门第一日呢，就遇到事情了。元娘从头到尾撸了一遍，舒服得小花咕噜咕噜叫，“小花呀小花，你是最好的小狸猫，真喜欢你！晚上我给你买猫饭好不好？”
回应元娘的是小花夹着声的“喵呜~喵~”
元娘高兴地抱起小花，可劲摸雪白柔软的肚皮，小花之前就和元娘混熟了，现在也不反抗，就蜷着爪子任她蹂躏。
不小心摸得狠了，它就竖起耳朵，“喵”一声。
元娘没忍住，偷偷亲了小花的小脑门，恰好被拿着符和火折子的岑娘子撞见了。
岑娘子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抱猫儿呢，还未给它洗过艾草汤，仔细虱子爬到身上，到时可就要受苦了。”
元娘这才讪讪松手，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嘛。猫儿生得这般可爱可怜，还爱凑鼻子过来闻，一抽一抽的，谁能克制住不摸。
其实现在也能给小花洗艾草汤，艾草王婆婆早就在相国寺买好了，还买了个小篦子，专门给猫儿用的，就是为了接回来以后能除虱子。
王婆婆做事，向来是面面俱到。
而眼下之所以还不洗，是因着还不是日头最盛的时候，毕竟如今天气逐渐转冷，怕洗病了。到了午间，暖洋洋的日光洒满整个院子，那时候再洗，人也好猫也罢，都不怕着凉。
放下猫后，岑娘子便不再多言，她是极为温柔的人，生性如此，不会给女儿难堪，更不爱喋喋不休的指责。
岑娘子又去拎了壶热水，她把符用火折子点染，快烧完时才放在碗里，待到符被彻底烧黑，就剩下团火时，猛然往碗里倒热水。
元娘以前也喝过，说是得趁着热喝，不可以吹气，不可以嫌烫，但可以只小小的抿一点点。
抿了三口以后，岑娘子接过碗，用手指沾了符水，对着元娘的额头和手各点三下，边点边念叨：“圣公保佑，三魂早降，七魄来归，驱凶逐恶，小儿平安……”
念完以后，剩下混着符灰的水就被岑娘子高高地泼到门后的夹缝。
元娘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岑娘子这么像模像样的做完以后，她也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脸热，伸手一摸，好像的确有些烫手。
难道这符水真能见效？
*
显然是不能的。
至少在王婆婆回来，直接把两个银制福寿葫芦都给收了以后，是完全不见效了。元娘只觉得心痛如刀绞，三魂七魄恨不能立时飞走，以表抗议。
她都做好被收走一个的准备了，甚至收走两个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会额外给她钱。
至少……
至少！也得有个五百文吧，不行一百文也好呀！
她变三及第巷里最有钱小孩的美梦就此破碎了。
洗手蟹没有了，旋炙猪皮肉没有了，蜜饯没有了，她本来想请徐承儿吃好吃的，也没影了。
看元娘闷闷不乐的样子，王婆婆的神情依旧不大好，“你听我的便没错，贵人的赏赐是好拿的吗，往后见了，能避多远避多远，记住了没？”
元娘垂头丧气，瓮着声道：“嗯。”
岑娘子还不知道魏家如今的身份，倒是陈括苍一直都有所猜疑，见到王婆婆与往日不同的举止，彻底猜了个清楚。今日倒是让他同时知晓了两件事，陈括苍低头默了默，再抬头时面上全无异色，仿佛什么事都不知情一般。
他走到元娘跟前，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看起来就像是故作疑惑，但实则在扮演早慧的弟弟为阿奶和阿姐递梯子。
“阿姐，现在日头可大了，不给小花洗艾草汤吗？”
“！！！”
元娘猛然抬头瞪大眼睛，一拍脑袋，“坏了，艾草还在锅里煮着呢！”
煮了好久呢，元娘生怕把汁水熬干了。
她夜里还想抱小花一块睡呢。
好在铁锅上盖了木盖子，汁水不是那么容易熬干的，还有大半锅呢，掺上冷水正正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水桶大的木盆里浸满墨绿色的汁水，还有几片艾草叶在上头打旋，元娘坐在竹矮凳上，袖子全被襻膊束起来，正抓着挣扎的小猫往木盆里放。
虽然沾了些水渍，可仍然能看出它炸毛了，尾巴向屁股下夹紧，爪子死死扒住木盆边缘想往外跑。
集元娘和陈括苍两人之力都制不住它，还好它没有故意用爪伤人，要不然这个家里将会迎来两只新的花猫。但陈括苍还是一不小心被抓到手，指头上留了两个血坑。
也不知道她俩究竟是怎么制衡小猫的，手忙脚乱之下，竟然叫小猫挣脱桎梏，跳走了。
就在元娘以为自己要满院子抓猫的时候，阿奶从天而降，手上还拎着猫儿脖子上方的皮，一招就拿捏得它不敢动弹，因为母猫平日里也是这么叼它的。
阿奶很是嫌弃她俩，“走开！”
赶走两个不中用的以后，王婆婆坐上了木盆前的竹矮凳，手拿把掐，轻而易举的给小猫洗起了艾草汤，整只猫淋得湿漉漉的，愣是挣扎不起来，最多是一味地蹬腿，也不知道王婆婆是怎么做到的。
陈元娘和陈括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长辈的厉害吗？
元娘盯着王婆婆开裂粗糙的蒲扇般的大手，再看看自己的手，虽然也有点干农活落下的薄茧，可依旧很白，指节匀称，对比起来孱弱极了。
也许，等她的手同阿奶一样的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但那要好久吧。
还要……很疼……
她在乡下长大，自然知道要干过多少活，受过多少伤，手才能变成那个样子。
元娘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气闷了。
其实，十文一份的瓠羹就很好吃了，她从前想吃还吃不上呢，只能经过脚店的时候，使劲吸气，想象那香味吃起来得是什么味道。
上回相国寺拿的钱还剩三十文，买洗手蟹招待承儿的时候也剩了三十文，之前路上还攒了十五文呢，虽然昨儿没忍住馋，傍晚偷偷买了点饴糖花了五文，可拢共还剩下七十文。
这钱点两碗瓠羹还能有剩哩，可以再点一份八文的假煎肉，再来一壶桂花熟水，如今天渐渐冷了，喝点煎泡的熟水暖和。
熟水若是一碗的话自然便宜，若是一整壶桂花熟水，在脚店里喝，大抵要二十文左右。
那便是四十八文钱，回来路上还可以买两文钱的饴糖分予犀郎，这般算下来她还能剩二十文呢！
倒也没有想的那么拮据。
元娘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摒弃之前的一点点别扭，凑到王婆婆身边，大加夸赞。
“阿奶，你好厉害！”
“我方才怎么都打湿不得呢，你是怎么做到的？毛都漂浮在水面上了。”
……
在元娘口中，就是抬个手都得被夸好半天。
王婆婆哪会不知道自家孙女多么巧言令色，小嘴和裹了蜜似的，她面上嫌烦，心里多少有些受用，也觉得自己方才是否严厉了些。到底是小孩子家，眼皮子轻，今日把东西都拿走了，怕她心里惦记着，倒不如安慰安慰。
思索间，动作利索的王婆婆已将猫儿洗得干干净净，拎起来迎风发颤。
王婆婆立刻把猫儿裹了起来，仔细擦拭，但光靠擦是擦不干的，旁边的元娘看着猫儿发抖急得不行，她绞尽脑汁道：“要不我去生个火？抱着小花烤火，应该就不冷了。”
陈括苍却不觉得是个好主意，稚嫩的小脸凝重不已，“可它不肯乖乖不动，若是把毛燎着了怎么办？”
看她们两个讨论得一板一眼，王婆婆简直要气笑了，她是真心无语凝噎。
把被裹住的猫儿甩到元娘怀里，无视元娘的手忙脚乱，王婆婆到灶上夹了烧柴剩下的木炭到早就被她翻出来的火笼里。
火笼外面是竹编的，里头放着土钵子，可以隔绝炭火，火笼上面的竹编是镂空的，可以叫热意往外涌，而顶上有个提手，方便拿。若非要类比的话，形状大小与茶壶有些相似。
王婆婆回来的时候，元娘已经焦头烂额，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勉强抱住猫儿，但岌岌可危，猫儿有随时溜走的迹象。
还是王婆婆一把拎过猫，把它放到火笼旁边，暖烘烘的热浪拍来，帮它擦拭湿漉漉的毛发。
真奇怪，元娘和犀郎怎么都做不好的事，落到王婆婆手里轻而易举，很快就把猫儿的毛擦拭得差不多干了。
王婆婆又指使元娘去把篦子从屋里拿出来，元娘听了，拔腿就跑，很快就踏着“咚咚咚”的步伐跑来。把篦子递给阿奶的时候，元娘还在想，还是跑腿简单，果然还是得听阿奶的吩咐。
接下来就简单了，抱着猫在火笼前烘烤，用篦子仔细地梳一遍毛，若有残余的虱子就会在此时显形，被阿奶毫不犹豫的摁死。
不过，篦子其实也没有篦出多少虱子，因为小花还是小奶猫，没怎么跟着母猫捕猎，又很被爱护，还是很干净的。
没一会儿小花就被王婆婆彻底篦了一遍，它的毛发也差不多烘干了，蓬松绵软，摸起来和云朵似的。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它洗完澡后颜色更亮了一些，腹上的白毛和雪似的，闻起来还有点艾草香，混杂着猫儿天生带的像被太阳猛晒过后的被褥的香味，直叫人觉得暖洋洋。
这下当小花再靠近元娘，被元娘又摸又抱的时候，岑娘子和王婆婆都没再阻止了。
午后，大家都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有人拿着小旌旗逗猫，有人照例坐在桑树下看书，有人收拾起狼藉，时不时说笑两句。
再没有比此刻更和煦温柔的时候了。
连风都是温暖轻柔的。
*
眼看日头有西斜的迹象，王婆婆抓起她那青色印花的钱袋子掂了掂，随后目光落到了元娘身上。
“别顽了，过来，今日晚食想吃什么？”
被叫到的元娘先是呆了呆，听到后半句话以后，立时来了精神，凑到王婆婆身边，挽着王婆婆的臂弯，眼睛亮晶晶，“吃什么都可以吗？”
“你说呢？”王婆婆面上严肃得很，“若是要龙肝凤髓我可没那份本事。”
王婆婆的话虽硬，但元娘善于剥离外壳看本质，这话的意思便是寻常稍贵点的吃食都可以。
元娘脸上的笑当即洋溢出来，不过，她穷的年岁比较久，一时间不太敢张口，犹犹豫豫的试探道：“肉醩托胎衬肠？”
“成。”王婆婆不带半点迟疑，直接应了。
看她起身欲走，元娘立刻后悔了，肉醩托胎衬肠这样贵的吃食都能不带犹豫的答应，换成别的，兴许也可以？
元娘高声道：“不不不，不要这个，我想吃鸡肉！”
“你这小冤孽！”王婆婆耐心告罄，眉头蹙起，“到底吃什么？”
陈元娘露出洁白贝齿，笑容谄媚得像是个以阿奶为天的小狗腿子，“鸡！就是那种吃起来脆脆酥酥的，好像有一点点酸，但是特别香的，好像还有点酒香。
“叫、叫……”
元娘卡壳了，她定然是没吃过的，吃过的是徐承儿，说是出门吃席面的时候吃到的，滋味极好。当时光是听徐承儿的形容，就把元娘的馋虫勾起来了，十分向往。
但叫什么好像没说，只知道做法里得焙许久。
不需要元娘沉思苦想，王婆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炉焙□□？”
世上菜肴千千万，王婆婆不可能全都知道。但这道炉焙鸡实在是巧，因为那是她死了多年的亲爹生前极爱吃的一道，若要小酌，桌上必须有炉焙鸡。
为此，她特意向家里的厨娘请教过，才得了秘法，还真别说，外头卖的炉焙鸡大抵是不如她做的好吃。
学菜的时候不觉得辛苦，婚事出差错的时候恨死她爹，只觉得都喂了狗，夫婿死了娘家来算计更是后悔不已，痛恨自己当初做无用功，如今许多年过去，倒是觉得手痒了，不知道做起来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娘家败落了，也不知道那个把秘方告诉她的厨娘如何了，这秘方能没能传下去。
一道菜，勾起了王婆婆许多回忆。
看着一惯强硬的阿奶竟然破天荒露出怀念伤感的表情，眼神怔怔，似有些发愣，简直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吓人。
元娘不*知道有那桩往事，吓得心口发慌，小心试探起来，“要不，我不吃也是可以的。”
她一句话惊醒了王婆婆，王婆婆翻了个白眼，直接给了定论，“闹什么幺蛾子，就吃这个！”
说完，王婆婆挎着竹篮子，自顾自出门去。
她可不是去脚店买做好的炉焙鸡，自己做的话，得从买鸡开始，再拖下去得等明日才能吃上了。不过，一整只鸡都做炉焙鸡未免可惜，一只肥硕的公鸡少说三百文呢，真要是都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一顿就能抢完，不如再买点酒糟？
酒糟便宜得很，还能省些盐，现下天气转冷，正是适合做酒糟鸡的时候，不怕变坏，味道腌出来也更好，做好了还能送点给隔壁徐家。
邻里邻里，就是得时不时送点吃食，表表心意，才显得亲热。
王婆婆一路盘算着，到买东西的时候，更是游刃有余，压根没有多耽误。
回去的时候，她左边挎着的竹篮里装了酒糟、盐、葱等物，右手单拎着公鸡的翅膀，健步如飞。若是昔日在汴京与她相识的人见了，定然认不出来，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她眉间运筹帷幄的沉着是半点没变，甚至一双老眼里更多了些的智慧。
趁着路上的间隙，王婆婆思量起另一件事，她家的铺面要怎么安排。
本来是想租出去的，这样明面上能有个进项，但是上回她照着犀郎所说做的荷叶糯米鸡，大受邻里喜欢，惠娘子也提议她不妨自己开个铺子。
毕竟，汴京的吃食铺子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吃食，就不必怕没有客人，自有那老饕闻着味上门。何况她手艺的确好，自己就有不少拿手菜。
惠娘子还劝她，若是担忧家里人手不够，舍不得孙女抛头露面，家里银钱又足，也可以买一个婢女，挑个年轻手脚利落的，左不过五六十贯就能买断十年。在汴京雇工反而不划算，一日约莫得付四十文的工钱，这还只是干粗活的，若是选一个有手艺的，价钱还得翻倍。
王婆婆虽有些年月没回汴京，但到底是在汴京长大，又掌过家，自然知道惠娘子说的没错。想当初，自己家买断身契的仆婢，也是给月钱的，开销可不比雇工便宜，但大户人家都爱买奴，因为雇工怕多生事端。
思索间，已经到了家门前。
王婆婆推开小门，却见元娘正上蹦下跳，在左躲右躲，木楼梯上都是“咯咯咯”的声响，而那只刚被接回来的小猫踏着小短腿，摇头晃脑，到处嗅嗅去找元娘。
元娘时不时探头，笑声和银铃似的，“哈哈，小花我在这！”
“咦，我又变地方啦~”
“笨笨小花，找不到我！”
……
王婆婆忍不住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管男女，都精神充沛，恨不能窜到天上去。
哪像她，老咯！
不过，王婆婆很快就感受到小孩子精力好的好处了。
她杀鸡的时候，元娘把岑娘子磨去歇息，主动请缨来帮忙杀鸡。
今日遇见贵人这事，亲身经历的元娘半点事没有，可是岑娘子不知道是不是勾起往事的缘故，忧思过度，有些低热，实在不适宜干活，尤其是杀生这等事。
元娘就抢着干啦~
其实她还不算完全长成，小孩子家不宜见到杀生的场面，但她坚持，又是乡下长大的，过年还跟着小姐妹去凑热闹看杀猪呢，王婆婆也就不拘着她了。
比起容易忧虑、郁结于心的儿媳，她觉得孙女心思要粗实得多。
但她怎么也得关怀一句，“你不怕？”
哪知元娘一脸无所畏惧，很诚心的道：“怕什么？杀鸡而已，难道我还怕一只鸡敢来勾我的魂？哼，大不了多吃几口！”
好好好，王婆婆算是知道了，这个孙女是真的不怕，不是为了亲娘佯装的。也好，胆子大些不怕欺负，她可不想孙女以后做个软脚蟹，事事都指望她这个阿奶，受了欺负也不吭声。
真要说起来，儿媳岑氏就是这样柔弱的，她自认是个好婆母，从不磋磨岑氏，可岑氏依旧因为容易忧思身子不好，想起当年的事，时不时还要病上一场。
唉……
王婆婆心下叹惋，但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边叹气边麻利的把鸡给抹了脖子，一滴血都没洒。
她又往鸡血里加了点盐和水，接着就放着不管了。
在灶上烧火的陈括苍，这时提了滚烫的热水出来，倒进木桶里。王婆婆把大肥鸡往滚水里一浸一烫，就开始用手褪毛，这活只有王婆婆自己能干，因为水太烫了，没有厚厚的茧子，怕是连人手都能熟。
好在王婆婆做事利落，褪毛拔毛、开膛破肚，小半个时辰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着是把鸡对半砍，先把半边直接放到沸水里烫，烫到鸡肉熟了，可是骨头还浸着血的程度，再剁成大块，放到一旁放凉，这半边是用来做酒糟鸡的。
另一半则是生的时候直接剁碎成小块，和葱姜一块冷水下锅，直到八分熟捞起。
然后热油下锅炒，加入醋、盐、酒。接着挪到砂锅上，肉上盖着碗，用小火焙，焙干了加水继续焙，反复数次，直到鸡肉酥熟即可。
趁着这个间隙，王婆婆用铁锅把酒糟和盐混一块炒，元娘和陈括苍在一旁烧火打下手。
王婆婆兴致起来，教导两个小人节俭实用的法子，“这酒糟便宜着呢，一斤不过一文五分，盐一斤四十四文，用来腌东西实在叫人心疼，可盐放少了吧，腌坏了肉便臭了，更是可惜。
“酒糟和盐放一块炒，炒完以后腌就不同了，能省下不少盐。吃起来还带着酒香，只是要记得秋冬腌制是最好的，不易坏不说，风味亦是最佳。”
陈元娘一脸受教，作恍然大悟状。
陈括苍则是沉默，跟元娘不同，他在现代吃过酒糟鸡，因为他有位好友喜欢酒糟一切，每回下酒菜必点。
这东西只能说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很不喜欢，确实省盐也很香，腌过的鸡鸭肉皮不肥腻有嚼劲，但是回味时也天然带了酒的苦味。
不过，作为北宋的陈括苍，他应该是没有尝过的，故而选择不应声。
而元娘却很是追捧，快把未能吃上的酒糟鸡夸上了天，主动洗净了手给鸡肉抹上炒好的酒糟，仔仔细细没有半点遗漏。
最后，要用酒糟封住表面，不能让鸡肉裸露出来，再封上坛子，就算是成了。
大功告成后，王婆婆想的是还有什么风味不同的吃食，既然想开店，总不能只卖寥寥几样东西。
而这时，炉焙鸡也好了。
王婆婆又炒了萝匐丝做成一盘菜，清淡解腻，毕竟晚食里可是有炉焙鸡这样的硬菜了，再多做点好的，也不怕油水吃多了肚子疼？
虽说如今手里有余钱，又把祖宅租出去，多了进项，自己还骂过元娘小家子气，可到底是在乡下苦日子过久了，王婆婆看着砂锅里的炉焙鸡，竟有些心疼。
她忍不住失笑，换成年轻时，自己是断断不信有朝一日能为了半只鸡心疼的。
王婆婆混浊松弛的眼睛浮起笑意。
接着，她用筷子挑起小半的鸡肉，摆到盘子里，走出门送到隔壁徐家。
往来往来，你来我往，才往来得下去。
等到王婆婆送完回来后，一家子才开始用饭，虽说有炉焙鸡这样的硬菜，但是岑娘子不舒服，故而熬了粥，横竖都是晚食嘛，不怕饿，再说了，便是富户家里也不好日日吃干的，又不到做活的时候。
元娘总算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炉焙鸡，吃起来半点没有鸡腥味，鸡皮酥软不腻，料酒并未盖过鸡本身的鲜甜，既有酒香又有炉火焙出来的咸香锅气，最紧要的是微微的酸把肉会有的荤腥腻味给去了，回味的时候就只留下香气。
而清炒萝匐丝最为解燥，一入口，从喉咙到脾胃都清爽了。
这样配着吃正正好，想来王婆婆都考虑周全了。
吃完饭后，碗是陈括苍洗的，因为鸡是元娘帮着杀的，那洗碗筷的活自然就交给他了。
虽然天气渐冷，但洗碗也不是多辛苦的事。家中如今能用铁锅了，所以洗碗筷几乎都是趁着做完饭后灶里的木柴还剩点余热，放点水进去，待到洗碗时，铁锅里的水恰好偏烫，可以兑凉水洗。
换成在村里就没这么方便了，她们家那时候买不起铁锅，若是特地用陶锅烧水，不知多么麻烦。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汴京烧柴可都得要钱，哪像乡里可以直接叫小孩去山上捡树枝，每捆能便宜三十文呢！到了冬日，还有木炭的花销，一斤可要五六文，看着是不贵，但那东西一烧起来就没数，家里可是有三间屋子，白日也就罢了，总不能夜里也全挤一间省木炭吧？
说出去多难听。
光是想想，王婆婆就觉得应该立刻把铺子开起来。
多赚钱，不寒碜！
这样也好在明面上过好日子。
想来明日还得去找惠娘子，去取取经，多年不回汴京，如何买人，哪些人牙子更可靠，她心里可没数，比不得常年待在汴京，又根深蒂固的徐家。
早些买了人回来，也能帮着干点杂事，也不知是不是重回故地的原因，岑柔的身子愈发不好。元娘和犀郎虽然都懂事会帮着干活，可如今手里有了余钱和稳定的进项，她舍不得孙子孙女受苦。
王婆婆怀着满腹思虑躺到了床榻上，若是一般人恐怕要转转反侧的算计，但她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还是见惯了大事，不消半刻，屋里就响起了鼾声。
小窗外，月明星稀，暖屋内，清辉遍地。
主人寐正酣，四邻鸡犬静。
当然，也有例外。
元娘趴在自己屋子的门扇前，竖着耳朵偷听，感觉家里人都睡熟了，蹑手蹑脚把屋门打开。她穿着白绫袜，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响，侧身下木楼梯，把堂屋里正蜷卧在猫窝里的小花给抱了起来。
小花先是竖起耳朵，瞳孔放大，惊惧抬头，看清了来人以后，就悠闲起来，尾巴尖尖来回摆动，甚至奶声奶气的哼唧了一下。
元娘立刻把食指放到嘴上，做出“嘘”的动作，也不管猫儿懂不懂人的动作含义。
接着，她左右张望，踮着脚尖，像是只打横的螃蟹，抱猫上了阁楼。
直到把自己的房门阖上，她才算松了口气，明明是秋日，但她感觉自己累得快出汗了。
不过！
为了小花，一切都值得！
她给小花擦了擦粉色肉垫，然后就愉快地把它抱上床，又把床帐子给放下，形成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元娘郑而重之的给枕头旁威武美丽的布老虎大花和小花进行了介绍，她还用大花逗小花，时不时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引得小花眼睛黑圆。还因为小花实在太可爱，忍不住又亲又抱，自己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而楼下，除了早已睡熟的王婆婆，住在西边角房的陈括苍和西边厢房里的岑娘子，都在元娘蹑手蹑脚阖上门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抬头，偶尔听见她的笑声，露出心中有数的微笑。
小孩子嘛，总以为自己躲猫猫很厉害，其实都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呢。
日子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一天天的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陈括苍入私塾这天。
汴京城有许多学堂，若是仕宦之家，大多有族学可上，要是高官显贵之子，也可另聘贤师，待到年岁足够，学识也有了火候，便可考入太学或国子监。但留给陈括苍这样的平民小童的，则只有私塾一条路可走。
她们住的地热闹繁华，国朝又重视文人，在文风盛行之地，想要读书，绝非难事。
朝廷常有扶持，民间亦有捐助，许多大儒不吝惜借书，而且书院学堂名下大多有学田，供学子读书，若是家中贫寒，甚至能免去束脩，用望族所捐的笔墨。
但这些就和陈括苍无关了。
他如今家境尚算殷实，再怎么说也住在州桥附近一整座的宅子里。纵然朝廷对学堂诸多贴补，但王婆婆绝不会在此事上钻空子，让陈括苍去占贫寒学子的便宜。
所以，束脩还是得准备的。
头一回入学堂，仪式要大于实际，进学堂可还有开笔礼，所以得依循古礼准备束脩六礼，待到后面，便是正常交脩金，每季的仲月十五日递上。
毕竟，他上的是好私塾，不比巷子里一些读书人自己收几个邻里的童子教习识字，只要每日四五文那么便宜，想用腊肉抵脩金，倒不如归家去，到乡里看看有没有村塾。
许是此事重大，寓意新的开端，平日就喜欢板着脸的陈括苍看起来更严肃了。
小小年纪，顶着七八岁的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
若是寻常成年人见了，怕也要唬一跳。
但对陈元娘是全然无效的，她可是姐姐，自古以来，就没有姐姐怕弟弟的道理，别说他现在人小个矮，就算长成九尺大汉，元娘也是敢叉腰教训的。
不过，这样好的大日子，她不至于无缘无故欺负弟弟。
她甚至还起了个大早，寸步不离跟在阿奶身后看要准备什么，平时最聒噪的人，半句话不敢乱说，生怕不吉利。
陈括苍则是一直坐在窗前读书，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兴奋或紧张，很是沉得住气。
很快，王婆婆就做好了早食，都是些清淡的素食，用的也都是芝麻油，不沾半点荤腥。凡是遇上大日子，王婆婆从来不让家里人在早上沾荤腥，像除夕和元旦，乃至初一、十五都是如此，说是可以祈福。
简单用过早食后，王婆婆盯着陈括苍正了正衣冠，不论怎么瞧都寻不出错处，是个顶顶俊秀清正的小孩了。
接着是再看一遍束脩六礼备得如何，亲手交给将要去学堂的童儿，这活被她安排给了元娘。
元娘难得面容严肃，没有嬉笑的神色，将东西一样一样的递给陈括苍。这事是家人对其的期盼，到了学堂，还有一遭。
先是十条腊肉，都是王婆婆精挑细选的，肥瘦相间，晒得很是漂亮，每条腊肉都用油纸包住。
“尊师重道！”
陈括苍接过，神情整肃，“谨记！”
然后是芹菜。
“盼君勤勉。”
“谨记！”
莲子。
“盼君苦心研学。”
“谨记。”
……
待到最后一声谨记落下，竹篮内满满当当，腊肉、芹菜、桂圆、莲子、红豆、红枣，束脩六礼，已然备齐。
接下来，就不是家人所能代劳的了。
进学苦读，走上科举青云路，得靠他自己才行。
王婆婆替他拿起束脩六礼，陈括苍自己提着近有他四分之一大的书箱，里头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跟一小袋点心。虽说今日是头一遭正式进学堂，到了以后光是开笔礼就要费去许多时辰，可开笔礼完了也不能直接回来，得和其他小童一起待在学堂，到了下学的时辰才能走。
学堂会管午食，但大抵好不到哪去，王婆婆都打听过了，顶饱的点心必须得带上，否则便得饿着肚子上学。
虽说在乡下的时候，自己和弟弟每日都会分开，一个去采野菜菌子，一个去捡木枝，并不会时时刻刻待在一块，可现下送着弟弟出门，元娘心里竟然萌生出不舍，心被揪成了几块，平白无故烦躁起来。
反观陈括苍，半大的人儿，提着笨重的书箱，看得人心里发坠，生怕他提不稳摔了，可他面上却无表情，走得也稳稳当当，不骄不躁，不慌不急，只如磐石伴坚定地走脚下的路。
他身旁只有老迈的王婆婆。
一老一小，在天色尚显浅薄的时候，迎着初初升起的朝阳，在寒风中前行，他们脚边的小草被霜打出晶莹的白。
秋日，真的到了，但熹微的晨光里总有一缕金黄光束。
元娘站在小门前，和岑娘子一块目送两人。
等到他们的连影子都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岑娘子虽然也担忧也兴奋，但生性如此，不会太过外露情绪，元娘就不同了，她即使进了宅子，也忍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绕着院子里的桑树转来转去，就没有一刻能静下来。
她自从知道犀郎要去哪个学堂以后，就跟着徐承儿结伴偷偷去了一回，离家来回约莫半个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阿奶还得陪着犀郎去拜访先生，肯定要多耽误一会儿，那至少得一个时辰才能到家。
元娘急得蹲下，双手托腮，重重叹气。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怎么样了，犀郎会不会适应，先生如何，严不严厉？
尽管她知道犀郎很聪明，凭他的性子应当不会被人轻易欺负，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又忧又急，感觉五脏六腑好像有蚂蚁在爬，叫人不能安生。
这样来来回回消磨时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承儿来敲门了。
去寻她一块去州桥那的摊子上买东西的，说是邻里有个阿姐成婚，虽然真正的如钱财布匹一类的礼物会由长辈准备好，但徐承儿还是想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元娘自然是应了。
她在家等得焦心，倒不如出门去，跑去和岑娘子交代了一声，就准备出门。
哪知道徐承儿反而停下了，一摸腰说忘了拿钱袋子，让元娘在家里等她，等拿了钱袋子就过来。
元娘自是没意见，但那等候的间隙也叫她多了点其他念头。
上回请了徐承儿吃了东西，自己还剩下二十文，要不要这回出去给犀郎带点什么，他头一遭上学堂，怎么也该勉励勉励。
正思索间呢，小门便被敲响了，元娘嘀咕了一下，她没阖上门啊。
元娘遂上前把门打开一条缝，歪头往外瞧，哪知道眼前是个不认识的小娘子。
她穿着草灰色粗布上衣，下着褐色麻裙，即便是这样廉价的衣衫，也打了许多补丁，甚至连鞋面上都有，鞋底被磨得很薄，像是随时能穿底。
样貌嘛，普普通通，够不上清秀的边，可也没有哪处生得很差，是放到人群里一眼寻不出来的寻常人。
她看起来很局促，与繁华靡丽的汴京格格不入，甚至在元娘从前待的乡下，也属于过得很差的模样。
元娘起了疑心，随时准备阖上门。
哪知那小娘子忽然便跪下了，嘴里还喊道：“奴见过小主人！”

第23章
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跪了,而是匍匐在地，就是祭拜宗庙也不过是这样的大礼。
元娘先是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到的是赶紧把门关上，再嚎一嗓子把邻居都喊来,事出反常必为妖,谁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万一趁她不被进门强抢东西怎么办,或者是杀千刀的拍花子。
不论是从前在村里,还是在汴京,她没少听说拍花子的厉害,花样可多了。
但好在她迫于本能要关门前,看到了站在后几步外的阿奶。
前面是因为这位小娘子站得离门缝太近，所以把王婆婆给挡得严严实实，元娘才一丁点都没瞧见。
原本紧绷的元娘霎时松气，把门给打开了，特地避开这位看起来很是寒酸的小娘子的跪拜方向。她蹲下身去，扶着那小娘子,“快别拜了,地上多凉啊。”
但那小娘子好像认了死理，愣是扶不起来。
元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婆婆，“阿奶……”
王婆婆这才不紧不慢上前，但她也没帮着把人扶起来，而是沉声道：“起来吧,我们家没有虐待婢女的习气。”
那个小娘子这才起来。
凑近见了以后,元娘才发现对方大抵只有十三四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是要瘦小许多,而且皮肤黝黑粗糙，尤其是她不小心碰到的手，摸起来比老树皮还喇人。
结合刚才的一跪，外加阿奶说的话，元娘其实已经能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了，但还是不大肯定。
毕竟元娘在村里穷惯了，如今虽是搬来汴京，但不见得转换心思，觉得自己成了富户家的小娘子，甚至能用得起丫鬟，指使人干活。
她心里多少藏着点怯。
王婆婆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家孙女是怎么回事，更知道元娘人虽到了汴京，可心里还拿她自己当做贫寒村女，面上看着应对还成，实际上畏缩迷茫得很。
这怎么能行？
王婆婆费尽心思搬家到汴京，就是为了让孙子孙女自此过上好日子的。
常常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那便是享福也享不安稳，心里会没着落，好像摸不到底，就连将来定亲择婿的时候，也总会觉得自己哪哪配不上，或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觉得不错。
王婆婆心知肚明，有心想改一改元娘的心气，但又深知非一日之功，故而面上不显，只是淡声道：“她是我买回来的婢女，还未改名字。”
虽然看起来很冷淡，好像买婢女只是买块豆腐般简单，但实际上可并非如此。
这个婢女尽管从乡下来，但手脚利索，身无残疾，买她十年足足花了五十八贯。王婆婆手里虽仍有余钱，又有田地、出租宅子的进项，可这么多贯钱也不是眨眨眼就能决定，毫不心疼的。
但发觉元娘的局促没底后，王婆婆就觉得这钱花得更值了。
叫官娘子过苦日子不容易，可手里有银钱的时候，娇养一个小娘子还不容易？
王婆婆心里自有成算，自顾自地进了门，头都不回的说道：“既入了新家，自该有个新名字，元娘，你给她取个吧。”
“我？”元娘手指自己，不敢置信。
她哪能做这样的事情。
她做不来的。
元娘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奶还是你来吧。”
两人说话的动静惊醒了卧在榻上歇息的岑娘子，她起身出来看原委，恰好听到了对话，知晓是怎么回事。
正逢王婆婆语气不佳的回应，“这点小事难不成还拿不定主意？”
岑娘子忙缓声打圆场，“元娘，阿奶是疼你才叫你取名的，快听话。”
元娘有些手足无措，眼前这位穿着浑身打补丁的裙衫的小娘子，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呢，她来取名，不会显得像羞辱吗？
元娘犹豫片刻，还是先询问起了对方，“你、你原先叫什么？”
察觉出主人家气氛不太对，穿打补丁粗布裙衫的小娘子愈发紧张无措，头死死低着，声若蚊蝇，“招娣。”
“啊？”元娘没听清。
“招娣！”小娘子眼一闭，颤着声提高音量答道。
元娘听清了，但一怔。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又是摸头又是摸鼻子，眼睛都不知道看哪，总之是尴尬不已。
偏偏阿奶和阿娘都没有反应，都默不作声，显然只能自己打头说话，避无可避。元娘忙碌的小动作致使她的手刚好摸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里面铜钱的形状清晰印到手心，外圆内方，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元娘灵光一闪，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万贯！”
“不如往后你就叫万贯？”元娘道。
世上无人不喜欢钱财，而腰缠万贯以后，也再无为难事。
元娘能有的苦恼全是钱不够才有的，譬如请徐承儿吃东西，得精打细算，譬如想去尝尝汴京人推崇的樊楼和各家正店，但钱袋子里空空如也，连人家的边角都摸不着。而眼前的小娘子被卖做奴婢，不也是因为缺钱吗？
在贫穷了许多年的元娘的朴素认知里，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那么，有钱便不会再有苦恼。
她的家里人不喜欢她，喜欢弟弟，给她取名招娣，可只要有钱了，世上的人都会喜欢她。
“你觉得还成么？若是不喜，我也可以再想别的。”元娘语气诚恳。
万贯知道自己是来做婢女的，村里的婆婆婶娘们都说过，做婢女是要任主家发落的，一言不合打死了也是有的，根本无处说理。
所以，卖去为奴做婢，哪怕能吃得饱饭，也是最坏的去处。
这些念头死死压在万贯头上，心里尽是恐惧，哪敢有何意见，只一味低头符合，“喜、喜欢，万贯、万贯很、很好，小主人说的好。”
元娘知道万贯是拘谨，但被这么夸也不太意思。
倒是王婆婆适时道：“好了，既然来了我们家，不用这么紧张，往后还有的相处呢。也不必喊什么主子、小主人，说出去要闹笑话的，你喊她小娘子便是，我另有一个孙儿，去上学堂还未回来，你喊他二郎即可。”
王婆婆又指向岑娘子，“唤她娘子，唤我婆婆。
“我家小门小户，没有太多讲究，当不得什么夫人主子的叫法。你往后只要勤快听话，旁的别多想，我亏待不了你。
“若有其他……”
“哼哼。”王婆婆冷笑一声，眼里噙着狠厉，“我家虽不会对你动私刑，但转手卖回给人牙子，可也有的是苦吃。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王婆婆的狠话足够震慑住一个乡下没见识，又被爹娘轻视的小娘子了。
万贯慌忙跪下，急切的表忠心，“万贯不敢的，您吩咐什么，我一定听话，在乡里我、不，是万贯，万贯最勤快，家里的农活、做饭、上山割草，我都做得，我、我吃得也少，求您别转卖我。”
她说的语无伦次，显然是慌极了。
她惶恐无依靠的样子，打实可怜，元娘都蹙着眉，有些不忍心看。
可元娘也清楚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阿奶做什么都有她的考量。
果不其然，王婆婆伸手把万贯给扶了起来，板着脸道：“汴京没有动不动下跪的规矩，出了门还这样，要遭人笑话。”
她上下打量起万贯，摇了摇头，“太脏了。”
说完，王婆婆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元娘，你不是千里迢迢带了旧衣裳吗，寻两套齐整些的出来，一会儿阿岑你比着腰改两针就成了。”
齐整些的意思是不怎么打补丁的旧衣服，横竖现在到了汴京，王婆婆是不会允许元娘穿那些粗布麻裙出去的，是什么身份穿什么衣裳，该有的体面要有，否则叫人家起了疑心，巴不得咬下你一块肉。
这样的衣裳给万贯穿却是刚好，也不浪费，刚好元娘比她身量宽些，改起来很容易。
“你身上也得洗洗，先前住的铺盖里有虱子吧？”王婆婆火眼金睛，一看就明了。
万贯脸红得滴血，绷着肩膀点头。
王婆婆倒也不生气，“好在艾草还有剩，煮了沐浴，再用篦子好好篦一篦。”
这便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了，王婆婆为人处世就没出过差错。
万贯眼里，霎时除了羞耻就是满满的感激了，只觉得天爷垂怜，让自己遇上了顶好的主家！
但王婆婆到底是王婆婆，有时候一张嘴能把人割得皮破血流，“没沐浴完前，不许进屋里，你就待在院子，那猫儿也不许碰，别过了虱子，它才拾掇干净的。”
万贯低着头，蹑蹑说是。
即便被王婆婆这么说，万贯眼里也只有不安卑怯，寻不出一丝不满异议。
王婆婆的一双眼睛说是毫不为过，是人是鬼压根讨不过她的眼睛，她从见了万贯，就知道这是个老实孩子，现下愈发确定，但该有的打压还是得有，一开始就得把规矩定好，往后才好相处。
其实不怕对下人好，就怕下人往后拿乔托大，反过来就是欺压主人了，总得认清身份，这才是对她好。
正说话间呢，小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徐承儿，她看着陈家人都聚在一块，还有生人，顿时有些不知道如何下脚。
她又不傻，哪能不知道氛围怪怪的。
徐承儿尴尬的哈哈笑了两声，对着王婆婆和岑娘子问好，嘴上道：“我和元娘约好了一会儿去州桥附近走走，不知是不是打扰了？”
她犹疑的说完，迅速凑近元娘，两个人打起眉眼官司，问是怎么回事。
倒不必元娘去说什么，王婆婆开口了，她见到徐承儿就露出长辈的慈和微笑，“怎么会，元娘初来乍到，有你这么好的孩子带着在汴京走走逛逛，我是最放心的。
“你别多心，这是家里新买的婢女。我们犀郎上学堂去了，留下我们一屋子老弱，还是得有个下人帮着分忧。”
徐承儿恍然大悟，她对买一个下人做活这事，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和习以为常。
三及第巷里的宅子，地段好，能住的怎么也有点家资，仆婢成群不至于，可买上一两个分担活计是常有的事。
买的奴婢到了家，那就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了，只当做看不见便是了。
但徐承儿还是个极好心的小娘子，她打量了一眼万贯，最后停留在了脚上，忽然道：“她的脚像是比我小些，恰好我有窄了的旧鞋，婆婆您要是不嫌弃，刚好我可以拿过来。虽说是旧的，尚算干净。”
王婆婆当即笑得神色飞舞，“好哇，那哪有嫌弃的道理，婆婆先谢你了，我正愁怎么办才好呢，总不好刚买回来就叫她光着脚，太不像样子。”
徐承儿很是温驯有礼的陪王婆婆聊了两句，哄得王婆婆眉开眼笑。
王婆婆主动道：“好了好了，我一个老婆子就不拘着你们了，不是约好了要一块出去么，别耽搁了。”
说着，王婆婆还冲元娘招手，解开她那青色印花钱袋子，掏了二十枚铜钱出来给元娘，末了，还摸了摸元娘脸颊侧的头发束束，“去吧！”
这下轮到元娘眉开眼笑了，“多谢阿奶！”
转过身，元娘和徐承儿手挽手出门去了。
做小娘子多好啊，欢声笑语的，二十文就能乐呵不已，王婆婆的眼底也浮起浅笑。
王婆婆回过神，收回目光，脸又是板着的了，连脸颊的肉都绷着，很是严肃，瞧着便不近人情，谁见了都怕，觉得定然不好惹。
她还得把余下的事情安排清楚呢。
*
元娘和徐承儿出门以后*，直奔州桥。
那里路两侧，乃至桥两侧都摆满了摊子，简陋的有一块麻布铺底，稍好些的推着小车，也有大点的设了浮铺，上头撑起六七寸大伞的，更有提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四处叫卖的。
东西也是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
但正是如此，才叫人犯了难。
“你说我买什么好？”徐承儿很是苦恼。
“寻常冠冕簪子啊，送礼定是极好的，可动辄上百千文，我哪买得起。针头线脑吧，倒是便宜了，可几文钱的东西送去，我和窦家阿姐关系可还不错，她平日里常请我喝渴水，未免显得我小气。”徐承儿重重叹气，额上愁云惨淡。
她扒住元娘的手腕，眼里流露出点希冀，“你帮我一块出出主意！”
元娘当真冥思苦想起来，酝酿了半天，迟疑道：“要不然送点日常能用的？别是锅啊炉啊之类大件的，最好是能配着它们用的，一般不会太贵，又能用上。送礼嘛，既然关系好，实用重要，中看不中用的纵使是贵也没用呀。”
“你说的有理。”徐承儿很是认可的思考起来，经过一处摊子前时，忽而睁大眼睛，“有了！”
她不敢叫摊主人看出自己的喜欢，所以特意把元娘拉得远一些，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那个摊子，别，余光瞥就好了，不然会被发现的。对，中间那个薰笼，竹编的，你看怎么样，用来熏衣裳正正好，我记得窦家姐姐有小薰炉，配这个大小正正好。”
元娘听倒是听得很认真，但是她见识有限，才吃上铁锅炒菜没几日呢，薰炉这样的矜贵东西，暂且还不在王婆婆添置的东西里头，买的都是诸如被褥帐子一类缺不得的东西。
徐承儿若是不提，元娘压根不知道世上还有薰笼。
她实话实说了，徐承儿也没放在心上，给元娘仔细说清楚，所谓薰笼就是罩在薰炉上的竹编的东西，平日里，可以点上薰炉，罩上薰笼，然后把衣衫放在薰笼上头熏，既能使衣物芳香，遇上潮湿天气又能干得更快，很是实用。
经过这么一解释，元娘也觉得好了。
她们俩索性凑在那商量一会儿怎么压价，承儿得黑着脸挑差错说不喜欢，元娘就劝她买，假装做中间人，边劝说承儿，边劝摊主人低些价。
两个人商议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元娘怎么打着劝的名义忽悠人的话都想好了。
接着，两人故作悠闲，走走停停，到了那个摊子上。
徐承儿假作不经意的看了眼那个竹编的薰笼，摇摇头道：“做工糙了些。”
元娘当即应声扮起来，“哎呀，还成啦，恰好看见了，不若买一个回去。”
徐承儿半是嫌弃，半是撇嘴摇头，“可……”
陈元娘识眼色地打断，“先问问价，若是适宜，买了也无妨。”
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状似不大看得上东西般问起了价。
摊主人暗自思量了下，到底不敢狮子大开口，生怕把人给吓走，给了个公允些的价，“五十文。”
徐承儿眨了下眼睛，元娘意会，这是公允价但还能压点的意思。
于是，接下来徐承儿摇摇头，故作不中意，欲要起身走人，元娘伸出手正准备拦下徐承儿，劝两句的时候，摊主人忽然左右看了眼，小声道：“您别走，若是价不中意，不妨试试关扑。”
关扑？
元娘迷惑了，这是啥。
但徐承儿眼睛即刻就亮了，兴奋起来，反而倒过来拉住元娘的手。
她做贼似的蹲下，靠得离摊子近了些，“怎么个规矩？”
摊主人嘿嘿笑了两声，掏出三枚铜钱在摊子上，“一次十文，三枚全正面朝上，这东西我十五文卖给您，若是输了，这十文自是……嘿嘿。”
摊主人嘿嘿直笑，意思明显极了，十文赌一次。
若能赢，十文的扑资原样回到手里，原本五十文的薰笼也只需十五文就能买到，着实划算。
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当个乐子。
徐承儿一咬牙就应了，从钱袋子掏出十文递给摊主人。
接着便迫不及待拿起三枚铜钱，投掷起来。
“叮！”
随着最后一枚铜钱躺平，三枚铜钱两正一反，就这么输了。
徐承儿小声哀嚎，摊主人则笑眯眯把十文的扑资收入囊中，嘴上还道：“输赢天定，小娘子别恼。”
徐承儿显然被关扑的玩法勾得上头了，舍不得那十文，还想再玩一次，摊主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结果，还是输了。
徐承儿没舍得再玩，再玩恐怕钱就不够买了，到底付了五十文。
边付钱，徐承儿还边和元娘感慨，“唉，我是摩羯宫，果然运道不好，就玩不得关扑这些。”
“咦？”徐承儿忽然停顿，“元娘，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宫？”
“正月持羊之神。”元娘可算听到自己熟悉的了，语气激动了些，凡是信仰炽盛光佛的大多也清楚二十八星宿与十二星宫，受村里其他妇人和小姐妹影响，元娘也因此知道一些。
徐承儿认真道：“哦，羊宫，那你财运应当不错，不如也试试？”
元娘也不知道自己财运如何，她没怎么玩过这些，不过，方才看徐承儿玩了两回，大抵也清楚关扑是什么了，无非是种博戏，只是赢的是实物罢了。
她没试过，一时有些意动。
干脆在摊子上来回巡视，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盆绿油油的瑞香上，瑞香的叶子偏长偏窄，有些像放大的竹叶，不过其叶边缘泛黄，看着倒是别有意趣。
摊主人心领神会，开始说起好处来，“这是瑞香，常年青绿，若仔细养着，到春日还能开花呢，花蕊粉白娇嫩，养上一盆，能省去簪花买花的钱。连着盆，拢共才十文，价可低廉得很呢。”
元娘听着，倒是愈发喜欢了。
纵使不要关扑，也想买回去养着。
但摊主人可不会错过这机会，关扑只有在一些重大节日才是能被光明正大应允的，他冒着风险，偷偷摸摸怂恿客人玩关扑，还不是因为赚得多。
他看出了元娘的犹豫，放低要求，只拿了两枚铜钱出来。
“两文一次，两枚皆朝上，这瑞香只收你两文。”
“小娘子，这可简单得很呢。”
比起三枚皆要朝上，的确容易许多。
元娘想了想，用力点头，“试试！”
说完，她就拿了两枚铜钱放在摊上。
接着，元娘有些紧张的拿起令两枚铜钱，眼睛一闭，双手合起来，一摇一松，两枚铜钱滚落。
一枚落在摊上，恰好是正面朝上。
另一枚则丢出摊上布的位置，在青石砖上立着转起来，跟着一道转起来的还有元娘的心。
求求了，她想赢！

第24章
那枚铜钱还在转,元娘心紧紧揪着，眼睛一刻不离盯着铜钱越转越慢。
“叮……”铜钱与青石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总算有了定论。
铜钱恰好是正面朝上。
元娘惊喜地瞪大眼睛,想要蹦起来大笑,但想起方才徐承儿和摊主人都是压着声偷偷摸摸的做派,她也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笑洋溢出来,是半点遮不住的。
她也压低声,但眉飞色舞,“我赢了！”
徐承儿跟着与有荣焉地挺起胸,对着摊主人仰起下巴，“我们赢了！”
摊主人却是蹙眉，暗自纳闷，他明明动了手脚啊，这小娘子是怎么赢的？
但大庭广众的，关扑又是不能摆到明面的玩法,不好反悔。
摊主人只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做生意偏又练就一副天生的笑脸，虽是亏本卖了东西，但还是和颜悦色的夸了起来，“小娘子好运道，往后必当步步生莲,万事亨通。”
这吉祥话说的元娘都快脸红了。
谁被奉承能不开心呢？
恰好摊主人的女儿提着篮子回来了,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花。
汴京不论男女都爱簪花,因而卖花人也很多，上至花甲老人,下至豆蔻小娘子，提个竹篮子都能在大街小巷卖花，养活了许多人。
汴京物价贵，租赁房屋也贵，可商贸发达，只要肯干活，处处是活路。
摊主人的女儿垂头丧气，提着装满的花篮，对着他沮丧摇头。
一看就是今日没怎么开张，故而低落呢。
元娘付过钱，手上抱着瑞香，掂量着钱袋子里的铜钱，里头还剩下三十八文，小小挥霍一下应当无妨！
她指着篮子里一支像是在素白底上晕染淡红墨渍的五瓣小花，“那是什么花，几文钱一朵？”
未曾料到元娘要买，摊主人的女儿很是开心，绑在耳后两侧的双垂髻宝蓝色发带跟着飘扬，“素磐花，两文一朵，当真价廉呢！”
她眼里晶亮有神，和元娘徐承儿是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平头正脸，口齿清晰，搭上青嫩的年岁，一颦一笑都很是娇俏，笑时露出白牙，两个甜甜酒窝，叫人不由生出好感。
许是怕难得来的主顾跑了，她连忙补了句，“您是今日头一位主顾，我算您两朵两文如何？恰好可以同您阿姐一道戴着，可美呢！”
摊主人的女儿实在会说道，又扯上了徐承儿，元娘遂不再犹豫，利落递上两文钱。
总算是开张了，摊主人的女儿愈发粲然，拿着缠了红线的剪子仔细挑拣，嘴上还道：“我挑两朵鲜嫩些的给您。”
“多谢。”也许是对方同龄，元娘难得腼腆，说话声都轻了些。
元娘和徐承儿一人手上拿着一朵，互相给对方别到耳边，素磐花不大，也就不到一寸长，耳边别这么朵小花，的确是显得人娇美些，说不出的芙蓉春色，姿容姣好。
别的不说，至少戴着花的人心里就是不同的感受，好像一举一动都文雅起来了。
“元娘真好看！”
“徐姐姐也是！”
两个小娘子娇笑连连，互相逗乐夸赞。
又稍稍逛了会儿，元娘停在了一个卖橘的摊子上挪不开眼，金黄与翠绿两色交织的橘如堆塔一般堆满小车，显得很是好看。
但吸引元娘的是上头立着的木牌。
“六文一斤”
六文一斤？
这可是橘！！
许是元娘原先待的乡下地方水运不便的缘故，这些果类都奇贵，而当地栽种的水果又价贱，农人都买不上好价。橘就属于得靠走陆路波折运来的水果，到了她们县上卖得极贵，一颗要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呐！
还未有拳头大的橘，哪家好穷人舍得买？
当时日子过得不富裕，元娘自然是攒不到那么多钱的，又听去叔父家吃席的桃娘讲述过，馋得梦里都在喊。
后来，阿奶带她去县里赶集，恰好买了一个橘。她还记得，一共有九瓣，为了嘉许她主动陪着去赶集卖菜，阿奶分给她三瓣，剩下六瓣被阿奶阿娘和犀郎平分了。
不过，她当时和犀郎吵架，为了求和，犀郎主动上贡了一瓣，从而达成姐弟讲和的局面。
时至今日，元娘回想起来，口中似乎都萦绕着橘甜滋滋的味道，尤其是咬开的时候，果肉多汁，细腻橘香。
呜呜，她馋了。
而现在，橘只要一斤六文，如此低价，若不能把她勾得走不动道，那就是她不识抬举了。
“我要一斤橘！”元娘昂首挺胸，声如洪钟，语气掷地有声。
知道的知道她在买橘，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是战前将领在信誓旦旦的表忠心呢。
徐承儿看着青绿色占据上风的橘皮，欲言又止。
也许，元娘喜欢吃酸些的橘？
她那叔父家的妹妹就喜欢吃酸的，什么青梅山里果，都是最爱，徐承儿喜甜，站在旁边都嫌弃酸味。
但元娘的话……
“给！”还没等徐承儿想完，眼前就多了一颗绿油油的橘，迎面而来的是元娘灿烂甜美的笑脸，“徐姐姐你尝尝，橘可好吃了，我最是喜欢。”
忽略牙齿酸倒的滋味，徐承儿利落接过橘，也信誓旦旦的道：“好！！”
那声坚定洪亮得简直像要去赴死。
徐承儿只觉得心头汹涌彭拜，激荡无比，元娘喜欢，她也要喜欢。
这！
就是姐妹情谊！！
再酸的橘，她也要自己全吃掉。
就这样，两人满载而归，榻上了回三及第巷的小路。要是元娘自己的话，肯定不敢在巷子里绕来绕去，怕迷路，有徐承儿这个自幼大街小巷乱跑的人就不同了。
两个人走在巷道里说说笑笑，想着顺路去窦家阿姐那送东西，没料到刚拐到窦家宅子的墙后，就听见了说话声。为了显热情，说话的人特意把声放得很大，即便不刻意去听，也清晰入耳。
“李伯父实在客气，上门看望不说，还带了这许多，舍妹来日嫁过去，能得您和伯母这般慈爱的翁姑当着是有幸。”说这话的声音年轻，应当是窦家兄长。
另一道局促些的声音老迈，言语做派里透着点老实本分农人的惶惶，恐怕就是窦家姐姐未来的阿家，“贤侄说笑了，不过是自家种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窦家兄长热切又会来事，“瞧您说的哪的话，这些蔬果个个个大新鲜，汴京都不好买，难为您记挂着我们家。”
那位李家伯父不会接茬，只一味不尴不尬的堆笑，说着下回还来送之类的话。
窦李两家的做派实在是大为不同。
眼看李家伯父走了，躲在墙角后的元娘和徐承儿算是瞥见半边真容，挺厚实黝黑的长相，当最要紧的是身上穿的衣裳，上着褪色近白的蓝色短褐，下穿松垮灰裤，虽出门前刻意擦拭过，可鞋面一干还是显出尘土浮灰，鞋底缝隙沾着泥和草屑。
尽管他身上的衣衫没有打补丁，但瞧着就是农人打扮。
这……和能住在三及第巷里人的家资似乎不大搭。
还没等元娘疑惑完，目送李家伯父走了的窦家人就开始变脸。
窦家嫂子嫌弃道：“连盒像样的糕点都舍不得买，你自己进去瞧瞧，都是些几文钱能买一堆的蔬果，何必费那功夫挑到汴京来，随便摸个十几二十文，我能买两担！
“真是，你都不知我方才多丢人，他就在人前把我叫住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雇的挑夫。”
“好了好了，少说些话，叫二娘听见该伤心了。”窦家兄长有些不耐烦。
窦家嫂子还在喋喋不休的骂，“呸，我偏要说，就他们家哪配得上你妹子那般金闺花柳质的人儿。在家娇养着，不说攀个王公贵胄、官宦人家，好赖也得有些家资吧？如今倒好，要被你爹嫁去郊县做农妇。”
“你少说几句吧。”窦家兄长心烦意乱，求告妻子别再说。
窦家嫂子压低声量，冷哼一声，“你爹为了报恩毁了你妹子的亲事也就罢了，来日若再有什么阿猫阿狗上门，想耽误我家珠姐儿的亲事，我是断断不依的。你倒是说句话啊，瞧瞧你爹做的事，难道为了你女儿不应当未雨绸缪？在外头多能言语，怎到家就不吱声了？
“呵呵，我告诉你，真要是有那一天我也是不怕的，珠姐儿的几个舅父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来了拎不清的，我就喊她舅父把人打出去！”
不理会夫婿的沉默，窦家嫂子还在继续，“你说，要不如今就定下来吧，我嫂子没个女儿，待珠姐儿倒是不错，我二哥说了，三个儿子尽给珠姐儿挑。我觉得明德那孩子就不错，在学堂也上进。”
窦家兄长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心烦甩袖，“珠姐儿才七岁，你急什么，何况明德已经十三，难道能好好等她大不成？”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子，声渐渐消了。
元娘和徐承儿这才敢冒头，一不小心听了人家家里的事，倒是叫人手足无措。
但还有比这更叫人心绪难安的。
那便是这位窦家阿姐的亲事。
原来看似喜庆的亲事背后，有这么多无奈，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心酸。
比起元娘这个外来没几日的，徐承儿自幼在三及第巷长大，和巷里住的人家大多关系不差，姐姐妹妹一块长大，多少有些不一样的情谊。如今听到亲事背后的不堪，整个人都不好了，肉眼可见的沮丧低落。
元娘扶住徐承儿的手，小声提醒，“今日……便不送了吧，我们先回去。”
徐承儿缓不过神，只含糊应道：“也好。”
元娘虽然也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窦家姐姐可怜，但也只是可怜而已，不比徐承儿情绪波动大，看看到家门前那条道时，徐承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元娘的手腕，神色仍然松怔，可眼神里已多了坚定，“元娘，我们一定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徐承儿比元娘要大，更能体会亲事的紧迫和重要，方才窦家的事委实给她带去不小震撼。
元娘倒是还好，可她和徐承儿关系好，所以也跟着一块坚定，“一定不能！”
虽说下了决心，但窦家事情带来的冲击还未能散去，而且她们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各归各家去了。
元娘目送徐承儿真的进去了，才捧着橘回家。
时候还早，陈括苍自然还未下学。
但万贯却已经收拾好了，换上元娘的旧衣，头发用药水泡过，虱子大多死在水里了，现在正在太阳底下晒头发，还拿着篦子反复梳，筛除可能剩余的虱子。
还别说，洗干净以后，万贯还算能看。
但也只是能看，她脸黑唇色深，看着土气，比寻常汴京城里的小娘子缺两分气韵。这也是为何会被卖来当婢女而不是做妾的缘故，她不美。
岑娘子在屋里，王婆婆在灶上不知道捣鼓什么。
元娘打进门看见的就是万贯，她不大适应家里多了个大活人，因而有些尴尬，只冲其点头笑了笑，就想回自己的阁楼。
她一边脚都迈进堂屋的门槛了，又退了回来，思虑再三，还是走到万贯面前，分了一个橘。
“给，这是橘，能吃，很甜！”
元娘怕万贯没吃过，还极好心的解释了一下。
万贯双手捧着，仍是拘谨，“多谢小娘子。”
元娘友善的笑了笑，活泼明媚得像是晴日盘旋在空中的燕雀，张开翅膀，肆意飞扬。
她蹦蹦跳跳的去找岑娘子和王婆婆，挨个把橘给分发了，兴高采烈的说着自己关扑省了八文的事，又炫耀瑞香好看，又侧头特意让她们看自己的耳侧，想被夸好看。
至于窦家的事，元娘没有提，虽然知道阿娘阿奶不是多话的人，可她还是觉得事关旁人的声誉，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风险，否则传出去被人肆意谈论，未免可怜了，本来那门亲事就不如意。
元娘压下心头的异样，专心讨阿奶的喜欢。
她口若悬河的夸赞自己如何眼利，如何一眼看到才一斤六文的橘，那上扬的下巴，骄傲的神情，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为了哄阿奶开心，从而吃上丰盛的饭食，元娘甚至帮着剥开橘皮，想要亲手喂阿奶。
王婆婆看了眼青绿占据上风的橘皮，抿了抿嘴，难得的好脾气、说话软，哄着元娘道：“你买的，我怎好先尝，快，乖儿，你先吃。”
要不说王婆婆厉害呢，元娘被哄得晕头转向，真的自己先尝了。
下一刻，眉毛眼睛嘴巴全皱在一块，好好的白净净的小娘子成豆腐皮了，满脸痛苦，酸得眼睛都睁不开。
王婆婆被元娘的惨状给逗的捧腹大笑，边捶灶台，边笑弯了腰，什么皮啊骨啊都给笑得舒展开了。
很少见王婆婆有这么乐的时候。
果然，还是捉弄自家孩子最有意思。
反倒是岑娘子出来给元娘倒了碗水，让她喝了缓缓酸劲。
王婆婆觉得没逗够，还在说风凉话呢，“愚儿，愚儿，怎么买橘的时候不知晓多思量一会儿？
“如今的月份尚早，橘大多又酸又干，六文一斤不可能在这个月份买到好橘，何况，你怎么忘了我上回带你买的橘可是通体浅红的。像这样青绿夹杂黄色的橘，少说也是酸甜的。”
王婆婆说的直摇头。
元娘缓过来以后，瘪着嘴，不大高兴，“那我还买了一斤呢，如今剩下好几个可怎么办，总不能不吃吧？”
不吃的话，她心疼！
至于送人呢，岂不是坑人？
“哼，也就我老婆子能给你收拾烂摊子。”王婆婆把她手里的橘全都接过，耷拉的眼皮掀起，“方才隔壁的方婆婆和我说了，今日有卖牛肉，你去买一斤，正好能和橘一块做菜。”
“啊？”元娘大惊，吓得都结巴了，“橘和牛肉，那能吃吗？”
“能吃不能吃的，我做了你不就知道吗？”王婆婆不耐烦道，她掏出三十五文给元娘，把她赶去买牛肉。
元娘掂着钱，放入自己的小钱袋里，嘴上还在随口念叨，“为何牛肉这般便宜？明明好吃得很，味道不比羊肉差啊。”
王婆婆天天说元娘话多，嫌烦，但她一有什么问题，还是好端端的解释了，“你懂什么，这是官府为了护耕牛没法子才定的律法。你自己想想，若是牛肉卖得贵，远胜于一只耕牛的价，那纵使官府一再严禁，也会有人为了重利铤而走险，不惜杀耕牛卖肉。
“定了二十文的官价，把耕牛杀了拆开卖肉不就成了亏本买卖吗？”
元娘似懂非懂，只懵懵点头。
王婆婆不耐烦了，喊她快点去买肉，别一会儿卖完了。
等元娘快出门的时候，却又被王婆婆给叫住了，让她带着万贯一块去，刚好认认路，往后跑腿的活也能分担。
元娘自然不会有异议啦。
她拉着万贯，就和一阵风似的冲出门，跑腿嘛，自然是越快越好，这样长辈高兴，自己也能多玩会儿。
元娘到的时候，牛肉已经快卖完了，还好赶上趟，因为她嘴甜讨喜，甚至买到了最嫩的牛里脊。元娘提着肉往家走的路上，还不忘给万贯传授经验，“你别看肉铺的何屠户瞧着凶，其实他好说话得很，见了只管大胆招呼，再夸一夸他家的狸奴，包准高兴，经常会多切点添头。”
万贯生得普普通通，行事又拘谨，看着便显得有些木讷，好在不管元娘说什么，她都很认真的听。
记没记住不知道，但这态度还是叫人很有成就感的。
刚好有卖饴糖的老人经过，听着吆喝声，万贯的耳朵似乎动了动，但她连眼神都不敢往那瞥。
元娘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直接招呼卖饴糖的老人，买了三文钱。然后，分了一小块给万贯，万贯刚开始还不敢拿，元娘直接塞她手心里，“尝尝，甜着呢！”
万贯把饴糖放入口红，轻轻抿着。
她的眼睛渐渐有神，被饴糖的甜味征服，不似之前死气沉沉。
嗯，真甜！
她悄悄抬眸，看着神采飞扬的元娘，心中悄悄道。
小娘子，真好！
她一定要勤快干活，不能辜负小娘子的好。
元娘回去的路上，还给万贯把沿途卖什么，哪家铺子卖得什么更好一一说了，这些都是徐承儿告诉她，如今也能用来教万贯了。
回家后，王婆婆把肉切成块，放了酱油、酒腌制。
接着把橘剥皮，挨个摆在盘子里。
但她没有立刻做橘的这道菜，而是把留出的一小块牛肉剁碎，放了酱油和盐、姜等拌匀。
她喊万贯帮忙烧了炉子，自己往陶锅里放了猪油，任由猪油融化，而后加上葱白，油把葱白炸得焦黄生香，下牛肉碎，稍微过了过，便加水和豆腐，盖上陶锅盖，任由其炖煮。
不消一会儿，陶锅上氤氲的白雾就散发香味了。
王婆婆让万贯看住了，必须文火煨着，她自己则去做拿到会令元娘咋舌的橘炒牛肉了。
很快，堂屋的桌上就摆上了吃食。
元娘闻着味从楼上下来，“好香好香！”
“狗鼻子。”王婆婆笑骂道。
她和岑娘子抱怨起来，“她旁的都得喊，唯独用饭不必，回回一做好就自己凑上来了。”
岑娘子能说什么，她性格温顺，又不爱说孩子，只道：“能吃是福。”
落座后，虽然肉末炖豆腐也很香，但是元娘还是禁不住猎奇，把筷子挪向了橘炒牛肉，牛肉不是常见的肉样，而是裹了粉炸了一遍，然后再炒的。
她夹了一块，一咬，因为再炒过一遍，所以裹满汤汁，酸甜可口，但肉表皮仍旧酥脆，没有因此软塌。
兼具了炸和炒的好处。
既有酥脆口感，又滋味饱满，酸甜开胃。
明明那橘单独吃就酸得令人难以下咽，炒出来却如此惊艳。
元娘吃完猛咽了一口饭，大加赞扬，“好吃！”
“阿奶，你的手艺真好，都能去宫里为官家做饭了。”
对元娘的夸奖，王婆婆显得很淡然，甚至有些好笑，因为她家盛时，还真请过从宫里退出来的厨娘，她也跟着学过点，但那些大多繁琐不已，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得了的。
甚至可能吃几道菜就把现在的现钱给挥霍得一干二净。
也别说什么给官家做过的菜了，就是眼前这道，原本的做法也不是用橘，而是用柑。
橘当季节时，一斤不过六七文，但稍好些的柑一颗便要一两百文，品相极佳的贡柑甚至一颗一贯，用的料里头还得有胡椒末，这东西金贵，却能使得菜肴酸甜不腻，滋味丰富。
这些，有哪个是寻常百姓能吃得起的？
不过也不必和元娘说得如此清楚，没见过世面也好，吃什么都觉得乐。
王婆婆从思绪中抽离，忽而当着满桌的面道：“咱家宅子前头的铺面不租了，我要开铺子。”
她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元娘和岑娘子都停了手，看着王婆婆，震惊不已。
王婆婆则慢悠悠给自己舀了些肉末炖豆腐，举勺一尝，她自己也点头，不错，是好吃。
岑娘子从来不会对王婆婆的话有异议，只是担忧道：“娘，您会不会太操劳了？”
元娘……
元娘她不多话，就瞪圆眼睛静静听阿娘和阿奶说话。
她自诩多少是了解阿奶的，既然能当众说，那便是下了决心，再多说也没有必要。
何况，她信阿奶。
世上没有阿奶做不好的事！
她只要陪在旁边就好啦，偶尔逗逗乐，帮着分担点活。
所以，等王婆婆和岑娘子闲话完，她只是笑呵呵问，等阿奶开了铺子，是不是就能有许多好吃的了？然后喜获额头被指头一推，王婆婆笑骂她馋猫。
恰巧小花凑到了桌脚边，蹭着元娘的脚踝喵喵直叫，懵懂无辜的样子，好似真的以为在叫它。
霎时，屋里几人乐不可支，笑声激荡。
元娘最后抢着把肉末炖豆腐给收尾了，尤其是汤汁，和米饭拌在一块，吃得她幸福眯眼，幸亏屁股后面没长尾巴，否则也该似小花一般，尾巴尖尖可劲晃了。
*
好不容易到了晚间，陈括苍踩着将黑不黑的天色到了家，却遗憾的吃不到橘炒牛肉了。
但阿奶给他煮了鸭卵，也就是鸭蛋，说是给他补补。
毕竟不能成日杀鸡杀鸭，谁家也禁不起这么吃。
至于阿奶想开铺子的事情，他听了以后也只是沉默片刻，小脸肃着，淡淡说了声挺好，没有任何意见。不是他冷淡，而是大抵能猜出王婆婆这么做的缘故。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一日。
很快到了入睡的时候，王婆婆把万贯的住处安顿在元娘阁楼边的小库房里，那里本来是堆杂物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有六七寸宽呢，放个床榻、衣箱和面盆架恰恰好。
看似一切安排妥帖了，但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那便是元娘只要开了阁楼的门扇，万贯必定能听见。
夜里，元娘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底是忍不住，她已然习惯夜里陪着小花玩一会再入睡，索性披衣起身，绕到万贯的小隔间前，偷偷喊她。
万贯已躺在床榻上了，听闻动静，立刻起身，紧张道：“小娘子，是不是有吩咐？”
元娘笑容可掬，亲亲热热挽住万贯的手臂，“无事呀，只是忍不住想与你说说话，你尝尝这个！”
陈元娘给万贯递了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蜜饯。
这个蜜饯比之前去相国寺买的要便宜，但还是比饴糖贵，元娘就剩这么多了。
万贯不大敢收，想推拒回去，元娘却直接送到嘴边，让她尝尝。这一尝，她果然愣住了，甜甜的带着果香，好生好吃。
元娘趁机道：“我不打搅你了，头一日到家，你好好睡，我下楼把小花抱上来。”
“哦，哦好。”万贯愣愣道。
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反应。
元娘也只是同她说一声而已，毕竟开门关门的总有动静。
元娘迫不及待的下楼抱猫，故技重施踮着脚尖，等带着擦过肉垫的小花上床时，兴奋不能自抑，拿着小旌旗可劲逗。
忽然，小花不追着旌旗跑了，而是奔到门扇那，爪子扒着门，喵喵叫。
元娘侧耳一听，门扇外也传来猫叫，但比小花要大声有气势得多。
陈元娘透过窗纸往外瞧，没看见人，于是把门闩拨开，门槛外，一只比小花壮实点的黑白色小猫就显露眼前。
它甚至还叼着条小鱼，一见到小花就松嘴，似乎是特意带给小花的。
元娘想起来了，这是小花同一胎的爱打架的黑白色小狸猫。
能见到小花的亲人，元娘也很高兴，但她怕有虱子，干脆把小花抱到门槛外，自己陪着两只小狸猫叙旧。
她手撑着脸，靠在栏上，眉眼弯弯。
就是……
元娘狐疑的顺着余光瞥去，她怎么感觉有什么在动。
她尽量不发出动静，只用眼睛巡视，果然，巷子里有黑影鬼鬼祟祟，来回走动。

第25章
天爷啊,莫不是歹人？
虽然外间风冷，可元娘紧张得心口直跳，一股热气冒往四肢百骸，手心沁汗。
她是不是得叫人？
但这样一来会惊扰贼人,二*来说不准会遭贼记恨。
之前没听说三及第巷被偷过啊,徐承儿也说这里地处繁华,军巡铺的铺兵夜间都要在巷里巡逻,很是尽责。当然,巷子里住的人家也会“识趣”的在三节送礼,平日给点辛苦钱,不仅是军巡铺,还有潜火队也是一样的，都得孝敬。
别以为他们当不得正经官吏，就瞧不上眼。
正是小鬼才难缠。
今日不识趣不给孝敬，明日保不齐遭灾着火，人家动作稍慢些，再大的家业也付之一炬。何况给的钱也不多,真就是点辛苦费罢了,人家也不狮子大开口，小门小户收的少，开铺子做生意的怕惹事，则会多收一点。
可也多不到哪去，绝不叫人伤筋动骨。
都是人精子,闹得太难看往后还如何继续要钱？
元娘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家搬来没两日,邻居都没认清呢，军巡铺的人就来了,王婆婆给了辛苦钱才肯走，走的时候笑容满面，说话什么的都很客气，倒是不像说书人口中的恶霸那样无赖凶恶。
她当时觉得很稀奇，还与徐承儿说起过。
哪知徐承儿破天荒露出讥讽神情，说只要能拿到钱，人人都能做斯文好人，都是表象而已，实则都是豺狼。
元娘这才知道，原来，三及第巷就徐家一家医铺，生意好得很，所以每月被收的辛苦钱最多。尽管和徐家挣的钱比起来不算什么，还是叫徐承儿恶心得不行，当然也有受她阿翁影响的缘故。
徐承儿她阿翁私底下没少骂铺兵，乃至是其背后的厢军，说上下都渐显糜烂之态，军纪不严，燕云十六州还没夺回来呢，就知道欺压百姓。哪怕钱不多，也如苍蝇孑孓一般，叫人厌烦！
元娘稍作回想，便收回思绪。
其实，因为三及第巷富裕，给的辛苦费丰厚，铺兵们较新曹门等偏远之处的人还算勤勉，治安也好，照理应该不至于。
想到这一茬，元娘更是静静不动，连蹲下的身子也愈发压低，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门道。
在巷子里猫着腰，各个角落探头的那个黑影，托汴京灯火通明的福，依稀能看到面容，眼熟得很。因为她与他发生过争执，他的长相清晰记在脑海，这时候就浮现了。
阮小二！
虽然不肯定他叫这个名，但人是能对上的。
元娘的警惕心稍消，她观察了这么久，也能看出他的动作不像是偷窃之类，倒像是沿着巷道找什么东西，所以才各个角落杂草处都钻。
稀奇了，大晚上的是找什么呢？
*
第二日，元娘就得到了答案。
找猫！
听着徐承儿的话，元娘察觉到一丝心虚，她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果然，只听徐承儿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聘了两只猫儿吗，还剩下一只黑白色的小狸猫，就是被阮家小二给聘走了，说是爱猫如命，成日陪着，也不爱出去瞎玩讨嫌了，于娘子都省了不少力，能安安静静做绣活，不必出去寻他。
“为此，于娘子心底高兴，常常去市井买猫饭回来，亦或是挑新鲜的鱼自己做。我娘说连着数日都能在早市碰见于娘子买鱼，瞧神色还颇为高兴。”
元娘把头一低，呜呼一声趴在桌面，更心虚了。
她算是知道昨夜自家小花吃的鱼怎么来的了，是人家于娘子赶早出去买的！
而且，阮小二最后肯定没找到猫儿。
因为……
那只黑白色小猫最后在她家廊下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她还看见猫了呢。阿奶还问是怎么回事，元娘复述了一遍夜里的情形，阿奶肉眼可见动容了，说畜生尚有情谊，不要拦，往后再遇到也可以多喂点饭。
结果谁知道……
“你怎么了？”徐承儿注意到元娘的神色不对劲，面露疑惑。
元娘欲哭无泪，苦着脸摇头。
“我没事，只是……”
“……把人家的猫拐走了而已。”
正在吃油饼的徐承儿惊得呛住，捶着胸直咳嗽，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睁大眼睛，大声喊道：“你，咳咳，好端端，咳，拐猫做什么，咳咳咳……”
徐承儿捶了半天，还是元娘及时端来豆乳，徐承儿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碗才算是顺下气，长舒了口气。
而后，她眉毛竖起，声量陡然拔高，质问道：“你就不怕阮小二那泼才找你拼命，他把那猫看得和命似的，一宿没睡寻到天亮！”
元娘愁眉苦脸，一手托腮叹气，“我也没想到，是那只狸猫自己寻来的，我还以为它无家可归呢。它还叼了一只鱼喂给我家小花，哪成想是阮家的。”
徐承儿拍了拍元娘的肩，“那它如今还在你家吗？”
元娘拧眉思索，“早上起来还在，待了好一会儿，跟着小花一块吃的饭，但阿奶喊我过来送吃食的时候，好像便未曾看到踪影了。”
“那便没事了。”徐承儿安下心，总算开始宽慰元娘，“又不是你故意要把猫儿拐回家，不见了应当是自己跑回去了，我说怎么阮小二寻猫的动静后面没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他再混不吝也怕他哥他娘，听说阮家大哥过几日就要休沐回来，阮小二近两日可得安生了。”
元娘还记得初见时阮小二顽皮的样子，禁不住好奇，“阮家大哥这么厉害吗？”
徐承儿使劲点头，不带半分犹豫，斩钉截铁说，“他是顶顶公道忠厚的人，又急公好义，三及第巷的人家就没有不夸他的。凡是找上他家的，他绝不偏私，该怎么罚阮小二就怎么罚，还能叫阮小二心服口服。甚至邻里有些纠纷还会找他来断呢！”
说着说着，徐承儿就惋惜起来。
“阮家大哥武艺好，学问更好，可惜从军了，而非考科举，否则，我们巷子说不定能改名叫四及第巷呢！”
国朝重文轻武，就是同品级的官员，武将都比文官低半截，在百姓眼里行伍里讨饭吃自然比不得科举后做俸禄优渥的官老爷。
何况，阮家大哥还没熬出头，尚且只是个低阶武官。
在徐承儿学着长辈摇头感叹时，不知道回事就被弹了一脑瓜，徐承儿捂头恼怒上看，却见是她家阿翁，又气又无可奈何，恼得周身颤动，怒道：“阿翁！”
徐家阿翁是个符合百姓刻板印象的医者，花白胡子，清瘦，但呼吸吐纳似乎与常人不同，自带几分气韵劲头，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的眼睛倒是很慈祥平和，可被他盯久了却会叫人心底发毛，好似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不必你说，他也能洞察。
这是一个和阿奶有些相像的老人。
明明样貌没有半分相同，可元娘就是有这般感觉。
然而下一刻，这个看似拥有很多智慧的老人，就趁着恼怒的徐承儿不注意，把她跟前摆着的油条和油饼给抢走了。
并且当面大快朵颐，他边吃边点头，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嗯，不错不错，这手艺不比得胜桥郑家油饼店的手艺差。尤其是这个，油饼虽也做的好，却没有这个新奇，陈家的小姐儿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油条！”冷不丁被问起，元娘先是一愣，很快嗓音清亮唱名。
她稍一犹豫，还是很有礼数的简单介绍了一下，口齿伶俐，“做法和撒子有点相似，是我阿弟早起背书时，看到阿奶做油饼，突发奇想琢磨出来的，又因为其为条状，与油饼同锅所处，索性就叫油条。”
徐家阿翁抚着山羊须，直点头赞许，“这名字好，通俗易懂，你家若是开油饼铺子，能有这样一道新奇吃食，生意必定差不了。”
“蒙您贵言！”元娘喜眉笑脸，她人生得又好看，就是长辈最中意的小辈的模样，讨喜中兼有两分俏皮，“到时我家铺子开张了，您可一定要来呀。”
“自然，自然。”徐家阿翁笑着应承。
他神色里有几分孩童的顽皮，眨巴眨巴眼睛，“谁叫你是我家芜姐儿的好友呢，冲着我家芜姐儿，我也得去。”
坐在竹椅上的徐承儿半点没有被阿翁关怀的喜悦，她板脸咬牙，“这不是您把豆乳拿走的由头！”
仔细一看，原来徐家阿翁趁着说话，非但把手上的油条油饼给吃完了，甚至还趁人不经意把装有豆乳的罐子提溜到半空了。
没料到正好被抓住，徐家阿翁笑呵呵的，也不尴尬，直接改为光明正大地提走，而且就在院子里的躺椅躺下，优哉游哉的把他煮好的茶倒入装豆乳的罐子。
元娘没看懂这是什么吃法，偷偷凑头去问徐承儿。
徐承儿也说不清，只道是老一辈人都爱这么喝，她阿翁尤爱如此，那茶加豆乳混着足有一罐，他能全喝完。
不过，那茶是最便宜的散茶泡的，和豆乳混一块也不可惜。然而这话被徐家阿翁给听见了，他闭着眼品饮，嘴上慢悠悠道：“你啊，真没口福，别把旁的孩子给带偏了。你阿翁我是没有富贵命，否则，这豆乳得加龙凤团茶煮出来的茶才是最上佳的，那滋味叫一个好！”
说着，他还砸吧砸吧嘴，似在回味。
徐承儿是很濡慕自家阿翁的，不论是学识见地，还是医术仁心，但就是有时候顽劣了点，显得不着调。
通常她会选择直接忽视。
于是，她牵着元娘的手出门玩去了。
单独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说的话题自然就变了，又回到先前的猫儿上。
元娘现在已经不怕了，她打定主意挑个好时机去阮家把鱼儿赔了，至于黑白色小狸猫跑到她家里，也不是她生拽进来的呀，如何都怪不到她身上。
因而，元娘心平气和的感叹道：“其实阮家养了那只小狸猫也挺好，现在汴京越来越冷，到了冬日还有雪，有人收养，猫儿就不会冻死了。”
徐承儿也心有戚戚，跟着叹气，“可是还有许多狸猫得在外流浪呢。”
见气氛有些低迷，感觉是自己挑的话头太沉重，元娘连忙改口，“对了！为什么你阿翁喊你芜姐儿？”
提起这个，徐承儿有力多了，兴致盎然道：“小时候不都有一个贱名吗，我阿翁给我取的就是芜姐儿，芜是野草，低贱微小，却生生不息。我小时多病，我阿翁就盼望我同野草一般好养活。”
“元娘，那你呢？”徐承儿好奇反问，“你家里人唤你什么小名？”
元娘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说，“许是我小时候比较好养活，家里没取什么贱名，就是大姐儿大姐儿的叫，大点了就取名叫元娘，这俩横竖是一个意思，应是算没有小名的。”
“不过！”元娘语气一荡，眨了眨眼睛，有些故意卖关子的味道。“我弟弟的名字却是有典故的。”
“他出生即难产，恰好括苍真君的金身游神经过，我阿奶在屋前叩拜祈求，弟弟真的平安生下来。后来阿奶去括苍真君庙还愿问卦，庙里的道长说真君赐名，遂取为括苍。”
徐承儿听得全神贯注，又惊又叹，“天爷啊，幸好有括苍真君庇佑。说不准你弟弟会有大出息呢，我去瓦子听书的时候，那些王侯将相大多都有与神仙相关的谶言或经历，你弟弟出生的波折就像极了。”
人人听了这话都会很高兴，元娘自然不能免俗，不过，她歪头思量了会儿，还是道：“能做王侯将相当然好啦，若是不成，也挺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行。况且，如今的日子就是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我有时都怕自己现在是做梦，一蹬腿，醒了。”
元娘似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但她心里却想，希望这一切一定一定要是真的。
这样阿奶可以不用成日干农活，阿娘能抓药歇息养身体，弟弟可以读书。
当然啦，她也能吃上许许多多好吃的！
日子过成这样，她很知足！
就是不知道远处的桃娘她们怎么样了，三娘的喜宴是不是已经办了，她夫婿对她好吗？
若是她们有人会识字就好了。
元娘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却没有什么悲色，而是少年人独有的灿烂天真的苦恼神情。
但她没能苦恼太久，因为坐在台阶上的她，身后的铺子窗板忽然被拿起一块，惊讶转头去看的元娘正好和中间露出半边脸的阿奶对上了眼。
元娘眨巴眨巴眼睛，嗯……确实是阿奶没错。
阿奶……
眨眼是没有的，但严肃板脸是一直的。
元娘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王婆婆开始了一连串质问，“陈元娘，你坐地上干什么，不怕脏吗？好好个小娘子，成日上蹿下跳，喊你送东西送了多久？”
元娘讪讪起身，扭过头拍裙子上的灰，拍得差不多了才露出一口洁白贝齿，讨好道：“阿奶，不脏了！”
恰好万贯把另一块窗板也拆了下来，叫王婆婆完整的面貌身形都显露出来，腰身略粗，叉腰持扫帚，不说话眼风都带两分杀气，“呵呵！”
这便是王婆婆在这条街这个铺子里的头一回亮相了，嗓门之大，叫人印象极深。
元娘脸上扯着笑，表情无措，因为生得美貌的缘故，旁人显得尴尬的神情，落到她身上就成了懵懂无辜，洁白无暇，叫人轻易被迷惑。
甚至还会想着，她怎么这么可怜，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不论碰到谁，单凭外貌都会对她怜惜三分。
但很可惜，眼前的是王婆婆，把元娘从小带大，她有多少把戏一清二楚。见状，王婆婆只冷哼一声，丝毫不怜香惜玉，“卖可怜也无用。”
元娘噘嘴，委屈得快能挂油壶了，她泄气低头，老实认错，“知道了知道了，我下回不会随意坐台阶了，不能给我们阿奶丢人！”
说到最后，她还是禁不住本性，语气上扬俏皮，习惯于和阿奶撒娇。
王婆婆今日忙得很，才懒得和元娘计较。虽说把铺子收拾干净的活可以交给万贯，但要做食肆，既要找人“上贡”，还得把灶上的东西买齐全，总不能这边做生意还得用家里那口锅凑合吧？
王婆婆没好气的说，“好了好了，你快回家去，灶上热着甘豆汤。真是，寻你半日都寻不见，冷了就不好喝了。”
元娘当即眼前一亮，拉着徐承儿准备一同进宅子喝汤。元娘想正正好呢，今日天冷，承儿姐姐的手牵着泛冰，喝碗热腾腾的甘豆汤，身子肯定能暖和起来。
王婆婆为了方便元娘进去，特意把门给打开了，她看见徐承儿，怕人家多想，语气和缓了些，试图打圆场，她热切道：“承儿啊，方才我是说元娘，不是说你，你大方稳重，巷子里人人都是夸的。”
事实证明，王婆婆和陈元娘的确是亲祖孙，本质上都很懂得夸人，更通晓人情。
徐承儿都被夸红了脸，只敢不停的说您过誉了。
徐承儿和元娘进去把整个罐子都放在锅里闷着，以此维持温度的甘豆汤提了起来，分着喝了，刚好剩下两碗多三碗的量。
喝完以后，身上果然暖呼呼的。
就是甘豆汤其实不算很好喝，元娘觉得自己的嘴在汴京的短短时日内被喂刁了。
竟然也能说甜滋滋的汤水不好喝了！
但确实一般，就是黑豆熬出来的味道，她兴许不大喜欢黑豆，但加了甘草，味道甘甜，总的也不算难喝。
元娘有些想喝渴水了，特别是荔枝膏点水泡出来的，那味道酸甜辛辣，喝得人全身发颤，能直接精神起来。
*
她没想到第二日自己就喝上了。
因为王婆婆趁着相国寺的开放日，去买铺子所需的一应灶具了，林林总总花了足有七八贯，和铁相关的东西总是不便宜的。
元娘当时就主动请缨，把话说得可好听了，愣是让王婆婆同意带她一块。
为了奖赏勤勉自觉的孙女，喝一碗渴水不过分吧？
买一包蜜饯不过分吧？
来一斤包甜的橘不过分吧？
吃一个别人家做的油饼不过分吧？
好的，过分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眼刀中，决定从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直到归家。
但今日依然是个丰收的好日子！
她提着自己的几个小纸包，还有阿奶买的一些灶具，心情愉悦，简直想哼曲子，奈何自己一首都不会，真叫人扼腕。
若是有时机，她真想和徐承儿一块去勾栏瓦舍，见识见识。承儿姐姐说那儿什么都有，杂剧、小唱、傀儡戏、评书、散乐等等，特别多，有些甚至被接入宫中表演，回来后则会挂出“御前”的牌子，极好认。
但瓦子的好处可不止这些表演，甚至有卖吃的喝的，乃至衣衫首饰等等，最不可缺的还有占卜算命。
徐承儿说州西瓦子有个新来的张术士，据说算卦很准，一卦只收一百文，比起那些名声鹊起，专给王公算卦，一卦上百乃至上千贯的术士，一百文委实低廉。
她被说的，也有点动心。
只是她的小钱袋子里拢共就剩下三十八文，一百文怕要攒很久，而攒那么久的铜钱，一口气花出去就为了算卦，就算算得很好，她也有可能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真叫人纠结。
但她没纠结太久，因为回去以后，阿奶拿着新灶具就开始大展身手，做了不少好吃的。
既是要卖予客人的，自然一开始就都得好吃，不能卖了人以后，人家说不好吃才不做，那不是伤了声誉么？
不论是因何缘故，总之元娘吃得很开怀。
几乎都是她没吃过的东西。
特别是肉鲊！
天爷啊，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肉！
肉的话就是寻常猪肉，这道菜其实用羊肉最佳，但阿奶嫌羊肉贵，所以焯猪肉时加了点姜、葱、酒去腥臊味。主要是后面调出来的酱汁好吃，放了一碗好醋，四钱盐，花椒过油煸炸，最后又酸又麻，回味时带着砂仁等香料的香。
别说沾肉了，就是沾生蔬都香。
特别下饭，尤其天渐冷了，吃完舌头发麻，气血上涌，脸通红泛着热。
“冬日一定得卖这个！”元娘道，“太好吃了！”
而且做法还简单。
旁边的岑娘子和陈括苍都点头，十分认可。
王婆婆还做了几道，都让她们试。
其中，争议最大的就是糟鸡，腌好后从酒糟里取出来，放在竹漏勺上，舀起铁锅里的滚水，反复浇上去，直到糟鸡被烫得热气腾腾，肉冻化作晶莹汁水。
咬一口，先是满嘴酒香，之后才是认真品尝口感不腻不柴的鸡肉。
对此，元娘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陈括苍觉得一般，岑娘子十分不喜，因为她从不沾酒，甚为排斥。
至于王婆婆嘛，她既做了，自然是自己爱吃的。
这下就难以判断了。
而且……
元娘肚子里没油水，容易吃什么都喜欢，至少王婆婆至今没见过有什么是元娘不爱吃的。她有时候觉得元娘这孩子机灵、一肚子小聪明不好管，有时又觉得真是上天馈赠，好养活又贴心，叫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最后，酒糟鸡只好列为待选。
这样一连折腾了几日，整个宅子里都是各种吃食的香味，可算是叫王婆婆定了大概的单子。
首先，没什么金贵难做的菜式。其次，以油炸面点类为主，这东西没什么功夫，稍微掌握好火候就成。
因铺面大小的缘故，王婆婆打算开油饼店，而非胡饼店。
油饼店一般卖的东西少，店也小，胡饼店卖得却很杂，店面广起来和正店也相差无几。
最后，要叫人知道王婆婆油饼店将开的消息。
正好也为了能试试准备的菜是否合众人口味，王婆婆干脆把做出来的菜分给几家邻居尝上一尝，能不能把消息透出去再说，好赖这些邻居都在她们搬家的时候送了热茶跟吃食，人家表了善心，自家怎么也该往来一二。
这样跑腿的事，自然是小孩子来做。
元娘分了几家邻居，陈括苍恰逢学堂休假，也分了几家，但他分的邻居路要多走几步。
元娘头一遭去的便是徐承儿家，于是，除了一罐徐家阿翁自酿的蜜酒外，身边还多了个徐承儿。官府是不允许脚店自行酿酒的，但平常人家不卖自己酿点喝也不限制，就是酒曲往往也得自制，所以常常酿得不好。
不过，徐承儿很是夸耀她阿翁的手艺。
徐家阿翁是郎中，与道士往来密切，因而学到了酿蜜酒的方子，酿出来的蜜酒可谓一绝，在近几个巷子都颇有名声。
她说得元娘都想尝尝味道了，毕竟所谓蜜酒可是用白沙蜜酿的。元娘在乡里喝过白沙蜜，掺水饮了甜滋滋的，甜味不比往水里加糖差。
但到底没敢，她怕阿奶会骂人，小小年纪就偷喝家里的酒，怎么想都是阿奶的逆鳞。
下一家，是去窦家送。
这也是为何徐承儿跟着的原因，窦家徐承儿熟得很，恰好把上回买的薰笼一道送去给窦家阿姐。受上回不小心听见窦家兄嫂谈话的影响，徐承儿总怕自己掩饰不好神情，流露出什么。如今和元娘一道去，正好多一人能引引目光。
元娘提了一个三层的食盒，每去一个邻居家，都要带着空盒子回去重新放三盘。
头一盘是油炸的，比如油饼、油条段、鸡子肉煎饼。
这个鸡子肉煎饼也是陈括苍捣鼓出来的，他不知怎么让阿奶打了一个有凹槽的锅，又是放面糊煎成型，又是鸡子煎成圆饼状，还往鸡子里撒腌制的肉沫，全都弄好后两个面糊饼里夹着鸡子圆饼，再塞些腌菘菜。
看着奇形怪状，胡饼不胡饼，馒头不馒头的，但吃起来味道很好。
面糊表皮被油煎得金黄酥脆，鸡子比起白煮要多出一股煎的香味，肉沫使得口感复杂，多了嚼劲，腌菘菜的酸中和了油煎的腻，回味酸咸爽口，满嘴回香。
第二盘是肉鲊等之前觉得不错的，第三盘则是酒糟鸡那些觉得可也不可的。
这些动不动就是肉和油炸的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菲，但其实并非如此，每样都切得很小，不过半口的量，但摆盘好看，就显得多。这样三盘，实际花费不过二十几文。
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不至于太费钱。
要不说王婆婆精明会盘算呢。
当然，种类都是一样的，但往来得好的，当日送的东西贵一些的，盘子里的量也会大一点。
这些就是挑不出错处的小心思了。
元娘和徐承儿到了窦家的时候，刚好碰上窦家来客，实在是巧了。
院子里站的是三个年轻的哥儿，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十一二，都生得面容周正，相似的一双单薄眼，能叫人猜出他们应当有亲戚关系。
而窦家嫂子也是一样的薄眼皮。
她们到的时候，他们聊得正酣，因两边年岁都不大，又是都是平民百姓，倒不至于连打个照面都不成，只是彼此颔首，并不说话。
窦家嫂子准备先把两个小娘子带进小姑子的闺房，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继续攀谈起来，说到了一个什么很厉害的人，语气激烈。
隐约是……
括苍？
徐承儿眼带疑惑，凑到元娘身边，小声道：“你弟弟不就是名叫括苍吗？”
她声量小，照理不该被听见，但也不知是不是风正好吹过，还是那人特别耳尖，中间那个十三四岁，看似最寡言的少年，目光倏然转来。
“你是章豫学塾神童陈括苍的姐姐？”
神童？
元娘疑惑，但她面上不肯表露，只故作淡定颔首，“嗯，有何事？”

第26章
她的反应太过理直气壮,倒是叫对方一愣。
接着，十三四岁的寡言少年双手交叠，对她行了一礼，宽大的襕衫衣摆微垂,读书人身上的斯文娴雅在他举手投足间尽显。
“失礼了,只是晚生颇为敬佩括苍贤弟,他小小年纪已是谈吐不凡,让我们这些苦读多年的人汗颜不已,禁不住思忖己过。”
元娘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舌战群雄了。毕竟,方才他虽然口称神童,但是语气冷冰冰又严肃，很难不让人多想，误以为是嘲讽。
哪知道人家是真心实意的。
还夸得这般文绉绉，与他相比，元娘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多学几个词，夸人能显得厉害些。
她立即还了一礼。
这回可没像上回那样闹笑话,元娘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是有上进心和自尊的。从见过参政娘子的第二日起，元娘就向阿奶好好询问过各种行礼姿势，见长辈如何行礼，同辈如何，汴京有何忌讳不能提的话,等等。
她非但学了,还苦练了呢,直到行礼时的姿态……
按阿奶的说法则是：可算看不出是个乡野来的，没有一行礼就像要动手打人的粗蛮。
但元娘疑心是阿奶的要求太高,因为她对着铜镜遥遥行礼，总觉得里面的人娉娉袅袅，那姿态身形，明明好看得了！！
如今也是，她双手握拳置于腹部，右手在左手上，右脚向后，双腿屈膝，青绿色长褙子裙摆垂撒，是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她年纪虽小，也显露出端庄静美的姿态。
这礼行得太好，倒不像是这样的巷子里能出来的，而像是累世官宦人家出来的人物。
若说初见只觉得是个容色生得极好的普通的十二三岁娇俏小娘子，那么现在，加上她弟弟陈括苍的名声相辅，让人不由得觉得她定然也是位兼具才情仪度、天资聪颖的厉害人物。
免不得眼里多了三分敬佩。
但这些都是唬人的，元娘行完礼后，心里急得不行，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也不能太粗俗吧？
啊啊啊，元娘元娘你快想！
她在心里暗自催促自己。
所以，肉眼可见她行礼起身后，整个人似乎停顿了一整瞬，好在很快就声色泠然的开口，“郎君过誉了，舍弟也不过是常人而已。”
这么不尴不尬的对话一番，好在窦家嫂子及时打圆场，笑骂了自己的侄子两句，就带着元娘和徐承儿穿过垂花门，指着一处向阳的屋子，就让她们自行过去。
窦家嫂子人热切话多，直接道：“你们小娘子自个顽去，我就不跟去了，免得叫你们束手束脚。”
话说的好听，但其实她就是赶着去招呼侄子，若是平日徐承儿来找，她连送到垂花门都是不必的，今日不过是因着侄子恰好在院中，多少不便，才陪着走了一段路。
听着脚步声渐远，元娘可算是把从行礼开始紧绷的肩膀给松了，挽住徐承儿的手臂，如释重负的把头靠在她肩上，呜咽抱怨，“方才装得我好累，呜呜。”
徐承儿忍不住笑，“我说你怎么变了个样，还以为被神仙附身了，一下显得正经端庄，我都不敢碰你。”
元娘轻轻眨眼，笑得狡黠娇俏，半点没有刚才的姿态，只是邻家小娘子的顽劣。
和闺中密友在一块，自然得放松才是啊。
不仅是元娘，就连徐承儿也一样。
徐承儿此事的注意力已经在另一件事上了，她环顾左右，见没人才悄悄道：“方才那个同你说话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元娘配合问道。
“那三个人都是水柜街俞家染店的孙儿，窦家阿嫂的亲侄儿。同你说话的那个，是学问最好的一个，私塾的先生都说他来日必定能有功名。”徐承儿道。
元娘不明所以，“嗯。”
所以呢？
徐承儿见她不开窍，到底现在在窦家的地盘上，不好多说，只是恨恨道：“你啊，唉呀。”
徐承儿急得跺了跺脚，无可奈何，“算了，我们先去找窦姐姐。”
窦家阿姐的屋子门闩未合，轻轻敲门，她便莲步轻移走到门前亲自开门，而非随意的喊一声自进。
元娘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是惊艳。
无关容貌，而是居移气养移体，让人有的那股子劲，言笑沉稳，体态轻盈，品味不俗。
这是富贵人家精心教养才能有的。
她涂了点胭脂，如映霞芙蓉面，细长柳叶眉，因是居于家中，穿了身绵软舒适的冬绿裙衫旧衣，却愈发显得她腰肢细长，气质娴雅。
元娘忽而察觉到自己的不足，与其相比，自己方才行礼走路时强绷的仪态不过是虚有其表。
若是短时相处，唬一唬人还可以，一旦待久了，很容易看出不同。
她心底涌起些好奇，要如何才能长久的显露沉雅气质，就如窦家阿姐一般。
很快，元娘就顾不得多想了，一缕缕幽香在进门的刹那飘入鼻间。
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桌上的薰炉点了香，边上还放了本翻页的书，和一个用过的杯子，想来是窦家阿姐方才在看书。
而进门的左手边是架多宝阁，倒没摆什么昂贵的古董瓷瓶，凭窦家的家底，即便说富裕，也做不到给闺中女儿的屋子摆上价值千金的摆件。
上头的格子里放的无非是几本杂书、做成橘子模样的花灯、烧制的小泥人等各种有趣好看的物件。
窦家阿姐的屋子很大，进门的一块，除了多宝阁，最前方靠墙摆着桌椅，中间是个小炉子，可以热茶水，也可以冬日取暖。
右侧放了屏风，里面应该是浴桶，左侧用帘子隔开，里面是拔步床，边上还有红木雕花的衣箱跟梳妆的桌案，半开的妆奁里摆满了绒花、簪子等。
窗户下则是一个绣架，刺绣最费眼睛，摆在那白日光亮最足，能方便些。而绣架上头万紫千红不知绣了什么，但看样子应该快绣完了，恐怕是她的嫁妆。
窦家阿姐的日子，在整个三及第巷都是上上等的。
她招呼元娘和徐承儿坐下，还给她们各沏了碗葱茶，葱茶是用葱段和金银花所煮，最适合天冷饮用，冬日的时候，几乎每家茶肆都会售卖葱茶。
徐承儿把自己买的薰笼奉上，“窦姐姐将要成婚，我不知送什么，想到你屋里*有薰炉，索性送薰笼，正好成一对。”
窦家阿姐微微笑，眉目清浅，声音温柔，“多谢。”
她待元娘和徐承儿都很温和，即便头一回见元娘，也不会厚此薄彼，用剪子剪了麻糖，一样的分给两人。
窦家阿姐温柔宽厚，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是……
也有一些不对。
譬如，徐承儿给她送礼的时候，她脸上全无将要嫁人的娇羞，虽也笑，却是对着徐承儿，而非因婚事而高兴。甚至，谈话的时候不小心提及，眼里也是淡淡。
这屋子虽拾掇得好看，屋内也暖和，可总迷漫着一点子悲意，尤其是窗下的绣架子，那正在绣的嫁妆，上头红红紫紫的丝线恍惚一看好像血盆大口，不经意间嚼着人的血肉。
直到从窦家出来，元娘都觉得心口坠坠，闷得喘不过气。
她莫名有点想哭，但流不出泪。
就是……惋惜。
但也没来得及细想，元娘就去了下一家。
这下一家可是让元娘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出错。
是的，就是阮小二家。
元娘还特意提了条晒干的鱼，这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所幸汴京附近四条河，不买名贵稀缺的品类，大部分水产还是很便宜的。
她在徐承儿的陪伴下，鼓足勇气敲门，已经做好了把鱼送还给阮小二，然后被刁难的准备。
但开门的却是一个很魁梧的青年，穿着短打，手腕用带子一圈圈绑起，脚上是双厚底黑靴，看着就很有武人的利落威风。
可他却没有仗着武艺逞凶斗狠。
盖因他一见到元娘和徐承儿，古铜色的脸上就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很有邻家大哥对小孩的温和宠溺模样，“是承儿啊，又长高了。
“这是新邻居家的孙女吧？”
他和承儿打完招呼，又注意到了元娘。
他和元娘对视，眼神却没有武人的侵略感，就像是普通的宽厚邻家大哥，略带歉意道：“真是对不住，我都听我娘说了，二郎性情顽劣，我回来后已罚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个时辰。”
说罢，他探身进门，把阮小二给喊了出来。
不同于对两个邻家小娘子的温和，对着弟弟，阮大要凶很多，语气严厉，便是路过的壮汉听了都要一激灵。
但他转过头对元娘和徐承儿的时候，又是先前温厚的模样了，“他先前做错，还未向你致歉。”
元娘连连摆手，手上提着的鱼干直晃悠，“不不不，不必了，我是来送东西的，我阿奶过段时日开油饼店，她做了些吃的，想请邻里帮着尝一尝味道如何，还请您收下。”
“实在客气，既是邻里，自当捧场，我没甚本事，倒有一帮朋友在汴京，到时一定带他们去见识一二。”阮大笑道。
元娘才不想和阮小二打交道，无礼顽劣的半大少年有甚好见的？
她忙道：“对了，这是我买的鱼。实在对不住，前几日您家的猫儿叼了只鱼儿到我家宅子，那鱼被我家猫给吃了，听说那日您弟弟找了一夜的猫，我当时并不清楚。”
“这有什么。”阮大摇头，坚决不肯收，“再说了，那是猫自己跑出去，自己叼的鱼，与你何干，若执意要送，岂不是叫我们心里难安？”
元娘都打算把鱼一塞，直接拉着徐承儿跑人了。
乡里人客套，偶尔送些东西就要推来递去的，根据元娘多年所见，还是这招最好用。
然而还不等她做，阮小二就已经到了宅子门前，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倒头就拜，“我错了！上回是我失言，认打认罚认骂，只请你宽宥！”
他说话声也洪亮，倒把元娘吓了一跳。
于是，阮大的手瞬间就打下去了，看似只是拍肩膀，看阮小二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知道轻不了，“好好说，那么大声做什么？”
阮小二二话不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元娘这么外向的人都被尴尬到，只神情生硬的不断摆手，“不不，我真没有生气，都过去了，他也没说太多难听的。”
阮大闻言却一反先前爱笑宽厚的模样，正色道：“凶行止于有无，不论众寡。他既对你口出恶言，便是错，今日行小恶，明日行大恶。”
看得出来，阮大对阮小二的品行很看重。
阮小二也很怕这个大哥，他已经不敢抬眼了，被训得死死。
元娘怔了怔，她虽不识字，也能听懂大概意思，不由得认同点头，“您说的很对。”
阮大看着阮小二态度诚恳，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但于娘子恰好出门去了，宅子里就他们两个男子，不好请陈元娘和徐承儿进去坐坐，只能收了她送的吃食，然后去巷子外买了两碗桂花酒酿酥酪请她们两个小娘子吃。
阮大的想法很直白简单，元娘和承儿都是小娘子，小娘子都爱吃甜的，桂花酒酿甜，酥酪也甜，甜上加甜，她们俩肯定会喜欢。
虽然不大对，但碰巧元娘和承儿还真喜欢。
也算皆大欢喜。
而且……
元娘最后还偷偷把鱼挂他们家门后了！
哈哈，想起自己的当机立断，机智果决，元娘忍不住想叉腰大笑。
她挽着徐承儿，两人再走一步就能拐过阮家宅子所在的巷角。
忽然，身后有道声音在喊她。
不至于吧，一条鱼而已，也要追上了还给她吗？
就在元娘犹豫着是转头收下，还是拉着承儿快步走开的时候，人已经跑到跟前了。阮小二抱着黑白毛色的小猫，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一碰到她灵动的眼睛，就如触电般迅速挪开。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道：“我……我们家乌嘴，能时常去找你、你们家猫儿玩吗？”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呢。
竟这般简单。
元娘欣然颔首，“当然可以，它们是一母同胞的小猫，本来就该一块玩。”
得到她允准，阮小二当即笑颜逐开，整个人都雀跃不已，抱着乌嘴可劲朝元娘她们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元娘有些莫名，但她想到另一件事，原来这种小猫叫乌嘴，取名倒是很生动。
它浑身黑白相间，大半张脸是白的，嘴上那一撮却是黑的，一听这个名字就能猜想出它的样子。
元娘有些心虚，自己给小花取的名字是不是不够好听，也不够有趣。
她摇摇脑袋，把烦恼都晃出去，继续去下一家送吃食去了。
下一家是方婆婆，就是那个时不时给阿奶送笋的邻居，这回元娘去了，依然没有空手而归，获得了一坛腌好的糟萝匐。
……
总之，今日也是忙碌的呢！
元娘很有成就感。
傍晚，她就围在王婆婆身边，叽叽喳喳的讲今日的见闻。
尤其是在窦家的。
她神情浮夸的把当时的情形演了一遍，末了，又是骄傲又是仰下巴，“犀郎真争气，神童，哈哈，被人当众这么一喊，我觉得我自己都变厉害了。”
王婆婆真好把最后一盘菜炒完，她用围布擦了擦手，应道：“是啊，厉害厉害。”
“不过，还可以更厉害。”
元娘霎时兴奋，睁大眼睛问道：“嗯？怎么才能更厉害？”
王婆婆笑了一声，眼里尽是胸有成算的闲适，“自然是识字了。”
还不等元娘反应，王婆婆便一锤定音，“等不忙了，我就教你识字，我没空还有犀郎呢，不求你学富五车，总要会看账本吧？
“你啊，别想躲清闲！”
“啊？”元娘哀嚎一声，怎么忽然要识字啊。
她没去过犀郎的学堂，却知道村塾里学不好的学生可是动辄要打手板的。
元娘小心问道：“阿奶，那若是学不好，要打手板吗？”

第27章
元娘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欢喜得很。
是人都有虚荣心，元娘自然也有一点点，读书识字做女秀才，可是件很值得夸耀的事。
识字,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尊敬。
她脑海里浮现自己穿着湛蓝瑞香纹上衣,下着殷红白花裙裳,披短袖长褙子,盘髻上插着镶蓝宝石梳篦,手持一卷书走在路上,矜持地抿嘴笑,路过的人纷纷同她打招呼,眼中流露艳羡、敬佩，喊她女秀才的情形。
那可太风光啦！
虽然这些形容都是在评书那里听来的，但她能把画面想象得仔仔细细。
不过，正畅想中以至于笑得牙不见眼的元娘，很快被王婆婆打断了思绪。
“识字哪有不挨手板子的。”王婆婆故意板着脸道。
她本来没想过这事，还是元娘提醒了她,吓吓元娘也好,免得她到时候心思浮躁读不进书。王婆婆是亲阿奶，自忖对元娘知之甚深，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人也灵巧，就是静不下心,时不时得压一压。
嘻嘻,不嘻嘻。
这两者之间,元娘只用了一瞬就成功变幻。
她现在想学读书人，大喊一声呜呼哀哉,然后站在庭院的桑树下，拿着卷书，背手叹气，树叶再萧萧落下。
但是这件事有两个阻碍。
第一，她现在手上没有书，如果去抢犀郎的，很可能在走到桑树下叹气之前，会先被阿奶捉住，然后……恐怕就是真哭了。
第二，阿奶做的饭食太香了，勾得她不自觉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压根控制不住自己。
再说了，万一待那一会儿菜凉了怎么办？
她可不是那起子有福气到连用饭都能怠慢的人。
元娘愉快地决定把装读书人的行径抛之脑后，等她真识字了再试试也无妨，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陈元娘心潮澎湃，果断入座。
王婆婆把最后一盘炒好的糟萝匐炒鸡子端上桌后，便安坐着了。
自有万贯主动布碗筷，帮家里人舀饭，但做完以后，也能和陈家人一块坐着。
不过她坐的位置靠门侧，风大容易吹到身上冷不说，而且上菜布菜往往都是这个位置，是座次中由最小辈或是身份最末的人坐的，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让万贯服侍，连往碗里装饭这样的小事都代劳，元娘和陈括苍开始都很不习惯。
倒是王婆婆和岑娘子，她们都泰然自若，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王婆婆自不提，岑娘子平日最是心软性弱，被人服侍，竟也坐得住，而且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姿态。
元娘心底多少好奇，可这话不好说出去，只自己瞎琢磨，想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故去的爹是个好人，曾经是县丞，为官声誉不错，而阿娘家世较阿爹家要差一些，后娶进来的继母很苛刻，待阿娘不好，总之是有很多龌龊，自她出生前就断绝往来了。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元娘有分寸，知道那是阿娘的伤心事，所以不曾问过，只是心里偷偷好奇，并心疼阿娘。
就是这么回想愣神的一瞬功夫，碗里的汤都被舀好了。
赶在众人动筷之前，元娘本能回过神，她从不在吃上错过一丝一毫。
今日王婆婆做了两菜一汤，蒸鲤鱼、糟萝匐炒鸡子，还有一道豆腐蛏子汤。
最近蛏子在桌上出现的次数极多，这玩意元娘在乡下从未吃过，来汴京后吃到了腻。不知是不是汴京水运发达的缘故，蛏子在汴京人的吃食中很常见，蒸、煮、炒、拌什么样的做法都有。
但做成豆腐汤她还是很爱喝的，因为汤里会吸纳蛏子的鲜，哪怕不放盐都自有鲜咸滋味，是其他任何河鲜海鲜都煮不出的鲜美味道，而汤面透胶白色，却又清澈见底。每回元娘吃完饭都能喝一大碗。
糟萝匐炒鸡子中的糟萝匐是今日去方婆婆家送吃食时，方婆婆所送。
王婆婆尝了，腌得很好，萝匐切成筷子粗细，腌制中脱去多余水分，以至颜色泛黄，口感嘎嘣脆，萝匐本身臭味也在腌制中散去，咬的时候只余浓郁甜味及淡淡辛辣。
鸡子打破壳后，王婆婆往里加了一点酒，一点盐，然后才用筷子搅匀下锅煎炒至金黄。
别小看那几滴酒，加了以后，鸡子的腥味就尝不出了。
鸡子和糟萝匐放一块炒后，鸡子沾染萝匐的清爽，脆口的萝匐则多了柴火熏染的锅气，这道菜吃起来脆爽可口，后味辛辣不腻。
非但适合做菜配白米饭，就是用来下酒，或是加入清水煮的面里头，都是极有滋味的。
至于另一道蒸鲤鱼，没有什么复杂做法，就是简单蒸鱼，出奇就出奇在蒸之前涂抹的酱水用到了香料，是用花椒、砂仁、酱擂碎加水、酒、葱。
这个酱水能祛除鱼腥味，吃起来除了鱼肉本身的鲜甜，回味还有微微的麻和香，口中不会有鱼冷后的腥腻。
就是鲤鱼刺有些多，元娘不小心夹到了一块尽是刺的鱼肉，吃得苦不堪言。
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和鱼刺作斗争，生怕不小心鱼刺入喉，被阿奶灌一大勺酸掉眉毛的醋是小事，不小心噎死是大事。
她小时候村里就有因为饿得太久，吃鱼狼吞虎咽，结果活生生被鱼刺噎死的人。他死前被还痛苦折磨了一段时间，据说咳出来的都是血，给小小的元娘留下巨大的阴影。
总之，自那以后，不管再饿再馋，元娘也是有基本吃相的。
她爱吃，但也惜命。
不过，正是这份专注让她没注意到阿奶和犀郎说了什么，等她好不容易吃完那块鱼肉，只知道十日后旬假，犀郎有个同窗回来拜访。
至于对方是哪的人，因何而拜访，是否和犀郎关系很好，学问上专不专心等等，她是一点不知道。
当元娘想问的时候，王婆婆直接把鱼头侧面边沿的月牙肉都给夹到她碗里，然后道：“用饭便用饭，别多话。”
月牙肉是一条鱼里最好吃的两块肉，绝不会有刺，较鱼腹部的肉还要嫩滑。
可谓是整条鱼之精华。
被阿奶投喂了月牙肉，元娘很愉快的继续干饭，也不瞎问了。
而且，因为得知自己要识字这个消息，元娘心情过于激荡，导致胃口起伏，她比平时更饿，连吃了三碗饭。
之所以只吃了三碗，是因为王婆婆不让再吃了，她这个年岁长身体吃得多不稀奇，但天色渐晚，这个点若是吃撑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仍然不克化，很容易伤肠胃。
甚至吃第三碗饭的时候，王婆婆就不大让，目露不虞，还是元娘自己眼疾手快先装进碗里，才没被拦下。
而且，为了防止阿奶改主意，元娘扒着筷子，吃得可快了，她直接放弃了刺多的鲤鱼，专心用糟萝匐炒鸡子下饭。
但正是因此，元娘在吃完饭下桌以后，就开始打嗝。
她努力想和嗝做斗争，但要是打嗝能被主人用意念控制，就没那么多出糗的事了。
她打得疲惫不堪，甚至神色颓唐，决定放任自流，爱打就打。还是岑娘子看不过眼，倒了碗清水，让她喝一大口，分几次咽下去，期间尽量不要打嗝。等喝个两三口就不会打了。
话音刚落，元娘捂着嘴，又开始打嗝。
“怎么办，阿娘，不见效。”元娘瓮着声，捂着嘴，睁大眼睛和岑娘子求助。
岑娘子也没了办法。
最后，还是王婆婆站了出来。
王婆婆交代元娘，一会儿自己问她吃饱了没有，她要回答吃饱了。
元娘虽听得迷迷瞪瞪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很听话的点点头，长辈说什么就做什么嘛，横竖不会害她。
“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这就结束了？？
元娘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也没等到后续。
她禁不住主动问，“然后咧？”
“什么然后？”阿奶沉声道：“你自己看看你还打嗝吗？”
被阿奶这个一提醒，元娘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嗝了，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道：“这样就成了吗？”
“天爷啊，阿奶你会术法吗，怎生这般厉害？”
王婆婆拿着一圆环的钥匙，正准备去堂屋侧边的大库房里，当初魏家退婚送的那些东西除了交子、首饰和田契，那些吃的用的都被锁在里头了。
魏家出手，自然都是上好的东西，在市面上等闲买不到的。
正适宜送人。
被元娘这么一问，她索性停下来，神情无奈道：“我若是会术法，早变出这一屋子的东西了，你们还用受那么多苦？”
好像也是，元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
*
到了夜里入睡的时候，元娘才知道阿奶拦着她不让多吃的做法有多么对了。
吃的时候不觉得，但脾胃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开始隐隐发撑了，到床榻上的时候，更是隐隐胀得难受，她翻来覆去睡不好，偏又不到难受得发疼的地步，既然能忍着，就不必要找长辈，否则还要挨骂。
她索性不躺床榻上了，自己踮着脚尖，绕着屋子一遍遍走，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消食。
还别说，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真的没有那么胀了。
她这才重新躺回去。
元娘以为这样就能好好入睡了。
哪知道身上舒服了，脑子又不安生。
她始终想着识字的事，不知道读书难不难，字写起来是什么感觉？她应该也会像犀郎那样有一把自己的毛笔吧？她是不是也会先学《三字经》呢？阿奶对自己会不会很严厉？
……
诸如此种的念头，占据了元娘的思绪，纷纷扰扰始不停歇，搅得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
月亮都攀上高山尖了，巷子里犬也不吠了，脑袋伏着双爪闭目而睡，只有元娘的屋子还在窸窸窣窣，那是她不断翻身时，衣角与被褥摩擦发出的声响。
第二日，元娘睁眼时，外面的日头浓烈到隔着帐子都能把床照亮堂。
她掀起床帐子，被恰好从窗外映射进来的金黄色光线刺激得眯眼侧头。
天都这么亮了？
她下床穿鞋时，整张架子床都被笼罩在暖黄色光晕里，照得屋子金灿灿，还有些燥热。
元娘看着这不要钱的日头，估量了一下，现在少说也是巳时了。
她就着昨夜剩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照着铜镜感觉头发没怎么乱，也懒得重新编，穿了衣裳便下楼了。她着急忙慌的，主要是心里发虚。
阿奶可从来不会让她睡到这个时辰，平日里，早就骂骂咧咧来敲她的门，喊她起来用早食了。
怎么今日家里这么静？
她害怕。
元娘跑到堂屋，没人。
灶台上，没人。
阿奶的屋子，没人。
她心慌得厉害，好在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岑娘子从外头回来了，手上拿着个绣绷子，应当是去找阮于氏去了。阮于氏就是阮大阮二的娘，她是颇有赞誉的绣娘，这也是为什么夫婿早亡后，她家日子仍过得不错的缘故。
岑娘子也是丧夫守寡多年，二人境遇相似，一来二去倒是熟了，偶尔也有点交际。
元娘可算把心放下了，她来汴京这些日子还未遇到过一觉起来只有自己在家的时候，难免慌张，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不着底。这里再好，毕竟不比从前的村子从小待到大来得熟悉安心。
她有两分委屈地扑进岑娘子怀里，“阿娘，你们怎么都不在家，吓死我了。”
岑娘子温柔轻笑，用手帮她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早上别说这些生呀死呀的话，不吉利。”
她偏头瞥见怀里元娘的表情，见元娘真的偷偷红了眼睛，并非是在撒娇，这才轻叹一口气，轻柔地拍着元娘的背，“你弟弟每日都是要上学堂的，你阿奶要开铺子，自然得去拜访行当，送礼交钱，万贯跟在后面抬送的礼。
“我啊……”
岑娘子亲昵宠溺地捏了捏元娘的鼻子，“可是喊了你两回的，你都迷迷糊糊应了，翻身继续睡，瞧着你不像要醒的模样，这才出门去的。你呀你呀，还是得靠你阿奶管，才能叫起来。”
岑娘子语调轻和，说话声也温柔，直像一股春风往人心里飘，吹得人心软了，痒痒挠挠的，不知不觉就静了。
元娘也是，三言两语就被安抚住了。
她本来也不是柔软的性子，就是忽然没人，慌了。再一见亲娘，情绪自然激动起伏。
“我昨夜没睡好嘛。”元娘窥了眼岑娘子的神色，复又低头心虚道。
好在元娘的肚子适时响了，叫岑娘子顾不得问她没睡好的缘由，忙从钱袋子里掏了些钱给她，“你起得太迟，家里没有留饭，我这时候也不好单煮你一人的早食，这有十五文，你出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见到钱，所有的苦恼都不翼而飞了。
元娘捧着钱，眉开眼笑，沉甸甸的钱袋子只会让她觉得安心！
拿了钱后，元娘自然不会辜负阿娘的好意，但她先去寻徐承儿了。
徐承儿倒是吃过早食了，可她吃得太早，正好这时候有些馋，想喝碗甘草沙糖绿豆，又问了元娘有甚想吃的，思索一番，两人决定干脆多走点路，绕到马行街往北的旧封丘门附近一带。
那一带全是住户和店铺，院落街巷交错纵横，门庭熙攘，随处可见酒坊和茶肆，南来北往的吃食皆有，若是住在那的生意人，几乎都从不生火做饭。
那边的夜市比州桥附近的还要热闹百倍。
王婆婆本想买那边的宅子，但贵不说，铺子林立，太过热闹，到夜里也是嘈杂的，想想便也算了。倒不及如今的住处来得好，旁近是极为热闹的州桥，家门前的街巷也有大小铺子，更难得的是她们那个巷子里曾经出过三位进士及第的人。
这也是为何巷子叫三及第巷的缘故。
虽说都已是许久之前的事，如今巷子里住的人跟三个进士毫无干系，可也不是哪个巷子都能出过进士的，还是三个！
鬼不鬼神的，王婆婆不好说，但她是信风水的。
这也是最终选中如今的宅子的一大缘故。
但是，也让想吃某家食肆的元娘和徐承儿险些走断腿。
到马行街容易，又走了许久才到旧封丘门附近。好在元娘曾经是能上山四处挖野菜的勇猛小娘子，区区平地奈何不了她。
最后，总算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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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有满腹怨气的两个人，在各自尝了第一口以后，脸上只剩下荡漾的神情，唇角上扬，眉眼弯弯。
怎么能如此好吃！！！
徐承儿吃的是甘草沙糖绿豆，这家的和别家的不同，这里面是看不到完整的绿豆的，只有绵密的绿豆沙和汤水，表面撒了一些桂花。
既可以等它分层，品尝完上层含绿豆味和桂花香的甜水，再舀一勺底层口感绵密的绿豆沙，也可以搅匀了慢慢喝。
后者达到了绿豆近有似无的境界，喝起来轻松。
“若是夏日来一碗冰镇过的甘草沙糖绿豆，可解暑了！”徐承儿餍足的同元娘感叹道。
元娘吃的则是大鱼馉饳，这和一般的馉饳不同，元娘没有吃过，但她相信徐承儿。
徐承儿自幼跟着她那位爱吃爱品鉴的阿翁，不敢说就此有多少心得，但汴京哪些脚店食肆好吃，哪些吃食是一绝，哪些店家什么脾性，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也正是因此，让元娘得以少吃亏。
当时店家问元娘要几个，说是从两个到十个的都有，而且价钱不同。
元娘哪知道啊，店家便说可以要五个，五个堪堪饱，在元娘犹豫的时候，徐承儿赶忙拦下了。
她替元娘道：“两个，两个就够了。”
店家顿时变了脸色，臭着脸走了，但也依言只下了两个。
元娘这才看清，原来他家的大鱼馉饳一个足足有拳头大，怪不得两个就要十文呢。
徐承儿凑到元娘身边咬耳朵，“他说五个堪堪饱，那是对干苦活的人来说，你吃五个岂不是要撑死，就是忽悠你是生面孔呢。”
徐承儿义愤填膺，但舀了勺甘草沙糖绿豆后，神情又缓和下来，她悄悄感慨，“虽说这店家做生意不够诚，但他们家吃食是真的做的好吃，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很快，元娘的两颗拳头大的馉饳就装在一碗里端上来了。
都说馉饳与饺子类似，其实还是有所不同，馉饳的形状有些像铜铃，而且是中间塞肉馅，面皮与面皮之间留有缝隙，一煮便会鼓起来。
元娘尝了一口，瞬间睁大眼睛，里面的馅是鲅鱼肉，吃起来又鲜又嫩，似乎还加了一点韭菜调味。这馉饳，就连咬开后沁出来的汁水都是鲜甜的。
徐承儿只看元娘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喜欢，嘿嘿笑道：“好吃吧，他家的馅都是每日去码头新鲜买的。我阿翁吃了，也是赞不绝口呢。”
确实好吃极了，为了这碗大鱼馉饳，走这么远的路，着实值得！
风卷云涌把大鱼馉饳吃完了，直到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觉得餍足愉悦。
因着阿娘给的钱还有剩，所以元娘跟着徐承儿路上还拐去得胜桥买了郑家油饼店的胡饼，那胡饼在炉子里烘烤得金黄，边缘都酥脆了，饼面上撒了点芝麻，吃起来又香又甜。
路上无聊，元娘干脆就把阿奶打算让她识字的事说了。
元娘咬了一口胡饼，使劲嚼嚼嚼，咽下，既期待又害怕，很是心烦意乱，“承儿姐姐，你说识字难吗？”
徐承儿的阿翁可是考中过举人的，曾经闲来无事，亲自教孙女读书，所以她非但识字，还读过许多典籍。闻言，她面色坦然随意，“不难啊。”
“真的吗，可是读不好会被打手板子的？”元娘道。
徐承儿眼珠子朝右转，仔细回忆，然后诚恳道：“好好学的话，很容易便学会了，没道理打板子，除非是……顶撞不肯学，那才会学不会然后挨板子的吧。”
她说的煞有其事。
元娘信了。
困扰一晚上心头重担瞬间卸去，可能读书识字难只是自己的想象？她应该听承儿姐姐的，承儿姐姐才是真的读过书的人，所说定然不会有假！
这下元娘什么担忧都没有了，兴高采烈的和徐承儿说着坊间传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巷子口。
然而，却见一个戴着幞头，身穿深领斜襟长褙袍，衣着看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手捧礼盒的小厮，站在巷口，似乎刚到那，因而左右张望，想找人问路。
恰好元娘跟徐承儿从他们身边经过，遂被拦了下来。
中年男子客气作揖，“两位小娘子，敢问此处可是三及第巷，不知你们可知晓陈括苍郎君的住处。”
他注意到，在提及陈括苍郎君的时候，两个小娘子微不可察的睁大眼睛，彼此互相对视，想来定是知晓的，但她们却没张口说话。
中年男子想，恐怕是有疑虑，于是解释道：“我们奉主家的话，前来送礼，并非恶人，若是知晓还请告知。”

第28章
中年男子衣裳体面,在汴京，虽然商贸繁华，但各行各业衣着皆有规矩，只看他所穿,就知道是下人,而且服侍的主家非富即贵,不是普通富户出来的。
他身上的衣裳就比寻常有钱的员外料子还要好了,可颜色却只有黑、白、褐三色,但凡是做主家的,都不可能穿着好料子,选这么素净的颜色。
中年男子的话,似乎能佐证，但元娘没有因此就彻底敞开心扉，信任他的说辞，而是神色如常，让人辨不出原委，声音清脆,“你们主家是谁？和陈括苍家又是何关系,总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吧？”
她年纪虽小，在大事上倒不含糊。
只看她说话做事，隐隐间竟有几分王婆婆的身影。
中年管事都被元娘给问住了，没料到她会问这么多，但细细一思量,问的倒也合情合理,不清楚是什么人,谁敢轻易指路，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
但他们家就是清清白白，来这也是光明正大，本就没什么好瞒的。
中年管事据实道：“我们是景明坊孙宅的下人，府上的六郎君与陈括苍郎君为同窗好友，今日是奉六郎的吩咐前来送礼，至于是何缘由……”
他语气自嘲坦然，呵呵笑道：“做下人的哪会知道主家的缘由，只听吩咐做事罢了。小娘子若实在担忧，也可自行离去，我再询问他人便是。
“只是，我们孙家在景明坊颇有声誉，是体面的殷实人家，实不是坏人，万莫误会。”
中年管事说话诙谐，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顺口与两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说话逗闷。
没什么恶意。
至少当前的话里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元娘却不敢就此放心，不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在汴京，她听过的拍花子、贼人等等耸人听闻的故事可太多了。
当然，影响最大的主要还是元娘小时候，王婆婆怕她和村里孩子瞎跑出事，编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吓她，以至于她小小年纪，警惕心特别强。
但也不能真的把人晾在这，不闻不问，若是后面人家找上门来，知道了她是谁，背后岂不是要连带着看轻犀郎，觉得他家里人不争脸？
元娘想了想，心里拿定了主意。
她抬头看中年管事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坚定有神，脆生生道：“不，我知道在哪，正是我家，陈括苍是我弟弟。
“既然是犀郎同窗好友家中的人，请随我来。”
闻言，中年管事身上的随意散漫顿消，正色了起来，他客气道：“方才实是冒犯了。”
元娘笑了笑，然后看向徐承儿，“承儿姐姐，我带他们去去我家，你也快些回去吧，只是不知道你阿娘在不在我家，我记得她和我娘约好了一块做绣活呢。”
她弯眉说着，眼睛却朝徐承儿使劲眨。
压根就没有做绣活的事呀。
徐承儿先是疑惑，而后在元娘的挤眉弄眼中意会，这是怕对方万一不是好人，所以让她帮着喊家里人来震震场，连由头都想好了，来找岑娘子做绣活嘛，到时候就算没什么事也不突兀。
徐承儿握住元娘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自己知道了。但徐承儿嘴上则是道：“哦哦，对，我先回去*了。”
两人就此分开。
元娘客气把人请到身后，带着到了家门前，而后敲门。
岑娘子开门看到几人，自是一愣，“这是……”
还是元娘开口解释，“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口遇到他们，他们说是犀郎学塾中，一位姓孙的同窗家中的下人，前来送礼。”
那个中年管事冲岑娘子做了一揖，言语间很是客气有礼，不见高门大户的趾高气昂，但兴许也与他们只是商贾家的下人有关。
“娘子安好，小人是景明坊孙宅下人，奉六郎君的吩咐前来送礼。”
岑娘子不比元娘，昨日倒是好好听了陈括苍说话，她略一犹豫，问道：“敢问府上郎君名讳？”
中年管事答道：“娘子客气，我家小主人姓孙名令耀。”
这倒是对上了，岑娘子松了口气，犀郎昨日说旬假时要来家中的同窗正是孙令耀。
岑娘子侧身避让，请他们进去，又喊元娘去灶上取擂钵，研擂茶待客。
中年管事连忙推却，称自己只是下人，奉主家的吩咐前来送礼，不敢久待。然后，他便把礼单奉上，让小厮捧着礼上前，请岑娘子笑纳。
岑娘子自幼失恃，继母待她不好，自然不会费心教导，故而只学了些简单的针凿女红，让人念了点《列女传》和《女戒》一类的书中典故给她听，以此贞静自身。
后来出嫁，夫婿学识渊博，性情温厚，倒是耐心教了一段时日，至少叫她能看懂闲书用以解闷。
如今，看懂一份礼单，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她接过以后，仔细端详起来。
中年管事递礼单也只是走个过场，不料这家的娘子竟然真的能看得懂。国朝礼重文人，贴补各地学塾，纵使出身贫寒，大多也有识字的机会，朝中也不乏原先家境寒微的官员。
但那是针对男子，女子能识字，多是家底殷实，或出身书香门第，不论如何，都免不得叫人高看一眼。
中年管事能被主家从扬州府派到汴京照顾小主人，自然是因为他有眼色懂周旋，这时候心里对陈家发自心底尊敬了几分。
这家人纵使眼前暂时落魄，但家风清正，幼子颇为聪慧，来日总有起复的时候，当下交好，实是明智之举。
中年管事暗自思量了大半日，从客气到惊讶到更为客气，岑娘子却是渐渐蹙起了眉，她看着眼前的蝙蝠云纹杨木盒，轻易便认出了这是出自界身巷的东西。
界身巷乃是专售卖金银彩帛之地，那些店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珍玩犀玉，交易动辄千万，乃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
这些，实在太贵重了。
若是从前，收也便收了，如今她们家的地位，哪能收这样贵重的礼，岂非欠了人情？
岑娘子蹙眉半晌，把礼单递了回去，“君家送礼，太过贵重，往日素无交际，实在愧不敢收。”
中年管事未料岑娘子会这般说，一怔，忙拱手道：“娘子客气，这是主家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
就在两人陷入胶着的时候，一道沧桑老迈的笑声骤然响起。
原来是徐家阿翁，他捋着胡子大笑，旁边跟着徐承儿。
“岑娘子，你就收下吧，他家可是扬州府赫赫有名的富商，便是再昂贵的礼，也不过如九牛一毛，不损毫分。”
因为中年管事和小厮都是男子，虽为了礼请他们进来，但为了避嫌，岑娘子并未关门，倒是让徐家阿翁不知不觉走进来了。
岑娘子冲着徐家阿翁屈膝一福，她虽觉得他说话狂狷了些，但毕竟年长，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唉，还是汴京更叫人熟悉，她从前初到村子里，不小心行了礼，被当面暗地嘲讽了许久。
徐家阿翁笑呵呵受了，接着道：“岑娘子莫怪老夫失礼啊，哈哈哈哈。”
中年管事看得莫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冲着对方知道主家是扬州府富商，就足以说明些不同。虽然他的主家的确在当地豪富，但在汴京却名声不显，没什么人知道。
故而，中年管事面带疑惑，拱手客气问道：“不知丈人是？”
徐家阿翁仍是笑得有如弥勒佛般，随意和善，“普通郎中耳，侥幸识得一位会酿酒的道长，恰好与你家主君相识，听了些事。
“夜梦神仙授酒方，因酒发家，是也不是？”
真是说中了，中年管事的眼神立刻不同了，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动，他家主君多厉害的人物，在汴京却无人相识，实是叫他苦闷。
两人因此闲谈了两句。
倒是叫真正的主人家在一旁被冷落，不知如何是好。
元娘凑近岑娘子，只假作去倒水，离得稍远些了，她才悄声对岑娘子道：“阿娘，不若把礼收了吧。”
“可，那礼贵重。”岑娘子迟疑，若是她家原先的地位收了自然没什么，纵使还礼轻微，乃至是不还礼，可人家总有求到自家的一日，收了实是对方更心安，今非昔比，倒叫她心生胆怯。
陈元娘道：“可不收僵持着亦不是办法呀，收下倒不是因为他们家豪富，只是不收倒像是拒绝往来。犀郎既然能想到旬休时把人带回家中，想来关系不错。
“先收了，等犀郎回来问个清楚，阿奶也能拿主意。
“就是不能收，左不过是来日对方来做客，客客气气的说清楚，将礼退回去。”
岑娘子性格温和，不大有主见，耳根子软，听元娘这么说便觉得有道理，何况，继续僵持下去，场面也不好看。
她再过去时，客气推辞了两句，便也收下了。
亲自将人送出去，又谢过了徐家阿翁，岑娘子才算松气，回去的时候，已是面带疲倦。
元娘凑到岑娘子身后，帮她捶背捏肩，手法寻常，胜在孝心可嘉，还会说话逗乐，哄得岑娘子笑声连连。
岑娘子没舍得让女儿辛苦太久，背着身，拉住元娘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你快去歇歇，方才走了许久吧？”
“累不累？下回不必自己去……”
岑娘子还没说完，就被元娘打断，元娘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岑娘子，脸依偎在阿娘的肩上，亲昵撒娇，“不行不行，一来一回，那么长的时候，馉饳的面皮都泡软烂了，那样就不好吃了。”
岑娘子听了直摇头，语气无奈宠溺，食指轻点元娘的额头，“你啊你啊，我和你爹都并非贪恋口腹之欲的人，也不知你像了谁？”
“像了我自己吧？”元娘故意讲着俏皮话，逗阿娘开心，自己也笑得乐不可支。
岑娘子失笑，“哪有人像自己的。”
*
陪了阿娘一会儿，元娘迈着沉重的步子，低着头松垮着肩，像是瓦子表演的傀儡戏里的傀儡那样，手脚垂着不使劲，噔噔噔挪到阁楼。
然后，她猛得扑进床榻，四肢张开，匐趴着。
她闭着眼睛，脸埋在松软芳香的被褥里，“呜呜，好累！
“好累~好累~~”她甚至哼唧唧唱成好累歌。
她突然闷哼了一下，原来是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她背上了。
小花优雅地踩着猫猫步，在她背上闲逛，粉嫩的肉垫踩啊踩啊，显然把主人当成了新奇的玩具，它心情愉悦到尾巴高高竖起，橘色的柔软皮毛在窗外洒进来的日头照耀下显得金灿灿。
橘色的小狸猫呀，在这一刻，像是金黄色、暖洋洋的日头化成了实质，在关爱沐浴于阳光下的小娘子。
元娘呜呜感动，“小花你真好，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买猫饭，呜呜，对，你再往腿上走走。”
小花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是刚好走腻了平坦的脊背，想试试不平稳的新路。但元娘很舒服！肉垫踩在身上，一点点的痛，很多很多的舒服！像是在按摩！！
元娘感动得泪眼汪汪，还得是自家猫儿最好，她家小花呀，小小年纪就会孝顺人了。
往后出去，她对其他小猫儿一定目不斜视，绝对不会被勾引！
绝对！
她发誓！！
不过，买猫饭吧，她的小钱袋剩下的钱不多了，大概只能买份寻常的，不能买拌了好几种鱼肉的贵猫饭。
委屈她家孝顺又生得这么好看的小花了。
呜呜……
好在最后元娘没有这个苦恼了，她甚至不需要买猫饭，因为阿奶买了。
而且是拌了莳萝、薄荷、鱼肉、猪肉和米饭等的昂贵猫饭。
虽然肉的分量并不多，切得碎碎薄薄，看着像回事而已。
王婆婆甚至买了一个布头缝的，里面填了棉和薄荷的鱼儿，是卖猫饭的店里头买的，比起搜搜，只能扯从村子里带来的粗布破衣来做成逗猫小旌旗的元娘，王婆婆实在财大气粗。
那些猫儿的玩具，元娘去买猫饭的时候，穷酸得都不敢多看两眼。
*
王婆婆回来后，知道了上午的事，倒是没立刻做什么，只说等犀郎回来问清楚，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瞎来吧？
犀郎下学已是天堪堪暗下的时候了，他一回家就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看到了礼物，一整个食盒的樊楼点心，最上品的端砚，浙江湖州的毛笔，上贡的龙凤团茶。
东西不多，但后面的三样都价值千金。
偏远小民恐怕听都没听过。
在王婆婆说完它们的来历与珍贵后，陈括苍却说可以收。
这是孙令耀的待友之道。
“他已是收敛过了。”陈括苍道。
否则，出手还不知要多豪奢。
岑娘子犹豫不决，想说些什么，倒是被王婆婆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老辣锐利，“听犀郎的，那是他的同窗。”
岑娘子想说犀郎还小，这样的大事如何能让一个小孩拿主意，可她听王婆婆的话习惯了，这时纵使疑虑也不敢反驳。
王婆婆却不是因为贪图钱财，她见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商贾虽豪富，但有些好东西只有高门勋贵才享得到。
她是信陈括苍。
虽然他年纪的确小，却比许多成年人都头脑清楚。
这个孙儿，虽不是八面玲珑的圆滑善谈之辈，但在人情世故上，比她儿子要懂得分寸。
许多人以为，要能言善道，会舌灿莲花奉承人才是懂人情世故，实在是谬论。她见过的高官不胜枚举，世伯、族叔、父亲的门生，那些攀上高位的人精，就没有不通人情的，言语间不动声色的拿捏、权衡，才是真章。
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没有迂劲，这样的人才最适合走科举，进官场。
上天到底还是眷顾她们家，王婆婆心中欣慰，面上却不显，只拍了拍犀郎的肩，“进屋里读书去吧，若是不够亮堂，便多点一盏油灯，莫为了省点小钱，把眼睛熬坏了。”
陈括苍从椅子上起来，抿嘴点头，“是。”
他言行举止皆是有条不紊，不慌不乱。
王婆婆看着他的背影，悄然展眉，唇角微翘。
然后，她一转头，元娘正蹲着，手放在平头案上，仰头盯着食盒，眼里是浓浓的好奇与渴望，很克制的不让自己的手碰到盒子。
王婆婆压下唇角，扭头，到底忍不住噗嗤一笑，摇着头，“想吃就吃吧。”
“这可是樊楼的糕点，别处是吃不到的。”王婆婆说着，还感叹起来，“离了汴京这些年，许多风貌都变了，物是人非，樊楼倒是一如既往，甚至生意更好了，怕是还要建新楼呢。”
樊楼的点心……
元娘听着王婆婆的话音，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好奇道：“阿奶你吃过许多次吗？”
王婆婆哑然失笑，面上流露出怀念，甚至有很少能见到的自豪之色，“哈，我在闺阁的时候，每日都遣下人去买，再和叔伯家的女儿一块点茶食之，汴京的珍馐，我吃的可比隔壁的徐老郎中多！”
这在王婆婆身上太难看见了，她素日里都板着脸，好像出生起就是严肃板正的。
原来，她也有年轻爱笑、贪食口腹之欲的时候。
元娘听得入神，禁不住问道：“那您的那些姐妹，如今也在汴京吗？”
王婆婆笑了，“谁知道呢，大多……都死了吧，活着的也是颠沛流离，不受夫家待见。”
她娘家可是犯了大罪，举家流放，虽说错不及出嫁女，可她们嫁得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是不偷偷勒死暴病，怕也是备受折磨。
元娘察觉失言，不敢再问，只悄悄瞥阿奶的脸色。
但阿奶的脸上似乎并未有何伤心，而是粗粝满是痊愈白色划痕的手轻轻落到元娘的脑袋上，轻轻抚着，似叹息似低吟，“女子的一生最是艰苦，还得是有自立的本事才好。”
元娘觉得脑袋上的手重重的，可阿奶不说话，也不移开。
过了很久，才听到她道：“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哦哦，好。”元娘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竟也没太害怕即将会有的打手板子。
*
元娘很快就明白了，何谓读书的苦。
夜里的自己，还是想的过于简单了，承儿的话也……不一定完全可信。
阁楼的平头案前，元娘坐在矮凳上，低头盯书，右边放着笔架、笔洗等，甚至有研好的墨。但这些都没能用上。
因为……
“你已跟着我读了第八遍，为何还是背不下来？”王婆婆的语气说严厉，倒不如说是诧异。
元娘也很委屈，她明明有认真跟着读啊，“可、可能，兴许，并非每个人都如犀郎一般聪明，他早慧聪颖，我比不过也应当啊！”
王婆婆摇头否认，“不，他只需教一遍读一遍，即可背下。”
“？”元娘慌了，“这、我……”
王婆婆继续，“《三字经》如此简单，便是你父亲也只需读四五遍便可背下一页。”
随着王婆婆的讲述，元娘的眼神渐渐慌乱，指头揪着衣角绕圈。
“便是我，稍慢些，也与你父亲差不离。”
“为何……”
元娘勉强稳住神，强行辩解，“世上的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背书分快些、慢些也理所应当。何况，我这么大年纪才开蒙，可是爹、犀郎、阿奶你，都是年岁尚小时就开蒙了，哪能比呢？”
话虽如此，但元娘心底的信念逐渐崩塌。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极为聪明的人，难不成……
自己竟是蠢材？
不！绝无可能！
她一定是顶顶聪明的，她就是知道！！！

第29章
第二日,元娘去给徐承儿送樊楼的点心，一碟顶皮酥、一盘樱桃煎。
那位孙同窗的下人送来的点心，足有七八盘，王婆婆让元娘挑两盘去分予徐承儿吃。
其实王婆婆自己拿去给徐家的惠娘子是最好的,显得有人情往来,但徐家人多,送去了惠娘子倒不好分,没得让惠娘子为难,做长嫂的怎么都容易出错。这才让元娘去送,只送给徐承儿,那就是小人儿们之间的事了,没那么多顾忌。
徐承儿的婶母总不好意思去抢侄女的吃食吧？
总而言之，这事就落到了元娘身上。
但昨日阿奶这么吩咐的时候，定然想不到……
元娘是顶着这副尊荣去的。
徐承儿见了都唬了一跳，讶然道：“你、你昨夜是去杀人还是放火了，怎么眼下青黑成这样，难道你偷偷去瓦子玩了？！！”
陈元娘把食盒往平头案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折背样的玫瑰椅上,两只手放在玫瑰椅左右两边的一根长木扶手上，任由身体往下滑，直到脖子扣住椅背最上方的横木。
她维持着松弛懒散到极致的姿势，随后打了个哈欠，幽幽转头,“真要是出门倒好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愣是做了一宿的噩梦。”
元娘说着，委屈撅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润了，“承儿姐姐，我怀疑我是蠢材，呜呜呜。”
她倒没真的流泪，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叫人心疼。
可把徐承儿给弄得发蒙，“怎么回事，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蠢材了？难道是哪个人欺负你了，骂你了？你等着，我去替你讨公道！”
元娘摇摇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脖子靠在椅背上，无语凝望屋顶，顶着青黑的眼底，心如死灰般道：“不，这是我自己发觉的。”
随后，元娘就列举了昨日王婆婆教导自己读书的场面，细细说明了她爹她奶她弟的不同，最后还讲了自己做的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群虽然还不是很认识，但她能确定就是昨天白日背的那些字给团团围绕，它们的横折撇捺变成手脚和头，然后手牵手围着她跳舞，笑嘻嘻唱着歌嘲笑她是蠢材，连它们都背不下来。
它们说，还有更厉害的字没来呢！
元娘就这么吓了醒，醒了睡，睡了又吓，往复循环。
被迫听了一夜的嘲笑歌，元娘简直要崩溃了，崩溃到最后，有种淡淡的死感，她决定认命，也许自己真的不聪明呢？
倒是一旁的徐承儿，她愣愣听完，呆滞了好半刻，然后忽而捧着腹大笑。
她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翻。
甚至连泪花都笑出来了。
元娘呆了呆，委屈扁嘴，她这下是真的想哭了，“承儿姐姐，你也觉得我蠢得很好笑吗？”
不怪元娘，实在是徐承儿的笑声和梦里的好汉字们嘲笑她的笑法实在太像啦！
贯穿脑袋一晚上的嘲笑歌，死灰复燃，重新环绕在元娘耳畔。
好在，徐承儿赶在元娘彻底心死之前解释了。
“谁和你说这是蠢材？
“你猜猜我头回背三字经的时候，一页跟着我阿翁读了几遍？”
元娘克制的猜了猜，“五遍？”
徐承儿故作深沉，缓慢摇头。
“三遍？”
徐承儿笑了一声，“你太高看我了，真要是三遍能背下，我阿翁就送我去考童子试了。”
那就得往多了猜，元娘小心试探道：“七遍？”
徐承儿摇头。
“十遍？”
徐承儿摇头。
“十五遍？”
徐承儿还是摇头。
元娘的眼睛在一声声询问中，逐渐焕发光彩，她觉得徐承儿是聪明飒爽的，肯定不是蠢材，那比她要读的次数少才能背下来的人，肯定也不蠢。
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元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知道徐承儿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配合道：“二十遍？”
徐承儿点头又摇头，双垂髻绑着的发带嵌着珍珠，珍珠坠跟着上下晃动，她无所谓道：“差不多吧，我也忘了究竟是二十几遍，当时我还不认字呢，说是背书，其实就是跟着我阿翁一遍遍读。
“你是不知道，我会背了以后，尽管是二十几遍，我阿翁四处和人炫耀，就隔壁的阮小二，听闻当时他爹教了他几十遍，他还只会吐口水，抓泥巴。
“我都听说了，你弟弟在章豫学塾可有名气了，入学没多久，已经不和那些同龄的学子们坐一块，而是跟着开蒙三四年的学子们一块进学，是出了名的神童，他这样的聪慧，指不定来日要中一甲，是文曲星降世。
“而你爹能考上进士，你知道进士究竟如何厉害吗？”
元娘摇头，从前在村子里，阿奶甚至不许她说爹做过官的事，到了汴京倒是主动提，但对外只说是人死了以后家道中落。
她只知道是很厉害的，但究竟有多厉害，说实话，她甚至分不清举人和进士差在哪里，都是厉害的人物，仅此而已。
徐承儿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元娘，小声道：“别的不说，就说我阿翁吧，他倒是年少中了举，然后便开始考进士，考到我爹都牙牙学语了，还是没半点门道，后来才改学习医道。
“我偷偷和你说，他便是前些年还偷着跑去考过呢，结果在贡院险些把命考没了，这才服输上了年纪，没再去试。”
元娘先是张大嘴不可置信的听着，接着，她看向徐承儿的身后，便连眼睛都瞪大，收回目光使劲眨眼挤眉。
奈何徐承儿没能意会。
一道冷幽幽的苍老声音悄无声息在徐承儿背后响起，“那回是水不成，被褥也不暖，这才感染了风寒，和我的年纪有甚相关？”
徐承儿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接打了个激灵，左右肩膀抖动起伏，尴尬强笑，“阿、阿翁。”
她真是觉得奇了，自己明明回回都看了左右，回回都小声，怎么回回都能被人听见？
难道往后她不想叫人听见的，不能窃窃私语，得大声喊出来？
徐承儿迷惑。
徐家阿翁才懒得和孙女计较，他坐到边上的矮凳上，神情自然地拿起一个顶皮酥，顶皮酥表面酥皮金黄，一咬即碎，渣子掉在了他的胡须上，他也不在意，只一边手捧在底下接碎渣子。
他赞誉道：“唔，不错，樊楼的手艺，里头的红豆细腻绵软，还掺了点果脯碎，甜中回味微酸，却又恰到好处，不叫人吃着腻味。”
徐家阿翁满意到反复点头，“正适宜老人家。”
而一旁的徐承儿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过渡到酝酿怒意了，连忙也抓了一个，放进口里吃，又拿了另一个塞到元娘手上。
她阿翁哪哪都好，就是爱吃，且会真的和儿孙抢，抢慢了可就连渣子都不剩了！
他才不管岁数大还是小，吃的面前，一律吃到嘴里才算数。
好在徐家阿翁已经习以为常，老神在在地吃着，慢悠悠道：“要不是那回我得了风寒，定然就考上了！
“时也运也。”
徐承儿不大信，这话从她懂事能听懂人话起，就时常听见。
但她阿翁的确是很厉害的人物，能考中举人的，即便是在汴京，亦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即便不提功名上的厉害，只说医道，她阿翁亦是十分厉害，成家立业后，久久考不中进士才肯继承家业学医，如今不也有所成？
徐承儿不搭腔，干脆低头吃起了点心，这一吃便亮了眼睛，“天爷呀，不愧是樊楼，的确好吃。”
顶皮酥的外皮金黄酥脆，可咬起来却并不费劲，酥皮极薄，内里则是松软细密的，酥皮、面皮、豆沙内瓤，三层下来，口感层次分明，咽下后，舌根仍回味着淡淡的甜。
元娘也咬了一口，跟着一块点头。
徐家阿翁这时道：“应当点茶相配才合宜。”
徐承儿这时倒是没什么不满了，凑到元娘身边道：“我阿翁点茶手艺极好，一会儿你试试！”
陈元娘还没吃过点茶呢，她只吃过擂茶，擂茶是吃不起点茶的百姓们，省了一堆茶具后的做法，到底是不同。
徐家阿翁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身快走到门前才道：“奈何老夫今日与人有约，下回再试，陈家的元姐儿，你别忘了那时再带点心。”
不比徐承儿的气愤，元娘要心平气和得很，她得知自己不是蠢材，只觉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因此，她面带微笑，回道：“自然。”
徐家阿翁一脚跨过门槛欲走，忽然回身，只说了一句话，“是二十七遍。”
是跟着读了二十七遍背下来的。
他家的芜姐儿。
*
从徐承儿那吃过点心，消磨了好一会儿，元娘才回家。
她回家时可是气势冲冲的，决意要好生问一问阿奶，大声说清楚自己其实是聪明的小娘子。
当她两手叉腰，不得不状如螃蟹般，侧身进门时，陡然看见阿奶，不由扯着嗓子大喊道：“阿奶！”
元娘气势汹汹，准备大步向前，接着王婆婆挪了几步，她便看见庭院里的秋千，不由得放声大叫。
“天爷呀，是秋千！！”
她都顾不得此回目的，快步跑到秋千边上，跃坐其上，自己个荡起来，笑声和银铃似的。
“喜欢吧？”王婆婆问道。
“喜欢！”元娘超大声答复。
王婆婆这一问，也叫元娘想起自己方才要做什么，但元娘坐着好处，气势已经凶不起来了，只小声道：“我有事……”
“我有事要同你说，晚上，我们全家都去州西瓦子逛一逛吧，你不是总说想去瓦子吗？但那地方人多，我怕你初到汴京不熟悉，跟着徐承儿一块总不放心。”没料到王婆婆竟同时开口，并先一步说完。
元娘已经什么话都不剩了，只有一句，“好，好啊。”
可王婆婆却没有忘，“你方才想说什么？”
“啊？什么？”元娘装傻，她直笑，“没有呀，阿奶你听错了。”
元娘从秋千一跃而下，如一只翩翩的蝴蝶飞到王婆婆身边，揽住王婆婆的肩，依偎着，露出讨好的甜美笑容，“若是我有说什么，定然是说阿奶好，我们阿奶是世上最好的阿奶了！”
而她，是最识时务的好孙女！
聪明的元娘！
一旁秋千架旁的小花，甩了甩尾巴，似乎识破了主人的虚伪，它喵呜叫起来。
王婆婆当即走过去抱猫儿，哄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两条带铃铛的红绳，放在手掌上，问元娘道：“你觉得哪条好？”
不应该都给她吗，为何还要选？
元娘虽觉得疑惑，还是照做了，点了点那条编得像麦穗的红绳，“这条吧，别致。”
就当元娘想要上手拿的时候，王婆婆却收回了手，开始把另一条红绳往小花脖子上系，丝毫没理会一旁的元娘。
元娘：“？”

第30章
她以为都是阿奶买给自己的。
再以为,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小花的。
结果，都是小花的？
这也便算了，重要的是阿奶她竟然把自己选的那条给收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嫌弃自己的喜好品味吗？？？
元娘感觉,熟悉的怒火重新回到胸腔,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张口欲说话,紧接着就被突然塞了一颗糖,出于本能,她把嘴闭上,细细咂了一下品味道,糖是不大平整的圆球状,甜滋滋的，比直接吃饴糖又要淡些，叫元娘忍不住一直抿，顾不得张嘴说话。
见元娘的注意力都在琉球糖上，王婆婆禁不住偷偷挑眉弯唇，“出去那么久,定是说了不少话,吃颗琉球糖甜甜嘴。”
元娘光顾着吃糖了，哪还记得生气？
她弯着眉，笑得甜滋滋，如枝头上的红杏花，双颊酣红,甜美娇俏。闻言,她只是一味附和点头。
待到王婆婆抱着猫进她自己房里逗弄以后,元娘不由得兴奋地跑上阁楼，翻起了自己的衣箱。
她终于有机会能去瓦子见识了,哪能只穿现在这身衣裳？
太普通了。
虽然当初魏家退婚，送了成匹的绫罗绸缎，各色料子，但是王婆婆并未把那些都用来做成家里人的衣裳。布帛钱帛，那些布料都是能用来充当钱用的，哪能真的大手脚到清一色做了衣裳？
也不是从前那样富裕尊贵的时候，自然不能放过任何银钱。
故而，王婆婆只挑了些花纹繁复不易过时的好料子，以及市面上特别难见的完整皮毛，预备往后给元娘当嫁妆，其余的大多都转手卖了换做现钱。
送来的料子里，也有些简单不惹眼的，就留下，逐年做衣裳。即便如此，在邻里的衬托下，也都是顶好的好衣裳了。
元娘如今穿的呢，多是王婆婆再买的布料，没什么花纹，摸着还成不硌人，再请人缝制好的。
譬如她现在身上穿的，便是月白柯子，窄袖圆领里衫，浅茜色苎麻布裙，里头还穿着裤儿，最外头是件素色长袖对领的短褙子。
杂七杂八穿在她身上的虽多，但并不是十分暖和好看，无非是秋日渐冷，多穿几件单衣凑一凑。
平日在家，亦或家附近的街巷窜窜，这样穿倒没什么，百姓乃至低阶小吏家里都是这么穿的，她身上好歹件件都无补丁，而且没有穿过年，颜色未褪，还算新的。
但若是正经出门游玩，尤其是夜里，这样就不够体面了，也不御寒。
自然体不体面的是小娘子自己的念头，在外并无非要穿什么好衣裳的规矩，顶天就是去酒楼点菜会有影响。因为茶博士会看衣识人，倒不是赶人走，而是穿什么衣裳报什么式样的菜名。
于穷人家而言，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这可不是元娘现在需要思虑，她只管挑出喜欢好看又御寒的衣裳便是。
元娘翻翻捡捡，选中了王婆婆忖度天气渐冷，而帮她新做的一件双蝶串枝菊花纹夹襦，只及腰间，衣摆做成弧状。
她身上原本穿的窄袖圆领里衫没有换，但裤儿和只到小腿中间的裙儿都褪了，换成了长至鞋面的青色罗织裙子。
虽说这样风吹进来，腿会有点冷，但是那又何妨，好看便行。
头一回去瓦子，就是挨点冻也值得，她得美美的！
那么现在用的荷包也不行，既然换了长裙，可以换上底下络子也长长的藕色莲花纹荷包，这样走起路来，裙面微扬，络子也跟着晃动，娉娉袅袅，步若莲花，那叫一个好看。
罗裙穿着远比苎麻布裙婀娜轻便。
不过，上述都是元娘的想象，她目前还是个豆蔻少女，做什么都似风似火，带着股天真活泼的俏丽。
要想如仕女图一般娴雅美丽，且还要等上几年呢。
她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觉得简单的双垂髻似乎不是很搭这身衣裳。
所谓双垂髻，其实就是把头发梳做左右两边，在耳垂往下的方向，绑成长丸子头，再系个红头绳。心思巧一些的呢，则会换成发带，发带尾端坠个珍珠或小铜铃。
这是未出阁的平民女子和富贵人家的侍女里常见的发式。
可若是其他复杂些的发式，元娘她也不会呀。
但无妨。
她有阿娘！
元娘把妆奁合上，虽然里面只有稀稀落落几条发带和几个珍珠花钿等。
恰好岑娘子在屋里的榻上歪着，她做针线活也累了，明明是满目金灿灿的大好晴日，却只能手撑着脸侧发怔。而打扮女儿，明显是消遣的好方式。
岑娘子遂坐起来，不遗余力的收拾女儿的一头乌黑长发。
她先从桌案上摆着的妆奁屉子里取出一片榆树皮，放入*面盆里，掺了热水，直至榆树皮被水淹没，接着便不去管了。
岑娘子转而帮元娘把发绳拆开，任由满头青丝洒落肩头。
她先用木梳通了通，被磨得发圆发钝的梳齿从头发摩挲而过，经络疏通，元娘只觉得好舒服，脑袋一阵阵松泛。
接着是用篦子梳，篦子齿密，每回梳下，头皮都会有被扯动的坠感，但岑娘子手上的力道有数，就不会把头发扯下来，只会觉得头皮坠坠的舒服。
头发通得差不多了，榆树皮也泡得差不多，岑娘子改去搓榆树皮，搓好了再给元娘梳发，梳篦时不时沾一沾刨花水，再散的发丝也服服帖帖。
最后梳成的是个高高的双髻，后脑勺圆润饱满，头发都被竖起，但并不显得单调，因为岑娘子把那条茜红雀枝铃铛发带给用上了，铃铛带着垂下的发带，恰好在洁白的脖颈上方，行走时摆动摇晃，自成曲调。
至于多余的发饰，倒是没有，岑娘子说，一会儿去卖花人那买朵巴掌大的娇嫩粉花，往发髻上一插，胜过任何钗环堆砌。
虽然也有元娘眼下没什么能用的簪钗首饰的缘故。
帮元娘这一梳头发，倒是把岑娘子的兴致勾上来了，连着面容都忍不住修饰一二。
元娘的眉形很好看，细弯如柳，就是淡了点，因着这眉毛的缘故，元娘回回一蹙眉就显露出几分可怜娇弱之态，装乖扮巧可招人怜爱了。
这样的眉毛，便连装病都是简省的。
但正常行事时，她话多活泛，眉毛的浓淡自然就被忽略了。
岑娘子想了想，还是给她描了眉，抿了红纸，脂粉就不上了，但额上画了花纹，点了珍珠，脸颊左右也是各一颗珍珠。
在岑娘子看来，既是装扮，若没有珍珠点缀，画上再浓的脂粉也显不出来。
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可算是把女儿给拾掇好了。
岑娘子最后上了头，端详元娘半日，又把她腰上绑的衿带给换成了娇粉色，这才满意颔首。
岑娘子牵着元娘的手，走到院子里头，看着桑树下光影婆娑笼罩中的元娘。
她忽而一怔，无数时光交叠映衬，最后抿嘴浅笑，感叹道：“我的元娘，也长大了。”
元娘没有听清，只回过头对着岑娘子粲笑，朝气蓬勃，“阿娘，你说什么？”
岑娘子摇摇头，温柔浅笑，“说我的元娘，生得真好看。”
元娘满足了，笑得愈发灿烂，脸颊两侧的珍珠衬得她娇俏率真，当真如三春之晖，繁繁汴京。
*
陈括苍下学回来时，见到与平素大不相同的阿姐，也是一怔，由衷夸道：“阿姐今日真好看。”
元娘听得高兴，眉开眼笑，直接给弟弟塞了颗琉球糖。
这是她作为姐姐的高兴方式：给弟弟投喂！
陈括苍哭笑不得，但吃些不腻的甜食，即便他实际年纪颇大，也不至于因此不喜。甚至，他上辈子在现代，岁数大了以后，还很爱吃甜腻的东西，因为味觉渐渐退化了嘛，就是医生不大让。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陈括苍回来了，她们总算能出门去瓦子了。
至于用饭？
笑话，瓦子里吃吃喝喝的多了去，既然决定出门，就没道理饱着肚子，只出去闻味。
王婆婆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们去的是州西瓦子，这是有名的瓦子，里头有数个勾栏，热闹非凡。
每到夜里，人头攒动，和流水一般在瓦子里来回，勾栏里客似云来，宾客满座，每家都点了许多灯烛，遥遥望去就是极亮堂的，甚至能把天穹都照亮。
像州西瓦子和马行街这些热闹的地方，即便到了夏日，也不用怕蚊虫，因为点的灯盏太多，蚊虫惧怕灯油，连飞进来都不敢。
元娘方一进门，就被一串串连在一块足有数人高的灯笼惊得张大嘴。
她难以置信，“那样高，是怎么挂上去的。”
王婆婆在一旁平淡道：“有长梯子。”
元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接着跟家里人随着人潮向前，恰好经过一处勾栏，门前挂着一个大的竹骨做成的箱笼样式的灯箱，外面糊的纸上挥扬洒脱的写着两个大字。
“御前”
元娘不由得驻足，仰头上望，她拉着王婆婆的手，激动道：“这有‘御前’的牌子，他们家表演的人进宫给官家表演过！！”
王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淡定地笑了，“这里的勾栏，多得是进宫献技过的，这都不算什么，前头还有座莲花棚，专演御前杂剧，那才是真正的好，比你在乡野之地听的不伦不类的曲可谓是天壤之别。
“州西瓦子算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了，有许多勾栏，有些小瓦子里头只有一座勾栏。
“瓦子白天黑夜几乎都开门迎客，吃喝表演无所不有，进了这，不知不觉就从天亮待到日暮，终日流连，不知归家。我有个堂兄便是，进了瓦子几日几夜不曾归家，家里找到他时，正在台下看封惜奴唱诸宫调……”
元娘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王婆婆笑了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被家里按着打了一顿，罚去祠堂跪祖宗牌位了。结果他嫌冷，偷着点火盆，边烤火边烤栗子，暖和过了头，又睡着了，险些把祖宗牌位给烧了。
“只好请了家法，险些把他打死。但那以后，就没人罚他跪祖宗牌位了。”
元娘听得直称奇，真是位厉害人物，若是阿奶家没遭灾，恐怕那位堂舅公至今也是位玩世不恭的老人家，应比徐家阿翁还要有趣。
“你既称奇，可觉察出什么道理？”王婆婆问道。
元娘也是在外太闲适放松了，不过脑子，下意识道：“要想不跪祠堂，就得烧祖宗牌位！”
她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双手捂嘴，一个劲的摇头，“我、我瞎说的。”
王婆婆自然是黑了脸，但她家如今都败了，也无所谓祖宗祠堂，至于陈家的，呵，那些趁火打劫的宗亲族老她瞧着就厌恶，这几年若是死了也成了牌位，她不啐两口都是涵养好。
故而，王婆婆只是冷声道：“慎言。”
别的什么都没有，元娘预想中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并未出现。
劫后余生，元娘笑得比进来时还灿烂。
并且她拉着王婆婆，想去听诸宫调，这在元娘原先待的乡野地方听不到，甚至闻所未闻，被阿奶说的堂舅公趣事给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才走到里头，她就被成百上千的桌椅给惊着了，底下的桌椅像是个打开的扇子，正对着上头的台子，前排有玫瑰椅和平头案，往后些的则是简陋的矮凳。
有人抱着筐子，来回穿梭转悠，收取赏钱。
便是再穷酸的人，被对方追到跟前，也会掏几文钱，至于冷水瓜果，自然要另外收钱。而拿不出许多赏钱的人，断断是不敢坐到最前头有桌椅的地去的。
她们这些看客待的地方是腰棚，表演的人都在戏房里打扮歇息。
王婆婆今日带着一家子出来，自然是舍不得坐前头，只坐在后头的矮凳上，左手牵着元娘，右手揽着犀郎，边上坐着岑娘子和万贯。
很快，表演的人就换好了衣裳，从戏房里出来，有人弹琵琶，有人唱了起来，“掌笋指，那知远月下长吁气……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那人方一唱完，王婆婆立刻就道：“是《刘知远诸宫调》里的《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第二》一则，现下唱的的解红词，一会儿宫调就变了，是用仙吕调的胜葫芦词。”
元娘听得眼睛都直了，虽然唱的调子很好听，但她好像没听懂……
还有什么调什么词，词牌名吗？
也怪她们进来得太晚，若是从头听起，元娘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元娘勉强还能算土生土长的古人，没有见过字幕，按理对这些应当更易听懂，可她都只能听个热闹，更别提陈括苍了，他是压根听不清在唱什么。
但他接触的事物毕竟更多，若非要说个究竟，倒有些像元曲。
不比陈括苍的沉默，只默默思忖，元娘选择求助阿奶，“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王婆婆早就听得入了神，眼睛发怔，元娘直拽了几下她才回了句，“什、什么？”
可她的眼睛却是片刻不离台子，仔仔细细听着，生怕漏了一句。
元娘重复问了一遍，也未得到回答，只好继续问。
王婆婆被闹得不耐烦了，才心不在焉的解释，“哎呀，闹什么，你仔细听不就知道了，《刘知远诸宫调》讲的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如何从一介贫寒到打下天下做皇帝的故事，眼下是讲刘知远告别李三娘，要去太原投军。
“你若是好好读书，就知道后汉高祖了。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我自己出来听还能落个清净。”
王婆婆的瘾上来了，那是六亲不认的。
她从荷包里掏了颗樱桃煎进元娘的嘴里，以此封印孙女。
元娘果然认真咬起樱桃煎，这樱桃煎是去了核，压成饼状，腌制成的蜜饯，偏甜微酸，比一般的蜜饯要好吃，咬开后，浓郁的樱桃香味溢满唇齿，口感糯软又不失细嚼的劲头。
这一吃一咬间，叫元娘安静下来，唱词渐渐进了耳朵。
本来词就不生僻，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听懂，元娘自不例外，也开始跟着入神细听。
直到从这个棚出来的时候，元娘还忍不住忧心，“刘知远充军去了，李三娘要如何独自生少主，她太苦了，又如此坚韧，实在是当世奇女子！”
王婆婆没忍住笑话她，“先前不是说听不懂么，怎么现在便讲得头头是道？”
陈元娘扭捏着，尴尬笑道：“那不是一开始不知道唱什么，没听进去嘛。”
之前是听元娘的，王婆婆自诩是个公平的阿奶，孙子读书也辛苦，于是问道：“犀郎，接下来你想看什么？”
她怕孙子来汴京不久，又不像元娘成日从徐承儿那长见识，所以不知道瓦子里都有什么，干脆一一提了起来，“鲍老的傀儡戏不错，说商谜也不错，你应该喜欢，台上台下都能一块猜谜，还有皮影戏……”
她们是边说边走的，王婆婆还未能说完，就突然被一个拿着算命幡的老道士给拦下了。
“算一卦否？”
王婆婆还算客气，婉拒道：“我出门未带够钱，就不劳烦道君了。”
老道士身上穿着道袍，可脚下的十方鞋鞋面上打了补丁，头上束的也是荆木做的簪子，不说形容落魄，但看着手头就不大宽裕。
然而，他却摇头道：“不，我不收钱，我观他眉宇，是难得的好面相，虽死而生，非贵人不可压。今日能在勾栏瓦舍相遇，也是有缘，您何必急着推却呢？”
也不知道老道士的那句话触动了王婆婆，她竟停下了脚步，也不管是不是江湖术士的骗局，“也好，偏劳道长了。”
老道士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几人带到了几步外的摊子上。
王婆婆报了陈括苍的生辰八字，老道士先是据此写下四柱八字的神煞大运，接着开始推算，甚至拿出了龟甲和铜钱卜算。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惊道：“好稀奇的命格，您家门楣光复有望，此子必定位极人臣，青史有载，是古今少有的治世能臣。
“但……”
他摇了摇头，“凡此命者，生平必遭落拓，他一生三起三落，非有大毅力者不可熬磨。”
“好在，他最后富贵终老，可荫蔽子孙百年。”
老道士说到最后，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元娘。
王婆婆脸上不辨喜怒，只是起身弯腰一拜，郑郑重重，“多谢道长。”
她自己粗通些玄学道理，又素有观人的眼力，这是看出了眼前老道士必是有真本事的人。
元娘和岑娘子的神色各异，她们先是高兴，听到后面，怎么也忍不住蹙眉，权势虽好，可亲人总盼自家人能安康顺遂，便是最为合宜。
尤其是对富贵过的岑娘子而言，再多的荫蔽子孙，虚名荣耀都不及一条性命。
元娘则满心满眼是对弟弟的担忧。
倒是陈括苍，明明说的是他自己的命格，小小的人儿，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淡然处之，瞧不出一丝焦躁好奇。
哪怕是心性好的成人，恐怕也做不到。
按理，她们本该给对方些钱，或是就此离去，但是王婆婆驻足犹豫，并未离去。
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可难得遇此良机，一咬牙，果断开口，“我身旁的孙女，能否请道长您一块卜算？”
老道士这才把目光挪向元娘，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的脸，从额头眉骨，到双耳下颚。
最后，老道士才开口，“她……”

第31章
“我不算。”老道士斩钉截铁的说到。
他度量了眼王婆婆的神色,许是想要她知难而退，添了句，“若非要算，我要取黄金千两的卦资。”
这摆明就是拒绝了。
寻常百姓,就是中低阶官吏,即便把田宅悉数卖了,也凑不齐这黄金千两。
何况,元娘一行人只看衣着打扮,便只是平民而已。
一两金乃是铜钱十贯,黄金千两便是一万贯。
王婆婆心里竟真的细数过一遍,若是把祖宅和田产全卖了,连同家里的那些首饰，便能凑够。但这些都是立身的本钱，断然没有卖的道理，想来还是无缘。
唉，她的确是贪心了。
这样的机缘，能遇上一回便是难得,如何能再奢求？
王婆婆倒不是非要知道元娘来日会如何,她虽忧心孙子会受苦，但既然最后能富贵已极，想来能够寿终正寝。她只是在听到三起三落的时候，经不住担忧。
担忧元娘。
女子出嫁后在夫家地位如何，与娘家助益息息相关,娘家落败,在夫家少不得吃苦受罪,若是翁姑心善，能留一条性命,也怕夫婿轻视，少了尊重。倘若还有一大家子亲戚，更是易奚落、轻贱。
她的姐妹们就是如此过来的。
虽身处热闹至极，人声鼎沸的瓦子里，可几人都是静默着，元娘和阿娘弟弟大眼瞪小眼，王婆婆安静沉思不说话，老道士优哉游哉地整理龟甲和铜钱，将笔墨归置整齐。
率先打破沉默的却是元娘，她用着学来还未热乎的万福礼，右腿后移一步，对着老道士屈膝一福，“多谢道长您为我弟弟算命，至于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算与不算，我都得从眼下开始过起，也无甚影响，切莫因此为难了您，那我要于心不安啦~”
她巧笑嫣然，语调上扬，天生的讨喜可人，随意说些俏皮话，都叫人禁不住想翘唇微笑。
老道士也不说什么推辞客气话，就是在大秋日不知从哪变出一柄羽扇，皱纹深深的脸上噙着笑，自顾自地摇着，“哦哦，不为难，不为难，你倒确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
“有些事，不必太着急，多往那瞧。”
他手指着方才瓦子的入口方向，似是而非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婆婆也因此回过神，而元娘谢过老道士后，她扯住王婆婆的袖口，眼神恳切，“阿奶，我们走吧。”
王婆婆并未直接走，她取出腰间的青色印花钱袋子，把里头的两串完整的和其他散碎的铜钱都倒出来，甚至还有一二两的碎银角。
银通常不用来做货币，但王婆婆为了以防万一，才放了一颗。
这些堆在老道士面前的平头案上的空余之地，虽然夜色以至，可四处高悬的灯，屋内数不尽的油灯盏，把它照得字纹皆清晰可见。
王婆婆这才道：“道长方才虽说了不要钱，可老妇却不能不尽一尽心意，今日出门匆忙，未及多带，还请笑纳，莫嫌寒酸。”
老道士倒真也不客气，直接解开自己的钱袋，把铜钱全扫进去，随口说了谢。
直到元娘一行人走远，他才靠在椅背上幽幽叹气，“年幼虽有波折，可上得至亲庇护，算得安乐无虞，往后余生皆富贵安泰，所求尽有所得，这样的命格，何须算命？”
连他看着，都要忍不住心生羡慕了。
不过，那样心思灵透的好小娘子，确也担得起这样的好命格。
那是她应得的。
*
元娘她们走远以后，王婆婆似乎还在沉浸方才的批语中，久久不曾回神，余下三人目光对视半晌，彼此示意，互相挑眉，最后落在了元娘身上。
元娘小嘴快能挂油壶了，看着像是心不愿，可不妨她事情做的快。
只听她轻咳一声，然后娇声道：“阿奶，怎么办，我饿了，可是我们今日出门是不是不剩钱了？”
王婆婆如梦初醒，先是“嗯？”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面皮松弛的脸上重新露出和从前一样冷静平淡的神情，“你的钱袋子不是还装满着么？”
“？？？”元娘瞬间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钱袋子，恨不能蹦出三里开外。
她一字一字，用力从牙缝挤出来，“不、行，这、是、我、辛、苦、攒、的！”
元娘气得快成受惊了的河豚，脸都鼓圆了，王婆婆看着直发笑。
成天看这个孙女，她能被逗得多活十年八载。
“这里头有多少，今晚用了，我回去还你双倍……”王婆婆气定神闲，甚至都不看孙女，慢悠悠开口。
她话音还未落，手就被展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塞了一个不怎么沉甸甸的钱袋子。
瞥眼去看，她的孙女笑得一脸讨好，十足的谄媚，“阿奶，请收下，若是不够，我现下跑回家去取也成的。”
王婆婆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见钱眼开。”
哪知元娘不以为意，还翩翩然行了礼，笑语嫣然，“阿奶过誉了！”
明明是调侃她，到了元娘口中就成了夸，连王婆婆这么爱装严肃的人都忍不住啼笑皆非，更别提旁边三个如何乐不可支。
当眼下要紧的事还是得去找个摊子用饭，几人都是饿着肚子出来的，看了一场《刘知远诸宫调》，早过了平日用晚食的点。
王婆婆打开钱袋开始数有几枚铜钱。
元娘直接道，“不用数，一共三十五枚，我就存了这些。
“唉，汴京居，大不易，想我辛苦攒钱，却连一百文都凑不够，否则……”
王婆婆敲了敲她的脑袋，“否则你今日就发达了不是？”
元娘捂着脑袋讪讪笑了。
她的小心思竟然被阿奶发现了。
不过，既然有了钱，虽说不多，好赖可以去摊子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吃食。
在一家人左右逛着，顺带看食牌的时候，陈括苍也动作不显的把自己的钱袋子悄悄塞给王婆婆，他不提双倍的钱，甚至没要求这钱得还回来。王婆婆对此很欣慰。
可里头钱也不多，都是王婆婆每日固定给的五文，恰好够买两个胡饼，或是一碗便宜的熟水。这是怕陈括苍饿了，或是和同窗结伴出去，只能空手而归会难堪。
哪成想他竟然大多攒了起来。
这里头足有六十七文。
和元娘的钱放一块，便是一百零二文，虽说是五个人，但就算一人一碗瓠羹，都能剩一半的钱点旁的热食。
正经的分茶店是不能去的，怕不够，但路边的摊子却是可以。
王婆婆开始回忆，而后道：“再往前走走，到汴河边上，我记得是有数家带着棚的摊子，吃食啊，便宜又香，吃完了呢，还能买盏灯放进河里许愿。”
是的，州西瓦子极大，足有一里多长，南起汴河岸边，北到梁门大街，足足百亩有余。
所以细究起来，她们依然是在瓦子里用饭，不违初衷。
王婆婆领路，顺利走到汴河边，竟然真的看到了一排棚子，提瓶人弯腰四处给人倒茶汤。那些坐在棚子里喝滚烫茶汤的，许多都是卸了差事或正要接班巡逻值夜的公人与小吏。
秋日渐渐转凉，喝一碗滚烫的茶汤，能从心窝开始暖和，一整夜都有热气劲。
现下人还算少的，待到冬日雪夜，几个棚子满满当当坐的全是人，也是提茶瓶人最有赚头的时候。
末了，王婆婆还补上一句，“提茶瓶人走街窜巷，消息最是灵通，有事时花钱找他们打听，可方便着呢。”
和元娘几个比起来，王婆婆人老成精不说，对汴京也极为熟悉，回来了这，就如鱼入水，想被坑骗都难，谁能比她更老道清楚呢？
进了棚子里，王婆婆直接将一切包揽，和摊主人夫妻道：“五碗盐豉汤，五个糍糕，五个酸豏，一盘煎肝脏。”
“承惠八十文。”摊子男主人在忙活着包酸豏放入蒸笼，算账和收碗筷则是面善的摊子女主人来，她边数铜钱，边笑着说，“虽说汴京到处都是盐豉汤，可我们家做的呀，那可是顶顶好吃的，与别家不同！”
王婆婆客套的应道：“天冷了，还是得喝盐豉汤，外地可喝不着，我在外多年，午夜梦回都是盐豉汤的味道。”
看她们说的煞有其事，元娘也对未曾喝过的盐豉汤起了好奇心。
汴京美食无数，阿奶从前玉盘珍羞吃了不知多少，那盐豉汤有何出奇之处，能叫人如此惦念，乃至成为梦中的故乡之味？
直到摆到面前，元娘也没看出什么稀奇。
四寸宽的粗瓷大碗，盛了满满的汤，汤面澄黄油亮，香脆的麻花段插在碗沿，隐约可见剁碎的杂肉和豆豉混着浮起。
光看卖相，只能说有食欲，而且香味浓，惊为天人是不至于的。
直到元娘喝了几勺，才似乎隐隐顿悟。
入口的第一反应，是烫，滚烫，还不及吹气给舌头扇凉风，紧接着引来的就是极致的咸香。
所谓盐豉汤，自然是加了豆豉的，但却没有寻常豆豉的古怪豆腥味，恐怕这就是摊主人说她家盐豉汤在满街盐豉汤中堪称一绝的缘故。
元娘仔细翻找，外加品尝，她能吃出里面有茴香的后味，还有姜丝的辛辣，应当还有茄，有一味特别清新解腻，但是她怎么都猜不出来，也找不出痕迹。
她偷偷探头和犀郎说了，犀郎品了半日，最后肯定道：“是橘丝。”
元娘和犀郎的交头接耳引起了王婆婆的注意，她笑吟吟道：“好吃吧？她家用的是酒豆豉，而非水豆豉，故而吃着更香。”
元娘恍然大悟，她自然是吃过豆豉的，但哪有这碗来得好喝，原来是做法不同。
王婆婆在一旁催促，“快些喝，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元娘只好埋头苦喝，越喝越上头，明明没有放鱼、羊，为何喝起来这么鲜咸，有时舀到杂肉，口感更丰富，很有嚼头，还有插在碗沿的麻花段，仍旧是酥脆费牙的，表面沾着汤的咸，内里咬开，从咸里渐渐嚼出一股甜味，相得益彰，毫不突兀。
喝了三分之一的功夫，其余的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糍糕是用糯米粉与红豆混合蒸的，蒸熟后用丝线绞成半指厚的薄片，整块糍糕晶莹剔透，咬一口软糯发弹，热乎的时候吃，糍糕能扯开好长一段才断开。
不用咬，哪怕是含在嘴里抿着，都泛着甜，散着糯米粉的清香。
当你忍不住嚼的时候，已经融入糍糕的红豆就开始发挥作用，咬破红豆皮的那一刻，沙沙的红豆内瓤破皮而出中和口感，不至于全是软糯的腻，最后是红豆香混着糯米香，余味甜而不腻。
这时候，喝两口咸味的盐豉汤，再拿起刚出蒸笼，直冒热气的燋酸豏，咬上一口。
所谓酸豏，外皮是正常的包子皮，雪白暄软，尤其以刚出锅的那一刻最为好吃，没有半点面皮的厚重，看着鼓，一咬就松，烫得嘴皮直哈气，却舍不得吐。
里头是酸菜馅，腌得脆爽可口，酸菜蒸开的汁水和暄乎的白面皮融在一块，最外层的皮透出酸菜汁的黄褐色，又酸又甜，勾得人忍不住大口咬大口咽。
手还发烫，不得不把酸豏两手抛来抛去，眨眼的功夫，就全到肚子里了，回味无穷。
待到把一片糍糕和一个酸豏吃完，肚子约莫填了七八分饱，也就能慢悠悠品尝最后一道煎肝脏了。
就是很简单的煎肝脏。
是鸡鸭的肝脏，放到加了姜的滚水里烫了一遍，再切片用猪油煎到外层金黄皮脆，然后均匀地撒上几颗盐，任其被烫化。
吃的时候，偶尔会吃到一两颗盐粒，恰好和肝佐味，最难得的是，吃起来没有炒肝会有的颗粒感，内里绵密细腻，如同磨成霜雪般细腻的冰。
已经到了最后一盘，身上又因为喝了盐豉汤而热腾腾，几人吃的自然慢了起来，偶尔还会闲聊几句。
她们也就多了余力去扫视周围的情形。
许多都是如她们这样来瓦子玩的，玩累了来填肚子，有滚烫热乎的盐豉汤，也不怕汴河边的冷风，一家人都其乐融融。
但更多的是值班巡逻的公人，他们连说笑声都比旁人要大。
其中，也有出门匆忙，忘了带东西，家里人赶忙来送的。
“大伯父，伯娘说您落了这个。”一道似乎有些熟悉的清冷少年音响起。
与他对话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便很正气，心中藏着坏的人，看到他恐怕会心里发虚。
中年男人收了东西，拍了拍少年的肩，“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尊长有所嘱，即当行之，此乃是侄子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清冷少年答道。
这一番对话，引得元娘侧目，她总觉得那文绉绉的口吻有些熟悉。
旁边的公人们都哈哈笑着夸，“你这侄子，行事稳妥，听闻在学塾里很受先生喜爱，来日定然有出息，你不如把这个侄子过继到膝下。”
哦，过继？
听着似乎另有隐情，出于人的天性，不管是元娘也好，万贯也罢，乃至是王婆婆，都悄然竖起了耳朵。
哪知那个中年男人情绪稳定，并不被影响，只平和的说他这侄儿是弟弟弟媳的心头肉，不敢剜。
没得听了，多少叫人沮丧。
那个清冷少年作揖告别后，转身欲走，恰好和元娘一家人正面相视。
原来面上淡淡，看着寡言清冷的少年，眼睛竟是一亮。他径直走到陈括苍面前，拱手一礼，陈括苍也站了起来，还礼。
他们俩太过正式，莫名有种在学宫里研学论道的氛围。
元娘忽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刻，只听原本寡言清冷的少年言语激动，甚至带了几分热切，“上回，老师提问诸位弟子，括苍贤弟你答说，按户轮流服差役，未必合宜，理应由官府雇人……”
陈括苍面上流露出的是与平时所见更为冷静的神情，甚至隐隐透出睿智。
……
两人说的有来有往，旁人大多听个热闹，王婆婆倒是神色渐渐认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陈括苍。
元娘并不能完全听懂领会，她怔怔盯着弟弟。
原来，她弟弟还有这样的一面。
很陌生，却又很难不为之骄傲。
他们俩谈论时的神情，元娘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就是……让人忍不住目光追随，心生羡慕，好似身上披了层霞光。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能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还好，阿奶肯教她读书习字，承儿姐姐说，她亦是很聪明的，只是开蒙晚了些，多学些时日便能追赶上，到时候也是个女秀才了。
元娘连煎肝脏都不夹了，自己发怔思考。
直到陈括苍和清冷少年讨论完，她才回神。
少年正对着王婆婆告罪，说自己方才失礼了，王婆婆却不以为意，反而与他交谈起来，细细问了名姓。
“晚生姓俞名明德。”
“家住水柜街，小姑母与您家正好相邻。”
“是，小姑母所嫁人家姓窦。”
“家中有一染店。”
……
王婆婆越是问，眼里的光越是亮，眼角眉梢尽是欣赏，显见是对这个少年郎颇为喜爱。
最后，还是岑娘子出声提醒，王婆婆才忽而一惊，自己今日问得多了些，俞明德才得以脱身。
直到对方走远，王婆婆才收回目光，言语不乏赞赏，“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说话时条理清晰，是个好孩子。”
那厢，俞家大伯一行人早已走了，王婆婆才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了句，“水柜街俞家染店，家底殷实，倒是可以一看。”
元娘没听清王婆婆后面说的那句话，追问道：“阿奶，你刚刚说什么。”
王婆婆哦了声，淡淡道：“这孩子生得也斯文俊秀。”
元娘仔细回忆起来，不由得真心点头，“的确。”
最难得的是身上那股干净的文人气质，与他白净斯文的少年感相得益彰，很容易让人有眼缘，只见一眼，脑海里便会浮起春雨斜落，青衫濡湿，白净少年手持书卷，撑伞立于乌瓦白墙之下的景象。
那就是他带给人的感觉。
虽清冷，但圭璋毓秀。
关于俞明德的讨论，也不过寥寥几句，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放花灯。
因为余钱有限，王婆婆只能买最简陋的花灯，竹骨外头糊了层糙纸，里头放的不是蜡烛，而是灯油和灯芯，很容易便会掀翻熄灭，但只求个意头和乐趣嘛。
一盏八文钱，王婆婆买了三盏，恰好能剩下一文钱。
其中两盏，毫无疑问是元娘和犀郎的，另一盏，她拿给了万贯。
万贯不敢收，王婆婆却道：“我和你岑娘子年岁大了，不玩这些，倒是你，背井离乡到了汴京，总有惦念盼望的吧？去许许吧，只当是个好盼头。”
万贯听得泪都快下来了，恨不能跪下来谢王婆婆这个善心的主家。
她拿着灯放入河中，心中暗自想着，“希望被卖的姐姐妹妹们都能如她一般，遇上善心的主家，爹娘和弟弟能在饥荒里活下去，亦盼望陈家所有人平安无虞，这样好的主家，得享一辈子富贵才*是。”
放完了灯，手里头没钱，自然不能继续玩下去了。
横竖夜已经深了，也该回去歇息入睡。
王婆婆索性带着一家人回去。
*
元娘洗漱完，换了身松软的衣裳，坐在床榻前泡脚，小花围着她的洗脚盆，总是探头探脑，动动鼻子，有偷喝的意头。
元娘不得已赶了几次，最后只好草草擦了脚，把洗脚水给倒了。
回到屋子以后，看到为了避开冷风，蜷缩在她榻上的小花。
元娘忽而想到今日在瓦子里，就看到有人给猫狗穿衣裳，横竖她从前在乡里的破旧粗布衣裳还有剩，不如翻出来也做成衣裳试试？
既动了念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立刻上手把旧衣裳找出来。
她翻箱倒柜，忽然有个一个瓶子从衣裳里掉了出来。
元娘捡起一看，白瓷样的瓶子，里头还剩两颗药丸，她低头闻了闻，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福至心灵，想起来是怎么回事。这是从前坐船来汴京的时候，自己晕船，幸好旁边住的少年伸出援手，派下人来送了这药丸子，她才能平平安安坐船到汴京。
对着这个瓶子，不免叫元娘想起了它的主人。
那是真正的萧萧肃肃，清隽如竹，即便是到了汴京这么久，她也未曾见过在容貌上比他更出众的人，自不必提那身从容温雅的气度。
前头在瓦子那，阿奶看到俞明德的时候夸他生得好看，元娘莫名想到，其实船上那个少年生得更好看。

第32章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还是盼望他平安些吧。
毕竟，他可是好人！
元娘没有花费过多心思，她把药瓶子收了起来，重新拿起旧衣裳,对着小花比比划划,手指头涂涂画画,凝眉思索,“这样？不对,它长得和人不一样,那应该这样？”
元娘认真思索了半日,发现自己屋里连剪子都没有,好像再怎么构思都是空谈。
但若是这个点摸到阿娘或者阿奶的屋子里……
她打了个寒颤，还是别了吧，家里人都以为她该上床睡着了，乍然出现在床头，不被打也得挨顿骂。
元娘只好放下旧衣裳，麻利地上了榻,把被子紧紧盖住,肩头脖子不留一丝缝隙，免得叫外头的冷风灌进来。真奇怪，明明门窗都关紧了，怎么还是这么冷。
这还只是秋日呢，到了冬日得成什么样子？
她觉得汴京比原先待的地方冷多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元娘沉沉睡去。
*
待到她意识朦朦胧胧恢复的时候,耳畔是雨打窗棂声,噼里啪啦，那雨滴定然很大,如有实质，像冰雹在敲击窗扉，还伴随着呼啸如婴泣的风声。
所幸昨日夜里门扇都关紧了，否则雨定要淋进来。
元娘裹着被褥，迷迷蒙蒙，不大想起来。
倘若是晴天就好了，她一定能起来，都怪雨天，阴阴沉沉的，搅得人也懒懒的，总觉得心烦意乱，好像身上湿霉得快长菌子了。
等到元娘磨磨蹭蹭从床上起来，打开门的那一刻，才知道秋雨的恶毒。
迎面狂风，冰冷的雨点裹挟着打到脸上，最难忍的是肆虐的寒，冻得人一激灵，就剩下心口那点热气和寒冷抵抗了。
在灶上的阿奶，从窗口瞥见元娘的惨样，操着大嗓门喊道：“回屋去，回屋去，今儿天多冷啊，你穿什么单衣，我给你衣箱上头翻出了夹丝绵的襦衣，怎么不知道穿上？”
元娘被雨夹风吹得睁不开眼，脸都扭曲了，偏她生得好，纵使如此也显出两分清水芙蓉的美感，张嘴被灌了一腔冷风，勉强道：“知道啦！”
然后，她后退一步，手一松，门就自己被重重吹得关上，震得发出极大的响声。
元娘回去把衣裳换了，才算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到楼下，王婆婆从灶上后一个铁锅里舀了热水到面盆里供她洗漱，万贯正在处理大虾，剪去须尾，因为阿奶今日要做许多事，做酒腌虾、腌藏芥、做干闭瓮菜，这些都是得提早做的，不可能等到想吃的时候再做，那就来不及了。
像酒腌虾，腌个五到七天就可以，腌藏芥得等到明年夏天才能吃上，干闭瓮菜倒是快一点，正好过年能用来蒸肉吃。
元娘洗漱完后，主动去帮王婆婆烧火，王婆婆抓了一把生栗子，让她放进灶膛烤着吃。
暖烘烘的红色火光映在脸上，在寒冷的雨中，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元娘用火钳把栗子夹了出来，砸掉碳灰，稍微晾了晾，就迫不及待拿起，烫得直甩手，剥开外壳开始吃。板栗个大肉厚，黄澄澄的，火烤的栗子自带炭火香，吃起来甘甜细腻，有如蜜般，就是烫了些。
但烤栗子，就是要趁热吃，凉了就少了那股沙沙如蜜甜的风味。
元娘手烤着火，本来就已经暖了，更不必说还吃着烤栗子，身上的寒意早驱完了。
做事的时候少不得闲聊，元娘主动道：“好冷啊，阿奶，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等天晴了是不是就暖了。”
王婆婆边炸油糍，边悠悠道：“怕是暖不了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停了，说不得便该落雪了。”
王婆婆说着，思忖着时日，自顾自的道：“也该备一备汤婆子和木炭了，真到了下雪的时候，只怕都得涨价呢。”
这就没什么元娘能插话的了。
今日下雨，又兼要腌制许多东西，王婆婆懒得多煮，故而早食做了白粥、油糍，再夹了点之前隔壁孙婆婆送的糟萝匐。
因着太过清淡，她还把先前自己糟的鸡肉挖出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剁成细长薄块，盛在盘子里。
酒糟鸡肉放得时日渐久，鸡肉皮被酒糟染出了些酒红色，吃起来会微苦，但嚼起来也更香了。为了压制住那股酒苦味，王婆婆把蒜头和姜剁成末，酱油和醋各加三勺，又撒了一丁点糖，搅匀做成酱。
蒜瓣酱用来沾鸡肉，简直是天定绝配。
鸡肉沾过酱后，裹挟了些蒜和姜末，吃起来既有蒜香又微微辛辣，而渗进鸡肉里的汁水酸甜可口，入口再没什么苦味，还不会掩盖鸡肉本味与酒香。
这种酱做起了最为简单，却也好吃。
连一惯对酒糟鸡观感平平的陈括苍都忍不住多夹了两块。
吃过早食后，家里人各干各的去了，陈括苍自己撑伞，提着书箱去学塾，王婆婆带着万贯洗黄瓜、大虾，为腌制做准备。
元娘本来想帮忙的，被王婆婆赶去玩了。
说她碍手碍脚，没有她在，自己干活能更快。
那元娘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带着自己的破旧粗布衣裳去找了岑娘子，讨教如何给小花做衣裳。
她原先待在乡野里，刺绣缝补的精细活是不会的，顶多是穿针引线，简单打个补丁。岑娘子比她要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不过简单给猫儿的衣裳打个样子总能做到。
就是做的糙了些，不见得好看，好在猫儿小只，做出来的猫衣裳也小，不论如何都有几分浓缩娇小的可爱，穿在小花身上，像个愣头愣脑的小人儿。
元娘觉得很满意，岑娘子却不这么看，正烦心的时候呢，院子里窜进来一只疯疯癫癫的猫儿，像是被雨惊着了，自个儿蹦得老高。
小花却迫不及待去迎接它，围着转圈圈，两只小猫彼此咬着尾巴，在堂屋里追逐玩闹。
岑娘子隔着窗户瞥见了，浅笑着道：“阮家的猫儿倒是活泼。”
这话实在是收敛，那哪是活泼啊，忽然间就发疯，好在她们不是主人家，不必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屋里的东西会被打破，倒是能瞧个喜庆。
元娘眨眨眼睛，神情无辜道：“猫似主人，阮家的乌嘴和阮小二的性子就挺像的。”
岑娘子被她的话逗得摇头直笑，亲昵的轻轻点她的额头，“促狭鬼，出去了可不许乱说，阮家小二是个好孩子，就是爱动了些，哪家男儿小时不是这样过来的？”
元娘不忿，头一昂，骄傲道：“犀郎就不会，成日上房揭瓦，爬树捉猫，也能叫爱动吗？明明是惹祸精！于婶母为了他可费神了，阮大哥才回军营，他昨日就把方婆婆家的柿子给偷摘了。”
岑娘子和于娘子关系好，又兼是个柔和性子，忍不住为其说话，“那是于娘子夜里念叨了句想吃柿子了，他是个孝顺孩子，偷摘柿子也是误会，他早和方婆婆的孙儿说过了，人也答应了，谁知道方婆婆的孙儿上茅厕去了，方婆婆又突然回来，这才一时闹了起来。
“他被于娘子罚跪以后，也没有心生芥蒂，照样和方家孙儿来往，帮方家干了不少活。方家孙儿受欺负，就是他出的头。”
对于岑娘子的解释，元娘没有被说服，她摇头，“也许他没有坏心，但本来可以避免的事，因为冒失而发生了，这样的性子，对周遭人而言不是很辛苦吗？”
还没等母女两个人辩驳出个究竟，主人就来了。
果然，背后不能说人。
他虽然撑着伞，但风大雨大，而且自己也不注意，所以肩上被打湿了，束起的头发上都被挂了不少雨滴，但他也不在意，甩了甩头，把雨珠子甩出去，那样子莫名像他家猫刚跑进陈家院子里做的动作。
都是一样的甩水珠子。
元娘拽了拽岑娘子的衣袖，挤眉眨眼，像是再说“猫似主人型没错吧？”
岑娘子温柔地横了元娘一眼，怪她促狭，但在人前没说什么。
他一进门就咧嘴，露出大白牙，笑得粗粗咧咧，莫名有种爽快直率的莽感，“王婆婆，我家乌嘴是不是跑您家来了。”
王婆婆说不清好脾性还是坏脾性，对徐承儿这样识礼的小娘子就是慈眉善目，对头脑不清楚的泼皮，她能泼辣到让对方哭着喊祖宗，而像阮小二这样的顽劣少年，没犯到她头上，她倒是不至于发火，可也没什么和蔼神色。
她只是如往常那样板着脸，淡淡道：“你往堂屋那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阮小二也不生气，仍旧是笑哈哈的，没心没肺，继续搭话。
王婆婆忙着腌东西，没怎么理会。
倒是岑娘子，因为和于娘子玩得好，主动去打招呼，还拿了块玫瑰酥饼给他。
这玫瑰酥饼是之前陈括苍同窗送来的樊楼点心之一，香甜酥脆，与常见的内里口感松软饼子不同，每一口都酥脆得掉渣，咬开以后花气香浓。
元娘跟在岑娘子身后，帮着倒了碗热水。
点心嘛，纵使不配茶汤，也得配水，否则再好吃也容易腻。
阮小二看到岑娘子身后的元娘，眼睛霎时亮了，在阴冷昏暗的雨天如一轮炽热烈阳，难以忽略。
但他很快又挪开目光，像是那边有刺一般，连瞟一眼都不大敢。
他转移注意，看似很专心的和岑娘子说话，说了好些，也有来有往的样子。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端正，状似极为不经意的瞥头看向元娘，只是随口一提般说道：“我家猫嘴上那撮毛黑，所以叫的乌嘴，你家猫也嘴上那撮毛是金色的，倒不如叫金嘴，它们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至亲猫，如此一来，外人一听就知晓身份。”
元娘不大满意，面上也不藏着，直接了当道：“不要，我不喜欢，金嘴一点都不好听。”
而且小花和大花也是一家人，这名字很合宜啊。
元娘莫名自信，才不会为此纠结。
被元娘呛了声，阮小二面上半点难堪不愉都没有，他竟只是窥着她的面色，一味附和，“你说的对，还是小花好听。”
他不敢和元娘说话太久，又问起岑娘子在做什么，岑娘子把元娘说要给猫儿做衣裳的事说了，阮小二陡然兴奋，积极主动的让岑娘子去寻他娘，他娘一定能缝得别致好看。恰好他家也有乌嘴这只猫，能顺手把乌嘴的份也做了。
听了阮小二的话，岑娘子遂决定拿去找隔壁于娘子讨教一二。
于娘子就是阮家两兄弟的寡母，比岑娘子略大几岁，是个绣娘。
岑娘子和元娘以及王婆婆说了一声，拿着衣裳布头就想去阮家，阮小二自然也不好多留，只能带着岑娘子去家里，临走前，秋雨如断断续续的丝线，他回头望的目光也被湮灭在密密麻麻的雨里。
阿娘不在家，犀郎也不在家，阿奶又不让她干活。
陈元娘想了想，去阁楼上把自己的书给拿了出来，她在阿奶的教导下，勉强能背一半的《三字经》，字倒是不认得几个，干脆拿着书边背边认字。
“人之初，性本善……”
郎朗的读书声，从阁楼落到院子，再传入淅沥沥的雨中。
经过昨夜，元娘立志自己也要做个能侃侃而谈的耀眼的人。
*
元娘的劲头上来，读书的热情高涨，甚至都不怎么去找徐承儿玩了。
当然，也有连日秋雨，出门免不得沾上沾上一身泥泞的缘故。
不知不觉，天就晴朗了。
元娘某日从床榻上起来，才伸了个懒腰，似乎就听见似乎有鸡咕咕的叫声。她推开窗户一看，却见方才还在叫的鸡，正被万贯抓着，王婆婆则把它抹脖子放血。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不成，阿奶你怎么杀鸡了？”元娘不禁好奇。
王婆婆忙着杀鸡褪毛，眼睛连扫都没往上扫，粗着声说，“你弟弟的同窗今日要登门，你忘了？”
元娘歪头探脑，果然见到犀郎在他屋子的窗台前捧书。
他今日不上课！
因为要待客，许是出于好奇，元娘也精神了点，匆匆忙忙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连头发都散下来重新梳了，不像昨日和前日，懒得梳发，索性连拆都没拆，只想着不出门，头发歪了些也没事。
她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晴日，以及……
陈括苍的同窗？
一个……花孔雀？
陈括苍的同窗上门时，她自然也下了阁楼迎接，迎面看到的是好几辆马车，仆婢环伺不说，下马车还有男仆跪地做马凳。
他露面的那一刹那，给元娘带了十足的震撼。
倒不是长得丑，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九岁十岁左右的年纪，比犀郎要大一点，身上穿着丝绸做的衣裳，尚且还是秋日呢，他就已经披上了没有一丝杂色的银鼠毛大氅。
腰上香囊、玉珏无一有缺。
国朝不论男女，都有簪花的美习，但是他头上簪了约莫三朵巴掌大的花，还有几朵小的，最稀奇的是明明到了秋日，他竟然能簪上牡丹，暖房培植反季节的花卉，不知要花费多少心力，一株只怕价值千金，却被他就这么折了插在发上。
元娘甚至相信，他簪了这几朵，不是因为觉得够了，而是发上已经没有空余可插的了，满满当当的。
明明还小小年纪，莫名让人仿佛瞧见了个未来的浮浪轻狂子。
虽说有些难评，但他毕竟是犀郎的同窗，能与犀郎做同窗，总归不是坏人吧？
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些。
一下马车，他就自信挺胸，快步走到宅前，先是一眼不落的看着陈括苍，“括苍，你竟站在这迎接我，我真是三生有幸，想来是我上辈子积了德，才能得你如此待我。”
很好，言语也很轻浮。
陈括苍面上平淡无波，“这是待客之礼。”
陈括苍的冷淡丝毫没有影响孙令耀，他依旧兴奋得不行，自顾自的眉开眼笑，元娘怀疑孙令耀压根就听不到他不想听的话。
孙令耀也许是商贾出身的缘故，想对人好的时候，待人接物会让人感到如潮水一般蜂拥挤压的热情，叫人难以招架。
他转头就去给王婆婆问好，“您就是括苍的祖母吧，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面生红光，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庙里的元君娘娘到了眼前，才如此慈眉善目，蔼然可亲。”
这夸法……
还真是热闹。
元娘拧眉思索，颇有所悟，甭管是否都夸得对，连珠串似的夸下来，任谁都难有坏脸色，总有一词半句能夸到心坎上吧？
她觉得自己学到了。
孙令耀就这么挨个夸过去，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词。
就连元娘都被好好夸了一通。
“天爷啊，括苍这竟是你的阿姐吗，依我看是神仙托生的吧，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姐姐。
“唉，可怜我爹娘就生了我这么个儿子，做梦都想要有姐姐疼爱，还是括苍有福气，真是叫人羡慕。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如括苍一般喊您阿姐，如此一来，也算圆了夙愿。”
还真别说，元娘虽然知道他是在恭维，也看着他小小年纪做派已有了浪荡子的雏形，但他如今生就一张人畜无害、粉雕玉琢的小脸，说话时眼睛直直盯着你，眼神真诚，语气诚恳，很难不受用。
何况是如此小的要求，元娘平日大大咧咧的人，这时也抿唇微笑，柔声道：“自然可以。”
陈括苍对孙令耀的话一直平静无波，直到看见阿姐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态度，竟望了好一瞬才收回目光，唇却抿得用力了些。
孙令耀却没有觉察出来，他被王婆婆请进了院子，正一脸兴奋自得地拍手，示意下人把他准备的礼抬上来。
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那盒子掀开一看，不大的院子简直满室华光。
别的也就罢了，甚至连小花都备了礼，是一个尾拖长长孔雀毛的彩色小旌旗，这样长且绚丽的孔雀羽毛必是尾羽，一只孔雀还挑不出三根，纵然没有镶金嵌玉，也必定是价值不菲的。
元娘收到的礼物是一个比人还大的蝴蝶风筝，以及一个扑蝴蝶用的捕蝶网，后者的杠是金子做的。
从木盒被打开以后，元娘心里的震惊就没停过。
谁用金子做的捕蝶网扑蝴蝶？？？
这位孙同窗的家底究竟得有多厚，才能眼都不眨的拿出这么些礼。
在扬州府卖酒能挣下这么大的家底吗？
她似乎懂了为何陈括苍之前说他已经收敛，而隔壁的徐家阿翁一听到扬州府孙家的名号，直接劝她们把礼收下。
在元娘惊诧的时候，孙令耀却靠近陈括苍，面容骄傲，隐带邀功的神情，“我可是听了你的，这回上门只准备了家常的礼，若换我平素的作风啊……”
元娘恰好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她觉得自己已然不会笑了，真该重新看待“家常”二字。

第33章
更叫元娘惊叹的还在后面。
王婆婆请他入座用饭时,他家的仆人主动上前将碗筷都换了。
金碗、金碟、金筷、金勺……
甚至连筷枕都是金打的。
而且每一样都雕刻了纹路，他现下用的显见是一套，因为碗碟边缘分别刻了八仙过海的一些人物，瞧着美轮美奂不说,连起来应当是个完整的故事。
她算是明白了,何谓吃出花来。
这还只是器具呢,如果是正经吃菜用饭,还不知能有多少花样。
元娘定力到底不够,压根无法忽视那金灿灿的器具,即便满心克制,眼睛却总是不自觉瞟过去,一看再看，不自觉手脚就有些发凉。
和她的毛躁不同，王婆婆和岑娘子初时多注意了一眼，之后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行事照常。金子虽然看着昂贵，但是早些时候,高门大户交际时都嫌弃是俗物的,斗富早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比底蕴！
随手所用、毫不打眼的一个净手盆，一个杯盏，都得是名家所出，最好能扯上些有名望的人。譬如前朝某某公主，又或是什么天下闻名的名士喜爱的。
只富不贵,在与各家往来时,只怕要遭笑话。
当然,也不能只用古物，既要追求雅致,也要尽量做到体面富贵。
这其中的度就得自行把握了，要不怎么高门主母里也有人的宴席办得极好，有的却不爱办那些个赏花宴什么的呢。
不过，这些年商贸繁华，京中人的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只要有钱，就可以找四司六局的人来办。
他们非但是准备酒菜那么简单，桌椅摆设、宾客座次、宴席玩乐等等都能一手包揽，甚至连请柬都是帮着写好的，哪怕主家想去某处的园子、寺庙举办宴席，他们也能帮着商量安排。
真正做到，府邸可以不出一人，不费一事，从头至尾只需出钱即可。对那些不善内务，每逢宴席就手忙脚乱的主母而言，简直是大救星。
王婆婆年轻时，四司六局尚还未成规模，那真是事事躬亲，一场宴席下来，她能累得只剩半条命。但也因此，她操纵全局的本事，都是实打实历练出来的。
所以，非但孙令耀用的这些金制器具她没看在眼里，就是他身边的下人们，她也不觉得羡慕，甚至轻易就能挑出错处。譬如，做事时人浮于事，行走时步伐散乱，规矩实在学得一般，摆个用饭器具都乱糟糟没次序。
旁人眼里仆婢环绕的热闹，在她看来，只有一个乱字可形容。
不过，她如今就是个平民老妇，哪有挑拣人家的道理，只是不自觉在脑子里想，该如何定规矩轻易就能肃清浮乱风气。
一桌几人里，心情最松散的恐怕就是孙令耀了。
他拿着筷子盯着满桌的佳肴，倒是蠢蠢欲动。
作为扬州府首屈一指的富商独子，他见过的玉盘珍羞何止千万，他吃鱼只夹一筷子，剩下的就赏人，还有烤一整只羊，最后只吃缝在羊肚子里闷烤的鱼肉……
旁人视樊楼、遇仙正店这些酒楼为心心念念的美食佳肴所在，于他而言，就是初到汴京时稀罕了一段，之后也就普普通通。毕竟，只要他想，一日三顿都在这些正店吃又能何妨？
轻易能得到的，就不稀罕了。
他之所以蠢蠢欲动，是因为怕来了以后，表现得食欲欠缺，会让括苍难堪。
好吧，以陈括苍的性子这不大可能。
但作为好友，维护对方的面子，是义之所在！
孙令耀自诩是个有钱的讲义气的好人。
所以今日他特意没用早食，此刻已是饥肠辘辘，王婆婆做的菜却是有几分卖相，香味直往他胸腔里勾。但他还是很讲礼数的等到王婆婆动筷子了，才开始吃。
王婆婆做的都是硬菜，有炉焙鸡、羊脚子、莲花鸭签这样摆到席面里都不逊色的大菜。
尤其是莲花鸭签，做法复杂，鸭肉要先煮再切丝，与鱼茸和鸡子清搅拌后，用猪网油包裹起来，先蒸后炸，摆盘时还要摆做莲花样式。
咬一口下去，外头的猪网油炸得松脆，不似面皮油炸后费牙劲韧，薄薄的油汁融入鸭丝与鱼茸中，使其口感不再干涩，变得肥而不腻，内里则是鲜嫩多汁到烫舌。
只看单个鸭签，会觉得像是油炸春卷，只是内里的馅料功夫要繁复许多。
但这样的菜，最适宜年纪不大的孩童吃，但孙令耀似乎并不怎么动心，倒是元娘吃了许多。
她是真心觉得好好吃，掺了鱼绒的内馅鲜甜，鸭丝越嚼越有肉香，之前阿奶从来没有做过。果然，真正的饱口福，还得是长辈请客吃饭的时候。
眼看她一人吃了近半盘，愣是把一盘莲花鸭签吃成残花败荷，但王婆婆并未因此责骂或者给她眼色，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孙令耀的身上了。
他的确是没怎么吃别的菜，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吃得少，与之相反，他也快靠一己之力吃完了整整一盘菜。
这盘被他青睐的菜正是王婆婆前几日腌制的酒腌虾。
她算算时日，今日差不多也能吃了，索性就端了一盘上来，但只是用来凑数的，并未指望孙令耀能喜欢。
因为酒腌虾酒味十分重，也未加什么味重的佐料，又是生食腌制，大多数人吃得并不习惯。
大虾只剪去须尾，一斤虾用五钱盐腌制沥水，然后佐以花椒、盐，用酒化开，坛头用泥封住，腌上几日就能吃。
虽说没有别的大料压制，但是花椒本就偏麻淡香，虾个头大，沥了水后，嚼起来又干又香，经过酒腌口感中的嚼劲却没变，反而一股酒香。
若是能喜欢酒味，吃起来也会倍加喜欢，而且重咸味麻，下饭最是香。
别说是孙令耀，王婆婆甚至没指望家里能有其他人喜欢这道菜，是她备了犒劳自己用的，哪知道快被他吃了个干净。
有孙令耀在眼前，足以证明，家资再雄厚也是人。
他吃得兴起，也不让下人帮忙剥虾壳，自己动手剥不说，甚至还嗦了油光水亮的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行事随心所欲，脱不了本性。
见到桌上其他人都注视着自己，吃了个心满意足的孙令耀，在下人的伺候下，用自带的花瓣与面盆洗净双手，然后才怪不好意思的歉然一笑，“这道菜与我在家乡吃过的醉虾有些相似。”
他是藏不住话的年纪，何况到了汴京也没什么好友，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其实也很不相似，醉虾是挑丁点大的鲜活河虾加黄酒，那虾肉质鲜嫩，因为是活虾，虽用黄酒泡了会儿，偶尔还会有一两只蹦跶起来，溅得到处是酒渍。”
“我爹最喜欢吃。”
他笑着，有说有笑的样子，可眼里却瞧不出高兴的底色，倒像是茫然。
孙令耀挠了挠头，过意不去的说：“也是奇了，我素日在扬州府不爱吃这道的，哈哈哈哈，应是王婆婆您的手艺太好了。”
有些吃食，也许当时不喜欢，待到脱离那时的人与环境，就莫名喜欢上了。
而且回回想起，都觉得心中钝痛，只有多吃一些，味蕾餍足了，那种空虚钝痛的感觉才会显得不那么清晰。
元娘坐在一旁听孙令耀讲述，自己也忽而想起从前在乡下吃过的一种不知名果实，红红紫紫的，长在矮枝上，每颗不过比黄豆大点，但吃起来特别甜。
她和小姐妹上山挖野菜的时候，偶尔能遇到，大家都会分着吃完，偶尔还会为此发生口角。
吴桃娘总是计较，觉得她自己分到的少了。
现在到了汴京，她能吃许多果子，贵的便宜的，应有尽有，但是再也没有见过那种不知名的果实了。
偶尔，她也会想念那甜到发腻的味道。
听到孙令耀说起他在家乡吃过的醉虾，元娘面色动容，霎时与其共情，觉得他也挺可怜的，纵使万贯家财，但照先前所说，却要与疼爱他的父亲两地分居。
就在元娘这么想的时候，孙令耀又补了句。
“真没料到原来我也喜欢吃醉虾，赶明我就给爹写信，让他把专门做醉虾的厨子送来汴京。”
专门做醉虾的厨子？
元娘瞬间觉得自己共情不了了。
她家莫说专门做醉虾的厨子，就是充当厨子的下人也没有，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家里还得发愁米缸见底了该如何是好。
元娘觉得，比起心疼，她更应该趁此时机多吃些。
孙令耀吃完了，阿奶要招待他，定然也会很快停下，为了不丢人，阿奶是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待在桌前不停地吃的。
果然，王婆婆很快就停下了筷子。
趁着众人离座前，元娘偷偷又塞了两个莲花鸭签到嘴里，神不知鬼不觉，脸颊鼓鼓囊囊的下了桌子。
人家既是做客，自然要放他和陈括苍好好相处。
王婆婆特意烧了炉子，上头放着陶壶，熬煮着熟水，里头的花材是去隔壁徐家医铺抓的。
比起去饮子摊前买熟水，到药铺里买要省钱许多，还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喜好增增减减。
哪知道孙令耀跟着陈括苍到他住的那小角房里走了走，没多久就坐不住了，那屋子太小，连仆人都进不去伺候。
正对门扇的四根柱子撑着镂空顶的榆木架子床，墙角是半人高的衣箱，窗户边上是只放了几本书的书柜，上下数排都没有书，因为他入学堂尚且不久，想填满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屋子很小，但极为简洁，故而瞧着有开阔的错觉。
唯一物件多的是窗户底下的平头案，摆了笔架、笔洗、毛笔、砚台、纸以及绳芯上端发黑的瓷油灯盏等。
孙令耀瞧着陈括苍的屋子欲言又止，他都想说不如你举家搬去我那住好了，我家的宅子大，多拨一个院子出来易如反掌。但是他深知陈括苍的脾性，这话说出来定然是得不到好脸色的，故而又咽下去。
他迟疑了好半日，最后只勉强评道：“这屋子和括苍你一样，都是简洁疏朗的模样。”
他夸得实在牵强。
因为坐也没处坐，站也总嫌挤，孙令耀干脆到院子里和陈括苍一块坐着了，石桌上放了个小炉子，陶壶里的熟水咕噜咕噜冒泡，边上是叶片渐渐有些发枯的桑树。
王婆婆是很勤快的人，万贯到家里以后怕被嫌弃，更是勤勉，庭院是扫了又扫，但是到了秋日不可避免还是会有几片残叶，甚至枯黄的叶子正在落下。
孙令耀看着翩翩落下的枯叶，忍不住胸腔填满诗兴，大声叹道：“唉，秋日悲凉，括苍，不如我们作诗吧！”
“我不会。”
“哦。”
陈括苍吹着庭院里的冷风，生嫩的脸颊有些被吹伤的泛红，因而语气淡淡。
孙令耀对他的简洁冷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半点不计较。
孙令耀甚至主动找补，“也是，现在作诗就只能做打油诗，学堂都没上几年呢。”
他也不嫌弃陈括苍话少，自顾自的说道：“我以为你天资聪颖，什么都会呢，老师教的文章你一听就会，几乎都过目不忘，作诗也当天赋异禀，没想到你竟有不会的。”
元娘坐在王婆婆屋前的门槛上玩弄小花，用衣带逗得小花原地转圈追赶，她倒也未故意听，但总归是一字不落进了元娘的耳朵。
她忍不住为弟弟辩解，“他才开蒙没多久呢。”
孙令耀也只是一时感慨，他其实十分推崇陈括苍，否则也不会眼巴巴跑到人家家里，与其交好。他就是觉得陈括苍与学堂中其他人不同，很*沉稳，但也不全是沉稳，是岁月沉淀的内敛，靠近陈括苍心里容易觉得安心。
哪怕陈括苍明明比自己要小。
可孙令耀总觉得陈括苍身上有种天塌了有他撑着的可靠，与学堂其他的为了自己家的钱财而巴结或暗地里仇视的人都不同。
他越冷淡，孙令耀越心安。
所以他对元娘的话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是极是极，若是括苍多学几年，做出的诗必定极好。”
不……
陈括苍在心里认真推拒，他敢走科举，是因为进士科内容历经改革，如今只需专心钻研时务策论，苦读典籍熟背墨义，不像从前还需要考诗赋。
对于诗赋，自己几斤几两，陈括苍心知肚明。
在现代，他上了年纪以后，周遭的同龄人都琢磨起打油诗，争先恐后出书。
他……
倒是真的背了许多诗词和赏析，但那样狗屁不通的打油诗写出来，若是叫人瞧见，只怕他死了都能丢脸到被气活。所以，在察觉自己大限将至时，他最急着做的事，就是把那些不断背诗文不断尝试后，写出来的不堪入耳的诗稿全给烧了。
因为生前位高权重，他这一反常的举动，导致死后家里被查了个底掉。
所幸，他做事从不缺漏，就连日记中的随笔诗文都给撕了个干净，谅他们什么也查不出，这才安心瞑目。
但也叫他就此认清了自己没有写诗的天赋，纵然这辈子再蹉跎几十年，也是成不了诗坛大家的。
然而他否认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元娘和孙令耀的热情激烈的讨论给打断了。
“我也觉得，以犀郎的聪慧，来日必定比肩诗仙！”
她开蒙时日尚浅，目前只知道李白和杜甫。
孙令耀也不觉得夸大，甚至道：“还得是连中三元的诗仙，亘古未有的贤才！”
……
纵使陈括苍自认上了年纪，心无波澜，听了她俩的话，都不禁要汗颜了。
他明智的选择了沉默，这时候越是插话，他们便越是要辩驳自己是对的，只会夸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所幸，二人说着说着便偏了题。
“你既然是扬州府豪商家中独子，怎么来了汴京？”
“算命的说我命中有劫，得在汴京养到及冠才能化解。我爹是靠神仙入梦授酒方发的家，对此深信不疑，自然就把我送到汴京外祖家了。
“不过……其实还有个缘故，外人我通常不说的。”
“什么缘故？”元娘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在汴京中举可比在扬州府容易多了，我爹多少存了这个心思，叫我在汴京待满七年，到时就能在汴京考举人。若是我十几二十许的年纪能中举，也不失为人杰英才了。”
……
他真是一点不落的和元娘说了。
明明是来做客，想要与陈括苍交好的，哪知道最后却和元娘相谈甚欢。
毕竟，她们有相同的话题。
夸陈括苍。
而陈括苍自己是不愿意夸自己的。
临走前，孙令耀萌生不舍之情，忍不住真情流露，“我真喜欢你阿姐。”
陈括苍的脸色登时变了，“住嘴！”
孙令耀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心虚捂嘴，环视左右，还好只有陈括苍听到了。他连抽了自己嘴巴两下，后悔不已。
虽然他和陈元娘年岁都不大，院里也有长辈在，但是不该说的话不能说，总要顾忌一些，对方毕竟是小娘子，若是被闲言碎语可如何了得？
把人送走以后，全家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招待客人，尤其是如今身份家底大不同的客人，多少疲惫。
以至于第二日，全家都起迟了。
还是陈括苍临出门上学前，把人给叫醒的，他得去学堂，索性路上买了两个胡饼一碗瓠羹填肚子。
这样好好歇息了三日，便又开始忙起来了。
因为王婆婆算的开铺子的良辰吉日马上就到了。
夜里，王婆婆在清点明日要用的食材，又检查了新买的碗筷是否洗得干净。
元娘很少涉足前面的铺面，夜里站在这，即便点了三盏油灯，仍有些阴暗，角落照不到的地方总像是藏着不知名的吃人的恶鬼，无端恐怖。
在她心里，前边铺子是陌生的，所以即便是为了凑长辈的热闹，她也抱着小花不撒手。
忽然，她打了个激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像是听到了人叫声。
元娘怀疑是自己太害怕了，摇摇脑袋不去想。
可是，还不过两息，那声音又出现了，似乎很凄厉，元娘身上汗毛耸立，她不自觉靠近腰身粗实的王婆婆，目光左右乱瞟，颇为害怕道：“阿奶，有、有脏东西。”
她话音才落，那声音更清晰了，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元娘吓得哭了出来，“啊！”
她紧紧抱住王婆婆不撒手，旁边的万贯和岑娘子也听见了这声音，门缝的风漏进来，吹到脚脖子，透着丝丝缕缕的寒，她们也目露惊恐。
王婆婆神色镇定，并未被吓慌手脚。
她静下心去侧耳听，忽而抬眸，眼神凌厉，语气肯定道：“不是什么脏东西，是有人在喊救命。”

第34章
她说完,元娘也凝神去听，似乎……
真的是人。
而且情形应当不容乐观，那女子的声音渐渐清晰，凄厉无比,似在绝望呜咽。
这也是元娘家宅子的一大弊处,在巷子最外头,恰好对着街口,若是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家,而且一有动静也是她们家最先听见。
这就是最叫人犹豫的地方。
“阿奶,我们是不是要看看？”
昏黄闪烁的烛光映出黑影,照在人的脸上、身后，辨不明情绪，但始终是把屋子照亮了。
黑夜滋生阴晦，人手握火种将其驱赶。
闪烁不定的烛火映到王婆婆混浊的老眼里，反倒变得明亮坚定，如神鬼志异里的火眼金睛,敢于识破一切作祟鬼魅,“嗯。”
她只应了一声，却刚劲有力。
王婆婆没有直接让打开大门去偷瞧，而是靠近窗子，隔着漏缝的窗纱小心向外瞧去。
稀奇，什么也没有。
元娘忽而灵光一闪,主动道：“阿奶,我和犀郎上阁楼去看看,那里高，整个街巷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王婆婆不完全放心，若是叫歹人不小心瞧到她俩的样子怎么办？
就是铺面这里，王婆婆也不觉得完全放心。
她不是犹豫拖沓的性子，直接道：“阿岑，你和万贯把桌椅搬到墙那边，把窗子给挡住，在门前听着点动静，若是歹人要破门，就把酒柜推来挡着。”
王婆婆说着，心里就觉得当初思虑不周，那门闩也该换了一个更粗实的才好，她只换了个坚固厚实些的门哪行？
事关她人，王婆婆没有多耽搁，举止上雷厉风行，带着元娘和犀郎酒上了阁楼，也不敢多点灯，否则外头看过来就太明显了。
好在上天垂怜，月色辉映，将街巷屋舍都蒙上一层薄薄白光，叫人能看清是怎么回事。
就在元娘家边上的巷子入口那，三五个人围着两个女子，一个已经被捆住手脚，另一个挣扎得厉害，勉强被大手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咽声，以及不大清晰的求救。
元娘是小孩子，眼神极好，她忽而大惊失色，想惊叫前捂住嘴，颤抖着手说，“我、我认识她，她是窦家姐姐，她出嫁不是还不及一月吗，怎么、怎么会……”
要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王婆婆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知道了，以她丰富的阅历，转眼间就能有八九不离十的猜度，她压低声音冷哼，“左不过是夫家欺压，这才夜奔逃回娘家。”
能叫新妇连夜逃走的，除了这个，又能是什么？
只不过，欺压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被打得不成人样的都算是好的，还有威逼良家为娼的，她在外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人心恶起来比鬼可怕。
元娘没想到之前见到的温柔雅致的窦家阿姐会变成这个模样，她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掉下，只是拼命压着哭声，攥住阿奶的袖口，恳求道：“我们救救她，救救窦家姐姐好不好？”
王婆婆的手覆上元娘的手，粗粝温热，予人安心，“当然要救！但不能是冲出去当面对峙。”
她们毕竟是孤儿寡母，遇上这样的腌臜人家，谁知道时候会被如何报复。
王婆婆转眼就有了主意，她们横竖已经知道对方人在哪，从铺子那的大门出去并不会被撞上。
她把大门开了条小缝，让犀郎和元娘偷偷溜出去。
忽而，王婆婆浑厚嘹亮的嗓门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不同窦家姐姐那样娇弱的闺阁女子，气弱音小，王婆婆的嗓门是经过十里八乡的泼妇与无赖认可的，那是吵遍全村无敌手。
她一声声的喊着，别说人了，就是鸡犬都受了惊吓，吠叫打鸣此起彼伏。
而陈括苍趁此时机挨家挨户敲门，大声叫喊，“着火了，快出来，着火了，快出来！”
他一户户敲着，许多人家合衣而出，探头议论，他则趁机躲起来，不让人知道是自己敲的门，等众人混在一块焦急谈论的时候，仗着个矮的优势，偷偷道：“是巷口那着火了。”
那么混乱的情形，谁能顾得上细究，还不是拿水桶的、拿面盆的，往缸子里灌满水就跑过去。
而元娘也早已趁乱，在徐家医铺大门敞开的时候，牵住了徐家的惠娘子的手，气喘吁吁道：“婶母，救人！”
惠娘子左手抱着年幼的儿子，右手牵着徐承儿，旁边是忙着把贵重老参取下来的徐家大郎。
她眉一拧，察觉到不对，“怎么回事？”
元娘半点不敢耽搁，简洁了当的说了，“是窦家姐姐出事了，她就在巷口那，您和徐伯父能否陪我一块去窦家那喊人。”
窦家住得远，在巷子的最末端，路又绕来绕去，想要过来少说得跑一刻钟。
惠娘子面露犹豫，看了眼手上的孩子，徐承儿立刻道：“娘，我牵着弟弟。”
惠娘子摸了摸徐承儿的圆脸，如花似玉的女儿，谁不是娇养大的，她一咬牙，“成！”
说罢，她拉起不闻世事，专心翻珍稀药材的丈夫，只来得及回头和承儿说了句“照顾好弟弟”，就带着元娘，一路跑去窦家。
得亏惠娘子平日操持家里，体力不错，元娘更是自幼在山上长大的，两个人路上连气都不带喘，倒是徐家大郎，虽是男子，可成日钻研医术，足不出户，倒是不及她们俩有气力，只能算跟得上。
窦家这边也很骚动，但却不是因为知道女儿出事，而是听见了救火的声音，窦家阿兄喊下人去打水，窦家阿嫂则抱着女儿把值钱的细软拾掇起来，真要有个万一，家里也能有个活路。
看到惠娘子夫妇和元娘，窦家人也很惊讶，但他们更关心另一件事，“徐兄，火势如何了，是不是要烧过来了？真是！我们素日里月月不落的给军巡铺的人交钱，一着火就不见人影。”
随着窦家阿兄的询问，窦家其他人都陷入自我想象，一个个面色慌乱，手脚都软了。
窦家老员外抱了一堆字画，背上背的行囊也多是精心收集的字帖珍品，卷轴多到他看起来像是长白刺的刺猬，略有些滑稽。
元娘半点不犹豫，直白道：“出事了，窦姐姐出事了，我看到她和她的婢女被人拦在巷子里，想把她捆走，你们倒是快去看看啊！”
窦家老员外还在惊异，“怎么会，她不是出嫁了吗，怎会在深夜到这，她夫婿岂非要……”
元娘厌恶这样做事分不清主次，拖拖拉拉的人，她直接恼怒大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您现在问这些做什么，先救人啊，救人！”
真是蠢得没边！迂腐！愚笨！
元娘到底没当面骂出口，但她随王婆婆，多少有些急性子，见他们要这样走，大骂道：“带趁手的，棍子、扫帚，用字画打人不成？”
若非他们姓窦，只有他们才能在义理上为窦家阿姐主持公道，元娘真想丢下他们自己走。
好在窦家兄嫂还是靠得住的，很快就安顿一个下人守着家，万不能开大门，又让一个下人出门去送信，这才安心走人。
他们赶到的时候，窦家阿姐和她那个年纪小的婢女阿鱼已经被救下了，风寒露重，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妇人给她俩披了御寒遮伤的外裳，此刻正在啜泣。
她的夫婿和几个追来的夫家人被三及第巷的人团团围住，论人数自是劣势，可他们气势分毫不弱，甚至理直气壮。
“怎么了，她是我们家娶进门的新妇，不守妇道敢夜逃，便是抓回去浸猪笼又如何？”
“你、你们，若还知道纲常，就赶快让开！”
窦家阿姐的夫婿是个面容周正、宽颧骨的男子，看着是个正常人，可眼神戾气很重，眼底青黑一片，他一开口就知道是个不讲理的。
“啐！”
元娘到的时候，按捺不住脾气的王婆婆混在人群里，往他头上吐口水。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打样，一个吐了，其余人纷纷朝他身上啐口水。
“让让让，让到你这厮亲爹坟里撒尿，好叫你看清自己的斤两，一个外乡人也敢到我们这逞凶。”骂得如此粗俗不堪，又鄙薄外乡人的，正是阮家小二。
他算不得妥帖安稳的好孩子，成日招猫逗狗，但十分有义气，就连孙婆婆的孙子害得他罚跪，他都能护着人家，何况是这当着跟前欺负人的无赖。
岑娘子几个温和些的妇人，则是围在窦家阿姐的身边，轻声细语的安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畜生，一家子都是黑心肝的，婚前像模像样的常来我家送瓜果，回门时也装得极好，哪知哄了我爹安心后，当日夜里就想奸污我的婢女，好在我护着才没得手。
“从那日起，他们一家的真面目就尽数露了。强抢我的嫁妆也就罢了，竟对我拳打脚踢，转头买了个妾，就这也不知足，还把我娘的遗物当了，去甜水巷厮混。
“我不过是想回娘家，看着老实厚道的公爹竟斥责我不守妇道，婆母把我关起来饿着，还要转手把阿鱼给卖了。我不从，那个畜生竟像是要把我打死。我假意顺从，好不容易才带着阿鱼往家里跑，谁知道在巷口这被追上了。”
窦家人来得及时，恰好叫窦家老员外听见这番剖白。
他有些文人的清高自诩，行事迂腐，爱讲信义，这才说什么也要把女儿嫁过去，就是为了圆年轻时为报救命之恩许下的诺言。
哪知道会把女儿害成这样。
他怔怔不知动作，老泪纵横，上前看着她结痂的唇角，脸上的青紫，短短一个月，这个娇养的女儿已经瘦脱了相。
窦老员外大恸，他甚至不敢扶女儿。
窦家阿姐看到父亲，一个字也不曾骂，她白皙如雪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爹，早知生下来要受这样的苦楚，您何不一根绳子把我勒死呢？也免叫女儿来人世，受此羞辱！”
她一字未骂，却字字如利刃，直戳窦家老员外的心坎。
他愧疚到不敢抬眼，老泪纵横，踉跄跌坐在地，一手捶着地，“你、你这是剜我的心啊！”
“是爹，是爹错了，我错了，害了你，我错了啊！”
他涕泗横流，全无往日端着的清高。
妻子早亡，他辛苦带大一双儿女，连续娶都不敢，又怎么会不疼女儿？
“悔之晚矣啊！”他坐在冰冷脏污的地上大哭，半点体面都不要了。
窦家阿嫂最是精明的人，她本是不想多言的，自己毕竟只是做人媳妇，又不是亲生的。
但，小姑子……她嫁进来的时候，小姑子才不过她腰上高，是个垂髫之年的孩子，会偷偷给新嫁的她送糕点，到底有些感情。
她动了恻隐之心，插嘴道：“公爹，还来得及，妹妹年轻，若是和离能离了那糟污的地，也算是有活路。”
虽说有个和离的姑母，对她家珠姐儿来日说亲有影响，但总不能为此把小姑子逼死吧？
她瞧着那李家人就是吃人的虎穴，若是这回逃不出来，下回再见小姑子只怕就是尸骨一具了。
元娘只管把窦家人带来，一到人前她就躲起来了，徐承儿也牵着弟弟凑到她身边。两个小娘子都是未嫁人的，见到这样的惨事，不免心下戚戚然。
谁敢说自己将来嫁的夫婿就一定是人品贵重的好人？
她们两人窃窃私语。
“窦姐姐的爹会答应吗？”元娘见过他前头以为遇火时的糊涂模样，不大相信。
“会吧。”徐承儿有爹，以及推人，她觉得一定会答应。
元娘……元娘她没有爹，她不知道，但若是阿奶或者阿娘，一定会答应。
阿奶甚至会把对方全家都教训一通，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才算完。
纵使不相信，元娘也希望窦姐姐的爹能答应和离，否则，她就太苦了……
另一边，被邻里围住的李家人着急了。
特别是李家老头，他干瘦干瘦的，肤色黝黑，乍一瞧，任谁都会觉得老实巴交，又有年轻时候的相救之恩，这也是为什么窦家老员外会愿意把女儿嫁过去的原因。
他觉得李家虽不算殷实，只有几亩薄田，满打满算够一家人吃喝，但是无妨，只要翁姑和善，夫婿疼爱，他可以多陪嫁一些过去。这样女儿有好归宿，他也能全了年轻时的诺言。
哪知道人没有永远的好坏。
譬如，他做梦也想不到李家老头会在此刻对他破口大骂，到了这般地步还如此理直气壮，“你女儿已经嫁到我家，生死都是我家的人，她不懂得做人媳妇的规矩，我家教导新妇立规矩怎么了？人人都如此过来的，遇上肯教她的姑舅明明是她的福气。
“亲家，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今日我把人带回去，这事也就不追究了。”
窦老员外简直要气得仰倒，他指着对方，“你、你……”
你了好半日都说不出个究竟，他怒到极致，直接把怀里揣着的画轴拔出来，冲着李老头就是打，“厚颜无耻的贼老头，你还敢提追究二字，我呸！”
窦老员外除了打李老头，看李家大郎也红了眼，一道打，边打边骂，“你这腌臜畜生，忘礼无义的竖子，竟敢这般待我女儿！”
莫小看那画轴，画轴两边的楣杆可是实木的，打起人来不比棍棒力道差。
他俩被打得抱头鼠窜，外人还嫌做戏。
终究是忍不得，李家大郎一手握住窦老员外的手，他面目狰狞可怖，就如同他打窦家姐姐那般，眼看就要把窦老员外推倒，反夺画轴。
关键时刻，不知哪砸来的石头，正中他眼睛，石头锋利不平的边缘把他眼皮和眉骨都打出血迹，连头都后仰了。
他捂着左边眼睛，疼到面容扭曲，比他自己打人时的神情可要狰狞多了。
李家婆母当即叉腰，站出来护住她的心肝儿子，怒骂道：“哪个打的，敢不敢站出来？”
混在人群角落里的元娘默默收回了手，她眼睛左瞟右瞟，就是不往那边看，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她心里却暗道，傻子才站出来呢。
也就是她收了点力，要不然凭她那上山下地做活从来不逊人后的好体力，能把他砸瞎。
她真是半点听不得畜生胡咧咧！
这颗石头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怒火，他们蜂拥而上，尤其以阮小二这样的半大少年冲在最前头，下手最是不留余地。
在群情激奋，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军巡铺的人抬着梯子，拿着唧筒，提着水桶跟铁猫儿等笨重的救火用具姗姗来迟。
不是说救火么，怎么变成了打人？
望火楼的确是看到火光，也听见了有人喊着火，怎么也不曾料到，所谓的火光烟气，竟然是众人拿着的火把。
军巡铺的人主管夜间巡逻，见此情形，免不得要插手了，真要是在他们辖下打死了人，那还了得？
匆匆把人分开，他们就开始责问是怎么回事。
李家人抢先说是儿媳不守妇道夜逃，三及第巷的人包庇阻拦，为此打人。
倒不必邻里解释，窦家阿嫂只是把满身伤的小姑子带到跟前，再一哭诉，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说谁有理，军巡铺的几个铺兵心总归是偏着三及第巷的住户们的。毕竟，交辛苦钱的可是他们。但是伤了人，窦家阿姐如今又是正经成婚的李家媳妇，事情少不得掰扯。
正当左右为难的时候，窦家派出去的下人，扯着一个中年男子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中年男子头发凌乱，衣带都系歪了，显然是睡梦中被匆忙喊起来的。
他一到，窦家兄嫂明显松了口气。
窦家阿嫂悄悄上前解释，中年男子正气威严的脸上渐显怒容。
他直接上前与几个铺兵道：“你们的上官可是廖春衔？”
这话一出，几个铺兵面色即可变了，“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道：“我与廖春衔同为都所由，只是分属厢界不同，平日里亲如兄弟。今日这事，恰是我妹子家事，若是方便，几位不如就此离去，只当做不知？”
几个铺兵面面相觑，最后道：“您既是都所由，自然也是我们的上官，上官有吩咐，岂敢不听。只是……莫要闹出人命，兄弟几个也好交差。”
“自然自然，你我同是公门中人，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中年男子，也正是窦家阿嫂的大哥，如是说道。
铺兵们毫不犹豫地走了，以为公差来了自己就有救的几个李家人登时变了脸色，从得意睥睨变作惨白慌乱。
他们试图靠呼唤引起铺兵们的恻隐，“差爷，您、您们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铺兵们若是能对他们有所回应，那自是见了鬼。
看着黑漆漆的夜里，拿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眼神如要吃人的一众人，李家人再无先前的嚣张和理直气壮。
李老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本分老实，他咽了咽口水，试图讲理，“你、你们可不能杀人，若是失手打死人，是要进监牢偿命的。”
李家大郎要年轻气盛些，他纵使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时候也因着一口气挺直胸膛，怒声道：“爹，你别怕，我可不信他们敢为了邻里之女而杀人坐牢！
“哼，你们一个个的真的敢吗……”
他话还没说完，嘴张着，忽而被从天而降的臭水泼得从头到脚。
李家大郎喉咙一动，不自觉就咽下去，然后便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嘴里还有黏腻砂砾感，他吐出口中异物，竟是一片虫蛀的烂菜叶。
“这是……泔水？”
“呕……”
李家大郎闻着自己身上的腐臭味，还有嘴里的口感，再也禁不住反胃，扶墙而吐。
王婆婆施施然收回装潲水的木桶，慢悠悠挑了挑眉。
她如今是不能杀人，但，即便是村里最无赖的腌臜泼皮，也能够治得死死的。
就他……
呵！
王婆婆不以为意。
李家最能叫嚣的人吐到晕厥，其他人就好说了，或多或少受了伤，又不会有其他差人来救他们，这时候只敢安安静静。
中年男子，也就是窦家阿嫂的大哥，厢界都所由，主动把事给揽了，“今日之事，多亏众位贤邻出手相救，实是感激不尽，余下事便请由我们自家处理，更深露重，不劳烦诸位了，大恩大德，明后日自当亲自拜会感恩。”
不愧是公人，说话做事自是清楚有条理。
三言两语，体面又叫人信服。
其他人都纷纷说客气，一一被其请走。
就连元娘她们也回了自己家中去。
岑娘子还在叹气，元娘想凑上前去安慰，却听她道：“这李大郎一家心恶腐臭，着实是晦气，明日得拜佛驱邪散晦气才行。”
岑娘子虽柔弱，但她有自己的思绪，倒是不必担忧。
只是，她第二日拜佛的打算终究没成。
天破晓不久，窦家人就找上门来了。
*
陈元娘跟着家里人被请去窦家的时候，眼睛还迷蒙着呢。
昨日闹了那样一场，她回去以后又气又怒，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日这样早起来，外头还浮着些薄薄雾气，沁到衣裳袖口有些湿濡发冷。
元娘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泪花。
却不防正好和对面的少年对上眼，他倒是神色清明，一如既往的俊秀清冷。
他们都被请在一旁，算是个见证。
堂屋中，气氛如死人一般安静，长辈们一个个都紧锁眉，沉默着不说话，有几个甚至是鬓角胡须都花白的人。
窦家人自然都是齐的，这可是他们家的院子。
窦老员外经过这一夜，再没有之前富贵闲人的安逸自得，陡然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白发一下就多了。
到底是窦家阿兄靠得住，他站出来说，“这门亲事必定是要和离的。”
“嫁妆不管是用了还是卖了，都得带走。我妹妹无错，却要横遭劫难，他们李家必须给个交代。”
事情一闹起来，元娘的困意顿消，她聚精会神的听着。
迟来一步的徐承儿忽而凑近拍了她的肩，把她吓了一跳，险险没叫出声来。
徐承儿方才是跟着惠娘子到后院去的，多少知道点内情。
她把元娘悄悄拉出去，元娘本想听听他们最终会谈成什么样，徐承儿却说事情早已定下来了。
到了外头，徐承儿才仔细解释起来，把自己方才在内院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元娘窦家人早在窦家阿嫂的大哥的教导下，花钱买通了李家那边的族老和主管此事的官吏，说到底是李家人做得太过，而且，当初李家大郎甚至想带着狐朋狗友与窦家阿姐一道玩乐，虽说最后她拼死抵抗没成，但只此一条就够和离的了。
但为了名声，这事不好说出去，得找其他由头和离。
就凭窦家阿嫂娘家的助益，李家人非但得把嫁妆原样送回来，甚至少说得赔掉一半家底，否则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了结。
许是物伤其类，徐承儿虽然觉得此事结果痛快，却忍不住怜惜窦家阿姐，“只是可怜窦姐姐无端受苦。”
“是啊，她那么好。”元娘也叹气。
徐承儿忽而扬眉，目光坚定，“我算是明白了，决不能自幼定什么婚事，一不小心就会所托非人。元娘，往后我若择婿，定要真真的查清楚他的秉性。”
“如何查清楚？”元娘不解。
徐承儿其实也不大知道，但总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她道：“左不过是要嫁相识的人，最好能清楚他的秉性……”
徐承儿自己说着都稀里糊涂，她索性急急转了话题，“对了，元娘，你有自幼定下的亲事吗？”
“我？”元娘眨了眨眼，“如今应是没有的。”
念及窦姐姐的亲事，元娘心里不由庆幸，还好她退婚了。
她觉得承儿姐姐说的有些道理，自己来日若是真的要成婚，必定要仔仔细细，好生挑选琢磨才是。

第35章
徐承儿还要拉着元娘说小话,小娘子凑一块说话总是没顾忌的。
元娘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也不肯接话，眼睛直挺挺的盯着垂花门的方向，徐承儿又不傻,自然察觉到不对。
她当即住嘴,侧身回望,却见俞明德走了出来,他只比元娘大一些,却沉静如玉璧,很有少年的清润。
若不是非要把他与姿容极绝的人做比较,放在常人里头,当真是能一眼瞥见的好看。他生得极为清秀白皙，并非女相的那种，而是明明男相，却仍有那种如雪化水的冷澈白净。
他身上的气质亦是如此，不似同龄人聒噪，不见读书人迂腐。略有些寡言,却不会失了礼数,言行举止亦算循规蹈矩。
他似乎也没想到元娘她们会在这，神色略微错愕，但很快如常，轻轻一揖，“惊扰了。”
元娘和徐承儿也连忙轻轻屈膝还礼,“岂会。”
俞明德接着道：“我出来时,姑母正喊人寻陈小娘子,虽不知是何事。”
窦家阿嫂寻她？
元娘和徐承儿对望一眼，眼里皆看到了迷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元娘还是上前对着俞明德轻轻一福，“多谢告知，我这便进去。”
本来窦家人寻上门的时候，就说是有事，她想也不应当只是喊她们来一块做见证，现下叫去，应该就是那所谓的有事了。何况阿奶她们也都一道来了，纵使是天塌了，也不必怕。
元娘才走到堂屋附近，就被寻她的窦家阿嫂匆匆上前执起了双手，“好元娘，我正预备去寻你呢，来，跟阿嫂进去，昨日的事幸得有你……”
元娘进去的时候，李家的族老宗亲已经走了，被关在柴房的李大郎一家也被带走，想来和离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恶心人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自然要回过头去谢昨日襄助的人。
昨日若非元娘带着徐家夫妇赶来寻她们，窦家人定是来不及搬救兵喊人的，事情也不会占据先机，而若非王婆婆和陈括苍喊着火救人，乱了情势，李大郎一家恐怕已经把窦家阿姐给绑走了，再见时窦家人只怕要被蒙在鼓里，只见一具尸首，到那时，什么话不还是由着李家人说。
细究起来，是元娘一家救了窦家阿姐的命。
窦家老员外见到元娘一家齐了，徐家夫妇也在，他从折背样站起来，一把年纪，也是将将知天命的岁数，却走到陈、徐两家人跟前，双手交叠，向后退了一步，折腰一拜，接着掀开下裳摆，竟是要跪下。
徐家大郎即刻去拦，急道：“万万使不得！”
“您这是要折煞我们啊。”
王婆婆也跟着道：“窦公何必行此大礼？”
岑娘子附和劝了句，“有事不妨坐下商议。”
后面的元娘和徐承儿都是不敢开口的，这样的*场面话轮不到小孩子来说。
一群人轮番劝，才勉强叫窦老员外没有跪下去。
可他转头就让人把窦家阿姐请了出来。
在三及第巷，窦家算是顶顶殷实的人家，否则人家也不能称窦家老爷子为员外，他们家宅院最大，还有三家铺面、一些田地之类的恒产，因而下人也比邻里们多。
窦家阿姐原本的婢女阿鱼忠心护主，身上都是伤，窦老员外直接让她养伤不必做活，现下照顾她的是窦家阿嫂的婢女。好在本就有一个婢女是专门伺候珠姐儿的，窦家阿嫂拨一个婢女给小姑子倒也不为难。
窦家阿姐的身形比从前见到的要消瘦多了，但回到窦家的她，被重新拾掇过了，头发不再是凌乱打结的，被精心梳齐整，戴的是形制老气一些的喜蛛赤金簪，和两个金坠子，这不像是她往日的穿戴，想来是窦家阿嫂临时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
她身上的单衣也都换了，穿着绒蓝蝙蝠云纹夹袄，下着驼色绸裙与绫白裤儿，怕她瘦弱扛不住冷，还披了件大氅。那大氅皮毛厚重，颜色深沉，想来是压箱底的好物，是冬日极为严寒的时候才寻出来的，足见她身体亏损得有多厉害。
她一出来，窦老员外便让她跪下，旁人想拦，他是怎么都不肯，态度强硬。
“你们是她的救命恩人，便如再造父母，天地君亲师，她跪的应当！”
窦家阿姐自然是情愿跪的，结结实实跪地行大礼，双手伏地，额头触碰手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婆婆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又同为女子，她亲手将窦家阿姐扶了起来，宽慰道：“这样的不平事，任谁见到了都会管的，你虽遇到了那畜生，可来日方长，你年纪尚轻，总能有盼头。”
旁人说这话兴许是苍白无力的，可王婆婆历经波折，说出口是掷地有声，叫人莫名信服。
窦家阿姐看着温顺娴雅，骨子里却是个有心气的，藏着韧劲的，否则换成一般人遇上那样恶狼似的夫家早被磋磨得心如死灰，说不准在李家大郎带着狐朋狗友想来看娇养的富户女儿，是如何貌美肤白，能否与甜水巷的女子一较高下的时候，就寻死了。
但她先是拼死抵抗，后又假意和好，伺机逃了。
她自然是想活的。
她对着王婆婆屈膝万福，身姿娉婷，不坠涵养，“我这条命，是您和诸位辛苦救回来的，又有父亲与兄嫂费尽心思，与李家百般周旋，二娘若不珍惜，岂非有愧如此深厚的福泽？”
“我窦二娘能从李家这样的虎狼窝逃脱，已是得天之幸。王婆婆，我知您的担忧，但我绝不会轻生寻死。”
难道有这样通透的心性，王婆婆免不得高看一眼，她扶着窦二娘，拍了拍肩，赞道：“好孩子！”
人若能看透，不困在他人的桎梏中，便怎么都能活好。
王婆婆自诩便是这样的人，纵使再难，她只要活着，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好！
窦二娘，也像是有这样坚韧的性子。
人若能自己立住，往后怎么了都不怕。
王婆婆倒也不是多么善心，还担忧把人救回来以后会怎么样，只是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女子，有受不住流言蜚语的，有心性孱弱撑不住怨怪自己的……最后无非都是被逼死了。
她是忍不住叹惋、可惜，好在窦二娘是其中极为好运的。
窦二娘谢了人，就该到窦老员外了，他的答谢才是真章。
他先是走到元娘面前，一揖，而后道：“昨日若非陈小娘子，我怕是要痛失女儿，救女之恩如何也报不得。你机敏果决，又有相救之恩，我实在想认你做干女儿，可我家往后名声怕是不再，反倒是耽误你了。
“这块玉佩你拿着，是二娘母亲的遗物，本是想给未出生的孩子打的，哪知道二娘母亲难产而亡。玉是好玉，若是嫌晦气……”
元娘求救似的看向王婆婆，王婆婆冲她颔首，这就是可以收下的意思了。
陈元娘欠身行礼，双手捧着收下，“多谢窦伯父。”
她是会审时度势的，收下玉佩，立刻把生疏的员外二字给改成了伯父。
“诶！”窦老员外笑着应下，尽显颓然老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喜色，“往后，人前虽不认做干女儿，但我只管把你当亲女儿待，二娘如何一份嫁妆，你出嫁时我便如何备一份，不管遇上何事，只有襄助的份。”
他说完，又看向王婆婆，拍手让下人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叠交子和银锭，毕竟铜钱散碎，看着多给的却少，倒不如用银和交子，她若要用钱也可自行替换。
“昨日的事，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若非有您，实难转圜，您家孙儿亦是机灵有胆量，他日必是可造之材。我家在仕途上并无造诣，只好略送些钱财，充作束脩，好助他求学。”
他说的真心实意，哪料到王婆婆这回却没收。
王婆婆拒绝得很有道理，“既然已经要把元娘当做亲女儿看待，那我们两家自是与寻常不同，对二娘施以援手也是应当，断不能再收钱了。”
窦老员外想说什么，王婆婆抢先继续，“比起给钱，不若你我两家往后便是通家之好。我们一门寡妇弱子，在三及第巷还要开铺子做生意，若有本地人家相护，那些地痞无赖、牛鬼蛇神，也能顾忌一二，而该拜访的人物也能有人牵线搭桥。”
“这是自然！便是您不说，也是理应做的。”窦老员外立即表态道。
既然是通家之好，窦老员外忙不迭让人把唯一的孙女珠姐儿抱出来，儿子儿媳和女儿都站成一排，让两家人挨个认识，互相行礼称呼。
元娘依次行礼喊人。
“窦伯父。”
“大哥。”
“嫂嫂。”
“姐姐。”
“珠姐儿。”
他们也是，该喊妹妹的喊妹妹，喊小姑的喊小姑。
犀郎和岑娘子也认了一遍。至于王婆婆，则是他们来喊人。
两家的关系就这么认下了。
：=
窦家阿嫂还玩笑道：“可惜我的珠姐儿不是个哥儿，否则，若再大几岁，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两家直接结个亲家便是了，也是一样的亲近。”
提起结亲，窦二娘的神情不免微黯。
一旁看热闹的惠娘子连忙找补，“可别，你如今提这个，不是差辈了吗？哪有侄儿娶姑母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笑。
倒是扫清了些悲伤低迷的气氛。
窦家阿嫂跟着寻热闹，拉住侄儿，言语诙谐道：“你还真别说，元娘与我家互相道了通家之好，认了哥哥姐姐，还白捡了个比她岁数要大的便宜侄儿呢。
“论起来，我这侄儿，也得喊她一声姑姑。
“明德，你羞不羞得喊啊？”
也是奇了，人稍稍上点岁数，就爱捉弄小辈，偶尔言行无忌了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是玩笑。
俞明德性子清冷寡言，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白皙俊秀的脸上浮起薄红，但仍强自做出镇定的神情，尽量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喊道：“小姑姑。”
他以为只要行事大方，就能避免被笑，哪知道元娘也喊了他一声大侄子以后，屋里人都笑得乐不可支，净是笑声，连愁眉惨淡的窦二娘眼里都不免浮起笑意。
三及第巷屋舍纵横，各家院子有如大大小小的青色口字，紧紧挨在一块，错综复杂下形成了张大网。
窦家难得的笑声，惊起枝丫上的鸟雀，向更高处飞去，连带那浓浓哀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在谢过元娘一家后，窦家人给徐家也送去重礼，却不是银钱，而是窦老员外家珍传的古籍抄录，以及一支几十年的老山参，这些在外头并不好买，说是厚礼绝不为过。
而巷子里的其他人家，窦老员外带着女儿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各送了一宛麦粉和两斤肉，也算是谢过邻里相助之情，更是为夜里惊扰了他们而致歉。
也就几日的功夫，有窦家阿嫂的娘家人在，彻底和离后，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而王婆婆油饼店悄然开张。
说是悄然，实在客气，其实还是十分热闹的。
开张的日子和时辰都是有讲究的，王婆婆请人卜算过，选在了午时，只是简单燃了竹筒，噼里啪啦几声过去后，铺面门户大开，便算是成了。
她没做更多的事。
但是，自有人来捧场。
窦家人毫无疑问自是最早到的，他们先是送上贺礼，然后挑选了靠近院子那道门的桌子，那而光线不好，略暗些又不起眼，正常客人都不爱选。
张罗了那么久，王婆婆油饼店自是修一新的。
铺面本身就不大，长约二十一步，宽约十六步，好在方方正正，没什么犄角旮旯的奇怪形状。
为了使得事业开阔，除了原来左右两侧墙的窗子外，正对着街道的墙面被王婆婆让人各砸了一半，人站起来时，上半身是能对着街面的方向的。
也不必怕下雨吹风，因为外头搭了棚子延伸出去，使得里头既明亮，又通风。
等到晚间锁门的时候，被砸掉的上半面墙会用一块块宽约四五存的长木板重新阖上落锁。
里头摆着八张桌子，靠巷口的那边墙还砌了灶，可以用来蒸东西。
因为铺面不大，不免捉襟见肘，原本王婆婆还在担忧是不是家里的灶也要拿出来用，陈括苍却说砌的灶可以用来蒸东西，而墙外头靠街面那，可以直接支一口锅，白日油炸东西，香味散出去也能揽客。
王婆婆觉得这主意好，就应允了。
铺面大门外头，还插着一个旗子，写着王婆婆油饼店六个字。
总之，店里拾掇得像模像样。
除了些街坊邻居的散客，不过半个时辰，店里来了位最大的主顾——孙令耀。
他一到，就和陈括苍说要帮着招揽生意。
然后……
“今儿小爷高兴，凡是和我同室用食的，都可来捡！”
捡什么？
一整地的珍珠。
孙令耀高兴，买下了整个珠摊，随意撒的。

第36章
“哈哈哈哈,诸君不必哄抢，人皆有份，人皆有份！”孙令耀坐在长板凳上，夹着一块酒腌虾,悠闲地欣赏其他人的抢夺时乱糟糟的丑态。
别人哪肯听他的,都忙着捡地上的珠子,这可都是钱财。
但别看孙令耀是笑哈哈的说着,下一刻,跟随在左右的壮仆背手挡在跟前,胸肌膨胀到身前短褐都遮掩不住,露出形状,若是有人不长眼去用拳击打，会发觉如铁般坚硬。
道理或许不能让人懂得礼义廉耻，但武力一定可以。
这么壮硕的下人，足有两排，他们立于左右，目不下移,只往前走,也不言语，就迫使哄抢捡珠子的人，不得不颤颤巍巍坐回桌子。
元娘她虽然不在门前哄抢，但是……
她默默把捡到的几个珠子藏进荷包，面上不见端倪,故作轻松望天,眼睛就是不瞅别人,免得被发现眼底喜意。
而孙令耀还在吃菜，把那鲜咸冰冷的酒糟虾咽下,才抬起头，颇为满意道：“这不就对了吗，是来好好用饭的，那么吵怎么成？”
他说着又从筐里抓了一把珍珠，随意撒了撒，珍珠散落在桌上、地上，发出嗑噔的清脆响声，咕噜噜滚落。
桌上的那些自然被客人们争先恐后塞到袖子里，地上的呢，却因为健仆们在左右虎视眈眈，而不敢动作。但若是恰好在脚边，也有人假装不经意偷偷低头伸手去勾，总得还算和睦。
孙令耀见了，更高兴了，边仰头笑，边继续撒。
他还嘉许道：“对了嘛，就是这样，来来来，一块用饭。”
“四海之内，皆是朋友。”
因为他这一举措，小小的一间店自是被蜂拥而来的人坐满，余下人都被拦着不许进去。
里头的人却可以自由出入，当然，不会有人傻到跑出去，谁知道这姓孙的小纨绔什么时候一高兴，就又撒起了珍珠呢。
尽管如此，外间还是被想占便宜、想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讨论什么的都有。
王婆婆趁着蒸东西的间隙，拉住陈括苍询问，“犀郎，你这位同窗……”
聪明人对话是不消多说的，陈括苍立即明白了王婆婆的担忧，他直言道：“令耀自我入学堂初见，便是这般做派，并非为我一人之故。他为豪商独子，家中亲眷宠溺，自来花钱挥霍如土，撒珠子也不是今日才有的。
“之前他请同窗去遇仙正店，一时兴起，也是包揽了珠摊，肆意撒珠子。他如今在汴京小有名气，人称撒珠郎。”
孙令耀虽然的确和陈括苍交好，但是比起这个，他只是天性爱撒珠罢了。
毕竟，哪怕他如此挥霍，他爹给他挣的家底，也是到下下辈子都花不完的。
旁人眼里的狂悖行为，于他而言，其实就如同元娘偶尔去买个两文钱的胡饼取乐自己的味蕾一样，是稀松平常的事。
王婆婆听他这么说，也算是放下心。
但这可是个好机遇，若是凭她自己，可没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王婆婆眼珠暗黄，可眼神却深邃不已，等闲是看不到那样的眼神的，非岁月沉淀的智者不可有。
外头围着那么多人，里头的人呢，又只记挂着一件事，目光灼灼如鹰狼，换成一般人，光是走到中间，只怕都要手脚不能自如，心底颤颤巍巍了。
哪还能口齿清亮的说话呢？
王婆婆不仅可以，还十分镇静，言笑行事皆稳。
她微笑着走到正中，“各位，既是进店坐下用饭，怎么不点菜呢？”
孙令耀一听，当即不满，蹙眉道：“就是，你们连菜都不点，如何一道用饭，不喜就出去让旁人进来。”
这位可是财神爷，他一发话，谁还敢安坐占位。
于是，一个个都开始点菜。
有的呢，就是为了珠子，菜点得抠门，有的呢，则是觉得天上都白掉珠子了，吃点好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也无妨。
横竖不论怎么吃，都越不过捡珠子挣的钱。
于是，一道道菜在众人的围观下，被端上桌。
既是油饼店，自然少不得现支锅油炸的油饼，焦黄酥脆，面糊从中间鼓起，形成铜锣状，油香勾人。
还有油条和油粿，油条皮脆有韧劲，越嚼越香。
油粿是米磨成浆后，一层层上锅蒸，足足蒸够九层，色泽如羊脂玉温润，切成块裹了面糊油炸，外皮金黄，咬着脆响，里面口感却腻滑易散，口中米香浓郁。关键是这玩意顶饱，不比油条和油饼都是虚的，它入口砸实。
这三个能单买，也可以每样稍少些一块买，称为油炸三拼。
除了油粿稍贵一些，一块要六文钱，其余都便宜，油饼一个两文，油条半根两文。
若是点一份油炸三拼与一碗豆乳，只需要十文。
看热闹的人少不得点评。
“这样一份早食，倒是比吃碗馉饳要好。”
“顶饿不说，也不贵。”
一旁有挎着竹菜篮，另一边手牵着孩童的灰蓝布包髻妇人，孩子闻着油炸的香味，自是禁不住馋，目不转睛地巴望着，一个劲的晃妇人的手，喊着娘。
灰蓝布包髻妇人低头问小孩话，小孩又不肯说想要，只道好香，用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什么这么香。
做娘的，又有哪个能不清楚孩子的小心思。
见状，妇人用冻得泛红的手掏出了十文钱，喊道：“店家，我不进去坐，只买你们一份‘油炸三拼’，可不可行？”
外头围的这些人，才是王婆婆真正想招揽的客人。
闻言，她哪有不依的，当即拿了个盘，把油条、油饼、油粿和一碗豆乳递上去，热切道：“娘子不如也尝尝，这滋味好得很呢！”
这些东西都是刚炸出来的时候最香，尤其是凑近一闻，多少被勾起些馋欲。
不少人还未用午食呢，何况汴京中人大多都上工做活，兜里有余钱，虽说是看热闹，那凑个热闹尝尝味也无不可嘛？
于是，又有些人从众点了份尝尝。
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自然不至于，可它便宜啊，吃着还香，谁能不喜欢？
原本炸东西的活，都是交托给万贯的，这个简单，也没什么功夫，最适宜她来做。
结果围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尽管不是人人都买，可也叫万贯炸了以后，都来不及沥油，一刻都没得闲。
这哪行？
一块油饼可是才卖两文钱的，不把油沥了，哪还有赚头。
元娘直接上手干活，和万贯一个炸，一个把东西装起来收钱，不像先前那样手忙脚乱。
不一会儿，支起来专门炸东西的锅边上放铜钱的盆子都半满了，堆叠得像是山峰。
也有人觉得光吃油炸之物不易顶饱，搭了肉馒头吃的，这些本该做早食的东西倒是卖得快，可是其他的就不成了。
还好里头坐了真正会吃的徐家阿翁，他是一早等着开店门就带着孙女徐承儿往里头一坐的。
比起那些微末的东西，他更知道什么才考验王婆婆的手艺。
自然，钱也不比那些零碎，稍稍更有赚头些。
他吆喝着点菜，“给我来盘肉鲊，再来份萝匐炒鸡子，清粥两碗。”
灶上的事，自然得是王婆婆才能有手艺，她也怕自己累得太辛苦，能点的菜色几乎都不难，不必下大功夫去做，像是炉焙鸡这样耗时长的就没有，否则客人久等做不好，还不得把店给砸了？
肉鲊酸麻开胃，萝匐炒鸡子脆爽甜香，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站门前远远闻着，都是满鼻子的酸咸香味。
有人窃窃私语，说王婆婆油饼店的手艺瞧着倒是不错。但是这样的大菜不比油条油饼这些，若是没个座位，吃着也不香，外头围着的人，几乎都只吃那几样便宜油炸的。
好在名声算是多多少少传出去了。
但也有问题，这么多桌的客人，坐满了以后，光凭岑娘子一人哪能应付得来？她还要管蒸馒头呢。几乎都是陈括苍在管上菜听吩咐的事。
这就有违王婆婆的本意了，她是绝对不想元娘和犀郎掺和到这些活里去的，抛头露面哪像样子？
何况，今日是旬休，明日犀郎可就要去学堂了，哪还有空闲？
王婆婆站在灶房里，时不时向外看一眼，心里却暗自思量，还是得请一个焌糟来堂前帮忙才是。
王婆婆油饼店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孙令耀到底待不住，和陈括苍打了招呼走了。
但是那些珠子却是实打实叫旁人受了惠，以至于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走，总抱着万一孙令耀杀个回马枪又来了呢的念头，坐了许久。
外头围着的人也渐渐散了，可路过的时候，总是禁不住多往里头瞟一眼，有时候驻足久了，觉得不好意思，也会买份便宜的尝尝，颇觉味道不错。
到了天穹染金，日色正暮的时候，店里总算是有了空余的位置，而且备的那些菜、肉也都差不多用完了。
王婆婆也没准备继续开门，而是让万贯帮着搭把手，把木板一块块搭上去，最后再落了锁。
她们一家人自己去里头的院子里歇息用饭了。
元娘和陈括苍都被王婆婆派了一个紧要的事情做。
那便是——数铜钱。
毕竟她们家又不卖什么龙肝凤髓，贵也贵不到哪去，自然得用铜钱付钱。
所以数起来就很麻烦了。
王婆婆熬了一瓮绿豆粥，提到堂屋里，又把今日剩下的面糊煎了饼，端上来些切好的腌萝匐、腌菘菜，以及油条段，晚食就算备好了。
元娘和陈括苍在闻见灶上的香味时，手上的动作就快了许多，可算赶在王婆婆到的时候算完了。
王婆婆进去后，只见元娘眼神呆滞，尽是不可置信。
“阿奶！”
“嗯。”王婆婆淡定回应。
“你知道有多少文吗？”元娘还在失神。
“三贯五百二十六文！！”元娘惊声道。
“嗯。”王婆婆反应依旧很淡。
元娘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瞪圆眼睛，“阿奶，你不惊奇吗，这是三贯多，我们头一日开店就赚了整整三贯多，按这样算，不足一年我们都能再买个宅子了，十年就是十个宅子，天爷啊，咱家得多富呐！”
王婆婆若是再不开口，元娘都要把梦做完了。
“你想多了，莫不是以为柴米肉面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必要钱？”
闻言，元娘这才满脸美梦破碎的撅嘴低头，“我说呢，方才算完铜钱就和做梦一般，呜呜，阿奶，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很富庶呢？”
王婆婆摸了摸她因为青涩稚嫩而额间仍有的细碎胎发。
“傻孩子。”
如今这样，便是最好了。
在村子里太苦，可若是真同家里未落败时一样，免不得有更多的苦恼。
王婆婆没多说，只开始算账宽慰，“扣掉七七八八的，今日盈余少说一贯，但也有孙家那孩子撒珠的缘故，过几日估摸着就会少些。但能赚着这么多，亦算是不错了。
“咱们家能有明面上的进项，比什么都好。”
前面的元娘能听懂，最后一句话，她倒是听得发懵，不明所以。
王婆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把两个小的带出去吃晚食了。
绿豆粥里加了点百合，吃起来最是降火滋润，前几日她们为了窦二娘都熬了夜，这两日又忙得发昏，少不得火气重，最适宜和绿豆粥。
而且刚熬出来滚烫滚烫的，绿豆先放下去熬了许久，都熬出沙，混着粘稠软糯的米粒，喝一口心肝脾肺都烫暖和了，正适宜驱散寒意。
煎好的薄薄饼皮里卷上腌得清脆爽口的萝匐丁，还有腌菘菜等，卷一卷，手抓着咬一口，饼皮香软，嚼起来韧劲十足，萝匐丁咬着嘎嘣脆，余味发甜，腌菘菜则是脆口的酸，滋味丰富。
配着甜口的绿豆粥，既简单，又好吃。
这样吃上一顿，别提多舒服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本就昏黄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个彻底。
王婆婆去寻了瓷做的油灯点上，屋里一下透出光晕，遥遥透到漆黑的院子里，小花早在下雨的时候就躲进屋了，此刻正在元娘脚边，慵懒地抬腿舔它的屁股，和暗黄的屋子融为一体。
外头，乌黑的夜色里，传着雨水噼里啪拉打在桑树叶上的声音，一夜过去，本就叶片枯黄的桑树还不知得落多少叶子。
王婆婆忽而感叹，“这雨下得好！”
岑娘子已经吃完了，正抱着汤婆子，她体寒怕冷，不由得问道：“下雨就更冷了，如何见得好？”
王婆婆笑了，“你忘了，今日冬至，冬至下雨，正旦便不会下雨。我们一家人在汴京过的头一回年，能晴着天，可不是好么？”
岑娘子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面泛微笑，“我真是该打，连冬至都忘了，怪不得您中午做了角儿汤。我啊，如今真是记性愈发不好了。”
王婆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是：“这些年辛苦你了，闺阁里也是娇养的，嫁为人妇后受了诸般苦楚。当初，你生下元娘，还未出月子，就跟着我那儿子长途跋涉，因而伤了元气，如今只瞧你面色萎黄的模样，便知身子不好。
“当年事太多了，也顾不得帮你好好调养。如今，家里渐渐好了，怎么也该抓方子吃药好好养养。”
岑娘子怕贵，下意识要推拒，王婆婆却抢先道：“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总也要顾虑两个孩子，她们可还小呢，你就不想看着元娘有个好归宿，犀郎进士及第光耀门楣？”
多年的婆媳，王婆婆到底是了解儿媳，一句话就叫岑娘子哑口无言。
只听岑娘子顺从道：“我都听您的。”
婆媳两个多年相依为命，说是母女也不为过，她们俩说话，元娘和犀郎自然也有话说。不过，主要还是元娘在那念叨好奇。
“你说，汴京过年能有什么好吃的呢？”
*
“卖芝麻糖~又香又脆的芝麻糖~~”
“水晶脍！晶莹剔透的水晶脍！”
“五辛盘，摆好的五辛盘，祭祀先祖用的五辛盘~~”
到了年前，汴京非但没有冷清，反而更热闹了，人人都出来摆摊卖东西，全是过节要用的，一直到除夕街上人都络绎不绝。
元娘穿了足有四五件衣裳，最外头的是一件浅茜色夹棉上襦，和一件橘红几何菱纹的夹衣半臂，下穿夹棉絮的厚裤儿与粗布裙。
元娘觉得自己行走起来就像是山间的熊，臃肿得很。
奈何平民百姓过冬，就是靠多穿衣裳，她都算好了，更穷苦些的人家，只能领朝廷发放的纸衣，用以挡风避寒。就这，还是因为汴京天子脚下，贫寒百姓才能得到如此救济，旁的地就得看各州府官员的善心了。
王婆婆带着她采买，先是给她买了芝麻糖，由着她一路上吃着香甜，后又买了五辛盘、春饼的薄皮、一斤多的猪肉等等。
最要紧的是，她还买了坛屠苏酒。
王婆婆道：“旁的都能忘，屠苏酒可不成，除夕必得喝的，喝了以后啊，驱瘟防邪，一年都平平安安。”
待到回家时，元娘双手都拎满了东西，跟着阿奶出门采买，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不过……
元娘看向正帮着贴门神，且换好了桃符、桃板、天行帖子的陈括苍，想想自己满口芝麻糖的香甜，又觉得还是跟阿奶一道出去更好。
至少……
夜里的消夜果都是可着她的心意挑的。
有她最爱的糖炒栗子，还有王道人家的蜜饯，以及糖煎、细沙团子，这些都是平时吃不着的，因为到底会贵一些。
可是到了除夕就不同了，每家每户都会买，即便家里不富裕，也会象征性的买一点。
元娘家自从王婆婆油饼店开张，生意一直不错，还请了个夫婿死在战场上的寡妇做焌糟娘子，家里人都轻省，所以王婆婆大手一挥，每样直接买了二两。
她拎着小纸包，心情雀跃不已，就期待晚间能吃消夜果。
把买回来的一应东西都放在堂屋以后，王婆婆就去灶上了，万贯正在聚精会神的给鸡拔毛。
除了各种吃的，最要紧的是夜里祭祀祖先的祭品要备好。
王婆婆感觉过年要做的活太多，加上手里头有余钱，所以能在外头买的都在外头买了，特别是五辛盘这样不值钱又费功夫的东西。
她就差把整条猪肉白水一捞，算上其他果子，祭祀祖先的祭品就算够了。
所谓五辛盘，是指韭菜、芸薹、芫荽、大蒜和藠头全都摆在盘上，中间空出来摆线香，线香上头还要插一朵纸花。
旁的都可以替代，唯有五辛盘是除夕夜里祭祀先祖必不可少的一样。
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夜里，王婆婆把整条猪肉放在盘里，端到祭桌上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元娘也帮着把摆好的橘端上去，桌上还有白米饭、蜜饯、瓜齑、水晶脍等，硬是凑足了九样。
祭桌摆在院子中央，月华正盛，把人和万物照得一清二楚，不必特意提着灯笼。
王婆婆为首，身后跟着岑娘子和元娘犀郎，对着祖宗和陈家故去的两父子的木牌执香而摆。王婆婆先把香给插上了，身后岑娘子三人才跟着依次把香插入香炉。
王婆婆素来严厉紧绷的面容难得柔和，“吃吧，多吃一些，如今咱们家过得比往日好多了，从前也苦了你们，连祭品都只有三样。”
说着，她还在旁边烧的火盆里加上竹子，内有水分的竹子遇到炭火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便是爆竹声了。
王婆婆带着几人进了堂屋，堂屋里也摆了许多吃的，许多都是应节的吃食，譬如消夜果和春饼。
春饼的薄皮是外头买好的，比纸还薄，家里炒了豆芽、腌萝匐、碎羊肉、笋干等等，可以夹到薄皮里头，卷一卷就成了春饼，吃起来别有意趣。
但最好吃的自然要数拨霞供，上头是个小锅，底下是炭，水开了以后，可以往里头放豆腐、竹笋、菌子等，吃起来热腾腾的，正适宜冬日。
正吃着呢，外头便悄然飘下雪。
元娘边吃拨霞供，还有心思边往嘴里塞糖煎，一会咸，一会甜的，也就她喜欢。
王婆婆看着外头飘落的雪花，屋内烧了炭因而暖洋洋的，往年最怕的冬日也添了一丝温馨。
她把那坛屠苏酒给打开了，数着人数，一共倒了五杯。
又因为陈括苍小，所以有一杯倒的少，只是图个意头，讨个吉利。
屠苏酒乃是岁酒，除夕必须喝，而且得按年纪，从小的开始喝起来。
打头的自然是陈括苍，他一口咽了。
接着是元娘，她喝得挤眉弄眼，说是不好喝吧，可为着回味里的甜，元娘眉头还没松开呢，就忙着说，“我还要！”
她想知道多喝几杯以后，到底是辣味重，还是甜味最持久。
这副贪吃的模样可把几人都笑仰了。
岑娘子摸了摸她的头，轻柔道：“除夕呢，别闹。”
然后她把第三杯给了万贯，万贯还不敢喝，岑娘子却说到了家里也便算是一家人了。
万贯这才喝了，喝的时候眼睛都湿了，怕不吉利，使劲忍着没有哭出来。
接着是岑娘子喝，最后才到了王婆婆。
王婆婆能把酒糟鸡当喜好吃的人，自然也是爱喝酒的，一饮而尽，还嫌不够。
她看着热闹的屋子，不禁感慨，“从小过除夕，年年得喝屠苏酒，不知不觉倒从垂髫小儿到了如今的年纪，从头一个喝到最后一个喝，我竟也到了知天命的时候。
“哈哈，岁月不饶人哟！”

第37章
“新一年里我只盼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
“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元娘坐在庭院前，一边往炭盆里放竹子，一边笑盈盈吟道。
火光中,她肤色白皙如玉,语笑嫣然,眉眼长开后自有一段灵*动轻盈的佼佼之态,与从前的青涩大有不同。
她上穿桃红色夹棉袄子,衣袖裙摆绣着兰草绣纹,下着青柳色布裙,裙摆盖住鞋面,行走时，绣鞋尖尖时不时露出一点，就好像是人的心尖，时不时遭痒一阵。
元娘的发髻也从娇憨可爱的双垂髻，变作了更苗条显露少女娇美的双髻，鬓边插了朵嫣红重瓣花,旁人插花都要掂量掂量,怕花比人娇，可元娘生得极为貌美，纵使满室繁花也只能沦为陪衬。
按王婆婆和岑娘子的话来说，怕是像到了她已经故去的父亲。
元娘的父亲，当初初入官场,就被人用容貌调侃过,说是姿容如玉,在一众儒雅的文官里头，竟然也显现出鹤立鸡群的态势。当初款待诸位进士的宴席里,人人都不愿和他一块走，没得衬自己獐头鼠目，半点不威风。
反观陈括苍也是，他倒是不丑，但也就是中上之姿，远比不上元娘。
他难得在那份小小年纪就能有的沉静稳妥的气质，使得在原本的容貌上还要增上三分颜色，一眼望过去只觉得顺眼，却如醇厚的酒，越看越觉得耐看。
在他身旁，便是再急躁的人，都会不由觉得安心沉静。
这点倒是像极了王婆婆。
当然，这也并非说元娘是个急躁不可靠的人。
她只是……
生性俏皮了些。
譬如现在。
王婆婆在旁边已经听烦了，不禁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也有学问，会背的诗可多了，不比你弟弟差。我给他五百文，你也给五百文，成了吧？”
陈元娘欢呼一声，把手上的竹子丢进火盆里，上前双手抱住王婆婆，喜盈盈开口，“我就知晓阿奶最疼我，是最最公允的阿奶了！”
王婆婆这几年脾气愈发平和，倒是懒得和元娘计较。
这孩子无非是看她夸奖了犀郎，心下不平了。
但男儿上学堂苦读，待到科举自然能展现一身本领，女儿呢，虽闺阁里也苦学，却没有扬名的机会，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或许能知道一点。
就像犀郎这回，短短三四年里，已是名声鹊起，他的老师看见他所见策论，都不由称奇，观点新奇，行文老辣，倒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总角小儿能做出来的。
便是他的老师自己也自诩不比，在年前就同王婆婆说可以让他试手，去下场考解试了。
若是能考中，如此年幼的举子，放眼大宋都是寥寥。
王婆婆听了自是喜不胜喜，不理会随年钱的规矩，直接给了陈括苍五百文，随他如何去取用。
一对比起来，元娘可不就寒酸了吗？
随年钱是按年纪来给钱的，当年几岁，便要给几文钱。
元娘就是虚报自己已经长命百岁了，也比不过犀郎的五百文。
偏偏弟弟有文才，她也高兴，自然不能因此为难犀郎。
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她故意边烧竹子，边吟诵与除夕相关的诗，还刻意凑到王婆婆边上念。她打的什么主意，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正逢除夕，是王婆婆脾性最好的时候，一年到头，长辈只有这几日最好说话，为了讨彩头，是不会骂人的。
这才叫元娘讨得便宜。
她笑得眉眼弯弯，是漫天纷飞的雪花都掩不住的灼灼美丽。
王婆婆见了，也不免心情顿好。
日日见着一张美丽的脸，简直如喝琼浆玉露，她老婆子自觉都能多活几载。
她因此软和了神情，破天荒的主动夸了元娘，“你弟弟背书领会先贤之意厉害，字却是平平，只方正、等大，字迹齐整，放在科举时不错，平日里却没什么鉴赏的余地，倒不及你，字里行间已有几分秀丽神韵。”
“颇有天赋。”她感叹道，“若是男儿，勤加苦练，兴许能有几分名气。”
难得能被阿奶夸，元娘自是满心欢喜，至于后一句感怀，她也没放在心上，真要是能扬名，往往也是等死后。
自己要是能扬名自然是好的，不能便也不能，横竖她死了以后和她无甚干系。
元娘看得开，她只管眼前的实惠。
至少阿奶给了她和犀郎一样的五百文，这样明日正旦，她和徐承儿出门玩的时候，就多了许多可选的了。明日家里的铺子不开门，她可以把万贯也带出去玩。
玩什么呢？
关扑肯定是要的，一年中难得能正大光明的玩，还有……
买樊楼的点心，可以只买一碟！
要不要再找术士卜算呢？
去瓦子的时候，猜商迷一定要玩的，正旦去能赢东西的，元娘才不会错过这样能占便宜的机会。
她在心头仔细思索的时候，王婆婆也带着她们开始祭拜祖宗和亡人。
王婆婆拿着香三拜以后，照例闲叙起来。
“今年我特意买了樊楼的玫瑰酥，官人，你年轻时就爱吃这点心，今儿咱家渐渐富裕了，在汴京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往后清明、除夕，我都买玫瑰酥。元娘像你，也爱吃玫瑰酥，她看我买它，路上欢喜得很。”
“我儿，犀郎在制文上的天赋像到了你，不对，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小小年纪，教导他的老师却说他的火候已到，可以准备下场考解试了，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庇佑他平安中举，前途顺遂。
“还有元娘，她如今愈发大了，我有意为她相看，你做爹的，纵使不能活着陪她，鬼魂也得替她掌掌眼，看看哪个是好姻缘，尽早叫她遇到……”
王婆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把一家人的所求都念了个遍。
其实，她未必信鬼神，只是盼望死去的人真有所知。这么多年了，离她而去的人愈发多了，她再硬的心肝，也实在是……想念。
今年她说的格外长些，可也有尽头，把香往香炉里一插，就得进堂屋了。
外头没有炭盆，实在太冷了。
进了屋，照例又是吃拨霞供，喝屠苏酒。
今年的拨霞供不似往年都是刷素菜，因为陈括苍提起，王婆婆特意片了牛肉、牛肚等，就连拨霞供里的汤，也换成了筒骨熬的，里头放了竹蔗，按他的说法是既能降火，其味又甘甜。
还别说，真是比往年简单的菌子、竹笋的素菜要添些香味。
牛肉从锅底稍稍一捞，嫩滑醇香，再沾上蒜瓣酱，酸咸中带着点蒜末和姜末的辛辣，滋味实在是好，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
而汤底也十分好喝，清澈澄黄，舀一口喝着清甜，隐约有牛肉那与众不同的微微香味，烫得五脏六腑都顺了。
用过晚食，王婆婆又是最后一个喝屠苏酒的。
她喝完以后，今年所许的心愿却与往日不同了。
“元娘觅得如意郎君，犀郎解试顺利中举。”
犀郎王婆婆倒是不担忧，火候到了自然就中了，即便今年不成，他年轻，往后时机多的是。
她忧虑的是元娘的姻缘。
女子最怕嫁错郎君，一旦嫁错，比剥皮抽筋还要苦。
前几年，在州西瓦子的那场机缘，老道长所指的究竟是何含义，王婆婆至今也没想明白。
那方向是北，莫不是寓意着元娘的良人家住那个方向？
这几年她明里暗里没少留意，其实，还真有与此相符的人选。
窦家的外侄儿俞明德便颇为不错，人品相貌挑不出错，又和犀郎有所往来，这回他也要考举人，若是能考上，不知得成什么样的香饽饽。
若真是有意，怕是得在他考上之前定下，否则，能不能成就不好说了。
话虽如此，王婆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莫名担忧。
只想着再拖延一二。
那便再等等吧，这样的事，不能急。
她只怕出错，会毁了元娘的终生。
*
一夜无梦，元娘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爆竹声。
她也不由喜气洋洋，梳洗过后，穿着一身茜红衣裳出门去，愈发衬得她面白如玉，容色灼灼。
元娘去找徐承儿的时候，正逢阮小二和几人一道出门。
一见到她，阮小二这样的混世霸王竟显出两分扭捏之色，原本的大嗓门忽而像被捏住一样，只小声打招呼，“元娘。”
元娘笑了笑，粲如春花，冲他轻轻颔首。
结果，直到元娘的身影都消散了，他也没回过神，只是脸悄悄的红了。
旁边的拥趸们，一个个开始起哄笑他，回过神的阮小二却不是个好脾气的，霎时黑了脸，“闭嘴！她是你们能调笑的吗！”
一个个都知道阮小二的脾气，也知晓他一身的好武艺，都不想在正旦这日触霉头，遂都安静了，不敢说话。
元娘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官司，她已经和徐承儿汇合了，拉着被王婆婆吩咐出门买东西的万贯，径直朝州西瓦子去。
正旦这日，本就热闹的汴京更是繁华，人人皆是穿新衣，喜气洋洋。拿了随年钱的小儿们，三五成群，结伴去买点心吃食。
元娘路上一个没小心，还差点被个垂髫小童给撞上了呢。
还好她机灵躲得快。
到了州西瓦子前，元娘还在和徐承儿商量先去玩什么，元娘想去猜商迷，但是徐承儿听闻芙蓉棚新来了个南方的说书人，可新鲜呢，想去听听。
好在未及二人有所分歧，刚一进瓦子，就看见了在地上摆了一堆东西，怂恿众人玩关扑的摊主人。
没人能在正旦这三日拒绝关扑，在这三日里，不论是什么都能关扑，什么物件都可以用来赌。
官府也不禁止，甚至能瞧见穿厚底黑官靴的公人也在玩关扑呢。
陈元娘和徐承儿不约而同停在摊前，元娘还拉着万贯一块儿看，她道：“你也玩，正旦就是要高高兴兴的才好，我请你！”
万贯唯唯诺诺惯了，但在正旦，也不免受喜气影响，腼腆抿唇笑，重重点头，“多谢小娘子。”
元娘很快就看中了摊上的一件小小披风，应该是给特别小的童儿的，但瞧着给她家小花似乎刚好，想想胖乎乎的小花系着红披风，多威风呐！
她指着小披风同摊主人说要这个。
红布料难染，要价贵些，得八十文，但若是关扑赢了的话，不需要钱，若是输了，就得用一百二十文买走。
这实在是昂贵，但是没人能禁住关扑的诱惑。
元娘想想自己攒的钱，一咬牙应了。
摊主人给了她三枚铜钱，若是都能字面向上，便算她赢。
徐承儿和万贯都凑到她左右，紧张盯着，看看开年头一把关扑是不是能有个好彩头。
元娘自己也紧张，这要是输了，可得倒赔四十文，够她吃四碗瓠羹了！
她眼睛一闭，双手合十捧住，开始摇晃。
“叮~”
三枚铜钱落地，各自滚动。
第一枚直接是字面朝上，第二枚稍作翻转，亦是字面朝上，第三枚却远远滚动起来。
就在元娘几人实现追随的时候，不期然却被一只白底黑面似有莲花纹浮动的丝帛鞋给踩下。可把元娘她们的心给吊起来了，紧张不已，又有些丧气，怎么就被人给踩中了！
元娘赶忙去问摊主人，该如何算。
摊主人还算通情达理，只道是依然看哪面朝上，作为凭证。
元娘悬着的心算是半落下，她怕一会儿人捡起来了，便辨不出那一面了。她赶忙上前几步，走到州西瓦子门前，把对方拦住，“你、你先别动！”

第38章
对方的步子一顿,依言停下。
元娘满心满眼都是铜钱是否字面朝上，甚至顾不得抬头看他一眼，只招呼摊主人过来，“你快来,咱们一起看,免得你没亲眼瞧见,正旦这样的好日子,有了争吵便不是好意头了。”
摊主人嘴上道：“哪能呢,我瞧小娘子你也是个实诚人,怎么会信不过。”
说归说,他起身上前比谁都快。
直到跟前了,摊主人才道：“郎君，烦请抬抬贵脚。”
元娘则不落眼的盯着对方的鞋面，全神贯注的，随口附和道：“多谢多谢。”
平白被拦下的那人，似乎一顿，他还是顺从地抬脚了。
光线被对方高大的身躯遮挡,好在青天白日总能看清,元娘一凝神，细看去。
果然！
她欢呼一声，喜上眉梢，“是字面朝上！”
摊主人虽然肉疼，但关扑就是这样,总得有客人赢,如此才能吸引更多的人,人越多他才越赚。因此，即便心都在滴血,摊主人还是强行扯起嘴角，违心恭维，“小娘子好运道，今年定是福星高照，这披风便归小娘子你所有了。
“我这还有不少好物，小娘子不若多瞧瞧，趁着运道好，多赢一些。”
才不是！多玩才能多输，他才能多挣铜钱。
嘿嘿，赢是输之始，他才不会亏哩。
好在元娘是个极为看重钱财的小娘子，才不会因为摊主人的三言两语和一点甜头，就迷迷糊糊沉迷起来。
她只笑眯眯打哈哈道：“我再瞧瞧。”
说罢，就不理会摊主人，自顾自凑到姐妹身边，看她们选的如何了。
连同先前那个被她笑语盈盈拦下的路人，也都没再多瞧一眼。
摊主人却不会放过送上门的生意，想招揽这位生得过分俊逸的路人，“郎君，您不若也来瞧瞧？平日官府可不许光明正大的玩关扑，一年就这么几日，何不放开手脚，尽尽兴？”
路人似乎在看某个方向，稍过一息才回应摊主人，简洁道：“多谢。”
他上前几步，走到了摊子前，恰好在元娘身旁，但并非很近，约莫两尺，中间还能站两三个人。
若元娘抬起头去细瞧，必定能看清他的样子，而若是不理会，亦不会觉得逼仄冒犯。
奈何元娘并没有空，她正帮万贯做出选择呢。
万贯到底是在乡下受苦，胆小谨慎惯了，便是让她放开手脚玩关扑，也只敢把目光落在最便宜的物件上。明明摊上什么都有，诸般杂物、吃食点心、抹额钗环……
可她提起的不是五文的一小块饴糖，就是三文钱一个的油灯瓷盏。
这些便宜到都不必玩关扑了，元娘都能直接买下送给她。
元娘恨铁不成钢，滔滔不绝开始劝说万贯，“与其选饴糖，不如选那边那个莲子糖，或者杏酥糖也好吃，一盒要四五十文，这样一来关扑赢了才划算呢！”
万贯光是听见四五十文就心一颤，一斗米都只要四十文，粟就更便宜了，十几文一斗，区区几块糖，要价如此之贵。在灾荒之年，她们这些乡下丫头，一石米就能被领走。
她唯唯诺诺，低着头使劲摇，“不、不成吧，太贵了。”
王婆婆虽然是买断了万贯十年，但每个月还是有给她百来文，毕竟年岁还小，又在汴京，有什么喜欢的，想买什么甜嘴，手里也能有点钱。
以王婆婆历来的管家经验，真要是一毛不拔，反倒是不妙的。
好歹给人一点盼头。
但万贯是实打实，半点不肯花，三四年下来，也不知道攒了多少。
元娘知道万贯在乡里过得苦，又是被卖的，想着多攒点钱也没甚错，她直接道：“不会不会，不论输赢，都有我在呢，钱都算在我头上，难得出来玩乐，你呀，只要开心些，四五十文怎么都值得。”
她话多，能说个不停，劝起人来妙语连珠。在她身边，很难不被那份勃勃生气感染，不自觉心情就好了些。
万贯也从先前的恐惧害怕变成犹豫，颇想一试。
元娘才不会给万贯犹豫的余地呢，直接拉着万贯的手喊摊主人，要来一试。
这回的规矩略有不同，玩一次关扑得十文钱，输了十文钱的扑资归摊主人，赢了那一小包杏酥糖就归她。
元娘利落付了十文，在万贯还未及反应之前就拿到了关扑用的铜钱。元娘小声催促，“你试试！输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玩乐时的心情。”
那个先前被元娘拦下的路人，闻言似乎笑了，他声音温和悦耳，也随手指了一样，问摊主人关扑的规矩。
元娘指导着万贯玩，对方也同时抛下铜钱。
“啊！赢了！”万贯不敢相信，惊声捂嘴，她还是头一回如此幸运。
元娘笑意盈盈的跟着贺喜，“哇！正旦就有好彩头，万贯你今年肯定顺遂！”
万贯羞怯低头，脸颊却浮起喜气的红晕，“都、都是小娘子您的运道好，我、我只是沾光。”
而旁边那个路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摊主人怕他不高兴，还宽慰道：“只是一时不巧呢，这关扑本就有输有赢……”
摊主人想说一大筐话宽慰，哪知对方并不放在心上，也只是当个意趣，语气含笑，“无妨。”
接下来，徐承儿再玩就没赢了，但她还不算差，旁边的那个路人连输了三次。
第三次见分晓时，他依然很沉得住气，既不需要摊主人安慰，也不曾被勾住心神继续，只是温言道：“过犹不及，今日试过已尽玩乐之心。”
他甚至反过来宽慰摊主人，“想来我与其并无缘分，摊主不必费心。”
听到他和摊主人的对话，元娘顿起好奇心，她见过玩关扑急眼的，但凡输了，无不是扼腕痛惜，又或是沉迷于此，倒少见这样的说辞。
上一个听到类似话的，还是在阿奶那。
她抬头时，正逢对方转身离去，恰好照见侧脸，清隽爽朗，容貌整丽，不同于她在三及第巷里常见的那些少年，他身上有介乎青年男子成熟稳重的泰然，远比青涩的少年要多一种魅惑人的滋味。
他走远以后，元娘和徐承儿开始了小姐妹之间的窃窃私语。
“他还怪好看的。”元娘道。
“比俞明德好看！”徐承儿语。
“嗯，对！”万贯无实际意义附和。
元娘最后被男子所选中关扑的东西给引去了目光，那是一个小绣球，不是寻常的椭圆，而是菱形，用十几块彩绸缝成的，衔接处缀着流苏。
看自然是好看的，但有些晃眼，而且不大，正适宜带回家逗猫儿狗儿。
那人家里莫不是也养了猫狗？
若是这样看来，眼光倒是不错的。
元娘也动了心，想给家里的小花带回去，正旦呢，人人都喜气洋洋，小花也应该有礼物才是！
她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关扑，没料到竟然又赢了，徐承儿还想喊她继续玩关扑，哪知道元娘却拒绝了。
“不成，阿奶说这样取巧的事不能过三，若是一味赢看似运道好，可在这样微末小事上得到的好处，必定会在旁的地折损回来。惜福才能享福！”
徐承儿听了，也不强求，她今日可是输得惨了，也不适宜再玩下去。
三人干脆直接去州西瓦子玩，没在外头多耽搁。
进了瓦子，元娘随徐承儿先去看了那位从南边来的说书人，听个新鲜。主要是徐承儿玩关扑时输得惨了，元娘有意哄她开心。
进去以后，才知道这个新来的说书人新鲜在哪。
他并非都讲的南边事迹，而是敢于说些市井小民不知道的见闻。
“诸位可知樊楼？”
底下众人嘈杂哄闹，都大笑，“在汴京便是三岁小儿都知晓樊楼，你若是黔驴技穷，不妨回南边去，可别在汴京闹笑话。”
说书人也不恼，嘿笑一声继续，“可这樊楼连年亏空，连酒曲都买不起了！”
“要知樊楼每年可买酒曲五万斤，七千多贯，如今竟一口气都买不得，可把都曲院给为难坏了。”
“而当今的官家，最是仁德，甚至亲自过问此事，若是有人能接手五万斤酒曲，汴京城中三千脚店尽可拱其驱使分销。唉，可怜堂堂樊楼，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这倒是叫底下的看客惊呼声一片。
人皆知樊楼如今经营不善，倒不知还有这桩隐情。
元娘还在和徐承儿惋惜，“天爷啊，若是原主人经营不善，会有人接手樊楼吗，樊楼的玫瑰酥香甜可口，花香浓郁，旁的店都做不成那个味道，要是樊楼就此没了，我就再不能吃到了。”
徐承儿也不能肯定，“应当不会吧，连官家都过问了呢！”
市井小民，只听官家二字，心中就涌起无限敬羡之情，凡事涉及官家，那必定是不会有任何不顺的。
接着，说书人又讲起当朝同平章事获罪，宅院查抄，昔日其坐落在郊外，美轮美奂的园林如今已到了商人手中，改做酒楼，若是怀中有钱，倒不妨去一去，毕竟曾经可是同平章事家的园子，也能沾沾官气呢！
林林总总的闲言八卦不一而足，真真假假皆有，可把元娘和徐承儿听得哇声连连。
出来以后，她们俩还特意去买了旋炙羊肉、旋炙腰肾鸡碎等。
听名字便可知，旋炙，全是炭烤的。这并不稀奇，稀奇在这一家周阿翁旋炙用的是果木，甚至说有用荔枝木，但是这个就不知真假了。
但元娘悄悄和徐承儿谈论，觉得就这个价钱定然是假的，但应该还是用的果木，因为炙烤出来会多一股香味。
而且烤的手法独到，旋炙羊肉肥瘦相间，肥肉都被烤得油滋作响，吃起来酥脆好嚼，但一点都不腻，而瘦肉的地方鲜嫩多汁，并不干巴，回味的时候有果木熏出的烟火气。
至于腰肾鸡碎，则口感更硬一些，果木香遮掩了腥味，咬起来是淡淡的咸，和鸡碎本身被烘去水分的干香。
这滋味当真是极好。
元娘和徐承儿一连吃了许多，才抽出空去猜商迷的勾栏那。
然而却已经结束了一场。
而且，接着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元娘好奇，便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方才有一位极为厉害，所有的商谜尽皆猜出，可谓是近来之最，完全可以拔的头筹，赢下那最大的彩头，一个用金贴了面的橘子灯。
虽说并非全是金的，可那一盏橘子花灯也得少说二十贯呢！
哪知道那人没选花灯，而是选了个不起眼的缀了铃丸的水波游鱼纹六角铃铛，许多人说他奇怪，也有夸赞他的，不被财帛所惑，遵从本心，只选合自己心意的物件。
元娘听了，也不由得心疼得直叹气，想着要是那人是自己就好了，她肯定选最贵重的花灯。

第39章
元娘羡慕归羡慕,到底那是别人的能耐，无可置喙。
但！
她也是很厉害很有能耐的，努力猜商谜，定然也能赢彩头！
最后,元娘也赢了花灯,是走马灯,外头是纸糊在竹骨上的,里头的剪纸是狸奴睡卧和雪中戏猫等,剪的憨态可掬,叫人一瞧就喜欢。
等走马灯点上以后,剪纸的图案就会印在灯笼纸罩上,有些像皮影戏。
这灯说贵也不贵，至少比不得头筹的那盏贴了金的橘子形状的纱灯，但又因为其中的机巧灵动比寻常花灯稍稍贵些，怎么也得几百文。
元娘拿着花灯，已是心满意足。
“等到元宵哪日，我就不用买花灯了,能直接拿着它出门逛。”
今日算是收获颇丰,元娘却不想那么快回去，她和徐承儿以及万贯，又一路走到马行街，再逛到相国寺东边的街巷，这里南食铺子多,可以吃个新鲜。
她们想找个分茶店坐一坐,盖因手上都拿满了东西。
方才经过马行街时,恰好段家爊物店刚起出来热腾腾的爊鱼，元娘和徐承儿一商量,两人合买一份。
所谓爊鱼，就是把鱼腌制后风干，再裹上特殊香气的草，外头用泥封上，放在灰火里煨熟，冬日吃这个，是头一份的享受。
而段家爊物店的手艺，在整个汴京都是赫赫有名的，只有懂行的本地人才会去吃。
除此之外，还有泽州饧，细长的身段，约莫食指大小，内里空心，外裹芝麻，原料是糖稀，但奇怪的是咬起来并不粘牙，颜色更接近谷子的黄灿灿。
泽州饧一咬就断开，入口先是甜，却不是寻常糖的甜腻发苦，而是有分寸的甜，再一嚼，外裹的芝麻碎了，平添风味，越嚼越香。
这时候若是对着火炉来杯热茶，外头纵使大雪纷飞，那也是给神仙都不换的好滋味。
元娘已不是初入汴京时的吴下阿蒙了，她吃着泽州饧，还能脱口而出先贤名人，“怪不得白居易都喜欢吃泽州饧，下回我们配着白粥喝，试试滋味。”
徐承儿自然是赞同的，但她也有担忧，“好是好，但我们得快些找个地用午食了，否则天寒地冻，爊鱼不热乎了就不好吃了。”
“也是。”元娘咬住一根泽州饧，空出手去摸了摸爊鱼外头的泥封，好在还有些烫。
她把饧咬了一口，重新拿到手上，嘴里是芝麻混着脆滋滋的甜味，“我们寻个有热汤的店吧，在外头逛了许久，来口热汤才能驱驱寒。”
光一想想，就觉得身上骤然暖和，想打个激灵。
三人最后去了相国寺东边的杨记分茶店。
这里的分茶可并非指茶艺中的分茶，而是指食物，所谓分茶店，就是以菜色多为主的食店。
在汴京，酒楼也好，茶肆也罢，除了少数博采众长的正店，其余大多各有专精，甚至有专门只卖散酒的角球店，和仅仅以某一样出名的酒家。
比如兴国寺附近的莫家，就是专精包子，他家的薄皮春茧包子、灌浆馒头等等，包子馒头各类能有五十多种不同做法。
还有马婆巷双羊店则出售羊的各种部位不同做法，什么羊杂四软啊，羊角子啊，数不胜数，做的滋味极好。
元娘本来是想去马婆巷双羊店吃的，还能来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奈何有些远了，她倒不怕走路，就是怕爊鱼凉了。
这家杨家分茶店还是头回来，是这半年才开的店，但看人来人往热闹的很，滋味应当不差吧？
为了爊鱼，元娘和徐承儿带着万贯，果断进去了。
店不算大，但也不小，外头门面上装饰了华丽复杂的彩楼欢门，彩楼欢门瞧着其实有些像船，用各种杆子绑着叠高，略略有头重脚轻之感，小脚店远不及大店来的繁复，一些大脚店和正店甚至会装饰绸缎彩旗，无比奢靡。
进去以后，先是长长的回廊，然后才到正厅，像元娘和徐承儿这样一看打扮就不是官宦贵胄出身的，博士态度热切，却也只会引她们到正厅的散座那坐，而不会去更里头的长廊两边隔出的一间间雅间。
这家店不算大的，稍大点的正店，廊厅能有两百来步，进去后南北各有天井，里头还有亭台楼阁。而像樊楼那种，则是数栋高楼齐齐面向主楼，用凌空飞桥连接，极为气派。
但那太大了，没有家里人带着，元娘和徐承儿不敢跑去用饭，若是一个不慎点多了，摸不出足够的钱，岂不尴尬？总之，小孩子家是没那底气的。
博士日日招待那么多客人，眼睛早练得跟火眼金睛似的，一下就看出是来尝鲜的小娘子。
元娘和小姐妹很少来这样正式的店里头，虽说克制着没有四处乱瞧，可眼里是止不住的好奇，甚至还有些微局促，她把手藏在桌案底下，攥成拳，面上强自稳住，尽量不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这几年和徐承儿是四处瞎跑，吃遍了各种食肆摊子，但和这到底是有差别的。
博士也不戳破，散客也有散客的菜式，做生意嘛，来者不拒，只要能挣钱，不管大小多少。
他轻轻嗓子，口齿清亮的报菜名，“二位小娘子，本店羹汤有百味羹、三脆羹、头羹、群鲜羹……吃食有假鱼鲀、假蛤蜊、假元鱼、假鳜鱼、鸡签、羊头签、莲花鸭签、鹅鸭签、炒蟹、酿蟹、洗手蟹……”
博士一口气报了上百个菜名，连口气都不必停的，且口齿清晰，就没有一道是让人听不清的。
这，就是大店的不同。
从点菜开始，就要让客人觉得惊奇，显露出功夫。
元娘好赖跟着王婆婆出门吃过几回正店，流程还是晓得的，只是头一回不跟着长辈紧张了些。
她清咳一声，仰起头，壮着胆子学起阿奶的口吻问道：“不必讲那么多，有什么好菜色荐给我们。”
王婆婆教过她，不必怕付不起钱，也不必问多少钱，博士只消瞟你一眼，就能猜到你兜里能有多少余钱。但若是问了价钱，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果然，博士略一思量，就笑着说，“两位不妨点份葱茶，这样冷的天，葱茶最适宜了，一碗下肚，人便暖和，再来一碟酱牛肉，一碟味重下饭的芥辣瓜儿，再来笼龙眼大点的羊肉馒头。
“若您二位有余钱，也可以来半角百花春色酒，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半角只需四十文，用了百种野花酿制而成，味甜不醉人，正适宜闺阁女子饮用。如今天冷，温好酒后呈上来，可比葱茶解寒。”
听了博士的话，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主要是徐承儿在用眼神询问元娘。
因为徐家阿翁有道士好友传的方子，常在家里酿白沙蜜做的蜜酒，他冬日总要饮用，说是能暖身驱寒对身体好，连带着膝下的徐承儿喝酒也是个厉害的。
论酒量，不敢说千杯不醉，但三及第巷里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包括看似上蹿下跳的阮小二几个男子，与她相比，那就是不值一提了。
喝酒少的是元娘，不过，既然博士说不宜醉人，那自己浅酌一下应当无妨？
元娘遂点头。
有了百花春色酒，葱茶就没必要点了。
博士这才下去，到后头传菜。
元娘坐在长条宽板凳上，可算是能遂了好奇心，左右打量了。
这里毕竟比不上樊楼、遇仙正店那样的大正店，桌椅板凳都是寻常木材，板板正正的，没雕什么纹样，空的桌面上更是什么都不摆的，得等客来了才会摆上。
而且即便是这样不算顶大的店里，也会有闲汉候在门前，只等着有哪个富贵的员外或郎君，招手喊他们过去，赏点小钱，吩咐跑腿。
还有粉退花残，已经明显不再最好年*华，衣着虽鲜艳，可袖口衣摆却有磨损的浮艳女子会左右观望后，拿着琵琶、月琴之类的，自顾自跑到或年轻或中年男子的桌前唱曲，直到他们给些赏钱、小物件才肯离去。
她们被称作打酒坐，往往是少有恩客怜惜的烟柳女子，以此维系生活罢了。
身边没有阿奶这样稳重可靠的长辈，在外看到这种景象，倒是叫元娘心里莫名一紧，说不清是怕，还是同为女子的恐惧。
徐承儿注意到了，她握住元娘微微有些冷的手，主动宽慰道：“不必怕，这是正经的店，你瞧见外头的栀子灯没有？是没有箬竹编的灯罩的，不是那等内里设了床榻行苟且之事的庵酒店。
“除了打酒坐不请自来的女子，至多是请歌伎伴坐喝酒，并不会当众云雨。在汴京很常见的，当众不会过于失态。”
元娘轻轻一叹，白皙美丽的眉头轻蹙，双手托脸，“我知道，就是……”
她看了眼左右，凑近徐承儿，低声道：“就是觉得有些怪。可能来这些地来得少，乡里少见这样的，还不大见得惯。”
“那，咱们不看，不看就好了。”徐承儿绞尽脑汁帮着出主意。
也只好如此了。
徐承儿想转移元娘的注意，于是随口提起前段时日她爹娘给她物色的夫婿人选。
“你是不知道，那媒人说的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自从经过窦姐姐那一遭，我娘可吓坏了，私底下托人去打探底细，回来的都说好，什么家底殷实，人也上进。
“结果，我自己个忧心，偷偷带着紫苏想去偷偷瞧瞧，一跟……你猜我跟到了哪儿？就在这附近，你猜猜。”
附近不都是寺庙吗？
元娘迟疑道：“相国寺？”
徐承儿呵笑两声，语气里全是对那男子的讽刺，“倒是接近了，是相国寺南面的录事巷！”
元娘倒吸一口凉气，惊疑道：“那、那录事巷，不是出了名的妓、妓馆所在吗？”
徐承儿眼神恨恨，手落在桌面用力，“可不就是，还好叫我看见了。
“你如今年纪大了，家里肯定给你相看，我同你说，你得自己长个心眼，那些媒人和中间人说话就是放屁，没一个能信得过的。真要是傻傻的全听凭爹娘做主，稀里糊涂嫁了，还不知是怎样的下场！
“我是打定主意，那些个人，都得暗地里查个清楚，挨个比较过，否则，盖头一揭，终身算是完了！”
想来徐承儿是真的生气，她随惠娘子，平日里虽有两分泼辣劲，但鲜少讲话这样没顾忌。
元娘也不是个软弱没主意的，听了徐承儿的话，也重重点头。
“姐姐说的有理，我也得好好比对比对！”
说话间，菜就开始上来了。
先上来的是之前买的爊鱼，让博士帮着拿下去敲开泥封放进瓷碟里。
这样的小事，寻常店家是不会计较的，甚至一些卖萝匐干、应季水果的小商贩也能自由穿梭在店里头，招呼客人买下。
爊鱼的色泽在蓝白瓷碟的映衬下显得裸露的鱼肉更金黄鲜嫩，腌制风干后又煨了许久，还未端到桌前，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吃前先深吸一口，心肝脾肺好似都活络了起来，心底泛起焦痒，迫不及待动筷。
夹起一块鱼背上的肉，风干后口感偏干，颜色不知为何是金黄的，像是炸过一般，吃进嘴里是鲜咸滋味，后劲微麻，腌的时候应当还用了姜汁，略略辛辣。
鱼腹附近的肉则嫩了许多，揭开后，淌出晶莹汁水，鲜甜无比。
“真好吃！外皮焦酥，内里鱼肉细嫩。”元娘吃着，愉悦得眯上眼睛，像是饱食许多坚果的松鼠，尾巴都上扬了。
徐承儿则一脸骄傲，“你信我，段家爊物店的爊物就没有不好吃的，下回带你试试爊鸭，他们家的酱料是秘制的！”
正吃着呢，温好的百花春色酒被断了上来，元娘主动给三人倒了小小一杯，她正觉得有些咸呢，抿了口酒，甜甜温温的，五脏六腑都似被滋润，霎时眼前一亮，把一杯饮尽，这时候才察觉到后劲的微微辛辣，但还算能接受。
后面菜陆陆续续上来，到底是不贵，没有百花春色酒来得惊艳，不过是吃个饱而已，但羊肉馒头皮薄馅多，咬一口肉汁溢出，又香又烫。
而芥辣瓜儿特别解腻，她吃了酒，又吃了爊鱼、羊肉这样腥膻的东西，脆爽酸辣的芥辣瓜儿一吃，什么浮躁气都压下了。
吃饱喝足，又逛了一会儿，她们才各自归家。
因是正旦，家里人脾气都好，这一日也当尽情玩耍，所以王婆婆没有念叨元娘。
可元娘看似兴奋高兴，实则多少有点醉意，她噔噔噔上了阁楼以后，开起窗扇吹风，拍了拍仍旧浮热的脸颊，忽而想起了徐承儿说的比对比对。
她酒意上脑，当即按捺不住，去磨墨拿纸，笔头戳了戳脑门。
要怎么比对呢？
哦，对，前几日那什么茶坊的儿子，写上。
对，姓吴名清，家住一进宅院，有功名吗，无，脾性如何呢，温吞，像是不经事……
还有谁呢？
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忽而一拍脑袋，对了，还有阮小二，嗯……
她思索间呢，忽而外头的小门被敲响。
元娘抬头望去，是窦家人上门来拜访送礼，年年都是如此，不过，俞家人似乎也来人了。哦，是俞明德来寻她家犀郎问文章了。
对，俞明德，也写上。
元娘脑子里如有一团火，意识似清明，又似乎混浊，她凭直觉写着，也不管那许多。
也是照着最先的那些问题挨个写下，什么人品细心、上进与否，家住何等宅子，家资如何……
她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好像这个的确不错。
元娘笔头托着下巴，思索着，还有谁吗？

第40章
她正凝神苦想呢,底下王婆婆薄有怒气的嗓音已经穿透木板传到耳边。
王婆婆客气地请窦老员外、窦家兄嫂和窦二娘进堂屋坐，她自己则到阁楼下的楼梯前喊道：“陈元娘，有客到了，快些下来！”
因着是正旦,新一年的头一日,王婆婆可谓是万分克制了,寻常人其实听不出怒意,顶多是觉得严肃了些。可元娘是谁,没人能比她更了解王婆婆生气的前兆。
她前头半日已经很放肆了,若是再干点什么,难保王婆婆会顾忌节日一直宽宥。
她阿奶可不是什么溺爱孩子的人。
越是仗着什么威胁,阿奶只会越生气。
那丁点酒意，经过冷风一吹，还有阿奶即将可能会有的怒意一下，瞬间出了冷汗，散去大半。
元娘放下毛笔，大喊一声,“马上！”
她倒了点水到手心,两边手磨蹭，接着拍了拍脸颊额头，使得自己清醒不少。
还好她年纪小，肤若凝脂，又嫌弃胭脂水粉贵,所以压根没涂,否则可就为难了。又给自己灌了一碗冷茶,清清微薄的酒气，这才哒哒哒,飞快下楼。
生怕再晚半息，阿奶能上楼骂人。
好在有客人，阿奶只是不轻不重地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和窦家人交谈。
窦家人除了是年节来拜访送礼，也是请她们立春到家里用饭。
这几年一直都是如此，窦老员外感念元娘一家人救了窦二娘，礼数上很是尊敬，说是当成亲女儿看待也是肺腑之言，一年四季都会做元娘的衣裳，和窦二娘是一样的，对王婆婆也很尊敬，该有的节礼从没少过。
而每年立春，也就是正月初六，是窦家人招待至亲的宴席，之前一直请的是窦老员外的亡妻娘家，还有窦家阿嫂的娘家人，从三年前又多了元娘一家人。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而王婆婆正嫌在汴京扎根不够深呢，如窦家这样的老汴京人，有点富贵，又够不着高门贵胄边的人家，交好最是合适不过。
所以她从没推拒过。
不过，今年她手里有开铺子攒下的钱，总想做点什么，少不得求到人家头上，恐怕去了得好好准备礼物。
当然这些是不必元娘烦恼的，王婆婆压根不会告诉她，元娘听到宴席，只会想到吃好吃的，以及回想春幡的剪法。
春幡剪起来可难了呢，厉害的人可以把红纸剪出许多人物和吉祥话。
元娘……想起就脑仁疼。
*
“元娘，你今年剪春幡怎的偷懒？”说话的窦家阿嫂，她中气足，调侃起人来也稍显嗓门大，一开口叫旁边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元娘平日里还是很灵巧的，干活也麻利，但是剪花样实在需要天赋，她年年剪，年年被教，年年都忘。
今年她一进窦家，就忙不迭地拿剪刀开剪，想着横竖挂到树枝上就成，不拘美丑，免得一会儿又要被笑，还得辛苦学如何剪精巧的春幡。
去年就是这样，她一连剪坏了好多红纸和绢，以至于她们赶到开封府门前的时候，错过了开封府尹鞭打春牛的景象，实在可惜！
为此，她才连夜想出了取巧的法子呢。
哪知道今年会被窦家阿嫂一直盯着。
她素来不是个面皮薄的，何况又已经与窦家人熟稔，其他几个姐姐嫂嫂每年也能见个几次，更没有认生的道理。
她直接把自己剪的春幡展开，红纸上是波浪的边框和里头一个极大的“春”字。
元娘笑嘻嘻道：“我哪有偷懒，这不是剪了吗。”
旁边窦家阿嫂手里拿的春幡，剪的也是个春字，周边却不是空荡荡，有各种花交缠着，单是容易认出来的花就有牡丹、桃花、海棠。
这一对比下来，元娘春幡上孤零零的春字，粗糙得简直就像是浑身长毛的野猿猴和穿礼服行礼的文人之间的差距。
“不是我剪的不好，是嫂嫂和姐姐们剪得太好了，我是日学夜学，拍马也赶不上呐！”元娘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春幡，左看看嫂子的，右瞥瞥姐姐们的，嬉戏笑闹着。
窦家阿嫂本就只是调侃，只是她脾气尖锐了些，偶尔好心好意也容易因为嗓音语气叫人误会。
好在她遇见的是元娘，不会起了矛盾，这时候也开开心心点了点元娘的鼻尖，“唉哟哟，好一个贫嘴的小娘子，她给自己找补不说，还连带夸了我们，我们若是再说什么，都不好意思了。
“这样好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来日会便宜了哪家郎君！”
对闺阁少女，最好的调笑无非是提来日的婚事。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已经成婚的女子都笑得前仰后合，而未成婚的呢，则是抿嘴矜持轻笑。
好在一旁有善解人意的窦二娘，虽然知道元娘不怕调侃，是个心思通达，心眼又大的好小娘子，但被人做开心果久了，也不大合宜。
她主动把自己剪的小幡递给元娘。
这是用绢剪的，要小一些，只有两指宽，略长一些，别看它小，可是图案应有尽有，是一幅州郡长官扮成的句芒神鞭打春牛的图，旁边甚至还有能看出人形的百姓围观。
窦二娘柔声道：“我多剪了幅，元娘可以用手上那个挂枝头上祈福，我这幅小幡挂鬓角迎春。”
元娘当然不会拒绝。
这小幡来得可太及时了！
这里头，也就窦二娘手最巧，剪的好不说，还快，能有余力把元娘的也给剪了。
元娘直接扑向香香软软的窦二娘，既欣喜又感动，“窦姐姐，你最好了，今年你定然事事如意，顺遂安康！”
她一开口，旁边的一个比她大一两岁的小娘子吃味道：“元娘只和窦姐姐最好，我剪得也好呢，却不肯来找我。”
说这话的是窦家阿嫂的娘家大哥的独女俞莲香，也就是当初窦二娘出事时来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上做着厢界都所由的官，官职不算大，但在市井小民眼里是手里有权的，而且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因是独女，又是周围几家里少有的亲爹做官吏的人，她没少被势利眼亲戚追捧，人倒是不坏，就是说话不大好听，场面话也讲不好。
这不，还没等元娘说什么，俞莲香就有些扭捏骄横的补道：“不过，元娘就是来找我，也怕也没有的，我那几个堂兄弟头上的小幡，还得我费心帮着一块剪，要不光是二婶婶肯定剪不完。”
她没什么坏心眼，却能一句话得罪两个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二婶婶多扰烦她呢，看似没说什么，总叫人听着不舒服。
好在俞家二婶婶是个顶好的温厚人，没和小娘子一般计较，她长得也和刚出蒸笼的白胖炊饼一样，肤白丰腴圆润，腰膀宽大，笑盈盈道：“是啊，幸亏有莲香帮着我。”
俞莲香当即昂起下巴，很是骄傲。
她还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好，“二婶婶，我剪的这个最好，得给二哥哥。”
俞家二婶婶笑眯眯，她竖着包髻，打眼一看脸更圆了，都挑不出棱角，“好好好，你二哥哥定然喜欢！”
这位二哥哥就是指俞明德。
他是俞家三兄弟里生得最好看的，也最会读书，怨不得俞莲香会有偏向。
她对这个堂兄可引以为傲了！
家附近的小娘子，许多都为了二堂兄而刻意讨好她，说是找她玩，其实都是为了偷偷看她二堂兄。
她只要祭出二哥哥，就没有小娘子会不想与她交好。
她以为，元娘也会是这样的。
所以，在发现窦老员外亡妻的娘家人那边的小娘子拉着元娘说笑，还提她们家的男儿的时候，俞莲香揪着手里的绢，眼神忿忿，可气了。
她才不信自己会没有那两个小娘子讨人喜欢，她们一定是用她们家里的哥哥引诱元娘好奇。
但她不好当众发作，所以等到大家把春幡都剪好了，去院子里的树前挂春幡的时候，她偷偷凑近元娘，小声道：“我二哥哥可比她们家的哥哥生得好，你见过的，如果你想，下回来我家里玩，我把二哥哥喊到旁边带你瞧瞧，他还未娶妻呢，人生得俊学问也好，中意他的人家有许多。”
俞莲香的言外之意，就是愿意把二哥哥作为宝物，拿来牵线搭桥，和元娘交好。
元娘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嗯……还怪热切的。
旁边还有许多人呢，元娘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生疏尴尬的微笑，“啊，若有空闲，我一定去你家里拜访。”
元娘只回一个，并未提起俞莲香的“诱饵”。
陈元娘忽而拍额，“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还是快些挂春幡吧，得祈福呢，一会儿还要去开封府看鞭打春牛，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说罢，元娘就匆匆上前，挤入人群中，俞莲香虽还想说什么，可到底不好在人前说，只好愤愤作罢。
女眷们挂完春幡后，自是回后院去准备了，而男子们，也有些会凑这个热闹，拿着别人剪好的春幡去挂在树梢。
俞明德便是，他手中的却并非家中女眷所剪，也并非外头买的，而是夜里自己剪的，才从荷包中拿出摊开。他的目光在枝头上的诸多春幡上游览一编，最后却落在一个最为粗糙简单的“春”字春幡上。
他素来寡言清冷的脸上，唇角竟微微扬起，把手上的春幡挂了上去。
俞明德的春幡，所剪的图案其实和立春没太大干系，是狸猫戏蝶，好在狸猫周围剪了许多春日的花，还算应景。
他挂上以后，便背手而立，神情恢复平日的寡淡，默默退开，不叫他人察觉。
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他只是去看了眼树枝上挂了哪些春幡图案。
*
挂了春幡以后，众人都要起身去开封府，观看开封府尹扮的句芒神鞭打春牛，可谓是立春必须凑的热闹。
但是这么多人家里头，只有窦家有一辆驴车，这自是坐不下所有女眷的，虽说小户人家没什么讲究，但也不好说有人坐车有人走路吧？
因此，昨日窦家阿嫂就喊人去租了车，今日女眷们才好挤一挤，坐在两辆车里出行。
驴车才出了巷子，就于是阮家人。
都是邻里，窦家阿嫂就把于娘子一块请上车了，阮大和阮小二自然跟着窦家俞家的男子一块走。
开封府离得并不算远，约莫两三刻的功夫就到了，因为人人都想凑热闹，前头有些挤，车不好往前，几人只好下车。
王婆婆也在，她下车的时候紧紧握住元娘的手腕，这样即便人多，也不怕冲散。
她还交代了元娘，哪怕到时候真的冲散了也不怕，就在附近的任店等着，这样好重逢。
王婆婆经验老道，元娘自然仔细听着。
不过，提起任店，陈元娘下意识朝那一看，那里的二楼窗扉前都各自站了人，既能把整个台子眺望清楚，又不用受拥挤的苦楚，真是叫人羡慕。
可惜，能在上头坐雅间的，都是富贵人家，像她们这些市井小民，甚至是窦家这样的小小富户，都得站底下探头瞧热闹呢。
正想着呢，旁边似乎有推搡。
但并未挤到元娘，她顺着动静瞧去，却见阮小二不知何时来了，正凶神恶煞地瞪着那个往前挤的路人。
而自己旁边……
俞明德怎么站到边上了？
虽说不是肩挨着肩，但也算旁近了，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挡着人流，不叫旁的人冲撞过来。
有些稀奇。
元娘心中暗想。
但她没继续瞧下去，而是把目光挪开，落到了前头台上，开封府尹还在边上等着仆役把用纸粘泥捏的春牛搬上来。
他则与旁边的几个斯文中年儒士说笑，再往后一些，是搭出来的棚子，里面安了座次，桌案上有瓜果饮子，左右立着侍从，坐在里头的人比任店的人看得更清，也无需受拥挤之苦。
棚子里头，有人安坐饮茶，有人站起寒暄。
元娘凝神细瞧，她怎么觉得有人眼熟呢？
就在和开封府尹笑谈的几个中年人身后，站着的男子，他没开口，但生得颇为好看，倒是叫人顾不上看旁近那些颇有威严的官员们了。
她想起来了！
关扑！
那个踩中她铜钱的路人。
他身穿简单的茶褐色斜领交裾外袍，袖口宽大，袖摆衣摆沿边黑色，是文人常见的衣裳，行走时衣袂翻飞，线条流畅，衣摆下是丝帛履。
这样简单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姿容无双，眉目清朗，是书中所写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元娘忽而想到阿娘形容自己父亲的场景。
鹤立鸡群，人群中一眼所见便是他。
是否也是这样？

第41章
陈元娘最爱听阿娘说爹年轻时的风貌,作为女儿，对双亲总是天然有濡慕之情。
奈何她爹故去得太早，偶尔见到旁人父女情深，说自家爹爹如何好的时候,她却一点插不上话,内心便忍不住升起好奇心。
她甚至试过照着阿娘的形容,把爹画出来,但是……
很写意。
毕竟什么身披霞光而来,人群中耀目,又要内敛温和,还要有文士的书卷气。
她只能让画中人背后迎着太阳,手里拿着卷书，身上金光灿灿，如亮到发刺的宝物。
因此……显得极为奇怪。
她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忽一见那位关扑路人，倒是发觉阿娘所说的形容，似乎真的能存在。
元娘扯了扯身旁阿奶的袖口,交头接耳,低声询问，“阿奶，你觉得那个，站在棚子里的那个年轻的穿茶褐色文人道衣的年轻男子，同我爹像不像。”
她之所以低声,是怕旁人听了会笑。她这样大的小娘子,亲爹定然也上了年纪,怎么会同一个年轻文人相像呢？大抵是想不到她爹终年时的确正当大好风华。
王婆婆是知道自家孙女对父亲的好奇的，没少问过鼻子眼睛,意图拼凑。
但是她表面应承，心底却不以为意，她那儿子的容貌气度，轻易是寻不出与其相左的人。
然而当王婆婆抬眼去寻，便是一怔，昏黄混浊的老眼骤然深邃，她摇摇头，“像，也不像，五官并不相仿，但容貌风华都是一样的难得出众。虽都有文士的清正雅气，但与你父亲的风采有所不同，他恣意从容些，你父亲则多些温良。
“若非说相像，单看容貌，倒更像一位故人，眉眼足有两三相似。”
王婆婆后一句话，更接近喃喃，眼中流露出些怀念旧事的情绪。
元娘没听清，她只听见前头的，失望叹惋。
她盯着那位关扑路人，表情沮丧，还以为自己能知道亲爹究竟长啥样呢。
许是她目光中的怨念太过强烈，对方似有所感，本来正在安静听人说话的他，目光忽然瞥来，正正对上元娘，二人眼神相接，没有一丝阻隔。
这样的对视过于直白强烈，元娘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侧头避开目光，眼神闪躲。
但旋即，她脾性里那股不服输的性子又起来了，昂起头颅，又瞪大眼睛盯回去。横竖立春这样的好日子，即便出身较好的人家，也没有说与人多对视一刻便怪罪的。
在汴京呆久了，元娘已经不似从前在村里的胆怯无知。
因为官家仁厚，也因着汴京处处是贵人，那些高门并不似臆想中，动不动就因为一小点错处就打杀人，至少当众绝不会。
否则，真要是有天大的冤屈，叫百姓去敲了登闻鼓，可不是玩笑的，官家就在跟前，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能轻易欺男霸女。
汴京的百姓，可比乡野之地的百姓好过得多，否则王婆婆当初也不会费劲千里迢迢搬来。
也叫元娘多了底气与自由。
她能较真地鼓足劲，压制住想眨眼的酸涩，去同对方对视，气势有没有压过不知道，但光凭耐力和眼睛大，元娘是完胜的。直到看着对方眨过眼，元娘还刻意坚持了一息，才猛猛闭眼，眼睛酸得她快掉泪了。
哈，她才不会输！
元娘不着痕迹地昂起下巴，活脱脱像只傲娇的小猫。
不像她家呆头呆脑的橘猫小花，倒像是徐承儿家养的美丽三花，终日骄傲气昂，视周围众舔猫为草芥。
她这赢了以后骄傲开心的心态，再怎么掩饰，神色中也难免透露出几分，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对方瞥见了，因交际寒暄时不免枯燥虚伪，他原本的神色淡淡。
望着她，他似乎在笑。
笑了以后，愈发显得他美如冠玉，神采英拔。
但元娘却未曾看到，她自觉胜过对方以后，就挪开了目光。他人虽美，但又不似她爹，没有参照的必要，自然也不必时时盯着，否则多失礼啊。
她的礼数可是阿奶教出来的，熟稔于心！
对方察觉元娘早把他抛之脑后了，倒是微怔，旋即失笑。
他亦是挪回目光，继续与人周旋叙旧，依旧是沉静有礼，温厚和煦，难以寻出差错的妥帖模样，方才的一笑，似乎只是错觉。
*
元娘身旁不知何时凑来了俞莲香，她是刻意过来的，一则是元娘这视野更好些，二则是她觉得元娘总能叫周围的长辈喜欢，她也不自觉喜欢亲近被人喜欢的人。
俞莲香享受目光，自然就喜欢被人瞩目的人，元娘毫无疑问就是。
偏偏她又有些矜持，不愿意主动握住元娘的手，只凑近以后，咳嗽两声，提醒元娘自己在旁边。
元娘果然侧头，但只是礼貌颔首，接着继续目光向前。
俞莲香只好自己主动开口，“今日天真好！”
元娘发觉她是在和自己搭话以后，虽话头开得僵硬，还是很给面子的回道：“是啊，挺好。”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俞莲香憋了许久，最后瞅见了台后安然悠哉坐在棚子里的人，眼睛霎时一亮，主动道：“真是羡慕那些能坐在上头的人，遮风挡阳的，哪像我们，还得受苦。他们必定是高门显贵吧，真是叫人艳羡。”
“是啊，哈哈。”元娘稍稍附和，免得俞莲香尴尬，毕竟还是有七拐八拐的关系。
俞莲香并不介意，她似乎找到感觉了，自顾自继续，“我朝寒门子弟只要勤勉肯学，一朝科举高中，便能走上仕途，台上那些人那般风光，应也有出身寒门的。
“你别说，我二哥哥学问就做得好，说不准来日高中，也能有那风光的一日。因而，许多人家都来问我二哥哥的婚事。
“咦，对了，元娘，你是否还未婚配？”
俞莲香不明说，可言外之意并不含蓄。
这话不大好接，元娘正措辞呢，旁边的王婆婆忽然语气不阴不阳道：“朝中官员虽不乏寒门子弟，但天下寒门何其多，能走上仕途的少之又少，仕途得意的更是凤毛麟角，多是宦海浮沉，常年外放不说，多少官员大半生都奔波外地，乃至客死异乡。”
王婆婆的见解自然是比未出阁的小娘子要深刻得多，一番话出来，俞莲香都不知该如何去应，是愣愣附和，含含糊糊。
王婆婆面上泛笑，继续道：“莲香，你可曾婚配？”
“不、不曾。”王婆婆是长辈，俞莲香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虽说就是两句话的功夫，但俞莲香莫名有些怕王婆婆，不敢再提些旁的。
好在，台上可算是有动静了。
有人钟鼓齐鸣，而开封府尹也换好句芒神的衣裳，是类似牧童所穿的对襟短衫，胸前开衫，用系带绑着，裤腰处围了腹围，头绑双髻，手拿极为华丽，手柄用银丝所绞的春鞭。
让一个老头，穿着牧童的衣衫，绑着七八岁牧童梳的双髻，在立春的日子里，真可谓是既滑稽，又单薄寒冷。
但没法子，所谓句芒神，就是掌管草木生长发芽的神明，通常是牧童的形象。
所以，只能委屈一个身居要职的胡子花白的重臣，穿小童的衣衫了。
随着钟鼓声，只见他拿起春鞭，精瘦的身体用吃奶的劲挥舞鞭子，大喊道：“春神在此，庇佑尔等五谷丰登！”
说罢，又是一鞭。
他继续大喝，“春神在此，庇佑尔等家宅平安！”
第三鞭。
他已尽力竭，干瘦老态的脸都憋红了，才牟出足够的劲继续喊：“春神在此，庇佑尔等顺遂如意！”
虽然他是扮做句芒神，但底下的百姓几乎都低下头，虔诚地拱手许愿。
就连王婆婆也不能免俗，低头碎碎念，向春神祈愿。
陈元娘偷偷瞄了一眼四周，很干脆的也有样学样，低头祈愿。
只听她碎碎念道：“春神在上，我是家住汴京城敦义坊三及第巷巷口进去第一家的陈家元娘，请您不要保佑错了，希望阖家平安，弟弟高中，家里日进斗金，我能觅得如意郎君，是好的如意郎君，要家境富裕，人品好相貌佳，若是有仕途运最好，千万不能和李家那个泼才一样会打人，如果非要打人的话，希望是我打他……”
元娘许了超长的一串愿望，她甚至很讲义气的许愿徐承儿也觅得一个这样的，徐家都是好人，也要平安，徐家阿翁能把新酒酿成等等。
旁边的人大都许愿完了，她还在闭眼念。
幸亏她年轻，换做个年纪大的，念完这么长一串怕是都喘不过气了。
辛苦许愿完，上头鞭打春牛的人早换了。
那开封府尹虽不到致仕的年纪，可也有岁数了，哪经得起春寒，按规矩打完三鞭就立即被随从披上没有一丝杂毛的麝鼠皮大氅，利落退场了。
后面自然有属吏与真正的农人上来轮流鞭打春牛，直至那纸糊泥捏的春牛被打得稀碎。
春牛被打得越碎越好，意味着今年耕牛会更加勤勉。
底下的许多百姓都会叫好。
而旁边的小贩伺机而动，拎着竹篮，里头装的是小春牛，关在栅子里，旁边点缀百戏人物。他们会刻意凑到年纪小的童儿附近，故意演示叫卖，勾起小童们的渴望。
越是小孩，越喜欢模仿长辈。
每年台上官员刚打完春牛，就是商贩篮里小春牛卖得最好的时候。
稀奇的是，几乎没有商贩会凑到陈括苍身边，只是看他一眼就略过了，可能他目光过于坚定，小小年纪一身正气，看着不太像会被诱惑的样子。
但却又小贩会停到阮小二附近，哪怕他这两年身量渐长，瞧着人高马大，颇有健壮青年的模样。
事实上，小贩的眼光是很准的，他真的买了。
而且是于娘子看出了他想要却不肯说，主动掏钱买的。
阮小二拿到手以后，先做的就是戳小春牛的头。
瞬间便稚气了许多。
元娘在一旁看着，没忍住有些想徐承儿了，若是徐承儿在旁边，她俩就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交流原来阮小二还是这么幼稚的内容。
离开徐承儿的半日，想她！
看完了打春牛，就应该回去了，窦宅里已经备下了她们一行人的午食食材，待到回去，窦家阿嫂就会安排下人立刻烧火做饭。
但看天色，其实还早。
可一群人凑在一块，总嫌冗杂。
最后是三三俩俩，各自分开走的，只说一会儿到点了记得回窦宅用饭。
于娘子自然是跟着岑娘子身边，她俩都是丧夫孀居，这几年关系好得很，常常一道出入。
元娘毫无疑问跟着自己家人，她顺耳听见于娘子在抱怨。
“我那大儿子，人也精神，我不敢说他多好，品性总是端正的，这些年俸禄也攒了不少，却迟迟不肯成婚，倒是成了我的心病。”
岑娘子则宽慰她，“怕是机缘未到呢，时候到了，不必你急，婚事自然便成了。我听闻相国寺求姻缘很是灵验，不若过几日十五，你我一道去求，我也发愁元娘的婚事。”
于娘子当即就应下了。
两个做娘的都在操心姻缘。
元娘本来听得好好的，听到自己名字以后，就不大爱听了，转过头随意看风景。
她们这一行人本来正要与其他人分开，却见俞明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的借口十分现成，“我想同括苍请教学问。”
因而*顺理成章跟上了。
虽说是用这个说辞，但也得真的商议。
他俩一言一语的谈论起来。
“老师说同平章事空缺，魏参知政事或许有望任职，倘若如此，兴修水利也许会被重提，你我解试时没准会以此出题。”
“有可能与漕运相关，如今朝廷对漕运颇为重视，前不久又……”
……
谈归谈，俞明德目光似乎时不时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正是阮小二。
他围在元娘旁边，拿着他的小春牛，大献殷勤，讨好道：“元娘，你想不想试试鞭打春牛？”
“不想。”元娘果断拒绝，她不比阮小二，是真正接触过耕牛的，知道耕牛多么有灵性，又是如何勤勤恳恳，习俗鞭打春牛自然是没问题，私下里打，她才没有兴致。
阮小二还不知道献殷勤献到马腿上去了，仍旧围着想和元娘说话。
忽然，俞明德高声道：“阮小兄弟，听闻你也在学堂读书，不妨一道论论学问？”
他硬是把阮小二给喊了过去，元娘耳畔霎时安静，她不着痕迹的微微松气。
路上闲逛了会儿，到了巷子就各回各家，王婆婆想着一路走来累了，与其直接去窦家，倒不如在家歇会儿再过去。
元娘自然跟着，有那么多人在，她也不是很想自己去窦家。
既然回到了家中，洗净双手后，她随手拿起之前除夕祭拜还剩下的玫瑰酥饼，往自己的嘴里一塞，咬了满嘴脆香，玫瑰酥饼口感有点像桃酥，容易掉渣子，嚼两下就开始香甜，难得的是玫瑰花瓣也是不干不糯，像是饧的口感，而且香气浓郁。
她边吃边找小花，庭院里没瞧见，边一路跑上阁楼。
果然，它卧在平头案上，枕着她的砚台睡觉。
还好砚台里没磨墨，否则小花就得变成隔壁阮小二家的乌嘴了。
元娘上前逗猫儿，却看到桌案上被压住的纸。
她拿起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上回随手写的各个男子，脾性身家等等。
最末尾的是俞明德。
莫名的，元娘想到今日俞明德的反常，还有平日里的蛛丝马迹，她是顶顶聪明的小娘子，自是琢磨出了一些不对。
难道说俞明德喜欢她？

第42章
元娘也不是很能肯定,她不是什么愚钝怯懦的性子，相反，她薄有自信，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出去时行人的目光经过她时总是会多停留一息,三及第巷里一直有人喜欢她。
但是,俞明德也不差,在周围一众年龄相仿的人里头,他算是最出色的一个。
而且他过于恪守先生们的教导,小小年纪,身上就有如老学翁的刻板寡言感,行事似乎总要讲究一个章法，要合乎规矩。
倒也不是不好，至少他比那些满巷子乱跑的少年要沉稳安生，自己晨起日暮都能自觉读书，即便旬假在家，也从不敢松懈,他爹娘不知多省心。
所以这样的人,说他有慕少艾之心，元娘总觉得违和。
即便有蛛丝马迹，似乎能论证，她也不大敢相信。
要不，还是观察观察？
若是弄错了,到时候自己不经意间表露了什么,就太丢脸了。
元娘想着,便把纸放了回去。
她本想离开去逗猫，可是这样一张写着各个男子名,又被赤裸裸比对的纸，就这样大咧咧放着，总觉心不安，元娘想了想，把它对折塞进自己记账的册子里。
如此一来，桌上就看不见了，她心里那点隐晦的羞耻感成功散去，可以安安心心去哄小花啦。
除夕的时候，王婆婆就让岑娘子给小花做了身衣裳，衣裳缝着帽儿，前头是个王字，用王婆婆的话来说，叫小花过年也威风威风，体验一番做大花的滋味。
恰好它也是一身金灿灿的毛，内里柔软白毛，正与大虫相似。
元娘当时端详了半日，实在看不出来日渐肥硕，脸颊两边都圆鼓鼓，肚子上的肉抖抖颤颤的小花，与威武的山君能有什么相似的。
只能说，做阿奶的，看自家子孙总是蒙了层别人没有光辉。
元娘有些后悔，说早知道给小花取名叫山君了，说不准真能借到山君之力，让小花看起来威武一些。
然后……
就被阿奶肃着脸拒绝，说名字太大了压不住，小花就很好，不许祸害她们家小花。
元娘听了可恼怒了，小嘴撅得快能挂油壶，心想有什么，她还是她们家元娘呢！
谁能想到呢，聘猫的是她，日渐失宠的也是她，小花大有取代她一跃成为阿奶心中最疼爱的孙辈的趋势。
元娘气得严肃着小脸，凶神恶煞的“喵喵”半日，试图同小花交涉，想要恐吓它。
哪成想，小花一甩尾巴，圆滚滚如大豕的身躯扑到她膝上，露出雪白肚皮，懒洋洋的喵一声，示意她想摸快些摸，不要叽里咕噜说些猫不懂的喵语了。
元娘……
她若是能抵抗得住，当初就不会聘猫了！
所以，她果断给小花加了个小披风，是正旦时在关扑的摊子上赢来的。
哼，阿奶喜欢小花无妨，只要小花最喜欢她，她依然在这个家里独占鳌头！
元娘拿着彩色小旌旗在房间里倒着左右走，逗弄小花四处追逐，阁楼地上的木板“腾腾”响，如鼓点一般，间或伴着元娘的笑声。
底下喝水的王婆婆听了，无奈摇头。
她转而吩咐起万贯，“灶边上的案板，放了羊双肠，都是新鲜的，你记得加点草木灰往水里泡了再清洗，要用来做晚食的。
“今日去窦家必定吃的荤腥，回来以后晚食还是得吃得清淡些，免得夜里坏肚子，我记得家里还剩点干百合，你去找出来，加上莲子和白米，放陶锅里文火熬一个时辰。
“哦对，之前做腊八粥还剩下红枣，也加点，元娘快来月事了，得滋补滋补。旁的倒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这里有十文钱，午食你就出去吃吧，就你一人开火也麻烦。”
王婆婆事无巨细的把事情都安排好，掂量掂量时候，感觉差不多了，仰头高声喊元娘，“元娘，元娘！”
等元娘一脸笑模样的下楼，明显是还没缓过和小花一起玩的开心劲，王婆婆却板着脸道：“正月呢，别叫人催，你看你娘和你弟弟都在等你。”
那是因为他们的屋子就在你左右啊！
能不快么！！
但这话元娘可不敢说，说了就是顶嘴了，而且她自己住阁楼可以经常干坏事，夜里偷偷喊住往来小贩，透过墙上的窗户，把他们卖的馉饳、麻饮鸡皮连碗一起放到桶里，吊上来吃。
背着家里人半夜里偷偷吃东西的滋味，别提多好了。
为了夜里吃东西的好处，元娘脾气好得很，也不计较，一味笑眯眯附和。
她这样，王婆婆哪能接着念叨，没好气的道：“这么机灵，也不知像了谁，罢了罢了，先走吧，别叫人家等我们，那就失礼了。”
一家人这才动身。
她们到的时候，窦老员外亡妻娘家人也回来了，但是窦家阿嫂的娘家，俞家的人里只有俞明德到了，其他人还没回来。
窦老员外亡妻娘家人姓范，原本也是富户，只是从他们家老太爷过世以后，家里的子孙都不善经营，把亏欠的铺子给卖了，这些年都在吃老本，好在还有点田地傍身，总不至于流落到抛头露面的地步。
而且范家人一直咬牙供家里的男孩读书，肯定是比不得陈括苍的罕见天资，也比不上俞明德的聪慧，但他们勤勉不愚钝，真要是能搏个功名出来，家里也算有望了。
为此，范家的女儿闺中穿的都很朴素，过年才穿上新衣，但也只是颜色最便宜的青蓝布料，不像俞莲香穿的是绸裙，褙子上绣了花纹，颜色也是难染的品红色。范家的女儿往往也要接些简单的活计，在自家里做，所以身上都没什么骄奢之气。
今次来的范家未出阁女儿共有三个，一见到元娘来了，都簇拥围上去，拉着到了窦二娘边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一会儿一个表姐，一会儿一个妹妹。
等到开席的时候，元娘心里可算松了口气，吃东西好，吃的时候话少。
虽说都是亲戚，但就算是地里刨活的农人家里也有讲究，作为汴京城内日子过得还算体面舒心的人家，男女自是分席而坐。
但他们不似真的高门大户，能把说书人、杂班、小唱这些勾栏玩乐叫到家里头，更不必担心失态，所以就摆了两个大八仙桌，中间用屏风隔开。
屏风上绣的是八骏图，不必猜，这就是窦老员外的珍藏。
若非是正月待客，他才舍不得拿出来。
窦家是整个三及第巷宅院最大的一家，因而他们用饭的堂屋也近乎是元娘家的两倍大，放两张各能容纳十几二十人的大八仙桌并不显逼仄。
而且他们的堂屋很空荡，应是因宅子大，有单独的库房，所以不曾堆了杂物，像方婆婆家的堂屋就放了酒瓮、纺车、雨具，墙上还挂了蓑衣。
窦家的堂屋里，除了正对门摆的待客坐的太师椅和桌案，侧边用饭的地方那么大，却只有八仙桌，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夏日沁凉，冬日冷脚。不对，还有不起眼的红木缠枝花几，这摆件是好东西，但应该是从前传下来的，和堂屋顶着房梁的柱子一样，都掉了点漆，显出年岁来。
窗扉开得也大，左右两边的窗户开着，既能通风，又能叫外头的日光照进来。
为了彰显绣工好，屏风上的布很薄，正对着金灿灿的阳光，对面人的轮廓尽显。
元娘能清晰辨认出那边的每一个人，看出他们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是仰头大笑，还是推搡着酒杯胡乱笑，不论哪种，动静都是很大的，很恣意畅快，光打在他们身上，活在晴日底下。
一定很暖和。
反观女眷这边，大宅子修建时光线自然是好的，不会黑漆漆，但这一边的窗户却照不见日头，风不时吹进来，冷滋滋的，勾得后脖颈一颤。
好在窦家阿嫂是个妥帖人，掌家事无巨细，早叫下人烧好了炭，把炭盆端进屋，没一会儿就烘暖和了。
很快，菜就上来了，先上的自然是果子蜜饯一类。
有牙枣、金橘、梨圈、桃圈、核桃肉等，既有新鲜水果，又有果干和干果，这些都摆做一盘，一圈圈向外，瞧着就像是由内而外绽放的花一样。
除了这个，还有一盘咸味的，切成片的腊兔、卤制的猪肚猪肺、熟羊头肉等等。
桌边还摆了酒壶，里头是白沙蜜酿的蜜酒，甜滋滋的，并不辛辣呛人。
屏风外只有窦老员外做东说话，屏风内则是窦家阿嫂招呼众人吃喝，窦二娘并不抢风头，只是柔声照顾身边几个妹妹们，帮着斟酒。
元娘深谙吃席要点，虽然狮子糖好吃又好看，可吃完太费功夫了，兴许一会儿第二第三道菜都上来了，她还没能把狮子糖的头给吃完。
这时候可以夹蜜饯果干，如果有蜜煎糖煎是最好的，蜜和糖都贵，若非宴席，平日可是舍不得买了吃的。
奈何席上没有，元娘只好夹了梨圈。
所谓梨圈，就是梨子去核做成果干，比蜜煎果子要便宜得多。
梨圈的口感比寻常果脯要脆一点，同样是甜，但梨子香甜的风味很独特，是带着股润肺的清香，比起其他果子，不需要糖渍酸味就很淡，只起到调节甜味的作用，使梨圈吃起来不会甜得发腻。
元娘不知不觉就吃了三四个，她又夹起桃圈，桃圈自然是多了桃子的果香。
元娘吃着，却在想这个味道若是能做成熏香就好了，比浓郁芳馥的香味要好闻，却不似草木寡淡。徐承儿之前就喊她，想一起制香，说是那香制得容易，原材也便宜，都是荔枝壳一类不值钱的。
过几日得空了，她要和承儿仔细钻研钻研！
要是能熏香点茶，多雅致呀。
在元娘畅想的时候，菜也被端上来了。
打头的是一道荔枝腰子，和荔枝膏里没有荔枝一样，荔枝腰子也没有荔枝，用的是羊腰，把羊腰表面划出菱形格纹，入油锅爆炒，腰子迅速卷曲，表面上的凸起形似荔枝，因此得名。
这道菜很讲火候，炒的恰到好处，则吃起来既质感紧实，又不塞牙，一咬就断开，炒的时候加了糖与醋，汤汁均匀铺就在腰花表面，每一个菱形格子的边缘都藏着汁水。
咬开后，爆开的不止是腰花，还有滚烫的汁水，酸酸甜甜，伴着脆爽的腰花，半点腥膻味都没有。
这样酸甜可口的菜最是开胃，所以才打头上。
接着是鳜鱼假蛤蜊，鱼肉切片用酒、盐、葱姜等常见去腥的东西腌制过，放到虾汤里汆过，鱼肉熟了卷曲时就像是蛤蜊。这道菜吃起来清淡，鱼肉细腻，虾汤清甜，能拂去上一道菜的荤腻。
后面是葱泼兔、三脆羹、鸡签……
最难得的是一道炙羊肉，瞧着得有好几斤，烤得皮脆金黄，滋滋冒油。
宋朝上下都追捧羊肉，达官贵人更是只吃羊肉，寻常猪、牛都是不会上桌的，所以羊肉价贵，单看这一道炙羊肉恐怕都得一两贯的，可谓是今日最硬的菜了。而且必是外头买的，窦家的厨子寻常，家中又没有大炉子，是做不到把炙羊肉烤得如此香的。
窦老员外招待她们实在舍得，比外头富户嫁娶办宴席也不差什么了。
这是元娘来汴京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今年窦老员外摆的席面比往年还要好几分，也不知是为什么。
但这席面比起高门的还是逊色许多，不说菜肴的珍稀，只说规矩便不同。
高门大户吃上等席面，是一酒一菜的换，饮尽一杯酒，便换一道菜，奢靡繁琐不已，光是仆人就忙得不行。
吃酒尽了兴，男子那桌免不得喧嚣起来。
窦家阿嫂便把一众女客带进垂花门内，这儿是后院，男子等闲不会进，她们亦可以尽兴。
吃席吃席，尽兴的头一遭便是行酒令。
后院的地开阔，可比外头的堂屋暖和，阳光铺洒在地上，勾勒出檐角瓦片的形状，还有婆娑树影，因着叶子掉落得差不多了，日光无所阻碍。
又没有男子在一旁，气氛一下就欢快了起来。
之前，她们连用饭的动静都不敢太大。
一说行酒令，俞莲香就迫不及待起来，往年都是这样的流程。所以今年为了能一鸣惊人，她特地早早的买了最时兴的酒令。
行酒令的规矩各有不同，有作诗的，有投壶的，亦有看运气的。
俞莲香买的要在投壶上头更添一点新意，是位有名的文坛大家近来新钻研出的。
竹筒里放着九根竹签，每根竹签顶上各写这一个动物的字，譬如熊、兔、鱼等，共九种。与之相应的是个大圆盘，约莫到人胸前高，可以转动，也可以静止不动。
抽中的竹签写着什么动物，就要把镖射中圆盘上的那个动物。
若是输了，就得喝酒！
这个的确有新意，但就是不容易赢。
因为俞莲香只买了竹筒和竹签，但是没买圆盘，只能是几人一块在纸上画出竹签上的动物，贴在树身，然后对着画出的动物掷镖。
可树身多硬呐，几个小娘子说到底是娇养长大，没真正干过粗活，准头是有的，却扎不进去，只有元娘稍稍好一点，她从前做过农活，力道大，侥幸中了一回，余下的妇人里，只有王婆婆回回都赢。
一直赢或是一直输，都没甚意思，所以即便是给俞莲香面子，众人也只是意思的玩了两回，喝了两杯酒，就换了竹筒。
最后拿出来的是窦家阿嫂陪嫁来的行酒令竹筒，这是她未出阁时玩的，几年过去，已经不时兴了，但是对几个年轻小娘子来说却很新奇。
既是窦家阿嫂带来的酒令，自然是她打头抽。
结果就抽到了……
【攀树一炷香，否则罚酒一杯】
窦家阿嫂利落认输，她也不扭捏，痛快喝下一杯酒，边笑便摆手道：“我实在不比得闺中，都是做娘的人了，爬不得，爬不得。”
接着是范家的一个小娘子，让她作一首有关“春”的诗，然而她都不识得几个字，只好苦笑认输，自罚一杯酒。
轮到俞莲香的时候，更有意思，成了体力活。
【背美人一刻钟，认输罚酒一杯，输则三杯】
俞莲香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她环视一圈，果断应了，然后把最年幼的珠姐儿给背了起来。
她自信道：“我们珠姐儿生得粉雕玉琢，来日肯定是小美人！”
珠姐儿也昂起头，骄傲不已，童言稚语道：“我大了以后，肯定会像元姑姑那样美，是大美人！不是小美人！”
小孩子一认真，众人都忍不住哄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珠姐儿虽轻，奈何俞莲香身体娇弱，没多久就开始吃力，背到最后，明明是冬日，她额上都沁出汗了。正是因此，气氛才烘托得更热烈，几个小娘子不约而同倒数数。
她坚持到最后一息，众人欢呼。
俞莲香骄傲不已，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以及众人瞩目，至于发颤的腿，勒得通红的手，那都是小节！
不值一提！
接着是王婆婆，她的运道实在好。
【王姓三杯】
这么多人里，只有王婆婆姓王，方才掷镖躲过的酒，这回一口气喝完了。
岂不有意思？
众人都是拊掌大笑，乐不可支。
为了挽回颜面，元娘立时站出来，执起王婆婆的手，信誓旦旦道：“阿奶，你放心，我这回定然赢！”
王婆婆的酒量哪在乎这三杯，岂能看不出元娘在故意作怪，她似笑非笑道：“成，若是输了，你喝两杯。”
元娘才不在意呢，她昂头道：“自然！”
她很快就选中一枚。
【得十人称赞颂貌美，认输罚酒一杯，输则罚酒三杯】

第43章
元娘见了竹签上的字,简直要仰倒，脸上的笑容悉数散了。
她瓷白的小脸顷刻垮下来，呜呼哀哉道：“天爷啊，到我这怎就这般难！”
旁人还不知道元娘抽到了什么呢,俞莲香凑过去看,照着念了下来,听清楚的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没想到还能这样玩。
要元娘挨个去问别人,让人称赞自己貌美,多少难为情了。
偏偏她刚还跟王婆婆夸下海口了呢。
这是做也丢人,不做也打脸,进退两难。
旁边的俞莲香嘴快，直接把困局给解了，她理所当然道：“这有何难，元娘本就貌美，我头一个夸！”
虽说解了是玩还是不玩的困局，但是元娘的困难更多了。
她得挨个去找剩下的九个人要夸赞美貌的话,纵使大方活泼如元娘,都免不得羞赧，尴尬不敢言。
但既然已经开始，她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这越久，反而会越尴尬，倒不如主动一些,趁着大家觉得有趣,气氛还未冷下来,俏皮点挨个去讨夸。
元娘随王婆婆，是个敢想敢干,做事果决的人。
她心里有了盘算，就不会再拖拖拉拉。
只见她轻咳一声，头一个就去找了王婆婆，她笑盈盈道：“阿奶，你知道的，我想为你争脸面。”
她边说，还边眨眼撒娇，灵动俏皮。
等闲难以抵抗。
王婆婆也舍不得孙女尴尬无助，她点了点元娘的鼻尖，“这鼻子生得好，随我，怪不得好看。”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就没有人不笑的。
窦家阿嫂捧场道：“怪不得元娘如此讨喜，原来随您，是个妙人啊！”
她说完，就跟着夸元娘，“瞧瞧这眉眼，多俊啊，平日是不是连眉都不必画？我当初若是能有元娘的一半美貌，可就不嫁过来了，非得等个公侯来嫁，再不济也得是个状元！”
果然，夸闺阁女儿的时候，三句有两句不离未来夫婿。
元娘极为配合的装作脸红，羞赧道：“嫂嫂快别说了，言过其实，外人听了要笑话我啦，说三及第巷里有个小娘子心比天高，非得要嫁状元，到时候我嫁不出去，就赖在你家里！”
“赖呗。”窦家阿嫂故作认真，“能日日瞧见这么漂亮的妹妹，我比吃仙露都香呢，可巴不得呢！”
范家的一个小娘子也凑过来，挽住元娘的手，“不成不成，我也打着这样的主意呢。”
……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夸遍了。
到最后，负责权衡裁判的窦二娘一数，不对啊，连珠姐儿和一个伺候的婢女都算上，拢共也才九人。
偏偏就差了最后一个。
窦二娘因着负责主持裁决，是不能参与的，而前头的时候，俞家二婶婶和范家的一个小娘子都是不胜酒力的，一两杯便生了醉意，被扶到窦二娘的卧房里歇息睡着了，总不好把她们叫醒吧？
场面一时尴尬下来。
数来数去，数不出第十个，元娘也无可奈何，只好准备认输。
她拿起酒杯，才斟上呢，垂花门那就有了动静。
原来是范家最小的小娘子和俞莲香各自把自己的哥哥给喊来过来。
元娘心头顿时涌起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只听二人同声说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美人如许，姣姣似明月，曜曜比秋阳。”
前者是俞明德的声音，而后者是范家大郎。
元娘觉得自己丢人得想死了，好好的闺阁小娘子之间的调笑，怎么好闹到外面去。
即便是好心，也过了些！
她再好的脾性，这时候也面色不愉了。
岑娘子自来是没有主意，倒是王婆婆，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元娘的身后，面色颇佳，语有笑意，“范家俞家的两位小娘子，实在仗义，为了不叫我家元娘输，还请了人到外头。
“元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谢谢你姐姐和妹妹，这是明着帮你作弊呢。”
王婆婆一手扶着元娘的肩，说话的时候，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
元娘极为信任阿奶，立即换了笑脸，大大方方，朗声同二人道谢。
接着，王婆婆话锋一转，又直指两个男子，“二位郎君也是顶好的心肝，应了妹妹所求，连我家孙女的面怕是都不曾看清，也帮着赞颂，老婆子真是感激不尽。”
王婆婆没有暗示，所以元娘这回就不用开口了。
一门之隔，对面似乎也安静凝滞了一会儿。
似乎是被催促了，范家大郎浑厚的声音略赶的开口，“您、您客气了，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比起他赶鸭子上架的回应，后开口的俞明德要显得镇定沉稳许多，声音又少年人的清冽，“您谬赞了，倒是我与舍妹失礼。
“方才您所言，实在过谦，只听舍妹转述，也知您家小娘子当是极为出众的品格。古来大家皆爱赞颂美人，我没有诗才，借用前人诗句赞颂，还望不要见怪。”
王婆婆对俞明德的回答显然要满意得多。
瞧瞧，这才叫上道，不是真正把脑子读傻了的人。
有几分急智，否则，哪怕真的侥幸科举考上了，到了官场也是给人做犬彘，任人分食的蠢货。
她高声道：“怎么会，俞郎君真是谦逊。”
一场兴许会尴尬难看的事故，在王婆婆的三两言语中，顺利落幕。
虽说有意外，但元娘也不必去喝那三杯罚酒了。
那事只能算插曲，范家小娘子和俞莲香的做法虽说有些不妥，但也不算特别过分。
王婆婆主动不计较，元娘就更不会计较了，但她接下来要稍稍沉默些，还是跟着玩了会儿，直到散场，各人各归各家。
俞莲香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大妥当，接下来不太敢靠近元娘，眼睛左右乱瞟，略略心虚。
而范家小娘子则是到了临分别的时候跑来道歉，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是一时情急。当众呢，元娘当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然后范家小娘子转头就笑吟吟的请元娘得空去她家玩。
元娘随口应付了一下，就被王婆婆喊走了。
回家以后，她上阁楼午歇，一觉睡到黄昏，唤醒她的除了笼罩了整个床榻的，大片柔和昏红的晚霞，还有酸酸辣辣的香味。
元娘宛如被勾魂一般，肩膀先起来，头再抬起，用力嗅了嗅，人还未清醒呢，鞋子就已经穿好，脚步虚浮往楼下走。
她眼睛还睁不开，人却已经到了灶边。
她幽幽道：“阿奶，好香，我……”
饿字还未能说完，半道上就被塞了一嘴东西。
元娘嚼了嚼，脆脆的，哦，是黄瓜。
嗯？怎么辣辣麻麻的！
！！！
一股呛劲从鼻腔直上天灵感，元娘的困倦不翼而飞，她被那呛辣的劲急得原地转圈，眼泪都出来了。
是芥辣瓜儿！
天爷，阿奶是放了多少芥辣。
元娘鼻子都红了。
她清醒以后，看到面上沟壑纵横的阿奶，含笑注视自己，哪里不知道阿奶是故意的。
元娘瘪嘴，莹白的脸上仍有被呛出的薄薄红晕，鼻尖也红，看着可怜可爱，她委屈道：“阿奶，你欺负人。”
王婆婆嘴边噙着笑，人却转过头，边切菜边慢悠悠道：“我这不是怕你睡不醒，一会儿没力气大口吃饭吗？到时候你又得半夜里喊住外头买馉饳的摊贩，偷偷把馉饳放进你那桶里，多麻烦呐？”
陈元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阿、阿奶你怎么知道的，不可能，我都没什么动静！”
王婆婆无语的瞥了她一眼，“你每回吃完，第二日蹑手蹑脚去还，脸上的样和要去做贼似的，我老婆子是老眼昏花，又不是瞎。”
元娘尴尬笑了，但无妨，作为亲生的孙女，她有杀手锏。
只见元娘依偎着王婆婆，头靠在背上，撒娇道：“不是天天啦，只是有时饿了，又怕下楼寻吃的会吵醒你，怎么样，我是不是乖巧体贴的世上顶顶好的孙女？”
王婆婆食指点着她的额头，推了推，元娘配合歪头。
“贫嘴！”
逗乐完，元娘很是厚颜地夹了一块芥辣瓜儿，别说，还挺上头。
黄瓜本就清脆爽口，水分也多，最适合口渴或者大鱼大肉以后吃，更别提是用芥辣汁水拌的。
芥辣是用芥菜疙瘩做的，它说辣，其实鼻腔更刺激，麻麻呛呛，鼻子发酸，一下就能把人的眼泪逼出来。
虽说听着有些难受，可吃起来却没停的，很上劲。
芥辣瓜儿的做法简单，就是芥辣加许多蒜末和香油，以及食醋。
它吃起来又辣又香，刺激上头，醋味则稍稍缓解后劲，会一个劲的分泌口水，吃多了甚至会满头大汗。
不论是夏日还是冬日，芥辣瓜儿都是很适宜的下饭小菜，在市井里最为常见，因为口感清爽，吃完以后，人也容易醒神。而且便宜，不值得几个钱。
王婆婆做这道芥辣瓜儿，有自己的秘方，她会加点糖跟酱油，口感更有层次，留有余味。
元娘一吃就上瘾，虽然每回都被辣得快落泪，但缓一缓还是会继续夹。
与其下饭，倒不如闲时无聊吃，能吃许久，味道又好。
很快，饭前偷吃的元娘就收到了王婆婆的制裁，被重重拍了手背，“你都吃了，一会儿用晚食的时候吃什么？你变一道菜出来？”
“我变不出来，但是我有阿奶，阿奶最厉害，什么都能做到！”元娘做出谄媚样，奈何她生得好看，即便如此也只会让人注意到她眉眼弯弯似圆月，笑容灿烂又明媚。
王婆婆乜了她一眼，并不搭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元娘都能讲出花来。
倒是元娘，自顾自继续说，她悠悠叹气，“真是的，阿奶，你说下午的时候，范妙青和俞莲香是故意的吗？说是给我解围，结果我更尴尬了。”
“你觉得的呢？”王婆婆语意不明，反问她。
元娘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不大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王婆婆见她想不出什么，这才一点点帮着剖析，“你想没想过，就差一个人，你弟弟不是在外头吗，他年纪小，窦二娘旁边还候着一个婢女，唤了去喊很难吗？怎么就一定得各自的适龄兄长？
“退一步说，她们真想不到，那就看着你输又能如何？行酒令乐的不就是一个输了饮酒，众人调侃吗？你的酒量不算好，但喝十几杯醉不了，便是醉了能怎样？俞家二婶不就醉倒了吗，有谁说什么？”
元娘又不傻，听王婆婆说到这，哪有不明白的。
她沉默了起来，盯着地板，好半晌才闷闷道：“所以，她们是故意的？那我往后是不是不应该再和她们往来了？”
哪知道王婆婆却在摇头，她把万贯洗净的羊双肠放了酒和姜丝腌制，边干活边教导孙女，两不耽误，语气也轻松平淡。
“俞莲香的自私出自她的天真，范家小娘子的好相处出自她的不天真，不论你要与她们中的谁相处，都要掂量清楚其中的份量。没有谁一定要交恶，只看你自己的权衡，再坏的人也能交好，再好的人也要提防。
“你听不懂也无妨，我只问你，知道她们为何要把各自的兄长拉来吗？”
这个问题元娘可知道得很，她自信点头，“莲香很明显，她想让我见她兄长，最好叫我喜欢上，对她兄长趋之若鹜，如其他的小娘子一般！如此一来，我对她也会倍加殷勤，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被人簇拥惯了，总想做最受人喜欢的一个。”
“至于妙青，我觉得，她似乎也想撮合我与她兄长。”元娘的语气逐渐迟疑，“但是……不知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觉得她的念头和莲香不同。窦伯伯许诺我的嫁妆会同窦姐姐一样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只自家几个亲戚知道，范家就是其中之一。”
窦老员外疼爱女儿，陪嫁不菲，不说给元娘一份一样的，只消有一半*，乃至三分之一，加上她自家的嫁妆，可以想象会有多丰厚。
而范家日渐衰弱，银钱上很紧张。
不是元娘恶意揣测，只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更莫说还有那么多迹象。
她纵然不想怀疑，脑子也不允许她稀里糊涂。
“不错，还算耳聪目明，没有蠢到家。”王婆婆赞许道。
眼看腌制得差不多了，王婆婆也不和元娘扯闲篇，直接把她赶出去，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快出去，等会烟起来了，别把你身上的衣裳也熏着了，到时候一身油烟，我看你还敢不敢出门玩。”
王婆婆用手肘把元娘推出去，自己把手放进木盆里洗，因为刚刚往羊肠里灌了羊血与羊脂，手上荤腥着呢。她顺带喊万贯，“你把退了的火塞进去，煎羊白肠火得够大。”
*
元娘被迫离开灶房，无所事事的她，干脆去找犀郎了。
犀郎在写先生交代的课业，但也写乏了，正在时不时盯院里的桑树，时不时目光远眺，看的东西时远时近，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护好双目。
横竖他闲着，元娘就和他用诗句玩起了游戏。
今日之元娘非过去目不识丁的元娘，她可厉害着呢！
她打头道：“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陈括苍作诗不行，背诵，呵呵，恕他直言，未曾输过。因此，他几乎毫无迟疑，当即接：“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
元娘接的也快，她可是王婆婆亲自教导出来的，论博闻多识，王婆婆绝不输陈括苍的先生们。
“村舍少闻事，日高犹闭关。”
……
两人一对起来就没完，还是王婆婆喊她俩吃饭，才勉强暂时结束。
今日的主食是莲子百合粥，清火润肺的，午食虽然丰盛，但吃得太荤腻了。
但王婆婆却让她们先一人吃一个春卷。
春卷是薄皮里放了豆芽、笋干、菘菜、豆干，然后薄皮左右对折后，往前卷，每个都不大，两到三指宽，卷好了放进油锅里炸。
春卷外头的薄皮炸得金黄酥脆，尤其是刚出锅的时候，用手稍微用力一捏，外皮就碎成金黄小碎片了，吃起来一点都不费牙。但是豆芽会随着咬动被从春卷里拖出来，豆芽汁水多，豆干嚼着香，混着酥脆外皮，越吃越起劲。
王婆婆还让她们吃完春饼以后，得咬一口生萝匐。
虽说萝匐也有降燥气的作用，但吃它不是为了这个。
“立春立春，就是得咬春嚼春，今年才会丰收。”王婆婆面上高兴，顺口道：“要是犀郎今年能中举，等明年立春的时候，我就去盒子铺去叫苏盘，你们是没吃过，苏盘里光是荤菜就有七八种，炒素菜也有许多，都帮着切好了，只管往薄皮里夹，可有意趣了。宣泰桥吴记盒子铺做的最好，卖得还贵，但一到立春，各家派去买苏盘的小厮能排到后一条街。“
象征性的吃过春卷，咬了口生萝匐以后，才真的开始用晚食。
芥辣瓜儿的好吃自不必提，旋煎羊白肠也很好吃，煎完就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咬开以后，里头的羊血香嫩可口，不知道王婆婆是如何处理的，一点腥味也没有，反倒有些像豆腐，却比嫩豆腐有滋味。
吃过饭后，万贯将碗筷洗净。
众人都闲下来。
元娘本想上楼去，却被王婆婆给叫住了。
看王婆婆的架势颇为严肃，跟着一道进屋的短短几息里，元娘把自己最近干过的事都仔细想了一遍，就差王婆婆忽然一拍桌，怒喝一声，然后她就会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干过的坏事说完。
然而并没有。
王婆婆坐在深驼色的床帐下，静静道：“你渐渐大了，自己有主意，有些事我也该问个清楚。”
“元娘，你想高嫁还是低嫁？”

第44章
“啊？”元娘睁大双眼,表情茫然，不知道阿奶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再如何活泼、不拘小节，也是个正当年纪的小娘子，猛然一问,惊讶过后,多少难为情。
元娘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缠成卷,微微偏头,不解道：“阿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的终身大事,自然要问过你。”王婆婆一反素日里的凶悍严肃,用的是平静商议的语气。
她坐在床榻上,暗沉的床帐虽然没有放下，但是也挡住了左右两边。
王婆婆屋里的光线本来就不好，又是暮色昏沉的时候，阴影被拉得很长，整个屋子都像是笼罩在暗色里。一如王婆婆，她其实也不年轻了,虽然尚有几分力气,中气足得能骂街，但是也不能掩盖年纪。
况且，她也怕。
她这一生经历太多，知道人命有多脆弱，她的丈夫、儿子,哪怕她再怎么不愿意,也都早早离她而去。
她怕自己的性命也会如丈夫和儿子那般说没就没了,有时候，一场急病,一个意外，世事多变换，谁也说不好。那她的元娘怎么办？
王婆婆总希望自己能多帮元娘做点什么。
犀郎她不担心，这个世道对男子宽宥，他怎么都能活下去，倘若侥幸考取功名，自有一番活法。元娘是女子，终身只能靠婚嫁，如此方不至颠沛流离，而且她生得太好，倘若他日真的要独立门户，还不知会有多少祸端。
为此，她的婚事倍加艰难。
即便是低嫁，也不是范家大郎之流的人，可以家世稍低，却绝不能护不住她的元娘。
越是低嫁，越挑男子品性。
否则，只会是苦难的开端。
王婆婆怎么舍得元娘受苦，这是她一勺米一勺汤喂养到这么大的，亭亭玉立，小脸莹润。
她还记得当初好不容易各方周旋救下儿子，最后削去官职，散尽家财，只保下一条命。那时候，说不累不难是不可能的，她豁下尊严脸面，去求人，一家人狼狈的离开汴京。
路上还遇见了劫匪，侥幸保住性命，却只剩下她缝进衣角里的一些金子。
但她想，没事，人活着就行，她还有儿子得护着。
谁知道儿子在狱中伤了根本，即便一直吃药，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她在灵堂前，望着儿子的棺椁，听着外间人催债的声音，也不是没有过万念俱灰的时候。
是年幼的元娘，还不及腿高的元娘，垫着脚，用像藕节似的有肉窝的小手努力帮她抹泪，喊着阿奶不哭。
灵堂的风很冷，吹得灵幡簌簌，漫天的白色纸钱，就连火盆里的火都时高时低，难以琢磨。棺椁里，躺着她的儿子，面色青白，一动不动，她不必再忧心他会否下一刻就止不住的咳嗽，更不用怕阴雨天他断过的骨头会刺痛难忍。
他解脱了。
可她还有元娘。
出生在流民中，自幼跟着受苦的元娘。
需要她护着。
其实，人心都是偏的，她疼爱犀郎，会一整夜为他诵经祈福，可她更爱元娘，元娘是在她最灰暗的时刻出生，度过了最艰苦的一段日子，她愿意为元娘豁出性命，只求元娘一生安康。
当然，是如果可以的话。
可惜世上没有这样划算的买卖。
那就只好费心筹谋。
在王婆婆追忆往昔心绪的时候，元娘上前侧坐到床榻边，抓住了王婆婆的袖子，宛若求助般，忐忑开口，“阿奶，我不知道。你教教我，高嫁如何，低嫁又如何。”
“所谓高嫁，自是费心攀上好门第，日子富裕体面，那么必然要受些苦，事事小心谨慎。可若是低嫁，或许很累，甚至得贴补嫁妆，但能自己掌家，腰板子更直些，这里头差别可大了。”
其实，高嫁低嫁也说不准哪个就一定更好。
王婆婆自己就是低嫁，这些年辛苦操持，全靠她性子强硬才能撑下来。她的姐妹倒是有高嫁的，侍奉翁姑如履薄冰，但确实也是享受膏粱锦绣，人前体面扬眉。
世上不会有万般皆如意的婚事。
总要有所权衡。
元娘……
她拿不定主意，气馁摇头，“我还是不知道该选哪个。”
王婆婆摸了摸元娘松软的头发，“不急，慢慢想，你想好，一切有阿奶帮你谋算。”
元娘头靠在王婆婆的肩上，依赖地抱住她，娇声应好。
*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元娘开始仔细思索阿奶的问题。
她怀里抱着小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软绵绵的毛，小花舒服的屁股抬高，尾巴高高翘起。
若是高嫁，她可不想受委屈，可是低嫁的话，对不住了，她还是喜欢享受富贵的日子。
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没见过汴京是什么样，即便艳羡好奇，对她而言也太过遥远，能好好待在村子里做活，不会觉得日子有多苦。
可是她到了汴京，享受过汴京的繁华，哪怕她只是市井里过得稍稍好一点的人家，也远比穷乡僻壤的富户要过得舒服，能在瓦子看官家观赏过的表演，吃南北各地汇集的美食，甚至许多还价廉无比。
而且阿奶很疼爱她，家里的杂活都交由万贯做，外面铺子抛头露面的活也不许她插手。
她每日最要紧的就是读书习字，和徐承儿胡乱出门玩。
说真的，她觉得自己被养得有些好逸恶劳。
倘若再回到从前的村子，自己一定待不住，也再做不来那些粗活了。
一样的，若是让她过比现在差的苦日子，她一定受不了。
元娘悠悠叹气，这可真难选。
她把小花放在床榻上，小花自己跳了下去。
元娘走到自己平日写字的平头案前，把记账的册子翻出来，里面有张纸是各个男子的对比。元娘觉得有些杂乱，干脆重新誊抄了一遍。
【文家麟，年十七。
容貌中人之姿，脸圆，似无辜，
性情活泼可亲，健谈
家宅一进宅院
车马无
家资有香水行，温饱无虑】
写到这，元娘骤然把他的名字涂掉，不行，经营香水行太累，她不喜欢。
后面林林总总写了四五个人，都是她清楚知道喜欢自己的，都不大成，很快就到了阮小二。
【阮小二，年十五。
容貌中上之姿，肤色偏黑，鼻梁高挺，较为英气
性情直爽易怒，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
……
学问平平，武艺不凡
亲眷母亲讲理，兄长宽厚】
【俞明德，年十七或十八。
容貌上上之姿，眼有神，目坚定，笑时颇为动人，奈何不爱笑
性情平直寡言，勤勉上进
家宅二进院落
车马无
家资祖传染店，衣食无忧，盈余不菲
学问极佳，有望中举
……】
最后是今日新添的范家大郎。
【范成，年十九。
容貌中人之姿，方脸，宽厚周正
性情老实，少变通
家宅二进院落，但家中人多
车马无
家资铺子已卖，以雇农田地收成为生
学问中上，不甚聪慧，仅以勤勉补拙
……】
元娘写完后，把笔置于砚台上，揉了揉手腕，摇头叹气，这都是些什么嘛，也就俞明德还算不错。不过，自己对他不甚了解，所知道的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不知真假。
这样一对比，倒是把阮小二显了出来。
他家人口简单，于娘子一直和她娘交好，是个顶顶讲理的人，待人宽厚，就是外柔内刚，特别重视尊严骨气，贞静自守。于娘子不是会磋磨人的人，素日里见她也都是好颜色。
至于阮大哥，他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身上担着武官的官职，人脉又广，一般宵小与衙役是不敢招惹的。
虽然这些都不错，但是吧，元娘喜欢聪明擅长读书的人，所以他不算首选。
元娘双手托脸，垂头丧气时，忽而灵光一闪，既然都有缺憾，不能完全合心意，若是……能调教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就好了。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给按下了。
她又不是娲皇，怎么可能亲手捏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人？
挑挑拣拣倒是可以。
元娘不是一个会被忧虑困住的人，既然今日已经想了许久，仍旧想不出来，索性就丢到一旁去。
她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数随年钱！
正旦过后，她的荷包可是得丰盈不少了。
*
财迷的元娘数了铜钱后，把荷包藏到枕头底下安心入睡。结果第二日也没能好好歇息，被阿奶带去吃席了。
没法子，每逢正月，总是有许多席要吃的，哪怕她们家如今有交际的人家并不多，奈不住邻里客气。
但元娘也有趁着这时机仔细观察，从邻里人家到街边买馉饳的摊贩，这些人若是有成婚的，是何种模样。但对她来说并没有启示，他们并不比她家里富贵多少，不存在能在高嫁低嫁里顿悟。
不过，什么时候顿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撑死兴许有迹象。
一连吃了许多席面，元娘觉得自己都不大舒服了。奈何隔壁徐家医铺也歇息，惠娘子带着夫婿与徐承儿回娘家去了，留下徐家阿翁和学艺不精的徐家二叔。徐家阿翁果断偷懒，说不到元宵不开门，元娘也不好意思找上门去，就为了要山楂丸子消食。
与她相比，陈括苍就显得惨了些。
学塾是给了学生假，但他的先生却没有，课业一日不落不说，还未到去学堂的日子，就早早把几个今年准备下场的学生给喊了回去，愣是在热闹的正月过上了清苦的日子，一味埋头做学问。
王婆婆心疼陈括苍，每日都熬了汤，叫万贯送去。
奈何今日万贯被她支使出去买糕点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她自己又要去吃席，便把这事交到了元娘手上。
横竖只是去学塾送吃食而已，那附近又热闹，便是高门贵女到了这几日都能出门去吃茶玩乐，规矩没有那么严苛的，倒没什么不放心。
徐承儿不在，这几日元娘可闷坏了，能借着送吃食出门玩，她只有开心的份，果断应下了。
结果元娘真走到那才发懵了。
她以前也来送过东西，但学塾门前是有人守着的，她只管说东西是给谁的，自然会送到里头去。可如今学塾的学生们都未到上学的时日，下人们自然不会按之前那样守着。
元娘只好自己提着食盒进去，不曾想学塾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还得慢慢找过去。
她正忧心要找到何时，就看到水榭边上似乎有人。
元娘走进才发现，是个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他正安闲自得的喂鱼，动作随意，神情闲散慵懒。
她靠近时，他听见动静侧身望去。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惊了一惊。
是他！那位关扑的路人。
他近些看，似乎更好看，容色灼人，叫人移不开目光。

第45章
元娘差点脱口而出,关扑路人四字，幸好理智还在，没让她失礼。
就是因为要说话的情绪戛然而止，她表情看着有些奇怪。
而且,对着如此好看的人,这个诨号实在是不合宜,都不必他说,元娘自己就能觉得惭愧的程度。
还好没冒犯了他,元娘在心中暗想。
她正准备清一清思绪,好好问人家路怎么走,却不妨他先开口了。
“小娘子可是有何事？”他恰到好处的和煦浅笑,分毫不会叫人难堪。
因着他的态度，元娘也不自觉放松了些，她实话实说道：“我弟弟在这里上学，正月进学辛苦，家里人让我来送些吃食，却不想寻不到路,我来是想问问您是否知道怎么走的。
“能在元宵前就喊学生来做学问的先生应该不多,我弟弟名唤陈括苍。”
他注视元娘的目光始终温和，且有分寸，并不会一直盯着瞧，仅仅是这点，就胜过了许多人。
因为元娘生得好,莫说是遇见年轻男子,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总是会毫不掩饰的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似在打量也似在觊觎。后者,总是黏腻令人作呕，她很不喜欢。
不说别的，这位关扑路人的头一次交谈，元娘便生出一分好感。今儿日子真不错，能遇到这般养眼的人物，难得脾性也不叫人讨厌。
随着他开口，元娘的心情更好了。
“我有印象。”他收拢起鱼食，把半满的碗信手放在桌上，“是个很聪慧的小儿，与他同上一堂课的学生年龄都比他大上不少，因而很是醒目。”
他起身时腰上的玉玦晃动，湛蓝的外裳在湖边潋滟光的折射下显出柔和光泽，一如他带给人的感觉，宽厚、有礼可亲、游刃有余。
他退开半步，与元娘拉开了些距离，即便是有外人经过，也绝不会觉得他们在私相授受。
这是应有的分寸。
许是怕自己说的简略，不能叫元娘信服，也是为了叫她对生人的紧张多缓解一些，他如闲话一般，笑道：“即便我不识得他也无妨，整间学塾，能不过年节，只带着学生苦做文章的只有一位先生，我便是想推辞寻不到，都稍显艰难。”
他的语气近乎揶揄自嘲，言辞诙谐又态度温和。
元娘果然被逗到，从进来开始就不自觉蹙起的眉头松展，轻笑弯眉。
他没有过失的让元娘把食盒递给自己拿着，二人毕竟还是生人，他一旦提了，元娘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总都是不那么心情松快的。
他维持着萍水相逢的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只抬手请她先走。待元娘迈步动了，他才略前她半步，为她带路。
若是一直埋头走路，直到到了为止，虽说隔得不算远，但气氛一旦沉默，便多少有些尴尬。
离了水榭，却仍旧沿着湖边，风不免偏大，他不着痕迹的站在了靠湖的一边，挡住呼啸的冷风。他穿着简单的道衣，这道衣并非道士所属，反而是大多数文人偏爱的衣裳，斜领宽袖，这时自是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若是寻常人，定然要显得局促凌乱，但事情证明，真正的美人是不会有窘迫的时候，只为他添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凌乱美。他的衣袍被吹得显现身形后，才让人惊觉他文士外表下的高大身量，胸膛开阔，而不是风一吹即倒。
借着这风，他顺势讲起湖水的由来，权作枯燥路上的解闷之用。
“这湖水连着暗渠，通往汴河，看似平静，却无时无刻不在暗流涌动。”
“是这宅院先主人最爱看的风景。”
“先主人？”元娘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禁不住仰头望他，语带疑惑。
“这处学塾本是王老太傅的私宅，他致仕后，便教授几个聪慧的小儿。他过世后，儿孙感念他一生为人师道，又因他去后，族中无子弟为官，渐渐中落，便把此处改为学塾，收拢孩童入学，叫朗朗读书声依旧。
“如今为你弟弟授课，正月依旧勤勉的，便是王老太傅的侄儿。”
元娘还是头一回听闻这些，她只知道学塾收人有些看天资，而这家私塾颇有名声，一听闻她弟弟在那进学，基本都是夸赞。
“你知道的真清楚，也是此处的学子吗？”元娘说完，便是懊恼一拍头，“我真是，能在此处，想来定是，何需多此一问。”
他侧耳倾听，并不言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认真较起来，他的确也能算此处的学子，只是教导他的并非如今的任何一位先生，而是那位已故的王老太傅。他今日来此，也是因着汴京虽繁华热闹，可他外出游历几年，已有淡淡陌生，倒是莫名想起幼时跟着王老太傅的情形。
他父亲是标准的士大夫，信奉教子需得严苛，方不会养出纨绔，又因着祖辈从商，最怕被人以出身教养讽刺，所以定了种种家训规矩，妄图一蹴而就有读书仕宦之家的清正风气。
不论成效与否，但他幼时结结实实受了不少苦，按王老太傅的说法，好好的孩子被教的迂了，没有灵气。
因此，刚受教导的那一年，他其实并没有苦读，而是被王老太傅带着做些寻常小儿爱做的琐事。
去喂鱼，去走街串巷只为了一碗香喷喷的馉饳，去蹲守半日只为了给野猫喂食……
但也并非完全游玩丧志，去林间采笋，会教他辨认四时种植规律，在湖边喂鱼，会同他说起汴京附近的漕运四河，不成文的河上规矩等等。
正是因此，他才未能成为一心只为考取科举，庶务却一窍不通的蠹虫。
他的目光落在沿途的假山草木，许多已变换，与幼时的记忆大不相同，唯一完全不变的，也就是湖畔和水榭亭台了。
也不对，湖里争食的鱼早也不同了。
他回想着，面上神情却瞧不出端倪，唇边依旧噙着清浅笑意。
他到底不是幼童，而是长成了心思深沉的成年男子，哪怕看着再温和善意。
元娘并未察觉，她换了个问题，“正月里既然只有一位先生在教导学生，你既不在其列，怎么不出去游玩？如今瓦子里可热闹了，猜商谜的彩头可多了，换成平日里可没有。”
她能和他说这个，当真是对他观感不错了。
他轻轻一笑，神情谦逊温和，“前些时日已去过一回。”
没想到他也是喜欢猜商谜的同好，元娘惊喜抬头，走路的步子都更快了些，兴高采烈道：“那你定然听闻前几日有一个人特别厉害，答对了所有商谜，明明可以拔头筹，把那盏值二十贯的花灯拿走，真的好生可惜！”
她是真的耿耿于怀了几日，说起的时候，还在禁不住蹙眉心疼道可惜。
他倒是一怔，旋即失笑，轻声道：“兴许是他想用铃铛逗猫吧，那花灯虽昂贵，可又是铜做灯骨，又是镶金为边，分量不轻，倒失了灵巧。
“元宵时真拿着四处走，怕是不方便。”
“可是它值钱！”元娘说起时，情绪高，眼睛都亮了，神采飞扬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受到感染。
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边笑，边跟着道：“你说的对，若是有下回，想来那人定会选花灯。”
哪知元娘没有附和，她下巴一抬，凭空生出几分气势，瞧着自信大方，语气坚定道：“不见得，说不定下回被我赢走了呢。”
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的有实力。
尤其是觊觎那昂贵的花灯久了，她最近十分勤奋专研猜商谜，可以说得上厉害二字。
他也很配合，浅笑看她，“若是赢了，不知可否有机会细瞧？”
他说的好像她一定会赢似的，元娘听的自然舒服，当即大方表示，“自然！若是还能遇上的话。”
“静候佳音。”他注视着她，言简意赅道。
什么都不曾多说，却将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话间，已到了院子附近。
隐隐约约能听见先生洪亮的嗓音，哪怕到了正月，连日不歇，仍旧这么有劲，实在是天生为师的典范。
元娘停住脚步，笑吟吟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否则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这。
“我没带什么，倒是家里长辈做了一道点心，闲暇时吃着颇为解闷。”
她边说，边把那巴掌大的布袋子从食盒里拿出来，递给他。
看他衣着布料颇好，怕是没吃过这样市井小食，元娘特意解释道：“这布袋子只装吃食，回回用过都有清洗，不过，若是你不喜欢，不收下也无妨，不必负担，我只是想聊表谢意。”
他没回答，只是用行动表达。
非但是结果，而且当即打开吃了。
他赞道：“当真是好滋味。”
虽说不收下也无妨，但对方语气真挚，元娘自然也欢喜两分。
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被震惊的情绪囊括。
因为他下一句道：“这是你祖母所做吧？味道一如往昔，极好吃。”
“啊？”元娘惊诧不已，他怎么会知道。
他笑道，“你还未认出我吗？”

第46章
“你是？”元娘语气迟疑。
她不似先前瞥一眼就挪开目光,或是草草打量，没有细瞧，这一回，她仔仔细细,盯着他,从眉骨到双目,再到高挺的鼻梁,总是噙着笑的唇,最后是轮廓分明的下颌。
元娘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是你！”
她认出他了。
“你是……”她当时没听清他的名字,而且过了这么久,支支吾吾说不清。
说自己忘了，又似乎有些失礼。
他待人处事温和从容，自不会叫元娘尴尬，主动道：“魏观，魏征的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这是观字的出处。”
“汴京处处好风光，你我便视作在此真正相识，也不失为乐事。”
元娘也跟着展颜，“也好。”
魏观没再留她继续交谈，而是道：“我不耽搁你了,听里面的声音,他们应当要讲完了。”
他对元娘一揖,广袖随之甩动，声音清冽悦耳,“再会！”
元娘也忙曲膝还礼。
魏观转身走人，元娘看着他背影渐远，转头就见里头的人渐次出来，她顾不上旁的，而是为犀郎送去食盒，细心交代。
直到回去的路上，元娘的心情都颇为不错，难得能遇到从前见过的人，而且对方态度和善。她又想起从前的人事，明明才搬来汴京几年，过去的时光简直恍如隔世。
但她从未后悔来汴京。
否则可不会有这么多好玩好吃的！
元娘拿着在路边顺手买的香喷喷的旋炒银杏果，边不断往嘴里塞，边想到。
不过……
真没想到从学塾边上随手买的旋炒银杏竟然比李记干果店里的要好吃，因为是现炒的，吃起来热乎乎，特别香，味道甘甜，口感糯糯的像板栗，最要紧的是有一丝特殊的微苦味，滋味独特，嚼着很香。
元娘想，下回可以带徐承儿一块去买，这儿可比李记干果店每斤便宜了五文。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好像还卖炒栗子和其他干果呢！
就是不知道徐承儿何时能回来。
元娘垂头叹气，拿着旋炒银杏的手的不支棱了，跟着一块垂下去。
徐承儿不在，真想她。
*
可惜元娘的感伤没能存在太久，第二日徐承儿就回来了。
她坐在窗前低头画院子里的景象，犀郎在桑树下看书，阿娘在阴影处琢磨着从于娘子那新学来的针法，阿奶在试着能否做些新鲜的吃食，好等元宵过后推出去卖，万贯在一旁给和面的阿奶打下手。
元娘才把每个人的轮廓画的差不多，就似乎听见若隐若现的熟悉嗓音。
她立时放下手中的毛笔，小跑到对面的窗边，从雪白的墙面支起乌木色窗扇，紧接着探头出去，往下望。
果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徐承儿，此刻正现在墙下，仰头喊她，发髻上的丝带都跟着主人的动作垂落摇晃。
看到彼此，两人都很兴奋，元娘奋力挥手，瓷白的小脸上是兴高采烈的神情，“承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我这些时日有多想你。”
徐承儿仰起头，圆润的小脸溢满灿烂笑容，“我也是，日日都想你呢，元娘。”
这个姿势互述衷肠，委实有些费脖子，徐承儿扭了扭脖子，一边手搭脖子后头，催促道：“你快下来，我特意给你带了礼。”
她去舅舅家还不忘给自己带礼？
没人收到礼不会不开心，元娘自然不例外。
她惊喜捂住脸颊，哇了一声，大喊承儿真好，又说马上下来，接着火急火燎地跑下楼去。
元娘动作一大，阁楼上下跟动静都很大，王婆婆看到她出堂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念叨，“往后下楼动静小一些，跑那么快做什么？风风火火的，哪就差得了那一时半刻，仔细别绊着脚，那是玩笑的吗！”
元娘转瞬连人影都没了，自不必指望会乖乖听训，只在风里留下一句“知道了”。
她迫不及待到了徐承儿跟前，只见徐承儿掏出来……一瓶药？
她没生病啊，元娘面上的疑惑掩不住，还是徐承儿率先解惑，“这是山楂丸子，当着正月呢，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得吃积食，要不就是荤腥油腻吃多了不舒服，再没什么能比山楂丸子更实用的了。”
这倒也是。
元娘确实很需要山楂丸子，她今日午食吃多了炸物，正犯腻呢，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碳。
她欣然接受，并且立刻拿了两个吃了起来，山楂丸子是不能直接吞的，而要嚼散了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那股油腻劲果真立时压了下去。
不愧是徐家医铺特制的山楂丸子，味道就是比别家好！
毕竟徐家阿翁也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为此，他家的山楂丸子做的可是极为用心。
两个人几日没见，彼此都甚为想念，但最要紧的是徐承儿另有一番话想同元娘说，偏偏巷道里随时能进人。
徐承儿干脆跟着元娘上她的阁楼去，毕竟自己家说不定隔墙有耳呢，这可不兴被人听到。
进了陈家，王婆婆瞧见徐承儿，素来是和颜悦色的，这可是自家孙女最好的闺中密友。
王婆婆停下了揉面的手，笑眯眯道：“承儿回来啦，找我们元娘玩？今日要不就在婆婆家用晚食，有三脆羹，我记得你爱吃呢。”
徐承儿赶忙打招呼，先谢过王婆婆，然后推辞，“不成不成，今日刚回来，家里可得聚一聚，阿翁还叫了桌遇仙正店的席面，只等着索唤送到家里。
“怕是只能拂逆您的好意了。”
王婆婆平日瞧着泼辣，但那是对无赖泼皮的，面对懂事的小娘子，她素来好说话，闻言立时道：“唉哟，你瞧我，真是没想到，你们归家头一顿饭的确得在家里用。
“不妨事，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婆婆什么时候都能做。”
她周到的照顾了徐承儿，转头吩咐元娘，“你一会儿记得把你那些点心蜜饯都拿出来，分给承儿一块吃，厨下的柜子里头我新买了一匣子香糖果子，你去拿出来和承儿一块吃。
“真是，可惜你不会点茶，否则边吃香糖果子，边喝茶汤，滋味不知多好呢。”
嗯？
元娘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阿奶，*以此隐晦宣布自己的不满。
她当然是愿意把一切好吃的好玩的分享给承儿，但是！阿奶竟然背着她偷偷买吃食不说还藏起来。
哼，她要生气的把香糖果子带着承儿一块全吃完！
让阿奶心疼，让阿奶欲哭无泪，让阿奶后悔！
好吧，后两者不太可能，元娘只是浅浅在脑子里想一下。
她果断地去把匣子抱出来，脸上的神情可是雀跃不已，她觊觎王道人蜜饯铺的这个香糖果子匣子可是很久了。
这里头有许多种不同的果子，比如梅子、杏、生姜、菖蒲等等，切成细丝，用糖腌制，吃起来带着甜味，但是滋味各异。这些可不是全部，还有皂儿糕、笑靥儿、韵果等点心跟糖类的，但这份香糖果子里最特殊的还要数澄沙团子和乳糖圆子。
因为后二者是元宵专供，过了这几日香糖果子的匣子就不会有它们了。
王道人蜜饯铺子每个节日都会有特定的香糖果子的匣子，像端午的时候，还会多出佛道艾、蒲叶、粽子之类，而且匣子会用梅红色。
今年元宵的香糖果子匣子贴了个天官来到人间赐福的图案，朱红色锦衣玉带，冠冕朝靴的天官身边还簇拥着两个侍从两个童儿。
那颜色和图案，她都可喜欢了，但是一看要大几百文，哪里舍得。
也不仅是她喜欢，汴京其他的小娘子也都喜欢，每回节日一出新的香糖果子的匣子，都很受追捧。
她能有这样一匣子，说出去，不知会惹多少羡慕呢！
徐承儿出汴京的时候，这匣子还没上呢，但王道人家的匣子都刻了小字，一看就知道。
而且上头还有元宵天官下凡赐福的图案呢。
徐承儿可是在汴京长大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见状也很是惊喜，她自己也是买不了的，而惠娘子也不怎么愿意花这份钱。
两个人迫不及待上阁楼，到靠外边墙的窗户下的美人塌上坐着，把小匣子放在塌中间的案几上。
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搓手，紧张而又期待，直到元娘一个眼神示意，两人同步，双手各扶住一个角，慢慢掀开盖子，露出庐山真面目。
匣子上面分成四个格子，底下还有一层。
最上头右边的格子里的自然就是各种糖腌果子的细丝，红红绿绿，各种颜色十分好看，边上的是糖霜韵果，另外两格分别是澄沙团子和干乳糖圆子。
澄沙团子里头是熬的绵密松甜的红豆沙，外皮是糯米粉做的。
乳糖圆子通常是煮在汤里的，这个是干的，所以馅里除了糖霜还加了芝麻跟蜜渍桂花，外皮同样是糯米粉做的，吃起来软软糯糯。
最底下的一层是各种糕点，都只有一两块，比如皂儿糕、栗子糕、松黄饼等，这些都很耐放，可以吃很久。
有客来时，打开小匣子，只管挑一块自己喜欢的糕点，留着茶水，偶尔吃点上层的糖渍果子，酸酸甜甜好解腻。
元娘拿了一块广寒糕，广寒糕是用米粉和桂花做的，米粉蒸熟过筛后才和桂花糖混合，再到容器内压制定型。
因为做法的原因，吃起来口感略干，一到嘴里就散了，而且不似别的点心甜腻，得慢慢抿开才会渐渐吃出甜味，吃不到桂花，可是桂花的香味溢满唇齿。
元娘先咬了两口，一时张不开嘴，倒是徐承儿吃了一口松黄饼，欲言又止，神情带点兴奋，“元娘，我，我元宵想和你一块出去。”
元娘吃着点心，米粉一下散开，吃是好吃，但是不好张嘴，她只好努力眨眼，一个劲的点头，既是说同意，也是询问为什么。

第47章
徐承儿素来爽利的圆脸,破天荒浮出两分扭捏，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她的手捻着松黄饼，无意识地转着，“我不是回郊县舅父家了么,我偷偷听见舅父和我爹娘说他看中一个举子,据说双亲具亡,家境贫寒,只有个忠心的老仆人跟着。”
徐承儿说着,便纠结咬唇,只听前头自然是觉得不靠谱,但后面瞧着又似乎可以。
“但他人品学识皆是上佳,据说还有一门显贵的远亲，如今为了读书，暂且借住在人家家里。若是他真的能考中进士，官场最讲关系，他那门远亲便会是大助力，那时出身贫寒也算不得什么。”
元娘可算是把那两口广寒糕给咽了下去,虽说这广寒糕不甜腻,吃着香，但口感多少有些噎，她连灌了半碗水才算咽下。
和小姐妹一块闲聊，当真不适合吃这个，虽然好吃。
元娘方才一直在认真听,所以刚咽下就立刻答话,提出质疑,“他一定能考上吗？”
徐承儿摇头，“科举一事谁能说得准。”
元娘两手一翻,直白道：“可不就是吗？这事是有分险的，一个不慎说不准得供他屡屡科考。”
徐承儿听了，忍不住捏着衣袖，迟疑道：“但他也很有可能考中，我舅父在郊县的书院做了多年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对他赞不绝口。而若是不趁着他未中进士前定亲，后面恐怕就高攀不起了。”
“那就得看看他值不值得冒这个险了，若是品性够好，他便是不高中，未尝不是好人选。双亲具亡，你不必侍奉公婆，家境贫寒，再不能中进士，往后吃穿用度全仰赖你，免不得指望你家里扶持。”元娘思忖片刻后，娓娓道来，“而且他有举人功名，即便不能直接为官，也可以做别的营生。”
元娘托着下巴，眉头紧蹙，已经开始想法子了，“但要怎么才能试试这人的品性呢，说亲时的言谈举止是能装出来的，还是得知道他私下里如何才行。”
她拧着眉，连糕点都忘了吃，只捻在手上，急急思索。
徐承儿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道：“我就是这般想的，所以才想和你元宵一块出去。
“我偷听到我爹娘和舅父谈论，元宵时，那个举人借住的远亲大官会在樊楼包一些雅间，让家里的亲眷庆贺，到那时，借住在他府上的同龄远亲们，会单独一桌，可以趁着那时候去偷偷瞧一眼
“我爹娘是断然不可能带上我的，只能私下里去。虽说瞧那一眼看不出什么，但我好歹记住他的长相，来日多偷偷查探。
“退一步说，宴席饮酒，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丑态。”
元娘没想到徐承儿的思虑这么清晰，显然已是盘算了许久，半点不见迷茫。
徐承儿手垫在底下，低头咬了口松黄饼，一口一口咬得很用力，松香四溢，味甘清正，奶黄的颜色，饼做成五瓣花状，表面印了波浪花纹，余味微微酸。
她直到咽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热闹的街景，语气幽幽，“我不想做第二个窦姐姐，稀里糊涂嫁了。”
徐承儿转过头看向元娘，手覆在元娘的手背手，稍稍用力抓紧，“你也是，元娘，你要为自己筹谋。我们小门小户不讲那么多规矩，只要不害人，不□□，为了终生大事，用些手段又如何？”
她握着元娘的手，说的情真意切，为此，甚至明显能察觉到她的指腹因心绪激荡而用力了些。
倒不至于多疼，就是好似抓住了元娘的心，真真切切让她清醒。
也许，自己真的该谋划谋划了，即便用着手段又如何？
没什么比自己过得好更重要。
汴京说规矩定是有的，但风气尚算开放，女子也能走街串巷摆摊卖东西，就是高门贵女，也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们每逢年节都会出来喝茶玩乐，闺阁里作诗、喝酒、投壶、泛舟等，许多有趣的解乏游戏。甚至大多才情兼备，诗画不输男子，乃至能流传在外。
在两晋时，甚至流行父兄做赋，以夸赞炫耀自家女儿妹妹的天人之姿，斐然文采。
所以，元娘哪怕稍稍和他们有些接触交谈也无妨，说到底，她家也只是市井小户，若非王婆婆管得严，她有时也要在铺子里搭把手，见的客人有男有女。
除非她嫁的是公卿门第，否则并没有多大影响。
而以她家的门槛，又不可能可以嫁到公卿门第，所以没有苦恼的必要。
元娘也心思浮动，可即便是下了决心，她一时半会仍旧没有头绪，自己压根没有足够心仪的人选。
也不对，非说的话，也是有待选的，比如隔壁的阮小二，他好歹知根知底，除了头一回到这看宅子的时候起过口角，余下时候，三四年的光景，对她都是伏低做小，半点不敢大声。
还有一个俞明德，对她似乎有意，家境才学什么也不错，就是接触的不多，不知道人品是不是表里如一。
元娘的手无意识转着碗沿，眼睛放空，目光无焦距地落在地上。
提起这事，二人或思索或沉默，气氛多少有些沉默。
但要紧事还是得谋划清楚的。
说是要去偷偷瞧人，但是混进樊楼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俩恐怕得两人攒的私房钱都拿出来才能吃上一桌席面，还不是雅间的。
更遑论如何靠近雅间，而不被发现了，得有个名目。
得益于元娘家里开食肆的，这事最终还是没有为难到两人。
恰好王婆婆每日都会蒸许多馒头，到时候二人带个小点的篮子，用布包好，不叫博士看见，等进去点了酒菜，再偷偷混进雅间，拿着篮子，假装小贩偷偷叫卖，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
客人都不会觉得有异。
自来大酒楼都会有许多小贩提着篮子进去转悠，通常是不禁的，只有少数酒家不允，但像樊楼这样的大正店，能进去的往往得和小厮打交道，她们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毕竟又不是真的为了卖东西。
说不定还能借此看看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如何。若是个冲动易怒，动不动暴躁骂人的，那可得小心，一不小心就是李家大郎。
而且樊楼外挂栀子灯，也是能喊歌伎前来助兴弹唱的，若是好好听就罢了，若是喝酒露出丑态，在那动手动脚，同样不能嫁，没得浮浪好色，得病了可怎么好？
*
两人琢磨得仔仔细细，什么都想到了，元娘甚至连埋起来的一罐铜钱都挖出来了，就怕到时候一个不慎点多了付不起钱，想着有备无患。
两个人还对了口供，一块哄得自家长辈松口。
王婆婆要更不放心点，拉着元娘叮嘱了好半日，什么瞧热闹也不要冲散了，若是落单，别急着找人，可以在正店里等着，花钱雇闲汉跑回家里去喊人，别走没看到铺兵巡逻的巷子……
元娘都很耐心的听着应了，就是目光不自觉往外瞟，显然心已经飞走了。
最后，王婆婆还是让万贯跟去，否则她实在不放心。平日里头就罢了，元宵实在太热闹，人挤人，又在夜里，虽说每年这时候都巡逻得特别严，甚至官家还会坐镇承德门，带着妃嫔公主，以及肱骨臣子在上面观看百戏、相扑等。
若是百姓早点去占位置，靠前的人还能听到官家和嫔御的笑声。
今日可热闹得很，不仅是瓦子勾栏有表演，就连外头都有表演百戏的，还有烟火师，而且大街小巷全都挂上灯笼，让本就繁华、灯火通明的汴京，亮的胜过白昼，直晃人眼。
店家的灯笼也都换着各种花样，不是平日里板正普通的形状，大多换成了鱼尾能摆动的灯笼，甚至有龙、狮子，乃至会映射不同图案的走马灯。
元娘路上还看到一个比人还高的九层的树枝状大灯，枝条如火焰般，延伸盘旋，上面坐着文殊菩萨、青狮、白象等等，每一样其实都是一个灯笼，甚为壮观。
路上还能看到平日见不着的高门女子，她们有些甚至别出心裁，把灯笼当饰品顶在头上。
这是手艺精巧的工匠所做，把灯笼做得只有枣儿大小，在上头装饰了金银翡翠、耀眼宝石等，往头上一戴，醒目不已，若是几个人呆在一块，那街上都变得流光溢彩。
元娘一路走来心痒难耐，要不然有正事要办，她早流连其中了。
好不容易到了樊楼，樊楼今日也是客盈满座，好在樊楼够大，她们还是有位置坐的。
元娘看着满楼的人，禁不住感叹，世上富裕人那般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想她和承儿还得倾尽体己，才凑够饭钱。
待到博士上来，元娘和承儿随意点了些菜，然后让万贯等在这里，二人按照私下商议的，徐承儿捂着肚子装作吃坏了，说要上许久的茅厕，说不准一个时辰都有可能，让万贯乖乖呆在这等，然后两人就溜了。
她们按照之前打听和研究的，没消多久就走到了雅间附近。
就是这雅间全都亮着，得在长廊左右听着看着慢慢找。
但那位大官名声大，他的家宴轻易就能探听到在哪，一连好几个雅间都凑一块呢。
元娘和徐承儿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打眼一看，全是年轻男子，而且隐隐透出来的声音都是在商讨与科举相关，想来就是此处了。
二人才确认，门就被突然打开了，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出来，身量更高些的男子道：“文修，你……”
文修？！
果然是他，情形紧急，元娘连忙把徐承儿挡在身后，抬头挺胸，试图让自己变得更高，好完全藏住徐承儿。
她的动作太快，倒是引起那个文修的注意，他想走过来，却被他身旁那个身量更高的男子给挡住了。
“文修，你的文章带了没有？”
文修一摸袖口，果然没有，他感激对方，请对方稍后，然后便重新进去屋里拿。
身量高挑的男子把文修的注意力转走，这才会过头看向元娘，语气甚为熟稔，似有愉悦心情，“又见了，陈小娘子。”

第48章
元娘这时候才瞧清他的脸,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捂嘴，惊讶道：“是你！”
她放下手，提溜着有些重的篮子,抿嘴浅笑,目光明亮,“好生巧,没成想这么快又遇见了,你怎么会在这？”
就凭他在船上的吃穿用度,还有平素的做派,瞧着委实不像是得借住在别人家里的贫寒学子啊。
怨不得元娘好奇。
魏观未曾不悦,他待元娘颇有些看待年纪小的妹妹的宽容和煦，闻言只是浅笑，“今日元宵，与亲戚一道在樊楼庆贺。”
也许他属于和魏家有亲，但是不需要借住，因着家同在汴京而被请来的？
元娘隐约记得,他身边的下人,说他是举人。
这里头坐的一桌子都是举人，还得和魏家沾亲带故，虽然也有被魏相公瞧着不错资助的，但应该不至于全都是。元娘暗自想到。
元娘低眸，片刻后抬头,主动笑容粲然的解释,“真好,我要继续去卖馒头，就不耽搁你了。”
她倒不是不想和魏观多说两句,但徐承儿藏在她背后呢，文修进去拿东西，几句话的功夫怕就出来了，实在不宜耽搁。
比起寒暄，徐承儿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魏观早就注意到了她挎着的竹篮子，粗糙到只是简单磨了磨竹面，还有不起眼毛刺的篮子里，铺了厚厚的小被，隐约还能看到笼布一角，这些都是为了不让馒头太快冷掉。
连馒头都能被如此厚待，但是眼前的小娘子却只是穿着夹襦，里头即便穿再多的衫，也不及一件皮毛油光水滑的大氅来得避寒。
即便穿得臃肿，可是她人生得好，只显得憨态可爱。
就是……
寒风吹来，她的鼻尖红通通的，手也不断磨搓，想暖和一些，可指甲还是被冻得发紫。
活脱脱像是一只狮子猫，炸起毛，在雪地里，学着成人的模样，故作严肃世故，可却不自觉动鼻子左右嗅嗅。
想到这样的情形，魏观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比今儿一整日的笑容都要真实。
“你还有多少馒头？”他问道。
“啊？”元娘惊讶仰头看他，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有些犹豫道：“嗯，这，二十个。”
“我全买了。”
魏观看着元娘，眼神柔和，没有一丝刻意，好似是真的需要，并且实心感谢她，温言道：“方才，母亲还同我说樊楼的点心虽好，但过于繁复，倒是想吃些简单的蒸饼馒头。
“不曾想，正好遇见你。一块买了，也好叫其他人也尝尝。”
瞧瞧，不愧是魏观，即便是好心也绝不叫人心生负担，他总是能把方方面面都顾到。
但是！
这可是她用来掩饰用的，若是一口气都被买走，她等会儿还怎么找借口在旁边游荡，很容易就被发现目的。
元娘为难了。
若是拒绝……也很不合理，文修可在里面呢，要是被发现端倪可如何是好？
元娘一时想不出说辞，免不得慌乱了两分，不敢直视魏观，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张口欲言，又闭嘴，好半晌才道：“我，嗯，这……”
她眼睛眨得快了一些，犹豫着是直接给他，还是找什么借口，但这借口一时半会又想不到。
元娘目光不自觉盯着雅间紧闭的窗子，错落有致的窗格，隔着浆纸映出里面翻动的人影。
魏观始终看着她，她的面容，注意到了她的慌乱，以及她下意识望去的方向。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眼神深了一些，闪过猜测与了然。
元娘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看到有影子在动，而且是朝门前的方向，想来是文修快出来了。比起不能继续有借口在附近徘徊，还是徐承儿被发现比较严重。
“好！”
“还是算了。”
在元娘心一横，答应的时候，魏观的声音同时响起。
元娘愣住，疑问地抬头看他。
却见魏观面色歉然，“是我思虑不周，看时辰，母亲应与家中姐妹去了界身巷，若要送到跟前，馒头怕是已经凉了。恐怕不能尽数买完，你看，我买八个可否？”
柳暗花明又一村！
元娘怎么可能不答应？
她欣喜得笑出一口白牙，应得十分爽快，“自然自然。”
说话间，文修已经推开雅间的门，又阖上，朝二人走来。
文修身量较魏观要低一些，但不意味着矮，与其他人比起来还是中上的，但他祖上应该有江浙一带的血脉，面容要秀气一些，五官锐角少，温敦斯文，脸型也是偏向鹅蛋圆润。
就是有点……瘦弱？
但作为文人，这也不算什么缺点，大部分寒窗苦读都是消瘦的。想遇到一个身体比武将还好的，那才是异类，又或得是崖州、黔邕等偏远州地来的科考的举子，因为身体不好就死路上了。
而汴京本地的举子，相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严苛的条件。也算是祖宗庇佑吧。
总之，他人整体还行。
非要说什么的话，元娘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会打人的，承儿一瞪眼，都比他要凶。
还成！
单看容貌，承儿舅父的眼光甚为不错。
不过，当他走到魏观身边时，到底是逊色了些，原本瞧着不错的五官，稍显寡淡，很难叫人将目光再落到他身上。
其实也不单是魏观容貌更深邃貌美的缘故，明明魏观待人也算亲切，可他的气势就是无端要浑厚些，让人潜意识里隐隐忌讳，不太敢失态。
元娘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她来汴京三四年了，可接触的到底都是市井小民，最多有几个富户。
倘若王婆婆在，就能说出个究竟。
这是前呼后拥，奴婢成群，膏粱锦绣，用钱财权势生生堆出来的贵气。
所谓贵人，不怒自威，便是这般。
不管他再和颜悦色，有些不同也是改不了的。
文修一见眼前的场景，便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魏观不着痕迹地挡在元娘身前，他胸膛宽阔，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不曾露出来。
他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相比对着元娘的时候，脸上少了笑意，面色平淡，“恰好遇上有人卖馒头，我买了些，你帮我一道分予其他人吧。”
里头的人吃的可是山珍海味，要什么馒头？
这馒头是金子做的不成？
能比得上缝在羊肚子里烤出来的鱼味美？
但谁叫魏观是魏相公的独生子呢，他别说是在饕鬄盛宴里分给众人馒头，就是掺了砂砾的粥，众人也会边喝，边笑呵呵夸赞。
文修是不多话的人，没什么奉承，否则魏观也不会与他走得近。
闻言，他二话不说，应道：“好啊。”
半点也不计较文章才找到，为何不立刻去寻魏相公，还要先分馒头。他的脸上更是寻不出半点介意，显然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是个天生的好性人。
魏观这才转过身，他看着元娘，先是温和一笑，接着才问道：“如何算钱？”
“我这是玫瑰豆沙馅的馒头，玫瑰酱做不易，所以要稍稍贵些，一个得四文，八个是三十二文钱，您买的多，我算三十文即可。”
在商言商，一提起卖东西，元娘说话可算盘珠子似的，可顺了，每个字和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微笑，“不必，元宵还要出来叫卖，委实辛苦，不涨些价已是好的了。”
魏观说着，从锦囊里取出四十文钱，递给元娘。
元娘收了钱，捡出八个馒头放进油纸里头，交给魏观。
魏观又转手给了文修，文修自然要先进门，他则在后走。
进去以后，门自是要阖上的。
不能瞧见里面的情形，元娘和徐承儿不约而同的失望蹙眉。徐承儿已经走到元娘身边，两个人相视摇头，决定先躲边上。
还未动呢，只见原本紧闭的窗扉忽而呀吱一声，被人打开。
窗户正正好映出胜逾周遭泱泱灯火的面容，似美玉，如舜华，叫人难以移开双目，一眼沉沦。
美貌的可怕，并不拘泥于男女，而在它本身。
难得的是他身上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气质，他与元娘四目相对，却不慌乱，而是微微一笑。
他身后有人询问为何开窗，他亦是不疾不徐的缓缓回应，“炭气重了些，散散浮热。”
如此作答，合情合理，没有人会好奇计较。
魏观开了窗，很快便回座位，不挡着视线，元娘和徐承儿得以窥见全貌。
很好，里头干干净净，没有歌伎舞乐。
桌边放在壶，还有散落的箭，想来他们之前正玩着投壶，而有人正吟诗，得益于开着的窗户，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原来是改玩飞花令了。
元娘凑近徐承儿，小声道：“那个穿蓝色衣衫，头绑灰色儒巾的男子就是文修，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
徐承儿也伸脖子探头，仔细打量，对外貌还是颇为满意的，“打眼一瞧，还算不错。”
“不过，他们看着都没有醉意，倒是见不到他酒后失态的模样。”
两人看了一会儿，等到他们二人有出来迹象的时候，便躲到拐角去。
直到看着他们二人走远，才算放下心来。
既然要看的人先走了，万贯又在外边等着，不好再耽搁，元娘和徐承儿一商议，不若先回去，横竖见过他长什么样，下回去魏府外出要经过的地等等看，总能瞧见，到那时再观察他每日都做些什么，会不会流连录事巷等地方。
没想到，才走出廊下，她们二人就被一个着白布罩衫，带青花布手巾的小儿子给拦下了，他端着托盘，恭敬询问，“您二位里，可有位贵姓陈的小娘子？”
被拦下，二人原本都有些慌，闻言，又定了定心，元娘站了出来，尽量不露声色，“我姓陈，但应与你无交集，莫不是寻错了人？”
小儿子能在樊楼打杂，自然是圆滑灵巧的人，当即笑嘻嘻道：“怎么会，您可认识魏官人？”
魏官人？
魏观？
想来是他，否则不至于这么巧，总不能恰好二人的姓都对上了吧？
元娘思虑了一瞬，才点头，“嗯，可是有何事？”
小儿子听到没找错人，放下心，笑得更讨好一些，“是魏官人吩咐的，让我们来寻您二位小娘子。这是他点的吃食，您二位可以在廊厅用，也可带回去用，过几日再还盘子与壶也可。
“魏官人还嘱咐了，天冷，若是事情办完了，不妨早日归家。”
这是魏观点了送她们二人的？
他处事周到，的确像是他会做的，照拂旁人。
元娘看向小儿子手上的托盘，是一个银制酒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两盘糕点，都冒着热气。
小儿子很有眼色，立刻解释道：“这是玫瑰牛乳，最是解乏驱寒，吃一杯便暖和了。”

第49章
元娘是很喜欢吃玫瑰味的一切食物,譬如樊楼的玫瑰酥饼，便一直都深受她喜爱。
王婆婆年年除夕祭祀都买，就连她今日出来卖的玫瑰豆沙馅的馒头，其实也是王婆婆看她喜欢才做的,就是一连做的多了些。
本就不打算卖,是给元娘吃的,做多了便是打算分予邻里。
哪知道被元娘拿出来卖,倒是叫她赚了笔无需本金的小钱,阿奶定然是不会拿走这钱的,四十文够她明日去吃碗大鱼馉饳,还可以剩下钱,用来买承儿上回提过的荔枝壳、橙子皮、甘蔗渣、梨皮，这些可以用来做小四合香。
光是想想就叫人开心。
毕竟，对于上过一次樊楼的元娘和徐承儿来说，新年，不过是她们二人返贫的伊始。
她们不需要发放随年钱，荷包却空空如也,得重新攒钱。
这时候,每一笔钱都弥足珍贵。
再看看小儿子端的托盘，元娘心里不禁感慨，魏观可真是个好人。
改日要是阿奶带自己去大相国寺拜佛，她一定顺便念念他的名字，让佛祖也保佑一下他。
元娘在心里赞颂了一下魏观的人品,接着便抬头看樊楼里的小儿子,她道：“不必了,我们在廊厅有座，你给我就成,我自己端过去。”
这个机灵的小儿子却不肯，他讨好地嘿笑，腰半躬着，“那哪成，您是客，断没有叫客人自己端吃食的道理，叫掌事的瞧见了，我要罚钱的，您就怜怜小人吧。
“这也是小人的本分呢。”
看着个比自己还有大上好几岁的人，卑躬屈膝讨好，虽然他是笑着的，脸上的表情挑不出半点悲伤异样，但是注意到他熟练弯下的腰，冬日里还要为了方便做活而折起袖口在寒风里穿梭，手指冻得肿大，手背冻疮红紫。
很难不心软。
陈元娘本来就没什么非要自己端过去的理由，见状，抿了抿唇，“也好，辛苦你了。”
樊楼很大，能用凌空飞桥把数座楼相连。
从长廊向前走，经过数个雅间，门扉里光影浮动，饮酒声、琵琶声、歌伎清亮婉转的嗓音交错入耳，凑成了富贵迷人眼的樊楼。
里头用了许多的炭盆，点着红烛，暖如春日，黄灿灿的烛光就像是在被白日的太阳所照耀。
而屋外的长廊，同样悬挂了许多灯笼，夜里的寒风吹过，走廊边上吊着的竹帘障幕翻涌斜飞，底下系的铃铛摇晃作响，纵容着冷风吹打在人身上。
就连长长一串的朱红色灯笼也跟着摇晃，灯影明灭，照得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元娘跟在小儿子的身后走，她闲时低头踩住自己的影子，忽而抬眸望向热闹的雅间，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樊楼其实也很小，许多如小儿子亦或是她这样市井小民，若是想进来，要么竭尽全力勤勤恳恳，要么倾尽体己，凑够一顿饭钱。
她一怔的半息，纵使吵闹如此，樊楼外不绝的叫卖声，也能传进耳里。
有些是临街叫卖，有些是提着篮子想尽办法讨好楼里的小厮才进来了，不论哪种，都是尽着一切努力，勤奋生活。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许多人御寒的法子仅仅是多穿几件单衣，到最后，臃肿得连抬手、呼吸都憋闷难为，寒风裹挟着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脸与手都冻得发紫，甚至冻伤结痂。
可他们依旧对着每一个过路人笑着，问着，讨好着，这不意味着他们更低贱。
呼入胸腔的气冰冷刺骨，但都抵不过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心头的热气能驱散一切寒风。
他们绝不可怜，而是在靠自己努力生存，奋力向上。
元娘想，自己方才想错了，樊楼，乃至汴京的富贵，靠的不是屋里享乐的这些达官贵人，而正是千千万在寒风中穿梭，叫卖不绝的小贩，才有了富贵迷人、繁华熙攘的汴京。
小人物的向上，才让汴京生生不息。
夜里果然容易多愁善感，等元娘被带到廊厅里的时候，棉门帘掀开，满屋光亮，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浓郁暖风，扑打在脸上，骤冷骤热，元娘不禁打了个激灵。
真是，莫名有种重回人间的滋味。
一下子置身于繁华中，热热闹闹，许多人吃酒夹菜，有不少也是如她一般，不见得是多么富贵的人家，趁着元宵来尝新鲜的。
平日里省吃俭用，年节里总要舍得花钱。
元娘和徐承儿凑钱点了三盘菜，还有一个没吃过羹汤，这时候在加上两样糕点跟一整壶玫瑰牛乳，定然是吃不完的。
还好魏观吩咐过那个做杂活的小儿子，所以她们一会儿吃不完能带回家。
既然已经来了，而且还是二人忍痛把所有体己都凑一块才点的一桌饭菜，自然要吃完才能回去，否则岂不是白来一遭？
桌上只有一道鱼鲊是荤的，鱼鲊是鲜鱼切片后腌制，而后蒸熟发酵，发酵的法子各有不同，红曲、酒糟都可以，吃起来会有腌制后的特殊风味，变得鲜咸入味，甘醇浓郁。
若是加入春笋，再加了米粉和花椒等香料上蒸笼，就是笋鲊。
鲊的吃法多种多样，乃至有生食和半生不熟，以及全熟*的吃法。樊楼做的还算正常，像做洗手蟹一样，用酒腌制闷熟，就用了各种香料酱料，不加米和果蔬等。
真正做鲊的行家，还得数东华门何吴二家，他们做的鱼鲊可谓闻名天下，每年不知多少士人闻名而来，吃过后争抢着吟诗作赋。
另外两道都是素菜，加了点麻油，拌着香，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元娘和徐承儿初一进来，被炭火烘得心里发痒，可身上的寒劲还是没过，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牛乳，喝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得吹一吹才能喝，随着牛乳入口，先是玫瑰香溢满唇齿，接着从喉咙到心口都是暖流，整个人打了个摆子，身上的寒意都被驱干净了。
“舒服！”元娘一饮而尽，喟叹道。
徐承儿也喜欢得很，手捂着装玫瑰牛乳的壶，烫的有些泛红，但也比手冰凉得刺痛要好。
她不禁道：“那位魏官人，真是善心，若非有他，今日我怕是得出糗。”
徐承儿先是感叹一番，接着把目光挪向元娘，别有意味的对着她笑嘻嘻道：“你同他是旧相识？我怎么不知道，快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身边有这样好的男子，怎的还发愁亲事，我瞧他家底颇丰，若是人品说得过去，也是良人呐。”
元娘才不应呢，默默把魏观送的其中一道乳糖圆子给分盛到两个碗里。
她们二人今晚急着出来玩，没吃着家里的乳糖圆子，这是元宵必须吃的一道点心。
倒不是说吃了就能延年益寿，但不吃不应景，这节仿佛白过。
徐承儿见了元娘的动作，注意到乳糖圆子，又夸道：“他还细心！”
元娘把其中一个碗往徐承儿那一推，故作严肃道：“什么跟什么呀，只是见过两回，比生人稍稍好些。嗯，主要是他人不错，我当初能平安到汴京，还多亏他的善心。”
徐承儿果然起了好奇心，不再说些情爱的话揶揄，凑头过去，“你仔细说说。”
……
元娘仔细把到汴京前的晕船，以及后来巧合在学塾遇见，他帮着引路的事都说了。
两个人边说边吃，很快就把各自碗里的乳糖圆子给吃完了，菜也夹了许多口。乳糖圆子总归是大差不差，无非是里头包着霜糖与芝麻，但樊楼可不同，虽然他们比不得小食肆专精一味，却能把菜肴做的名贵繁复。
所以，乳糖圆子边上还浮着一朵朵酥柰花，这酥柰花是用水牛乳煮开后，在擂钵里不断搅打，最后得出来的一团雪白酥油，再将其做成小小一瓣，合在一块变成酥柰花的样子，许多多酥柰花漂在乳糖圆子上，光是卖相就难以出其二。
制时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但成品极为好看，颇受闺中女子青睐。
同样，其价亦是不菲。
至少在沿街摊贩那是买不到的，非得是樊楼这等大正店才会有。
元娘先是玩了一会儿，拨动碗里的汤水，叫酥柰花在水面浮动，甚为好看，接着才舀其来尝。
嗯！
元娘眼前一亮，她喜欢！
甜甜的，口感绵密如膏，却一抿就化，浓浓的奶香，但没有半点奶腥味。她喝过牛乳，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些酥柰花已经有些化了，融入乳糖圆子汤里，连带着软糯外皮的乳糖圆子都染上奶香。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乳糖圆子！”元娘拿着勺，品着酥柰花的香甜奶味，衷心夸赞。
徐承儿也附和道。
剩下一碟包子她们实在没肚子吃了，连带着鱼鲊一块放进食盒带回去，打算等明日热着尝一尝。
瞧瞧天色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虽说平日夜市都能到四更天，元宵这日更是彻夜欢庆，天光破晓灯火才熄，但是元娘和徐承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实在不宜在没有长辈陪同下，在外流连太晚。
三人一块结伴回去，回去时还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拿着花灯喜笑颜开的路人。
不过，她们住的巷子前的街上，大部分铺子依旧是关门的。
一般能通宵达旦的还是酒楼、茶肆居多，以及瓦子里的商贩，三及第巷附近做的还是白日生意，并不凑这个热闹。
元娘和徐承儿到巷子的时候，倒是不暗，怎么都能看清路，但也没有瓦子那些地亮堂。
所以猛然一瞧见蹲守在巷口的阮小二，三人都唬了一跳。
还是阮小二眼尖，先认出了她们，急忙说明自己的身份，这才没出闹剧。
他应该在这站了许久，雪落了满头，身上的衣裳也被雪浸湿了，手冻得通红，直往袖子里揣，但他抱着的食盒却片刻都舍不得往地上放，想用身上的暖意捂着，别叫它凉得太快。
阮小二一见着元娘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巧，我没想到刚一来就与你们遇上了。”
“对了！”他忙不迭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食盒往前递，殷切道：“我今日经过东鸡儿巷的郭家圆子铺，他们家没什么人，我想今日是元宵，买了些乳糖圆子，不成想买多了，不如分予你们吧？”
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她们出门和回来的时候，都经过东鸡儿巷前边的街，郭家圆子铺的生意一惯好，又正逢元宵，那队都排到后头街上去了，怎么可能没人。
但是却不好拆穿。
阮小二的目光一刻不离元娘附近，却不敢直视她，只是偶尔才敢抬眸。
他笑得热烈，不错眼的看着她，语气卑微，近乎恳求，“元娘，嗯，你和承儿的都有，我都买了，既然正好遇上，收下好不好。”

第50章
雪花纷飞,彼此靠近的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她们不愧是玩得最好的姐妹，轻而易举就领会到对方眼里的意思。
就如同关键时刻，元娘会愿意为了徐承儿挺身而出,挡住她不被文修看到,甚至花光自己的攒下的钱一样。
徐承儿也自觉义不容辞,要为姐妹挡红鸾。
她先开腔,上前半步,笑吟吟的,但眼里防备的意味颇浓,近乎皮笑肉不笑,“真是多谢你，还能想到我们俩，不过，方才在外头，我和元娘已经吃过晚食了，各吃了一大碗的乳糖圆子,今日定是没有余力再吃一碗。
“真要是吃了,怕是也得涨肚子，夜里发作起来，好心也不美了。”
谁生的像谁，徐承儿看似言笑晏晏，但举手投足颇有惠娘子待无理之人时,刀枪不入的坚定果决。
人笑着,态度没有半分退让。
阮小二原本举着食盒,做递向她们的动作，徐承儿说完甚至上手轻轻一推食盒,又把它推回阮小二怀里。
“无福消受。”她道。
阮小二从小跟着他兄长学习武艺，这几年渐有所成，在外也算不好惹的性子，可是回到三及第巷，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父母都有交情。
像徐承儿比阮小二还要大点，小时候得喊她姐姐，甚至见过他小时候光着屁股撒尿。
她从小做事就利索爽快，附近一片的爹娘们都放心她，所以没少带底下的孩童，一块吃吃喝喝，排排坐着玩泥巴。
阮小二是没法对她发火的，甚至偶尔遇到她发火，也只能听训。
于是，闻言，他丝毫没有恼怒，只是低下头，眼睛盯着被雪掩得湿漉漉的地面，语气惋惜懊悔，“是我不好，送的太晚了。也是，夜里不该吃乳糖圆子，糯米不克化。”
他生得还是有几分俊俏的，不似文人温润，而是凛冽如风，眉骨深，很是英气，又是少年人，天生的意气洒脱，如骄阳，胜擎苍。
故而当他低落时，周遭落雪纷纷，雪花散落在他的眉毛、发丝，融化浸透在衣襟里，便像是永远不知疲倦奋力摇尾巴，向人类示好的大狗，低着头，垂下尾巴，呜咽一声，沮丧不已。
不说喜不喜欢，只是心里免不得升起怜惜。
觉得有些酸酸涩涩的滋味，在挠着心肝。
徐承儿都在想自己说话是不是重了点，与元娘互相对视，交换情绪，犹豫着要不就收下算了。
瞧着怪可怜的。
一碗乳糖圆子而已，应该也不会叫他想多。
这样的念头才出来，才用眼神交换完彼此意见，正准备开口呢，只见阮小二忽而抬头，眼神又恢复活力，眉宇飞扬，整个人透着股欢快劲，又是个朝气蓬勃的好少年。
“那明日你们想吃什么吗，我明日一早要跟着我娘去五岳观，会经过横街北面的太学，那儿早市的吃食多，离得远，你们不常去，可以尝个新鲜。”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方才的沮丧失落，反而跃跃欲试，脸上又是笑得牙不见眼。
只能说，少年人的精气神真好，元娘甚至猜得到，倘若她说现在就想吃五岳观附近夜市卖的鱼兜子，他会毫不犹豫即刻迎着夜色，在漫天风雪中赶路前往。
并且，一路上他都是喜滋滋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恐怕他今夜真的得辗转反侧，难过失落到睡不着。
横竖他问的是两个人，说出去也不算什么。
在徐承儿询问的目光中，元娘点头笑道：“那多谢啦。”
徐承儿见状，立刻跟着说好。
在元娘答应的那一刻，阮小二不敢置信到忘了吸气，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术，再被忽然解开，眼神一瞬间蹭亮，好似瓦子里烟火师放的焰火照进他的眼里，笑容掩都掩不住。
这时候，纵然说再多的话，他怕是都听不见，满心满眼沉浸在喜悦中。
元娘，竟然肯驱使我！
她人真好，真善心！
阮小二的胸腔里溢满欢喜，恨不能手舞足蹈，去挑满两个大缸的水，奈何汴京繁华，三及第巷地段好，家家户户都有竹笕，能引水到家中，用不上出门排队担水。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阻拦自己不去翻几个跟头，做些举手庆贺的动作。
只一味的傻笑。
欢喜不已。
还是徐承儿看不过去，在他眼前晃手，愣是把他喊醒，然后毫不生分的提出一大串的要求。
什么宣泰桥槐树下边的徐婆婆胡饼，还有宜男巷往里数第三座宅子卖的炸蟹，等等。
阮小二自幼习武，对外人时，或多或少有武人的急脾性，容易不耐。但是对自家人，还有从小一块长大玩伴们，则是另一副做派。
对于徐承儿稍显过分的要求，阮小二都答应的很干脆，没有半点勉强不愿。
好脾性的一一应了以后，他将目光投向元娘，搓着手，期期艾艾道：“元、元娘，你呢？不必怕我辛苦，我明日闲的很，便是离五岳观稍远些也无妨，我年轻力壮，阖该多走动，松松手脚。”
“我……”元娘倒是没什么想吃的。
她稍作思量，半晌才有了主意，“你既是去五岳观，不妨给我带点五岳观的素酸豏包子吧，我觉得还挺好吃的，别的馒头店很少有这个馅，不同寺庙道观的味道也不同，最好吃的就是兴国寺和五岳观了。”
“成！”阮小二应得很快，拍拍胸脯，朗声道：“交给我便是。”
“你不要别的了吗？”他眼中满含期待，仿佛在说，快喊我跑腿吧，求求你，快喊我跑腿吧！
奈何元娘心硬如铁，丝毫不为所动，摇头拒绝了。
当然，也有他对着她的时候，总是这幅样子，元娘已经看习惯了的缘故。
既然事情说完了，阮小二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还不忘喊元娘和徐承儿快些进去，外头下雪，天冷着呢。
他快到巷子拐角了，回头看见元娘和徐承儿还站在原地说话，不由得奋力摆手，与她们示意分别。
元娘颔首笑着，徐承儿喊他快点走吧，看着点路，别雪天里摔着，明日就不能去五岳观了。
一听徐承儿这么说，跳脱的阮小二当即目视前方地走路，是平日少有的板板正正。他摔不摔不重要，万一不能去五岳观给元娘带素酸豏包子可怎么好？
她若是失望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下脚的每一步都踩实。
徐承儿看着他骤然变换的身形姿势，不由得捧腹而笑，揶揄道：“好一个痴情的，元娘，我到如今都想不清楚，他既是喜欢你，怎么头一回见你还敢笑你，真是琢磨不清心思。”
她手肘捅了捅元娘，眉飞色舞道：“要是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他也如现在一般，同你恭恭敬敬的，不叫你初时就讨厌他，你如今可会喜欢他？”
元娘无奈地捧住徐承儿的脸，搓呀揉呀，好叫她不能继续哈哈笑，“你再笑我，我下回不陪你出去了，看到时候再撞见那劳什子文什么的，谁挡在你跟前！”
元娘昂起下巴，半凶悍半骄傲的道。
“我怕了你了。”徐承儿忙告饶，“我可少不了你，还请元娘你大发慈悲，宽宥了我吧，下回我还得靠你呢，才见了一回哪能看出什么。”
元娘对自家小姐妹自来好性，哪会真的计较，当即睨了她一眼，故作高傲道：“成吧，但你得陪着我把小四合香做出来。明明你是先与我说的，怎么能先同舅家表妹做了一遍。”
“真是，真是！”元娘本来只是随意提个要求好借坡下驴，结果说着说着就满腔委屈，气得直跺脚，话都说不下去了。
本来就答应了和她一块做小四合香的，从徐承儿回舅家起，她就心心念念的盼着，结果承儿竟然先和舅家表妹做了一遍，那和她再一块的时候，岂不是会觉得无趣？
元娘环抱住承儿的手臂，骄横道：“我不管，到时候你陪我做小四合香的时候，不许说无聊，不许说你表妹做的比我好！”
她与其说是骄横，倒不如说是在撒娇，恼的是最要好的姐妹心里兴许有别的人更重要。
徐承儿摸摸她光滑柔嫩的脸颊，一眼看出根本，哄道：“不会的，陪我们元娘，别说是做小四合香这样有趣的事，就是一块发怔我都喜欢。”
元娘果然被哄好。
小娘子的心思就是六月的天，动不动就晴了，好哄得很。
虽说元娘平日里挺聪明的，又会说话，但到底也是年岁不大的小娘子，性子里还有点幼稚，爱计较小姐妹是否喜欢我多一点。
临分别前，元娘看了看左右，靠近徐承儿，头凑得近近的，“其实，与阮二头回见面笑不笑我无关，太熟了，就是生不出情愫。”
她这是在回答徐承儿前头问的话呢。
徐承儿不经心，顺口回道：“那有什么，真到了成婚的时候，寻个不喜欢的也比遇到个李大郎那样的好。”
到底已经有些晚了，有话明日说也是一样，不好在门前继续依依惜别，两个人各回各家去。
灶上，一回来就进去的万贯已经把锅里的热水重新烧好了。
天冷，自然不可能日日沐浴，可是洗漱总是要的，走了那么久，泡个脚再睡，夜里能睡得香一些。还有汤婆子里也得灌热水，这些可有得忙。
元娘收拾妥当后，才上床榻入睡。
天边的圆月焕发柔和光辉，匀着雪面，照在大地上，变得更亮了些。
但对于灯火通明，昼夜相同的汴京来说，没甚差别。
第二日，元娘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到灶上舀热水，到了院子，只有灶膛微弱的昏黄火光照出来，风里沁着丝丝凉意吹来，元娘才发觉，不是天未亮，而是下雨了，才叫天色更昏沉了，黑黢黢的，压抑在人心头。
元娘赶忙进灶房，因为烧着柴火，屋里挥洒着暖黄光晕不说，也要暖和许多，尤其是靠近灶膛的地方。
她伸出手，对着锅盖上冒出的白气烘，冻僵的手一下就暖和起来，但是也酝起一点湿意。
元娘忍不住抱怨，“怎么今日天这么冷。”
王婆婆正翻看面发得如何了，闻言，悠悠道：“立春都过了，等雪化完，天就回暖了，急什么？”
元娘这就不说话了，把木盆里的水兑到微微烫手，就端出去洗漱了。
待她全都收拾好，重新进灶房里的时候，王婆婆把铁锅里蒸好的几盘取了出来。
打头的一个就是元娘昨日带回来的馒头，边上则是鱼鲊，好好的生吃的鱼鲊愣是被蒸熟了。口感兴许比不得昨日，但是因为放了许多香料，闻着倒是香气勾人，是茴香和花椒等解腻不俗的香味。
王婆婆让元娘端去堂屋边上的桌上，前边铺子里万贯和雇来的一个梭糟娘子已经在忙活了。
王婆婆自己用过早食，也要出去搭把手。
店里没个主心骨可不成。
人难么多，全靠她把着才不乱。
饭菜端上去以后，王婆婆把正在苦读的陈括苍和屋里不知做什么的岑娘子给喊了出来。
元娘已经起得够早了，可算起来，她还是家里最晚醒的一个。
看着吃饭还在眼神发直，明显是在寻思课业的陈括苍，元娘不由得感慨，有她弟弟这样的毅力，必定做什么都能做成。
其实她也是个勤奋的，奈何不是男子，不能考科举，她读书只能用以明理，不能带来功名，失了些埋头苦读的心念，否则，也可以和犀郎比着谁更勤奋了。
在她随意放飞思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王婆婆拿着手里的馒头，吃了两口，忽而神色差异，瞥了眼元娘。
“没成想，你倒是富裕，攒了不少体己钱，非但吃得起樊楼，还点得起这个。”
元娘晨起初醒，人还有些怔怔然呢，迷迷瞪瞪的，反应得也不太快。
她诚心道：“没多少。”
王婆婆只当她谦虚，没料到按孙女平日里该吃吃喝喝都不落下的行径，倒可以攒下钱。
不过，昨日去一回樊楼，怕是也都花完了。
元娘只以为王婆婆是听进去了，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否则怕要道一句冤枉了。
她和徐承儿是去了樊楼，可却只点了三道菜，穷酸得很。
正常去樊楼，即便是两人，即便是坐大堂，那也是得摆上三副碗筷，决不能缺了酒，还得连果脯、冷热菜都有至少点上八大碗的。
真要是按那个规矩点，就是全挑最便宜，她们俩也付不起钱。
只好做个显眼的臭穷酸了。
但，元娘瞧着阿奶似乎是在吃了昨日带回来的馒头才这么说的，便也拿了一个。
其实很奇怪，魏观点的牛乳也好，乳糖圆子也好，樊楼都做的有点巧思，想尽办法把其变得名贵，可这馒头瞧着就是圆圆一个，也未点个金箔什么。
怎么看都是个平平无奇的馒头。
元娘很快就想出来缘由，昨日馒头刚端出来的时候，直冒热气，必定松软好吃，关键是烫呼呼的吃了容易暖和。
不怪她这时候不聪明，刚起来不久，人还恹恹着呢。
直到元娘顶着好奇心咬了第一口，才察觉出不同，怎么这么鲜呐。
又鲜又甜，香味直往唇齿里窜。
她又咬了一口，才察觉出不对，这馅不是肉，也不是豆沙甜腻的味道，反而入口很弹，鲜鲜的，细细品味一番，还有股熏制的咸香。
就元娘连猜带尝发现馅料里至少有鲜虾、火腿、瑶柱和鸡肉，以及茴香等的香料。
天爷啊，这也太好吃了吧！
顾不得烫，元娘一连咬了好几口，简直是囫囵吞枣，都没怎么嚼，也没细品味道，就觉得很好吃，惦记着唇齿留存的香味，一个馒头就没了。
元娘禁不住又拿了一个吃了起来，这回她克制着，吃得很慢很慢，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是一下就吃没了。
“樊楼，果真不同凡响！”元娘算是窥见了樊楼的一点风采，由衷夸赞道。
看着她全然一副被樊楼震惊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婆婆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真正奢靡好吃的……”
王婆婆本来想说的，但又戛然而止，既然不能让她想吃就能吃到，何必讲了叫孩子心心念念的搀着。
她不理会元娘好奇的发问，自顾自喝着粥。
被问得烦了，王婆婆才不耐道：“食不言寝不语，不许说话！”
元娘只好瘪嘴，忿忿咬着馒头，明明方才阿奶自己也说话呢，合着规矩长辈都不用守，全是用来管她们的。
*
吃过饭以后，王婆婆就去铺子前头忙活。
陈括苍则去学塾了，他自来去得早，可以多温习温习功课。为此，不少先生都十分喜欢他，觉得他天资聪颖不说，还勤勉，来日必是可造之材。
陈括苍早去自然也是含着后一个目的，能多点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有时候，师长的喜爱，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有所作用。
他上辈子就走的仕途，名声多重要，自是不必多言的。
全家人都各司其职，但这样一来，元娘一个人待在阁楼里，便多少孤寂了点。
她把书拿起来背，又练过几张大字，还自己陪着自己下了盘棋。
平日都是这样过的，最多是有徐承儿陪着，一块出去玩乐。
今日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日玩得太过，倒叫元娘不好静心。
她待得无趣，干脆到了前边铺子里想帮着干点活。
元娘才走出去呢，背着手，眼睛左右巡视，想找找有什么活要忙，却看见她们家雇的梭糟娘子，在给客人上菜，那个男客的手似乎搭在了她的褙子里头。
嗯？
元娘怕自己看错，又凑得更近了些，那个男客的的确确是在轻薄她们家雇的梭糟娘子。
那梭糟娘子是个年轻妇人，夫婿早几年战死了，偏偏又生了五六个孩子，一家子都指望着她，白日要给元娘家的铺子做梭糟娘子，给客人端茶倒水，到了午后，则去做浣洗婆，挣两份钱。
王婆婆觉得她可怜，常常接济，把油饼店里剩下的一些吃食叫她带回去，给那些孩子吃。
竟敢这样欺负人！
看做梭糟的孙娘子的神情，便知不是头一回，她还在避开，可男客嘿嘿笑着，非说她摆的位置不对，硬要她凑近些，然后手便继续搭上。
元娘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抄起一个碗就往男客的手上砸，准准砸中，“要死的杀才，欺负人欺负到我家来了。”
陈元娘的准头好，她可是个玩投壶从来拔得头筹的人物，这么点地方，砸他易如反掌，只把他砸得呜呼喊痛，捂着那只手，面容扭曲，脸都红了。
他把手夹在双腿里，另一只手指着元娘，“你、你个……”
中年男客都没能把话说全，闻讯而来的王婆婆就冲上来了，她一看咬唇不敢言的做梭糟的孙娘子，还有满脸怒气的元娘，已经捂手的男客，哪有不清楚的。
她当即发疯，冲上去给中年男客的脸扇了两大耳瓜子，那男客就一只手是好的，也不知道是该先捂另一只手，还是自己肿起的脸。
这个老虔婆，力道怎生如此大！
他还来不及口出恶言，王婆婆直接往地上一坐，捶着地嚎啕大哭，“天杀的，我们一家子孤儿寡母清清白白，做点苦活，还有没有天理，要遭人欺负。”
这可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旁的人都顾不上吃食，全围上来看热闹。
谁能舍得有现成的热闹不看？
实在是王婆婆的动作太快，众人围上来的时候，只见到一个老婆子在哭，旁边是身为苦主的年轻妇人，再边上，是个气得七窍生烟的漂亮小娘子。
中年男客是另一条街做诸色杂卖铺子的，家里自然有点余钱，奸淫掳掠不敢，但就是毛手毛脚，去各家食肆酒楼都爱对梭糟说些荤话，不时亲香亲香。
平日都没甚事，偶尔遇上不肯恼了闹出来的，他仗着自己是男子，反泼一盆污水在梭糟娘子身上，最后吃亏的只会是对方。
今日，一时不慎，他反应过来后，立即道：“呸，是这贱妇先勾的我，她说她夫婿死得早，身上……”
还不等他污言秽语说完，地上坐着的王婆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给了他几个耳刮子，打得他耳朵嗡鸣，然后扯着他的衣裳，全然苦做派，大哭道：“天爷啊，有没有活路了，这泼皮想轻薄我家梭糟，还要打我一个糟老婆子。”
元娘也站出来，指着他，“我亲眼见到的，是他有错在先！”
周围聚了许多人，因着就在附近，有几个知道他的德行，都跟着议论，指指点点。
这热闹太大，牵着马刚回来的阮大哥见了动静，把马一栓就上前来。恰好有个阮大哥的朋友早就到这吃早食，这时候见到他，亲热凑上前，跟着说：“这家人可真厉害，我本来想帮忙，却发现她家老妪是个凶悍的，阮大哥你我先等等，叫那厮多吃些苦头。”
阮大哥也没想到自家的邻居如此厉害。
引来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只是经过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好友，也跟着近前瞧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客不肯认，还想泼脏水，张嘴就道：“你一个小娘子成日里抛头露面，还不知私下里是什么德性，我说你同她都和我示好是为什么，原来是想讹钱。”
他话才落，年轻男子的好友冷峻严肃的声音响起，“轻薄良家妇，空口白牙构陷她人，你可知到了开封府是何罪？”

第51章
他的声音清亮,在一众嘈杂的窃窃议论声中很是醒目，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想看看是哪个后生，如此大胆,又仗义,敢掺和到这样的市井琐事里头。
这一望,才发觉出不对。
好俊的郎君！
但他此刻面容微冷,神情严峻,便凛然如巍峨高山,叫人不敢多瞧,否则两股兢兢,莫名心慌。
中年男客不耐，本想说些污言秽语，指责他与元娘或是梭糟娘子有私情，但触及他所穿衣料，以及脚下的丝帛履，要出口的恶言就暂暂缓下。
“与你有何干系？这是我与这家店中人的私怨,郎君还是别掺和了。”
中年男客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人,就是搬来这小半年，压根都没见过这家店里有主事的男子，只有一个老妇在操持生意，欺负人也是有分寸的，像这样没有男子倚靠的,活该被欺负。
这是中年男客穷乡僻壤里做生意,受吃绝户、溺女婴成风等习俗影响,所生出的自觉理所当然的念头。
他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是这家有男子，他才勉强得收敛两分。
但谁让没有呢？
满门妇孺,就应该被欺负，真是不知道她们怎么敢开门做生意。要他说，汴京什么都好，就是没规矩，叫女子也能出来行商。
他如此想着，腰板挺得愈发硬。
“不平之事，人皆可管。”年轻郎君没有退让，站得端直，眼神不避不让。
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也是，用力挺了挺胸，食指和中指并拢，手做剑指来指向中年男客，“魏表兄说的极是，你张口就说她们讹人，怎么我们来了这么久，没听见她们说一句半句与银钱相关的话，人家字字句句说的是公道，你字字句句是污言秽语，坏人名声。”
原本气得脸都红了，死死盯着中年男客，随时能暴怒伤人的元娘，听见这声音，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说了一长串话的人。
她犹如冷水浇头，瞬间冷静。
这不是那什么文修吗？
坏了，承儿没在边上。
早知道她就和承儿约在上午制小四合香了，现在显然不可能突然跑去隔壁把承儿喊来。
但动静这么大，隔壁应该听得见吧？
元娘只是出神了一瞬，很快就回神，她很清楚，当务之急是眼下的腌臜泼皮。
不把这泼才剥层皮，她就不姓陈！
敢欺负她家的人。
呸，找死！
中年男客见文修穿着衣料寻常，语气当即不好了两分，“那是她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公道不公道，无非是用来多讹些钱，也就是你这等乳臭未干的郎君才会被迷惑。”
他反正打定主意，自己反咬一口，谁能奈何？
中年男客的脸颊两边都被王婆婆打肿了，说起话来脸疼，但努努力依旧能说清楚，他心下瞧不起王婆婆，但想起脸上的疼，又有些怵这老妇。
于是，目光硬生生转到正在啜泣的梭糟孙娘子身上，他大步上前，扯住她的手腕，恶声恶气道：“贼贱妇，你自己说，我对你做了什么，人来人往的，我能对你做什么，是扯了你的衣裙，还是当众奸了你，身上有个印不曾？”
孙娘子手慌眼乱，一个劲想挡着自己的脸，被他拉到人前羞辱，连以袖遮面都不行，又羞又气，脸瞬间胀红，手腕被个男人扯着，她空出的手指着他，“你、你……”
她说了半晌，也没个词，竟像是要气晕厥过去。
忽然，他啊了一声，叫声凄厉，完好的一只已经被烫红，在冬日里直冒热气，像是要熟了，真是碰也不敢，不碰也疼。
“呵！”元娘手举着刚从炉子上拿起来的壶，她扯了一边嘴角，白眼快翻上天，尽是不屑。
她不是傻的，依宋朝律令，遇歹人伤人，为救人而伤人是无罪的，如果歹人逃跑，甚至可以将其就地解决。
所以，趁着中年男人被刚烧开的热水烫得哀嚎时，元娘指着他大声喊。
“这回诸人皆是见证，你敢当众攀扯良家女子，说些□□宽衣的话，胁迫她人。
“我可是为了救人才伤人的！
“诸位，见义不为，说到官府去都得受罚，你们还要无动于衷吗！”
她要做实他的罪证。
元娘扶住孙娘子，她瓷白美丽的脸没有一丝惧怕，表情凶悍，下巴昂高三分，壮大声势，“当众欺辱女子，天理难容！”
“请诸位评评，若叫这贼人在此恣意猖狂，还有何公理？”
阮大哥的好友一直想帮忙，可总有人比他先冒头，听见元娘掷地有声的质问，他当即反应过来，忙大喊道：“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隔壁徐家的惠娘子夫妻不知何时也混进人群，跟着附和喊道。
人呐，最喜欢从众。
本来都窃窃私语，见到中年男客这厮嚣张至此，又有人开头，面面相觑后，当即陆陆续续跟着附和，“天理难容！”
此起彼伏的大喊声，纵然中年男客手疼得快废了，脸上直冒大滴汗水，也涌进了耳里，想不听都不成。
明明自己一直是一样的说辞，怎么这回情形不对了？
定是这泼女子挑拨的，他感受着手上钻心的痛苦，更是气血上涌，恼怒不已。
王婆婆早在元娘把围观路人带得群情激奋的时候，就站到她和孙娘子身前，还把万贯也给扯到身后，护着她们三人。
王婆婆膀大腰粗，往那一站，和座小山似的，护得严严实实，还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她就等着中年男客恼极了，上来打人，做实他的伤人行径，这样一会儿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扭打在一起，好好教训他一番。
果不其然，中年男客恼怒至极，把目光盯上了元娘，“贱人，让你信口雌黄！”
他高举着另一边被元娘用碗砸出血痕的手，想要冲上去打人。
王婆婆完全不怵，然而还没等她出手，四下都跳出人来拦。
魏观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阮大哥的好友掰折了他的手骨，阮大哥不知从哪摸到绳索，绑住了他的手。
几人勠力同心，轻而易举把人制服。
王婆婆紧绷的心神松了松，这回倒是不用她这老妇出手了，许久不打人，倒也手痒。
文修是个真正的文人，也没什么打人的能耐，但他依然有颗正义的心，在旁边手舞足蹈、呐喊助威。
“魏表兄干的好！玄衣兄弟干得好！短褐兄……”
元娘在对面目睹文修所有举动，心里暗暗称奇，上回见到他的时候，还觉得稳重呢。果然，承儿说的对，人还是得在他不知情时多见见，才能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性子，一面两面可瞧不出全部。
因为承儿婚事的因故，元娘的心神都放在观察文修为人上，倒是没怎么对魏观上心。
她回过神，才后知后觉注意到魏观的动作倒是蛮利索的。
旋即，她心里多少有点尴尬，先前几次见面还挺正常，自己今日泼辣的时候，竟被瞧个正着。她想着的时候，魏观恰好垂眸，二人目光撞个正着，元娘抿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冲他颔首。
魏观亦是微微弯唇颔首。
在人群里，二人不好过多交集。
何况，还有事没有着落。
这一众人里，王婆婆只对阮大哥眼熟，她挨个对几人点头致谢，到了阮大哥这里才有了点笑意。
“你回来了？你娘昨日还念叨呢。今日不要回去吃了，带着你家里人一块上大娘这吃，今日的事，可得好好谢你，和这几位兄弟。”
阮大哥客气推辞，“我没帮上什么忙，来得晚了些，倒叫这厮猖狂了会儿。”
其实，三及第巷的铺子，一般都没什么宵小会上门，因为阮大哥为人仗义，武艺高超，一惯有名气在外，朋友很多，不仅是官府，就是漕运上也有些朋友。
他一直很帮着邻里。
真正行会里的人是不会为难她们的，怕就怕这种半生不熟的愣头青。
阮大哥的好友则毫不认生，他插嘴道：“诶，若是用饭，能否带上我，早就听闻王婆婆油饼店的酒糟吃食一绝，我都还来得及点呢，就叫这直娘贼给扰了，真该打！”
王婆婆看出这位好友身上有几分江湖气，她自不会介意，笑哈哈的答应了，还请一旁的魏观与前头帮忙喊得最大声的文修一块用饭，说得好好招待一番，聊表谢意。
正说话间呢，窦老员外不知何时气喘吁吁地跑来，还带着两个家里的小厮，跟着窦家兄长。
窦老员外一捞袖子，环顾左右，“哪个、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撒野！”
窦家兄长脸上也装出凶恶的神情，咬牙嘴下撇，瞪着眼睛。
他们心倒是挺好，就是来得迟了点，王婆婆迎上去，先是称谢，接着指向中年男客，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虽说没赶上趟，但也无妨，窦老员外直接说，把人扭送官府的事便交予他们家了。
窦家可是老汴京人了，又有亲眷做官吏，做这种事最方便，反而是王婆婆，一家子女眷，不适宜去官府这样的地，就算是打点都更不容易。
两家人这几年关系是真的好，当做通家之好相处的，王婆婆也不和他们客气，直接交给他们。
店里还离不得她，受了影响的客还得安抚，帮了忙的人得好好谢。
总不能把元娘留下来收拾残局吧？
她再好，也还是未出嫁的小娘子，不适宜抛头露面，而儿媳又是个不顶事的。
只好等后面再去好好谢谢窦家。
窦老员外喊小厮把中年男客压着走，中年男客肯定是认识窦老员外的，毕竟是三及第巷最大的富户，旁边几条街的人也自然见过他。
中年男客对上窦老员外，完全是另一副姿态，恭维讨好，可劲的说软话，还想把错处推到梭糟孙娘子头上。
窦老员外笑眯眯的听着，在他以为有望的时候，窦老员外看着周围没什么人，给了小厮一个眼色，小厮把人压进拐角的暗巷里。
没多久，皮肉摩擦的声音不断响起。
还有男人被捂住嘴的闷哼。
窦老员外捋了捋须，闲适悠哉的摇头道：“你说说，惹人也不知道打听一二。”
中年男客光知道王婆婆一家都是孀妇弱儿，却不知道她和窦家关系匪浅，更不知道刚搬来的时候，王婆婆和上门找麻烦的人撕扯打架的时候，是多么悍勇。
上一个多嘴多舌惹王婆婆的人家，到如今都不敢走夜路。
生怕被泼粪。
窦家兄长还在里头盯着小厮们打人，“诶，不对，垫着棉衣打，别打到边上，留了伤痕可怎么好？”

第52章
估摸着打得差不多了,少说得叫他疼上十天半个月，窦家兄长才算停手。
这只是拿他出出气，让他心里生出点敬畏恐惧来，往后不敢再去招惹王婆婆一家。至于真正的苦头,还在后头呢！
当众轻薄良家妇,又出手伤人,怎么也得挨顿仗刑,没有个把月是下不了床的。
也不知道他悔不悔,在处处是天潢贵胄、高门显贵的地方也敢猖狂。
这里,即便是市井门户,都有盘根错节的关联,不能随意得罪。
窦家兄长自己还踢了几脚解解气，心里暗自想到，穷乡僻壤的破落户，就是没有见识，光看见人家满门孀妻弱子，就不想想,一家子女眷尚且能安安稳稳的做生意,岂不比寻常有男子支撑的人家更有门路？
他这些年越和王婆婆一家接触，越觉得心惊，她们家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
窦家兄长虽也真心感恩元娘和王婆婆当日挺身而出，救下妹妹窦二娘，但是听到自家父亲要给元娘送嫁妆,心头多少膈应,他是个有私心的俗人,没那么大方。
直到他觉察出王婆婆看似泼辣，实际行事却很有章法,对汴京不成文的规矩知道了解得特别多。慢慢才从邻里与王婆婆的话中打听出来，她们家已逝的两个父子都正儿八经做过官，都死了这才家道中落。
虽然不知为何没见她去找故旧照拂，但这样的人家相处好了，与他们也是受益无穷的。
更莫说陈家括苍天资聪颖，是出了名的神童，非但能进章豫学塾，还受颇受先生青睐，万一日后真的考出功名，有微末时相助的情谊，怎么都不会亏待了他们家。
奇货可居的道理，他也是懂的。
与来日相比，如今所付，不过寥寥，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还是得给家里多找些倚靠才是。
念及此，窦家兄长下脚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踢得中年男客呜咽闷声陡然变大。
外头，窦老员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了，望了眼天色，催促道：“好了好了，送去见官吧，再晚就到公人们用午食的时辰了。可别做不讨喜的煞星。”
窦家兄长这才收脚，让小厮仔仔细细检查了中年男客，不叫身上落个脚印拳头的灰，瞧不出破绽了，才重新绑好，推搡着压去官府。
*
这边的事了，王婆婆那还有一堆事得做呢。
先是安抚客人，给每桌都送点浆饮、油糍这些，谢他们仗义声援，扰了用饭，还望他们多多包涵。
都是常来的老客，又是这样的事，没有一个说不满的，几乎全在七嘴八舌指责中年男客的行径，都说幸好他不是汴京人，否则真给汴京人丢脸。
王婆婆附和的说笑几句，就进去了。
王婆婆油饼店里卖的东西，大多没什么特别难的手艺，最多是有些不传的秘方。
尤其像是各种酒糟做的吃食，风味绝佳，但几乎都是早早腌制好的，只需要取出来剁了炒了，或是滚水浇上去烫，要不就是像糟猪头、蹄爪这样提前一晚做好的，以及酒糟大虾那些用酒糟生生腌制闷熟，吃的时候，只管把瓮打开取出来即可。
所以，万贯顶上一时半会并不是难事，还有岑娘子帮着打下手。
应付得差不多以后，王婆婆单独招待起了方才襄助的几人。
元娘一早被王婆婆赶进了院子里，不让她在铺子那抛头露面，所以当王婆婆进去的时候，元娘立刻围了上去，被王婆婆使了眼色，瞪走了。
这四个人里，就阮大哥是熟人，其余人虽然瞧着还不错，但王婆婆可不愿意在没看清楚品性之前，就叫孙女和他们有什么接触。
她把几人请进堂屋，在案几旁的折背样落座，笑着招待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走到屋里，塞了一把子铜钱，喊元娘去提瓶人那买些茶汤来。
她们家没有茶饼，平日里都是用散茶做擂茶吃。
要是邻里，这样招待还没什么，可王婆婆打眼一瞧，另外两个陌生士子里生得更俊的那个应该家底不菲，他身上的衣裳可是八搭晕蜀锦，用擂茶招待就怕喝不惯。
到了这个时候，王婆婆可算察觉出些不妥。
自己兴许真的得去买点茶饼和茶具回来，元娘还不会点茶呢，往后要是出嫁，招待亲眷，乃至服侍婆母，不会点茶可是要闹笑话的。
这可不是王婆婆自己舍不舍得喝的事了。
王婆婆打发元娘出去以后，又去把元娘珍藏的香糖果子的小匣子找出来，把里头的果脯、糕点摆盘，垒成巴掌大点的小碟，放在托盘上，给人送过去。
该有的礼数可不能缺。
那厢，元娘才出了小门，却不急着找提瓶人买茶汤，而是先拐去徐家医铺找徐承儿了。
横竖都出门了，只是耽误一时半刻的功夫，也不算什么。
惠娘子夫妇瞧见她，都先是一惊。
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
元娘没到之前，两个人还在讲那个中年男客，觉得如今的世道愈发坏了，大庭广众之下，也敢轻薄良家，抓住了还不肯承认，非得要攀扯女子清誉。
惠娘子同为女子，又有女儿，更能共情，提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啐了一口，大骂道：“不要脸的腌臜畜生！”
惠娘子的丈夫只一味摇头叹息，附和娘子，他那点声音完全被惠娘子给盖住了。
倒是徐家阿翁，不知何时拿着个酒提子，上面的竹柄很长，不妨碍他耳朵顶着竹柄，鼻子碰着下头的竹筒，尝了一口，舒服得直眯眼。
他吧唧了两下嘴，品着酒味，满足摇头，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这酒酿得好。”
然后，他才转头称赞儿媳的眼光，“你说的对，世道愈发坏了，北边最怕过冬，怕是又要打起来了，记得多买些米囤着。”
惠娘子也顾不上骂人了，忙问道：“您说的可是玩笑话，如今粮价已经在涨了。”
徐家阿翁抹了抹嘴边和胡须上沾的酒渍，慢悠悠道：“年年不都这样？你没听客商说今年北边受灾厉害，怕是要比往年闹得凶哦。
“唉，要我说啊，朝廷就该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怎么能丢在辽人手里？”
他说着说着，就不知所云，扯到旁的地方去了。
后头那些牢骚，惠娘子才懒得听，她只关心粮价涨不涨。别看徐家医铺挣钱，但她得操持一大家子，夫婿又是个软性的，半点指望不上，又有二叔一大家子拖后腿，还不是靠她持家有道，才叫一家人在这处处花钱的汴京过得安虞。
否则，光是冬日的炭钱、柴钱，就够叫一家人头疼。还有那些行会、军巡铺等等的孝敬辛苦钱，没有她打点周全，一家人早流落到南熏门做乞儿了。
不过，她这位公爹，尽管有时看似不着调，可却是五代时生人，历经战乱，那可是活成精的人物。
他偶尔吐露什么，几乎都没出错，想来粮价真的要涨得更厉害了。
惠娘子又开始头疼，一想到得花钱屯粮就着恼。
正好元娘这时候闯进来，看着神情着急忙慌的，惠娘子赶忙迎上去，询问道：“可是出了何事？要不要我们过去搭把手？”
元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样子有些可疑，忙顺了气，掩了脸上的急色，扯出一个温良的笑来。
“没事，我就是想找承儿。”
平日倒都是这般，两个人好得和什么似的，成日里找来找去，黏在一块。
惠娘子没有生疑，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立时切换了神情，面上满是对女儿的嫌弃，“她呀，日上三竿也不知起，真不知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懒姐儿，往后出嫁，看她敢不敢对着姑舅也如此放肆。”
那寻个没有姑舅的人家不就好了？
元娘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自己家里现在可不就坐了个父母双亡的文修吗？
这样看，别的人品、脾性都不说，文修好赖有一样是能叫人合心意的，颇为适合徐承儿。
虽然心里悄悄替徐承儿反驳了惠娘子，但元娘没有傻到面上露出来，只一味笑着装傻，等惠娘子说完，她才跑去找徐承儿。
她敲了好一会儿的门，徐承儿才赤着脚迷迷瞪瞪来开门。
徐承儿打着哈欠，睡前松散的长发有些乱，“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午后再去寻你么。
“我同你说，我那堂妹着实恼人，夜里时不时磕碰出声，我既睡不好，哪能叫她睡好，所以也故意敲碗弄出点动静，偏她也有样学样，一夜都在较劲。真是……”
徐承儿人都还没清醒呢，提起这事就咬牙切齿，旋即看到庭院里被婶婶驱使的堂妹，出于本能，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昂起下巴，睨了对方一眼。
即便知道对方听不见，她还是大声了两分，“哼，我娘可比她娘好，她一夜没睡还要被喊起来，就为了伺候那个蠢弟弟。”
徐承儿说着说着，又偏了题，开始讨厌起婶婶，“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她娘更叫人生厌，哪有娘亲会这么偏心的，半点不向着自己女儿。”
平日元娘没少听徐承儿家乱七八糟的官司，但今日可不成。
元娘看了眼旁近，直接把徐承儿给挤进屋里，急急道：“那些都不重要，文修，文修你记得吧？今日，唉，太长了，我不好细说，总之，他现在在我家，正被阿奶招待呢！”
元娘把徐承儿按在凳子上，弯着腰，认真同她叮嘱，“你快些梳洗，我得出去买茶汤，一会儿你在小门前等我，我带你去偷瞧文修。你之前不是总念叨人得多见见，多琢磨他的言行，才能看出端倪吗？这可是个好时机，万不能错过了。”
说罢，元娘就要下楼，临推开门前，她还回头重申了一遍，叫徐承儿千万不要忘了，梳洗得快一些。
得了徐承儿的回答，元娘这才火急火燎跑出去。
没法子，在徐承儿这耽误的时候，都得自己想办法补回来。
否则，一会儿回家，少不得要挨阿奶的训。
好在元娘自幼干农活，上山下地样样皆行，有一副好身板，虽是跑得累了些，但也没怎么喘气。换成一些仕宦高门的小娘子，只怕便是走这么些路，回去都要脚疼。
元娘回到巷子里的时候，恰好徐承儿也风风火火赶下楼，到了小门前。
时候太赶，徐承儿顾不上打扮，简单梳洗后，用红绳绑了最简单的双垂髻，连朵绢花都没簪，衣裳也是昨日穿的，夹衣的上襦，长春花色的粗布裙儿。
虽是粗布裙，但裙边自己绣了点从于娘子那学来的花卉样子，一水的迎春花坠满裙尾。
徐承儿随她娘，称不上美人，但行事大大方方，圆脸爽利讨喜。
又兼是最好的年岁，由大好春光赋予的俏丽明快，所以即便不施粉黛，也有股干净俊秀，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元娘拉着徐承儿到自己家小门前，她自己先偷偷往里头瞧，隐约能听到点说话声，她动作小心，弯着腰，猫着身子，一手扶墙，往里头望。
元娘蹲在窗户下的墙那，悄悄仰头往里望，果然他们都在堂屋里被阿奶招待着呢，想来是注意不到外面。
她这才屈下身子，头朝小门，招手做了个进来的动作。
徐承儿也跟着蹑手蹑脚进来。
她们俩的姿势实在好笑，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过来了，跟在旁边，歪头疑惑。
元娘和徐承儿走动，小花也跟着踩地。
与她们相比，小花才是真正走动毫无声音的，所以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等她们，顺带舔舔粉色肉垫。
好不容易两人进来了，王婆婆似乎要出堂屋，元娘赶忙冲上去，恰好与王婆婆撞个正着。
王婆婆膀大腰粗，稳得很，倒是元娘差点踉跄摔了，还得靠王婆婆扶住。
“你真是，买个茶汤慢吞吞的也就罢了，走路还这般毛躁，摔了怎么办？”
元娘扯着嘴角，强行嬉笑，她咽了咽口水，纵然里头几个男子都往外瞧了，她还要努力一惊一乍，尽量为徐承儿打掩护。
“啊！”
“茶汤不会洒了吧。”
“咦，阿奶！”
她声音很大，而且忽然便是一个重音，方才窜进来没把王婆婆吓到，现下倒是时不时把王婆婆唬了一跳。
就在王婆婆以为元娘要说什么要紧事的时候，元娘动了动脚腕子，跳了跳，惊喜笑道：“我竟然没崴脚。”
王婆婆心口猛然一松，接着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没崴就没崴，你喊什么？吓死人了！”
王婆婆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声小了些，说话咬牙用力，“还有客呢，别作怪。”
对阿奶的警告，元娘心里苦，但是余光悄悄往院子里瞥，已经没有看到徐承儿身影了，她这才松了口气，旋即乖乖让开。
“我去斟茶！”
风也似的溜进了堂屋后，面对四人的目光，元娘呵呵干笑，以此缓解尴尬。
还好这几人几乎很识礼，阮大哥生性宽厚，看元娘这样邻里的小娘子便如同看妹妹，不过是一笑置之。
而魏观和文修则是好修养，绝不会叫一个小娘子难堪，更莫说总是看着她了。
倒是阮大哥的好友，目光探究地盯着她，好似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若非他今日也帮了点忙，又是客人，元娘肯定要忍不住翻白眼。看看看，她有那么好看吗？！
心里想着，面上便不自觉带了三分不虞。
“青弟！”
阮大哥察觉到后，喊起了好友的名字，示意他收敛一些。不论元娘方才是不是惊乍失礼，都不是旁人盯着她瞧的由头。
毕竟男女有别。
柴青被阮大哥这么一喊，勉强收回目光，他自知失礼，讪讪而笑。
元娘这才撇过头，挨个送上茶汤。
方才是事急从权，实际上元娘的礼数经过王婆婆的教导，还是很不错的。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正中，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诸位请用茶！”
哪知柴青更讶异了，没忍住又打量起了元娘，真难得，能在一个市井小户的人家里瞧件礼数周全的小娘子。
这回未等阮大哥出声，魏观面上淡淡，忽而道：“不知兄台是何处人士？”
他未指名道姓，只掀起眼皮，看着柴青，便叫人无法忽视，坐卧不安。
柴青瞬时回神，他坐姿大马金刀，哦了一声，双臂抬起，把自己从手到脚看了一眼，诧异道：“我就是汴京人士，看不出来吗？”
魏观笑了，放下茶碗，轻描淡写道：“不像。”
区区两个字，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偏偏柴青挑不出错来，只如鲠在噎，明明不舒服，却连骂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还是王婆婆进来得及时，客客气气请他们移坐边上用饭的八仙桌。
日头高悬半空，现下虽还有些早，但吃午食也不算过分。
家里开着食肆铺子，一些简单的吃食都是备好的，不用等太久。
等众人都落了座，王婆婆先端来店里最出名的酒糟吃食，有酒糟蹄爪、酒糟虾、酒糟鸡、酒糟萝匐，凑成酒糟四色。
“都是些粗鄙陋食，好在邻里捧场，说滋味尚且不错，请诸位先尝尝。”
“余下的，怕还要稍等片刻。”
其中三人都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皆为先动筷，只说些客气的话，偏偏有一个异类。
文修见端上来的菜肴，先是深吸一口气，眼神都不同了，变得明亮了几分，但他更记挂另一样，忙问道：“不知您家的玫瑰豆沙馒头可还有？自从上回在樊楼吃过一次，我真是连吃软羊肉包子都不香了，总惦念着。
“问过表兄以后，知道您家住在三及第巷，这才央求表兄前来寻。也是赶巧了，刚到这附近，就听见嘈杂争吵，没料到竟是您家。想来是天爷也见我诚心，特意指了明路，不叫我失望而归呢。”
他还挺不客气的。
头一次到主人家，便敢提要求吃什么。
但他说的诚恳，也没要求吃一整只的炙羊肉，而且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解释了一遍，倒是个坦诚直白的性子，没有藏着掖着不说。
元娘悄悄剖析了一番他的脾性。
嗯，暂且没有发觉大错处！
不过……
她面上的表情僵硬，心里发苦。元娘能明显感受到，在文修说在樊楼吃过一回的时候，阿奶不着痕迹地瞪了自己一眼，很显然，自己回头是逃不过阿奶的问责了。
阿奶最不喜欢自己抛头露面，就连在店里头帮忙都要生气的，何况是拎个篮子跑去樊楼卖馒头。
尽管知道文修不知情，没有做错，可元娘还是禁不住暗自叹气，并且感慨。
还是魏观比较好。
稳重、守口如瓶，不会动不动就什么都吐露出来，瞧着便颇为可靠。
她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到魏观身上，恰好他也看了过来。
没想到自己偷瞧竟被抓了个正着，元娘顿时慌了，神色有些羞赧。
但魏观并未说什么，也未有何动作，只是望着她，回以温和浅笑，如三春之晖，和煦轻柔。
见状，元娘也顿时放松了。
王婆婆在一旁则对文修的要求欣然应允。
她甚至开口解释，“我家的玫瑰豆沙馒头，与外头的并不相同，自有些巧思在里头，郎君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只消是吃玫瑰豆沙馒头，都算老妇所赠，不收钱。”
元娘在边上听着，心里却暗道，自家阿奶真会说话，的确是有些巧思，但也不算独一份的，也有别的店这样做，只是没用在玫瑰豆沙馒头里，往往是用点甜腻的糕点中。
无非是往豆沙里加了点枣泥，口感不曾变，但添了些酸味，用以中和豆沙的甜，吃起来甜而不腻，回味略酸。
而文修已经连忙开始推辞，“无功不受禄……”
趁着文修和阿奶说话的功夫，元娘悄悄挪到窗子那，把窗户支了起来，叫里头的情形能被瞧见。
承儿应当是躲到灶上那间屋子里了，若是探头，应该正好可以看见这里的情形。
元娘自以为动作隐秘，却不妨做完以后，方一抬头，就与魏观的目光相对。
他似乎洞察了些什么？
应该不至于吧，元娘自觉两回见面，都把承儿掩得很好，应该不至于瞧出端倪。她正纳闷呢，只见魏观先是冲她一笑，接着看了眼文修，忽而面向王婆婆，开口说话。
“您实在客气，我这位表弟除了对读书刻苦，便是对吃食上心，从不流连欢场。他终日抄书，所挣的钱无非是用以买笔墨与品尝佳肴，若是您不收，岂非叫他勤勉错付？”
元娘看着他转向自己的含笑目光，眨了眨眼。
这是……发觉了什么，在同她透露吗？

第53章
元娘的推测没错。
因为,魏观接着问了文修一些，看似笑吟吟地闲聊，却无形中叫文修把目前的情况说了说。
倒也不算偏私谁。
因为文修行得正坐得直，品性上挑不出大瑕疵。
愈是了解,愈是满意,反而不会因为不熟悉而生出误解猜测。
原先,她们只知道文修父母双亡家境贫寒,殊不知所谓的家境贫寒并非穷到只剩下间茅草屋,反而有屋有田有买卖,只是他当初年幼,被族亲瓜分得差不多了。
还好文修有魏相公这个远房舅舅,当年魏相公还不曾身居高位，也只是外放熬资历的小官，写信请同年帮着斡旋，好赖保住了宅院并几亩薄田，每年能从佃农那收点地租，又有忠心的老仆相护,叫他得以平安长成。
甚至,他自己闲暇时也要下地耕种。
因为收来的地租太少，连温饱都只是堪堪够，更莫说还要求学了，笔墨束脩皆是省不得的开支。
直到后来，魏相公调任回汴京,官也渐渐做得大了,想起还有这么一个美玉之才的远房外甥,他有心让魏家从此成为诗书传家、累世官宦的大家族，所以族中的青年才俊,都有心栽培。
但单凭魏家之力，还是不够，便连外嫁女的血脉也一并算上，只要是足够出众，就舍得出钱栽培。
魏相公定下严苛的家训，还给族中子弟延请名师，魏家的族塾即便在汴京也是有名气的。人人都道魏相公治家有道，门风清正。
有此好名声，他在官场也平添了几分好处和裨益。
总之，彼此都有所受益，文修不必为束脩苦恼，还能在汴京有住处。他能如此年轻便考中举子，除了他自己有天资肯勤勉外，泰半是受了魏家恩惠的缘故。
寻常人家能出一个举子，夜里做梦都要笑醒，而魏相公家里，可是能凑齐一个雅间座位的。
在元娘偷偷记下文修透露出的脾性、喜好、家境时，文修正与王婆婆闲话田间事，情绪颇为高昂，激动不已，连声都高了两分。
“对极对极，还是您老人家厉害，我头回种稻子时手上没准头，满以为种得越多越好，哪知道大多种得过密了，苗木细长、倒伏，最后收成少得很，若非有堂舅遣人送银钱救济，怕是就饿死了。”
王婆婆难得在汴京看到个既会读书，又会种地的后生，难得还会说话，言语诙谐，关键是还爱吃她做的菜。
她因为常年板着脸而生出的深深皱纹都松了些，凶相不再，表情欣赏，“这也不怪你，农桑复杂，便是农人也要经年累积，才能熟练耕作，哪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好的。你头一年种稻能收获已是不易！”
元娘在边上听着，偷偷瞧了眼窗外，果然看到灶房窗边有一点影子，想来是承儿正趴在窗上努力偷看呢！
如此想着，元娘难免露出些神色，悄悄弯唇，如狡兔般灵动不可捉，又有些孩童的无辜顽劣。
元娘满以为无人能知，可却不知道自己的细微神情正被人瞧得一清二楚，甚至对方的目光也落在了灶房的窗上，眼中流露了然。
但他并未揭露什么，甚至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是已经及冠的成年男子，于他而言，两个小娘子的小心思，不过是置之一笑罢了。
又因为能够体谅，所以稍稍相助。
倘若能成就一段姻缘，或是就此察觉不合，免受蹉跎，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事后，他亦不会多嘴。
魏观垂眸，不再参与进文修和王婆婆的交谈，只静静听着。
趁着这个时候，元娘寻了借口，说要上楼，在王婆婆不耐的挥手下，她悄悄把灶房里的徐承儿而引上阁楼。她可艰辛了，两个人得尽量踩出一个人的动静。
好不容易上了阁楼，元娘多穿了件厚长袖对襟褙子，也算对得起自己刚才说冷的借口。
就是衣衫穿多了，怪挤得慌，她觉得自己手都抬不起来了，硬要动的话，则胸前憋闷喘不过气，怎么都不舒服。
可没法子，平民百姓都是这般过冬的。
她能有衣物御寒，夜里可以点炭盆，还有屋瓦遮身，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像南熏门的一些穷苦人家，只搭了棚屋，冬日冻得手脚全是冻疮，甚至有年老体弱挨不过冷，一觉起来人都僵了的。
元娘下去的时候，王婆婆正好要去做些别的菜，就让她帮着到灶房打下手。
她悄无声息地松了气，肩都垮了些，还好自己早了一步，否则承儿怕是得被阿奶发现，要是不小心弄出动静，叫文修听见，情形就糟透了。
至少，单凭如今所见，文修瞧着还是个挺不错的人选，颇为适合承儿姐姐。
家里东西大多是齐的，毕竟开了食肆，但如今还未出正月，天气冷得很，有些地的河面还结着冰，纵然是汴京，也不比得夏日物资丰饶。
王婆婆思虑再三，决定在平日最寻常的白饭上下功夫。
她要做王母饭！
所谓王母饭，是用遍镂、卵、脂盖在饭面。
刚好家里有腊肉和腊肠，王婆婆让元娘把陶锅也寻了出来，先把米洗净，而后*放进陶锅里，任由炉子大火烹制，约莫七成熟再放入腊肉和腊肠以及鸡子，小火慢烹。
在这中间空余出来的时辰，则处理别的菜式。
木桶的清水里养着一只鲫鱼，是王婆婆一早到新郑门那买的“车鱼”，车鱼是指顺着黄河从外地运来的鱼，这些外地鱼便宜，一斤不足一百文。
原本王婆婆想炖了，给犀郎补补身子的，往里加豆腐，汤熬得奶白，元娘最爱喝。
但既然来了客人，只好换种更体面的做法。
鱼脍！
在富贵人家，做鱼脍也有专门的鲙匠厨娘，能把鱼切得薄如蝉翼，也有切成细丝的，有诗云“银丝鲫鱼脍新斫”便是指将鲫鱼脍切成细丝。
王婆婆自然是比不得鲙匠的手艺，但即便切得不如她们薄，也不如她们细，却有一样是差不离，甚至远胜的。那便是拌鱼脍的酱，乃是她从家中厨娘那学来，是那厨娘的秘方，便是在禁中时，也被官家赞赏过。
她把萝匐切丝挤出汁水，倒入切好的鱼脍中。接着，将姜丝、胡荽、葱丝切好摆盘，盘中央放着一叠小虾酱，这些都是让人按着自己的口味自行调制的。
最紧要的是接下来调的酱，除了芥辣、酱油、醋之外，王婆婆还加入了炸过花椒的油，以及一小匙磨成粉的茴香，搅匀后，丝毫瞧不出端倪。
吃的时候也不会硌牙，但是却兼备花椒与茴香的独特香气，轻而易举盖过鱼脍的生腥气，只能品到鱼的极致鲜美。
也就是元娘在这，王婆婆才无所顾忌，若是万贯的话，她还得找借口把人支出去。
王婆婆余光瞥见元娘心不在焉的烧着火，没忍住用力点她的脑袋，只把元娘点得脑袋后仰，彻底回神。
王婆婆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走神什么，仔细瞧着我的做法，往后便是你的不传之秘，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就算是将来待客，能拿出别人仿不来的菜，也能叫客人交口称赞，长的是你自己脸上的光！”
元娘摸摸脑袋，神情委屈，但还是顺从阿奶，乖乖应好。
王婆婆又做了几道凑数的菜，陆陆续续端上去，将桌面摆得很好看。
几人都向王婆婆表达了感激之情。
而这里面，最受人喜欢的果然还要数王母饭和鲫鱼脍。
王母饭最下面靠近陶锅的一层，米饭烹得酥脆，咬起来特别有嚼劲，而吃的时候，还淋了酱油以及猪膘熬制出的脂膏，拌开后，米饭蒙了一层薄薄油光，色泽晶莹剔透。
吃入口中，米粒颗颗分明，口感偏硬，而加入其中的腊肉使得饭中多了咸香与肉香，越嚼越好吃。
而鲫鱼脍是各自挑入碗里，按偏好加酱与佐菜，每个人吃的滋味都是不同的。
不过，王婆婆单独调的一大碗酱味道却是一样的，入口辛辣，先是呛到天灵盖的刺激，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鱼脍的生腥，接着是生食滑嫩冰凉的口感，而后才是酱醋的滋味，以及花椒跟茴香盘旋的香气。
冬日屋内炭火的浮躁气重，人也容易头昏脑涨，忽而吃上冰凉清爽，回味鲜甜的鲫鱼脍，简直如夏日饮冰，同样畅快，且叫人眼前一亮。
虽然众人都是夸赞，但有两人在方方入口的时候，似乎都是一怔。
魏观夹鲫鱼脍入口后，目光便是微凝，他又夹了一筷，仔细品尝，神色凝重了些，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王婆婆。
他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眸掩去思量。
倒是阮大哥边上的柴青神色外露，吃过以后，先是疑惑，再是震惊，眼神探究地追随王婆婆。
王婆婆似有所感，忽然笑呵呵道：“这鱼脍好吃吧？也是机缘呢，我曾偶然遇见位回乡的娘子，她原先在汴京做厨娘，听闻照料的主家都是大贵人，后来落了难，这才不得不回乡谋生。
“唉，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何处，若非有她教的手艺，我老婆子怕是还开不得这油饼店，能有在汴京立足的手艺。”
听到她这么解释，柴青眼中的疑惑骤然散去，只捧场道：“还好有这场机缘，否则我们还尝不到您的手艺呢，滋味当真不错，远胜那些徒有虚名的厨子。”
说是捧场，但这话细听总觉得不对味，还是自幼父母双亡的文修要懂得人情世故一些。
他道：“还别说，我自来爱珍馐，常常在想，要是我家中有人擅此道就好了。见到王婆婆您，只恨不得是我的阿奶才好，能日日吃到这些佳肴，尤其是这酒糟四色，着实好滋味！
“今日回去，怕是夜里都得惦念着了。”
文修这话果然把王婆婆哄得哈哈大笑，当即就道：“这有何妨，我还腌制了不少，不如你们都带点回去尝尝。”
桌上气氛又热闹活络起来。
但魏观眼中的深意依旧辨不明，只维持着原先和煦的神情，再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轻轻弯唇。既不惹眼，也不过于寡言。
*
也不知文修是怎么个赞扬法，王婆婆真的额外做了许多酒糟吃食，还有些拿手的甜咸两馅的馒头，叫元娘装盘放入食盒里，给他们带回去。
盛情难却，何况若是拒绝太过，岂不叫人以为在嫌弃，那就不美了。
而王婆婆则是觉得只给文修一人，显得不体面，所以几人都有份。
元娘百无聊赖的装盘，挨个在食盒前放着盘子，暗自数到，这是文修的，这是阮大哥的，这是……
魏观的！
给他多装点，嗯，挑好些的块头，糟鸡腿给他，翅膀给他。
文修嘛，可能是承儿的人，那不能给太差了，阮大哥更不能亏待，那么糟脖子和爪子只好给柴青了。
而且柴青先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些冒犯，她不喜欢！
经过元娘的一番斟酌，总算摆完盘并装入食盒内了，她拍拍手，欣然点头，大功告成。
她可是最为公允的！

第54章
为此,当元娘把食盒挨个递给他们的时候，笑得十分灿烂无辜。
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心肠的小娘子，对自己还特别善意，哪能想到元娘是越干坏事笑容越粲然的性子。
像柴青,见元娘笑靥如花,灿若春华,不免失神微怔,倒是边上的魏观瞧见了,主动往前半步,侧身挡住元娘,仪态平稳,神色淡淡，“劳驾。”
这才把柴青惊醒，退后两步，给魏观让了位。
柴青身姿矫健，相貌堂堂，自诩是个侠义君子,他兴许偶有失礼,但绝非浮浪泼皮，盯着元娘看了那许久，也是因为她的确生得过于好看，实在不像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女儿。
而且，比起高门大户的女子,她又更活泼娇俏些,没什么笑不露齿,含羞遮扇的规矩，想笑时便笑得灿烂,除了家里七八岁的妹妹，他很少见到这般鲜妍灵动，又毫无粗鄙姿态的女子了。
这才稍稍失神。
他好歹走南闯北，见识无数，怎么可能是一见到美貌女子就垂涎挪不开眼的人呢！
柴青不免有些着恼，方才魏观的举动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倒是给陈家小娘子解了围，自己岂非做实了失礼轻浮的名头？
偏偏魏观所为压根挑不出错，即便挑明了说也是自己的不好，柴青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身躯，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神色便不大好看。
好在他自来是个无拘的性子，虽然出身富贵，却被宠溺上天，天生的不爱守规矩，否则也不会浪荡江湖，四处闯荡，只要有真本事能叫他心服口服，与市井门户，乃至贩夫走卒都可以交友。
阮大哥就是这么认下的。
柴青没有小心眼地计较，而是很快把这些思绪丢出脑海，并不以为意。阮大哥带着他和王婆婆告辞，离开了陈家宅子，往阮大哥自己的家里去。
柴青他家其实也在汴京，却不愿意这么快回去，且在外头松快几日才是正经。
否则，又要听母亲念叨。
他可不愿意，尤其是什么娶亲生子，受荫蔽富贵安稳一生的话，他最烦这些，好似一出生就定好了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横竖是不能入朝做高官、走仕途，他恣意些怎么了？
说不准还更叫人安心。
他们二人走后，就只剩下魏观和文修。
文修的身世可怜，又有眼色，爱说笑，最讨老人家喜欢，王婆婆这样严苛的性子也不例外，被哄得笑了好几回。
倒是魏观，安然站在一旁，即便不插话其中，也是从容闲淡，他站在哪都如闲庭信步。
元娘站在边上则稍显无聊了，她百无聊赖地掰着指头卷衣角，恰好小花也累了，直接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元娘的鞋面，它还用后脚踢踢毛乎乎的脖子挠痒。元娘有心想陪小花玩，但有外人在，她不好蹲下去，只能和小花干瞪眼。
魏观看到了，主动开口，缓解她的枯燥憋闷，“贵家狸奴养得颇好，憨态可掬，不知取何名？”
元娘偷偷望了眼阿奶，她似乎没注意这边，于是放心大胆回答，甚至心下生出偷偷摸摸做坏事般的快感，脆生生道：“小花！”
“别有意趣，又通俗好记，不知它可否有名唤大花的姊妹？”魏观没有横加置喙，倒是面上含笑，顺着这个名字往下猜测。
元娘少有遇见夸自己给小花所取名字的人，没有指手画脚说取什么更好听。他甚至能猜出自己的用意，实在叫她大加欢喜，她算是知道书里说的知己感是何滋味了。
元娘的兴致顿时高昂了两分，笑容也更真切，整个人犹如被光笼罩着，光彩鲜明，明媚耀目，“对！还有大花。”
她倒是很想把大花也带来，给他瞧瞧，说说自己取名的用心，奈何他是男子，大花也算是她的闺阁之物了。若他是女子便好了，如此宽和包容的人，相处起来定然很舒服。
元娘心中顿生遗憾，她真想要一个这样的闺阁好友。
刚好比自己年长几岁，脾性好，见闻广，瞧着便很有主见，平日若是惹什么祸，能帮着一块出出主意。
但也只能是想想了。
元娘很快就把这荒唐的念头给抹去了，不会成的事，想它做什么？
一旁，王婆婆也注意到了元娘和魏观似乎交谈上了。
大庭广众之下，又有长辈在旁，两人隔得也不近，眼神都清清正正，没有半分缠绵，这样说上两句无关风月的话，倒是无妨的。
虽然有男女大防，也不是一竿子打死。
王婆婆便没管。
又寒暄了会儿，王婆婆才把人送走。
看着人消失在巷口，王婆婆回身看见心虚讪笑的元娘，瞥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元娘这才彻底松气，拍了拍胸膛，后面没忍住和魏观多说了好多，幸好阿奶没生气。她也没法子嘛，魏观说话时循循善诱，叫人如沐春风，不自觉便一直交谈下去。
过了这一关，元娘迫不及待上阁楼，承儿还在上面呢。
她得把观察到和文修相关的，事无巨细全同徐承儿说一说，虽然承儿在阁楼上，应该也能听到一些，但毕竟看不到情形。
*
另一边，魏观和文修从陈家离去后，一块回了魏府。
魏相公身居高位，府邸规制高，他祖上经商多年，从不缺银钱。故而，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魏家非但地处繁华，而且占地极广，府内连湖泊都不止一座。
若是不熟悉的贼人误打误撞闯进来，怕是都得迷路。
魏观住在外院的一处院落里，与那些被魏相公栽培的族中才俊们住得极近，说来都算是亲戚，按魏相公的意思，他们彼此应当多些往来。
能被挑中的人，天资、品行都出不了大错，又经名师多年悉心教导，风姿仪度都不差，大多还有举人功名在身。一旦放出去，说不定等不及榜下捉婿，就被打了闷棍压去拜堂了。
魏观与他们年岁相当，父命在身，往来也是有的，但几乎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非要说与谁关系好，便是一个文修。
文修待他虽客气，却没有那种泾渭分明的身份差异，否则也不能找他就为了寻吃的，放在其他人身上是断然不可能的。每每寻他，不是探讨学问，就是送来文章，巴不得展现在他眼前的全是美好上进的一面。
但人怎么可能十全十美，魏观虽都态度和煦的回应，却也会觉得无趣，只是少有表述，以礼相待罢了。
他拎着个食盒回来，侍候的小厮倒是不觉有异。
因为郎君今日是同文大郎一块出去的，文大郎就是喜好佳肴，也常常带着郎君一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郎君心志坚定，从不被外物所惑，顶天是品尝一二，不会沉迷。
服侍郎君的小厮们，其实比谁都更盼望主子能上进，做衙内的狗腿固然快活，但君不见魏相公手下得力的管事，那一出门，便是小官巨贾都得上前奉迎，溜须拍马，那才叫真正的威风。
纵然是做下人，能参知政事倚重的下人，这辈子都算没白活。
魏观回去后，把食盒置于平头案上，打开瞧了瞧。
一碟是王婆婆蒸好的馒头，有甜咸两味，甜的是玫瑰豆沙，咸的是软羊肉，但馒头不趁热吃，蒸第二回风味便不如从前。
他家先是豪富，后又显贵，按理应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做派，如那些高门子一般，吃盘羊头签能用十几头羊，只取脸肉，余下的视为泔水丢弃。
但他并没有，因为父亲为了外放做官，也为了磨砺他的性情，曾把他寄养在外祖家中，外祖家中几代都是大儒，一饮一啄，晨起盥洗，甚至入睡的时辰皆有规矩，并不允许家中子弟竞豪奢，食珍馐。
所以他看着这一盘塞得如小山叠起的馒头，并未赏赐给下人，而是吩咐道：“拿到灶上，晚食我要用。”
至于这些酒糟吃食，的确风味绝佳，比汴京的许多南食店都做得要好。
他不喜饮酒，对这个味道说不上喜恶，吃也成，不算勉强，但母亲是南边人，颇为喜爱酒糟吃食，府里甚至有专门做南食的厨娘，与其相比，各家手法不同，应是能吃个新鲜。
魏观抬头看了眼天色，母亲用膳的时辰素来晚，现下恐怕还未开始。
他定定瞧了余下两盘酒糟吃食，都是刚刚做好的，摸着温热，倒是正好。他平日在外用到不错的吃食，度量着合母亲喜好，也常买回来奉上。
魏观把食盒盖上，重新拎起，前去内院。
他到时，魏夫人果然还未开始用膳，婢女正在将一道道菜摆在桌案上，粗略一瞧，足有十数道菜。
魏夫人瞧见魏观亲自拎着食盒而来，眼里的笑便止不住，虽说每日都晨昏定省，但儿子能记住自己的喜好，在外用饭也惦记着自己，任是哪一个母亲，心里都是高兴的。
何况这还是自己的独子。
她坐在铺了柔软绸布的矮凳上，那绸布织有暗纹，边上缀以流苏，偶有动作，流苏便袅袅晃动，尽显女子居所的柔美纤态。
魏夫人柔皙白嫩的手轻轻抬起，缓缓摆动，明明是招手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是仪态万千。见魏观上前，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慈和笑容，朝天髻上插了各色钗环，金钗坠红珠，边上还簪了足有巴掌大的如春红娇艳的牡丹花。
即便独自在家中，魏夫人亦是全副妆容，雍容华贵。
“我儿，今日又带了什么吃食？”
伺候的婢女都识趣的没有上前，叫魏观亲自打开食盒，将佳肴端出来，亲手侍奉，不假手他人才更显孝心。
魏夫人看清菜色，倒是笑了，“也有些时日不曾用酒糟吃食了，难为我儿记挂。”
因为是儿子的孝心，当婢女们摆好膳食后，魏夫人先夹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她慢嚼了会，神色似有诧异，待到咽下，用锦帕轻拭唇角，才慢悠悠开口，“这滋味倒是熟悉，许久未曾尝到了，倒像是一位故人家中厨娘的手艺。”
魏夫人看向魏观，状似不经意开口，“不知我儿何处寻来？”
魏观掀起眼皮，面上不显露半分，“食肆罢了，偶然尝过不错。”
魏夫人没看出什么端倪，倒是悠悠一叹，没再放在心上，随口道：“想来是巧合，那位故人家早已落败，她家的厨娘怕是也已归乡。”
魏观心中似有所感，他抬眸询问，“不知是哪家故人？”

第55章
魏夫人的笑容渐淡了,轻轻一叹，似在惋惜，也似感慨，“是陈家。”
姓陈的人家虽多,能被她用这样神情说出来的,也只有那曾有婚约的陈家了。
魏观何等聪明的人,岂能不知？
几乎是魏夫人开口的转瞬,他就对上了,眼皮微阖,掩去眸中深思。
魏夫人见他不语,只以为他还在介怀退亲一事。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便知道儿子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忍不住一再解释，“陈家家风清正，只可惜时运不济，一家散得差不多了。我还记得，那家女孩是个难得一出生就生得白净的婴孩,我一看就欢喜得很,她爹当年还是先皇钦点的探花郎，她如今大了，也当是个美人儿。
“唉，可惜你祖母不喜这门亲事，一再以绝食相要挟,你爹迫于孝道,只能失信。
“我也做不得什么,勤勉侍奉姑舅是为人妇的本分，只好多给她们家一些银钱田地傍身,就连陈家在汴京的祖宅，我也大费周章的赎回来了。虽说是退婚，但我们家也不算对不起她们家了。”
魏观没有附和，他的神色始终如一，平淡道：“既是旧约，理当履诺，岂能因门庭败落而毁约。”
他平静叙述，并没有情绪激动的责怪。
但，从始至终都传达着一个意思。
除非对方家中也是坚定退婚，而非被权势财帛所迫。
否则，退婚，他不认。
魏夫人见儿子这么说，他又在外游历几年，母子俩礼数有余，亲近不够，最是盼望能和他不再有隔阂，所以她当即附和，做出叹息愧疚的模样。
“是啊，可惜如今也寻不到她们了。那祖宅她们一家并未入住，听闻是长久的租赁给了他人，许是当年的事吓坏了她们，如今已不敢在汴京露面。
“否则，每逢年节，我也可遣人去拜会看望，送些礼去，不枉两家当年情谊。”
魏观不置可否，只垂眸听着。
他坐在魏夫人的对面，与门庭相背，屋外的亮光射洒满地，恰好落在他肩背上，蒙起薄薄白光。
身后的光刺眼，愈发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魏夫人心下一怔，她总觉得这个儿子愈大，对她愈发尊重，却也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倘若能为他娶个与自己亲近的妻子，兴许会好些？
枕边人到底是不同的。
她那婆母恐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死乞白赖想要把侄孙女嫁来，哼，商户人家也不看配不配得上参知政事的门第。而且那小娘子她见过，生得两分颜色，行事矫揉造作，满脸都是小心思，自以为没人能察觉，也就是她那位婆母眼明心瞎，才会被哄得分不清南北。
魏夫人早些年跟着魏相公外放，在任上要与诸多官眷打交道，早练就出八百个心眼子，是人是鬼，她瞧一眼就知道。
总之，退婚一事，虽合她的心意，但后头的事断然不能让那老虔婆得逞。
魏夫人的目光微凝，唇角抿得分外用力，纵使知道时机不对，还是忍不住道：“大郎，近来雍国长公主办了赏花宴，冬日里也能瞧见那么多奇花，可叫我看来，还是那些鲜妍灵动的小娘子们更惹人喜欢。
“你是不知道，殿前司指挥使的侄女……”
魏观只静坐着，纵然魏夫人把人说的仙姿佚貌，如神妃仙子，他也始终不置一词，甚至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静听母亲所言，是孝道，不语不应，是他的回答。
待到魏夫人说完，还未及问他中不中意，可否有听着动心的，魏观便陡然起身，对着她弯腰施然一拜，不疾不徐道：“母亲，我尚有文章未温习，先行告退。”
因为魏观身姿颀长，又背着光，魏夫人不得不眯眼看他，自己生的儿子，的确风姿仪度无可挑剔，长身玉立，神采英拔，是个伟岸男儿。
但就是养得太好，从小主意就正，纵然她是亲娘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魏夫人没再多说什么，她横竖没法叫儿子听自己的，倒没必要再多言，只要儿子对婆母那边也是如此的态度便成。再说了，她也不急，眼下还是省试重要。
若是等他考上进士，官家授官，那时候再择亲事，才称得上尽善尽美。
所以魏夫人轻轻颔首，目光慈爱地注视着他道：“去吧，课业重要，你若是做出了好的策论，也可以拿予你父亲，你父亲科举是正经进士及第，他的策论写得极好，当年先帝也是夸过的。”
魏观拱手行礼，平静浅淡，“是。”
接下去也没甚好交代的，无非是让他春寒料峭多穿衣，至于炭火衣食都有下人准备，她来过目，便没必要长篇大论了。
她就让儿子下去了。
接下来再看满桌子菜，也没甚食欲，她轻轻揉了额头，吩咐道：“晚食做些清淡的，桌上净是油腻荤腥。”
旁边时候的贴身婢女屈膝称是。
得了夫人这样一句，只怕灶上的人要提心吊胆了，伺候主子都伺候不好，即便没罚，却有不满的批语。
但夫人宅心仁厚，倒不至于因着这个迁怒身边人，魏夫人的贴身侍婢们都未曾太紧张，只想着得敲打敲打灶上的人。
魏夫人别的菜都不怎么夹，便是那碗里上好的碧粳米蒸的饭食都只动了两口，但是魏观送来酒糟吃食却吃了许多。一则是吃着薄有酒味，微苦极香，不比那些油腻的菜色，吃着叫人舒服，二则……
“还是我儿有孝心，送的吃食也尽合心意。”魏夫人喜眉笑眼，眼尾浮起淡淡细纹，身上的雍容肃穆之气稍稍消散，显得亲和了些。
边上的婢女皆戴着花冠，鬓角插了许多娇粉小花，上衫较长，几乎到了腿边，衬得人削瘦身长。
她们鬓上插的都是鲜花，婢女是没有那么多闲钱在冬日去买花戴的，显然是魏夫人的吩咐，有她们环绕左右，即便是不点香，也能闻到清甜花香，沁人心脾。
见魏夫人这般说，都跟着附和夸赞：“是呀，高门郎君有文采的不少，俊朗的多见，可既上进有文采，又俊朗有孝心的，独独郎君一人。”
“郎君孝顺呢，我们几个笨嘴拙舌，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也不曾瞧出夫人爱吃什么。”
“是啊，我们粗鄙蠢笨，哪能比得上郎君明白夫人喜好。”
魏夫人平素是很注重规矩的，但在这时候，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魏观，脸上的笑意只增不减，十分满意，她抬起皓白的手腕，锦帕轻拭唇角，稍稍掩住些笑意，“你们呐，贫嘴！”
另一边，魏观回去后，果真在窗下的桌案前坐了一下午，执卷苦读。
并不全是托词。
他是有天资，但自开蒙起，便一日不曾落下功课，刻苦勤勉，约束己身。多年习惯使然，因而不管有再繁重烦心的事，他都能做到安然看书，不见急色。
一直到快天黑，小厮几次欲言又止，总算鼓足勇气上前，在熠熠烛火中站定，任由烛光的昏黄光晕在身上晃动，“郎君，该用晚食了。”
魏观这才放下书卷，揉了揉眉，以缓解眼睛酸涩，他颔首，“嗯。”
下人鱼贯而入，把饭食摆好，他不比魏夫人奢靡，已是极为俭朴的做派，但也有七八道菜。其实浪不浪费并不在几道菜上，主子们是不可能吃完菜的，往往都是分予房中下人，他的俭朴在于，并不追求精细昂贵，连吃道点心都讲究是否放了珍珠粉，点没点金箔。
下人捧着铜盆上前，魏观先是净手，接着用锦帕擦拭水渍，之后才是用饭。
他的目光在桌案上巡视一番，最后落在了那碟馒头上。
他拿起一个，慢慢咬了起来，种种心思也在此时浮现，他吃的慢条斯理，目光沉沉，明明是在用膳，却更是在思虑与其相关的事。
魏观少年外出游历，此事并不算复杂，转圜间便已做出决定。
此事暂且不能叫家中人知道，他也需求证，尽管猜测八九不离十，亦不能武断。
至于之后，不同情形，则有不同的应对。
王婆婆做的馒头实在顶饱，他便是当主食吃，也不可能把一大盘全吃完，魏观让下人把余下的菜分了，而那碟馒头留下，他明日还要用。
下人本能想劝，但郎君可不是好糊弄的，年岁愈大威严愈重，有时隐隐能窥见主君的身影。
犹豫片刻，低头应是。
*
与魏府的深沉不同，三及第巷的宅子大多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隐隐传来闲聊私语。
像元娘的阁楼，则是欢声笑语一片。
她寻了借口，说承儿来家里用饭，又把人留在这边入睡。
两人的关系极好，两家又是邻居，她们时常到彼此闺房小憩和过夜，倒是没有惹来家人怀疑。
冬日天冷，元娘和徐承儿坐一块泡脚，小娘子之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时不时把对方脚踩着，挠她的痒痒，彼此嬉闹游戏。而旁边的小花被洗干净肉垫，双爪交叠在下巴那，趴着发呆，时不时甩尾巴看两人。
岑娘子抱了床被褥进来，是给徐承儿的，还叮嘱两人夜里别踢被子，仔细着凉。
王婆婆也进来了一回，却是给她们添炭火的，刚好见到两人坐在床边打闹，碍于有徐承儿在，她没有直接开口骂人，只是臭着脸咳嗽一声，瞬间把元娘和徐承儿吓得噤若寒蝉，乖乖坐好。
见状，王婆婆才算满意，阖上门离去。
只是，当她站在门前，听着二人又笑嘻嘻闹起来的时候，也不曾生气，反而失笑摇头，瞥着窗纱上的阴影，目光慈爱。
二人还没闹完呢，万贯又进来了，不过，万贯是来倒洗脚水的。
她还拿了干净的布，想要擦拭木地板，元娘和承儿这才发现自己闹过头了，溅出不少水来。
元娘喊万贯别收拾了，她一会儿自己来，万贯虽胆怯，但还是壮着胆子收拾完才肯起身。她是婢女，哪有让主子做活的道理。
等到地上被擦干净，万贯回了她自己的隔出来的小屋，整个阁楼才算安静，没有再进人。
元娘和徐承儿并肩躺在榻上，元娘抱着小花，摸着它的下巴，面朝徐承儿，白皙的小腿翘起，晃呀晃，贴近徐承儿小声道：“那文修你今儿可算瞧了个够，怎么样，可否看得上？”
徐承儿倏然脸红，扭过身，“我不同你说了。”
元娘摇着徐承儿的手，娇声告饶，“好好好，我错了，好姐姐，你倒是同我说说嘛。”
徐承儿拗不过她，点了点元娘的鼻子，反将一军，“我倒是要问呢，那个魏观瞧着也不错，我们元娘动没动心？”

第56章
徐承儿都做好了揶揄元娘的准备,哪知道元娘十分坦然，连脸都没红，理直气壮道：“才见过几回呢，又没什么交集,哪称得上喜不喜欢。”
元娘还抱着小花,平躺在枕上,望着挂起的床帐顶,眼里有些惆怅,更多的却是清明,“兴许都没有再见的时候呢。”
这下变成徐承儿靠在元娘边上了,她肘放在枕下,双手托脸，认真给主意，“也不见得啊，倘若他下回还来呢。其实好男子不多，遇到好的总要尽力试试。也不必多做什么，只是偶尔搭个话,有点交集,慢慢叫他喜欢上你。
“横竖都要嫁人，何不挑个称心如意的亲自调教？即便不成也无妨，这些事无伤大雅，说是笑，指明了对谁笑不成？偶然问个话,难不成能有不对？就没见过不允女子与人交谈的,便是那些高门小娘子都能笑郎君两声呢,又不是私相授受、举止亲昵，能有实证。
“我就看不得,凭什么杂剧里都是年轻俊俏的郎君引诱小娘子，怎的就不能女子反去玩弄践踏他们的情谊呢？而且咱们又不做什么始乱终弃的苟合之事，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终生多费费心挑选罢了。”
徐承儿说的头头是道，引起元娘侧目，也支起一边手，托着脸颊，与她四目相对。
“你从哪听得这些话的？”
徐承儿掐了掐元娘白皙细腻的脸颊，“我自己悟的！”
乍然被掐了脸，元娘自是要反抗的，连忙去挠徐承儿的痒痒，逗得徐承儿脖子一缩，痛失良机，叫元娘占了上风。
两个人就这么重新闹了起来，非要分个胜负。
边玩还边说起了旁的事。
“你探春的衣裳裁做了没有？”
“还没呢。”
“着急些，探春时，许多郎君和小娘子都能出城，指不定便遇上良缘了，你可别不放在心上。”
“没事，我阿奶肯定记着，她定然都安排好了，左不过我明日问问她。”
……
没一会儿就闹腾累了，也再没闲聊的劲头，她们都迷迷糊糊半阖着眼，毕竟白日里都折腾过一番了，早已是身心俱疲。
但元娘还有一件事始终记挂着，纵然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口齿含糊不清的问道：“明日、明日早食吃什么？”
徐承儿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勉强听见点，直嗯了许久才硬扯出些心神，含糊说道：“打旋罗吧！”
*
所谓打旋罗是元宵前后常见的。
因为乳糖圆子和焦都是元宵节必吃的节令食物，而打旋罗就是在青伞下支一个架子，架子边上挂梅红金缕小灯，里头炸着焦，随着摊主人敲鼓，锅里的焦*便会跟着鼓点旋转，这才有了打旋罗的名字。
焦像是实心的小丸子，也是种蒸饼，炸过以后金黄酥脆，吃起来又烫又脆，还能观赏炸时的有趣动静。每逢元宵，家家户户的小儿都最爱吃这个，故而大街小巷都是摆摊卖打旋罗的小贩。
不要低估汴京小贩们的智慧，他们往往还会兜售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这些。
大多是与节日相关，也能叫孩童与闺中的小娘子买了去顽。
不过，元娘到底是没有吃上打旋罗。
在她俩还没醒的时候，惠娘子就来把女儿薅回去了。
因为徐家有亲戚要来，得把徐承儿早点喊回去梳洗，否则到了见客的时候，人家一问，你家大娘呢？
惠娘子指着隔壁说，在那日上三竿睡懒觉呢。
丢不丢人！
与其在亲戚间丢人，倒不如立时来抓徐承儿回去，顶天是叫陈家人看点热闹。横竖王婆婆一家都是个好的，没见多嘴多舌过，两家人关系又不错。
最后，睡梦中的徐承儿被惠娘子硬喊了起来带走，元娘那点子惺忪睡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把被褥蒙头一盖，来回翻身，到底是没法再睡下去。
明明昨夜睡得晚，还困着呢，就是莫名精神抖擞。
她猛然坐起，重重叹气，认命的起来穿鞋，瞅一眼外头的天色，天空还有薄薄乌色，显然早得很呢。
元娘下楼的时候，万贯正在从缸里打水，准备放到灶上烧开。
难得能在这个时辰见到元娘，万贯都愣了愣，直到元娘进去灶房以后，才反应过来，放下桶跑进去道：“水还没烧呢。”
纵然来了这个家这么久，万贯还是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
她十分愧疚的说：“是万贯不好，活做得太慢，小娘子您都起了，水也没烧好。”
她垂着头，越说声越小，羞愧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元娘是个心粗，自己都刚吃饱饭没几年呢，犯什么去刻薄为难别人。她说：“哦，那正好，烧水的时候我还能在灶膛前暖暖手，你是不知道，后半夜炭盆就熄了，可冷了，我手脚都冻僵了！”
元娘自顾自的说，万贯脸上的紧张也渐渐散了，小嘴一抿，生出几多欢喜，殷切地添柴烧水，时不时问元娘火够不够大，暖不暖和？
还找来了栗子，问过元娘以后，往里头一放，边烧火边烤栗子。时不时能听到噔硌的声音，是栗子被烤得外壳爆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烤栗子的香甜气息。
元娘洗漱后，正好能吃到烫呼呼，又细腻甘甜的烤栗子，吃起来还有点火烤的烟熏香味。
元娘熟练地咬开，啃栗子，像只冬日里吃存粮的小松鼠，可爱不已。
她边吃边走出院子，从小门出去，因为阿奶平日里是把铺子和后面的院子的门给关起来的，等到把铺子关了才会把走那道门做点琐事，夜里又是锁起来。
虽说日常进出麻烦些，但也好过有被外人闯进来的风险。
来日便是说亲事，也好听点，尽管家里开着铺子，却从不叫孙女抛头露面，真正的娇养长大。
元娘到铺子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因为冷，周遭仍旧雾气浓重，透出丝丝缕缕的凉。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她进铺子时，灶上蒸笼烟气袅袅，阿奶和阿娘在铺子里揉面团做蒸饼。
因为昨日的事，王婆婆特意放了孙娘子一日假，所以今日她们就要稍忙些。
王婆婆得一边管客人，一边帮着岑娘子，万贯还得等家里的活做完才能出来帮忙。
元娘想了想，挽起袖子准备帮忙做活。
她才走近呢，惨遭阿奶无情一拍，白皙的手臂浮起胭脂色红痕。
阿奶泼辣的嗓音填满整个屋子，“你个死没脑子的，哪家好小娘子露胳膊露腿，要找亲事不要？家里指望你挣这三瓜两枣？”
生性温顺的阿娘默默给她揉伤口。
“快到探春的日子了，买两身鲜亮衣裳。”阿奶扔下沉沉的小钱袋，没好气的继续说，“你如今啊，找个好夫婿才是要紧事。”
元娘丝毫不恼，只顾抓紧把钱袋塞进袖口，松鼠似的连连点头，对着阿奶装乖卖巧。
嘿嘿，她就知道，不论大事小事，阿奶都操着心，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落下些什么。过些时日出城探春的事，阿奶也一直记着呢！
在元娘拎着小钱袋欢欣不已的时候，旁边坐在桌边，时不时帮忙端茶倒水，好不容易闲暇下来，正看书温习的陈括苍听见了。
正好时辰差不多，他合上书，一板一眼放进书箱。
他和那些同年岁的孩童不同，行事板板正正，也不需要人收拾，自己的屋子、衣裳都收拾得很齐整，甚至衣裳的边都要朝着一边，有自己的偏好。
每日也都起得很早，从不需要王婆婆去喊，和巷子里其他爱懒眠的孩子完全不同。
而且起来以后，先洗漱，接着便是打五禽戏，练呼吸吐纳。
配着他少年老成，从不玩笑的性子，王婆婆有时候都在想，这孩子是不是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倒不像她孙子，像她同辈的人了。
但她是看着孙子出生的，只要投了胎，就都是她的孙儿。
所以王婆婆也从不干预他，这个向括苍神君求来的孩子，只要能平安活着，便是大幸。
而此刻，陈括苍走到几人跟前，板着脸道：“阿姐不必担忧，我努力进学，来日高中为你和阿娘挣诰命，不靠外人光耀门楣。”
他年纪还小，十一二岁的模样，还未摆脱稚嫩青涩的模样，甚至连头上都还绑着两个圆丸子。
但他的目光坚定，说的极为郑重，掷地有声，是真真切切这样想的，并且以此为己任。
身后的王婆婆和岑娘子都还没有反应，倒是元娘，稍愣了一瞬，很快就展颜。
她极为欣喜，嫣然含笑，上前抚了抚幼弟的头，“我们犀郎定然能高中，阿姐等着那一日，到时候我便是状元的阿姐，天爷呀，那得多威风！”
陈括苍乍然被姐姐摸了头上绑的圆丸子，不免有些不自在，但听着她不加掩饰的信任，紧紧抿起的唇似乎又翘了起来。
还是王婆婆打断了元娘的遐想，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耐道：“好了好了，你先让开再说，犀郎去学堂要迟了。”
元娘熟练地摸摸自己的额头，瘪嘴道：“知道了知道了。”
这才让开，目送犀郎离开。
等他走了，王婆婆又开始催，叫她赶快回院子里去，等时候晚一点的时候，到街尾的王记成衣铺量尺寸，自己已经把布料送去了，若是看见什么合身的衣裳也可以先下定金，回头自己去给钱。
王婆婆发话了，元娘只好乖乖照做。
她走小门进了院子里，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读了会儿书，然后才去成衣铺做衣裳，是当初退婚送来的料子，富贵人家一出手，对小门小户而言，便是极体面的了。
为她量身的娘子直夸那布料好，颜色鲜亮衬小娘子，没个七八贯怕是买不着。
最后道：“王婆婆可真疼孙女！”
元娘笑笑，随口附和。
她也不能讲这布料的来历。
不过，她私心里其实觉得这婚退得挺好，能用一桩婚事，换来如今的日子，怎么想都划算。
待到量完，成衣铺的娘子说得等几日，总之是会赶在探春的日子之前做好的。
元娘已经开始期待探春的时候了，往年她年岁太小，阿奶不让她去凑那份热闹，今年可算可以和承儿一块去！
到了下午，徐承儿的亲戚走了，两人就凑一块在徐家医铺里，看着徐家阿翁酿酒玩。
忽然，徐承儿目光落在窗外，咦了一声。
元娘疑惑的看向徐承儿，却被她拉到边上。
“刚刚走过去的人好像有些眼熟，是不是魏观？”
元娘探头看去，恰好看见他站在自家铺子前。
奇怪，他来做什么？

第57章
徐承儿顶了顶元娘的肩膀,碰得她醒过神。
元娘转过脸，却见徐承儿笑容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是什么叫我们元娘看入神了？”
“是总能瞧见的枯树枝呢，还是日日走过的石板路,都不是,哦！莫不是……走过去的某个俊俏郎君？”
“还是个姓魏的郎君！”
徐承儿有分寸,后面两句话说的很小声,只有她和元娘能听见,就是说的时候笑语嫣然,朝元娘挤眉弄眼,隐晦之意溢于言表。
元娘有些恼了,小脚一剁，“才不是！”
“我只是好奇。”元娘嘴巴嗫嗫，看着就像底气不足的样子。
但她真的只是好奇，就是在承儿揶揄的灼灼目光下，不知怎么就大不了声。
原本承儿就常把她和魏观凑一块提，这下定然是要误会了,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多解释什么，只道：“我要回去看看。”
哪知道徐承儿竟没再说什么打趣的话，而是帮她一块拿那些零嘴，说要跟着一块过去。
面对元娘疑惑的目光，徐承儿理直气壮得很,“这么多吃食呢,我得帮你拿着点,而且一会儿王婆婆问起来，我就说大多是我的,否则王婆婆又得骂你乱买零嘴，买得多也不见得回回都能吃完。”
徐承儿说的太生动形象，一想到阿奶叉腰凶她的样子，元娘瞬间屈服了，挽住徐承儿的手臂，仰起脸，洋溢出大大的笑容，诚恳可爱，“还是承儿姐姐待我最好！”
徐承儿没好气的轻轻捏元娘的鼻子，嗔怪道：“有事才喊我姐姐，平日里就承儿承儿的喊着，小没良心的。”
熟知她性子的元娘，只一味讨好娇笑，轻而易举蒙混过关。
二人把方才在街巷里买的吃食都拿上，细细一数，的确得四只手才拿得完。
因为上午亲戚的事，徐承儿没能陪元娘去吃打旋罗，所以后面两人非但买了打旋罗吃个过瘾，还买了王道人的蜜饯，上回待客，王婆婆直接把她珍藏的香糖果子的小匣子全掏空了，刚好这回元娘手里有钱，赶紧买了些。
还买了科头细粉、滴酥水晶脍、水晶皂儿等等。
都是市井常见的吃食。
比糖煎蜜饯这些要来得便宜。
譬如科头细粉，就是用生粉兑水，在水里滴成蝌蚪状，吃的时候，口感弹牙，舌头两边都得到抚慰，莫大满足。
但这个是在摊子前吃的，否则泡久了多少有点软烂散开，口感便不大好。
不过，像滴酥水晶脍这种就可以带回家中，它是把猪皮肉经过复杂步骤熬煮过滤后形成的如水晶一般的皮冻，用料汁搅拌，有许多做法，譬如还有红丝水晶脍。
而滴酥水晶脍是加了酥油的，吃起来冰凉爽滑，一咬就碎，凉意在唇齿间沁开，味道似有肉香，又有酥油淡奶香，却没有腥味。
若是没亲眼见过是如何做的，恐怕如何也猜不出原料是什么。
也可以用鱼鳞做，那便是另一种风味了。
而且，醉酒后最适宜来一份水晶脍了。除了味道好，还因为吃起来冰冰凉凉，不能费什么劲就能嚼碎，能缓解醉酒后的躁热火气，连带着脑子似乎都清爽起来。
至于水晶皂儿，这是元娘留着夜里吃的。
水晶皂儿老少皆宜，是把皂荚仁儿煮到出胶质，再加糖水煮到半凝固，吃着甜滋滋黏牙，但又不腻，最受孩童喜爱。
在香饮子的摊前，经常能看见孩童扯着家中长辈的衣袖，哀求要买。
对于自己的午后点心，睡前吃什么，乃至明日喝茶时要吃的消遣，元娘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故而，显得有一些些多了……
但这也怪不得她，自从上回舍命陪君子，为了帮徐承儿看看文修到底是何等人，而去吃了顿樊楼的饭食后，她身上是丁点儿钱都不剩下。
为此，她经过街头巷尾的各色吃食摊子，都要低头速走。
荷包中没有余钱的时候，哪怕瞥一眼吃食，都觉得是罪过，生怕被摊主人喊住，招呼她买。
囊中羞涩，人也没底气。
她只能靠着阿奶给她买的那匣子香糖果子，节俭度日，菖蒲、杏、生姜腌制做成红绿细丝，每回只取一小条，她都能半抿半嚼地吃许久。
素了许多日，可算手里有了钱，可不是得把平日里惦念许久的一口气买来尝？
其实她如今对蜜饯果脯一类也没有从前那么痴迷了。
也当真是奇怪，若是从前在乡野，便是给她汴京里最价廉的蜜饯，她也会舍不得吃，一吃便惦念许久。如今，吃着王道人蜜饯铺的蜜饯，竟然会觉得只是一般喜欢。
非得是没有别的好吃的时候，才会翻出蜜饯。
不过，有钱的时候还是得买，否则哪日又穷了，就没有续命的零嘴了。
元娘心下稍稍感叹的片刻，竟已走到自家铺子前，魏观先头似乎也在门前站了会儿，她到的时候，他也不过才进去。
身边有徐承儿在，元娘不免想到昨日两人在床榻间说的闺中密语。
元娘抬头打量了眼魏观，他生得俊美，在一众人里极为醒目。他面上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细瞧后，又会觉得神情浅淡，让人有种难以高攀的生疏。
论人才论风姿仪度，他都是极好的。
而且他衣着虽淡雅色浅，料子却极好，元娘说不出那是什么料子，但是她到汴京后，学会一个很简单的分辨法子。
只需瞧那料子是否织就提花纹样，寻常布料光是织好就破费功夫了，遑论是操纵复杂的提花机，少说得要四个人一块，便是极为熟练的雇工也得花费数日。
若是云纹、团花纹那些稍复杂些的纹路，则要更久。
他应是喜好素淡，所以衣料上的纹路往往是云纹，多是层次自然变换，形似飞鹤瑞兽的纹样。
这样的料子必定钱资不菲。
更莫说之前在樊楼遇见的那会，承儿认出他身上的衣料乃是缂丝！
所以他的家底应当也十分丰厚，不是穷酸书生。
元娘心一横，状似在担主家的责，主动招呼道：“嗯？是魏郎君，您今日来此，可是要买什么？昨日的酒糟吃食可否合胃口？”
铺子里正忙着呢，王婆婆无暇他顾，而且人也多，倒是掩了元娘的身影。
魏观站于台阶之上，身姿挺拔，见到元娘先是简单一拱手，而后抬眸轻笑，“多谢陈小娘子关切，我在您家尝过酒糟四色，甚为不错，因而昨日回去便奉给母亲，家母亦是赞誉不已。”
成功说上话，似乎也不是很难，而且魏观瞧着脾性甚好，元娘骤然轻松。
她发自真心，笑语嫣然起来，“那便好！你今日可是又来买酒糟四色的？若是喜欢酒糟，其实酒腌虾也不错，今日我阿奶一早到新郑门那买的虾，挑拣的都是新鲜大虾，听闻是从南边运来的，肉质鲜嫩，吃着泛甜呢！”
元娘爱笑，说话时热忱殷切，眼尾翘起，天生的笑模样，只消待在她身边，便会受感染，不自觉笑得更深切些。
魏观亦是。
何况，还是在知道她身份以后，似乎有种与他人不同的触动。
他之所以午后才来，便是因为白日去了趟学塾。比起贸然到元娘家询问，章豫学塾与他有些干系，想问桩事并不难。求证也不难，只需要知晓陈括苍的籍贯，她们一家是从何处搬至汴京的，便能了然。
事情很顺利，果真如他所猜测。
元娘便是他自幼定亲的人。
魏观弯唇，眼中含笑，注视着她道：“也好，有劳了。”
元娘立时就准备去装酒腌虾，还是身旁的徐承儿用手肘推了推她，眼神落在手上拿着的各种吃食上，元娘才恍然大悟，受教的把目光在各种市井吃食里巡视了一遍。
最后，她忍痛割爱，把最贵的王道人蜜饯铺的那一小包蜜饯往魏观面前一递。
“给！这是王道人家的蜜饯，你尝尝。上回你送我们吃食，投桃报李，虽然定是比不得樊楼的吃食，还望莫要嫌弃。”
别看只有这一小包，但可贵了！
元娘和徐承儿手上拿的所有吃食都比不得那一点。
她纵然掩饰得再好，眉目间难免显露出一丝，魏观瞧得一清二楚。
他低沉一笑，“多谢陈小娘子好意，我吃蜜饯不多，不知可否换那份打旋罗？劳烦陈小娘子忍痛割爱了。”
魏观这话听着便叫人舒服，客客气气，把错都怪道自己身上。
实则，打旋罗怕是里头最便宜的吃食了，而且因为正逢节令，大街小巷都是，随处可买。
听到他的要求，元娘先是诧异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旋即，她唇角漾起甜甜笑容，这回可谓是真心诚意，“怎么会，给！”
她利落地换成打旋罗给他。
魏观接下。
接着，元娘就招呼他进去落座，再在门口杵着，阿奶必然要发觉不对了。
元娘在前面引路，魏观却未动，他今日来，是想说清楚退婚的事。
若是当真坐下，像主顾般等候照拂，再开口时未免情形微妙。
在元娘疑惑回头，奇怪魏观为何没有跟上来的时候，魏观对她微微颔首，歉然道：“稍候。”
他的目光挪向王婆婆。
元娘毕竟年岁尚小，又是定亲的人，直接与她说，怕是不合宜，家中能主事的往往是长辈。
这样的事，还是得请王婆婆在跟前，且周遭没有这些外人，才好开口。否则便是说动元娘，也是在欺她年幼，需得王婆婆与元娘一起知晓此事，才算公允。
魏观向她致歉后，便欲抬脚走向王婆婆。
哪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窦家兄长不知何时进了铺子，脚还没踏进来之前，就大声唤她，“王婆婆！”
他一声大喊，把王婆婆的目光吸引过去。
窦家兄长面带喜意，大步流星，凑近后道：“您上回嘱托的事可算有下文了，我寻到一处，正正好！就是听闻也有旁人想要，怕是得立时去看呢，成便定下来……”
王婆婆被引去心神，大喜过望，一时半会儿倒是顾不得店里了，她不由上前两步，“当真？”
她稍一犹豫，比起店里这一会儿的生意，还是那事要紧得多。
王婆婆果断解下腰间围布，要跟着窦家兄长走，她还不忘交代岑娘子，“今日没人帮衬，你做完店里这几桩生意，索性便关了门，别叫人再来了，你和万贯两个怕是忙不过来。”
经过元娘身边的时候，王婆婆瞪了她一眼，小声警告，“不许去给客人端菜，最多给你娘搭把手，安安分分的，记住没？”
元娘如小鸡啄米，一个劲的点头，白白净净的小娘子，看着乖巧极了。
王婆婆却知道这是个不安分的性子，投胎做小娘子，有时心气可比巷里顽童要野。但事情确实急，又只是这一会儿的事，想来应当不会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跟着窦家兄长步履匆匆地走了。
能主事的长辈走了，今日恐怕不能提此事。
说句不敬的话，以魏观到陈家一回所见，岑娘子只怕做不得主，甚至会被此事吓着。
只看岑娘子的面色，便知晓长久忧惧烦闷，郁结于心，身子并不算好。
若是平白叫一位本就身体不好的长辈，担惊受怕半日，并非是合宜的做法。
所以魏观只好暂缓所行目的，转头向元娘点头致歉，“劳烦了。”
元娘把他引去了桌前，待他落座，便如王婆婆交代的那样，并不亲自去端菜送迎，只是在灶上帮着岑娘子打下手。
她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从前在乡野也不会每每比做活的时候，都能在小姐妹里拔得头筹。
但是到了汴京，尤其是开了铺子以后，王婆婆压根不让她沾染前面铺子的时，初时不免有些生疏。万贯则干活勤快，力气大，连砍柴背水都不在话下，却实在不是个伶俐的，客人的要求一旦多了起来，她就记不住。
一记不住，就愈发急切，变得稀里糊涂。
偏巧不知是不是财神光顾，平日这个时辰人是不多的，今日却一个劲的来客人。
王婆婆虽交代了岑娘子，后面别再做生意，只照顾好眼前几桩，可岑娘子是个薄脸皮的，埋头做活，就是苦些累些也能挨着不喊，当众把客人客客气气拒了，这样八面玲珑的事，她是断然做不来的。
所以客人愈来愈多，菜却不能上得及时，乃至上错菜，店里一时乱糟糟的，此起彼伏，都是客人唤店家的喊声。
真是，有时客似云来也不见得是好事。
实在是没法子了，元娘只好先出去帮着应付客人。
有一个行脚商人闹得最凶，他应是到汴京做生意，货卖得不佳，正一肚子恼火呢，迟迟不上菜不说，万贯还不是上错了，就是没按他吩咐得做，气得他重捶桌面。
“哪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你们汴京的铺子究竟会不会待客？你自己瞧瞧，我叮嘱了多少遍，别加芫荽，我闻不得这个味，你自己看，这东西是什么，啊？把我当蠢豕糊弄吗？”
行脚商人越说越来气，直接把那碟带芫荽的酒糟蹄子给砸到地上。
瓷碟触地，四分五裂，碎片从地上弹起，溅向四周。
元娘正好走到跟前，她心一揪，一道身影正好挡在身前，他胸膛宽阔，身高伟岸，完全挡住了可能溅起的瓷片，和行脚商人气急败坏而凶恶的面容。
他也很冷静，先平静道：“无故滋事者，铺兵可先行捉捕，既是来汴京行商，还是以和为贵为好。”
魏观先是淡漠的讲完这句话，行脚商人脸上的不理智肉眼可见的消退了些，可是怒气犹未散去，气呼呼道：“是这店先上错菜，又不尽心待客，我怎么是无故滋事了？”
行脚商人说着，语气中竟暗藏一丝委屈。
元娘扯了扯魏观的袖子，从边上冒出来，直接道：“我们赔，您的饭食钱免了，再送一份酒腌虾。实在对不住，今日人手不够，才出了错，您请消消气。
“汴京的食肆酒家都是极好的，倘若因我一家，叫您生了误会，当真是我们的过错。瞧您是来汴京经商，想来对汴京尚有不熟，我自作主张，同您推举些好吃价廉的食肆，若要专精羊一味，可去桥郑食肆，若想寻菜色多的，李四分茶店也不错……”
顷刻间，元娘就报出了许多店家，甚至细致到只卖散酒的小店，或者只卖熟食的张记熟食店等等都一一说了。
先有魏观的平静震慑，又有元娘的温言抚慰，行脚商人总归是没什么错处可挑了，甚至觉得惊奇，“小娘子，你家不正是做食肆生意的吗，哪有把客人往别处引，还净说人家好话的？”
元娘微微一笑，诚恳坦然，“汴京是天下最为富庶之地，便是分予各家，客人亦是络绎不绝。七十二正店，数以千计的脚店，哪怕只专精一味，便足以在汴京立足！”
行脚商人这时也不怒了，反倒听得心潮澎湃，拊掌称赞，“好！说得好！是我错了，一时怒火上头，倒贬低了汴京。在汴京随处可见的食肆里的一个小娘子都能有此豪迈见识，想来汴京又得是何等大气所在，往来行商络绎不绝，人人都应能生利进财！满载而归！”
他主要是宽慰了自己，自己的货好，就不信不能挣到钱，衣锦还乡！
能有一遭热闹看，旁边等着的客人情绪倒是被安抚住了。
尤其是汴京本地的客人，听外地人这么一夸，那自是与有荣焉，如同喝了仙露般舒服，哪会肯为了一口吃的闹腾，倒叫外地人小瞧。
好不容易消弭了一场争端，元娘长舒一口气，想要帮着万贯把其余客人点菜弄清楚。
她才抬脚呢，魏观拦住了她。
他注视着元娘，眼里倒映着她的面容，即便在闹腾的食肆里，亦是沉稳淡然，叫人不自觉信赖，“我来吧。”
“你？可以吗？”元娘不是想怀疑，但自己好歹耳濡目染，他一瞧便是殷实人家出身，怎么可能做过这样跑堂被人使唤的事。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违和。
两者完全搭不上干系嘛。
魏观没有直言说自己一定成，或是其他什么辩驳直言。
他走到元娘本来正要去招呼的那个客人桌前，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尚缺一份油糍，一碟鱼鲊，七个玫瑰豆沙馒头，一盘清炒萝匐，一壶蜜酒未上，鱼鲊恐怕要慢些，着实对不住。”
客人都惊了一惊，不过，还是指着刚上来的蜜酒道：“不，酒已上了。”
魏观平静复述自己方才所听见的，“您要温过的酒，方才上错，实是对不住。”
竟真的一字未错。
元娘看得一愣，他当真是好记性！

第58章
魏观转身,看见元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赞赏不加掩饰。
他微微一笑，声音和煦，“陈小娘子可否允我暂为代劳,昨日王婆婆待我与表弟甚为慈爱,既逢店中忙碌,愿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着,便是一拱手。
恰好今日他未穿广袖缥缈的道衣,而是窄袖夹袄,外穿长衣半臂,半臂黑色沿边处镶以皮毛,衣身织就斜纹暗花纹。
除了将人衬得愈发沉着利落外，也正是适宜做活的衣着。
若是换成如道衣那样的广袖长裳，只怕还不等做什么，宽大的袖摆就能把碗筷沿桌面拖到地上。
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恰恰好能可以帮着做活。
虽说，魏观和自家没什么大关系,请他帮忙有点不合宜,但他是主动请缨，而且再拖下去，不断出错，怕是店真的能叫人砸了。
元娘右手放于左手上，握拳置于腹前,屈膝一福,“劳烦郎君了,不胜感激。”
到底是跟阿奶正经学过几日礼仪的，元娘万福礼行得极为好看,和周围乱糟糟的情形格格不入。
魏观还以一礼。
接着，他便请元娘进去。
不仅是元娘，就连心怀忐忑的万贯，也一并让进去，灶上一时变成三个人在忙碌，自然就轻松了许多，不比先前赶得慌乱。
灶上清闲了，免不得就有余力思考旁的事，元娘开始生出些担忧，魏观虽然记性好，但他这样养尊处优的殷实人家的儿郎，当真能做好端茶倒水送菜的杂活吗？
趁着得空，元娘没有太犹豫，横竖只是去看一眼罢了。
她掀起棉帘，露出白皙的面容，朝外望去。
只见堂前已经没有先前乱象，客人虽多，坐了个七八分满，但井井有条。
而且……难得安静。
不知是否因为魏观的衣着气度，他纵然屈就帮着做闲杂事，可是没有人对他颐指气使，他只消往跟前一站，那客人便咽咽口水，不自觉紧张起来。
明明该是坐着的吩咐，站着的被使唤，可却反了过来。
还得魏观主动询问，然后在他娓娓道来的荐引中，悉数照着他说的点。
说到底，众人私心底总归忍不住看人下菜碟。来的若是万贯，欺她年轻脸薄，甚至会说些不搭调的话，言语轻薄，自以为玩笑，见她做事不伶俐，则可以肆意发泄脾气。
但对上成年男子，尤其是一个气度不凡，一瞧就知道是不宜得罪的人物，虽不知为何会屈就在此，但都安静得很，便是同桌玩笑议论都不自觉放低声音。
为此，人虽多，却好应付许多。
而且魏观冷静、记性好，纵然一时提出许多要求，前后脚点上相近的菜色，他也绝不会记混，压根不给人诟病找茬的机会。
元娘看了有一会儿，见他的的确确是游刃有余，放心了不少，这才准备缩回脑袋，继续帮着阿娘干活。
哪知这时候，魏观恰好应付好一桌客人，转头侧身，不期然与元娘的目光相接。
偷瞧人家被当场发现，元娘却半点不慌，她扬起一个笑容，眨了眨眼，活泼明媚，纵然满室鄙陋，用的大多是褐灰二色，但是她躲在帘后，悄然露出脸，犹如一池淤泥中亭亭净植的莲花，粉白娇嫩，映得陋室生辉。
魏观先是一怔，旋即笑了，亦是满屋华光。
默契地对视一笑，又要各忙各的。
元娘放下棉帘转身的时候，心情颇好，脸上的笑还漾着呢，措不及防被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徐承儿给吓了一跳。
看她样子，应是瞧了全部。
前面岑娘子和万贯还在忙碌，倒是没发觉什么不对。
因着离得太近，徐承儿也不好揶揄什么，只是冲她挑眉弄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嘿笑。
她上前拍了拍元娘的肩，挽着元娘到灶边，两个小姐妹之间，藏在背后的手在互相打闹作怪，但是表面却是瞧不出什么的。
徐承儿还当着岑娘子的面，热切道：“我来帮您烧火！”
岑娘子直夸她是好孩子，说元娘交了她这样的朋友真是有幸，还喊她晚上定要留下来用晚食。
徐承儿推辞了下，而后故作无意道：“我哪有做什么，不过是做点烧火的简单事，外间那位郎君看着才是帮了大忙，若是要请，还是请他吧，我实在是无功不受禄，受之有愧。哪好意思在您家蹭吃蹭喝？”
元娘素来是个鬼灵精，而徐承儿能和她做闺中密友，自然不是古板的小娘子，也有些坏心眼的机灵。
就是对外的时候，徐承儿要比元娘更凶更泼辣一点，如同惠娘子那样，而且性子就是爱把周遭的事摆弄得清清楚楚，不容许有半分含糊。
用王婆婆形容惠娘子的话来说，天生爱操心的命！
元娘相比起来，要随性得多，她爱安享富贵，因为自幼穷苦过，所以格外爱惜在汴京的每一日。甚至，若是为了能叫往后的日子也如此舒适，她是愿意耍些小心机的。
正如她会愿意照着徐承儿说的*那样，仔细择婿，而非老老实实等着一桩不明好坏，不知夫婿面貌的婚事。
在徐承儿看似玩笑，用来推辞的话里，元娘的心先是一紧，生怕阿娘琢磨出什么不同，又难免生出点好奇，不知阿娘会不会答应？
而岑娘子只是简单怔了怔，压根没有纠结，直笑着道：“这我可不知道，还是得等婆母回来，我问问她，该如何感谢那位魏郎君，人家帮了两回呢。”
岑娘子就是这样，从来没甚主见。
未嫁时被继母欺负，只知道一味忍耐，出嫁后事事都听夫婿的教导，多一步都不会走，与哪个官眷交好，见了面若怕尴尬无趣，可以说什么，如何应付，夫婿都会提前一日，仔仔细细的教她。
若遇到不会的，不懂如何作答，只管闭口不言，抿嘴轻笑，回去后问他便是。
为此，她虽嘴笨没主见，也从未被那些精明的官娘子给诓骗去，因为每一个交好的都是夫婿帮她仔细辨别过的，余下的人说话，只管听，不管信。
想当初，她随夫婿在任上，可也在一众官眷里落下个温柔厚道的好名声呢！
至于夫婿后面撒手人寰，她也只是换成听婆母的话罢了。
若是没有先例，想要她不问询王婆婆，就主动做决定，那可比登天还难。
徐承儿的好心落空，元娘倒是没什么感觉，就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而且阿娘做的也没错，魏观虽帮了忙，但她们一家都是女眷，贸然请外男单独留下用饭，其实不大合规矩。
徐承儿的心自然是好的，但她家人丁兴旺，答谢人家，请其留下用饭也很合宜。
还是得等阿奶回来再说。
就这么忙了一会儿，因为有魏观在，他不比岑娘子面皮薄，直接照着王婆婆所言，婉拒了后来要进来的客人。如此一来，先前的客人用完吃食走人，店里渐渐就空旷起来。
待到送走最后一人后，岑娘子几人不约而同擦了擦额上的汗，可算是能闲了。
岑娘子和万贯去擦洗桌面，和清洗残余的碗筷。元娘和徐承儿去把店门两边用大半人高的木板，一块一块放进低墙上的凹槽里，拼起来，屋里的光亮随着拼起的木板愈多而愈少。
魏观去院子里的大缸中挑水，左右两手各提一个木桶，水装得足有七八分满，几乎都没怎么溢出来。他帮着倒进放满碗筷的大木盆中，清澈的水瞬间淹没木盆中的碗筷。
岑娘子感谢他，“郎君实在好意，一再相帮，着实叫我不知该如何道谢才是。”
魏观浅笑，谦恭有礼，“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谢字，还望岑娘子莫嫌子望粗手笨脚。”
岑娘子到底富贵过，有些眼见，能看出魏观的出身应当不错，又兼他态度谦逊，待她这样市井食肆的主人都能如此客气有礼，心下自然熨帖，愈看他愈是喜欢。
她由衷感叹道：“也不知哪家女儿能有福分，得你这么一位佳婿。”
岑娘子正操心女儿的婚事呢，连带着夸人也不自觉与之相关。
魏观但笑不语。
岑娘子看他的目光却越是慈爱欢喜，怎么瞧都觉得好。
魏观挑过水后，也未停下休息。
元娘正费力地举起板子，想要对齐上边墙的凹槽，她力气是有的，就是板举得太高，个子不够，双臂举久了酸痛，重心不大稳。
就在元娘胳膊酸得都快觉得发麻的时候，身旁一个结实有力的臂膀越过她身前，大手轻而易举握住了摇摇欲坠的木板。清淡如雾凇化开的男子气息，也一并绕在元娘鼻尖，好闻却也难以忽视。
在他手里，似乎总有自己念头而左右晃动的木板变得甚为顺手。
元娘想了想，应当不是力道的缘故，他肩宽腿长身量高，所以扶稳木板要比她容易得多。
她吃亏在身量上，像是自己的头顶只堪堪到他的肩。可这也没法子改了，从前的日子不好过，常常吃不饱饭，能有如今的个头已经是祖宗庇佑了。
元娘心思浮动，压根没注意到魏观垂眸看她的目光，是如何的直白认真，一反从前的避嫌不直视。
他声音低沉可靠，“我来吧。”
元娘才不会拒绝呢，她退开半步，好叫魏观方便干活。
她笑盈盈抬头，白皙美丽的脸上看似神色无辜，实则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点狡黠，“多谢！”
能少干点活，谁会不乐意呢？
她也想早些休息了。
元娘又去另一边，想帮着徐承儿一块把左边的木板给拼上。
魏观喊住她，一手仍搭在木板上，这样的体力活对他这个读书人来说，似乎轻而易举，“都交给我吧，你……们忙了许久，先歇歇吧。”
他在说“你”的时候，稍作停顿，接着，很有分寸的加上“们”字。
但魏观在说话时，目光却是片刻不歇，始终望着元娘的。
很好，承儿也可以歇了。
元娘上前拉住徐承儿，回头对着魏观莞尔而笑，向他表述感激之情。
有魏观这位眼中有活的人在，今日闭店得要比往日快得多，很快便收拾好了。他非但挑水、搭木板，还帮着把长椅全都叠起来，洒扫庭除。
只余下些散碎的活。
岑娘子和万贯去把洗好的碗再过遍水晾起来，魏观帮着把一些翁罐搬进院子里。
元娘和徐承儿则在灶房里烧火。
因外头也无甚人，小小的灶房温暖潮湿，反倒给人安定感，元娘和徐承儿不免说些贴心的小话。
主要是徐承儿在小声剖析魏观今日的举止，着实不对劲。
元娘也察觉到了一些，但真说要叫魏观喜欢上自己，她又不免有些胆怯。
“身份是不是差得大了些？”
徐承儿却不以为意，甚至举起例子，“我们汴京的小娘子，只要嫁妆够厚，阖该要高嫁的。
“王婆婆那么疼你，听我娘说，初到汴京不久就开始为你攒嫁妆了，连舶来品象牙梳篦都舍得买，可见给你备的嫁妆定然很厚，还有窦家老员外的许诺，怎么嫁不得了？”
元娘轻轻叹气，一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把木柴往灶膛里塞，叫火更大些。
“不仅是为着这个，你知道的，我先前被退过婚。若是要再觅新婿，自是要与人家将说清楚，平白无故被退婚，任谁家听了都要腹诽深思一二的。”
这倒是不好说了，被退过婚的确会对名声有些妨碍。
细究起来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在汴京，便是寡妇二嫁，只要嫁妆够厚，连宰辅相公都争抢求娶呢，可怕就怕人家多想，怎么知道这婚是无故退的？不是有恶疾或旁的错处？
徐承儿顺势转了话头，“要是你那前定的亲事不曾退婚就好了，不是说是官宦人家吗，若是嫁过去，便能做官娘子，多体面啊！”
“可别！”元娘声略高了些，明显不愿。
也正是这时，把东西搬完的魏观，正好走到灶房外，想问询一声，可还有未曾做完的事。
尽可交予他分担。
元娘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里。
“我生平最庆幸的便是退了那桩婚事……”
魏观的脚步一顿，背手而立，唇抿得太近，唇色不免有些泛白，面色也肃然了些，眸光霎时发沉，不知情绪如何。
他是避无可避，恰好听见这句话。
魏观立于灶房的窗前，他当即清咳一声，食指扣向窗扉，发出低沉有节奏的警醒。
里头的声音骤然停下。
君子不窃听人言，他自恃不算德行上佳，但亦不会做那下作没品的事。
魏观主动从门那走进去，不避不让的注视着元娘，“陈小娘子，方才……”

第59章
他还未说完,便被元娘打断。
元娘面色有些发白，紧紧盯着他，手指扣得嵌入掌心，“你……都听见了？”
退婚于她而言,是生平最大的幸事,叫家里人的日子从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来感激。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来说,婚事几乎是当前的一切,被退婚,无疑是自尊的莫大践踏。
被退过婚,足以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小娘子一生的污点。
情形太过明朗,魏观无法说谎，他颔首，“靠近灶房时，听到了后两句。”
他听得不多，但偏偏足以知晓她被退婚过一事。
元娘的右手不自觉掐着左手，掐得死紧,纵然强作镇定,紧凝地上的目光，以及忽而急促的呼吸都做不得假。
她在紧张，在忐忑不安。
元娘告诉自己尽量放缓心绪，平静下来，好好应对,好好应对不会出事的。
可人若是能轻而易举控制住情绪,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态了。
未及元娘思虑清楚,倒是魏观先开口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忽而弯腰对着元娘拱手一拜，举止透出些与平日随性自然所不同的肃穆。
魏观直起腰，拱手的姿势不变，俊朗的面容尽显庄重认真，一字一句许诺，“今日之事，我绝不外传，请陈小娘子放宽心。
“何况……”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当着旁人的面直言，只道：“陈小娘子聪敏黠慧，心灵性巧，是再好不过的女子，退婚的男家见利忘义，毁诺无信，提及此事，该惴惴不安的是男家，该被指点谩骂的亦是男家，而绝非你。
“你何辜！
“阖该昂首，万莫忧惶不安。”
“你……”元娘抬头望他，脸上苍白惘然已淡去不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声道：“多谢！”
魏观拱手的姿势未变，他的目光凝落在地，面色沉郁紧绷，“陈小娘子切莫言谢，魏子望羞愧难当。”
他要大元娘几岁，已及冠取字，魏观，字子望。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正好岑娘子和万贯洗完碗进来了，岑娘子想招呼他坐下，帮了这许久的忙，连水都还未奉上一杯，实在太过失礼。
魏观却没有接受，他一揖，客气婉拒，只推脱说家中有其他事，不得不先行归家。
岑娘子本来就不擅劝人，他这么一说，便连挽留的话都不敢多说了。
在小门前目送他离去，把小门的门闩插上，边往院子里走边感叹，“真是个品貌兼具的好孩子，能养出这样俊秀的人杰，也不知他爹娘得多高兴。”
岑娘子只是一时喜欢满意极了，这才不禁感慨。
感觉元娘似乎格外安静，转头瞥见她神色似乎不佳，岑娘子以为是自己今日夸魏观夸得多了，元娘吃味，遂走过去，温柔的抚着元娘的后脑勺，“我们元娘也是好孩子，今日帮阿娘做了许多活，累不累？阿娘一会儿给你买大鱼馉饳吃好不好？”
元娘本有些心不在焉，阿娘的轻声细语叫她稍稍提了点神，“好呀。”
“我去买吧，你们今日都累了，就不要开火另做了。”元娘主动揽下差事。
岑娘子拦了没让，叫万贯去买，还吩咐了再买点鱼兜子，元娘和王婆婆都爱吃这个，还要拐去得胜桥买郑家油饼店的胡饼，这个犀郎最爱吃，而且胡饼经放，等他下学的时候，胡饼边缘依然酥脆，嚼着又香又甜。
接着，岑娘子就没管了，进自己屋去歇息。
倒是元娘和徐承儿又上了阁楼，上阁楼得踩木梯，咯吱的动静很难不被发现，不必再烦忧会被人不经意听到。
一进屋，元娘就趴在美人榻上，抱着手臂长的布枕，哀嚎一声，“呜呜，方才真是丢人。”
美人榻又小又硬，元娘本来就不开心，躺得难受，索性转身背对榻，躺着用力跺了两下，手还抱着枕头，头也靠在枕头边上，似乎能寻点慰藉。
纵使美人榻不舒服也没法子，她今日在铺子里忙活，以至一身的烟熏油气，不敢直接往床上躺着打滚。
旁边的徐承儿不急着哄，先去给她倒了杯水，走到榻前递给她。
元娘为了喝水，不得不坐起来，小口小口啜饮，由此安静。
徐承儿这才坐下，开始宽慰元娘，“你别想那么多了，再苦恼也是无用的。那位魏郎君既然主动许诺，不妨借此看一看他的品行，若他是个真君子，自会守口如瓶。
“若真的传扬出去，往后你也不必提心吊胆了。要我说，你有那么厚的嫁妆，真计较起来，被退过婚又能如何，多的是好儿郎能挑选。我们汴京的小娘子不怕貌若无盐，也不怕做过寡妇，就只怕没有丰厚嫁妆！
“要么从此多了个品性已鉴的郎君，要么了却一桩心事！”
徐承儿说的话在理，而且元娘其实本性豁达，不过是退婚的事一直瞒着，久久就成为一桩心病，脓疮挖开才会好，此事依然，想通了后果，便没有那么触之即觉难堪了。
她把杯子往美人榻边上的花几一放，重新躺下枕着布枕，手上玩着她自幼陪到大的布老虎，点点它威风的眼睛，腿也翘起来，显然已是想通的模样，悠悠道：“你说的对，我恰好还能看看他的品性如何，究竟是不是守诺的人。”
他生得也好，又有文采，家底殷实，若是品行也不错，那便真的是极好的人选。
何况，与他相处的确如沐春风，十分舒服，从不叫人觉得冒犯。
元娘头一回以衡量夫婿的眼光去看待他。
两人又肆意聊了些私语，直到惠娘子来找徐承儿回去用晚食，才算作罢。
*
提起晚食，万贯过了许久才买完回来。
她气喘吁吁，还未进门就听见王婆婆的声音。
是元娘帮她开的门。
进堂屋把食盒打开摆盘时，王婆婆正与岑娘子说魏观的事。
“人家魏郎君既帮了咱们家，他是好意不图回报，我们却不能失礼，想当初在船上，也是他仗义赠药，才叫元娘好端端到的汴京。
“那份人情可不轻，正好借着这回一块表表谢意。
“我们一屋女眷，请他单独在家，不仅不合宜，也不够郑重，改日请他上新门里的会仙楼正店，整整齐齐上八个果菜碟子、六七个水菜碗，才算庄重不失排场。会仙楼的器具精美，果蔬精洁，便是宰辅家的郎君去了也是挑不出错的，待客最好。”
元娘在边上好奇，“为何不去樊楼，汴京最出名的不是樊楼么？”
王婆婆瞥了她一眼，“你先头不是去过一回吗，汴京出名的正店，总要叫你多见几个。否则往后与人说嘴，旁人说的头头是道，你支吾半日只说了个樊楼，岂不叫人怀疑你究竟是否汴京人士。”
元娘脸颊微红，但天性使然，还是不禁笑得露出洁白贝齿，志得意满道：“我还去过任店、杨店好几个正店呢，阿奶你放心，出去与人闲聊，定不会因此露怯！”
边上听着祖孙二人说的岑娘子，面带微笑，附和点头，“我们元娘厉害着呢，那个行脚商人都被她三言两语安抚下来，还直夸元娘豪气豁达，连带着对汴京也另眼相看了。”
王婆婆眉头挑动，咳嗽一声，掩盖翘起的唇角，故作严肃道：“汴京的小娘子本就该有这般见识气度。这可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物华天宝，罗绮飘香，便是熏也能熏出些气派。”
想从王婆婆那得句夸可难得很。
元娘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岑娘子，私下里把元娘夸了又夸，生怕她多想。
大概岑娘子自己便是敏感多思的性子，所以处事总是要更细致温柔，盼着别人莫要难过垂泪。
*
之后几日王婆婆没再出门忙活，但她也不得闲，因为她牙疼得脑袋直犯晕。
平日鼾声震天响的人，这两日夜里翻来覆去，元娘偷偷把木桶从靠着外头巷道的窗户放下去，买夜宵吃的时候，出于谨慎往院子里一看，却见睡不着的王婆婆正在桑树下，背着手走来走去。
于是，元娘只能摸黑吃馉饳，险些没吃到鼻子。
徐家医铺的药不管用，元娘跟窦二娘打听了，第二日跑去旧封丘门那附近的山水李家买了治齿的药。
照窦二娘所说，旧封丘门附近的马行街开的医铺大多很有名，都是宫里做金紫医官的名医所开，各家医铺都有擅长，山水李家治口齿咽喉是连宫中贵人都夸过的。
说句不讲义气的话，可比徐家医铺的能耐要高得多。
不过，也要贵得多。
元娘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荷包，就为了买治齿的药，花得一干二净。好在还剩了几文，叫元娘能买个白肉夹面子吃，白肉夹面子外面的饼皮酥脆掉渣，内里是咸香的白肉，店家应是腌煮过，除了肉香还有点香料的味。
元娘吃得心满意足。
而王婆婆吃了那药，不到两个时辰就见好，人都精神起来。
但这两回的波折，也叫她下了决心，要再招个人来铺子里忙活。总不能铺子里一缺了自己，就叫元娘也出来忙吧？这可不成。
而且，上回王婆婆出去，是盘了新的铺面。
这几年做食肆，也算攒下些钱来，置业总归是越多越好。
给元娘多少贯钱做嫁妆，都不如多陪嫁些能生钱的铺子来得好。
王婆婆才治好牙疼，都不及安置新铺面，探春的日子就到了。这对年轻小娘子而言，可是一年里的头等大事，可以外出游玩，说不准便有一段良缘。
王婆婆自然也不会叫元娘错过。

第60章
夜里,元娘都要入睡了，她盖着衾被，放下柿红缠枝卷草绣纹的床帐。
侧身躺下后，一手靠在枕上,手掌托着头,一手摸着小花的脊背,强迫它也盖上被。小花不耐地拍打尾巴,致使被子鼓起一块,时不时被顶起,但它仍旧情不自禁的被摸得咕噜直叫。
床榻边缘正中的两步外,摆着早些时候就燃起来的炭盆。
这是王婆婆吩咐万贯提早烧起来的,否则若是等到进屋才烧，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暖和。
烧得发红的木炭上方，热浪肉眼可见地翻涌，随着不时的噼啪声，烘烤着四周，叫元娘夜里不会受寒,即便掀开被角也不至于冻醒。
屋子里暖烘烘,小花和大花都陪着她，冬日里，元娘最喜欢的便是这会儿。
她觉得脑袋暖得晕乎乎，脸颊热热的，好生舒服。
唔,有些困,在这样安静温暖的环境里,元娘摸着小花的动作渐渐慢了，眼皮也沉重起来,渐渐闭上眼。
就在她即将入睡的这一刻。
忽然！
一阵急切用力的拍门声响起，先是简单的叩门，没两息门外的人不耐烦了，大力拍门，“元娘！元娘！别睡了，醒醒……”
阿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粗实有力，中气十足。
元娘被瞬间惊醒，脑子先是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把被子一翻，小花被藏起来。
然后她才起来，慌忙趿拉上胭红尖头软布鞋，急急忙忙把门闩拔开，“阿奶，怎么了？”
“试衣裳！”
王婆婆挑眉，眼睛瞥向端着木盘，上面摆了身叠起来的衣裳，从内里的诃子到长袖罗衫，再到最外头的夹襦，以及下裳都有，叠得高高的。
“上回不合身，王记成衣铺的娘子已经改好了，赶着明日之前送来。
“还好我早些时候就同她们家定下，这几日汴京城里的小娘子都赶着出城探春，裁剪衣裳的铺子日日都得点灯熬油地忙活，许多人家多花钱都没处寻人接活。”
元娘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试。”
王婆婆进来以后，环视周遭，看到被风吹得几乎阖起来的窗户，不由得生气，“你呀你，烧着炭呢，缝隙留多些才是。”
“往日总同你说的，怎也记不住，这汴京里，多少人家是夜里烧炭不注意，叫门窗阖上，一夜后人就没气的。你自己要警醒些，阿奶总不能每日都来探查一遍，往远了说，我还能跟你一辈子不成？”
王婆婆说着，气呼呼地把木托盘往梳妆的案几上一放，就大步流星去开窗了。
霎时间，一股冷气涌进来，屋里顿时如冰火交融，两重滋味交互，冷风卷到元娘脸颊上，原本发热的双颊顿时平息下来。
通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才把窗户阖上，又寻了根短木棍，支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好让新鲜冷风能灌进来。
王婆婆叮嘱道：“你自己把衣裳穿上试试，刚好早上还剩了碗绿豆汤，我去给你温一温端上来。”
元娘说好，王婆婆这才出去。
如今正是早春，还寒得很，但出去探春，免不得走走动动，穿上三四件上衣，只要最外头的那件夹襦缝点薄棉，就冻不着。
否则，哪有人穿得和臃肿的球似的出去探春？
到时候，彼此嬉闹，玩得热了，难不成还敢当众脱衣不成？
元娘在屋里换这身衣裳，换好后自是觉得不冷。
上衫叠了两件，皆是月白，内里的诃子露出锁骨下的一小节，乃是殷红色的，衬得她肌肤雪白惹眼。最外头是对襟夹襦，底下是深松绿的裤儿，外裙是洒金双雀穿牡丹裙面。
枝绿色夹襦，月白下裙，正合春色，淡雅简约，不失勃勃生机。
虽然时人不似唐朝时，追求繁复艳丽，但也不是一味清淡，像夹襦上的对襟缘边就是最费心思的地了。
明日若出去，定然能瞧见别的小娘子对襟花边可谓是争奇斗艳。
王婆婆也是从闺中过来的，自是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元娘这身夹襦的对襟花边纹样就是她选的。
没有选刺绣，而是凸刻印花加彩绘，选了印花彩绘荷萍茨菇水仙花边。
工笔彩绘要更灵动自然，打眼一瞧，轻而易举就能把别人给压下去。
元娘把衣裳换好后，提着裙摆，对着铜镜左右照。
嗯，很美！
光彩照人。
元娘毫不客气的在心里夸起自己。
刚好王婆婆端着绿豆汤，推门进来，她见了，煞为肃然严苛的人，也不由点头赞许。
“这身果然衬你，明日早些起来，我给你梳花冠，平日里不起眼的双垂髻哪搭得上这身衣裳。可别起迟了，明日不是我们自己家去探春，还有窦家、徐家、范家的人一块。”
换了身好看的新衣裳，在铜镜前自赏，任谁心情都好，元娘自不例外。
她答应得很快。
不就是早起吗？她可以！
手拿把掐，轻而易举。
王婆婆叮嘱她把新衣裳脱了，再喝绿豆汤，否则若是沾上污渍就不好了。
王婆婆上来的时候，还带了个汤婆子，往元娘的被褥里塞，“本想着立春后会暖和些，没料到夜里还是寒，窗户缝开大点也没事，别怕冷，床上还有汤婆子给你暖着呢。”
“就是冷些也没事，总归比屋里闷着要好，性命更要紧。常常盯着点窗扇，别觉得是小事，若一不小心出事，就是大事。”
元娘乖乖点头，认真记下。
确是，汴京乃是天子脚下，对穷人家都会赈纸衣救济，又商贸繁华，只要肯出力气，总能找着活干。每年冬日，死的人里头，反而有不少是因着烧炭不开窗，那真是走得冤枉。
等王婆婆出去，元娘换下衣裳，把甜滋滋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心肝脾肺都舒服了。
这才上床入睡，小花也依偎着元娘，尾巴夹起，抱着尾巴尖尖阖眼睡觉。
*
元娘以为，阿奶口中的早起，顶天不过卯时，她心里做足了准备。
然后……
寅时末，她的门扉被叩响。
她像是游魂一般，脚步虚浮地打开门。
接着，她下意识还想飘回床榻。
奈何王婆婆早有先见之明，把她拽住，从边上万贯端着的冒着热气的面盆里，拧了滚烫布巾，往元娘脸上一盖，热乎湿闷，烫得肌肤微红，眼睛十分舒服。
待到元娘憋不住气，把渐冷的布巾拿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是神清气爽。
“醒了吧？”耳畔传来阿奶不冷不热的声音，“自己净面去，你阿娘和弟弟早都起来了。”
元娘顺着窗户，探头一望，犀郎狭小的角房里蒙着一层淡淡光晕，毫无意外，他应是在点油灯读书。
这孩子，勤奋得像是魔怔了，今日可是要去城外探春玩的，他竟然起得比平日还早，就为了读书温习。
至于岑娘子，则是在灶上忙活，说是一块出去探春，定然各家都要带吃食。岑娘子可不愿意叫外人小觑了她们家，多备些，也能分予旁人，这才叫尽善尽美。
元娘不得不悲呼一声，承认自己是起得最晚的那个。
但是这不怪她，是众人起得太早！
下回，再有下回，她一定挨个问过去，所谓早些起来到底是什么时辰！！
王婆婆蒲扇似的大手往她后脑勺上一抽，制止了她一大清早的嚎叫，耳根子清净以后，王婆婆把之前在相国寺买的牙粉拿了出来，叮嘱她用这个。
因为这个牙粉更好，用了点麝香、冰片等香料。
当然，麝香当真只是一点中的一点，一百多文的牙粉哪能指望能和贵人用的那般，有不少珍稀香材。
除非下了毒，要药死人。
但对寻常百姓而言，这也是难得的好牙粉了，元娘用竹木牙刷子沾了些，刷起来的时候，嘴里冰冰凉凉，很清爽。
待到洗漱完，元娘是真的清醒了。
这才坐到铜镜前，任由王婆婆妆扮。
她先是给元娘用梳梳头，接着则是用篦子一遍遍梳着，不叫有一点结。
但元娘的头发养得好，长及下腰，浓密乌黑，梳下去都是极通顺的，不会疼，对元娘而言就像活络头皮一般，松爽舒畅。
之后才是梳成髻，往上戴花冠。
这花冠乃是丝织品做成，色泽以红粉为主，后面还缀了左右两条丝带，刚好到脖颈那，若是风吹过，也是煞为灵动好看的。
做完这些，不过才费了大半个时辰。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王婆婆在给元娘簪花。
花都是昨日买好，用水仔细将养着，今日拿起来还开得娇嫩。为了显娇俏，都是一小朵一小朵的应季花，最多的是报春花，它的颜色最为丰富，簪花好看，有粉红、白、黄，还有少许迎春花和淡白山茶花。
簪花，既要簪满头，花色繁杂，又要有主次，不显俗气，十分考验人品赏的能耐。
王婆婆作为曾经的高门贵女，自是不必担忧。
她的眼光可是锦绣绮罗堆叠出来的。
后面又稍稍给元娘描眉，涂了点口脂，连粉都不必上，就尽够了。
她生得美，纵然不浓妆艳抹，也不会叫满头春色夺了光彩。
这便是貌美的好处了。
彻底折腾完以后，天光早已大亮。
元娘坐在铜镜前发怔，难以相信镜中殊色姣美的窈窕少女是自己。
王婆婆见了，哑然一笑，原本想像平日那样，用力点一点她的额头，又怕戳着娇嫩的花，硬生生停了手，轻轻抚着她的肩，“羞不羞，哪有人看自己看怔了的。好了，快快收拾，我看窦家的下人已经在套车了，我们家雇的轿夫估摸着也快到了，别叫人家等，说我们失了礼数。”
这回出去，各家里只有窦家自己有马车，所以另外几家都是自行雇车马。
但是在郊外搭棚子的事，则是窦家揽下。
他们家下人多些，搭起来不费事。
*
各家在巷子入口那会合。
徐承儿一看见元娘就惊呼，“这是哪来的美人？”
她虽是真心感叹，但二人太熟络了，不免夹杂些浮夸生趣的感觉。
而且，徐承儿也是盛装，她穿的是嫣红长褙子，裙裳也是相应的胭红，十分娇美。而且长褙子的对襟嵌了珍珠，她脸颊、额间都点了珍珠，是汴京时兴的妆容。
在探春的时候，各家小娘子都是使劲浑身解数妆扮自己的。
到了城外，四处嬉闹游玩的小娘子们可比春色美。
窦家和范家的人也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心照不宣，几个年轻郎君目光总是不自觉瞥向元娘。
旁人也就罢了，唯独是俞明德，他从来是目不斜视，但这回，倏然见到元娘，竟也呆愣在原地数息，直到边上的窦家长辈看不过去，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转头避开目光对视，就是脸侧早有红晕。
元娘自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当是不知，也不看过去。
人齐了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城去了。
街巷上到处都是轿子、马车，熙熙攘攘如一条长龙，全都是出城踏春的人，可谓热闹不已。
元娘和王婆婆坐在一个轿子里，她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瞧，平日里逛遍的汴京，好似又有了不同的景色，叫人禁不住一看再看。
王婆婆也没拦，横竖元娘现在也不是世家贵女，那么规矩做什么？
到了州城南往外，到处都是棚子，窦家人昨日去搭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还走了好长一段路。
正好在祥棋观附近，这里也有棚子，但是没有那么密集。
到了窦家搭的棚子时，众人下轿。
元娘自是立刻和徐承儿凑一块，两人看着附近的景色，徐承儿忽而指着一个亭子，好奇道：“那儿好多人，应是送人离汴京践行吧？”
元娘顺着瞧去，倒是看见了眼熟的人。

第61章
元娘看着那人的侧脸和背影,已经将人认出来了。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似乎动了，他要去边上折柳枝，也正是这一侧身的功夫,叫他能瞧见元娘这边的情形。
两边人说隔得远,倒是依稀能看清脸,说隔得近,并不能听见交谈的声音。
元娘下意识扭头避开目光,状若在和身边人说说笑笑,她不想让魏观发现自己在看着他。抓着徐承儿硬扯了些话,脸上的笑容灿烂,但手脚僵硬，甚至不敢大口吸气。
元娘觉得自己现在像是粉捏的小人，得受桎梏，否则动作大点就碎了。
她心里也没底，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把头扭向正前,却见魏观也已经回去。
他折柳赠友人,正目送对方*骑马离去。
因为那位友人骑得有些远了，而且还戴了笠帽，同帷帽不同，笠帽沿边的布很短，只到耳下,估摸着是用来挡日头和风沙的。友人前边有仆人牵马,后面跟着几个家仆,穿着短打，用扁担挑起行囊。
若是远行,也不知挑担家仆会不会废了一双脚。
但自来如此，便是公卿府第也不可能让仆人乘车而行。
旁边的徐承儿早察觉元娘的不对劲，但她是好姐妹，自然不会拖后腿，就是没话，她也要配合的做出和乐说笑的样子。
现下见到元娘又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那，徐承儿便知道是不用继续佯装交谈了。
她也跟着一块看过去，因为没有正脸，一时间倒是没认出什么。
徐承儿小心扯了扯元娘的袖子，低声道：“怎么了？”
除了元娘身后跟的万贯，还有徐承儿身后跟的香附，边上没有什么人，其他小娘子都齐聚在搭好的棚子前，看似和睦，实则还在攀比衣裙。
自然没空看向这边。
元娘这才小声道：“那边，好像有魏观。”
听见元娘这么说，徐承儿先是一惊，接着摩挲下巴，若有所思的说，“若要这么说，我觉得亭子边上有个身影还挺像文修的。”
两姐妹目光对视，都生出了些兴趣。
“方才他看见你了吗？”徐承儿问道。
元娘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转身的时候，我有点慌，就侧头和你说话，没看见他是不是望见我了。”
这可就为难了。
她们又不大可能自己上去，要见面打招呼，也得是他们过来才行。
正在这时，棚子里的几个小娘子比累了，索性来喊她们俩一块回去，说要去养种园看景色，那里一年四季草木茂盛，很值得一看，然后还能去玉仙观。
玉仙观是汴京人游春必要去的名胜之地，当然，附近能去的道观、园、楼、亭榭数之不尽。
但实际上，这几日只要是在汴京方圆百里之内，就不会有寂静的地方。
这些去处也会全都是人。
可既然出来了，不游园不上香，就太可惜了。
四处游玩，还要上香祈愿，最好能趁着好签文得个好郎君。
*
一行人说走就走。
虽然都是小娘子，但是粗略数来，有好几个呢，而且身边还跟着婢女，周围纵有繁盛花木，也不至于遮挡视线。
再说了，青天白日，而且处处是人，便是年轻的娘子郎君想偷偷幽会，千辛万苦寻了个僻静点的地方，一抬头一转身，也会发现树丛里有结伴小娘子在采菇的身影，草丛里有小郎君在趴着捉蟋蟀。
看似无人，处处是人，在探春的日子里，任何勾当都无法在汴京附近百里内被掩盖。
窦家棚子搭得太晚，元娘一行人走了许久，沿途见到的都是在给友人践行的，不少都是外出做官的人。
文人们讲究诗情画意，也不肯去附近的宴宾楼，非要在草地上铺布，放几张小案，案上摆了美酒佳肴，像模像样的举酒吟诗祝愿。有些人十分讲究，还让小厮搬来半人高的香炉，非要熏香烟气袅袅才觉畅爽。
即便周围人来人往，也丝毫不会尴尬，甚至继续大声而笑。
也许是因凡事都需对比。
因为除了宴饮践行的，还能看到搭起的高台上，会有妙龄女子在奏乐，有人抚琴，有人击鼓起舞。而草地上，还有天真活泼的小娘子在树下荡秋千，秋千是下人临时搭起来的。
更有甚者，年轻俊朗的男子，会在溪水桥边吟唱，自在随意。
甚至周边不必有人听，他们可不是受众，轻哼也好，曲调也罢，都是唱给早春的遍地春色听的。
这便是汴京人的随性浪漫，商贾繁盛之地，观念开放，只管自在！
元娘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欢喜灿漫的氛围，不自觉便被吸引了所有心神，左顾右盼，只觉得目不暇接，怎么都看不完，像是初入汴京时的感受。
但刚从养种园里出来，元娘就生出了些苦恼。
“怎么这么多蜜蜂？”元娘头上戴着花冠，又插了满头的花，本就重了，现下更是连动也不敢动。
她轻扶脖颈，像是想扶住脑袋，少受些重。
“养种园常年花草繁盛，所以有人在那养蜂产蜜，据说那儿产的白沙蜜都是专供达官贵人的。”边上的俞莲香忙不迭解释道。
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因为知道几个亲戚家里的小娘子都会来，虽说元娘她比不过，但范家的小娘子她一定不能被比下去。
破落户家的女儿，哪能比得上她。
念及此，俞莲香的头又昂了些，她和她们才不同呢，自己的爹爹到底沾了官字，身份上可是大有不同。像她们哪能知道养种园也养蜂的事呢。
俞莲香一边的唇角勾得更起来些，显出几分倨傲。
她静心等着她们的恭维。
然而，只有元娘客气的说了句，“竟是如此，怪不得呢。”
接着便没人继续搭理她了。
像是徐承儿，则正在拉着元娘恼怒吐槽，指着鞋面，愤愤道：“真没想到养种园里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哪个杀才把我新做的鞋给踩脏了，这可是我舅父的学生上任后采买送去的节礼，乃是蜀锦！！”
听到蜀锦二字，几个小娘子都惊呼一声。
俞莲香不高兴地撇嘴，不着痕迹的把脚往后挪了些，试图用裙摆遮一遮自己的鞋面料子。
她心里还在想，蜀锦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自己也央求爹爹给她买！
徐承儿不就是在炫耀她舅父有学生做官吗，那有什么了不得的，自己的爹爹也是官，虽说微末些，但逢年节，前来送礼的人可不少呢！！
边上范家最小的三娘，则抿了抿唇，眼睛乱瞟了下，接着故作义愤填膺道：“那人可真可恨！”
元娘一直是挽着徐承儿的，低头一看，宽慰道：“还好面上没什么磨损，改日去问问我家铺子里的孙娘子，有无何好法子。
“好啦，今日难得出游，若是苦着脸，岂非既弄脏了鞋面，也不曾好好游玩，那才是最不值当的呢，好赖得得一样好吧？”
元娘家做梭糟的孙娘子，还兼做浣衣妇，要不然可没法在汴京养五个孩子。
应是知道些法子能弄干净。
徐承儿本就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虽然一时心痛，但是有元娘的宽慰，还是勉强拾了些好心绪，蛮笑了下，“都说人福祸是有定数的，兴许是一会儿我去玉仙观能得一个极好的签文！”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都是说好话的。
小娘子们气氛还算和乐地进了玉仙观。
这儿比养种园要好点，不至于人挤人，兴许是大家都知道玉仙观受欢迎，所以大多避开了，像是往日没什么人去的祥棋观今日人却特别多。
大抵是人同此心，都想着避开，或是都一窝蜂去，怎么都无法合心意。
倒叫元娘几人侥幸占了便宜。
徐承儿还在说，“果然如此，祸福相依，方才脏了鞋面，现下运势就好起来，回去我可要和阿翁好好说一说，看他还非说城外挤得慌，怎么都不肯出来。”
元娘听着不由笑道：“怪不得我今日没见徐家阿翁呢！”
提起阿翁，徐承儿的话就没个停，抱怨起来，“他非说自己活了几十年，探春探了几十次，早没趣味了，不如在家中启一坛新酒尝味。”
俞莲香温声而动，立刻道：“我阿翁也是呢，他怎么也不肯来，你们是不知道，探春时汴京人都爱做新衣裳出城，连带着我家染店的生意也极好，唉，你说，就是一日挣上几百贯又能如何呢？还是及时行乐为好。”
俞莲香一开口，本来还和乐的氛围，霎时有些凝滞。
徐承儿倒是还好，真计较起来，她家的医铺可是实打实的挣银钱，才不会在意俞莲香似是而非的话。
毕竟，俞莲香有时说话夸张了些。
元娘虽然能感觉到她的炫耀之意，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因为她经常帮着王婆婆算账，知道俞莲香说的必定有不少虚言，生意要是真的这么好做，人人都去开染店了。
听进去的只有范家姐妹，她们日子一直只是堪堪维生，为了家里的兄弟能进学，还要在家里做点简单的活计，打打络子，像之前的立春，她们就要剪些雪柳、春幡，叫人拿出去卖。
所以闻言，几乎都安静了。
但到底不好叫话落下，俞莲香到底没什么坏心思，就是爱叫人捧着她。
元娘帮着搭话，“你阿翁真勤勉。”
刚好到了大殿前，玉仙观很大，供奉了不少神仙尊位，哪处求财灵验，哪处求子灵验，哪处姻缘灵验，都是有讲究的。几个小娘子，除了元娘，都是在汴京长大，半点难不着。
按理大家都应是一窝蜂往求姻缘灵验的殿去，但小娘子年轻面皮薄，便说挨个拜过去。
这样说其实也不错，也是显心诚的法子。
唯独徐承儿随惠娘子，是个急性子，直接挑明了自己要去求姻缘。于是便分做了两遍，元娘自然是和徐承儿一块，她和徐承儿才是真正的闺中密友，无有秘密的那种。
徐承儿拉着元娘过去的时候，还道：“我跟你说，你一会儿除了求姻缘，还可以求求你弟弟的仕途，我娘说过，求姻缘和仕途都准！”
殿外有道士放的香，都是不必花钱的，若是觉得不妥，也可以自行往功德箱里投些铜钱。
元娘拿了九根香，往功德箱里放了十几枚铜钱。
把香燃上后，她先是站在殿外的大鼎前，朝着天地三拜，往上头插了三根香。
接着进去先跪拜主神，插了三根香，左右护法拜了以后各插一根，多出来的几根出去又拜了遍天地，然后全插在外头的大鼎里。
香敬神明后，才能开始求签。
徐承儿先求的，自然是求姻缘，是第十四签。但是眼下没有道长在，还不能立刻解签，只好按下好奇心。
陈元娘接过签筒开始求签。
她先是甩出了一个签，但是掷杯筊时，两个平面都朝上，乃是笑杯，所以不得不重新掷。
直到掷出第一签，筊杯才一正一反，意为可以。
元娘一求好，徐承儿就凑上前去看，好奇道：“你求的是姻缘，还是你弟弟的仕途？”
哪知道元娘都摇头，“没有，我求的是今日运势。”
“求这个做什么？”徐承儿大为震惊，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元娘手上拿着签文，往签筒里一放，徐徐道来，“不敢求。
“倘若说我的姻缘不好，也不大可能不成婚，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求点简单的。”
当初在州西瓦子里，那个道士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至今都困扰着元娘和阿奶呢，她实在不想再重复了。
徐承儿依旧不能理解，求不好就再求呀，或是找道长解灾。但元娘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所以还是尊重的没有质疑。
既然签都求好了，还是得去解签。
徐承儿挽着元娘想要从殿侧面的小门出去，那儿有条小径，要更快一些。
然而还没等她们离开，空旷的大殿响起脚步声，想来是又有人来了。
“表兄，我听人说玉仙观求仕途十分灵验，你我正好春日得下场科举，不如一道求一求。”这声音要活跃欢实些。
另一道更徐缓清冽的男声道：“不必了，能否及第靠的是自身才学，何必麻烦神仙。”
活跃欢实些的声音不肯就此作罢，继续鼓动道：“万一呢，神仙庇佑，说不准恰好考的是你我熟悉的。”
在活跃欢实的声音的主人的再三央求下，声音清冽的那个男子到底求了一签。
但是一问，求的是什么。
“今日运势如何。”
小门处的徐承儿瞬间无声地笑起来，推了推元娘，小声道：“好有缘呢，不如出去瞧瞧？”

第62章
元娘忙双手捂住承儿的嘴,嗔了一眼，眨眨眼睛示意出去，然后做了个后仰的姿势，试图用动作传达意思。
此时若是出去,岂不是要吓人一跳,自己也会尴尬,还是等他们走了再出去为好。
徐承儿被元娘捂着嘴,连口型都没得做,只好点头。
元娘这才松手。
虽然不能说话,但干等着多无趣。徐承儿上手,食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夸张地做出口型。
“胆小鬼！”
元娘嫣红的唇瓣一抿，仰头哼了下鼻子，做了个鬼脸，表达自己的不满。
倒把徐承儿给逗笑，奈何不能发出声音，只好强自忍着,虽没声响,也笑得花枝乱颤，捧着腹一抽一抽。
若是平日，还没这么好笑，但今日无声息地做着丰富的动作，未□□淌些滑稽之意。
元娘气哼哼地瞪了一眼,看似用力,实则落到身上半点声都没有地拍了下徐承儿的肩,以此示意自己的恼怒，叫她别笑了。
万一等会儿笑出声,还不知如何丢人呢。
徐承儿摆摆手，搭着元娘肩，笑得不能自抑。
还好，听外头的动静，他们应是准备离开大殿了。到时候，她们也好顺势走人。
正想着呢，外头似乎响起了新的杂乱的脚步声。
还伴有不时一句的闲话声，声调上扬俏皮，一听就知晓是年轻俏丽的小娘子。
因为不大喜欢，所以徐承儿对某些人的敏锐要比元娘高些，立时就听出来是谁。当即不笑了，蹙眉板着脸，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她心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儿，原本的莺声燕语乍然一停，她们应是迎头遇见大殿里头的两位男子了。
平日遇见，左不过低头避开，或者客气一颔首。但是今日探春，本就有许多年轻的郎君与小娘子，横竖人多，便是羞答答打个招呼，彼此一见礼，也是无妨的。不知有多少姻缘，就是在探春时结下。
来日成婚后，旁人听了，也只会赞一句姻缘天定，果真是段佳话。
要不然为何各家阿娘都费劲心思妆扮自家女儿呢？
多少还是存了点能遇良缘的心思，或是自家女儿品貌出众，叫人一见倾心，打探着上门求亲。
所以，下一刻，徐承儿就听见范家不知道是哪个小娘子在说话，“烦问郎君，可否有看到其他人，方才我们与其他姐妹分开，原以为……”
还没等她说完，徐承儿就大步冲出去，看到她们，故作讶然，“好生巧，我方才从侧门进来，不想正好遇见你们。”
徐承儿的忽然出现，倒是把范家三娘唬得一惊，她本来就因为踩了徐承儿的鞋面，心里微微不自在，没成想拿徐承儿做筏子搭话，会正好被撞见。
但旋即，她稳了稳心神，便恢复如常，笑着道：“真好，一来便能见到徐姐姐。”
范三娘是范家姐妹里生得最弱质清秀的一个，面白文静，任谁第一眼都会觉得她是个稍稍年幼且无辜心善的小娘子。
最不容易叫人防备的样貌气质。
她说完，依旧弯眉莞尔，像是萘花一般洁白无暇。
范三娘能稳住心神的缘故也很简单，她可从未说过什么不好的话，只是寻常关切姐妹罢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做得显山露水的那是蠢材。
念及此，她笑得愈发纯澈。
徐承儿也没说什么，她忽然出来，不是因为发觉什么不对，而是占有欲作祟。
她和元娘早就听出外面的是魏观和文修，只是一开始没出去，后面就不好出去了，解释起来麻烦。但是其他小娘子来了，与文修偶遇，难不成还要她在后面藏着掖着不成？
徐承儿才没有这份忍性。
她硬扯出些笑，客气生疏道：“是吗？真是巧，多谢三娘好意来寻。”
说话间，元娘也出来了。
她与几人笑着颔首，即便对魏观和文修也是一样的，看不出半点异常。
魏观原本垂着眸，尽量避开目光，不直视女眷。直到元娘出来，她笑盈盈的和其他小娘子打招呼，他骤然抬眸，注视着她。
恰好元娘这时轮到与他微笑致意，不期然目光相遇。
他始终含笑看她，并没有如其他男子那样失神，倒是元娘，触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接着才重新笑起来，比对旁人时要多几分真心，也更灿烂。
魏观双手交叠，朝她一拱手，广袖如流云垂下，身姿如玉，自有文人的风流高洁。
“陈小娘子。”
他言语简洁，毫无浮夸，只是简简单单的见礼，就是在众人面前，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元娘立刻回以一福，轻声道：“魏郎君。”
但二人的动静很快引来其他人侧目。
范三娘仔细盯着二人瞧，辨不明神色，不知在思量什么。
俞莲香倒是直率些，左右看了两眼，直接大喇喇问道：“元娘，你与他们认识？”
俞莲香委实觉得稀奇，她是和姑母打听过陈元娘家里境况的，只知道是前些年搬来汴京，家中祖父兄长曾经做过官，后来都死了，家道中落，可能是觉得羞耻丢人，不怎么和故旧联系。
她后来总喜欢和元娘一起玩，除了元娘受长辈喜爱，总被人目光追随，也有家世的缘故。
即便家道中落，好歹也曾是仕宦之女，在俞莲香看来，一众亲朋好友的小娘子里，只有两人身份最相当。按理而言，她们二人才该是关系最好的姐妹交。
奈何元娘总是被别的小娘子蛊惑心神。
今日竟然还有外男冒出来，她没听过这号人，恐怕是元娘家原本的故交？
岂非也是仕宦人家的郎君？
俞莲香稍稍收敛表情，清咳一声，神色谦和了些，继续道：“既然恰好遇见，不妨自报家门，说不得家里长辈正好识得。”
说罢，她也屈膝一福，微笑道：“家父厢界都所由俞知。”
年轻男女相遇时，自报家门，若父兄有官职，便说父兄官职，这也算合理。
只是俞莲香出来的有些突兀，按理该是先有个由头，然后才好彼此对一对身份。现下这样，给人的观感不免急性了些，不够沉稳。
边上的文修见了，不由讶然而笑，颇觉有趣。倘若魏表兄真的把身份说了，只怕这位俞家小娘子要发窘了。
他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干脆主动站出来，好心解围，抢先道：“在下文修！”
魏观也随之简明扼要道：“魏观。”
既不暴露身份，也没叫俞莲香被扫面子。
但俞莲香领不领这份好意就不得而知了，她勉强一笑，权当应付，神色却显见的不大开怀。
同样不大高兴的还有徐承儿，这儿不是她预想的和文修头回相见的所在。有这么多人在，二人只是平平无奇的相遇，怎么比得上精心安排的惊鸿一瞥。
元娘和徐承儿离得近，察觉到她的心思，当即挺身而出，对着文修也是一行礼，“文郎君，许久不见。”
文修见到熟面孔，笑容诚挚两分，同元娘打招呼。
趁此时机，元娘引荐起身旁的徐承儿，“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徐家医铺的孙女，您上回夸过的山楂丸子，就是她家阿翁研制。”
元娘给了徐承儿一个眼神，徐承儿立刻意会，盈盈笑着同文修见礼。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倒不如给他多留下点印象。
文修忙还礼，客气有礼地笑着说了两句，“原来是徐家医铺的孙女，您阿翁酿的蜜酒也极好喝，我自喝过以后，总是惦念着，说来厚颜，若有机会，当真想上门请他老人家赠些呢。”
他平生没有太多爱好，也不爱享受奢靡，读书勤勉刻苦，唯独一样，喜好嘉肴美馔。
张口闭口不是美酒，就是佳肴。
徐承儿则语笑嫣然道：“尽可上门，我阿翁酿了许多，只怕没有识酒之人，从不吝啬呢！”
元娘在边上，看徐承儿说的煞有其事，心下佩服，顺带替徐家阿翁捏把汗。徐家阿翁才不是什么舍得把美酒让给识货之人的性子，他可最是吝啬，别说予人，就是偶尔元娘带着吃的来找徐承儿，他都要抢一份。
孙女？
不，味美的吃食要紧！
幸而……
文修和徐承儿可算搭上话了，之后再等徐承儿的舅父把做媒的人家挑明，这事便圆满了。
成婚前，阴差阳错在探春的时候见过，也算佳话。
元娘想着，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她小小年纪，望着文修和徐承儿的时候，竟显露出几分慈祥的神色。
实在可爱。
魏观望着她，弯唇轻笑，如是想到。
*
到底是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虽说彼此人多，但是一块待久了也不大好，魏观主动告辞，文修跟在身后。
见他们走了，几个小娘子总算能放开说话。
“玉仙观的姻缘果真准！”说这话的是俞莲香。
她美滋滋道：“偶然遇见的两个郎君，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着湖蓝襕衫的那个男子，生得真俊。”
范三娘看了眼元娘，很快挪回目光，笑道：“那位郎君好是好，但就是太好了，不免叫人望而生畏，倒是另一位文郎君，瞧着亲切和善些。”
“我才不管呢！”俞莲香骄蛮昂头，她往功德箱里塞了少说几十个铜钱，拿起香对着供奉的神仙拜了又拜，理直气壮道：“求神仙保佑，我未来的夫婿得照着方才那位郎君的气度容貌寻才是……”
有时，人天真简单些，的确是好事。
烧香拜神后，几人要离开道观，往家里搭的棚子那去。
众人都照着彼此关系亲近来三三两两分开走，元娘和徐承儿落在最后，俞莲香好奇前头一株药草是什么，又大声把徐承儿给喊前头去问了。
元娘则带着万贯慢悠悠地走着，与其他人约莫落开一重门的距离。
她悠闲散步，时不时望望檐角，不时低头瞅瞅花草，深嗅花香，恣意得很。道观的台阶上还卧着狸猫，抱着尾巴浅眠，而脚踝细长的鸟儿顺着松过土的花圃蹦蹦跳跳，灵动地用尖尖的喙去啄种子。
因此，她落后得要更多一些。但仍能依稀听见前面小娘子们的欢声笑语，还不用受聒噪，而若是有什么，喊一声就可以。
这才是探春嘛！
全身心的放松沉浸，脚步轻盈，仿佛游荡在泛着花香的云朵中。
真惬意！
正陶冶在春日的松缓中呢，元娘正好与同是离开的魏观和文修撞见。她的左手边也是道圆拱门，魏观他们应是走另一条更蜿蜒些的路离开的，结果没想到恰好能在这遇上。
魏观似乎转头和文修交代了什么，文修停在原地，转过头蹲地上欣赏花草去了。
魏观则朝着元娘走来。
他腰间的佩玉，随着行走，底下的穗子轻轻晃动，像是起了波澜的心间，徐缓、不经意，却真实存在。
元娘心下微微紧张。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有余，便站定了。
“陈小娘子，不想如此巧，恰好相逢。”他说着，解开荷包，拿出一个裹紧的油纸包，言笑晏晏，“我记得你喜欢吃蜜饯，这是临安府产的，与汴京的蜜饯相比是另一种风味。若是不嫌弃，还请你收下尝尝。”
汴京卖各类蜜饯果脯的铺子很多，制的手法也不同，但相较起来，临安府产的蜜饯，要更有盛名。
据说，连官家盛宠的一位后妃，都爱吃临安府的蜜饯，所以常年上贡宫中。莫说市井百姓，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也是吃不着的。
除非品相稍差些的，才可能流通民间，卖得并不便宜。
元娘哪好意思收下，连忙摆手，“不成不成，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面对元娘的推拒，魏观并不慌乱，他神色不惊，依旧浅笑着，“这是我爹的友人从任上带回来的，奈何母亲并不喜爱蜜饯甜食，留在家里，即便勉强吃下，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我想，倒不如送予喜爱食之的人，如此，才算真正合宜。”
他说着，又面含笑意注视着她，语调清浅温和，“陈小娘子觉得呢？”
“啊？”元娘神情踌躇为难，如柳叶般细弯的眉轻轻蹙起。
他说的颇有道理，自己总不好说他不对吧？可若是认可他的话，岂非就要收下？
元娘稍作挣扎，到底是应了，“也好，多谢魏郎君了！”
她接下那包蜜饯，而他很有分寸的避开她的手，可再如何小心，指尖还是不经意触碰到，尽管一触即离，可指尖好似仍旧残留对方手掌炙热的体温。
元娘垂下目光，头微微撇开，手紧紧抓着纸包，半晌没说话。
她咽下心头的紧张感，欲要抬首说话，触及他始终不变的含笑眼神时，忍不住一怔愣。
这可怪不得她，自己已然算是上佳的样貌，可他同样不输，甚至因为年长她几岁，要更惑人些。他有种成熟男子的气质，让人无法一直直视。
这种感觉与他是笑是怒无关，元娘不知该如何形容，但他只要站在那，那份气韵就是与旁人不同的。
元娘勉强回神，因两两对视有些尴尬，她张嘴又抿嘴，站立难安，看到蜜饯纸包，忙寻了话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蜜饯？是本要送予旁人吗？”
“不是。”他应的毫不犹豫，看着她，眸光深深，“先前在祥棋观附近送别友人，恰好看到你了。”
“哦。”元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随口问道：“你怎么能料到一定能遇见我，今日来探春的人可多了，方圆百里都是人呢。”
她说着，逐渐找到些感觉，不自觉语调上扬，又有了平日活泼俏皮的模样，“莫不是……魏郎君你能算卦？”
元娘越想越觉得挺合理，读书人四书五经都要熟读，若是能将易经学个通透，有铜钱或蓍草在，随手就能卜卦，解卦也容易得很。
自古以来，那些在做学问上天资聪颖的人，许多都兼顾医、道，像东汉张仲景和张道陵都是如此。
魏观听着她好奇的猜测，低头笑了。
还不等他回答，前头的徐承儿似乎觉得一直没看到元娘，开始喊元娘的名字，拉着其他人回头来寻。眼下的情形倒不好被撞见，虽然二人清清白白，但被撞见还要费心神解释。
元娘等不及他解释，稍稍点头，就带着万贯急忙朝前走。
魏观看了眼她灵巧窈窕的背影，微微一笑，接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并未做什么卜卦，只是……
随身带着，求一场侥幸。
他想，万一呢？万一能遇见，兴许可以叫她开颜。
*
元娘走得急，没多久就和徐承儿她们撞见。
徐承儿脸上仍有急色，见到她勉强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我都没看见你。”
元娘原本真是问心无愧，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魏观，莫名生出个念头。
这算不算是私相授受？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抹去，笑吟吟道：“没去哪呀，我就是走得慢了一点。而且我身边还有万贯陪着呢，不必担忧。”
万贯一直跟在陈元娘身后，自然是看到了魏观，但她谨慎怯弱，只管守好做奴婢的本分，才不会多嘴多舌。
徐承儿一想也是，没再多说什么。
就是之后，她一直挽着元娘，形影不离，想来是真的吓到了。
毕竟，徐承儿自幼最喜欢的就是跟在阿翁身后，去瓦子听说书人讲些神鬼志异、村野轶事，像什么道观、庵堂都有匪夷荒唐的故事。
好些的是牵扯鬼神，住了吸人精血的净鬼，更坏的则是人心，什么和尚道士求子，掳掠良家女子淫乐，比冤死的厉鬼还叫人胆颤心惊。
徐承儿幼时听过一回后，整夜做噩梦，惊醒啼哭，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这些地方。
还是徐家阿翁做郎中的见多识广，翻了祝由术，寻到了夜哭郎，写下“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读三遍……”这么一段话。
之后四处张贴，任由过路人读。
果然，徐承儿后来就不再在夜里惊醒啼哭。
但这段偏见一直在，她如今虽能正常出入寺庙，却总疑神疑鬼，不大安心。
元娘任由她挽着，宽慰了许久，一直等到回棚子那附近，大家又四散开玩耍，仔细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能听见的时候，元娘才小声把遇见魏观的事说了。
还拿出那包蜜饯佐证。
徐承儿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但不是生气，而是兴奋。
抓着元娘的手问明细，然后点评道：“他一定是喜欢你！”
元娘立刻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徐承儿的嘴里，不让她再说，然后道：“怎么可能！”
倘若是旁人这样做，元娘也会觉得必定是心仪自己，但魏观，她说不清楚，只是有种直觉，总觉得比起真证的男女相悦之情，似乎要有不同。
哪怕他看起来对自己与旁人完全不一样。
关切、周到、和煦。
离他远了，元娘的思绪要更为清晰，她试着抽丝剥茧去探究缘故，但仍旧一无所获。
像他这样的成熟男子，到底和阮小二和俞明德这些心思直白浅见的少年要不同，他更内敛，纵然脸上总是噙着笑，也叫人猜不出真正的心思。
元娘百无聊赖，也给自己塞了颗蜜饯。
一入口，她便瞪大眼睛。
咸的？
还有点点微酸，但是特别生津。
元娘试着咬开，在咬破皮的那一刻，流淌在口中的是甘甜。
因为有先前的咸做铺垫，要甜得更汹涌，却丝毫不腻味。而且，她吃的应是杏脯，却有梅香，而且这应是蜜渍的，蜜采的花有门道，才会叫蜜饯隐有花香，滋味浓甜不腻。
元娘把纸包彻底打开，发现小小的一包里，精挑细选了好几种。
有金丝枣、青梅、蜜金桔等等六七种。这里头有酸甜、咸甜、浸桂花等不同味道。
显然，他是想让她多尝些，总归会有喜欢的。

第63章
他对元娘的确是知之甚深,恰好讨了她的喜欢。
这*些蜜饯风味、种类不同，每种都只有三两样，元娘很少有讨厌的，甚至每种入口吃之前都满怀期待。
这个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酸甜？咸甜？
桂花蜜香？本味梅香？
每吃完一样,再吃新的,都会有新的期待。
元娘的心情一路都很雀跃。
她本就是明媚阳光的貌美女子,发自真心莞尔而笑时,比满城春色还要惹眼,叫人望一眼便沉浸,心旷神怡。
一路上,不知引起多少年轻郎君的侧目,光是看着她笑盈盈和身边人说笑的样子，就暗自红了脸。
有些心思活跃的男子，已经开始彼此探听消息，知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女儿，生得这般俊！她又一派天真灿烂的模样，若是能娶回家中,家中定然也会变得欢声不断,热闹有生机。
比起死寂沉沉，世人还是更爱生气勃勃。
同样的，元娘也是。
比起在春寒料峭时，还拿着羽扇坐在棋盘前，不时扇风的暮气文士,她也更喜欢鲜活的小郎君。
来探春的人多,自然也有不同的玩法。
有人秋千,有人散步赏花，有人抚琴,自然也会有十几二十岁的身强力壮的少年郎们玩蹴鞠。
都说春衫薄，这话却不适用于正兴奋地追逐彼此，笑声不断少年郎们。他们越是卖力地踢着鞠，跑得就越是快，豆大的汗珠将衣衫染得越湿。
不免觉得着衣衫燥热，于是大多扯开衣襟，叫凉风吹打在健硕的胸膛上，个个衣襟松散，露出姣好的身材。
在阳光下，他们张扬肆意地仰头笑，健壮有活力，一眼望过去，兴许会恍惚，觉得他们恣意开怀的笑容才是真正冒出来的旺盛草木。
年轻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生机。
元娘和其他的小娘子一样，会被旺盛雄浑的男子气息不自觉吸引去目光。
但作为小娘子的矜持，不能直勾勾盯着，只是不时悄悄望上一眼，然后眼睛故作忙碌，左右巡视，再偷偷回望一眼。
元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因为其他的小娘子也是如此做的，自己的目光混在其中，定不显眼。
奈何……
有些人与她路径相同，正隔着些距离，走在一条道上。
她望着精壮矫健的年轻男儿，抑不住翘起唇角，身后同样有人正看着她，把她因年少慕艾的天然好奇收入眼底。
文修自然是常伴魏观身侧的，他喋喋不休说了好久，一直没等到魏观的回答。于是，文修朝他看去，试着提醒道：“子望表兄？”
“嗯。”
与文修想象的不同，魏观没有怔愣，他一喊完，魏观即刻便淡声回应。
这叫文修更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不是发怔，难道是觉得自己说的无趣，所以不回答？
他说的无趣吗？他话太多了吗？
在大好春光中，文修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开始反思自己还有哪些做得不好。毕竟子望表兄一直是几个表亲里最有耐性修养的人，不管别人说的再废话连篇，他都能微笑静听。比起常见的高门倨傲子弟，他要更注重养气治性。
魏观并未注意到文修的异常，他的目光始终着落在元娘身上，以及她沿途望着的几群蹴鞠少年。
“呵。”他忽然弯起一边唇角，笑了一声。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文修，被惊醒，抬头惊诧地看向魏观。文修眼睛惊疑不定地来回转，刚刚，表兄是在笑吗？可他怎么听着更像是嘲讽？
他觉得难以分辨。
好在没让他苦恼太久，魏观目光直直盯着一处，语气生硬开口，“世风日下。”
“啊？”文修完全不知话起何处，茫然道：“什么？”
魏观的眼神睨着那处，觉得正欢笑蹴鞠的少年们颇为碍眼，“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络绎不绝，尚且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们竟敢袒胸露乳，竟不知君子该正衣冠、慎行事吗？
“失礼！轻浮！不知所谓！”
魏观愈是说，神色便愈是冷，平日里温厚宽仁的面容，在此时，显出几分高门子的沉沉气势。
还好哪些少年郎们沉浸于蹴鞠，不曾分心往别的男子身上瞧，否则怕是要因为惊异而错失良机，被别的人给夺取脚下的鞠了。
他们要看，也只会看过路的貌美小娘子。
甚至会踢得更卖力，只为引起注意。
譬如，像元娘这样的小娘子。
若是发觉她看过来，一个个跟吃了仙药一般，铆足气力去同旁边的人比较，争抢、蓄力，一下激烈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魏观在边上看见了，只觉得愈发恼怒，眼神发沉。
旁边的文修见了，不知道缘故，只觉得无厘头，他试探的开口，小心道：“其实，这也寻常，蹴鞠易流汗，大家不都是如此吗？若非要说，相扑岂不是要更过分些？
“可是官家与宫中的贵人们都甚为喜爱，像前些时候，元宵节庆，官家在宣德楼上，后妃贵人伴驾，群臣入座宴饮，就一同观过女子相扑。当时还有臣子进言，说此有辱视听，至今都被人嘲笑迂腐呢。
“子望表兄，你、这……”
连男儿蹴鞠时，衣衫敞开都驳斥，岂不是迂腐过了头？
但这话文修没敢说，对魏子望这位表兄，纵然平日看着再宽厚，他也总觉得不能轻易惹得。
魏观没直接回应文修，因为他又重新看向元娘，见她很快把几个少年抛之脑后，压根没在意他们期盼、念念不舍的神情，这才不再黑沉着脸。
“走吧。”魏观淡声道。
文修还想说什么劝一劝表兄，让他别年纪轻轻做个迂腐文人，却见他已经走远十几步了，忙咽下没说出来的话，急急追上去。
“表兄，等等我！”
……
元娘她们和魏观跟文修，恰好一路重合。
她们到了窦家棚子里的时候，魏观和文修再走了一些，也到了地方。
原先出城来探春为次，只要是为了送别友人。但是既然已经出城，又逢好日子，自然也没有直接打道回府的道理。
尤其是这群人里头，跟了个冯少骥，他可是个恨不能把吃喝玩乐全享一遍的膏粱子弟。
跟文修这样得往上数八辈子的远亲不同，冯少骥是魏观亲姑母的独子，他头上还有两个哥哥，都夭折了，冯少骥的父亲姬妾无数，却只能生女儿，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对他的教导十分复杂。
时而望子成龙，严苛不已，动辄拿起戒尺责打，时而又娇宠异常，甚至能驮着他满屋爬，就为了叫儿子高兴。
至于他母亲，那就不必提了，只一味溺爱，连学走路都怕他摔，叫乳母日日抱在怀里，到六岁都不会走。
正是这样的宠溺，叫他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而且对家中人颇为厌弃，总也待不住。
像前几年，魏观乘船游历遇见元娘那回，身边带的表弟就是冯少骥。
魏观和文修回来的时候，冯少骥已经叫下人搭起数个棚子，草地上铺着大片布帛，上面再盖了层柔软轻薄的绸布，摆了许多了桌案，放了各种瓜果点心。边上，还有重金雇来的厨娘正在领着下人忙碌。
现下虽然还早，可只看冯少骥行事做派就知道，他一会儿用午食的排场定然也很大。
所以厨娘很早就要开始准备，不能叫这位纨绔用得不尽兴。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玩乐的高手。
魏观没回来之前，他还在和人一块玩投壶，但能被养在魏府的几个亲戚，大多醉心读书，毕竟魏相公就是盼着他们能科举及第，来日做官，十数百年后成就魏氏门阀。
所以在玩乐上并不擅长，至少绝比不上冯少骥，没两下就输得一败涂地。棋逢对手才好玩，他一下就觉得无趣了。
于是想出另一个玩法：蹴鞠！
不管这些人再蠢笨不擅长玩乐，玩筑球可是一群人的事，总归能坚持得久一点。
按照汴京蹴鞠行当里最有影响力的齐云社制定的蹴鞠筑球规矩来说，就他们几个人，是不能比蹴鞠的，两边得各十二人才行。但他们又不是正规比试，只是私下里简单玩一玩，所以也无所谓，什么规矩都放一边，怎么简单怎么来。
但冯少骥还是不满意。
见到魏观和文修回来，冯少骥大喜过望，兴奋迎上来，“表兄，你可回来了，我正说满打满算，把边上的几个游人算上也才十个人呢，你们俩算上，正好一边六人，这才勉强能玩出些趣味来。”
文修见状，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他去蹴鞠自然可以，但子望表兄似乎没怎么见过他玩，而且方才子望表兄才痛批路边蹴鞠的少年郎，想来是对蹴鞠不感兴趣。
若是自己应了，两边总不能人数不对等。
文修犹豫片刻后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字都还未能说出口，他就听身旁的魏观冷声道：“好。”
好？？？文修满脑子疑惑。
冯少骥见表兄肯给自己面子，高兴不已，侧头看向文修的目光就要稍稍不友善些了，“你方才说什么？”
文修从善如流，当即讪笑改口，“要我说，还真是好，出来探春阖该蹴鞠才是！”
他说得极快，显然是为了不叫这位冯衙内忽然生气。
这位的脾气可不大好。
冯少骥果然满意，露出算你还识相的神情。
一行人用臂绳把宽大的袖子给绑上，毕竟出门在外，若非冯少骥这样的豪奢郎君，寻常人哪可能备几身衣裳。
魏观他们同行的大约六七个人，都是来送行的，其他全是下人小厮，不算在内，所以冯少骥把边上其他棚子里的年轻郎君们也招呼了几个走。
说来有趣，这里面还有俞明德和范家的大郎。
他们都年轻力壮的，琐事也有其他人忙碌，就是想推拒也寻不出好借口。
混在一众魏家的亲戚里，他们二人多少有些不出众。俞明德还好些，他家中在市井门户里还算富庶，与同窗交际，都是从容如常。
而且这些人里，真正可以说高门显贵的也就是魏观和冯少骥，其他人说句难听话，只是身家清白，大多还要寄居人下。真比较起来，俞明德未必逊色，尤其是他样貌更清隽冷感。
范家大郎就惨了，他一见到冯少骥这边有这么多仆从，那呼奴唤婢的做派，连昂贵的绸布都可以如废纸般随意铺在草地上，草上有露珠，往上一铺绸就湿了，还会沾上泥土，几乎算废了，这样大的手笔，直叫他心慌。
他是半点不擅长蹴鞠，因为一心苦读，任何玩乐都不沾边。可心底畏惧对方的气派，不敢拒绝，只好赶鸭子上架了，但依旧紧张得手脚不知如何放才是。
元娘和徐承儿她们早回到棚子里坐着，她们没有对面那么豪奢，只是简单的在案几边上铺了个草席子，上面再放个蒲团供自己坐。
元娘坐在自己家那块，边上一个案几是王婆婆和岑娘子，她本是和犀郎共用一个案几的，但是犀郎被窦家兄长请走了，于是徐承儿堂而皇之霸占。
有热闹看，两个人的目光自然是不离冯少骥那边的方向。
等看到魏观和文修的时候，更是目不转睛。
徐承儿挽着元娘的手，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把元娘逗得直笑，“你真促狭！”
徐承儿可不觉得有什么，她掩了掩笑意，认真嫌弃道：“本来就是，那范三娘总想把她那呆头呆脑的大哥塞给你，你自己看，与你多不相衬呐。
“他若只是苦读书，行事呆愣些就算了，结果在那些人里头束手束脚，这也罢了，也不是人人都长袖善舞的。但他见到人家郎君过来，纵然结巴还要讨好。说清正也没有，说钻营还愚笨，我瞧他必不会有大出息。”
末了，徐承儿还愤愤不平加了句，“还不如范三娘呢，她好歹够聪明。哼，就因着是女子，得给远不如她的兄长做踏脚石，你是不知道，我听闻范家姐妹常常要熬夜做活，就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坐在他屋子外边的阶上编络子剪纸。”
徐承儿因为二婶母一家，最讨厌动不动拿作践女儿来帮儿子的事。
元娘虽然也觉得可怜，但她看得要更深切一些。
“世情如此，范家姐妹若想出头，搏一个好点的出身，最能指望的也只是范家大郎了。若他可以高中，全家受益，一荣俱荣。以范三娘的通透聪明，她做活时应当不会觉得苦。”
因着好歹有个盼头。
只有范家大郎高中，她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有好婚事，享锦衣玉食，比俞莲香还要受人恭维。
至于其他范家姐妹是不是如此，就不清楚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教导下，看问题渐渐和从前有所不同。
徐承儿反过来一琢磨，好像的确如此，应道：“你说的对。”
但她弟弟太小，而且爹娘阿翁疼爱，家底殷实，对此没有什么感悟，只是随口应了下而已，断不可能和范三娘感同身受。
而且也未及讨论太多，对面才刚把三丈高的竹竿竖起来，俞莲香就带着其他几个范家小娘子，过来拉元娘和徐承儿过去她们那边。
一路上遮遮掩掩的，元娘猜了很多呢，结果没想到一坐下，俞莲香左右张望半日，凑过来低声私语道：“正好对面蹴鞠，我们拿他们赌一赌吧！”
这主意是俞莲香提的，她主动要求做庄。
赌的规矩也很简单，可以压某一个人蹴鞠能进最多，压对了可以获得五倍赌资，或者是压两边队伍谁能赢，对了的人能本钱翻倍。
范大娘和范二娘都从指缝里抠出五文钱压自家大哥进的最多，范三娘则是把钱囊里的二十文全都取出来，选择冯少骥的队伍能赢。有趣的是，范大郎在魏观的队伍里。
徐承儿果断压了文修进最多，元娘压魏观进最多。
因为感觉人不够多不热闹，俞莲香还去把窦二娘给强拉了过来。说起来这是闺中小娘子们的解闷玩乐，窦二娘是和离之身，本是不愿掺和的，奈何抵不过俞莲香的求闹。
窦二娘自来好脾性，想着不应让俞莲香这个做庄的人亏了，目光略过那些壮硕的郎君，干脆压了看起来最笨手笨脚的范家大郎。
她手里捏着嫁妆，名下有间铺子，日日生财，窦老员外因为心疼女儿的际遇，更是时常贴补。故而窦二娘手头银钱颇丰，索性压了两百文，只当是给亲家妹妹点买香糖果子的钱。
范大娘和范二娘见了，先是难掩讶异，艳羡她手里能有这么多余钱，接着则是亲热。
都知道范大郎不会赢，她们是因为做兄妹之情，没想到窦二娘也愿意为了大郎叫铜钱付之东流。为此，心中自然就多了些亲近之意。
窦二娘性情温柔宽和，纵然她们的亲近有些莫名，但也绝不会叫她们难堪，说来都是舅家表姊妹。
徐承儿在边上看着，不怎么能看得惯，但又不好说什么。
窦二娘也没忘了别的小娘子，既然凑进来了，她自然面面俱到，每个人都会照顾好，还叫婢女鱼儿端一整个匣子的香糖果子，甚至还有旋炙猪皮肉、芥辣瓜儿、烤腰肾杂碎等等。
有甜有咸，有冷有热。
特别是旋炙猪皮肉，烤得金黄酥脆，表皮冒泡，咬开能听到脆响，皮下有一层层薄薄的油脂，吃得人唇瓣晶莹，泛着油光，店主人还往上均匀地撒了点盐以及茴香，所以吃起来香酥微咸，越嚼越想吃。
每个小娘子都爱吃得很。
纵然窦二娘吩咐婢女买了整整三分，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点点渣子。
谁都不好意思端起盘把香脆的渣子全吃了，尤其是范家小娘子，平日没什么荤腥，纵然再克制，也忍不住直勾勾盯着瞧。
窦二娘叫下人把空盘撤下的时候，还能瞧见她们面上的黯然。
但她们也的确不可能当众端盘吃，会被人笑话穷酸上不得台面的，只好暗自感伤，盼望着兄长能早日高中，她们的日子也才能好过起来。
范家的几个兄弟，但凡有一个能成才，就能叫范家翻身。
念及此，她们的目光又追随向范大郎。
而其他人，也是各自看着各自想看的人。
范大郎果然不擅长蹴鞠，他非但自己接不到，还总是挡住旁人，叫魏观这边略显劣势。
冯少骥本就是玩乐厉害的纨绔，蹴鞠的技艺自然也好，而像俞明德竟然也不差，他耳聪目明，能帮着打掩护，或是迷惑对方。
但真正叫人想不到的是魏观，他已经踢进三回了。
是所有人里头蹴鞠进的次数最多的。
而且，他们不同于探春路上的其他蹴鞠的男子，一个个衣衫都整整齐齐的穿着。
因为他答允冯少骥的要求便是，蹴鞠时不许扯开衣衫，在外必须衣要蔽体，否则与野人何异？
冯少骥懒得在意这些，但魏观这位表兄在他心头着实有些分量，早几年相见时，并不认同冯家夫妇对他的溺爱，如常对他，甚至严厉教导过他一段时日的功课，算是少数能叫他听进话的人，亦兄亦师。
纵然面上再放浪形骸，心底却是尊重这位表兄的。
所以答应后，厉声要求了其他人。
以至于在剧烈扑腾竟奔后，一个个汗流浃背，不住擦额拭汗，却不得扯开衣襟凉快。
但这样，却无形中叫他们身形具显，谁的腰腹紧实，谁的肩宽臂硬，一览无余。
几个小娘子仗着位置好，爹娘长辈瞧不见她们的神情，大胆扫视。
元娘也不外如是，她看着看着，目光落到了魏观身上。
他身形高大，但平日里总是穿着宽松飘逸的道衣，衬得他如神清骨秀的谪仙，而且他对她从来也是言语温和，浅笑轻语，是真正的宽仁君子。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挺拔矫健，遒劲有力，他盯着来回晃动的鞠时，目光灼灼如鹰隼，好似锁定猎物，便一定要到手。
叫人无法忽视的，成熟男子的侵略感，只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都会觉得心头一滞，心头似乎有某处地方，烫得吓人，止不住往外冒，使得四肢百骸发软酸涩。
元娘深呼一口气，低头猛啜盐豉汤，原是想叫自己脸上的热散一散，却不妨盐豉汤是暖和手脚的，脸一下变得更红。
而另一边，蹴鞠那处，一群正当年纪，热血沸腾的年轻男子们凑一块，彼此的体温烫得炙人，他们人多，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文修实在受不了了，趁着离得近的时候，主动道：“表兄，你别这么迂腐，要不是还是脱衣吧？”
魏观闻言，不着痕迹的望向元娘，很快收回目光，抿唇淡声道：“不成。”

第64章
文修闻言,顿时哀嚎一声。
他知道魏观的心意不可撼动了，只好死心，嘴里小声叨叨：“迂腐！泥古不化！进了官场看你还这么古板不……”
文修是个话多的，还总碎碎念,但当魏观瞥眼看过来时,他瞬间安静。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亲族觊觎田产的贫寒少年,文修还是很懂进退的,是有眼色能审时度势的人。他果断安静,微笑面对魏观,昧着良心说,“嗯，都听表兄的。”
随后，他忽而一惊一乍，指着前边道：“不成，不能让他们先踢进风眼。”
文修说着就赶忙跑开了，他才不和迂腐不化的人站一块呢！
等表兄变回那个正常的魏子望再说。
明明平日都正常得很呢,前些时日,老师让以那位臣子公开以有伤风化禁止女子相扑一事，写篇策论，魏表兄不就写的很好吗，观其文章，开篇先是驳斥臣子,之后又伸引至世情以及汴京商贸等。
老师赞誉有加,夸他观点新颖,不似某些人泥古不化，写的文章光围绕男女大防那点事了。
文修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直呼怪哉。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对面冯少骥那队的确生猛得很，眼看已经比他们多进了两回，这可不大妙。他刚想往边上拦住冯少骥，结果范大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他不慎撞到范大郎，摔了个大马趴，扶着腰，拍着脚上的杂草站起来，却见冯少骥已经进了。
文修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尽是懊恼神色。
魏观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不急，还有余地，一会儿你只管盯着蓝衫男子，少骥我来拦着。”
蓝衫男子便是俞明德，魏观不曾与他来往，回来的又迟，并不知道他的名姓。
说来也瞧，俞明德和魏观都着蓝衫，撇开料子绣工不提，俞明德着蓝衫，显得俊秀白净，颇具少年冷感。魏观则温厚稳重，举手投足更开阔疏朗，颇有成熟男子运筹帷幄之感。
俞明德美则美矣，比之魏观，还是稍显浅薄，不够有叫人心头滚烫，瞥一眼即觉脸红的滋味。
兴许是因为他尚且青涩，没能到真正散发男子浑厚、极具侵略感的年岁。
就连蹴鞠，他的对手也只是文修。
蹴鞠本是军中戏，最是争强好胜的热血男儿凑一块，彼此争抢、厮斗，便是观者都会热血沸腾。遑论他们自己，一个个斗志昂扬，你争我夺。
害羞些的小娘子，已经掏出腰扇，遮住脸，好叫人别发觉自己脸颊的烫红。
大胆些的小娘子则跟闺中好友点评，譬如俞莲香，她在小姐妹中骄傲抬头，自豪地指着场上奔走蓝衫男子，“那是、那是我兄长！！”
她冲着左右翘下巴，得意道：“他厉害吧，在那些郎君里最是出彩。”
平日里，爱出言怼俞莲香的是徐承儿，然而她这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另一道娇俏的声音先行响起。
“虽说俞郎君的确厉害，但我看另一位蓝衫的郎君，更为出众。”
元娘尽量语气平静地点评，不叫人看出什么异色。
徐承儿一直就和俞莲香不对付，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而且其他几个郎君也很出众啊，褐衣郎君踢得灵活多变，朱红圆领袍的郎君猛烈蛮横，各有长处。”
褐衣郎君是文修，朱红圆领袍的郎君则是冯少骥。
他俩的确也可圈可点。
场上可谓出彩的也就他们四人，兴许还要外加一个范大郎，但他是因完全不会，束手束脚的，所以醒目。
范家姐妹自来是不敢得罪人的，谁说一句，她们就点头，权当附和。
俞莲香不大高兴，拉着窦二娘要她评评谁对谁错。
窦二娘不愿失了公正，偏又处事温和，只好和稀泥道：“年轻郎君，自然都是风采出众的。我瞧你们不也是吗，各个鲜艳娇嫩，正是春日里新开的花儿，茂盛青葱，怎样瞧都赏心悦目。”
叫她分对错，倒是把所有小娘子全给夸了一遍。
不偏颇，也没失公允，还叫所有人都高兴。
窦二娘对底下的妹妹们一惯疼爱怜惜，而经过前头一回婚事后，她变得更加随和，行事面面俱到，尤其是对窦家阿嫂。她懂事，窦家阿嫂心胸宽能容下小姑子，窦家才是这样和乐。
只是不知道能否一直这样下去。
俞莲香被安抚好了，一场口角消弭于无形，元娘不经意多想了些。正如徐承儿喜欢窦二娘一样，元娘也喜欢这样温和仁善的姐姐。
她心下一叹，倘若能永远如今日这般，就好了。
小姐妹挨在一块，时有拌嘴，又有温蔼的大姐姐居中安抚，边上是身体康健的亲眷，对面有年轻俊俏、如火热烈的郎君在蹴鞠，桌案上摆着爱吃的食物。
周边有小桥流水亭榭，茂盛的花木，三三两两的行人，元娘头上的花冠边上插着许多鲜花，有两三只蜜蜂和蝴蝶在上面扑翅徘徊。
阳光洒在草地上，斜斜照在元娘的裙摆，还有半边花冠上，她不经意眯了眯眼，一手托腮，眉眼弯弯。
真好。
她喜欢探春。
也喜欢汴京……
她的目光移到蹴鞠的少年们那，几乎不用费心去寻，一眼就望见魏观，被吸引去全部心神。
他年轻力壮，纵然衣衫掩得再严实，可春衫单薄，专注奔走蹴鞠时，衣衫紧紧贴在胸膛上，隐约显露出它结实有力的轮廓。
剧烈的比试，使得他额间沁汗，日光正好从他侧脸对面打开，照得那滴从额间慢慢滑落到挺拔鼻梁的汗珠晶莹剔透，再慢慢滴落，掉进松软的土地中，成为滋润茂盛杂草的养分。
叫未发芽的、迟钝的种子，慢慢有了破壳的痕迹。
而更多的汗珠，则是顺着脖颈流入衣衫遮掩下的胸膛，他能常年在外游历，什么穷山恶水之地都去过，体力异于常人，想来他的胸膛、腰腹也当是紧实有力……
元娘盯着那滴流入衣领处，随后消失不见的汗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喘气，忙移开目光，低头饮水。
在她发怔紧盯的时候，胜负也渐渐有了分晓。
魏观他们赢了。
虽然范大郎笨拙了些，不大能起到作用，对面的冯少骥又特别勇猛，俞明德甚为厉害，其他几个郎君大差不差，算是不拖后腿，但是冯少骥只管自己踢个痛快，全然不管队友。
魏观这边，则将人都一一布局，初时不显，到了后面就厉害了，卓有章法，每个人都不会浪费体力。
胜负有了分晓，小娘子们这边也是激动不已，不过，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元娘双手拍案，猛然站起，抱着徐承儿直蹦脚，“太好了，我赢了，有整整八十文！等天黑了，我请你去州桥夜市吃杂嚼！”
她拢共赌了十六文，压魏观进球最多，还好他不负所托。
元娘甚为高兴，她愈发觉得魏观不错了，能旺自己财运的男子，怎么瞧都顺眼。
徐承儿虽然输了钱，但她的好姐妹赢的多！等于把她输的那份也给赢回来了，甚至更多，所以也是欣喜不已，抱着元娘在原地蹦跶，甚至欢欣击掌。
两人关系够好，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元娘道：“龙津桥附近的须脑子肉怎么样？他们家摊子开在州桥夜市的最后一家，每回到那附近我都吃得肚圆，只能闻着那香味干瞪眼，可馋死我了。若是再加点他们家秘制的酱汁就好了。”
她说着，就皱起鼻子，煞有其事的郑重分析，“我觉得他们家的酱汁定然加了茱萸和芥辣，那辣的滋味很不同，不仅仅是呛鼻，还很香。”
徐承儿被她一说，真的勾起馋虫，直分泌口水。
但是吧……
“吴娘子麻腐摊又摆出来了！”
闻言，元娘立刻扭头凑近，惊喜睁大眼，“什么什么？
“那吴娘子不是说挣够铜板，要回家乡去，从夫家过继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享天伦之乐，就不回汴京了吗？”
徐承儿啧嘴摇头，“那些人当初能把吴娘子赶回汴京娘家，哪里是善茬，说是听闻她靠着祖传的手艺做吃食挣着家当了，就动了心念，想把她喊回去，骗光体己钱。”
“啊！”元娘猛然坐直，抓住徐承儿的手，着急道：“然后呢，不会全骗光了吧？那可是吴娘子日日寅时起来磨浆，一日不落出来摆摊卖吃食攒下的钱呢。”
她光是听听都觉得辛苦，恨不能去挠死那些不要脸的泼才，更莫说日日如此的吴娘子。
徐承儿轻轻地拍元娘的手，示意她别急，“还好吴娘子摆摊经商十几年，比以前多留了些心眼，这才察觉不对，借口回汴京拿钱，搪塞了他们，跑了回来。
“至于回来以后……那可不是他们那些没见识的田舍汉能左右的了，我们汴京的百姓，可不会叫那起子污糟泼皮当面欺负人！”
元娘这才松气，坐了回去，忿忿道：“就该叫他们来才是，到时候一状告上开封府，少不得一个欺凌亲眷孀妇的罪名，怎么也能叫他们把吴娘子的嫁妆给还回来。”
吴娘子是住在巷尾的邻里，元娘家则在巷口，虽说隔得不近，但都是三及第巷的人家，多少有接触，有时吃席也会请上，一来二去就熟了。
但那是对长辈而言。
像元娘和徐承儿会熟悉的理由很简单，吴娘子家的麻腐好吃。
她能把麻腐做出花来。
冬日吃麻腐的人少些，像是夏日，那可要排队买呢。也就是元娘和徐承儿是邻里的孩子，所以每回去都能被领到边上，提前给她们做。
知道吴娘子的遭遇，而且的确很长时日没吃到了，元娘她……也有点点馋。
故而她果断决定回去以后偷偷跑去吃麻腐鸡皮，因为这菜偏凉爽，叫阿奶知道了，肯定不许她吃。阿奶有时候灵活变通，有时候却爱讲老一辈的规矩，半点不肯通融。
什么春捂秋冻，还有清明未过之前，以及三伏天都不许吃冰凉的。
那她就只好偷偷吃啦~
元娘和徐承儿两人自己聊自己的，而旁边范家姐妹有人欢喜有人愁，俞莲香情绪起伏不大，虽然算下来赚了一百多文，但是她爹疼她，并不缺钱，倒是兄长那一队输了，让她没得炫耀，有些气闷。
蹴鞠的郎君们分出了胜负，彼此客气了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各回各处。
虽然俞明德蹴鞠进的次数不是最多，他在的那一队也未曾赢，但是他在一众郎君里依然还是出挑的，周围一大片能胜过他的也就两三个人。
而且兄妹平日里关系好，俞莲香没有因此气馁。
她见俞明德要走到棚子附近了，忙往瓷杯里倒了茶汤，起身相迎，让他快喝了解渴。
俞明德拿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似乎和俞莲香交代了什么。
俞莲香撅嘴，撇起下巴，似乎不大开心的样子，甚至还转头看了眼元娘。好在俞明德又哄了她几句，她才勉为其难应了。
元娘察觉到如有有实质的怨念盯着自己，她左右看了眼，发现是俞莲香后，也未发作，只是把头移了回来。她才懒得管呢，俞莲香有什么，与她无关。
然而，俞*莲香在自己家带来的食盒里翻了翻，很快翻出一碟蜜饯，拿起来走到元娘边上。
她站着俯视元娘，把那碟蜜饯不情不愿地递给元娘，语气也不大友善，“喏，给你尝尝，这是我兄长买的，王道人蜜饯铺的蜜饯，可贵着呢。”
说来也奇怪，俞莲香总想把俞明德和元娘放一块撮合，可当兄长真的向元娘献殷勤，她又觉得恼火，总觉得不舒心。
“哦，不必了。”元娘语气淡淡，她就维持原来姿势，也不曾抬头望俞莲香，就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接着，她把魏观送的临安府的蜜饯拿出来，
元娘打开纸包，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淡淡的咸味才在口腔中散开，很快便被甜味取代，蜜意蔓延。这是桃脯呢，元娘眨了眨眼，是前面没尝过的新味道。
她赶忙喊徐承儿，让徐承儿也尝尝。
两人旁若无人的讨论起桃脯的味道，留下俞莲香胸脯起伏不定，神色难看得很，气鼓鼓嘟囔道：“爱吃不吃，我留着自己吃，我还不想分呢！”
本以为兄长是专门买给自己的，元娘不要，正合她意。
俞莲香余光暗自瞥了眼元娘手上的蜜饯，心里嫌弃，纸包上连个印都没有，可见是名不见经传的铺子里买的蜜饯，哪里比得上她手里的，这是王道人蜜饯铺的！
贵得很！
哼，是元娘自己不要，兄长一会儿可怪不到她头上。
俞莲香气呼呼地拿起蜜饯往嘴里塞，用力地咬着。
！！
好好吃！
她决定，如果元娘现在挽留她，同她说更喜欢王道人家的蜜饯，她就分元娘一块吃。
一步两步三步。
怎么还没动静？
俞莲香转头去看，却见元娘和徐承儿吃得津津有味，她扁嘴，神色委屈，咬牙切齿地走回自己的蒲团前。她又开始生气磨牙，真是，那徐承儿有什么好的？！
她气得随手拔了朵边上的野花，用力揪花瓣泄火。
*
元娘和徐承儿全然不受影响。
元娘甚至拉着徐承儿跑回自己的案几前，正好犀郎还未回来。元娘看着窦家的方向，不由道：“怎么还不叫犀郎回来。”
徐承儿肩膀撞了撞元娘，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奇货可居吗？”
元娘耸肩，窦家兄长对犀郎的确热切得有些过分了，但窦家对她们家一直多加照拂，不管是为了什么，还是得常怀感恩之心。
阿奶教她的，论迹不论心。
别说人家没有坏心，就是真正的坏人，若是能装一辈子，做一辈子仁善的事，那么他就是好人。
所以元娘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眼窦家的方向，然后道：“窦家，都是善心的好人。”
见元娘态度坚决，徐承儿就没再说什么。
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到用午食的时辰了。既然是出来探春，大多还是会用过午食再走，甚至有些人会在附近摘采些野菜，都是早春刚长出来最嫩的一茬，支起炉子做成饭食，如此才算尽兴。
元娘家是没有带的，她们家里就万贯一个下人，做起来麻烦，何况锅那么大，轿子又小，压根就放不下，若叫人抱着，岂不是得弄脏衣裳？
再说了，还得捡柴，麻烦得不行。
所以元娘家里带的是做好的吃食，为了不叫今日在人前丢份，岑娘子可是绞尽脑汁。
有熟羊头肉、烧鹅肉、鱼兜子、把鲊，最后是一大叠饱肚的胡饼，一大早去得胜桥郑家油饼店买的，在炉子里烤得边缘香脆，胡饼面上还撒了些芝麻，香香甜甜，色泽金黄。
这些都是不怕凉的。
岑娘子还做了酱，蒜末和一点姜末，加入醋和酱油，再加点糖霜，一搅和，那滋味沾什么都好吃，尤其适合切成片的肉，没有香料味道浓郁，完全不会夺去肉本身的香味，还使得风味变复杂。
像熟羊头肉，捞熟后切片，绕着盘摆。
吃的时候只沾酱汁就成。
酱汁里的姜末恰好能遮盖羊肉的腥膻味，余下的酸、咸、甜三味，让羊头肉吃着味道有层次感，渐而变换。有时还能吃到夹着筋的羊头肉，弹牙有嚼劲，吃着可香。
至于鱼兜子，里面的鱼肉多，吃着鲜甜，但溢出的汁水在冷却后吃着略腻，得沾着醋吃，这样入口先是叫人皱起一边眼的酸，咬破澄清的薄薄外皮后，尝到的就是鲜浓的甜，凉却的偏腻的后味也会被残留的酸味去除。
元娘觉得一口肉一口胡饼吃着似乎有些单调，就把烧鹅撕成一条一条塞入胡饼中，腌制的把鲊也塞进胡饼，把胡饼中间塞得满满当当，才开始吃，胡饼有麦香，越嚼越甜，里面夹的味道丰富的肉也较劲似的泛着肉香。
好吃！
她们和其他三家都彼此交换了些吃的，窦家准备的以糕点居多，这倒也方便，横竖他家最殷实，不在意这个。俞家面食居多，像是什么软羊肉馒头等等。
徐家阿翁会吃，也讲究，还通医理，吃的都是和探春有关，或是助益身体的。
譬如芥菜煮鸡子。还有鼠曲草榨汁加入面粉做粿，里面还包了馅，有黄豆粉、芝麻、核桃碎、糖这些，这个就得蒸熟了放凉吃，里头的馅香甜，鼠曲草做的外皮则味道清淡，正好中和。
而且鼠曲草祛风除湿，有诸多好处，正适宜在气温变换不定的春日食用。
范家……
别的都罢了，但是他们有一盘是酱牛肉。
虽然现下的猪大多不煽，有腥味，但是从地位来说，牛肉比猪肉要贱，只有像做苦力的脚夫这些，因为活太辛苦，不得不吃牛肉，在汴京哪怕寻常人家待客都是宁可选猪肉。
富贵人家自不必提，他们只用羊肉，羊肉是贵者食。倘若他们的宴席上出现牛肉，要么被笑话破落户，要么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哪来的田舍汉了。
看来范家为了供几个儿子上学堂，当真是毫无余钱。
元娘看着那盘酱牛肉，猜度出范家如今的不好过。而其他家的长辈，更是缄默不言，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吃便是了。
倒是徐家阿翁，正拿着自己家的鼠曲粿头头是道的讲医理，从春日阴阳变换到人该如何顺应四时节气修养自身，这样才能长寿康健。
元娘边吃边听了一耳朵，因为没有的玩耍打发时光，倒是全听进去了。
王婆婆倒是颔首，面露赞许，用只有自己家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徐老郎中确有几分能耐。”
正无趣着呢，附近忽然有人走动。
是魏观。
他们带了厨娘与许多仆从，吃的都是现做的吃食，热气腾腾，可香可勾人了。
炊烟袅袅，时不时风吹过来，都叫人馋得腹中雷鸣。
而现在，魏观带着几个仆人过来，仆人手上端的托盘，放的全是碗碟。
他身姿挺拔，腰间玉珏微晃，即便站在几家人的棚子中间，他依旧从容大方，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生疏，“今日探春，恰好与各位的棚子相邻，亦是缘分。家中厨娘照着时令，用现采的野菜做了些菜肴，还望诸位勿嫌。”
魏观方一说完，仆从就捧着托盘上前，跪坐在各家的案几前，一一把碗碟往上摆。
每个案几上都有，分别是一碗汤饺，一碟香椿炒鸡子。
香椿刚长出来，正是最嫩的时候，大火猛炒，绿油油的香椿和金黄的炒鸡子凑一块，至少颜色上是赏心悦目的，而且很香。
元娘更好奇的是汤饺，从汤饺面皮隐隐透出的颜色，似乎有点发红，不像是常见的豕肉。
各家长辈都在说客气话谢魏观，看样子是能开吃的时候，元娘舀了一颗汤饺，先是啜勺上的汤，嗯？怎么有点鲜？
待她咬开，才发觉门道。
这汤饺别出心裁，没有用豕肉，而是用虾取代，菜蔬则用的是芥菜。虾肉弹滑，定然是活虾现剥现煮的，搭上脆口有嚼劲的荠菜，应该还放了些香油，口感自不必提，又香又鲜。
元娘吃得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弯着眼睛。
也因此，她没能看到魏观望着她，发觉她喜欢而莞尔一笑的样子。
*
元娘坐上轿子，边上挤着王婆婆，心情却好得很。
她觉得探春真好，真想年年都去！
又赏景，又赢了铜钱，还吃了佳肴，芥菜鲜虾馅的汤饺怎么能这般好吃？！
而且，还遇见了魏观。
一直到回到三及第巷前，元娘的心情都甚为晴朗。
她干脆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脸颊，等徐家的轿子回来。徐家人多，要稍微慢一些。
但他们到的时候也显眼，徐承儿都等不及到自己家门前，就跳下轿子，可把轿夫吓了一跳。徐承儿拉着元娘跑进巷子的时候，还能听见惠娘子生气的骂声。
徐承儿才不管这么多呢，做了个鬼脸，逗得元娘直笑，银铃似的笑声散落在巷子深长的角落。
她们要去吴娘子那买麻腐鸡皮，若是走大路不知道得绕多久，走巷道是最快的，徐承儿从小在三及第巷长大，对别人而言杂乱的巷道，她却是了然于胸。
眼看再拐个弯就到了，元娘却突然拉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往前拐过去刚好是窦家的宅子，窦家的马车已经进去了，窦家其他人也大多进去了，只有窦二娘的车最慢，她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边上只有一个婢女鱼儿陪着。
而她，正回首，与一个熟悉的男子嫣然一笑。
二人的目光纠缠了好一会儿，窦二娘眉眼含笑三分春，直到里头传来窦家阿嫂问妹妹在哪的声音，她才转身进去。
这个熟悉的男子正是阮大哥。
元娘把徐承儿往后拉，阮大哥看样子显然是早早就在那等着了，就为了与窦姐姐见一面。
她发觉，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细究起来，窦姐姐和阮大哥恐怕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吧？

第65章
“你说,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有多久了？”
因为在吴娘子家门前的摊子上，元娘和徐承儿说话都不敢指名道姓，甚至还是靠近彼此，极小声的窃窃道。
徐承儿说完这话,还是无法抒发心头的疑惑,一手撑下巴,歪着头看元娘,表情尽是难以置信和探究,“真是,我以往都不曾看见他们独处。”
徐承儿托起下巴,仔细思考,忽而眉眼一亮，“也不对！”
她看看左右，眼里闪烁着兴奋，凑到元娘耳边，“其实我幼时见他们二人，就是常常一块玩的,阮……他还给她捉蝴蝶,她摔倒哭了，他还编蛐蛐哄她。”
元娘听得直皱眉，头往后仰，满脑子疑问。
谁？窦姐姐？摔倒哭了？
这画面，是真的吗？
元娘的神情惊疑不定,“你,他们,当时多大年纪。”
徐承儿开始低头掰起手指算，然后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七八九岁吧！”
元娘扭头，不语。
她就觉得不对劲，果真，那个年岁哪能有男女情谊。但是，窦姐姐和阮大哥的确是自幼的交情，后来渐渐变成男女之谊也是有迹可循。
元娘白皙的食指转着杯沿，“不过，他们看品貌脾性，当真是天作之合！”
徐承儿跟着直点头，认可道：“虽说之前从未想过，但是今日一撞见，真是惊觉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一个高大宽厚，一个温柔娴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席面。老员外知道了定然高兴，肯定大摆宴席，我阿翁怕是欢喜得很。”
元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那么乐观，叹道：“自然，这都成老员外的心病了。不过，我怕的是……会有波折。”
徐承儿意会，做了个“于”的口型。
元娘表情凝重地点头。
“那恐怕真的会起波折。”徐承儿面色戚戚。
于娘子就是阮大哥和阮小二的亲娘，守寡多年，尽心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时人对二嫁的贞操观念并不强烈，甚至相同的嫁妆下，寡妇比未出阁过的小娘子更吃香。但于娘子平日为人虽善心，却是个较真苛刻的，真正是那种不是我的我不要一分，是我的就算费尽力气也一定要据理力争夺回来的性子，而且为人也古板。
还有，明明都是邻里，不知道为何，窦家和阮家似乎也不怎么搭话。
元娘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似乎两边有什么喜事，或是年节送礼，从未见过往来。这是真稀奇，一般邻里人人都有份的，除非有什么隐情。
陈元娘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不大敢肯定，所以没有多说。
而且吴娘子正好把麻腐鸡皮做好了，元娘和徐承儿相视一眼，立即噤声。
还是吴娘子笑脸迎人，热情招呼道：“还是你们想着我，我刚回来没两日，就来照拂我的生意，人又俊心又善，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能高攀你们，姑舅怕是得喜得笑歪了嘴。
“还是生子好，不必受离别之苦。”
吴娘子说着，面有黯色，又有些做梦的祈盼，她把两碗麻腐鸡皮端上桌后，局促的在围布上擦了擦自己手，“不过，要是我，不拘是儿是女，都是个盼头，便是给我个女儿，我也定然万分疼惜。”
她说着就笑了，“可惜哦，天爷可不允。”
虽是笑着，但这话多少伤感，吴娘子忙不迭撇着手招呼，“快，尝尝我做的麻腐如何，我特意多加了些花椒粉，吃着麻口出汗。”
元娘从徐承儿那知道了吴娘子的事，前头听她说话，也觉得伤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孤苦无依，夫家算计，有些苦，旁人不能感同身受，说再多也显浅薄。
听吴娘子这么说，元娘赶忙夹起麻腐吃，一筷子麻腐里还搭着鸡皮，她一吃，眼睛立时亮了，边吃边惊叹，一个劲的夸，“好吃，吴娘子的手艺比年前还要好了，今日的麻腐果真滋味不同，我还要一碗，一会儿烦请您再做四碗，我想带回去给阿奶她们也尝尝！”
徐承儿也跟着夸，“正是正是，好吃极了，我也要多来一碗。”
被两个年轻娇美的小娘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诶诶，不急。都有，等快吃完了我再做，这样刚炸出来的鸡皮才香。”
其实，元娘虽然存着哄吴娘子高兴的心思，但麻腐鸡皮也是真的好吃！
麻腐有些像豆腐，却是芝麻做的，它也嫩，但和豆腐的水嫩不同，豆腐一戳就散，麻腐更弹滑，可以夹起来，得入口咬了才能散开，吃着口感要粗一些，舌头两边像是在被摩挲。
元娘吃的是麻腐鸡皮，鸡皮腌制后放在油里炸，炸到比原来的金黄要更深一点的色泽，而且皮夹起来的时候不会垂下去。吃起来不但要酥脆，还得带点皮的韧劲，这样才会越吃越香。
光是口感就够叫人流连了，更莫说加的酱料。
里面有芥辣、花椒末、茱萸、香油和醋等，鲜辣发麻，微微酸味，辣劲直冲天灵盖，不住吸气，麻腐与鸡皮，口感也是嫩滑与酥脆来回切换交融。
纵然吃得鼻子、嘴唇发红，身上发颤，也怎么都停不下来。
太香了！
因着还没什么知道吴娘子回来，所以眼下生意不算忙，她就坐在长凳上打发时辰。
元娘辣得眼泪汪汪，粉面含春，索性停一停，与吴娘子搭话。
她主动夸赞道：“吴娘子，您手艺真好，您家的麻腐鸡皮，莫说八文一碗了，便是十六文一碗，旁人也定是抢着买，像曹家从食店，他们一碗腰肾杂碎都卖十五文呢！”
旁边的徐承儿跟着直点头，“正是正是，这几日汴京好多吃食都涨价钱了，您不妨也涨吧，趁着这时候涨，正合宜，不会叫人说闲话的。”
吴娘子坐在那，顺手用布擦试已经很干净的八仙桌，闻言只是被逗得发笑，轻轻摇头道：“那可不成，进来吃食价钱涨了，是因着米面都在涨，我做麻腐用的是芝麻，哪有影响？
“能来我家吃麻腐的人，许多是老主顾，全靠她们我才能在汴京立足，哪能随意涨价钱。”
吴娘子没把她们说的当一会儿，全当是小娘子家的玩笑话。
正好有客来了，吴娘子便又起身去忙活。
留下元娘和徐承儿挑起新话头聊起来。
“你说，汴京最近怎么米价一直涨，不会是哪里受灾了吧？但现在才春日，不该呀。”元娘一手撑脸，一手用勺子搅着碗，试着猜测，但是百思不得其解。
徐承儿轻悠悠道：“哦，这个我知晓，听阿翁说过，应是北边打起来了。每年都是如此，北边不能耕种，最怕冬日。不过，今年怎么涨了这么久？”
徐承儿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疑惑，“我在汴京长到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么高的粮价呢。”
她心里渐渐没底。
元娘的胆子要更大点，猜道：“难道是因为这回打得比以往都厉害？”
仔细一想，除了这个原因，似乎也没别的缘故了。
“那得多大呀？”徐承儿似乎被吓到了，语气发虚。
元娘摇头，她也莫名有点害怕。
打仗两个字，光是一提，都叫人手脚直发软，背后的杀戮血腥像是千钧重石，压在心口，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可能，叫人仿佛在黑沉的海面上沉浮，涌起无边恐惧。
“也不知道北边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元娘脸色微白，忽而说道。
她从前也在乡野，但周围不临外族，打仗压根没见过。那里的百姓都是一心侍候农田，看天公赏饭，即便是这样安定的情形下，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月，农人的日子也很难挨。
而北边的百姓，非但要看天公脸色，还要受蛮夷滋扰。
日子安能好过？
徐承儿心有戚戚，“幸而我是汴京人。”
元娘不语。
她抬眸看向四周，繁花似锦，桥上两边摆满摊子，行人熙攘，吆喝叫卖声不觉，天下奇珍尽在汴京，甚至在界身巷，商人九死一生、千里迢迢送来的宝物，都只配堆叠在地，供人挑选。
这就是汴京，但汴京会永远如此繁华热闹、安定可靠吗？
元娘不知道。
可能因为年岁渐长，又读了不少书，她开始思考，有时候自己会在那苦恼，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烟火喧嚣的风一吹来，什么都散了，日子还是得归于平静，就像落过石子的水面，起波澜，又无痕。
但是，提起打仗这件事，显然有些吓到两个人了，她们匆匆吃完麻腐鸡皮，就带着另外要的那几碗各回各家去了。
*
王婆婆把四碗麻腐鸡皮一分，大家吃了都有个半饱，索性晚上不开火，在外面买几碗馉饳吃便是了。
简单方便。
就是吃馉饳的时候，元娘似乎总发怔，心思不在家里。
王婆婆见她这模样，接连咳了几声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回神。见状，王婆婆少不得表情严肃的问话，“你方才发什么愣呢？连用饭都心不在焉。”
元娘对阿奶一惯信任，索性把米面涨价和北边打仗，以及自己的担忧害怕一一说了。
岑娘子和万贯听了，都变了脸色，犀郎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显然更聚精会神地听二人说话了。
出乎意料，王婆婆没有骂元娘杞人忧天，反而中气十足地讲述起来，“我朝兵强马肥，官家贤明仁德，北方纵有异动，也打不到汴京。
“粮价更不必怕，早先徐家人就和我们通气了，我们家和窦徐两家早囤了不少米粮炭火，够吃得很。”
被阿奶喂了颗强心丹，元娘的忧惧散了不少，但仍忍不住好奇，“可是，我没看见……”
“在窦家宅子，我们家哪放得下。”王婆婆瞥了眼她，慢慢解释。
见到元娘似乎还没完全想通，王婆婆把桌上摆的芥辣瓜儿加了点到元娘的碗里，馉饳的汤变深了些，却更香了。
还有腌过的酸酸甜甜的萝匐也是，王婆婆边舀进她碗里，边道：“人呢，一生长不过百年，百年过后，不过地里的一捧黄土，顾好自己的快活最要紧，左不过再忧心儿孙，往后如何，与你何干呢？
“王朝更迭，门阀败落，新旧交替，生生不息，此乃天理，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只要你活着的时候，汴京还繁盛，就不必想那么多。”
“怎么样，加了这些可是好吃多了？”王婆婆看着元娘吃馉饳，转了话头问道。
元娘猛点头，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好吃！有滋味多了！”
“这就对了！”王婆婆混浊发黄的眼睛陡然深邃几分，“于你而言，眼下的汤滋味好不好，才是最紧要的。往事不可追，来日太缥缈，今日的快活却做不得假。”
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她也察觉到眼前的氛围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凝重。
于是，她忽然停顿，然后仰起娇美的面容，灿烂笑道：“那我夜里可以吃香糖果子吗？”
“不行，闭嘴！”王婆婆冷漠无情的拒绝了，并且送了元娘两记食指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
王婆婆怕她不听话，背地里真这么干，又警告了两句，“若是吃坏了牙，往后有你哭的！”
元娘摸着头，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但她的心绪已然正常，再没有半点惘然。年少时候的伤春悲秋，最怕家里人的热闹和疼爱，一触即散。
看她有了正形，王婆婆也开始说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轻咳一声，状若平常般道：“我买了间新铺子，在马行街附近，夜里甚是热闹。我打算雇人经营，不过，我做的酒糟吃食虽好，到了马行街那繁华地，怕是撑不起来。你们都大了，有什么主意可以开口。”
元娘还没从这记惊雷中回神，她们家不是市井里的靠着食肆维持生计的普通人家吗？怎么一转眼就能买马行街附近的铺子了，家里的生意这般挣钱吗？
当然不可能。
但也攒下些钱，王婆婆卖了些魏家当初退婚的财物，才算凑够钱。
实在是机会难得，汴京的田产铺子，一直都是高价，近来估摸着是要出事了，不少铺子田产都被低价出售，王婆婆哪能放过这个时机。
她只需要知道汴京乱不起来就够了。
趁这个时候多收田产铺子，要知道再多的珠钗绫罗都是死物，田产跟铺子才能钱生钱。她刚好给元娘攒点家底，嫁妆越丰厚，元娘往后的日子才会越好过。
不过，这些就不必说了。
王婆婆收回思绪，静等着她们的主意。
元娘绞尽脑汁，按着自己流连马行街一带的经验，仔细分析道：“那儿夜里生意最好，正经的饭菜恐怕不吃香，而且附近正店也多，论豪奢，咱们肯定比不得，最好是些够香解馋的吃食。”
王婆婆颔首，算是认可。
但元娘只是说了方向，并未有具体的菜肴。
陈括苍放下勺子，忽然坐直身子，抿唇抬头，认真道：“孙儿有一法，可做出独一味的吃食。”
王婆婆见他言之凿凿，起了兴致，示意他继续。
只听陈括苍正色道：“豕肉。我有一同窗家在汴京郊县，有诸多田产、庄子，我们曾试过煽豕，发现豕煽后，不仅体肥壮圆润，而且滋味极美。我误打误撞用那煽过的豕肉焖煮，色泽红亮，醇厚浓香，肥而不腻，若是再试以其他做法，想来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汴京能有专精羊肉的店，如何不能有专精豕肉的食肆？”
王婆婆知道犀郎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细细听下来，颇觉可行，但她得亲自验证，不能光靠听就下决定。
于是，她仔细询问了那位同窗家的情形，又问了养豕的细节等等，最后，决定亲自去庄子上看一看。
陈括苍为了这一日，已经筹备多时，自是不担忧的。
想他当初，为了扶贫，费了许多心思，什么养猪、种植蘑菇等等，都是了解过的，还亲自考察抓项目，没成想穿越后，也派上用场。
多学多思，从不会有错。
*
边上，元娘听得惊异，犀郎和阿奶看着都很郑重，叫她心里也升起凝重的情绪。
犀郎说的焖豕肉，她也想尝尝。
而且，自己家陡然的变化，叫元娘觉得陌生。阿奶和犀郎的慎重，更让她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家正走向发达。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元娘心间，以至于她夜里睡梦也不安稳。
半夜，元娘忽然胸口起伏，嘴唇翕动，眉头也紧紧蹙着，忽然，她猛地一蹬脚，手抓着被褥，直直坐起。因着紧张，还不停喘气。
元娘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回神。
她往外一看，却见天色黑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许是一阵风吹过，云遮住了月亮，使得人间又昏暗了些。
元娘意识回笼，所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吗？
这算是噩梦吗？
也许算不上。
她清晰记得梦里人的面容，而且梦里的她很清楚的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父亲。
即便父亲早已亡故，她当时年幼，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他很温和，会带她骑大马，耐心地陪她玩。
但为何梦里父亲的面容如此清晰呢？
元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想，会不会是自己总想知道父亲的样貌，所以才会做梦，而梦里的模样是凭空想象的？但她并未见过有与梦里父亲模样相似的人。
不对，也是有的，与她眉眼间足有三四分相似。
元娘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了，望着床帐顶发呆。
后半夜，元娘并未入睡。故而，她早上起来时，眼下青黑，可把王婆婆吓了一跳，只以为她还在为打仗的时忧心。
元娘怕解释不清楚，犹豫再三，还是把梦中事给说了。万一是爹爹有所求呢，修缮坟茔什么的，还是得告诉阿奶问清楚才是。
“不，阿奶，我昨夜梦到一个俊朗文士，他温和、文雅、沉静安然，生得极好。我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他就知道是爹，梦里面爹爹的面容很清晰，眉眼与我足有三四分相像。
“但不知为何，他笑而不语，不停指着房梁。
“我想细问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来，我就觉得天旋地转，接着就醒了。”
元娘双手紧紧握着阿奶的手，目光殷切，“阿奶，你说是不是爹爹给我托梦呢？”
王婆婆面色凝重起来，“怕是如此。”
“那怎么办？爹爹是想说什么？”元娘急了，她对爹爹没有印象，真因如此，反而更加渴求，哪怕是蛛丝马迹都要抓着不放。
王婆婆到底多活了点岁数，要老道稳重些，“我也不清楚，恐怕得请人算一算。”
王婆婆是行事极为利落的性子，当即就带元娘去寻了位可靠的道士，请其解梦，算究竟是为何。
这位道士也未耽搁，又是比照通胜，又是算卦，最后道：“怕是与你们家的田宅有关，仔细寻寻去，应有所得。”
回去后，元娘跟着王婆婆把家里翻来覆去寻了，没见有什么不对。
就在元娘纳闷时，王婆婆却突然停手，皱眉深思，“不对，不对，错了，错了。”
王婆婆说的没头没尾，元娘没懂，追问道：“什么错了？”
“地方错了。”王婆婆抬头，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何处。
“那我们要找哪？”元娘捂嘴，惊声道：“莫不是坟茔？”
她读书识字，因而知道，田宅并非只指阳宅。
王婆婆依然摇头，转头看着元娘，目光灼灼，似有所指，“元娘，我们家在汴京的祖宅，你是不是还未曾去过？”
明明是天清气朗，元娘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轻轻点头，“不是说租赁出去了吗？”

第66章
王婆婆目光怔怔,不知在念叨什么，“怪不得，怪不得这样巧，他们上任搬离宅子,元娘便做了梦。我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元娘从未见过阿奶这样失态的样子,她上前拉住阿奶的袖子,白净美丽的脸上净是担忧。
“阿奶,你在说什么？”
王婆婆粗粝黝黑的手反握住元娘白嫩细腻的小手,厚茧在手背摩擦,不痛,微痒微刺，但这样的感觉却很叫人安心。
像是种暗示，会有人愿意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不计较得失。
元娘感受着手背的温度，渐渐安定下来。
她信阿奶，也信爹爹。
阿奶什么没有见过？而爹爹也不会害自己,如果那真是爹爹,她可算是见过爹爹的样子了，她以前总好奇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爱缠着阿奶问究竟，喜欢听阿娘叙述的父亲，一个清浅温和的谦谦君子。
如今真见到了,怎么能叶公好龙？
元娘转而握紧阿奶的手,坚定道：“既然与祖宅有关,我也想去看看！”
她甚至莞尔而笑，主动问起来,“阿奶，我小时在祖宅住过吗？”
王婆婆是因乍逢此事，一时心神失守，才失态的。
听见元娘的问话，王婆婆敛了敛神，先是“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才恢复如常地说道：“你就是在那出生的。”
王婆婆沟壑纵横的手轻轻摸着元娘的发，帮她整理散乱发丝，抚过她美丽灵动如小鹿的大眼睛，似沉重似叹息，“几年过去了，想来他们贵人事忙，已经把我们忘得差不多，也该到了让你回祖宅的时候。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元娘白皙姣美的脸上尽是认真的神情，郑重点头，“嗯，我会永远记住。”
她一字一句重复，眼神坚韧，“那里，才是真正的家！”
王婆婆的拇指揉拭着她的脸颊，面上总算有了笑意，“好孩子。”
*
之后，王婆婆喊万贯去雇了一顶小轿，有两个轿夫抬着她们，万贯跟在边上走。
元娘其实有些疑惑，“很远吗？”
“尚可。”王婆婆已经换下日常做活穿的粗布衣裳，把正旦的新做的绸布*料子的衣裳换上，头上的包髻不变，却插了两根金簪子，戴上金丝银缕线绣的万年青松蝠纹抹额。
她虽吃了十几年的苦，满脸沟壑，手指节肿大粗糙，可换上像样些的裙衫，脸一板，就像是高门里的老封君，积威甚重，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儿孙跪在榻前告罪。
“那附近住的大多是官宦人家，除了青衣小帽的仆从，少有人走动，皆是乘轿出行。你我若是走过去，太惹眼了，一踏上那块地方，都要遭人异样打量。”
元娘没接触过仕宦显贵们，周遭能沾得上官字的也只有一个俞莲香的爹爹，但他官职微末，真较起来，在汴京也是不入流。
并不知道这些门道。
她恍然大悟，一脸受教。
莫说旁人，就是前来抬轿的轿夫，见到王婆婆也是顷刻间就挪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深邃厚重。
轿夫看似低微，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最是有眼色，这时候也不免心里纳闷，气势这样弥辣的人如何会出现在这市井之地，还得雇轿子？
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隐秘呢，轿夫不敢多话，只一味垂头不语，谨守本分。
而元娘也被王婆婆要求戴上了帷帽，遮住面容，只留下帷帽下时隐时现的曼妙身姿。
轿子摇摇晃晃了许久，元娘看着眼前的景象变换，从吵嚷的街、桥经过，沿途的热闹拥挤持续了很久，然后就到了御街附近，周围多是官署，倒也还是热闹，可没有先前经过的州桥附近那么嘈杂，这里要有规矩，也安静得多。
若是仰头看，不时还能看到着官服的官员，一个个面容肃正，哪怕三两聚在一块，也不会叫人觉得松散，反以为他们是商量家国大事。
但她能扫见的大多是青衣官员，很少有红袍的官员，至于紫袍，就算在国朝都是凤毛麟角，自然难以窥见。
才经过御街，轿子很快西拐，不知又走了多久，落在一处胡同里。这一整条胡同，路面平整开阔，甚至铺了石砖。
不像她住的附近，一些靠着河岸的宅子附近，都是垒实的土路，一到雨天就会踩得满脚泥。
而且这里的宅子都很大，三进四进什么的，她说不清楚，但大多墙高且长，一眼就能看出里面院子不小，而且方正大气，就连门槛都比别处高，到了腿边，得大步跨进去。
这也说明，附近这些宅院的主人家都是有官阶在身的，因为身份越高，门槛便越高，皆有规矩。
落脚后，王婆婆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她取出一把足有手掌大的铜钥，把门上的铜锁打开。
呀吱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王婆婆用力推开，没有元娘想象的积尘，映入眼帘的是洒满青石板的烫金色日光，往前是喜鹊登梅浮雕影壁。
元娘的最先反应是美、大气。
而后，就只剩下好大两个字了。
因为她猛然一望，甚至看不到两边的墙，足见院子究竟有多大。
但最醒目的还是边上的一株桑树，高大挺拔，向外伸展枝叶，遮下刺目的阳光，底下是一片阴凉。
这是元娘见过的最大的桑树，比乡野里看到的据说有八十年的桑树还要大得多，因着那与众不同的轩昂伟岸，使得这可桑树看着横生悲壮，只望一眼，就好似能扫见久远的岁月，叫人心头萌生沉重。
王婆婆把厚实笨重的大门掩上，交代万贯守在桑树下等着，接着便带元娘绕过影壁，继续向前走。
又是一道小门，王婆婆拆开铜锁，穿过回廊，不断向前。
元娘已经被祖宅的大给震惊到失声，只惶惶跟在阿奶身后，心跳如鼓，不住地扫视四周，迈着碎步极快地跟上。
光是自己方才经过的地方，就已经比窦家的宅子要大了吧？
这得有四进？或是五进？
元娘拿捏不准。
终于，直到一处看着像是正堂的地方，这儿墙高檐深，元娘不得不抬头望才能看到顶，这里建得比别处要高，明明是一层，却比她在三及第巷的阁楼高度不差什么。
扑面而来的威严压抑。
元娘知道自己爹爹曾经为官，但她一直以为是县丞这样微末的小官，祖宅想来也不会多大，估摸着也就二进或是三进，哪成想会有这么大。
王婆婆这时候停下，重新问元娘梦中的景象，要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的说清楚，不能遗漏。
元娘一早醒来就把梦中情形写下，此刻印象依旧很深，开始一点一点回忆。
“在朱红色漆柱边，边上有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靠着的墙上挂了幅画，是、是近有一丈的山野泉林之画，嗯，画上有鹿……”
元娘仔仔细细的描述起来，几乎能平凑出整个画面。
王婆婆的目光渐而惊诧，她等到元娘说完，把她带进跟前的中堂。
映入眼帘的，正正好是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以及上头挂的一丈长的山水画，里头正有一只小鹿在泉边饮水……
连那样散碎的细节都能对上，元娘先是一惊，接着激动地走到从墙往外数的第一根柱子前，“是这，就是这，当时爹爹就站在这里，含笑不语，往上指着什么！”
元娘意识到，梦中的俊朗男子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情绪激荡，站在那不断重复，隐有哭腔，鼻子都红了，可却在笑。
王婆婆上前拥住她，轻轻拍背安抚，只道：“哭吧。”
元娘下一刻便抑制不住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洇湿了地上的石板，伏在阿奶的肩上嚎啕大哭，可她的表情却在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她的手用力地擦着泪，是喜极而泣，“我、我真的见到爹爹了，我真的见到了，阿奶，往后我就能知道爹的面容，娘说的没错，爹他长得真好，年轻是汴京有名的俊朗郎君。
“他、他那样温和，会对着我笑，望着我的时候，眉眼是那样慈爱……”
元娘越说越激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她的情绪却是亢奋欣喜的。
真好，从此以后，我就记得爹爹的容貌了。
王婆婆年轻时也是清秀美人，但后来中年受苦，不知为何，非但没有瘦，反而日渐发福，膀大腰圆，她抱着元娘，肩上浑圆肉厚，下巴抵在那十分舒服。
也叫人能愈发安心。
元娘知道今日来另有要事，她哭了一会儿，宣泄好情绪，很快就止住哭声，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呢，眼睛鼻尖通红，却笑得很灿烂，我见犹怜的美貌。
王婆婆给足了耐心。
她这时才往上看，上头是屋顶，但若说有什么……
还有横梁。
因为很高，素日里洒扫，最多也只是用扫帚沾走蛛网。
不消多说什么，王婆婆带元娘去寻木梯，搭在柱子上，王婆婆原本想爬，元娘主动请缨。
一则是元娘年轻筋骨灵活，二则是王婆婆要重些，扶梯子扶得稳。
若是旁人，这么高可能会爬，可元娘是能爬到树上掏鸟窝的农家女，压根不害怕。梯子不够长，最后一截还是她蹬着木梯抓上横梁才爬上去的，以至于满手都是痒人的灰尘。
她顺着横梁，小心往前爬，衣裳沾满灰，留下痕迹。
但是，果真叫她发现了东西。
有一个箱匣，灰已经很厚很厚了，厚到看不出匣子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图案，甚至灰尘缠成团，一压下去，是恼人的沙沙感。
元娘想抱起箱匣，没想到沉得压手，差点拿不起来滚到地上，她只好推着走，最后往下爬的时候，王婆婆让她直接推下来，不必怕砸坏。
元娘依言照做，发出震天轰声，还好这而墙高宅深，传不出去。
接下来，她踮着脚尖想踩到梯子上，看得王婆婆胆颤心惊，直道：“小心，别踩空了，往左一些……”
好在还是有惊无险地下来了。
元娘和王婆婆两个人一块把箱匣搬到条案上，吹了口气，被扬起的灰尘激得眯起眼。
王婆婆把上头的灰扫干净，露出其本来面目，雕刻着缠枝荷花纹，但花纹并不要紧，她惊讶一声，“小叶紫檀？”
这是极为名贵的木材，即便用来做手串，都要价昂贵，更莫说这么一大个箱匣。
即便有些开裂，但恐怕也够元娘家在三及第巷的宅子了。
王婆婆和元娘一块掀开箱盖，瞬间被定住。
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里头，全是珠钗和金玉。
拨开上面的珍宝，底下是金砖。
这个箱匣约莫长一尺半，宽八寸，高四五寸，其实不算很大，但底下铺了两层金砖，约莫六块。上面还放了许多玉镯、玉佩，都是极好的种水，但放的时日太久，内里少了玉的清透，有点像石头般不剔透的厚重，想来价钱得大打折扣。
还要那些钗簪首饰，可以看出做工精巧，也是放得太久，失了光泽，怕是得炸一炸才能勉强看得过去。
里头还有锦囊，解开一看，是饱满圆润的珍珠，有的甚至能有龙眼大小，奈何人老珠黄，这些珠子也一样颜色泛黄。
另一袋锦囊则是宝石，应是西域来的，很大块，可颜色发乌。时下并不时兴这种繁复华美的宝石，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除此之外，还有些瓷瓶，里面装的应该是药，但估计是不能用了。还有些金叶子和散碎的银子，以及铜钱。
王婆婆拿起一枚铜钱细瞧，看清上头的字样后，略有惊色，“这是唐末的铜钱。这些东西，怕是放了有一百余年。”
比元娘和王婆婆的年纪加起来还大。
“这是陈家的祖宅，恐怕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为何传断代了，后面的子孙并不知晓。”王婆婆的声音中透着些凝重漠然。
她意识到，恐怕儿子给元娘的托梦并不简单。
而且，今日既然带元娘来了祖宅，想继续瞒她，也难了。
王婆婆冷厉的神色渐淡，忽而一叹，认真道：“你可知晓我为何最终会买下三及第的宅子？”
元娘睁着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
“是桑树。因着祖宅有一棵两百多年的桑树，所以外人称陈家为桑木陈家。陈家盘踞汴京，世代官宦，尤其是你曾叔祖父，曾居高官，显赫一时。
“后来就不成了，日渐没落，虽然族中仍有人出仕，但只能算殷实的中等人家。与我家相比，逊色许多，我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不过这不要紧，暂且不提。
“你可知晓，为何你作为桑木陈家的子孙，却会沦落乡野？”
元娘听得入神，蹙眉摇头。
“是因你爹遭人构陷！”王婆婆的声音骤厉，眼神也凶狠起来，尽是浓烈恨意。

第67章
王婆婆是极好的养气功夫,若非旁人欺凌上门，她的情绪往往很平稳，元娘很少看见她这样失态。
她现下怨愤的模样，仿佛是另一个人。
元娘能感受到阿奶在多年隐忍后,仍旧刻骨的恨意。
也是,谁能不恨？
家财丧尽,独子壮年而亡,本该是在汴京享锦衣玉食的孙女孙子沦落乡野,她自己更是受了许多苦楚,日日有做不尽的农活,手上的水泡磨破出血,结痂，而后又生出水泡，如此往复，最后生出粗粝的厚茧。
她手上许多道柴刀刮出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了，可划痕永远割在心口,难以磨灭。
甚至是元娘自己,她在听到王婆婆所言时，亦是整个人如被定住，战栗着而无法喘息。
“构陷？”元娘努力呼吸，抵抗着窒息感，艰难开口。
王婆婆点头,一双老眼深邃锐利,彻底摒弃了市井老妇的外皮,尽显睿智，“你爹是一甲探花,正正经经的进士及第，初入官场便逢先帝恩赏，授予大理评事一职。
“因年少得志，满腔热忱地施展抱负，又有你已故祖父留下的荫蔽，他很快就升职了，未及而立便做了大理寺丞，一时风光无俩，人人皆赞他年轻有为，来日说不准封王拜相。直至，你爹经手了一桩贪墨案，那桩贪墨案非同小可，事关军中辎重，甚至影响了北边的战局。上报到大理寺时，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可你爹察觉有异，那位被诬陷贪墨的将军，与你祖父乃是莫逆之交，多年袍泽兄弟，为人忠直刚正。你爹便开始探查此案，却发现所谓铁证，疑点重重。还未及把证据上呈，针对他的弹劾接踵而至，说他疏于职守、贪墨敛财，罗列罪名，一路被贬，直到做起那小小县丞，再也掺和不进此事。
“你爹虽受挫，依旧一心赤忱，治下极为尽心，他当时心气未灭，纵使辛苦些，日子尚算好过。也正是在那时候，与岁数相当的魏县令引为好友，两人一块施展抱负。很快，治下清明，百姓一片赞誉，上峰考核皆为上上。当时，两家便定下婚事。再后来，三年期满，那位魏县令调任升职，你爹仍任原职。
“两家来往依旧，本以为当年之事，已经完全过去。可你爹实在是个犟种，暗地里还与那位因贪墨而满门抄斩的将军，侥幸逃出来的后人有来往。甚至，还欲助其伸冤。
“那状纸没来得及到御前，就已经被截下。将军后人不知生死，你爹也被人罗列罪证下狱，我丧尽家财，腆脸四处求告，已经交恶的娘家，多年不往来的故旧，一家家上门，一处处送钱打点。”
王婆婆愈是说，愈是情绪激昂，咬牙切齿，眼含热泪，死死蹙着眼眶，不叫泪落下。
可比起恨，她眼里更多的是痛，独子的遭遇如同钝刀在剜她血肉，声似杜鹃啼血，“你爹没死，人却废了，也被削去官职。他自此一蹶不振，每逢阴雨，浑身如同滚针板般疼痛。”
元娘捂嘴，她肌肤雪白，眼眶发红若兔，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哽咽着道：“爹爹，他那样痛吗？”
可明明，元娘记忆里面容模糊不清的父亲，即便很虚弱，可总是温和浅笑，同她说话也很温柔，会轻声为她念书，教她背诗，会夸她，说她是最聪慧的。
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永远是那样不疾不徐，叫人从心底涌起清泉般舒服宁静。
王婆婆深吸一口气，拥住元娘，尽量冷静地说道：“我虽不知当年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进霸州贪墨案，却知道有韩修正的手笔。这老匹夫一生重名，看着为民为社稷呕心沥血，却是个伪善小人。
“你爹不是冒进的人，当年，寻到证据先是呈给韩修正，他是你爹的恩师，你爹一直敬重仰赖。可后来，就开始被弹劾。你爹客死异乡，他却升任至同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好在，他党争败落后，被迫致仕。
“说起来，还该谢谢你爹的那位好友，当年的魏县令，如今官居参知政事的魏相公，若非他，还不知□□那老东西可以风光多久。”
元娘被一连串的话，惊得心绪难平，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里非但没有惊喜，甚至还有些惊恐，“阿奶，你是说，与我退婚的那户人家，是魏参知政事家？”
王婆婆颔首，板起的脸，严肃的目光，无一不证实她说的是真话。
元娘心绪难平，她很快抬头继续问，“我们，能不能帮爹报仇！”
她问话，语气却是坚决的。
“哪有那么简单。”王婆婆轻叹，“那些人多已身居要职，而且我所知晓的也只有一个韩修正。”
王婆婆一手抱着元娘的肩，一手无意识顺着她的发丝，目光盯着半空，语气发沉，“要等，等他们老了，等他们失势，等你弟弟高中做官，只要陈家人死不绝，你爹的冤屈总有一日能洗清。
“但那太久了，我本意是不想叫你知道。你是女儿身，处世本就艰难，何必再背上一份仇恨。
“当初，到了汴京，我曾带犀郎来此，要他跪在那棵与你陈家祖宅建成时一块种下，见证陈氏兴衰，已有两百余年的桑树下，起誓勿忘此仇。纵然他不成，他的子子孙孙也得记着。”
王婆婆的眼睛并非注视虚无的半空，而是透过层层院墙，望着桑树所在的方位，那目光深邃悠远，像是跨越时光长河，自远古而来的凝望。
她回望元娘，言语郑重，“你既已知晓，我也不得不要求于你，来日若有机缘，定要为你爹争个公道。即使你做不到，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若见仇人身死，就到桑树边焚书信于地下，告知我，告知你爹、你阿翁，以及那些横加冤死的人。
“你能做到吗，元娘？”
元娘粗暴抹去眼泪，咬牙点头，掷地有声道：“我能，此仇此恨，永世不忘！”
陈家祖宅的中堂建得很高，用的又多是青石砖板，元娘声音在空旷幽静的屋里不断回荡，似要镌刻在这座两百多年的建筑里，永远响彻回声。
听到满意的回答，王婆婆却并未有笑意，皱成川字的眉心，尽显岁月愁苦。
*
并未在此多加逗留，王婆很快就带元娘坐上轿子回去，这箱子也被王婆婆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元娘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人还是怔怔的，毕竟是忽然知道这样大的一件事，她年纪尚小，阅历不够，心绪不宁也是应有的。
但她想到什么，忽然坐直，扯住阿奶的衣袖，神情慌乱，靠近阿奶极小声问道：“那若是被人知晓我们的家世……”
她还是很聪慧的，冷静下来，仔细道：“弟弟聪慧，又一心苦读，若是真的高中，能瞒得住籍贯家世吗？”
“你忘了？”王婆婆云淡风轻的笑着，“我们是从何而来，犀郎的原籍可不是汴京陈氏，你爹死前更是改过户籍上的名姓。犀郎，不过是农家子，侥幸搬来汴京求学，也仅仅只是市井门户。”
王婆婆不曾捏造籍贯，她不会蠢到上赶着送去把柄，但动动脑子，可以使很多事看起来不同。所幸，陈括苍的样貌和他父祖都不相像，没人会单单因为一个陈姓而疑虑。
“天下姓陈的人何其多，籍贯不同，父亲名讳不同。那么多新科进士，没人会闲到为了一桩旧案挨家挨户去查。”
元娘这才安心，重新坐好，继续对着轿窗外发呆。
回到家中，元娘不知道阿奶是如何处置那些财物的，是否私下和阿娘、犀郎通气，她要做的，是假作不知，守口如瓶。
元娘原先只觉得阿奶泼辣、蛮横，吵架从来不输，她可以讲着污言秽语，可以撒泼打滚，就为了护着家里人，在元娘心中，是厉害的阿奶。
而在知道往事后，她才真正清楚阿奶的智慧。
坚韧隐忍，谋定后动。
对于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依旧能稳如泰山的阿奶而言，那箱财物虽多，却一定能被处置得最好。
元娘并不担心。
她反而忧心自己，既然知道爹爹的事，又如何能安稳的享福，故作不知。
她至少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是最绝望的。因而是女子，她不能科举，纵使苦读也没有出路。
这几日，她每每看见犀郎不惧严寒，在桑树下读书，都心绪难安。
为此，一日比一日早，甚至有一回她起来时，天还没亮，犀郎都还未起榻。倒是阿奶看见她阁楼开窗，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徐承儿又来寻元娘出去的时候，王婆婆硬是把元娘赶出去了。
她还给元娘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怒声道：“不到天黑，不许回来！成日待在家中，快成痴儿了。”
徐承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她知道王婆婆不会害元娘，所以顺从地拉着元娘往外走。
拐过巷口，到了人流攒动的街上，元娘被灼热的日头晒着苍白的肌肤，甚至有恍如隔世之感，觉得周遭太热闹，反而不真切。
身旁，徐承儿正绞尽脑汁的想好玩的，“莲花勾栏那新来了外邦人，听说可以用笛声控蛇，很是有趣，你要不要去瞧瞧？这可新鲜呢，南来北往的伎人多了，我还没见过控蛇的。想想也真吓人，元娘，你陪我去瞧瞧可好？”
徐承儿哪会怕，她还帮徐家阿翁腌制过蛇呢，还有蛇汤也喝过，那味道极为鲜美，没有家禽的油光，味道更像鱼汤，却清甜许多，好喝得很。
但这个她可没对外传过，没得叫人误会她是什么茹毛饮血，连蛇都不放过的蛮女。
她故意示弱，只想叫元娘起意，跟着一块去。
果然，元娘听见她这么说，纵然仍有些神思不属，也还是点头答应。
徐承儿当即笑了，牵起元娘的手，向前跑去，衣摆裙角凌空刮出划痕，轻盈灵动。
徐承儿是做事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都喜欢快些，跑到勾栏附近，想起遇仙正店门前摆的摊子，似乎有卖炸馉饳的。
她果断牵起元娘往前，因着怕错过外邦人的表演，所以边跑边回头解释，“往常吃炸馉饳，都是一个木头签子串着炸了，那家客不同，他们还往上涂酱呢，酸香发麻，可好……”
还没把话说完呢，就撞上人了。
那人刚从遇仙正店出来，正好两边人都没料到，措不及防就撞上了。
徐承儿被撞得双手后撑，跌坐在地，元娘也被甩带到向后倒，但她较为不幸，边上是支起的摊子推车，上边还煮着东西呢，她怕是要磕上边沿尖锐一角。
元娘下意识用胳膊挡住头，好赖伤着胳膊比伤着脸要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扶住她的肩，待她稍稍站稳，那手一触即离，乍受惊吓，元娘能听见如鼓声般的急促心跳，她一手抚着心口，抬眸想对人言谢，不防看见张熟悉的俊美面容，竟是魏观。
他身着襕衫，腰坠玉，头戴莲花玉冠，清幽出尘，身上气韵倒像是清修已久的道士。
而他对着她时，目含担忧，眉眼温润和煦，询问道：“可伤到何处？”
元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缓慢摇头，可她却听到自己的心在不住的激烈跳动。
比起少女的悸动，她有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倘若自己能寻一个人作为助力呢？他甚至不必知道太多，只要能考科举，做官，一步步往前。
就像阮小二，他衷情于她，愿意鞍前马后，处处讨好。
那么，魏观会喜欢自己吗？

第68章
元娘只是怔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
她低下头，又仰面望他，细腻白皙如玉的面容，尽情展现在人前,如日光穿透羊脂玉的质感,极润极美。她的眼里带着点刚受惊吓的失魂落魄,看起来恹恹的,却实在美丽。
“我没事。”她的声音涩然,并不如以往清脆。
魏观站在她面前,仔细聆听着,猜想她应是受惊了。
“若是不急,不如进去落脚歇一歇，缓缓神。”魏观望着她苍白的面色，提议道。
元娘还是摇头。
她不觉得现在是和魏观相处的好时机，自己的脑子乱糟糟，还是生涩得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不能肯定可以发挥得如平日一般。
相比于魏观和她的温言细语,徐承儿那就要吵嚷得多。
冯少骥虽然没被撞倒，但也向后踉跄了一步，还好他身边的小厮多，就是往地上趴着堆上去，都不会叫他伤着。即便如此,也叫他恼怒不已,横眉冷道：“哪来的颠婆子,那双眼睛若不要，就剜出来丢了,连我都敢冲撞，你们汴京人连点眼色都没有不成？”
他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使奴唤婢，玉带锦袍，说不得家中还有人为官。
徐承儿是汴京的百姓，最知道眼色为何物。毕竟，汴京十个人里有八个是贵人，剩下两个是落魄宗室，谁知道哪日就得罪了人呢。
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闭口不语，使劲按着自己的目光，往地上瞧，免得叫他看出着恼，只生硬的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长眼。”
就算这样，冯少骥也不满意，他在他爹任上，自来是正经衙内做派，欺男霸女不至于，但飞扬跋扈羞辱人是常有的事。
一时血冲上脑，他说话就愈发难听起来，“这街上多少人在，你怎生偏偏往我身上撞，莫不成是度量着要赖上我，到我家中做婢妾？你生得倒是有两分姿色，但未免痴心妄想，怕是在我家中做个洒扫的粗使婢女都不成，粗手笨脚的，还是别攀这富贵了。”
正逢魏观宽慰完元娘，侧耳一听，净是污言秽语，当下眉皱成川字，语气严厉，“冯骏，闭嘴！”
魏观教导亲族堂表兄弟是出名的严厉，素来有几分威严，他一喝，冯少骥不自觉就抖了三抖，缄口不言起来。
冯骏，字少骥，平辈交往往往都是喊他少骥，像魏观这样直接喊名，恐怕是真的动怒了。
而元娘也忙靠近徐承儿，挽住她的手，用动作安抚。元娘的身子面向徐承儿，成庇护姿势，侧对冯骏，全然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其实撞上，两边都有些错处，更主要的是周围摊子太多，这才遮挡住了，也都是无心之失。
但冯少骥先前那样羞辱徐承儿，双方各有的三分错处，也全然变成他一人十分错。
魏观面容严肃，冷声道：“言语如此无忌，轻薄浮浪，你的礼义廉耻学到哪了？姑父姑母便是这样教导你的吗？在外这般言行，只会玷污你冯氏门楣。去向这位小娘子认错致歉。”
魏观素来是温和有礼的，很少能看见他这样动怒，厉声呵斥的模样。
还是挺吓人的。
冯少骥就不敢对这位表兄说什么，他一开始对魏观也说不上尊敬，后面领教到了表兄的手段，不免敬畏。这时纵然心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乖乖低头，瓮声瓮气的同徐承儿道歉：“适才是我不对，我认错，对不住！”
魏观并未轻飘飘让其蒙混过关，拧眉淡声道：“你方才言语鄙薄，污蔑旁人清誉时，怎生中气十足？”
冯少骥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遂死了心，端起态度，认认真真致歉，“是我不好，不该污蔑小娘子，诚心同你道声对不住，还请原宥。”
可他到底顽劣轻狂，末了还加了句，“说你当不上婢妾若是羞辱，左不过你也这般骂我一回，嫌弃我当你家仆从也不配，一来二去扯平了便是。”
冯少骥正经不过几息，说话又是吊儿郎当不着调。
徐承儿知道如他这般放纵不羁的衙内断然不能得罪，别看今日在魏郎君的压制下能好声好气致歉，若真的惹怒了他，蓄谋着过些时日报复，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以此为乐。
徐承儿忍气吞声，生硬道：“不敢，撞到郎君您，是我的错。”
既然徐承儿不再计较，此事也算过去。
魏观欲请她们二人到正店内吃茶歇息会，他们不会留下叨扰，他主要是担忧元娘，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街上熙攘吵闹，还是应该坐下休养。
徐承儿闻言是看向元娘的，若元娘愿意，想与魏观多一些交集，她甘愿陪伴姐妹。
但元娘婉拒了，告辞后，二人一块继续往前走。魏观驻足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见她好好进了莲花勾栏，才动身离开。
他转身走时，语气漠然地提醒冯少骥，“若你在汴京仍旧惹是生非，我管教不得，只好将你送回姑父姑母处，请他们多加约束了。”
冯少骥闻言一愣，看着魏观渐远的挺拔背影，连忙追上去，不住告饶，甚至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定都听表兄的，再惹事，把他腿打断都成。
说来真是奇怪，明明冯家夫妇都对他千娇百宠，回去以后更是土霸王一样的存在，纵然是真的欺男霸女、杀人放火，以冯家夫妇对这命根子的容忍和宠爱，只会帮着摆平，但他却这么怕回去。
宁可跟着严厉、不留情面的表兄，处处受管教。
自然，也有汴京繁华，处处是乐子的缘故。
却也并不如此简单。放荡骄纵少年郎的心思，总是那样别扭难猜。
*
元娘和徐承儿进了勾栏后，徐承儿往后瞧了半天，见他们真的不在附近，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开始一个劲的咒骂，气得双颊通红，“乳臭未干的小贼，白白净净一张嘴只会胡鸟说，那鸟嘴真该扯了喂狗，不知道哪里来的蛮竖子，还编排起汴京了，乍富乍贵，没得半点礼节，该死的杀才……”
王婆婆是骂遍乡野无敌手的泼辣老妪，惠娘子则是三及第巷出了名的爽利精干，都是嘴上极厉害的人物。
就连徐家阿翁，那也是个会耍无赖的老贼头。
徐承儿耳濡目染，骂起人来一句比一句浑，路过的狗听了都要跑出三里地。
她骂人的时候精神奕奕，面色红润，若是不靠近，听不清她说什么，很容易生出误会，觉得这是个爽朗兴奋的小娘子，看着就有劲头。
不止如此，徐承儿面含薄怒，拉住元娘道：“还得耽误会儿，去看那外邦人之前，我得出出这口恶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一般人兴许还以为徐承儿是要去报复，当元娘很了解徐承儿。
她很清楚所谓的出恶气是怎么回事。
在白纸上画个大致的人形，肚前写下人名，脱下鞋就开始打，还得骂上几句，诸如“瘟神随他走，穷神伴他身，叫他又穷又霉”、“狗杀才”、“嘴生恶疮，股长毒脓”等。
毕竟是生长于市井，这样的法子虽然很粗陋，但的确解气。
别说徐承儿了，就是王婆婆，以及元娘……也是干过的。
王婆婆要更狠点，她是去人家家门口前，当面打，而且骂得很大声。若是受不住辱，上前推搡，那就正合王婆婆的意了，她会边哭嚎卖惨，边下死手。
徐承儿在角落边打边发泄，元娘站在她身后，帮她掩盖身影，并且把脚往*前伸，让她少了绣鞋的那只脚能有干净地可以落。
出了这口恶气，徐承儿算是身心舒畅，把鞋穿上，拍拍手站起来，表情彻底松快。算是把今日遇到的不速之客给彻底送走，这才要跟元娘一块进去落座。
而远处，已经坐上马车，到了魏府门前，踩着马踏下车的冯少骥却一个劲打喷嚏，眼泪都留下来了。刚好有风吹过，他紧了紧衣裳，纳闷道：“今日有这般冷吗？”
他揉揉已经泛红的鼻子，忙不迭跟上魏观，生怕被落下，把拿着外裳的小厮甩在身后，更把加衣的话丢在脑后，充耳不闻。
别看入春了，但早春寒凉，许多小郎君仗着年轻早早穿起薄衫，每每这个时节，徐家医铺都可挣钱了。
*
另一边，元娘坐在矮凳上，捂嘴打了个哈欠。
那外邦人用笛声操控巨蛇，使其跳舞，的确是稀奇，最紧要的是蛇躯庞大，十分吓人，让人内心既恐惧，又激荡，惊呼连连。
可纵蛇起舞，若是情绪木然，不能专心沉浸其中，看久便觉无趣。
元娘只勉力撑着看完，收赏钱的小童拿着簸箕四处收，元娘本打算给了赏钱走人。结果听见旁人议论，说是今日编的杂剧乃是南边的一桩大案，犯人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据说案情繁复到呈至御前重审。
汴京人多，玩乐也众多，因此瓦子里的各式表演也斗争激烈，若要有立足之地，必得够新鲜惹眼。
那桩大案都没能在汴京传遍，却已经被人抢先编排了杂剧。
元娘原本是欲走的，但这议论得实在惹人咋舌，说是骇人听闻也不为过。
元娘往边上一瞧，见徐承儿也一脸好奇，像是想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重新坐了回去。徐承儿甚至忍痛买了些棚子里卖的干果，旋炒银杏、栗子这些。
两个人默契地掰开外壳，边吃，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先出来的是个粗布素衣的普通妇人，她装作织布，面含笑意，“缫丝织布为官人做新衣……”
她接下来许多戏，又是砍柴，又是做饭，无非是表现多么贤良，一心为丈夫和女儿打算，刻画一位极为奉献的农妇样貌。
接下来则是一个体态风骚，步履轻浮的年轻女子，她在暗中窥伺农妇，“待我来毒杀了她，好与王郎长厮守！”
紧接着，便是年轻女子给农妇下药。
农妇死后，她砍下农妇的头，边上的柜子里藏了一个捉迷藏的四五岁小女童，目睹了这一幕。不仅如此，女童的亲爹，那位王郎归家后撞见这一幕，先是与年轻女子争吵几句，接着帮她处理了农妇的尸身。
不久后，王郎娶了年轻女子。
再之后的故事，大抵便是女童和年轻女子这位继母相处的情形。继母流产坏了身子，无法生育，见女童年幼，料想没有记忆，就把她当亲生女，二人和睦相处，从不提女童的生母，那位枉死的农妇。
一家人看起来和和美美的，好似就没有农妇那个人。
就在所有人心下叹息时，在为已经豆蔻年华的女童庆生辰之际，继母和亲爹都吃了许多酒，醉醺醺的。女童把二人绑起来，她如当年一样，把继母的头砍下。
就在她要把亲爹也依样画葫芦杀了时，被邻里发觉救下。
画面一转，是扮官员的人，在与当年的女童在公堂上对峙。
“王霜娘，你好狠的心，你那后母待你若亲生，安能杀她？”
“为母报仇，有何不可！”
自此，剧尽。
看得底下的百姓各个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比方才看蛇起舞要喧闹得多。为此，当棚子里收赏钱的小童再出现时，筐里的铜钱肉眼可见变多，甚至还有珍珠一类贵重的打赏。
直到从棚子里出去，还能听见争论声。
“杀母之仇阖该报！王霜娘忍辱负重，杀仇人，理所应当！”
“可她后母对她视若己出，亦有养育之恩。”
“她还欲弑亲父，此乃忤逆人伦的大罪，为十恶之一，按律当斩首示众。”
“其父未死，安知她会弑父，许是怨愤当年襄助恶人，吓其一下！”
……
众人各有观感，但不得不感叹王霜娘的心性，若她亲父死了，十恶她便犯了其二，这竟是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能做出来的，委实让人惊煞。
徐承儿按着胸脯，大为感慨，“她什么都知道，竟能如无事人一般，与那后母亲近和睦足足数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元娘听这个故事却是另一种思量，她抿起唇，看着娇弱的眉眼却显露出坚定，心不在焉附和道：“嗯，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好心性。”
她在心中默默补足了后半句，“如此才能报仇。”
自己前几日的沮丧模样，实在太不该了，意志消沉，只怕还等不到那些人死，自己就被自己的心结困死。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要如何报仇，就该让自己恢复如往昔，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出神，蔫头耷脑的小娘子。
在徐承儿看来，元娘近几日都是无精打采的，这时候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元娘发愣，有她扶着走，不怕什么。
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处摊子附近，卖得都是些女子用的珠冠绒花一类。
徐承儿还想扶着元娘继续往前，却见元娘驻足不前，她盯着摊子看。
忽而，元娘伸手拿起一个孔雀蓝发带，上面绣了些云纹，极为素雅简洁，这不像是元娘平日里会喜欢的，她是个年轻的小娘子，活泼爱笑，喜欢的也多是浓丽娇艳些的颜色。像是之前的花冠，簪满头的花，就很合她的眼光。
元娘紧紧盯着手心上的发带，她肤白，孔雀蓝的发带缠在手上，只映衬得如雪般白皙晃眼，很美。
她目光渐而坚定，把发带攥紧，扬起与平日一般的浅笑，脆声道：“我要了。”
之后的一路，徐承儿惊奇发觉元娘变了，变得和往昔一样。真是奇怪，情绪莫名低落，又自己恢复如初，着实让徐承儿摸不着头脑。
但只要元娘能高兴就好！
每个人都有不快的时候，像徐承儿也是，她每每和堂妹吵架，或是叔父婶母瞎胡闹使得阿娘头疼时，她也会低落。只是有了元娘这个好友以后，她至少可以倾诉一些。
等元娘想倾诉时，她也会一直在。
*
元娘真的和徐承儿在外逛到天黑才回去。
平日里可少有这样的好事，王婆婆管她管得严，若非跟着长辈，天黑前不回来可是得挨训的。哪成想有一日，会是阿奶迫着她的，自然是要好好享享。
因而，当元娘手上堆满东西，如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地笑着回来时，叫老道的王婆婆都怔愣了一瞬。
“你……”
“什么？”元娘笑得干净无辜，“阿奶怎么了？”
她的样子，好似从来都不知晓任何事。
王婆婆望了她会儿，纵然元娘笑容再明媚，也比不过王婆婆那双幽深得好似能把人心看穿的眼睛。
与王婆婆相比，元娘要浅薄得多，如张白纸。
过了半晌，在元娘脸上的笑渐凝时，王婆婆倏尔开口，“你能自己想明白，自是再好不过。去吧，我让万贯烧了热水，你上去好生洗一洗，夜里睡得香一些。”
元娘点头。
她小跑上阁楼，小花在她身后追，动作轻盈得很，才不像她，把木楼梯踩得咯吱响。
万贯人利索，见元娘回来，已经把木浴桶倒上水了，冷水一掺就能洗。氤氲的热气把屋里蒙上一层薄雾，元娘将头埋进水里，感受着温热的水安抚着疲倦酸涩的眼皮，那些疲惫、挣扎，好似都被洗清。
将近半个时辰以后，元娘才换上柔软绵白的寝衣，披了身长袖长褙子，坐在自己的平头案前，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写满一整张纸练字，却怎么都不满意，摇着头自言自语，“不成，这字还是好看。”
“写丑字好生难，也不知犀郎先前是如何做到的。”
元娘一手执笔，一手扶袖，案边的油灯火光在跳跃，时不时把人的影子照得一晃，屋里昏黄静谧，元娘则在不断努力。
屋外风寒落叶作响，尽显萧瑟，与屋内仿佛两方世界。
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将外头照得亮堂了些，可屋里的油灯却被熄灭，主人上塌入眠。
直至天亮鸡鸣，万物复又忙碌。
元娘一早起来梳洗，把那条孔雀蓝的发带束在发髻上，留头尾一小段在脑后，随风摇曳。她戴的绢花也是相似的东方既白的浅蓝，两指宽的绢花斜插鬓边，打眼一瞧，依旧娇美，却多了点娴雅窈窕。
少了些稚气，美得惊心动魄。
元娘并非守株待兔，她能察觉到魏观待她似乎比旁人要稍有不同，对她更关切些。说不好是喜欢，还是好感，但总归不同。
所以，元娘猜测，昨日不慎撞上，他今日大抵会来瞧一瞧。
果不其然，没等太久，万贯就小跑上来，气喘吁吁道：“是、是魏郎君，小娘子您真说着了，魏郎君前来买吃食。”
“辛苦你了。”
元娘抚了抚裙角，把平头案上的纸对折塞进袖口，抬头微笑，貌美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去见他。”

第69章
万贯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做婢女只要听主人家的话就没错，所以猛点头。
元娘让她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如今铺里雇了人，而且万贯年岁渐长,其实抛头露面也不大好,虽不至于被调戏,但终归免不得被人背地说笑。
所以王婆婆也不要求万贯出去帮忙,只让她埋头做好家里头的活计。元娘更不必提了,但偶尔在店里晃一晃,只要不是做活,王婆婆便是允的。
因此元娘才能大胆出去,且不显得刻意为之。她虽发饰与往常稍有不同，可衣衫却是半旧，既叫人眼前一亮，低头一看衣裳磨损，又不使人觉得她是精心打扮。
铺子和院子之间门白日里是锁上的，所以元娘得从小门绕过来。
她早在从巷口拐出来时,就看到了被遮挡住一半身影的魏观,她故作不知，跑到铺子门边支起来的棚子下。这块地方是从铺子里延伸出去，上头搭一个草棚，就能占点外面的地，这样里头就能宽敞一些。
棚子下搭的是蒸笼,一直蒸着东西,一边蒸的是馒头包子,一边蒸的是店里的菜肴，许多都是王婆婆腌制好的,只需要从坛子里取出来，剁块摆盘，放到蒸笼上蒸着。若有人要买，只管捡蒸好的，往上淋王婆婆秘制的汁，如此便成了左不过再多撒点芫荽。
出了原先做梭糟的孙娘子，王婆婆另外雇了三人，一个白案管外头的蒸物，各色馒头和蒸食，是一个又胖又白的娘子。
元娘听阿奶说，她姓苑，人胖显小，看着才三十多点，其实已经四十了。苑娘子夫婿是正店里管点菜的博士，夫妻二人都很勤勉上进，为人也不错，是汴京本地人士。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红案管灶上煎炒煮炸等等，也是位娘子。
说来稀奇，两个厨娘都胖，王婆婆已算壮硕，这两位娘子却比她丰腴得多，若是手上拿起铁厨具，当真有种能把人一把砸死的威慑力。
管红案的何娘子要比苑娘子年轻许多，才二十多，但她总虎着脸，臂膀又十分粗壮，看着太凶就显老了些。而且她闷在灶上，成日熏着火，穿衣裳也随意些，经常是上身只着一件长衫，底下松松垮垮的裤子，薄衫塞进裤子，用粗布带绕腰绑紧。
这看似寻常，但她内里什么也没穿，薄衫斜襟开口到胸下，露出大片白腻丰腴的肌肤。
何娘子还会往脖子上搭一块巾子，她人胖，容易流汗，可以顺手擦。
还有一个管洗菜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她的工钱低，王婆婆看她娘病了可怜，才花钱雇了。
总之，铺子比往日要有条不紊些，她们各司其职，岑娘子偶尔来帮个手，其余时候都在于娘子家，学点针线，吃吃茶，要舒坦许多。叫岑娘子觉得，像是回到了闺中的日子，而且还没有继母，她肉眼可见笑容变多。
元娘心中稍稍盘算，阿娘一早去了阮家，阿奶去看新铺子的采买了。
故而，稍有一些接触，也是无妨的。
元娘心中一定，她绽起粲然的笑，娇声道：“苑娘子，帮我拿个酸菘菜馒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叫人听了，心似天气般晴朗。
“好嘞。”苑娘子笑眯眯地应下，她脸圆润，肤色白，看着慈眉善目，像是发好的面团。她甚至继续关切问道：“再吃些什么吧，一个酸菘菜馒头怎么吃得饱，王婆婆买了羊肉，我做的时候加了姜汁，除腥又吃不着姜味。”
羊肉贵得很，羊肉馒头恐怕是这一整个蒸笼的馒头包子里最贵的，次些的还有鱼肉馒头，但这个苑娘子不擅长，所以很少有做。
元娘声略高了一分，如骤然下大的雨点，叫人难以忽视，“不啦，已经够了。”
如她所料，当她佯装不经意抬头时，恰好与已经转过身来的魏观目光交汇。
元娘似乎微怔，旋即粲然一笑，嫣然如花，“魏郎君？你怎么在这？”
魏观颔首，“我前来买些酒糟吃食，家母甚为喜爱。”
他说完一顿，上前几步，与元娘隔得并不算近，但是说话可以不必特意大声，也不会叫旁边的人听见，“昨日之事，实在对不住。我见你当时神情不大好，不知可是有何忧烦之事？”
“是吗？”元娘歪头回想，接着摇头，而后又使劲点头。
见状，魏观不免弯唇，“你既摇头，又颔首，不知是何意？”
“昨日没什么忧烦，但今日确有头疼的事。”元娘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浮起些红霞，眼睛亮亮的，“我在习字，却怎么也写不好，有些字也不怎么认得。”
元娘从袖口里取出写过字的纸张，她展开递给魏观，略苦恼的叹气，像是成日向阳的花儿蔫吧了，叫人心疼。
“我本想找窦姐姐请教，可惜她今日正好不在家。”
魏观看了眼纸上的鬼画符，面上不动声色，莫说露出什么嘲弄的神情，就是轻笑和皱眉都不曾有。他怕元娘初学习字，若是神情有异，万一伤到小娘子的自尊心，此后生出抗拒之心。
念及此，他声音更轻柔缓和了两分，“若陈小娘子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有何字不识得，问我亦可。”
“当真！”元娘惊喜，仰头看着他，灵动水润的眼里闪烁着光彩，像是日光下霞光潋滟的水面，“魏郎君博学多识，要是您能教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娘左右望望，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道：“这儿有些嘈杂，不如我请您去茶肆，既安静些，也算我的束脩。”
魏观闻言轻笑，“也好。”
他顿了顿，抬眸时又道：“不妨带上你家中婢女，也好提上书箱。”
其实他是想到男女大防，纵然理由正当，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为了她的清誉，终归是多思虑一些为好。
元娘一怔，旋即笑起来，“好呀，正好我能多带几张纸像您请教，这已经我写得最好的一张了。”
才不是，这是她写得最差的一张！
但另外几张，也有丑得出奇的，这张能脱颖而出，主要是因着墨水洇得厉害，胡麻麻一片，险险连字形都瞧不出来。
别的几张也有可圈可点的丑字，都是元娘用心琢磨出来的，能不浪费就不浪费！
元娘想和魏观一块去，又怕他等得久了，而且和他一道从三及第巷走出去，似乎有点显眼？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为难，魏观主动提起，先行到那等她，正好她到了茶也点好了。
既已说定，元娘分毫不怕魏观会反悔，他什么都好，但最好的是恪守君子德行，践信守诺，不会出尔反尔。
故而，元娘似阵轻快的风，快活欢欣的往巷口跑去。
魏观下意识伸手，叮嘱声脱口而出，“小心些，不必急。”
直到风吹来，他垂下的飘逸广袖被吹得飒飒出声，如工笔画中的流畅线条，魏观才似被提醒，后知后觉一笑。他放下手，朝前而去，行步如风。
总不好叫她到时，还得等。
*
元娘带着万贯赶到时，茶点已经上好。
魏观坦然坐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不显眼处，这儿光线好，白昼如凝成实质，大把光倾泻在案面上。
几乎元娘一出现在街上，魏观就在窗前望见了，纵然是一样行走，她与周遭人总是不同，天生的明快灿然。若说街面上的一切是幅画，那只有元娘栩栩如生，被赋予了色彩。
他能一眼寻到。
元娘是跟着魏观上来的，不得不说他很有眼光，会寻位置，没有靠近楼梯，所以要幽静些。
这茶肆算得雅致，前后用屏风隔开，而靠近过道的一边，用竹帘子遮了一半，叫外人看不见内里人的面貌，却不至于不见光，让人疑心。
这是敦义坊开了几十年的茶肆，不大，手艺却是祖传的，茶百戏极为厉害。
但元娘不追求厉害，其实，若非吃茶体面些，她觉得擂茶也不差什么。但点茶也能吃个新鲜，其实她更爱看人从碾茶开始，一步步把茶做好，尤其是茶百戏。元娘觉得看的过程分外有趣，心跟着不自觉悬，完全挪不开目光。
她抿了一口，今日这茶上画的是祥云，她一口下去，把祥云喝成了缺口的云。
元娘瞧着，不由得轻轻弯唇，颇觉意趣。
魏观也不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她做什么都是好的，该夸的。
还好元娘没忘记自己这回的主要目的，她把茶碗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叫自己的目光往茶点上瞥，她怕自己一看，就控制不住目光，虽不至于垂涎，但会忍不住一直看。
怕被误会贪食。
元娘请魏观把先前的纸展开，接着，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问，“这该怎么读？”
话问出口，元娘却担忧起来，她是不是写得太糊了，自己现下一瞧，都觉得认不出来，魏观恐怕也看不出是什么字吧？就是黑黑的一团。
还好，元娘的担忧没有成真。
魏观的声音适时在上首响起，不紧不慢，“徼。”
“哦哦，徼，那这个呢？”元娘忙应声，看着乖乖巧巧，努力认真地侧耳听着。
纵然是相对而坐，但她听得入神，白皙饱满的额头贴近魏观的下巴，虽然未真的触碰，可她散碎的发丝却被风吹起，丝丝挠挠地扫着魏观的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下巴、喉结，一寸寸向下。
若隐若现的触感，叫人错以为似乎真的肌肤相贴。
魏观喉结微动，他姿势一顿，不忍说什么叫她误会，便坐得更直一些，腰背绷直得像是刚正不阿的青松，未有一丝越轨。
元娘再问时，魏观几乎不用细看纸上，一扫既明，淡声回答。
她的字，魏观的确辨认不出，没人能认出一团黑墨是什么字，只要稍复杂些的字，墨水几乎全洇在一块。但区区一篇道德经，于魏观而言，简单轻巧，他只要看出大抵是哪句话即可。
一连问了数字，可算把它们问完了。
元娘松了口气，浑身轻松。魏观却踌躇起来，他掂量着，尽量语气若平常一般提议道：“你若是刚练字，只是临恐怕难掌握字形，不如先摹，字成了形，再钻研笔意。”
她当然知道！
但这时，元娘只能状若听得一怔一怔，小心询问，“我该怎么摹？”
魏观早有主意，见她不排斥，便直抒道：“我家中尚有幼时练字的帖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转赠陈小娘子，若能见世上多一位如卫夫人一般的书法大家，便是魏某大幸。”
元娘展颜，喜意盈盈，望着魏观，满眼是他，由衷夸道：“魏郎君，你人真好，是难得的善心人。”
少女不掩分毫的直视过于热烈，望得人心头发烫，纵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触动。
魏观却始终笑望着她，眼里尽是爱护关怀，“于你有助益，我便欣喜。”
正说着呢，边上新入座的客人，正看着铺里人当面表演茶百戏，行云流水，不管做什么都能有一套说辞。元娘不自觉被吸引去了目光，奈何有屏风挡着，视线受阻，只能瞧到不断晃动的影子，压根看不清动作。
元娘一手托腮，颇为遗憾，“可惜我来得迟，未曾看到他们是如何点茶的。听闻这家铺的主人，一手茶百戏在行当里是出了名的。我就不会点茶，阿奶总说要教我，却一直不得闲。”
魏观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微微笑道：“我擅点茶。”

第70章
窗外,悬挂的檐铃被风震动，发出清脆的“叮”声，闯进人耳中，心间,脑海里回荡着这悦耳的轻灵声。
元娘听着魏观的回答,亦是一怔,有片刻疑惑,她并不知道魏观擅长点茶。方才的话,她是随意感叹的,可他的意思似乎是可以教自己吗？
未叫元娘失望,魏观下一刻给出了回应,“若蒙不弃，我愿教陈小娘子如何点茶。其实不难，只要熟知步骤，多练习几遍即可。”
元娘对此话表示怀疑，像他们这样天生聪慧的人，不管什么都说不难、简单,真信了恐怕得怀疑自己,进而崩溃。就像犀郎背书一样，问就是尚可、还成，然而元娘背的时候却得读好几遍，还未必背得下来，以至于元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大聪明。
直到其他人出现在视野,元娘才知道读书也是分天资的,她也聪明,只是并非极为惊才绝艳的那一类人。
但现下可不是比较这个的时候，他要教自是再好不过。
正合她意！
元娘做出欣喜惊讶的表情,接着犹豫问道：“会否太麻烦你了？省试将近，你不是更该好生温习吗，科举要紧，还是莫为这些小事烦扰，向你文字叨扰，我已十分过意不去了。”
“不会。”魏观神闲气定，笑容平静，“今年只怕没有省试。”
嗯？没有吗？元娘不是很清楚，她没听说今年会取消省试，但也保不准是自己不关心，若是解试取消，元娘一定是会知道的，因为犀郎秋日要下场考举人。
禁不住好奇，元娘主动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取消了，你们苦读许久，紧要关头取消，岂非叫一年辛苦白费，最要紧的是那口心气，说不准就被拖散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拘是对谁，一拖再拖都不是好事。
但元娘其实更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往昔也不是没有科举推迟或取消的先例，无非是皇帝或皇帝的亲人死了，譬如太后、太子。
再不然，就是……
“战事已起，今年恐怕与往年的试探不同，辽人来势汹汹。”魏观忽而开口，他执起茶碗的手稳如泰山，神情亦如是，只是说出的话却叫人心神俱震，“若是家中尚有余钱，不妨买些米粮在家中，之后，只怕粮价攀升得厉害。”
“可如今……已经很高了！”元娘乍然听闻这个消息，惊诧之下，未免高声，接着她便意识到附近有人，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声道。
魏观抿唇，缄默不语，未再往这上头说。
但其实也很简单，接下来势必要扩大规模，这仗打得厉害，朝廷势必要征粮，民间商贾趁势哄抬粮价，已是惯例，所以粮价必涨，而且各地船只有不少会被征辟，水路运不了粮，陆路要贵上许多，也是无奈之事。
这些都不好在外细说，浅言一句提点，已是不易。
元娘聪明，哪有不能意会的，见此重重叹息。
她有王婆婆宽慰，早没先前那么惧怕打仗了，横竖日子也是照过的。官家要打仗，哪有转圜的余地，好在她们家没有可以征走的男丁，犀郎还小，不在其列。犀郎要是能考上举人，征兵也不会轮上他。
甚至，阿奶也早早和另外两家一块囤了许多粮，不必在这时买价那么高的粮囤着。
除非汴京乱了，否则元娘家都是不必怕的。
但元娘也免不得惆怅，再怎么不言，面上也会带出两分。
她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问道：“你说，我们会赢吗？”
“胜负犹未可知。”纵然是对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魏观也没有搪塞她，或是看不起，他也未曾因为是宋人，而偏颇激昂的觉得一定能赢。
他始终维持着理智，冷静地同她剖析，仿佛是在对待同窗好友般尊重，“朝中主和与主战派一直纷争不休，西北又有内乱，论兵马，我朝未必输，若论志气……”
魏观垂眸一笑，执起茶碗而饮，没再往下说，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原来，西北也在打仗。
但汴京半点看不出来，除了粮价在涨，这里依旧夜夜灯火通明，汴河两岸嬉笑玩乐声不绝，往来运送天下珍宝的船只络绎前来，一眼望去，码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恢弘壮阔。
“会打到汴京吗？”元娘的心如被一双大手捏紧，呼吸艰难。
魏观只道：“官家尚在。”
官家在，汴京就是安全无虞的，官家若是迁都走人，那留在汴京的人，便是死路一条。
但眼下还不到讨论这个的时候，北方辽人来势虽迅猛，前线还有大宋将士在浴血奋战，不必过于担忧。其实朝中重臣争论不休，已不仅仅是外患，更是内斗，主和派和主战派势同水火，倘若战局进一步严峻，两派的矛盾只怕深到能当庭打起来的地步。
已经致仕的昔日的同平章事韩修正就是主和派，魏观他的父亲却是主战派，近来风头正盛。
官家年少继位，意气风发，兴许会应允。对他父亲的盛宠优待，何尝不是种种偏向，只盼这份心志能一直维持，朝中已尽显保守退缩之态，若是当朝仍不能恢复昔年勇武，自此往后，只怕再难……
魏观垂眸，掩去种种思量。
此事过于沉重，倒不必深谈，毕竟而今还不到极为严峻的地步。不知情的百姓，不是仍在安居乐业吗？
他恢复如常，和煦浅笑着道：“今日尚早，若你愿意，不妨先学点茶步骤。”
魏观唤茶博士上前，重新吩咐了一遍。
没一会儿，桌案上就摆满了点茶的用具。茶肆可以当着客人的面，一步步演示，尤其是最后的茶百戏，客人喝着才更觉滋味，否则怎么能觉得花费大把钱吃茶划算呢。
待店里打杂的小儿子把东西送上来，应魏观的要求，并无人上前点茶，留待他自己动手。
茶点被放到桌沿，魏观让她可以先拿一块吃，“你还用早食吧？不如先垫垫肚子，我也不过简单说一说点茶步骤，毋需紧张，只视作好友闲聊即可。”
元娘是有一小许紧张，她怕自己愚钝，人人都应是更喜爱聪慧的人。
但魏观既然这么说了，她也的确腹内饥饿，就顺手从盘子上拿了块广寒糕。这糕扎实不腻，非得是抿着细细品尝许久，才能感受到浅浅的桂花香，还有淡淡甜味，元娘无聊打发时辰的时候最爱吃。
她尝出是什么时，才低头确认了眼。
有些啼笑皆非，因为广寒糕寓意着“广寒高甲，蟾宫折桂”，每到科举，有举子的人家都会受到许多广寒糕。省试将近，为图个喜气，连这些茶肆也爱在糕点里掺上广寒糕。
但若如魏观所言，只怕今年所有举子的心愿都得落空。
也不知解试会否有影响，毕竟到时候都秋日了，那仗也该打完了吧？
元娘出神片刻，直至魏观出声，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此为烘茶炉，可用以焙茶，此为茶臼，捣茶所用，此为茶碾，用来碾茶……”
他大致将桌上的茶具名称、作用一一讲过去，而后道：“寻常点茶只需这十二件常用的茶具即可，点茶并不难，只要多些耐心，依步骤一样样做完即可，茶百戏却要多勤加练习。”
他说着，便把茶肆的饼茶取出，置于烘茶炉，用文火慢焙。
确如他所说，得多些耐心，因为就是这样盯着饼茶被焙，委实有些没趣味。元娘出于好奇，以及不能叫魏观看轻自己的心理，使劲凝神去盯，都忘了一早定下的目标，得多同魏观眼神对视。
魏观见她较真的样子，实在可爱，不免笑了。
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烘茶炉，连多眨下眼都会觉得懊恼，恨不能和烘茶炉分出个胜负。
元娘试图看出个名堂。
但一无所获。
直到饼茶被烘出若有若无的茶香，元娘鼻子不自觉轻嗅，察觉到什么，抬头去看魏观。魏观微笑颔首，“此亦为品茶，但品的是茶香，若是建安北苑的龙凤团茶，其香风味独特，深嗅香味，便似有醇厚甘甜之味入口。为官家所喜爱的诸茶之最。”
后者，元娘倒是听过。她肯定是喝不起，但市井之地，最喜爱的就是谈论天子皇亲、高门显贵的轶事，百姓们是吃不上摸不着，还不能闲暇谈论臆想吗？
故而元娘似深以为然，边听边颔首，“此茶昂贵。”
度量着差不多可以，用茶臼捣碎饼茶，待碾后放入茶磨。茶磨有些像农家的磨盘，但要小许多，能摆在桌面上，其为青石制成。
光是听人讲解十分无趣，魏观演示如何磨后，询问起强撑着集中精力，极为认真听着的元娘，“不如你来试一试。”
他把茶磨的柄挪向元娘的方向，手心上翻，做出请的姿势。
元娘试着推磨，初时有些生涩，用着用着就顺手了。她顿时察觉出趣味，白皙娇美的脸上*流露出眉飞色舞的兴奋神情，这下可不止是为了和魏观相处，她自己也喜欢上了。
尤其是魏观将茶帚递给她，说是这是拂茶之用，元娘一瞧，用人话来说就是把茶粉扫下来。
这和用磨盘磨豆子和米面也没什么差别呀，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但也信心大增，若是如此简单，又有什么怕的！
她能磨一袋！！！
从前家里穷，没有驴子，阿奶和阿娘要忙地里的活，磨盘的活都是她包圆的，犀郎帮衬着她。
很快，元娘就磨好了，笑意盈然地摆到魏观面前，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写着“快夸我”、“我可厉害了”，又欣喜又骄傲。
但半点不惹人讨厌，因为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骄矜，而是自信满足的小小骄傲。
率真得可爱。
魏观心想。
若是两家人未曾分开，他应当会遵循礼数，时时上门拜访，常常能看见她的笑模样。也许，她会很信赖自己，颐指气使，喊他带吃食，央他买花灯……
魏观是独子，爹被娘管得很严，又因当年娘是下嫁，爹对娘多年来十分敬重，并未纳妾蓄婢，二人膝下唯有他一个孩子。寄居在府里的人，都是为了家族兴旺，能考科举的，皆是男子，他还未与女子亲近交谈。
但他一直是清楚自己有门婚事的。
他对陈家最大的印象，是陈叔父，明明与他父亲为同僚，二人的作风却截然不同。他父亲严峻板正，做事刚正不阿，讲究法不容情，陈叔父则温文儒雅，常体恤百姓，遇到生计艰困的，会舍出自己的俸禄贴补。
父亲有时并不赞同陈叔父的做法，既为官，自当威严，百姓敬畏，才会顺应官员的治理，岂可容情？
为此，父亲在家中发过几回脾气。
但陈叔父不仅为人宽宥，吏治上也极为尽心，他兴建水渠，指导农桑，事事躬亲，甚至能在田间看到他挽裤脚帮孤寡的年老农人耕种。
魏观在官衙玩耍时，就跟着陈叔父一道去农田，他会细心的教导自己如何插秧。
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严苛的亲父，魏观更祈盼陈叔父做他的父亲。陈叔父学识渊博，有耐心，他能解答魏观任何不切实际的问题，还会为百姓修改农具，更便于耕种。
而且他诙谐有趣，待人如沐春风，与他长久相处，没有人会不为他折服。
至于心软容情，魏观并不觉得父亲说的对。陈叔父有自己的衡量，他只是不死守着律法，酌情定夺，若是恶人，他也有雷霆手段，绝不手软。甚至还在县里设立善恶两榜，两榜各十人，分别是当月行善事做多和做恶事最多的人选。
有些恶事，律法是不判的，但在道德上受到谴责。
每月评定一回，那十人就会在乡里臭名远扬，甚至记入族谱，久而久之，人有羞耻之心，争而向上，百姓教化。
这些只是陈叔父众多功绩的一隅而已。
魏观当时年岁不大，只记得少许，但也足够他十数年来，始终敬重。
他甚至记得，初闻婚事时，是他不经意间听见了爹娘的谈话，当时他极为欣喜，夜里蒙着被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开心。
若是将来能娶陈叔父的女儿，那么陈叔父也将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祈盼的父亲形象。他到时不要叫岳丈，也要随妻子叫爹，即便他当时还不能完全领会妻子的含义。
第二日，他待陈叔父，理直气壮的比往日亲近得多，甚至缠着陈叔父回家用饭。
看到了还在摇篮里的元娘，她很小，但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大红色的万福纹襁褓，瞪着圆眼睛在咬手，手还是握成拳头的。
看得当时年幼的他十分忧心，还问陈叔父，“妹妹吃拳头会不会噎到？”
把陈叔父和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耐心同他解释。
边上还有人说，女儿肖似父亲，有探花郎父亲，她大了也会是大美人的，夸他有福气。年幼的他，双臂撑着，趴在摇篮上盯着正吐口水泡泡的妹妹，有点不大相信他们的话，虽然妹妹的确很可爱，但怎么也和大美人扯不上关系。
但她是陈叔父的女儿，他一定会待她很好很好，就如爹爹对待娘亲那样。
年幼的魏观，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笑妹妹，一边暗自下决心。
后来，父亲升迁，全家都要搬走。
年幼的魏观对妹妹依依不舍，直到上了船，他都还在想，没有自己给妹妹摇拨浪鼓，她会不会不笑，那该怎么办？妹妹太可怜了。他当时那么一闹，一忧心，可让他娘啼笑皆非了许久。
许是未曾与元娘这样长时候的单独相处，看着她可爱较真的样子，魏观莫名想到从前的事，唇边溢起浅笑。
他注视着她，目光灼灼，难以忽视，叫元娘发懵，疑惑地摸了摸脸颊，疑心的想，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平日从不见他这样直白的目光。
还好，魏观素来有分寸，他察觉到元娘的不适应，很快收回目光，状若寻常，继续点茶的其他步骤。
他耐心指导元娘该如何筛茶，他则煮沸茶肆送上来的泉水，“煮水，二沸至三沸为佳。”
沸水淋竹筅与茶盏。
做到这一步，才总算是要真正开始。
取茶粉倒入茶盏内，用汤瓶注水，手法颇有讲究，先把茶粉调成膏状，最后沿边绕圈加水，再用竹筅击拂茶汤，手腕得用巧劲，竹筅击拂得又快又重。
最后下汤运匕，茶匙加水，使得击拂出来的浮沫显出图案。
前面都尚可，元娘觉得不算难，顶多竹筅击拂茶汤有些费手腕，但最后一步，元娘都未瞧清是怎么做的，茶面上已经多了花样，正是她鬓边的银边八仙花。
元娘惊叹不已，手置胸前，几近失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魏观笑答，“多试几回便好。”
元娘觉得这话有宽慰的成分，若当真这么简单，茶肆也不会将茶百戏当做招牌了，而且比魏观方才随手所做的图案要简单得多。
他方才茶百戏的图案是银边八仙花，其实没那么好弄，虽说外边四瓣，内里只需点上些小点，但花瓣边缘线条顿感，非圆非直，胖而不肥，纵然是纸上画出都难有神韵，何况是在茶上显出。
元娘不禁好奇，若是除开鬓边花的缘故，魏观最难能画出什么图案。
心中如此想，不经意就问出了口。
魏观思忖片刻，答道：“青山垂柳白鹭，明月江畔客船，皆可，都只需简单勾勒，若是将汴京风貌悉数画上去，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到最后，轻轻笑着，谐趣了一句。
元娘被逗得呵呵直笑。
魏观点茶一成，就把茶盏奉给元娘，元娘这时候低头饮了一口，眨了眨眼，接着又饮。
她觉得好生稀奇，明明与茶肆用的是一样的泉水，一样的饼茶，可是魏观做出来的茶汤似乎更细腻一些。原本还不觉得，有他这杯衬托，竟觉得茶肆的茶汤要涩一些。
难道手法不同，当真会差这么多？
还是，因为是魏观所做，所以她才觉得更好喝。元娘仔细思量，感觉自己应当不是这样会为色乱智的人，那就只是能是魏观的手法更厉害了。
元娘又低头抿了一口，到底耐不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魏观，眼神明亮闪烁，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魏观自然也能，他笑了笑，如她的意，主动开口问，“你可是有何疑惑？”
元娘立马竹筒倒豆子，把疑问给说了，最后道：“这些步骤应当大差不差，为何味道却不同。”
魏观温声皆是，“并非如此，每一步的偏差，都会使得滋味不同。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力度不同，打出来的口感不同，还有焙茶，火候不足便会偏涩，焙过了则生焦味，而不同的茶，茶性不同，所需时候也各不相同。”
“哦，原来如此。”元娘点着头，又苦恼摇头，“好生复杂，也不知我何时才能学会。”
“慢慢学。”魏观看着她，始终笑得温柔，“倘若你不嫌弃，我愿一直教你，直至你熟练。”
这话倒是合元娘的意，她前面说那话，其实就是期盼他能自己主动提，正中她下怀。元娘悄悄掩去唇角翘起的弧度，尽量只做出感激的神情，“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就怕会麻烦你。”
“岂会，今年既不能科举，我甚闲暇。”魏观温声道。
元娘弯眉浅笑，脸颊扬起甜甜笑意。
方才磨茶粉不甚磨得多了些，还剩下不少，魏观便继续教元娘，但这回不是他来，而是元娘来，若有哪个步骤不对，他再帮着提醒。
元娘记性佳，步骤没有记错的，但一些需要用巧劲的地方，上手后却未必能掌握好。
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她就一直击不出沫。
她明明记得魏观方才就可以，自己现下用了更多的时候，为何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元娘把求助的目光落到魏观脸上。
元娘蹙着眉，她被阿奶养得很好，少女窈窕，纤浓合宜，白净美丽的脸上被愁云笼罩，似乎很是苦恼，叫观者忍不住心颤，不由得想哄她开怀。
何况，魏观对她的态度一直与旁人不同。
若是对旁人，他只会生疏地浅笑，静静候着，并不言语。
但面前的是元娘，他主动相询，颇具责任感的帮她解惑，“要用巧劲，是腕上的劲，如此才能打得起来，也能省些力气。”
元娘试图照着他说的做，但总是拿捏不对，不得其法。
她疑惑地歪头，灵秀浅淡的眉毛蹙得愈发厉害。
魏观再三斟酌着字句，提起道：“若不介怀，我与你同握竹筅，你可以试着感受力道。”
元娘闻言，直怔愣了两息，而后才挪开目光，盯着旁处，颔首轻声道：“嗯。”
“冒犯了。”他道。
魏观这才伸出手，他的手要比元娘大很多，匀称修长，指头上有厚茧。以他的家世，不可能下地做农活，那个位置，想来是常年写字才生出的茧。
元娘也常握笔，但远不及魏观明显，甚至是日日勤勉不缀的犀郎，也没有那么厚的茧。想来，魏观也是极为用功的人。这才好，元娘暗自点头，她就是需要聪颖有天资，还知道勤勉上进的人，这样才能高中。
而魏观的谈吐见识不凡，待人接物应对自如，这样的人，比耿直不懂转圜的人要适合做官。元娘选中他，是仔仔细细剖析过的，而且他还是魏相公的亲属，虽不知远近，但终归有处可倚靠。说起来，和她何尝不是缘分？
其实俞明德也不错，比起魏观，两家要更相熟一些，而且俞明德的爹娘为人一个清正，一个宽仁，俞莲香虽有时不大有分寸，品行却不算坏。
但他年少，还没有真正长成，虽比范大郎的愚拙要好，可也没特别彰显的好处。等他经受磨砺，等他蜕变，有太多不稳固的外因存在，元娘要的是尽量万无一失。
所以，魏观是她目前最最好的人选。
元娘敛去思绪，专心低头，好奇的看着已经握上来的魏观的手。
他并未直接环住她的手，甚至是避开，两人的手分别在竹筅的两段，他尽量放慢动作，让她感受手腕上是怎么用劲的，又是如何击拂。
这般感受幅度，元娘似乎有些明悟。
魏观见状，则动作稍快了些，因此，即便有心避开，手指或手心，总是不经意间触碰，又迅速分开，再触碰，如同永无止境的折磨，时时牵引人心，用线断断续续扯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烫，男子的体温都是这般烫吗？
除此之外，还有茶汤清香，夹杂着他身上如雾凇化开的冷淡气息，萦绕在鼻尖。
边上，已经煮开的泉水，正在紫砂壶中沸腾、翻滚，不断发出闷闷顿顿的声音，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知内里如何沸腾，只能通过滚水击打壶面的声音判断。
以及那上扬的，白茫茫一片沸水雾气，湿湿润润，四下散开，遮住了人原本清明的视线。
一切都变得缓慢，任由雾气蔓延，满室寂静，只能听见愈发激沸的滚水声，以及……始终未停的竹筅击拂茶汤声，一声声极为清脆，一触既离，却在不断交汇，并不停歇。
终于，击拂声止。
元娘欣喜的声音传来，“成了？”
她笑意嫣然，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欢欣喜悦，“我真的做好了！魏郎君，你看，我做出来了！”
元娘的声音欢快，是不加掩饰的愉悦，魏观也随之弯唇，附和道：“嗯，你做成了，很厉害，才第二回便击拂得如此好，十分难得。”
能被厉害的人夸奖，元娘自是骄傲昂起下巴，若她是猫这时候尾巴已经高高翘起了。
也正是因此，叫人忽视了他们在握着一个竹筅，不经意间，两手彻底相贴，修长有力的大手紧握着另一只白皙莹润的手。
直到元娘发觉，手似乎有炙热的触感，才猛地回神，抽回手，尴尬浅笑。
她发觉方才的氛围有些过于和睦静谧了，于是主动开口道：“虽然没能画上图案，但这也是我头一回做成的茶汤，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请你试尝。”
元娘愈是说，倒愈是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强人所难了？这滋味应当不大好，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还未说完，便被魏观打断。
他是极有耐心和涵养的人，很少打断人说话，哪怕是交恶之人的恶言恶语，也照样能从容不迫请对方说完。
但此时，他道：“求之不得。”
元娘怔住的片刻，魏观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定定望着她，笑道：“好喝，我极喜欢。”

第71章
他说的太直白,即便明面上夸的是茶，似乎总有些不对劲。
如同手上所捧的茶汤，初喝滋味苦涩绵密，但却有回甘,清爽悠扬。总叫人觉得,他所言的喜欢,是不是不仅仅指茶汤,偏偏这话太缥缈,像是意有所指,细思却又是句平常的话。
元娘安静下来,她捧着茶盏的指尖不自觉摩挲盏身,低头半晌，目光只盯着手上的茶汤，看它温润柔和的绿，比墨绿要浅，比草绿要淡，若是多喝几口,也会喜欢上它细腻的口感。
元娘就是从一开始的不喜欢,渐渐品出些好喝的滋味。
她沉淀着思绪，等抬头时，已经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神色，仿佛在高兴,“你喜欢就好,想来我在点茶上说不准有点天资,头一回做成的茶，就能让魏郎君赞不绝口。”
元娘嫣然而笑,神色很是自豪，有些翘尾巴，但不惹人讨厌。
有时候，比起过度谦虚，适度的小小骄傲，反而更叫人有好感。至少魏观看着她的样子，也不由被影响，扬唇轻笑。
她和幼时一样，只尽情做自己的事，也能叫身边人不自觉受影响，由衷开怀。
元娘高兴完，很快就恢复冷静，又开始琢磨如何更好。
“但是茶百戏我还未能学会，魏郎君，你是怎么做到能画得这么好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点疑问，却因着音色的缘故，尾调上扬，有些娇，倒像是在与他撒娇。但魏观知道，这只是寻常疑问，她真正对王婆婆撒娇时不是这样。
魏观默了一会儿，才温声道：“多练几回，熟能生巧。”
“可我一个人应当是练不成的，这一瞧便好难。”元娘声音失落，莹白的脸上流露出点沮丧，她眉淡，五官也生得清秀，此刻的神情犹如岸边碧绿柳丝被雨点吹打，飘摇不止，美则美矣，却使人望之不由得随之惆怅。
魏观看出了她的心思，浅白得可爱，当即笑了。
未免叫元娘发觉，他很快止住上扬的笑容，尽量如平常一般温和浅淡，“我应当时常到铺子，若你也得闲，可坐下一块品茶，我教你茶百戏。多试几回，慢慢就会了。况且……不是还要读书习字吗，若有读不懂的，也可以一道带来。”
“这自是再好不过了，魏郎君，你人真好，纵然今年没有省试，明年省试时，你也一定会高中的！”她说的郑重其事，圆润清透的小脸都板起来了。
任谁都不会觉得她是恭维，仿佛真心这么觉得。
但还真是，前面她大多是刻意为之，后面这话当真是真心的，她费这么多心思，就是指望着魏观能高中。
旁人也就罢了，但他既然能被魏相公选中，必然有过人之处。魏相公善识人，他养的那些亲眷，几乎各个都是举人，也有几个已经高中，到各地去做官了。
他既在其列，自然不会差。
魏观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垂眸浅笑，“好，承陈小娘子吉言，我定然奋发勤勉。”
他其实几年前，就被魏相公请来的大儒断言，文章火候已到，定能高中，只差下场了。但魏观执意要在外游历，这才浪费了几年的时日，当时教导他们的先生扼腕可惜，自己的学生本能是十几岁的进士，白白耽误了大好时光。
倒是魏相公没有说什么，更未曾阻拦，以魏相公看来，早几年进官场与晚几年进，并无多大不同，区别也不过是叫魏观多待几年翰林学士院而已。否则，没有阅历的人，去了地方上任，可说不准会否被当地豪绅联手欺压，好好的官员，倒要做本地豪族的拥趸走狗，岂不可笑？
魏相公是极为强势的人，他当年外放做县令，即便一时半会无法和当地豪绅抗衡，也绝不会示弱，硬挺着骨头都要和他们比较。听闻同年中就有屈服当地豪族，为其收尾，供其驱使的人，叫他气得回去大发雷霆。
骂人家自甘堕落，丢了为官者的脸面。
还是陈县丞被贬来后，不断周旋，官府与当地豪强的关系才渐渐缓和。
所以，在魏相公看来，出去游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与其被人耍得团团转，倒不如出去，还能增长些见闻，若真做了官，除非辞官，否则可没有那么清闲的时候。
省试的事便一直耽搁下来，但是几年后，魏观回到汴京，肉眼可见的蜕变了，没有年少时的迂腐和想当然，见多了民生疾苦，才知道什么是现实，豪气云干的说要改变世道有多不切实际。
他行事看似温和，实则生疏，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汴京的一切，不会因权贵奢靡而愤世嫉俗。
游历几年，已足够令人想通，不再执着于反抗规则，而是明悟规则该操纵利用。就如同魏相公，亦是如此，他可以有刚正严苛的脾性，但不能迂腐不化，要学会变通。这才有了今日权柄赫赫的参知政事魏相公。
在官场上，哪怕是看似最刚正不阿，见谁都参一本的御史，也有他们的生存智慧。
还不待再说些什么，魏观自窗上望去，看到街上似乎有家中下人在东张西望，像是寻人。今日并非休沐，父亲不会在外闲逛，母亲每日除了在家，就是出城上香，或是去界身巷一带，并不会经此，那便只可能是来寻他的。
魏观收回目光，举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面含歉疚之色，主动道：“家中仆人似乎在寻我，只怕要先行离去，着实抱歉。”
元娘忙摆手，“不不不，是我耽误了你太久，还是快些回去吧，莫要耽搁了。魏郎君既为我解惑，又教我点茶，我已是不胜感激。”
“那我先走了。”魏观将茶盏捧起，一饮而尽，向元娘告辞离去。
元娘颔首，浅笑着目送他离去。
看着他在木楼梯上的身影一点点变少，直至彻底下楼。
于是她又坐得离窗子近一些，关注着茶肆门前，直到他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下意识一笑。
而他走了两步，似乎回望窗前，二人目光交汇，他亦是目光极为克制地看着她，眉眼清俊温柔，颔首微笑。
有风吹拂过他的身躯，腰间悬玉轻晃，愈发衬得他腰背挺直，站如青松般，端直高洁。
直到他身边候着的仆从一脸着急，脚忍不住直抖，不得不从旁提醒魏观，这才使得他挪回目光，步履如飞地向前走。
元娘一手托着脸颊，看着他的身影渐淡，心头莫名升起一些细小的情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正巧有柳絮顺风浮起，飘落到窗前，元娘伸手接住，落在了最柔软的掌心。
她好像能形容方才的感觉了，就像是细细软软的柳絮，上头的绒毛在随风拂挠掌心，牵起丝丝缕缕痒意，连带着心口，都似乎被柳絮绒毛轻柔扫动，痒痒的，酸酸的，难以言喻。
元娘把手合上，看着柳絮被一点点包裹在掌心里，渐渐禁锢。
她扬眉微笑，看着清澈无辜的眼里，却是志在必得的昂扬斗志！
她一定行！
元娘看着满桌茶点，顿时心疼，什么雄心壮志都暂且搁置，她捂着心口，悲痛不已，她的小钱袋呀，都还没捂热呢。
想她穷了这么久，好不容阿奶看她因为知晓了爹爹亡故的真相而终日恹恹，给了她一整袋铜钱，让她出去吃喝，重拾好心情。结果，又要一朝花完了吗？
元娘双手捧着钱袋，捂在心口，满脸心疼不舍。
诱哄男子，实在花钱。
还不如让她即刻变成男子，去科举考试，来得划算。
她大叹特叹，长吁短叹，抱着钱袋子怎么也舍不得撒手。直到她的目光扫到桌上的茶点时，决定不能浪费，虽说带回去一样能吃，可是在茶肆吃，既能靠窗赏景，底下还有人抚琴，拌着琴音和熏香吃茶品点心，才是茶点卖得比外头更贵的真正缘故。
元娘招呼万贯做到自己边上，捧着茶点盘子让她拿一块尝。
万贯不敢，而且上面的点心好多，眼花缭乱，她也不知道该选哪一块，就低眉垂眼一味摆手。
元娘直接拿起一块塞进她的手里，无奈道：“你都来我家这般久了，怎么还是这般客气。这是樱桃毕罗，内里的馅微酸偏甜，肯定合你的口味。”
塞到手里的吃食，再推拒回去就矫情了，万贯低头小心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樱桃酱溢满唇齿，带着点微不足道的酸，比普通的茶点要好吃，多了果香。
万贯抿唇小心笑着，“好吃。”
既然魏观不在，吃茶本就应该闲聊些什么，否则就太过无趣，元娘干脆继续试着点茶，想叫万贯尝尝茶汤的味道，这般吃茶点才有滋味嘛。
元娘边用竹筅击拂茶汤，边好奇问万贯，“阿奶每月都有给你月钱的，怎么从不见你花，我看承儿家的婢女就时常买个花儿什么的戴，还有果子一类的。”
万贯又咬了口樱桃毕罗，低头赧颜，小声道：“我想攒钱，契书签的是十年，等时候到了，可以回我家乡去，说不准家里还有人活着。”
她说着，小心抬眸望了元娘一眼，生怕她误会，慌张道：“我不是想出去自立门户，我愿意在陈家做一辈子的婢女，小娘子你和王婆婆，都待我极好，我都记着，断然不会忘的。
“我就是、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看，把攒的钱都给他们，若是爹娘还在，就把钱给爹娘，若是不在了，就给弟弟，好叫他养家，还有姐姐们，纵然是卖身为奴，也得碰上好的主家，我是天爷垂怜，您待我很好，吃穿不愁，也从不打骂。”
“真的！我愿发誓，若您不赶我走，我是愿意伺候您一辈子的。”万贯生怕元娘不信，手指着天就要站起来发誓。
还好元娘把她拉住了。
元娘把茶盏递给万贯，万贯小心偷看着元娘的神色，心不在焉地喝着。
元娘也拿了块茶点吃，她拿的是个撒子，脆香脆香的，咬起来嘎嘣响。她的姿态要随意的多，坐着敞开腿，脚尖左右晃动着。
她边吃边道：“其实你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阿奶一定会应允的，到时候我说不准有体己钱了，就分予你做路费。能伴在自己爹娘身侧，纵然是金银也不换。”
元娘想起她爹，还有在阿奶与阿娘膝下长大受到的关爱，不由得生出感叹。
万贯却只是低头吃点心。
她没敢说，其实王婆婆早与她说清楚了，将来，她是要随着小娘子出嫁的。等十年身契到了，王婆婆应允，会帮她找亲人，若活着，就再给一笔钱财，若是人没了，也会给万贯一点傍身钱，继续雇她。
这几年，王婆婆教了万贯不少手艺，除了灶上的厨艺，还有梳发式，辨认首饰，如何记账传话等等。
都是为了让元娘将来出嫁，能有一个衷心能干的自己人陪着。
早几年就开始养着的，才让人放心。
莫说王婆婆强人所难，就是万贯，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攒钱给爹娘还好说，若真的留在家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光景不好了，又得被卖，否则就是像她娘那样，嫁个庄户人家，不断地生孩子，遭灾就把骨肉给卖了，还不等四十，满身病痛，生怕遇到雨天，浑身没一处是不疼的。
说句大不敬的，万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宁可一辈子给陈家当婢女。即便真要死，她也只想死在汴京，而不是在无尽的农活与生子中。
所以，当元娘说完后，万贯难得抬起头，用少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坚定道：“不，跟着小娘子身边，才是千金不换！”
元娘见惯了万贯胆怯喏喏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坚决大胆，目光不免一直停在她脸上。
万贯刚放完豪言壮语，就被元娘的目光给看到羞赧，又如鹌鹑一般缩回脑袋，小声道：“我是不会离开您的。”
元娘轻轻拍着她的肩，如哄孩童般，笑着哄她，“好啊，那我养你一辈子。”
元娘的动作，叫万贯愈发羞赧，只低头红脸，不肯再说话。
也是，对内秀的万贯而言，方才那样大声的表忠心，只怕就花费了她全部的勇气。
元娘深知万贯的性子，才不会去计较，只开开心心地吃着茶点，再喝茶汤，惬意自在。就是不免可惜，她觉得若是承儿也在，就当真是十全十美了。
正想着呢，垂下的竹帘微动，一个端点心的小厮近前来，往桌案上摆了一碟干果，一碟蜜饯，一盘炸馉饳，一份滴酥鲍螺。
元娘大惊失色，光是原本的茶点和金丝党梅就够叫她的小钱袋见底了，若再加上这么些，岂非得喊万贯家去，把阿奶喊来付钱赎人。
“我可没点这些，你莫不是送错地了吧？”
小儿子弯腰讨好的笑着，“哪会，这是另一位男客，方才下楼时点的。这帐啊，那位官人也已经结过了。”
“哦。”元娘怔了怔，随口应下，看着桌案被一碟碟吃食摆满。
元娘转头想说什么，却见万贯坐在边上，只一味低头，乖乖巧巧地坐着，半点动静也没有。好的，万贯是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给什么回应的。
元娘只好顺手给万贯喂吃的，自己也拿起一串炸馉饳吃着。
说起来，昨日撞见魏观的时候，就是预备和徐承儿一块先去买遇仙正店边上摊子的炸馉饳。只是不巧撞了人，败兴后就忘了。
那魏观他今日点的点心里头有炸馉饳，是碰巧呢，还是因着昨日发觉端倪，于是特意点了？
元娘有些拿不准，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炸馉饳，这还是头一回，她吃着酥脆金黄，内里裹着鲜咸荤香的肉的炸馉饳，人却心不在焉。
不行不行，元娘用力摇着脑袋，试图把魏观从思绪里赶出去。
明明是她要使魏观喜欢上自己，怎么能变成自己记挂着他，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她要忘记！
认真吃东西。
正当这时，元娘的目光忽而瞥到桌角下的书箱，脑中白光闪现，她写过字的纸张呢？
元娘坐在桌案前，左右摸寻着，甚至弯腰低头到桌案下去寻，一无所获。毫无疑问，想来是被魏观一块带走了。
元娘失力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盯着窗外的飞鸟，真想捂脸哀嚎一声。
那么丑的字，怎么能流传出去！
只给魏观看看就罢了，还带走了。
她明明字写得那么好看，往后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或是何时拿出来……
元娘大为羞恼，她的一世英名何在！！！

第72章
元娘的模样瞧着过于沮丧了,就连爱当人形烛台，从不主动出声的万贯都不免担忧，主动出声询问，带着点害怕的颤音,“小娘子,您……还好么？”
元娘趴在桌面上,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心如死灰样,摆了摆手。
她重重叹气,“好不了了。”
万贯霎时被吓得脸白,“那、那怎么办,我我、我回去喊人？”
元娘“倏”地从桌面离开,坐起来捏着万贯的脸，尽情道：“我没事，只是在为来日兴许要丢人的我感慨一番而已。”
她左右转着身，摇头晃脑，证明给万贯看，“你瞧,我不是生龙活虎的吗？”
万贯这才勉强相信。
万贯拍着胸脯,脸上仍有后怕，“那就好，您还是别为来日感叹伤心了，什么事都自有来日的您去烦心，哪能现下担忧呢？”
闻言,元娘惊诧抬眸,将万贯好一顿夸,“真没想到，我们万贯这般聪慧,这话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仅如此，元娘还把滴酥鲍螺喂到万贯口中，“尝尝，这个可甜可好吃了，香香甜甜的奶味，入口即化。”
还没等万贯说话呢，喂到嘴里的滴酥鲍螺就化开了，凉凉甜甜的，奶香从唇齿间绽开。她才咽下，元娘又喂了一勺，口感细腻冰凉，好吃得不行。
元娘见她果真爱吃，也开心得不行，“你若是喜欢，我们回家也能一块做出来。这个不难，就是费点*功夫，黄牛奶煮开以后，倒进竹筒，左右摇晃，一直晃到絮状成型，然后在放入冰水洗净，捞出来放到盏里，再倒些白沙蜜就成。”
元娘看着一盏一盏的滴酥鲍螺，摇摇头，“不过，想做成茶肆里这般的螺纹，恐怕很难，上回我和承儿折腾了许久，滴酥都化开了也做不到。”
“但是嘛……”元娘的话锋一转，笑得无辜纯澈，万贯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作为婢女，万贯她在陈家待了几年，平日里一声不吭，但家里人的脾性却是都看在眼里的，当元娘做出这副表情时，通常都是憋着坏主意。
万贯忙挪开眼，眼珠子左右飘忽，就是不肯看着元娘。
但这怎么能难得到元娘，她呵呵一笑，双手从下巴开始捧着万贯的脸，眨着眼睛，可怜巴巴道：“我有事得求你。”
万贯屏住呼吸，果然如此！
她紧紧悬着心，等到元娘说话，一刻不曾松懈。
元娘继续漾起笑，干净无辜，像是纯白的萘花，任谁都无法抗拒，“今日的事，回去不要和阿奶阿娘说，好不好？”
万贯目光低垂，望着地上铺的草席，低低声道：“可……这是欺瞒。与外男相见，是私相授受，会对小娘子您清誉有损。”
元娘摇头，敛去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道：“我有一定要这样做的缘故，万贯，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浮浪轻狂的人。与魏观相见相处，并未逾矩，往后也是，我也不会落单，与他在偏僻地独处。
“我有分寸！而且，倘若只有你知道，往后你跟在我左右，也能帮我盯着，不是吗？”
元娘惯会忽悠人，偏她说的诚恳，听着就像是真心所言，而且她说的的确大都是真话。万贯果然犹豫起来，“这、好吧，我知道您是有主意的人，回去后，我会守口如瓶。”
元娘欢呼一声，紧抱着万贯的手臂，脸颊靠在万贯的肩上，语气轻快，“我就知道我们家万贯是世上最最善心的小娘子！”
万贯天生的内向羞怯，被元娘说的面似红云，脸像被火烧一样，怯怯低头，“我不过是奴婢，当不起您的夸……”
“谁说的？”元娘理直气壮道：“纵使是卖身为婢，也不是你想的。昔年百里奚为奴，亦是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拜他为上卿。”
见万贯神色迷茫，元娘简单解释，“就是……很大的官，他后来还帮助秦穆公成就秦国霸业。总之，别因身份而看轻自己。纵然是为奴为仆也有好人，高门显贵也有纨绔恶人，阿奶说，不论身份如何，万万不能做的便是轻视贬低自己，看清境地，自己立起来，日子才会好过。”
元娘是万分信赖阿奶话的，深以为然。
万贯则觉得小主人读书识字，是女秀才，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她抿住唇，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又吃了一会儿，元娘把磨出来的茶都给做成茶汤，每次击拂茶汤到时都能打出沫，但是茶百戏却怎么都不成，加到最后几乎都是一团糟。
她觉得稀奇，自己连简单的形状都画不出来，若要练到花卉飞禽皆栩栩如生，到底要多久，还是有什么窍门。
元娘托腮，认真思考。
边上的万贯，已经喝得直捂嘴打嗝，元娘一盏她一盏，元娘一盏她一盏，就这样一直喝，万贯已经喝到觉得茶汤苦苦涩涩，疑惑贵人们为什么爱喝的地步。
元娘则是疑惑在心，喝茶汤如同灌水。
最后两人实在喝不动了，让店里的小儿子把点心吃食什么的装起来，放到食盒里，她们带回家去，改日再把食盒还回来。
元娘从蒲团上坐起来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有水在晃，一摸圆滚滚的肚子，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喝了那么多，她连走路都得小心。
这还挺有趣的，元娘没忍住蹦了蹦，真的晃动得更厉害了。
她乐不可支，笑得弯了腰，拉着万贯也试了试。
元娘哈哈笑着，语气仍带着点惊奇，“是不是，能感觉得到水在晃！好稀奇，怎么回事，怎么不小心喝了这般多，要不是茶粉没了，说不定还能往下灌。
“你说，那我是不是会重得起不来？哈哈哈哈！”
有时候年少是件极好的事，再小的事也能乐上半日，尤其是与好友处在一块，不论什么情形下，都好似阳光明媚，说不完的笑语欢声。
还得是小娘子。
万贯受其影响，也不由得抿唇低头笑了两声。
万贯瞥着自得其乐的小主人，心想，她要永远永远陪伴在小主人身侧，盼她永远如此喜乐，陈家都是好人，她们都该有好报。
*
元娘还不知道万贯想的这些呢，她拎着食盒，先去找了徐承儿，分予她一些，两人一块吃了会儿点心，又开始闲话。
尤其是昨日的王霜娘的事情，今日已经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众人都对此议论纷纷，争论不休。
徐承儿爱跟着徐家阿翁听市井逸闻，知道的还有更多些。
“听闻此案已经呈到御前了，朝臣也是争论不已，大致而言，一边人说其情可悯，留下性命流放即可，一边人说该杀，不杀无以教化民众，这可是忤逆人伦的大罪。”徐承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
她又问元娘怎么看。
元娘摸着白嫩的下巴，凝重认真道：“若叫我觉得，不该杀，她是为母报仇，此不为人伦天理吗？
“但是，依律法而言，朝廷恐怕会杀她，不杀无以镇民心，若人人效仿，私仇己杀，又要律法何用。昔日春秋战国，游侠之祸，看似仗剑行义，实则多借机杀人，强杀弱，恶渐起。不论如何，朝廷都不会叫私杀仇怨的风气兴起。”
徐承儿听着，伤心叹息，“那王霜娘好生可怜，她才十二三岁呢。”
“是啊。”元娘也跟着叹气，为王霜娘可惜，她道：“也未必是定论啦，都是我的猜测，兴许官家仁善，就赦免了她。”
那么年轻的生命呢。
元娘和徐承儿一块感叹了会儿，正好徐家快吃饭了，元娘就告辞回自己家，却见阿奶并不在家。
犀郎也不在，他去上学了。
岑娘子见她回来，给了元娘二十文，交代她自己出去吃，或是在自己家的铺子里吃点。
至于岑娘子，她和隔壁阮家的于娘子约好了，要出去吃斋饭，上午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就交过钱了。就是为了等元娘回来，交代一声，免得让元娘回来一个人见不着害怕，岑娘子才拖到现在。
她到如今还记着，刚搬来汴京时，全家人都出去了，就留下元娘一个人在家里睡着。
结果元娘醒过来找不到人，又惶恐又害怕，看到她回家，扑进她怀里时，说话的声都带着颤音。即便几年过去，元娘早就不是那个十一二岁，头一回出村子，没见过世面的农女，但岑娘子仍旧把那事记在心上。
每想起一回，她就心疼一回。
在岑娘子心里，元娘永远是那个需要人陪着，否则就会害怕的女童。
一听岑娘子提起这个，元娘就红了脸，她叉腰故作生气，实则羞恼，边说边跺脚，绣鞋上的流苏可劲地晃，“我如今大了，才没那么胆小，阿娘莫提，莫提！”
说是生气吧，她对着阿娘又不自觉娇声，小女儿情态尽显。
可把岑娘子逗得心软，宠溺的给她擦擦汗，“好好好，阿娘不提了，我们元娘胆子最大，成了吧？”
元娘满意点头，骄矜道：“这还差不多。”
岑娘子无奈摇头，脸上挂着慈爱纵容的笑，去屋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放了祭品与香的竹篮子，边往外走，边叮嘱，“若要出去，记得锁好门，在家里可别谁敲门都开，要听听声。若是想吃什么，手里头钱不够，娘屋里的衣箱上头还放了点铜钱，自己去拿……”
元娘从开始的乖乖点头，到木然的快快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阿娘你放心出去吧，再说了，还有万贯陪着我呢。”
在元娘的强烈要求下，以及瞥见于娘子已经过来等自己了，岑娘子可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岑娘子这样的性子，对孩子极尽宠溺，所幸上头有个严厉的王婆婆镇着，否则还真怕会养出纨绔任性的孩子。
元娘看阿娘走了，就开始和万贯商议要出去哪吃午食。
但万贯定然是不会给任何提议的。
元娘又不想在家里的食肆吃，外人吃着兴许觉得好，但她一连吃了几年，再好吃也吃怕了。
不知怎么的，元娘想起了魏观说过的战事。魏相公是魏观的亲戚，他知道的应当会多一些，而且他说的言之凿凿，元娘想，不如同阿奶说一声好了。
阿奶那么厉害，说不准这些话当真有些用呢？
做小娘子，要敢想敢干！
横竖待在家中无趣，元娘决定带着万贯去新铺子寻阿奶。
而且马行街，那可是汴京最繁华的一段了，那里的夜市比州桥这边的热闹十倍不止。而且那边有天南地北的食肆铺子，到处都摆着吃食摊。
在那住的商人，家中灶房一年都开不了两次火，灶上会积起厚厚的灰尘。
因着，在马行街，一日吃一样吃食，吃上一年都不会重复，而且价廉，很少的钱就能吃饱。
徐承儿带元娘去寻汴京好吃实惠的食肆，经常就是往马行街那附近跑。
元娘果断决定去寻，她其实还不知道具体是哪家铺子，但挨个逛过去嘛，若是遇到喜欢的吃食，也可以买了边吃边吃，就是寻不到也没什么，左不过回家来。
她掂量着沉甸甸的小钱袋子，把阿娘给的二十文也给塞进去，拿在手里愈发沉，元娘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满足，笑得牙不见眼。
元娘也是贪财的小娘子呢！
她巡视了下屋子，灶上没烧火，盆子里没有炭。
临走前，元娘摸了把小花毛发柔软的脑袋，抱着亲了口，然后才走出去，把门用铜锁给锁上，铜钥塞进荷包。随着门被阖上，门上贴的神荼和郁垒彻底正对巷道，他们面容威严，眼似铜铃，瞪着沿途行人，尽职尽责的守护万家百姓。
元娘拍拍手，万事俱成，带着万贯往马行街去走。
去马行街还是得走挺久，还好元娘跟着徐承儿一块，成日里上蹿下跳，大街小巷地跑，体力好得很。
元娘听阿奶和阿娘闲聊的时候提过，大致知道在哪个位置。
她走了会儿，顺道随手在摊子前买了点腌制过的橄榄。
这个月份没有青橄榄，要不然吃青橄榄最解腻了，打发时间也好，因为吃着不像蜜饯那样容易酸牙。它口感涩涩的，汁水细品时才有点甘甜。
现下卖的橄榄都是腌过的，黄澄澄，除了皮吃着有点干干涩涩，咬开后滋味是纯甜的，没有半点酸，还带着点橄榄的清香。
其实这个佐茶也不错。
元娘分了些给万贯，边吃边想。
才吃了两个橄榄，就叫她把新铺子给找到了。
不单是因为元娘眼尖，更要紧的是王婆婆嗓门够大，她正和人吵架，吵得虎虎生威，把那个粗嗓门的男人压得声都听不见。
“你自己瞧瞧，这与我定下的尺寸差了多少，八仙桌桌面小，底下的长凳呢？又长了一截，你莫不是诚心要叫长凳把客人绊了，好叫我赔钱闹笑话？”
“哪有那么大的差，就多出来一点，能有什么差错？我们家工匠都打好了，你不要，谁还能要，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呸，我去你个黑心贼杀才，还敢应口，你家的货色不对了，嘴巴一张一闭就想推到我头上，合着是我叫你家匠人把尺寸量错了，是我吃你家的工钱不成？”
“哪有你这般说道的，不通人情的贼疯婆子，你收下又能如何，料子都是实打实的。你应了能有什么亏的，我家倒要赔个底掉，都是开门迎客的，你今儿咄咄逼人，明儿就不怕我们家做了你家的客？”男人气急败坏，大起嗓门，指着王婆婆就开始威胁。
王婆婆哪可能会怕，她粗腰一插，拧眉瞪眼，大有杀尽鬼神的气势，“丁是丁卯是卯，你家的东西做不对，干我何事，通你个撮鸟的情理！我家开门迎客，难不成你家就关门死去，不怕我老婆子找上门去，尽管过来，我倒要沿街去说道说道，你们刘记木工铺以次充好！”
王婆婆说着，就开始吆喝，喊得街头巷尾都能听见，“街坊邻里，都来评评理，刘记木工铺以次充好，还想胁迫我一个贫老婆子喽，没天理啊，哎呦，可怜我一个老婆子，被一群好手好脚的壮年男人围着欺负。”
她边嚎，还边跺着脚，捶着胸，像是有天大的冤屈。
……
别看男人后面是一群壮汉，王婆婆自己一个人对着，但她气势半点不弱，也不见怕，吵了一会儿，到底是叫男人怕了。
中年男人嘀咕了句，“老虔婆。”
最后还是不得不让人把桌椅原样搬回去。
待他们走了，周边围着的路人也散了，王婆婆不屑冷笑一声，给边上的元娘使了个眼色，接着她就转身进去。
元娘瞥见阿奶的眼神，当即带着万贯进去。
元娘跟着王婆婆身后，亦步亦趋，阿奶停她也停，还能好奇打量着家里的新铺子。
这儿比三及第巷的铺子要大得多，约莫是两倍，但是相应的，后面没有能住的院子，整个都是铺子。这条街上的铺面都是这样式的，但也会用砖石砌出一个小隔间，可以放酒、米等杂物，而且搭几块木板，往上添铺盖，就能叫下人守夜，再适宜不过了。
眼下这处铺面还乱糟糟的。
因着原来是卖杂货的，倒是有不少木柜，大多叫王婆婆喊人拆了，只留了一面，可以摆点酒坛什么的。
地上有木屑、堆起来的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但也没法子，一群雇工正按王婆婆的吩咐，隔出两个小隔间，一个用来堆杂物，一个用来做灶房。
门面前也得施工，得砌个灶台，可以放蒸笼，馒头包子什么的好卖给过往的路人。
虽然是春日，仍有些寒风，但雇来的人干的都是苦活，穿着薄衫短打，袖口裤脚全都挽起来，却还是满身大汗，他们人又多，所以纵使屋里宽敞，仍旧弥漫着灰土与汗臭味。
元娘走路时已经很注意了，还是不小心踩着沾了泥的水，绣着荷花纹的水粉色绣鞋被溅上了明显的污渍。
元娘只好低头抬脚，使劲打量。
王婆婆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回头去看，见状，没好气道：“好好的家不待，偏要出来吃苦头，你瞧瞧，弄脏了吧？你娘绣得多不容易啊，把你当心尖肝肝看待，哼，她见了得多伤心？儿女都是讨债的，能体会做娘的心意。”
元娘果断认错，白净净的漂亮小娘子，低眉耷拉眼地扁嘴说自己错了，下回不会了，饶是王婆婆也念叨不下去。
王婆婆摆摆手，虽然心气不顺，也不想迁怒到元娘身上，收着声，心平气和道：“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干点活，请来干活的人都还没用饭呢，你去街上买筐蒸饼，再买些浆来，若是提不动，喊店家帮忙送来，记不记得住？”
“嗯！”元娘自信点头。
王婆婆把钱袋打开，往元娘的钱袋里倒了些铜钱，而后，王婆婆大手一挥，元娘就带着万贯冲出去，有事做，自然是干劲十足。
马行街附近一大片都很繁华，想买吃食也简单，何况是蒸饼这样没什么手艺的。
元娘才过了一个道，就瞥见了门前摆着比人高的蒸笼的铺子。
眼下时候还早，不到真正用午食的点，铺子虽然坐了些人，但还算忙得过来。元娘定睛一看，是家南食店，瞧着挺干净的，她也懒得继续走，干脆就在这买了。
“店家，给我来一……不对，一二三，三笼蒸饼。”元娘掰着手指数了数，改口道。
来的店主人却是个年轻的女子，也不能说年轻，因为看起来很世故，她一笑就叫人觉得圆滑老辣，但并不会叫人讨厌，因为她的殷切热情里没有算计。
“怎么买这么多，家里雇了人？”
元娘笑笑没说话，细数起来，两家隔得也不是很远，都是开食肆的，总觉得不是那么和谐。
店主人能开着这么家店，好端端的在汴京最热闹的地界做生意，哪能不聪明，转眼就猜着了，“你们是后头那家新开的铺面吧？也是做食肆？这有什么好不敢说的，这街上到处是食肆，真要计较，还不得每日里开门，叫各家店主人先打一架？”
店主人娇笑着，蓝布包髻边上插的素蝉簪子，蝉翼直扑翕，“那我可打不过。客人是抢不来的，还得靠手艺好，只有那小肚鸡肠，又没好手艺的人才计较这些。”
见她是个心胸开阔，长袖善舞的人，元娘也放开了来，笑得灿烂，“您说的是，我方才老远就闻见了您家的飘来的香味，这才停下来。赶明儿有空了，怎么也得来尝尝滋味，想也知道，定是好味道。我家若是开门迎客了，也请您来捧场。”
店主人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好嘴甜的小娘子，是你家长辈喊你来买的吧，看你买这么多，你们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子定是拿不动的，我叫店里的伙计帮你们送过去。”
元娘忙道谢，接着，又要了些浆饮。
店主人果真叫店里帮活的人帮着抬过去。
王婆婆招呼着做工的人过来分，很快就分好了，见他们都吃上，她又讲了两句客气话，而后就说送孙女先回去，然后出去了。
走出去一段路后，王婆婆这才实话实说，“看看吧，想吃什么，我出钱。”
元娘立时笑盈盈撒娇，“阿奶对我最好了！”
“你嘴里谁都是好的。”王婆婆哼了一声，才不信孙女的甜言蜜语。
难得孙女愿意来陪自己，新铺子的事又琐碎烦心，王婆婆自己也想吃点好的犒劳犒劳，元娘一说想吃滴酥鲍螺，王婆婆就带她去乳酪张家。
“他家的冰酪好吃，制成各种惟妙惟肖的花卉飞禽，你这样的小娘子当会喜欢。”
王婆婆说的肯定，因为她自己年轻时就爱吃。
这就是汴京的好处了，只有手艺好，能留得住客，别管头上的皇帝怎么换，店就屹立在那，几十年不变。也叫王婆婆回汴京后，还是能吃到“旧味”，不必生出什么物非人非的感慨。
乳酪张家开在景明坊，离马行街倒是不远。
待到店家把一整盘，摆了十几个形色各异的冰酪端上来时，元娘完全挪不开眼。
颜色虽然都是乳酪的淡白微黄，可是细节却是刻画得栩栩如生。例如迎春花上的每一瓣与弯弧都是想象的，鱼儿的还雕了磷。
元娘拿起勺子挖了一块，冰冰凉凉，寒意有些沁牙，但是整个味蕾都被冰住，很舒服，咬开后，是浓郁的奶味，甜甜的，但是比滴酥鲍螺要有些不同，它不会入口就化，像是硬点的豆腐，口感偏实，但抿开后，沙沙绵绵的。
吃得元娘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她幸福道：“真好吃！”
还是她阿奶，作为真正的汴京人士，更懂得什么好吃。
王婆婆看她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一声，又点了碗樱桃乳酪。这个时节买不着新鲜樱桃，吃的都是酿成酱的樱桃果酱，还带着大颗果肉，酸酸甜甜，搭着奶香的乳酪，每一口都是享受。
元娘吃一口，感受着甜甜清清的樱桃酱，果肉破开，果香四溢，乳酪包裹着唇齿，满足到眯起眼睛。
不过……
元娘心头升起疑问，“阿奶，你不是说要养生吗，人得惜福，不能一味贪吃，所以不到立夏，不许食冰，可是冰酪和樱桃乳酪都是冰的！
“这可以吃吗？”
王婆婆瞪了她一眼，等自己的入口咽下，才没好气地开口，“这是犒劳我自个儿辛苦了，你不吃全给我。”
元娘嘿嘿笑着，双手抱住，护着自己的那碗樱桃乳酪。
她就知道！
长辈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才不是绝对的。
规矩都是定下来管小辈的，长辈自己就能可劲地破戒。
元娘吃得开心，也没忘不时看看店里往来的行人，她坐在廊厅里，这儿没什么隔间，几乎每回吃都能听点热闹。
忽然，元娘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来是干什么了。
她凑近阿奶，极小声的把从魏观那听到的什么主战主和等等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王婆婆却没全信，神色肃然了些，但也没影响她享用樱桃乳酪。
“年年都打，纵然今年闹得厉害点，也不见得有什么事。粮价一逢打仗就涨，商贾囤积居奇，这没什么，先别杞人忧天。”
元娘自然是更信阿奶的话。
在两人说话间，边上的人也在闲聊。
“唉，真是世风日下，方才走过去的，是先前住在景明坊孙宅的亲戚吧？啧啧，做岳家的，一见人家落了难，就撇清干系，也不想当初沾了多少光。若非有孙家的钱，他们哪能日日往正店里眼睛不眨地吃喝。”
“没心肝呗，你以为只是撇清干系那么简单？”
“难不成还做了什么？”
“可不是，孙家的主君在南边犯了事，家财都抄没了，好在人家留了手，早先和他妻子和离，保下了汴京的宅院。结果做岳家的，哄骗孙大娘子把宅子卖了，说是出去周转，这一转，还不是全落到他们手里，可怜喏。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坍塌，啧啧！”
景明坊孙宅，元娘在心中琢磨着这几个字，熟悉到令她震惊。
这不是犀郎最要好的同窗家吗？
来她们家拜访过许多回，甚至初至汴京，犀郎能那么快被周围的同窗接纳，备受先生重视，多少也有孙令耀的缘故。孙令耀出手大方，人人皆攀附他，与他交好。
自然，如今犀郎锋芒渐露，先生都道他若参与科举，便会似一颗横空出世的明珠，光芒尽显。凭他自己的能耐，就已经够叫人高看，甚至还有媒人前来，有人听闻他的名声，想提前结亲呢。
怎么会……
而王婆婆的面色骤然严肃起来，她握住元娘的手，“恐怕，当真要出事。”
回去的路上，王婆婆才给元娘解释缘由，“要筹措粮草军饷，往往是找商贾巨富捐钱，若是直接把些靠山不够硬的巨贾家产抄没，只怕是光景不好，事情已到了极为险急的时候。
“否则，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一口气抄完了，往后还怎么细水长流的要钱财？”
陈元娘长于乡野，及长到了市井，她对这些朝廷官员的行事是一窍不通的。
听阿奶这么说，惹得她脸色慌白，“若是无权，再富庶，再殷实的家底，也不过是像肥羊般，等着朝廷的人挑选宰杀吗？”
她从前十分艳羡孙令耀的做派，可以随意挥霍钱财，日子得过得多舒心，什么恼人的事都没有，想要什么可以直接买。
但她和承儿，若看中什么绒花、簪子，倘若贵了，就得省下吃食的钱去攒。
可如今看来，似乎不论什么人都有苦恼，只是外人感受不到罢了。
元娘怀揣着许多心思，跟着阿奶走到了家门前。
却见本该在上学堂的犀郎，竟然候在门口，见王婆婆回来，抿了抿唇，上前一拜，“孙儿有事相求。”

第73章
王婆婆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神色渐严肃，可到底还是道：“你说吧。”
陈括苍直起腰，手仍拱着,目光毫不闪避,直视着王婆婆,“阿奶,我想请您收留令耀一家。”
他话音刚落,去买胡饼填肚子的孙令耀一家三人恰好走进巷子,见到犀郎和王婆婆状似对峙的场面,顿时停下。
悠长的巷子,巷外嘈杂热闹，巷内却像施了屏障，安静死寂。
陈括苍始终维持拱手姿势，即便王婆婆不说话，他也毫不动摇，依旧直视着,目光如炬,毫无忧怖忐忑之意。
旁边的孙大娘子，不，如今已经没有整个孙家叫她来管，应唤一声廖娘子，她神色担忧,乃至跼蹐不安,萌生出退缩之意。
而孙令耀亦是低下了头,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已经换成了粗浅布衣，因为前些时候,刚被他拿去典当。
倒是背着最多行囊的老管事，他脸上的沟壑很深，愁意就没一刻离开过眉间，时不时看看小主人，再看看大娘子，眼里尽是心疼叹息。
王婆婆本意是想看看犀郎究竟能有多大胆，却不想把旁人吓着了。
她让了步，软下声音道：“别杵着了，先进去吧。”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苛刻不近人情的王婆婆会这么快松口，就连元娘都目露诧异。
但元娘转念一想，又觉得有道理。
阿奶的想法，不是简单的助人或是善心。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的家世之后，元娘看待阿奶，简直如蒙了一层光芒，从前是钦佩，而今就是当做无所不能的神仙。
她觉得，阿奶做事，常常是有很多着处，明面上是一个缘故，暗地里却能达成旁的事。
但当下她说不好缘由，只是安静的在旁边听。
直到阿奶瞥了元娘一眼，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从荷包里取出铜钥把锁拆开，拿着铜锁让开路，尴尬笑着。
进门后，王婆婆看了眼人困马乏的的孙家人，吩咐万贯去倒水。元娘则自觉去找了些糕点，摆好放在盘子里，端到院子上的石桌，小声道：“家里只有这些糕点了，粗鄙陋食，还请见谅。”
说完客气话，元娘也不肯走，默默杵到阿奶背后。
她想听一听长辈们是怎么说话的，再说了，自己也住在家里，知道一下究竟要如何安顿孙家人，也是应当的吧！但元娘觉得阿奶不大可能把人塞到自己的房里，因为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以阿奶的行事，兴许廖娘子会被安顿在阿娘或是阿奶自己的屋里。
就是不知道孙管事要怎么安顿。
家里完全空不出屋子，哪怕是挤库房也不行，还有很多当年退婚的绫罗绸缎等贵重东西在，阿奶不会允的。
元娘在出神时，王婆婆已经把话都说明了，客气惋惜的话迅速过了一遍，直接开始安顿人。
“廖娘子与阿岑年岁相当，就先住在一块，怎么也比和我一个糟老婆子挤要好，我夜里打呼，像廖娘子这样娇贵的人儿，怕是受不住。”
廖娘子急得直摆手，声都掺了些哑意，“不，您肯收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德，就是在柴房里挤一挤，我夜里都要念佛诵经，谢您的善心了。”
王婆婆笑了一声，晃了晃手，“诶，廖娘子说的客气了，您家遭了难，犀郎与令郎是同窗，这些年令郎没少在学塾照拂他，今日我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我家也没柴房。”
王婆婆说着，呵呵笑着，自我调侃起来，素来严肃的胖老妪，也生出些风趣诙谐。
还别说，王婆婆当真可以做到对千人有千面，半点不生硬。
元娘看得心中惊叹，自己还有的学呢。
王婆婆笑过后，又侧头看向孙令耀，“你就和犀郎挤一挤，床榻是有些小了，改日我瞧瞧，往边上支两块板子，应是能宽敞些。不是婆婆不肯给你买大点的架子床，实在是那屋小，若大了恐怕没处落脚。”
还不等孙令耀说什么，廖娘子就抢先道：“您这就是折煞我们了，是我不好，当初该把六郎生得瘦一些才是。”
廖娘子边说，边拿帕子擦泪，还转头去同陈括苍道歉，“真是难为你了，好孩子，你夜里叫六郎睡外边，若是他挤着你了，只管把他踹下去。”
站在边上的孙令耀抬起头，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低头，圆润的双颊抖了抖。
他体型虽肥硕些，但不至于胖成豕，而且唇红齿白，五官生得没什么臃肿感，一眼看过去，并不丑。算是个眉清目秀的小胖子。
他委屈起来时，像是发过头的面团，叫人挺想戳。
陈括苍话少可信，才不可能会答应这样的事，更不会手足无措，只是板着脸，窗外光照的阴影下，愈发显得他身姿板正，一丝不苟的答道：“不必，令耀睡内侧，我起夜多。”
虽然是年轻的身躯，但是他习惯起夜，并且浅眠。
这话真不是在客气。
廖娘子被噎了，也不生气，捉摸不住头脑的牵强笑着。
元娘在站在阿奶身后，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觉得廖娘子必是个妙人，不是简简单单软弱没主意的性子。
至少她阿娘若是遇到这种境地，就不会主动开这个口。
而是会不住地哭。
没掰扯太久，王婆婆最后让孙管事夜里住在铺子里，到时候给床被褥，他自己把八仙桌拼起来躺便是。只是这样一来，他每日都要极早起来，恐怕睡得不会太好。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他是男子，纵然是挤也挤不进来院子。
一屋子女眷，若非孙管事已经上了年纪，恐怕王婆婆甚至不会允准他住到铺子里。
说起来，三人里，头一眼中最叫人唏嘘的，还是孙管事。
他是孙家的老仆人了，跟王婆婆差不多的年纪，干瘦的老叟，眼眶深深凹陷。元娘只见过他一回，是某次孙令耀和他家里人置气，自己跑来找犀郎，孙管事来寻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孙管事虽是个下人，但是很得主家信任，穿着是绸衣，身后跟着好几个下人，坐着马车前来，接孙令耀回去。
那些下人都对孙管事言听计从，当时完全瞧不出他是个干瘦老叟，只觉得威风凛凛，甚至不像管事，而像是哪家富庶的员外。
如今，剥了绸*衣锦缎，顿时老态龙钟，原来他的背不知何时已经驼了下去。
这些时日，他为了主家的事也是四处奔波，知道有望救主君，他甚至连自己私产都给卖了。哪知道受了这样大的打击，整个人瞧着如风中残烛，随时熄灭，松弛的肌肤里藏着深深的愁苦。
有孙管事对比着，孙令耀倒是显得好多了，他最多从一个花枝招展的胖孔雀，变成落寞自闭的胖鸭子。
白白嫩嫩，依旧能瞧出昔日养尊处优的痕迹。
元娘都忍不住想唏嘘了。
看着孙家三人的落魄，元娘不禁想起阿奶和阿娘，不知她们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坦然接受从官娘子到乡野农妇的变化。
幸好，自己对昔日的富贵日子没有印象，否则，恐怕得耿耿于怀。
元娘出神的功夫，王婆婆已经从石桌上站起来，开始帮忙安顿孙家人的行囊。他们是被赶出来的，能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为了能在逆旅落脚，孙令耀甚至把自己的锦衣华服给典当了，还有玉佩什么。
他手里其实还剩点典当的余钱，可是三人不事生产，若住在外头，成日靠典当旧物存活，恐怕撑不了多久。
廖娘子倒是偷偷藏了点值钱的细软，还想塞个金钗给王婆婆，当做谢礼，王婆婆哪可能答应。
王婆婆非但把金钗塞还给廖娘子，还指点起她，“这些都是往后你们保命的东西，别一时半刻全典当完了，那些容易脏污过时的锦衣大氅可以典当，硬货要自己藏好。
“不是我咒你，乍然由大富一夜跌落，容易积郁，郁气一重，什么病啊痛的，保不齐就找上来。簪子玉佩当一个少一个，要为这样要紧的事备着，可不能为了吃喝人情送出去。
“你的衣衫鞋袜全都换了去，当出来的钱，买两匹布，找个铺子裁成衣裳，这可比买成衣便宜。我不收你房钱，但你还有令耀，他束脩可不是小钱，笔墨纸砚看着不觉的，实则一买起来，钱和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若考中举人，还有进士得考，我说句难听的，若是考不中，难道你就舍得不供了？还是得找个做活的生计，坐吃山空是吃不久的……”
王婆婆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字字箴言。
若是旁的，她兴许还帮不着这么多，可一朝落难，是什么滋味，该怎么做，没人能比王婆婆知道的清楚。
聪慧明智如王婆婆当初也是踩了一堆坑，犯了许多错，才渐渐熟悉当下的日子。
这转变，不是那么容易的。
廖娘子也能察觉到王婆婆所言背后的拳拳真心，她这回是真的落泪，哭着向王婆婆道谢。
她们是在岑娘子屋里说这些的，见廖娘子哭了，岑娘子默默帮她拍背顺气，感同身受的温声低眉，“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只要你家令耀出息，苦日子终归望得到头。”
岑娘子做农妇时，那日子才是苦得一眼望不到头。
就是熬，咬牙熬。
她像是对廖娘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等你儿高中，锣鼓喧天，帮你官人洗清污名，到那时，什么都会好起来。
“你得盼着，等着，信着，慢慢就能熬见。”
岑娘子开了衣箱，抱出最暖和的一床芦褐色被褥，往床榻上铺平。她还主动问起廖娘子，“你会不会针线活？”
廖娘子擦擦泪，她保养得宜，眼角没什么细纹，肤色又白，将哭未哭的模样，倒是有两分楚楚可怜，“出嫁前学过些，简单缝补衣裳兴许成，若是难些的刺绣，只怕得学。”
“有点功底就成。”岑娘子因为感同身受，对廖娘子颇为热切，坐到她身边，掏出袖子里的绣帕，积极道：“邻里有位于娘子，她心地好，我同她说说，看看能不能寻点活计来给你，怎么也是个进项。”
“那我该买什么礼去见人家好，总归不好两手空空去求人。”廖娘子也上了心，坐得近了些，语气急切期盼的询问。
岑娘子摇头摆手，脸上有了点鲜活的笑意，“不必不必，她是顶好的人……”
……
两个年龄相近的娘子，凑一块就这么热络的聊了起来，半点不见生疏。
王婆婆悄悄退出去，看着她们二人亢奋攀谈的模样，倒是点了点头。能给阿岑寻个说话的人也好，多个人一块进退，能热闹不少。
后面事情安定点，再帮忙寻个屋舍租赁，好让他们搬出去住。如此一来，人也帮了，人情也落下了。
孙管事夜里是要住铺子里的，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行囊放到犀郎的屋子里便是，其他都是女子的屋子，不适宜放他的东西。
他很自觉的去铺子里帮忙搭把手。
孙管事毕竟曾经做过管事，迎来送往还是有两分手腕的，小食肆没有正店那么讲究，不必连跑堂的人都得先学两年的功底。
王婆婆见了也很满意。
不知不觉就入夜了。
陈宅不大，住的人不少，可平日里，各人有各人的屋子，年纪小的陈括苍沉稳安静，少年老成不爱说话，能有动静的只有元娘。偏她屋子在阁楼，所以一入夜整个陈宅都是静的。
今日却不同，多了三人，一下就拥挤热闹起来。
不说岑娘子那屋说话声就没停过，哪怕是陈括苍这小小角房都有吵闹声。
当然，陈括苍是不会吵架的，是孙令耀话多。
学一会儿问一会儿，动不动又表明决心。
“我一定要为我爹报仇！我得考中进士，做官，做大官，把那些污蔑我爹，抄没我家家财的坏官全都下狱，还有舅父，不，廖家那群恶人，我要他们后悔，追悔莫及！”
孙令耀洋洋洒洒气了半日，陈括苍不动如山，在油灯前翻页看书，半点不受影响。
孙令耀又委屈了，凑上前去，“括苍，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做不到吗？”
陈括苍总算抬眼去看他，就在孙令耀以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的时候，陈括苍又把目光挪回书上，并且翻了一页。
这算什么，孙令耀委屈得想哭，如泄了气的蒸饼，整个人都瘪了。
陈括苍的声音才慢慢传来，冷淡客观，“嗯，你考不上。”
孙令耀大受打击，眼里差点真的含起热泪，他以前是多张扬的性子呐，心一梗，挺胸，故作不在意，“考不上进士吗？”
“不，你连举人都考不上。”陈括苍语气肯定。
孙令耀瞬间白了脸，他知道陈括苍说话从不会无的放矢，嘴上却自争辩，“可，先生总夸我，我的文章也好，我爹私下还请了大儒，我开蒙都是……”
陈括苍并未打断他，而是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是孙令耀自己停了下来。
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不算什么，自言自语起来，“你说的对，我知道，我学得不好，不学无术，再好的先生教导我，我也总是只顾着玩，夸我的先生，并非我文章真的做的好，而是为着我爹背地里送去的昂贵礼物。我真的一点考上的希望也没有吗？”
孙令耀满眼迷茫，白白嫩嫩的小胖子，眼睛浮起红血丝，看着憔悴可怜。
说到底，他也就比陈括苍大了一两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即便是放在普通百姓家里，也不是一个能担得起家里担子的年纪。
他的肩膀，还太稚嫩。
陈括苍的表情却瞧不出动容，也许有，但注视他的人是察觉不出来的。
也是，上辈子，他甚至比孙令耀更早开始懂事，即便不能辍学打工，但上学的时候勤工俭学，帮饭馆的老板给学生打菜，就为了换一顿免费的饭。周末、寒暑假，甚至高三毕业受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还在工地里打工。
陈括苍上辈子是很标准的迎难而上的老辈人作风，再苦再难也要向前，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除了对阿姐不同，陈括苍对其他人，哪怕关系比旁人好点，哪怕真的有两分动容，也会有很高的标准去要求。所以他虽然不滥用权利，可在他手底下做事特别辛苦，因为一开始就把要求明晰，非常苛刻，必须得做到。
相应的，成果斐然。
他的自我要求很严苛，对别人也是。
但他也很客观。
当孙令耀问他的时候，陈括苍直接道：“若是肯从今日起洗心革面，勤勉刻苦，便可以。你天资不差，记性尤佳，又是汴京解试，却的只是勤奋。”
陈括苍平静无波的语气，却让孙令耀瞬间心潮澎湃起来，只觉得热血沸腾，一股冲劲直上天灵盖。
“我勤奋，我一定勤奋，我娘的后半辈子，我爹的冤屈，都指着我了。”孙令耀激动道：“括苍，你做见证，若是我不勤奋，就、就……”
孙令耀的目光巡视四周，落在了支起窗户的竹棍上，他把这个放到陈括苍的手心，“若是我松懈，不能做到与你一样勤勉，你就用这个抽我，重重的抽！不必手软，往死里抽！”
“你确定？”陈括苍看了眼手上的竹棍，问道。
孙令耀认真点头。
“不后悔？”陈括苍又问了遍。
“不后悔！”孙令耀答得信誓旦旦。
“好。”陈括苍握紧手上的竹棍，面色郑重肃然的应允。
看着面色沉沉，比先生还严肃的陈括苍，孙令耀莫名后颈一凉。但下决心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自己肯定能完成得了，所以孙令耀没有多想。
陈括苍看了眼天色，感觉挺晚了，便合上书，开始收拢平头案上的东西，笔墨洗净挂好，写过的纸对折收起来，每一个折都得对齐，不能有一点多出来的边缝。
见状，孙令耀也坐上床榻，准备脱鞋袜睡觉。
被发觉的陈括苍大喝一声，吓得他抖了三抖，迷茫问道：“怎么了？”
陈括苍素来板正严肃的面孔总算有了波澜，但却是怒气，他额侧青筋隐现，“你还未洗漱。”
“哦！”孙令耀如梦初醒，重新穿上鞋袜坐起来，然后……
他就站着不动，彻底呆了。
很显然，孙令耀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漱都是被端到脚边，什么都不必干，自然有下人服侍好，所以眼下懵住了。
陈括苍认命，主动领他从头学起。
好在陈括苍上辈子做过家教，再调皮的小孩也是见过的，他虽冷淡严苛，却也很有耐性，从不会莫名狂怒。
陈括苍把自己的面盆拿到灶上，往里头添了点铁锅里压的热水，然后到杂物柜里翻找出了新的牙刷子，是竹柄的，上面嵌着马尾毛，容易伤牙龈肉，但也没法子。
“虽比不得你家玉柄的牙刷子，但亦能洁净，先用吧。”陈括苍道。
陈括苍带着孙令耀在庭院里洗漱后，又拿出一个瓦盆，他本意是不想和孙令耀用一个，可眼下寒风料峭，也不能出去买新瓦盆，只好屈就。
并且，他教道：“做过饭后，柴火未完全熄灭，尚有余热，锅里往往会添水加热。夜里洗漱泡脚，都从锅里舀水，你往瓦盆里加两勺热水，再去庭院里的缸里兑两勺冷水，就可以用来泡脚了。”
孙令耀头一回学这些，听得入神，认真点头。
陈括苍带着他进屋泡脚洗净后，才上床榻入睡。
孙令耀兴许是家里变故太大，思绪纷飞，所以难以入睡，一直翻来覆去。他体量大，翻身的动静自然也不小，扰得陈括苍一直睡不着。
但陈括苍也没直说，他不是完全不通人情的人。
他默默把双脚的脚底板贴合，形成环形，双手做好手势置于腹前，维持还阳卧的姿势。
这是道教的养生法，便于入眠。
陈括苍心里还默念起白日背过的书籍，这是他多年习惯，睡前温习一遍，记得更牢。
而他身旁的孙令耀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陈括苍的思绪不免跑偏。
其实孙令耀是个不错的人选，读书上是有些天资的，有他监督教导，不说二甲，三甲也是有望。而且孙令耀本性不坏，为人重情义，忽逢变故，应该能磨去浮夸性情。
关键是，孙令耀聪明，却不够聪明，不会压过姐姐。
虽然胖了点，但也不怕，瘦下来就好，陈括苍观察过，孙令耀的五官不错，而且爹娘也都是周正的面容，孙令耀瘦下来不会丑，至少也是清秀。
自从阿奶找姐姐谈过以后，姐姐的终生大事也一直萦绕在陈括苍心头。
与其出嫁，不如纳夫，寻一个样样都不错的男子入赘。嫁出去，不管是高门，还是市井门户，都要侍奉姑舅，说到底还是受苦，怎么比得上在家中来得快活。
而且，陈括苍查过律令，纵然是赘婿，也能科举做官。孙令耀明显就是好人选，有什么不足，亦可一点点纠正。
若是阿姐最后还是不喜欢，只当是助人为乐也无不可。
陈括苍只是觉得，自己多活了那些年岁，应该事事帮阿姐筹谋好。这辈子，他绝不能叫阿姐受委屈。
天渐渐黑了，陈括苍总算生出些困意，渐渐入眠。
*
寅时，熟睡中的孙令耀忽然觉得有些冷，想抱着被子翻个身，却怎么都摸不着被子。
他迷迷糊糊睁眼，却见一个人板着脸看他，把他吓了个激灵，魂都快散了，正想问是人是鬼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传来，“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先与我做五禽戏锻炼身体，再背书。”
孙令耀咽了咽口水，他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但现在！
是寅时啊！！
天还是黑的！！！

第74章
但不管再如何抗拒,昔日养尊处优，事事随心所欲的撒珠郎孙令耀，还是不得不屈从。
他如游魂一般拖起自己的身体，还真别说,虽然他有些胖,但因着没干过活,肉是软绵绵的,是个灵活的小胖子,看他不情不愿,慢吞吞爬起来的样子,幻视外头正伸懒腰的狸奴小花。
论外表,一人一猫是有相似之处的。
陈括苍就蹙着眉看他，眉间沟壑越来越深，但愣是等到他把衣裳穿好，才开口道：“往后穿衣亦要快，你拖沓的这一刻钟，旁人已看了多少页书？积少成多,就是一本,十本，到最后，旁人高中一甲，而你却名落孙山。”
明明陈括苍的年纪比孙令耀小，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莫名给人一种很严厉的感觉,有些接近于做官多年才有的不怒自威。
孙令耀从前家中豪富的时候还不觉得,无非是感觉括苍似乎不苟言笑，如今在人家里讨生活,才深刻领会。
但陈括苍愿意管他，就叫孙令耀生出无限感激之情。
毕竟，他如今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任意挥霍的撒珠郎，而是丧家之犬，连嫡亲的舅家都要骗光财物，踩上一脚。
而括苍非但愿意收容他，还处处管教，就好似有人帮他撑起了破败的屋顶，使他能够稍稍喘息，不用立即、独自地去撑门户。此刻的孙令耀对陈括苍的感情很复杂，似兄似友似父，所以哪怕陈括苍的要求再苛刻，他也只会照做，并且反思，只怕括苍对他失望，抛下他。
能被人管教，本身就是种幸事。
所以，孙令耀认认真真点头，“我记住了！往后穿衣，要快！”
“嗯。”陈括苍勉强算满意地点头，带他到桑树下打五禽戏。
孙令耀之前没打过，所以陈括苍不得不一步一步教他，纠正他的动作，一套都还没教下来，孙令耀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陈括苍也是会激励人的，“不错。”
闻言，孙令耀圆润的脸上尽是期待，等着陈括苍夸自己。
然后……
“继续。”陈括苍道。
好极了，能得陈括苍一句“不错”，已经是宽容激励了。孙令耀下定决心，要更努力更勤奋，好让括苍能多夸自己两句。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为了教孙令耀，陈括苍都没能好好打两套连贯的五禽戏，总觉得筋骨钝钝的，有些不爽利。
但时辰已到，陈括苍几年来已经习惯该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他带着孙令耀洗漱后，天已经蒙蒙亮了。陈括苍搬了两个矮凳，二人坐在桑树下，一块偷着天光看书。
还别说，练完以后，虽说胸腔累得沉闷，可精神头却好了，人奕奕有神，思绪特别明朗，看着书都比以往记得快。
已经疲倦至极的孙令耀，心中顿生豪气，跟着括苍，他一定也能变得厉害，学问一日千里，来日榜上有名。
注意到孙令耀不知为何激荡兴奋起来的神情，陈括苍瞥了眼，心生讶然，觉得莫名，但是他既然没有偷懒，也就懒得管了，继续忙自己的事。
五禽戏已经被打扰，总不能连读书都被影响。
*
元娘起来的时候，天早就已经亮堂堂了，能看见一轮金日气势磅礴的从天边缓缓升起。
她伸了个懒腰，踩着床边的脚踏，慢悠悠弯腰穿鞋袜，再把床帐左右两边系起来。然后，她才披上衣裳，推开窗子，闭眼感受清爽的徐风。
这是元娘每日早起都要做的事，惬意舒服。
但今日却叫她看见有趣的一幕。
底下的桑树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陈括苍依旧坐得笔直，一丝不苟，即便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他也不会放松自己。
而孙令耀却在枯燥的书籍中，昏昏欲睡，当他眼睛渐渐阖上，脑袋一点一点，马上就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陈括苍熟练地拿起矮凳边的竹棍，打向他的手心。
当孙令耀被疼得惊醒，陈括苍吝啬的吐了个字，“读。”
孙令耀泪眼汪汪，颇为委屈，“你不能推醒我吗？”
“切肤之痛，方能铭记。”陈括苍已经收回目光，不浪费半分半刻，看着书淡淡道。
其实，陈括苍先前推醒过三回，但他仍然会犯困。
事不过三，只好用偏激一些的法子了。
不教，无以成才。
“这是你亲手给我的，既已决定要刻苦勤奋，为你爹洗刷冤屈，就该时刻警醒，不堕此志。”陈括苍低头看书，冷淡的声音却传进正委屈想哭的孙令耀耳里。
是啊，他爹。
他爹的仇，那些陷害爹爹的人，都还未受到惩罚。
孙令耀擦干泪，用力握拳，圆脸露出坚定的神色，“嗯，你说的对，括苍，你方才该打得更重些，我一定会刻苦勤学！”
回给孙令耀的是沉默。
良久，陈括苍才道：“……好。”
不过一刻钟，孙令耀的雄心壮志又湮灭在困意里，陈括苍的竹棍如期打下，疼得孙令耀龇牙咧嘴，简直要跳起来。
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是自己要求的，若是说自己后悔了，括苍必定会冷言拒绝，并且有理有据的反驳回去。
孙令耀顿生悔意，欲哭无泪，后悔自己不该给自己挖坑。
一刻前信誓旦旦的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一刻后要挨打的自己呢？
在陈括苍这儿，孙令耀住下的第一日，就学到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谨言慎行！
他再也不敢随意许诺，乱下壮志。
阁楼上的元娘，看着犀郎和孙令耀的相处，忍不住偷笑。其实，家里多住几人也挺好的，尤其是孙令耀，他虽然遭逢大难，但并不是一蹶不振，郁郁寡欢，反而一直情绪高昂。
有他在，终日只知道苦读的犀郎，即便是板着脸，也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这样打打闹闹，才像是十二三的少年嘛。
元娘看得完后心满意足的离开窗子，去穿好衣裳，万贯不知何时已经进来，帮元娘的面盆里倒了热水。万贯已经能明了元娘起身的时辰，很有默契。
她帮着装好热水后，留元娘自己洗漱，而万贯下楼去灶上帮忙。
铺子里的生意已经做了好一会儿了，自从雇了人，如今的王婆婆和岑娘子都清闲许多，王婆婆只需把铺子的门一开，安排清楚今日要做什么，等到傍晚去鱼行、肉铺把第二日要用的东西讲明，他们自己会赶早来送货。
没遇上闹事的客，王婆婆也不需要处处操心，她只管时不时盯一盯，夜里对账。
她如今主要忙的还是新铺子，什么都没定好，幺蛾子又多，恼得她一肚子火。好在那边也不用太早过去，马行街那许多铺子是彻夜开门的，若是一早就动工，到底恼人，王婆婆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
所以当元娘梳洗完下楼，跑到灶上看有什么热闹吃食的时候，被对着灶膛烤栗子的王婆婆没好气的抱怨，“你看看，人家起得多早。”
元娘才不管这些呢，她冲上去抱着坐在板凳上的王婆婆，胳膊环住王婆婆的肩，下巴靠在王婆婆的头上，亲亲热热道：“那还不是阿奶疼我嘛，才叫我能多睡会儿。”
“整个三及第巷，不对，是整个汴京，都寻不出比您更好的阿奶了。”元娘张大双臂，夸张的比划起来。
“哼。”王婆婆半是受用，半是挑刺道：“那我可没有，隔壁的方婆婆不就比我好吗，她可是能把饭端到孙子跟前，她孙子都不用从床榻上起来，迷迷瞪瞪就喂完了饭。”
方婆婆可是出了名的疼孙儿，毕竟她儿子早亡，孙子也死了两个，老夫妇俩就剩下这么一个独苗，恨不能宠上天。以至于他家孙儿净会窝里横，出去了就知道被人欺负，涕泗横流，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
要不是有阮小二，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欺负呢。
元娘半边身子都倚靠在坐着的王婆婆身上，眼珠子提溜一转，当即道：“那哪是疼，真正的疼爱要像阿奶您这样，一味宠溺只会将人养废，还得教。要不是您教得好，我和犀郎会这般出众吗？”
她眉眼精致，说话时，神态流露着一丝狡黠，看着乖乖巧巧，其实最聪明，很会忽悠人。
王婆婆一眼看穿她，却还是被恭维得周身舒畅，嘴硬道：“厚脸皮，怎么还把你自己也夸上了。”
但王婆婆手上却剥开栗子，递到元娘嘴里。
王婆婆手粗，不怕烫，她剥得轻而易举，元娘却被烫得跳起来，手捂着嘴，可劲地咬栗子肉，且大口吸气，试图把滚烫的栗子肉给吹凉。
虽然被烫得泪花都出来了，但元娘咽下以后，依然缠着阿奶撒娇，“还要还要。”
她真的永远挚爱烤栗子，甘甜发糯，越吃越甜，还有烤过的木炭香味，天冷的时候吃，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王婆婆干脆给了她一把。
元娘心满意足，递还给阿奶，让阿奶帮自己剥壳。
“懒猫。”王婆婆念了句，脸上却是笑的，帮她剥壳的动作就没停下过。
元娘嘿嘿直笑，装得无辜懵懂。
她还问了阿奶今日早食吃什么，毫无疑问，还是吃外头铺子里卖的，无非是油炸三色，油条、油饼这些，炸得金黄香脆，味道是不错的，但日日都是这些，不免有些腻味。
元娘才不敢有意见，说了以后，肯定会被近来脾气不好的阿奶骂。
她才不傻！
全家里，最会审时度势的就是元娘。
也得亏有她，平日里最闹腾，要不然家里安安静静的，半点热闹气都没有。怨不得王婆婆骂她最多，也最疼她，谁不喜欢娇娇俏俏，还爱撒欢的孙辈。
没一会儿，就到了陈括苍平日用早食的点，他放下书，带着孙令耀到堂屋边上的八仙桌坐着。
岑娘子也带着廖娘子坐上来了，孙管事自觉是下人，断然不会上桌，一早就到外头铺子那帮着指挥卸货，随意对付了两口蒸饼。
等元娘跟在王婆婆屁股后面出现时，桌上的人就齐了。
桌面上已经有蒸饼、肉馒头、油条、芥辣瓜儿了，等万贯把一瓮粥端上来，就算是齐全。
难得人这么多，往日稍显空旷的八仙桌倒觉得挤。不得不两人坐一边，胳膊时不时碰到一块，也是种新奇的感觉。
元娘觉得有意思，不想走，坐在桌前不知不觉比以往的饭量要多吃一个蒸饼。这真的不怪她，孙令耀来她家里用过好几次饭，不论阿奶如何费心准备，他瞧着都是兴致缺缺的。
但这几日，孙令耀算是受了苦日子，虽说被赶出来还能典当衣物，吃得上饭，但他终归是漂泊无依，用饭也没个点。如今虽是寄居，可王婆婆强势护短，陈括苍责任感重，处处管他，实在叫孙令耀那可无处依托的心安定下来。
为此，他的食量也惊奇的回来了。
喝了三碗粥，两个蒸饼，两个肉馒头，四个油饼和两根油条。
他虽然吃得又快又香，但毕竟做了十几年的豪商之子，吃相是过得去的，没有吧唧嘴或是米粒沾到脸上，边上的人瞧着，只觉得自己的胃口都开了，用饭更香。
等大家吃完了，差不多就快到出门上学堂的时候。
王婆婆一般会去给犀郎准备点心，犀郎则自己回屋里重新检查一遍书箱，是否有遗漏，再背一会儿书。
今日本也一样，哪知道王婆婆忽然把犀郎喊去灶房里。
孙令耀是无知无觉的，廖娘子倒是注意到了。
她悄悄走到孙令耀边上，趁着屋里没人，小声交代，“人家肯收留我们，已经是好心，若是王婆婆给括苍点心不给你，吃喝上好一些，你不能介怀，人家已经是大恩了。
“记住没？”
孙令耀哪能有什么嫉恨的心眼，他自幼想要什么都有，唯一的爱好就是撒珠子，心态宽和得不行。
他点头说记住了。
廖娘子还想拿把铜钱给孙令耀，被孙令耀拒绝了，他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娘，没事，我不饿。”
廖娘子白了他一眼，“我是怕你过会儿饿，你能吃多少，我还不清楚？一会儿自己拿这钱去买两个，不对，四五个胡饼，用午食前若是饿了，就把胡饼拿出来吃，别舍不得。吃胡饼的钱，娘总还是有的。”
他就这么被硬塞了钱，感动得泪眼汪汪。
而另一边，王婆婆正忙着给布袋子里装糕点，基本上没什么精致的糕点，不是那种做成花似的茶点，那样的她们家还做不到天天都能吃得起，而且也不会用布袋子装，都是用匣子，摆得极为好看。
而是像虾棋子、糯米糕这些，能填饱肚子，闲时嘴里也能嚼东西。
王婆婆思虑一向周到，搬到汴京后，从未在衣食住行上让元娘和犀郎受过委屈。
她这时候，也没对陈括苍责骂，就是先晾着他。
王婆婆则自顾自地装糕点。
陈括苍也不似别家的孩子，他脸上没有半点忐忑，王婆婆不喊他，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只需要站着，而且站得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知道这法子拿捏不了他，王婆婆把点心装好后，也不再拖着了。
她开门见山道：“你胆子很大，直接把人给带回来了，昨日就不怕我不应允吗？”
陈括苍表情不变，冷静、理性，他笃定道：“不怕，因为您一定会答应。”
王婆婆被气得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应允，凭你是我孙儿？”
“不，因为您身上流的血，您亦有野心，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陈括苍单薄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他注视着王婆婆，同样观人与微的眼光，将王婆婆看得清清楚楚，“收容他们，救济他们，施以对您而言微不足道的恩德，兴许就能得一个不错的助力，这样划算的买卖，您不会放过。”
王婆婆出自高门，她身上流窜的血液，她的见闻手段，都是自高门熏陶，她注定是个喜欢施泽恩惠，以此投机取巧的人。
这一点，不管她受过多少苦，经过多少磨难，都变不了。
被如此直白的指出阴暗面的心思，王婆婆面色不佳，冷冷笑了一声。
但陈括苍不惧不怕，仍然直视。
王婆婆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年，他还很年轻，却已经长出硬挺的骨头，有了沾满胆气的筋骨，以及能看穿人心思的慧眼。
望了他好一会儿，王婆婆却突然笑了，她已年老，笑声不再清脆，甚至不慈祥，而带着些喑哑，可任谁都听得出笑声里的满足和兴奋。
她把两个装满糕点的布袋子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平视着他，眼神如能穿透人心，直勾勾的，带着审视、打量，最后是欣赏与满意，“你爹，你阿翁，泉下会高兴的。陈家，败不了。”
说完，她大步走出去。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臃肿，身形、面容都是岁月的痕迹，她不再年轻，没有了权势斗争的本钱，可她步伐依然矫健，她的姿态依然昂扬。
一时的得失不算什么，笑到最后才是厉害。
王婆婆在犀郎身上，看到了胜的影子。
为此，她就是咬牙熬，也要多活些年，泉下有知，哪比得上亲眼见仇人去死来得痛快。
王婆婆心里恨得越厉害，脸上笑得就越和善，她招呼孙令耀出来，掏出十文钱递给他，“好孩子，犀郎我每日是给他十文，路上买点吃的，你到了我家里，我拿你是一样看待，都是我孙儿。
“来，收着。”
孙令耀是没有陈括苍聪明，但他不是傻，哪敢要这个钱，一个劲摆手不肯收。
廖娘子也站出来，“那哪行，您肯收留我们母子，已经是大恩了，如何还能拿您的钱，我手里有钱。”
王婆婆唬起脸，假装生气，“我说了，拿令耀也当做孙儿看待，你不肯让他收，是嫌弃我一介贫老婆子吗？”
“这说的哪的话。”廖娘子急到跺脚。
最后，她到底拗不过王婆婆，还是让孙令耀收了，接着就是千恩万谢，各种客套话。
王婆婆又给廖娘子说了点体己话，都是她的经验，“别以为你家官人关进牢里就成了定论，而今的关头，把人活动出来是难，可他在里头吃喝如何，受不受苦，还得靠外面人使钱。你带出来的这点金银细软，要藏好了。”
廖娘子点头称是*，全都给记下。
等她出来的时候，正好孙令耀才要准备和陈括苍一块步行去学塾。
还没等出门，就被廖娘子给叫住了。
“方才我给你的钱呢？”
孙令耀傻乎乎的全掏出来，诚恳道：“都在这。”
然后……
廖娘子一把抓回去，塞回了自己的钱袋。
她理直气壮道：“既然王婆婆已经给你了，这些我就收回来，横竖也是够的。”
孙令耀脸上的笑不见了，他像是个褶皱的白胖馒头，欲哭无泪。
变穷后，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在钱上，纵使是对着亲娘也不能缺心眼。
他就这么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陈括苍出门去了，谁能想到呢，从前只在意他花钱痛不痛快的亲娘，有朝一日会把给出去的铜钱要回来。
*
他们去学塾以后，家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王婆婆忙新铺子的事，岑娘子带着廖娘子去拜会于娘子，家里只剩下元娘和万贯。
元娘自己在屋里练字读书，顺带琢磨魏观的事。
譬如，下回见面该说什么，要怎么不动声色拿捏他，让他记挂着自己。
这些可都要紧得很。
至少要给魏观留下好印象，哪怕最后他不能成，他身边不是还有那么多年轻的前途无量的举子吗？当然，元娘还是希望魏观能成的，因为那么多人里头，他生得最好看。
日日对着一个俊美的面容，多赏心悦目啊，她饭都能多吃两碗。
何况他脾性也好，元娘喜欢。
正想着呢，徐承儿就找来了，她来的时候可兴奋了。
“我爹娘已经应允，舅父打算去试探试探文修的口风。”
看着徐承儿笑得牙不见眼，浑身都透着喜悦劲的样子，元娘撞了撞她的肩，忍不住揶揄，“我们承儿不再观望观望，仔细探查了？”
“谁说我没有！”徐承儿不忿，叉起腰，小小骄傲道：“我瞧过好几回了，他当真不错。脾性好，爱说笑，不容易生气，他见谁都好说话，还常常去济慈堂帮着看顾穷苦孩子，除了我爹，我还没见过这么心善的人。”
徐承儿把文修好一顿夸。
其实元娘也觉得文修应当是个好人，而且爱笑，脾气也好，两人还都爱吃，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若他是个不好的，纵然徐承儿再喜欢，元娘也会说道说道，但他既然是个好的，元娘自然只有恭贺的份，顺带揶揄臊一下徐承儿。
两姐妹笑得花枝乱颤，怪声怪气。
*
好心情持续到了第二日，正好学堂旬休，店里也没什么人，王婆婆干脆让大家都坐在铺子里吃，说不定还能招点人气。
王婆婆还让做梭糟的孙娘子把她家里的几个孩子全给带来了，说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生辰，王婆婆体谅她家里穷，把孩子叫来还能吃上肉，再下碗面，总归是比在孙娘子自己家里吃得好些。
因此，一时显得很热闹。
元娘也很沉浸，跟着说说笑笑，逗弄孙娘子家的小女儿。
以至于，背对着门口，完全没察觉到不对。
直到，熟悉的声音在唤“魏郎君”，她才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差点叫她魂吓没了，怎么俞明德会和魏观走在一起，是到门口时恰好碰上吗？
元娘咽咽口水，心提到了嗓子眼，而边上一桌的陈括苍已经起身与魏观行礼打招呼，并且将孙令耀一并介绍。这也是应当的，毕竟说来都有些交集。

第75章
但元娘很快就镇定下来,她跟魏观尚且没有私情呢，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俞明德喜欢自己，他又未曾表明心意，自己只管不知,他应该也不至于拿这样私密的话对着外人说,真要是那样,他的品性就有待商榷了。
遇事万莫慌张。
元娘在心头告诫自己,本来没事,兴许一慌就真的出事了。
她稍稍捋了捋心绪,再抬首时,已经恢复如常,看着和平日没什么差别，一样的笑靥如花，笑得也很热切。因为来者是客嘛，她笑也是正常的，不管对谁都是如此。
几乎是元娘一回头，魏观就注意到了,她一笑,他亦回以和煦浅笑，眸光明亮，颇有些心照不宣的隐秘感。
偏二人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并未有任何逾矩，任谁都不曾察觉,这种隐秘的欢喜,要更浓烈些,像阴凉处攀起的藤蔓，一点点往心上爬,在心间结出欢喜。
元娘很快就回过头，低头捧着碗，看似继续吃，却没什么动作，只是悄悄弯起眉。
而王婆婆已经热切的迎上去了，她一早就想请魏观去外头正店吃顿饭，谢谢人家当初帮忙，要不是有他，店里当时太忙，如果有人闹起来，就元娘和岑娘子和万贯三个人，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一直都没能遇上。
她也问过犀郎，知道魏观并不在章豫学塾进学，偶尔前来拜访，见一见故人而已，所以就一直没能请到。
至于魏观来的这几回，恰好都与王婆婆错过。她并不知晓，他近来到过店里。
没想到今日竟然这么巧，她忙招呼魏观一并坐下。店里空的桌椅多，请他到孙令耀和犀郎那桌坐下，王婆婆还喊万贯去拿碗筷。
对，还有俞明德，也被王婆婆一并喊着坐下。
比起魏观，其实俞明德来得要更常一些，王婆婆平日对他也是很客气的，从不会给脸色。
但是今日二人一块前来，王婆婆瞧着，似乎与魏观说话声要热切一点。但也只是感觉，明面上挑不出差错，她招待魏观坐下，也一并问了句俞明德，“你可曾吃了？不若在婆婆这用午食，今儿人多，热闹呢。”
俞明德很认真的拒了，“多谢王婆婆好意，我在家中已用过饭，就不劳烦了。”
“哦。”王婆婆的语气淡了些，但面上还是笑着的，“那就再吃一些。”
她接着又问了魏观。
魏观起身一揖，清俊的面容噙着温文笑意，宽大的袖口使得他看起来身形飘逸，多了点名士风流的意蕴，“多谢您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您家的酒糟吃食当真做的极好，我母亲用过后，念念不忘，我前来买了数次，可惜都未能遇上您。”
纵然是老谋深算如王婆婆，也是个凡人，对人的赞颂，尤其对方是一个看着就似君子的俊美郎君，怎么都会觉得舒畅，顿时开颜。
“那今日正好，我亲自做了，你带回去，先前得亏有你在店里帮忙，一直都未能谢一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您，回回来都对我照付有加。”魏观温声应答，大方从容，即便是对着一位上了年岁老妪，依然态度温和，游刃有余。
出门游历几年，还是有许多用处的。
元娘在桌前，看似认真用饭，还时不时和人点头应声，实则在偷偷听魏观那边的谈话，听得她十分满意，暗自欢喜。
她深谙阿奶的脾性，太圆滑的不喜欢，太木讷的不喜欢，平庸的也不喜欢。魏观不卑不怯，不见轻浮，言语有条理，不管对谁都应对自如，这样性子，必定会受阿奶喜爱。
元娘挑中魏观，若阿奶也能喜欢，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放下了心，而岑娘子也给元娘夹了新鲜的鱼，示意她吃。
一切都和乐不宜，大家都在说笑吃东西。当然，也是有显眼人的，譬如孙令耀，他用饭过于认真，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吃完了，并且他们桌上的馒头也分完了。
未能填饱肚子的他，正可怜巴巴的对着陈括苍问，“还有吃的吗？”
陈括苍无奈，正准备起身去帮他再拿两个馒头，魏观将自己碗里的递向孙令耀，并且温声解释，“我还未动过。”
孙令耀感动不已，他早不是之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孙郎君了，贫穷能治好他所有的挑剔。
尤其是，即便今日休沐，括苍还是寅时就把他喊起打五禽戏，并且读书，和往日上学堂并无任何差别。不，不对，还是有差的。
括苍说，也不能整日沉迷读书，如此一来就是死读书，长此以往身子熬坏了，人也变得愚钝。
于是……
背过书，写过文章，陈括苍带着他从家门前一路小跑，绕过马行街直至跑到南熏门，再跑回来，几乎绕了半个汴京城。
孙令耀吃得理直气壮，他觉得自己吃下一头牛都是合情合理的。
魏观见状，把碗里剩的一个馒头也一并给了孙令耀，并嘱咐他慢些吃，很有照顾人的温润气质。
俞明德见此情形，也忙把自己的递过去。
他是真的不饿，来此，就是为了和括苍讨论学问，以及……
俞明德的目光不自觉望向元娘，没成想元娘竟恰好也望了过来，似乎在笑，对他笑吗？想到或许有这种可能，俞明德瞬间忘了呼吸，如触电一般收回目光，低头盯着八仙桌的桌面，看着桌上被孙令耀风卷云涌过的狼藉，仿佛要将桌案盯出洞。
但他面上瞧不出来任何异样，因为他平素就寡言，如今瞧着，只是人更冷淡，更生人勿进了些。
却不妨他身边坐着的人是魏观，魏观看似温和，可自幼跟在魏相公身边，见惯了老谋深算的官员，不见血却暗藏锋芒的交谈，俞明德的细微动作，在魏观眼里就变得浅显直白。
魏观微微笑，看了眼俞明德，很快就收回目光。
俞明德无心用饭，他来之前已经吃过，索性专心与陈括苍交谈起来，说的正是有关解试的事。历年的策论、帖经墨义，学塾的先生都让他们试着做过，帖经墨义说到底还是死记硬背，只比勤奋，但策论就不同了，既看胸中丘壑，又比文采思绪，不知不觉就歪到今年策论会考什么。
“去年是刑赏忠厚之至论，不知今年是什么，战事既起，兴许与边境相关？”俞明德蹙着眉思索道。
陈括苍却摇头，并不赞同，“前年亦有战事，考的却是水患。”
二人意见不能统一，遂把目光移向魏观，他是在座中唯一有举人功名的。
“魏兄，你怎么看？”俞明德问的诚恳认真，“你当初也是在汴京解试，不知是何见解，可否指点一二？”
魏观定定看了他一眼，微笑颔首，“指点谈不上，但我有一惑，试题千千万，纵使猜度对了，当真一定能中举吗？汴京解试已是诸路府中取举子最多的，年年仍有许多真才实学者落榜。
“与其猜测策论考什么，倒不如弄清主考官员喜好什么。是剑走偏锋，还是稳中求索，虽说到底凭的还是真才实学，可合主考官的偏好，亦是紧要。”
魏观说的已经很委婉，倘若不合主考官的心意，纵使再有才华，若非名动汴京，区区贫家子，落榜又如何？
这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陈括苍上辈子参加的是高考，阅卷组的规则相对公平，极端有争议的，还能有专家组审议，一位主考官定生死的事，的确未曾料到。
至于俞明德，他伯父说到底只是小吏，家里虽殷实，却远没有什么官场上的交情，如何会知道这些。
在二人惊疑，一人苦苦吃饭时，魏观微微笑，不紧不慢继续道：“其实也不必担忧，汴京解试主考官来回便是那几人，譬如徐学士……”
魏观将几个做过主考官，以及可能做的官员喜好一一说了。
他虽早几年中举，但官场无非就这么大，几乎没什么变化，哪怕有几个后起之秀，也爬不了那么快，更没有足够的资历。
当初，以魏相公的官阶，魏观可以走国子监试，中举人数极多，但魏相公并不让，明明苦读多年，就当正正经经解试。而以魏相公的地位，知晓那些主考官的偏好，甚至是想知晓些题目，都不是难事。
魏观未曾舞弊，可的确要比贫寒学子有优势。
未曾想，今日倒是能指点他人。
他看着已寻出纸笔，在桌面上潦草记下他所言的每一字的陈括苍和俞明德，心下并无波澜。
陈括苍学问不错，功底扎实，若能知晓考官喜好，必定中举。
至于俞明德，他稍差些，也算有天资，今日知晓这些，认真钻研，应也能中举。
魏观自是察觉到俞明德的心思，但那又如何，即便是中举，乃至中进士，魏观也并不惧。只有自知不如的卑怯无用者，才会惧怕。
他不怕，甚至不介意多教导对方。
魏观望着二人，面上始终维持微笑，温和平静。

第76章
虽说他们不足为虑,但在人前，二人依然没有单独相处的时机。
眼看热热闹闹了半日，彼此就在跟前，却连说话都没能说上一句,甚至偶尔的目光交汇,都得迅速移开,光是一触,就心跳如鼓,胆颤心惊。
既紧张,又叫人忍不住期待下一次不经意。
这般滋味,委实叫人上瘾。
元娘强颜应付到了最后,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众人散去，魏观客气的同阿奶告辞离去。人散了，耳边连喧嚣都一下消失，叫人心头顿生怅然若失的感觉。
收拾残余的活轮不到元娘来做，王婆婆见她闲着,干脆喊她去新郑门买条鱼回来,得买新鲜的鱼，不要外地运来的“车鱼”，这些都是顺着黄河运来的，新鲜倒是新鲜，但汴京老一辈人,总觉得汴河产的鱼才是最好的。
现在还是早春,鱼还是有些贵,一斤约莫得要一百多文，王婆婆数了半日,给了元娘两百八十文，多拿一些，也好过到时候付不出钱来。若是有剩的，全给元娘自己用，毕竟走到新郑门得将近半个时辰了。
路是太远了，耐不过沉甸甸的铜钱来得诱人，元娘一下答应了。
她只需要买两斤往下的鱼，剩下的几十文都是自己的。而且，阿奶要的是炖汤的鱼，若是鱼过大了，买半尾鱼也成。
能有钱挣，元娘的心情顿时好起来，她出门时甚至不自觉哼起调子。不必怕被人听见，附近热闹得很，一条街打眼望去都是人，像虹桥那更夸张，左右两边都摆着摊子，行人密集到摩肩擦踵。因此，也比较吵闹，轻轻哼两声没人能听见，除非元娘忽然想不开，当街大喊。
但这也没什么事，汴京人的包容度很高，最多诧异看两眼，接着就继续做买卖了。
如果她舍得撒钱的话，倒是能引起骚乱。
可也有人只要她出现在视线内，便会一眼察觉，始终关注。
见她笑，见她开怀，自己亦会扬唇轻笑，受其影响。
相较而言，元娘倒是要后知后觉些了，她一直到经过茶肆窗前，随意一瞥，才发现那熟悉的面孔。还是因着对方的容色过于出挑，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直接被独一份的映衬出来。
元娘看向他的时候，他正举着茶盏轻抿，目光温和地望着她，似乎在静静等着她发现自己，眼里盛满笑意。
他的情绪含蓄、内敛，如渐起的春日薄阳，时时刻刻照着万物，化去陈旧冻冰，带着微微温凉的暖，毫不灼人。
元娘就不同了，她发现他，脸上当即扬起灿烂的笑容，毫不掩饰自己的雀跃，热情洋溢，脚下的步子又轻盈又灵活，是小娘子的生机四溢，像逢春便骤然疯长的野草。
她与魏观，对待人是截然不同的姿态。
却很合宜。
元娘到窗前停下，双手背后，先是好奇看了眼四周，又专注看着魏观，声音里毫不掩饰骤然遇见的喜意，“你没走？”
她身形灵活，纵然是正常走来，也像是蹦跶来的，娇俏鲜妍。
沉稳恬静如魏观，见此都不免受影响，放下茶肆，坐姿松散随意了些，毫不介意地仰头望向元娘，露出他洁白的脖子，凸显喉结，随着他的说话声而滚动，无端诱人。
“嗯。”他笑着仰视她，应时喉间震动，纵然一仰一俯，却不见卑色，反而举手投足颇显慵懒。
“等你。”他注视着元娘，眼里倒映着她泛起胭脂薄红的白皙面容，微笑着道。
这般直白嘛？
元娘纵使再想掩饰，也不由得流露两分诧异，简直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是什么意思？
元娘心绪都要乱了，魏观不知何时从袖口取出一本书，递与元娘，“先前允诺过，要将字帖赠予你，在食肆里一直寻不到机会，便只好在此等候。不成想，真的遇见，想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盼望你习字有成。”
最后半句话，他说的很轻，目光始终望着元娘，噙着浅笑。
话是半点错处挑不出来，但总觉得他说的上天注定的缘分，似乎不仅仅是习字。
元娘自来看过许多杂剧话本，更与徐承儿在说书人的熏陶下有过诸多探讨，虽未玩弄过男子真心，但也算深谙其中道理。
瞬间，好胜心便占了上风。
可不能被男子的温言细语哄得不知北，尤其是细听没什么，却总觉得留有遐想的。
她才该是占有主动的人才对。
元娘状若未闻，她只管双手接过字帖，似乎一心都沉浸在字帖上，欣喜不已。她本就生得貌美，言笑晏晏时，眉眼俱笑，如三月春光，更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美貌，就是进宫做美人娘子都是使得的。
还好当朝官家仁厚，不像前唐，还有花鸟使网罗民间妙龄貌美的女子，否则，王婆婆只怕得将她藏起来。
不过，官家也不是一味沉浸女色的人，他倒像是痴情种，为了一个二嫁的女子，与当朝诸臣闹得并不愉快。二嫁倒并非大事，难的为她甚至是歌女出身，免不得遭诸人口诛笔伐。
纵然再貌美的女子呈与御前，也难以匹敌。
自然，王婆婆也绝不会叫元娘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即便当朝的妃嫔娘子们，已算难得的宽松和乐了，元宵时甚至能随官家在宣德楼观看杂戏，见人头攒动的百姓，还可以唤内侍去买民间的新鲜玩意。
可说到底，都是苦楚，也就是提携家族一个好处了。但以王婆婆看来，若家里的威风荣耀要靠女子的裙带维系，不如不要，到底不牢靠，还得搭上女儿家的一生。
就是嫁高门呢，还可以出来自由走动，何必拘在四四方方的宫门里头。
至于元娘，她见识不够，压根没想过这种事。
她将字帖端详了片刻，很快抬头，脸上的笑依旧，明明是无辜干净的纯澈笑容，但却有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狡黠，“这字帖上的字真好看，不知道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魏观察觉了，但他只是了然，笑容平和如初，甚至试着配合她的话，“皆可。”
他的话有些不按常理，就在元娘微怔时，他浅笑继续，“若是陈小娘子，便是拾一朵花，亦是极好。”
魏观目光灼灼，却并不冒犯，他始终温声轻语。
元娘一直知道自己貌美，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目露觊觎的，有满眼惊艳的，更多的是刻意，刻意避开她，说话时脊背都绷着，紧张得不行，这样的人多是少年郎，他们的爱慕炽热又生涩。
魏观不同，他很松弛，不是仪态上的松懈，正正相反，他的言行举止自幼就被严苛教导，行走坐卧的规矩都刻在骨子里，浑然天成，挑不出半点差错，不像一些人，酒过半酣就松松散散。
他对元娘，是恰到好处，进不惹厌，退则有序。
元娘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私心里还是满意的，这样才好照着她想的走。
她摒弃心中那微微一点的愉悦，忽而一拊掌，啊了一声，开颜道：“我想到了，别的我不成，但汴京有何好吃的，我却有几分了解，不若你说说有何想吃的，我担保能寻到汴京里味道数一数二的铺子。
“正好，还能请你。这回你可莫要私下里结账了，说好是我请你聊表谢意，长此以往，我欠你的岂非如滚雪球，越发多了。到时，还不清可怎么好？”
对元娘的最后一句话，魏观未与回应。
无论如何算，终归是他欠她的，谈何还不清。甚至，他巴不得越多越好。婚事的纠葛，魏观并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想起已故的陈叔父，不知这些年来，元娘她们受了多少苦楚。
念及此，魏观看向元娘的目光愈发柔和，他道：“蜜煎雕花吧。”
提起这个，元娘就精神了，眼睛都明亮了两分，凡是和蜜饯、蜜煎、糖煎等等相关的，她悉数在行。因为她最爱吃！
元娘兴致勃勃开始介绍，眉眼间神采飞扬，是满街熙攘里独一份的自信明媚。
在这一刻，连魏观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要说蜜煎雕花，最好的当属金梁桥刘家，但他们家别的就不大成，而通济坊杨四店则处处在行，糖蜜花果、咸酸劝酒都不错，甚至连四司六局里的蜜饯局，有时都要到他家采买些宫里没有的。
“但他家正是太全了，样样皆好吃，蜜煎雕花好看，却做不到滋味最好。金梁桥刘家的蜜煎雕花方子全是祖传的，尤其是雕花梅球儿，形似梅花，非但好吃，还赏心悦目。”
元娘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将各家的优劣皆说了。
最后，她小心巴望了眼魏观，“你，想要去哪家？”
金梁桥和新郑门在一条路上，而通济坊则是另一个方向，若是想在天色暗前回到三及第巷，通济坊和新郑门是无法兼顾的。
她是在隐晦的问他，要不要同路而行。
端看他自己的决断。
魏观毫无犹豫，“金梁桥刘家吧，我许久未去了。”
元娘讶然，好奇道：“我以为这样偏的小店，你不会知道，那我方才岂非班门弄斧？”
“怎会。”魏观温声回应，眼里还带点怀念，“我对汴京许多店家并不了解，金梁桥刘家……是昔年我父亲在任上时，一位叔父告诉我的，他应允，待他回汴京就给我带金梁桥刘家的蜜煎雕花，说那是整个汴京味道最好的。
“没成想，我父亲先行回汴京，我那时年岁不大，没忍住好奇，自己去了。”
魏观声音轻缓，音色徐徐，十分悦耳，元娘不知不觉就被带入情绪中。
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很好吃。”魏观垂眸，掩去眼里异样的情愫，对着元娘如平常一般，微笑着，“的确是汴京滋味最好的，我吃过许多席面，头一道往往都是蜜煎，但都不及它。”
元娘很敏锐的察觉到，魏观在答非所问，但他既然转了话头，想来是有不能为人道的事。元娘自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才不会为了一己好奇之心，非要追问人家不愿开口的隐秘。
所以元娘指着路边的馒头，忽然兴奋道：“过几日就是大寒食，前一日要做枣锢飞燕，我最喜欢吃这个了。从前不在汴京时，我家日子过得并不算好，但每逢炊熟这日，阿奶会依从汴京的习俗，用柳条串起枣锢飞燕，挂在门头上，可好看了，为此阿奶还没少吵架。
“但我喜欢也不是因为味道好，孩童时候，但凡做成禽兽花卉的点心，都会被吸引住。多年吃下来，就成了习惯。”
元娘有意略过之前的事不提，也因此，她错过了魏观望着她的复杂目光。
那个与魏观说金梁桥刘家蜜煎雕花的，正是元娘的父亲。但他始终未曾践诺，未曾想，机缘巧合下，竟是元娘带他去。
说起枣锢飞燕，元娘又顺带讲起清明，她爹的墓不在汴京，不用出城扫。元娘说她还没买到过清明时候，郊外卖的门外土仪，年年都有看到，但没去郊外就买不到，还好徐承儿答应今年出城扫墓时给她带回来。
提起这个，元娘笑容真切，是真的雀跃高兴，“虽然是陶土捏的，但好生有趣，有黄胖小泥人，还有泥涅的小鸡。我见过最厉害的是泥捏的李三娘，好生英气。”
怕魏观兴许一心沉迷圣贤书，和犀郎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元娘忙补充道：“是刘知远与李三娘，我听刘知远诸宫调时就极喜欢李三娘，她当真厉害。不过这个不太好买到，尤其是做工那样像的。不过，今年只要能收到门外土仪，不拘是什么，我都觉得很欢喜。”
“你喜欢看诸宫调，似乎州西瓦子莲花棚的诸宫调就颇为有名，”魏观并未觉得她的喜好幼稚，反而静静听着，悉数记下，与她探讨交流。
元娘看魏观的目光瞬间亲切了许多，没成想他真的能有几分了解。
接下来一路，元娘没忍住说的都是诸宫调和杂剧，这些都是瓦子里的表演，但汴京人说这个是很合宜的，因为这是平日里最勤的消遣了。
魏观竟与她能搭上话，言语间似乎颇为了解。
路上氛围倒是不错，元娘买了蜜煎雕花分予他一块吃，他并未就此离去，陪着她到新郑门买鱼。
回来后，二人依旧同行。
直至到三及第巷附近，他才分开得远一些，遥遥送她，直至亲眼见元娘入家门，他才转头，缓步离去。
回到家中，元娘小跑到阁楼，躺在美人榻上，兴奋得直翻滚。
今日竟然一块走了那么久，算不算是进展？
她把他送的字帖翻出来，仔细看着，忍不住弯眉眯眼，双手捧在心口，躺回美人榻，双脚直跺着榻。
他竟然真的记得。
也是，魏观行事一向稳妥，元娘就不曾见过他有何事遗漏过。
那，这到底算不算尽心呢？
她有些拿捏不定。
元娘撅嘴，一手托着脸，手肘靠在瓷枕上，半侧躺着翻开字帖。她挺好奇，魏观会选什么让她临摹。千万别是女则女戒什么，否则纵然他再好，她也是得换人的。
翻开时，元娘屏住呼吸，紧张了一瞬。
还好，是兰亭集序。
尚算不错，元娘暗自颔首，细瞧上面的字迹，字体端正清丽，但撇捺之间还是能瞧出锋芒。
这字确实写的好。
元娘中肯的下定论，但比起字的美丑意蕴，她发现了另一桩要紧的事。
墨迹，是新的。
不可能是他旧日习字所用。
那么，是他上回回去后，亲自写的？

第77章
想到这种可能,元娘重新把字帖放到窗前，任由夕阳艳红的光倾洒在字帖上。
字迹端直清正，落笔不疾不徐，字如其人,大抵真的是他写的。
她一下心情更好了些,眉眼俱笑,仰躺在美人榻上,晃着穿白绫袜的脚丫子,任谁都能看出她的雀跃。
这份好心情持续了很久,即便第二日,王婆婆让她陪在岑娘子身边,带着廖娘子熟悉邻里，她都欣然应下，耐心细致的给廖娘子讲邻居们的特征脾性。
虽说，岑娘子是年长，但论邻里熟悉，还得是元娘,她成日里和徐承儿上蹿下跳,人活泼，嘴又甜，三及第巷的人家都认识她，尤其是那些年岁大点的，可喜欢元娘了。
像是去方婆婆那,她一见到元娘就笑脸相迎,爱得和什么似的,还翻出了炒熟的榛子来招待。
“这是我去年秋日自己去山上采的，卖了一些,剩下一点顶好的，留下来自己吃。元娘，快尝尝，你最喜欢吃榛子栗子这些吧？”方婆婆拉着元娘的小手，神情可欢喜了。
元娘捡了两个掰开吃，脑袋一点一点的，称赞道：“真好吃，方婆婆你做的炒货都好香，回味时竟会有牛乳香，味道甘甘的，闻起来也甜滋滋。”
方婆婆颇为自豪，“这家传的秘方，可惜这山货不易得，就做了那么些，要不我提篮筐里出去叫卖，不知几多人抢着要哩。”
当然，最紧要的还是因着方婆婆的丈夫在正店里管酿酒，有手艺，报酬丰厚，否则，哪还管山货不山货，会否玷污了祖传的手艺。
能住在三及第巷的人家，再穷也穷不到哪去。
各个都有谋生的手段。
毕竟是汴京，提个篮子卖花也能赚铜钱。
趁着说话的时候，元娘还把廖娘子给介绍了遍，方婆婆便和其打了招呼。
之后几家约莫也是如此，除了徐家。
到了徐家医铺，元娘几乎是最放松的时候了，也不必打太多的招呼。除了熟的缘故，还因为惠娘子，她能说善道，为人爽利，自己就能把人招待好。
而且，今日元娘一去那，就被惠娘子暗示去陪陪徐承儿。
惠娘子说的委婉，“也不知怎的，承儿一整日都窝在房里不肯出来，我想啊，也就是你能喊动她了。”
元娘立即就意会到，恐怕是指着自己去宽慰承儿。能是什么事呢，明明自己昨日见承儿，她还兴高采烈说她舅父去探口风。
她去看惠娘子，却见惠娘子已经和廖娘子和她娘聊上了，笑眯眯的，压根看不出半点异样。
“是呀，生儿女都是债，我家承儿都是叫我给惯坏了，只盼她出嫁了能遇个容人的婆母……可不，我嫁资备得厚厚的，那有何法子，娇惯女儿，只好在旁处给她找补，莫要被夫家轻视……”
惠娘子人爽朗会说道，廖娘子也是个会来事的，倒是岑娘子，为人内敛些，大多时候就是温柔地笑着，静静听她们说话。
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元娘干脆到后院去，她横竖是熟门熟路。
敲门时，元娘能听见徐承儿声音似乎瓮瓮的，一想便知道哭过了，元娘声愈发轻柔，像在哄婴孩，“是我，元娘。”
里头顿时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元娘才听到轻轻细细的脚步声，呀吱一声，门被打开。
徐承儿的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通通，纵然先前擦过泪，抹了点脂粉，憔悴却是盖不住的，“你怎么*来了？”
陈元娘也不和她客气，直接进去，探头往外看了眼左右，见徐承儿的堂妹在偷偷往这瞧，元娘板脸瞪了一眼，她凶起来的时候，颇有王婆婆的神韵，而且她还是外人，徐承儿的堂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回头。
元娘则把门用力关起来。
她把徐承儿拉到妆奁边坐下来，往面盆里倒了些壶里的水，拧湿布巾，帮徐承儿一点一点把糊住的脂粉擦了。
元娘边擦，边没好气道：“你自己好好瞧瞧，这能看吗，真是的，见我还瞒什么，到底怎么了？我还没见过你哭成这样，哪个欺负你了，你堂妹？还是婶母？又耍赖抢你东西了？下回要是吵架，你喊上我，我撕烂她们的嘴！”
元娘越说越气，可下手却越轻柔。
徐承儿绷不住，瘪着嘴，眼泪一下滚落，呜咽着猛地抱住元娘，下巴伏在元娘肩上，可劲的哭，“是文修，他拒了我舅父。”
元娘拍着徐承儿的肩，安抚她，义愤填膺骂道：“那是他不识好歹，我们承儿明明样样都好，拒了就拒了，寻个更好的！”
徐承儿抽噎着，不断哭，说话也断断续续，“不、不仅如此，还有、还有，你知道我舅父看到谁了吗，范家人，原来范三娘也看中了文修。”
徐承儿哭得极为伤心。
她倒未必多喜欢文修，只是尚且算心仪的人，被认识的小娘子定下，而拒了自己，如何想都不得劲。
况且，明明是她先知道文修的。
这事倒掰扯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搁谁都觉得膈应，尤其徐承儿是个极要强的小娘子，事事掐头争先，哪受得了这个。
元娘与她是好友，自是站在她这边。
“往后，我们不与她们往来了，什么文修什么范三娘，都别来沾边。”元娘越说倒是跟着越气，“真是，这算怎么回事嘛。”
但比起一味的拱火，元娘还记得要安抚徐承儿，不能让她就这样伤心下去，“这是还好，没张扬出去，不会丢了脸面。今后，只当做没有这两人。你放心，惠娘子那般疼爱你，定然会寻个样样都更出色的男子，到时，文修算什么。
“而且我觉得他生得也不是很好看，一个男子，净爱笑，半点也不沉稳。他在汴京还没宅子呢！！！”
元娘似乎发现了什么关键，冲着这个开始攻讦，“你想想，他如今还要寄居亲戚家，老家的祖产一时还不能卖，真选了，难不成成婚后还得租院子住？今年考不了省试，那便得等明年，还有殿试、授官，他又不一定考得中一甲，更莫说头几名了，八成外放，在汴京吧，日子过得苦，外放呢，谁知晓是不是穷乡僻壤。”
元娘把徐承儿掰正，面对面道：“看样子，头几年他还得花你的嫁妆银，又不是招赘，才不是良人呢！”
陈元娘是会劝人的，一番话说下来，徐承儿都止住哭声了，抽噎了两下，反应过来，认可点头，“你说的是，若为了男子把嫁妆花没了，万一和离，连傍身钱都没了，我一个姑母就是……”
一旦讲到旁的，话自然而然就全偏了。
徐承儿也忘了伤心。
估摸着差不多，元娘又下了一记重药，“就是，况且，方才我进来时，你堂妹还探头探脑的看呢，如今惠娘子瞒得好，她们还不知情，若是见你太伤怀，猜着了，到时……”
元娘话说半茬，足够叫人浮想联翩，徐承儿一想到这个可能，当即握拳用力捶桌案，发出好大一声响。她满脸怒容，“不成，不能叫她们看我的笑话。”
这几乎是徐承儿的死穴。
男人可以不要，钱可以丢，但决不能被婶母一家看笑话。
相较起来，这才是多年积怨。
夜里睡着做梦，徐承儿说梦话都是在骂叔父婶母一家。
一提他们，整个人就紧绷，随时暴怒，这几乎是徐承儿的本能。元娘和徐承儿关系好，自然知道这些，与他们相比，文修？无足轻重。
徐承儿立刻抱起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照着，不放心的问元娘，“我是不是哭得很明显？”
元娘点头眨眼，“嗯！”
“这可不成。”徐承儿嘟囔着，抢过布巾，自己开始擦去之前的脂粉，还那冰凉凉的布巾敷在眼上，两个人折腾了半天，眼上的红肿可算散了。
其实，只要不继续哭，很容易不红，微微的浮肿，冷敷一会儿就好多了。
元娘把临街的窗子打开，叫红彤彤的日光洒进来，如朱丹被水晕染后，泼满整个屋子。光线好了，照着铜镜里敷粉才算能看过眼。
徐承儿的心情也在紧张和好胜中渐渐恢复。
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压根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元娘还帮她梳了头发。她们出去的时候，果然看到徐承儿的堂妹在探头偷瞧，徐承儿当即昂起下巴，像是高傲的孔雀，元娘跟在边上，也夸张昂头，神情又凶又骄矜，帮着瞪人。
果然见堂妹表情纳闷，似乎摸不着头脑。
等出门时，元娘和徐承儿看着对方高傲凶狠的表情，相视一笑，都笑得直不起腰。
男子算什么，又不是多情根深种，哭哭笑笑便过去了。
要紧的是，始终有人陪在身边，为自己义愤填膺，与自己同仇敌忾。
为了安慰徐承儿，元娘可掏了荷包，大手笔的请她吃麻腐鸡皮、洗手蟹、旋炙蛤蜊、五香糕……
快将一条街的吃食都给塞进徐承儿的肚子里，所以当两人吃完，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笑而归时，可把惠娘子给惊到了，但旋即而来的是笑容，显见是松了口气。
不伤心了就好。
这下可算能安心了。
为此，惠娘子转过头，对岑娘子愈发热情了，连带着廖娘子也被她拉着非要留下来用饭。
岑娘子是个嘴拙，不擅推拒的人，到底没拗过，愣是被留下来用饭，连元娘也是。人人都欢喜，就是徐承儿婶母一家，疑惑得想挠头，大房这到底是遇上喜事还是坏事，怎么时喜时怒？
*
元娘当晚还在和徐承儿商讨榜下捉婿的可能。
但似乎比较难，汴京的权贵富商多了去，不少人都想着榜下捉婿，也无妨，到时候硬是抢一个来，先言语把人弄迷糊，然后立即换好衣裳，直接拜堂。
到那时候，纵然想反悔都不成。
二人是在床榻上说这事的，其实是在调笑，但说的煞有其事。
十分有趣。
隔壁贴着墙，偷偷听的徐承儿堂妹，愈发迷茫。
难不成真是喜事？
怎么一直在笑？
在稀里糊涂的氛围里，大寒食不知不觉就到了。
元娘如愿吃上心心念念的枣锢飞燕，心情好得很，一直缠着王婆婆，跟在王婆婆身后亦步亦趋。
虽说元娘亲爹的墓不在汴京，就连阿翁的墓也不在，当王婆婆要忙的事却不少。该有的祭拜都得有，祭品、祭文，尤其是元娘的阿翁，他当初战死沙场，尸身就埋在了边境，祭拜起来要更麻烦些。
好在这几年的清明都是在汴京过的，王婆婆不用与人吵架，总归是有松快事。
想当初在乡野，因为只有元娘一家有枣锢飞燕用柳条串起来挂在门头的习惯，所以附近的邻里，尤其是边上的邻居，会偷偷教唆孙儿去拿那枣锢飞燕。
王婆婆可不是一个肯息事宁人的人，直接和人吵起来，一吵就没完。
汴京每户人家都挂，没谁那么不长眼，跑去偷人家门头上的枣锢飞燕，真要是有，别说主人家了，就是邻里的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大寒食过后就是清明，徐承儿跟着家里人出城祭拜。
与元娘家不同，徐承儿家里要祭拜的坟很多，按照徐承儿的说法，除了太祖父太祖母、祖母，还得专门抽出一日，去祭拜宗族里的高祖们。
就是徐承儿自己这一边需要祭拜的，也是从早祭拜到午后，祭拜并非简单的祭拜，还要除草，尤其是墓在山上，爬上去都得沿途砍杂草和树枝，并不容易。
也就是每回归家的路上，遇上那些卖门外土仪的小贩才叫人开心些。
因为忙碌了一整日，这时候她阿娘会特别好说话，要什么都给买，还能买些只有清明才能吃上的东西。
元娘和徐承儿说好了，今年徐承儿会给元娘也带些门外土仪，最好是杂剧或者诸宫调里头的人物。若是捏的实在粗糙，就随意挑点简单有趣的。
徐承儿跟着家里人，天还未亮就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扫墓，她们家的坟茔都远，等到出城就已经天蒙蒙亮，等到那边，时候就正正好了。
所以，元娘今日起来以后，就乖乖的待在屋里。
等到自己家祭拜完，她颇为无聊，又记挂着徐承儿，就在小门前，还有自家铺子前来回转悠。
还是王婆婆看不过去，给她塞了个清明的吃食。
这是之前在乡野的时候，王婆婆跟当地人学的，那边人清明祭拜都用这个，外头是糯米皮，里头是糯米，底下是竹叶片，蒸完以后，吃起来有竹叶的清香，里头的糯米口感好，而且不同于一般馅料的咸，它是甜的，伴着竹叶的香气，甜而不腻，颇为好吃。
元娘的父亲生前爱吃这个，所以即便回到汴京，每年的清明王婆婆还是会做这个，是祭品之一。
元娘也爱吃。
她百无聊赖的坐着，时不时望望外头，从中午等到了日头渐移，都没能看见徐承儿一家回来的身影。她皓白的手腕托起脸颊，重重叹气，有些低落地趴在桌边。
平日里最是活跃的小娘子，也有气馁不开心的时候。
忽然，元娘眼前的光似乎被挡住了。
她蹙起眉，顺着阴影往上瞧，一块成色极好的鱼戏荷花纹青玉佩，再往下些，是被衣衫腰带裹住，却仍能瞧出挺直紧实的腰，继续往上，是宽阔的胸膛，凸起的喉结。
最后，是垂眸望着她浅笑的俊美面容。
一阵风轻轻打旋，吹开元娘额边碎发，轻柔无觉，但很舒服。
这风，就颇像魏观带给她的感觉。
轻轻柔柔，如风拂过，一点一点挠着心，叫人忍不住心尖微痒，不由自主追随而去。
“有烦心事？”他问道。
元娘是趴着往上看的视角，清晰地看着他唇瓣张开，一翕一合，唇角却总是上扬的，是因为高兴吗，还是天生的？
元娘莫名的涌起好奇。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来的话，她收回目光，慌张坐正，用力摇着头，轻轻咬唇，“没有，我就是，在等人。”
“徐小娘子？”他问道，但语气却是笃定，似乎对一切都了然。
元娘慢慢点头，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你怎么知道的？”
魏观看着她，轻笑道：“你同我说过，徐小娘子今日要给你带门外土仪。”
的确是这么回事，元娘回忆着，有些出神地颔首。
“想来，我要捷足先登了。”他的声音略轻，却很悦耳，如玉缶相击，表情虽是笑着的，目光却盯着元娘，带了点令人心里发慌的灼灼。

第78章
与平日的温和,似乎有很大差异，若是往日是轻柔的春风，现下就如海边掀起狂潮的劲风，叫人无处可逃。
元娘不自觉瞥开目光,侧着头,声音莫名没底,“什、什么？”
魏观未语,他将一个木匣子放到桌面上,元娘能感觉桌面震了一声。
在他的示意下,元娘将匣子掀开,却见里头摆满了各色陶土捏的人物,很多都能一眼认出来，有刘知远、李三娘、崔莺莺、张生、小红娘……
都是元娘之前和魏观闲聊时，说过的人物。
不仅如此，还有小小的庭院，上面有花卉、假山，甚至连瓦当上都有图案。
好生精致！
“这是,门外土仪？”元娘迟疑道。
“嗯。”魏观颔首,他低头看着元娘，眼里只映着她，轻声道：“我想你兴许会喜欢。”
他派人寻了几日，这是能找到的里头最好的，在郊外的祭祀一毕,他便寻由头离去,换了身衣裳赶来。
其实,未必要这般赶，但早一些送到她手上,便能早一刻见她展颜。未成想，她的好友耽搁了，魏观不免庆幸，自己没有延后，否则，她岂非要沮丧失望一整日？
“我很喜欢！”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扬起笑容，眉眼述说着明快，像是在巢上和树枝上来回蹦跶的燕子，叫观者都能察觉心情的轻盈。
“不过……”元娘的维持着笑容，却显得客气了一些，眼神也黯淡了些。
她把匣子合上，推回给他，“还是不要了，太贵重，我受之有愧。”
魏观按住匣盖，他的手劲瘦修长，乌黑色泽的匣子衬得其白皙发亮，原本还颇显大的匣子，上手放着他的大手，却显得捉襟见肘，似乎一下小了许多。
而元娘也怎么都推不动，她低头，目光也不由低了些，正正好注视着他的手，指甲整修圆润，指缝干净，手骨相匀称，这是未曾做过农活，养尊处优的一双手。
指尖似乎有细长薄茧，他会抚琴？或是相似的乐器。
元娘没有阿奶那样老辣精明的眼光，能洞察一些，但她知道，人的一切经历都会或深或浅的在身上展现。
在她微微发怔时，上首的魏观开口道：“我家中没有喜爱它的人，若是带回去，也不过是明珠蒙尘，被随意扔在库房一角落灰。它珍贵与否，在于拥有它的主人是否珍视、喜爱，若在我身边便是死物，可我想，若是在陈小娘子手上，能被时刻把玩，它才算有价。”
他说话总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唇边噙着浅浅笑容，不知不觉就让人听进心里。
元娘多聪明的人，都不免被带入坑，认真思索起来，似乎觉得颇有道理。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认真思忖，魏观则将匣子推至原位，置于她面前，忽而哂笑自嘲，“我搬弄许多口舌，实则此物不过陶土捏就，哪来的昂贵，实是见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似乎不收也不大合宜。
元娘私心里本就很喜爱这些，捏得栩栩如生，而且花卉庭院一应俱全，不敢想，若是把里头的人儿摆在那，跟承儿一块扮人物，嬉笑玩乐，会多有趣！
但她仍保有理智，迟疑道：“阿奶若知道我私自收下……”
“这是合礼数的。”魏观丝毫未被疑难困住，他微微弯唇，“门外土仪本就是暮春抵城，赠予交好人家的礼。土仪，即当地特有，携其回乡，赠友人故交。”
“王婆婆待我十分照拂，我今日既是出城，携门外土仪前来，才是应有的礼数。”他轻声解释，眸光清亮，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辞，也是，他为人稳妥，又怎会不思虑周全，贸然唐突，叫元娘为难呢？
魏观双手交叠，对元娘拱手一拜，身形如玉，腰间青玉微晃，端的是皎皎君子，雍容娴雅，高声道：“多谢，我家中尚有杂事，便不叨扰了，还请转达王婆婆，多谢她的照拂！”
这句话，魏观说的高声些，四周的人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都了然。
哦，原来是前来送门外土仪的交好人家。
那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再说了，方才元娘和魏观始终隔着些距离，并不贴近，说话声不大，旁边人听不出，他们之间更无不当的越轨之举，即便不说最后一番话，也没有令人诟病的地方。
自然，说了则更加不会使人误会。
元娘这才收下，她屈膝一福，还礼道：“多谢郎君好意。”
一切看起来清清白白，没有半分旖旎痕迹。
眼看他该走了，元娘迟疑着，小声道：“我……后日要同家里人去金明池。”
见他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元娘不想说的太明显，找补解释，“一年一回的热闹，我想不该错过，若你得闲，也可以带家里人去走走，皇家园林，景致极好。”
元娘越说，越是不敢抬首，但她能察觉魏观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去。
她心跳如鼓，在想自己的说辞，是挑不出错的，似是而非。
为此，她鼓足勇气抬头，对着他粲然一笑，温婉明丽，完全察觉不出紧张，好似真的是相熟的人家里天真明媚的小娘子在随意闲谈。
他点头，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笑了一声，配合道：“极巧，后日我与同窗相约同游金明池，不知会否恰好遇上。”
见他回应，元娘要更自信两分，下巴轻抬，娇俏两分，“谁晓得呢，兴许……看天意。”
“嗯，天意。”魏观面对元娘时，眸中始终含着清浅笑意，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看来都直白娇俏，可爱得劲。
*
魏观走后，元娘才进屋去寻王婆婆。王婆婆正教万贯如何蒸饭能使米更香，她们家的白米也比别处好吃，因为不是简单上锅蒸，而是放在木桶里蒸熟的，蒸出来的米颗粒分明，没有常见米饭的黏，入口是干香干香的，回味时带着很淡的竹香。
这是王婆婆从前跟南边来的厨娘学的蒸米法子，既简单又好吃，便是再寻常的米，也能变得口感分明，味道香甜。
元娘进来时，王婆婆才抬头随口问道：“方才我听着有些动静，是怎么了？”
今日王婆婆蒸的是糯米，等晾凉了可以用来酿酒，元娘顺手从簸箕上正晒凉的糯米里薅了一团，入口咬了咬，口感偏硬，很有韧劲，又弹牙，明明是寻常的米，蒸好后却像裹了层油，色泽晶莹透润，一到圆簸箕上就自己散开。
她边吃边答道：“是魏观，他说送门外土仪。”
元娘看似轻松随意，余光却偷偷瞥向阿奶，没成想王婆婆真的只是颔首轻点，不做他想，“嗯，是个有心人，倒真客气。”
“你怎么不喊我？”王婆婆懒得抬眸，边忙着铺平糯米，边闲聊道，“该招待人家一会儿的。”
元娘眨了眨眼，转头满脸无辜，“不怪我，是魏郎君说家中有事，不便久留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委屈撒娇，“都是我的错好啦，哼。”
王婆婆算是拗不过这小祖宗，略有不耐的哄了哄，“我又没凶你，好了好了，你去问问犀郎，自己把门外土仪分了。”
元娘就等着这句话呢，她扯了一团刚出炉，烫呼呼的糯米，左手转右手，吹着泛红的手，时不时吃一口。
她绕到小门回去，问了犀郎，毫无疑问，他沉迷读书，哪有心思玩这些呢。何况，以他老成的性格，对陶土捏的玩意也不会感兴趣，最终，都收归于元娘囊下。
元娘抱着一整匣子的陶土小人儿，摆满了美人榻上的案几，她还分出了些花卉树木，挑了刘知远和李三娘出来，颇为兴奋，几乎坐不住椅子。
摆好了小人儿后，她就迫不及待自顾自地唱着，模仿起瓦子里诸宫调的表演，“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她边唱，还边晃动刘知远的陶土小人儿，像是在窃窃走路般，时不时左右张望。
元娘有一把好嗓音，纵使没特意学过，但记住了调，唱起来也悠扬逶迤，比起瓦子里的伎者，她唱得没那么娴熟谙练，却也很好听，轻轻扬扬，带着小娘子的轻盈灵动。
屋里，正带着廖娘子在窗户下，迎着天光绣帕子的岑娘子听见了，摇头浅笑，“青春少艾，才有这般悠闲乐趣，我啊，年轻时，也爱这些小玩意，如今摆在跟前也没甚波澜了，就连这日子也一日日沉闷起来，只当熬着。”
廖娘子不接后面的话，只笑呵呵道：“年轻小娘子都爱这些，我那时候喜欢的是绒花，家中的姐姐妹妹没少为了这吵架，你争我夺的。真别说，当年一点小事就吵翻了天，而今想起来，却觉得真好，恨不能回到做女儿家的日子。
“出嫁了才知道日子苦。”
廖娘子摇头感慨，至少未嫁时，家里人还是至亲，天塌了也有爹娘顶着。如今啊，兄嫂都算计她，丈夫生死未卜，得带着儿子寄居，幸亏遇上陈家人都善心。
熬一熬，熬到六郎有出息，日子总归会有盼头。
在廖娘子出神的时候，岑娘子还问起她为何孙令耀要叫六郎。
这个疑问倒是萦绕岑娘子心头已久，毕竟，廖娘子的年纪瞧着，也不像是能生育过五个都夭折，再得了孙令耀的样子。
“道士给算的命，说是我家官人命里该夭折五个儿子，得给令耀取乳名六郎，才算能瞒住。真莫说，那位道士实在有几分能耐，也是他说六郎若留在原籍不得活，非得在汴京住着，才能平安长成，还会有光耀门楣的出息。
“你瞧瞧，我家官人出事，若非我们母子早已迁居汴京，尚不知是什么下场。搬来汴京后，六郎与犀郎做了同窗，才能有机遇得你们一家收留。真是，大恩大德，我……”
廖娘子说着便落泪，都想给她跪下了，岑娘子忙拦住了她，“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家也落过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岑娘子喊她过两日一块去金明池，不能总在家里，还是得出去散散，一整年金明池就对百姓开放这么寥寥十几日。
廖娘子是个有眼色，会说话的人，做了多年的孙家大娘子，人情世故上还是有些分寸，自然是应下了。
斜阳映射入屋，这屋子的光线一直都好，还幽静，不过岑娘子是个内敛的人，就连开窗子都只开一小条缝，叫光亮刚刚好能照到手边。
直到廖娘子来了，出于客气，岑娘子也要开着些门窗，今日更是少有的晴朗天气，屋子被晒了一日，周遭流动着干燥的风，伸手摸一摸床榻和桌椅，都能感觉到余热，烫呼呼的，直往人心里去。
春日彻底到了，花几上摆的花瓶，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是摆设，迎春花长长一条，摇曳着身姿。
*
第二日，元娘才等来了徐承儿，她依照约定给元娘带了鸭卵、鸡雏和掉刀，这些都是用陶土捏出来的，也算憨态有趣。
恰恰好和魏观送的那些不重合。
虽然相较起来要粗糙许多，可元娘一视同仁的喜欢。
元娘也问清楚了，为何徐承儿一家会第二日才回来，原来是山上偏，徐家阿翁扫墓的功夫，瞧见有些长势喜人的药草，没忍住摘了些，结果耽误了好些时辰，等他们一家下山时，天都黑了。
仔细想想，干脆投奔徐承儿的舅父，在舅父家里住了一晚，第二日才赶回城。
元娘听得心惊肉跳，“徐阿翁那么大年纪了，若是在山里迷了路可怎么好？”
徐承儿信誓旦旦地摆了手，颇为自豪道：“不可能，我阿翁年轻时候就爱进山采药，有时一去七八日，吃住都在山里，听我爹说，阿翁干粮吃完了，就打野味，爬了不少险峻名山。我家祖坟的山虽高了点，但与阿翁年轻时候爬过的比较起来，算不得什么。”
陈元娘惊叹连连，她见到的徐家阿翁就是位对吃极有研究的老人家，有时还很顽劣，会和她们这些年轻孙辈抢吃的，最爱做的事就是倚靠在躺椅上，摇着蒲扇，在药炉边上闻药香。
看来，每一位老人家都不能小觑，兴许年轻时都有不凡经历。
到了最后，元娘又把话拐走，“那你们今年也去金明池游玩吗？”
“去啊。”徐承儿肯定道：“阿翁年年都去金明池垂钓，都说金明池是皇家的，那里的鱼都沾了龙气，只要钓上来，压根不愁卖。既能垂钓，又能挣钱，阿翁才不会落下呢。”
元娘慢悠悠点头，时不时看一眼徐承儿，似乎心不在焉。
徐承儿一样就看出了她的异样，直接无奈摇头，“好了，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只说就好，同我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元娘当即笑了，双手抱住徐承儿的手臂，头靠到她肩上，笑眯眯道：“还是你清楚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吧，我……和魏观说我明日回去金明池，他说他也会去。”
徐承儿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盼着自己能帮着打掩护，她点了点元娘白皙的额头，元娘脑袋后仰，如不倒翁般，又自己个回来了，“这点小事还要犹豫，先前你陪着我去了樊楼，这回你有事，我自当两肋插刀，迎头而上！”
她说的悲壮慷慨，倒把元娘给逗笑了。
“哈哈哈，哪有那么可怕，若当真要你两肋插刀，我就不要这门亲事了。”
两个人说着，就嬉闹在一块。
元娘把那一匣子的门外土仪都拿出来，徐承儿眼睛都瞪大了，拿起崔莺莺的小人儿一个劲的瞧，小人头上发簪的纹样都是清晰的，“这是什么？”
“门外土仪。”元娘道：“魏观送的。”
徐承儿把小人儿翻着左右看了遍，颇为赞许，“这做工太细致了吧，哪瞧得出是粗糙的门外土仪，这一个少说也得一两百文，兴许得更多。”
徐承儿自己屋里的都粗糙得很，基本只有一个轮廓，哪有这样精细的。
这价钱还是她照着俞莲香的那个李三娘的门外土仪猜出来的。
据说，是俞厢界都有所帮了市井商贩得的孝敬，那一个得一百多文，还远不及元娘手上的细致好看。想当初，俞莲香拿到手以后，特地请了她们几个，去她家里吃茶，然后拿出来说要一道玩，但那骄矜的表情，谁都能瞧出来是故意卖弄。
但回去以后，徐承儿和元娘算了笔帐，为了招待她们几个，她要煮茶、买茶点，还点了熏香，前前后后花出去的铜钱，定然比一百多文要多。
委实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千金难买人乐意，卖弄过后，俞莲香一连高兴了好几日，神情瞧着都宽和不少。
也就说不上是划算还是不划算。
徐承儿看着手上的李三娘，认真颔首，下了定论，“魏郎君至少家底不错，你看看，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哼，我算是瞧明白了，虽说品行也很要紧，可家底也重要得很，穷则生怨，做什么都不宁。
“你看窦姐姐先前遇上的那个姓李的泼皮，可不就是吗？越是穷，越是图谋女家的嫁妆。”
粗粗听去，倒是有一些道理。但这定论有些过于武断了，元娘敏锐的察觉到承儿话里似乎意有所指，她明智的没有多说，只是闭嘴点头。
好在徐承儿很快就转了其他话去聊，“听闻金明池的仙桥，有个术士每年都会在中间桥供隆起的地方摆摊算命，可准了，我要好好算一回，哼，难不成离了那劳什子文修，我就遇不到好郎君了？”
徐承儿果然还在怨愤此事，她倒是不伤心了，就是回回想起来，都觉得有气，发也发不出去。
元娘哪敢这时候说不，当然是顺着徐承儿，一味点头，“就是就是，他才不值当！”
*
很快就到了去金明池的日子。
其实，对百姓开放的除了金明池还有琼林苑，平日皆是皇室专属。
金明池在城西顺天门外，其实离新郑门也很近，元娘对那熟门熟路，因着冬日里常常要去那附近帮阿奶买鱼，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换做平日，肯定是步行。
但念在今日是去游玩，怕一开始就把腿给走累了，王婆婆大手一挥，直接租了轿子。
结果出城的时候大大小小的轿子、马车全都挤在城门口，远远瞧去，如一条蜿蜒的长蛇，慢腾腾向前挪。只有寥寥几辆马车才能越过众人，直接出城，这些人要么是皇亲，要么是高门显贵，身份都很高。
在汴京，街上随意抓一个人，兴许都是宗室，或是四五品官员的亲眷。
能被优待的，都是权势极盛的人家。
元娘推开轿上的回字纹木窗，掀起布帘，向外望去，看着四匹骏马拉车而过，前后还有禁军跟宫人开道。这架势实在是大，因为还有水路仪式，在仪仗前，有十来个穿着公服的兵丁，手拿镀金的水桶，往道路上浇水，还有人则在扫地。
光是这开路的阵仗就不同凡响了。
元娘好奇的瞧了半日，一直瞧到马车出现，说是马车，却与寻常马车的制式不太相似，前后檐都用粽叶修饰，底下的车轮也是朱红色的。更莫提左右两侧随行的宫人了。
“这是什么皇亲国戚，竟有这般大的阵仗？”
元娘的声不大，几乎掩盖在喧嚣中，但王婆婆还是听见了她的呢喃，探头望了眼，眼里流露出了然，淡声道：“亲王出行，这阵仗不算逾矩。”
“是哪位亲王呀？”元娘对这些宫廷之事还是不甚了解，比起这些，她更爱听乡野秘闻，因为往往都很野性，只有叫人想不到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先皇子息单薄，这位应当是官家的兄长岳王，岳州节度使。”王婆婆虽然离了汴京十几年，但对这些倒是依旧了解得很。
元娘却越听越迷糊，“他既是官家兄长，为何继位的是官家？”

第79章
王婆婆倒是没想到元娘能问出这个,也算是有两分敏锐。
其实这些也与元娘无关了，她们家早都远离权贵，但说说也无妨，多知道些总是好的。
“自是因着今上贤德,群臣推崇,而岳王生性莽直,沉迷女色,叫先皇厌弃。”
王婆婆说着,便是一顿,“但……”
她神情微凝,颇为严肃,令人瞧不清她眼里所思。
“但什么？”元娘才不管那许多，这是她亲阿奶，才不必遮遮掩掩，好奇直接问就是了。
“少数勋贵皇亲才知晓其中有异，岳王的生母不祥，只怕才是关键。”王婆婆缓声道,她盯着仪仗的眼神锐利而深长,似有所*思。
这里头的辛密可多了，就没必要和元娘一一道来。
当初，甚至是宫闱禁事，不许人谈论。
如今倒是能为所欲为，随意说了,不过,知道当年事的人,应该也死的死，老的老,大多不在人世了。
元娘没想到看似威风凛凛的亲王，背后也能有这般隐情，真叫人唏嘘不已。但她转头看到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如人偶一般面色严峻，板脸随行的侍从，迅速将这个念头打消。
那是皇天贵胄，再如何也不是区区一介平民能叹惋的，他随意的一件依规制的器具都够普通三口之家的百姓吃喝嚼用一生。
元娘把帘子放下，重新坐好。
而等岳王的仪驾过后，拥挤的长龙总算继续慢吞吞的挪动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们的轿子才到了金明池附近。
算起来，与靠脚走相差不大。但的确要轻省一些，她们没那么累，尤其是像万贯，还提了一大笼食盒，真用走的，只怕回去以后，胳膊也别要了。
元娘没带什么，她和徐承儿商量好了，正巧徐承儿家里有舅父做的蜈蚣风筝，干脆就带来了。
这是去年端午前，徐承儿舅父带着学生到郊外亲手做出来的，图一个驱邪消灾的寓意。就是委实有些丑了，而且端午那么热，谁家小娘子想出去放风筝，黏腻腻一身汗。
不过，现下的时节则正好。
元娘还和徐承儿剖析过，正值春日，旁人的风筝定然都是什么雀啊燕啊，花贼蜜官一类，到时候她们的蜈蚣一升天，莫说多惹眼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再买还要花钱。
元娘和徐承儿这些时日没少花钱，像之前去樊楼，可把元娘多年积攒的铜钱都给挥霍干净了，如今才堪堪重新开始攒钱呢，哪舍得乱花。
两人一合计，就这样干了。
两家人是一块出来的，徐家原本全家都要来，连徐承儿的叔父婶母一家，但徐家阿翁嫌小儿子爱惹事，动不动就计较这个念叨那个，必定要和老大家的吵起来，干脆直接把那一家人给赶到琼林苑去了。
哼，谁都别想扰了他老人家的垂钓。
徐家阿翁一下轿子，拦也拦不住，带着他鱼篓和鱼竿就冲向北面，往金明池的后门走，那里芳草萋萋，人少，正宜垂钓。
为了今日能尽情垂钓，徐家阿翁还特意去池苑所买牌子了，是一个允许垂钓的牌子，买了以后，就能尽情垂钓，不会被人赶走。
别看花了钱的，但金明池分属皇家，平日里压根不让人进，池子里的鱼肥美硕大，一年就见那么一回饵，几乎都不大聪明，鱼钩往下一抛，成群的鱼儿摆着尾巴朝前挤。轻轻松松就能钓到许多，无怪乎徐家阿翁会喜欢。
汴京人多，爱垂钓的人也多，大大小小的池子溪湖，要么被人钓得鱼迹罕至，要么就成精了，任你如何稳坐垂钓，鱼儿就是不上钩，或是把鱼饵咬了，却完好无损悄悄游走。
每每带着个空鱼篓回去，徐家阿翁都要气得跳脚，好好一副慈祥面貌都能阴沉下来，就是路边来条狗对着他不晃尾巴，他都要停下来和狗对骂半日。
等徐承儿和元娘汇合站一块的时候，徐家阿翁早没影了。
徐承儿摇摇头，撇嘴，不解道：“垂钓有那么勾人吗？”
元娘哪知道呢，不过……
“人人皆有喜好吧，徐阿翁一生除了行医，也只剩下垂钓和钻研吃食两件事。”
元娘稍稍讲了句，很快又挽起徐承儿的手，“我们快去寻个好地方放风筝，一会儿宽敞地都被人占了。”
身后的王婆婆和岑、廖娘子看着活泼好动的年轻小娘子都笑了，也不拘着她们，横竖她们两个人凑在一块是有伴的，又不曾落单，身后还跟着婢女。
别说小娘子爱俏，就是她们这些娘子老妪也了春色都爱得很，也得自己踏踏春，见见美景，舒缓心神。
但免不得还是要叮嘱几句。
“往人多的地走，别去人少的。”这话一说完，望望乌泱泱一片的人头，王婆婆顿了顿，改口道：“手牵紧些，别叫人给挤散了。”
惠娘子也高声喊道：“大娘，牵着你陈妹妹的手，多照顾她！”
毕竟在外头，不好大声叫闺名。
徐承儿点头应了，怕阿娘没看到念叨自己，又扯着嗓子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她就牵着元娘往临水殿后头跑。
她们穿着遮鞋面的长裙，至腿边的长褙子，跑起来时，裙摆翻飞，褙子跟着晃动，如振翅的花贼，美丽动人。
万贯和徐承儿家的婢女茯苓在后面追着，还好追上了。
但在几个长辈眼里，却是几人一溜烟就不见，不禁摇头感慨年纪小体力就是好。
她们走的要慢许多，朝左右看着笑着，时不时停一停，追忆往昔。
譬如在经过金明池东岸，看着沿途扎下的彩棚时，连王婆婆都不由得露出松惬笑容，“我年轻时就跟着家里人在这看过水军争标。”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三道声音同时应下，是岑、廖、惠三位娘子，互相对望一眼，先是愣，旋即都哈哈笑起来。
真论起来，她们年纪相仿，年轻时又都在汴京，说不准还看过同一场水军争夺锦标的表演呢，只是人多又不识得，擦肩而过了。
三人身世不同，所嫁之人身份地位各异，没成想人到中年，却成了好友。
倒是把王婆婆给显突兀了，她平时似老树皮般枯着的面皮，今日也松开了，玩笑道：“和你们几个凑一块，我这老妇又成了讨人嫌的长辈了，要觉得不松快，撇下我自去散散也好，免得不自在。”
她这话的意思，是自己看她们三人，就如同岑娘子她们看元娘和承儿，一拨人看一拨人是晚辈。
不管多大了，做了阿娘还是阿奶，都是会说会笑会顽皮的人。
总不可能上了年纪，人就成了庙里的塑像，自此就严肃爱管教人了吧？
王婆婆心态宽和，三个娘子都跟着直笑，就连最内秀的岑娘子也是抿着唇轻轻弯眉。
惠娘子爽利，直接道：“那可不成，把您丢这，我们不是得被人家戳脊梁骨吗？再说了，和您一块出来，欢喜着呢，哪个敢嫌弃，我帮着您骂她！”
廖娘子会来事，“您年轻着呢，外人一看，和我们都是一辈的。”
她们说话妙语连珠，可把王婆婆逗得险些笑岔气，手指点着她直晃，“你、你们哟，就臊我老婆子吧。”
行人熙攘，彩棚、帐幕里坐了不少人，也有些是下人在忙碌布置，王婆婆打边上经过，望了眼波光粼粼的池水面，还有不少从眼前走过的俊朗后生，生出感慨，“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着水军夺标的教习演练。”
他们为了过些时日御驾亲临，水军与侍从、妓子乐师，几乎每日都要练习那日会有的仪式流程。
但何时开始，却没有规定的时候。有时，你走了，他们才开始练习，有时迟迟不走，也未必能等到。
王婆婆看着被朝阳照着如铺满金箔的池面，人惬意了些，说话也更随意，“若见不着，未免可惜了些，年年都能在水军里瞧见些俊朗面容，也不知今年会否有人因面貌出众，而被官家恩赏。”
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时机。
只要表现出色，生得再好些，能被注意到，说不准就脱颖而出，被官家看中擢升了呢？往年也是有先例的。
王婆婆年轻时就见过一遭，当时的兵士许多是打过仗的，那眼神气势，唬人得很，各个中气十足，可比如今的要惹眼许多。
王婆婆一开头说这个，恰好三位娘子的夫婿要么不在近前，要么被关押，要么已经亡故多年，说起来倒是不必顾忌。
惠娘子看了眼左右，捂着嘴边笑边说，“可不就是，当初我还未出嫁时，和家里人大早赶着进金明池，就是为了看水军，有好些俊朗的男儿呢，身形魁梧，面貌又佳。”
廖娘子见状，也不藏着掖着了，大胆透了底，“我当年就瞧中了一个，还央着我娘去打探哩。”
“然后呢？”惠娘子没什么顾忌，好奇什么就直接问。
边上，岑娘子和王婆婆没说话，但人也凑近了，显然也想听后续。
廖娘子这么多年过去，官人待她也不错，早该释怀了，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仍旧不自觉语气忿忿，“他长得太好，去他家的媒人险些把门槛踏破了，哪轮得到我。”
这话里话外，听着酸溜溜的，明显还在气呢。
“说是被一户做官的人家看中，招进门做婿了，也不知道如何了。”廖娘子幽幽叹道。
一直安静听着的岑娘子，拿帕子轻拭脸侧，微微动了眉。经过廖娘子一提，她也有了印象，那年水军里的确有个生得极为俊俏的，连她都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当时，家里的几个姐妹，在回去以后，也谈论了好几日。
岑娘子是极为克己慎行的性子，都免不得在夜里入睡前想了想，若是自己来日的夫婿也能生得那般俊俏神武该多好？
然而，上天眷顾，她夫婿丰神俊朗，更甚那位军士。
见了她夫婿后，再看任何男子，都心无波澜。
论容貌，论学识，论品行，岑娘子至今都未曾见过能胜过她家官人的。
他样样都好，唯独一样，寿命不长。
但也尽够了，能得一个知心人，岑娘子帕子下的唇轻轻弯着，眉眼尽是缱绻。
春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连随意一阵风卷起人的额间碎发，都轻柔绵绵，像是情人呢喃。
*
几位娘子在追忆往昔，而元娘她们则正在追逐来日。
好不容易来了仙桥，也不必去寻，那位道士的摊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都是来算命的，男女老少皆有，不独是问姻缘的小娘子。
不过，算命准不准不知道，这道士颇会选地方。
仙桥是三个虹桥构成的，正中拱起的那个虹桥被称作骆驼虹，尤其是朱漆栏楯，远远瞧去就像是飞虹，那道士在那摆摊，可不就真是天上仙人之姿了吗？
就意头来说，的确不凡。
元娘陪着徐承儿在后头排着，但稀奇得很，这队伍有时走得很快，有时又很慢，元娘没忍住凑近徐承儿，纳闷道：“难不成有人的命顺，不必多提，有人要解的灾厄多，被留得长了些？”
徐承儿显见是早有准备，打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位真神仙，也不是人人都有缘分算命的，摊子前有个签筒，抽到红签的算命，黑签的便是没有缘分，而且卦金随意，你想给多少给多少。”
这倒是有意思，真像是有几分本事。
反正，叫元娘看来，一味揽财的大多是骗子。看起来不敛财的呢，是不是骗子不知道，好歹能少骗些钱。
她们到的已经算早了，可还是排了许多才到，全面只剩十余人，元娘也得以看清那位道士的真面目。这一看，吓了一跳，元娘的记性不错，她又盯着瞧了会儿，确确实实见过，正是几年前在瓦子里见过的老道士，当时对她说了顿似是而非的话。
若是旁人她兴许无所谓见与不见，但若是这位老道士，必定要问个清楚。
她不似方才随意安然的态度，时不时探头去瞧，站也站不安稳，心急如焚之下，时辰过得慢多了。
终于，轮到了她和徐承儿。
徐承儿先去抽的签筒，签头一点红，她惊呼一声，欣喜不已，又把签筒递给元娘，想让元娘也快些抽上，却被老道士制止了。
他留着花白的长胡须，两鬓斑白，衣着要比在瓦子里见到的体面上，头上束着上清芙蓉冠，插着簪尖向前的子午簪，清瘦矍铄，有股与俗世人不同的精气神，柔而刚，当得起仙风道骨四个字。
“小娘子乃是旧人，不必再算。”
元娘上前迈了一步，止住，垂下头，欲言又止，显然她也很想试试，可仔细想想，人家已经拒绝，如何能厚颜恳求，她接过签筒，又归原位，放到老道士的案前。
她屈膝一福，算是表达尊敬。
明知机缘在眼前，即便不成，也未变色恼怒，对她这个年岁的小娘子而言，已是极好的心性了。
老道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张口道：“并非老道有意刁难，你没什么好算的，若说姻缘，你只管自己决断，终归会顺意。非要说什么，也是一视同仁的劝诫，选姻缘切记要旺自身，若是诸事不顺，心存犹豫，便不是良缘。”
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福了一礼，“多谢道长指点。”
讲完了元娘的赠予，就轮到徐承儿，老道长问她求什么，徐承儿自然答道姻缘，拿出龟甲占卜，掐指算了半日，老道士喟叹一声，“你这姻缘成的迟。”
“啊？”徐承儿有些急，怎么觉得不妙的模样。
老道士摆了摆手，让她莫急，“姻缘是好姻缘，波折多了些，你只需记着莫要逞气，一叶障目。”
这话徐承儿听在耳里自然是不甚高兴，但至少是个好姻缘，也能勉强接受，向老道士道了谢，掏了些钱做卦金，才心绪沉闷地走人。
元娘搀着她，免得叫她出神，一会儿摔了。
直到走出去好远，徐承儿还执拗着这事，最后，她摇摇头，“反正是好姻缘就成，只要比范三娘的好，胜过那文修，晚些成婚，便是熬到二十许，我也认了！”
徐承儿显见是和文修以及范三娘干上了，有些着相的意味，但换成谁互逢此事，都不会有好心情，不是一时半刻能放下的。
元娘想了想，还是不应该在这时候劝，得先由着徐承儿发泄一二。
正巧前面是块草地，西面是金明池，东面是围墙，没什么树木遮挡，正适宜放风筝。
元娘拉着徐承儿跑起来，人一动就生不出杂念，元娘把提线塞到徐承儿的手里，自己扯着线向前跑，徐承儿不得不追在后头，两人是年轻鲜妍的小娘子，嬉笑追逐，与周遭的美景融为一体，也成为动人的风景。
风也极给力，元娘奔跑一小会儿，风筝就立起来了。
徐承儿也赶忙放长线，风有些大，震得她手发麻，元娘上前帮着扶住提线，免得它滚动太快，一会儿风筝直接溜走了。
两个人玩得都很尽兴，但徐承儿也没忘了元娘的正事，“你不是说要和魏郎君在金明池相见吗？约了何处？我一会儿带着茯苓找由头先走。”
哪知道元娘秀美的眉头一蹙，小小骄横道：“不曾约过何处，只是同他说我今日来，若他有心，金明池就这般大，总归会寻到我，若是没有，则意味着我这些时日恐怕白忙活了。
“我总归也要见见他的心意。”
徐承儿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真能下定决心试，换成她恐怕就做不到，她不敢。
徐承儿无意置喙好友的私事，遂不再问，专心和她一块放风筝，把所有的坏心情全都寄托与风筝上，远远放飞。
直到跑了一会儿有点累，徐承儿问茯苓要了剪子，把已经飞得很高，又极为醒目的蜈蚣风筝给剪了，任由它越飞越高，直至看不清。
而元娘和徐承儿不约而同闭眼许愿。
放飞蜈蚣、蟾蜍一类的风筝，本身就有驱邪避灾的含义，只不过是端午放的多。
元娘闭上眼，认认真真的许了全家平安、犀郎高中，家里越过越富庶，而徐承儿也能遇到中意的男子等等的愿望。
最后，她在心中期许，自己也能遇见心仪之人。
许完愿，元娘慢慢睁眼，不知何时，眼前已站立一人，神态清朗，仪态万方，如清风朗月，醒目得很，他正望着她，眸光明亮，缓缓一笑。
元娘亦莞尔，唤道：“魏郎君，好生巧！”
哪知，他摇头，眼中倒映着她的面容，温声回应，“不巧，我为寻你而来。”

第80章
他不曾高声,却坚实有力，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什么？”元娘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总是这样，时而狡黠,状似不经意地逗弄他,时而又无辜,稍许回应便手足无措。
说到底,元娘其实略略有些……有贼心而没贼胆。
但她很快找到由头。
矜持的小娘子,怎么能太早回应呢？
她要干的事,可不是小事,夫婿对她不说言听计从,怎么也得情根深种，不惜涉险吧？只是简单的钟情，未必能愿意为她爹的平反冒险。那可不行，要作自当得到有把握的地步才行。
念及此，元娘的斗志又悉数回来了，她的神态恢复如初,眉眼弯弯,漾着甜甜笑容，“你可是看见我放的风筝了？”
元娘不无得意的浅浅昂起下巴，若是人能有尾巴，此刻定然已经直挺挺翘高，以彰显她此刻的心情,“花贼蜜奴中混进张牙可怖的蜈蚣,自然醒目得很！”
她声音清脆,神情灵动，端的是小娘子的俏皮可爱。
魏观看穿了元娘的心思,他失笑，喉结微震，眼尾也泛起淡淡笑意，“嗯，醒目。”
他从不吝惜夸赞，看着她，眼里尽是宠溺，“反其道而行之，很聪慧。”
元娘的心情如四处飘洒的风，不断上扬。
而几步外的徐承儿则识趣上前，她看得出来元娘对魏观的好感，但并不好主动与其同行。于是，徐承儿故作焦急，双手拍着大腿，“呀，元娘，我得回去一趟，忽而想起钱袋落我娘那了，我得回去问我娘要。这样吧，你先随意散散走走，不必等我。”
都没等元娘把头点完，徐承儿就拉着婢女茯苓，匆匆跑开，蹲下躲在一处角落，偷偷瞧着两人，见她们似乎在原地停留了会儿，顺着池边渐渐走远，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
元娘看着徐承儿瞬间远去的背影，只留下自己与魏观，她知道徐承儿的好意，但……
似乎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未免尴尬，元娘沉吟半晌，决定找补，她讪笑了一声，尽力圆回来，“徐姐姐为人爽利，行事风风火火，但她人是极好的。”
魏观是师长精心教养的君子，怎么会介怀，哪怕是看破其中缘由，也不可能说破，让人尴尬。
他应和一句，缓解了元娘的尴尬，随后，望着不远处高耸的高台观楼道：“金明池每逢三月，与民更始，诸多热闹，却远不及宝津楼的风景。”
“宝津楼？”元娘不大确定，重复了遍，满眼不可置信。她疑惑道：“可……那不是圣驾亲临驾幸之所吗，百姓也能上去观览景致吗？”
元娘几乎年年都要来金明池或琼林苑，可从没跟着去过宝津楼，也没有旁人上去，因为众人都知晓那是官家每年要上去观赏景致的地方。对坐拥天下的官家，平民百姓私心里总归是敬畏的。
魏观颔首，周身气势沉稳可靠，他语气肯定，缓缓道：“今日无有僭越，御史台张贴告示，‘虽禁从，士庶许纵赏，不得弹劾’，百姓也好，官员也罢，人皆可在金明池、琼林苑各处游玩，宝津楼亦在其列。”
“我还未去过宝津楼。”闻言，元娘皱眉，咬着唇，语气闷闷，不无遗憾的说道。
她的遗憾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显然是可惜自己这几年都没能去过宝津楼，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美景。她的反应带着点娇，有些孩童心性的任纵直白。
高门女子讲究不露心绪，言行大方得体，纵使天塌下来，也要从容不迫。
魏观的母亲便是，做了多年主母，威严外露，说话要不疾不徐，笑要轻缓浅淡，举止要雍容闲雅。并非不好，只是人人如此，似乎带了副始终笑呵呵却生疏不已的面具。
哪怕是魏观自己，亦是如此，很少表露真实思绪。
时日久了，就好似活在水中，始终有道屏障将人隔开，近不得，亲不了，心也渐渐冷了。
但元娘生长于乡野市井，她身上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对万事万物总是好奇，永远殷切、热忱，想笑时大声笑，委屈时拧眉哼唧，脸上的表情总是生动繁多。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喜好，大胆热切，与她相处，似乎也会不自觉被影响。
风吹动魏观的衣角，他着宽衣大袖的道衣，斜风徐徐拉扯衣袂，发出飒飒声，绿草茵茵，临水殿檐角悬挂铜褐色的旧檐铃晃动，云雷纹似在相撞，奏曲姗姗。
空灵轻响，似乎是序曲，风渐止，铃声顿，骤起琴音取而代之，笙乐齐鸣，犹如骤雨初歇，洗净的天穹浮出圆日，飞虹作桥，好生热闹。
原来是三月二十要恭迎御驾的乐师妓子已开始教习，乐声渐渐激烈，遥望彩楼，似乎能瞥见飘扬丝帛，那是列于其上的教坊妓子在起舞。
行人皆驻足观看，侧耳倾听，可彩楼高耸，即看不清舞，又闻不明乐，如耳里塞棉，虽知是仙乐，却无从消受。
与张耳静听的周遭人不同，魏观回首，低下视线看元娘，在忽然呼呼肆虐的狂风中，他的发丝被吹得凌乱，眼里亦多了些平日见不到的肆意恣睢，他笑微微，“此处赏乐不佳，陈小娘子可愿同行，上宝津楼一观？”
“好啊！”元娘俏生生应下，笑得嫣然，眸色流光溢彩，远胜周围景色。
不知道这曲何时会结束，动作不得不快一些，元娘拎起下裳裙摆，小跑上前，她回头，笑靥如花，“不是一起吗？”
她说着，歪头笑吟吟等他，天真活泼。
魏观微微怔愣，旋即笑出了声，胸腔震动。他大步追上，与眼前人相比，周遭一切似乎都沦为陪衬，只有彩楼上的丝竹管乐声延绵不绝，拨动心弦。
芳草鲜美，丝竹入耳，与春日微风中追逐而行。
元娘的发丝被风吹得向后飘，魏观腰间悬挂的玉佩流苏晃动倾洒。
很快就到了宝津楼前，它是在砖石搭建的高台上再建的观楼，磅礴大气，站在门前，左右观望，隐隐觉得望不到头，因为它宽一百多丈。
正是因为它的巍峨庄严，又是圣人御驾降临之所，才叫行人不敢入内。
元娘仰头去望，一时也生出胆怯，好高好大！
好像沉闷压人的气势，扑面而来，一座观楼而已，竟也是有气势的，不愧是皇家所造。
在元娘止步时，魏观上前了两步，伸手唤她，“已到了此处，不上去瞧瞧吗？”
他说的在理，元娘心一横，跟上他，提起长至盖住鞋面的裙摆，跨过堪堪有人腿高的门槛，奈何裙衫实在太长，她踉跄了下，险些摔了，还好魏观扶住她，他大手坚实有力，一下便托住了元娘的手肘。
春衫浅薄，纵然隔着衣物，依旧能触及他身上的炽热体温。也寻常，年轻体壮的男子都要体热些，似火炉一般，若是冰凉，便要担忧寿数了。
“多、多谢。”元娘声如蚊呐，双颊浅红，扯回自己的手。
魏观见她已站稳，配合着缓缓松手，对她一拱手，“失礼了。”
“不不，是我太冒失。”元娘有些不好意思。
“宝津楼阶梯弯绕，行走时只怕要小心些，可扶住边上栏杆，慢些无妨。”魏观叮嘱道，他说话时，目光并不避开元娘，这里行人鲜至，过于紧迫的视线交汇使得气氛渐渐有些不同。
元娘低声应道：“好！你……也小心些。”
她说完，身后如有猛兽般，率先进去，殿内的左边是一道蜿蜒而上的曲折台阶，元娘扶着刷了朱红漆的木栏杆，另一只手拽起裙摆，小心往上走。
魏观则落后她两到三步，即不失礼冒犯，又恰好是若有万一能护住她的距离。
万贯胆子小，又惧高，可她不放心只有小娘子和魏观一块上去，所以遥遥跟在后头，不求能随侍左右，但若是有任何越矩都能瞧见。
这儿修得很大，毕竟是圣人一年亲临一回的地方，雕梁画栋自不必提，就连屋顶都描了色彩艳丽的人物图案。
每层的转折处都开了窗子，可大多被掩上，这样能避免风雨打进来，观楼内大多是木质的，遇水易腐化，致使内里并无外在华丽，显得有些暗，只有从缝隙中射入的光线贡献微光，甚至能看见光线内浮起的尘埃，缓慢漂浮着。
而越往上，每一阶的回响声便越大。
“噔”、“噔噔”……
仿佛律动的鼓点，一声声，一声声敲打在心上。
元娘好奇地打量着每一处，她去过汴京的许多地方，却未曾来过这样繁复精妙的地方，连栏杆都雕刻着花卉纹路。
嗯？
元娘抬头望的时候，不禁入神，连步子都停了。
上面画的似乎不是简单人物，画面似乎是连贯的，好像是典故？
魏观时刻关注着元娘，她一停下，他遂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上望，旋即了然收回。
她好奇地望着屋顶所画典故，颇觉新鲜，而魏观目光不动摇地望着她，她的一颦一笑，好奇惊叹，每一个表情，清晰入目。
绵延的暗色中，从窗子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光亮，正好打在她身上。美人是被偏爱的，纵然是光，也只爱环绕着她，倒像是她在散发着莹润的光茫。
不知不觉，那束光亮愈发显眼。
却原来，不是错觉，窗子奋力鼓动，在阵阵战栗中，轰的一声，窗子被风破开，两侧大开，窗子敲打墙壁，噼里作响。
倏然的震耳响声，惊到了元娘，她捂着心口，慌忙回首。
而风是极不讲理的，它不仅非要吹开窗子，还裹挟了满树杏花，纷纷洒洒，落的到处都是。
元娘被风吹得慌忙闭眼，手慌乱的想扶住栏杆，一时却不能寻到，在半空中胡乱摸索。
措不及防，她的手似乎握住了什么，触感温热柔软，在她犹疑怔愣间，自己的手反被坚定握住，结结实实、不留一丝缝隙的交握，她除了能感知到从对方手上传来的热度，甚至能清晰摸清他的掌心纹路。
“小心。”他道。
元娘侧迎着风，缓缓睁开眼，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风依旧肆虐，吹得人发丝凌乱，四处飘扬，随风到此的杏花与发丝一块翩翩起舞，交织成线，编作锦绣春光。
她看清他俊朗的面容，宽阔的胸膛，始终关注她的眼神，看起来沉肃可靠。
空旷幽静的观楼，使得一切清晰可闻，即便是落针，也会发出清脆响声。元娘仿佛听见，他沉稳有力的脉搏声，以及，他坚定的语气。
他说，“我在。”

第81章
元娘彻底怔住,在静谧的时明时暗的观楼内、阶上，与他四目相对，视线交汇，暧昧的情愫犹如丝缕交缠不断。
在阴凉的观楼内,周身都是寒凉的,因而,手上不断传来的灼热触感愈发明显,热度似乎传入四肢百骸,使得周身暖和,元娘不自觉握得紧了些。
无声的暧昧萦绕其中,正如紧闭的观楼内,多了股不断流动的风，萦绕在两人身边，若有若无，悄然撩拨。
在一片寂静中，“哒”、“哒”，两声迈阶的回音在空旷中放大、盘旋。
转瞬间,元娘就不得不仰起娇美的面容,才能与他对视。
魏观伸出另一边手，抚上了元娘的鬓，他穿宽衣广袖，袖摆不可避免的摩挲着元娘的脸，从鼻子,轻轻的,慢慢的,拂到了脸颊、眉眼，细细挠挠的痒意,勾得人手心也微微发痒。
清冽好闻的香气涌入鼻间，是偏冷偏淡的香，有些像冬日冰雪渐渐消融的冷气。
这与元娘见过的都不大一样，时人皆爱往衣上熏香，富贵殷实人家熏昂贵的香料，小户人家也会往衣箱里放些常见香料的香囊，亦可驱虫，但一般香味都很浓郁。
要让人能闻出来，知道珍贵，这才叫好香。
可他身上的，却得靠得极近，几乎相拥，才能嗅见。
元娘开始心生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喜好什么，不喜什么。他应当是不喜张扬的，就如他衣上的熏香，也不爱发火，她从未曾见过他失态的样子，永远是微笑、温和，行事不疾不徐，沉稳可靠的。
他的袖子过于宽大，遮掩了所有光线，敛去外界一切，眼前的一小片被笼罩的黑暗，仿佛都是元娘的，她不管做什么表情，露出怎样的目光，都不会被发现，使得她的心出奇自在，也能放飞思绪，去描绘想象他的一切。
仿佛窥见有关他的一角，心底就会升起细腻隐晦的欢喜。
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而魏观，又何尝不是？
良久，他才放下手，摊平掌心，上面全是杏花花瓣，是他一片片从元娘发上鬓边摘下来的，杏花清淡的糯香与魏观身上清冷的香味相携入鼻间，元娘却能很轻易的分辨出二者。
原来，他方才在帮自己摘去这些花瓣。
元娘说不上失落还是欣喜，以魏观的品性，若是真的在暗室唐突，才叫人难以相信，会生疑是否是话本里的鬼怪夺舍躯壳。
就在元娘低垂下眉眼时，魏观忽而道：“别动。”
他的手越到元娘的肩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白皙娇嫩的耳垂，霎那间，热意涌上相触的地方，烫得耳垂红艳欲滴。
“什、什么？”元娘神情一呆，反应不及，问道。
魏观的指节捻着杏花，置于元娘面前，他解释道：“还有一瓣。”
“哦。”元娘应了一声，干巴巴道：“这附近，很多杏花吗？”
魏观嗯了一声，高大的身躯挡住些许亮，但也使得地上的光影描摹出二人的身姿，却也不大一样，地上的影子交缠，如在缠绵。
可二人只是离得近了些，一切都守着规矩，不曾逾矩。
兴许，光影下的照射，才是人的真心。
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元娘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魏观的手，她低下头，指尖还留有他手上的余热，她不知随了谁，天生的肤色雪白，他方才并未用力，只是叫人觉得可靠安心的力度，但她白皙柔软的手掌心与手背，接留下红痕。
尤其是手心，隐隐能窥见修长指印的红痕。
在她低头的片刻怔愣中，万贯已经赶到，她似乎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凑上前，伴在元娘身侧，狐疑地望了眼魏观，她胆子小，更能感觉到魏观身上看似温和实则疏离淡漠的气势，因而，她一直很怕魏观。
但想起身后的小主人，万贯又鼓足勇气，微微挡住元娘的半边身躯，警惕地看了眼魏观，旋即侧身，小声询问元娘，“小娘子，可要继续上去？”
早在万贯赶上来时，元娘就匆忙攥紧手指，犹如做贼心虚般，把白嫩手心里的红痕给藏住。
因此，她面上有些不自然。
在万贯寻问时，元娘反应不及，略愣了会儿。
下首站着的魏观并未强求，他身姿如玉，纵然是地上的光影，依旧是挺拔壮阔，他道：“若是疲累，下去也无妨，各处皆是春色，宝津楼底下的风光也极好，并不可惜。”
元娘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立刻道：“不，不要，我不累，我能爬。”
为了证明自己，她当即对着台阶上下跳了两回，动若脱兔，又便得和平日一样灵活跳脱，“你看，我好得很，连喘气都没有。这宝津楼虽高，但是台阶不陡，我从前在乡野爬山采摘野果，有些连路都没有。”
她真不是说谎！
很陡峭的山她都能爬上去，几乎能和山羊一较高下。
她可以因为旁的事下去，但决不能是因为这个，这岂非是质疑她的能力？虽然别人若夸她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她也能欣然接受，但若误解她的能耐体力，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纵然搬来汴京几年，可元娘建立认知的那几年却是在乡野，小娘子们经常攀比谁做活更厉害，她向来是最厉害的，即便知道在汴京不比较这个，可依旧是她的骄傲。她很理直气壮，自己年轻体力好，比旁人耐力厉害，凭什么不能为此骄矜？
元娘本质上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小娘子，她索性提起裙摆，向上跑了几步，而后才停下，俯视他们。
她昂起下巴，在微弱的光线下，骄傲自信的神情熠熠生辉，如天上仙子，“不跟着上来吗？若是爬不动，也可以在底下等我！”
她说着，扬眉粲笑，光彩夺目。
魏观仰头看她，却并不显卑微，他闲雅从容，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真切笑意，配合道：“既如此，不妨比较一番，若先到，即为赢。”
元娘瞬间起了兴致，她双目晶亮，兴奋道：“好啊，赌注是什么？”
“若你赢了，今日尽可供君驱使。”魏观几乎没怎么思索，便给出了回答。
轮到元娘的时候，就稍稍苦恼了些，她指尖点着下巴思考，魏观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赌注就不能比他少太多，她想了又想，又不能和他一样，“那我……”
元娘想了许久也未曾想到合适的，她对魏观的生活，似乎了解的并不够多，只知道他是魏相公的亲戚，汴京人士，文采俊秀，举人功名，家底殷实，品性似乎也不错，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好在元娘是善变通的人，想不到又何妨？
她直接问！
“魏郎君你可有何想要的吗？”
她问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半点不扭捏，反而很惹人喜爱，藏着掖着多容易误会，不如大胆相问，大大方方，还能让对方开怀。
魏观被她的直白惹得一怔，旋即发出低沉笑声。
他竟也跟着认真思索，最后在元娘好奇的目光下，瞥见窗外试图与云霄比肩的风筝们，他目光一瞬不落地注视着元娘，神情多了些慎重真切，缓缓道：“便请陈小娘子送我一只如今日这般别出心裁的风筝吧。”
元娘见他沉吟思索了这般久，还以为他要提什么骇人的要求呢，没想到是这个。她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大方应下，“这个简单，那，赌注就此定下，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他笑了一声，复述了遍。
元娘面露满意，边点头边道：“好！”
她比魏观还要高好几个台阶，又是志得意满，看起来颇有挥斥方遒的豪迈，却不失娇俏可爱。
元娘是真心要比的，她主动招呼魏观上来，认认真真道：“既然有赌注，自该公允！”
魏观未曾说出任何轻视的话，更未妄自尊大，他照着元娘所言，与她站在同一阶，甚至陪着她一块数数，直到她说走，他才跟着迈步。
魏观体力不差，他能四处游历，什么险山峻岭都上过，若是没有好身体，只怕路上就该死了。
但元娘娇小灵活，反而更有优势，她如灵巧的鹿，都快看到上首的亮光也不见喘气。
终于，元娘望着透过窗棂的一束束光线，停了下来，伸手拔开门闩，将雕刻纹路，彩画描绘的门扇推开。
霎那间，天光明亮，豁然开朗，一扫先前的幽暗寂静。很稀奇，虽在高处，可底下的吵闹欢笑声反而更清楚了，绿草茵茵上，奔走欢呼的行人，金明池边，垂柳依依，五大殿壮阔巍峨，且严正齐整，仿佛互相对称。
最要紧的是宝津楼两侧的彩楼。
她能看见教坊司的乐师，钟、鼓、笙、萧，一应俱全，他们都在认真奏曲。而舞姬们穿浓艳红裙，丝帛飘扬，起舞时，长长的裙摆如火烧云，侬丽耀眼，风将其吹出许多柔美轻盈的姿态。
与洁白明净的云彼此映衬，这一刻，她们好似天宫仙子，说不出的飘逸美丽，凡尘俗世皆与她们不相干。
元娘被眼前景象震撼到失声，只顾着将一切收入眼底。
这是她从未曾见过的风光。
魏观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与她一道观望眼前盛景，在悠悠白云中，他宽袍广袖，衣袂翻飞，恍如谪仙人。他平静地看着下方景色，声音淡然，在这时，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
“此处风光可好？”
元娘狂点头，“嗯嗯嗯，极好，岂止是好，简直是美不胜收！”
“承平已久，百姓休养生息，方有此乐景。”也许是高处风大，魏观的声音显得有些淡，甚至是带点冷意的怅然。
风光无限好，却不知能承平几时。
自太祖定国已有许久，各处叛乱仍然频发，对外又有强敌，滋扰边境。
汴京百姓尚能欢度节日，战乱之地，许多平民食不果腹。魏观在外游历，所见所闻，大多哀婉可怜，他立志做官，即便没有安定天下之能，也要造福一方百姓。
元娘注意到了魏观与平素不同的神情，她未曾惊扰，就这样望着他，静静陪伴，任由徐徐的风吹打在脸上，吹得人头脑清明。
好在魏观不是粗心之人，他只微微凝视片刻，很快就收回目光，与平日别无二致，温和的问元娘，“我输了，愿赌服输，今日甘愿为卿驱使。”
元娘才不和他客气呢，她眼珠子一转，瞥见下头琳琅满目，排排邻着的拥挤摊子，转瞬间有了主意。
她信手一指，活泼明媚，眉眼间带点狡黠，“那你就……陪我先从那玩起好了。”

第82章
元娘指向的是一处关扑摊子,今日金明池热闹，汴京的商贩深谙赚钱的门道，哪里热闹就将摊子摆在哪里。
但除了关扑，还有各类赌博的摊子,成群集聚,吸引过路人前去。
而汴京人是极擅钻研经营之道的,在关扑赌博的摊子附近,还有临时开设的当铺,若是一时赌性上头,身上又没钱,便可以去典当身上贵重的财物,往往压价很厉害。但若是一问，当铺中人则会说何时来赎皆可，以此诓骗路人安心。
实则，一旦金明池关闭，当铺的人也会不见踪影，低价典当出去的财物,自然成了别人的。
不过这些骗人钱财的当铺常年都是一个说辞,除了上头红眼的赌徒与外地行脚商人，汴京本地人士很少有被骗的。至少连元娘都被阿奶叮嘱过，更莫说其他人家了。
好不容易下了宝津楼，元娘本想直奔关扑的摊子而去。
她还记得上午老道士说过的话，寻姻缘得寻旺自身的,若是凑一块诸事不顺,就得要小心。正好这边到处都是关扑和赌博的摊子,正好能让魏观在身边试试看。
倒也不必多旺她，只要不过分倒霉就行。
哪知,还未真正靠近，忽然，震天的鼓声响起。
犹如除夕正旦，满城的炮竹声，搅得人耳膜一刺一刺的，心口都跟着起伏不定，难以自如呼吸。
“咚”、“咚咚”……
与威武响彻天际的鼓声相伴的，还有军士发出的嗡鸣声，似海浪巨涛，又似远古部落的雄浑呼唤，使得人霎那间专注谨慎，颇有枕戈待旦的意味。
来金明池，除了游玩踏春，众人最想看的就是水军争夺锦标了。这也是难得能见到扬大宋军威的时刻，人人都驻足观望，满怀期待。
元娘也不例外，她转而凑近池边，还不忘捎带上魏观。
一群身强力壮，纵然是衣裳都遮盖不住身上偾张肌肉的水军，自四面八方乘舟而行，直冲着湖中心的锦旗而去，有军士在岸边敲鼓击锤，舟上的水军呐喊助威，犹如巨浪，一波高过一波。
这个时候，纵然是彩棚里的殷实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也都不由得站了起来，垫脚张望，紧张哪一队会胜。
而在赌博的摊子前，早已趁势开始下注压输赢了。就是一些大户人家，自己也开始做赌局下注，因为他们家大业大，人丁旺盛，光是自家人打赌坐庄，便已经很热闹。
汴京商贸兴盛，大多人手里都有余钱，类似关扑的赌博游戏一直很受追捧，就是做脚夫的底层百姓，有时也会掏几枚铜钱赌赌运气。
所以没有什么忌讳，偶尔下注不会引起反感。
但是元娘没有，不是她不想，而是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年轻壮硕的水军们身上。他们不日将表演给官家看，自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有几个歪瓜裂枣，至少也是相貌周正，高大齐整，年岁还不能太大。
这般挑选后，他们才是金明池最赏心悦目的风景。
至于身旁的魏观，他美则美矣，的确出众不凡，可对面却是成百的精壮男子，有些还被水打湿了衣衫，贴着胸膛映出形状，很难不吸引人心神。
何况，魏观何时都能瞧见，他们一年却只能在这时候见到，兴许明年见到的也不是这一波人了。如何取舍，自然不同。
元娘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目光随着他们的轨迹而穿梭。
其实她不算夸张的，围过来看的行人，有几个不是这般呢？几乎都是冲着热闹来的，一个个皆是全神贯注，若是神色平淡，反倒是不合群。
不合群的人少，但毫无疑问，魏观便是其中之一。
元娘紧紧盯着他们，半瞬都不曾移开目光，也全然未回身看身旁的魏观一眼。
魏观仍旧是端正挺直地站立着，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十分醒目，不曾减少半分姿容，但却少了身旁人的问津。他不时望向元娘的目光愈发频繁，唇亦抿得愈发厉害。
奈何元娘毫无察觉。
这却也不怪她，因为此刻，先至绳结前的小舟，上头的水军兵士已经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他们是要比给官家看的，故而入水姿势一个比一个出彩，有双手合并举高，如灵巧小蛇跳入水中的，也有侧身钻入水中，还有在不稳的小舟上站立，旋着入水的。
一个比一个厉害，看得围观众人拊掌喝彩。
元娘也跟着惊叹连连，用力鼓掌，眼睛都发光了，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目光却依旧紧盯池面，“承儿，他们好生厉害！”
说完，没有立时得到雀跃的回应声，元娘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明显如被冻住般，动作一凝，身子不同，脑袋缓缓后移，却见是魏观正眼神深沉，整个人极为安静地注视着她。
人还是那个人，神情面容都不曾变，但似乎，他总噙在唇边的笑意变换了，更深了些，语气愈发温和，声也愈轻柔。但元娘莫名觉得，还不如沉下脸，来得叫人安心。
这笑温柔得令人后颈一凉，他浅声道：“我亦善凫水。”
元娘眨巴眨巴眼睛，沉默片刻，出自本能的夸奖道：“是吗？好生厉害。”
若是平素，还是极有说服力的，但今日不同，比起她方才面对年轻力壮的水军兵士们，兴高采烈，由衷拊掌道好的样子，显得……
稍稍有些敷衍。
她的表情还是尽力情真意切的，就是不那么可信，像是狡猾的小狐狸心不在焉诓骗凡人，却不经意露出了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
叫人即便知道她的真面目，仍不禁觉得可爱。
元娘现下当真是后悔了，当时不该不过脑多那一句的。不过，若身旁的人当真是徐承儿该多好，那么此刻就该是两个人手挽手，激烈鼓掌，时不时窃窃私语一番，再露出心照不宣的揶揄笑容。
她略微头疼，但很快就要到夺标的时候，断然不能错过那份精彩。
“定然是很厉害的！”她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而且说的字数更多了，甚至边说边用力点头，试图找补。
魏观笑了笑，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终归是善解人意的主动提道：“快有人游到了，切莫错过，既然来了，总要亲眼见到谁夺标了才是。”
元娘讶然与他的好说话，没想到他也会好奇，于是重重点头，笑得格外灿烂，“好！”
接着，毫不犹豫地转头继续看。
游到湖心附近还不算赢，得挽弓取箭射中湖心亭上首的锦旗，才算真正胜了。
湖面的风又急又大，头一个游到的，不意味着能射中。
往年经常有接连失手，最后被捷足先登的例子。
但今年，并未叫人失望。
那个头一个到的矫健青年，他抬手拉弓，身上肌肉紧绷，目如鹰隼，周身气质就与旁人不同，随着他一松手，那箭似流星，呈无阻之势风驰而去，径直射中锦旗。
他站在原处，气沉如山，身材伟岸，简直如屹立山巅，万分醒目威风。
顿时，万籁俱静，与之而来的，是下一瞬如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人声虽嘈杂，细细听去，全是赞扬这个青年兵士的。
元娘也不能免俗，她跟着拊掌欢呼了许久，纵然是随着人潮散去，还沉浸在方才的场面中，难以回神。水军善凫水并不稀奇，但连射艺也精通，放在军中也是出众的，也不知道得练多久。
元娘不禁看向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她也有些想学射箭，不知道可不可行。
她随与魏观同行，但稍稍有些走神，二人一时沉默。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这回竟是魏观先开口的，他沉吟片刻，“其实，我也善射箭。”
“什么？”元娘抬头看他，下意识问了声。
但她旋即反应过来，知道他说了什么，以及他难得认真的神态。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夺标的军士，雄壮伟岸，魏观身量高大，但斯文俊秀，似乎和那个样子不大能搭边。不过，她清楚魏观不是会因为一时激荡而说慌的人，他行事说话素来有条理，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他定是真的擅长射箭。
元娘信赖他的品性，毫无犹疑，倒是好奇起他怎么会学射箭。
她见过的文人，似乎都不大看得上武人粗蛮，甚至国朝中重文轻武，同品阶的武官实则要比文官低上半阶。
两人如今尚算熟稔，说话过于掂量反而显得生疏，元娘干脆直接问了。
魏观也如实相告，本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射箭，为君子六艺之一，我幼时拜师的先生，崇尚周时古风，对此颇为严苛。我的确不擅长武艺，但射艺尚算精通。”
元娘颔首，这倒是没错。
就像犀郎上的学塾，每年也要叫学子们射箭比试，阿奶不得不出去租赁弓箭。但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事，一直也没谁当真过，兴许国子监这种权贵高门子弟的学府要重视一些。
像章豫学塾，虽然束脩要比普通学堂多一些，但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高门子弟，人人皆是冲着考取功名去的，苦背墨义做策论才是最紧要的，没有闲心耽误在别的事上。
她本想让魏观陪着自己去关扑的摊子前，可听见他说善射艺，又忍不住看了眼边上靠射环取物的摊子。
但想想还是算了，他那么清贵的人，叫他在摊子前靠卖弄技艺换取东西，元娘觉得不大妥当。她果断放弃这个念头，想要继续往原来的关扑摊子走。
魏观却注意到了她那一瞬的目光，出言相拦，“不如去那试试？”
元娘回身看清他所指，反倒是迟疑了，“可以吗？”
元娘怕他并不喜欢在摊子前张扬。
她的关怀在意，使得魏观面泛微笑，周身萦绕着浅浅的和悦之色，“自然，我也许久不曾射箭了，若是失手，还请陈小娘子莫要嫌弃。”
“怎么会！”元娘声高了两分，生了些较真的神情，“魏郎君文采斐然，只此一样，便足够令人敬佩。”
“何况……”
“何况？”他重复了遍，问道。
元娘却摇头不肯说了，让他先去摊子前。
摊前有许多吸引人的玩意，由远及近，价钱依次相涨，而且，摊主人就没有不精明的，敢来试着射箭赢物的人，大多有点准头，又是人来人往的地界，若是隔得远了，射着旁人可断然赔不起。
故而，并不难在远字上，而是在绳上。
需得将物射落，才能赢下。
像腰扇、蓑衣、锁钥这些不那么值钱的，用的是普通的丝线，而像金钥匙、嵌宝石的梳篦这种极为贵重的物品，用的竟然是两指宽的麻绳。
当然，看似有难易之分，但也只是障眼法而已。
难就难在，丝线是会晃的，即便是丝线也很难有人可以射中，所谓粗细，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的把戏。
好在横竖射箭并不贵，只当买个乐子也是不错的。
元娘就没见过有谁真的可以射中的，她想了想，索性选了个最难的，如此一来，纵使射不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魏观并未有迟疑。
他接过弓箭，屏气凝神，双脚与肩同宽，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换，如利箭一般锋芒，与平素见到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忽然，他修长的双指一松，箭从弦上飞射而去，锐不可当，划破空气发出声响，但他的姿态却已恢复闲散松弛。
却见那箭正好射中麻绳中间，并未左右摇晃，箭自麻绳射过，绳线断裂声响起，金钥匙掉落在地。
他竟然，真的射落了。
元娘愣神，摊主人更是傻愣。
这绝不仅仅是精通那么简单了，也是魏观素来谦逊，他说不擅长，大抵就是常人口中的擅长，若说精通，恐怕便是厉害人中的极厉害了。
这金钥匙很是贵重，既射中了这个，哪好意思再继续，正好时辰不早了，元娘也该和徐承儿汇合，只好和他告辞。
但这沉甸甸的金钥匙，元娘拿在手上，总觉得不安心。
虽然是笔横财，但那摊主人只是小贩，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知这东西是不是暂时租来用的。
好不容易和徐承儿遇到一块去，元娘却心神不宁，总觉得不能安心。
“你说，是横财好，还是心安要紧？”元娘犹豫半晌，问起了徐承儿。
徐承儿果断道：“那自然是心安，我阿翁说，问心无愧四字，千金难买。”
闻言，元娘有了决定，她准备还给人家。
这金钥匙可不是关扑的一百文两百，少说也要几百贯，但凡那摊主人看着更富裕些，她都不必这般煎熬。
徐承儿陪在元娘身侧，两人去而复返，准备还给摊主人。
却见魏观不知何时已经在哪，二人遥遥看着，他是在……给摊主人交子？
那厚厚的一沓，想来已逾越了金钥匙的价钱。
徐承儿在边上点头，“想来他家底定是殷实，竟然能拿出这么多交子，得腰缠万贯吧？”
“不过……”
徐承儿顿了顿，转头对着元娘，郑重道：“他确实当得起良人二字，但并非是因着家财，亦非对你如何好，而在于，他生性宽厚良善，对寻常人都如此，哪怕将来情淡，也不必怕下场凄凉。”
徐承儿的表情是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严肃，她在认真与元娘陈明利弊，“若要嫁，便该嫁个本性便极好的人。毕竟，世间男子多薄幸，与其度量他对你的情意，倒不如选一个人品好的。
“那才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第83章
元娘闻言,抬眼遥遥望着正与摊主人和颜悦色交谈的魏观。
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思量，承儿说的对，魏观最大的好处,不仅仅是在他文采出众上,还在于他谦逊温和,对人人都和蔼客气,是个真正可托付的君子。
她握紧手上的金锁钥,这是一个实心的锁钥,金钥可以将锁打开,能当成正常的锁钥用。虽然真遇上窃贼,人家可能更想要偷走金锁。
金锁足够手掌宽，而金钥也有食指长，尽管它们本身就已经足够昂贵，但是上头还雕刻了些柿子莲花纹的吉祥图案。
元娘本想等他交谈完，上前归还，但是身后突然传来唤声。
“元娘！”
熟悉的嗓音,吓得元娘一激灵,连忙将金锁钥藏进袖子，僵直转身，扯着唇，露出洁白贝齿，硬是浮起笑脸。
在她身后不远处,魏观似有所感,也隐约听见她的名字,他回头观望，果真见到了她的背影。虽然金明池有形形色色的人,但元娘却很好认，人群中最鲜活耀眼的就是她。
见她正与家人汇合，像在交谈，时不时眨眨眼，偶尔心虚一笑，神情灵动，魏观悄然扬唇，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眉眼间不自觉添了笑意。
直至摊主人小心翼翼提醒，他才回过头，正好元娘也已经随家里人渐渐走远。
他对摊主人道：“收下吧，只当是我买下的，不必有负担。”
魏观先前递给摊主人一沓交子，对方想收又很犹疑，似乎不大敢。应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谁侥幸赢了东西，不是欢天喜地，哪有人会回来付钱？
稀奇，简直是太稀奇。
但他却实在抵御不了交子的诱惑，不是他有多贪财，而是那金锁钥哪是他能买得起的，是向当铺借来的宝物，足足要三百多贯，倘若他能有这份闲钱，都够在偏远的南熏门附近再置一处宅院，租赁给他人，靠收租钱度日了，何必出来摆摊受苦。
就是将家底掏空，也不见得能还得起。
见魏观的态度是认真的，摊主人激动得手都在抖，满脸的不可置信，“您、您是认真的？”
魏观轻轻颔首，“嗯。”
他神色恬淡平缓，语气和煦，慢慢道：“往后，莫要以负担不得之物悬挂为饵了。”
魏观的话，证实了他的好意是真的，并非虚言，摊主人被巨浪般的喜悦冲昏脑袋，他身上激动得直打颤，甚至想跪下来谢他，还是魏观拦下摊主人，双手箍着对方的手臂，把人扶起来。
“当不得此大礼。”他说完，向摊主人颔首致意，转身离去。
摊主人望着粗粝黝黑的手上捧着的交子，忍不住痛哭，鼻水和泪水混合，融入泥土与一茬茬野草里。
他用衣袖随手擦去眼泪，望着魏观远去的背影，感激是有，更多的是庆幸，还好，遇见了一位好人，这般好的人，但愿上苍能保佑他，平平安安。
摊主人的思绪有些乱，厘不清在想什么，他把交子藏到心口，时不时摸一摸那鼓鼓囊囊的地方，生怕掉了。接着就开始收拾摊子，做买卖讲究一个开门红，今日不顺，万一再遇到个精通射艺的，那还得了？何况还有当铺那边的事得了，哪还有空。
春日悠悠，万物生长，大地在周而复始，四季更替，而底层的百姓，也在勤勤恳恳，终日辛劳。
*
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这闲时过了，到底要回到忙碌平凡的日子中。
元娘坐在轿子里，她跟阿奶坐一块，不敢有任何异样，连多摸一下袖子都不敢。以阿奶的锐利眼光，她稍有不同，都会被看出端倪。
好在阿奶跟着逛了大半日，也有些疲倦，回去的路上几乎都是闭目休息。
元娘干脆认真的玩指头，把荷包下的穗子编了又拆，拆了又编。真是，以往怎么不觉得坐轿子这么枯燥无味呢？
她想叹气，可是余光瞄见阿奶，又给憋回去了。
好在汴京就这么大，再漫长的旅途也有尽时，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前。
元娘跳下轿子，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酥软的筋骨，嗅见新鲜冰冷的空气，才觉得人活过来，精神了不少。她也没进家门，而是一溜烟跑了，“阿奶，我去找徐姐姐玩。”
小孩子动作快，王婆婆哪拦得住，何况这也没什么。
她就叮嘱了句，“自己记得回来用饭，别叫我去催！”
“知道啦~”元娘应得响亮。
也不知道放没放心上，王婆婆暗自腹诽。虽说和徐家的关系好，可徐家又不止徐大郎一家，她才懒得听徐二一家背地里扯些有的没的，打架骂人她不怕，但总和蚊蝇打交道，没得叫人厌烦。
徐家要比陈家的轿子早一会儿到，元娘进门的时候，徐家仅有的两三个婢女婆子，正在拿白日用过的食盒垫子，该洗的洗，该收起来的收起来。
而徐承儿正和她的堂妹跟堂弟一块围着徐家阿翁，要钱买香糖果子甜甜嘴。
谁都知道，今日徐家阿翁钓着许多鱼，又大又肥，除了肉最鲜美的那条，被他当场洗净剖开，做成薄薄的鱼脍，自己个享受地吃了，余下的可都卖了出去。
即便把买允许垂钓的牌子钱扣去，还剩下不少呢！铜钱装了一鱼篓，发了笔小横财。
徐家阿翁自己也很开心，但他不是为了一鱼篓的铜钱，虽然也有点，但主要是为着今日钓着许多鱼，往后看谁敢说他一整日出去垂钓是浪费时日！
所以他大手一挥，十分大方，给围着他莺莺闹腾的孙女孙子们一人分了一百文。
元娘来的时候，正在挨个分钱呢。
徐家阿翁早把她也当成自己的孙女了，招呼她过来一块，元娘赶忙摆手拒绝，徐承儿才不允呢，讨厌的堂弟堂妹都能分着，元娘也得有！徐承儿愣是把人半抱半推的押过来，还在那劝呢，“这可是难得钓着那么多鱼，说要散些喜气给我们，可不能不要。”
元娘还在推拒，徐家阿翁直接把铜钱塞她手里，笑眯眯道：“长者赐，不可辞。再说了又没多少文，还和你徐阿翁客气什么，莫不是嫌少？”
元娘赶忙摆手，说不敢，已经很多了。
这下就不得不收下。
徐承儿堂弟堂妹的目光可不友善，徐承儿才不管，拉起元娘的手就往自己屋里跑。
哼，才不看那些讨厌的人呢！
两个小娘子把鞋脱了，并排躺在床上，布枕头放在身下，双手撑着脸颊，四只脚丫翘起，摇呀晃呀，说明主人雀跃的好心情。
而在两人跟前，摆了满满当当的铜钱，全是徐家阿翁方才给的，她们在商讨这笔意外之财应该怎么花。
“买吃的？”
“嗯……摊子上的吃食平日也能买，去正店还不够一盘菜的价，还是算了。”
“买胭脂香粉？”
“我舅母送了我一盒，我们一起用，不花这冤枉钱！”
“那干什么呢？”元娘想不出来了。
徐承儿托腮沉吟，“要不拿去买香材，让窦姐姐教我们制香吧！”
“行呀！”元娘毫无异议，横竖这钱平白得来的，做什么她都不觉得心疼。
倒是……
元娘翻了个身，面朝屋顶，悠悠长叹，她手里还有个烫手山芋呢。
徐承儿知道她的苦恼，脑袋凑近，贴着她的手肘，眼里流露出好奇的光，“给我也瞧瞧！”
元娘从袖口掏出金锁钥，毫无顾忌地摆在床榻上。
“瞧吧。”
徐承儿拿起来仔细打量，“嚯”了一声，“好沉！”
元娘连脸都没侧过去瞧，还在盯着床帐尖，半是出神的随意道：“可不嘛，沉甸甸的，我袖子险些兜不住。这金成色不错，一两少说也得十贯了，不成，我是一定要还的。”
“唉！”元娘烦得翻身蹬脚，脸像是被捏皱的白炊饼，她苦恼得大啊了一声，手捶着布枕，恶狠狠道：“要是丢了，我怎么赔得起！”
“啊啊啊~”
“下回见他，究竟得是什么时候嘛，这烫手山芋，我夜里都得睡不好了。”
徐承儿也有点小小的坏心眼，她趁势把金锁钥塞回元娘手里，“啧啧，没事，我们元娘白日也拿着，白日就不会困了，多好呀。”
“哼！”元娘把金锁钥往边上一丢，猛然坐起来，挠徐承儿痒痒，她坐徐承儿躺，优势在元娘！
“你笑呀，你笑呀！让你笑我……”
“哈哈哈哈，我错了，我真错了，哈哈！”
两个人嬉闹起来，窗外伸出新的枝芽，绿嫩嫩的，是新长出来的，有小雀儿在上头跳跃，呆愣愣地歪头盯着内室，像是在不解。
不过，它也有同伴！
别的雀儿扑腾前来，唤它一块出去啄虫子。
做人做雀，只要有同伴，就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
没两日，就到了元娘与徐承儿和窦二娘约好一块制香的日子。
窦二娘家里富庶些，闲暇的时辰也多，常钻研这些。制香贵有贵法，穷有穷法，何况如今正值春日，许多花儿都开得盛*，不大值钱，正是用来晒干当香材的好时候。
元娘出门的时候，王婆婆还叮嘱她，在别人家里要有眼色，别赖着用午食，纵然端了好东西来，也得记着推辞，否则要被人看低的。
陈元娘都好好应下了。
然后，她才拎着王婆婆准备的点心盒子，准备去找徐承儿，一块去窦家。
在礼数上，王婆婆从来不会失礼。你来我往，才能处成交好的人家，若是常常占人家便宜，纵然对方有钱，心里也不免嘀咕，有时候差的不是那一点半点的吃食，而是态度。
王婆婆深谙人心，这点就做的很好。
元娘倒是要差一些，但她行事有分寸，也不是贪心的性子，总归是不会惹人讨厌。人家不给她的，她不会多看。
她转身小跑离去，朝着王婆婆摆手。许是心有灵犀，元娘才到徐承儿家小门前，徐承儿刚好就推门出来，徐承儿也带了东西，却是她阿翁酿的酒，这回的酒新奇一些，说是用肥肉酿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两个小姐妹一见面就笑盈盈的，手挽手一块走，哼着调子，说笑闹腾。
王婆婆看着二人的身影，摇头笑着，纵然她不说，心里却喜欢年轻的小娘子凑一块的活泼劲，多好啊，她老婆子瞧着心里都多了点生气。
横竖窦家不远，就在巷子里头，也不能出什么事，王婆婆看了两眼，最后进屋去了，趁着年岁小，就该好好玩，做些没什么用的闲事，穷乐呵，等到老了，看什么都没趣。
她叹了口气，迈着因年岁渐大，而有些肿胀的小腿走回去。虽然她做事还是利索，背影却多了点日暮蹒跚的意味了。
与王婆婆的慢悠悠形成鲜明对比，元娘和徐承儿走在道上，时不时伸手戳戳对方的脸，时不时再多一下，动作可多了，又灵活，嘻嘻哈哈，就没有不哈哈笑的时候。
但这份轻盈雀跃的笑，在片刻后，显得过于突兀。
元娘扯了扯徐承儿的衣角，人呆呆看着前方，“承、承儿，那不是于娘子吗？”
“还有阮大哥。”徐承儿也跟着眼神发怔，木木呆呆的看着，反应不及，“这是怎么了？”
不怪两个小娘子骤然反应不及，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是眼前景象，着实怪异到吓人。
素日最重视礼教，失礼比失命还难受的于娘子，此时像个泼妇，可劲地敲着窦家的大门，眼里布满红血丝，神态近乎鱼死网破的癫狂，大喊大叫，因为极少出门，而白皙如雪的肤色，使得她这一刻看起来脸白得像鬼魅。
“出来，姓窦的，你给我滚出来！”
“几年前，我是如何说的，你全然忘了吗？”
“你我两家是仇人，你却想骗走吾儿，你是何居心？”
“窦老三，你我两家是不共戴天之仇，做亲家？你夜里敢安眠吗！”
于娘子身边的阮大哥已是苦苦哀求，人高马大的八尺男儿，扑通一声跪下，祈求她莫要在闹下去，甚至不断磕头，一声又一声，都匝实得很，听得人头皮一痛。
尽管不知道缘由，元娘也能看出来，这定是出事了。
而且……
她想起之前看到过的，窦姐姐和阮大哥对视的那一眼，敏锐的察觉到，此事也许和窦姐姐也有关。
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两家人若是有仇，再闹下去也不会好。窦姐姐本就因为和离，平日行事诸多顾忌，倘若闹下去，真的坏了名节，她又该如何自处？
元娘拉着徐承儿后退一步，神色凝重，贴着耳廓，小声道：“不行，我们回去，你去找徐阿翁，我回去找阿奶，得有明事理的长辈来劝，一会儿要是好事的邻里凑上来，只会更难堪。”
徐承儿抱着小酒坛就要跑，被元娘给拽回来了，她自己也把食盒给放下，“放下放下，这样跑多慢。”
两个人把东西往墙根上随手一放，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各自到家门前猛地敲门。
没惊动太多人，元娘就喊了阿奶，徐承儿喊了徐家阿翁和她爹娘。惠娘子夫妇都是实在人，也不会出去乱宣扬这些事，而且他们都是一辈人，在三及第巷待了许多年，真要是拉架，年轻点的也拉得动。
徐家阿翁别看上了年纪，但人还精神矍铄着，一听到这个，都忘了手上拿着蒲扇，慌忙就跟出来，他还拍着腿儿，急道：“那两家，哪是能结亲的，唉，这是要出事！”
他是三及第巷的数得着老人了，什么都知道得清楚，只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背后必有隐情。否则，平日里懒洋洋，连家里人吵架都只想装糊涂的人，哪会这么急，手脚一下利索起来，跑得徐家大郎险些跟不上。
几人断断续续赶到。
元娘年纪小，手脚最灵活，在乡野练出来，跑起来最快。她跟着徐家阿翁一块到的，到的时候，窦家的门已经打开，两家人正在对峙，但却是于娘子在诘问窦老员外，窦老员外羞愧的扭过头，不敢应声，只一味低头。
窦二娘似乎说了什么，于娘子气得冷笑，她转过头扇了阮大哥一巴掌，冷冷道：“好，那我管教我自己的儿子，总归成吧？”
“跪下！”她厉声道。
阮大哥重新跪下，他生得高大，纵然是跪下，也显得气势豪迈。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巷子里，于娘子面色严厉，“这一巴掌，我问你，你忘记你爹怎么死的了吗？”
他本是低着头，但于娘子要扇他脸，他便仰起头，毫不躲闪。
“我记得。”
“啪！”又是极重的一巴掌。
“你忘记我如何叮嘱的吗？”
“我记得。”
“啪！”巴掌声继续。
“你忘记你发过的誓了吗？”
“我记得。”
于娘子眼眶通红，她是极为要强的人，纵使气得摇摇欲坠，也仍撑着气势，不肯扶着边上的墙，她强自站定，声虽厉，眼眶中却含泪，带着质问，带着嘶哑，带着恨意，“不，你不记得，你要娶她，娶姓窦的女儿，你全忘了，忘了你父亲的死，忘了你在你爹灵前发的誓，你什么都忘了！”
“你连父仇都可以忘，谈何忠孝信义？
“你！不配为人子，不配！！”
于娘子睚眦欲裂，恨意不绝，指着阮大哥，用尽一切刻薄鄙夷的字眼。
徐家阿翁，听着这动静，擦了擦头上的汗，慌忙要上去劝一劝。
还不及多道什么，于娘子又是两巴掌扇到阮大哥脸上，扇得阮大哥偏头，嘴角有了血沫，脸颊印出指痕。
于娘子足不出户，也未曾干活什么重活，能将皮糙肉厚的阮大哥扇成这样，显然是下了死力气，真的毫不留情。也是，于娘子本就是一个严厉的人，她要强，生平最怕有一丝做错，被人戳脊梁骨，连小错都容忍不得，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若是阮大哥死犟着，她真的会一直打下去。
到底还是窦二娘忍不住，她挣脱哥哥嫂嫂，哭着跪下去，扯住于娘子的裙角，“我不嫁了，我错了，是我奢求，是我一厢情愿，于伯娘，您别打了。”
“你断吗？”于娘子不理会窦二娘的哭求，她看着阮大哥，审视着他。
他不答，她高声继续，“你错了吗？”
哪知道，平日里最孝顺的阮大哥，仰起头，平静道：“不断，我是错了，错在当初就不该与二娘分开，平白叫她受许多苦，遇上李大那厮。
我悔，悔不当初！”
素来忠厚的面容，多了反抗的锐利，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于娘子，“我要娶她。”
他本就是跪着的，叩头而拜，“您打死我吧，我要娶她，今生今世，我只娶她一人。”
“好，好！”于娘子气得胸脯起伏，直发笑，指着他道：“你以为你是我生的，我就不敢打死你吗？为了情爱，你连父仇都能忘，我情愿没你这个儿子！”
她说着，四处望，拿起墙根的竹棍，就往他背上抽。
因为太用力，没几下，竹棍就被打得中间劈开，成了散散的几簇。纵然如此，阮大哥也只是闷哼几声，低头跪着不语。
“你知错没有？”于娘子气到声音嘶哑，尖锐中带着点颤。
阮大哥仍旧低着头，纵然痛得额角青筋隐现，面部痉挛，依旧不为所动，重复道：“我要娶二娘。”
不管她怎么问，他只重复这一句话。
窦二娘已经哭得肝肠寸断。
窦老员外想说，却不敢说，连于娘子的目光都不敢对上，显然是羞愧至极。
这事，越瞧越不对劲。
元娘是很敏锐的人，她开始纳闷，若真是窦老员外杀人，以于娘子刚正贞烈的性子，纵然散尽家财也会把人送进开封府。可若是没有，又为何如此恨他，口口声声说是父仇呢？

第84章
而徐家阿翁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元娘的猜测。
他拦着于娘子的竹棍，急得直叹气跺脚，“你这架势是要把人打死不成？是，窦三做事是不厚道,但也不是他杀了你夫婿,何苦这样逼两个孩子,二娘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何等品性,你不清楚吗？”
“哼！”于娘子冷笑,睨着徐家阿翁,她虽顾忌他辈分大,没强行夺过竹棍，可气得撇开眼，仰起头，面含怒气，冷声道：“他窦家的女儿，什么品性,与我何干？
“倒是您,徐叔父，我敬您为尊长，不求您为我主持公道，但这是我的家事，我如何管教儿子,恐怕轮不着您插手。”
于娘子和岑娘子不同。
两人都是生得面白秀美,看着弱质无依的模样,但岑娘子有王婆婆庇护，还是耳根子软没主意,于娘子却不同，她是外柔内刚，主意正，为人也最刚强，决定的主意任凭旁人怎么劝都改不得。
昔日能护住全家的脾性，今日也成了阻碍。
于娘子说话绝情，换成一般人，恐怕就撒手不管了，但徐家阿翁是个豁□□皮脸的好脾气，也不放在心上，他继续劝道：“不如坐下来好好谈，靠打他，能打出好话来吗？”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何况于娘子未必真想把儿子打死。
比起不省心的小儿子，大儿子自幼懂事，早早入军营，为家里分忧，侍奉她极为孝顺尽心，就是周围人，不拘黑白，是公人还是豪侠，都对他敬佩有加。
她素来是引以为傲，唯独在情爱上，沾染孽缘。
正好她也打得脱力，因而态度松动了些，尽量平心静气的问道：“你先同我回去，当着你爹的牌位，将话说清楚。”
哪知，阮大哥纹丝不动，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目光毫不动摇，坚定道：“不，纵然回去，我也只有一句话，我要娶二娘。”
于娘子勃然大怒，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松动心疼简直是笑话，“若要娶她，你先杀了我！！”
她气得喘不过气，指着他的手都在颤。
终于，一口气顺不过去，于娘子被气晕了过去，直挺挺的倒地，险些栽在地上。
好在阮大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娘。
众人顿时乱做一团，王婆婆这时候也赶到了，从阮大哥怀里接过于娘子，她大喝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会看病不成，都散开！”
有王婆婆在，就如同有了主心骨，慌乱的众人顿时被安排清楚，徐家阿翁也蹲下身子，拉过于娘的手，搭脉细瞧，又按了面上的人中穴，以及头上方的百会，与脖后的风池。
于娘子的眼皮似乎滚动了下，有了反应，却还是未能醒过来，徐家阿翁摇头，“急怒攻心，还是得施针才行。”
王婆婆就喊阮大哥蹲下，然后和惠娘子合力把于娘子放到他背上。他身强力壮，背一个消瘦女子，轻而易举，因为心急如焚，脚下步子走得飞快，倒是徐家阿翁得在后头追。
闹哄哄的起始，急匆匆的离去，一切都像是闹剧。
窦家门前顿时冷清，可他们却不见高兴，各个都是丧如考批，没人能松气或是笑出来。谁都知道，只要窦二娘跟阮大哥的事不分辨个清楚，事情就没有尽时，今日不过是个起始而已。
窦二娘还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神色怔怔，如丢了魂魄，平日最娴雅温柔、爱讲究、喜欢干净的小娘子，此刻不顾地上灰土，毫无顾忌的坐着。
除了李大郎的那腌臜泼才得事，她何曾这样过。
而且，比起当初，当初虽凄惨，可她心志仍在，身上的伤再重，眼里的傲气半点不曾消磨，甚至愈发高昂。可如今，她眼里是与年纪不符的沉沉暮气，心如死灰的哀伤。
旁边站着的窦家兄嫂，都只能是站着，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宽慰，在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姑子面前，似乎……都显得过于单薄了，毋需风吹，一下就散了。
倒是窦老员外，他今日一再叹息，如今更是老泪纵横，他已日渐年迈，脸上开始生出大块褐色斑点，脖子的皮肉松弛，只是平日的附庸风雅，留着胡须，抱着画卷四处说笑，使得人忘了他的年纪。
他也开始老了，往后，二娘该如何是好？
兄嫂人好归人好，在爹娘身边养着，与在兄嫂手下仰鼻息而活，是不同的。
可窦老员外做不了什么，他只能是再深深叹息，脊背愈发佝偻，走到窦二娘身边，蹲下身，手放到她肩上，沉重一声叹，“是爹，爹对不住你。”
你的终生，回回都是叫我害了。
阮大哥是个孝顺，难道窦二娘就不是吗？
她眼里仍有泪花，如花娇嫩的唇瓣强扯出弧度，尽量做出笑模样，可她愈笑，愈叫人觉得悲切，“爹，不怪你，是命。”
她笑盈盈道：“是我命不好。”
窦二娘说着，低了低头，整理裙摆，可晶莹的泪珠却悄然落地，淹没在尘埃中。
可是，即便如此，她亦是极好运的人了。
爹娘疼爱，兄嫂慈和，家境殷实。
不提窦家如何愁云惨淡，徐家医铺这里，徐家阿翁好一通忙活，才把人救醒。徐大郎帮他把针都给收好，徐家阿翁在面盆里将手洗净，随手用布巾擦干，就开始提笔写药方。
里头，于娘子已经醒过来了，却虚弱不已。
她年轻的时候受了很多苦，身子亏空的厉害，就像一个看似完整好看的木头柱子，其实里头已经被啃空了，只剩下一层表皮，但凡有点风雨，扯开了表皮，就倒了。
于娘子如今就是这样。
得一点一点开始温补，徐家阿翁用毛笔头挠着脑门，开始冥思苦想，时不时增改删减，生怕用药重了，好半晌才把方子写完，让徐大郎去抓药熬了。
于娘子躺在内室的榻上，阮大哥跪在榻前，于娘子纵然奄奄一息，也挪过头，不愿意去看他。
一帘之隔，徐家阿翁瞥见了，也只是一味叹气。
元娘和徐承儿都很好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俩光撞见事了，却还是稀里糊涂。
徐家阿翁本是不想说出来，可她们两个今天算是掺和进来，不知道真相的话，还得瞎猜，那更坏，倒不如讲个明白，往后也能有点顾忌。
“是，窦老三……哦，就是窦员外，他是没亲手杀了阮老大，但阮老大却是他害死的。
“三及第巷就这么大，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都非同寻常。阮家、方家、窦家的三个后生，就结拜成了兄弟，阮老大和方老二投军去了，窦老三家底富庶些，留下来做买卖。
“你们可别看窦老三，如今成日里附庸风雅，神神叨叨不管事的懦弱模样，他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着呢！帮家里头做成了几桩生意，又听人家说北边做买卖好，就巴巴的求到阮老大跟前。
“说起来，也是命不好。方老二呢，当年和阮老大一块去霸州投军，遇上个贪墨粮草辎重的将领，白白死在了沙场。阮老大在那将领手底下做事，受了牵连，革职回乡，就在汴京寻些活计做，勉强糊口吧。
“其实窦老三心是好的，想着一块出去，一趟好赖比在汴京做粗活一年都赚得多。但阮老大说什么也不肯去，明明那里他熟悉得很，他不肯，于娘子就不情愿了，霸州贪墨案闹得多大啊，阮老大能活下来就是捡了条命。耐不住窦老三一再恳求，阮老大还是陪着去了。
“哪知道……”
徐家阿翁说着便叹气摇头，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重。
元娘的反应要快一些，她接道：“哪知道，就出事了？阮伯父是在那一趟亡故了？”
“你猜的不错。”徐家阿翁颔首点头，他亦是颇觉可惜，多年轻鲜活的一条命呐，“不字止如此，当时他们经过的地界本就闹强人，阮老大拦着不叫过，可窦老三年轻气盛，人掉钱眼里了，生怕不能及时将货送到汴京，赔了本钱，应是要走那条路。结果，阮老大为了救他，就把命丢那了。”
这倒确实够于娘子恨窦老员外了，但应也到不了这般激烈的地步吧？
果然，只听徐家阿翁继续道：“还不止如此，你可知最可恨的是什么？出事后，窦老三躲起来了，他连阮老大出殡都没来露面，在外头躲了大半年。回来后，他拿着钱财到阮家下跪认错，于娘子多有骨气的人，早在他连出殡都不曾来的时候，两家的仇就彻底结下。
“纵然不到上门寻仇的地步，可也彻底来往不成，遑论结儿女亲家。只可怜了两个好孩子。”
徐家阿翁坐在太师椅上讲，元娘和徐承儿各搬了一个小竹凳，坐着听。
此刻，也皆是唏嘘不已。
倘若窦老员外稳重一些，亦或是谨慎一些，乃至最后大胆一些，在灵前谢罪，两家兴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徐家阿翁讲完这么长一段过往，也口渴了，拿起桌边的水壶倒了杯，一饮而尽，喝了个痛快，才转头叮嘱，“总之，你们记住了，这事不是外人能掺和的。我和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往后别说错了话。”
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我们记下了！”
帘子里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于娘子和阮大哥，没有一个人松口。
而在窦家的宅子里，窦老员外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他并未坐着叹气，或者痛哭，而是翻出了瓶子里藏的一幅画卷，在平头案上展开，摸着画上人英武的面孔，失神喃喃，“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他说着，眼里甚至带着惊恐，“我有苦衷，大哥，你知道的，我有苦衷……”
年轻时空空荡荡的书房，如今已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画轴、书籍、杂物，摆得到处都是，可窦老员外站在其中，仍觉得空落落，脚不着地，纵然身上用画轴堆着藏起来，蜷缩在角落，仍旧觉得没有依托之处。
*
窦阮两家的事，闹归闹，还是没有下文，于娘子和阮大哥谁都不肯让步，事情就僵持在那了。
但时日不会，它是流动的，一日日过去，不知不觉便到了秋日。
元娘家的新铺子开了，生意颇好，尤其是她家的豕肉，做法良多，新颖出彩，除了旁人没见过的吃法之外，还因着竟能将猪处理得没有一丝腥膻之气。
羊肉昂贵，人人皆爱，却并非人人都能吃得起，而牛肉虽价贱，到底上不得台面，是劳碌脚夫船工吃的，只要是不冲着结仇去，就没人会巴巴请人吃牛肉。
故而，元娘家新铺子的豕肉就这么显出来了。
生意终日都好，也有了些名声。
但这些都不要紧，之前在祖宅发了笔横财，即便不能为外人道，总归是殷实起来，王婆婆背地里似乎也在偷偷拿那钱做什么，元娘察觉到了，却没问。
阿奶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老人家的眼力阅历，元娘觉得自己即便真的多活几十年，也断然是比不得的。
在一日日的消磨，与斗转星移中，花开花败，元娘出落得愈发好了，前来上门求亲的人不计其数。但她看来看去，始终还是魏观最好，那个金锁钥到底没能还回去，而是牢牢落在元娘手里，倒是她与魏观之间相遇，愈发多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秋日到了，解试也就到了。
陈括苍为了解试，可谓是日日苦读，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这半年来，还拉着孙令耀一道，还得他一个小胖子，硬生生瘦得抽条了，件件衣裳都是又肥大，又露截手肘，可把他娘廖娘子给愁坏了。
趁着解试前，廖娘子和岑娘子，日夜赶制缝衣，王婆婆也来搭把手。比起她们王婆婆才叫经验老道，说是到时候进去了，连出恭都得在里头，夜里也不会给你多一床被褥，所以衣裳得往厚里缝，就是冷了，穿身上也能当被褥挡挡风。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门道，带什么吃食，要能放得住的，又不能太荤腥油腻，没得到时候受凉和饮食不克化，引起腹泻，可算就白考了。
就连元娘都紧张起来，平日最顽皮的小娘子，见天的和徐承儿一块去庙里上香拜佛，大有要把全城的寺庙都拜一遍的架势。但她又穷抠搜，一间寺庙只捐一文钱。
按元娘说的，再少也是香火钱，神仙才不会计较这个，拜多了，总有一个神仙是求得着的吧？
不说她们如何忙碌，到底是到了解试这一天。

第85章
元娘一早就起来了。
她在汴京几年,早没有以往的勤快劲，也不是偷懒，就是整日里睡到天亮才起来。
今天鸡还没打鸣呢，她就自己猛然从床上惊醒。
她穿了白绫袜,踩着鞋,外面披了身长袖对襟长褙子,就下楼去了。
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最早的,再不济也是刚好和才起来的阿奶阿娘撞上,哪知道干干净净的庭院中间,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一个八仙桌,桌面上供着猪头、酒肉、茶水,甚至还有一对大红高烛。
八仙桌正中围着金玉满堂绞金双层密针刺绣桌台布，正中摆着花篮，里头放了花果，前头几个果子上还贴了正红的剪纸。
阿奶可是下了血本了，就算买的不是最好的蜡烛，看这一对,足有小臂高,少说也得两百多文，可不便宜呢。
这架势不输除夕的时候祭拜先祖亡人，但也是不大一样的，桌案上放的肉类要更讲究一些。
有些应该是昨日准备的好的，有些还冒着热气,显见是刚出锅不久,也不知道阿奶她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来忙活。
元娘踮着脚,左右张望了起来，犀郎的屋子还没亮,现下还未到他每日起来的时辰，自然是不见亮的。
她干脆摸去了厨房，果然，阿奶和阿娘，还有廖娘子，正坐在灶边捂手。
别看如今才入秋，但天未亮之前湿气重，就没有不冷的，空气里沁着湿湿密密的寒，总叫人觉得不舒服，半夜里脚也是寒的。
最角落的竹凳上坐着万贯，王婆婆塞了个烤芋头给她，正边吹手，边来回换手，给芋头剥皮。
她们三个人则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捂着嘴笑，就是在灶火跳跃的阴影中，眉眼难掩焦灼。
见到元娘进来，她刚要张口喊人，就被阿娘给拦了，她食指放到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元娘立刻捂住嘴，她差点忘了，今日可是他们的大日子，不能吵。
元娘走到灶膛前，王婆婆让了点板凳出来，她抱了抱元娘的肩，又摸了摸元娘的手，“怎么这么凉？”
也不用元娘回答，王婆婆粗粝的手直接把元娘的手裹住，搁自己腿上捂着。
元娘干脆就一块坐着，慢慢听，有阿奶热乎乎的手，还有暖洋洋的灶膛，她这时候一点都不爱插话，能听她们说许久许久的话，心里也是安宁的。
“被褥里缝的棉花都拆出来，搁日头底下晒了吧？”
“晒了，晒了！”
“廖娘子，你给换了荞麦枕头没？”
“那就好那就好，若是用瓷枕，夜里风在那刮，怕是要冰得头疼，就是带进去也不方便。”
……
王婆婆是一手安顿过独子科举的事宜，那时候她还是享福的门第，知道的自然比寻常平民要多，如今这老道经验可算能用上了。
她呀，是真高兴。
元娘没能听到想象中的闲话，倒是得了一堆窍门。
没想到，考科举，除了自身学问要过硬，背地里还有那么多讲究，连水都最好自个儿带了，连糕点都会被掰碎了检查。
听得她惊叹连连，算是长了见识。
得亏家里有阿奶在，否则，即便犀郎本事过硬，也真不一定能一回就过，万一踩着什么坑，就得第二年再来。那些坑哪是好趟的？都是一年年辛苦付之东流。
末了，王婆婆照例振奋人心道：“汴京发解试，那是除了国子监发解试最容易考中举人的了，比别的州府，便是半只脚踏入了举人的门槛，犀郎和令耀都学得勤勉，都不必怕，只管安安心心的把人送进潜龙宫。”
阿奶不愧是阿奶，一语完毕，鸡鸣嘹亮响起，陈括苍的屋子灯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仅是陈括苍的屋，那一道接一道的打鸣声，像是天穹的亮光，千家万户的油灯大多都亮了，黄泛的光晕照亮了大半个汴京，如同辉映的烫金晚霞。
王婆婆忙站起来，指使众人忙起来，万贯也猛的把剩下的小半个芋头一口塞进嘴里，干绵沙密的粗粝口感在口中，干干的，香香的，就是吃得急，有些噎人。万贯便往面盆里打水，边用手捶着胸，好把芋头咽下去。
故而，当陈括苍刚推开门时，万贯就捧着热水进来了，而堂屋边上的八仙桌也摆起了各色吃食。
都是意头好，也好克化的，比如什么广寒糕，寓意高中，桂圆谐音是中状元，虽然只是考举人，暂且用不上这个含义，但怎么都是好的，还有桂花糕，是为蟾宫折桂……
这满满一桌的吃食，都是家人的期许。
孙令耀一见就泪眼汪汪，桂花糕才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哽咽道：“娘、岑婶娘、王婆婆，你、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考。”
“可怜见的。”王婆婆往桂花糕上头淋了勺白沙蜜，再夹到他碗里，“你瞧瞧，当初多壮实的孩子，为了读书熬成这样，瘦得都不成型了。你放宽心，你这么勤奋上进，只管去考，老天爷自会庇佑你考上的。”
“嗯嗯。”孙令耀边大口往嘴里塞，边鼻涕眼泪只落着呜咽应答。
倒是陈括苍，他面色平淡，只道了声多谢，就板板正正地用起早食，与平日比，不快一分，不慢半刻。
廖娘子看了眼陈括苍，眼里尽是赞赏，再瞅瞅只顾着吃的自家儿子，当真是没眼看。人比人，怎么就差了这么多，她皱起眉，挪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给他夹吃的。
一转头，廖娘子凑到岑娘子跟前，挡着耳朵，窃窃私语，“你怀括苍的时候，都吃什么了，怎么这般出息，人生得周正不说，脾性也老成可靠，又用功又聪颖，当真是羡煞我也。”
岑娘子对犀郎素来是自傲的，但她性格内敛，不会直说。
于是，她赧然一笑，委婉道：“就是些山野陋食，若非要说，先夫倒是时常捧着书卷念给肚里的犀郎听。”
廖娘子立刻找到症结，一脸严肃道：“龙生龙凤生凤，读书人生的种会读书。都怪我这夫婿找错了，他那时候成日就知道酿酒卖酒，满口生意经，当时他成日应酬肥了不少，我说呢，我天天见他，六郎不正是遭他连累，才一出生就比别的孩子胖了两番？
“要我说，你若是给元娘找夫婿，也得找个读书人才是。若找个行商的，虽说过了几天富裕日子，可你瞧瞧，孩子的教养是半点不插手的，就知道给他胡吃海喝，成什么体统？”
廖娘子舍不得多说孙令耀的不好，干脆全推他爹头上，这口自家孩子被比较得一塌糊涂的气可算找地出出去了。
眼见两人快吃完了，岑娘子拍了拍廖娘子的手，提醒她别再说了，要是被孙令耀听着了，心里该不舒服了，今日毕竟是大日子，没必要搅了孩子的心情，数年辛劳都在此一举。
廖娘子这才安静下来。
她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大早上的，的确不能多话。
就是吧，谁见了犀郎这样的好孩子能不眼馋？
等吃完了，自有万贯收拾碗筷，王婆婆让犀郎和孙令耀出去，到庭院前，拿起一大把香，斜着在蜡烛上点着了。香上头起了火，王婆婆甩了甩，将火甩灭，只留不断上旋的白烟，熏得人眼睛疼。
她把香分给了几人，犀郎和孙令耀手里头的香是最多的，其他人都只是意思的分了三根。
接着，王婆婆领头对着八仙桌上供奉的天地拜了三拜，身后人都跟着，她接着念叨：“兹有汴京三及第巷巷口桑木陈家括苍，小名犀郎，与扬州府……孙家令耀，小名六郎，今往潜龙宫解试下场，望皇天后土，祖宗先人，庇佑二人，莫逢不利，避小人，遇贵人……”
她念叨的很快，有一种韵律，尾调都加了个音，使得这些祈愿听起来与一般的求神拜佛不大相同。
元娘年轻，不了解这些，只觉得比僧侣念的还好听，更可信。兴许是因为这是来自百姓的祈愿，真真切切有所求，所以蒙上了一层玄色，要沉重整肃许多。
她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因着不了解这些，可却不断的跟随，不断地拜。有些漂浮不定，不时出神，却也跟着一块祈求天地保佑他们俩。
拜过天地，王婆婆才带他们去拜了土地和祖先。
比起神明、先人，天地才是最大的。
全都拜完以后，才到去潜龙宫的时候，门外，前几日就讲好要雇的轿子*已经停下。
有心的人家，像是徐家、窦家、阮家、方家，都赶早来送了自家做的一点东西，最多的就是广寒糕，其次是粽子，都是表一表心意的。
家里人帮着把两个大包袱一起放上轿子，然后跟着坐上后面的轿子，在兵荒马乱搬包袱的时候，孙令耀还寻摸出本书，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书看，恨不能把字刻到脑子里。
潜龙宫位于开封府中轴东侧，是一个两进院落，里头供奉着先皇画像，其中，最下头一层是用于做解试考场的，离元娘家不算远，但也有些距离。
看会儿书，也是好的，说不准考墨义的时候，碰巧就有一道两道刚好在路上看书看着了呢？
等到临进考场前，再把书给家里人，也是无碍的。
王婆婆见状，也问陈括苍，“要不要也带本书路上看？”
陈括苍摇头，神色平静，半点不见即将解试的紧张，他负手而立，“不必，孙儿已了然于胸。”
他日日寅时起身，三伏三九，不曾耽搁一日，该要背的，该要做的文章，悉数在脑子里。他敢说，旁人便是手边有书，下笔也未必比他快。
何况，今日主考之人，魏郎君也特意帮忙打探过，说了对方的脾性喜好，解试只有过的可能，区别只是第几名罢了。
万事皆备，只差进场下笔。
王婆婆看着他，破天荒的笑了，老迈松弛的脸上尽是笑意，她赞道：“好，胸有成竹！不愧你多年苦学！”
言罢，就是各自上轿子。
等到潜龙宫附近，众人下轿，门前已经挤满了来赴考的学子。
他们一个个都是抱着书，趁着最后的时辰，赶紧多看一些，还有慌忙赶来，自己在看书，家人拿着蒸饼往他嘴里喂的。
像陈括苍这样安静等着的，倒是少数，但这里头也不乏气度不凡之辈。
天下才俊多，不止陈括苍一人。
岑娘子因为有女儿，牵挂犀郎之余，倒是忍不住一直瞧，在样貌气度出众的学子身上，目光总是挪不开，大有现下就打晕了人带回去成亲的架势，但还不行，再不济也得等揭榜呢。能抢个举人回去做姑爷也不错。
但也只是想想，岑娘子是个薄面皮的人，才做不来这些。
正好快进场了，家里人开始一句句叮嘱。
先说话的是王婆婆，她经验老道，从夜里该护好自己的卷纸，再到喝水要抿热了再喝，免得着凉腹泻……悉数都说了，轮到岑娘子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只叫他放宽心考，不必思虑过多，左不过明年再考。
她就真的是慈母心肠，科考哪有自己的孩子要紧？
好不容易才轮到元娘，她先是从袖子里拔了一个平安牌，塞进陈括苍手里。
陈括苍低头把平安牌系在腰间，才片刻的功夫，正欲抬头说多谢阿姐，自己一定勤加努力，不辜负期盼，却见……
她不知何时搜刮出一大摞的平安牌、加持过的文昌符、大大小小的佛珠坠子等等。
看得他眼皮一跳。
倒是王婆婆骂了句，“你是要支个摊子卖符不成？”
元娘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道：“这是我和承儿跑了许多寺庙，辛苦求来的。”
我俩好不容易存下的钱都花了个干净呢！

第86章
可不止如此,每个她都在庙前，对着念了遍经，毕竟有的过于价廉，很难叫人相信会有用,还不如自己来念。
还好虔诚求佛的人很多,元娘都不算出格的了,没被赶出去。
偶尔还能遇见受了委屈,到寺庙里面,对着神像絮絮叨叨念上一两个时辰的,从张三偷了他家鸡子,讲到李四卖牛肉少给了他一文,妻子多看了别的男子一眼……
鸡毛蒜皮的事情，元娘在边上听着，颇觉有趣，险些忘记给木牌念经。
她甚至还见过道观里有在蒲团上匍匐的猫，据说它每日都要来跪拜一个时辰，是受祖师爷点化的。看它虔诚,以至于有许多人慕名前来看,还顺带拜它，给它供奉。
虽说给犀郎求神仙保佑中举十分重要，但元娘在寺庙里也算长了很多见闻，人世百态，什么都有。
她还挺爱去的。
就算是在寺庙门前,被江湖术士拦下,她也觉得好玩,总忍不住假装相信了，继续听对方讲话,想知道都有哪些忽悠。有回徐承儿跟着她一块去，回去以后，直说她促狭，把骗子逗得团团转。
但说到底，她也是很诚心的！
骗子在她身上多耽误一刻，岂非就少骗了一个人？这样，她既让一个人能不被骗，还叫骗子减轻罪孽，岂非也是种度人呢？
元娘的逻辑是很自洽的！
而一旁的王婆婆正想说嘴两句，让元娘把余下的都收起来，陈括苍直接接过那一大把符啊牌啊珠串一类，妥帖地放进包袱中，露出了今日唯一一个弧度大的笑容。
他认真道：“多谢阿姐，我定然不负期许。”
能被弟弟认可，元娘也很高兴，她兴冲冲道：“我知道犀郎一定能考中，这些外物，是庇佑我们犀郎考的时候顺顺当当！”
边上的孙令耀看着很羡慕，他也想要个姐姐能给自己求这么多符咒令牌。
他不似犀郎一样，底子打得扎实，是近大半年才开始没日没夜的勤学苦读，心里没底呢，若是能有满天神佛庇佑，说不准哪个就求得灵了，他就考上了呢？
孙令耀的爹对鬼神之事笃信，他也颇受影响，纵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期盼的。
他略略低头，早先身上的臃肿全然消失，已是个清瘦的读书人了，人也抽条了不少，虽然脸两颊还有些肉，却是正正好，既有两分少年的清秀，又有两分憨态纯良。
还没等羡慕完呢，他眼前就多了团不整齐的阴影，慢慢抬头往上看，是元娘！
她手上拎着沉甸甸的各种木牌珠串，粲然而笑，“这是你的。”
求一个也是求，念两个也是念，横竖都只念一遍，自然可以多买了。但是吧，元娘也有一点点小私心，同样是求，她给犀郎求的可要比孙令耀的贵。
毕竟犀郎才是亲弟弟，她要更舍得花钱一点点。
但明面上是看不出差别的，孙令耀感动不已，他郑重地接过，也不嫌硌得慌，直接放进衣襟里，贴着胸口，鼓鼓囊囊一大块。
他握拳擦去眼边感动而留下的泪水，说道：“陈姐姐，你待我真好，我定然会好生作答，不辜负你的殷殷期许。”
孙令耀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将来考取功名做官，一定要报答陈家人，把陈姐姐当做自己的亲姐姐！倘若将来犀郎不肯奉养王婆婆、岑婶娘、元娘姐姐，他就接过去养。
虽然犀郎不大可能干这样的事。
而站在孙令耀旁边的廖娘子则直接把这话挑明，叫他不要忘记王婆婆她们对他有多好，将来一定要记得恩惠。
最后是王婆婆打断了，她说，“大门已开，好了，闲话少叙，你们先进去吧，一会儿还要搜身呢，事情多得很。”
而前面攒动的人流也开始慢慢移动，陈括苍双手交握，郑重弯腰行了一礼，向她们告别，顺带把正黏黏糊糊哭着和人作别的孙令耀给拉走了。
孙令耀一边手被陈括苍拖着，倒着向前走，脸朝着元娘等人，他大声道：“我会好好考的！”
“别担心我们！”
“呜，娘，我紧张！！”
人家都是等考完了出来哭，哪有人提前哭的，廖娘子撇过头，实在不想相认。奈何他接下来就要解试，还是得安抚他，廖娘子勉强把脸皮暂且丢掉，摇着手，高声回应道：“莫担忧，你只管下场考，是好是坏，皆是我儿！”
把人好生安抚了，亲眼看着他们进去，廖娘子才松了口气，不禁再凑到岑娘子身边，“你说说吧，必定还得有什么窍门，才能生出犀郎那样好的孩子，我这辈子是生不得了，记住了下辈子生。”
这才是个真正的妙人呢，把岑娘子逗得直发笑。
有廖娘子在，纵然心有愁绪，也是笑呵呵的到家。
接下来的几日，王婆婆都格外注意，家里什么“落”、“败”、“空”等字眼，悉数都是不能说的。
元娘自然是谨守要求，但是家里的人不自觉情绪都绷着，整日里连笑都笑得不自在，她待得也憋闷，心情不大爽利。
好在，她有徐承儿！
徐承儿拎着一盘广寒糕来找元娘，她们两个，一个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榻上，一个斜斜倚靠在窗子前，双手托在窗上，下巴点着手肘，对着底下走动的路人发呆。
正发呆的这人，毫无疑问便是元娘，她连头都没转，背着手随意捻了块广寒糕。
平日里她最爱吃这个，今日咬了一口便蹙眉，“怎么又是广寒糕？”
家里有两个人要下场考解试，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广寒糕，自己家做来要送人的，旁人送来祝祷能有个好彩头的，元娘都吃怕了。
徐承儿也没奈何，她双手捧着，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道：“这可怪不得我，是我娘非要做了让我送来的，你要怪，就去怪我娘吧！”
“那我可不敢。”元娘立马道。
不仅因为惠娘子是长辈，还因着近来徐家阿翁身体不大好，入秋以来，一直病榻缠绵，徐二郎夫妇一家可劲的闹腾，甚至连分家的话都说出来了，大有已经认定徐家阿翁必死无疑的意味。
吵吵嚷嚷的，惠娘子哪能不烦心。
徐承儿也是借机来清净清净耳朵的，想之前去求神拜佛，徐承儿也求了一摞的平安符，都是盼着阿翁能早点好起来。
见徐承儿神色似乎有些消沉，元娘微不可察地叹了气，抱了抱她，“徐阿翁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过不了多久，就到了酿酒的好时节，徐阿翁那么爱喝酒，肯定会好起来酿酒的。”
这话是真的。
徐承儿也知道不能太消沉。
她主动道：“家里想定门亲事，给阿翁冲冲喜。”
“定谁啊？”元娘呆了呆，声大了些，皱眉问道。
徐承儿道：“谁都可以，未必是我，兴许是我那堂妹，也可能是堂弟。你是知道我二叔一家的，就想趁着没分家多占点便宜，若是这时候定下人家，不拘是下聘还是嫁妆都能走点公中的帐。我爹娘也没心思计较这个，随他们折腾吧。”
她说着，神色不免低落了些，声音也轻，“若真能把阿翁的病给冲好了，钱花出去便花出去了。说句难听的，我爹把阿翁的医术学了个七八成，有本事在身上，怎么都活得好，反而是二叔，身无长物，就是多占一点，到最后逃不过坐吃山空的命。”
这些事琐碎又趁着，徐承儿不愿多提，她换了话头道：“不说这个，倒是你，元娘，你与那魏郎君如何了？”
提起这个，元娘略略有些不自在，她扭过头，憋着声道：“哪有什么如何，就是那样，我也说不清，横竖是清清白白。”
元娘眼前多了些愁绪，微微蹙眉，趴在窗子前，整个人都松散了，“我也拿捏不好，他是个君子不假，但正因此才，总叫我觉得若即若离。”
她说着，忽而情绪高昂，怒拍窗棂，哼了一声，“可恨！怎么颠倒了，变成我对他牵肠挂肚。不成，我要想个法子，变一变才是。”
元娘说着，愈发美丽动人的面容间添了深思的神色。
她得慢慢想，最好万无一失，还不能被觉察出来。
*
但这万无一失的机遇是难得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解试考完的时候，全家人都早早等在潜龙宫附近，出来了一大群人，虽说真正有底蕴有门庭的人家都考的是国子监发解试，但在汴京的人士大多家底殷实，进去前也算衣裳得体，面容整净。
出来后，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满脸倦容，有些连头发都是乱糟糟的。
不知道还以为丢进南熏门附近的乞儿堆里呆了几日。
有几个人，一见着家里人，就哭了出来，是不顾周围人目光的崩溃大哭，坐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元娘看着吓了一跳，只听说过考中了如何风光无限，还听过刚考完就成这模样的，她不禁担忧犀郎会是如何。好在陈括苍就是陈括苍，他看着面色青了些，其他与平日并无异，出来后，人仍旧是板板正正的。
倒是孙令耀，看着要形容憔悴许多，他这大半年本就受了许多，经过这一遭磨难，脸颊两侧的那点肉都险些不保。
好在眼睛明亮，人还是有精神的，只是一个劲的控诉他边上的学子，说是喝了凉水吃了冷食，腹泻厉害，臭不可闻，快将他熏死了！
等回到家里，孙令耀是狼吞虎咽，拦都拦不住。一说，他便答在里头饿恨了，听得长辈心软了，舍不得讲他。
陈括苍也饿，但是他克制着只吃了六七分饱。
等用过饭，把两人带去香水行沐浴过后，看着才算是有了往日的模样。
孙令耀进了屋里以后，直接躺床上睡着了，晚食也不用了，谁喊都叫不醒。陈括苍倒是如常，他甚至第二日照常寅时起，王婆婆起来看见他时，可唬了一跳。
饶是王婆婆这样梆硬的心肠，也不由得劝道：“既然已经考完，不妨歇息几日。”
哪知，他却放下书，认真答道：“解试只是起始，不能懈怠。”
王婆婆也不好再说什么，心疼归心疼，骄傲却油然而生，能有个这么好的孙儿，实在叫人心里熨帖。
接下来两日，孙令耀几乎都在睡，旁人家的学子大多也是如此，陈括苍一切如常，照着未解试之前的作息习惯来，甚至还抽空去拜访了先生，半点不见急色。
而解试的结果还不会这么快出来，那么多人呢，便是十几天都算快的。
但堪堪未时的时候，已经午歇的元娘却被嘈杂声吵醒，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隐约听见楼下似乎有动静。她一开始人有些闷，没大认真听，直到隐约听见“官家”、“奉命”等字眼，才把她吓醒。
这架势不对啊！

第87章
元娘凝神听了一会儿,将外裳穿好，推门往下瞧，只见门前似乎有些热闹。
她小跑下楼，却见家中大门敞开着阿奶她们都整整齐齐,连邻里都来了,她扫了眼,灵敏的发现没有看见犀郎。
阿娘和万贯正在做擂茶,王婆婆分予客人。都是来看热闹的邻里,看完了也没走,反而凑一块,七嘴八舌的聊起来了。阿奶是不失礼数的人,自然要周到，横竖家里又不差几碗擂茶的钱。
大家都好奇，乱糟糟的说着话。
但还是恭贺的多。
像是方婆婆，她和元娘家关系好，说话就特别好听，“括苍竟会被宫里的中贵人带了去,还说是官家宣召,啧，莫不是解试头名？那陈家真真是光宗耀祖了！”
“头名？”边上有个中年男子摇头，他考到这个年纪都没能中举，闻言摇头，“那怕不是得文曲星转世？”
巷尾卖麻腐鸡皮的娘子不服气,“陈家小郎君那是远近出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能下场考举人,我看他身上的那股劲，就不一般,小小年纪，老道得哩，说不准真是文曲星下凡。”
登高必跌重，徐家阿翁也弯着腰来凑热闹，他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勉强能下榻，不想待在家中管那些糟心事，就叫下人扶着出来瞧瞧。
他咳嗽两声，接着笑呵呵捧腹，既是附和也是反驳，“陈家那小郎君，聪颖有余，考中可不稀奇。管它什么名次，放眼整个汴京，像他这个年岁做举人的可没几个。”
王婆婆听着一众邻里的议论，笑而不语，说什么都没太大反应，就是帮着递茶碗。
泰而不骄，这倒是叫旁的人愈发高看一眼。
若是因此喜气盈盈，骄矜的说着陈括苍如何如何不凡，也没人面上会说什么，心里却少不得嘀咕。
元娘下来的时候，其他人见到她，皆是眼前一亮。
平日倒也能见到她，但左不过是混在人堆里匆匆一眼，或者她和徐承儿四处跑，她的面容也见惯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忽然往跟前慢悠悠一走，四下里又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多一些，她顿时显眼了起来。
风悄悄吹拂起她的发间轻飘飘的碧绿发带，她身姿灵动轻盈，如小鹿般跑到王婆婆身边，“阿奶……”
她本来是想问怎么回事的，但现下听了些闲散碎语，差不多明了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惊诧不已，总觉得要问个清楚，要不贸贸然说出来，若是错了，岂不是叫人嘲笑？
王婆婆看出了她的好奇疑惑，主动解释道：“你弟弟被宣进宫了，别担忧，我看那架势不像有事。”
也不止是看的，王婆婆一看到内侍，就悄悄往荷包里放了金粒，塞进人家袖口里。那带头的内侍没想到宫外的庶民家中还有人这么懂规矩，还惊异的瞥了王婆婆一眼，然后笑眯眯提醒，说是好事。
王婆婆这才彻底放下心。
但后面的事，不宜在人前说。
好在元娘对王婆婆万分信赖，完全不多问，只点头，然后漾起笑容，环住阿奶的手，人活泛起来，“犀郎自小稳重，肯定不会有事。”
她说罢，又一溜烟去岑娘子身旁，帮着搭手端些干果、擂茶。
只是在背对着别人干活时，元娘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愁眉苦脸，难掩担忧。
虽说知道没什么事，但犀郎进的可是皇宫！他小小年纪，平日再如何沉稳持重，在肃穆庄重的宫里，难保不会紧张，若是御前失仪可怎么好？
元娘蹙眉泄气，但一转身又是笑盈盈的。
她才不能表现出来，会被人疑惑，而且还会让阿奶和阿娘忧心。
陪着应付了半晌邻里，许多人后面识趣的散了，而且正当白日，人人都有事要忙，也不会耽搁太久。纵然是不开铺子做生意的，也要忙活别的事，择菜缝衣等等。
等人散了，残余的碗自然有万贯来收拾，陈家人各做各的事，元娘也坐在小门前的门槛上，一手托着下巴，悠悠叹气。
这下没什么人能看见，她也不必掩饰表情，百无聊赖地伸直腿，又重新站起来走了走。
她实在无趣，随手拔了根草，乱七八糟地打着结，时不时左右张望，显得心不在焉。很显然，她嘴上没说，心里还在牵挂陈括苍，所以候在这里等着，若是犀郎回来了，她就能看见。
元娘到底不比王婆婆和岑娘子，王婆婆出身高门，岑娘子稍差些，可家里也是钟鸣鼎食。她们俩都知道纵然尊贵位高如官家，也不会随心所欲，胡乱杀人，朝堂上尤其宽待文臣。
但凡是帝王，只要不是丧心病狂如桀纣之流，都会在意君臣相合、贤明仁厚的名声。
像犀郎年纪这么小，即便真的出错，也不会有大的责罚，否则传出去，还不知道文人要如何非议。
她们比元娘更清楚官家意味着什么，也更为放心。元娘不了解，反倒是徒生畏怖，就如同乡野的百姓，会认为皇帝是老天爷，皇帝的泪水、头发都能治病，平添想象。
元娘虽然不至于，但她也觉得皇帝杀人可能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稍有不慎，人就死了。
人是不能胡思乱想的，一想起来就如滚滚波涛根本止不住，越想越心慌。
好好的一根草，在元娘手里快被揉成浆糊了。
许是心烦意乱，巷子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她都未曾察觉。直到她不经意抬头，才看见站在巷前，身形颀长，含笑望着她的魏观。
两人有几日不曾见了，但并未有生疏感。
他们之间倒也不是经常相见，可也时不时会遇上，这个时不时的次数，很难让元娘把它与巧合连结在一块。
不过，她很聪慧的心照不宣了。
相比之前，元娘和魏观要熟稔许多，谈话随意，也更默契。
所以当二人的目光对上之后，魏观只是微笑着轻轻挑眉示意，元娘就瞬间意会。
随后，他步履平稳地离开，周遭人压根不会看出异常。
而元娘也左右看了看，附近并未有邻居，她欣然起身，拍了拍裙衫上的细微土灰，脚步盈盈的朝外走。她还兴致冲冲与相熟的人打招呼，旁人都以为她又出去玩了，或者去街头巷尾买吃食。
盖因徐承儿和元娘成日里就爱出去玩，还总爱挑剔吃食，什么不起眼的铺子摊子都能叫她俩寻到，众人早就见怪不怪。
这时候也只觉得元娘定然又是出去买吃的，没人起疑。
元娘很顺利地走到汴河边，高高拱起的虹桥下是成排的垂柳，河面还有船工在努力调转船头。元娘稍稍绕了绕，就到了河边一处较为幽静的地方。
那里栽种了一整排的柳树，树枝依风斜斜垂摆，眼下是秋日，不同于文人总爱赞颂的春日苍翠，柳树是深黄色的，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尤其是其中一棵柳树，正被姿容如玉的青年慵懒倚着，更添了几分似诗文的雅致。
甚至是元娘，也不由得放慢脚步，哪怕她已经见过魏观许多次，还是不时失神，忍不住细细瞧他的面容，比话本志异里的山精鬼魅要勾人。因为比起直白的轻浮，他身上克制自持的气质更容易惹人垂涎。
而元娘不论再怎么放缓步子，还是走到了他附近，魏观自然注意到了。
他大步上前，与元娘相对而立，毫不吝惜笑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好似生怕惊到了她。
但元娘可不是娇弱的性子，她扬起灿烂笑容，仰头看他，娇俏应道：“嗯！”
她正想问他有何事呢，哪知道他捷足先登，忽而抬手，却见他修长莹润的指尖夹着一根草，而最底下被编成了蛐蛐的模样。
不能说完全一样，也有五六分形似。
元娘惊讶不已，双手捧起草编蛐蛐，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他清俊的面容，“你编的？好生厉害！”
“嗯，若你喜欢，我教你。”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地注视着她，温声道。

第88章
元娘收下了草编蛐蛐,却未回答魏观的话。
她一转身，望着茵茵汴河，手拨弄着草枝弯垂下的蛐蛐，语气轻轻,“你见过圣人吗？”
这话转得措不及防。
换成常人要讶异是怎么回事了,但是魏观没有,他眸光轻抬,似乎察觉出了什么,走到元娘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却高出许多。
“见过。”
“嗯？”元娘瞬间讶然,她瞪大眼睛仰头看魏观。
她只是顺口一问罢了，哪成想他真见过。
元娘不由得好奇起来，心神都牵挂在魏观身上，“你是怎么见到的？”
“出游吗？”
“还是元宵？”
元娘兀自猜测起来。
其实对汴京人来说，官家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瓦子里会有御前表演过的勾栏,市井里也有索唤进宫的吃食。不过,每每只要和宫里沾边，民间都会趋之若鹜。
就没有不想着哪日能被宫中内侍突召，索唤自家店中吃食送进禁中的。
若是如此，店主人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但也很少有市井小店就此扬名。
因着官家常年待在宫中，即便是潜邸的时候,往来去的也是如樊楼、遇仙正店这样的大正店。好吃到连官家都青睐,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所以元娘对官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顶天是知道他后宫中有位二嫁的妃子极为受宠。
还有传言说，他为了那妃子要废后。但市井传言,许多都是添油加醋的杜撰，也不知道真假，甚至有说某位圣人是用斧子砍死了兄长才继位的呢。
其实也没人觉得传言就一定是真的，但能听到点天家辛密，谁不好奇？
元娘微微蹙眉思索，好像想到了什么，“是宣德门看到的吗？”
官家有时会与民同乐，若是在宣德门前边一点的百姓，侥幸会能瞥见天颜。但很难，谁都想凑这个热闹，反正元娘每年过节经过宣德楼下的时候，都是人潮涌动，一眼压根望不到头。
而魏观，他显然不像是会凑这份热闹的人。
有那份空闲，依照元娘的了解，他兴许会去城外登山，不然就是在湖心亭赏雪，最最不济也是看书做文章。
早早去人挤人？
他不会。
确也如元娘所想，魏观并非是在那些地方见到官家的。
清风徐来，在夕阳映射下，水面浮起橘红色凌凌波光，将他拂起的素白衣摆映出些若明若暗的色泽，使得一切都显得轻缓安静。
他道：“是在大庆殿。”
元娘闻言，立时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歇地盯着他，好奇问道：“大庆殿？不是在皇城里吗？”
她已经长大了，眉眼间不仅是天真可爱，还多了些少女的窈窕多情，白皙娇美的面容随之仰起露出，像三月墙边枝头红杏，仅仅遥立在风中，便无端勾人。
偏偏她自己还未意识到。
她冷不丁的靠近，纵使是魏观也呼吸一滞，背身的那手攥得用力了些。
足足两息之后，他才开口，但声音中听不出半丝波澜，除了那刻意偏移挪开的目光。
“嗯，正旦朝会，各地解首会与百官站立朝班。”
元娘不笨，相反，她很聪慧，几乎马上就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你当年是汴京举人里的头名？！”
虽然汴京相比其他各路中举的人相对多一些，但也不意味着容易，甚至成为解首要更为激烈。因为汴京不乏大儒，天子脚下，多少惊才绝艳之人，自幼熏陶，家学渊源，想得头名可难得很。
更莫说，当初元娘初遇魏观时，才不过十六七的少年，他身上就已经有举人功名。
“你家中亲人定然万分高兴。”元娘惊异完，又正色着，边点头边肯定道。
魏观何等敏锐，元娘这话一说，还有她前头所问，两相结合，他就大致猜出了缘由，知道她眼中的忧色从何而来。
他并未直接点明，而是婉转劝道：“官家宽仁，礼重文人，每逢汴京解试，常亲自过问，若有文章极出众者，就召见入宫。便是其余诸府举人，在省试前，其中一些才学出众的人兴许未曾面圣，但官家却知晓他们的名字和文章。”
他虽是有意为元娘解惑，可言语中不乏对官家的称赞推崇。
元娘也不禁好奇起来，这位官家，得是何等模样？
能叫朝野内外，皆赞一声宽仁贤明，最多的也仅仅是诟病他对某位后妃的偏爱。
真可惜，她这辈子只怕没有得见天颜的一日，在书中见过历朝历代的兴衰，后人对帝王的功过论断，却不能有机遇亲眼见到一位皇帝，纵然她是在天子治下。
不过，好在从魏观不相干的形容中，知道了些官家的脾性，想来弟弟此行不是坏事，而且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危险。元娘长舒了口气，安心不少。
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化，如平日一般欢快，肉眼可见的晴朗起来。
“其实，早些时候我弟弟便被召入宫，说是官家要见他，我心头忧虑得很。”元娘放心口大石，敞开心扉同魏观说了实话。
她顺势坐到柳树旁边的石墩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左右撑在石头上，轻盈地晃着脚，歪头盈盈笑着同魏观说话，“方才听你一说，我心里安定多了。”
两人始终隔着些距离，不曾逾矩相亲，但这么熟稔的说着话，语气中带着娇嗔，在正当年华的男女身上，便莫名多了些暗流浮动的情愫。没有实质，却勾得人心头微微痒，像蚂蚁在挠。
“想来今年省试，我要与括苍一道了。”魏观浅笑回答，目光却时刻注视着元娘，颇为灼人。
他谈论的是陈括苍，心神却都在元娘身上。
且并无掩饰。
元娘自然能察觉得到，她总觉得坐的别扭，眼神略略移开，换了个坐姿。但她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神情不自然了片刻，很快好胜心上来，又坐得更直了些，骄矜道：“到那时候，魏郎君就得和犀郎比试文章了，不知道谁的更厉害些。”
作为长姐，她私心里还是偏爱阿弟多一些，骄傲归骄傲，忍不住替陈括苍找补，“不过，犀郎年纪小，即便考不中也无妨，还有很多年月呢。只要成了进士，不管多大，都已是光耀门楣。”
她光是想着，就觉得精神振奋。她弟弟如今才十二三岁，就算考个十年，虽然她觉得无需那么久，但二十出头的进士，也是炙手可热，前途大好。
光想想就叫人心头发烫，满腔欣喜。
当然，她是很有良心的小娘子，也没有忘记对魏观宽慰一番，“你也是！莫管何时考中进士，你家中人定然都欣喜万分。”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明年考中最好，考不中也毋需气馁，凭他的才学总会做进士的。
元娘纵使比同龄人要多点聪颖，更俏皮一些，可依旧简单淳朴。没有高门的弯弯绕绕，所思所言是家中人欢喜，忧心考不中会沮丧。
这般不掺杂家族、权势的话语，浅显简单，却也叫人沉甸甸的心思也跟着松散开。
魏观仍旧身姿端正地站着，端的是谦谦君子的温润气度，但却和素日里对外人淡漠客套的浅笑不同，眼中多了些真切的笑意，望着元娘的眼神是珍视爱重的。若能叫她永远开怀，他甘愿费尽心思。
“我会尽早考中。”他道。
而且，必定得是一甲。
只有前几名才能授京官，往后数几乎都要外放。她与家里人一块在宁州受苦多年，彼此情谊深厚，若是一成亲就分别，只怕要伤心许久。
元娘顺势夸了他几句，接着便放宽心开始问他最初提的事，那蛐蛐是怎么编的，还会不会*编其他的玩意。
魏观却破天荒停顿了一息，分了心神。
方才想到成亲外放，免不得思虑起住处，其实，若是成婚后住在她家，也合宜。
魏家规矩重，她定是会不自在的，而且免不得想念亲人。
此举并非没有先例。
若是怕旁人非议，也可以在她家附近买一座小院，下人不必太多，只要能伺候好她便可。而搪塞人的理由也是现成的，他若是前三名授官，按往例应是大理评事，大理寺在利仁坊，与元娘家所在的敦义坊十分近，仅一桥之隔。
她纵然是日日回去，也是无妨。
州西瓦子也在近旁，他可以常常陪她去逛勾栏，看杂剧听诸宫调。
其实马行街要更热闹，满街的食肆，她更爱去那，但总嫌远。住了利仁坊，离马行街还是远得很，但可以乘马车，或是差遣下人去买。
那马车内便要放些闲书或是解闷的玩具，免得她无聊。
这些事不能细想，因着魏观是事无巨细的脾性，又比元娘大许多，不自觉便开始操心起来，这一想是想不完的。

第89章
魏观看似君子谦和,但生于官宦之家，该有的城府皆不缺失，纵然心中已经想到了遥远的以后，面上也瞧不出丝毫端倪,至多是回元娘的话要慢了片刻。
但不仔细盯着他瞧的话,是察觉不出来的。
元娘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呢,自然不会如此,不时骄矜地仰面对视一眼,就已经是大胆了。
而魏观回过心神后,也未迟疑,他伸手,原是想拿过她随手拔来的草，却不妨触及指尖。元娘的手指腹柔软，每个指甲都莹润干净，透着薄薄的粉色，显露出主人的建康好气色。
不同于平常小娘子的嫩滑，元娘从前做农活受了很多苦,即便现在家里算是娇养起来,但曾经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她的指腹与掌心都留有渐渐淡去的薄茧，好在她的手是爹娘给的天生的好看，一些茧子非但不会使其难看，反而显得紧实细长，没有同龄人的其他小娘子的腴圆,手感反倒是极好,真正的纤纤细手。
然而,魏观显然没能有这么多感受。
二人的手不过刚刚触碰，便如置于火盆,滚烈的热度迫得人顷刻即分。
可方才的触感仍旧留在手上，似有若无的温热仿佛顺着手向上延伸，勾到心间，泛起酥酥麻麻的痒，使得人心焦。
元娘多活泛的性子，闹起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阿奶出门骂人助阵的。
现下，不说羞红了脸，却也不由得微微屏气，不敢大喘气。
相比较起来，看似该有羞意的君子，反倒是厚脸皮，面上非但瞧不出半分异色，甚至是泰然自若的继续。他目光落在元娘瓷白美丽的脸上，直直的，毫不掩饰的，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富有侵略性地扫过她姣美面容上的每一寸肌肤。
浓烈、炽热。
纵然是再守礼的男子，多么被盛赞的君子，也仍旧是人，进攻的天性改不掉。
“先要如此交叠……”
魏观劲瘦修长的手举着草，细细为元娘讲解如何编草蛐蛐。
元娘心绪还未完全平静，她倒是想认真听，可是当她一抬头，目光触及魏观俊朗的面容，或是他始终只注视着她一人的眼睛时，就不自觉生出焦意，想要逃开对视。
如此一来，便成了魏观一人的独角戏，耳边回荡的净是他轻缓、慢条斯理的声音。
即便是想忽略他这个人都不行。
元娘的身形也不由得渐渐僵硬了起来，哪怕是个粗心的人也会发觉，何况是魏观这样善于善言观色的。
他笑了，“可是我讲的不好，元娘，你为何不看我？”
“莫不是……嫌我貌丑不堪观？”
天爷！
这可是莫大的冤枉。
闻言，元娘猛地抬头，可劲摇脑袋，束发的青绿丝带跟着飘逸飞扬，比三月春柳还惹目。
“怎么会！”
他若是貌丑难以直视，整个汴京，还有能看的人吗？
她一时失神，高声了些，回过神后，小心望了眼左右，还好附近的虹桥足够喧嚣，光是摊贩的叫卖声就够掩盖住她的声音了，压根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元娘这才小小松气，她收敛心神，忙和魏观解释，“方才，我有些走神了。”
她怕魏观多想，又继续道：“是我的错！没认真听。”
“怎么会，分明是我不好，说的太枯燥，才会叫元娘你听着走了神，若我能说的有意趣些便好了。”魏观言道。
他高大伟岸，仪度不凡，如此伏低做小称自己的不是，倒是叫人忍不住觉得心软，压根无心深究他的神情如何。元娘自然被牵去心绪，急忙宽慰，“不不，只是……”
元娘还在措辞呢，魏观已循循善诱起来，“是仅仅听着，不能真切领会，方才走神么？”
这个由头好！
元娘的眼睛登时亮了，面泛笑意，可劲点头，应和道：“正是，正是！”
魏观似乎也满意地笑了，声音里都透着愉悦，“既如此，不妨亲手试着编，亦会有趣一些。”
“好啊！”元娘盈盈笑着应下。
能揭过这茬就好。
不过，她方才一点都没听，即便听了，他也未讲完，要怎么亲手编呢？
在元娘疑惑时，耳边泛起魏观温润清冽的嗓音，“失礼了。”
下一刻，他的手握住了元娘的手，大手将白皙纤细的小手，连同手腕都覆盖住，肌肤能感觉到截然不同的纹理摩擦，还有略略烫的体温，旁的不说，在秋日里，被这般握住手，倒是很舒畅，把泛凉的秋风挡得严严实实。
其实，不仅是手，他的身躯一直都挡在风口处，得益于高大的身形，元娘没受秋风半分侵扰。
但元娘此刻无暇他顾，察觉不到这样微小的事。
她的脸颊浮起胭脂薄红，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我……”
魏观眸含轻笑，有条不紊地牵动元娘的手，带着她指尖晃动，编织起草蛐蛐，这也使得二人的每一根手指紧紧依偎、交握。
“如此，会好些吗？”他垂眸望她，似乎不夹杂旖旎，只是专心询问。
可他渐渐靠近的俊朗面容，却叫元娘略略晃神，越是凑近瞧，这张俊美的脸带来的波荡便越大，元娘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嗯……会、会好学一些。”
她说完，唇角也悄悄翘起。
其实，她也很欢喜。
心仪的男子在身畔，甚至以美色相诱，谁能不心情愉悦。
汴河边，青年男女彼此心意渐明，笑意不曾断绝，若有似无的情愫似垂摆的柳枝，时不时荡起。
日头渐渐西移，两人手中原本平平无奇的一根草，也逐渐变成了草蛐蛐，当最后一步折好了时，元娘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嫣然粲笑，欣喜回眸，“编好了！我觉得我好像会了！”
旁边的石墩上，放了一连三只草蛐蛐，这是第四只。
“嗯，元娘好生厉害。”他温和浅笑着附和，眼里尽是元娘，也当真如说的那般，真心觉得她厉害。
只怕在他眼里，元娘不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他夸了元娘，又陪着她闹了一番，仰头望了眼天色，主动道：“我送你回去，天色渐暗了。”
与魏观在一块，他总是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处处照顾，熨帖可靠，元娘心情畅快，自是不舍。可日头的确渐渐西移，不好在外多待，幸而离家还有一大段路呢！
元娘弯弯笑的唇角垂下，肉眼可见的淡了情绪，却配合道：“好，那你……”
能不能陪我多走段路。
元娘原是想这么说的，却觉得太过直白，似乎有些不妥。
魏观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她，她的神色变换，哪怕只是片刻，他绝不可能错过。自然，也就知晓她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追问，而是温声询问，“可否走州桥？我想为家中人带些州桥张家的点心。”
这自是再好不过的。
要绕段路才能到她家呢！
元娘欣然应允，绽开笑颜，“好啊！”
言罢，两人一块起身离去，元娘手里还抓着那四只草编蛐蛐，吊着半截草，时不时晃动。得回家用剪子把多余的草给剪去了才是。
但这般随着走动而晃，那草蛐蛐就像活了一样，是在跳动。
元娘的心情也同草蛐蛐一样，欢快跳着。
州桥十分热闹，两侧都摆满了摊子，行人熙攘，马车想穿行只能慢悠悠的，马夫压根不敢挥鞭子，稍稍快些说不准都要撞着人。
一长串的马铃铛清脆响声，在叫卖吆喝的喧嚣声中都不显了。
元娘也是离得近才能听清，两边还正好是担着炭火卖吃食的浮铺，袅袅烟火直往鼻尖上扑，香气袭人，勾得人饿了。
元娘倒不至于响肚子，可馋虫也被勾了出来，正好对面是州西瓦子，她没忍住嗅了嗅，眼神悠远地望着州西瓦子的方向，喟然长叹，“好生可惜！”
“怎么了？”魏观依声询问。
元娘手俏皮地背在身后，边轻盈地走，边瘪嘴道：“州西瓦子里有个陈婆婆卖的旋炙猪皮可好吃了，烤得金黄酥脆不说，还会往上头撒自家制的粉料，又香又麻，极为好吃。不过，她只有夜里才提着篮子出来叫卖，阿奶说近来汴京不太平，开封府堆积了好些人家被拐走儿女的案子，天一黑便不允我出门，已经好久没尝过这个滋味了。”
她说着，嘴不自觉嘟起，流露出些孩子似的委屈。
可她是真的苦恼，就连徐承儿也和她一样被拘在家里了。
汴京承平日久，像元娘，甚至是徐承儿的爹娘都没经过战乱，一年年长了岁数，但阅历增的有限，哪像王婆婆和徐家阿翁，这些老辈人，跟成了精似的，素日里瞧不出端倪，但真有什么大事，闭着眼睛都能嗅出不对劲。
现下天都大亮着，显然不可能去买那什么陈婆婆的旋炙猪皮，因为去了也注定是扑空。
魏观比元娘要高出许多，他低下目光去宽慰她，“总能吃上的，王婆婆的担忧不无道理，边境数城沦丧，虽兵戈暂止，但作乱的歹人因此四处流窜，汴京为天下最为富庶的都城，自是首当其冲。
“纵然是白日，亦切莫入深巷暗处。”
虽说魏观处处都好，但有时，又不免太沉稳了些，像是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好在元娘只是性子活泛，却并没有同年纪一些人不知所谓的幼稚，她可是从乡野里出来的小娘子，乡下村子里蛮横可怖之事多了去了。
她点点头，应道：“好，我不会乱走的。”
元娘还想说自己又不是幼童，但心里却更挂念另一桩事，“连汴京都受影响，也不知道边境的百姓日子是什么样的。”
这话就沉重了，元娘脸上的笑意也少了些。
好在，她回头望，魏观就跟在三四步外，长身玉立，像是山间挺拔的青松，始终陪着她，叫她心里顿时安定。
他行事素来有分寸，在敦义坊附近的时候，便改为走在她身后陪伴着。
一前一后，外人看不出端倪，不会对她名声有损，但她若回头，不论任何时候，他都在。
她一连回望了几次，魏观都在身后，身姿如松，坚实可靠。莫名的，元娘的心情又渐渐好起来，颇为雀跃，笑容也挂在了脸上。
直至归家，她笑容才收敛起来，看着平平常常的样子。
虽说王婆婆肯定陈括苍进宫不会有事，但毕竟是进宫，家里人还是牵挂的，明明到了用晚食的时候，家里也没人有心思吃。一个个都时不时探头，想着兴许伸脖子的功夫，凑巧犀郎就回来了。
都怀着这样的念头，家中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元娘已经绕着庭院转了许久，也就是偶尔抚摸上腰间荷包的时候，情绪能好一些，眉间流露出先是松怔，继而心安镇静的神情。
这里头装的可不是什么安神的草药，只是几个简单的草编蛐蛐罢了。
她一回来就用剪子把多余的草给剪了，正正好可以放进荷包里，如此一来，她一焦急就看看草编蛐蛐，回想魏观所言，不断在心里宽慰自己，官家既是位贤明的君王，犀郎也并非狂悖无知的小儿，断然不会出事的。
果然！
还未到天黑，圆日隐入山峰，仅留点金黄色边角，像吃剩了的一瓣胡饼外圈，照得人间像是昏黄与灰暗交织的色泽，这正是黄昏时刻。
陈括苍也是这时候踏进家门的。
与他一起的还有捧着梨花缠枝红漆托盘的内侍，以及数位禁军，禁军不同于后娘养的厢军，皆是正经受训，领着军饷，只做保卫京师的正职，为精心挑选，光是精神面貌就与常人不同。
故而，即便没有敲锣打鼓，这阵仗也不小。
不仅是路人会好奇偷看，屋里的人也能察觉些许，陈括苍几乎才走到门槛上，元娘几人就一窝蜂涌出来。
元娘青春少艾，步子也灵活急促，是最先凑上来的，眼里尽是惊喜，但她只是停在庭院中间，欣喜道：“你可算回来了！”
“娘……”
她都还未说完呢，岑娘子已经出现了，抱着陈括苍，接着又双手捧起他的脸，好生打量。
一个个的，说是无妨，实则还是担忧得很。
倒是陈括苍已经大了，也不对，他自小老成，不像别的孩童喜欢缠着阿娘阿奶，所以也少有亲近。现下，面上浮起些尴尬之色，动作略微僵硬。
还是慢吞吞从屋里走出来的王婆婆替他说话，“好了，松开犀郎吧，叫人看笑话呢。”
岑娘子这才松开手，拭了拭泪，微红的眼眶里尽是欢喜。
她知道犀郎不会有事，就是天性柔软，多愁善感，真见了孩子情绪就上来了。
王婆婆走上前，给了万贯一个眼色，让她上前去把托盘接过来。然后，王婆婆走到内侍和禁军面前，得体的微笑着，向他们致谢，还客气的招待他们停下来喝茶用点心歇歇脚。定然是被拒绝了，但礼数上没半分欠缺，从头至尾都体体面面。
平头百姓家里能见到王婆婆这样镇定的人，着实稀奇，内侍都不免高看两眼，心中暗暗称奇。
他还以为今日这趟，见到的会是诚惶诚恐的面孔呢，应付起来少不得麻烦，这下倒是简单了，不用特地讲几句宽慰人。
他们只是去了势罢了，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得害怕得发抖，见了都叫人糟心。
王婆婆处事周到，人家心里受用，说话也就和蔼客气了些，为首的内侍嗓音略尖，人却是笑的，“你家孙儿来日必有好前程，御前对答如流，在官家跟前露了脸，小小年纪，确是了不得啊。”
“哪里哪里。”王婆婆眯着眼睛，枯树皮般结实的面皮也能扯出呵呵笑意，淡定自若中夹杂两分客气殷切，“中贵人谬赞了，他一介小儿，怎能担得起如此夸赞，也就是多读了些书，比同辈人安静些罢了。”
……
王婆婆说了些客套话，亲自把人送到门前，家里其他人也跟在她身后边目送。
有听见动静的邻居探头，目光交汇，望见的都是笑脸，大家皆是客气恭维。
“括苍有出息。”
“福气呀！”
“王婆婆有个好孙儿。”
王婆婆也笑眯着眼睛，大着嗓门，如普通的市井老妇和他们说话、扯闲篇。
她变脸色，换姿态，娴熟无比。
该粗俗粗俗，该得体得体，完全没有负担。
元娘站在王婆婆身后，暗自点头，越认真观察越觉得阿奶厉害，也不知道得过几年她才能学会这份能耐。光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点，就够厉害了。
她横竖是没法叫自己的态度、举止说变一个样子就变一个样子。
简单应付了邻里，王婆婆就把小门合上，一落锁，天大的动静都隔绝在外。她脸上咧起的浮夸笑容也消了，只顾着看陈括苍，神情严肃地追问，“今日官家召你进宫，都说了些什么？”
陈括苍并未因为阿奶的神色变换而讶异，或者说，他从出门到进门，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如果不是元娘从小看着陈括苍长大，兴许都要以为自己这个弟弟是不是吊线风了。
哪有小儿生就虎着一张脸的？
也不爱玩，净爱读书。
像孙令耀，比犀郎大了两三岁，家中还遭逢变故，但还常常想偷懒呢，即便如今没有珠子可以叫他洒，也爱吃爱玩，旬休时偶尔得了犀郎的许可，就跑去瓦子看热闹。
元娘有回去看滑稽戏的时候，就碰到过孙令耀。
她看过的杂剧和话本多，忍不住胡乱遐想，兴许犀郎是什么神仙转世，注定要做官造福人间，所以和一般的小儿不同。而且，她弟弟正好比旁人都聪明许多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就连他出生时候，括苍神君游街的队伍经过，都显得巧合了些。
元娘在胡思乱想，也不妨碍她听阿奶和犀郎说话。
那厢，犀郎简单说了官家召他进宫是因着他是中举的人里头年纪最小的，而且主考官呈上的几份颇为赞誉的文章里头，亦有他所写的那份，官家便生了好奇，想召进宫见见，是否有真才实学。
没成想一番问答下来，对他甚为喜爱，于是赏赐了些笔墨纸砚，皆是上等贡品。
当然，甚为喜爱这个是元娘自己补上的，犀郎内敛肃穆，是不可能直接夸赞自己的，但元娘照着他说的总结起来，大抵是如此。
这下全家人都心安了，纵然是王婆婆，褐黄的脸上也有了笑颜色。
元娘挤进阿奶和犀郎中间，抱住阿奶鼓起的肚子，绵软的手感让她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甜甜撒娇道：“阿奶，我饿了。”
她一说完，旁边围着陈括苍问官家生得什么模样的孙令耀的肚子咕隆一声，叫了好大一声。
顿时，一院子人都被逗笑了。
王婆婆更是直白，眼中泛笑，打趣道：“有人肚里闹饥荒了，看来是不能继续拖下去，今日也别在家里吃了，我带你们上任店里打打牙祭。既逢喜事，也当吃的好些。”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喝彩。
就是元娘也高兴得紧。
她倒是常常出门，但不曾自己上过任店这样的大酒楼，要是付不起饭资被扣在店里可怎么好？能开开口福，自是再好不过。
而且她知道自家富得很，也没什么心疼的念头，就从祖宅挖出来的那些金子珠宝，都够把任店给盘下来了。
也就是阿奶稳得住，倘若是换做她，扪心自问，那么大一笔钱财在怀里，她定然是禁不住要娶挥霍的。
*
愁了大半日，晚间可算能歇气放松了，这顿饭直吃到镰刀似的弯月升起，才开始往家里走。
虽然天黑了，但是汴京依旧亮着。
灯盏和不要油钱似的，家家户户都点着，大铺子里点得更多，以豪奢扬名的正店甚至点的是红烛，点的也并非一只两对，而是如同树上叶子般，一只挂着一只，滴落的蜡油凝成长长的线，凑一块便有了山的形状，把大块青石板染红，很是壮观。
一对蜡烛都够普通百姓辛勤做活一日的工钱，那么多蜡烛，不知得做多少天的活。
稀奇得很，元娘往日走在热闹的街巷，只会盯着香气诱人的吃食，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关心起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她就是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在她家帮佣的娘子，一个月的工钱是不是都不够这店前一簇地一夜燃的蜡烛钱，但却已经够养活五个子女了。
元娘摇摇头，把念头甩出去，兴许是因为魏观今日说起边境的事，才叫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些又算什么呢，樊楼那边燃的蜡烛甚至是莲花状的呢，还有香气，那就更豪奢了。
在汴京，处处繁华，人人皆见惯，有何好多想的。
不知不觉，元娘就到家了。
万贯去灶上烧水，元娘则往阁楼上走。
一进屋，她把门闩合上，耳边顿时安静了，好像把嘈杂声都隔绝，自成一片小天地。
这是她自己的屋子，的确算是独属于她的一片净土。
元娘伸了个懒腰，迫不及待往美人榻上躺着打了个滚，又因为一路都在走，乍然停下有些燥热，便把窗户支起来，双臂搭在窗口，闲适地把下巴托在手边，歪着头打量外间景色。
天穹月光皎洁，满城灯火明亮，以至于她都瞧不见星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是微微冷的，裹挟着些甜香，应该是附近有人家做糕点，还有点酒香，那必定是徐家阿翁的酒了。
真可惜，若是再有些蝉鸣便好了。
元娘轻轻一叹，睁开眼睛，百无聊赖地随便瞧，却看到正下方，对面的白墙之下，站了个颀长的身影，似乎驻足许久。
在她四处遥望时，他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她身上。
昏黄的灯火，年轻娇俏的小娘子，倚窗听风。高墙下，青年郎君静静陪伴。

第90章
元娘先是整个人定在那,从轻倚手臂，到僵着呼吸，一点一点坐正。她又惊又羞，不知如何想的,猛地移回身子,躲在窗下,抚着胸口,心中不知怎的涌起慌意。
她冰凉的指尖覆盖着脸,试图压下脸颊的滚烫,虽然收效甚微,但好在人是镇定了些,捋回思绪。
没什么好怕的！
这有什么羞？
元娘虎着脸告诫自己，只是看了一眼而已，还隔得这么远。
她什么时候如此不争气了？！
又不是月夜私奔。
反复劝解自己一番后，元娘可算是神清目明，脸上寻不出一丝羞怯之色了。但她又忍不住忐忑，自己方才的反应是否太大了,魏观还站在原地吗？
元娘一手搭在窗户框子上,慢慢的、犹豫忐忑的向外探出身子，白皙美丽的面容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对衬得极为醒目，莹白得仿佛会发光。
没叫元娘失望，魏观仍旧伫立在原地，身形修长如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纵然影子瞧不出面貌五官,可他良好的仪态，使得阴影中都可窥见主人的风姿气度。
他还在！
元娘的唇角悄悄翘起,神色顿时轻盈，眼里也盛满笑。
这个时辰，巷子几乎不会有人经过，家家户户也都闭紧小门，但若是高声说话，还是会引起注意。
可隔得这么远，不高声是听不清对方说什么的。
元娘把窗子彻底支起来，露出小半个身子，与他遥遥相望，即便如此，就已经觉得心头微微泛甜，如饮了蜜酒一般。
她专心看他，眼睛不自觉弯成月牙儿。
好在，许多事是不用言语就能表达的，魏观抬头，微笑望着她，月光下，他的身形愈发挺直，直到他将左臂抬起，才叫元娘看清藏在阴影下的东西，也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举起的是一个食盒。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叫元娘明白了缘故。
都来不及让魏观继续，她就瞬间起身离开了窗前，快得都有影子了。还没等瞧清，元娘又出现在窗前，但这时候她身边似乎多了什么。
月光朦胧，却依旧能视物，很快，就叫人瞧清是怎么一回事。
一根粗麻绳捆住木桶上的提手，顺着白墙，元娘慢慢往下放麻绳，木桶也渐渐往下落。
元娘平日里都是这样买过路小商贩的吃食的，有时一碗馉饳，有时两个胡饼，或是酸辣甘滑的麻腐，吃着可香了。
但是阿奶不让她夜里吃太多，怕积食，半夜里伤了胃，所以她都是偷偷竖起耳朵听，一有小贩的吆喝声，就支起窗户等着。
兴许不独她一个小娘子是这样干的，那商贩一见她敲窗户拦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停下来用手比划要几文钱，再看着她吊木桶下来，里头装着铜钱，他们也会把吃的放进木桶。
故而，她放麻绳的动作可熟练了。
一看就知道没少干。
魏观曾经听她讲起过，但的确是头一回见，不由轻笑。
元娘是不可能听见他的笑声，可她不瞎，魏观的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他望着自己时弯起的眼眸，既是讶异，又是失笑，仿佛在看不知事的孩童。
她只是小小的违抗了一下长辈的要求，夜里容易饿罢了，但已经及笄，哪是什么小童，怎么能用这般目光望着自己。
瞥见他笑吟吟望自己的样子，莫名的，元娘有些恼。
也不知这人是否真的喜欢自己。
她该不会是会错意，万一他把自己当妹妹呢？
不喜欢时还好，真生了点情意，元娘便忍不住多想，一时忐忑，一时纠结，偏想起他时，心口又泛起甜，叫她如缠在一块的丝线，怎么也理不清，恼人得紧。
好生可恶！
如今两人一个在高墙上，一个在巷子下，她纵然是想逞娇嗔怪人，都无处施展。
说不准正是因此，他才毫无遮掩，笑意尽显。
因为他知晓，此番情形下，她连质问的话都没法说。也不知是谁夸他为人君子的，分明和常人一样，还更促狭！
元娘恼归恼，可手上的动作没停，面色变幻几许，木桶也已经被她提到窗前。她抓住木提手，将木桶拎进窗子里，索性盘腿坐在美人榻上，把食盒拿出来打开。
方一掀开盖子，浓烈的鲜香扑鼻而来，不独是油炸的香味，还有辛辣呛味。
不出所料，最上头那一层放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旋炙猪皮，没有一丝残存的毛发，甚至因为铺炸比原先膨胀了两三倍，鼓起金黄的泡，元娘一看就知道这炸得正正好，别看鼓得大，但可薄了，又薄又脆，半点不费牙。
上头撒的香料末必定有茴香、砂仁、花椒，定然还有其他的，混合起来的香味很勾人。
元娘克制不住，咬了一口，脆响轻薄，入口微微的麻和辣，那卖吃食的陈婆婆必定放了许多茱萸，正因此，舌头被香辣呛住，晶亮的油脂尝不出腻，反而和香料混合，只有油脂被炸后的独特香气。
好吃！
不愧被她心心念念了许久。
打开下一层盒子，是一碗水团！
水团是糯米粉做的，里头裹了蔗霜，外头是简单的热汤水，吃起来甘甜香美。元娘舀了一个起来，咬破水团，蔗霜已经融成浓郁的水状，与热汤交织，吃着甜滋滋的。
先是鲜辣油腻，再吃点甜香甜香的水团，正好解辣，味道十分好。
但这食盒拢共三层，元娘打开了最后一层，她很好奇里面有什么吃食。可当她打开，便是一怔，里面不是吃食，而是一个草编的小笼子，编的人定是花了许多心思，因为和真的笼子一般，有一扇是可以抽拉开的草门。
今日才刚刚见过，元娘又是心思灵秀之人，不用猜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她从荷包里倒出那几只草编蛐蛐，放进了草笼子里，正正好合适。
既然有了蛐蛐，又怎么能没有装蛐蛐的笼子呢？
就是不知道他编了多久。
元娘拎起草笼子上头的小草钩，凑到窗户前，兴高采烈地向下瞧。魏观果然还在下面站着，她朝着窗外伸手，晃着草笼，示意他自己知道用途，脸上的笑粲若明月，耀眼夺目。
魏观看到了，他亦是扬唇，眼神温柔的看着她。
月色中，他似乎张嘴说话了，但是极轻极轻的声音，恐怕当面都未必能听得清，更莫说隔了这么远。
元娘疑惑歪头，猜不出他说了什么，好奇便如蚂蚁般抓挠心口。
可她也未能做些什么，就见魏观对着她施然拱手，神情和煦，示意离去。
皎洁的月色下，他的身影在悠长寂静的小巷逐渐变小，青石砖上斑驳的纹路见证了太多人的来往，也就留不下某一人的痕迹。
一整夜，元娘都举着那草笼，躺在床榻上，盯着它瞧。
他最后究竟说的是什么？
元娘翻了个身，把草笼放在枕头上，双手托腮，百思不得其解。
也因此，一夜不得好眠，满脑袋盘旋着魏观两个字，纵然是梦中亦是如此。
*
天亮后，元娘迫不及待去找了徐承儿，却不小心被迫看了场“热闹”。
“我不嫁，我不嫁，你们逼死我算了！”
徐承儿哭闹着把东西给砸了，歇斯底里哭喊着。
惠娘子夫妇就看着她，对她束手无策。尤其是徐家大郎，满眼心疼，欲言又止，惠娘子更是冷眼看着，随便徐承儿闹，却不会有更改的余地。
元娘是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本来想和徐承儿说说魏观的事，自己眼下该如何做才对，但现在显然不恰当。
可离开也不妥。
惠娘子叫住了元娘，她最是爽利果决的性子，铺子有她在经营得风生水起，但对女儿也是如此，什么哭闹压根动摇不了决心。
但作为邻居，惠娘子对元娘家一直很是关照。
她揉了揉皱起的眉心，青蓝色包髻将她的头发一丝不落的裹进去，与她刚强的性子一般，容不得半点沙子。
“元娘，你正好来了，帮我劝劝她，男方家的许口酒都已经送来，此事容不得她逞性子。”

第91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元娘如何好拒绝。
她只好尴尬点头，佯装同意，待到惠娘子走出去，她探了探头,左右观望,将门给阖上了。
确保不会叫人听墙角,元娘才重新走回乱糟糟的屋子。
徐承儿家里人多,她屋子本就是砌了一道墙,把一间屋子给隔成两间,逼仄得很,她又喜爱买东西,千奇百怪的，像磨喝乐、毽子、风幡……什么都有，更是一点空余也没有了，多宝架上一个框甚至能塞两三样东西。
正因此，地上的狼藉更显乱，叫人觉得无处下脚。
毕竟地上一扫望去,是摔碎的杯盏瓷片、砸得身首分离的门外土仪、乱飞的书页……
那野鹜正是元娘托徐承儿买门外土仪时,她买来给她自己的，如*今砸得四分五裂，好生可惜。元娘蹲下身，把它捡了两块起来，但拼不成整,只好作罢,又放回地上。但左右散落的书籍纸张,她倒是顺手捡起来，地上石板被茶水洇湿,若是将书页染脏，就不大好了。
稍稍捡了些，她顺了顺纸张，顺势放到徐承儿坐的桌边，她也落座。
元娘没有急着开口，她安静地坐在徐承儿对面，等徐承儿开口，气氛一时有些静谧，只能听到徐承儿情绪不稳的粗重呼吸声。
良久，徐承儿才扬着一张被泪渍浸满的脸看向元娘，她红着眼眶，嘴抿得死紧，天生就是不服输的倔强神情。
比起伤心，徐承儿眼里的情绪更像是气恼，她的语气也藏着怨怪，“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草率，我的终身大事，说许就许了，凭什么？
“可笑！
“可笑至极！”
元娘平日里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娇俏小娘子，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全由着长辈操心，因为她有个好阿奶，事事都安顿妥当，但这不意味着她被养得毫无心机。
她在汴京见世面，开了眼界，又有家里的旧怨，其实，比起同龄的娘子郎君要通透许多。
故而，她没说什么义愤填膺的话，去跟着徐承儿怨怪别人。因为眼下要紧的不是同仇敌忾骂人，而是要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听得一头雾水，好端端怎么突然就要定亲了？
元娘和徐承儿的关系不同，她没试探，而是直接问了。
徐承儿宛如泄气一般，垂着头开始说缘故，“我阿翁前头不是病了么？我娘怕世事无常，若是真有什么光是守孝就拖死我了，我年岁渐大了，再等个三年，如何耗得起。我娘她便托了舅父，相看了郊县的一家富户，年岁正好，品行端正，如今连许口酒都送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帮腔，元娘安静得很，用很平静的眼神盯着徐承儿，盯得徐承儿心里发慌。
下一刻，元娘开口，她看着徐承儿道：“既然处处都好，惠婶婶疼你如同掌心珠，不可能诓骗你，徐姐姐，你因何情绪如此激昂，抗拒至此？”
元娘正经起来，脸上不笑，眼里尽是洞察一切的稳静，有几分王婆婆严肃起来的神态，能叫被她注视的人禁不住紧张，像是心口被攥住一般，大气不敢喘。
“我！”
“我、我……”
徐承儿张嘴欲言，可好半天说不出个究竟，气势渐渐弱下来。
“与其哭闹砸东西，我觉得……你该好好想想。”元娘的声音偏轻，她的手搭在徐承儿的肩上，语气郑重，“若是那人真有什么无法容忍的错处，你告诉惠婶婶，她定然会应允作废这门亲事。
“若与那人无关，你又是为了谁而闹？你比我年长，素日都是你照顾我，但此事上，兴许是当局者迷。倘若真是因为谁而闹，他值得吗，你们能成婚吗？”
陈元娘的眼神渐渐变了，从冷静洞察变成担忧，以及一声轻轻的叹。
这事闹的，还不如一开始不见文修呢。
徐承儿则安静下来，似乎被惊呆了，坐在凳上，怔怔望着门上一格格的八角形挂落，光从里头透过，被迫分成一束束，却仍旧能照亮屋子，在地上形成门扉阴影，像是缠绕的枝头树影，煞是好看。
元娘的话，使得向来骄傲爽朗的徐承儿如遭雷击，瞬间拨开云雾，一个令她羞愧发颤的念头浮现。
她对文修不仅是不甘心，而是动心了。
所以，阿娘一提其他人的亲事，她才如此抗拒，恨不能把一切都砸了，以此填平心头的慌乱恐惧。她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彻底失了神。
元娘也不说话，就是担心的看着她，陪伴她。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日光从清淡微乎其变得灼热，浓烈的温度炙烤着大地，地面浮起看不清的透明波澜，如同无形火焰。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徐承儿忽而开口，面向元娘，她脸上先前失去理智的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甚至是温和微笑，跟从前呼喊元娘一道出去玩时是一样的。
雀跃、开心。
就是眼神少了发自真心的活泛生动。
元娘就怕她想不通，怎么可能拒绝，她握住徐承儿的双手，轻声道好。
为了徐承儿，元娘主动去找惠娘子，央求对方同意徐承儿出门，甚至撒谎说这样更好劝她。惠娘子拿倔强脾气大的女儿没法子，也只好松口答应。
横竖徐承儿又不可能逃婚，她从小在汴京长大，从来没有远行过，纵然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孤身远走。那么，散散心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惠娘子应允了。
两个小娘子走在人群熙攘的街巷上，与数之不尽的人擦肩而过，耳中的热闹声就不曾停下过。
浓烈的日头照在身上，衣裳都被晒得发烫，叫人禁不住想脱掉外头的褙子，可不知是不是心里头寒，徐承儿的指尖依旧冰凉，她整个人都好似分成割裂的两块。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平日里上街的欢快。
元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着她漫无目的的瞎走，再时不时看她一眼，生怕走散了。
因着记挂徐承儿，元娘也没怎么注意往哪走了，直到看见此刻断然不愿见到的面容，才惊觉她们似乎走到了魏相公府邸附近，那一片都是朝中高官们的居所。府门口有家仆守门，威严的石狮子像站立两侧，几乎不会有百姓在门前摆摊，一则不会有生意，二则容易被驱赶。
但可以挑着担子从各家各府的小门经过，府里的婢女常常会叫住他们，买些新鲜花头。
元娘没傻到晃悠去人家府门口才醒神，而是在隔了一个巷子外，见到文修的脸才反应过来。说来也是稀奇，外头行人摩肩擦踵，里头沉穆安静，相差竟会如此之大。
她瞥见文修的时候，下意识想回身挡住，不叫徐承儿瞧见。
本来人家就定了亲事，已经是无望了，还见了作甚？更加痛苦揪心，难以自拔吗？
然而，来不及了，徐承儿也已经望见文修，她呆站在原地，表情木然，不语。
元娘抓住徐承儿的手腕，语气急切，“要不，我们回去吧？这秋老虎也太厉害了些，热得人直出汗，一会儿中暑就不好了。”
哪成想，还没等徐承儿有回应，那厢文修也瞥见了她们，欣喜地回头冲某个人招手，接着便大步流星赶来。
他到两人跟前站定，先看的是元娘，接着客气的同徐承儿一颔首，然后继续面向元娘开口，“这不是正好么，我和魏清见方一离府，就与你们打了照面。
“这儿离你家食肆应该很远才是，你们莫不是也听闻宁苑的热闹，来瞧个真切的？”
她哪是来瞧热闹的，她怕自己被当热闹瞧了。
偏一时半刻想不出其他由头，元娘只好顺着他的话转走注意，”宁苑？是原先那位同平章事的府邸改成的酒楼吗？今日是有什么热闹？”
“以文会友，过往文人皆可入内比试，若得头名，墨宝留下，予金十两。”文修也不卖关子，简单解释了。
正说话呢，魏观也上前来，他走上前来，停留在文修左侧，与元娘正好面对面。
他抬手一拱，目光片刻不离元娘，唇边噙着笑意，“陈小娘子，徐小娘子。”
元娘从看见魏观开始，就不自觉弯了眼睛，目光交汇间，难掩少年男女情谊渐深的暧昧欢喜。她发自内心欢喜时，浑身便似散发光芒，如同明珠，表面蒙上一层柔和光华，内敛却难以忽视。
“魏郎君。”她亦是看着他，眸光始终不离，一字字说道，字字皆是婉转柔肠。
一对有情人在，气氛似乎好了一些。
但在下一刻消失殆尽。
徐承儿面无表情，死盯着文修，状似不在意般，可语气里的执拗难以忽视，“文郎君婚期将近，还有闲心出门玩乐。”
她说话实在不算友善，可元娘知道徐承儿才被逼婚，心绪不佳也是寻常，就是连累旁人不好。
元娘是讲义气的小娘子，急忙打圆场，尴尬的哈哈笑着，“是啊，文郎君竟是要与范家三娘结亲，先前见面还不曾看出端倪呢。”
与预想中的羞涩或是欣喜截然不同，文修眼神迷茫，蹙着眉“啊”了一声，疑惑道：“我未曾定亲啊！”
“那……”徐承儿那一瞬宛如活过来般，板着的脸终于有了憎恨、冷漠以外的表情，她急切问道：“范家不是去寻你了吗？”
事关其他女子的名节，脸上总是挂着笑，看着脾气就很好的文修破天荒板了脸，义正言辞道：“我一心科考，尚不考虑婚事，耽溺于男女之情。涉及她人清誉，请徐小娘子慎言。”
他说的严厉，徐承儿却未生气，反倒是欠身一福，主动认错道：“是我失言。”
文修为人宽厚好说话，见误会解了，也不会揪着不放，略一颔首，便不再说了。
气氛一时微妙，好在有元娘，她主动提道：“不是说宁苑有热闹可看吗？何故耽搁在此处，不如先去看看。”
元娘跟在王婆婆身边，人情世故还是学得几分了，众人果然动起来。
魏观和文修在前，文修时不时回头说上几句，讲讲坊间趣事，魏观倒是不曾回头，却刻意挡住人流，叫元娘不用顾忌左右，可以走得轻松一些。
走了有一会儿，徐承儿故意走得慢了点，落后几步，接着揪住元娘的衣袖，小声道：“我和文修怕是无望了，但知道他不是舍我就范三娘，这口气也算能平下去。倒是你，怎么也该盯住魏观，若是喜欢，莫叫旁人抢走。”
“他又不是我的，谈何盯住不盯住。”元娘被徐承儿大胆直白的话给惊得心头一跳，忙否认。
“你倒是流露些意思，试探试探他呀。”徐承儿看重元娘，比元娘还要急，生怕她也因男女之情而失望难过。毕竟，就算不成，早些断掉心思，也能少些难过。
陈元娘觉得这倒是有些道理。
她要做的事太大，倘若魏观连明着表露心意都不敢，她还不如趁早换人。
“那你说，怎么试探？”元娘问道。
徐承儿食指捻着下巴，思忖道：“同心结？”
元娘连忙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极为抗拒，“那和当面说白有何差别？”
正巧路过吃食摊子，闻着香气，元娘突然有了头绪。

第92章
元娘心中有了主意,悄然扬唇，白净美丽的小娘子显出些与面相不同的狡黠，她努力掩盖笑容，可却连眼睛都不自觉弯起。
熟悉她的人,看她这副神情,一准猜出来是要打坏主意了。
好在现下魏观和文修走在前面,而徐承儿满心满眼都在记挂文修的事,故而没人看出她的不对劲,元娘也好平复平复心绪,重新装作没什么事发生一样。
但因为刻意不想让人发觉,她的表情不免有些紧绷过头,紧紧抿着唇，又克制着不上翘，连眼睛都努力瞪圆了，瞧着就像不高兴的样子。
尤其是站在徐承儿身边，就像两个苦大仇深的人凑一块，毫不违和。
她的异常自然被有心人看到了,只是眼下并不好上前询问,只是回头时深瞥一眼，暗自垂眸思索。
宁苑离得不远，毕竟同为朝中重臣，同平章事与参知政事的府邸能远到何处，他们自然都是离皇宫越近越好,总不能同微末小官一样,远在外城吧？
上朝路上就被颠簸死了。
总之,就过了一条街，便到了宁苑。
这儿是高墙黑瓦,气派非凡，光是敞开的漆红大门就比小门小户多了许多威严。看似把逾矩的，足有半人高的门槛给拆了，实则许多细节处，仍旧是与无品级的宅院不同，叫人心里生出敬畏。
而宁苑主人要的就是这份敬畏，平日里连打大门路过都得心虚，像是那徒有钱财的商贾，甚至连门房都得讨笑，不敢得罪，如今只要花钱便可进去吃喝享乐，把畏惧的权势踩在脚底，谁能不愿呢？
为了引人瞩目，噱头做的十足，早些时候，就有人在太学等地方故意谈论宁苑的气派，还有请文人比试一事。
不拘是为了十两黄金，还是为了争强好胜，亦或是为了扬名，今日人来了许多，大门前左右两侧摆了数张八仙桌与太师椅，笔墨依次放好，还有小厮守着。
若是从天而望，这些桌椅便像是敞开的八字。而簇拥的众人，则像是数个黑点，这里头，以学子们墨点更浓，因为他们大多穿的是道衣，衣襟边如同墨染的黑，即有道家随性，又有文人雅正。
他们大多神采奕奕，面上浮笑，时不时手指天，高谈阔论。
也是，国朝重视科举，即便是出身寒微，也有靠科举做官，从而兴旺整个家族的可能，他们还未多年落榜，考到迟暮，哪个不是意气风发，自觉能兼济天下，泽被百姓，成为一代名臣！
元娘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子汇聚在一块，里头有不少相貌端正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然后……
不经意余光瞥见，魏观正垂眸看她，眸光黑沉，辨不清心绪，素日温润如玉的人，沉下脸来也是严肃的。
显然，她望别人有多久，他看她便有多久。
而且她望见谁，是否浮起笑脸，还是兴奋愉悦，他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元娘后知后觉地扭过头，收回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才没有被好看的样貌吸引，只是好奇才忍不住多瞧的。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没错，至少魏观是没有管教她的身份的。
两人虽说有些不同，可一切都尚未挑明，他非父母尊长，亦非故旧亲友。不过，这念头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真要挑明了说，就真成了肆意践踏旁人真心了。
她是有良心的小娘子！
而且，即便魏观不是与她彼此有心意的迹象，换做其他熟识的人，这也是失礼。哪有年轻小娘子盯着一群正当年的郎君看得目不转睛的道理。
这太不像话了，而且也不大庄重。
假若连多看几眼，都不行，凑上前去围观热闹，自然更不行。但也不是不能看，元娘准备拉着徐承儿去边上的脚店，临窗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还不会被人诟病。
这才是明智的良家小娘子该有的做法。
元娘说了分开的话，都是封建社会长成的人，魏观和文修自然能明白缘故，不需要多加解释。
文修察觉出徐承儿的不同，他无意招惹，只是故作不知，若能早些分开实是再好不过，他抬手作揖告别。之后，文修便准备拉着魏观一道走，哪知魏观看着他微微笑，“你去吧，我不宜凑这趟热闹。”
虽然是亲戚，可两边身份不大同，文修不曾刻意讨好魏观，但相处间也不会太过放肆。
他只好什么话都硬是咽下，含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走了。明明说好的一块来瞧，遇见其他人，便把他丢下。
文修摇头，走动时下裳摆动得很大，可见走得又急又促，十分愤慨。
元娘自然也只能带着魏观一块去脚店歇脚，点了些简单的点心，扭过头，身体也总是左右晃动调整，盯着宁苑前的热闹瞧。
等明年春日就省试了，这里头的士子看着有不少神采出众的，不知道会占了几个进士。
元娘想到了什么，转回头，抓住徐承儿的手腕，开始刻意细评。
“你看那个，对，穿襕衫圆脸的，他握笔很稳，字应写的不错！”
“还有那个……”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觉元娘说的全是年轻俊秀的学子，而且或多或少，和文修还有点像。
承儿当前，元娘是顾不得魏观了，她是问心无愧的，可徐承儿还在为文修伤神，何必为了一个人耿耿于怀，趁着年轻郎君多，又多佼佼者，让徐承儿看个究竟，世上有的是大好男儿呢！
徐承儿跟随元娘的话挨个看过去，认真看了，随口附和夸奖。
元娘听了，高兴地咧嘴笑，心觉有成效，握住徐承儿的手，侧身看她，却见她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一个地方，定定失神。
陈元娘心里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顺着瞧去，分辨了好一会儿，发现竟是文修。
瞧瞧，上心了就是不同，即便乌泱泱一大群俊彦郎君呢，还是能一眼在人海里头瞧见对方。
元娘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撅起小嘴，神情颓然，很是失落的模样。
陈元娘垮着肩，垂下头，算是暂时放弃了，徐承儿嘴上没一直说，实则对文修的执念比她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正不高兴的时候，眼前忽而多了个胎薄体轻的白瓷杯，杯边环着赢白如玉的修长手指，仅仅是那只手，便透出悠然闲雅的气度。
元娘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魏观俊美的面容，他浅笑着，眉目如画，似最淡的山水，若隐若现间，尽显磅礴大方。他仍年轻，却已有这样的壮阔胸怀。
不可否认，即便方才趁着点评握笔运笔，看了许多年轻郎君，但乍然望魏观，还是会不由怔愣。
论俊美，是他，论气势，仍是他，论才华，汴京解试头名，外头那些，应该也没几人能及得上他。
魏观将元娘的反应悉数收入眼底，他表情不变，整个人透着宽厚沉稳，微微敲动的指节才能看出些许轻松心情，他是有些吃味，但只是一瞬。
因着，他清楚外面那些男子远不及他。
他是性情温厚重诺，受先师熏陶，以君子品德自我约束，但不意味着他完全是个圣人，高门郎君，才华横溢，天资出众，便是行为再怎么谦和，骨子里也是骄傲清高的。
兴许他们很好，但他更好。
如此而已。
魏观笑容微微，他仪态极好，始终端坐，闲雅自在。
他轻声道：“喝些渴水，沿途走来，应是疲累了。”
元娘怔了怔，听他这般说，似乎真的有些渴，举起杯子尝了一口。
甜的。
是掺了玫瑰花露的香饮。
因为与徐承儿交好，常常去徐家医馆，元娘知道点浅显的药材，玫瑰花便是其中一种，它的功效很多，最常用于疏肝解郁。
他看出来了？
元娘欲言又止，但看看他洞察一切的目光，又觉得应是不必提。魏观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嚼舌根，何况事关女子清誉，想来是不会和文修多说。
她干脆瞥了瞥外头，直接向魏观挑眉示意。
魏观了然，轻轻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便好。
眉眼官司间，外头突然嘈杂，多了许多人，还有车驾，竟是岳王！
好端端的，岳王怎么会来？
见到那些学子行礼的样子，她庆幸起来，幸好自己没去看热闹。许是因为知道自家的旧事，元娘要更关心朝堂，虽然局势她涉世未深了解不清，可岳王是官家庶长兄的事还是知晓的，如今看他低下身段，平易近人的与这些学子们说话，甚至不时爽朗大笑的样子，元娘忍不住冒出一个大不韪的念头。
岳王是不是在笼络人心？
那也和她没关系，元娘很快把这个念头赶出脑袋。
有些事，不是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多想的，万一说漏嘴了，要命的还是她。
*
她们在脚店里吃了好一会儿的茶点，那边比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被岳王亲自判的头名竟是文修。
魏观遥遥望了眼，也轻声夸赞，“文修以字见长，素有赞誉。”
徐承儿自是更失神了。
元娘一时不知怎么宽慰，好在一会儿文修找来了，还带着钱袋子里的黄金十两，那叫一个笑容满面，春风得意。还要请元娘几人去遇仙楼，但被婉拒了。
不过，近来汴京不太平，他们坚持要送她们到家附近。
元娘有意走慢，魏观自然识眼色，也走得慢了些，叫徐承儿与文修走在一块，能好好将话说清楚。
如此一来，元娘也就和魏观同行了。
即便一起走，两人肩隔一步远，并不逾矩。
元娘忽然停下脚步，魏观自然跟着停下，看向她，露出疑惑的目光，静静等她说明缘故。
元娘却不解释，只是伸出手，俏声道：“香囊！”
哪怕不解其意，魏观依然照做，低头解开系带，将香囊递与元娘。
元娘让他转过身，接着，似乎打开香囊往里头放了什么，又将其绑好，送还魏观。她甚至叮嘱道：“不许打开，等、等你归家再说！”
陈元娘看似气势汹汹，在支使，实则还是有些怯意，手脚发虚，脸也染上烟霞。
故而，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前，任由魏观在身后。
即便如此，魏观也没有擅自打开，他轻轻一笑，照着元娘所说，只是重新系回腰间，大步踏前，与她并肩而行。
将人送至后，魏观归家，他将下人都遣下去，独自待在书房，打开香囊，将其倾倒在平头案上。
都是寻常的香料，他手拨弄寻了寻，忽而凝眸，落在了不起眼的花椒上。

第93章
还未及多看,只望了一眼，门外忽然传开“叩叩”的声音。
一道躬着腰背的身影印在在门扉上，斟酌着语气，忐忑提醒道：“郎君,老爷唤您前去。”
“嗯。”魏观眼里轻柔的笑意顿时掩去,面色沉肃,说不上凶,但便似雕刻好的玉石,看着温润透光,触之冰凉。好到了极致,但也没什么人气,像古籍中娟秀清正的字迹，只是供人瞻仰。
他将香囊复原，重新挂回腰间。
在门外侍立的小厮忧虑不安时，门被推开，魏观挺直地站于其中，淡声道：“走吧。”
看着魏观始终端正的身姿渐渐远去,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松了口气。虽说郎君从未表露，也没什么砸东西、责打下人泄愤的恶习，但每每从老爷那回来，会比平时更为安静，整个院子都沉甸甸的,一片死寂。
做主子的可以不觉察,做下人的却要敏锐得多,只会更加忐忑小心。
*
魏府很大，魏相公品阶有,钱财亦不缺，修建府邸自然是放开手脚，池塘游廊假山，样样不缺，在寸土寸金的汴京，甚至有专门饲养狸奴的园子。
正因如此，即便同样住在外院，魏观也约莫走了一刻才到魏相公的院子。
他到后，也并未立刻见到父亲。
因着魏相公正在书房，里头还有几个朝中官员，显然都是魏相公一系的人，他们前来，无非是商议朝政，或是如何制衡政敌党派。
魏观已经习惯，他立于廊下，不动如风，静静地等他们商议完，间或传来他们稍大的说话声，有时还有笑声，对政敌鄙夷的笑，想着算计人成了以后满足得意的俯仰大笑。
穿堂风吹得魏观衣带裳摆猎猎作响，也使得他思绪愈发清明，他随意抬眼盯着廊上一处祥云彩绘，他父亲是南地人，故而连画这些的工匠都是从南边乘船运来汴京的。描绘得如此精妙美丽，却鲜少有人会向上望一眼，看完朱红漆绿中的所画的先贤故事。
建时如何靡费心思，也不过是落空，涂以先贤君子的典故，为的仅是客人来时偶然一瞥，惊叹魏家家风在此不起眼的一角都能窥见，处处约束子弟，家风严谨。
呵。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一笑，若当真如此严明，又岂能连定下的婚事都稀里糊涂作罢。
名声，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正巧此时，书房的门被打开，风陡然涌进去，吹皱一众书页。
出来的各个官员，见到魏观都是笑语盈盈，和蔼地冲他招呼说话。
“哦，是贤侄啊，在这等魏相公？”
“还是魏公教子有方，谦和温厚，姿仪出众啊！”
“你刚从临安府拔擢回汴京，还不知道吧，魏相公家的郎君才学亦是过人，连官家都有所赞誉。”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
他们各说各的，看起来和气有加，浑然关怀子侄的叔伯模样，谁也不知道，片刻之前，他们还在魏府的书房内，寥寥数语定下置政敌死地的谋划。
魏观便是不去听也知道一二，他毕竟是魏相公的独子，多少能察觉到。
但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克制地微笑着，同他们回应，一样的滴水不漏，温谦士子模样，一举一动宽和有礼，更是叫几人连连点头，甚至开始闲话家常，说说自家不成器的儿孙。
朝堂博弈，素来残忍，他不至于迂腐到见不得半点谋划，高高在上地指责殚精竭虑的父亲。
却也会觉得无趣，面上愈是滴水不漏，人人称赞，心中便愈是沉寂。魏观目送他们离开，身影渐远，屋内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是清见吧，进来。”
魏观收回目光，肃了肃神色，踏步进去。
他进去时，魏相公正在整理案上的公文，说来父子俩有些相似，即便魏相公看着积威更重，一副严明厉色的样子，而魏观要谦和温润一些，但是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执拗。
魏相公纵然在自家的书房也是端正坐姿，断然不肯靠在椅背上，时刻正襟危坐。而魏观即便站着，也不曾有半分松懈，身形如松竹挺立，仍凭霜雪寒风也不曾有半分瑟缩。
明明是至亲父子，但相对而立时，却不见寻常人家的温和亲情。
“父亲。”
“嗯。”
寡淡的对话，两人都很安静。
半晌，魏相公才沉声开口，“明年省试只怕要提前，过些时日朝中将有波折，你少出去，在家静心读书。从前你说晚些科考，想见见百姓民生，我应允你，可你心中要有数，莫叫我失望。
“人人都道我生了个会读书的好儿子，可别最后成了笑柄。”
魏观沉默听训，待到魏相公说完，才抬手一拜，衣袖垂直，“是，我记住了。”
干巴巴的对话结束，二人相顾无言，但偏又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便一个安静等着，一个有条不紊地捧起公文看。过了两息，魏相公才似注意到他一般，哦了一声，“你出去吧，记得去看看你母亲。”
“是。”魏观双手交叠，低头一拜，然后离去。
魏观背身离开，魏相公的头这才从公文里抬起来，望着他不禁摇头，额间紧绷的沟壑都松了些。这孩子，与自己日渐生疏，方才自己也是等着他说些什么，哪知道除了科举读书，再没有其他话可说。
魏相公收回心神，这回是真的专心看公文了。
他身居高位，看似风光，亦是如履薄冰。这个位置，要么荣光无限，要么就是祸及家人。幸而官家对他尚算信重，不过，朝中多个姻亲也是不错，也该为儿子寻一门好亲事了，若是生个孙儿，他也能逗着玩，稚子懵懂，好过对着一个长成的儿子。
*
魏观并未听见魏相公的心声，但未必不知，可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纵然父亲有看中的人选，也不意味着他会屈从，只需稍加拖延，他与元娘的亲事，魏观能有九成把握。
从魏相公的书房离去以后，魏观依言去了母亲的院子，被喊着吃了些糕点和茶水，陪着坐了一会儿，问了母亲的身体是否安康，而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其实，魏观时常去见他母亲，只是家里规矩重，像寻常人家那样亲近是不曾有过的。因此，见了也似没见一般，都是淡淡的，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不过，也能当得起外人一句家宅和睦便是了。
兜了一圈，魏观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重新安坐，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手却不自觉握住了香囊。
被打断的思绪得以继续。
其实很简单，魏家不缺钱，他的香囊便是有这一类香料，用的也是胡椒，而非花椒。
先秦有诗，“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这是女子向男子表明心意的诗。
魏观摘下香囊，握于手中，露出了今日归家后，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连眉宇都舒展开，噙着点点轻松惬意。
他将香囊珍而重之地系回腰间，捧起一卷书，慢慢看着。纵然有把握，可事涉及元娘，他便忍不住一再小心，总要万无一失才是。
即便父亲不提，接下来的时日，他也准备闭门读书，好生温习。
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才俊，若一味骄傲自大，只会成为笑话，与一切失之交臂。
他必须等，静下心去等那个时机。
*
元娘从送出花椒以后，心里就有些忐忑，也不对，不如说是好奇和做了坏事的兴奋要更多一些。魏观几乎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对她的态度与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元娘从未怀疑过，他是否喜欢自己。
只是不清楚，他为何迟迟不表明心意。
元娘有些等不及了。
窦二娘和徐承儿无一不在提醒她，好缘分拖下去也会生变，若是彼此心仪，是大幸事，更不应该错过。
她送出花椒不是一时意气，而是仔细思量过的。
既然魏观心仪她，她亦是，何必忧虑谁先捅破窗户纸？元娘乡野出身，后来长于市井，早些年连饭都吃不饱，抢着去山上挖野菜，最嫩最好吃的一茬都要靠抢。
因而，她从不觉得主动争取是什么错事。
而且汴京的民风也没拘着少年男女表明心意，要不怎么每年春日都有踏春，彼此看对眼了，转头下聘成婚多了去。
她要等魏观的回应。
倘若是他家里有阻力，怎么也得说个清楚，好过这样耗下去。
元娘喜欢他，也在意爹爹的冤屈，要是最终与魏观有缘无分，横竖也不过是分开而已。
她不怕！
回到家中，元娘坐在窗下的美人榻，榻上的小凭几还摆着几个昨夜她一时兴起放在那的门外土仪，精美得不像泥胚做的，李三娘栩栩如生，眉*宇间带着少有的坚毅英气，与诸宫调里唱的那个聪慧果决的人儿一模一样。
元娘把它拿起来，对着细瞧，似自言自语一般，手指点着它的脸，“要好好答复！”
“知不知！”
她恶声恶气，手指点着也用了两分力，奈何生得太好，白皙胜雪，生就一副无辜清白的模样，纵然做此姿态，也只憨态可掬，讨人喜欢得很。
自言自语了一阵，到底觉得无聊，元娘干脆趴在窗户前偷看往来的行人。
她还不忘背着手在凭几上摩挲，那上头摆了一盒香糖果子，她拿到什么便吃什么，一会儿是炒得香脆的松子，一会儿是甜滋滋的金丝梅，一会儿又摸着干绵的蓬糕，也算是种趣味。
忽而，她看到邻居方婆婆火急火燎地跑进巷子，遇到别的邻居，急道：“米价又涨了，可别在这等着了，快去铺子买米去。”
“不就是米价涨了吗，日日都涨，何必急成这样？”
“嗐，不是这么回事，我那口子在酒楼做事，听着有官老爷说，北方的蛮族快打到汴京了。到时候，可不是涨粮价，兴许铺子的米都买不着了！”
“哪能啊，不至于吧？这可是汴京，天子脚下，有官家坐镇，那些不识教化的蛮夷能打到这附近来？各州的兵马可不是白吃粮饷的！”
“这谁晓得，说是什么官欺上瞒下，哎呀，我也弄不清。嗐，你不去买，我自己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方婆婆说着袖子一甩，着急忙慌家去，要去拿铜钱买米。
邻居见了，心里惴惴不安，望着方婆婆抬手欲言，最后还是跑回家，也准备去买米了。
元娘听着稀奇，蹙起眉，半信半疑起来。
前头不是还说大捷吗，怎么一转头就变了？

第94章
元娘还算沉得住气,没有慌了手脚，但也不免指尖泛凉。
比起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她更相信阿奶，也是本能的倚靠,元娘把案几上的香糖果子盒子盖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蔗霜粉末,起身下榻,准备去寻阿奶。
王婆婆今日没有去马行街的那个铺子,那里她招了管事的人,除了不时查账,倒是不必太忧心。
故而还是待在自家这边的时候多,元娘从小门出去，拐了个弯，就到自己家铺子前，王婆婆正忙着调教万贯做菜，方一指点完，又要去笑盈盈的招呼客人。
单看家门前这些铺子的热闹,元娘原本有些乱麻的心顿时又安稳起来,汴京依旧繁华得很，想来，所谓的北方蛮族应该对汴京的影响不大吧？
她还没遇见过打仗，对这件事的认知不太深刻。打仗，只存在于老一辈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书中的寥寥数字,惨烈、悲壮,但是对她而言太遥远。
应当不会有事的，元娘这样告诉自己。
她深深吸气,唇角扬起些甜美的笑，如往常一般，进了铺子，凑到王婆婆身边，“阿奶！”
王婆婆冷不丁被抱住手臂，先是一惊，转头看见是元娘，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用了两分力，元娘脑袋后仰，“你且吓人吧，上辈子定是狸奴投胎，神出鬼没的！”
元娘摸摸额头，讨好着灿烂笑起来，有几分甜滋滋的傻意。
王婆婆见了，也就舍不得讲她。
“饿了吧？今早我去挑鱼的时候，看着秋蟹肥美膏多，也买了一篓，就是想做给你吃的，哪知道你惦记徐家小娘子，一早跑没影了。
“说说吧，想要怎么吃，清蒸？酒腌？若是你喜欢，炸着吃也不是不成，刚换的壳，炸过以后，壳不硬，酥脆酥脆的，就是可惜那么好的螃蟹。”
王婆婆说了半晌，见元娘没应，睨眼看她，“嗯？究竟要怎么吃？难不成出去玩一趟，魂没跟着回来，应个声都不晓得？”
元娘怔怔出神，明明知道先前从方婆婆那听来的估计是谣言，还是忍不住心神不定。
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认真道：“清蒸吧，简单。”
“这才是会吃的做法。”王婆婆颇为满意。
这样新鲜肥美的蟹，正要清蒸了吃，才能吃出极致的鲜甜，旁的吃法都有些可惜了。
不过，说起蟹，她倒是有些想吃蟹酿橙了。
奈何这做法太繁复，今日这一整篓的蟹都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一份。王婆婆把那点子馋念赶出脑海，嘴里却不断分泌口水，想着蟹肉蟹膏全被剔出来，加了橙肉挤出来的汁、姜末、黄酒、蔗霜炒制，再放进挖空的橙里头，橙盅盖上一蒸，那滋味！
啧！
一勺挖下去，净是蟹膏蟹肉，吃着痛快不说，入口微微酸甜，橙子的香气与蟹的鲜美交织在嘴里，蟹肉的甘甜尽显，本该有的一点腻滋味被橙子的酸甜融合，回味时还有些姜末的辣，真真就是好吃二字。
等改日得空了，她也要去遇仙正店吃上一道蟹酿橙。它家做的最是鲜美，就连橙都是从南边运来，精挑细选过的。好不容易手里有了余财，王婆婆自己也忍不住解解馋，享享口福。
可以带元娘一道去，不过元娘是未婚嫁的小娘子受不得寒，需得温一壶黄酒搭着喝才是。
王婆婆一时想得有些多了，也就没怎么搭理元娘。
但是元娘却没走，而是顺势坐在店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慢慢喝，缓解心绪。
她坐着，边喝水边张望铺子四周，店里坐了七八分满，颇为热闹。只要有手艺就不必怕饿死，汴京的食客从来眼明心亮，不怕被埋没。
看着客人们有附近官衙的小吏，也有三五个人凑一块吃喝说笑的，还有为主家出来买吃食，提着食盒等着的，元娘不时听着他们闲聊的话语，颇觉意趣。
她皓白的手腕撑着脸，左右看着听着。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桌开始，忽然就讲起局势来，也许是个小吏，但更可能是个客商。
“唉，如今北边的蛮族连下数城，我的货有不少运不出来，可赔死我了。”
“我姑家亲戚都在祟宁，前两日说是也被夺了，不知道他们人如何，还平不平安？”
这样细碎的抱怨，传到元娘的耳里，似乎佐证了方婆婆所言。
难道真的要打到汴京了？
在她如此疑问的时候，也有客人这样问了。
得到的是众人不以为然的反驳。
“汴京有官家坐镇呢！”
“不可能，绝无可能。”
“我大宋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能叫蛮夷欺辱的东京城来不成？”
虽说众人都是矢口否认，大有嘲笑那人的意思，可也没谁真的眼里一点忧惧都无。
不知何时，王婆婆坐到了元娘身边，还端了两碟小菜。
一碟是酒腌虾，用花椒和盐，还有酒放在缸里腌，用泥头封了缸，腌了七日才取出来的，褪了些水，虾肉质紧实，吃着有嚼劲，还伴有浓郁酒香。
另一碟是糟萝卜，被盐腌得去了水，口感脆爽，裹着酒红色糟，吃的时候糟的口感像散开的芝麻糊，但实际上又是酒香味，口感复杂，又有汁水。
“垫垫吧，还不到吃晚食的时候。”
元娘依言乖乖拿起筷子夹着吃，铺子里的手艺没得说，要不也不会有这么些老客，但她心里惦记别的事，吃着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咬着筷子往别的桌上瞧。
王婆婆看不惯，用筷子另一边敲了敲她的手背，痛得元娘惊呼出声。
王婆婆这才道：“吃就好好吃，出门若是这个样子，要被人笑话没有人教，是乡野出身。”
说完，她又补了句，语气还是凶，但却是在宽慰元娘的不安，“哪就那么容易打来，真到了汴京还能没有人说？那些厢军禁军们也不是摆设。”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身背令箭的甲胄兵士策马疾驰。
这是边境传信的军士，从入城始就没人敢拦，任由他策马疾驰，否则便是王公贵胄也要被问责。
也来得太巧了，王婆婆一时哑声。
可她到底见过大世面，沉得住气，只道：“巧合罢了，吃你的去，小小的人儿想那么多做什么？”
*
可惜，接下来一个时辰，足足来了七趟策马报信的军士。
原本还安稳的人心，骤然，乱了。
即便他们不知道传的是什么信，可光看次数，也知道多么险急，虽然没有到汴京，但必定已是迫在眉睫了。
原本还热闹的铺子，食客渐渐散去，大家心里都不安，哪里还待得下去。
看着几个散客，王婆婆索性把铺子给关了，叫雇的几个娘子各自归家，她自己也锁好门户，把剩下来的食物搬进院子里。
傍晚，屋子里开始掌灯，油灯不耗钱，纵然点上一整夜，也不过两三文的油钱。
故而堂屋和灶上都点了灯，堂屋里更是点了好几盏，明明亮亮的，不叫人觉得阴翳，就是在摇晃的灯影中，人眉宇间的愁绪还是没能被驱散。
比起元娘，岑娘子看着要担忧得多，已经到了坐在八仙桌前发怔的地步。
寄居的廖娘子也不安的紧，她和其他人又有所不同，从前家里生意做得大，丈夫和北边也有往来，听过一点。北边的蛮族每逢秋冬就来骚扰边境，杀人不眨眼，遇上凶残的将领甚至会屠城。
故而，与北边做生意虽然赚得多，也鲜少有人愿意去。
比起钱，人还是更惜命。
廖娘子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千万别出事。”
她儿子还小呢，如今好不容易去考了解试，眼瞅着这几年就要有指望了，若真的出事，命也忒苦了些。
全家最稳得住的也就是王婆婆，在灶上带着万贯做菜。
王婆婆迈过堂屋的门槛，把腰上的围布解了，声音郎朗，“能出什么事，且放宽心吧，真出事了，也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操心就能有转圜的，一日日吃好喝好，别饿着就是正经大事。”
“今儿的蟹好，我就放了点姜蒜一块蒸，蒸笼底下的水还掺了些酒，蒸出来的定然不见腥腻，都来尝尝。”
王婆婆身后的万贯捧着托盘，里头是两大碟蟹，都摆得满满当当，像是宝塔一样的往上垒，橘红的蟹只往上冒热气。
香！
还是得趁热吃最好，等冷了，香味就变腥冷。
王婆婆把蟹往桌上一摆，旁人如何不知道，元娘是满心满眼只剩下蟹了，
她迫不及待拿了一只蟹起来，被烫得两只手轮换着拿，往桌上一放，把蟹的腿跟钳全都拔下来，再用筷子把蟹壳撬起，露出满满的橘黄色蟹膏，色泽诱人，禁不住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蟹黄在口中散开，散散的、沙沙的绵密口感充斥口齿间，带着蟹的鲜美。
好吃！
元娘幸福得眯起了眼。
而万贯已经挨个往大家跟前的小碟里舀上酱。
不同于蒜瓣醋的深色，这回的酱是褐黄的，颜色很浅，散发一点酸酸的香味。
元娘再夹起橘黄色蟹膏以后，就先放在碟子里沾上酱才放入口中，这回一入口便是醋的酸香，使得人不自觉一皱眉，咬开后，蟹膏和醋香混合，真是半点腥味也没了，甚至更衬出蟹膏原汁原味的鲜美，回味时，被醋泡得不见辛辣刺激的姜末赶走了腻味。
吃蟹，只需要最简单的酱。
醋里放上姜末和一点点蔗霜，便是极致的味美。
秋日的蟹肥膏多，元娘夹了好几次才把蟹膏吃完，吃蟹肉时，汁水溢出，又烫又粘手，若是做成蟹黄包，吸溜一口汁水，不知该多鲜美咋舌。
她爱秋日！
古人作诗说秋日胜春朝，她觉得很有道理，比起春天，秋日的鱼也肥蟹也美，各色果子也多，实打实的叫人喜欢。每逢秋季，汴京摆吃食的摊子都要更多一些。
就是……
倘若今年的秋季能安安稳稳的就更好了。
她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接着吃。正如阿奶所说，平民百姓再怎么操心，也改变不了局面，纵然真的要打仗了，能多吃顿好的，便是幸事。
在王婆婆的劝说下，几人都拿起蟹好好吃了起来。
这一吃，纵然心有挂念，面上也开怀起来，今日的蟹的确不错。
吃过晚食，万贯把碗筷收下去洗了，廖娘子帮着去烧水，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各做各的，静谧和谐。
王婆婆叫孙令耀和陈括苍夜里早些睡，明早就放榜了，到时候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一快去看。其实，陈括苍必定中举，连官家都见过了，王婆婆这样说话，不过是为了孙令耀罢了。
她的好意，孙令耀也能察觉到。
他如今不是从前圆润的样子，人瞧着也聪明了两分，就是与陈括苍的对比很鲜明，一个活泛爱说话，一个持重寡言。
孙令耀站起身，对着王婆婆郑重一拜，“婆婆，您一家对我和阿娘的恩惠，我没齿难忘，今生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难得能看见孙令耀正经的样子，王婆婆印象里，这还是昨日那个动不动爱撒珠子的撒珠郎，吃喝不愁，顽劣调皮。
可世事无常，人也变得很快，他如今倒像个能撑起门庭的人了。
若是真能中举，之后不一定要考进士科，考其他科能中，也能做官，到那时便是犀郎的一大助力。
王婆婆扶住下拜的孙令耀的手肘，面容慈爱，“好孩子，谈什么报不报答，你在婆婆眼里便是自家孙儿，只要你往后日子过得平顺，便比什么报答都要好了。”
油灯上的烛心摇曳，把堂屋里的人影照得很长，看不清面容，昏黄的光线下，人就像行走在墙壁中的古画，说不出的沉闷压抑，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
不管人怎么想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王婆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往木盆中添热水，脱了鞋袜泡脚，水温有些烫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放任脚沉下去，老神在在的想事情。
中不中举，且等明日就知道了。
*
第二日，天才刚亮，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收拾好了。
即便知道犀郎肯定中举，甚至是解首，但是元娘还是小心谨慎，一早连话都不敢多讲，生怕触了霉头。
而廖娘子和岑娘子更夸张，她们俩对着请来的菩萨像拜了又拜，换了新的贡品。
王婆婆看着没什么动静，其实她五更天就起来了，对着丈夫和儿子的牌位上香，求的却不仅仅是解试这样简单。比起神明，她还是更信亡人，否则，若是神明真的有灵，当初又为何不救她的丈夫与儿子。
说到底，她真正信的还是自己。
拜牌位也不过是求个心安，以及告慰亡人罢了。
一切都妥当了，全家人都去看榜。
她们到的时候，榜前已经挤满了人，想来人人都是一样紧张，去考解试的紧张自己的前途，学子的家人紧张他的辛苦，担忧努力付之东流。
元娘仗着自己灵活，拉着万贯就往里头挤，外人看她是女子，不敢冲撞，很轻易就到了前头。
她方一站定，才抬眸呢，都未及多瞥一眼，就兴奋挥手，大喊道：“是解首！犀郎是解首！”
陈元娘高昂着下巴，自豪而笑，用力挥手，大声说着。
若说陈括苍小小年纪考中举人不说，还是解首，是独一份的厉害，那么元娘俏生生一立，神采飞扬的笑着，亦是一景，不知多少年轻学子的心神都被夺去，即便知道男女有别，要守礼，却控制不住目光瞥向她。
如此明媚张扬，生得貌美的小娘子，便是在物华天宝，人才风流的汴京都少见，是难得的人品风貌。
陈括苍倒是神色平平，老成得很，半点没有得知自己解首的意气风发，仿佛这只是一件平常事。也是，他都蒙官家召见了，应也能猜到自己的名次极为靠前。
旁边的学子见了，都不由得暗自称奇。
还有些旁观的其他学子做官的家人，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心中盛赞，觉得是个好苗子。
旁的不说，光看相貌，姐弟两个都生得极好，将来若是将女儿嫁过去，生的外孙也当相貌出众。时人流行榜下捉婿，虽然那是进士科的榜下，可抢一个进士做女婿可是极不容易，有时，就连宰相都是如此寻婿。
故而，许多人家另辟蹊径，发现才高的举子，也会琢磨着在榜前定下婚约，来日高中后履诺，虽说有些风险，既要担心不能高中，又有可能毁约，但若是赌对了，一家子都能受益。
许多富户和低阶官员都是如此选婿。
今日这一朝显眼，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惦记陈括苍了。
少而聪慧，稳重内敛，还才高到官家召见，若是不趁势选中为婿，岂不可惜？
王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倒是上前遮住了陈括苍，挡去不少如狼似虎的人家的目光。她可不会在陈括苍省试前定下亲事，小小举子与进士之间能定下的姻亲人家可差得太多了。
她还瞪了元娘一眼，只把元娘瞪得心虚，目光左右飘开，轻咳一声，重新去看榜。
这回看的是孙令耀的名字，看的就要久得多，那么大的榜，仔细找名字，她从头找到尾，幸而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寻到了孙令耀。
孙令耀也是自己窜过来找的，就是他老被人挤出去，看得要慢许多。
元娘一寻到他的名字，便喜笑颜开，急匆匆地指着，回头喊孙令耀，“在这，在这呢，孙家弟弟你也考中了！”
孙令耀先从人群中挤出脑袋，再费力地拔出身子，凑到榜前盯着瞧，姓名、籍贯等等，的确都对得上，他咧开嘴，笑得牙不见眼，就差仰天长啸了。
“我考中了！考中了！！”
他冲出人群，跑到王婆婆几人面前，咧嘴笑着，欣喜若狂，“我考中了！”
孙令耀看到廖娘子，他直接跪了下来，脸还是大笑的表情，眼泪直接大颗大颗掉下来，“我考中了，娘！”
他眼中有喜，也有哀痛，只有廖娘子知道他的意思，解试过了，才能省试，只要能做官，就有机会为他爹洗净冤屈，偌大的家业说被夺就被夺，亲生父亲生死不明，舅家一朝变脸，哄骗走仅剩的财产，就把母子俩扫地出门，怎么可能不怨不恨？
如今，可算有一点指望了。
孙令耀给廖娘子猛叩了三个响头。
廖娘子捂嘴落泪，也是哭泣着，将儿子扶了起来。
转过头，她对着陈括苍和王婆婆一个劲的道谢，幸而有他们收留，又有陈括苍费心带着一块苦读。自己儿子是什么料自己最是清楚，倘若没有陈括苍，纵然他有两分聪明，断然也考不上。
陈括苍并未居功，他神色依旧，客观道：“是令耀自己肯用功，近一年来，他刻苦不输任何人，解试有名是他应得的。”
廖娘子擦着脸上的泪，急道：“可若是没有你，他哪能一直坚持，是有你在前头，才叫他有处可学，不轻易气馁。”
陈括苍不肯领受这份功劳，又寡言平淡，廖娘子只好转而去握住王婆婆的手，千恩万谢。
总之，今日两家人都高兴得很，周围的人家也是有喜有悲。
就在她们准备擦干泪回去的时候，忽然，有人骑快马而来，身后还跟着禁军，只见他们驱散人群，也顾不得这些是文人士子，匆忙在边上贴上告示，接着又急匆匆策马走了，想来是赶着去别的地方贴上。
有人凑上去看，还念出声来，“……今有蛮夷……侵我城池，残害百姓……御驾亲征……”
念的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元娘隔得远，却也能听见几个字眼。
御驾亲征！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元娘不由睁大眼睛，惊异不已。
连官家都御驾亲征，战事已经严峻至此了吗？
不过，倒是不必再忧心疑虑了，北边的蛮子的的确确打到附近。
前面才是解试的喜讯，不消片刻的功夫又惊闻噩耗，实在叫人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元娘下意识看向王婆婆，她迷茫唤道：“阿奶……”
王婆婆的面色沉肃，唇紧抿着，深邃昏黄的眼睛直盯着前方，正是刚刚张贴告示的方位。她没有低头去看元娘，而是伸手揽住元娘的肩，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阿奶的手很有些份量，放在肩上并不舒服，可沉甸甸的感觉，叫元娘安心了不少。
至少，有阿奶在。
岑娘子和廖娘子也是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婆婆，她就是家里的主心骨。
王婆婆没有再多逗留，沉声道：“走吧，归家去。”
也是，御驾亲征的告示一贴出去，肯定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仗打得很厉害了，昨日忽然起的那些谣言恐怕是真的，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有些宵小，就爱趁乱闹事，偷鸡摸狗什么事都闹出来，还是待在家中安全些。
旁人都算了，一说归家，王婆婆便紧紧握住了元娘的手，她糙得像枯树皮的手，掌纹龟裂得有黑线痕迹，摩挲起来粗粝得很，这样的手紧紧扣住元娘的手腕，用了好几分力气，勒得元娘皓白的手腕有些发红，也有隐隐的疼，却叫元娘安心。
被这样紧紧握着，就算人群冲来，也冲不散。
也不知是否受告示的影响，元娘总觉得日日热闹的汴京城，今儿似乎有些萧瑟。
其实不至于，告示才贴上，该做生意的还在做，只是看榜来得早，许多铺子这时候都没有开门，有些铺子专做午食晚食，还有只在晚间做生意的。
只是如今一被吓，看什么都是不对劲，有些草木皆兵了。
很快，真正的冲击便来了。
有穿军中袍服，着软甲的人，在城中策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驾马的军士，正挨家挨户的去寻轮值休沐的禁军将士。
为首的那个拿着令牌，叩门喊人，根本容不得拖延，直接将人带走，甚至连交代两句话的功夫都不给。
甚至是人跟着走了，妻儿追在身后，哭喊着叫他小心，要珍重自身，平安回来。还有上了年岁的老娘，跑也跑不动，扶着自己的腿，朝人的走方向慢慢挪着，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一路走来，好几个街巷都能听见哭声，不舍的和丈夫或是儿子或是孙儿告别。
头一回，元娘不觉得叫卖声吵，比起分别的哭声，还是后者更刺耳。
她被王婆婆揽着肩，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而去。
有时，遇到令人断肠的别离哭声，元娘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不听，似乎就不会受影响，也不会跟着难过。
她不禁想到牵连自己父亲的那桩贪墨案，因为贪墨了军中粮草，以至于霸州最后沦陷敌手，那么霸州的那些百姓也是如此无助吗？
不，这甚至只是把禁军、厢军轮休的兵士喊回去而已，霸州百姓面临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元娘在彷徨恐惧之外，更横生出一股怨怒，那些小人阖该受到惩戒！
种种思绪如潮水，纷乱而至，到快归家的一刻，元娘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哪些。
还是王婆婆四处致歉，把零星的客人请走，开始把一个个木板扣上，使店空着的三面逐渐被木板合上，元娘才如梦初醒，帮着一块抬木板对着上下的凹槽。
好不容易把木板全阖上，只差把大门关上，王婆婆却突然走到外面，仰头看着旗子和匾额，眯着眼，凝眉思量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眼皮因衰老而松弛垂下，却不妨碍她的目光依旧智慧。
她道：“万贯，去把梯子搬出来，我去把匾摘了，那旗也不能要。”
王婆婆说完，还嘟囔了句，“幸而当初没做欢楼。”
欢楼是用竹骨编制的，酒楼一般都会在大门上建欢楼，在欢楼上系彩带等等壮实，越是大的正店，欢楼就越大，装饰的也是五花八门，十分耀眼醒目。
好在王婆婆当初觉得自家就是个小食肆，再插个旗子就差不多了，不必费大价钱弄什么欢楼，否则如今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去拆呢。
元娘和陈括苍在下面搭把手，把牌匾接住，一块往屋里抬。
从外头看不出这里原先是做什么的任何痕迹，王婆婆这才放心，她带着几人进了屋子，将门闩上，又用铁链缠绕着落了大铜锁。
顿时，铺子里乌泱泱的一片，半点亮丝都透不进来。
王婆婆喊她们一块把吃食全都搬进后院，就连那些腌的东西，连同酒水也不留在外头。
她们一家忙得热火朝天，搬得腰都快断了。
外间巷子里，似乎传来什么动静，有马蹄用力踏过地面的声音，马还不止一匹。这动静太响，想不注意都难，几人面面相觑，元娘主动请缨，去小门那瞧个究竟，被王婆婆一个指头叩得捂着雪白的额头使劲揉。
但王婆婆也觉得好奇。
汴京是不可能这么快乱起来的，纵然有些小偷小摸，可军巡铺的人还在，又没到兵临城下的地步，真要是作乱，也得摸摸脖子硬不硬。
她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以防万一罢了。
横竖铺子里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把人都带进后院，在后头院子里，把铺子和院子中间的那道门也给锁上。
王婆婆是见过战乱的人，也跟着家里耳濡目染一些。真到了那时候，就把家里能用的铜和铁都给融了，浇筑在门上，轻易踹不开，墙上面再摆一排的钉子和碎陶片。
但这也只是防备那些散兵游勇的，没什么耐心，这家不成就去下一户，倘若是瞅着她家来的贼人，这法子就没什么用了，人家便是抬着梯子把墙上那些东西全扫掉，也能翻进来。
不过，怎么都好过什么都不防备。
门一踹就进来了，那不是等死吗？
总之，王婆婆是开了小门一角，也是想瞧个究竟，还没乱呢，这是什么动静？
定睛一瞧，竟是在街上见过的禁军的人。
王婆婆转念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巷子里的阮大不正是军营里的吗，据说也管着些人。想来这回就是来找他的，要把人召回去。
若是跟着上了战场，能搏份军功回来，阮家兴许就兴旺了。
王婆婆的夫婿就是武官，品阶还不低，看到禁军的人，头一遭想的不是害怕，反倒是建功立业。毕竟本朝重文轻武之风日盛，想要在仕途上进益，武官总要抓住一切机遇才是。
不知何时，元娘也窜出了脑袋，凑到王婆婆身边。
元娘出来的时候刚好，来人已经手持令牌，叩响阮家的大门。大街上闹了这么久，想来阮大哥已经有所预料，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军营里低阶军官统一的布衣，腕上套着黑亮的护臂，背着包袱，手牵骏马，已是整装待发。
他也不迟疑，与对方抱拳行礼，眉宇坚毅，准备立时动身离去。
于娘子虽是不舍，可阮大郎毕竟从军多年，她又生性坚韧刚强，做不出拉扯着儿子不让走，伏地痛哭的事。但也仍是面有忧色，强忍着泪，叮嘱他小心，又说包袱里有饼子跟伤药。
阮大郎都一一应了，反过来宽慰于娘子，又叫弟弟一定要照顾好娘，孝顺她，别惹她生气。
阮二也是面色郑重地说好，叫兄长放心。
一切都了了，阮大郎跪在地上，对着于娘子磕头，“孩儿不孝，蛮子入侵我大宋河山，既是男儿身，岂能苟安？今日别去，请娘珍重自身，万勿伤怀。若不幸身死，养育之恩，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他极用力地叩了三个响头，地面粗糙，额上的皮肤顿时破了，沁出些血丝来。
磕完头，也没再有时辰拖延了。
阮大郎翻身上马，即将离去。
忽而，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猛地“吁”了一声，回头看去，却见青石延伸的巷子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
她显然是赶着跑来的，气仍喘不匀，累得面色发白，一手扶在染了些污渍的白墙上，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亦是，一瞬不离地望着她。
隔着长长的狭小的巷道，许多探头望究竟的邻里面容，他们彼此相望，不愿浪费错过一息。
可有些事是注定的，时辰不对，处境不对，短暂的相望过后，是无尽的别离。
旁边的军官出声催促，阮大郎不得不握紧缰绳，夹着马背，驱使马儿继续前行，却仍忍不住回头看她。
直到马儿离开巷子，人也不再见到身影。
窦二娘失力地跌坐在地，靠着墙，神色悲伤。
隐约中，似乎听到马在嘶鸣，感受着他还在附近，却也深知彼此在渐渐远离。

第95章
元娘将这一幕悉数印入脑海,她算是领会到一点点情爱的人，纵然不够深切，也能感受出窦二娘和阮大郎两人之间的悲切可惜。
青梅竹马，彼此心仪,奈何有缘无分。
不仅是元娘,还有目送儿子离去的于娘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去打仗的大儿子,又如何看不出他后面望的是谁,两个人又是如何神伤。
于娘子看着跌坐在地,恍若失去魂魄的窦二娘,眼里流露的神色竟先是不忍。
同为女子,她知道窦二娘真心的可贵和甘愿抗衡的不易，作为母亲，她亦心疼儿子的相爱不得，但想起丈夫的死，想起自幼受到的教导，她的自尊和骨气,都不容许她心软。
于娘子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
有些事，可以动容，可以宽宥，有些事,不能。
亲眼见着分别,大家都心有戚戚,风雨欲来的感觉鲜明起来。
王婆婆很快把元娘的脑袋摁回来，并且用极为严肃的神情要求道：“今日起,你不许出门，我们家这边的铺子也不开了，你就待在家里，真要是闲得待不住，就多读书。
“一会儿我去布置些功课，每日都要检查，安安分分挨过这些时日，等天下太平了，你去哪我都不拘着。”
元娘*平日里比别的小娘子要顽劣一些，还有些野性，总有用不完的小聪明，但到了要紧的时候，也知道轻重，没有撒娇顶嘴，而是跟着板起脸，认真点头。
“阿奶，你不用操心我，我一定好好待在家中，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元娘郑重许诺，她正经起来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王婆婆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也柔了一些，“好孩子！”
夸完元娘，王婆婆就开始叮嘱其他人，大致也是少出门，不许和人说家里有粮，遇到人了就一块抱怨米价日益高涨之类的事。
因着今日铺子不开门，便剩下许多蔬果和肉，这些也不能久放。王婆婆大致分出几天的用量，余下的都得腌制。幸好食肆的生意本就以酒糟为主，坛子什么都不缺，王婆婆让岑娘子几个去烧水洗坛子。
说起烧水，王婆婆又吩咐万贯一会儿要跟自己出门。
现下虽然才秋日，可是冬日难道就远了？
真要是打起仗，柴火和炭恐怕也会涨价，横竖家里早囤了不少米，吃食上是不缺的，趁着别人着急忙慌在意米粮的时候，去多买些柴跟炭，这样也不引人注目。
总比到了冬日，人人都缺炭火的时候去大肆采买的要好。
家里没什么健壮的男子，处事终归要小心谨慎。
王婆婆回想着从前在战乱时家里会做的事，无非是囤米粮和炭火，余下的便是深居简出，让健仆日日巡逻，内宅也要有健壮的仆妇拿着木棍，绕着围墙和垂花门不时巡逻。
但她们家太小，这个就算了。
把事情有条不紊地安顿好，王婆婆可算能空出些思绪瞎想，虽然她痛恨娘家的亲眷，也不得不承认，在闺阁中时，受益良多。若她只是普通市井门第，遇事未必会有如今的沉稳。
她微微一叹，多年过去，她竟觉得没那么恨她爹和继母了。
秋风萧瑟，吹打在王婆婆壮硕的身上，她也不免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的衣裳。
她呀，兴许真的老了。
王婆婆看着凑在岑娘子身边，挽起袖子笑吟吟洗坛子的元娘，不由得跟着弯起唇。瞧瞧，她这个孙女，便是洗坛子也能自得其乐。
王婆婆停留在原地，注视着这一幕，禁不住浑身上下又充满力气，她还有孙女要护着呢。
不能老！
至少，要等到新的能庇护住孙女的人出现才是。
还不到能称老的时候。
她不是不知道孙儿看中孙令耀，若是平平安安的时候，把孙令耀招赘，也不是不能考虑，可忽如其来的动乱，使得她开始怀疑，孙令耀真的可以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就凭元娘的美貌，小官小吏的，压根护不长远。
还是要有更好的人选才是。
*
又是几日过去，官家的仪驾已出城去了，一同带走的还有大量禁军，如今的汴京城，就像个空架子，只有少数维持城内安稳的厢军在。
厢军与禁军是不同的，禁军统一粮饷，训练严苛，是正儿八经的将士，可以外出打仗，听命官家。
厢军却是五花八门的，有听属地方的，也有救火的，像是城内军巡铺的铺兵几乎都是厢军充任，来处杂，归属不清晰，导致厢军缺乏规整，训练少，战力弱。
这样的一群人看守汴京，但凡有点敏锐的人，都隐隐觉得不安。
王婆婆更是日渐严肃，一整日几乎见不到半点笑颜色。
元娘从阿奶的神情也能猜出汴京如今的情形不好，不免跟着忧虑，心中忐忑。城里灯火依旧，只是瓦子等也不似往日热闹，元娘没能出去，奈何宅子的位置好，轻易能眺望见大半个坊。
她常常坐在阁楼的栏杆前，撑着下巴发呆，看远处的景色。
就这么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也是稀奇，原本渐渐要入冬了，忽而又热了起来，热得人不得不把擦拭好的竹夫人翻出来，白日里扇子都不能离手。
可今儿夜里，风又忽然很大，吹得呼啸呜咽，像是婴孩在哭，挂着的灯笼都险险被吹飞。
实在是吓人。
可日子还是得继续过，再怎么害怕，该做什么还得做。
夜里，元娘净面后，翻身上床，想要入睡，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她想了想，干脆抱着枕头起身，推开屋门，敲响了王婆婆的门。
王婆婆本来都睡着了，愣是叫没眼色的孙女给吵醒，披了身褙子，臭着脸开门。
等元娘把来意一说，王婆婆没好气的叫她进来，门一关，自顾自上床去了。
元娘讨好地笑着，迎来的是王婆婆硬邦邦的一句，“还不快些上来！”
但她真的躺在床榻上时，看似闭上眼睛已经睡着的王婆婆，把被褥往她那一盖，粗粝的手握住了元娘柔嫩的手，带着惺忪睡意的瓮声，“睡吧，有我呢。”
元娘摸着阿奶硌人的掌心，粗糙的手感叫她心安，不知不觉困了起来，渐渐睡着了。
……
忽而！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漆黑的夜空浮起橘红的光亮，像是鲜血映射在上空，吓得人心惊胆战。
“走—水—了——”
睡梦中的元娘一蹬腿，愣是被吓醒，她大口喘着气，眼睛发直，好半晌反应不过来，耳边只有自己如鼓声一般急促的心跳。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长舒一口气，怎么做了这么个噩梦。
但下一刻，熟悉的呼喊声袭来。
“走—水—了——”
是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声音，真的着火了！
元娘翻身下榻，用力摇晃阿奶，“阿奶，阿奶，快醒醒，醒醒！走水了，快醒醒！”
正打着鼾的王婆婆愣是被元娘叫醒，她睡得深，醒得却也快，也听见了声，而且窗扉那映出的橘色光芒无疑是种佐证。
王婆婆快速起身，给自己个元娘披上了外衣，推门出去看，却见天穹都被映红了半边，可谓是火光冲天。
这必定是大火，不是烧了一家两户那么简单。
她们两分别去喊人，把睡梦中的其他人都喊醒，一家人都围在院子里，担忧地看着着火的方向。
忽而，陈括苍目光深邃，定定道了句，“皇宫，可是在那个方位？”
还真是！
王婆婆做了决定，还是打开小门去瞧，却见往日里安静的小巷，这时多了好些人，都是披了外衣出来看怎么回事的邻里。
冲天的火光呐，即便隔得很远，被火烧透的灰屑也像雪一样飘到这边，稍一抬手就能握住一小片，稍微揉一揉，那灰屑就散开，只余掌心一片灰。
“作孽啊！”

第96章
有不少人在惊呼过后,满面惶恐，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掩面痛哭，哀声一片。
他们哭的什么？
兴许不止是皇宫被烧，还有几十年的太平忽而被毁于一旦,从饿殍遍野、兵戈杀伐中挨了过来,却要在晚年的时候,眼睁睁见证天下再次不太平吗？
记忆中最深切、最悲痛的苦难再次被翻出来,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却是凌迟。
许多年轻的,甚至中年的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更多的是迷茫。他们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凶蛮的异族人就打开了，昨日还朱墙金瓦，肃穆庄严的皇宫今日就被熊熊烈火吞灭。
汴京不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吗？是人间极乐、富贵迷人之地，是大宋子民提之会挺起胸膛，为之骄傲的所在。怎么忽然间就变了呢？
任由惶恐不安的情绪如瘟疫一般蔓延在整座城。
那烧的不是皇宫，是汴京城太平日久后孕育出的人情和美、节物风流的自在恣意,繁盛景象。
“没人……去救火吗？”一声迟疑的疑惑。
元娘定睛望去,正是方婆婆的孙儿，他已经长大，夜里忽然起身，唇上还有薄薄的青胡茬，可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怔怔愣愣的,人也生得圆润白胖,像是槽里无忧无虑的豕,瞧着便不大机灵的样子。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像是在烈火中投入的一颗石子,引不起大波澜，最终也只是闪烁一下，再被吞没罢了。
谁都知道，皇宫怎么会好端端的着火，又是在官家御驾亲征的时候，必定是出事了。蛮夷还未打进来，内里便乱了阵脚，若是此刻去皇宫前，说不准便会丢了性命，谁敢呢？
平民百姓总是要惜命的吧，哪怕他们和韭一样，割了再长，死了一群，还有绵绵不绝的一大群，被上位者视如刍狗，但他们自己总要惜命的。
“我去。”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不算大，没有嘶哑的怒号，却掷地有声，很有力量。
这声音离自己家很近，元娘不需要费心去去巡视巷子里冒出人影的每一家，她只需要一侧头就能看见。
因为说这话的老丈，正是徐家阿翁。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入冬，他反反复复的生病，明明一辈子治病救人无数，可也违拗不过天意与万物规律。而今的他，脸上看不见元娘初入汴京时，所见到的砸吧嘴喝着酒，抢孙女吃食的怡然自得神情，活脱脱像是幼稚的老顽童。
他的颧骨凸显，褐黄的面皮松松垮垮，眼睛黑沉疲倦，满是暮气。
“我去救火。”他重复了一遍。
可当寒风袭来，他却止不住的咳嗽，咳得身上直发抖。
原本合身的衣裳，风一吹，空荡荡的，可见接连不断的病痛使得这个曾经乐观洒脱的老头变得瘦骨嶙峋，可他眼里的深邃明智却毫无掩饰的展现出来。
元娘看着徐家阿翁，不由得出神，她咬紧唇瓣，心绪复杂。
徐家阿翁干瘦的手将木桶握得更紧，他目光扫视过周围的众人，声音老迈却坚定，“我去救火，我一把老骨头了，要有乱兵把我杀了便是，这火不救是灭不了的。”
他并非是愚忠才这么做，官家御驾亲征走了，宫里的宫女内侍还在，多少条人命呢？倘若风再急一些，波及到周边，谁敢说一定不会烧过来？若是有人叛乱，在成事之前，哪里会在乎区区一把火会否烧掉大半个汴京。
这把火烧的早已不是太平盛景，还有许许多多条人命啊！
徐家阿翁是医者，不知道救了多少条人命，他的话对旁人的影响要比方婆婆的孙儿茫然无依时所说的大得多。一时间，好几个人都意动，尤其是那些经受过战乱的人。
徐家大郎，也就是徐承儿的爹，他是个孝子，当即扶住徐家阿翁的手，神色担忧道：“爹，我陪你去！”
徐家阿翁却甩开了他搀扶的两只手，蹙眉不赞同道：“糊涂，如此乱象，家里岂能没有支撑门户的男儿，你和我走了，要放着妻女不顾不成？”
“我自救我的火去，你，不许跟！”
徐家阿翁难得板起面容，严厉呵斥着道。
王婆婆在边上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拧紧，眼睁睁看着徐家阿翁从眼前走过，还有好几个老人也是如此做着，执拗地拿走桶盆，舀了水，手脚不灵便却坚定地往前走。
王婆婆人紧绷着，像是在挣扎，最后长长泄气，目光凝重的对着徐家阿翁道：“老哥哥，小心些！”
她说完，也是弯身而拜，行了一礼。
没有妙龄女子的窈窕的身姿，但却承载着岁月积淀的厚重，是深深的敬意。
她也是从战乱的时候过来的，知道太平的不容易，说到救火，她亦是意动，但是她不能，家里还要她操持。汴京大火，谁知道会不会有宵小之徒趁夜前来打劫，还有往后的许多时日，家里人都要她护着。
犀郎还未长成，元娘尚且青涩，都担不起一个门庭。
她如今能做的也就是那一拜了。
稀稀落落的几个老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御街前，御街平日里不大让走人，被戍卫瞧见了是要被呵斥的，严重些被打一鞭子也常有，御街两侧有长长的杈子挡着。
而今，御街上走着许多百姓，年纪都要大得多。
有拄拐的老丈，微微颤颤拖着木桶，沿途洒出水渍，有背已经驼到变形，有如背着斗笠一般的老妪，她看不清前路，只能看着行人脚行的方向，勉力跟随前行，即便如此，她手里的木盆也没有一刻松开过。
长长的，哪怕是俯仰也能一眼瞧见的御街，密密麻麻地挪动着黑点，为了救火而沿途不慎渐出的水将整个御街染湿，蜿蜒的小巷子里还在不断走出腿脚不便的老辈人。
他们救的不仅是火，还有自己期许了半辈子的盛世太平。
汴京，任何一个宋朝人都为之向往的地方。
任何一个汴京百姓提起都为之骄傲挺起胸膛的地方。
它是天下繁盛之地，是宋人的都城，是骄傲，是希冀，是即便背离几十年，到病榻缠绵、年老将死之际，都抬手翘盼，心心念念的地方。

第97章
宫墙外,数不清的人的在救火。
泼水，接力拿过木桶，舀水，泼水,循环往复。
冲天的火光,映得人面容明灭。
而在宫墙之内,是震耳的厮杀声,自宫门起始,就有一具具倒下的尸首,他们大多年轻,穿着盔甲,像密密麻麻的杂草，将宫道铺满，散落在地的兵戈无人理会。
一边救火，一边厮杀，明明在一个地方，却好似分裂成两处。
其实,不仅是皇宫,在乐台坊、兴国坊、利兴坊等，朝廷中枢机构以及开封府等地方所在，也是一样被兵戈包围。
元娘家的地段过于好了，恰恰好这三坊都在她家附近，隔着州桥,军士们手中所握的火把将汴河照亮,她即便是在阁楼上都能将对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是那些地方,还有一些深宅大院外，披坚执锐的士兵如同一条条蜿蜒的长线,将其包围。有一些，只是围起来，有一些却是攻破大门，往里头闯，将睡梦中的朝中重臣押出来。
要杀了吗？
还是抓起来关着？
元娘不知道，她只觉得害怕，尤其是皇宫方向映起的橘黄色冲天火光。
明明，明明蛮夷都打到附近了，连官家都御驾亲征，为什么还要在城内作乱？那么多的将士，究竟是哪来的呢？
没有人知道。
但是这一夜，也没有人能睡得着，所有人都在害怕和恐惧着。
王婆婆没有睡，她知道家里的人也都不会睡。她干脆将所有人都集中在堂屋，其他屋里的烛火全都灭了，只留下堂屋的，一家人分别坐着，等着，时不时抬头望着。
没有人说话，但氛围并不尴尬，只是安静而已，安安静静地等待这场兵变结束。
其实，大人物的兵变，甚至篡位影响不了市井百姓。不管谁当了皇帝，都要征收赋税，没有百姓，谁来供养他们豪奢的生活，去享锦衣玉食？
王婆婆她们害怕的，是那些残兵，也许是胜的，也许是败了的残兵，倘若他们想要享受胜利果实，亦或是死前疯狂，闯入百姓家里，肆意妄为，谁有办法？
还有那些想要趁乱打家劫舍的闲汉，半夜里摸进来，家里连个能扛事的人都没有。
王婆婆穿戴齐全，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桌边是明灭的一盏油灯，她闭目养神，厚厚的老皱的皮肤使她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像庙里金刚法相的护法，沉闷、吓人，却可喝退一切鬼魅。
下首的其他人表现各不相同，陈括苍和王婆婆一样端坐，手边也有一盏瓷油灯，但他并未闭目假寐，而是手捧着一卷书在看，气定神匀，好像耳边没有声音，屋外照亮了半个天穹的不是火光，而是寻常天亮。
坐在他身旁的孙令耀时不时张望屋外，难以静心，但习惯使然，也跟着陈括苍一样拿着书，只是许久都未曾翻过一页，看了多少犹未可知。
岑娘子和廖娘子则要明显得多，总是坐不住，时不时就要起来，倚着门框向外张望。尤其是岑娘子，但凡动静大一点、近一点，她就要捂着胸口，直喘气，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真君什么佛祖全都念个遍。廖娘子倒是忠贞一些，她只念佛祖，不像岑娘子病急乱投医，想起哪个灵验便念哪个。
元娘也是坐着的，她怀里紧紧抱住狸奴小花，在时不时猛吹进屋的风中，小花柔软的皮毛让她手和胸前都极为暖和，得到不少情绪上的慰藉。
只是她的眼睛睁着，怔怔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贯则站在元娘的身后，头不时往外望，可她是婢女，只要主人家在便是安心的，天塌下来也有主人呢，倒是显得镇定一些。
不仅是陈家，汴京城其他的大小人家，恐怕大多是如此，真正能安眠的没有谁。
所有人的心都被捏紧，祈祷着这一夜快些过去。
不知不觉，天色愈发浓郁，黑沉得吓人，天边看不见一丝云彩的痕迹。这是快要天明了，在天光大亮之前，正是天色最为暗沉的时候。
人也最为困倦。
尤其是守了一夜，几乎都没什么精神，疲倦得很。
元娘也是，她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她坐在椅子上，双腿盘起，头斜斜靠在椅边的桌上，手里还抱着小花，小花的头外伸，下巴倚靠在元娘的膝盖上，肉垫垫在下巴那儿，可爱极了。
幸而如今的椅子可以有靠背，否则就元娘这样的姿势，势必是要摔了的。
“噔噔……”
屋外似乎传来动静，在寂静的夜里，小小的一点动静都显得极为明显。
紧接着，那动静变大。
“咚！”
像石头破开云霄，将所有人惊醒。
元娘家是巷子进来的第一家，毫无疑问，头一个被踹门的也正是她家。听着那毫无规律的，暴烈的动静，元娘惊醒，她面色惊惶，心口像是被掐住了一般，难以喘息。
王婆婆的眼睛也猛然睁开，死死盯住门外。
幸而王婆婆早有准备，夜里进来后，小门那就被铁链锁住，还搬了衣箱挡住门，想靠踹把门踹开是很难的。小门被踹得咚咚作响，堵门的几个衣箱也微微震动，每扭动一下，都像在她们的心上重重一掐，使人忐忑无比。
也许只是片刻，但在元娘她们心里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折磨，终于，踹门声停了下来。
别处又陆陆续续响起踹门声。
呼，也许很不厚道，但她们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庆幸起来。
幸而没有闯进来。
廖娘子闭上眼睛，抱住孙令耀，双手合十，开始默念佛祖保佑。
而王婆婆一左一右拥住元娘和陈括苍的肩膀，夜已过了大半，又受了许多惊吓，元娘的手脚皆是冰凉一片，但很稀奇，王婆婆粗粝的手依旧温热有力，被她按住的肩膀，便有源源不断的热度，温暖着元娘，替她挡去外面呼啸的冷风。
元娘跪坐在地上，双手扒住王婆婆的腿，倚靠着王婆婆。
她紧张害怕到面色青白，手也在颤抖，她很想哭，却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越是遇到危急的情形，越是不能哭，否则脑子和浆糊似的，只会更加没救。
元娘颤抖着手，暗自想着，什么都好，神、佛，救苦救难的太乙救苦天尊，过世的爹爹和阿翁，求求你们，救救她，保佑她们，别让那些人闯进来。
她甚至想着，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天亮了，梦醒了，徐承儿又会在她窗下喊她，她们一块去马行街吃馉饳，回来路上也许能在州桥上看见魏观站在垂柳下，微笑着望她，而犀郎正准备出门去学堂。
阿奶忙着招呼客人，瞥见她，也会突然叉腰骂人，却又给她塞吃的。
而阿娘会拦住阿奶，把她带到屋里，给她量身上尺寸，夸她长得好，说她家的元娘又长高了。
这只是一场梦。
她在心里说。
可惜……
不是。
外头的哭喊声忽然明显，像是熟悉的，也可能不熟悉，但显然不会是贼人的哭喊。
“我的儿！”
“啊啊啊啊！”
“别、别杀……”
……
元娘颤抖着捂住了耳朵，这是梦，这是梦，她终究没有忍住，大滴泪珠滚落脸颊，溶于地面。
忽而，脚步声似乎去而复返。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凌迟着屋里人的心。
王婆婆眼睛忽而瞪大，凌厉有神，她攥紧元娘的手，猛然起身，害得元娘踉跄了一下。可元娘不敢说话，任由王婆婆用力箍住自己的手，近乎拖拽地跟随。
直到走进了灶房。
灶房显得有些乱，王婆婆最爱干净，这灶房当初砌得也宽敞，只是近来买了许多柴火和木炭，柴火堆到了屋顶不止，垒了足有两三堵。
于是，原本靠墙的物件都挪到了中间，屋里也显得十分逼仄。
但在这时候，似乎又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墙边有支撑屋顶的柱子，所以柴火没法和墙严丝合缝，留有一处空隙，不大，也就是够小猫小狗钻进去的。王婆婆刚好用来放了一袋木屑，是用来起火的。
此刻，她将那装木屑的麻袋挪开，把元娘塞了进去，她蜷缩起来，恰好够塞进去，露出的一些，用麻袋挡住，若只是站在里头粗略扫一眼，压根看不出来。
王婆婆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有用，可总好过让元娘毫无遮挡的在堂屋里陪着她们吧？
“不管有什么动静，即便他们真的闯进来把我和你娘你弟弟都杀了，也不许动，不许哭出声。假使我们都死了，你就必须要活着，知道吗？”
元娘不想哭，但眼睛似乎不听话，不断溢出泪水，她的鼻尖泛红，看着可怜无辜，大颗大颗的晶莹泪珠滑落，她还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捂住嘴，红着眼，认真点头。
她的眼睛始终与王婆婆正视，不躲不闪，即便盈有泪水，可她的眼神是坚韧肯定的。她小，她弱，她时而有些调皮，但她是王婆婆的孙女，她有与王婆婆一脉相承的坚强。
王婆婆知道。
可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王婆婆的手抚在元娘的头顶，轻轻一按一抚摸，眼睛里有不舍，最后，她将麻袋一盖，毫不犹豫地坐回堂屋。
留下元娘，独自蜷缩在狭小的空隙中，鼻息间是灶房常年被火烧出来的烟熏味，还有柴火的厚重味道。
她双手捂住嘴，闭上眼睛，忍不住发颤，心中不断地祈祷，耳朵聆听四周的动静。
元娘很聪明，纵然只能听见微薄的动静，却不妨碍她能根据蛛丝马迹去猜测。
小门和大门都锁得很严实，而且用了重物挡住，等闲的成年男子，即便是三无个也很难踹开，用木桩什么撞开兴许可行，但不见得会用来针对小小的宅院。
没人知道她家的来历，能来劫掠的无非是结伴而行的闲汉贼人，还有散兵游勇，真正训练有素的兵士只会用来闯入高官府邸。
那便还有希冀，只要能引来军巡铺的人。但今日汴京的动静太大了，军巡铺的人兴许也被叛乱的兵士围住，即便没有，大抵也不敢出去维持安定，谁知道得罪的是谁呢？倒不如等尘埃落定。
在元娘为了转移心中恐惧，开始仔细思索的时候，明显没有被踹开门的院子，出现男子的粗犷声音。
对方中气十足，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猖狂，纵然元娘躲在这样的角落里，也能听得清说了什么。
“别哭了，再哭莫怪我刀下无情。”
“将钱全都拿出来，若是叫我搜刮到，老虔婆，仔细你的脑袋。”
……
元娘极为认真地侧耳听着，还好，无非是索要钱财，只要不是一闯进来就杀人便好。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家里还有铺子与地契，纵然被搜刮走明面的钱财，也照样能在汴京好好地活下去。
阿奶不会和别的人一样，抓着钱财不肯松手，因此丧命。
元娘的心里微微安定了一些，她在想，既然那些贼人没能破门而入，那么应该是在劫掠其他人家的时候，发现了梯子，这才翻墙而入，从而开门的。
接下来，她继续认真听着，全神贯注地注意外头的动静，抖若筛糠的手因此平静了一些。
家里每一个人的声音，她都极为熟悉，元娘依次数过，阿奶、阿娘……万贯。
似乎，少了谁？
犀郎！
但他素来沉默寡言，也许只是没有开口？
不，不对，也许平日里犀郎不爱说话，但这样的关头，他是一定会挡在家人的面前，不会让阿娘颤抖着声音回话。
在自己被阿奶塞进灶房里，那些人翻墙而入的时候，犀郎会不会也越墙走了，去搬救兵了？他日复一日，坚持五禽戏，不是一味伏案读书，以前又在乡野待过，爬树上山样样不在话下，翻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而且他身上还有解首的功名，还曾经被官家召见过，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即便改朝换代了，科举的功名应该不会变，而脑子里的学识也不会变少，他明年照样能省试。
若是犀郎去搬救兵，说动对方的可能的确更大。
元娘在心里暗自祈祷着。
王婆婆似乎正在与贼人交谈，大抵是把库房的门给打开了，因为元娘听到箱笼搬动落地的声音，还有好几个壮年男子欣喜若狂的声音，似乎很满意她家的财物。
拿走吧，拿走吧，只要平安就行，元娘心想。
再有半个多时辰，天就能亮了，到时候就好了。
接着，元娘听到他们张狂放肆的叫嚣，以及重新凌乱的脚步声。应该是他们开始搜刮几人的屋子，但并未往灶房里来，兴许是觉得灶上烟熏火燎，又有婢女往来，必定不会藏财物在里面。
很快，他们便搜寻完，毕竟还有其他人家的财物要强，而离天亮又没有多久了，必定是速战速决为好。
并未搜寻出新的财物，原本该就此离去，可……
“这家少了人。”
“阁楼定然住了未出阁的小娘子。”
“那不是有一个吗？”
“凭她的穿戴，怎么会是主人家，做粗活的婢女罢了。”
“她不是，我见过这家的小娘子，那生得叫一个娇美可人。”
……
为首的贼人顿觉被愚弄，恼怒不已，而见过元娘的其中一个贼人又对她大加夸赞，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能和西施杨贵妃媲美的美貌，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但在市井门户里的确显眼了。
为首的贼人威胁住了王婆婆，恶声恶气，逼问她，“老虔婆，说，人在哪？否则……”
“呵呵呵！”
元娘看不见场景，却可以猜得出情形。
无非是用性命威胁。
她背靠冰冷的墙壁，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衣裳，揉捏着，几乎要将那块布料拽破。
倘若说话声不够大，元娘便听不大清。
但贼人似乎被激怒了，他好像在打人，元娘的心七上八下，担忧害怕，她害怕自己哭出声，怕自己不清醒，一时冲动反而辜负了阿奶，她张嘴咬住手，很用力很用力地咬着，咬破皮肉，痛得她直蹙眉，可正是身上的疼痛才叫她能抑制住身体里揪心的疼。
又是一番质问无果，贼人们重新搜寻起来。
而这一回，重新响起的脚步声逼近了灶房，元娘听得一清二楚，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近到就在她跟前。
灶房有窗户，透着月光，她感受到柴火前似乎光线被遮挡，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害怕得不敢呼吸。
她祈祷着自己能躲过这一劫。
但倘若自己真的被发现了，又应该怎么办？
那她纵使是死也要带一条性命走，断然不能拖累家里人，为了护她，阿奶和阿娘绝不会吝惜性命。真要有人死可以，但不能全死，否则家仇、冤屈，何处诉？
“砰、砰……”
这是柜子被掀翻的声音，器物落得满地都是，那柜子离得很近，就在麻袋旁边，他们踢踹着，砸落的声音唬得元娘心惊肉跳。对方将簸箕踩烂，一步步扔着东西前来，只要再往前一些些，他要是起意把麻袋丢开，自己就会被发现。
元娘的心高高悬起，她甚至不敢睁眼，可手却握紧了从发上拔下来的簪子。
她不知道簪子够不够锋利，但她记得徐承儿曾经和她闲话过的事。徐家阿翁救治过许多人，若是胸腔和四肢受伤还有得救，但若是捅了脖子，血很难止住，几乎都活不了。
元娘暗暗想，自己若是被发现，奋力一击不能捅错地方，不能叫那该死的贼人苟下一条性命。
簌簌的声音传来，对方已近在眼前，他似乎在停留，兴许下一刻便会踢开麻袋。
元娘屏住呼吸，双手抓握簪子，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随时准备往外捅。
一、二、三……
她默默数着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子外的巷道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又有所不同，但凡是当差的公人，穿的都是厚底靴，声音会格外厚重，而若是军中将士，他们着甲胄，行走时声音除了沉重，还有冷厉的脆响，那时甲胄摩擦发出的声音。
巷子里的脚步声便是厚重的，还伴随有冷厉的脆响。
下一刻，威严的呵斥声响起。
“哪里来的蟊贼，竟然趁乱打家劫舍！”
这声极厉，与贼人的张狂又不同，就像小鬼与钟馗的差异一般，后者威势慑人。
终于来人了！
伴随着这声呵斥，整齐划一的声音踏入院内，将小小的院子填满。
元娘也骤然松了口气。
不过，这步伐声音并不像是军巡铺的人能有的，犀郎这是搬来了哪里的救兵？

第98章
一群闲汉凑来的贼寇,哪里会是军营兵士的对手。
便是那些杀人不见眼的山贼，遇上规整的军队也只有死路一条，何况他们？
在短暂的兵戈相交后，嘈杂声停止,胜者是谁毋庸置疑。
元娘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即便知道贼人大抵已经被杀或被抓,仍然不敢出去。动乱之下,若是男子兴许不必怕,但年轻女子终归是危险的。
真奇怪,来援救的将士将*人杀了以后,似乎并没有就此离去,但也没有劫掠，似乎有人在和阿奶说话，并且颇为客气。
因为对方不曾高声，又命令手下的人将贼人抢来的东西归还给各家各户，声音颇为杂乱，所以元娘并不能听清动静。
很快,巷外似乎又有了动静。
这回的脚步声依然沉闷,但没有甲胄摩擦的锐利脆响。
元娘隐约听见了犀郎的声音。
应该是又来了一拨人，但是两边并未吵起来，反而甚为和睦，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终于,所有动静都消失了,天地归于平静。
“呀吱。”
陈家的小门可算阖上了。
很快,属于阿奶的急匆匆的脚步声出现在灶房里，她推开麻袋,顾不上任何言语，抱住了元娘。
元娘先前几次紧张到忘了呼吸，纵然马上就到冬日了，她还是惊到满头冷汗，汗湿的头发凝在脸颊两侧，看起来可怜无比。
王婆婆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紧紧抱着元娘，元娘甚至能听见阿奶粗重的呼吸声。
遇见多少大事都稳如泰山的阿奶，在此刻彰显了她的不平静，原来纵使是阿奶，也有不安和害怕的时候。
元娘感受着这一切，她白皙细嫩的手反而环住阿奶的粗厚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慰阿奶。
就这样的姿势和动作维持了很久，久到浓郁的夜色似乎都散了些，受过惊的众人都渐渐缓过神，王婆婆才松开了元娘，元娘也才看清了王婆婆的样子。
王婆婆的脸上赫然有个深深的巴掌印，嘴边还有点血迹，必定是贼人恼怒时打的。
便是在乡下的时候，元娘也从未见过阿奶这样狼狈的样子，好在她的精神尚可，眼睛奕奕有神，这伤很明显，但没有伤到阿奶的根本。
元娘想跟着阿奶一块出去，才站起来又跌坐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长时间蜷缩在墙角，两边腿早麻到没有知觉。但是先前在极度的恐惧与紧张中，压根察觉不到身体的异样。
王婆婆将她扶起来，元娘笑了笑，看着十分顽强，“腿麻了。”
她一瘸一拐，艰难向外走，麻得她龇牙咧嘴，还得躲过满地狼藉，锅碗瓢盆全都散落在地，就连铁锅都被贼人看不过眼地砸在地上，破了一小块洞，米和面粉被踢得洒开。
而出了灶房，元娘才发现院子里更不像样子，因为除了被砸碎的瓷盏，一地的绸缎布匹，满地乱翻的书页，还有粘稠的鲜血，沾得四处都是，连墙壁都有溅起的血点。
幸运的是，来救人的那些将士很良善的把贼人的尸首都拖了出去，不必元娘这些百姓自己动手，但是他们也没有善心到给贼人收尸，而是直接把尸体拖到巷道外面的街上，任由其曝尸。
而贼人先前杀人劫掠的人家会如何对他们的尸首，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杀了人，即便被怨恨的亲眷分尸践踏，也是活该。
而元娘家里除了乱点，总归是没有死人。
至于被拖拽出长长痕迹的血渍，虽然看起来可怖，但元娘只要一想到是怎样一群恶人的血，她便觉得丝毫不可怕，甚至胸腔中有一股怒气，直冲大脑，觉得他们死得太便宜了些。
家中其他人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但都无大碍。
像是平日最严肃老成的犀郎，都因为翻墙找人而跑丢了一只鞋，白绫袜脏兮兮的，脚趾处都磨出了洞，脚底应该也有伤痕。
即便看着形容狼藉，甚至有些滑稽，但无妨，只要人都活着，便够了。
也不知怎的，劫后余生，大家心绪难平，一会儿哭，彼此相识，却又笑了。
“收拾吧，血凝了便不好擦。”王婆婆行使一家之主的权利，直接发号指令。
不过，也没人有意见。
快些将狼藉清理了，恢复原来的样子，如此一来，日子好似也离回归正轨更近一些。
虽然汴京闹了这么大一场动静，许多人家都受到波及，但竹笕的水却不曾断过，仍然涓涓流动，填满水缸。她们从水缸那打水，拧干布巾，擦拭着石板上的血，如此往复。
犀郎和孙令耀两个男孩则主动承担起来搬东西的重活，把被贼人们搬出来的箱笼财物重新搬回库房。
元娘辨认出有用的东西，收拢起来，再把瓷片什么都扫开，免得伤到人。
人一忙碌起来，时候便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天穹的黑暗便被升起的朝阳驱散，从它露出一点边角开始，就昭示着黑暗过去了。
蒙蒙亮的天空，驱走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杂乱的院子总算收拾得差不多，元娘捡起最后一本折开的书，吃力地仰起头，活动筋骨，给自己捶背，却意外看到了亮起的天穹。
朝阳的光和很和煦，暖黄暖黄的，微弱的光晕慢慢浮现。
元娘索性支腿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从蒙蒙的光，到渐渐能看出边角的东升旭日。
纵然满身疲倦，身上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可是，在这一刻，元娘出奇的平静，内心都安稳起来。
在并不算暖和的日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元娘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能被日光照耀，能感受清晨微冷的徐风，嗅到雾气里的湿，望见世间万物的色彩。
真好！
街道上，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平日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街小巷的一般是报时的行者，他们大多是寺庙里苦修的人，靠着高声唱念时辰，得到主人家每月的一点馈赠。
但今日，替代他们的人是军营里的士兵。
他们唱的也不是时辰，而是拿着锣，一边有韵律的敲着，一边扯着嗓子呼喊。
“奸佞乱政，岳王拨乱反正，今已安定~”
“奸佞乱政……”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彻街巷，不断地重复、交合，每家每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昨夜的动乱已经分出胜负了。
赢的人，是官家的兄长岳王。
一般人兴许还看不出什么，可王婆婆到底是曾经在汴京高门显贵里交际过的人，望族的长女，帮丈夫在政事上出谋划策，她很快便察觉出端倪。
“好个岳王，想不到他竟骗过了所有人。”
王婆婆眯着眼睛，呵笑一声道。
人人都以为他爱女色，府中姬妾无数，荒淫不已，还贪图享乐，爱奢靡，甚至到了侵占民田，收受贿赂来维持奢靡生活的地步。
正是因此，没有人会猜忌他。
一个纵情声色犬马的王爷，官家只会放纵。但他无论如何也是先皇的庶长子，同样流着天家血脉。
只怕，早在多年前，岳王就在谋划着今日了。
但他实在糊涂，大敌当前，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篡权夺位，焉知官家御驾亲征就一定会输呢？倘若官家凯旋，身后有大军，各地又有心腹与忠君的军队，岳王岂非蜉蝣，享片刻尊位罢了。
一个能隐忍这么多年的人，不该如此心急才是。
除非……
他笃定官家不会胜。
那么，这回北边的胡人能如此之快攻克数城，就显得有迹可循了。
王婆婆的目光逐渐深邃，琢磨出味来了。
往年北边的胡人虽然也常常在秋冬滋扰边境，但也不过是边境而已，纵然今年幸运些，也没道理直到接近汴京的时候，消息才传来，除了他们攻克得太快，便是有人刻意助他们瞒住了消息。
好个岳王！
王婆婆咬牙，她眼神恶狠狠，竖子尔敢！
但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默默将推测埋在心里，暗自生怒。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件事。
眼看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而且昨夜险象环生，每个人都是一夜未睡，受了不少惊吓，还是先回屋休息要紧。
但在此之前，还是要打听清楚外头发生的事，总不好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的混过去。
王婆婆喊其他人先去歇一歇，又叫万贯去热些简单的吃食。
她是预备出门的，却不是现在，才刚刚安定下来，若是此时出去撞见残兵余勇，或是遭了误会，终归是不好。得等一会儿各家各户的人都冒头了，她才好出去，也不显眼。
几人要么想回屋子里躺一躺，要么就准备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回一回魂。
元娘也想回自己的屋子里换身衣裳，她这一夜又是藏在木柴后面，又是收拾了许久的狼藉，衣裳早就皱巴巴的了，下裙还全是灰土以及一点血迹。
穿着实在是不舒服。
但王婆婆忽然喊住了她，让她跟在自己身后。
王婆婆回了屋，两人身上的衣衫都脏得很，故而没有坐在床榻上，王婆婆坐在红漆木凳上，元娘也搬了一张，在王婆婆的示意下，面对面坐下。
元娘是真的不知道阿奶要和自己说什么，还得单独相处，而且看阿奶的表情似乎是一件要慎重的事？
也许是昨夜的事情太过吓人，元娘是半点也想不起有什么其他的事，值得阿奶如此对待。
元娘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王婆婆幽幽叹了口气。
她从腰上掏出了一块令牌，金黄色的令牌，有些像金子造的，但不知是真是假，兴许是鎏金的呢，元娘想到。
在元娘猜测的时候，王婆婆松弛的眼皮掀起，注视着她。
“这是昨夜救了我们全家人性命的厢军都虞候给我的。”
原来如此！
元娘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王婆婆见元娘的神情看不出什么，顿了顿，继续道：“他说，他夙夜前来，是友人托付。”
“不是犀郎寻来的人吗？”元娘问道。
王婆婆摇头，目光还是一瞬不离的盯着元娘，锐利的目光似乎想从元娘脸上看出什么，“犀郎去寻的军巡铺的人之后才到，那位都虞候率人先至，这令牌亦是他给我的，说是受人之托送来的。
“甚至，他还带话，对方说近来莫要出门，城中情形虽乱，但争斗不会殃及百姓。军巡铺的人来了以后，他交代了对我们家多加看顾。而我手中的令牌，在危急时刻，是能连夜出城的。
“元娘，你可知这其中的份量？”
元娘不了解政事，不清楚官制权利，但也知道这并非易事，她的神情也渐渐慎重起来。
王婆婆说了这许多，总算到了最后的一问，她眸光如鹰隼锐利，直盯着元娘，带了两分严厉，“能劳动一位都虞候在城内兵变的时候，冒险前来，只为了看顾和代为转交令牌，他背后的那位，究竟是何人，元娘，你知不知？”
“我……”

第99章
她心里有个猜测,但是太过于无稽，不免犹豫起来。
元娘咬住唇，低垂着眼皮思忖，神色怔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我也不能断定是谁。”
她私下里接触的也就是魏观,其他几人阿奶也都是知道的,但是魏观应该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他也不过是与魏相公府上沾亲,如何能得到出城的令牌,还遣了位都虞候来照看。
若非高门显贵,断然做不到。
王婆婆定定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锐利，见她彷徨迷惑的神情不似作假，转而叹了口气。王婆婆自然不会疑心孙女做了不好的事，可家里能与年轻男子有所交集，又并非犀郎的友人，那便只剩下元娘了。
她不怕元娘与外人相交,甚至施加些许手段也可,只要不损伤清誉。但她怕元娘稀里糊涂，着了人家的道，或是被人骗了扔不自知。又或是牵扯上不该招惹的人，汴京为天子脚下，一块砖砸下去,不知能砸死多少王公贵戚。
这倒也罢了,主要是如今汴京风云变幻,权力浮动，一个不慎,万一被牵扯了，祸临己身，那就不妙了。
在这般形势下，自己本该严词教导元娘，但触及她苍白怔然的娇嫩面容，王婆婆蓦然想到，元娘也才不过十六七的年岁。
汴京城里贵胄人家养女儿都嫁得晚，便是自己这个年岁的时候，操心的也是明日该做什么菜讨好继母，能获继母应允，可以出门做客。闺中好友家移了一棵樱桃树，说是结的果子特别甜，她想趁着做客的时候去尝尝。
哪里要去管朝中谁得势，去操心外头的风雨呢？
斥责告诫的话到了嗓子眼，归于一道轻叹，王婆婆眸色深深，摸了摸元娘的头，是长辈的怜惜爱重。不大用力，却叫人感觉心里沉沉的，酸酸的。
“阿奶……”元娘神色更惶然了些，眼里似含晶莹泪珠，她担忧自己做错了什么。
王婆婆哪能看不出来，“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是我急了些。”
她心思深沉，转瞬的功夫，脸上的厉色顿消，甚至开始安慰道：“不论是谁，终归是帮了咱们家。那位都虞候令军巡铺的人近些时日要多来此处巡逻，照拂咱们家，能得上面的人严令，想来他们也会尽心些，算是桩好事。”
只是世上没有白得的吃食，不知道来处，始终叫人心里不安。
但这话王婆婆便不准备和元娘说了。
王婆婆爱怜地摸了摸元娘莹白的脸颊，“去睡吧，吓了一晚上，近来不安宁，夜里叫万贯在你床下打铺盖，守着你睡。”
元娘点点头，她被王婆婆推着上楼，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木楼梯走动时咯吱响着，墙上开了个狭小的窗户，支着几根木棍，已经很耀眼的日光照进来，把本来就白皙的元娘照得剔透，如融入洁白画卷，美得朦胧。
她表情犹豫，王婆婆手向上摆，面带安稳笑容，“去吧，等什么呢？”
陈元娘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直至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木楼梯间，王婆婆脸上的笑也彻底消散。
王婆婆的表情木然，眼角眉梢似有戾气，最先前她对元娘态度严苛，未尝不是迁怒。她只是忽而想到了一些关窍，有关独子被陷害，郁郁而死，霸州贪墨案真正的元凶。韩修正背后的那个人，时至今时今日，她才把一切理顺。
倘若幕后真凶真是他，她恐怕只能寄希望于天意了。
*
此后几日，汴京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显然是提心吊胆。
这期间，传出来的消息，不是谁殿前触怒岳王，全家上下百来口都被人拘了去，连襁褓的婴孩都没放过，就是哪家从前威风赫赫的大官自裁了，就连汴京文官里首屈一指的魏相公都因为称病而被罢职。
一时间，风声鹤唳。
但还有一些往昔不冒头的人忽然被擢升，才叫人惊觉，他们原来早就是岳王的人，竟然藏得如此之深。总的来说，还是人人自危。
就连樊楼的生意都受到影响，往日里去的可都是些达官贵人。也就是些讨生活的市井摊贩，还是走街窜巷，但要价比平日都贵了些。
陈元娘一早起来，还没下楼呢，就听见廖娘子在同菜贩子吵架。这时节的笋好吃，一年四季都有竹笋，但就是春笋、冬笋最佳。冬笋深埋地底，口感更嫩，也更为鲜美，春笋口感脆爽，但讲究时候，差个一两天，口感就柴老了。
廖娘子是汴京人士，但却跟着夫婿在南边生活了许多年，最爱吃的就是笋的那口鲜美。
眼下汴京乱，外头还有胡人，官家御驾亲征也不知道打到哪了，往年码头船运不歇，如今少得一眼能瞧清有几条船，外地的蔬食果子一下少了，许多东西是买也买不到。
廖娘子等了许多日都没见有人卖笋，好不容易今日挑担卖菜的小贩来了，还有带着新鲜泥土的冬笋，胖胖矮矮，笋衣黄嫩嫩。她当即就想买，哪成想那小贩张口就是一两十文，虽说是打南边运来的，以往一斤顶天了三十几文，这不是坐地起价是什么？
若是从前，廖娘子眼睛不眨一下就把所有的笋包圆，说不定随手给的赏钱比菜钱都多，但今时不同往日，就剩那么点体己钱，世道又乱，谁知道会有什么事，但凡花出去一文，她都心疼不已。
于是，她不由得张口抱怨，“莫不是镶了金？一把笋也敢卖得这般贵，好生黑心！”
小贩也生气，插着腰与她理论，“娘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如今各地的船都不敢来汴京，船上的菜卖得贵，我自是跟着起家，哪能怪到我头上。这点还是我抢出来的，若娘子不稀罕脸面，也可跟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一道去抢些菜卖，也能整个三五文钱。”
这一通排揎，可是叫廖娘子赤红了脸，恼怒不已。
偏又驳不过人家，只好自个儿生气。
但到底还是馋那口，馋得揪心挠肝，廖娘子脸上表情忿忿，手却不情愿地扯开荷包，开始数铜钱。
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话，买上一两根笋就成，但家里人这么多，自然要多买一些，本来王婆婆就不收租子钱，犀郎又在学业上关照令耀。
廖娘子一咬牙，索性多挑了几根，足足买了两三斤。
小贩收钱的时候，廖娘子将铜钱攥在手里，足足攥了好久，才舍得放到人家手上。小贩一枚枚数起来，廖娘子还在抱怨，说自己可是好人，怎么可能为了几文钱昧良心。
小贩一枚枚数清楚了，把铜钱往钱袋里一放，一系，摸着鼓囊囊的钱袋，脸上的神情骤然转为轻快，削瘦的脸颊愣是笑出圆肉来，奉承道：“自然自然，娘子定是厚道人。”
做买卖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消有钱赚，什么都是好说的。
小贩正准备捞起扁担，重新担着菜走人，正巧迎面走来一个微驼背的中年男人，他遂停了动作，吆喝招呼，“新鲜的菜，菘菜、萝匐、水嫩的葱，官人可要看看？一水的鲜嫩，还有打南边运来的笋儿呢！”
不知道是不是小贩的吆喝让中年男人动心，他竟然真的停在了菜篮前面。
就当小贩心下一喜，觉得自己又有生意，准备张嘴说道的时候，却见那中年男人把头上的斗笠取下，泪水糊面，涕泗横流，长满青碴的脸激动得双颊颤抖，“娘子！”
廖娘子原本拎着草绳绑住的冬笋，正准备回去呢，见了中年男人的脸，整个人如被定住，直到他高声喊了娘子，她才手一抖，笋儿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擦了擦眼，生怕自己错认，耳边净是嗡嗡声。
“你、你回来了？”
中年男人握住了廖娘子的手，边激动地哭，边应她，面容消瘦，眼睛惶恐，还带着点后怕，但边哭边笑，更多是看见亲人才有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满脸的庆幸。
“是我，是我，我回来了，到了汴京打听许久，才知道你们遭了这么多事。”
廖娘子猛然如疯了一般，捶打着中年男人的胸膛，最后打得累了，抱住他嚎啕大哭，“你活着也不知道给家里报个信。”
旁边的小贩撇撇嘴，看来是做不成这桩买卖了。
他担起两筐菜，踩着石砖，扁担一走一抖，慢慢吆喝着往下一户人家去。但他风吹日晒而黝黑显老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些笑，眼角细纹隐现。
还是有运道啊。他在心里感叹。
这年月，都城里都闹哄哄的，能重逢都算好运，想当时官家御驾亲征，汴京多少人家的孩子都跟着出征，如今这样一闹，也不知道有几个能回来团圆。想他堂四姑婆的孙儿就跟着去了，关系是隔得远，好歹也是亲戚，听闻如今连个口信都没收到过呢！
而被担菜小贩夸有运道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廖娘子的夫君孙大官人，实际上经过官吏的一番磋磨，以及趁乱逃出后的颠沛流离，人从笑呵呵如弥勒佛般的白胖子，变得黝黑凹瘦，形容潦草。
任谁看都看不出他曾经的富贵，是南边首屈一指的豪富，只会以为是不知道哪逃难来的流民。
两人刚止住哭，眼下是多事之秋，廖娘子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见没什么人冒头，这才重新聚神和丈夫说话。
“你出了事，我那天杀的哥嫂非但不帮衬，还做局骗走了宅院钱财，如今，我身上只剩下些贴身的家私。当初幸而有陈家人收留我，我们六郎也是她家的孙儿带着上进读书，这才侥幸考中了举人。”
孙大官人连连点头，他能找到这里来，就是将事情来龙去脉打听得差不多了，但听到妻子亲口所言，仍旧止不住感慨，“她们是大恩人呐！”
廖娘子对失而复得的丈夫是又庆幸欢喜，又忍不住没好气，但比起这个，别在外头晃太久惹人眼才是最要紧的。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进去，自己是寄居，陈家又都是孀妇女眷，贸贸然带进去，就太冒犯且不知事了。
她叫丈夫在外面候着，自己先去和王婆婆说清楚缘由。
若是人家不肯他进来也不能生怨怼，到时想法子找地方凑合着住着，她身上多少还有点钱。
孙大官人自然是一个劲的说好，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甚至在当地出手豪绅，总是帮扶贫弱，捐钱给善堂，受过其恩惠的人数不胜数。否则，光靠他自己，便是城池被胡人占了，也不一定能逃出来，全是仰赖他人舍命相助。
廖娘子这才进去，留在外面的孙大官人把滚落在地上的冬笋一个个捡起来。
贵着呢，回去剥了笋衣一样可以炒了吃。
他如今衣衫脏得很，灰褐色都掩不住的黑污，还打了不少补丁，直接把带泥的笋抱在怀里，也不会让衣衫变得更脏。
孙大官人只略略等了会儿，门便被呀吱打开。
虽说是小门，王婆婆也贴了门神和对联，瞧着就叫人觉得这户有在认真过活，日子蒸蒸日上。
孙大官人单手抱着笋，不自觉理了理身上的破烂袍子，他是个生意人，老谋深算谈不上，但也精明圆滑，世故知事，嘴边已经酝酿好了要说的感激的话。
他甚至度量着自己是不是该先行大礼，向人家道谢，陈家人的善心实打实救了他妻儿。
心中闪过种种思绪，但在小门彻底打开，为首的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妪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孙大官人却不由得怔住，什么话都忘了说。

第100章
从门内出来的老妪正是王婆婆,她眉宇沟壑纵横，凝成一个川字，说不出的严苛气势。但当她笑意盈盈的时候，眼角纹深,使人的目光只注意到她的笑纹,顿觉和蔼可亲,完全注意不到旁的去。
此刻也是如此,她蔼笑迎接,热情招呼,“快,快些进去,外面天冷风大。”
她的举止看不出丝毫失礼之处，更没有半分嫌隙。
人在困境之中，能遇到这样的态度，只怕心里已经彻底被折服。
王婆婆把人给请了进去，转身关门时，不忘探头,左右看了眼,以防有谁发现了。不过，大抵不会，如今情形不好，巷子里的各家各户都不大爱出门，便是真的得出门做活,那也是一早就走了,不会在门前逗留。
王婆婆把门阖上,脸上的笑淡了些。
收留孙大官人是有风险的，但她们既然已经做了好事,自然要做到底，等过些时日再寻个去处把人送走，眼下乱糟糟的，也没人会知道她家里多一个人，可若是出去租赁屋子，则容易被怀疑。
因着太过匆忙，廖娘子只顾上和王婆婆说明了原委，甚至来不及告诉孙令耀。
故而，当头发乱糟糟打结，衣衫褴褛，打着补丁，手指甲夹着黑泥的孙大官人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正与陈括苍彼此考校文章的孙令耀在不经意抬眼后，忽然如遭雷击般不动了，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好半晌才张口，却迟迟没能喊出声音。
还是孙大官人先有了动作，他抱着的笋掉落在地。
这笋真是命途多舛。
他则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抱住儿子，可孙令耀被陈家养得很好，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布匹松软柔肤，草木灰将袖口与衣襟洗的干净泛白，靠近还能闻到皂荚的淡淡清香。
手无冻疮，面色红润，个高匀称。
就连那眼神，也是清明有神，没有半点困境中嫉恨一切的愤懑。
无一不说明孙令耀的日子过得不错，甚至没有什么烦心事，孙大官人何等疼爱独子，顷刻间就将孙令耀的生活揣测了一清二楚，他原本眉眼间的骄横跋扈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平和自在，眼睛也更有神了，一看就知道多了进取心，开始奋发向上。
没成想，自己死之前还能看见六郎变上进的一天，实在叫孙大官人欣慰。
“我的儿啊！”孙大官人虚虚扶着孙令耀的双臂，不敢真的握上，怕弄脏孙令耀身上洗得近乎天蓝色的外衫，他声音哽咽，几缕发丝成绺散在面庞，说不出的凄凉狼狈。
孙令耀可顾不得什么衣衫脏不脏，他直接双手抱住孙大官人，激动得边哭边道：“爹！”
一年的时间里，又正逢抽条的年纪，孙令耀不仅瘦了，人也高了许多，以往得仰视孙大官人的他，如今已经与孙大官人一般高，甚至长久跟着陈括苍，每日锻炼从不歇，胸板也硬着呢，叫孙大官人陡然生出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怀。
是的，能将儿子养成一个白白胖胖，把撒珠作为爱好的纨绔郎君，孙大官人居功甚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惯子狂魔。
他甚至忘了自己一路上吃糠咽菜，和野狗抢食的凄惨，摸着有腱子肉的儿子的手臂，心疼哭道：“瘦了，瘦了……”
父子俩互相心疼，抱头痛哭，场面感人。
元娘一早听见廖娘子和小贩争吵，所以拿了张矮凳坐在木栏杆前听，却不想见到了这副情景。
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随着孙大官人的到来驱散了些。
总算是有点好消息。
元娘看着感人的场面，自己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
原本生死不知的人忽然归来，不仅是孙令耀和廖娘子欣喜，就连陈家人也跟着高兴。岑娘子还帮廖娘子拆了发髻，重新妆扮，元娘热情献上自己舍不得用的口脂。
那口脂是元娘和徐承儿一块折腾许久才做出来的，主要用的蜂蜡是当时徐家阿翁为了酿酒，进山去和山民买了蜂巢，做剩下的余材被两人抢去照着古法做的，不知浪费了多少鲜嫩的花瓣，才得出拇指大的两小罐。
但的确滋润得很，色泽也娇嫩，衬得人气色一下好了许多。
王婆婆倒是没直接掺和，嘴上说着种的花开得差不多了，把花给剪了，在岑娘子帮廖娘子梳发的时候，顺手给递了过去。
宋人都爱簪花，素日里都要簪几朵小花的，若是逢喜庆日子不簪花，就和过年不放炮竹一样，总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人一忙起来，什么伤心事都能忘，何况是忧虑。帮着廖娘子妆扮好，看着她喜气盈盈地出了屋子，打下手的其他人脸上也有笑颜色。
而孙大官人这时候也已经简单沐浴过，换了身干净衣裳。
得亏是父子俩都一块瘦了，故而孙令耀的衣裳给孙大官人穿可算是刚好。是布料里价廉一些的蓝色，裁成文人士子们常穿的襕衫样式，这衣裳还没穿在身上都有三分文气了，给孙大官人穿着竟也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局促感。
夫妻二人相见时，都扭捏了些，兴许是觉得不自然，明明都是多年的夫妻了。
旁边几人看得忍俊不禁，但都没说什么，还得是孙令耀这个不孝子，他是个直心肠，大咧咧道：“爹，你怎么不敢看我娘？”
这下好了，憋了许久的几人，直接哄堂大笑。
原本就不好意思的两人，更是臊得脸红，廖娘子不由得破功，怒瞪了孙令耀好几眼。
孙令耀这才摸着后脑勺，讪笑着闭嘴。
他这不是着急吗？
好在经过他这么一打岔，两人看着没有那么别扭了。大家也正好坐下，好好地听孙大官人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他是如何被陷害的，又是如何被关起来，想要叫他把所有钱财都交代清楚，又是怎么趁着城破逃了出来，那真叫一个惊心动魄，比元娘在瓦子里看到的说书人讲的都刺激。
也就是孙大官人口若悬河地说着的时候，才叫人觉察出些他曾经富甲一方的气度出来，实在是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人。
王婆婆坐那听，也跟着他所说的事情起伏而不断变脸色，时而惊叹，时而微笑。
忽然，看着滔滔不绝说着话的孙大官人，王婆婆定了定神，觉得他似乎有些面善，但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父子相像，兴许是看惯了孙令耀才觉得面善也有可能。
王婆婆没再往下细想。
难得的热闹，元娘看见阿奶放松，心里也高兴。
这几日阿奶总是紧绷着，有条不紊地操心着家里，可是……
自从在那日，阿奶问过她令牌和都虞候的事情，最后又温和地挥手让她上楼，元娘就总是忍不住心头钝钝的，那情形环绕脑海。
每每想起阿奶站在楼下，挥着手，含笑看她的样子，明明阿奶的表情并不深沉，也不悲伤，但元娘就是莫名心里揪揪的，止不住的难过。
站在楼梯上沐浴着光的是自己，阿奶的面容在阴影中变得模糊不清，可为了安抚不安的她，始终噙着笑容。
阿奶想要她平平安安，在出嫁前多享福，可是她真的能安心照着阿奶说的假装无知无觉，安享太平吗？
阿奶就像是一个亮了一辈子的火把，纵然在最后时刻，依旧照拂着家里人，可元娘想，自己也要做阿奶的倚靠，让阿奶的晚年是轻快的，而非不断费心谋划，耗尽心血。
至少，能分担一些，是一些。
在她们说笑间，元娘悄悄离开，走到了灶房。
灶台上已经在焖米饭了，元娘一早在万贯烧火的时候就埋了几个芋头。眼下天渐渐冷了，虽还不到得在屋里烧火盆才能活下去的地步，可众人*的手都是冰凉凉的，时不时缩肩搓手。
她捧着一盘刚烤出来的热乎的芋头，空气中顿时飘散着柴火烘烤过的芋头干香味。
元娘默默的挨个递过去，不影响众人叙话。
虽说芋头有些烫手，可来回换手，用指尖剥去外衣，再咬上一口，干糯烫嘴，吃着粉粉糯糯，舌头两边像是被芋头干绵的口感按摩着，好吃不说，身上也渐渐热乎了起来。
十分合宜。
若是彻底入冬落雪，也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在火盆上的罩子煨几个芋头、或是切段的山药，剥开吃着可惬意了。炭火取暖不变，还能多些用处，都人惯于如此，有时吃得撑了，还能少做顿饭，毕竟也够裹腹。
众人闲谈得起劲，似乎都忘了时辰。
主要也是汴京近来风声鹤唳，大家对外面的事情都一知半解，不知如今情形怎样了，而孙大官人一路跋涉而来，消息最是灵通，说是闲聊知道近况，也是趁此机会探明白外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婆婆见过世面，更是知道时局对百姓的影响，不会傻傻的以为诸事都与平民小户无关。这一听，自是更为认真，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快到平日里用饭的时候了。
她摇摇头，自己真是老了，连这都能忘记。
当王婆婆准备起身，去喊万贯来打下手，自己去做些好菜招待人的时候，元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托盘进来了，而且是越过正中，向旁边的八仙桌而去，她放盘子，边笑语嫣然地说可以用饭了。
元娘做菜的手艺没有王婆婆好，王婆婆舍不得她受烟熏火烧的那份苦，就教了几道拿手可以见人的大菜。但万贯是跟着打下手久了，从基本功开始跟着学，手艺不说学了七八成，但若是放出去，也能在脚店里做个厨娘。
所以，其实即便王婆婆不亲自下厨，元娘和万贯也能整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只是她操心惯了，从来没试过放手。
元娘说话间，廖娘子忙上前搭手，把碗筷全给摆好。陈家人待她们一家这样好，廖娘子只觉得满腔感激无处可使，可惜人不能真的变成牛马，否则她一定结草衔环报答。
愁云惨淡了这些天，虽说今日只多了一个人，可却莫名热闹起来。
这顿饭吃得和乐。
但元娘有不同的感受，子女未必与爹娘肖似，之前觉得孙令耀不像廖娘子，那便应该像孙大官人，所以即便没见过面，元娘下意识以为的孙大官人的样子也该是大着圆滚滚肚子，手上戴数个玉指，挥金如土。
可实际上孙大官人能说会道，妙语连珠，用词十分诙谐，有他在便不曾冷场。
委实是位厉害人，偏偏不会叫人觉得精明算计，这才是最难得的。无怪乎孙家之前能富甲一方，光凭梦见仙人赐酒方，若是自己不争气，最后也不过是便宜了旁人。
饭后，该是午歇的时候，元娘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一手撑着下巴，指头旋着发丝，慢悠悠地想，倘若是她梦见了仙人赐的酒方，能不能像孙大官人那样置下一大份家业。
最终得出结论。
难！
朝廷对酿酒的管制很严，在汴京只有七十二家正店有从都曲院领酒曲酿酒的资格。放到其他地方，即便宽松一些，也并不容易，若是从胎里没有从父辈那儿继承官府酒曲的名额，那么久很难有了。
兴许卖酒方可以赚钱，但如此一来，无异于杀鸡取卵。而若是私下酿酒卖出，一旦被告发，当即获罪，风险也十分大。
如此看来，孙大官人能发家，时运与能耐缺一不可。
元娘思考完，翻身躺下，盖上衾被，慢慢入睡了。
陈家宅子十分安静，众人午间都有小憩的习惯，而家里住不开，孙大官人也被安排住在前面的铺子里头，廖娘子帮他拼了两张桌，往上铺了铺盖，也算是个容身之处，好歹挡风遮雨的，怎么也比他之前露宿街头要好。
但他似乎并未立即入睡，缓解连日奔波的劳累。
而是……
“咚，咚咚，咚咚。”
这敲门声轻缓且有节奏，院子里虽然寂静，但并不突兀。
呀吱一声，王婆婆将门打开，她才入睡，常人此刻怕是睡眼惺忪，但她年纪大了觉少，忽然惊醒也是精神的。
看清是谁以后，王婆婆讶然，“你这是……”
孙大官人未发一言，而是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低下腰深深一拜，而后仰头，眼含热泪，声音似在颤抖，激奋道：“经年不见，您可安好？”
王婆婆愣住。
“你……识得我？”
渐渐入冬，大雁南飞，天上见不到什么鸟雀，只有被水兑过的晴朗蓝天。午后，天地已渐渐疲倦，日光徐缓却因长久的照射而变得温暖，飞不到南边的鸟雀也敢趁这时候悄悄起飞觅食。
它们高高的飞着，俯视地面的一切，屋宇不过是如波浪交叠的黑色起伏，而王婆婆与孙大官人也只是豆大的黑点。二人长久的交谈，在禽鸟眼里，与地上平平无奇的花草无甚区别。
兴许是有的，花草附近说不准有草籽，可以饱腹。
*
那日过后，王婆婆人前并未显露出任何与孙大官人的熟稔不同，仍旧只像是对待不熟的人，客气有余，毫无亲近。
两个人都是人精，他们若是不表现出来，压根没人能看出端倪。
平日里最闲，最爱观察人的元娘最近又没什么空。
她忙着帮阿奶分担家里的杂事，且热火朝天，纵然是王婆婆都拦不住她。
王婆婆还犯嘀咕呢，不知道是不是近来汴京太乱了，死的人多，叫个勤快鬼上了她孙女的身。说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还是中意的，被人有意讨好孝顺，谁能不高兴？
何况，元娘这时候多上手，往后遇事也能顺手许多，不至于离了她老婆子，就不会操持家中事。
暗自端详了两日，发现元娘初时有些忙乱，后面渐渐有条不紊、得心应手起来，横竖也就是家里一亩三分地的事，纵然做错了也有自己兜着，王婆婆便不大管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王婆婆愈发关注外头的事，全身心去打探消息情形，别看都城里刚造了反，但谁夺皇位不是为了安享天下富贵的？纵然是戒严了些，也不可能看到百姓出门就拿刀砍死，又非蛮族入侵，只要夜里提防作乱的人也就是了。
抄家灭族是官宦人家要担忧的事。
但城里消息虽多，却杂乱无序，多是谁家被贬，谁家门前拜见的人排到了巷子外，又或是城中缺炭火，可有人囤积居奇等等。
半点没有王婆婆想要的消息。
若非说有，兴许有样能沾得上干系，前同平章事韩相公的子孙，竟被岳王启用，授了不小的官职。谋算如她，早就发觉端倪，如今也是多了份佐证。
当王婆婆顶着鹅毛大雪回到家门前时，她先是扣了两下，接着三下，然后便停下了。
如今到底还是不太平，所以王婆婆与家里定下了这敲门的规矩，总归是有备无患为好。
开门的是廖娘子，她深受陈家的恩惠，什么事都抢着做，否则总觉得于心不安。看见王婆婆，她当即笑盈盈，热切道：“您可回来了，今儿风雪太大了，我和阿岑还担忧你衣衫不够厚，鞋袜给雪浸湿了可怎么好？”
王婆婆松弛下垂的眼皮睁开，笑了笑，边进门边把手边的笼子放下。
而廖娘子忙着阖上门，还是元娘不知从哪忽然出现，接住了笼子，惊异地咦了一声，欣喜道：“哪来的兔子？今日可以吃些新鲜肉了！”
“窦家送的。”王婆婆低头望着肩，伸手扫了扫身上麻布做的外裳上覆的雪，随口道：“我回来的路上撞见了，就接过来，不必麻烦人家来送。
“窦老员外是个好人，如今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这是野兔子，入冬以来，恐怕他们家也是头一遭吃野味。”
元娘点头，接着把竹篾笼子递给万贯，她回过头和王婆婆说：“都下锅做了吗？阿奶，你要留些用酒糟腌吗？”
“一大家子人呢，若再分了些腌制，还不够尝味的。做个一兔两吃把，半边旋炙，半边炖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不少山药，一道炖。对了，你一会儿再去徐家要一些淮山，说是加到汤里头，记得别给钱，拿炭去换。”王婆婆边往堂屋里走，边吩咐道，说得虽多，但条理清楚，半点不乱。
元娘颔首，一一记下了。
但她忍不住疑惑，“徐家当时不是和我们家一块，在秋日里就买了不少炭吗？这么快便用完了？”
王婆婆没立刻吭声，而是剧烈咳嗽了起来，元娘给她拍背顺气，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王婆婆才继续开口，谈及徐家，她眼里尽是敬佩。
“徐家人，难得的仁善。”
元娘知道，这里面的徐家人定是不包括徐承儿的二叔一家，因为不久前两家人分出去了。徐二叔家带走了大部分财帛，医铺和宅院留给徐承儿的爹继承。
在元娘思绪纷飞的时候，王婆婆接着感慨道：“前些时日，太乱了，难免有人趁乱放火打劫，不少人受伤，衣食无着。徐老郎中是个善心人，给落难的百姓问诊不收钱帛，还送些药。医铺里日日有人，那炭火便一直烧着，可不就用得快吗？”
徐家一直在治病救人，这事元娘是知道的。
敢在眼下的局势挺身而出，徐家阿翁是好人，惠娘子和徐大郎也俱是好人。
元娘眸光透着钦佩，用力点头，坚定应道：“好！一会儿，我去送炭火，好久没见到承儿了。”
说罢，元娘并未走开，而是走到王婆婆身后，帮她把身上的麻衣脱下来，抖了抖上头的白茫茫的雪花。普通百姓不比高门大户，能用大氅披在身上挡风雪，还保暖，通常用的是麻衣，一样能挡雪，就是不大暖和，内里得多穿些。
所以平头百姓冬日大多穿得臃肿，才能勉力御寒。
元娘把那件麻织的外裳扫干净雪后，挂在搭衣衫的木架子上，一根横木，下有两个立柱，横木两边雕着花朵。边上还有火盆，正好烘烤烘烤，去去湿气，免得残存的雪化了，到时湿漉漉的，穿着不爽利。
做完这些，元娘才去库房。
库房是个小角屋改的，没有窗子，又落了铁链锁着。
里面本来放置的是成筐的布帛，还有各种摆件，这几年，王婆婆陆陆续续攒了不少玩意，什么嵌了宝石的菱花镜、象牙打的梳篦、成套紫檀妆奁妆台……
这些应该都是从祖宅里拿到的钱财，慢慢添置换来，攒着给她做嫁妆的。
原本空旷的库房，如今已摆得密不透风，而在最外边摆的是几大麻袋的米面，元娘照例数了数，“一、二……八。”
足足有八大袋，虽然家里人多，但吃到开春不成问题。
炭火装在竹筐里，一筐装了一百五十斤左右，也就是十秤，拢共有八个筐，都满满当当。说多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像是枢密使这些高官，仆婢无数，冬季下发的炭也就是两百秤，县官二十秤，胥吏五秤。
现在炭火不好买，又贵得很，所以白日家里人都凑在堂屋，点一盆炭火，从早烧到晚不过是八九斤炭。屋里勉强算是暖和，可是汤婆子什么，终日是离不得手的，热水总归是比炭要便宜些。
夜里回屋，各人屋里的炭都只烧到半夜，不会彻夜都燃着。
元娘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多炭，过完冬还能有不少剩余，估摸着还能剩下一筐多。等到开春，炭火就不值钱了，卖都不好卖出去，至于放到来年，炭火受潮，烟大，卖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那便多接济一些好了！
能帮到徐家，间接也是帮到穷苦百姓了。
元娘换了个大点的挎篮，往里头装木炭，几乎都要溢出来。她双手使劲拎起来掂了掂，少说也有三十斤，也便是两秤。
这可不少呢，阿奶是秋日采买的，比正常冬日还要便宜一些，一秤是十文，但如今米价炭价疯涨，一秤竟然可卖六百文，就算省着些用，一日只烧三个时辰，一秤也就够四五日罢了。每日的工钱全都在炭火上，还有吃喝租赁，简直是要逼死人。
若是多囤一些，恐怕就发达了。
元娘不是没有和阿奶提过，但王婆婆说了，如此一来，和囤积居奇的黑心人没什么两样，她们家不挣这笔财。何况，她们身后没有靠山，万一惹人觊觎，或是激起民愤，横财也只会变作催命符。
有先见之明，能揣摩局势不是最厉害的，难得的是能坚守本心，不被暴利蛊惑。
元娘装满挎篮后，想了想，又往上盖了块麻布，遮住里头的样子，这才走出库房，重新掩门落锁。
她从小门出去，敲响徐家的后门。
走前面的正门就太醒目了，现今都以小心为上，医铺那边人太杂了，要是一不小心露出些什么，惹了眼，总归不好。
元娘站在徐家的小门前，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
许是太忙了？
她把挎篮猛地卸下，放在地上，一手搭在肩上，原本提东西的手抡圆转圈，松松肩颈。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小门，触及久晒而干裂的漆，不由得想起往年的时候，临近过年，巷子里的人家都会重新上漆，排队去买对子贴上。
今年没人敢张扬，尤其是前不久闹腾的那一场，都怕自家光鲜了叫闲汉盯上。
元娘摇摇头，搓了搓勒出红痕的手，暗自叹气。
也正是这时候，门呀吱一声打开了。
“是元娘啊！”
熟悉的热络嗓音，都没看清元娘是来干嘛的，就招呼她进去坐。能这么热切的，整个徐家也就是惠娘子了。
而今家家户户日子都没那么好过，惠娘子身上的衣物也都是半旧的棉布衣，颜色灰扑扑的，头上梳的依旧是包髻，却一件首饰也没有，只戴了对纯银刻春燕回巢的耳坠子，袖口也都挽起来，显然是为了方便做活，袖缘还沾了点草药沫子，想来开门前她正在用铡刀切药呢。
“快，进来，哦呦，等的久了吧？你瞧瞧，肩上都是雪。”
元娘乖巧摇头，浅笑道：“不会，是今儿雪太大了。”
“对了！”元娘忙把来意说清楚，“我家阿奶喊我来换些淮山，家里好炖汤。”
惠娘子注意到地上的篮子，虽然挡了粗布，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但她贯来爽利会做人，大手一挥，拉着元娘就要进去，“诶，些许淮山罢了，哪还要换？这不是寒碜婶婶吗？”
元娘不接话，只一味乖巧无辜地笑。
“阿奶吩咐的，我也只是照做，婶婶要是不收下，回去阿奶怕要骂我呢！”对上长辈，元娘从来扮乖演巧，有什么也都是推到长辈那去。这招万试万灵，一般自己说了以后，对方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果然，惠娘子闻言只是嗔怪，“你阿奶样样都好，唯独是为人太周到，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哪至于这般客气！”
说是这么说，惠娘子还是收下了，她推元娘的肩膀，让元娘进去，自己去提篮子，提起来的时候，还讶然了下，“好生重！”
但元娘还在跟前，她怎么也不至于当面翻开麻布瞧是什么，那可就太失礼了。
惠娘子把人迎进后院，在前边药柜翻了个瓷罐子，用木片剜了些黑色膏体，又用热水冲开，递到元娘跟前。
“快尝尝，新制出来的饮子，里头放了乌梅、山里红等，本是治胀气消食用的，但你们这些小娘子都贪爱它酸甜的滋味，没少有小娘子来买。”
元娘捧起碗饮了一口，里头应是加了蜜，热水一冲，酸味特别明显，但酸后是更为剧烈的甜，叫人忍不住一喝再喝。不知不觉间，碗就见底了，手也热乎起来，身上暖洋洋。
惠娘子见元娘喜欢喝，也很是大方，直接把一整罐都塞进元娘怀里。
元娘连连摆手拒绝，“婶婶，这哪使得，阿奶知道了要骂的。”
“不会，你只管说是我给的。”惠娘子是长辈，推搡东西最是有经验，半点不给元娘推拒的机会，硬是塞给了元娘。还没有等元娘多客套一会儿，徐大郎喊人的声就传来，惠娘子便去忙活了，让元娘自便。
元娘一手抱着罐子，目光左右巡视，她想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徐承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徐家人拘着徐承儿，她还闹，最近是真的没什么动静，乖乖待家里。
好在之前非要给徐承儿定的婚事是退了。
奈何铺子里人太多，学徒们忙得只能看见残影，元娘左右转悠了一圈，才在窗下看到徐承儿。
她正在低头帮人敷药，是日前被烧伤的百姓，那手臂上烧出的水泡全黏在一块，混着水贴在皱巴巴的皮上，溃烂的很厉害。
汴京有惠民药局，那是官办的药局，也是在免费施药，奈何伤者实在太多。
元娘只遥遥看着那伤口的模样，便知道味道不大好，但徐承儿依旧屏气凝神，脸上看不出丝毫嫌隙之色，专心致志地上药，甚至温声宽慰。
这样的徐承儿，与往日见到的截然不同，沉稳、自信、平和，身上透出和徐家阿翁治病救人时如出一辙的令人心安的气质。
窗外的光线打在徐承儿脸上，渐而升起的暖阳泛着黄色光晕，烫金的光披绕在她的脸上身上，如镀了层金，能看见脸颊淡淡的绒毛，却显出几分寺庙塑像的宁静神性。
元娘一时有些看呆了，但很快，她注意到别的人，与她一样看呆的人。
无比熟悉的面容。
正是此前推拒婚事的文修。
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
正当元娘疑惑的时候，徐承儿已经清好了伤口，转头寻药恰好看到文修，她没有往日的好颜色，有些不耐道：“文相公若是喜好做塑像，不如归家去，医铺中忙碌得很，怕是容不下您这尊神。”
她用词不是相公，便是尊神，听着是敬称，实则都是挖苦。
元娘很了解徐承儿，知道这才是徐承儿不高兴时的真实样子，看来她是真的完全把文修抛之脑后了。
这样也好。
当元娘如此想的时候，却意外发觉文修并未恼怒，他巴巴的将药瓶递送到边上的桌案，再一脸诚恳的同徐承儿致歉。
元娘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对劲，再仔细观察起两人，徐承儿虽然看似恼怒，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语气不好的抱怨着，但却一直是理会他的，而文修不管徐承儿说什么都是连连应声道好，有时甚至有些羞涩？
元娘感觉自己一家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两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望着二人忙碌的身影，还有文修亦步亦趋跟在徐承儿身后，他看着她便不自觉微笑的模样，元娘暗中点头，决定不打搅两人，横竖徐家不强迫徐承儿出嫁，与文修如何，全然看徐承儿的心意。
元娘从来都觉得徐承儿极好，仗义、热心肠，遇到大事从不退缩。
倘若能看到徐承儿的好，那么喜欢上她也是很应当的。
元娘悄悄退开，直到归家心情都好得很。
她想，等哪日徐承儿有空闲了，自己一定要抓着问个仔细，后来到底还发生了何事。
元娘回到家里后，王婆婆正在蹲下身子挨个看灶房里腌肉和菜的罐子，腌得如何，有没有起花，若有，则要立时补救。
听见元娘进门的动静，王婆婆头也未抬，只喊道：“回来了？”
“嗯。”元娘应声，顺势走到王婆婆的身后。
王婆婆则询问起徐家人如何了。
“皆忙碌不已，医铺里挤满了人，大都是前些日子受着火波及的，还有不少住在南熏门附近，因棚子简陋，被大雪压塌住处受了伤的人。徐阿翁施药救人，闻声来的百姓多，承儿也帮着治病救人……”陈元娘慢慢答道。
她说着，神情中尽是钦佩。
尤其是徐家阿翁，能在这时候做出这样的决断，与往日那个顽劣随性的样子大相径庭。尤其是在看诊的时候，他神情是很严肃的，尽管已经十分削瘦，却眼睛明亮，沉稳睿智，有条不紊地医治病患。
徐家其他人同样有大善心，若是她们心中不忿，医铺中又岂会如此顺利和乐？
她是打心眼里敬佩。
王婆婆又何尝不是，也是喟叹一声，感慨道：“积善之家，能与他们做邻里，实是幸事。”
王婆婆说着，不免又将心思拐到朝廷上去，“看来汴京的官吏已乱做一团，近来看似事态息，只是假象。朝廷每逢冬日都会拨八千贯给福田院，督促僧侣救济收养贫苦百姓。往岁遇上大雪，常有僧侣沿途寻有需收容的人，今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朝廷在汴京设立四所福田院，由僧侣代管，除了拨款外，还设立条例，依照福田院收容的人数领取米粮，每年都要依据前一年救济的人数等等，决定僧侣剃度的名额。为此，僧人们几乎都是尽心尽力。
元娘来汴京数年，对福田院自然也知道的清楚。她当时还和徐承儿感叹过，汴京无愧为天下最为繁盛之地，乡野是见不到这些的，一些州府地方似乎有相似的济慈院，但并没有这般清晰的规矩，大多是划一块地给僧人，让他们自给自足。
“怪不得，那么多人无处可归。”元娘喃喃，眼中流露出叹惋之意，“今岁遭难的人比往昔又更甚。”
陈元娘定了定神，踟蹰再三，将王婆婆递来的坛盖放下，抬头道：“过完冬我们家应当还能剩些炭柴，原先供给铺子的腌物又多，吃是吃不完的，如今生意歇了，也卖不出去，不若捐送出去？”
王婆婆停下动作，转头望元娘，因着眼纹深，目光叫人觉得十分严厉。
如今米粮炭火的价一日贵过一日，她这一句话不知道舍了多少钱财出去，元娘不免紧张的手心出汗，生怕阿奶责怪。但她并没有因此眼神闪躲，不论阿奶的眼神如何气势迫人，元娘都不避不让地直视着，自己说出的话，自然该静待回答。
元娘在乡野长大，但在汴京数年耳濡目染，阿奶亲自教导，即便不刻意显露，身上也很有些大家风范，遇事不拘心中如何想，表面却是沉稳恬静。
王婆婆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元娘汗毛都快竖起了，才开口道：“也好，能救人便是功德。你一会儿清点出有剩的吃食和炭火，我让孙先生送去福田院，他经商多年，行事圆滑，又是汴京的生面孔，做此事最为熨帖。”
孙先生便是孙令耀爹孙大官人，元娘不及王婆婆眼睛毒辣，但不愚钝，而且她深谙王婆婆的脾性，自然察觉到阿奶似乎对孙大官人过分倚重了。
不管人前如何客气，阿奶的戒心一直很重，论理不该交代孙大官人一个外人做这些。
元娘心里称奇，隐约察觉出不对，但出于对阿奶的信赖，她眨了眨眼，把疑惑咽进心底，没有问出口。她顺势提起另一件事，也是一直以来的担忧，“不知官家何时才能重返汴京，胡人赶走了没有。”
对政事，王婆婆敏锐得可怕，她老神在在，目光望向天蓝的上空，上头又开始纷纷洒洒地落下雪花，她笃定的说，“快了。”
元娘好奇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婆婆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慢悠悠答道：“若是官家出事，想篡位的那个早就昭告天下了，拖到如今也没有动静，便是未出事，而各地勤王的兵马也该来了。
“等着吧，岳王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说到最后半句，王婆婆的手猛然用力，手中的坛盖碰上坛身，碎成两瓣，她的眼神也骤然冷厉慑人。可惜，她背对着元娘，并未叫元娘瞧清面容，否则，元娘定然能发觉阿奶对岳王的憎恶不同常人。
元娘觉得天似乎又变冷了些，她搓了搓手，交叠着手藏进袖子里。她往外瞥了瞥，也没见哪漏风呀，心里疑惑，眼见收拾得差不多，主动道：“阿奶，进堂屋暖一暖吧，这天冷得愈发奇怪了。”
王婆婆不置可否，但确实慢慢站起身。
祖孙俩往堂屋里去，掀开门帘后，家中其余几人都在里头，各做各的事。其他人不提，陈括苍反正是在看书，他自来手不释卷，勤勉如初。孙令耀虽然偶有发怔，抓耳挠腮，但跟在陈括苍身边，大致是将书看进去了的。
孙大官人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犀郎，眼里的欣慰喜悦就不曾下去过。
纵然外头寒气袭人，内里点着炭盆，家人凑一块做点活，忌讳着看书的儿郎，只能偶尔凑近，小声耳语，听着炭不时噼里啪啦烧着的声音，元娘觉得心里安定极了。
她微微一笑，低头对起账本，寻思着哪些是多余的，哪些得快些吃了，哪些能送人。
炭火温暖地烘在脸上，脸上干得有些绷紧，可她唇角微微的翘起不曾消过。
*
也不知过了几日，日子就照常的过着。
虽然顾忌着之前坏人闯进家里的事，元娘很少外出露面，但她也帮着徐家做些简单铡药和煎药的活，只是都在自家院子里做，岑娘子和廖娘子则一块帮衬。
有些累，但尚算充实，总比闲着无趣要好。
为此，元娘夜里都睡得沉了些，不必喝安神的汤药。
然而今夜，她却半夜醒来，元娘揉了揉眉心，一手撑在背后坐起来，往外面瞧。窗子开了点缝隙，因着屋里烧了炭火，也正因此，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进来。
“城破了！城破了！！”
缓过神的元娘猛然清醒，顾不上穿鞋，用力推开窗，探头看去。
与上回火烧皇宫不同，这回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大大小小的朦胧黄光，映亮天穹，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高声呼喊。

第101章
不同于上回的恐慌,这回元娘激动得战栗，城破了以后，士兵如潮水涌入，拜四处亮起的火光的福,虽是黑夜,也能瞧清许多景象。不是胡人蛮夷的小辫,入目所及是肃穆整齐的盔甲,是熟悉的禁军装束。
元娘怔怔望着,忽然笑出声,眼里浮起泪光,等不及下楼,便喊道：“是禁军，是禁军，官家、官家胜了……”
她素来伶俐，这时候也语无伦次，用力踩着楼板，木板被踩得噔噔噔,她兴奋得发抖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其他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是在起身。
阿奶则点起了灯。
不仅是元娘家中，其他人家也多是如此，百姓屋里的油灯如潮水般纷而亮起，整个汴京在烛火的映衬下,亮如白昼。
千家万户皆披衣起身,难掩激奋。
王师凯旋。
官家治下清明,商贸繁盛，即便是身无长处的普通人,都能谋一份生计，这样的好日子，谁能不想一直过下去？所有人心心念念，期盼汴京永远如此繁华安宁，即便这太平中掺杂了些软弱的糜烂。
便是路边躲在商铺屋檐下避雪，内里穿着赈济的纸衣勉强御寒，在风雪中想着自己兴许要死的无辜百姓，这时也涌起活的希冀。
官家回了汴京，朝廷法度恢复，就会有僧侣沿途捡人进福田院，到时候就有救了。
热乎乎的米汤、能御寒的屋子……
陈家院子里，王婆婆手握一盏油灯柄，风吹得灯火摇曳，照不清人影。她看见元娘，蒲扇般粗粝褐黄的大手先握住了元娘冰凉凉的小手，把它裹在衣裳里，挡去冷风。
元娘激动得手指发凉发抖，到这时候才算安定下来，理了理思绪，笑着说，“阿奶，我看了，是禁军，禁军的服饰，官家胜了，往后，汴京又能如初。”
面色冷凝的王婆婆松怔片刻，旋即，松弛耷拉的厚厚眼皮掀起，始终摇曳的火光照进她昏黄混浊的眼珠，变得浓烈炙热，裹挟着她眼中深重的恨意，比满城的火光更炽盛。
“呵，呵呵。”
王婆婆在笑，藏着一丝快慰，是要吃人的浓烈恨意将有去处的快慰。
她回身去看孙大官人，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火光，深入骨髓的灼灼恨意所孕育出的火光。
元娘离王婆婆最近，她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侧过头望去，目露探究。
阿奶平日虽板着面容，纵横的沟壑显出难以接近的严肃，但与今日的神情截然不同，似要将人剥皮抽筋的渗人笑意。
元娘反握住阿奶的大手，目光关切，“阿奶……”
王婆婆却不在意，她心中藏着怒火太久太久了，在此刻崭露出来，她用力地笑着，用力到眼皮都在颤，“岳王，失势了。”
她沉浸在自己偏执的喜悦中，无暇顾及其他，又或是懒得掩饰了。
察觉到王婆婆不对劲的不仅是元娘，还有陈括苍，他是最安静的，却从不叫人忽视，只是喜欢站在一侧，静静地扫视众人和周围的一切。
他将所有反应收入眼底，自己则不动声色。
知道官家进城，岳王大势已去，虽然不至于找死出去打探，但这一夜没有谁能睡好。
若是岳王得以伏诛，自然会有人奔走告之。
冬日有炭盆，为了节省柴火，常常会在上头架起水壶，喝水也方便。元娘给王婆婆倒了杯水，往里放了些蜜，一夜没睡，喝些蜜水也能降降火气。
果然，还未及天明，就有传令的兵士满城奔走，大呼，“逆贼赵肃已伏诛，残党速速归降！”
“逆贼赵肃已伏诛，残党速速归降！”
……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策马交替呼喊，在安静的夜间无比震耳。
全家人都候在堂屋，因为等得太久了，精神疲倦，几乎是*昏昏欲睡，这道高亢嘹亮的嗓音打破睡意，众人皆醒，不自觉望向上首。
王婆婆面容疲倦，但眼神清明，亮得惊人，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显然，她一整夜都不曾放松，陈括苍也放下书望向阿奶，等待着她开口，想窥探出更多端倪。
听到期望的喊声，王婆婆情绪终于复归内敛，她的神色威严，辨不出喜怒，半晌，只听她道：“回屋吧。”
一语罢，众人面面相觑，皆选择听从。
家里铺里从来是王婆婆掌舵，她的威信自不必提，哪怕什么都不解释，众人也会听从。
大家四散开来，各回各屋，元娘也是起身往阁楼而去，但脚步犹疑，走得慢了些，快走上楼梯时停下回望，却见犀郎没有走，他似乎走到了阿奶跟前，想说什么。
元娘犹豫片刻，并未偷听，而是继续上楼。
倘若需要她知道，阿奶自然会告诉她，若不需要，她便假作不知。她信任阿奶，知道阿奶谋算在心，贸然掺和才不是明智之举。
她坚定地迈步上楼，和衣而卧，双手置于腹前，平躺着看向头上的帐子。
原本，她想叛贼诛杀后，汴京就会恢复如初，她的日子也会重归平静，但就眼下瞧着，却觉得恐怕会生出大变故。即便她没有弄清楚所有事情，但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她以为自己会很烦躁，以至难以入睡，但不知为何，却心绪平静，不知不觉闭上双眼睡着了。她甚至没有忧心，而是不禁想起了许久没见的魏观。岳王赵肃篡权夺位，魏相公不肯屈从，被罢黜，整个魏府都被看管起来，他亦是出不来，文修算是运气好的，凑巧出去，被徐家收留。
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连个音信都没有。
她给他送了花椒，也不见回音，今日贼首伏诛，想来他也该得了自由，若是有心，明日或是后日，怎么也该见到他吧？
不知他是何心意。元娘入睡前迷迷怔怔的想着。
*
清晨，雀鸟支开细长爪子，走在窗沿，时不时扑扇着翅膀，站那停歇。
经过一夜，屋内炭火温暖，屋外寒冷，以至于窗角沁起水珠。
“啪！”
清脆又似无声，那水珠终究滴落在地，沉陷入石板中，宛若冰雪将消融，春日将归来的预兆，融于地面，焕发生机。
而屋檐下，许久没有出门走动的人们，竟不约而同一窝蜂涌出，换上身体面的衣裳，邻里邻居凑在一块，高声闲聊，不时传出阵阵笑声，比正旦还要热闹。
元娘睡得晚，反而浅眠，被屋檐下不停歇的说话声吵醒。
她把炭盆上支起的水壶拎起来，一夜的烘烤，水还是温热的，她将水倒入面盆架上的瓦盆里，洗漱起来。
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顿觉清醒，元娘重新拧干面巾，多敷了几次，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定然浮肿了，夜里睡得太晚，又喝了许多水，方才睁都睁不开。
她的动静太大，把鸟儿给惊走了，但底下的热闹依旧。
许久没有看见这么多邻居了，元娘伸了个懒腰，决定也下去凑凑热闹。
家里没什么人，陈括苍和孙令耀是在的，但是可以忽略，反正数年如一日，这时候必定在读书，刮风下雨都阻拦不了他。便是生辰那一日，陈括苍也不会放松。家里人也默认，这时候只当他不在家，从来不打搅。
所以元娘径直从小门走出去，方一出去，就听见窦老员外兴高采烈地边拍胸脯边大声道：“这怕什么，来我家便是，我摆上几桌，冬日里吃拨霞供正正好，恰好我家息妇命下人去新郑门采买了一桶的鱼，各个肥硕鲜美。”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着应和。
“那我可得敞开吃，这些时日吃喝都没有油水。”
“唉，许多铺子都不开了，王婆婆，你家铺子何时迎客啊，我可馋那酒糟吃食了。”
“能去几口人啊？我把家里几个哥儿都带去，老员外可别嫌我们吃得多，把我们扫出去！”
“哪能啊，都来，可着吃，既是我家做东，都要吃得畅快。”
邻里多年，哪能不知道窦家是大户，一个个都不推拒，热火朝天的闲聊起来。
欢声笑语一片。
就连于娘子，虽然不喜欢窦家，也没有在这时候呛声，只是离得远一些，不理会这边的热闹，只和其他几个娘子说话。
元娘站在墙边，看着众人都笑意盈盈，自己只是在旁边都不自觉受到感染，唇角染上笑意。
徐承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边上，一把挽住元娘的手肘，亲亲热热地说话起来。而文修跟着出来，隔着两三步，徐承儿刻意和元娘说话，故意不理会他，他也只静静站立，眼带笑意看着，圆脸笑起来更添和善。
徐承儿脾气急，文修就要好脾气些，元娘悄悄打量，只觉得两个配得很。
徐家其他人也出来了，徐家阿翁听见窦老员外说的话，素来在酒上吝啬的他，竟然抬手招揽众人注意，笑呵呵道：“我也凑个热闹，酒管够，新酿的两瓮酒，正好今日开封庆贺。”
“好！！”
“徐翁翁的酒可不输樊楼。”
……
叫好声一片，当然，有些话是恭维，但掩不住好气氛。
此间一片和乐，喜气洋洋之际，巷子外似乎有马蹄声，奈何掩在了说笑声中，当众人察觉的时候，马儿蹄子溅起的尘土已经扬到人脸上。
说笑声骤然一停，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戒备警惕。
策马的将士翻身下马，他看着像是奔波已久，面上尘土蒙蒙的，盔甲缝隙里藏着沙烁，刚从战场上杀人回来，气势迫人，一开口，声音虽嘶哑，却有力得叫人心头一震。
“承节郎阮奉节亲眷何在？”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于娘子，已经有人猜出是怎么回事，眼露怜悯。
事出突然，于娘子怎么可能立时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私心里巴不得儿子平安。
直到……
那位将士读懂众人眼神示意，径直走向于娘子，神情肃穆地相问，“敢问娘子可识得承节郎阮奉节？”
“乃为我子。”于娘子这时唇颤抖着，语气惊疑，但面上仍然维持镇定，如若平常。
将士抱拳行礼，而后递上文书，“阮承节郎忠勇无双，不惧生死，追随官家驱逐胡人，已捐躯赴国难，娘子节哀。”
于娘子不敢置信，手微微颤颤的，好半晌才将文书接过，送信的将士并不催促，对上于娘子，他语气尊重，甚至避开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战场杀敌，也不及望见阵亡将士亲眷严重的哀痛来得煎熬。
见于娘子接过，他又拱手深拜，行了一礼，而后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还有许多户人家要赶往。
天色尚早，得知消息，她们还来得及去铺子里采买，布置灵堂，否则便只能拖到明日，也不知该如何难受。
几乎马儿才扬蹄离去，于娘子就周身酸软，骤然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眼神呆怔，红着眼眶，抱着文书，不知所措，喃喃道：“我儿，我儿……”
“我儿！”她的声忽而凌厉，仰头面天，双手上举，高声嘶哑痛苦。
巷子里的几个娘子上前搀扶她，却怎么也搀不起来，其他或是相熟，或是不相熟的人，几乎都不忍看到这一幕，扭过头叹息。
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何等可怜。
见惯生死的徐家阿翁倒是不曾侧头，却也叹惋可惜，“生死有命，难得圆满。”
元娘听出了徐家阿翁的言外之意，可怜阮大哥不仅年纪轻轻就死去，与窦二娘一直以来的纠葛也没能有个结果，死的人带着遗恨，活的人也永远难以释怀。
终究成了一个再也过不去的坎。
想起阮大哥温厚宽和的面容，元娘也不禁潸然泪下，他在巷子里是同辈年纪最大的一个，可从来不逞威风，对她们这些年纪小的邻里的弟弟妹妹素来宽厚，总是爱买些饴糖分发，请她们喝香饮子。
对上敬孝，对下温厚，交际广泛，好友众多，人人提起他都是夸，真真是个极好的人。
奈何，天不假年……
徐承儿比元娘更悲痛，她才是真正从小在巷子里长大的，小时候还追在阮大身后，缠着要吃糕点，告状阮小二。她毫无顾忌地哭出声来，伏在元娘肩头，元娘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给自己擦泪。
文修目光就没离开过徐承儿，眼里露出担忧和心疼。
今日这拨霞供是吃不上了。
阮小二恰好不在，都是多年的邻里，众人自然要帮忙操持，采买麻衣白布，即便没有尸首，也要有棺椁，好做衣冠冢，供桌贡品都要准备，还要剪纸等等。
她们自发忙碌起来，扶人的扶人，收拾的收拾……
王婆婆和岑娘子，以及徐承儿的娘惠娘子，她们都去帮忙了。
元娘也想去，但王婆婆说有忌讳，像她年纪这样小，不要去掺和这些，安安静静待在家里，该她去拜的时候自然会喊她去。
但一点忙都不帮也是不安心的，元娘和徐承儿一道做了些糕点，装在食盒里送去，分给其他人点点肚子。
她们到的时候，窦二娘已经在里面了，灵堂也大体布置出个模样，只见她跪在空荡荡的棺椁里哭得肝肠寸断。棺椁上的漆都没干，一些地方没打磨好，毛毛躁躁的，漆黏在上头，像是要滴落的样子，实则只是样子，外面早已凝固，不会成滴落下，只是赶得急，永远停留在那个样子。
阮小二已经被人喊回来，跪在灵前，神色哀痛。
而于娘子面如死灰，她也不像往日那样，一见到窦二娘就驱赶，一副死也不让两家人来往的样子。
人都死了，也不必再拦了。
窦二娘几乎要哭死过去，窦老员外站在阮家的大门外，踌躇不已，既心疼女儿，又犹豫不敢进，他还记得于娘子对他家的憎恨，能允二娘进去祭拜都算宽容了。
这些纠葛，哪能有尽头？
窦老员外面露后悔之色，他老了，年轻时做的错事，却害了女儿。她还大好年华，看模样，阮大这一坎怕是过不去了，往后得多痛苦？
当他悔恨不已，无力地低着头时，元娘忽然小跑靠近，急切道：“于、于娘子……”
“我这便走。”窦老员外很有自知之明的道。
元娘喘过气，用力摆手，摇着头，“不，不是，于娘子让你进去。快，快……”
都不及元娘催促，窦老员外瞳孔骤然睁大，如遭定住一息后，抬起头就急切迈大步朝里走，似风一般冲进去，完全看不出老迈，更与他平日附庸风雅慢腾腾的模样截然相反。
这么多年，他不知多少回梦见当日，停滞在阮家门外不敢进，半夜里惊醒喘息，倘若后悔能凝成实质，怕是已有一江流水般深长不绝。
虽与今日阮大的死不相干，但这情形，他不知重想了多少回。
迈步无比利落，元娘都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快冲到灵前。
又骤然停住。
窦老员外先是拜了阮大的棺椁，紧接着，向于娘子跪下，他俯首再抬起时，已是满面泪痕，“我、我悔啊，是我害死了兄长，误了大郎和二娘，是我，我的罪过，皇天在上，要死也该是我！嫂嫂，是我对不住兄长，但我当年……实在是太怕了。
“我怕担事，怕那些人索了我的命，是我软弱怕死，对不住你，对不住哥哥，万般罪过，皆起自我！”
窦老员外老泪纵横，言语激动，捶胸顿足，大冬日的，额上却浮起汗珠，可见情绪何等激昂。
于娘子神色木然，她听着窦老员外说话，却像是神游天外。也是，一直以来支撑门庭的儿子死了，那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从小就孝顺忠义，勤奋习武，做了武官，若是寿数长一些，也不知会如何有出息。
就这样忽而没了。
她说是心如死灰，被带走半条命也不为过。
良久，在窦老员外的忏悔声中，她平静得犹如从海面传来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悲无喜的死人，“上柱香吧。”
“是。”窦老员外用袖子擦了擦泪和额上的汗，起身去上香。
他上完后，于娘子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停下做什么，还有你兄长的香。”
窦老员外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旋即，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朝着阮家兄长牌位的方向走去，才抬起脚走了一步，就被自己绊倒，来不及捂住磕碰的腿，便迫不及待继续上前。
他点燃香，泪水不住的往外流，对着牌位复跪三次，行了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极为真心实意，他想端端正正地行礼，神色郑重，可不知为何，手就是止不住踌躇颤抖。
最后一拜时，他长伏在地，久久不起。
等香插入香炉，窦老员外重新站在棺椁前。
于娘子的声音了无生意，目光空洞虚无，“你兄长等这柱香十多年了。”
窦老员外这辈子都没有今日哭得多，他殷切追问，目含期待，“嫂嫂，你宽宥我了？”
于娘子避而不谈，她语气疲倦，只道：“万事，总该有个了结。”
“二娘是个好孩子，拦来拦去做什么，都做空，一切皆是命数。”
她的语气犹如看破俗世的僧侣，枯寂无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生死面前，所有怨恨都被看开。
原本是两个人在对话，而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的窦二娘却忽而用手强撑着挺直脊梁，她仰面看着于娘子，咬着牙，目光灼灼，无比坚定。
“我要嫁给大郎。”
“他活，我嫁，他死，纵是牌位，我亦践诺，绝不变节！”
她神色昂然，一字一顿，皆铿锵有力。
窦二娘是外表看着极为柔弱的女子，符合士大夫臆想中闺阁女子的一切特质，举止娴雅，识礼端庄，外出戴着面衣，倘若无人陪伴，兴许连城门都走不到。
但她亦是人，有着脱离了儒家理学所推崇的女子该有的心气脾性，柔弱的面容表象是极为刚烈的性子。
倘若她决定了，便谁也无法阻拦。
窦老员外深知女儿的性子，手微微颤颤抬起，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合，又闭上。
他知道自己拦不了，而且女儿终生被误，不论是前头的夫家，还是如今的阮大郎，归咎起来，皆是他的缘故，他的愧疚使得他无法对窦二娘说任何否决的话。
于娘子则只是静静地凝视她，似审视似打量，“一句践诺，半生蹉跎，你尚值大好年华，何必如此？大郎身死，过往恩怨我已无力计较，若你愿意，送他下葬，走过世间最后一遭，亦算圆满。”
“他泉下有知，料想知足。”
于娘子自己守寡半辈子，最知道其中艰辛，何况她与夫婿实打实有数年的好光景，情深意浓，又育有两子，好歹后半生有个指望，窦二娘呢？
什么都没有，活着的时候没有恩爱，老了也无子息赡养。
她怨恨窦老员外，即便如今允许他祭拜，也不意味着全无芥蒂，但她绝不会因此而乐意看另一个女子陷入泥沼，孤寂长伴余生。
于娘子能挺过那些年，独自支撑门户，不寻求娘家庇护，不求人怜悯，足见她为人固执，也心高气傲。
她是不屑于通过让窦二娘痛苦，来报复窦老员外的。
而窦老员外此时，也眼含期待地看着窦二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得太明显，却忍不住急切道：“二娘，此言有理，我看你不如……”
窦二娘并没有等窦老员外把话说完，更不愿意顺着他们为自己搭的台阶，她毫不避讳地直视于娘子，纵然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却灼然有神，“不，我要与他成婚。”
“抱着牌位也要与他成婚？”于娘子反问。
窦二娘目光坚定，神色执着，重重点头。
“好。”于娘子注视着窦二娘，她喊了阮小二，要他就近跪在阮大郎的棺椁前，板着脸叮嘱道：“二娘若与你兄长成婚，日后，你敬她，当如敬我，敬你兄长，你的子孙亦要奉养她。
“我要你在灵前立誓，可能做到？”
阮小二没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极度的悲伤与愤懑反而使得他沉静下来，素日里最爱与人在外游荡，想着要做古时游侠一样的豪杰人物的他，身上再不见半分懒散圆滑。
他像是即将大雨倾盆时，乌泱泱的海面，平静黑沉，更为令人胆颤。
阮小二先是对着阮大郎的灵柩猛磕一个响头，接着，他冲窦二娘而拜，面容凶戾，咬着牙，信誓旦旦道：“兄长在上，我在此立誓，请皇天为证，我视长嫂如阿母，尊之敬之，我若有子息，即过继长嫂，奉养终生！
“若违此言，生不得其志，死不入黄泉！”
于娘子没说话，她只是按了按阮小二的肩，无言嘉许。
虽然心疼女儿好端端的要为死人守寡，但是好赖是得了许诺，不算完全死乞白赖，窦老员外的心稍稍安下。
也不知道事情的走向究竟是如何变成这般的，元娘在一旁看着，与徐承儿面面相觑，心情皆是复杂不已。
把糕点分完，回到家中，元娘都没摆脱这种复杂心绪，面上不免带了些出来。王婆婆带着岑娘子、廖娘子归家的时候，就看见怔怔发呆，似乎有些苦恼的元娘。
王婆婆摇摇头，坐到堂屋最上首的折背样上，饮了一整杯水，觉得解了乏，才出声发问。
元娘本来就惊疑不解，自然和盘托出，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和担忧。
和想象中会被批判任性妄为不同，王婆婆竟然是赞许的？
“自愿守节，于法理上，她便占了节烈二字。”
元娘蹙起眉头，忿忿道：”可这二字兴许要禁锢她一生。”
“难道再出嫁就必定胜于如今的处境么？”王婆婆一阵见血，直接反问，倒叫元娘说不出话来。
比起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王婆婆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多世俗顾忌，许多事情，到了她这个年岁，就看得开了。她慢悠悠的继续震撼孙女，“她而今嫁给阮家大郎，虽是抱着牌位成婚，但应许她的嫁妆是她的，于娘子为人明理，阮家二郎嫉恶如仇，绝不会觊觎寡嫂资财，日后，又有子息奉养她，不必再受夫婿婆家刁难。”
“那……若是过继的孩子不孝呢？”元娘已经被王婆婆说服得七七八八，再问的时候，语气都犹豫起来。
王婆婆在教导孙辈上，尚算有耐性，细细解答道：“你当她是什么没有名姓的人吗？她今日之举，有情有义，此事若是传入官家耳中，兴许还能得匾额嘉许。而待真的成婚后，还占了法理，阮大郎有官身，又是于国难之际捐躯，他的遗眷岂是能被随意欺辱的？若是过继的孩儿不孝，一状告到开封府，他可有得苦吃！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只要名分站住了，就不怕不孝。”
王婆婆不知见过多少人和事，本朝商贸繁盛，相应的，风气也开放些。士大夫著书立说，有诸多条框，但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没那么多讲究，而身份真正够高的那些人，规矩是用来束缚下面的人来忠于他们的，自然另当别论。
但她也能理解，像元娘这样的小娘子，再如何大胆，也只是把自己圈在家中放肆，实则半点不敢逾越约定成俗的规矩。
王婆婆站在元娘面前，粗粝的手托起她的脸颊，注视着年轻鲜嫩如花骨朵一般的孙女，她盯了半晌，说了句发自肺腑的话，“什么规矩都是人定的，是人就不可能像庙里的泥塑，那些人自己都未必照着做，又何必把你自己框进去？
“我也并非要你如何违逆规矩，背离世俗，而是试着巧妙利用规矩，这可比活在被人划出来的一隅之地要舒服得多。”
王婆婆这是肺腑之言了。
她说完，也没管元娘听懂了多少，就回屋子里躺着去了。
有些道理，不是反复教导解释就能理解的，即便今日无所感触，来日某一时，到她该会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元娘没能完全明白，但王婆婆这番话，可谓是石破天惊，叫她忍不住反复思量、琢磨。
甚至因此，夜里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但最近的事情繁多，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入睡。于娘子已经应允，那么窦姐姐成婚就在这两日了，必定是要在下葬前尘埃落定的。
然而，不论她再如何告诫自己，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不知为何如此。
不仅仅是因为阿奶的话，大抵还另有缘故，使得她渐渐焦躁。
元娘最后不得不认命地起身，她披了件外裳，抱着长枕，坐到窗下的榻前。因着屋里点了炭火，窗子支开了缝隙。
元娘一手托着汤婆子，一边将窗户支开大半，顿时，一股冷风吹进屋子，直抵脑门，冻得她一哆嗦，赶忙用被褥把自己裹紧，长枕一角放在窗上，她屈着手臂靠在柔软的长枕上，下巴则靠在手上，眨着眼睛，注视窗外的灯火。
汴京的夜里，灯火通明，太明亮了，看不见满天星辰，不像从前在乡下的家。
但繁华的灯火，喧嚣的人声，给予了另一份安宁。
在这儿，不必怕夜里有野猪或是狼窜下山，也没有蚊虫蛇类，随处可见到人，有天下最好的吃喝，便利至极。
看着这景象，元娘不禁弯唇展颜，心头的焦躁也渐渐消去。
忽然，凉凉湿湿的触感沁在额上，她仰望上空，伸手去接，四处是纷纷洒洒的鹅絮雪花。她嫣然一笑，将雪花吹开，那雪花悠缓地飘着，直至落在一人的肩头。
星光微渺，巷道湿暗，人立其下，微不可察，但阁楼上昏黄暖和的烛光却如斯醒目，笑靥如花，连墙上映着的影子都多了两分与众不同的灵动。
斯人如虹，君子亦做了立于墙下的浮浪子。

第102章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满沙。
当元娘醒来的时候，屋里的炭盆早已经灭了。
她裹紧被褥，忍着冷风睁开眼，才发觉自己昨夜贪看风景,竟在榻上睡着了,幸好不是趴在窗上睡的,否则今日脸都该冻裂了。
元娘的手捂着脖子,试图将有些僵冷的手捂热,然后忙不迭将呼啸着冷风,时不时夹杂点雪花的窗子关上。
烤了一夜的炭盆,嘴巴干得不行,嗓子生疼，虽然炭盆现下已经没什么热气，好在水还是温热的，元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将其一饮而尽。
这才算缓过来劲。
虽然因着昨日的变故，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也极为恐惧突然的停顿,以及马蹄声，但一整日都平安无事。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巷子里只有阮家的事较忙，但停灵几日后，很快就下葬了。
她们巷子里是没再有事,但东京城里,却添了许多素缟的人家。几日间,元娘常在高处看见有复者拿着死者的衣裳朝北方挥舞招魂，早晚的哭声不绝,一家接着一家，恍然间以为自己就在灵前，弄得人心里乱糟糟。
明明宵禁没了，粮价炭价也很快在朝廷的干涉下渐渐降了，就连福田院的僧人都出来捡人。
因为战事失去父母的孩童和没有子女赡养的老人也都被朝廷接纳奉养，前几日甚至还贴出告示为孩童寻乳母。倘若能幸运地出生在汴京，即便做了孤儿也能被朝廷抚养，朝廷会拨下足够的用度，寻常贫苦人家的孩童未必能过得有这好。
总之，一切都复归平常，但人脸上少见喜色。
似乎都还朦胧着，未能适应这其中的差异。
不过，东京城里的各色瓦子勾栏却早早热闹起来了，一太平，自然要争相冒头挣铜钱，为了营生嘛。
元娘倒是没有以前的好动，总是一心想着去瓦子看热闹，有没有新出的杂剧，但也不乐意总闷在家里。
她觉得自己再一日日地伏在窗上，朝着远处发怔，迟早头上会长出花花草草的，人都迂掉了。所以偶尔也会出去巷子，买点简单的吃食，尤其是冬日到了，酥脆冒着热气的旋炙猪皮肉、盘兔、煎夹子等等，都好吃极了。
尤其是犀郎和孙令耀在过不了两三月就得省试了，家里紧张得很，日常吃穿都很讲究，动不动就炖煮吃食，成日里不是鱼便是羊，偏就阿奶不是个偏心肝的，倘若有犀郎的份，那必定有元娘的。元娘近些日子看到羊肉都怕，吃得她嘴角快长燎泡了。
这一日，刚过巳时，眼看着王婆婆出门去照看马行街那边铺子的生意了，元娘就迫不及待出门去。
她想去偷着买点渴水，虽然是冬日，但依然有小贩卖渴水，就是卖的人少了，不像夏日大街小巷到处可见，而且现下还更价廉。
为了这碗杨梅渴水，她得走足足半个时辰。
所以元娘一出门就步履匆匆，生怕走得慢了，到时午食前不能回来。
正因此，才叫她刚出门就撞了满怀。
她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抬眼一看，目光触及他守孝穿的素色衣衫，本来满腹的怒气都散了散，元娘顿时软了声，“你……可有碍？”
也正是这一撞，才让元娘对彼此之间的长大恍然有了认知。
头一回到这巷子里来的时候，阮小二的个头才和她差不多，遭她反讽了两句，就脸色红白，不知所措。但如今，他已经长得如此高大，高得自己不得不仰头望他，才能窥见全貌，胸膛也十分坚硬，撞得她头疼死了。
不知不觉间，少年的玩伴，已经长成高大强健的青年，可以承担家中重任了。
元娘庞杂的思绪一闪而过，阮小二却正急忙忙地看她如何了，见她摆手，又同她一个劲地致歉。
看他情急的样子，元娘才找回熟悉感，这和从前没有两样。
元娘拦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道歉，开门见山道：“有何事？可是寻我阿奶，她不在，去了马行街那边的铺子。”
她怕她不阻止，阮小二说到天黑都说不到要紧，到时候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不怪元娘这么想，近来阮家遭逢的是大变故，万一有什么事没厘清楚，是来找邻里长辈问询的呢？
横竖她是不清楚那些生死大事的规矩的。
她认真的态度叫阮小二一怔，眼里流露出些许失落，但仍对她尽力温声言语。他是几个巷子里出了名的顽劣难管，脾气也不大好，可对着元娘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是显得羞涩，有时甚至会结巴。
他直直看着她，露出苦涩笑容，“我、我不是寻王婆婆。元娘，我可以这般唤你吗，元娘，即便不可以，大抵也只能唤这一回了。”
阮小二面容渐渐摆脱了青涩，多了成年男子的硬朗，但经历的风雨吹打太少，又显现少年的桀骜。他的相貌无疑是好看的，于娘子和阮大郎都是端正秀丽，他自然不例外，就是神态不同，没有那份端庄，多了些强横烈性，那眉仿佛时刻都攒着怒气，要与人一较高下。
唯有面对元娘时，会变得平和。
此刻，他真正像个男人一样，认认真真的同元娘说话，直视着她，不闪不躲，没有羞怯，没有别扭。
“我要走了。”
“走？”元娘遇到疑惑，蹙起秀丽的眉头看向他。
阮小二颔首，扯出些微末的笑，是只对元娘的轻柔，而眼里则透着坚定的光，愈是说话，眼中燃烧的光芒越甚，是深深的仇恨，“我要从军，兄长故去，这份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去戍守边境。
他说完，停顿片刻，看向元娘时，语调从激昂重新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元娘，而刻意压低声音，“往后，怕是难有相见之时。”
阮小二说着，尽力扬起笑容，想让元娘感到轻松，但他从强扯的笑容，到难以掩饰的眼神，无一不述说着伤感难舍。
很明显，他在强撑。
元娘倒是没多说什么，关怀过了便容易越线，阮小二喜欢她，她一直很清楚，也不愿给他无谓的希冀。她只道：“那于娘子该如何是好？”
长子没了，次子又要从军，倘若有个万一，她晚年该指望谁？
没有听见元娘的挽留或是关怀，阮小二的眼里闪过失望之色，但只是瞬息，很快打起精气神回道：“我去从军，正是阿娘首肯，她要我奋勇杀敌，莫要丢了父兄的脸。”
元娘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像是于娘子会说出口的话。
生死在后，气节在前。
明知没有希望，可迟迟未等到元娘的挽留或……其他，阮小二的神色失落，只强撑着露笑，向她告辞。
就在阮小二转身走了几步，身影渐远时，元娘忽而开口，语调轻柔，可早早便喜欢元娘的阮小二怎么可能忽略她的声音，所以几乎她才开口，他便激动转身。
元娘面含微笑，看着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她眼里没有半点旖旎之情，而是祈盼他平安的温煦友好。
她说着，双手置于腹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虽未得到希冀的言语，但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望着这样的陈元娘，阮小二释然一笑，双手交叠，弯腰一拜，朗声道：“多谢。”
他望向她，含笑祝愿，“望娘子得觅良人，顺遂一生。”
今年汴京的冬日似乎格外长，雪下起来没完没了，不知何时起了阵风，雪又开始呼啸着洒落，浸湿人的肩膀和衣角。
但这并不能阻拦行人的脚步，纵然踉跄难行，亦要继续。
行人如此，阮小二如此，世人皆如此。

第103章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年后。
许是一年来波折太多，过年时，官家亲自下令，给全汴京年过七十,以及失怙失恃的孩童送去一斤肉,有功的将士一坛酒。
东西不多,却是官*家亲赐,许多人家都摆上了供桌。
往年宣德楼下就已经很热闹了,等着内官来采买的小贩、想要瞻仰天颜的百姓,还有表演的伎人们。今年还请来了烟火师,与“抱锣”、“硬鬼”、“舞判”等表演相结合,如同幻术一般，如梦似幻，又绚丽至极。
这烟火戏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跟前亮相，在京都诸多技艺中，烟火师人数稀少，为了今日的盛典,官府四处网罗烟火师,从南到北，有些名气的怕是都请来了。
据说，花费甚巨，是连富裕的皇室都免不得肉疼的程度。
甚至还有大臣上疏参。
可见一斑。
元娘为何会知道呢，盖因这些传闻与据说在市井间流传得最快,她纵然是想不知道也难。许多消息都是半真半假,但这事恐怕是真的,才经历波折，正是要用盛大的庆典来掩盖一切的时候,此时，纵然花费大些，于皇室而言，也是在所不惜。
念及此，望着眼前腾起的绚丽灿烂的烟花火光，还有高台上翩翩起舞，宛若在飞的舞伎们，元娘莫名觉得惆怅。
她此刻与家人一同在人潮拥挤中看着表演，不同于往日，她现下出门大多会戴上面衣，也就是前唐的帷帽，但不会夸张到长及裙角，连同身形一起遮掩，而是上面形似斗笠，四周用轻纱网罗，恰好能遮住面容与脖颈，又隐约透露些棱角。
若隐若现间，反倒更添了勾人心痒的婉约绮丽。
这面衣，也不知为何京都城里就流传开来。
元娘发怔的片刻功夫，转头想喊万贯，却见身边人已经变换，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立刻意识到不妙，今日出游者众，连那些高门显贵的小娘子与主母们都乘车出行，戴着面衣的人不知凡几，恐怕万贯她们认错了人，不知不觉就走散了。
元娘左右相望，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一片，她纵然想找人也找不到。
罢了。
元娘摇头，不由气馁，横竖她也认得回去的路，走散了也无妨。她自己就只是居住在市井里的普通小娘子，其实连婢女都不必有的，更早些时候，她自己比婢女还凶悍呢！
想通了以后，她索性任由自己沉浸在灿烂的烟火中，四周亮堂堂的，挥舞的烛光与上扬的细碎的烟花，使得人如同置身仙境，就连天上的星子都被掩盖住，不见踪影。
很难得能看见这样的美景。
忽视背后的奢靡，拥挤的人群，元娘静心欣赏，仰着头，莞尔而笑。
璀璨的烟火映射在她眼里，原来，星子不是被掩盖了，而是躲进了人的眼里，熠熠生辉。
“娘子。”稚弱的女童声响起，元娘察觉自己的袖子似乎被扯了扯，她偏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笑容有些羞怯，可动作却十分熟稔，显然已经卖了许久的花儿。
面对卖花女童递上来的花，元娘有一瞬犹疑，这大好的日子，女童还要走街串巷卖花，自然是惹人怜惜的。不过，正值冬日，花卉培植不易，何况是开得这样好的芍药，怕是要卖得很贵。
她是乡野来的，虽说都人喜爱簪花，愈是名贵愈好，她却没有这样的讲究，纵然是不知名的小花簇她也簪得好好。
然而，并未等元娘犹豫太久，卖花女童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细声细语道：“是那位郎君买下，叫我赠予娘子的。”
元娘一怔，她顺着女童指的方向望去，是消失了许久，却叫她熟悉不已的身影。
他的身姿依然修正挺拔，在人群中卓然出众，但眉宇似有变化，不及从前温润，多了些刚正凛冽。细瞧之下，才发觉他是瘦了，五官锐利，面貌自然不同，甚至还黑了许多。
显而易见，消失的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轻松，至少不是日日都待在膏粱锦绣里享福。
但他再如何变化，屹立时的清正气势是不变的。
永远是那样气定神闲地含笑望她。
自己本该生气的，至少也该嗔怪片刻，但在涌动的人潮中，明灭的灯火，忽而升天又陨落四散的烟火下，一切情愫都翻涌而至，让人无法忽略本心。
她不自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光灿烂，仙姿佚貌，比那奢靡少见的烟火戏还要耀眼。
元娘从卖花女童手中接过芍药，看着他，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左手握着花枝，右手搓转着花，一会儿挪开目光，一会儿又歪头看他，故作不在意，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别扭与小心思。
若是换个一般岁数的小少年，兴许要摸不着头脑，但魏观不是。他清醒、理智，万事皆成算在心，是以他能读懂元娘的一切心思，更懂得如何迎合她，叫她开怀，而非彼此较量，分出个胜负。
她既停下，他便走过去。
顷刻，魏观就到了她跟前，与她相望。
风吹动面衣的轻纱，如同吹皱一池春水，在人心上翻起波澜。
元娘有许多要问的，诸如这段时日你去哪了，我送你的花椒你知晓是何意了吗，你究竟对我是如何想的，等等。
但话到嘴边，变作最普通的一句，“你怎么认出我的？”
魏观轻笑，他的喉结随之微微滚动，多日不见，他更多了些成年男子的高朗风姿，即便他表现得再如何君子、风姿如玉，还是叫人心头紧迫得微颤，似有焦急之意从心下升起，不自觉就紧张起来。
忍不住……想要避开，又无法抗拒。
元娘扭过头，藏在面衣下的面容悄然红起，她不解，又有些不知名的羞恼，“你笑什么！”
魏观的目光直视着元娘，很奇怪，明明隔着面衣，那目光却有如实质，叫人无所适从。他慢慢道：“不必辨认，见到你，我便知晓。
“旁人皆与你不同。”
元娘瞬间翘起唇角，小小地昂头，颇为骄傲，像是家里那只作威作福的狸奴小花，面向愚蠢的凡人总是倨傲不已。
魏观的话算是让元娘心花怒放了片刻，但她还没有忘记他消失了许久的事，于是，板下脸来，正准备质问，就听他沉声开口。
“前些时日，我奉……贵人之命前往青州等地，那时魏府方方解禁，授命时已值深夜，无法进门拜谒。
“我并非有意躲避，是我的错。”
元娘知道他言行有据，从不会随意扯谎骗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他的话，她是悉数信的，但仍然有些没好气，于是，她硬声道：“事出有因，何必道歉，倒显得我不知事了。”
纵然声音清脆悦耳，可元娘的语气不算好。魏观听了，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沉稳如常，平静道歉，“怎会，错的人是我，是我失约。”
他言语平静认真，显然没有半分嘲讽阴阳之意，正因如此，才叫元娘想继续生气都生不起来。
元娘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越过魏观往前走，魏观不恼，只是静静跟上，高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烛火摇曳，两人身体相隔两拳之距，可他的影子却覆在她身上。
恍然间，似乎比旁人都更为亲近。
逆着人流，他们静静超前走，谁也不说话，静谧无声，却很谐和，仿佛深夜里缓慢流动的溪水，寂静温柔。
但都城很大，纵然再走上半个时辰，也出不了城，故而入目所及皆是张灯结彩，明亮耀眼。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汴河边，往上看是虹桥，竖立的两根表木的直线内，摆摊吆喝的小贩汇聚成汴京最繁盛的风景。
元娘半是不想说话，半是真有感触，就抬首仰望着虹桥上的曜亮灯火，还有络绎不绝经过的行人。
在她仰起白净美丽的面容，认真看着的时候，眼边似乎被遮去一部分光亮，她低头侧望，是一只簪子，说是簪子也不大贴切，又或许可以说是灯笼？
手艺倒说不上多好，在摊子上是能买到的，难得的是形制好看，没有俗艳的颜色，而是在簪身雕刻了飞绕的喜鹊，最前端是喜鹊衔着灯笼，灯笼不再是刻上去的，而是真的垂下细铜链，铜链下接约莫指头大小的灯球笼，最稀奇的是不管怎么摇晃，内里可以点亮烛心的部分是不会翻滚移位的。
每逢上元节，大街小巷各式灯笼琳琅满目，有动物生肖、走马灯、宫灯，甚至有比人高的灯笼，乃至女子的头饰上也会装饰灯笼。
但往往那些灯笼都比较大，更像是花帽那样，而非简单的簪，戴起来新奇却很重。
像这样小巧的簪就少见。
元娘低头看了眼魏观的手，比从前要粗糙一些，多了粗粝磨人的茧子，但看不出明显的刀刻伤痕，纵然有，兴许也已经好了。
“送我的？”她不知为何，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
她直接，魏观亦不躲避，汴河水在夜里泛起波澜微光，与他这个人一般，清冷如水，却总是引去人的心神。元娘面对他难得无所顾忌，有违君子仪态的直盯盯目光，不由偏头，她耳畔却浮起清晰的声音，“嗯，我请教了匠人，亲手所造。”
夜风寒凉，他的衣袂被吹得翻飞，衣摆划出如水墨画一般简单流畅的线条。
正如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典籍里的先贤弟子，有时候有些固执古板，但言行举止都十分雅正，但今日，他似乎……流露了不同的情愫。
风也轻轻，声也轻轻，如缱绻呢喃。
“我听闻都城男女若要相约上元节，男子常会赠灯。
“陈小娘子，数日后的上元节，可否与我同行？”他垂着眸，望向她，越过素日里恪守的典范，出言相邀。

第104章
寒风凛冽的夜里,屋子里点着灯火，烧着炭，昏黄色的灯影摇曳，任谁被这灯影笼罩,都会觉得温暖。
元娘坐在燃起的灯盏前,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举着簪子,在灯火下仔细打量着,每一处刻纹,有些不流畅的线条,似乎在向她倾诉主人的笨拙。
她没由来一笑,心中欢喜。
而阁楼底下照常传来阿奶熟悉的责备声，“怎么还不熄了灯火，半夜里折腾什么呢？
“莫不是又悄悄点了吃食？”
元娘生怕阿奶上来，忙不迭吹灭灯火，速速脱鞋上床，盖上衾被。
果不其然,王婆婆说完没多久,就传来咚咚的木板震动声，一道黑影在月光的映衬下照在窗边，显然是王婆婆上来了。
她顺着窗户往里望，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嘟囔着离去,“哼,都要出阁的年纪了,还和猴似的，躲得利索。”
话是这么说了,但她也没有推门往里去，而是迈着沉沉的步伐下楼去了。
元娘这才把脑袋从衾被里伸出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真是，自己如今都过了及笄的年岁，竟然还和以前一样，生怕晚睡和挑食的时候被阿奶抓到。许是十多年来都习惯了，大了也改不掉。
元娘埋怨了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力气，双手张在枕头两侧，发了会儿呆，莫名想起了魏观。
当时他问了自己以后，不知为何心慌得很，迟迟没有回答他。
他亦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良久良久，自己才轻声道了个好字。
他闻言，笑了起来，那个模样，比旁处忽然升起的烟火戏还耀目好看。她当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如鼓点一般急促的心跳，还有他俊朗的面容。
元娘双手捂住心口，似乎，还能摸到当时残余的激动颤意。
她在柔软的床榻上摸索着，找到了掉落在被褥下的簪子，握住拿起一看，瞬间愣住。
在漆黑的夜里，簪子下垂挂的灯球映出莹润的光芒，如同幼时在田野里抓住的萤火虫被束缚在布里的模样。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簪子，垂下的灯球里竟然放了夜明珠。
白日与灯火明亮时瞧不出端倪，可到了黑夜里，它就展露出不同，像是主人隐晦的心意。
元娘觉得自己指尖微微泛凉，有些颤意，心头似乎涌起奇异的滋味，叫她忍不住雀跃，又有些焦躁，她描绘不清，也无法平静。
她生出迷茫，不知道自己复杂的心绪从何而起。
是为了魏观的心思，还是簪子朴素外表下的昂贵，亦或是其他什么？
她说不清，弄不懂，只是禁不住地心慌。
一夜难眠。
*
翌日，一大早元娘就直奔徐家的宅子。
拜官家圣驾回汴京的福，汴京的四大惠民局和福田院的地方都恢复如初，当初受伤和烧毁屋子的百姓都得到了安置，徐家医铺没有往日挤挤攘攘的样子，但依然无处下脚。
盖因……
有某位心悦徐承儿的人，送来了许口酒。
随之而来的，还有琳琅满院的聘礼。
这事元娘早就从徐承儿那知道了，正到了这一日，也不算讶然。
但她一见到徐承儿，也不能免俗，俏丽的脸上浮起促狭笑意，揶揄道：“啊，是哪位郎中这般有眼力，来下聘了呢？
“唔，是谁也不能是徐姐姐讨厌的人吧？
“那断然不是文修文郎君吧？”
徐承儿素日里爽利大气，被元娘这么一通揶揄，也红了脸颊，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一手挽住元娘，没好气道：“是是是，正是文修，那又如何？我可没央他，是他自己一再上门恳请我爹娘应允的。”

第105章
看着徐承儿反驳时昂起的下巴,精神奕奕的模样，元娘就知道自己这个好友已经彻底想通，对文修算是摒弃前嫌了，话里带了一些不爽快,也是她生性傲然,所生的一点别扭罢了。
只要徐承儿能喜欢就好。
两人邻里多年,是至交,是姐妹,偌大的汴京,徐承儿算是她相识最久的人,亦是她熟悉汴京的引路人。
她能得偿所愿,元娘比自己出嫁还要高兴，衷心祝愿道：“那是自然，我家徐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小娘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份。往后，你和文郎君定然是琴瑟和鸣,妇唱夫随！”
徐承儿拿她没办法,偏又羞得很，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促狭鬼！”
“待你成婚了，看我怎么臊你。”
面对徐承儿的威胁，元娘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笑得露出洁白贝齿,她才不怕呢！
但她美丽晃眼的笑容未能多持续半息,眼尖的徐承儿忽然狐疑地凑近，鼻子离元娘的面颊仅有一指之距,“你……”
徐承儿的突兀，使得元娘心头一跳，也跟着紧张起来，等着接下来的话。
哪知徐承儿话锋一转，问道：“何时买新簪子了？”
元娘先是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但紧接着，元娘想起簪子的原主人，莫名有些心虚，她的手摸上那个平平无奇的垂着小灯笼球的簪子，她试图用手包住，眼睛飘忽不定起来，“就……就那……”
还不等元娘说出个所以然，徐承儿抿唇歪嘴，邪魅一笑，伸长脖子，探头到元娘跟前，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她呵呵道：“你瞒不过我的！”
“陈元娘，从实招来。”
“哼哼，近来你可没有出远门过，你一人断然不会去大相国寺和市集买簪子，最多走远路买吃食。”
“故而……”
徐承儿的声骤然锐利，审视的紧紧盯着元娘，用洞察一切的口吻说道：“要么，你在外面有别的要好的小娘子了，要么，就是有相好的野男人，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承儿爽朗大方，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但不意味着她不敏锐，尤其是与陈元娘相关。
她与陈元娘之间可谓是互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兴许人自己想不明白的，她们对方却一清二楚。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瞒了。元娘本来就没打算瞒徐承儿，她今日来就是想问询徐承儿的，只是对方忽然发问，她一紧张就吞吞吐吐了起来，显得像是心里有鬼。
元娘把簪子拔下来，手指拨弄着垂挂的小灯笼，低着头把魏观的事大致说了个清楚，但掩去了自己家父辈蒙冤以至于她坚定决心的部分。
听完全部，徐承儿果然捂着嘴笑起来，大有要报元娘先前调侃之仇的意味，她眼睛弯起，亮起的眸光尽是揶揄，“上元节可是汴京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互表情衷的日子，你家书生恐怕是要邀你出门看花灯、明心意了呢。”
元娘顿时红了脸，她与魏观之间，只是隐晦地试探过一二，当不得真正的心意相通。
这时候听徐承儿这么说，她哪里还端得住，忙着解释道：“怎会，我尚不知他如何想的呢。”
徐承儿不知是否快要成婚了，说起话来格外大胆，“你别羞，我们之前去樊楼的时候，不是见过他嘛，后来又来了你家铺子几回。我认真瞧过，他出手大方，必定家底殷实，人又俊朗……
“与你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陈元娘脸上热意更甚，忙着要去捂徐承儿的嘴，前头刚被元娘揶揄过，徐承儿哪能放过这个好时机，忙起身跑，任由元娘在身后追，笑嘻嘻道：“我早看出你们俩不对劲，私下里向文修打探过，那位魏郎君学问上也很出众，说不得来日进士及第，再为官做宰，你亦能封上诰命。
“你忘啦，从前去算命，术士就说你命格贵重，如今一看，许是应在这上头了，真真是好福气！”
元娘趁徐承儿笑得起劲，一把将她抱住，气喘吁吁，捂住嘴闹了会儿，两人都累了，一块坐在石凳上。
元娘这才靠着徐承儿的肩，仰头望天，敛了笑意，小声道：“话哪能说得太早，我还未等到他的答复呢。”
徐承儿却忽然敲了敲元娘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等什么答复，难不成他还敢看不上你，我们元娘便是入宫都使得的，与那魏郎君在一块，是他三生有幸。”
这话霸道极了，也着实护短。
听出徐承儿毫不掩饰的偏爱，元娘没忍住笑出声，声像银铃似的，院子里的树枝也发出被吹动的婆娑声，似在伴奏。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元娘希望这样静谧的时光，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
但任羲和驾驶的车马行走得再慢，时光也是一日日过去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元节。
提早几日，都城里就张灯结彩，大的正店在门前挂满彩灯，樊楼和遇仙正店连屋檐的檐角下都悬挂了莲花灯，照得黑夜似如白昼，甚至空中都隐隐传来莲花香气，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这也令酒楼人满为患，连大堂都寻不出空余的桌椅。
但这显然难不倒魏观，他父亲铲除逆贼有功，不止是官复原职，甚至加封昭文馆大学士，这在几个同平章事里头，也为首位，可谓是宰相中的首相。
为此，汴京中人近来可谓是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他一出门，也常引来拥趸。
甚至各家亲贵都有意缔结姻缘。
魏观今日能外出，便是暗地里出门，甩开了许多人。
樊楼的这处雅间却是他早早定下，五座楼里，唯独这一座主楼最为高昂，若是站于高处栏杆前，甚至能望见皇宫一角，可以清晰瞧见皇宫里的人在做什么。
魏观并无窥探皇室庆典之意，可在此处能遍览都城繁华，是赏景最好的去处。
元娘应约而来时，他便正在栏前俯瞰满城灯火。
高处不胜寒，风呼啸如虎吟，吹得他衣带衣摆袖袍皆向后浮起，如同画中吴带当风的士大夫，既清贵又颇有洒脱意气。
听见门扇呀吱的动静，魏观收回目光，侧身回望，微笑道：“你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徐承儿的话影响，元娘看见魏观，总觉得不如从前自在，她偏头避开魏观的目光，含糊点头，“嗯，我可是来迟了？”
“不曾，是我心中浮躁，无法安坐，便到得早了些。”他道。
魏观请元娘落座，而后问询过她，才摇铃唤博士。比起有些紧张的元娘，魏观看着要从容许多，他宴席不知参加过多少，更游刃有余些也是常理。
为了不叫元娘坐立难安，魏观主动开口，同她闲聊，如此一来便不至于太在乎周遭景象。
“是我有失妥当，本该去你家门前，但今日人多眼杂，贸然前往，我怕引来口舌是非。”魏观先是语气轻缓地解释，他说话时不疾不徐，自有一种悠闲的韵律，连带着与他相处的人都不自觉放松情绪，变得自然起来。
这也寻常。
高门子弟也不全是酒囊饭袋、享乐之徒，自幼随着尊长往来门阀权贵之间，若是连令人如沐春风这点都做不到，委实是不中用了。
是严峻，还是温煦，端看他们想要如何面人。
元娘也自如起来，她弯眸浅笑，说他思虑周全，等博士上来以后，又点了些菜，魏观问了她，她说客随主便，一切皆可，魏观没有过多推搪，便向博士说了几道菜肴，以旋炙和口味酸甜为主。
他每念一道菜肴名，元娘就默念重复，脑海中浮现菜肴的样式。
等他点完后，元娘惊异地发现，这些似乎都是她爱吃的，除了有几道是她不曾吃过的，但听菜名并未有她厌恶的。
在等上菜之前，元娘闲坐在桌前，拿了颗果脯，味道有些甜腻，应当是蜜渍的，而且品相很好，色泽温润浅橘，个大味美，是蜜渍果脯里的上品了。
现在的元娘可不是初入汴京的时候，她不说挑剔，但被阿奶养得很好，品鉴佳肴的能力还是有的。
元娘暗自点头，也不由认清了自家食铺和樊楼的差距。
樊楼就连最简单的蜜饯果子都是如此上品，摆出来的碗甚至是琉璃所做，而盛酒的是个玉杯。听闻，先前官家用玉杯宴饮，都被臣子谏言奢靡了，可樊楼却能用来待客，可见一斑。
元娘望着玉杯，不免有些思绪纷飞。她转而想到，也不一定，自己之前在大堂用食时，用的是银制器具，虽然也奢靡，但符合樊楼在正店中亦是魁首的地位。
那么，这是仅仅供给雅间的吗？
不，至少不是每间雅间都会有，樊楼纵然大手笔，也无法如此，否则市井间早就有流传了。
隐隐约约，元娘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但未及细想，就被魏观转移了注意，顾及元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不曾点酒，否则按汴京席面的规矩，通常是一杯酒一道菜，相辅相成，享尽食中滋味。
壶里头装的是渴水，因是冬日，所以未用冰块镇，喝起来温热暖腹。
他帮元娘也斟了一杯，随后致歉，“先前，逆贼动乱，我与亲眷一同被圈禁在府中，家父前途未卜，我不敢擅自应许诺言，怕累及他人。”
元娘知道魏府上下都被圈禁在府里，连他们这些借住的亲戚家举子们都未能幸免，文修还是侥幸出门逃过一劫的。
所以，她这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忙道无妨，说是人之常情，毋需致歉，她能体谅云云。
魏观得到她的首肯，方才继续，而他的眼睛一瞬不歇地望着元娘，眸光灼硕，情意毫不掩饰，“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那日，你赠我花椒，我尚未回礼。”
虽然送花椒是元娘大胆表白，但是真的被他亲口说出，尤其是用清冽如玉的嗓音慢慢念着陈风里的诗句，元娘还是骤然红了脸，热意从手掌心蔓延到脸颊。
她嗫喏着道：“是、是什么？”
是拒绝，还是应允？
她既是有胆子向男子表白心意的女子，自然不是真的胆小羞怯，疑问促使她慢慢仰起脸，即便脸边有些羞红，还是睁着莹亮的眸子，与魏观对视，等着他的回答。
魏观见她强撑着大胆的样子，顿觉可爱可怜，莞尔而笑。
他没有耽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置于桌前，慢慢打开，里头静静躺着的物件也得以见光。
与此同时，朝着栏杆那一侧敞开的门与窗外，漆黑的夜空，竟划起数不尽的火光，像是升起的星子，如花一般绽开，使得天穹成了画布，绘出难以言喻的美景。
元娘不由抬首去望。
是烟火戏。
樊楼的顶处是能清晰望见皇宫一角的地方，足见有多高，而在高处看那烟火戏，和远远的在低处仰望，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好似，那些如梦似幻的星子在自己面前滑过，落入两侧。
她惊撼失语，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魏观亦是望了眼外头的盛景，他缓声解释，“你我皆未婚娶，本不该私下在此相见，但……我知晓开封府今日会在景明坊请烟火师放烟火戏，而樊楼在景明坊诸多屋舍中最为高耸，存着借花献佛的私心。”
他言完，却未听见元娘的回应。
魏观不曾着急，他只是含笑望她，眼里倒映着她白皙的面容，慢慢道：“我的还礼，你愿收下吗？”
元娘垂眸，目光落在木盒中，里头静静躺着的赫然是一块玉雁。
玉温润细腻，像是羊脂一般，色泽内敛，是浅浅的绿，一看便知极为贵重。
但要紧的不是这玉贵与不贵，而是它雕刻成的模样，乃是大雁。
历来婚娶，到了纳征的时候皆用的是大雁。
她向他大胆表白，而他的回应是，他要娶她。
若是收下玉雁，便意味着，应许他提亲的请求，那么他就会带着媒人前来下聘，三书六礼迎娶她。
元娘说不惊讶定是假的，她原意只是想戳破那层窗户纸，使得那份彼此心仪的爱慕摆在明面上，可他直接到了应许姻缘的地步。
元娘只觉得心跳如鼓，就连呼吸都不大畅快。
接下，还是拒绝？
这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元娘重新抬头，看向魏观。嗯，相貌俊朗，身姿不凡，行事素来有章法，他们相识已久，他从未越距唐突，即便时至今日，他唤她依旧是陈小娘子。遇事也总是陪在她身边，即便不是时时刻刻，但她有疑虑时，常能向他询问，得到解答。
就连逆贼岳王占据汴京，以至闲汉作祟的时候，也是他请来的人救了她。
她喜欢他吗？
无疑是的。
他样貌好吗？品行佳吗？家底厚实吗？
亦是。
元娘想着曾经和徐承儿闲话未来夫婿时的条条框框，魏观无疑都符合。
而最要紧的一点，想到来日要日日在一处，彼此陪伴、亲密无间，她会欢喜吗？还是厌恶？
元娘深深地看了魏观一眼，脑海中浮现两人来日相处的场面，她只觉得心头雀跃跳动。
毫无疑问，她是欢喜的。
在她思绪纷纷，不断质问自己的时候，魏观就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尽是她，不曾出言叨扰，他在等着她想清楚，等着她的回答。
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认真剖明心意的答复。
良久，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触碰上盈绿的玉饰，那只栩栩如生的大雁，最终被握入手心。
毋需言语，便给出了回答。
窗外，烟火戏还在绽放，划破了天穹，照亮了人心。
屋内，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对方。

第106章
“所以,你当日是去做什么了？”
既然已经表明心迹，又定下诺言，两人相处时莫名更加松泛自如，元娘也就将心中疑问吐露出来。
魏观没有瞒着她,尽数说了出来,“官家下令命家父扫清余党,故而我当日便被派去霸州,那里曾是岳王管辖。”
原来是政事,元娘点点头,可以理解,怪不得去的那样急,连等第二日与她报一声平安都不成。
那可是官家吩咐的事。
不过……
元娘后知后觉的察觉了什么，她猛然睁大眼睛，看着魏观，重复道：“官家下令命令尊扫清余党？”
魏观虽不解其意，也缓缓颔首，等着元娘的下文。
元娘愣神起来,倘若魏观真的是家境贫寒,或是家在外地的族亲，何以官家会亲自下令给他爹，倘若他不是，他又为何要寄居在魏府？
元娘安静下来，她神色迟疑不定,向魏观问道：“你……是寄居魏府吗？”
虽然觉得不大可能那样巧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是,一定是。元娘在心中替他回答，但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自己在自欺欺人。
元娘紧紧盯着魏观,眼中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期盼，等着他的答复。
而魏观似乎知道了元娘因何而变了神色，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两息，据实已告，“家父魏从严，正是魏府主人，我……不曾寄居。”
即便心中已有猜测，得知真相的一刹那，还是叫元娘如遭雷劈，半晌不能言语。
魏从严魏相公，是他的父亲。
那么魏观便是她退了婚的未婚夫。
许是太过荒谬与巧合，元娘心神俱震之际，竟忽然笑出声。
无奈又心酸。
她想摇头嘲笑自己，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当初，自己家里收了人家退婚赔的钱财，应许得多果断？结果转过头来，她又和人家的独子许下终生。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她要再讹对方一回退婚的财物。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那些知情人会如何看待她的目光，就叫她羞耻难当。
元娘遭逢打击，整个人都不能言语，眼神涣散地想着退婚的场景，自己家人可能会承受的嘲讽，都叫她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
任由魏观如何担忧询问，紧张迫切，她都毫无反应。
魏观急切之下，甚至要抱起她去医馆。
而元娘却忽然抬头，她眼带晶莹泪花，素日里貌美活泛的小娘子，添了三分我见犹怜的凄然，“你知道，我是何人吗？我的父母亲眷，姓甚名何？我们两家又有何渊源？”
元娘的手还在紧紧攥着那只玉雁，任由它上头雕刻的凸起纹路在手心印出红痕，但那点痛远比不上她心头的酸楚。
“魏观*，你若知道我是何人，定当要后悔的。”
两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魏观情急之下环抱着她，她靠在他的臂弯下，仰起头，痴痴望着他，鼻尖泛红，晶莹泪珠从灵动的眼眸中滚落，落到魏观的手心，她激昂着情绪，如是说道。
那泪珠似乎要顺着魏观宽大的掌心滚落，可骤然，他猛然将泪珠握在掌心，清俊温润的君子也有失态的时候，握紧成拳的手背青筋浮现。
他看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他道：“失礼了。”
嘴上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不曾有片刻迟疑，指腹抚过她扑扇的睫毛，柔皙的脸颊，一点一点帮她拭去泪水。
慢慢地，轻轻地，说不出的珍爱专注。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出奇的，随着他的动作，元娘几乎要崩溃的心绪似乎有所稳定，那股几乎要冲出她肺腑与四肢的激昂渐渐转化为抽噎。
等到泪水完全被他擦拭干净以后，元娘已经能静下来听他说话了。
他这时候才沉声开口，“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既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魏观很克制地松开了手，没有再环抱着她，但是却握住了她攥着玉雁的那只手，他一边说话，一边帮她掰开手指，防止她伤到手。
“你是陈元娘，是我自幼定下婚事的女子。”
“我应许过陈叔父，要护好你，照顾你终生，绝不叫你受委屈。”
元娘瞪大了眼睛，她睫毛还是湿润的，眼睛显得格外灵动，但此刻里头尽是不可置信。
她觉得自己是彻底平静下来了，但魏观，似乎不大对劲。
她上下打量着他，他还是他，依然沉稳安静，那份万事游刃有余的从容不变，她平日里最喜欢他的这份沉稳，好似天塌下来都不值得一提。
但此时此刻，这份沉稳让她不适应，甚至觉得隐隐疯狂。
而他还在继续，认真道：“元娘，退婚并非我本意，我归家时，呈到我面前的便是昔日作为履约信物的玉佩。
“从始至终，不曾有变。”
元娘不知道自己现下应该说什么，但魏观似乎不止有自己以为的温润淡漠的一面。
她摆了摆手，难以置信，侧过头道：“我、我眼下思绪有些乱。
“我、我……”
她连呼吸都不大稳，整个人乱糟糟的，耳边嗡鸣不断。
这些与她设想的太过不同，她委实不知现下该作何回应。
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脑子嗡嗡的，不管说什么之后都有可能后悔，不是深思熟虑的。故而，她微微喘气，避开魏观的目光，嗫着声道：“我，我想回去。”
“好！”他应得果决，没有任何推搪。
纵然有时可能受私情影响，但他言行上决计是个可以信任的君子，乘人之危的事他是不会做的，更不会在元娘思绪纷乱的时候，用话诱导她。
这事过于突兀，她一时想不清也是应当。
但魏观是个成年男子，出门游历数年，见识阅历皆有。
他清楚，元娘心悦他。
私情上两人相悦，礼法上两人曾有婚约。
并不能因她家落难，陈叔父故去，就成为退婚的理由，这在士大夫眼里，是一种背信弃义。即便家里赔偿了钱财，仍旧是仗富妄为的不义之举。
他没有犹豫，扶起元娘，“我送你回去，你此时心绪不定，不宜独行。到你家附近，我会退开些，远远跟着。”
元娘哪能听进去，只胡乱地点着头。
魏观帮她戴上面衣，系上斗笠下的绳带，小心地站在她身侧，以防她下楼时错脚摔了，自己能及时扶住。
又结了账，两人才从樊楼出去。
与幽静的雅间不同，外头喧嚣不断，到处是笑声、爆竹声，还有拿着花灯穿行在人群里的孩童。
众人似乎都在欢喜中，元娘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抿着唇，望着眼前景象，恍如隔世。
而魏观始终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帮她挡去拥挤的人群，以防她心神不定时撞上人。
到了三及第巷附近，他也如先前所言，隔着三步之遥，缓缓跟着，但目光片刻不离，但凡她有何不适，他都能立刻到身侧。
元娘就这样如同游魂一般到了家，路上的一切都没了记忆，只记得魏观关切担忧的眼神。
以及……
她低头看去，那枚玉雁赫然系在裙间。

第107章
那些路上的记忆随着腰间玉雁的存在,纷至沓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无甚力气，索性跌坐在妆奁前，她没有继续直视玉雁的勇气，手挪动了铜镜,这才打量起腰间的饰物,慢慢回忆起魏观送她归家途中的事。
一路上,他都陪伴着她,不曾多说什么给她压力。
但是快到三及第巷前,他却忽然停下来,把她遗忘的玉雁从袖口中取出,言辞恳切,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生怕她未曾听清。
“元娘，过些时日便是省试，我怕是来不了了。这些年，我仗着尊长爱护，学问薄有所得,迟迟未曾省试,但家中重担，我总归有接过的一日，无法虚度光阴。
“我只怕，你家中应了他人提亲，故而急不可耐剖白心意。旁且不论,你可愿等我两月,我知你绝非对我无意,若是顾忌父辈纠葛，一切皆有我。
“我会名正言顺迎娶你,绝不叫你受分毫委屈。
“诸事皆往后放，待省试后，我会再来寻你，等你的答复。”
元娘的手不自觉抚上腰间的玉雁，他的字字句句恍然在耳畔，清亮冷冽的嗓音，忧虑的目光，以及……
亲手帮她系上玉雁的坚定。
若说她不喜欢魏观，那定然是骗人的假话，但眼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究竟该不该应许魏观，和他在一起。
这几年来，他从未曾失言于她，而且处处关怀照顾，明里暗里，总能见到他的身影。早前她以为是因为他对她情根深种，早早就动了心，这时候一想，初时，他望向她的目光分明是没有情意的。只是他生性如此，凡是自己的责任，便绝不推却，又有些儒家士族的固执。
那么，之后的种种，又是真心爱慕吗？
还是习惯了照顾她，便误以为心悦？
元娘烦恼地捂住耳朵，趴在桌案上，整个烦躁极了，她胡乱踢了两脚，捶着桌子，按捺着性子没有叫出来。
但她捶桌子的动静可不小，楼下就是堂屋，此刻还不算很迟，王婆婆正领着岑娘子还有廖娘子在下头做针线活呢。
元娘乱踹乱捶的动静很快传到王婆婆耳朵里，她气怒不已，朝着上头吼了句，“噤声些，你弟弟背书呢！”
元娘立刻双手捂嘴，眼睛骨碌地转着，然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可没有说话，是手和脚折腾的动静太大了。纵然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还是尴尬地一笑。
然后冲也似的，踩着木楼梯，提着裙角，往下连越几个木板，速速走着。
她这动静不可谓不大，王婆婆瞥见了，也懒得说她，只摇摇头，心里嘀咕，还得是年纪小，走起路来和飞似的。
还没等王婆婆腹诽完呢，元娘就像蝴蝶一样飞到她怀里，娇娇道：“阿奶~”
王婆婆是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孩子大了，也不好终日说她，说多了心里委屈怎么好？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却不是岑娘子她们的刺绣，她从前农活做多了，指腹粗茧太厚，用那些绸缎绫罗做绣活会把花样磨花，而是在提笔记账。
王婆婆摸了摸元娘毛茸茸的发顶，询问道：“怎么了？可是看上什么买不了？”
说着，她假意把脸一板，“你阿奶可不是财神转世，伺候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手里没有余财，要抠钱去找你娘去！”
岑娘子闻言一笑，招手唤正像蚕宝宝一样窝在王婆婆怀里扭来扭去撒娇的元娘，“来，和娘说说要买什么，我方做好了一样绣品，才得了钱，不论我们家姐儿要什么，都买回来，好不好？”
岑娘子这口吻扎扎实实是在哄孩子。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胆小怯弱，却也温柔纵容，面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从来都是脸颊噙笑的模样，从不曾当面发怒。不过，落泪倒是有许多次。
被阿奶和阿娘这么打趣着哄着，元娘哪好意思赖皮，小脸一红，转而飘到岑娘子怀里，依偎着撒娇，嘴里争辩着，“哪有，我就是想同阿奶和阿奶亲热亲热。
“怎么！莫不是有了弟弟，便嫌起我了？”她撅起嘴，佯装生气，哼哼唧唧的。
岑娘子轻柔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浅笑着温柔道：“小赖皮鬼。”
而王婆婆才没有岑娘子那么温柔呢，她瞥了元娘一眼，“是是是，我们偏疼你弟弟，都不爱你，成了吧？哼，往后你可别一个人吃一大碗炙羊肉了，我们偏疼哥儿的人家，可舍不得叫你吃那么多。”
面对王婆婆的阴阳怪气，元娘才不脸红，她扬扬头，晃晃脑袋，半点不放在心上。
王婆婆呵了一声，不搭理她，继续提笔记账，就是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句，“灶上热着素蒸鸭，是你娘去大相国寺上香，买来的素斋，她可花了大价钱，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全都给我那偏疼的小孙儿了。”
元娘立时讨好一笑，变为乖巧可爱的孙女口吻，“怎么会，我知晓阿奶最为疼我了，大相国寺的素斋，好吃着呢！”
王婆婆都要被这赖皮脸的机灵孙女气笑了，变脸这般快。
但她也摇摇头。
真是，素斋光记着好吃么？那可是祈福过的，摆了香烛桌案供奉，又送了香火钱，盼着她们平平安安的。
廖娘子看了全程，直乐道：“还是生个姐儿好，承欢膝下的，哪像哥儿，成日里每个定数，臭烘烘的，惹人烦！”
这样的俏皮话岑娘子不会接，只是抿嘴笑，而王婆婆一把年纪，顾忌少，直接道：“你夫婿不是回来了么？既然喜欢姐儿，不如自己生一个！”
廖娘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哎呀，羞煞人了，老蚌生珠要遭人笑话的。何况……”
她眼里闪过几分落寞，“我生六郎的时候，难产血崩，当时产婆说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孩子纵然生下来也是个痴傻的。幸得神佛庇佑，我们母子二人平平安安的，我们六郎还聪颖着呢，托你家犀郎的福，连举人都考上了，实乃列祖列宗保佑！”
廖娘子说着，就做了个双手合十抵着额头的动作。
她是鬼门关里走过的人，提起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格外敬畏。
王婆婆听在耳中，却仍不住叹了口气，只道：“他们自有他们的福气，你我都干涉不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廖娘子没放在心上，闲聊嘛，要什么至理名言。她只是仍不住转而开始抱怨起孙大官人，“我那冤家，城里刚太平没两日，也不知他都做些什么，这就没影了。”
她随口抱怨着，王婆婆却只低头提笔抄写，并不吭声。
堂屋桌案上的两三盏灯盏噼里啪啦烧着，那光夜忽明忽暗，照不亮整个屋子，也照不亮人前行的路，一切都未可知。
而隔壁屋子里，陈括苍正挑灯夜读。
他连日来，先是解试，再是准备省试，半口气都没歇，眼睛自然也疲倦。
为了防止他在省试前眼睛就撑不住瞎了，王婆婆在他的桌案前放了两盏瓷灯盏。没法子，油灯比不得蜡烛，要暗不少，其实王婆婆动过心思，干脆给陈括苍点蜡烛算了，一夜里顶天用一支，也不过是一百多文，家里如今经营这两间铺子，暗地里还置办了些别的产业，自然用得起。
奈何那些暗地里的田产宅子，陈括苍并不知晓。平白多了一笔钱财，除了元娘和王婆婆两人，其他人都不知晓，倒不是她要私吞，她一个老婆子，元娘和犀郎都是她的孙儿，藏着掖着做什么？
只是，事情未定前，她不想传出去。
若是真有个万一，元娘到时候出嫁，作为外嫁女，能免去刑罚，不被波及，那些这些私产藏在元娘那也算有个指望，总比白白便宜了别人要好。
但现下说出去，又不免让人觉得不公，王婆婆索性都不提。
横竖如何她自己心里有分寸，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不过，王婆婆的这些打算，元娘和陈括苍都只知道一部分，未能全部知道，两人之间，自然也是彼此瞒着，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元娘到陈括苍屋子前时，陈括苍在伏案苦读，孙令耀也没能幸免。
陈括苍管孙令耀太久，以至于威信过高，他难以反抗。依陈括苍所言，做学问是不分时候的，并且诸事皆该竭尽全力，不能以此事怕自己不成就作为松懈的由头，故而即便孙令耀觉得他自己省试必然无法中第，也还是跟着一块苦读。
与陈括苍的沉浸不同，孙令耀可谓是捉耳挠腮，时不时就叹气，眼神发直。
长夜漫漫，书真不是人读的，枯燥得让人想把先贤全都毒哑。
在不知出神了多少回，孙令耀眼睛都呆滞了，却还是无非征得陈括苍同意休息，因而绝望的时候，元娘到了门前。
她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分好的素蒸鸭。
方才，虽嘴上说着偏疼弟弟什么的，实则元娘自己也疼爱弟弟，怎么会吃独食。
而且，近来最要紧的事便是犀郎的科举，阿娘会去大相国寺花了大把香火钱祈福，还能是为了什么？一则，是她的婚事，二则，是陈括苍的省试。
如此一看，那大相国寺的佛们倒是很灵。
她等了这么久，今日就等来了魏观的答复，就是不知道孰好孰坏。但总归而言，也算是有了着落。
那么犀郎的省试定然也平顺无虞。
念及此，元娘就不禁想摇头，其实，当初大家都觉得犀郎和孙令耀不过是下场试手，他们年纪不大，过不了解试也是寻常，故而报的是科举诸科里最难的进士科。
谁承想两人都一块过了，犀郎解试头名还好说些，省试还是有望的，但孙令耀就不同了，他名次太低，进士科晦涩难考，对他而言太过不易。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报别的科。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元娘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看着形容潦草憔悴，几乎要被书逼疯的孙令耀，元娘心生怜惜，默默把分的最多的一碗递给了他。
自然了，元娘是在屋子的门扇前递给他们俩的。
虽说都是自家人，关系又好，在元娘看来，孙令耀也等同于半个亲弟弟，但毕竟男女有别，在汴京呆了这么长一段日子，这点礼数元娘还是知道的。
但落在陈括苍眼里，则稍稍有些不同。
他在孙令耀手里分得最多的那一碗素蒸鸭上面徘徊了一眼，又注意到元娘的目光似乎在孙令耀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抿了抿唇，似乎心中已有了定论。
等他从元娘手中接过碗后，他暗自下了决心，对孙令耀的督促，理当更严一些才是。
诸事不知的孙令耀还在埋头苦吃，莫名感觉背后一凉，他抬起头茫然望着四周，最后落在陈括苍身上，关切道：“犀郎，你怎么不吃？”
陈括苍神色平平，眼神却似有深意，叫人望不见尽头，“我夜里少有食点心的时候。”
“哦。”孙令耀不以为意，日日在一块吃喝入睡，他早已领教了陈括苍的习惯有多怪，明明是少年，却像一个迟暮老人。
孙令耀也没犹豫，把手伸到陈括苍的碗前，“那给我吃好了，大相国寺的素蒸鸭果然做的最好。唉，不过也是进来先是正旦，又是立春上元，节庆多，动辄羊肉鲜鱼，吃得人怕了，这素蒸鸭爽口解腻，吃着倒叫我像吃荠菜了，你说眼下能吃着吗？”
看着这个只知道吃吃喝喝的人，陈括苍觉得自己任重道远，但出于尊重，他还是简略答道：“时节未到。”
孙令耀大失所望，但好在他多了一碗素蒸鸭可以吃，还不算太沮丧。
就是吃着吃着，他便打了个喷嚏，正疑心是否着了凉，完全忽视了心头隐隐升起的不妙感。
他俩的是是非非元娘是一概不知的，若是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她只会捧腹大笑，问陈括苍怎么能想到哪去。她洗漱毕，躺在床榻上，盖着松软的衾被，炭盆的热浪打在身上，却翻来覆去，自有她的烦心之事。
*
一夜无梦。
元娘醒来的时候，万贯正在她榻前喊她，小心翼翼地推着她的手。
元娘贫苦出身，没有什么骄矜的脾气，被吵醒了也不生气，只是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万贯这才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是有媒人上门提亲，而且今日的媒人可不同，她着紫褙子，这就意味着提亲的人家不是什么普通的富户，至少也是官宦人家。
元娘顿时起了精神，打横坐起，神色紧张。
明明魏观才说过要等省试之后，再来询问她的答复，怎么会这么快就遣媒人来？
她火急火燎起身，“快快，我要梳洗。”
虽然心里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答应，可是涉及魏观，她便有些着急，难免乱了分寸。
但是，当元娘匆匆下楼时，事情似乎与她想的不同。
王婆婆坐在堂屋，喝着茶汤，下首的桌案上还有残茶，人是已经走了。
这个时辰，陈括苍和孙令耀都去了学堂，并不在家中。至于其他人，王婆婆在见着元娘下来时，就让她们都走开了。
元娘心声忐忑，小心走上前，正欲解释，却听阿奶先行道：“武三郎我见过，人品相貌皆不错，其父又是校书郎，正经进士及第，为人严正公道，他家门风好，不失为一桩良缘。”
陈元娘先是松气，不是魏观，接着又因王婆婆的话而心生不妙，她问道：“阿奶，你想要我嫁到这户人家？”
王婆婆没有否认，她望着元娘，难得的严肃，“嗯，你清楚你爹是因何而死，若是哪日惹了眼，东窗事发，祸不及出嫁女。
“先前，是我思虑不周。
“元娘，这门亲事，你可应许？”

第108章
“我……”元娘迟迟给不出答复。
王婆婆始终坐在上首,等着元娘说完。
但一息、两息，一刻、两刻，元娘都说不出，王婆婆究竟是没了耐心,她叹息一声,显露出两分老态,是啊,她也已经上了年纪,也不知能庇护元娘和这个家多久。
她一手扶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步履竟有些蹒跚。
在她要经过元娘身侧离去的时候,元娘咬了咬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王婆婆侧身，望着跪在地上的元娘，目露疑惑不解，不明白她好端端的跪什么,纵然不同意这门亲事,难道她会按头成婚吗？
直到，元娘开口的那一刹那。
“我、我有心仪的人了，他名唤魏观，正是同平章事魏从严魏相公的独子，亦是曾经与我定下婚约的人。”
元娘说完,便低下了头,她不敢抬头看阿奶,她很清楚，阿奶在乡野的时候,为了生计，为了家里人，可以抛下一切胡搅蛮缠，但这不意味着阿奶是个随意的人，相反，阿奶有她自己的尊严与坚守。
践诺，从不是士大夫的专属。
阿奶同样看重。
既然已经收了人家的钱财，又如何能反悔。
原本，退婚就是在践踏她的尊严，如今自家转而反悔，不知该如何遭人耻笑。
元娘的心如被大手紧紧捏住，抽痛到她无法喘气，连手都在不自觉颤抖。她甚至不敢直视阿奶的面容，她怕看到阿奶失望的神情，或是强忍痛苦。
越是想，她心口便越是酸痛难忍。
一滴，两滴，三滴……
数不清的水珠啪嗒落在地上，又被融入地砖，消失不见。
元娘强迫自己抬头，她眼睛通红，可神情却很坚定，“我，我往后，不会再与他往来。”
她是心悦魏观，但比起阿奶，在困境中护着她的阿奶，为了照顾生病的她整夜不眠的阿奶，为了她的日后殚精竭虑的阿奶，那点心悦便如空中浮尘，轻飘易散。
但王婆婆什么都没说，她没说元娘做的对，也没有骂元娘，她只是摸了摸元娘的脸颊，叹了口气，把元娘扶了起来，擦干泪。
而后，王婆婆起身离开了堂屋。
元娘驻足不前，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站在熟悉的屋子里，她却眼露迷茫，头一回生出不知所措的滋味。
王婆婆的沉默延续了很久，就连用饭的时候，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元娘亦不敢问，她就是用筷子夹着饭粒，心不在焉地数着。
直到夜里，岑娘子把元娘喊去，告诉元娘，午后王婆婆便去拒了那媒人。
元娘便知道，即便阿奶没说什么，但已经给出了答案。
世间任何事，与孙女比起来，都不值得一提。
*
然而，许是心中有气，王婆婆一直没有怎么理会元娘，就连她的殷勤讨好，也只得到了平淡的回应。
元娘只能等着王婆婆的气消。
而比起元娘与王婆婆之间的不寻常，家里的气氛却是因别的而开始凝重。
毫无疑问，是省试。
离省试的日子越近，就越叫人紧张，家里人都小心不已，全副心神都在陈括苍和孙令耀身上。
就连元娘也顾不得想魏观了，她帮着家里人一块做两人的护膝，还有背囊。听闻要考几日，寻常的吃食就怕会坏了，普通的胡饼又过于干巴，所以吃食就打算家里准备，不去外头买。而且，依照考场的规矩，兴许吃食还会被掰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所以松散的糕点也不行。
最后是王婆婆自己动手做，和外头卖的胡饼大差不差，只是掺了些榛子、山核桃等等，吃着要更香。
那山核桃还是隔壁徐家医铺的惠娘子送来的，是她娘家那边送的。
徐承儿与文修早些日子就已经成婚了，按理不该那么赶，但是徐家阿翁说，两人的婚事要尽早办，拖久了他可撑不到。
当时徐家阿翁一说，徐承儿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找元娘哭了好久。
她说她是想成婚，但若是同阿翁比起来，她更愿意一辈子小姑独处，也不要阿翁走。
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寿命自己是做不得主的。
不过，还在时至今日，徐家阿翁还是好好地活着，虽然他日渐消瘦，已经是个干巴的老翁了，但是能说能笑，能走能跳，牙口也还成，仍旧能吃吃喝喝的。
徐家人才渐渐放下心，觉得徐家阿翁氏为了徐承儿的婚事，之前才那么说的。
但老人家嘛，想要看喜事，也能理解。
只要人活着就好。
不过，因为徐承儿和文修已经成婚，文修又双亲亡故，两人一块寄居在魏府也不像话，正好徐家空出许多屋子，多个人住才热闹，所以他们便一块住在了徐家。
陈括苍和孙令耀要省试，文修自然也要，文修又是徐家的女婿，徐承儿的舅家近来没少送东西，都是上好的山货。
而惠娘子是个爽利大方的人，两家交好，她也送了不少过来。
而王婆婆做吃食的时候，也一块做了文修的份，徐承儿也常常过来和元娘一块做护膝。
眼下诸般事情都放在一边，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着省试的那一日到来。
*
天还未亮，王婆婆就起来，摆了供桌，上了香。
等她进灶房的时候，却发现元娘和岑娘子、廖娘子都在，万贯已经在烧火了。王婆婆没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利索了一些。
整个早上，众人都没怎么说话，静静的。
因着大家都怕说错话，越是大日子，就越是少言。
陈括苍和孙令耀温习完书，入座用朝食的时候，迎来的就是众人关切的目光。孙令耀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陈括苍倒是泰然自若。
别说是家中的几人围着他看，便是上千人围着他看，他也是这副模样。
但这么一衬，就显得孙令耀有些不稳重。
而临行前，出门在外多日的孙大官人也赶了回来，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让他们好好考。
两人是即将要科举的贵重身体，自然不可能走路前去，但也不能坐轿子。
北宋不成文的规矩，妇孺可以坐人抬的小轿，但是成年男子就有许多顾忌了。庶民中，男子不可乘，官吏上朝也多是骑马，只有年老体弱的官吏才会被官家御赐乘轿的殊荣。
但现下骑马也不大适宜，孙令耀不知，但陈括苍真是生于乡野，长于市井，他要是贸然骑马，只会被摔下来。
所以陈家和徐家一块雇了马车，让三人坐着马车前去。
元娘和王婆婆几个女眷就是雇脚夫，坐轿子。
把人送进考场，才依依惜别。
回去的路上，心情分外古怪，轻松期待之余，又有些怅然若失，一切只等他们出来。
归家后，元娘本准备上阁楼，却被王婆婆叫住。
这么多日，自己还是头一回被阿奶叫住，元娘既兴奋又紧张，她揪着手指，跟在王婆婆身后，头微微低着，小心抬眼望阿奶。
直到进了王婆婆的屋子，她将门一关，两个人面面相觑，紧张的氛围弥漫出来。
元娘嗫嗫道：“阿奶……”
王婆婆抬手，制止了元娘要说的话，她先道：“魏观来过铺子时，我见过几回，他姿容甚伟，行止有度，确是世间难寻的好男儿，有他在前，寻常官吏之子怕是也入不得你的眼。”
“阿奶……”元娘着急，张口便欲辩解，但还是被王婆婆抢先。
“你急什么？”王婆婆瞪了她一眼，“待我说完。”
“既要成婚，寻个最好的，自是应当。”
“我回想了一番，他的确是良配。他家世简单，魏相公夫妻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他那祖母虽说有些……”王婆婆说着便是一顿，想来是觉得不宜在小辈面前言说长辈的不是，便止了话，转而道：“但终归是门风清正。”
“况且，他的祖父家中曾在泉州一带经商，几乎垄断了船运，可谓商贾巨富。当年，你爹能为你定下这门亲事，自然是为你百般打算过。”
“你不必忧虑，安安心心等省试后，与他说清楚。若他真心求娶，退婚之事，自会处理妥当。至于当初收的财帛，除去锦缎绫罗这些，当初为了买马行街铺子而典当出去的首饰我都赎回来了。买下祖宅的钱帛我也备好了，若是你真的心仪他，便毋需顾虑不安，更不必怕我什么。”
“活到了我这个岁数，便知道脸面什么都是虚的，过得快活才最紧要。”
王婆婆说着，粗粝的指腹帮元娘把脸上的泪都给擦干，她笑了，“哭什么？遂了你的意还不高兴，难不成要我棒打鸳鸯？”
王婆婆说着便摇头，一副拿元娘没办法的神情，接着，又忍俊不禁，“说起来，你们这也是天定良缘。早先就有婚约，兜兜转转两个人又彼此心仪。
“嗯，还是你爹目光如炬，给你定下的亲事正正好。你啊，还是有几分运道的，想来那术士说的没错，哈哈，改日也该去上香才是。
“一会儿去给你爹上香，他死了也保佑着你呢！
“快别哭了，叫你爹见了，还以为我对你不好，到时候入梦来怪我可怎么好？”
元娘伏在王婆婆的膝上，听着她说这许多，却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哭得肝肠寸断，只环抱着王婆婆的腰，一个劲地叫着阿奶。
王婆婆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元娘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温热可靠，什么都没再说。
她活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元娘重要，这是她养大的孙女，是她的心肝啊！
*
自从这一日将话说开以后，元娘和王婆婆恢复如初，甚至元娘更黏王婆婆了，直到省试结束，陈括苍和孙令耀回来，孙令耀这个粗心的人都察觉到了什么，私下里悄悄问陈括苍，他是不是抱来的。
然后孙令耀就喜迎抄书，陈括苍美其名曰学问一日不能松懈。
孙令耀本想反驳，却见陈括苍自己淡定自若地抄着，有他以身作则，孙令耀自是什么话也没有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总算熬到了放榜的时候。
毫无疑问，陈括苍赫然在榜，甚至高举榜眼，而孙令耀也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得知这个消息，王婆婆与孙大官人对视一眼，皆蹙起了眉头，神色有些凝重，显然他们只能将一切寄托在陈括苍身上了。
而前来贺喜的人很多，几乎将陈家挤了个水泄不通。
元娘身处其中，也不自觉扬唇浅笑。
终于终于，家里算是熬出头了。
而出乎意料，在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本也该在他自己家中被拥趸贺喜的人。

第109章
是魏观。
他好好地怎么会来这儿。
这回省试的头名可是他,想必魏府已经挂鞭放炮，摆席庆贺了，他却没留在魏府，而是到了此处。
隔着拥挤攒动的人头,不仅是元娘巧合地望见了魏观,魏观更是从始至终只看她一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元娘挪开目光,眼下人太多了,她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若是被旁人看见,说不得会如何想。眼下院子里的人太杂，言行还是要小心为上。
魏观亦是没有过多举动，虽然他形容出众，一看便与周遭人不同，但他身上的文人气质，很好的让人为他补足了原因。那必定是陈家小郎君的同窗,来一块恭贺的！
主要是来的人也很多,众人都忙着向陈家人贺喜，并且多多少少有些希冀能与陈家搭上关系，说不准往后就能受到点照拂。
省试考中的人不多，但在汴京也有一些，可陈括苍无疑是里头年纪最小的,名次又高,想也知道前*途无量。
何况,本朝不似先帝时候，并无殿试落第。
听闻是有朝中大臣上奏,让省试过了的人，在殿试时落第，难免有伤人情。但市井中流传着另一种说法，是曾有殿试落第的人，后来投靠去了敌国，成了大奸臣，一度打得本国军队节节败退。为了不叫这样的人才流失，心生怨怼，成了外人的助力，这才设下殿试不落第的规矩。
也就是说，凡是考中省试的人，必定都是官身了。
许多榜下捉婿的人家，可不是等着殿试的放榜，而是省试的时候，就开始拿着麻袋，备着庚帖，随时准备招婿拜堂。管他名次如何，横竖来日都是官。
至于年轻俊朗未婚娶的前几名，纵然殿试放榜，也轮不到他们，自然有高官选中做东床快婿。
故而……
“都让让，都让让！”
挤入的人虽多，但随着一声年轻力壮的高声驱赶，还是硬生生把拥挤的人群挤出一条足够两人过的道来。
紧接着，一个两鬓微白的体面的员外郎款步而来，一边抬手作揖，一边喊仆从抬进大箱小箱。
“这是老夫的贺礼。”
岑娘子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紧张，很显然她们不认识这人，莫名其妙之余，难免心生警惕。
王婆婆就自然多了，呵呵一笑，毫不见生，也不说收不收东西，直截了当的笑着问对方是何人，说自己年老，近来记性不好，怕是记不得了。
那老员外也不恼，跟着笑呵呵说道，他是听闻陈括苍的贤名，恰好有一个适龄的美貌女儿待字闺中，女儿秀外慧中，针线厨艺娴熟，想来招陈括苍为女婿的。
他还大方地表示，女儿的陪嫁有汴京三进宅院，京郊田地，并布帛金银等等，两人若是成婚，宅子里的仆人也一并是置办齐全的。
自然，他说的并无这么直白，但大意如此。
就差说若是应允，现下就把人拉去拜堂成亲了。
虽说此举突兀，但是在汴京不算出格，那些巨富商贾，巴不得能攀上一门好亲，往后做生意也多些倚仗。这偌大的汴京，不仅遍地是宗亲高官，怀有不菲身家的商贾更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见此情形，也没人嘲讽，众人都笑吟吟地看热闹。
每逢省试都要闹几回这样的事。
还有好事者大声喊他家陪嫁的不够，他方才过路经过甜水巷，另一个员外嫁女可是陪嫁十间铺面的，陈家小郎君年纪更小，名次更高，显然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能这般小气！既想招揽贵婿，又搜搜。
这可把老头给为难住了，面露难色，踌躇半晌，又多加了个庄子。
眼看闹得有些不像话，王婆婆出面推脱。
而始终不理会外面嘈杂，拉着孙令耀专心读书的陈括苍不知何时站了出来。老员外看见陈括苍眼睛立刻放光，围了上来，不停得夸赞，又是相貌好，又是气度佳等等。
陈括苍没有不耐烦地拒绝，他从始至终面色淡漠，却很有礼数，先是拱手行礼，接着板起脸认真道：“承蒙老丈厚爱，我未及弱冠，并无婚娶之意。祖母年迈，不宜操劳待客，还请见谅。”
老员外是真喜欢陈括苍，他纵然是丑一些矮一些，冲着他的才名和进士身份，都是适宜的女婿人选，更莫说言行如此出众。
老员外不死心的又多问了一回，得到的依然是坚决但客气有礼的拒绝。
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就是走的时候，一再回头，并说自家还有个小女儿，待他弱冠，小女儿也正是婚嫁的年纪，不若先定下婚约。
他不死心的样子，大有陈括苍若是有片刻犹豫，他都要把人拉走拜堂的架势。
奈何陈括苍不是真正的少年，心性坚定，毫无犹疑，老员外所想自然落空。
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说什么的都有了，有说老员外不自量力的，也有恭维陈括苍年少有为的，还有说往后三及第巷要改成四及第巷，往后恐怕要有经纪上门来求卖宅子了。
但这些陈括苍都没有理会，他既没有贬低老员外和攀附的人，也不曾面露骄矜或不适，他的神色始终就那样，淡淡的，有些严肃，看着就很寡言沉默的样子。
他拱起手，冲众人一拜，淡然地解释说家中皆是老弱妇孺，祖母年事已高，听不得吵闹，然后便请他们离去。
他说的很直白，但许是因为举止上没有失礼数，所以并不叫人觉得讨厌，反而愈发觉得他品性好，小小年纪就老成可靠，来日必定是宰辅之材。
有陈括苍亲自出马，三言两语就把人都送走了。
刚刚还挤挤攘攘的院子，这下骤然安静，王婆婆都要不适应了，总觉得耳边还环绕着闹哄哄的声。
岑娘子生性温柔怕人，她孀居这些年，何时见过这么多人，按着胸口叹气，一副弱不禁风，随时要头痛的样子。
这倒也罢了，王婆婆疑惑地往旁边一望，素来活泼的元娘竟然也在怔怔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王婆婆轻叹摇头，招呼家中的几人都进屋子坐，又让万贯去灶上冲些渴水，灶房放了两罐膏，喝点甜滋滋的水也能平缓心绪。
万贯依言去做，她手脚麻利，很快就冲好了，端着托盘挨个送上。人人都有份，不论是岑娘子还是廖娘子，陈括苍很是孙令耀。
众人都慢慢捧起微微烫口的渴水喝了起来，就是素日里最爱吃这些的陈元娘却没什么动静，捧着杯子也不喝，就直愣愣地发呆。
岑娘子温柔地拍了拍元娘的肩，轻声问她怎么了。
元娘却是被惊醒，猛然回神，她犹豫支吾了片刻，忽然就放下杯子，说自己有事，小跑着匆匆离去。
岑娘子愕然，不明所以地看着元娘的背影，“这是怎么了……”
王婆婆露出看穿一切的眼神，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淡定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横竖不必去管，随她便是。”
*
正如王婆婆所料，元娘匆匆出门，才出了巷子，便看见等候在此的魏观。
他离她家不远不近，既不叫人发现端倪，亦能叫她一出去就看见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元娘一扭头，刻意挪开目光，颇有两分赌气的意味。接着，她扭头就走，一路疾行，而魏观则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论她走得多快还是多慢。
哪怕她突然跑起来，刻意捉弄他，他也未露出生气或不耐的神色，而是耐心陪在她身后。
见他如此，元娘倒是生出一些愧疚，她乍然停下，换了个方向，走到了两人素日里见面的地方。
魏观跟着她，直到她停在水边，看着她随手折了一根柳条，扯着上头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往水里丢，他这才上前去。
他先是站在元娘身侧，但也不算很近，只是静静垂眸看她，神色不自觉便柔和几分。
元娘许是焦急忐忑，他才停下片刻，她便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却一直未等到他开口。她干脆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不是也中第了么？怎么不在府里受人庆贺？魏相公身居高位，想来到府上庆贺的人当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吧？怎么，可是也有人上门提亲，要招你为东床快婿呢？你到这又是做什么，为何不说话，可是要显得你如何宽宏大量，又看看我是如何骄蛮不讲理？”
元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些时日常常想起魏观，可是今日忽而见他，心中就止不住有一股火气，驱使着她口不择言，恨不能将他羞辱，让他知道自己是怎样粗蛮的人，好知道退婚是对的。
但是，她恼怒的情绪中又夹杂着一丝后悔与别扭，既想对他发火，又隐隐期待他哄自己。
元娘何时这么矛盾过。
她问完，心中便涌起悔意。
她觉得自己坏透了。
她奋力扯着柳枝的手垂下，头也低下，垂下眼眸，说不出的落寞伤感。
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的小孩，准备受到长辈的斥责。
但并没有。
魏观不会斥责她，她更不坏，只是压力与纠结之下，难免思绪纷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又觉得两人退婚该彼此远离，偏她还是真的心悦魏观，两相矛盾下，自然就如此了。
甚至，她心中难免会有另一个念头。
既然魏观早就已经认出自己，他后来对她的诸般好，究竟是真的心仪她，还是因着婚约的缘故，他觉得自己要履行两家诺言，将她视作有婚约的女子来对待，因而对她尊重，对她关怀？
多次接触下来，元娘不敢说自己将魏观看透，但也有些了解。
他这人看似温厚随和，其实与外人相隔甚远，看似好接近，却也最难接近敞开心扉，只是言行举止上恪守礼数，毕竟他自幼长于官宦人家，受的是标准的士大夫的教育，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准则。
正因如此，在他看来，长辈们定下的婚事，是决计不能因一方落魄就贸然退的。尤其是其中一方长辈已然去世，这不符合道义。
以他的秉性，对她好，看似心仪她，都是因此。
元娘知道，甚至她若是强硬地退婚，和魏相公夫妻一个态度，魏观不会勉强她成婚，但往后的照拂也断不会少。在他看来，长辈的诺言，许下的婚事，是一份责任，意味着他必须照顾她，不是些许财物就能替代的。
以魏观的责任感，倘若两人婚事不成，他甚至会亲自帮她审视夫婿，为她出嫁妆，送她出嫁，看着她往后余生安好无虞，才能放下心。
念及此，元娘的心酸酸涩涩，胸脯起伏不定。
她背过身去，死抿着唇，语气生涩，“若你是忧心退婚一事，来日传出去有损你的声誉，不利你的仕途，大可安心，我会守口如瓶。”
她这是气话，也是试探。
魏观何等敏锐的人，自幼随着父亲见了不知多少官场上老谋深算的人，使他能够观人与微，又怎会看不出元娘在想什么。
魏观站在元娘的身后，他没有贸然走动，或是唐突地靠近她。
河边清风浮动，他一身素白黑袍边的襕衫，身侧是清澈的河水，雪白的墙壁，长长的黑褐色的柳条，冒着嫩绿的枝叶。这一切都素淡明净，与他这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浅浅的，淡淡的，如春寒料峭中的清清河水。
在这些背景的衬托下，愈发显得他肃肃如松下风，爽朗清举，整个人白皙俊朗，滚动的喉结也有如刀凿一般深刻醒目，日光迎上，似有光影浮动，如在引诱人一般。
但元娘背对着他，看不见这些。
她却因此感官更为清晰，能听见魏观如泠泠如玉的嗓音，似有些无奈，却极为认真重视地剖白心意，“初时，我确是因昔日婚约，而不禁靠近，家父家母贸然遣人退婚，有失道义，我心惭愧。
“但世间之情，多是日积月累，并无一蹴而就。长久以来，我心中惦念，每日里忧心的皆是你，你我之间，便不再只是婚事约束。
“这些年来，我屡次背离圣贤之训，在站在巷子里望你窗前灯火，成了昔日我眼中最孟浪不堪的人。
“先前，是我言语不当，使你误解。
“可……
“元娘，我心悦你，始自男女之情，而非道义约束。”
他不算寡言，至少没有陈括苍那样喜欢板着脸，一开口就是道理和教训人，但也不算话多，素日里是极为沉稳的。但今日，破天荒说了这许多，且字字情真意切，倒有些不像他平日会有的行径。
可留给魏观的，依旧是元娘的背影。
她没说话。
纵然心性稳重如魏观，也不由微微垂眸，眼中藏了些黯然。
偏他又是绝不会勉强人成婚的性格，若是元娘不答应，他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在暗处照拂。今日能这般剖白心意，已是他的性子所能直白表露的极致。
在元娘安静的那几息里，魏观甚至连要如何为她家里铺路，待陈括苍为官后必定要搬宅子，该如何帮他物色打点都给想好了。毕竟，陈括苍的名字连官家都有所耳闻，这回殿试少不了要大放异彩。
而她……
想必来提亲的媒人也会络绎不绝，踏破她家的门槛。
念及此，魏观的手便不自觉攥成拳，用力到皮肉泛白。
这些事情看似很多，可以魏观的敏捷多思，实则只是片刻的功夫就想好了。
而他凝神之际，一直不说话的元娘似乎动了。
他……脸边似乎有柔软触感，一触即离，在那一刻，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都骤然离去，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一边的嘴角翘起，一边确是不可置信。
“你……”
他难得的失态，却不是生气恼怒，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是喜，是愕然，是以为幻觉的不敢置信。
与他面对面的元娘看起来就正常多了，虽然脸颊泛粉，似红霞一般，但仍然高高扬起下巴，强撑着做出骄蛮姿态，实则嘴硬的样子可爱得紧。
她骄横道：“这才是孟浪！”
纵然她连亲都得垫着脚，这时候看魏观还要仰头，但气势半点不落下风。
就好似，她比魏观是老道多的前辈一般，实则，她也是情窦初开，只是要大胆许多，她开蒙晚，也不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不受礼教约束的活泼小娘子。
趁着魏观愣神之际，她如狐狸一般灵活地小跑离开，走到靠近街巷的地方，却忽然停住。
只见她粲然一笑，说不出的灵动娇俏，还有点故意捉弄的促狭，“从前的婚事退都退了，可不作数。”
她昂起头，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气势，接着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你！
“要记得提亲。
“若是来晚了，我可不会等你！”

第110章
元娘是一走了之了,留下魏观在原地，怔怔出神，少见他有这般愕然迷茫的表情。
良久，有路人经过小道,忽而听见一阵朗笑声,恣意畅快,说不出喜悦。
那路人挠挠头,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这般高兴。是了,今日省试放榜,听这声像是个年轻男人,想必是科举中第，怪不得如此欣喜，就是乐疯了也不足怪。
路人只觉得今日困倦疲惫悉数消散，一早出门的路上都能遇见中第的人，沾了喜气与运道，想必今日必定好运,他堆积的货物都能卖出去。
于是,偌大的汴京，又多了个喜气洋洋的人。
相比较而言，回去路上的元娘，虽也时不时雀跃地原地转圈，忽而手肘撑在桥上看风景,忽而小跑到摊前看出了什么新奇玩意,但整个人的情绪还不算失态,是正常的欢喜。
而魏观也未任由情绪放纵太久，因为很快服侍他的下人就寻来了,这事陪着他一块长大的下人，因而知道一些事情，但也不完全知道。
端直火急火燎跑来的，站住的时候，还止不住喘气，但他更急着把话说出来，“相公命人寻您呢，满府都披红挂彩，许多身居要职的官员都来庆贺，宴席也摆好了，偏您不在，大娘子都急了，在院里呵斥下人。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魏观敛了神色，又是从前那个情绪不外露，只温和微笑的君子模样。
他淡声道：“走吧。”
可怜端直刚喘过气，又得跟在魏观身后，一路快步，回到魏府。
*
魏府内，前来庆贺的人络绎不绝，许多都是早朝能见到的熟面孔。也是，寻常小官吏，纵然有心庆贺，怕是门房都不认得人，只能草草送了贺礼，被请出去。
不穿身红袍官服，都不敢入魏府的门。
而魏相公此刻，身边正围着一道说话的三五个人，则是官家面前的熟面孔，真正的位高权重，譬如吴枢密使、李中书令等。
一路上，下人见了魏观，都有如见了救星，小跑着往前带路，再接力给另一人。到了院子外，魏相公的贴身小厮躬着腰左右张望，见到魏观，那真是一个劲的谢天谢地谢祖宗，忙不迭地把人带进去。
而催促下人去寻魏观的魏相公，这时候却像是失明了一般，毫不理会魏观和急得想跳脚的小厮。
偏偏魏相公正与几位大人物说话，魏相公还时不时大笑，想是说到兴头，小厮哪敢出声打扰，只急得额上直冒汗。
而被刻意忽视的魏观，仍旧笔直地站着，并无半分局促不安，无论周遭如何热闹，被魏相公有意不理会，用以敲打，魏观都处变不惊，分毫不受影响。
看着时辰慢慢流逝，魏相公终于大发慈悲，像是才看见魏观，招手让他上来，拜见几位叔伯。
魏观面无怒意或不满，只是平静见礼，不卑不亢。
魏相公身边的几位，能爬到这个位置，自是人精中的人精，哪会看不出魏相公这是特地敲打，有意教子。但既然他上来见礼，一个个便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幸而，魏观言行有据，与这几位交谈时，既不浮躁，也不见卑微，从容应答，很是为魏相公长脸。
见状，几人并不吝啬夸赞之语。甚至有一位，越看魏观越是喜欢，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说要结两姓之好，学汴京那些富户小官榜下捉婿，问魏观要不要与他的侄女成婚。
魏观不见动心，也没有立刻推辞不愿结这门亲，他是婉言谢绝，“尚未殿试，名次未定，前途不明，安敢误佳人，吴小娘子金尊玉贵，岂可因我之故奔波受苦。”
这话别人说是没错的，纵使科举中第，做了进士，但也有外放的可能。到时候，得去各地赴任，运道不好分去瘴气重的岭南，说不准病一场，命都交代在那了。
但魏观是谁，他爹可是加封昭文馆大学士的同平章事，位同诸相之首，谁被分去岭南都轮不上他。
显然，这是托词。
但既然他自己不愿意，吴枢密使何等聪明的人物，闻弦知雅意，如何会为难他，也就笑了几声，说他多虑了。
魏观但笑不语。
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
等宾客散尽后，魏相公把魏观叫进书房，他的目光在松竹梅纹檀木架上左右巡视，随意翻找着书籍。
魏观则站在平头案的另一边，身姿挺立，静候训导。
魏相公没有刻意回头看他，边找书，时不时翻开书页细瞧，边随口道：“你今日做的不错，拒了吴檐那老狗，我有实权，他手上有兵权，我们俩家若是结亲，官家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了。
“有了岳王之乱，他们还不知收敛。如今的官家可不是昔日不能亲政的时候，幼虎长出了牙，已能伤人。依我看，官家威势初显，行事雷厉风行，御驾亲征显了圣威，颇有几分先帝的明君风范，再想要联手架空权力，已是痴人说梦。
“清见，你的婚事，可要慎重了。我会让你母亲为你仔细挑选，大抵是清贵无权的文官之女，你若有何偏好，尽可告知你母亲。”
魏观沉默片刻，辨不出喜怒心绪，他只拱手行了一礼，淡声道好。
见魏观没有出言反抗，魏相公满意了些，他捋了捋胡须，把找出来的书递给了魏观，“这些是近来官家看的书，你回去仔细翻阅，定要在殿试前看完。”
见魏观不语，魏相公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稍微劝导了两句，“在官场，纵然你是我的儿子，不知变通亦是不成的，我也不曾要你抛却良心，为官做宰，谁初时不是秉直刚正，一心为民？往后，你亦大可施展抱负，为国为民，但要知道变通。为官之道，可比科举要难得多。”
魏相公拍了拍魏观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还有得要学，切忌好高骛远，自以为出身好学问扎实，就忽略了人情世故。”
魏观颔首，轻声应是，露出受教了的神情。
只是，他垂下的眼眸闪过诸多思量，并不似表面温良遵从。
*
在省试后，不仅是那些榜上有名的人，就是汴京也染上喜气盈盈的热闹，似乎人人都想沾沾喜气与文气。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叫卖广寒糕的摊子，就连笔墨都比平日要贵。
而一些正店脚店，为了凑上这回的热闹也是花样百出，有推出什么状元酒的，也有凡是今科中第者，只要留下笔墨题字，便可免了酒钱饭钱的，甚至有让人提前在墙上留下墨宝，若是来日中第，前来酒楼就能免费吃喝三日等等。商人们做起生意来，那叫一个精明。
正因此，整个汴京好不热闹。
这份热闹，在殿试之时，迎来了巅峰。
宋朝人人皆簪花，不论男女，不论老幼，而殿试之后，在朝臣们俱在的闻喜宴上，进士们和诸科及第者都会得到皇帝的赐花，朝臣们同样要簪花入宴。
等到闻喜宴结束，进士们会骑马在汴京的主街上游行，朝臣们也是，他们都必须戴着赐花回到府里才能摘下。
倘若提前摘下，或者让仆人戴了，哪怕是仆人捧着，都会遭到御史的弹劾。
而每两年或三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最好卖花的时候。故而，大街小巷，到处可见提篮的卖花女。等到进士们游街的时候，就连被抱在怀里的孩童，也会被父母簪上花，然后指着意气风发的进士们，说往后你也要读书中第，也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官家赐花游街，光耀门楣。
一般闻喜宴到了下午便会结束，想看热闹的百姓们，早早在御街两侧占位置，免得之后人挤人，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他们主要是想看看今科状元郎，还有探花，文曲星是生得什么模样，而探花郎又该是何等俊朗。
有一年的探花郎就极其俊美，老一辈说，那么多进士，他在里头当真是鹤立鸡群，帽边艳丽的象生花都被压去颜色。许多人讲起来的时候，眼里都放着光，目露怀念。
可惜，那位探花郎后来似乎就没了踪迹。
谁知道呢，兴许是外放的路上病死了，又或是遭到贬谪，回了乡野。
若是能在汴京做官，又岂会无人知晓。
唉，不论男女，若有哪处好得胜于常人太多，过了凡人的界限，怕是连上天都要嫉妒，早早收回性命。
有些年纪大点的人，触景生情，生出了感慨。
而他们身边的人，则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新的状元郎与探花郎。
新旧交替，旧人自然被遗忘，正如褪色的象生花，无人会问津，纵然曾经再好的颜色，也是如此。
而被许多人谈论的状元郎，听闻他是同平章事魏相公的儿子，一门两进士，家风定是极好，那位状元郎想必前途无量。至于今次的探花郎，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实在叫人讶然，真真是后生可畏。
往年的探花郎可都是弱冠前后的年纪，样貌也要出众。
正说着呢，忽然看见有内侍捧着圣旨出来，往年也没这先例啊，汴京百姓议论纷纷，都在揣测。
有个别消息灵通的，这时候就憋不住了，开始得意洋洋的和左右的人透露。
“哈哈，什么加封。是官家下旨赐婚！”
“赐婚？莫不是有朝臣看中了那位年轻进士，请旨赐婚？”
这也有可能，只是哪有这般猴急的，那些身居高位的宰辅们不都是回去以后把人喊进府里，恩威并施，最后叫人感恩戴德地迎娶么？
真是稀奇。
却没成想，那好事者摇了摇头，摇头晃脑，好不得意，任由人家猜测半晌才继续开口。
“要我说，今科的状元郎当真是位君子，那不但是才高八斗，便是人品也是白玉无暇，重诺守信。”
“何意？这时候还卖什么关子，便告诉我等吧，说得云里雾里，谁猜得出来！”
眼见周遭人都急切得不行，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那好事者这才悉数说出。
“那状元郎在闻喜宴上当众请求官家赐婚，说是他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两家分别两地十多年，近来那户人家才搬迁至汴京，因此迟迟未能完婚，未免外人非议，想请官家赐婚，全一份体面。
“官家就好奇啊，因着状元郎的父亲乃是当朝的同平章事，他既然有婚约，怎么汴京无人有所闻？状元郎就把定亲的那户人家底细说了清楚，原来那家小娘子的父亲仕途不顺，归隐乡野，谁料后来就病逝了。两家也正是因此，断了联系，汴京之人自然不知道这桩旧约。
“官家又问了，既然汴京无人知晓，她家里又已经没落，怎么你还执意求娶，不惜请我下旨赐婚，给她体面尊贵？你们猜猜状元郎说了什么？
“汴京百姓不知，可他知，天地知，陈家叔父地下亦有知，人有生死，天地有变化，但誓约如旧，这是为人的道义，更是受圣贤熏陶的儒家学子该有的私德。”
“然后呢然后呢，官家说什么？”一众人围了上来，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
这样节义兼具，又是状元郎为主角的故事，坊间最为喜爱，何况中间还有许多波折，女方家又是没落，两人又是分别多年，最后在闻喜宴上请旨赐婚。
传到瓦子里，不知要唱多少年。
见众人反应激烈，那人才继续把自己从送酒的亲戚那听到的转口说出来。
“官家当即朗声大笑，龙颜大开，夸状元郎有古时君子之范，说魏相公教子有方。而后就御笔亲提，下旨赐婚，听闻还赐给女方许多财物。最巧合的是什么，你们可知道？”
“是何？”
“探花郎站出来，代姊谢恩。今科的状元郎与探花郎竟是郎舅，可不正是巧得很嘛！”
围着他的百姓一个个也都拊掌道好。
自古以来，百姓们就爱听历经波折，最后大团圆的故事。这不恰好合了众人的口味，一个个心满意足，倒比自己得了好处还要高兴。
然后再同身边左右说起此事，一传十十传百，都为之称奇。
正当众人都谈着此事时，强劲有力的鼓声如呼啸的海浪不断打在人耳畔，有人惊讶不已。
“谁这般大胆，莫不是疯了？”
“是极是极，这可是闻喜宴的时辰，两三年一度，官家朝臣俱在，大好的日子竟然敲响登闻鼓，莫不是有心触霉头。”
“兴许是冤情太大了？寻常人家哪至于走到这一步。”
……
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而在闻喜宴上，正和善的对与进士和诸科及第者问话的官家，听闻鼓声也是变了脸色。
有朝臣见状，立即面露不悦，“何人如此大胆，竟在闻喜宴时敲打登闻鼓！”
也有朝臣蹙眉忧心是何等冤屈，譬如御史台的官员，他们平日里就参官员们各种错处，此时更是情绪激昂，迫不及待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的人甚至连奏折怎么写都开始想了。
“此言差矣，新科进士们来日亦要为官，自当以民为重，难道还怕被百姓的冤屈触了霉头不成？”
说这话的人正是御史台的职掌，专掌纠察百官的歪风邪气，有肃正朝纲法纪之责，此时目光在一众进士和诸科及第者中间巡视，眼神如鹰隼锐利，大有发现谁敢对百姓不满就立刻写本参他的架势。
众人几乎都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或是故作镇定，不敢有异。
但有一人不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而站起身。
清瘦的身躯，却有绝不屈节低眉的傲骨。
在众人愕然不解之时，他走到大殿正中央，对着官家缓缓一拜，接着跪下，行起了大礼，一丝不苟，肃穆庄重。
然后，他缓缓抬头，目光及地，从袖口捧出一纸状书，虽是十四岁少年的孱弱之躯，却声音洪亮，毫不怯场，纵然跪着，低着眉，可他的腰始终挺直，任凭朝臣们的目光如刀剑般袭来，他自岿然不动看，满身清正刚烈。
“佑德五年探花，先崇宁县县尉陈谦之子陈括苍，今为亡父鸣冤，状告悖逆庶人赵肃，于霸州贪墨案诬陷孙元德老将军，后因亡父揽集据证，意图为孙元德老将军翻案，赵肃勾结先同平章事韩修正构陷亡父，使其入狱，屈打成招，而后蹉跎数年，含恨而终。”
始终以仁善示人的官家，终于板下脸，面色沉郁，尽显圣人威严，他冷声质问，“那登闻鼓，是你家中人所敲？”
“回禀官家，正是。”他依旧维持跪着手捧状纸的姿势，但脊背挺直，在威严的大殿内，依旧清正傲然。
再大的风霜刀剑，也压不跨这个清瘦少年的身躯。
他要为父伸冤，自很久以前，王婆婆就已经告知他一切真相，今日于御前状告，亦是谋划好的。王婆婆对他有养育之恩，多年以来，这份怨恨深深藏在王婆婆心中，纵然豁出功名不要，也要为王婆婆，为陈谦，为孙元德老将军，为因霸州贪墨案而冤死的无数人而讨回公道！
登闻鼓下，王婆婆看向身侧，她眉夹得死紧，肃声道：“六郎，到你了。”
所有的冤屈，剩下的重担，到你撑起来的时候了。
洗去你孙氏一门的污名，也为我儿的清白正名。

第111章
“你便是孙令耀？”执戟而来的禁军面色沉肃,冷声问询。
孙令耀不见平日里懒散的样子，甚至他也不再是陈家人初到汴京时看到的那个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纨绔撒珠郎，几年下来，他瘦了许多。
又因为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他褪去了天真,眉头时刻是蹙着的,与人说话对视时,眼里永远含着一股郁气。成百上千人的性命,甚至那些因贪墨案而死于敌手的上万无辜将士的性命,都压在他肩上,使他不得不扛起这份重担。
子息昌盛的孙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是孙大官人一命换一命拼死保下来的。
他是所有人的希冀。
孙令耀握*紧藏于袖中的拳头，即便是为了换取他活而死的那条性命，他也不能输，更不能怯懦。
他不是他，是孙大官人的亲生子,是含冤而死的族人,是枉死的无辜者。
孙令耀凝眉，利落地抬起手作揖，他沉声道：“正是。”
他活了十多年，从未学过武艺，前十几年是纨绔,后几年勤学苦读,但这一刻,似乎无师自通，身上多了一些武将的凛冽气势。
闻喜宴上闹的那一出太大了,便是这些禁军也有所耳闻。
他们这些人里，年纪大一些的，或多或少都听过霸州当年那桩贪墨案，甚至禁军里也有一些曾经做过孙家人的同袍，乃至是受到过孙老将军的提拔。
何况，同为武将，惺惺相惜、兔死狐悲，总归能感同身受。
为首的禁军将领见孙令耀的模样松怔片刻，言语客气了一些，抬手请他跟随，官家召见。
孙令耀应下后，又回过头，他对着脸上沟壑纵横，已显老态的王婆婆弯腰深深一拜，“承蒙您多年照拂，不胜感激。”
王婆婆双手搀住他的手肘，将他扶起，“你去吧，若是上天有公道，无辜之人自会沉冤得雪。
“我在此，静候佳音。”
孙令耀这才跟着禁军离去。
*
在三及第巷的家中，岑娘子紧握着元娘的手，冰冷发颤，脸都是白的。
而廖娘子靠着孙大官人，同样紧张不已，但她好歹有个宣泄的出口，忽而便落下几滴泪，一边擦拭，一边捶打孙大官人的胸膛，嘴上抱怨道：“你怎能瞒我，怎能瞒我啊！”
“十月怀胎的亲子死了，我不知，亲手抚养大的孩儿要赴死，也瞒着我。怎么？当娘的就活该看孩儿去死不成？你真真是我上辈子惹的伥鬼投胎，今生来耗死我的，若是六郎不好了，我也不活了！”
孙大官人不敢还嘴，虽说亲生子出生的时候，郎中就说了他命不久矣，可真的亲手把儿子送上死路，他亦是万般不舍。可孙家对他有大恩，他原本只是乡野里要饿死的浮萍，是孙家人买了他，给他姓名，后来放了良籍，这才有了后来富甲一方的孙大官人。
孙家的恩情，他便是献出性命也还不尽。
面对妻子的质问，他惭愧不已，只一味挨打叹息，撇开头，没脸回答。
与一屋子里的唉声叹气不同，元娘目光深深望着院外，那是皇城的方向。她轻轻拍打着岑娘子的背，安抚对方。
忽而，她咬着牙站起身，目光如炬，肯定的说道：“不会有事，赵肃已不是位高权重的岳王，他如今只是因谋逆而死的庶人，昔日参与此事的韩修正一众人，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官家不会不理睬这桩冤案的。”
话是这么说，但霸州贪墨案上上下下牵连甚广，许多人如今已身居要职。若要彻查霸州贪墨案，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此前，先是胡人南下，差点打到汴京，后来，又是岳王谋逆，汴京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上上下下，人心浮动。
好不容易过完了年，到了省试、殿试，这份阴霾才散去些许，又来一桩推翻霸州贪墨案的事。官家才刚亲政没多久，坏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当真会愿意吗？
而不是选择粉饰太平？
没人能知道。
元娘如此说，也不过是想安定人心，至少，叫阿娘能安心一些。
甚至，她想骗过她自己，她抱着一丝奢望，兴许这样以为着以为着，就成了真。
她遥望着皇城的方向，暗自在心中祈祷，若世上真有神灵，便请眷顾她们吧！
元娘回身抱住岑娘子，轻抚岑娘子的脊背，她眸光坚定，是任何磨难都打不倒的坚韧。她下定了决心，倘若，今日不成，犀郎和阿奶真的出事了，那还有她。
纵是再难，她也会活下去，熬着，十年、二十年，直到翻案，洗清所有人的冤屈。
为记忆中永远对她温和微笑，清正傲然的父亲正名。
念及此，她胸腔中横生一股胆气，恐惧被驱散，有的只是无边勇气与信念。
*
而闻喜宴上，官家的态度并不像众人所想的那样晦涩不明。
他先是沉下脸，大有动怒的趋势，而在命禁军前去将孙令耀带来后，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喘，尤其是新科进士们皆紧张不已时，官家却忽然恢复了和善的面色。
想想这些进士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一路又是解试，又是省试，从万千读书人中厮杀出来，好不容易可以享受闻喜宴的风光，却摊上这样严肃的事。
甚至，连初入官场都算不上的他们，就要面对天子之怒，只能战战兢兢，连口酒都不敢喝。
直到官家忽然喊陈括苍站近一些，上下端倪起他，而后忽而笑了起来，众人虽然莫名，但殿内紧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
“倒是有些相像。”官家观察半晌，忽而出言道。
在众人不理解之际，他笑了笑，“你同你父亲，眉眼间有些相像，佑德五年的探花，吾当时年幼，却至今犹记，当真是鹤立鸡群，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若嵇康在世，尚不知谁姿容更为俊美。”
说着，官家迟疑起来，他似乎小小地疑惑了一下，虽说陈括苍生得也算俊朗白净，当探花也勉强相衬，但只是中上之姿，和亲生父亲陈谦比起来，当真是相差甚远。
那陈谦，可谓是他见过的历任探花姿容俊美之最。
比魏观还胜过几分。
若非魏观的父亲为魏同平章事，他有意卖一个好，怕是不会给状元郎，而要给个探花了，这样探花郎才能算名副其实。
想到此处，官家就忍不住想要叹息，今年殿试的进士们，生得好的委实不多，否则也不至于除却魏观以后，让小小年纪的陈括苍当探花。
他自认是个明君，行事仁德，但奈何就是有这么个偏好，比起貌丑之人，他更愿意多看看面貌俊美的，方才能心旷神怡。
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见底下一片拘谨，干脆命内侍们去给那些进士们倒酒。
真是可怜，考上进士以后，也就风光这几日，待到授官，上有刁难的主官，下有偏僻的任地，有得操心了。做官，可不是考上以后就一帆风顺的。
也正在这个时候，禁卫军带着孙令耀到了。
官家这才敛去其他思绪，板着脸沉声问孙令耀事情的原委究竟如何。
孙令耀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他低着头，目光看着漆黑的青砖，手捧着册子，高举过头顶。
“回禀官家，此为据证，乃真正涉及贪墨的官员分赃账簿，韩修正等一众贪官自以为将账册悉数烧毁，却承蒙阮义士高义，救下其中一本，交付与陈谦县尉，又辗转到了草民养父手中。”
官家命内侍呈上来，那账簿表面仍存有火烧后的痕迹，边角乌黑燎起，内里纸张泛黄，已是放置了多年，账簿上甚至有溅起的血点，想来也知道背后经历了多少艰辛。
而这随手一翻，便有许多眼熟的名字。
他方才亲政，手中握有的权利并不多，贸然拔除这么些人，恐怕……
在官家望着账簿蹙眉之际，底下的孙令耀和陈括苍皆心生忐忑，不知官家会如何决断。
倒是上首几位同平章事安静得很，尤其是魏相公，他平静抬眸，已经预料了结局。
魏相公看向同样蹙眉，时刻关注着二人的魏观，忍不住想摇头，到底是有所欠缺，得多加磨砺，在京都待个两三年，再到地方去赴任。
也得多带到官家跟前，才能揣摩出几分官家的心思。魏相公心思翻转之间，已经想好了该叫魏观担任何职位。
而官家沉吟了许久，终于，他用力将账簿拍到桌案上，面露怒气。
底下，纵然是平稳沉静如陈括苍，也忍不住抬头。
官家，究竟会彻查，还是……粉饰太平。

第112章
“这些、这些！！”
官家气怒至极,甚至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国蠹！无耻之尤！”
他盛怒之下，天子的威严如雷霆一般，恐惧席卷着众人。
“官家息怒！”群臣出列,跪拜在地,齐齐高声喊道。
“息怒？”官家反倒是气笑了,指着他们道：“食君禄,不思担君之忧,只一味贪墨,将我大宋将士性命视如草芥！这便是你们为臣子的本分不成？”
很显然,官家这架势,是要彻查此案。
而上首的魏相公，虽然跟着群臣在那随口喊了几声息怒，心中却平静得很，他是朝中重臣，常常见到官家，对其脾性不说尽数了解,也知道个七八分。
正当亲政的时候,朝中许多权柄都被老臣把握，有个送上门的名正言顺夺权与扫清障碍的机会，他又如何会错过？
果然，下一刻，只听官家怒气腾腾的声音在上首响起。
“查！从上到下查清楚！”
“绝不姑息一人！”
有人额上浮起冷汗,也有人神色从容,而陈括苍与孙令耀则俱是神色一松。
从前,岳王势大，参与贪墨案的贼首同样身居高位,可多行不义必自毙，岳王造反，连带着他的羽翼一块被剪除，而今状告，是最有希望翻案的时候。
他们能赌一把官家有意立威，想扫除与岳王有干系的一众人等。
但若是待到日后，则又是变数。
所以才不得不兵行险招，在闻喜宴上先敲登闻鼓，再递上诉状，毕竟，对才考中进士的陈括苍来说，这怕是他未来十年里所能参与的最盛大的宴席，品阶不够的官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遑论是在这么多朝臣面前向官家递诉状。
幸而，成了！
正当两人伏跪在地上，心中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还有终于能卸去重担的轻松与空虚时，方才还在震怒的官家，竟然走到了二人中间。
官家亲手扶起了两人，他甚至拍了拍孙令耀的肩，以示亲近，“对孙氏满门，予心有愧，抄没的家财予会下令返还，并赐勋上骑都尉，及白金五千两令别市第，孙元德将军追赠忠正伯……”
上骑都尉可是正五品，宋朝官阶值钱，四五品的实权职位便是到顶了，一到三品多是虚职。像是殿试廷魁的状元，往常也不过授正八品的承事郎。
不过，上骑都尉为勋官，没有实权，享着俸禄罢了。
而白金五千两令别市第，通俗些说则是给白银五千两，即五千贯的钱买个汴京的宅子住。至于给孙令耀祖父追赠的爵位，就同他自己关系不大了，只是荣耀，并不能袭爵。
并且，孙令耀赐勋后，亦并非不能再科举。宋朝规定，有勋爵的官员可以通过锁厅试来考进士，以此获得进士出身，再任官升迁，同样有大好前途。
官家说完后，也未忘了陈括苍，他沉吟片刻后道：“佑德五年探花郎陈谦，恪尽职守，临难不屈，性节烈高洁，追赠通奉大夫。”
“通奉大夫性刚烈正直，汝颇有汝父之范，授官左拾遗，掌讽谏之责，赐绯银鱼袋。”
左拾遗为从八品上，身为今科探花郎这个品阶的授官不算惊骇，但其常伴天子身侧，其中份量不言而喻。何况，着绯银鱼袋乃是五品以上官员佩系，官家特赐予陈括苍，乃是莫大殊荣，显然是为了嘉奖他。
孙令耀和陈括苍都行礼谢恩。
官家抬手让他们起来，也正是他们低头弯腰的时候，叫官家瞧见了魏观，想起了还有一门亲事呢。
既给了恩旨，不如施恩到底。
官家又唤魏观上前，亲口道：“陈氏满门等了十多年方才洗清冤屈，又逢嫁女，阖该热闹一些。既然你先前向予请旨赐婚，予便一应代劳了，你们二人的昏礼由大宗正司比照县君婚仪规制置办，妆奁亦从予的内藏库中出。”
他赐下的这份恩典，不仅是魏观，就连魏相公都要上前谢恩，陈括苍自然也是代姊谢恩。
官家又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如此这般才算完。
但这样一折腾，天色已渐渐染上昏黄之色，想要用完宴席是不大可能了。
否则，属于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在主街出行的风光，就只能在夜里进行，锦衣夜行，岂不憾然？
故而，官家大手一挥，直接赐花，让他们簪花游街去。
官家甚至平易近人地出言调侃，让陈括苍和孙令耀回头定要宴请一众进士与诸科及第者，否则来日众人一回想可得腹诽他们二人。
至于魏观，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三大喜事他已有了两件，遭人排挤一二日也是阖该。
官家有意体恤他们，玩笑了两句，众人自是配合地哈哈大笑，纷纷拿魏观调侃。
而魏相公左右的同僚也都向他贺喜，同他拱手敬酒。
魏相公能说什么呢，官家都已经下旨，事情已成定局，不论他对此满不满意，都不得不笑呵呵地喝下敬酒，再附和两句，言说自己如何高兴。
哼，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着温良，实则主意正得很，哪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闻喜宴上请求赐婚，怕是早就筹谋好的，先前种种，不过是为了迷惑他，叫他放松警惕罢了。
魏相公喝着上好的佳酿，却觉得如鲠在噎，眸光扫过魏观，便不自觉咬了咬牙，可心里则是淡淡的满意自豪。能把他也给蒙骗过去，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并非从前以为的不知变通之辈，如此甚好。
*
消息传回陈家的时候，却是一道又一道的圣旨。
先是给元娘和魏观赐婚的，元娘只是讶然片刻，并不觉得多惊愕，魏观既然应承他，自然会将所有阻力除去，当众向官家请旨赐婚，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但她挂念的却是另一桩事，婚事哪有家人性命要紧。
而岑娘子却安定了些，既然官家下旨赐婚，就算事情不成，也不会波及到元娘身上。
在几人忐忑等待中，第二道圣旨临门。
接着是第三道……
接完旨，香案上的香还在燃着，陈家院子里的几人却觉得飘飘然，连站都要站不住。期许了许久的事，蛰伏了十几年的苦楚，今日就这样有了定论？
一朝得雪！
如释重负之余，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空虚。
元娘把岑娘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和万贯取了茶，想要煮茶给几人喝。
茶才刚煮好，门便被敲响，是有客来了。

第113章
院子里的几人对视一眼,岑娘子疑惑，“莫不是还有圣旨？”
也是，一连几道下来，兴许还有圣旨。
但是想想又不至于,拢共就这么两件事,哪还能再折腾？
元娘则道：“许是阿奶回来了。”
陈括苍还要和其他进士们一道游街,想来不会和王婆婆跟孙令耀一道回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以防万一,元娘喊万贯跟在自己身后,然后便去开门了。
门方才打开小半,就能窥见对面的衣裙，是绸布做的，足见来人必定富贵。元娘也因此疑惑了片刻，但她将门彻底打开，青天白日，天子脚下,自己家里刚接过圣旨,寻常宵小之辈不会不长眼地前来。
而这时候，她才窥清全貌，门外站的不止一人两人，穿绸衣戴金钗子的妇人后面是一辆马车，两旁还有婢女和护卫。
门口杵着的妇人客气问道：“此处可是陈家院宅？”
元娘纵然不明所以,也仍从容自若地回答,她点点头,“正是，敢问卿是何人,可有何事？”
那着绸衣戴金钗的妇人笑了笑，举止颇为文雅，她答道：“我家主人乃是魏府夫人，前来拜访贵宅的老太君。”
原本王婆婆是一介百姓，她是不能被尊称为老太君的，但她的儿子陈谦被追赠官位，虽说官品犹嫌不够，但客人拜访时这样微微抬高身份的尊称亦不算逾矩。
元娘听见妇人一说，心弦一震，忽然她福至心灵向马车处望去，正好见到魏夫人掀起帘子。见到元娘望过来，魏夫人并没有被发现的局促，反而雍容闲雅地一笑，没有刻意的傲慢，但上位者对下位者，或者说尊对卑的那种天然悠闲尽显。
元娘心中紧张得要死，魏夫人的到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元娘觉得自己从未有这般清醒的时候，手脚似乎有了自己思想，她仿佛被另一个人掌控了躯壳，她能游离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
她扬唇浅笑，是从未有过的端庄娴雅，她听见自己语调轻缓，从容自如道：“原是魏夫人，可惜我祖母尚未归家，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歇息片刻。”
说着，她就朝边上退开半步，而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魏夫人也没再让仆妇代劳，有婢女将她搀扶下马车，她绣着精美云纹牡丹的绣鞋在踏上石板前，鞋底清晰可见，干净发白，没有沾上半点尘土。
这便是士族女子的绣鞋，元娘都不必抬脚，也知道自己鞋底定然是灰黑的。因为她成日在外，即便如今已经深居简出，但也常常要外出采买食物，昨日，她还刚去了新郑门，就为了挑两尾新鲜的鱼。
元娘脑海里浮过种种思绪，却皆不曾表露出来。
魏夫人不着痕迹打量着，倒是微微点头，虽然这些年长于乡野，又在市井耽误了几年，但不卑不亢，言行有据，倒是被教得很好。
她还怕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肤色黑黄，举止粗糙的野丫头。
也是，有王老太君在，又怎么会教得不好，听闻她的幼弟就以十四的年纪考取了进士，还是探花郎。虎父无犬子，他早逝的父亲不也是当年的探花郎么？
而且不论是王氏，还是陈氏，都富贵了许多年，王氏的门庭尤为高贵，祖上不知出过多少重臣。
想到此处，魏夫人看元娘的目光又满意了许多。
当年能定下亲事，就足以说明，她对陈元娘的家世是满意的。不仅仅是官位这么简单，还有家风教养，真正有底蕴的人家，纵然一朝没落，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魏夫人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宋朝许多士大夫若是择儿媳，常常会看她家中是否有家训家规，若是没有，纵然身份看着相当了，也是不满的，断然不会聘娶。
魏夫人缓步走进陈家的院子，说是院子，也只有那小小的一隅，便是与魏家下人住的屋舍前的空地都不能比。但她环视周遭，收拾得温馨雅致，有石桌、秋千，还有夏日乘凉的棚子，棚子上缠绕着野藤，颇有野趣。而石桌上还放着下了半盘的棋，正是元娘昨夜和陈括苍下的。
只是当时天色渐晚，两人还未分出胜负，索性就放在那，留待回来再下。
其实也是个念想，毕竟第二日去得凶险，多少算是等着回来的意思。
魏夫人自己闺中时就爱下棋，她家累世官宦，父亲不愿入仕，却也是既有名望的大儒，所建的书院中有许多来求学的士子。
她闺中顽劣时，也常偷偷去瞧人家对弈。
甚至和父亲的几位弟子都隔着屏风下棋比试过，想当初，魏相公家中虽富庶，但早两代还是填不饱肚子的庶民，后来纵然有万贯家财，也只是商贾。
与魏夫人之间，相差甚远。
但他求学极为勤谨恭敬，若遭师长责骂，则色愈恭礼愈至，她当时觉得此人无趣至极，和其他学子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古板，并不怎么喜欢，乃至是有些隐隐的不喜。
可当她偶尔和他下棋后，发现他棋风凌厉，完全不似平日的板正严整。故而生了些兴趣，后来就逐渐改观，发现他也是有人气儿的，不知不觉便动了心。
许是因此，看着那盘棋，魏夫人回想了许多，目光便也不自觉多停留了会儿。
院子里能认出魏夫人的只有岑娘子，两人的夫婿曾是同僚，关系又极好，自然有交集。故而，即便没听清门外说了什么，这时候也是一样认出魏夫人。
岑娘子又惊又喜，同魏夫人互相见礼，打了招呼。
因为圣旨的缘故，两家人注定要结为姻亲，岑娘子有心为元娘在未来婆母面前讨个好，见她多看了几眼棋盘，便主动道：“这是昨日元娘与犀郎对弈，两人分不出胜负，索性留待今日。对了，犀郎你还不曾见过吧，他是我的幼子。”
多年未见，魏夫人虽笑容有些客套，但礼数还是周到的，十分配合的回答，“哦？想不到元娘小小年纪，棋艺倒是不错，这是你下的吧？很灵巧的心思，也很大胆。”
后者的褒贬不明，但魏夫人眼里的欣赏骗不了人。
见状，岑娘子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她与魏家人相处过，知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魏夫人或许为人有些高傲，但十分明事理，从来不会随着自己的喜恶骂人。
魏相公的母亲倒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但也是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对看重的人十分和善偏心。
不过，魏相公的母亲若是不讲理也不怕。
毕竟……
多年不见，岑娘子见了旧人，许多昔日的回忆都浮想起来。
想起当年在县衙里的年月，岑娘子的嘴角就不由扬起，浅浅的笑容洋溢在唇边。
而元娘正在回答魏夫人的话，两个人就着棋聊了几句，魏夫人眼里的欣赏满意之色愈浓，口齿清晰，思绪清明，显然读书习字一样也没有落下，就连样貌也肖似亡父，是难得的灵秀美丽。
纵然她这些时日有意看了不少闺中女子，元娘在里头也是佼佼者。
问了几句以后，魏夫人就周到地看向其他人，孙大官人和廖娘子她都过问了两句。
原本元娘就煮好了茶，趁着她说了许多话，也奉上一杯，用以待客。
元娘不得不庆幸，家里本来不备茶的，后来王婆婆觉得她还是要学习煮茶和茶百戏，就买了回来，亲手教导她。与王婆婆比起来，元娘只能算得上粗通，王婆婆却是个中高手，无愧曾经高门贵女的家世。
魏夫人接过茶碗，低头一瞧冲出的图案，立即展眉，她笑颜逐开道：“喜鹊登枝，倒是应景。”
魏夫人又问了元娘些话，譬如学了多久，和谁学的等等，然后指点了几句。
元娘则敛眉静听，该答的答了，被指点也没有不安局促，反而大大方方道谢。
魏夫人看着客气，实际上也存着几分长辈的架势。
正说话间，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众人皆往外瞧，竟是王婆婆回来了，她身边还跟着孙令耀。
各人有各人的慌张。
孙大官人与廖娘子夫妻顾不上有客，围着孙令耀，又是抬起他的手，又是摸着他的脸，关怀他如何了。
而魏夫人则立即起身，走到王婆婆面前，甚至福了一礼，“经年不见，您可安好？”
她眼里的亲近与尊敬做不得假。
元娘一直注意着，自然发觉了，她有些好奇，难道魏夫人与自家阿奶也有故事？

第114章
元娘并未听阿奶提前过只言片语,不过也不奇怪，当初都退婚了，又怎么会谈论与其相关的事。
面对魏夫人的亲近，王婆婆显得很淡然,她眉毛一挑,仅是讶然了片刻为何魏夫人会出现在此处,旋即就想清了内里的关窍。
官家下旨赐婚,陈魏两家自然都能知道。
至于魏夫人为何会这般快地备好礼物前来,不难得知,魏观向官家请求赐婚的时候,魏相公可在一旁。以魏相公处世的智慧,自然会知道，既然两家的婚约已成定局，注定要做姻亲的人家，就不该继续存着嫌隙。
当初他们家退婚，虽说是给了钱财，但也真的有得势后毁约的嫌疑,陈家面上不说,客客气气把退婚的仆妇送走了，可难免心存芥蒂。
王婆婆想着，便不免摇头笑。
说来也是稀奇，当初魏从严和她的儿子两人一块为官，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一个看着顽固古板,实则灵活懂变通,一个看着聪慧敏捷，实则最是固执。
想也知道,倘若魏相公真的如他表面那样不苟言笑，不知变通，又怎么可能爬上高位，他在人情世故的把握上就连王婆婆都忍不住称道。
果然，刚见礼完，魏夫人就说出了来意。
她还是笑的，举止神态也娴雅高贵，但并无先前的高高在上感，甚至恳切了几分，“当初退婚，实是魏家的不是，我今日前来是特意想您告罪的。”
说罢，魏夫人头微侧，仅仅给了身后仆妇一个眼神，那仆妇就闻弦而知雅意，抬手招呼几个下人，她自己打头阵捧着盒子上前。
魏夫人道：“这是高丽来的百年野山参，最是补元气，近来您诸事繁多，奔波劳碌必定辛苦，正宜炖一些好滋补养神。”
接着，魏夫人又依次讲了几个，可谓是把陈家的几个人都照顾到了。
每样都贵重，像是那百年老参，更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但是，王婆婆并不是那起子眼皮浅的人，她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客气道：“劳你费心了，都是好东西，你我通家之好，何必如此客气。”
想也知道，王婆婆年轻时家里是真的显贵，纵然捧来金山银山，她也不会皱一下眉，这便是出身大族，见过世面的底气。
再落魄也不是随便如何都好打发的。
魏夫人料想到了，可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王婆婆见到桌边的茶汤，她看似蹙了蹙眉，嘴上贬了两句元娘茶点得不好，实际上主动替了元娘，与魏夫人打交道。她坐下来自顾自动手点茶，要请魏夫人尝一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纵然穿得甚至未必有魏夫人身边仆妇光鲜，可那种悠然自得的姿态，魏夫人与王婆婆当真说不上谁更胜一筹。
而魏夫人先是客套了一番，说怎好意思让王婆婆亲自点茶，接着就恭维了两句，说许久没有尝王婆婆煮的茶了。
她甚至对左右道：“满汴京没几人能有我婶母点茶的手艺。”
几句话间，魏夫人对王婆婆的称呼就变成了亲近的婶母，仿佛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
王婆婆笑呵呵道：“你且说罢，宣扬出去，叫人听了，都来笑话我一个老婆子。”
两个人多年不见了，甚至因着一些缘故，彼此都有些刻意，但那种不自觉透露出的熟稔是骗不了人的。元娘在边上看着，她几乎没有能插话的时候，可也更好的观察两人，察觉出了不同。
果然，下一刻，魏夫人吃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去，轻轻叹气，就开始追忆往昔。“想当年，若非有您爱护，我尚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王婆婆不肯揽这个功劳，却也顺着说道了几句，她猛地放下茶碗，冷哼了一声，“我就看不得那等磋磨人的恶婆母。袁采公有言，‘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己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为不然，岂不反为所笑！’她自己侍舅姑尚不尽心，不思修德行以服后辈，安有颜面苛责于你？枉费她与袁采公为同乡人，竟无半点濡染！”
有些话，王婆婆说的，魏夫人却说不得。
毕竟事关长辈，魏夫人即便心有怨言，却不敢在人前讲长辈的不是，只转了话题，说起王婆婆当初的爱护，还有教她做女红的场景等等。
元娘却在她们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真相，似乎魏夫人的婆母行事乖张，很不喜欢这个出身官宦世家的儿媳，没少磋磨人，甚至跟着夫妻俩一块上任。前几年，魏夫人没遇到过这样胡搅难缠的人与乡野里磋磨人的直白手段，委实受了不少苦。
然后便遇上了王婆婆。
王婆婆不但出身高门，还做了寡母独自抚养儿子长大，那真叫一个既会调教人，又强硬气势足。而两家说是邻居，其实县衙就那么大，和住在一块差不多，王婆婆不声不响地就叫魏夫人的婆母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魏夫人的婆母怕王婆婆跟怕鬼一样，尤其是两人辈分相当，纵然想充大辈都不成。
这才是魏夫人的婆母当初一直撺掇退婚的缘故，不过，事情最后能促成，自然也是魏相公首肯了，他自己心里也存了那个意思，想寻个有力的姻亲。
元娘听着，倒是有点好奇魏夫人的婆母是什么样子了，连魏夫人这么厉害的人，都是过了好多年才熬出来。
不过，本朝重孝，和男尊女卑一般，舅姑为尊，新妇为卑。
若是婆母打杀儿媳罪责会减轻，儿媳打杀婆母罪责会比一般平民杀人要判得更重，除非遇上官家的敕令，但那委实是少之又少，卑杀尊若要按寻常杀人判，倘若不能撞大运遇上如登州阿云案那样轰动国朝上下，又钻了律法的空子的情形，几乎没有可能。
故而，一个孝字压下来，任你多大的能耐，都不得不伏低做小。
元娘思索着，就稍微愣神的功夫，两人就不知怎么谈到退婚去了。
王婆婆直接起身去开库房，指着几个放在靠近门前的箱子，“这些是当初你着人送来的。”
说着，王婆婆拿起最上首的一个匣子，拉过魏夫人的手，放了上去，“物件和首饰都在那几个箱笼里，布帛和腊货等久放不住，我折成钱财，都在里头了，你点点看。”
魏夫人哪能要，一来当初真的做的不对，二来在她看来，陈家如今经营着食肆的营生，纵然日子好过了些，也没到她家的富庶，何必计较这点子银钱？
她道：“留下罢，元*娘出嫁，操办少不得要银钱，当初是魏家做得不好，您再说什么还回来，不是更叫我无地自容么？”
但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怎么推搡得过王婆婆。
王婆婆直接沉下脸，“婚事自有大宗正司操办，花不得什么钱，你若是不收下，我又岂能安心，莫不是叫我们心里始终存着亏，立身不能正，何以自处？到时故交不成故交，姻亲不像姻亲。”
王婆婆这话有点严厉，却正是这个道理。
大事上决不能含糊，稀里糊涂过去，今时不觉得有什么，往后就会露出端倪，最终谁也不畅快。
魏相公急令随从回魏府，让魏夫人前来致歉是如此，王婆婆始终要将财物退还回去，亦是这个道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魏夫人只好收下。
她在陈家又逗留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事情算是开解清楚，只等着后面良辰吉日两家成婚，官家说要从内藏库为陈家小娘子出妆奁，官家随手一挥都是大手笔，魏家自然也不能轻视。
说来和陈家结亲也有好处，陈元娘的生父的清白被正名后，是官家亲口赞誉的恪尽职守、宁死不屈节，名声和体面都有了。本来以魏家的权势就不宜和有实权的人家结亲，如今也算是阴差阳错，随了心愿。
恐怕，官家毫不犹豫地下旨赐婚，给体面，也存着这个念头。
魏夫人倚在马车上放置的条木硬枕上，一手撑着额角，眯了眯眼睛，暗自思量起来。
她不是一般的贵妇，旁的女子闺阁里只学女红，最多学些琴棋书画聊以□□，但她跟随父亲在书院长大，有心之下，父亲教导弟子的只言片语总归是能知道的，耳濡目染下，对政事要比一般的内宅妇人敏锐些。
魏夫人敛了敛眉，有仆妇帮她揉额头，她缓过疲惫的劲，就抬手止住，打开了那盒子。
倒是叫人惊讶，这里头不仅是当初她送去的田契、折算的交子，甚至还有金砖。魏夫人几乎眨眼间就想明白了缘故，这是用来抵陈家祖宅的。恐怕王婆婆早已备好这些，真是为难她们了，就那么两间食肆铺子，也不知经营得如何辛苦才攒下这些家底。
也不一定，纵然是没日没夜经营，也赚不着这么多，兴许是王婆婆使了别的法子挣的。魏夫人不以为意，她是认可王婆婆的智慧的，王婆婆的娘家曾经在汴京那么有脸面，能想出挣钱的法子也是应当。
想到此处，她对两家的婚事又升起些期待。
她可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家婆母见到王婆婆会是什么神情，能给婆母添堵的事，她都爱得很。
随着马车在繁华热闹的主街驶过，魏夫人唇边的笑意愈发深切，人也愈发慵懒自在了起来。
*
而陈家宅子里，王婆婆打开今日魏夫人送来的这些东西里，最为重要的一样。
雕刻福禄松竹图案的木盒里，一块温润如羊脂的玉佩静静躺在里头。
与当初给出去的样子不同，它下头系的那条已经旧得褪色的红络子被换成了新的，络子上添了颗同样质地上乘的玉珠，早已没了当初的落魄。
这正是两家曾经定下婚约的信物，被分作两枚的双鱼戏珠玉佩。
王婆婆摸了摸木盒里变得光鲜亮丽的玉佩，她默了片刻，最后长吐一口气，做了决定，“你出嫁那日，便系上这枚玉佩吧，也算圆满。”
元娘从王婆婆手里接过木盒，也细细抚摸起来，她有些出神。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枚玉佩，一次是退婚，一次又是成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有些缘分，是天注定。
王婆婆粗粝的大手抚上元娘细嫩白皙的脸颊，什么都没说，可眼里尽是对自己养大的孙女的不舍，一晃眼，那个生怕立不住，连正经点的名字都不敢取，就怕被上天收走的小娃娃，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与她爹肖似的脸似乎重合了起来，叫心肠硬如铁的王婆婆都忍不住愣神。
王婆婆的眼中尽是怜爱，这一刻，岁月在她眼里似乎倒流了，为其蒙上朦胧昏黄的光影，不断交叠、重合、留下痕迹，她所经历的所有或艰难或幸福的场景都在眼前浮现，最后归于平静的一个淡淡微笑。
“往后，我的元娘也要走自己的路了。”
元娘似有感应，她察觉到阿奶心中复杂的，酸涩难明的情绪，主动握住脸上黝黑皱巴的手，唤道：“阿奶！”
王婆婆抽回了手，她抱怨了一句，“怎么这般大了，还净爱唤我，有事自己多寻思去！”
王婆婆口吻有些凶巴巴地说完，就转过身去，眼里飞速流下两滴泪，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擦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转而精神抖擞地去和孙家人搭话，“快别哭了，官家的旨意既已下来，还不快些去给你的祖父母、爹娘兄长们做牌位？从前是罪人不敢刻牌位，如今你祖父可是正经的忠正伯，多少香火都受得起。
“快快去告慰祖宗，拜谢天地，才是正经。”
王婆婆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把哭成泪人的几个的理智给唤了回来。
孙大官人激动得不能自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猛拍大腿，“正是这个道理，还是您思虑得周到。”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开始给孙令耀讲起了孙家人有哪些。
不算旁支和族人，他们自己家是主支，孙元德老将军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长女，嫁出去以后因为生产亡故了。而孙令耀是孙元德老将军第三子的第二子，前面算上堂兄有五个，他这一辈，兄弟共有六个，姐妹七个，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就跟随母亲死了，不知男女。
七个姐妹里，出事的时候，有两个已经嫁出去了，但先后“病故”，至于其他五个姐妹是自缢身亡。
孙令耀的乳名六郎，并不真的是术士的批语，而是孙大官人刻意为之。他不敢让孙令耀知道任何事情，只敢借着算命的由头，说叫六郎才能养出，以此来隐晦的与从前有连结。
孙令耀听着孙大官人所言，尤其是关于要把官家所赐的钱财在汴京何处买宅子的话，眼神却一点一点落寞了下来。
孙令耀神色迷茫黯淡，他不知道买那么大的宅子，自己可以做什么，以前，他住过更大的宅子，有很多的仆人，他喜欢用撒珠子荒废光阴。后来，住在小小的角屋，还要和陈括苍挤在一个榻上，凡事亲力亲为，每天还要被督促苦读，忙得直不起腰，可是很充实，他不再觉得心里空落落，夜里入睡都是香甜的。
忽得，他就落下泪来。
直接把正兴高采烈说哪一坊的宅子更好的孙大官人给唬住，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再说错了什么。
倒是王婆婆，主动问他，“好孩子，你哭什么呢？”
孙令耀红着眼眶，不禁问道：“分别以后，我搬到了别处，两家还能亲近吗？”

第115章
孙令耀已经是十六七的年纪了,开始褪去脸颊圆乎的肉，介乎与青涩与成熟之间，逐渐冒出了青碴，论相貌,他必定比不过魏观,甚至不比陈括苍好看。
陈括苍身上有沉静的书卷气,加上与他爹如出一辙的白皙肤色,为其增色不少,粗粗一眼看过去,也胜过多数人。
而孙令耀兴许是祖上三代都是武将,即便他从来没有习过武,可当他褪去肥胖，开始抽条，就比同龄的少年要高一些，看着不壮，胸膛却很硬，身体也很结实,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
这样一个人,在乡下已经能撑起门户，不论是争地还是抢水，往外一站都能叫外人忌惮的一个人，这时候却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子通红,半点面子也不要了。
王婆婆没说什么场面话,她慈和的双手捧住孙令耀的脸,也不嫌脏，用老人独有的糙厚温柔的指腹帮他擦去眼泪鼻涕。
她声音轻轻的,像乡下夜里被风吹得晃动的油灯火光，伴随着母亲轻哄哭啼的婴孩声，静静地，轻轻地，柔柔地。
“为何会不亲近呢？”王婆婆慈声问道。
人哭得狠了，一时半会是止不住的，孙令耀仍抽噎着，“我、我们非亲非故，当初是您心善收留了我和娘，往后，我们两家分开，久久见不到面，自然就会生疏。”
他不傻，分别之后，情境不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会有变化。
“那就有亲有故。”王婆婆如是说。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明所以，元娘已经定下亲事，如何个有亲有故法？
王婆婆有条不紊，继续开口道：“等犀郎回来，你们就结拜，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儿，是阿岑的儿子，元娘的弟弟。我的谦儿因霸州贪墨案而被贬，刑戮加身，废了他的身子，又因记挂此事最后抑郁而终。我少了一个儿子，而你到了我家，又怎么能算无故？
“你怎么不应？可是嫌弃我家的门庭高攀不起忠正伯的忠正勇毅？”
孙大官人连忙推了推孙令耀，孙令耀这才回神，他急得结巴，“不不，怎、怎么会，我、我求之不得。可犀郎愿意吗？”
毕竟，他省试落第，平日里也不大勤奋，总要靠陈括苍的监督。而陈括苍比他还小两三岁，非但高中，还是官家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与犀郎相比，他委实差得太多，便是做朋友都不相配，何况是结为兄弟，做一辈子的拖累。
王婆婆张口欲言，还没等她说话，屋外的某人人未到声先至。
他寡言，可每回说话都清朗坚决、掷地有声，这回更是如此，只听他高声应答：“亦我所愿。”
原来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
陈家事情多，都来不及点灯，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街坊邻里点灯的余晖，才叫他们不至于连手脚都看不见。
而游街回来的陈括苍，头戴双翅乌帽，帽边簪了艳丽至极的象生花，不是简单的一小朵，而是颇为夸张，像是簪了整整一枝。
但并不显违和。
少年的清瘦闲雅与浓丽的象生花交相辉映，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比平日里的内敛老成要多一些意气飞扬。
也是应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世上又有何时能比今日更应该意气风发呢？
他手上还提着一盏宫灯，显然是别人赠的，就连游街骑的高头大马也不是他的，是朝廷的。
可此刻，入夜后宅子里有别外头的嘈杂，几乎是落针可闻，浓郁的夜色使得每个人呼吸都变得寂静，耳边变得空泛，在这样人心稍显落寞的黑暗之中，清瘦的少年郎提着破开浓浓夜色、明亮如月的宫灯，头戴御赐象生花，款步而来。
他照亮了这个院子，也给出了回答。
孙令耀连哭都忘了，还是王婆婆笑了笑，先道：“正好，香案还未撤，你们就在这结拜。”
王婆婆无疑是个利索人，说话间就去搬了椅子和牌位。
孙家人的牌位还没有刻出来，但也不要紧，追封爵位的圣旨在那，且就当人用了。
于是，迎着黑夜中的一轮明月，两人在幽暗宁静的院子里，旁边是一棵榆树，风吹过婆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人被朦胧照出来的影子如积水一般空明。
也不知道王婆婆从哪寻出来的香，点上以后，把火给甩灭，递给了两人。
他们先是磕头，接着执香而拜，齐齐高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明月为证，今我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王婆婆是坐在上首的，他们跪拜完香案敬香给天地，又齐齐对着王婆婆和她身侧的圣旨一块跪拜。
王婆婆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孙陈两家世代为通家之好。”
陈括苍与孙令耀皆点头应是。
而后，两人对着孙大官人、廖娘子、岑娘子、元娘，挨个喊过去，都改口称呼爹娘和姐姐。
许是夙愿达成，终于可以和陈家人真正成为一家人，孙令耀有些活泼，他对着元娘，先是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口若悬河道：“姐姐安心，待到出嫁那一日，我必定好好刁难那魏观，得叫他知道娶妇不易，姐姐身后有两个兄弟呢！管他什么高门，谅他也不能欺负姐姐。”
陈元娘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哄小孩似的应了，“好好好，那我可要指望兄弟了！”
这话把孙令耀说得愈发高兴，恨不能立时蹦起来，对着院子虎虎生威地耍一套拳，好表明自己有多厉害，是绝对能信赖的。
元娘见着只捂嘴笑。
接着，她敛了些笑意，对着陈括苍正正经经道：“今日，辛苦你了。”
殿前告御状，何等危险。
即便犀郎平安回来，甚至风风光光的，元娘心头仍旧留有余悸。
她的目光触及陈括苍头上插着宫花的帽子，体面的青绿色圆领官袍，腰上是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银鱼袋，好不风光。
元娘淡淡一笑，忽而抬眸，望向那高悬的明月旁，三两颗尚且能被肉眼看到的星星。
她的目光深邃而悠远，笑意淡淡的，是释然也是惆怅。
父子双探花。
她想，若是爹能看见这一幕，该有多好。
记忆里温润儒雅的父亲，他的面貌似乎在此刻清晰，爹爹中探花时，必定也是如此意气风发罢，而非后来的颓唐灰败模样，纵然温和浅笑着，可面上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死意。
幸而，一切都圆满了。
若爹爹有在天之灵，见到他所执念的案子，终于能迎来真相，该是何等开怀呢？
元娘想着，院子里那棵茂密的榆树忽然飒飒作响，一股轻柔的风吹到了元娘的头上，而肥瘫着的小花也突然坐直，直勾勾地盯着元娘，瞳孔发圆，似警惕，又慢慢变得疑惑。
天上的明月始终高悬，地上的人儿，再如何欢喜，自上俯视也不过米粒般大小。
多深多浓的怨恨，也抵不过一阵清风，终究要归于虚无。
但，人间永远徘徊着游魂，一阵风，一滴雨，皆述说着它们对亲人的爱。

第116章
日月如梭,转眼春去秋来。
娶亲从不是一件含糊的事，从纳彩到交换定贴送许口酒，再到纳征、请期，足足过了大半年。
不知不觉,就要到迎亲的日子了。
早在问名前,陈家就搬回了祖宅,陈父的清白得到正名,陈家人不必再躲躲藏藏,陈括苍更是天子近臣,即便如今官位低,但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他们家不再是市井里籍籍无名的人家。
更不必担忧有人觊觎祖宅，不得不扯哪家权贵的名头。
故而，择了吉日，她们就光明正大地搬回祖宅。
一开始，宅子太大，元娘自己都不习惯,像那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太大了，她逛起来心慌。尤其是王婆婆从人牙子手里买了许多下人，有洒扫庭院的，也有进屋服侍的，还有管灶房的等等,下人见了她都要低眉敛目喊声大娘子。
甚至,依照阿奶所言,这已经是减了许多人，换成从前至少是如今两三倍的人。后面元娘婚期将近,王婆婆还买了两个专做针线的娘子，说是买，其实是雇，签了五年的契书。
自然不是让她们绣婚服，官家金口玉言说了要让大宗正司办，自然是要连婚服在内的。
她们绣的是元娘出嫁之后的衣裳，做新妇要告祖、认亲见族人等等，身上的衣裳不说华丽，至少也要撑得住场面，不遭人笑话，魏家那样的门第，少不得要出门赴宴，华美合身的衣裳不是现做赶工两日就能有的，自然要提前置办起来。
一般人家兴许不知道内里的规矩，傻傻就吃亏了，可王婆婆最清楚里面的门道，自然事无巨细地帮元娘备好。
就连陪嫁的婢女都选好了，除了万贯外，还挑了四个大的两个小的，虽然不是自幼跟在身边，但王婆婆有意调教了大半年，行止不再畏畏缩缩，也算过得去。而她们几个都归了万贯管，万贯素日里不算胆大，可跟着王婆婆那么久，三教九流也算见了个遍，即便没多聪明厉害，可板下脸唬唬人还是成的，虽说性子安静了些，但落到其他几个婢女眼里就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也算误打误撞了。
其实，元娘身边还应该陪上一两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奈何陈家散了太久，故而王婆婆只好从官牙子手里寻了一个婢女，旁的不说，至少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上能提点一二，毕竟自己不能时刻跟着。
王婆婆自然是有教元娘的，可正经的宴席她也没怎么去过，教得再多，真到了去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疏漏。
总之，从陪嫁的婢女，再到衣裳、床榻、哪怕是一个恭桶，王婆婆无一不在操心。虽说官家说了，陈家小娘子的陪嫁由内藏库出，可内藏库的东西只是昂贵规制高罢了，远不及自己家人尽心准备的贴心，光有面子可不够，里子也得有。
风风火火了大半年，可算到了迎亲前的一日。
元娘如今自己住一个院子，毕竟陈家的祖宅大得很，人丁又不兴旺，她就是想一个人住两个院子，单日住一个双日住一个都无妨。
而今日，整个院子都摆满了箱笼，还有挑箱笼的人延绵不绝地进来。
这些都是从内藏库搬出来的，官家大手一挥，从指缝里露出些许，都够殷实人家一辈子的嚼用，是真正的大手笔。要不怎么那么多三司的官员都觊觎官家的内藏库呢，筑堤没钱向官家哭，打仗没钱也向官家哭，国库账上空得很。
先帝的时候，三司的官员哭穷哭得狠了，还把先帝惹怒将他们一顿责骂，说一个个都觊觎他的内藏库，那要你们这些官员有何用呢？先帝甚至还下令，内藏库的人不得向外透露账本，否则便是死罪。
总之，先帝虽然留给官家一个亏空的国库，但内藏库却委实富裕得很。要知道各国的贡品，以及山川湖泽赋等都是进了内藏库，天子的私库里。
不仅如此，因为明日就亲迎了，负责布置的女官带着宫女已经到了陈家。
有些在院子外指点，有些在屋内候着。
屋内的女官分别为两位，一位是讲明日出嫁规矩的，一位是碰巧来送婚服的，自然她们身边还跟着数位宫人。
而今日，元娘的至交好友徐承儿也来了，她也算见过世面，但见到女官仍忍不住目不转睛。盖因宫中女官的服饰和宫外人截然不同，她们头戴花冠，不是类似元宝冠那样简单的一小顶，而是囊括整个脑袋，插满了各色鲜花，有红有粉，脸上上着珍珠状，衣裳则是上裳偏长，下裳偏短，宫外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制式。
正是因此，更有别样的美丽，像是月宫上的仙娥，身形窈窕。
还是元娘轻轻拍了拍徐承儿的手，她才回过神来，但徐承儿也不见怯，只笑着说头一回见到如此多标志的美人儿。
女官和宫人们自然不在意，或者说她们不论面对何等大事，神色都是淡淡的，语气轻轻的，做错事告饶也绝不会高声，更不会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美则美矣，但似乎有些像泥塑的磨喝乐，不近人情。
元娘已经和她们打了段时日的交道，算是见怪不怪了，但徐承儿就有些不适应，她见了送来的婚服，主动道：“是红的呢？”
徐承儿成了婚，要比做小娘子的时候少些拘束，做了妇人有时也要去亲戚族人的昏礼上陪着新妇，自然比元娘要多见一些婚服。
凤冠霞帔这没什么说的，元娘如今身份毕竟不同，算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女，又被天子亲赐可以以县君的身份出嫁。
为首的是女官，但捧着婚服的是宫人，女官闻言，眉眼不动，但出声解释，“陈小娘子得官家恩旨，以县君规制出嫁，魏官人虽是大理评事，但为正八品，而县君为从五品，故经大宗正司商议，陈小娘子的婚服当为红色，绣以金线，而魏观人着青色圆领官袍。”
徐承儿恍然大悟地点头。
而女官则服侍元娘换上衣裳试尺寸，大宗正司素日里是负责皇族婚事的，行事自然妥帖，不必担忧。
换好后，女官还解释说，这身婚服的霞帔坠用的是聘礼送来的金帔坠，魏府富庶，送来的聘礼自然体面，光是金饰就不知有多少，更不必说婚娶时聘礼里必须有的金钏、金镯、金帔坠。
旁的首饰自然不能戴，但这霞帔坠却可以。所谓霞帔坠，是霞帔最下方的金坠子，通常女子的婚服顺序是是红色抹胸、直领对襟短衫、直领对襟长衫、霞帔。凤冠霞帔总是一块念，但凤冠是戴在头上的，而霞帔是衣衫的一部分，披在肩上两侧，元娘身上这套婚服的霞帔两边还绣了成排的珍珠。
元娘听了女官所言，目光自然不由停留在金帔坠上，这金帔坠是正经的足金，自然重得很，上头雕刻的是鸾鸟牡丹纹。
因为婚事，她与魏观已经许久未见，但看着婚服上的金帔坠，心中涌起似甜似酸的滋味，不禁怔然。
女官见多了，并不讶然，但面无表情的她眼里还是浮起浅薄笑意。
元娘回过神后就开始道谢，女官则看不出任何情绪地回了句本分而已。
待到试完了，元娘遣了屋里人出去，只留下她和徐承儿。徐承儿迫不及待和元娘说起话，刚刚人太多了，许多贴心话不好说出口。
徐承儿兴冲冲道：“这大宗正司的安排好极了，你如今是高嫁，在成婚的婚服上压一压，回头才不会被欺负。”
徐承儿见元娘只顾着看婚服上的金帔坠，干脆问道：“你如今是怎么想的，要进魏府了，可想着怎么应对了？”
元娘眉一横，昂头说道：“我不怕！那家里纵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
是了，她是乡野长大的陈元娘，不是娇滴滴的闺秀，性子里自有一种敢于挑战一切的野性，徐承儿也算放下心来。
她道：“你我是至交好友，我只盼你安好顺遂。”
元娘双手握起徐承儿的手，“我知你的心意，你是我在这汴京里唯一的好友，我会过得很好，你亦是！”
两姐妹在一处话了些家常，也不知是说些什么，却总觉得说不完。
*
但夜色还是慢慢降临。
徐承儿不得不告辞。
徐承儿走后，元娘显得有些落寞，也不对，她既失落，又浮躁。
第二日便是她成婚的日子，想来没有谁能心如止水。
王婆婆在晚食时将元娘的模样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
直到夜里，元娘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知道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可还是无法入眠。
正是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吓得元娘从床榻上猛然做起，而后耳边就传来阿奶醇厚的嗓音，“是我。”
元娘松了口气，爬起来开门，她因为紧张睡不着，不想看见人影晃动，就叫婢女都回房去了，王婆婆进来时，屋里只有元娘一人。
平时有下人跟上，元娘都不大好意思肆无忌惮地跟阿奶撒娇了。
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快要出嫁了，横生出一股子娇劲，可劲地往阿奶怀里钻，王婆婆也不恼，更不像往日那样呵斥元娘，只柔声道：“总要容阿奶先把门合上吧？”
元娘这才撒手，等王婆婆阖上门，元娘立刻抱紧王婆婆。
王婆婆无法，只好拖着个孙女上床，她轻轻点了点元娘的眉心，宠溺道：“我便知你睡不着。”
元娘扬起小脸，讨好一笑，尽显狡黠调皮。
和预料中不同，阿奶什么教训的话都没说，而是掏出一个木盒，给了元娘。
元娘把木盒打开，顿时怔住，“这……”
王婆婆帮她把木盒阖上，“这是给你的傍身钱，到了魏家虽说少不得笼络打赏人，但你也别乱用，手里攥着钱总归是有底气。
“这话早该和你说了，你且记住，往后，不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回来说，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便是出嫁了，也永远是家里的心肝。”
元娘没有细数，可就是那么一眼，也够她看清楚了，里面是厚厚的一大沓交子，还有一层层堆起来的融成指头大小的金砖，家里开销大，阿奶怕是给了她小半个家底。
听着阿奶的话，元娘忽地扑进阿奶怀里，痛哭起来，但她脸上的泪却被王婆婆擦了个干净，王婆婆语重心长道：“明日要出嫁，不能肿着眼睛，快快收声。你哭什么呢，莫不是收了钱还不高兴？我们家元娘如今也是财大气粗了，要什么都买得起！
“好了好了，明日还要出嫁，躺下躺下，我哄你睡，成了吧？”
她就帮元娘盖好被褥，然后面对着元娘侧躺，轻轻拍起了元娘的背，嘴里哼起了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这么多年过去，阿奶哄她唱歌谣的声音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元娘在王婆婆的怀里，感受着背上被轻轻抚拍，阿奶是那样慈爱，床榻是如此暖和，在阿奶看不见的枕边，元娘悄悄落下一串泪，却也在阿奶的拍哄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她再睁眼，阿奶早就穿戴齐整，床榻前是轻声喊她起来的女官。
元娘迷蒙着起来，她边被照顾梳洗，边眯着眼往外望了眼，天没亮呢！
元娘被拉着梳头开脸，大宗正司办事自然不用担心，那可是天天办皇族亲事的，梳头娘子也是选的五福俱全之人。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屋里就热闹起来了，徐承儿、廖娘子、惠娘子等人都来陪伴元娘。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还有年纪小的婢女被派出去瞧情形，瞧几眼就往回跑，和屋里的女眷们绘声绘色说了，立刻就又往外头跑。
不知不觉中，天色日暮。
而来回跑得喘气的小婢女终于是一脸欣喜，“来了来了，迎亲的人来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脸喜意。
元娘脸上也不由自主扬起笑容。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有说该寻团扇遮住脸了，也有说不急的，迎亲的人这时候该被刁难呢，没这么容易进来，又有人打发婢女快再跑去瞧瞧的。
整个屋子里好不热闹。
元娘心里则和蚂蚁爬似的，又有些急，又有些慌，手脚都发凉了。
约莫过了一刻多，那小婢女气喘吁吁地进来，她拍着胸脯，脸色慌张，“他们、他们进来啦！”
“什么？那些男子怎的这般不中用？”
“就是，都撑不过半刻便叫人进来啦？”
小婢女匀过气，解释道：“是、是文官人，他给挡了个空，叫魏官人进来了。”
立刻就有人看向徐承儿。
徐承儿只好面上佯装讶然，她是想着要为难魏观等迎亲的人，可自家夫婿与魏观是多年好友，临阵旁边了，她也没法子。
眼看那些男子不中用，屋里这些亲戚女眷们，有拿扫帚的，也有拿木棍的，纷纷气势昂扬地出去了，做姑嫂的可以趁着迎亲这日好生棍打新郎官，给男方一点颜色瞧瞧，这也是旧俗了。
徐承儿因为文修的叛变不被信任，这时候被留下来陪伴元娘。
徐承儿笑道：“瞧瞧她们这架势，元娘，你不心疼你那夫婿？”
元娘笑了笑，不说话。
她不是不心疼，而是魏观这人看着如谦谦君子，导致许多人看到他下意识都以为他正直不变通，殊不知君子不意味着是蠢人。
果不其然，没有预料中那么久，不过半刻的功夫，就有人敲响元娘的屋门。
是随行的傧相。
而魏观站在屋门前，庭院正中，他一身青衣，姿容如玉，分毫没有挨过棍棒责打的狼狈，面对屋内，他面带微笑，朗声道：“闻有佳人，遣媒纳聘，告祭天地，禀明父母，遂来迎娶。”
这时，气势汹汹出门去的女眷们才回来。
原来，她们打错人了。
今日的傧相，除了魏观的好友，还有一位姑母家的表弟，正是当日在码头乘船前与魏观一道的那位，他性格依旧有些轻浮，今日魏观是新郎官，穿了一身青衣，哪知道他有意炫耀自己家里捐了一个官，也穿了身青衣，可不就被认错了么，平白挨了顿打，跟在几个女眷身边，看着狼狈得很呢。
但他也没忘了自己身为傧相的责任，见到魏观还未迎到新娘，连忙伸手要拦住女眷们。
而魏观则丝毫不慌，他气定神闲，继续对屋内喊道：“吉时已到，恳请卿卿移步，共结连理。”
呀吱一声，门被打开，元娘手执团扇，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白皙柔荑，而左右是前来帮办婚事的女官，她从屋内走出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真正的美人连走路的风姿都与众不同。
魏观一眼不落地望着元娘，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一路行至堂前，拜别阿奶与阿娘，还有亡父牌位。
又过了一些规矩仪式，元娘才坐上花轿，上花轿时，魏观似乎牵住了她的手，但只是片刻即分。
到了花轿里，元娘放下团扇，松开手，才看清方才魏观塞给自己的是什么。
一包王道人家的蜜饯。
元娘忍不住轻笑，她把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脸上不由露出甜滋滋的笑容。
真甜啊。
却不知是吃着甜，还是心里更甜。
有这包蜜饯，本来无聊的一路过得很快，花轿停下，她被迎了出去，元娘不知自己跨过多少门槛，隐约记得似乎还跨过马鞍，总之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知不觉就拜过高堂，被人扶着进了屋。
许是因为身边跟*了女官，魏家的亲眷们不太敢打趣元娘，即便说了，也是不轻不重的两句玩笑话。
很快，魏观就来了。
元娘觉得自己有些紧张，紧张到听不清外面的声音，直到女官凑近小声提亲，她才反应过来，魏观已经连念了三首却扇诗，元娘脸红了红，这才把团扇放下。
这一放，屋里隐约有吸气声。
便是素来沉稳的魏观，此时也失了神，眼中尽是元娘。
元娘小心地抬起头，冲着魏观抿唇一笑，屋里有许多人，可二人似乎只能看见对方。
很快，魏观就和元娘一块坐上床榻，床上已经铺满了桂圆和红枣，但在将两人的各一缕发丝用红绳绑在一块后，撒帐还是要用这些红枣桂圆莲子等喜果。
一把又一把，砸到元娘和魏观身上。
并不疼，但是她们边撒，还边念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撒帐中，鸳鸯交颈戏芙蓉。”
元娘纵然再迟钝，这时候也听出她们念的诗不对了，分明……是指那事的。
元娘顿时羞红了脸，哪知道她们反而念得更大声了，甚至时不时嘻笑几声。
终于，撒帐完，屋里的人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元娘和魏观。
他们绑起来的头发已经用剪子剪去，藏进木盒，可元娘还是不敢动。
幸而有魏观。
他泰然自若，眸光含笑地望着她，“紧张吗？”
元娘点点头，又立刻摇头，纵然动作上有些逞强，可脸上的红晕还是显露了她的心绪。
魏观看着她浅笑，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他起身去桌上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元娘，眸色深深，笑道：“娘子。”
元娘忍着羞意与他交杯而饮，能感受他身上炽热的气息，以及好闻的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他身上清浅似雪水消融的味道。
那酒一饮而尽，元娘再抬头时，就见到近在咫尺的魏观，含笑望她，眼神深沉，他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红烛燃烧，两人相视一笑。
从此以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
生死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