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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嘴上说不熟
作者：月染桃花
内容简介
 【死遁重逢打脸宠娇◎明艳娇慧vs阴鸷野辣】 【一】 梅爻是南境蛮王最娇贵的掌珠，十五岁那年她从刀下捞回一个叫小玉的奚奴，这少年生得漂亮，却是一身反骨。她使唤他几次，没一次让她顺心，他态度倨傲，行事敷衍，不屑交差，还不能骂，会顶嘴，顶嘴也只一句：小姐可以换人。 气头上她赏了他几鞭子，打完本应解气，可看他那样子她更心堵，他不认错，也不求饶，更不改。 她变着花样磋磨他，直到敌军袭营，她抱着他残损尸身哭哑了嗓子，此后夜夜噩梦，再不见巫山之云。 两年后，她被京中圣人以择婿为名留质。 春宴上，偶遇西北归来的修罗将军严彧，战功赫赫，冷厉如刀。只一眼，她便惊住这张脸，分明是她死去的小奚奴！ 她红着眼尾，颤声试探：将军可曾去过南境？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轻柔又疏冷：不曾。 后来祓禊日祈福，她故意对他的兄长展露柔情。 随后她便被他骗进温泉，热气氤氲中，他掐住她腰将人按进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后背，一口咬上她肩头。 痛她颤声呜咽。 忍着！他开口又哑又狠，咬住她耳尖逼问：你知错了没有？ 将人欺哭！ 他虽不认旧识，可她知他是自己想念两年的人。这一回，她有的是耐心和爱心。 【二】 严彧此生最恨三件事： 一是生来尊贵却沦为权斗棋子； 二是卧底南境却被个小姑娘当宠物养； 三是死遁后闻及她抱着尸体痛哭，拒婚不嫁，心尖像被毒蜂蛰过。 春宴再见，他心中占欲便一发不可收。 他攻城掠地纠缠索欢，要昔日高高在上、作弄磋磨他的小蛮主，红着眼尾，软着声音求他、唤他，才算扯平。 他没见过多少艳阳花开，却也想带她赴一场盛世的繁华春宴。 【磕糖指南】 ①甜文，没有火葬场，1V1双洁，HE； ②苏爽为主，架空莫较真； ③成长型女主，娇甜但不柔弱，伏低只是爱和策略；美强惨男主，野辣但不疯癫，妥协只是爱和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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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盈中天，清辉漫洒。
南境梅府的宴乐声穿透朱墙，丝竹绕梁，觥筹交错。而仪卫司后的小院却静得出奇，连盏照明的灯笼都没点。
一盏桃花灯挑进月洞门，灯影摇曳间，一袭红纱裙飘然而入。灯辉透纱衣，玲珑婀娜的身段若隐若现。少女足下轻盈，像只灵动的赤蝶。
坐在厢房门口出神的少年，余光已看清来人，只是没动。
梅爻笑盈盈走近，提灯照亮少年，他一身灰扑扑的褐色短打，胸前挂着枚骨哨，驯兽用的。箭袖的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野兽的……连衣服都未换，确不像个过节的。
她甜甜一笑：“上元节，我来给你送灯。”
他终于肯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芙蓉玉面，桃腮檀口，那双桃花眼好似沾了春露，眼波流转间，柔情似要溢出来。
这般又娇又媚，任谁见了不得多看几眼。偏这个小奚奴，只望了她一眼便撇开了视线。
“小姐与其花心思勾引我，不如安心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呵！
她有些气，可很快又安抚好自己。
眼前人乌发浓稠如墨，骨相优越，五官如刀削玉琢般分明，长睫如扇，其下是双令人惊艳的凤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略显锋利，让他看上去更为冷峻。这一身清傲，透着与其身份不符的矜贵。
真是好看，哪里都长在她的喜好上，便是这屡屡顶撞她的反骨，也让她心痒。
他是她从府卫刀下捞回来的奚奴，自称小玉，府里刁钻的下人直呼其为玉奴。
玉奴玉奴，倒是生了副绝无仅有的好皮囊，只是全无下位者的自觉，实时都在跟她炸毛，偏她宠他，可他也无受宠者的矜持，就很……不识好歹。
好比此刻，主子赏脸来送灯，他敢冷着脸出言不逊，那灯更是一眼未看。
她花了一天时间，裁纸、作画、破竹、破蔑、捏形、糊纸……弄得几个手指上都是伤，才把灯做出来，之后又特地换了身撩人衣衫来哄他，就为看他破防动容一幕。
却只换来一句奚落。
她勾唇轻笑：“门当户对的男人？这里是南境，有谁与我门当户对？”
她父王梅安称霸南境数十载，作为蛮王掌珠，她在这里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再贴近他一些，挤进了他两膝中间。
纱裙填满了他身前所有空隙，臂上帔帛轻轻擦着他衣袖，身前的圆润几乎要擦上他的胸膛，丝丝缕缕的幽香直往人鼻息里钻。
他被迫与她对视，凤眸幽深，倒并未躲。
“身名外物我又不缺，要什么门当户对？”她甜甜一笑，“你可不可以别对我那么凶，小玉哥哥？”
一声小玉哥哥，让他眉峰不易察觉地动了下。
她把灯笼往上提了提，从他琉璃般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歪头含笑的自己。
可他既没吭声，也没接灯，就只定定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她继续：“上元节，多情小公子会陪着心上人赏灯，小玉哥哥，你可有……心上人？”
最后仨字被她咬得又酥又软。
“无聊！”声音不大，像说她又像说他自己。
他倏地起身，头也不回进了屋，又砰”一声关了门。
好个没情趣的漂亮少年，冰一样！
她原地怔了会儿，硬是把那盏桃花灯挂在他门上才悻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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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元夜，梅爻站在栖云镇大街上，雪花纷飞，灯火璀璨，时不时便有多情小公子猜了灯送给心上人，软语撩的人心软。
而让她心软心悸的那个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小玉死于兽营一场偷袭，她最后见到的，是一具面目全非、残损不全的尸体。
没了再逛的兴致，她拎了只桃花灯闷闷地回了听风楼。
她此番是应召上京，暂落脚栖云镇。京中圣人打着为她选婿的名头，实则不过是被留质了。
倒是应了他的话，去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许是因着一盏桃花灯，这一晚梅爻又梦见了那个人。
不是血肉模糊的脸，也不是冷意凉薄的面，梦里的少年，一双凤眸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笑得温柔慵懒，像是猜了花灯给心上人的多情公子。
她朝他慢慢挪过去，一步两步，像怕踩重了一点便会吓跑他。
他笑容更深了些，凤眸微微眯起，多了丝风流不羁，却又藏着几分宠溺，看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
她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脸，他没躲。她又大胆了一些，环住了他精瘦腰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噗通噗通的心跳声，震得她悸动不已。她酸酸涩涩地开口：“小玉哥哥，我好想你啊……”
再仰头，他笑里便多了丝坏，挑起她的下颌俯身便亲，吻得又凶又狠……
“杀人啦！”
随着一声高喊，整个听风楼都乱了起来，脚步声、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高呼，逆贼劫囚刺杀，所有人原地待查，任何人不得走动！
这喧嚣并没有吵醒梅爻，倒是让守夜的婢子风秀紧张起来。
“吧嗒！”
瓦片破碎声从后檐传来，风秀纵身上房，打眼一看却没见异常，倒是瞧见几处院落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这分神的功夫，一名黑衣男子快如闪电般翻进了梅爻的窗户。
他先是戒备地扫了一眼屋子，仅床头亮着一盏桃花灯，幽弱的光线罩着帷幔，隐隐可见其后的玲珑曲线。
客房的陈设不多，床下是封死的不能藏人，也并无适合的柜子可以躲避。
他稍一犹豫，向床摸去。
“小姐？”风秀隔着门喊了一声。
男子脚下一顿，幸而床上的人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
男子刚松口气，外面又响起个声音：“端王爷带的那个囚犯，刚遭灭口了，这会官兵已经封了听风楼，正在一屋一院地查，马上便到这里了！”
“主子没醒吗？”
“想必是玩累了。”
这种动静
都不醒，护卫夜影不放心地迈上台阶，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屋里的男子闭气凝神，一动不敢动。
片刻之后，似是确认了屋里只有个睡着的小主人，夜影才又迈下台阶，嘱咐道：“大家都仔细些，别让主子受惊，也得防着有人趁火打劫！”
男子心头暗松，倘若门口那个耳朵听得再久一点，他怕要暴露了！
他继续伏身往床边去，就在他的手将要触及帷幔时，一声含糊的“小玉哥哥”从帷幔后溢出来。
他心里一紧，这声音……
小心地掀开帷幕，果然是那张时常入梦的脸。
少女双颊绯红，眉心紧蹙，长睫不安地颤动，睡得并不安稳。因着翻身，衣襟早已松散，露出了内里抱腹的系带，虽还遮得严实，但在她一吸一动间微微荡漾，惹人遐思。
他偏开头，可很快又转回来，掌心贴上她前额，触手滚烫，她在发烧。
主子都烧成这样了，外面那一堆人还全然不知！
正欲抽手，指尖却被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抓住。那双小手拉着他的大掌向下，贴在了她柔滑发烫的脸上。他从外面来，掌心凉意刚好能缓解她的燥热。
她无意识地用脸蹭着他掌心，像只贪凉的猫儿，将整张小脸都埋了进去。细嫩的肌肤摩挲过粗糙的指腹，他呆了。
掌心突然传来湿热气息，她竟迷迷糊糊吻上来，还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在他脑子里炸了！
同一刻，院内涌进一串脚步声，听着不下三十人。
有人高喊：“奉端王爷令查贼，抗令者与贼子同论！给我搜！”
男子稍一迟疑，咬牙跳上了床，将床上的人往怀里一拉，又扯起被子遮在了两人身上！
梅爻昏沉间失了那只冰凉的大手，正空虚地想再抓住些什么，突然便被扯进了一个带着冷气的怀里，她本能地朝他贴了上去，双腿缠在了他的腰上，玉臂勾住脖颈，滚烫的脸颊直往他颈窝里蹭。湿热的气息混着幽香，尽数扑在他喉结上。
“别乱动！”他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另只手死死压住她扭动的双腿，将人牢牢钉在怀里。隔着薄薄寝衣，那两团绵软正随着喘息起伏，蹭得他胸口发烫。

第2章
被禁锢的不爽让梅爻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睁开眼，没看清，缓了缓再看，这回看清楚了。
她被子里多了个蒙面男人，他身上带了凉气，还有些很好闻的味道。她正被他禁锢在怀里，手被他按住，连腿也被他的大腿夹住动弹不得。
大约意识还有几分混沌，她倒没慌，只是盯着男子露出的那双眉眼出神。
他看起来好像小玉啊！
剑眉星目的男人，身体微凉，但眼光灼热，她好想看看他被遮住的下半张脸，是不是也和梦里那个人一样。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外面已是僵持状态，台阶下横着一具尸体。
夜影的剑还在滴血，端王的兵围在阶下谁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夜影提剑压近几步，那队甲兵就后退几步。
夜影满脸杀意，声音冰冷：“印信已给你们看过，我再说一遍，屋里是文山王郡主，没有什么贼子，便是端王爷亲自来了，郡主闺房也是不能闯的！”
屋里的男子正凝神听外面的动静，耳边冷不防响起个声音：“你是谁？”
她这质问有气无力，毫不凌厉，倒听出了几分期许。
他低头，见她睁了一双潮湿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床头的桃花灯散着幽微的柔光，映着那张略带迷离痴念的小脸，一时间让他有种如梦似幻之感，好似梦里见过这一幕，手上的力道和周身的强势竟平白弱下去几分。
她又抽了下手，这次竟能从禁锢她的大掌里挣脱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他覆着的面罩，四目相对，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躲避，就那么望着她，像是看她敢不敢拉下来。
她望着那双像极了小玉哥哥的眉眼，手指微微颤抖，勾住了他的面纱，只消再一用力，便能真相大白。
可一息、两息过去，她的手指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
而她眼里已不知不觉蓄满了泪。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勾着他面罩的手指松了，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落在了他的鼻尖、唇上，柔软的指腹在他唇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之后她闭起了眼，朝他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双唇触碰的瞬间，男子呼吸一滞，隔着面罩，依然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以及她亲吻他时的小心翼翼。
面罩湿了，有什么东西咸咸的，触及了他的味蕾。
她只是轻轻触碰便离开，缓了口气，忍着不适道：“想活命的话，便放开我。”
他听话地松了手脚。
她从床上爬起来，下地时身体还晃了一下，他想扶，却听她道：“藏好，别出声。”
他看着她趿鞋下榻，身子略显单薄，可方才搂在怀里时，又是丰盈有致的，也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些。
梅爻拾起衣架上的狐裘披衣开门，外面火光通明，小小院落竟站了三四十名兵士。为首的大概是被她那挡门的几个护卫震慑住了，想冲又不敢冲，想撤也不能撤。
风秀一看主子出来了，立时过来扶，却见小姐面色通红，手搭上去才觉肌肤滚烫，她紧张地要哭：“奴婢该死，竟不知小姐在发烧！”
扭头喊梅九：“去请巫医来！”
“谁都不能动！”院中将领喝道。
风秀气得要死：“郡主玉体要是有损，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梅九快去！”
巫医宿在别院，梅九刚要往外跑，便有甲兵提刀去拦，梅爻的护卫凤舞先一步把剑横在了拦人者的脖子上，冷声道：“动一下试试！”
梅九趁机撒腿便往巫医所在的别院跑，可刚到门口脚下一滞，一步步又退了回来。
院门外有人高喊：“端王爷到！”
梅爻站在阶上朝院门看去，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男子大步而来。端王李晟身材高大，生得龙章凤姿，倒是贵气逼人，只是那冷厉的眼神中，细看还藏了几分风流神韵。
李晟也是头一回见到文山王梅安这个女儿。
她显然是从榻上爬起来的，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脂粉未施，钗环未着，虽带了几分病态，但眉眼冷厉，在阶上昂首玉立，未觉不庄重，反倒有副不容侵犯之姿。
梅安是朝中公认的美男子，李晟听闻他的几个子女都生了副好样貌，长子梅敇在京为质时，便让他那嫡亲的七妹妹哭着喊着非他不嫁。今日见了文山郡主，更觉传言不虚，她的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一身素白，冰肌玉骨，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如琢，一双天然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虽冷，见之却令人沉醉。她美得并不柔弱，明艳而娇媚，好似雍华芙蓉！
这漂亮，显然不好拿捏。
满院子士兵见了端王齐齐施礼，梅爻也只得跟着拱了拱手道：“文山郡主梅爻，见过端王。听说王爷在抓刺客，敢问王爷，可是有谁见贼人跑进了我的院子么？还是说王爷认为我与贼人是一伙的？”
那院中带兵的小首领本不是端王的亲卫，他是端王此行破格提拔带回京的，约莫是见来了撑腰的，还想着表现一番，梗着脖子道：“贼子逃匿，听风楼各院各屋都得查，你这一院子高手，保不齐……”
“放肆！”端王突然朝属下呵斥，“本王是让你们抓贼，不是惊扰郡主！郡主玉体抱恙，你们岂敢连她召医都拦！马校尉，带着你的人自去领罚吧！”
挨了训斥的马校尉目光中的不忿也只是一瞬，随即便招呼人抬了阶下的尸体，一队人哗啦啦地撤出了院子。
李晟又对梅爻笑道：“本王御下不严惊扰了郡主，还请海涵。郡主长在南境，许是不耐北方严寒着了凉，正好我那里有治风寒的成药，稍后便给郡主送来！”
梅爻略略颔首：“多谢王爷好意，我带了巫医。”
“郡主不必客气，全当是本王属下办事不利给郡主赔罪。”端王带着笑，看起来诚意满满。
“王爷言重了。”
“那本王便不打扰了，郡主好生休息。”
“恭送王爷！”
端
王一走，吵吵嚷嚷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安静。
凤舞跟着端王的队伍出了院门，片刻后回来秉道：“主子，他们只是撤出了院子，听风楼还是围得严严实实。不过那外面又来了一队人马，是从西北回来的严平王次子严彧将军，被端王的人拦了，正在交涉！”
梅爻心下郁结，喊道：“梅九！”
风秀提醒她：“梅九去请巫医了。”
梅爻生气道：“先给他记下，他这探路的本事可不怎么样！”
她进京这一路本应走官驿，可她嫌拘束，又是头回踏出南境，边走边玩，是以一路上都是梅九先前探路并安排食宿。此番落脚栖云镇，这是大齐南北西三方的通衢重镇，也是进京的必由之路，果然今日几路人马便这么撞在了一处，这小子竟没打听出来，着实该罚。
梅爻想着更觉头晕得厉害，眼前一花，身体便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晕倒前那一刻她还在想，她床上还有个人，要暴露了！

第3章
再醒来天已大亮，烧退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乏。
她忽的想起什么，猛的坐起四下打量，屋子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风秀端了两只碗进来，一见主子坐着，忙凑过来道：“小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巫医的药么？”
“是。不过昨晚来不及煎，用的是端王送来的成药，巫医看了说可以吃。”
“白白让他得了个人情。”
梅爻说着，想到昨晚的混乱，又问：“昨晚这屋里，可有异常？”
风秀突然跪了下去，满是愧疚道：“是奴婢大意了，外面天寒，屋里的后窗想是夜里被风吹开，奴婢不察才让小姐着了凉，请小姐责罚！”
既这么讲，当是未见她房里有人。
梅爻抬头望向那扇高高的窗户，已经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栓。
她垂眸道：“起来吧，既是风吹的便不是你的错。”
风秀谢过小姐，端来粥道：“小姐先用些粥再吃药吧。”
梅爻吃了两口，又问：“昨夜端王爷要抓的那个刺客，可抓到了？”
风秀提心吊胆地照顾了主子一晚上，哪有心思留意别人的刺客抓没抓到？但见主子问，只好答道：“一早听凤舞说，院外的官兵撤了，是不是抓住了不晓得，奴婢遣人去打听一下。”
“不必了。”
喝了药躺好，倒是不困，她视线扫到床头那盏灯，突然道：“风秀，那盏桃花灯……”
风秀看过去，也觉得那灯有点怪，又看了两眼道：“少了底下的络子。”
“我拿回来的时候有么？”
“奴婢记得是有的，粉嫩嫩的一条，还系了个如意结。”
梅爻不吱声了。
风秀摸不准主子心思：“小姐，这灯……”
“拿去丢了吧。”顿了顿又补充，“就丢在听风楼外显眼的地方。”
她觉得这刺客还真是大胆，干着掉脑袋的活，还有闲情逸致摘人家花灯的络子！
又记起那刺客一双眼睛像极了小玉，这会想来便觉荒诞。八成是自己发烧烧懵了，再加做了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梦，鬼使神差的便被蛊惑了，竟对一个刺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好像还心酸难过地亲了他，果然人在虚弱的时候又傻又痴。
那贼子定然笑死了，轻易便捡了条命，艳福还不浅呢！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抓他回来砍了！
可气归气，她是真的好想小玉啊。
她摸出颈间挂着的一枚骨哨，那是小玉生前训兽用的，两寸大小，通体莹润，是盘磨久了的样子。她当时抖着手，从他面目全非、残损不全的尸身上拾起了这枚东西。
握着那枚骨哨，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许是因为这一病伤身，又许是因为意外闯来的贼人伤神，梅爻在客栈两日没出门，这期间端王倒是来探过两次病，临行还曾邀她一起回京，她婉拒了。
她此番是应召上京，圣人旨意要为其择婿，天家脸皮子厚，留人质的事说成天大的恩典。
可担了这个名头，也不好与一个未赐婚的皇子同行，且她对这位王爷的印象并不好，大哥梅敇在世时，对这位皇子的评价是就俩字，淫和狠，因此他越是周全，她越是不喜。
到京已是十几日后。
京中梅府，是陛下赐给她父王梅安的府邸。前几年大哥梅敇住在里头，后来他随军东击海寇时不幸罹难，这宅院便空置了。如今她到了，自是提前收拾了一番。陛下和太后为表关爱，不仅赐了山石摆件装点门面，还赐了人，无论丫鬟小厮，那叫一个伶俐。
好在管家梅阊是自己人，忠心又得力，不用她太操心。
一切安排停当，梅爻进宫去谢了恩。给陛下递上了她父王颂圣的折子后，老皇帝当场便红了眼睛，梅爻不禁暗叹天家真是好演技！
太后礼佛，文山产玉，梅爻给太后献了一尊极品翡翠佛像，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老太后喜得赞不绝口，立刻便命人请去了佛堂供奉。
各宫娘娘、公主们的礼送完，她带来的两车东西已散了个七七八八，当然后宫的礼也是收了个满满当当。从这一来一往，她大体能感受到主子们对她或者说对她父王的态度。
从宫宴回来她累的要死，只这一场，便深感当年他大哥梅敇在京时有多不易。
接下来的小半月也都未得清闲，先是去拜会了梅安和梅敇的几位故旧，向长辈请了安，后面七公主扶光竟来看她，还带了几位世家贵女。
这位扶光公主名李幼彤，便是那位对她大哥情根深种的天之骄女。单凭“扶光”的封号，便知极为得宠，性子确也不好惹，只是被梅敇这一蹉跎，已到了桃李之年。她倒也不急，似是打定主意此生便这样过了。
扶光公主打了样，便陆续有贵女登门结交，尽管心思各异，但萧条了许久的梅府倒又热闹了起来。
接下来便到了一年一度的桃花宴。
端王李晟和皇后有拉拢文山之意，梅爻原以为扶光公主是来打友情牌的，却不料她先把自己的亲大哥批了个不堪：“我四哥李晟你见过的，样貌倒是一等一的，可他这个人心狠薄情，于男女之事上又不节制，不是良配！”
梅爻挑眉，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她都看不上，还真是率真。
率真的公主继续讲：“我五哥、九弟也都没指婚，可五哥李茂体弱，是个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嫁不得。九弟李享才情倒还不错，只年纪小贪玩，累人，且你若选了他，便是与我母后四哥为敌了！”
“世家里头，严平王世子严瑢、相府的二公子吴仲仪、大将军府嫡子李牧，才情秉性都还不错，可以挑挑，旁的便看缘分吧。”
李幼彤掰着手指头把天潢贵胄和世家子弟都捋了一遍，梅爻见她讲得慎重又认真，起身正正经经施了一礼道：“多谢扶光公主如此细致地提点，只是……不管嫁谁，都是陛下恩典，公主这份恩情，梅爻铭记于心！”
李幼彤扶她起身，心知文山郡主的婚事干系甚多，多半容不得她挑挑拣拣。
她叹口气道：“我听闻文山王爱妻如命，几十年身边只王妃一人，便是王妃薨逝后身边也无任何女人。想来王爷定不愿你受委屈，我与你说这些，也是盼你能有个好归宿。”
梅爻福身再谢，却听李幼彤又道：“前些年的桃花宴，都是母后和皇祖母为我攒的局，可我……我十四岁认识你大哥梅敇，年年盼着父皇赐婚，盼了一年又一年，却等来了……终究是我无福。我今日见了你，便觉亲切，想你大哥也是希望我能照拂你一二的。”
梅爻见她黯然神伤，安慰道：“公主莫要太过伤怀，是我大哥无福，没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做我大嫂。”
一声“大嫂”，竟叫李幼彤红了眼眶。她缓了缓心神，继续道：“好在今年的桃花宴，母后和祖母对我已不做强求。适龄的千金贵女们也无需顾忌什么。在外的年轻皇子、将军、贵子们也已陆续回京，届时应是相当热闹，你不妨接触看看，事在人为。”
梅爻只笑着应了，心下却无甚期待。
这世间再无那冷玉般的人，为人事，也不过都是功利。

第4章
好皮囊加烂性子，不知要惹多……
桃花宴那日，风秀捧出了时下京中最流行的装扮，势要让自家小姐拔个头筹，却被府中梅敇留下的杨嬷嬷回绝了：“小姐已经很美了，不需要出这个风头。”
梅爻最后是一身妃色衣裙又加了件白狐披风，搭配上中规中矩，只细看做工用料都极为讲究，杨嬷嬷的妆发也是细节处见功夫，一番打扮下来，明艳大气又不失娇媚，极好地展现出了文山郡主的端庄俏丽。
梅爻与扶光公主同乘抵达，远远便瞧见一片钗光鬓影争相斗艳，红飞翠舞地穿来穿去，倒是比桃花还要艳上几分。
李幼彤道：“前几年被我压着，都知收敛，今年放开了，一个个像开了屏的孔雀！”
梅爻笑道：“便是如此也没人及得上公主天姿国色！”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李氏皇族这一脉都生得极好，李幼彤确实美，加上天家贵气，梅爻觉得她大哥梅敇是动过心的。
见到她们，一众贵女纷纷朝着李幼彤施礼，眼神却都往梅爻身上瞟。
见过文山郡主的千金贵女毕竟还是少数，更多人只是听闻蛮王梅安的掌上明珠进京了。梅敇承袭了梅安七分俊朗，便让扶光公主“守了寡”，如今见了梅爻，更觉惊艳，明艳中透着媚惑，媚中又带几分清雅，矛盾又和谐地在她身上，看得众人又妒又羡。
李幼彤引着众人与梅爻见礼后方道：“方才瞧你们聊得热闹，在说什么？”
“回扶光公主，姐姐们在说我二哥严彧！”讲话的是严平王的庶女芾棠，今年刚及笄，生得灵动可爱，一群人里数她最小。
李幼彤见小姑娘言谈间透着股骄傲，显然是因为她那二哥，让她虽为庶女，倒也享受了一次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李幼彤见过严彧一次，那还是两年前废太子李啠被贬去南境，严彧亲自回来护送。
在当时人人恨不得与李啠撇清关系的档口，这位少年将军竟不顾军令，从大西北跑了回来，为全幼时短暂的伴读之谊。此等勇气李幼彤还是很钦佩的，也庆幸陛下开恩，没有重罚他，只抽了十几鞭子，关了他几个月的禁闭。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记得这小子倒真生了副绝无仅有的好样貌，只性子清冷孤傲又执拗，一点都不可爱，全不似梅敇那般温润冷静又持重。
好皮囊加烂性子，若这位严二公子长留京中，还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伤心伤神。
李幼彤似笑非笑道：“对，本宫记得他回京了，他来了么？”
“回公主，他来了的，方才恭顺侯府的婉姐姐说在马场见他了。”
卢婉面上一红道：“是，方才我去找哥哥，有幸见了严将军马上英姿，不亏是战场上成名的将军，确实威武！”
李幼彤忽地笑了：“不都说他杀人如麻，阴鸷无情么，怎么本宫倒听出来几分倾慕？”
显然这评价让小芾棠紧张了，她急着辩白道：“公主，我二哥自小跟着父王在战场长大，性子是冷硬了些，可他杀的都是敌人呀！他一年到头都没几日在京中，西北那种狼烟之地，让他跟谁留情嘛！”
芾棠越说越委屈，不晓得她二哥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名声。
李幼彤看得有趣，笑道：“那是本宫说错了，既如此还在这里聊什么，春光正好，去跑跑马吧！”
与桃苑的春色比，马场要枯燥得多，姑娘们的到来让这里多了几抹亮色。
场内有人在试马，风驰电掣跑得潇洒，贵女们叽叽喳喳看得兴奋，梅爻倒兴趣不大。与这些京中贵人赛马消遣不同，她在南境是骑过战马的。
李幼彤扫了一圈，只见了自己四哥和几个世家子弟，便道：“你们惦记的那位玉面将军，好像不在。”
说话间马厩方向转出来几个人，当中一位身量颀长，穿一身靛蓝色衣衫，腰带分出绝佳的腰身比，宽肩窄腰大长腿，步子迈的沉稳威仪。
他低着头擦手，一边走一边与旁人说着什么。
芾棠见了大声喊道：“二哥，这里！”
男子远远朝她们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待到近了，芾棠见他手上都是血，一张帕子已擦得血乎乎，看着吓人！
“受伤了吗？”芾棠跑过去拽着他的胳膊上下检查。
严彧挣开芾棠的手，仍慢条斯理地擦着，随口道：“刚处理了一匹劣马。”
他仿佛丝毫不觉当着千金贵女们的面见血有何不妥，擦满意了才将帕子往随侍手中一丢，上前两步略一颔首道：”扶光公主。“
这姿态属实算不得恭敬。
李幼彤没吱声，只觉得眼前人嚣张。
可他这身气度又似浑然天成，仿佛天然便没什么能入他的眼。
一旁的芾棠略显尴尬，犹豫着要不要替二哥找补点什么。
李幼彤身后的一众贵女也都提着一口气，都知晓这位公主把所有好脾气都给了梅敇，对旁人可没多少宽容，只怕她一时恼了，马场便要成罚场！
严彧抬起头，望向扶光公主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继而视线一扫，从一众贵女们面上掠过，有一半不认得。
可她们脸上花痴般的表情却都落进了他眼里，那也没激起他半分情绪。
梅爻望着他那张脸，一瞬间脑子是懵的，这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么？
可又感觉哪里不一样，尽管眉眼鼻口五官依旧，可合在一起又似乎比两年前更硬朗成熟了一些。
让她看得心颤！
眼睛都有些潮了。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男子，而他的视线只是一扫而过，甚至都不曾在她身上多留片刻。
端王李晟出来打圆场：“瞧瞧，严将军这一露面，连本王谁都瞧不上的七妹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李幼彤一声轻笑：“四哥惯会取笑我。严将军确实气宇不凡，只是此番在场具是娇滴滴的女儿家，将军莫要吓到人家才好。”
这是拐着弯儿骂他了。
严彧嘴角微挑，垂首道：“臣受教了。”

第5章
端王身后一位面如冠玉的小公子一直在打量梅爻，此刻挪出两步道：“这位便是文山郡主吧？在下恭顺侯府卢澄，见过郡主！”
梅爻敛回心神，只抛出个招牌似的笑容回应了一声：“卢公子有礼了。”
端王眼里，栖云镇的文山郡主凌厉更甚于漂亮，眼前的她却更为惊艳，也更温柔。他不缺美人，也早过了美人看脸的时候，此刻却架不住她粲然一笑。他相信但凡沾了色的男人，都不会不动心！
李晟眉目柔和，声音也极暖：“郡主来京这些时日可还适应，有何需要只管与扶光说，不必客气，若有难处也可告知本王，本王定会照应。”
梅爻觉得他可真会说话，寥寥几句，便把扶光对她的好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仿佛扶光亲近她，是受了他这个四哥所托。
就连李幼彤都斜着眼望向了别处。
梅爻笑容满是诚挚：“多谢王爷和公主关照，梅爻适应得很好。”
说话间便听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果然在这里！方才祖母来了不见人，我便说是在马场撒欢，怎么没跑几圈儿？”
梅爻听这话便猜到来得是九皇子李享，确然是个翩翩少年。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公子，具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李享给李晟和李幼彤打过招呼，似是才看到人群中的梅爻，一双桃花眼将她从头看到脚，只是笑倒没说什么，却朝着严彧道：“难得严将军也来了桃花宴，将军见惯了西北狼烟，这京中艳色，是该好好赏赏。”
他这一语双关，听得冷面将军嘴角浮上一抹笑，只淡淡道：“好。”
回答的真是省心省力。
李享提议：“既然严将军在，不如跑几圈儿？”
卢澄此前是见了严彧骑马的，此刻紧着道：“谁敢跟严将军赛马？人家上马是玩命的，我们几个可不敢班门弄斧！”
“你不敢我敢！”李享自认马术一流，笑呵呵对着严彧道，“怎么样严将军，给个面子？”
“臣不敢！”严彧是真不打算给面子。
端王笑道：“行了九弟，你这个张狂性子不用比已经赢了！依我看，严将军还是做个裁判，你们只比你们的！”
卢澄听罢带着一股
子兴奋劲儿道：“还是端王爷公平！诸位千金只是看多无趣，不如也下场跑跑？”
“我来！”卢婉自打又见了严彧便一心想着多露脸，她自小跟着卢澄跑来跑去，自认马术不比哥哥差。
李享望向梅爻：“文山郡主会骑马么？”
梅爻见大家都朝自己看过来，浅笑道：“骑过。”
她这话说得含糊，会还是不会，精还是不精，要人猜。
李享一笑道：“那必是高手了，等会我可要领教领教！还有谁要一起么？”
卢婉又拉了两个女伴，四男四女意气风发地准备争上一二。
李幼彤从头上摸下一根簪子，笑盈盈道：“趁他们去换衣服，不如我们来猜个输赢……”
梅爻换完骑装回来，在场的人一时都看呆了！她这衣服是从南境带过来的，带着些异族特色，紧身，包裹性极好，衬得胸脯饱满挺翘，她腰又细，腿又长，好身材一览无遗，再加那副动人的美貌，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扎堆的贵女们窃窃私语，这衣服样式在她们看来实在有些大胆，“不羞、狐媚”等字眼便低低地灌进了梅爻耳朵。但因着李幼彤在，她们倒也没太放肆。
那些世家公子的反应可就大不相同了。他们想看，又不好意思一直看，好几个人耳根泛红，看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可又似被勾着似的看了回来。
倒是李晟和李享这两个皇家子弟，在这方面不要脸得多，看得直白又大胆，李享还笑着打趣：“要我说，还是郡主的骑装最好看，还没比便赢了！”
“九弟莫开玩笑！”李幼彤轻声呵斥。
梅爻望向严彧，他倒也没避讳看她，只是眸色略暗，微微拧了眉。
跑马场上，梅爻起初收着力观察旁人，倒是卢家兄妹一直冲在最前面。这两人不争输赢，只想逮个机会露脸，这些小心思很容易看透。
后半程梅爻开始发力，变成了她与李享的角逐，众人此时才知这个文山郡主，不止美，还很飒！
临近终点，梅爻已遥遥领先，却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身上掉了下来，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拉起缰绳掉头，看样子是要回去捡。饶是她骑术了得，这一举动也吓到了众人。此刻场内骏马奔腾，疾如闪电，她这个动作简直不要太危险！
李享的马已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眼见便要撞上梅爻，他惊得拉紧缰绳，可仍显来不及，要紧关头一道人影一闪而至，抱着她就地一滚，嘶鸣的骏马与他们擦身而过，停在了几丈外！
围观人憋的一口气至此才喘上来！李幼彤吓得脸色都变了，带着一众人快步朝场内赶来。
梅爻此刻正趴在严彧身上。
她似是被吓到了，一动不动。
细腰被一只大手紧紧扣住，另一只大手护住了她的头。她头窝在他颈间，胸腹紧贴。
身下的男人有点硬。
梅爻抬头，一双受惊的眸子对上身下人，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
一瞬间她有种想亲一亲的冲动。
她水润润的眸子眨了几下，红唇微动，便见身下人喉结滚了滚。
这一下，她便觉他好像更硬了！
围观人从四面八方快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道：
“小姐没事吧？”
“郡主可还好？”
“严将军真是好身手！”
“彧哥哥没事吧？”
最后这声娇中带急，梅爻抬头，先是见了双缀着珍珠的金缕绣鞋，继而是件精致华丽的蹙金牡丹彩蝶戏花罗裙，再往上就看到了一张娇俏中带着些紧张和恼意的小脸。紧张的自然是“彧哥哥”，恼得便是她梅爻了。
抱紧梅爻的那两只大手松开了。
梅爻在风秀和李幼彤的搀扶下站起来，心跳有点快，也不知此时脸色是红是白。
救她的人也翻身起来，他的随侍想替主子拍一拍身上的土，却被他抬手阻止了，他迈步朝她掉在地上的东西而去。
那是枚骨哨，可惜被马踩坏了。
梅爻小跑过去，那东西已被严彧拾到了手里。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为这东西不要命？”
“请将军还我！”
一时僵住。
众人都往严彧手里看，方才那东西没瞧真切，此时严彧又攥得紧，不知是何宝贝，让文山郡主如此紧张它，连命都不要。
梅爻一眨不眨地望着身前的男人，想极力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来，只可惜他眼中不见情绪，便是刚才那话，也听不出是奚落还是心疼。
似是随口一评。
可他还攥着她的东西不给。
梅爻伸出手，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恳求道：“适才多谢将军相救，将军掌中之物，乃我心爱之物，还请还我。”
他见她细白的手心，不知怎么竟擦破些皮，小小一只手，红了一大片。
梅爻也留意到被挫伤的掌心，此刻方觉火辣辣地疼。她见他只盯着不动，又朝他伸了伸手道：“请严将军将心爱之物还我。”
她将“心爱之物”几个字咬得极重，那只握着骨哨的大手终于缓缓抬起，悬在了她的手掌上方，略一停顿，将东西压进了她手里。
“多谢将军！”
梅爻攥紧了手中之物，带着歉意看向众人：“抱歉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们玩，我去换下衣衫。”
李幼彤关切道：“我陪你去吧，顺道叫大夫瞧瞧你的手。”
李晟也道：“郡主千金之躯大意不得，那手伤得叫人看着都疼，便让扶光陪你吧，请大夫好好瞧瞧。”
“多谢公主和王爷，有风秀陪着即可。你们玩，我先失陪了。”
她带着风秀转身离开，听闻身后响起那道娇软的声音，透着紧张：“彧哥哥，你有没有事啊？”
严彧见眼前姑娘扯着自己衣袖便要检查，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拉扯，淡淡道：“无碍。”
垂眸望向握过骨哨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梅爻指尖滑过时的酥痒感。余光扫了眼李晟，见他正对着那道袅袅而去的背影出神。

第6章
梅爻走至没人处，才像是泄了力般放缓了脚步。
掌心摊开，是那枚碎掉一块的骨哨。她眼眸有点湿。
她可以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却不该拿它来试他，这已是小玉哥哥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风秀见自家主子赛马前还一脸踌躇满志，此刻却要哭不哭的忍着眼泪，劝慰道：“奴婢拿去请匠人仔细修，定能修复得完好如初，小姐莫要哭。”
她不说则以，一说完好如初，梅爻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哪还有什么完好如初？
风秀劝道：“小姐莫在路上哭，给人瞧见了不好，先去更衣吧。”
风秀先给她清理手上的擦伤，抹药时瞧着主子心不在焉，她这一连串的举动风秀都看在眼里，便忍不住道：“严将军……他是么？也太像了！”
他是么？她都不要命了，都没从他脸上看出来关切，语气也是冷冰冰，与救了个陌生人无异。
可她又觉得，他对那枚骨哨似有印象，否则不至于她讨要几次才还。
她又忽的想起了在栖云镇冒犯她的刺客。
她曾觉得是自己烧糊涂了，才会觉得那贼子像极了小玉，此刻想来，他极可能是这位严将军。
端王大张旗鼓的封楼抓人，偏巧西北的严将军便提前到了，刺客原地蒸发，也未免太巧合了些。
她一边想着，风秀已伺候她换好了衣服。踏出门去，远远便瞧见小院门外站了个人，一袭月白的长衫，背门而立。
风秀小声道：“像是严将军。”
那人回身，不是严彧又是谁，显然也是刚换完衣服。
他就冷着一张脸，看着梅爻走近。
还是梅爻开口道：“严将军是在等我么？”
他视线瞥向她的手，因伤得不重，等会还要见太后和皇后，梅爻不愿显得矫情，便只涂了药没有包扎。
她望向他，软声道：“擦了药，不碍事的……严将军特地等候，是不放心我么？”
对面男人的脸色暗了几分。
他把视线挪回她脸上，冷声道：“你在我面前演这出戏，是为何？”
梅爻刚有了一丝暖意，未料他竟如此讲，她脸上便没了笑，反问道：“你如何说我是演戏？我演了什么戏？”
他一副你当我傻么的表情：“以
郡主的马上功夫，那等物件岂会轻易掉落，还偏偏掉在我跟前。便是掉，郡主也有能力避开身后凶险捡起来，可你硬是不躲不避，是笃定了人前我不会袖手旁观对么？”
他的确没说错。
梅爻有些被拆穿的窘意，却也不想输了气势，硬声道：“那你此刻讲出来又是为何？想警告我，还是羞辱我？”
“你目标是谁？李享？还是我？”
“你。”梅爻直言。
他朝她压近，梅爻不躲不避迎上他的目光，听到他语带挑衅：“放着两个皇子不要，勾引我？”
他这目光可毫无情趣可言。
梅爻大胆地朝他身下某处看去，勾唇一笑道：“你当时，上钩了不是么？”
他轻笑一声道：“正常反应而已……怎么，文山郡主想要嫁给我？”
梅爻也欺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去，清冽的气息就这么钻进了鼻息。她声音娇软酥媚：“不可以么？”
严彧垂眸盯着那双盈盈水眸，说出的话却无情：“两个异姓王结亲，南北一气，你是想让陛下白天夜里都睡不着么？”
“原来是担心这个。”梅爻忽地笑了，带了丝调皮，“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想多了！郡主还是把心思放在合适之人身上吧。”
严彧说完转身便走，梅爻突然道：“严将军上了我的榻，便是如此担当？”
严彧脚下猛地一滞，蛮主悍女，还真是什么都敢讲！
幸好此地再无旁人。
他回身道：“郡主慎言！”
梅爻又恢复了一脸娇媚：“于将军不利的事，我自不会说出去，将军放心。”
他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威胁我？”
她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向了自己胸口，眼里的柔情都要溢出来：“真心的。”
掌心被她的温软塞了个满当，他竟有股想捏一捏的冲动。
于是便捏了！
梅爻身上一紧，这反应落进他眼里，外强中干！
他笑了，缓缓抽回手，声音却分外凉薄：“这里不是南境，郡主收敛着吧！”
严彧说罢转身，脑子里竟浮现出栖云镇那晚，梅爻泪眼朦胧亲吻他的一幕。
掌心温软的触感好似还未褪尽，他攥起了拳头。
这回梅爻倒是没再激他，原地愣了一息，抬足跟上。
风秀瞧着方才一幕，瞧得一愣一愣的。愣完了觉着，这位桀骜将军顶着张小玉的脸，性子可比小玉孟浪得多！以往自家小姐也曾对小玉起些坏心思，可那个少年不解风情得很，全不似眼前这位荤素不忌，还会反客为主。
梅爻也未料到他竟如此大胆，后知后觉自己是拿小玉的反应度量他，可显然这位严将军的毛，不是这么捋的。
她跟在他后面，望着那道挺拔身影，宽肩阔背，腰腿健硕，抬足展臂间襟袍扬动，与她记忆中的小玉哥哥重合，她竟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感，想再抱一抱他。
她想起两年前在山里，小玉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她便是这样默默看着他。
她那时才及笄，还存着几分稚气，他比她大几岁，已有些男人的样子。他身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引着她，哪怕只是看着他，她也觉得心里被塞满，又甜又涨。
崎岖山路上，她对着宽肩窄腰的少年胡思乱想，一不留神便崴了脚。
听到动静的少年回身，便看到她捂着脚腕蹲在地上，疼的鼻尖都冒了汗。
他打量她不像是装的，终于肯来扶她。
他问她：“还能走吗？”
她有点气，都疼成这样了，他是瞎么？
“走不了！”她声音里带着委屈。
“那便歇会。”他想扶她坐下。
“我不要坐！”小蛮主的脾气说来便来。
他愣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时竟没有动作。
她低着头抚着脚腕，很疼，眼泪开始吧嗒吧嗒掉。
心里莫名地气！
却听他道：“小姐既不能走，也不要歇，那要怎样？要我抱？”
她猛地抬起头，见他说得认真，几乎脱口而出：“可、可以吗？”
“不可以。”他说。
这不是添油点火嘛！
她觉得自己要炸了，却听他又道：“可以背。”
他说着果真朝她走近两步，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了下去。
然后，她便如愿以偿的亲近了那具馋人的身体，她趴在他背上，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间，声音都软了下来：“小玉哥哥，你很好闻。”
少年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但他继续走着没吭声。
梅爻想着想着，眼里便又湿了。
下一刻，她便觉脑袋磕在了身前那具宽厚的背脊上。
怎么回事，走好好的他停什么！

第7章
这家伙后背硬的像石头，梅爻揉了揉碰疼的额头，还未及开口，便听一个娇憨的声音从桃林路上飘了过来：“彧哥哥换个衣服要换这么久，莫不是已走了？”
是马场那位又急又恼的千金贵女。
一听这声音，严彧转身对梅爻道：“你未见过我！”说完便纵身越过迎春花丛，消失在了墙另一边。
跑得比兔子还快！
梅爻心下不爽利，她凭什么要配合他撒谎演戏？
她摊开手掌，是枚白玉腰佩，方才从严彧身上拽下来的，就在他要跑的那刻。
严彧自然知晓自己丢了东西，可跟应付那个让人头大的声音比，他觉得这腰佩也不那么急。
此时那道华丽身影已从繁花后绕出来，身侧跟着卢婉和婢女。那女子脚步匆匆，待看清梅爻，忽而一缓。
卢婉紧着上前道：“这位便是文山郡主梅爻，这位是大将军府的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便是长公主李忆如与大将军李开阳的嫡女，李姌。梅爻打量她时，她也在打量梅爻。
李姌眼里，眼前这位文山郡主，不过是朝廷安抚边王的一个名头。梅安近几年屡遭打压，他的女儿自然是没法跟自己这个长公主嫡女比。
李姌扬脸问道：“你，可见了彧哥哥？”
梅爻见她开头便问了这么一句，心下不豫，却仍带着笑道：“不曾。”
李姌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抬脚便走，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梅爻手中露着半截穗子，她张开手，是那枚精致的白玉葫芦，淡淡道：“腰佩。”
“是彧哥哥的腰佩！”李姌有些激动，往前一步道，“为何在你手里？还说你没见他？”
梅爻不作声。
卢婉也有些诧异，这东西她也认得，一直挂在严彧腰上的。但眼前俩人她都惹不起，打圆场道：“想来是文山郡主捡到的吧，严将军不慎掉落也是有的。”
李姌听了面色稍霁，伸手道：“那你给我吧，我还给他！”
梅爻觉得可笑，又想到严彧躲她躲得比兔子还快，便道：“昭华郡主与严将军，是何关系？”
一句话问得李姌哑住，是何关系？一个追一个跑的关系。
李姌面皮一红，有些恼意：“这与你说不着，还我！”说着便上手去夺。
梅爻握拳抬臂，李姌抓了个空。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李姌道：“郡主方才也说，这是严将军的东西，既不是你的，怎当得一个‘还’字？便是要还，也是我还于严将军！”
“你……”李姌气坏了，长这么大还没谁这般辱她，她怒气冲冲朝身边人呵道，“你们，去给我抢回来！”
她身边婢子大约也是跟着她跋扈惯了，抬脚便要上前，风秀横身怒道：“屎糊了脑子么，要跟郡主动手？”
显然军中长大的风秀，气势上要比李姌的婢子强的多，这一声喝倒让对方一时不敢上前。
“都在这处做什么！”一声不善的呵斥，竟是李幼彤带人从花后绕了过来。她见更衣的人迟迟不回，又听闻李姌过来了，便不放心地找了来，果见两拨人差点掐起来！
李姌见了表姐，委屈地扒上她的胳膊，半哭道：“彤姐姐你来得正好，如今什么人都能欺负我了……嘤嘤嘤。”
梅爻微微拧了眉，说得好像她是什么不堪的人。
李幼彤朝梅爻看去，梅爻欠了欠身却没作声。
李幼彤拍拍李姌扒着她胳膊的小手，安抚道：“你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急了！行了，祖母听闻你
来了，正到处找你，快去吧！”
“可是她还拿着……”李姌想再说什么，可瞧着李幼彤脸色沉下来，只能憋了回去。若论跋扈，扶光恼了可比她这个昭华郡主严重得多，她只好不甘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去！”
瞧着李姌去了，李幼彤过来牵了梅爻的手，柔声道：“咱们也走吧，快开宴了！”
卢婉瞧着方才这一幕，心里的天平从昭华郡主往文山郡主偏了偏。
梅爻随李幼彤走着，不动声色地朝迎春花丛的矮墙边瞥了一眼。这一眼如有实质，让墙头下的护卫天禧下意识伏了下身，低声道：“爷，你这小蛮主还真是混不吝，到了上京也是一点不收敛啊！”
“我的，蛮主？”严彧挑眉反问。
天禧似是完全不察主子的不豫，继续道：“属下瞧着昭华郡主缠爷，不比当年的文山郡主弱啊……”
“你瞧个屁！”严彧语气凉戾，“回府！”
“宴席要开始了，不吃？”
“王府少你一口吃的？”
“那倒没有。”
走了两步，天禧又道，“……爷的腰佩还在文山郡主手里。”
“爷不瞎！”
严彧只觉得聒噪，怎么就一时脑抽带了他来。
席上也不知是谁定的坐次，梅爻竟被引至了李姌旁边坐下。她云淡风轻地同李姌打招呼，可因着方才的龃龉，李姌却不想理她。
梅爻碰了个冷脸，也不往心里去，横竖在场的人都不瞎，谁乖谁戾瞧得清楚。
今日这场宴算得上文山郡主的首次公开露脸，她容貌本就出众，跑马又“炸”了个场，加之被眼高于顶的昭华一衬托，更显温婉大方，引得诸客侧目，身边更是围了一圈人谈笑喧阗。
皇子女们此刻都陪着太后坐于上首高台，李晟看李享目光一直在梅爻身上打转，便笑道：“九弟以为文山郡主如何？”
“四哥以为如何？”李享随口反问，视线却没离开那道婀娜身影。
李晟望着梅爻巧笑倩兮，似有深意道：“朝廷欠着梅安一个儿子，如今他又送了个女儿来，霸道蛮主，他这女婿可不好当啊！”
李享终于肯收回视线看向四哥，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脱去蛮服，她穿这身轻罗衫更好看，四哥觉得呢？”
李晟笑而不语。
下方李姌看着身旁梅爻热热闹闹与人谈笑，又想起她一身媚装趴在严彧身上，便有些火大，轻嗤道：“蛮风野俗，不知羞！”
视线一撇，却瞧见了那道寻而不见的身影，他往台上打过招呼，似要离去，她立时起身跟上。
梅爻自然也见了，也寻了个借口离席。
俩人前后脚走着，李姌不悦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此处不能走？”梅爻故作不解。
“你少装了！”李姌边走边道，“你也看见他了，要去找他对不对？”
“谁，严将军吗？”梅爻笑道，“是呢。”
李姌不料她毫不掩饰，一时气急，回身道：“你真是……不知羞！”
梅爻淡淡道：“你不是？”
“我与你岂能一样……算了，不与你说！”她无暇与她纠缠，转身继续追人。
梅爻在她身后一步未落，带着些调笑道：“是不一样，我瞧他对你避之唯恐不及，适才在桃林路上，听到你的声音逃得比兔子还快！”
风秀听闻噗嗤一乐。
“你……你胡说！”李姌怒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梅爻不嫌事大：“反正他就在前面，你不然自己问问。”
李姌忿忿地瞪她一眼，小跑着朝即将走远的严彧追了过去，远远喊道：“彧哥哥，你等等我！”
叫到第三声，严彧才驻足。
李姌已跑得气喘吁吁，杵在高大的男人身前，仰着粉白的小脸似娇似嗔道：“明知我喊你还走这么快！”
严彧一脸正色道：“郡主喊我何事？”
李姌有些气恼，可对着那张俊脸又发不出火来，拧巴间便见梅爻越走越近，她赌气道：“先前你更衣久去不回，我曾去找你，你……你知道么？”
严彧一脸不解地望着她。
李姌干脆挑明：“你是不是故意躲我？她说你听到我的声音，逃得比……比兔子还快！”
严彧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侧头望向袅袅而来的人，她带着一脸无辜的明媚浅笑，好似挑事的人不是她。
李姌不依不饶：“她说得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严彧收回视线，语气却极平静：“有事，走得急了一些。”
“彧哥哥！”李姌被戳中，眼里蓄起了泪花。
梅爻已走至近前，侧头望了眼潸然欲泣的昭华郡主，仰脸看向那个一脸淡漠的始作俑者，说了句让严彧更为心堵的话：“严将军真是惯会惹人伤心……”
她这话说得既软糯又幽怨，望向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深情和怨怼，虽是在说他惹哭了李姌，却更像在说她自己，好像他也惹了她一样。
她可真会演戏！
搞得好似他是个渣男负心汉，伤了一个又一个！
严彧被气笑了，刚要开口，却见挑事的女子竟与他擦身而过，那表情似嗔带怨，还刻意露了下被她“偷”去的那枚腰佩，然后袅袅婷婷朝着另一侧供人休憩的小院而去。
她这是刻意引他过去呢！
倒是比眼前一味追着他跑的娇娇舍得花心思！
梅爻无意上演“二女抢人”的戏码，可这个顶着小玉哥哥一张脸的严将军，她又实在有兴趣。加之李姌一口一句“彧哥哥”听得闹心，她便给他二人添了些堵出气。
她想着，不管是兴师问罪，还是讨回腰佩，他总该主动来找她了吧？

第8章
事实打了脸。
梅爻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风秀出去瞧了瞧，哪里还有严将军的影子。
不上钩的严将军让梅爻有些羞恼和失落，风秀劝慰道：“莫不是被昭华郡主绊住了脚？”
“不会！”梅爻想着那个刁蛮郡主，严彧若不想理她，有的是招儿。他只可能是看穿了她，故意晾着她。
她一手握着玉腰佩，一手握着破损的骨哨，贵贱如此分明，不禁有些恍惚，它们的主人真的是一个人么？
从桃花宴回来后几日，梅爻便有些心不在焉。那张俊脸和那道撩欲的身姿一直挥之不去，特别是她还被他晾了一回，鱼不咬勾空费力，让她更心堵。
晨起梅阊来回话，他是家奴，四十多岁，沉稳干练，是梅敇带来京中的，打点照应很是得力。
梅阊禀道：“有件事想请小姐示下，昨夜凤舞在世子书房抓了个婢子，名唤花朝，声称是追狸奴误闯，被凤舞拆穿她东翻西找后，还试图色.诱凤舞以求开脱。这姑娘是宫中来的，小姐您看要不要……”
“色.诱凤舞啊……她很漂亮么？”
梅爻想着凤舞生得俊俏，这优势他是一点没浪费，众护卫里头出了名的风流。花姑娘敢色.诱他，还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梅阊未料小姐竟问了这么一句，稍一迟疑道：“宫中送来的，自是有几分姿色。”
“哦，翻到了什么？”
“世子走后，书房已无要紧的东西，自是没找到什么。只是此时做这等事，不知宫中又起了什么心思？”
梅爻眼锋一沉，继而垂眸道：“把她给凤舞吧，他知晓如何做。”
“是。”
梅阊打量着眼前的三小姐，她虽不似世子那般冷峻多谋，却也聪慧果敢，想来这位花姑娘的日子是到头了。
果然很快便有人来报他，说花朝姑娘衣不蔽体冲进外院厢房，对着一众佣人小厮露骨发骚，被送回内院后不久便自戕了。
梅阊心下暗叹，这凤舞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梅爻坐在折露亭，望着桌上那枚如意葫芦，正琢磨若它的主人再不来讨它，她便得做些什么，便见风秀穿廊过榭赶过来，步子迈得急，似乎还带着气。
待她走近，梅爻问道：“谁惹你了？”
风秀福了个礼，气鼓鼓道：“琳琅阁！奴婢按约定去取修好的骨哨，掌柜的却不交货，还把订金退了回来，称若要取货，须用东西来换，说贵人心里有数！”
梅爻勾唇一笑，望着桌上的
白玉腰佩道：“可是用它换么？”
风秀也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奴婢只知琳琅阁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珠宝铺子，却忽略了它的东家，竟是平王府的产业么？”
“既指了这般的条件，那必然是与他有关了。”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还回去也太……”
也太打脸了！
梅爻拾起那枚腰佩，又将上面的白玉葫芦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玉的质地极为上乘，雕工也十分细腻精湛，却并未见特殊记号，想来也不过是日常配饰而已。
陵水的珍珠，文山的玉，这枚白玉腰佩虽然珍贵，可对梅爻来讲也并非独一无二。
她让人换来梅阊，问道：“昔日大哥在京时，曾带来一名玉匠，他还在么？”
梅阊道：“梅伯么，还在府中，不知小姐找他何事？”
梅爻把那枚腰佩递给梅阊：“你把这东西给他瞧瞧，从我带来的玉石中选，务必雕个一模一样的来！”
“是，我这就去！”
“等一下！”梅爻又嘱咐，“我要得急，只给一天时间！”
“明白了。”
次日梅爻甫一醒来，还未洗漱风秀便来回话，说梅伯带着雕好的玉佩在候着主子了。
梅爻进到堂中，果然一位身穿灰褐色短衫长裤的老者起身施礼，他身上细看还带着些轻浅粉尘，待看清老者面容，清瘦矍铄，双目虽炯炯有神却带了几线红丝，怕是整宿细琢未得休息。
他俯身道：“梅岳峰见过三小姐！小姐命老奴雕的玉葫芦已见成，想尽早给小姐过目，倘有不妥尚可修整。”
老者弯腰俯首捧出两件东西，一件自然是严彧那枚腰佩，另外一件便是他连夜精雕的仿品。
梅爻接过来细看，仿件除了没有丝线配饰，主体葫芦可谓分毫不差！
她赞道：“梅伯碾玉妙手，真乃天工之技！辛苦梅伯了，我很满意。你一夜未眠，先去休息吧。”
梅伯褪去后，梅爻对风秀道：“你找匠人将此两枚葫芦打在一起，之后拿去琳琅阁，换回骨哨。”
风秀有些意外，原以为自家小姐仿了一个，便不会将真的还回去，岂料她两个都不留。
梅爻也不解释，只道：“若掌柜的问起，只说另一只是修骨哨的谢礼便好。”
平王府文韵斋外，天禧托了只锦盒兴冲冲来回自家主子，没进门便开始喊：“爷，那小蛮主把您的腰佩还回来啦！”
门外的天泽拦道：“瞎吼什么，爷在跟世子说话！”
天禧立时闭了嘴，却见书房门开了，严瑢踏出门来，含笑看了天禧一眼，踱步而去。
屋里传出个凉飕飕的声音：“滚进来！”
天禧在天泽自求多福的眼神中踏进了书房的门。
严彧似是在写什么，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把东西收进库房，去吧！”
天禧觉着那被“窃”去的腰佩，好似失贞的女人，自家爷这是今后都不想再碰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道：“爷不看看？”
严彧手中的笔一顿，终是抬起了头。
天禧上前一步，打开了手中的锦盒，一模一样的两只白玉葫芦被打在一起！
福禄加倍，寓意倒是挺好，可让人看着气得慌！
她还倒是还了，却又挑衅了他一把！
他不是想讨回自己的东西吗，如今完全不晓得哪只才是自己的。她能仿一只，便能仿多只，他甚至不晓得这两只里面，有没有他自己那只！
若两只都收下，那便又欠她一回，若不收，便是打他自己的脸，只收一只，那简直扯不清……
严彧舌尖舔过槽牙，把笔一丢，扯过天禧手里的锦盒扣好，捏着便朝外走。
天禧紧紧跟上，追问道：“爷去找文山郡主么？”
“你自去领罚！”严彧头也不回地出了文韵斋。
天泽瞧着天禧傻愣愣地杵在门口，叹气道：“你话太多了，兄弟！”
梅爻用过晚膳，看了会儿书，其实也不太能看得下去。
东西还回去后他会是什么反应，她有过猜想，只是拿不准。
他或许较一较真，再与她纠缠几个回合，那也不枉她费这一番心力，怕只怕他看都不看便丢掉了，那才让她心凉，更有些不被当回事的折辱和心伤。
沐浴完毕，她半湿着一头秀发，握着那枚骨哨出神，匠人修复得极好，几乎看不出碎痕。
她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抚摸着骨裂之处，喃喃道：“小玉哥哥，你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骨哨被放至唇边，与莹润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
小玉哥哥也曾这样吹响过吧。
一声轻短的哨声响起，因未用力，声音显得轻飘飘的。细听之下，与破损之前的声音还是有些差异的，看来匠人手艺再是精巧，也做不到完好如初。
她心下淤堵，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又发了会呆，她想起身上床，一扭头便见到了那个搅动她情绪的始作俑者！
他一身玄色衣袍，负手站于她身后几步之外，那张俊脸带了七分不羁，三分嘲弄，好似看着一个傻白痴人。
梅爻一惊之后看向窗户，是开着的。
他来得悄无声息。
要么不理她，要么直接夜闯梅府找进闺房来，还真是……乖戾又大胆！
严彧缓缓欺近，停至她身前，两人之间几无空隙，他闻见了她身上沐浴后潮润的花香气。
“花样百出，就这么想见我？”
他高高地俯视她，梅爻从他一双好看的眸子里，看到了仰首痴望的自己。
他这话因戳中她心事，让她心里又酸又软，也不管他带着几分嘲弄，双眸竟有些起了雾。
想啊，她当然想见他，两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她潮着一双带露桃花眼，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小玉哥哥？”
他唇角上扬：“唤彧哥哥即可，无需加个‘小’字！”
梅爻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竭力想从他带着不羁的调笑神情中，发现一丝因“小玉哥哥”产生的动容。
遗憾的是并没有。
她不死心道：“将军去过文山么？”
“去过如何，没去过又如何？”他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手指被沾湿了。擦完一边，又去擦另一边。
他的手指并不柔软，温热又略显粗粝的触感从她眼角滑过，梅爻只觉好似要勾出她更多的眼泪。
他袖间的味道她也喜欢，淡淡的龙涎香，竟有些贪恋。
严彧抬手看了眼湿润的指尖，语气却显凉薄：“郡主这一出一出的戏，不累么？”
呼！真叫人胸闷。
梅爻与他拉开些距离，敛了敛心神问道：“那么严将军，夜闯闺房，是想做什么？”

第9章
严彧望着眼前的小郡主，她方才还是一副含春带雨的模样，他只碰了碰她的眼角，便又勾出她许多泪水，娇软得好似要在他指间化掉。可因他一句冷情冷肺的话，她又生生将满腔情愫压了回去。
她此刻一袭荼白寝衣，卸去浮华，虽被他的话恼到，眉眼却并不凌厉，甚至还有些泛红，倒让他想起栖云镇那晚，她便是这样从他怀里挣开，嘱咐他藏好，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去应付外面端王那群嚣张的甲兵。
眼前的人长发垂腰，肤如凝脂，未施粉黛却尤显娇甜，如春花带露。他的视线从她闪着碎光的水眸，到小巧的鼻尖，掠过娇润的樱唇，落入交领那半隐的白腻肌肤中。宽松的寝衣下有无限风光，他犹记得她穿骑装的模样，玲珑的娇躯叫人不舍得移开眼。她摔倒在他身上，她的饱满柔软撞在他硬实的胸膛上，他后来还挑衅地捏了一把，余韵萦心。
他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滚。
又觉荒唐，这才哪到哪，如此便顶不住了？
他自嘲地一笑。
在梅爻看来，他又嘲笑她一次。
可面对这张脸，这个和小玉一模一样的人，这个她心心念念两年，许多次梦回让她偷偷掉泪的人，实在是恼不起来。
只有闷闷的心酸心疼。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是小玉哥哥？”
“又来？”他眼底漫出些轻浮笑意，“郡主非要如此唤我，都随你！”
梅爻轻笑一声，垂眸默了几息，又抬起头道：“堂堂王府公子、骠骑将军，夜闯梅府，戏弄闺阁，我若想难
为你，你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梅府！且此事若传开，你和你严平王府声名扫地不说，你要如何善后？是南北打一场，还是你要娶我？”
似是提醒他又像是在打他脸，她又补了一句，“陛下会睡不着觉的。”
小狸猫终于朝他亮了下爪子！
严彧勾唇笑道：“说得好有道理呀。”
他从怀里摸出她还给他的那串腰佩，拎着顶上扣环吊在她眼前，凉凉道：“这个，解释一下？”
那穗子在梅爻眼前轻轻荡漾，她看向上面紧紧挨覆的两只白玉葫芦，柔声道：“将军讨要，我自是留不住。可我若原样还回去，敢问将军，要如何处置它？”
严彧不妨她有此一问，他自己的东西，如何处置也与她无干吧？
见他不语，梅爻沉声道：“将军或许会将其束之高阁、沉入库房，或者丢了、毁了……对么？”
严彧心头微动，她好似笃定他即使讨回来，也必不再用它了。
梅爻继续道：“那日我从将军腰上解下此物，确是一时冲动，那昭华……”
那昭华郡主缠他缠得紧，她心下不豫便起了胜负心，想也未想便下手了。这些话开了个头，到底没说下去，只道，“它在我手上这几日，我一直宝贝得紧，是……很喜欢的，可既然留不下，也舍不得它有那般结局。”
顿了顿又道，“如此两只，便是遭弃，也不独悲。”
严彧不料她竟是如此解释，听着多么重情重义啊，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要不是知晓她惯会哄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他差点便信了！
他又往前些，微微低头，对上她一双水盈盈的眼眸，问道：“几分真心话？”
她仰了仰头，带了几分委屈道：“将军是否对我有何误会？似乎总不愿信我。”
“我与郡主初识，能有何误会？”
严彧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下那两只葫芦，问道：“郡主自己能分辨出哪只是仿品么？”
梅爻摇头：“自是不能。”
要的便是谁都辨不出来才行。
严彧勾唇浅笑：“郡主既能仿出来一模一样的，怎的偏偏喜欢别人的东西？”
“对我来说，你不是别人。”
“哦？那我是谁？小玉哥哥？”
听他这口气，但凡她答一个字，必会引来奚落。
梅爻干脆大着胆子道：“你说不是小玉哥哥，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她记得初遇小玉时，她见过他后背左侧有道剑伤，是新伤又碰到了旧伤，那样重的伤口，她觉得即使好了，也不会完全不留痕迹。
严彧的神色颇堪玩味，满脸刁钻促狭：“你让我脱衣服？”
梅爻辩白道：“你别说那么露骨，我只想验证一下而已！”
他气势陡然变强：“凭什么？你让我脱我便脱，当我是什么人？”
“那你呢？”梅爻毫不退缩，“严将军随随便便上了我的榻，之后一走了之，你又当我是什么人？”
梅爻想着栖云镇那一晚，莫名多了丝委屈。她没说出来的是，若非那双像极了小玉哥哥的眼睛，不用等到李晟抓他，门外夜影几个也早将他砍了，哪里还有后面她拖着虚弱病体救他！
严彧眸色深沉，这件事上，的确是他欠着她。
可话头放在这儿，两厢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到最后严彧竟倏得一笑，学她耍起了无赖。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身上去，刻意压了声线，声音柔和低醇：“我是上了你的榻，遭追逼无奈之举，可是你亲了我，却是有意而为！我舍了清白一走了之，当是全了郡主的名节，难不成还要我大张旗鼓的道谢？亦或是上门提亲？”
他故意将湿热的气息铺撒在她脸颊耳边，梅爻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但她的脑子还算清楚，这种无理搅三分的事，他竟也说得顺口！
她抬手推了推他，本意是想两人分开些，可他那胸膛硬邦邦的，一触之下，竟又勾出些莫名的情愫来。
她索性又将手收回来，仰头道：“我救你一命，你让我看看，这件事便两清。倘若你不是小玉哥哥，往后我必不扰将军清静，如何？你不亏的！”
“不好！”严彧张口回绝，眼底闪过一道狭光，她方才的小动作和小心思悉数落进他眼里，他便起了坏心思，非但没有退开，反倒又略略俯身朝她压低几分，低哑的声音藏了笑，几乎擦着她耳廓响起：“我信不过郡主！从你看我的眼神中，似乎我不脱还比较好！”
说得好似她是多么贪色之人！
虽然，但是，也确实是，可一定要这么拆穿么，这个混蛋！
饶是梅爻大胆，也被他这贴近的动作和这番话羞红了脸。
看着她玉白的面颊起了粉雾，耳廓红透，如蝉翼般的睫毛频频轻颤，一双莹亮的眸子里藏羞带忿，如樱般双唇几次开合，想说些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竟觉十分有趣！
他噙着笑继续俯身，她虽未后退，却已下意识往后仰，一只大手绕到她身后顶在了她的后背。
梅爻只觉被那道好闻的气息完全包围住，看着他缓缓靠近，心跳若擂鼓，她下意识扯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扣在她后背的那只大手。躲避是下意识的，这场景过于陌生，便是在梦里也无几次，而眼下感受比梦里更混乱。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她本能地闭眼偏了偏头，下一瞬，他果真偏停住了。
她似是听到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还没反应过来是何意，修长有力的指节便钳住她的下巴，用力转向他，然后便觉唇上一阵温热。
他吻得来势汹汹，她整个人被他包裹住，强势又霸道。梅爻一瞬间彻底懵了，直到他灵活的舌尖试图撬开她的齿关，捕捉那条滑腻的香舌，她才有点回神。
她被强吻了！是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
他的唇舌如灵蛇般钻进她口中，火炭般扫过她口中每个角落，羞愤和不适，让她几次想咬他，又狠不下心。
他的吻终于离开了她的唇，辗转滑向她的唇角、下颚、脖颈，又在白腻腻的锁骨处留恋片刻，意外地竟温柔下来。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小脸和脖颈，新生的胡茬擦过她娇嫩的肌肤，卷起一阵酥麻。小巧娇红的耳垂被他含进口中，轻拢慢舔，还使坏般轻咬了两下，梅爻整个人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是靠着他揽在她腰上和后颈的一双大手撑着才没有滑下去。
他伏在她耳边轻喘吐息，声音又哑又欲：“你看，我都还没做什么，你已然扛不住……下回再想招惹我，可要想仔细了！”
梅爻大口喘气，胸脯急遽起伏。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到了，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任他将自己扶靠在床上，看着他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地上的白玉葫芦，揣进胸前衣襟里，然后翻窗出了她的屋子。
她在床头呆坐良久，心跳还是缓不下来。
身上、口中似乎还都是他的气息，他跑来撒了一通野，又跑了，徒留她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严彧半夜回府，一路上下腹孽火竟没下去，实在是不正常，便是两年前也不曾如此失态过。
回到房中，脑子里也全是文山郡主在他怀里惊吓、发懵、娇喘、软得似沙似水的样子。她似乎比两年前更娇更软也更聪慧，可任她如何装模作样，只一个吻便消停的不像话，纸老虎！
而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看着下腹紧绷绷的衣裤，他皱着眉咬了咬牙，狠狠摸了两把，喘匀了气，招呼院外天禧打水沐浴！

第10章
后半夜轻雷阵阵，催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轩窗透初日，那雨已成轻丝细雾，笼得梅府如披了一层轻纱。梅香阁里，杏花吐艳，玉草生芽，山石浴露，石径无尘，檐下旧巢入新燕，两只鸟儿穿过细雾，飞落在半敞的雕花木窗上。
窗前的少女撑腮枯坐，尚未梳妆，一副娇容带着几分不甘。
梅爻看着那两只燕子，毫不避人在她跟前交首叽喳，玉颊上便又染上几分红晕。
她晚间睡得不踏实，一早便坐在窗前愁思。
那人昨夜便是从这窗子翻了进来，竟躲过了府中巡院护卫，这夜影大人真该罚一罚了。
昨夜的情形，是有些被动了。
原本两人交锋她是占上风的，明明都已拿到他的短儿了，却不想这家伙出
其不意强吻她，她思绪整个乱了，空了。
不讲武德，这人真是坏死了。
她琢磨许久，还是自己见识少，倘是凤舞那般的阅历，定然不会被这小小手段乱了阵脚。
她幼时曾半求半命地让凤舞带她去过春莺楼，然后在一处十分香暖的屋子里，吃着瓜果茶点，听了半个时辰的琴曲儿，之后便被凤舞领了回去。彼时她还朝凤舞感慨，此处丝竹一般，技师倒好看。后来才知是被凤舞耍了。
风秀打了水来伺候梳妆，瞧着小姐雪肤花貌，也不晓得要被指给谁。眼下冒出个平王府的严二郎，跟小姐心上人生得一模一样，小姐连日来神思不属，显然是上了心。她虽为奴仆，却也明白圣人不会让两个异姓王结亲，小姐这婚事还不知要被怎么磋磨。
风秀给小姐松松挽了个云髻，又斜斜插了支飞蝶碎花镂金华胜，露出了饱满秀气的额头，柳眉含烟，桃目灼灼，点上口脂，水润润的让人移不开眼，好似这春日里含露初绽的海棠。
外面的细雨还是雾一般笼着，风秀又给加了件披帛，随口道：“皇后娘娘的内宴不挑日子么，偏偏赶上这种天气？”
梅爻并未接口，风秀絮絮叨叨：“也不知宫里怎么想的，说是指婚，这都来了月余也没见有个说法，局倒是一场接一场的攒。”
“指婚是噱头，不过是留质罢了。父王占据南境险境，独守一方，朝中那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人，少不得进谗，污其养寇自重有不臣之心，你让陛下如何安心？”
梅爻起身迈着纤步去床头，继续道：“再者说是指婚，何尝不是一种试探，既是老皇帝对父王的试探，也是对皇子臣工们的试探，毕竟父王的实力，非要跟朝廷叫板，也是能打一打的。”
她将那枚骨哨系在颈间，哨子藏进衣服，又道：“其实她们攒局，也并非只为此事。春暖万物生，本就是情丝萌动之机，京中太后皇后，公侯命妇、各府主母们，自是抓住一切机会给自家小辈相看良人。春宴，内宴，后面还有春蒐，他们搭的戏台子多着呢。”
风秀想着上回春宴见到的几位公子，瞧着倒都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乏芝兰玉树的形貌，可京中贵子惯常三妻四妾，遑论龙子凤孙，只这一条，风秀便觉得都不是自家小姐的良配。她家小姐天资玉质的人物，如何能与旁人分享所爱？
霜启端了小厨房的粥和几样小菜，进门禀道：“小姐，车马已经备好了，用过早饭便可以出发了。”
梅爻简单用了一些便出了门去，踩着湿漉漉的石径，想到这无聊的宴局也不知要对付到几时，便觉甚是无趣。
因是皇后内宴，来的具是各府主母和小辈女眷，只陛下简短露了个面便离开了，留下后宫妃嫔陪着众人欢宴说笑。梅爻瞧着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们，都如花般娇艳，无论性子恬静的还是欢脱的，都有理有节，被教养的很好，也都在力争给宴上长辈们留下好印象，以求能得一份良缘。
女儿自是好女儿，却如物般被陈列挑选，梅爻想着心下便有几分喟叹。
再想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
倘若还在南境，她是说一不二的蛮王掌珠，任人挑选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她挑别人还差不多，高兴了蓄养几个男侍也不算大事，与人分享爱人更如笑话一般。
一丝不易察觉地轻叹从她口中逸出。
一名小宫婢凑到跟前，称扶光公主有请。梅爻知晓她的婚事也不是这种宴上能定的，她自是巴不得离席透气，想是七公主知晓她的心境，便来相邀。她朝皇后打过招呼，便带着风秀和霜启离开了。
身后传来也不知哪位妃嫔或者命妇酸酸的话语：“她离开也好，她在这里，把咱们这些女儿们的光彩都遮住了……”
皇后李羞月陪着说了会话，视线不经意扫过众人，忽然发觉宴上少了人，心下忽而烦躁不已，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嘱咐下首几位妃嫔好生陪诸位夫人，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李羞月带着人行色匆匆往自己宫里赶，甫一踏进宫门，便见李晟那个贴身随时马全儿扭身便跑，好似兔子见了鹰！
李羞月身边大宫女春槿当即喝道：“站住！”
马全儿一个激灵，脚下一顿，回身便跪，有些语无伦次道：“娘娘，参见皇后娘娘！”
春槿斥责道：“你是吃错了药？一点规矩都没了！见了娘娘跑什么？”
马全儿支支吾吾间，李羞月冷声开口：“你给我跪在这儿！”
说罢带着几个侍从越过瑟瑟发抖的马全儿，大步朝里而去。
她绕去宝华殿后一处偏殿，见守门的是个瘦弱的小宫人，这人一见凤驾，也如马全儿一般慌得抬脚便要进殿，李羞月挑眉一指，虽未开口，但冷厉凤威摄人心魄，小宫人再不敢动，直直跪了下去。
李羞月示意身后随从止步，独自迈入了殿内。
让人脸红心跳的女子呻吟声突兀地传来，莺声浪语不绝于耳，伴着花梨木雕花六柱架子床吱吱呀呀声，似要被摇散一般！
李羞月绕过十二扇紫檀镶玉的大围屏，便见女子衣物散落一地，一件一件延伸到雕花玉床。那床上轻幔后紧密纠缠的身影起起伏伏，便直直撞进她眼里。薄如蝉翼的纱幔本也遮不住什么，李羞月甚至能看清覆住女子双目的软纱。
李羞月只觉气血翻涌，恨不得立刻上前呵斥降罪，可那床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冒然恫吓又怕把人搞废，只能一忍再忍地没有发作。
床上俩人情欲汹涌，丝毫未觉殿内已有人进来。床上女子云鬓散乱，连连求饶，却是语不成句，男子发狠行事，一阵风骤雨急，摧花折柳。
完事李晟才突然察觉不对劲儿，冲着帐外道：“母后？”
他身下女子听闻这声“母后”，吓得一把扯下眼上软纱，只见了一身华服的皇后娘娘正伫立在帐外，身上的火气强得似要烧死人！
她吓得娇呼一声爬起来，团起身子扯过被子缩到了床角，想要穿衣讨饶，却发觉衣服都被扔在了帐外地上，便是连件小衣都不曾给她留在手边。
反观李晟却并不慌张，一边探手去摸床下的亵裤，一边慢条斯理道：“母后站在这儿，是想教儿臣如何穿衣么？”
李羞月气得一口玉牙都要咬碎，忍了忍背过身去，胸口大起大伏，一双美目几欲喷火！
李晟提起裤子，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女子衣物，丢给床上的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1章
已经穿好衣服的女子趴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只叫了一句皇后娘娘后再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抬头。
李羞月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只盯着李晟冷冷道：“来人，先将她带下去，看起来！”
殿外进来几个宫人，连拉带扯拽起地上的女子，连同替她守门的婢子一起拖了下去。那女子一双楚楚可怜地眉眼望向李晟，却没等来他开口。
李羞月闭了闭眼再睁开，强压着心中火气道：“今日园中设宴，王公命妇们都在，你这是要作死么！”
李晟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显然并不在意李羞月的话。
“我知你风流成性，可那是谁？那是你父皇的幸人！”
李羞月指着儿子，气得手直哆嗦：“你想过没有，倘若此事传至你父皇耳中会如何？夺嫡路艰，母后为你筹谋多年，干掉了前太子，你是飘了啊，如今要自毁根基！”
李晟听她提及父皇，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轻嗤一声道：“便是父皇知晓又如何？儿子如今这秉性，难道不是他的手笔？儿子年幼尚不知人事时，他送给儿子的玩具竟是尊欢喜佛！机关打开，交.媾之姿动若真人！试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亲！”
“你给我住口！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讲，我看你是疯了！”
李羞月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匀了几口气才又道：“你也莫要觉着那至尊之位已是你囊中之物，怡贵妃那个老九，年纪虽小，却也聪慧过人，深得陛下喜爱，他外公左仆射如今势力正盛，这宝座谁做还说不定呢！再者我观陛下对先皇后旧情难舍，太子
虽被废，可难保不会死灰复燃，你打那书办的主意不也为此么？大局当前你竟行此蠢事！”
“那叶贵人又是哪点馋到你了？为了□□片刻欢愉你竟置大计于不顾！”
李晟喉咙微动，不觉又想起那被软纱遮住的半张脸，像极了某副娇容。
李羞月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你如此不知收敛，一旦被有心之人拿住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到底是为自己筹谋的母亲，李晟忍下心中淤堵，安抚道：“母后息怒，儿子知错了！那叶贵人……也并非什么舍不得的人，劳烦母后，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吧！”
似乎这话还有几分上道。李羞月放缓了道：“你也要顾忌些名节，类似的事若再传入长公主耳中，也是不好交代的，你与昭华的婚事也……”
“呵。”李晟未等她说完便发出一声嗤笑，不屑道，“姑姑知道又如何？我这点子嗜好和她年轻时比，也算不得稀奇。便是她那个女儿昭华，也未见得干净！”
“你这孩子！”李羞月呵斥道，“这话也只在我面前说说罢了！你与昭华的婚事是一早定下的，你便是嫌弃也受着吧，横竖有长公主的助力才要紧！”
李晟眼锋暗了暗，这反应落入李羞月眼里，她软声道：“我知你不喜欢昭华，可你的婚事，喜欢与否不重要。因着你们拧巴才拖了几年，现下不能再拖了，今日散了宴，我便会和长公主一道去请旨赐婚！”
李晟凉凉一笑：“我倒是不介意，无非就是后院多个女人，只怕我那小表妹不干！你没见前几日桃花宴，她追严彧追得紧，让她嫁给别人，她不得闹翻了天！“
“不至于，左右还有长公主做主呢，你便拿出个欢喜态度来娶便是了。他日荣登大宝，想要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别想不开！”
“儿子知道了。”
李羞月教训完儿子，胸口仍是闷闷地堵。她这俩孩子，一个如此放浪形骸，拿着可随时进宫的特权睡皇帝的女人，一个又一门心思在个死人身上，大有孤老终生的架势，一点用都不顶，真是要气死她！
还有那个叶贵人，是半年前选进宫的。陛下沉迷丹道，虽不大碰后宫了，但为权衡朝局，还是会例行选美人进来。叶少仙还是她亲自定的，硬搭还算沾点亲，初时瞧着温婉乖巧，竟不料差点毁了她儿子的前途！
她越想越气，原想直接处理了，忽地又多了份心，叫人又把她带了上来。
叶少仙自知做了孽，已知今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被人甩在地上后，她跪着朝皇后脚下爬了几步，重重叩了几个头道：“臣妾知错了！臣妾无脸祈求皇后娘娘饶恕，只盼娘娘能看在臣妾昔日忠心伺候娘娘的份上，饶恕臣妾家人！”
说着又重重叩头，磕个不停。
“你抬起头来。”李羞月端坐宽大的雕花椅上，凤仪威严。
叶少仙小心翼翼抬起头，李羞月仔细打量她几眼，吩咐身边婢子：“取软纱来，遮住她的眼睛。”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叶少仙莫名惶恐。
趁着宫人绑缚软纱的功夫，李羞月冰冷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的事，几次了？”
视线被遮，叶少仙莫名心慌，颤音更甚，哆嗦着道：“三、三月之前，几次……臣妾不记得了。”
“跪好，抬起头。”
叶少仙听话地照做。
李羞月有片刻没出声。
叶少仙心里砰砰直跳，终于又听到一句：“这软纱，以往也用么？”
“不、不曾……只这次……”
李羞月闭了眼，朝着宫人挥了挥手。
李晟从皇后宫里出来吩咐马全儿：“内宴后皇后和长公主要去找陛下求旨赐婚，你尽快把消息透露给昭华郡主，再办不好……”
“奴才自己了断！”马全儿说完一溜烟儿去了。
梅爻在李幼彤处与她闲聊了一会，李幼彤笑道：“你我投缘，此处也无外人，你一口一个‘公主’唤我，倒显生分了，唤我姐姐吧。”
梅爻甜甜一笑：“如此便不恭了，彤姐姐。”
“妹妹有小字么？”
“希言。”
这是及笄时许先生取的，只是以往在南境，也无甚人如此唤她。
“梅希言，好字。”
李幼彤眼里藏了几分狡黠，”希言妹妹来京也有些时日了，京中贵子，可有中意之人？”
梅爻羞涩一笑：“彤姐姐莫要打趣我，此事哪里是我……”
“不管陛下，只问你自己，可有中意之人？”
见她不语，李幼彤道：“那让我猜猜，不会是我四哥或九弟，莫不是西北的严将军……”
望着梅爻脸上隐隐的笑意，李幼彤更加笃定：“是严将军！难怪那日昭华如此为难你。”
梅爻小心试探：“她和严将军……”
“一厢情愿罢了！去年严将军回京，去了大将军府，可巧被她撞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万幸那冷面王不常在京，否则还不知她要闹出什么事来！”
梅爻听着颇有故事，李幼彤也不惜揭短：“她自小受宠，对所求之物向来势在必得，去年春蒐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竟将人骗堵在了京郊荒舍，逼得那冷面王当她面行军法，直接将被她收买的侍从杖杀，次日便回了大西北。”
梅爻心道难怪他躲她躲得比兔子还快，为了她还能天天杀人么？
李幼彤苦口婆心：“我是见春宴那日，你和昭华似是因为严彧起了些龃龉，我絮叨这些也是给你提个醒儿，那个玉面修罗，也不是个良人，还是莫要招惹才好。”
梅爻心道，已经招惹了。
俩人闲聊间，有婢子进来朝李幼彤伏耳禀了几句。
李幼彤抬眸道：“出事了不是！叶贵人宴上多饮了几杯，回宫途中不慎落水，丫鬟紫鸢营救不利，已双双溺亡了。”

第12章
谨身殿里，陛下懒懒地倚床而坐，捏着也不知是什么的一卷文书看得入神。
在他对面，严彧已经敛膝倾身跪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这姿势待久了腓痛、足痹、转筋，饶是他在军中苦惯了，也觉难受。
可陛下似乎仍无搭理他的意思。
大约是文书看久了眼睛疲累，对面的圣人放下书闭起了眼，顺便还伸直了腿，变成了半躺之姿。
却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严彧轻吁一声，长臂一伸捞过旁边一个黑檀凭几，往肘下一架，身子一歪，变成了靠坐。
嗯，舒服多了。
他这动静有点大，床上的圣人倏地睁开了眼。
“你倒是不客气！朕不理你，你还挺会自己关照自己。”
严彧又侧了侧身，一条腿盘膝，另一条腿支起，慵懒之姿倒不比床上那位差，恭谨的声音中又带了几分讨巧：“臣斗胆揣摩陛下圣意，这凭几摆在这里，正是给臣用的，臣谢陛下体恤！”
皇帝李琞忽地一笑，对身边伺候了近三十年的近侍高盛道：“瞧瞧，此等不要脸皮之事他做得十分顺手！”
老宫人俯首堆笑：“是陛下仁慈，严将军聪慧。”
皇帝敛了笑道：“凉州刺史贪墨的案子已经结了，至于他那个书办，死了便死了吧，不过你——”他一指严彧，语气严厉了许多，“以后不可再行此等危险之事！”
严彧跪直了身体，沉声道：“端王凉州肃贪一行大手笔，连杀大小官员三十余人，偏偏要将个书办带回京中，还不是因为那书办曾是先太子司墨！先太子被废无名无号，还要留这等狡黠书办大做文章，很难不让人遐想，倒不如杀了痛快！”
“你！”皇帝气得坐直了身体，压了下火气道，“便是要杀，也需你动手吗？”
严彧打量着陛下神色，语气弱了几分道：“顺手而已。”
高盛笑着打圆场：“陛下莫气，严将军这是难得的忠勇仁义。”
“你倒是肯为他讲话！”
皇帝起身踱至严彧跟前，严彧即刻起身，躬身肃立，听到陛下略显冷硬的声音：“毛毛躁躁，哪里像个一品将军的样子？你莫要辜负了朕的期许才好！”
严彧从谨身殿里出来，天泽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道：“爷，方才有个小太监探头
探脑望了好几次，属下瞧着像是昭华郡主身边的。”
“还真是阴魂不散！”
“那咱们绕路？”
可刚出殿外，便见一个小黄门匆匆行来，恭敬地拦了路：“严将军留步！太后听闻将军进宫了，许久未见您她老人家甚是想念，特让奴婢来请将军！”
“今日内宴，太后有空见我？”
小黄门一笑：“皇后娘娘的宴席，太后露个面便罢了。严将军快请吧，莫要让她老人家久等。”
严彧回身对天泽道：“你先回去告诉我大哥，我稍晚回府。”
严彧跟着小黄门一路穿行，却并非是往宜寿宫方向。
“太后不在宜寿宫么？”
“这会歇在海棠园，在延春阁等将军呢！”
小黄门说着脚下步子似乎又快了些。
而此时梅爻已在延春阁里睡了一觉。
李幼彤中途被太后召走，怕她无聊，称自己有些话本子可解闷，便带了风秀去取。梅爻见这园中花盛草茂，自己溜达了一会便进了延春阁。临窗看了会景儿，因着昨夜没有睡好，被暖洋洋的太阳一晒便勾出来满身困意。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了说话声，打眼一望，竟是李姌带着两个婢子快步走了来，瞧着竟也是冲着延春阁来的。刁蛮郡主边走边嘱咐：“你们两个可记死了我的话，要是出一点差错，一顿乱棍打死！”
瞧她这架势是要干点什么，梅爻不想与她再生嫌隙，可这会出去必然撞上，她四下打量，只有那铺了锦缎的桌下尚可藏人，便想也不想地钻了进去。
她躲在暗下，听着很快便有细碎的脚步声进了门，继而有人四处走动，似是粗粗探查了一番。然后便有关窗声传来，梅爻心下生疑，不晓得她要做什么。
少许，开门声又响了起来，似乎人已经退了出去。
梅爻又等了几息，确认屋里再无动静，这才掀起锦缎一角朝外打量。
因着门窗尽关，屋里暗了不少，只瞧见晦涩的光线照着窗花，在地上投下斑驳影子。屋里确实没人了。
她站到门边，轻手轻脚拉开一丝门缝，没看到李姌，只她的两个婢子探头探脑地张望。
没法出去了。
她有些懊恼，想着若是方才出也就出了，大不了拉扯几句也没什么要紧，此刻再出去倒有些打不清官司了。
罢了，她倒要瞧瞧这个刁蛮郡主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没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梅爻立即又钻回了回去。
门开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严将军先于此稍息片刻，奴婢去寻太后来！”
严彧刚要喊一声“站住”，却突然察觉身后有动静，迟疑间那小黄门已出去。
回头，便见一张娇媚的小脸从桌下探了出来。
“怎么是你？”他隐隐觉得有异，竟没料到在这守株待兔的会是她。
如果是他梅爻便不怕，她只觉憋了太久，心跳有点快，闷闷的又有点躁，索性便钻了出来。
只一眼便瞧见了他腰间的两只白玉葫芦，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甜蜜暖意，嘴角的笑便压不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问了，却见她仿佛没听见，只眉眼弯弯望着他腰间的东西，然后一步步靠近了他，之后便有一双小手朝他腰上伸了过来。
他没躲，她便如愿摸到了那两只小葫芦，离得太近，香甜的气息又往他鼻息里钻。
“我就知道……”她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的，仰起头看他，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点了口脂的双唇水润润的，好似诱人的樱桃。
“你知道什么？”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轻软几分。
“我就知道……”她望着他清隽的脸，带着几分痴念，“你不会丢了它，你这样做……我很喜欢。”
因他这一个举动，她似乎很满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此处睡着了，不想竟被关了起来，听到有动静又害怕，便躲到了桌子底下……”
她这话半真半假，严彧似信非信，可瞧着她小脸红红，话也说得委屈巴巴，便道：“那宴席的热闹不好玩么，为何来此睡觉？”
“我又不想被人挑挑拣拣……”
她说着竟将一双小手按在了他的腰胯上，仰头道：“我只喜欢你……你知道的。”
严彧只觉腹间一紧，那双小手看似无力，却好似能轻易摧毁些什么。
不安分的小手还轻轻摩挲了几下，带着几分傲娇，“她们也不喜欢我在那里，嫌我遮了她们自家姑娘的光彩……”
她一向自信！
“彧哥哥！”一声娇呼从门外传来。
梅爻立时撒了手，只轻声道：“你未见过我！”说完立即又钻了回去。
这一幕好生熟悉啊！
严彧一声轻笑。

第13章
这声音两人都无比熟悉，不是李姌又是谁？
李姌款步进门，对着长身玉立的男人甜甜一笑，反手便把门关了。
严彧脸上冷了下来。
这就对了，敢一而再地对他行这种疯批之事，也只有长公主的昭华郡主了。
“彧哥哥~”
李姌娇滴滴靠上来，抬手抚向严彧胸口。他足下未动，略一后倾，那双纤纤玉指终是没有碰到他，悬在了两寸之外。
李姌留意到他的腰佩，转手摸向他的腰间，诧异道：“咦，这东西……彧哥哥你究竟有几个？”
一个两个的都想摸上一摸。
严彧索性转身，大步一迈坐到了桌后的椅子上。一双大长腿杵到了桌子底下，堪堪将桌下藏着的人困在了两腿中间！
梅爻浑身一紧，心慌地好像更厉害了，连带着一股躁动之气在体内激当，太闷了，也太热，浑身好像要烧起来。
严彧也觉出了不对劲。
一双小手先是碰到了他的小腿，继而整条腿都被她抱住，娇软软、热乎乎的身体便这么靠了上来，她还把脸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蹭了蹭！
这个蛮主悍女！
“彧哥哥。”李姌娇声唤他。
“何事？”
严彧开口，他和李姌都听出了声音里的暗哑隐忍。
李姌只道是自己的布局起了效，心中多了几分得意，又朝他走近几步，委屈道：“彧哥哥你可知，陛下要给我指婚……”
“与我何干？”
话刚出口他便觉腿根一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桌下的人竟碰到了他那里！他眉头一紧，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将人紧紧箍住。
梅爻倒也并非存心撩拨他，实在是她此刻难受的厉害，头晕，还有从未经历过的焦灼，不知要如何缓解这种痛苦。她想寻个倚靠，偏他这腿实在太硬，枕靠得极不舒服，她胡乱扭动间便觉碰到了一个硬物，初时没反应过来，缓了缓意识到是什么，更觉燥热无比！
此刻又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她又添了丝恼躁，气得伸手去掐他大腿。可掐不动，这人怎么这么硬？
她干脆朝他大腿咬了下去！
严彧拧了眉。
李姌一瞬不瞬地瞧着眼前的男人，他脸上表情似乎不好受，像在忍。她心下得意，脸上却仍是一副委屈娇憨的模样道：“跟彧哥哥你有关的！我母亲、皇后都都想让我嫁给四哥哥，可我对你……”
“你做了什么？”
严彧压根没听她讲什么，他只觉得丹田躁气乱蹿，初时只道是不耐腿间那个作乱的人，可渐渐便觉得不只如此。
李姌更加委屈：“彧哥哥，你此言何意？”
“媚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严彧毫不留情地质问。
李姌竟有几分潸然欲泣：“彧哥哥，你当知晓我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怎可如此……如此磋磨它……嘤嘤嘤……”
严彧只觉得烦躁。
他进门时已觉得有异，若太后曾休憩在此，岂能门窗尽关？只不曾往这等低劣招数上想。如今看来屋里定然是熏了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而始作俑者还在装腔作势，抵死不认。
“唔……”桌下突然传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呻吟。
梅爻已经极力忍耐了，她掐不动这个男人，只好掐自己，想让疼痛使自己清醒一些。
严彧觉得此处不能再待了。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过，朝李姌道：“过来点！”
李姌未料他竟主动让她靠近，愣了一下后倾身靠了过去，柔声道：“彧哥哥……”
她那媚香用的足，她自己也
在这儿站了许久，此刻也觉春潮涌动。
眼前这男人浑身透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离近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让李姌禁不住深喘一息，俯身展臂朝他颈间搂去。可刚挨到他肩膀，便觉后颈猛地一痛，身体便软软地倒下去，没了知觉。
严彧起身想将李姌先抱出去，可腿上的挂件搂得紧，他只好一手揽着李姌，一手掀起桌布道：“你先松开！”
枕在他腿上的人扬起头，脸上一片潮红。她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人，然后一双桃花眼里便挂了泪。
好像是笃定了他为了怀中的人不要她。
严彧声音软了几分，解释道：“外面有她的人，我先送她出去你才好脱身。”
见她湿着眼似懂非懂，也不知意识还有几分清醒，开口声音便带着些哄慰：“乖，你先忍耐下，我很快回来！”
抱在他腿上的小手终于松了，他见她往桌腿靠了靠，闭起眼，胸脯起起伏伏。
他抱起李姌开门出去，只见一道人影闪进了花影里。
他朝人影消失的方向喝道：“滚过来！带你们主子去召医！”
严将军杀神的名号无人不知，见这活阎王发了怒，花荫后窸窸窣窣现出个小黄门，怯怯地接过了他怀里的人，一溜小跑地冲出去几步后又突然回身。
小黄门想到被他仗杀的侍从，咬了咬牙道：“将军快走吧，太后马上便到了！”说完才抱着人快步离去。
严彧返回屋里，俯身捞出桌下的人便朝外走。刚出门，太后的声音便传了来：“姌儿在搞什么呀，什么好东西，非得要本宫来这里瞧？”
这里只一条幽僻石径，这样抱她出去非得撞上。严彧抱紧了怀里的人，毫不犹豫地飞身越过花墙，往另一条路而去。
梅爻开始还搂着他的脖子，到后面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她窝在他怀里，被那道好闻的气息包围着，更觉难受，想要点什么，又不知要什么。她拱来拱去，时不时便有轻吟声从口中逸出，手也开始乱动，意外探进了他衣衫交领，春衫轻薄，肌肤炽热，那只小手无意识地在里面游走点火。
严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别乱动！”
“难受……”
“我知道！”
他也并不好受。
他不晓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的侍女在哪儿？就这么送她就医显然不妥，抱出宫去也不现实，只好将人带去了先皇后住处的一间偏殿里。先皇后亡故后这里便没有主子居住，仅有些下人留居，基本是空置的。
严彧将人放在榻上，刚要起身便被她抓住了前襟。他低头便见那皓白的玉腕上红红的指甲印子。
她对自己也是真狠。
头上发髻已被她自己拱乱，领口也有些散，原本白腻腻的肌肤已微微透粉，好似朝霞映雪。那双一笑勾人的桃花眼，此刻雾蒙蒙的，似委屈似祈求，就那么一眨不眨望着他，口脂也被她蹭没了，不知是情欲催动还是她自己咬得，樱唇越发红润，沾了些口浸，像涂了蜜。
严彧只觉下腹气息已不稳。
她声音如泣如诉：“你别丢下我……”
她抓着他衣服十分用力，指尖泛白，好怕下一刻他便抽身而去。
“我真的好难受……小玉哥哥……”
这声“小玉哥哥”好似又一记媚药，让他心中躁动不已，呼吸也粗重了起来。她难受至此喊的都是小玉，而不是严将军。看着她为了让自己清醒，掐红了胳膊，他又有些心疼。
“小玉哥哥……你救救我……”
她说得含混不清，抓着他胸口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已攀上了他的脖子，挺胸想要靠近他，却又始终够不到，一着急，竟揪着他哭出声来。
“呜呜……你怎么这么坏……我好难受……你管管我……求你……”
她哭得眼泪汩汩流，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更加潮红，手虽是抓着他不放，两条玉腿已经在交叠扭动不知如何是好。
他猛地又将她抱回怀里，俯身便亲了上去！
这突如起来的吻堵住了她含混的哭泣，她像是渴久的人遇到甘露，迷雾中的人看到了光，一声轻哼出口，她敏感的身体都在满足地轻颤，只随着感觉贪婪地汲取！
他吻得急切，似也在释放自己压抑的欲望。舌在她口中扫荡冲击，又吸又吮，一点点磨掉她口中空气。
很快窒息感袭来，梅爻的呻吟声里夹进了一丝不适。
他不舍地从她唇间离开，看到怀里人眼神迷离，玉面红透，挺着胸脯大口喘息。
他用略显粗粝的手指给她擦眼泪，柔声道：“又没说不管你，竟委屈成这个样子。”
梅爻缓过了方才的窒息感，觉得周身更为难受。他那个吻好似饮鸩止渴般，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空虚和无措中。她睁着一双幼鹿般的水眸，又去够他的唇，颤声道：“还要……”
严彧迎上去，比之前温柔了许多，倒是梅爻有些毫无章法的急切。
他亲过了她的唇，又滑向她红透的耳尖，一口含住，便听到了她无法压抑的颤音。他轻轻咬了咬，安抚道：“别急……”
“急的……”
她说着又要哭。
他咬了咬牙，扯开了她的裙带，将手伸了进去。
门外响起高盛的声音：“陛下，转转便回去吧，龙体要紧。”

第14章
梅爻身体本能地一抖。
这感觉很陌生，新鲜又刺激，她此时脑子不甚好使，但身体正敏感，未觉难堪，只觉曼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正是她需要的，好像能填满她所有的空虚。这感觉来势汹汹，她不受控制地只凭着本能去迎合，不知不觉在随着他的的动作深喘和用力。
而殿外的脚步声已至门口，仿佛人下一刻便要推门进来。
皇帝李琞的声音低沉又沧桑：“央央当年便是在这里生下了老二，朕记得当时她流了好多血啊，朕好长时间一闭上眼，便看见央央躺在血褥上，身下腥红一片……”
“陛下节哀，龙体要紧，还是回吧，皇后娘娘的宴想来也快结束了。”
“……你让朕再待会。”
严彧眉头紧锁，稍一迟疑抽出了手，抱起怀里的人，想去角落里那扇大屏风后躲一躲。
可梅爻哪里晓得眼下情况，只觉方才满足她的那道美妙感觉骤然消失，身体又变得躁动难耐。她睁开水润迷离的眼睛望向他，委屈的感觉又袭上心来，她才觉得好一点他便这样，坏人，太坏了！
她双唇一颤又要哭，便觉唇上一热，身前男人突然吻下来，将她没出口的声音堵了回去！
严彧抱着她刚转到屏风后面，殿门便开了……
梅爻似是已记住了这个感觉和动作，她在他怀里，扒着他的衣服仰头索取，可远远不够，她挣扎，扭动，可这男人噙着她的唇瓣不放，他明知道她要什么，偏不给她，她又急又气地落了泪。严彧终是不忍又探进手去。
巨大的满足感再次袭来，梅爻难以抑制的想出声，奈何这男人吻她吻得更深，她只觉得那曼妙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她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伏在海上，飘飘荡荡，起起伏伏，向着那尽在咫尺的光亮奔去。
意识渐渐回笼，她觉得唇间亲吻变得温柔起来。她在沉沉的喘息中睁眼，便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他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从她唇间离去，手也出来了，一掌淋漓。
门外的圣人终究没有踏进来。
严彧拿帕子擦手的功夫，梅爻终于找回些清明。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她脸上尚未褪去的韵泽更胜，红彤彤地像一朵娇嫩海棠。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到最后竟开始后悔，她应该直接“晕”过去的，睁开眼做什么！
似是从她懊恼的表情中读出了她的心思，眼前的男人轻嗤一声道：“爽完了再倒打一耙，可就没意思了！”
“你真是……讨厌死了！”
“我讨厌？”
他干脆用那只手，夹着帕子挑到她眼前。
那帕子……不忍直视！
梅爻有心一把夺过来，可终归嫌弃地没下去手。
严彧看她偏头闭眼，一脸羞愤的样子，起身道：“自己收拾一下吧！”
“你站住！”
“还有事？”
“我……我这样子怎么出去？
”
她发髻凌乱，最重要的是，亵裤已不能穿了。
严彧咬牙切齿：“真该不管你！”
走出去两步才又道，“等着！”
这殿中大部分东西都收了，只东暖阁里有只箱子，存了些先人遗物。严彧开箱找了找，拿出件小衣。
梅爻一见便皱了眉头：“什么乱七八糟人的东西，我不要！”
这小郡主真是矫情！
严彧耐着性子：“先皇后的，干净的……真不要？”
“不要！我才不要穿别人穿过的！”
她扭着头看也不再看。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严彧说完便朝殿外走。
即将踏出门时，果然听到身后的人带着不甘道：“等……等等，你回来！”
严彧回头，那表情分明是在嫌她事多！
今天怎的如此倒霉？梅爻狠下了番决心，才闭眼垂眸朝他招了招手。
下一刻便有件衣服兜头盖脸呼在了她脑袋上。
她把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抬头见他直直地盯着他，不满道：“你还不走？”
典型的过河拆桥！
他便故意气她：“摸都摸过了，还怕看？”
“你……”她一张小脸又涨得通红，“严彧你能不能要点脸！”
他不急不躁地踱回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几乎一字字道：“你是忘了方才你怎么求我？你哭着求我救救你，你说你还要……”
梅爻直接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这个流氓、混蛋！
满嘴糙话讲得脸不红心不跳！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他的嘴唇时，她看到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既然，那么……
她突然朝他贴了上去，果然！
“严将军这是又正常反应了？”
她这是自己爽完了，开始坏心思地给他点火！
严彧突然搂住她的细腰，朝自己猛地一按，结结实实顶住了她的小腹。
他哑声道：“是呢，你帮我？”
“你想得美！”梅爻挣开他退了两步。
“呵！就知道关键时候你靠不住！”他跟进两步，发狠道，“再敢惹我，便不是手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梅爻只觉心跳陡然变快。
顿了几息才喃喃道：“我又不是故意要惹你的，人家也是受害者嘛，还要被你欺负……”
说着竟潸然欲泣。
明知她又在演戏，严彧却已无心跟她计较，深吸口气道：“去换了衣服吧，我带你出去。”
这宫中她只来过一次，先皇后这里从未踏足过，确实需要个引路的。
“可我……不会梳头。”
到底是蛮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真是难搞！
严彧问她：“你随身侍女呢？”
“跟着扶光公主走了……”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风秀怕是找她找疯了！
“在这等着！”
严彧说完快步走了出去，梅爻趁机整理好了衣裙，只污了的衣物不知往哪里放，被她团了团，团在了屏风后面。
严彧很快回来，身后跟着个十分恭谨的小婢女。
“给她梳头。”
“是，将军。”
梅爻不知他这是从哪抓来的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倒也没有拒绝。
此处没镜子，梅爻也不知她被收拾成了什么样子，只在小婢女说“好了”时，仰头看向严彧：“好看么？”
她可真麻烦！
严彧扭头不理她。
梅爻轻声道：“那便是不好看，换一种！”
严彧只觉头大：“好看，很好看！”
“真的好看么？”她走到他跟前，仰着头问得一脸认真，一双餍足情欲的桃花眼让人看得心颤。
严彧朝她俯身：“我刚才说了什么，再惹我一次……”
“那走吧！”梅爻接得干脆利落。
严彧恨得牙痒，只管点火不管灭的野猫，早晚，哼！
他刚要迈步，却突然瞥见屏风后面那团东西。
他带着几分嘲弄道：“那东西，你就放那不管了？”
呃，梅爻突然想起还有这个茬儿，一时又羞红了脸。
她这模样倒似取悦了他，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好看了些，似乎她出糗他便扳回了一局。
严彧对小婢女道：“你去找个什么东西，给她包一下带走。”
饶是这小婢子年纪不大，此时也意识到，这位修罗将军和眼前天仙一样的玉人，必定发生了些什么。小姑娘竟也羞红了脸，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去了。
不多时这小婢子取来一个精致的紫檀镶金雕花囊匣，将团在屏风后那团“东西”叠好收进去，恭恭敬敬捧给了梅爻。
梅爻只觉得接着烫手。
她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见他轻抿薄唇，笑得颇堪玩味。
出了长乐宫，梅爻才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小婢子，她会不会……”
“先皇后宫里留守的，她不敢乱说话！”
“你对这里很熟悉？”
“幼时有一年多光景常来这儿玩儿。”
他想起五六岁时做太子的陪读，十来岁的小太子常常带着他偷跑进来，那会儿这里还有个老嬷嬷姓冯，是伺候着先皇后从小到大的。每次他们来，冯嬷嬷都会偷偷给他俩拿好吃的好玩的。
再后来他便被平王严诚明带去了大西北，一年里也只能回来一两次。索幸陛下对先皇后始终存着一份旧情，这宫里竟也没什么大变化，算是熟悉的。
梅爻见他神思游离，似是沉浸在什么事情里，便没再开口。
严彧直接将人往行宴处领，或许人都在赶热闹，一路上倒也没有撞见什么要紧的人。
路过海棠园，梅爻又觉脸热，心里已对昭华郡主攒起一股无名火。
“小姐！”
梅爻对宫里不熟，风秀自觉她该不会走远，已围着偌大的海棠园绕了好几圈，乍见了自家小姐，激动地一溜小跑冲了过来：“没事吧小姐？奴婢找不到你，都慌死了！”
扭头看到身边的男人，很守礼地福了个身：“严将军。”
“我走了。”
严彧见人已经安全，迈着大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好似恨不得赶紧甩开她撇干净关系。
梅爻瞧着他那样子忿忿地皱了眉，明明刚才他对她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此时冷硬得倒像俩人刚刚打过一架！
“发生什么事了，小姐？”
梅爻闷闷地：“不想说。”
风秀觉得自家小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且一定跟严将军有关，且她这是没占到便宜，且绝对是她自己没理。
两个冤家！
“小姐这盒子是？”
风秀见那盒子精致奢华，想着定是宫中哪位贵人送的礼物，说着便想接过来。
梅爻稍一迟疑随了她，又道：“不许开，回去再说。”
她家小姐讲这话时玉面又红了几分，风秀觉得那必定是严将军送的礼。
初尝情欲的梅爻这晚做了个羞羞的梦，半夜里醒来竟湿了小衣。
她捂着胸口发了会愣，意识到一件更要命的事。
她那条被他拿去擦手的帕子，好像没有跟回来。

第15章
翌日，严彧照例在寅时起床。
若在西北军中，他此时已身在校场，即便此刻在王府，以往这时候他也热身回来了。
可今日他却没动。
他做了个梦，梦不长，也并非是什么战火狼烟、朝堂倾轧，那梦里只有个云鬓散乱，阖目娇喘的小蛮主。
小蛮主在他身下，玉面红透，软着身子，声音娇得不能再娇，一声一声地喊他彧哥哥，说还要……
醒来东西比石头硬。
天禧从来没见过他家主子一大早要冷水的。
这还不到盛夏，虽然主子他一向严于律己，苛以待人，有着异常强健的体魄，可安排此等训练，他也觉得实在是狠了些。
严彧闭目仰靠在浴桶里，听着天禧窸窸窣窣帮他收拾换洗衣物。这二愣子像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一时话都有些结巴：“爷，你这衣服里头，怎么有、有张女人的帕子……”
天禧一手拎着主子衣物，愣愣地看着抖落在床上的那张白色罗帕，绣着一小枝台阁宫粉。
可惜污了。
他不知此时浴桶里主子，面上已经凝起了风暴。
“滚！”
天禧听话地抱着脏衣服滚了。
门外天泽看到天禧一脸黑线地
出来，凑过去道：“你就是话太多了……”
“你不懂！收个姑娘的帕子本也不算什么，爷肯收有的是姑娘排队送，可那帕子、那帕子……”
天禧想说那帕子虽精材细绣，可污得厉害，皱皱巴巴地团在主子衣服里，很可疑啊！
天泽叹口气，望着天禧一脸悲悯：“好好活着不好么？”
严彧泡在冷水里，死死盯着床上那方可疑的帕子，浴桶里的水泛起了水花。
可不行，他从桶里出来，终于将那帕子夹进了手里，另只手几乎要将床上雕花木围捏碎。
片刻后声音响起：“天禧，换热水！”
进来的是天泽，耳观鼻鼻观心，将半桶烧滚的水兑进了主子浴桶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门。
严彧快速收拾好自己，看着那帕子愣了一下，还是拿着它往清水里生疏地洗了洗。
不多时天禧回来了，这回是隔着门回话：“爷，禁中有消息！”
门开了，严彧衣冠楚楚，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负手道：“说！”
“昭华郡主在内宴上失踪，宫里乱了一整晚。此刻长公主正在陛下和太后跟前哭天抹泪，一边说找不回郡主她也不活了，一边怒骂禁军尸位素餐，屁事不顶！大将军和长子李牧也都到了……中郎将穆丹想是要换了！”
“知道了！”
穆丹是九皇子李享生母怡贵妃的义兄，皇后和李晟早想将他换掉了，昭华失踪倒是个绝好的契机，严彧甚至觉得，便是没有李姌这个意外，昨日那场宫宴也会出些别的意外。
想到李姌，这个郡主恃宠而骄，张扬跋扈，一而再地冒犯他，严彧觉得该她有这次的教训！
第一次他当着她的面，将她指使的人仗杀时，这位金枝玉叶听着那笞杖猛击之下的筋骨断裂声，以及受刑之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眼睁睁看着血肉模糊的人在她面前咽气，吓得脸色煞白，可她既没有认错，也没有替那个她害的人求情——她或许觉得贱奴不配，总之那时候，严彧便觉得她并未反省。
她如此纠缠不休，是因为她觉得惹得起他，那就让她怕他！
幽僻的密室中，高高在上的昭华郡主被蒙住了双眼，捆缚在冰凉的铜桩上一整晚，她起初还奋力挣扎，哭嚎、求救、叫骂，可每次出声便会被遭冰水泼头，冷水寒彻刺骨，从头浇到脚，激得她浑身发抖。从未吃过皮肉之苦的金枝玉叶，喊了几次便不敢再出声了，只敢呜呜低哭。
待到她力气耗尽，站不住了，可手脚被固定又倒不下去。她闹到嗓子哑，喉咙撕裂般地疼，可连一口水都没人给她。她又饿又渴又怕，身体冰冷，又因为看不见，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便越来越强。
严彧见到她时，那个昔日里嚣张的昭华郡主，锐气几乎被磋磨完了。
一个冰凉冷硬的东西抵在了李姌娇嫩的脸上，尽管看不见，李姌已然感觉到了锋利的杀气，那应该是匕首或短刀。她一动不敢动，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恐又哑。
“求、求求你，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母亲都能满足你！”
“长公主怕是没那么大的本事。”严彧的声音并不怒，但极其冰冷，“我是个战场上的将军，死人堆里打滚，比不得李大将军云台高卧！我的刀削铁穿甲惯了，倒不知划在这娇嫩嫩的脸蛋上，是何手感？”
李姌万没想到，如此折辱她的人竟是严彧。
严彧虽比她父亲李开阳的一品将军衔低一阶，可她父亲的大将军是个虚衔，他甚至从未上过战场，不过是承了祖上荫翳又娶了长公主，才显得风光。而严彧却是自小马踏烽烟、刀枪剑戟中杀出来的修罗将军，他骨子里又岂会真将一个靠祖上和女人上位的虚将看在眼里？
只怕计较起来，连长公主他也是不当回事的。
李姌此时才体味出了传言中玉面修罗的可怕，他仗杀侍从那次还只是给她个警告，此时才是真的不留情面了，他狠起来比她还疯还戾！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语带哭腔道：“彧、彧哥哥，我只是喜欢你而已，你何至于对我残忍至此，好似对敌人一般？”
“这便算对敌人了？郡主金枝玉叶，怕是没见过军中审讯……哦，还有，你对我得换个称呼。”
李姌又羞又忿，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道：“严将军，你此番实在大胆，倘被陛下和太后知晓，你、你必定会……”
严彧见她仍在威胁他，未等她说完便道：“你假传懿旨，引我入后宫，私设媚香，欲行秽宫闱，觉得我不敢杀你？”
他这话冷厉入骨，听得李姌脊背生寒。
她骤然想起他去岁回京，皇叔礼亲王的二子李祈，因为调戏他那个庶妹芾棠，便是丧命他手，事后他也不过是被笞杖降爵。与一个镇鬼戍疆的将军比起来，纨绔如李祈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严彧的父王严诚明是保着陛下登基的权臣，更是不好惹。
眼下的她与李祈，又有多大区别呢？且她还多着一条假传懿旨的罪……
一串乱步声传来，是她那两个婢子和她收买的小黄门被带了上来，仨人涩涩地哭求：“郡主，求郡主救命，求将军饶命！”
严彧的刀沿着李姌的脸蛋往下滑，擦过她细白脆弱的脖颈，又挑开了她胸前衣衫的交领，引得李姌身体微微发抖。
她只觉胸前一凉，一阵刺痛传来，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啊一声叫了出来。
严彧的刀锋离开了，刀尖挑着她的襟领又遮好，可血已经透出来，像开在她鹅黄衫子上的一朵红梅。
他并未用力，但这侮辱已蚕食掉了李姌最后的侥幸和傲气。
严彧的声音冷得像冰，又阴寒的仿佛来自地狱：“郡主金枝玉叶，还是躲我这个糙人远一些好，我杀人杀惯了，手上一时没个分寸也是有的。至于他们，劣奴无德，纵着郡主行秽，我自会替郡主管教。郡主只需记住一件事，别在我身上打任何主意！至于郡主回去如何讲，是要告状还是要讨伐，随便。”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姌到底是个郡主，受此折辱终于催出些傲骨。
严彧却不以为意道：“我是大胆，可也并不妄为。但若郡主仍一意孤行，也未必不能如你的愿。”
李姌被送走后，天禧忍不住道：“她被爷这么一吓，会不会由爱生恨？”
“你很闲？”
“不不，属下很忙的，属下立刻去忙！忙死了……”
李姌回去后一通打砸，只说是听闻要给她指婚才闹了场离家出走。她不要嫁端王，她谁都不嫁，她要学七公主扶光，后半生自己过！
李姌闹完便大病了一场，烧得一塌糊涂，长公主甚至把宫里御医讨来日夜看顾她。李姌在梦里一会哭一会叫，看来是伤了大神。
因着她这一闹，长公主终于暂时心软了，指婚的事不得已又缓了下来。
李晟很得意，他早知道这个虎妹什么都干得出来，竟连离家出走这种招儿都用上了！
此事的意外得利，是掌宫禁的中郎将穆丹被收回了印绶，长公主回娘家吃个饭还能丢了女儿，他这个官可以换人了！
至于换谁，陛下倒一时没有抉择，只着郎中令徐茂暂领。
徐茂今年已五十有六，诸事繁杂，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安顿宫禁，处置琐细，没几日便卧床了。
禁中护军缺一忠诚得力之人管带，几个皇子都力荐门内之人，朝中一时吵吵嚷嚷。
直到老宫人高盛领着个年轻人进来，年轻人捧着个精致锦盒，说是奉严将军命，给陛下进献西北党参。
老皇帝李琞半卧在床上，没让呈上来，只歪着头打量道：“朕看着你有些眼熟。”
“回陛下，臣是严彧将军麾下副将，裴天泽！日前曾随将军进宫面圣过。”
“往前点，抬起头来朕瞧瞧！”
天泽起身上前几步，垂眸抬首，李琞细看了几眼，问高盛道：“像么？”
高盛笑道：“回陛下，自然是像的。”
“嗯，央央那种含情眼，是裴家人特有的……裴天泽，朕跟严彧要了你了！
天泽眉峰微动，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太骚气了！
翌日天子下令，擢升骠骑将军严彧麾下副
将天泽为三品中郎将，调京师领禁军虎贲，巡护禁中！
旨意既下，原本吵吵嚷嚷的一杆子人等都懵了，不知这是从哪扒拉出来的一位。
但他们很快便扒出了底细，这位裴大人，是已故先皇后的哥哥、西北阵亡的裴校尉的遗孤，裴家唯一一根独苗了。

第16章
想起那帕子，梅爻挺心塞。若是条素帕也便罢了，可那上面还秀了枝宫粉，她其它的一些私人物件上也有，但凡有心之人留意到便容易生疑。
何况还是条沾了秽物的帕子。
还是得讨。
想起严彧，也心塞。她与这男人拉扯几次，他虽非传言的冷情冷肺，偶尔也极尽温柔，比如她从莫大的快慰中回神时，他在她唇间辗转厮磨的那个吻，就让她生出他喜欢她的错觉，可他随后的行为，又实在算不得有情。他偶尔的温柔，是对她走心还是走肾，实在不好说，毕竟她是美的，又毕竟每次都是她主动招惹他的。
他对她，是那种可以随时抽身的兴趣。
眼下他占着上风，已连着几日不理她，只她自己心烦意乱，患得患失。
又想起他夜闯闺阁，是因为她逼得他进退维谷，感觉被挑衅，又或者觉得她有点意思，不似李姌那种一根筋儿地只知死缠烂打。
说白了，他吃“勾引”那一套。
勾引！
梅爻从海棠花下抬眸，唇角微扬，要捋这严将军的毛，还得继续撩啊。
霜启瞧着自家小姐那一副芙蓉面，一会儿羞，一会儿气，一会儿又笑得意味深长，叫人琢磨不透。
她的身份确切讲是贴身护卫，并非是伺候衣食起居的，她也不爱唠嗑，虽好奇主子在想什么，可到底没有问出来。
不多时便听小姐吩咐：“霜启你帮我准备笔、墨、宣纸、竹篾、细木，我想做灯笼。”
霜启想起了主子两年前做的灯笼，一只送给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少年，至今还在那间下人房里挂着，早已泛黄。还有两只在她和风秀房里，她那只是蜻蜓。
特别丑。
于是在那个暖风微醺的午后，府里往来下人见到自家主子在海棠花下，做了一下午灯笼。府里宫灯亮起时，主子的灯笼终于做好了，细心的下人发觉，小姐那十根纤纤玉指，被霜启缠起来六根。
天可怜见的对自己这么狠，这灯笼谁敢挂啊！
主要是丑。
梅爻拎着刚做好的灯笼左看右看，还挺满意，对霜启道：“你帮我把它送去平王府吧，给二公子严彧。”
想了想又补充：“不必报名号。”
霜启瞧着那灯笼，与两年前给小玉做的那只很像。又觉得果然什么都讲究个熟能生巧，隔了两年，一只不如一只。
她没见过严彧，也不知自家主子给他送灯笼是何意，可她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拎了灯笼便出门了。
平王府守门的四个阍人，上上下下将眼前姑娘打量个遍。她一身精致短打，容色姣美，眼锋却犀利，瞧着是个有身手的，只是问什么都不肯说，只手上拎着一只不知如何欣赏的灯笼，说是要送给他家二公子。
瞧着也不像是个癫的呀。
作为平王府的阍人，若是什么都收什么都传，大概率也待不了几天，何况阖府上下就属二公子脾气不好，自打他回京，里外全都战战兢兢伺候着，眼前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况，谁敢去回话啊？
僵持间，府门外车马声传来，身为大理卿的世子严瑢回来了。
霜启打量来人，芝兰玉树的神貌，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厮，想来是个主子，便懒得再与门口阍人纠缠，直冲过去道：“爷请留步！”
几个阍人不妨她如此大胆，又动作如此之快，想要拦已来不及。
严瑢驻足打量她几眼，倒并未显出不满，只操着一贯审讯般的口气，冷冷道：“怎么回事？”
霜启抱拳稽礼，刚要开口，便被几个阍人抢白道：“回大爷，也不知哪里来个姑娘，二话不说非要给二爷送这么个……灯笼，咱们拦都拦不住，竟让她冲撞了大爷……”
严瑢问霜启：“你叫什么？”
霜启谨记主子不报名号的嘱咐，弯腰恭谨地递上灯笼，却闭口不答。
“嘿，您看这人怪的……”
几个阍人心急，只怕大爷一时恼了连累自己。
严瑢又细细打量那只灯笼，不过节不当令的，不晓得送这个是何意？且看起来做得也实在是糙了些。
“是你自己要送的，还是替别人送的？你讲明白些，我也好替你转达。”
霜启垂头不语。
“那可还有什么话要一并转达给二爷的？”
霜启已然不语，小姐没交代的，多一个字她都不会说。
严瑢看等不来什么，便示意身旁小厮将灯笼接了过来。
霜启又一抱拳道：“多谢大爷转交，告辞！”
严瑢锐利的眸子望着她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进了府。
这姑娘一看便是个听差的，那灯笼虽做得不怎么样，其上那几行字倒是颇堪玩味：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严瑢觉得怕是他这个二弟又招惹了哪家姑娘。
鹤鸣苑中，青石小径蜿蜒而过，竹林摇曳生姿，竹后一池翠潭，早有满池青荷，风拂过一院香。潭边一角，一道芝兰玉树的素白身影，慵闲地喂着两只优雅瑞鹤，他身旁还有另一道挺拔身影恭然肃立，在灯火夜色中，美如画卷。
这是天泽最后一次随侍主将严彧，明日起他将离开西北军，领禁军职。
他自小便跟严彧一起长大，七岁时俩人第一次上战场，弓都拉不满的年纪，已懂得不择手段地杀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十几年来，俩人经历了无数生死时刻，彼此的命都是对方抢回来的，虽为上峰下属，却也是真正生死相依的兄弟。
裴氏一门忠烈，男子基本都已为国捐躯，也因如此中宫虽荣却失了倚靠，为心怀叵测之人构陷。西北浴血数年，裴天泽已得到了足够的军功和历练，禁宫领职，是他重振裴氏门楣的开始，也是他向主子兼好友报恩和效力的进阶之途。
天泽虽站得规矩板正，心情却正澎湃着。倒是严彧淡淡的，好似与以往并无不同。
严瑢提着个灯笼走近，笑呵呵道：“恭喜裴大人啊，明起同殿为臣，还要请裴大人多多关照！”
天泽被说得一时无措，像拜严彧一样郑重见礼：“见过大爷！大爷此话叫属下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严瑢赶紧去拦，“你我同级，可不兴这个！”
严彧不理俩人的戏谑打趣，只盯着大哥手里的灯笼看。
严瑢余光敏锐地瞄到二弟的反应，将手里的灯笼一提道：“这灯笼，二弟觉得如何？”
“丑！”
严彧收回视线，复闲散喂鹤。
天泽也留意到了这个灯笼，觉得有些眼熟，好像……
严瑢把灯笼递过去，笑得意味深长：“拿着吧，人家专门给你送来的！”
严彧没接。
“不要啊？”
严瑢笑意一收，喃喃道：“看来是挺嫌弃！也是，这么个丑东西瞧着忒煞风景，我还是拿去丢了吧！”
说着便转身慢悠悠往出走。
天泽见主子看也不看地只管喂鹤，而大爷马上就要踱出院子，咬牙追上去道：“大爷！此等物件要丢掉，岂敢劳烦大爷亲自动手，给属下吧，属下丢得远远的！”
身后喂鹤的人，勾着唇角轻哼一声。
天泽接过灯笼恭送道：“大爷慢走。”
严瑢含笑看了眼池边的人，冲着天泽道：“有前途。”
天泽拎着灯慢悠悠往回走，借着灯光打量着白宣纸上的几点红痕，忿忿道：“本来就丑，还沾了血污，竟拿此等秽物污爷的眼，属下给它丢到粪坑去！”
“天泽！”
“属下在！”
“官大了，胆子也大了，连你家爷也敢消遣一二了！”
“爷误会属下了！您看这灯笼，比两年前那个还不如。之前那个蹭了血污还知涂个花瓣遮一遮，这回是赤裸裸的血手印，属下觉得这才是消遣爷呢！”
“天泽！”
“属下在呢。”
“你可以滚了！”
“是！”
“灯笼留下。”
“……哦。”
天泽将灯笼小心翼翼放到石台上，望了眼那个被消遣的人，忍笑滚了。
严彧盯着那灯笼出了会神儿，还是踱过去，提了起来。
然后被气笑了。
的确是做得很糙，画得也极丑。相比之下，两年前那只还算是用了心的，眼前这只说是在侮辱他都不为过，他是什么破烂玩意儿的爱好者么？
那上面三块殷红的血迹突兀又扎眼，像是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灯笼时沾上去的，显得不经意又透着刻意。
还有行小诗，九岁的水平！
她就是故意的！
一边气他，又一边讨好。
严彧将灯笼又丢回了石台上，有心不理它，脑子里竟自动描摹出她伤着手指一点点做灯笼的样子……
虽知她这又是个圈套，可他偏偏做不到情绪无波，轻易便被搅了心神，好恼躁。
人是恼躁的，可他的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已自动又倒了回去。
他到底还是把灯笼拎回了卧房，跟一只粉嫩嫩的络子一起收进了柜子里。
梅爻洗漱完却没睡，发髻松松挽着，只卸了珠钗。没了金玉作势，她此刻的面容精致却柔和，好似一朵初开的白芙蓉。身上是件梨花白的素缎软袍，腰间垮垮系了根带子。衣服宽松，交领开得略大，隐约可见胸前一小片白腻腻肌肤，一根石榴红的抱腹带子蹭了出来，在一片雪光中显得异常勾人。
她托腮撑在花窗前，瞧着院中婆娑的月影下，倏地落进一道细长暗影。
那张粉润饱满的樱唇，立刻便勾起了异常好看的弧度。
严彧目力极佳，一眼便瞧清了月色下这朵待折的娇花。

第17章
梅爻临窗对上他的视线，漂亮的的眸子里带起一丝玩味，抬手便要关窗。
可就在她的手刚一抚上窗棂，那道身影已闪至窗前。
一双大手擒住了她小巧的下巴，不容她抽身，俯身便朝她压下来。
梅爻只觉唇上一热，顷刻间便被那道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包裹住。
他轻松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攻掠，吻得又凶又急，带着强烈的侵犯和惩罚。似是尤嫌不够深入，他半个身子都探进窗来，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掌捧住她娇嫩的面颊，让她仰起头承受他。呼吸渐乱，他重重喘息，放肆地攫取唇间的香甜，吸允啃咬，像是要摧折掉这朵不乖的花。
梅爻快要站不住，被迫点起脚尖承受他霸道的亲吻，扶着窗棂的手下意识攀上了他的双臂，却是无力抓握。在他粗重的喘息和唇齿纠缠声中，她身体涌起一道熟悉又羞耻的情欲，一声低浅的娇吟从口中逸了出来。
这声音似是终于让他满意，如狂风骤雨般的吻突然慢了下来，可他却并没离开她娇嫩的唇瓣，压在上面深深喘息，哑声道：“想了？”
梅爻恍惚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
此刻这人眼里带着些放荡笑意，刚刚作乱的薄唇红润潮湿，勾着好看的弧度，俊朗的脸上全是欲色。
“坏死了！”
她打开他的胳膊，顶着红透的小脸，用湿漉漉的桃花眼瞪他一眼，反手关了花窗。
严彧笑眯眯看着她，至此才觉心中气郁减了几分。
他踱至门口，轻轻一推，门没锁。
梅爻背对他坐着，气道：“又一次夜闯梅府，我这里你如今倒是熟门熟路！”
“不是你想我？我便来了！”他很自然地关了门，凑到她跟前，从后面将人捞进怀里。
梅爻转了个身，却没挣出他的怀抱，娇嗔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你？”
她衣衫宽松，严彧垂眸便能看到她领口下大片旖旎风光，那根樱红色的细带勾得他手痒心痒，很想扯开。
他掐住她细软的腰身朝自己按了按，俯身窝在她颈间，哑声道：“你全身上下，都在说你想我。”
如情人间的昵语，让梅爻心跳若擂鼓。
她以手撑开他结实的胸膛，望进那双泛着欲色的幽深凤眸，痴痴然道：“那你呢？”
他勾起唇角，坏心思地一挺道：“你说呢？”
梅爻红了脸。
她挪开一些，故意捡他的话头：“都是正常反应，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还问？”
她望着他一副不羁的模样，挣开他环着的手，退了两步，带了些冷淡道：“既是无心，帕子还我吧。”
他忽而安静了几息，定定地望着她，不知在分辨什么。
继而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她被他轻轻一带，又落入了他怀里。
“生气了？”他圈着她，垂眸低语，带着些哄慰般的温柔宠溺。
梅爻忍下心中酸涩道：“有何可气的，我又不是将军的什么人……”
他挑眉一笑：“你这是在向我要名分？”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话一出口，他便觉怀里的人眸色又暗了暗。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他从南境战场上伤重撤下来，被她毫不避讳地留在身边养伤，他昏迷了几日，她便照看了几日。迷迷糊糊间，他似是听闻她在耳边低喃絮叨：“小玉哥哥，我都已经喊你小玉哥哥了，你为何还觉得我在耍你？有哪个主子会为戏耍下人自降身份？我是真心的。我知你不在乎名分，可我又不缺奴仆。我不择婿，我只想要你，是我想同你求个名分……”
而这个名分，至“死”他都没有给她。
而在“死”之前，他还朝她使了通脾气，他气得她粉面通红，眼圈潮湿。
他又将人使劲搂了搂，俯身亲下去，温柔又缠绵，带着些补偿式的歉意。
梅爻挣扎着推开他，红着眼带了几分委屈道：“不许亲……帕子还我！”
他喘了几息，从怀里摸出那方绣着台阁宫粉的帕子，“这个？”
梅爻伸手便夺，对面男人手一扬，她自是没有抓到。
他笑吟吟道：“我用过了。”
“我知道啊！”梅爻继续抢。
严彧一把抓住她争抢的小手，将人圈进怀里，哑声道：“你没听懂，我说我用过了，可不是内宴那日……”
“你用……什么？”
梅爻望着他一双藏坏的凤眸，懵懵懂懂，却又觉得不似好事。
他抓住他的小手朝自己按上去，哑声道：“我、用、过、了……”
梅爻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家伙说什么糙话，脸不红心不跳，可下面分明……
她又看向他手中的帕子，一时间五味陈杂。
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也得还我，女子私物，岂能留于不相干人之手！”
严彧眉峰压暗：“不相干之人？”
“难道不是？”
他圈住她的力道收紧，一只手探进了她颈后的衣服里，食指在那根樱红色的带子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梅爻便觉颈上一松，抱腹的带子被他挑开了。
他跨一步坐到了床上，将她抱坐在大腿上，埋首在她胸前深深吐息，缓缓道：“那要怎样才算相干？”
说话间她的袍带也被扯开，一只大手探了进来，代替了滑落的抱腹，引得她周身战栗。他好似故意的，又将她往身前按了按。
她浑身紧张地推他，睁着一双无措的水眸求他：“严将军，你、你放开我……”
他埋首喝气：“不要这个称呼。”
眼前是一片好风光，干燥温热的手掌缓缓逡巡领地，梅爻只觉得周身气力被抽离，一种异样的酥麻感从他掌下蔓延开，她无措地撑住他的肩膀，思绪不甚清明，只顺着他道：“那、那要唤你什么……”
“自己想。”
掌下这副娇躯好敏感，明明浑身紧绷着，一双玉腿悬在他大腿两侧夹得紧紧，可手及之处哪里都是软的，又香又软。他涨得难受，手上力道便忍不住又重了些，梅爻吃痛地娇呼一声，勾得他更难受。
“还没想好？再喊不对，我要惩罚你了……”
难道此刻还不是惩罚么？她本能地想喊“小玉哥哥”，又突然意识到他不承认，如此唤他怕是会引来更重的“惩罚”。
那便不加“小”字。
可一想到昭华郡主，一口一个“彧哥哥”喊得亲热，她又莫名不豫，堵着气道：“我不要喊，你想听，去找昭华好了！”
虽是堵着气，可出口的声音又酥又软，还带着几丝颤音，听在严彧耳中竟莫名熨帖，他抬眸望着她粉润的面庞，水润迷离中又藏着气和委屈的眸子，低声道：“醋了？”
“没有！”她撇开头不看他。
他忽然埋首咬了上去！
“啊——”强烈的刺激让她
一阵颤抖，无力地伏在了他身上。
“嘴硬！”他松开她，又在那馨香盈软上轻轻亲吻，似哄带诱道，“放心，她以后不敢这样喊了……所以，你唤声来听听？”
梅爻尚未从惊颤中回神，哪有精力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只重重喘息，没有应声。
他抬眸，“乖，唤声‘彧哥哥’……”
“不要！”她讨厌昭华，才不要学她。
“真是不乖！”
他手突然探下去，勾唇轻笑：“都这样了，还敢嘴硬？”
“你不要说。”
梅爻急地去捂他的嘴，手却被他握住。
他攥着她柔软无骨的小手亲了亲，哄道：“想吗？想的话，唤声‘彧哥哥’……”

第18章
“不想……你放我下来！”
梅爻使劲推他，推不动便开始挥着拳头打，一拳一拳落在他胸口、肩上、背上。
“还有这么大力气！”
他埋首报复式地啃咬，她立时便又软的一塌糊涂，可心里却觉得不该是这样。
上一回是因为她中了媚香，身不由己，难不成这回还要把自己白白交代出去？
她能容忍他一次次占她便宜，是因为将当做了小玉哥哥，可他是么？
“你停下……你这样，不公平……”她努力把话讲的顺畅。
听到“公平”俩字，他终于停下，在她的窘迫慌乱中好整以暇地抬眸：“你要什么公平？”
她喘了几息，撑直了身体想要从他身上下来。他僵持了一下，由了她。
她从他腿上退下来，尤觉身子异样的酥软，侧了侧身收拢衣衫，才发现雪白的肌肤上，已被他弄得片片红痕，心中一时羞恼，怪他不知轻重。
不见了眼前那副好风景，怀里也空空，严彧一时还有些不舍，却也没动，只暗自平复下腹的躁动。
梅爻整理好衣衫回身，瞥见他腿上湿湿的印渍，脸更红，心也更恼。她已一身凌乱，而他依然衣冠楚楚，便是腿上沾了些秽渍，外袍一遮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便是不公平。
她深呼吸，然后伸出手去，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看到他衣袍下的东西似是跳了一下。想到方才被他按着贴那么紧，她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描摹了形状，一时间脸红的像烧红的虾子。
她用力拽了下他，可这男人竟纹丝不动，一脸好事地瞅着她，笑得暧昧。
“你站起来。”
她睁着一双雾气昭昭的桃花眼，讲出的话虽软，却似命令。
他大喇喇站起来，还朝她欺近几步。
高大的身体伫立身前，玉面如琢，猿臂蜂腰，只是看着便叫人移不开眼，梅爻自然是喜欢的，她不想掩饰，眼里全是贪恋。
她一手勾着他的腰带，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他竟很配合地侧头，还在她柔软的掌心蹭了下，望着她的眼神也着实勾人。
她忍着砰砰的心跳，视线随着手指往下，停在了他的喉结上，食指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便见他微抬下颌，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从嗓子里逸出来。
他早已动情，她此刻倒清明了许多。她将手掌贴到了他的胸口，是很饱满硬实的肌肉触感，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颤着掌心，强而有力。
她又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勾着唇角微微挺身，神情似乎在说，很好，继续。
那只一路巡游的小手终于落到了他的腰带上。
她曾解过一次小玉的腰带，那不过是根棉布绳绕在他腰间，很好解。可她明显低估了眼前这男人的腰带，一层一层，又叠又塞，还有玉带钩连，他也不收力配合，她解了半天不得头绪，已有些狼狈。
严彧看着她从强做从容，到后面手忙脚乱，甚至还有些懊恼地戳了几下带钩泄愤，竟觉十分有趣。他望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发根处散着根根细软的绒毛，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捋一捋。
“你干什么？”
脖颈上的突来的触感吓她一跳，她正烦躁得紧，他却有闲心闹她！
下一刻，那张俊脸便朝她仰起的小脸压下来。
他扣着她后颈，搂着她的腰，俯身吻上那双水润樱唇，吸吮厮磨，亲够了才又滑至她玲珑的下颌，纤细的脖颈，逼得她高高仰头，深深喘息，很快便又丢盔弃甲，软了身子。
感觉到他的大掌又开始不安分，她忍着不适委屈道：“你不要碰我，你、你都还没脱……”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咬着她红透的耳尖厮磨，“若我也脱了，你便没有退路了。”
她喘息着吐出俩字：“要脱。”
他眸色暗了暗道：“别后悔。”
腰带被他自己解开，滑落在地上，他眸色深沉的望着她，胸口微微起伏，似在等她的动作。
梅爻瞄着他的神色，轻轻褪去了他的外衫，露出了内里白色的中衣。
缓缓吸口气，她又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中衣的交领大开，露出了一片蜜色的胸肌和腹肌，肌肉线条分明，很漂亮，却是与她身体全然不同的样子，看得她有些燥热，呼吸又重了些。
他低哑地挑衅：“继续吗？”
她瞧见他眼里似有什么在涌动，又似在压抑，沉了沉气息道：“要。”
她绕到了他的身后，微微踮起脚尖抓住了他两肩的开襟，刚要用力便听他道：“别失望。”
她愣了一下，还是将他的中衣扒了下来。
男人宽厚的背部肌肤映入了眼帘。块块结实分明的肌肉贲张起伏，透着野性蓬勃的力量。脊骨陷入在宽厚的背中央，从后颈延伸出长长一道，滑过凹陷的后腰，消失在裤腰里。
他背上有伤，从右肩斜划下来，一尺多长，看起来是刚好不久，新肉还有些粉白。
而左侧却是很漂亮的肌肉，完好无损，什么印记都没有。
她怔怔地望着，一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可跟你的小玉哥哥一样？”
他说着双臂一抖，又将中衣穿了回去，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这才回身看她。
她还怔怔站着，双目好似失了焦，又好似想哭，全没了方才被他挑起的火热情欲。
她竟不惜□□让他脱衣服，他本想奚落几句，却见她红了眼圈，眼泪滚珠似的落了下来。
他终是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默了一息后，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外衫和腰带，连同落在地上的那方帕子一起，穿好系好藏好后，才又踱至她身前。
她泪光盈盈地望着他，眼神里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不舍。
可这些感情，都是对小玉的。
她垂下了眼，看着他时，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虽是我招惹将军在先，可我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我们算扯平了好么？将军将帕子还我吧，我今后……不会再打扰将军了。”
她这是要践诺，与他两清。
他问她：“那你送我的灯笼呢？”
她几根手指肚上有浅浅的划口，他握着亲吻时便已留意到了，确也心疼过一瞬。
梅爻声音轻浅：“那不是送你的……将军丢了便是。”
“用那么丑的灯笼，耍我？”
她摇头：“我无意冒犯将军，不过是一点执念罢了……”
“那它呢？”
他从腰间解下那两只葫芦，托在掌心。
“将军莫不是认真了？你其实晓得我做这些，不过是为讨你关注，想你不要忘了我。可你既然不是小玉哥哥，这些便没意义了。”
她从他手里拿过腰佩，去寻了剪刀来，一刀下去，两只葫芦分开了。
“我之前说辨不出来仿品，是骗你的，现在你的还你，我的我留下，两清了，将军要丢要毁，也都与我无干。”
她说着将那只带着穗子的葫芦又放回他手里，却见他手一直摊着，一动未动。
严彧一直忍着，他看到她毫不犹豫地一剪刀下去时，心里猛地紧了一下，好像那一剪刀是划在了他心上。
他愣神的功夫，一只小手已经探进他胸前，摸出了那方绣着台阁宫粉的帕子。
“这帕子……”
“要丢要毁，也与将军无干。”
她轻移莲步开了门，看向站在床边的人：“将军该回了。”
严彧眸色又冷又暗，他这是大晚上自讨没趣来了吧？
怎么会有如此磨人又心狠的女人？
可他的脸也是脸啊！他大步踱至门口，冷冷道：“你最好记住你今晚的话，莫再惹我！”
长腿才迈出去一步，便听身后喊道：“霜启！让夜影加强巡视，再若放人进来，提头来见！”
暗处一个女声利落地回应：“是！”
严彧气得牙痒痒，都是圈套！
这个刁蛮小主，待他查清干系，定要将她收拾老实！

第19章
这一晚之后，霜启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要给严二公子送灯笼。
若是那张脸便说得通了。
可瞧着俩人最后咬牙切齿地互放狠话，她又不解道：“小姐您好不容易将人引来了，怎的又聊崩了？”
“崩了么？崩得好！”
梅爻把玩着从严彧腰佩上剪下来的葫芦，笑盈盈道，“就是要他气！越气越好，越不甘心越好！”
霜启不理解，她眼见着小玉没了的这两年，没人能入小姐的眼。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了，怎的还报复起来了呢？
说话间梅六来回话了：“小姐，属下查实了，两年前严彧将军从西北回来过，亲自护送前太子去的文山，时间上与小玉出现在王府吻合。只因他是无召令偷跑回来的，陛下罚了他之后便把消息压下了，知晓的人不多。”
“去过呀……”
梅爻一脸欣喜，她就说嘛，从见他第一眼便觉得熟悉。他当年自称“小玉”，想来不过随口一说，是“彧”而非“玉”，是她想当然被他那张脸误导，还以为“玉”字用得贴切。
他如今不认也好理解，堂堂王府公子、一品将军，能承认与人为奴才怪！
可再细想她便喜不起来了：“若是同一人，他为何夜探王府？”
梅六道：“属下猜测，他与前太子李啠交厚，八成是觉得文山跟前太子案有关，毕竟当年事发太子被废，是咱们世子去抄的太子府，而李啠被贬文山，圣人这心思也颇堪玩味。”
“无召令回京，便这么无声无息地压下了……陛下还挺疼他嘛！”
“大齐难得出这么个少年将才，又是平王爱子，想来陛下也不忍怎么办他，背地里教训一通也便罢了。”
“我知道了，还有么？”
“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日前内宴，据说昭华郡主失踪了一整晚，长公主一家大闹宜寿宫，逼着陛下裁撤了穆丹。昭华郡主次日晌午才回，却自称是离家出走，去了哪里也不说，此后便一病不起，这几日才好了一点，却是终日恹恹谁都不见。”
“你的意思是……”
“属下起初猜测，是皇后与长公主联手做局，为的是干掉穆丹，可依着长公主对昭华郡主的宝贝程度，断不会以她做饵；那便是真的失踪，如此只有一个可能，是黑龙卫干的！”
梅爻诧异：“陛下自己？”
“试想禁宫森严，昭华郡主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子，如何穿过那层层宫门，在侍卫的眼皮底下消失？除了陛下的暗卫，属下想不到还能是谁！其实黑龙卫是否存在一直都有争议，可从这件事看……”
“黑龙卫是存在的，且就在禁军当中！”
“属下也这么认为！”
“那真是有意思了……谁说咱们陛下昏昏然只醉心丹道的，瞧这演技多好！”
“可不是，陛下终究是陛下，怎么说也是从夺嫡的九死一生中杀出来的！此举既敲打了长公主，又削了怡贵妃的势，还挑拨端王和九皇子，包括顺势又拉起了裴天泽这个先皇后的人，多方制衡，都是帝王心术！”
听着梅六侃侃而谈，梅爻笑道：“你如今倒是把朝局看得通透……”
梅六一怔，讪笑道：“属下不过是前些年跟着世子得了些历练，斗胆妄言一二……对了，昨日又有俩门客来归，是世子曾器重的，我跟阊叔安排了，小姐得空可见见。”
“好。”
“还有个来骗吃骗喝的，属下自作主张，请凤舞大人好生招待了一回。”
“也好，要不然还都以为梅府的三小姐好欺负呢！”
“那不能！”梅六笑嘻嘻拍马，“谁不知梅三小姐的地位，那是咱们王爷和两位公子都惹不起的！”
梅爻被逗乐：“就冲你这张嘴我也得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梅六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那属下便不客气了，属下想讨世子带过的那串白玉佛珠。“
梅爻敛了笑道：“我知你忠心，可将遗物赐人终是不吉利，我有串同料佛珠，品相还在大哥那串之上，晚些时候让风秀拿了给你。”
梅六顿了下，深躬道谢。
梅六走后，梅爻默坐着思量这些事，竟莫名想起严彧埋首在她胸前亲吻哄诱时的话，她当时因着昭华一声声的“彧哥哥”而不肯开口唤他，他似乎说了句“放心，她今后不敢这样喊了……所以，你唤声来听听？”
他做了什么，能让刁蛮任性的昭华郡主不敢再如此亲近他？
和昭华失踪又生病有关么？
“小姐，给各府的帖子都已送去了。”
风秀回来交差，便瞧见自家小姐在愣神儿，手里还攥着只玉葫芦，小脸透粉，不用说，又跟那位有关。
风秀一笑道：“奴婢去给平王府的三小姐送帖子时，她好兴奋呢，她一个庶女，平日里鲜有与高门嫡女一处玩耍的机会，小姐这是给她争面儿了。”
梅爻摇头：“她年纪小，心思单纯。其实平王府就她一个女儿，便是庶出也是受宠的，且我听闻去年时，严彧为护她，连礼亲王的儿子都敢杀，只凭这一点，已令诸多嫡女羡慕了，试问有哪家的哥哥有如此魄力？”
“倒也是。”
风秀想起春宴那日，这小姑娘也是被众千金们包围着问长问短，一点不受冷落。便是扶光公主质疑，她也敢开口反驳，这份胆量，可不是在家受惯打压的庶女模样，没有足够的宠爱长不成这样。
梅爻把那葫芦递给风秀，吩咐道：“你帮我做个香囊，把香料连同这葫芦一起放进去。”
风秀试探道：“这……是严将军那只么？”
梅爻叹气：“怕是连梅伯自己都辨不出来……”
两日后，接了梅爻帖子的千金贵女们如约而来。
梅府后院有个不大的戏园子，是早些年梅敇改的，他当时尚无实职，闲来无事便喜欢呼朋唤友听曲看戏，一时兴起还改了几出戏，颇受好评，一个武将，硬生生把自己闲成了个风流才子，倒也因此结交颇为广泛。后来领了左将军的差，梅爻觉得颇有点官封弼马温的感觉。
她二哥梅溯从南境送来一些庵罗果、红果等特产，也都摆了上来，有吃有喝有的玩，这场宴倒是颇为热闹。
席散时，梅爻还特地给每人备了一份礼物，她亲手做的一盒小花糕，粉嫩嫩的，飘着细小的白色花瓣，盛在精致的食盒里，还放了一张花笺，用娟秀小楷写了句吉祥话，看着颇为用心。
严彧一进门，便看到一屋子人正热热闹闹品吃糕。
小芾棠挥着小手招呼他：“二哥快来快来！我特地给你留的，你尝尝，文山郡主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严彧一看妹妹手里的糕点，再看那食盒，气笑了！
这东西他可太熟悉了，两年前他一度要吃吐了！
她当时也不知发什么疯，每日做了难吃的糕点投喂他，要么不熟，要么发苦，要么牙碜，每回都有新花样，他忍着尝了几次后，干脆当着她的面将花糕丢给了豢养的獒犬，惊得一旁犬奴一个滑跪便要去夺回来，结果发现狗都不吃！
如今她又做了送……送给了他妹妹，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便是她说的“再不打扰将军”？
神他妈不打扰他！
芾棠瞧着自家二哥脸上阴晴不定，诧异道：“怎么了？你尝尝嘛，真的很好吃，我们都吃了好多！”
平王妃和她曾经的侍女——妾室陆芷，拈着糕点笑呵呵附和，连严瑢都笑道：“快吃吧，不然过不去这一关！”
说话间小芾棠已将一块糕点塞进了他嘴里，他不得已咬了一口，味道么……好像还行。
小芾棠见他吃了，把剩下的半块也塞到他手里，这才笑呵呵坐去平王妃身边。
严
彧捏着那半块糕点坐了，貌似不经意道：“这玩意儿只你有，还是都有？”
“二哥这叫什么话！”小芾棠有些不快，“自然是都有，二哥是小瞧了郡主，还是看低了我？”
严彧这才意识到言辞不妥，一笑道：“是我说错了话，给你赔不是！看起来你这趟玩得挺开心？”
“那是自然！这个郡主一点架子都没有，待我可好了，我们还约好上巳节一起去凤山呢！”
“呵！”严彧一声轻笑，“小心她把你卖了！”
“怎么会，二哥你又吓我！”小芾棠朝平王妃撒娇，“母亲你看他！”
严瑢轻轻吹了吹杯中茶叶，噙着笑道：“二弟对这位文山郡主，似乎颇有微词啊！”
“他心眼小呀！”小芾棠吃着糕点，声音略有些含糊，“还不是嫌春宴那日，郡主冲撞了他！”
严彧一个眼刀甩过去：“小孩子别乱说！”
平王妃笑道：“说起春宴，瑢儿没去，你勤于公务，我和你父王自是欣慰，可于绵延香火上也该有所担当……”
未等母亲把话讲完，严瑢便带着几分玩笑道：“此等重任，我看二弟更有担当。”
平王妃板起了脸：“他是他你是你，现下只说你！似你这般年纪，我合该抱孙子了，你也该为你弟弟妹妹做个表率！”
一听此话，严彧跟小芾棠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施了个礼，逃也似的出了屋去，生怕下一刻便要饶到自己身上。
“他们走了也好，省得你不自在！”平王妃又扬起笑道，“日前进宫，怡贵妃的表妹沈修妍也在，贵妃娘娘有意撮合你们，那姑娘我见了，才貌都不错，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母亲，怡贵妃是想为九皇子拉拢平王府……”
“这点你父王心里有数！”平王妃不容他寻托词，“只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见儿子垂眸不语，平王妃叹了口气道，“便是不合适，怡贵妃既开了口，也见见吧，便约在上巳节吧，成不成的都不突兀。”

第20章
梅府宴娱时，梅爻约的女宾不拘嫡庶，但基本都有未娶之兄弟。她是存了私心的，与众贵女约着上巳节去凤山祈福，她相信必有闻香而来各府公子。
既与那个男人“聊崩”了，再不好主动去招惹他，那便引他主动，最好能让他醋一醋。她也想试试，他对她的情谊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凤山在城东郊，朝云为盖，茂树为庐，灵气氤氲。山上有座栖霞观，是皇室贵胄们祈福打醮之地。观外山泉环抱，古树藏幽，每逢佳节盛会，此处必是热闹非凡。
祓禊之日，春光明媚，梅爻亦装扮得十分娇艳。三千青丝挽成云髻，额前缀了一只镂金贴翠彩蝶戏春坠珠花胜，每次轻语，珠串摇曳生姿，衬得芙蓉玉面更显娇俏。
一身芍粉妆花纱衣加鹅冠红帔帛，其下是齐胸胭脂雪彩绣团蝶百花幅裙，外是同色系的细纱笼裙，如烟似雾，步步生莲。与纱衣同色的腰带勾出盈盈细腰，佩玉宫绦，首尾缀着两只翠玉铃铛，随着款步姗姗，时不时传出叮当脆响。
这副羞花容姿，任谁见了都会夸一句仙姿玉貌，精妙无双！
巍峨壮观的宫阙式山门前，早已盈满了钿车宝马、锦衣华服，几个总角小道童手执兰草，沾了花瓣水给入山祈福者点头身，祈病除，祓不祥。
梅爻从马车里下来，一露面便引得游祀之人频频看。
“梅姐姐！”
一道欢快亲切的喊声传来，梅爻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彩衣中，飞出个小黄鹂般的身影，她一身鹅黄系襟薄春衫，下着软银轻罗百合裙，身姿轻盈，正是小芾棠，飞近了福个礼，杏眸闪闪道：“梅姐姐可真好看，比桃花宴那日还好看！”
梅爻心道那是自然，桃花宴时她心如止水，今日可是铆足了劲儿来开屏的。
她牵了小芾棠的手道：“无需多礼！我来晚了，害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说话间其他几位贵女也来了，一行人中梅爻身份最高，众人见了礼随着梅爻迤逦上山。
卢婉顺着方才的话头道：“自打郡主入京，春花都失了颜色！京中盛传郡主美名，听我哥讲，今日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可不少呢！小芾棠，你家两位哥哥可来了？”
卢婉这话里夹带私货，梅爻只笑而不语。
小芾棠道：“我二哥那个性子，多半儿在家躲清静，大哥……可能会来吧。”
她从姨娘陆氏那里得知，怡贵妃有意撮合表妹沈修妍和严瑢，想借着祈福的名义让两人见一见。她不知大哥心意，此时也不便多言。
听闻严彧不来，卢婉有些失望，却也忍不住道：“严将军此次回京，留的时日比往年都长，还回西北么？”
闻及此，小芾棠轻哼一声，气鼓鼓道：“全家只他行事叫人看不出个章程，总是突然回来，说走便走，谁知明日睡醒，他还在不在府中呢！”
去岁暮春便是，她一大早捏着亲手绣的小香囊给二哥送去，却被告知他天不亮便带着副将回了大西北。不打招呼便走，惘她还熬夜给她绣香囊！
她气得直哭，哭完了又心疼他。他明明也是嫡出，可从小便没得什么安稳，跟着父王，有的只是西北的风沙、荒漠、刀枪、战局、狼烟、鲜血、凶敌……母亲的温柔几乎未曾滋润过他，他性子冷硬，与大哥的温润全然不同。
可他给予她的安全感又是无人可及的。礼亲王家的孽障屡次骚扰她，他干脆将人杀了。当时李祈跪地求饶，称再也不敢了，他捂住她的眼睛，轻飘飘道：“我可没功夫看你一改故辙，不如现了结的省心！”
外界只道她二哥冷辣狠厉，她却晓得，若真有一人能入她二哥的心，他必不会让她受丁点委屈，她会是那个最幸福的女子。
如此想着，小芾棠又望向梅爻，她觉得眼前这位郡主就很好，生得漂亮，性情又好，只可惜，她二哥是个瞎的。
卫国公府的嫡女唐云熙打趣道：“瞧小芾棠，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你这两个哥哥一文一武，具是济世之才，又都如此疼你，才真叫人羡慕！”
虞晚是五皇子李茂的表妹，闻言笑道：“如此好也不好，珠玉在前，也不知何样少年郎才能入小芾棠的眼！”
“两位姐姐又打趣我！”小芾棠撒娇告状般去扒梅爻胳膊。
梅爻笑道：“平王的两位公子自是个中翘楚，然我大齐俊杰辈出，各有千秋，我们小芾棠将来的夫君，必定也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一行人说说笑笑迤逦上山，见沿路朱幔虹舒，翠幕连绵，芍药飘香，景石亭台相映成趣。及至曲水流觞处愈发热闹，沿水肆筵设席，羽觞交酬，俊儒雅士冠高曳裾，坐沙渚谈，淑女美媵佩珠戴翠，临水道情，一派欢然。
梅爻不善吟诗作赋，也并非炫耀才情来的，只打算开个屏便撤。何况有了内宴的前车之鉴，瞧着临水显贵们无论婚嫁与否，瞧她的眼神多少带些缠绵情思，她既不想挡了千金贵女们的光彩，也不想横生事端，与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风秀和霜启去往道观进香了。
三月三是王母蟠桃宴，前殿里正在举行法会祈祷国泰民安，人多而拥挤。梅爻从侧门往真武殿而去。真武大帝掌生死阴阳，常有信众祈求平安吉祥、姻缘婚嗣。
此时殿内人不多，却让梅爻撞上了一场闹剧。
殿面不大，一进门便听有人在叫骂：“淫.贱母狗！你还敢来这儿！你来这儿是求什么？求换个人干你，还是求孽障王八崽？我看你是嫌好日子太长了！”
“啪”一个耳光，令人群外的梅爻都惊了一下。
骂人的似带着醉意，骚话脏话连珠炮似的往外飚，还动了手，梅爻不知被骂的女子要被羞辱成何样？
她穿进人群，只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水蓝织金长衫，衫面兰草精致典雅，腰上是条金丝镂空缠纹镶玉腰带，缀了条单流苏黄翡转心玉佩。看装扮定是哪府贵人，他满脸潮红，怒目圆睁，右手上还握着把鎏金匕首，刀尖正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女子脸上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子，更显得小脸煞白。她的婢子吓得叩头不止，连求饶命！
男子身旁
的家仆似是想劝，可瞧着主子这怒极的气头和手上的匕首，也只一脸焦灼，怯怯地不敢出声。
大约是跪着的女子默不作声，反惹得男子郁气难消，他又上前一脚踹在了女子肩头，将人踢翻在地，叫骂道：“你此刻倒不作声了，你在他床上不是叫唤得厉害？你再叫啊！”
“爷莫再说了！妾一死给爷泄恨！”
女子被逼出烈性，爬起来便朝着真武殿前的石墩子撞去，不想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人群中踱出来一袭月白长衫的矜贵男子，将被拦下的女子交给她的婢子扶好，转而朝着发怒的男人冷冷道：“荣郡王这是作甚？此处乃真武大殿，不怕亵渎神灵？”
荣郡王李世甄捏紧了手中匕首，扬着下巴斜睨着来人，阴恻恻道：“既知不是你的大理寺公堂，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这是我家事，你趁早让开，不然我手里冷刃可不认人！”
说着持刀便去扯那哭在一旁的女子，狠骂道：“你个骚货贱蹄子！还不给老子滚回来！”
白衣男子横步上前，抬手一指，提声喝道：“荣郡王！神明在上，民众当前，岂容你持刀滋事！便不是公堂，也非你放肆之地，再不收手，我必以法办你！”
“严瑢！少他妈在老子跟前装大！你一个三品官，管拉屎放屁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既不让开，那便认认爷的刀！”
说着便朝严瑢扎去！李世甄是酒壮怂人胆，却吓坏了他身旁家仆，忙扑上去拦道：“使不得呀爷，伤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李世甄哪听得进去，连扎两下都没得手，气得挥刀划向拦抱他的家仆，锋利的匕首划在下人胳膊上，顷刻见血，那仆从捂着胳膊哎呦不止！
严瑢一味闪躲，心中憋着一口气，只恨今日未带兵卒。围观人见闹僵起来，惊得四散躲避。
梅爻退到一棵老树下看向霜启，霜启抬手折断了两根拇指粗细的枝丫，手腕一甩，一根打向李世甄握刀的手，一根打向他的小腿，匕首落地的同时，李世甄也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谁？谁他娘暗算老子？”
李世甄趴在地上嗷嗷喊。
他的两个家仆见匕首脱落，连忙上来扶他。另有两个华服子弟并一个青袍道人，后知后觉地匆匆赶来，连扶带劝道：“我的爷呀，怎的酒喝了一半便跑来这里，害我们好找！快别闹了，那厢宴席还等您呢，快随我们走吧！”
李世甄摔得七晕八素，被扶起来才注意到古树下站着的姑娘。
真是一眼万年！他自认阅女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唯独眼前这副神韵，明明又娇又媚，偏偏眼神又带着丝清寒，真是既勾人又杀人，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严瑢顺着李世甄痴痴的目光，也看到了古树下的人。
好一副玉骨雪肤芙蓉面，她只静静站在那儿，便让明媚春日都失了颜色。
严瑢看了几息，才留意到她身边的两个婢女，他记性很好，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往府上送灯笼的姑娘，心下莫名涌上一丝异样感觉。

第21章
李世甄被美人勾了魂，忘了疼，也忘了辱，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旁人：“那是谁家小娘子？真他娘得劲儿！”
他身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之子钱玉楼及其门客，钱玉楼眯着一双桃花眼，也打量了许久，带着些馋意道：“这京中美人几无你我不识的，瞧她这一身矜贵却又大胆的装束，还有这销魂形貌……在下猜测，想必是南境来的那位郡主！”
“她啊……”李世甄醉眼迷离，唇角却弯得更深，“这要压到身下，死了也不亏！”
“荣郡王又说疯话！”钱玉楼打着哈哈道，“走了走了，喝酒去！”
李世甄被人一步三回头地拽走，丝毫未曾留意人群中有双冰冷至极的眼眸，若是把刀，他已被凌迟了几遍。
那受辱的女子移至严瑢身侧，深福一礼道：“奴家罪过，平白给大人添了麻烦！大人的恩情，奴家此生恐无以相报……”
严瑢回身，瞧见她浮白的脸上掌印未消，讲得悲悲切切，有意安抚几句，又想着荣郡王家里出了名的污糟混乱，只软声道：“回去吧。”
那女子一时没动，似是想再说什么，默了几息后终是默默离去了。
严瑢行至树下，只觉眼前的姑娘明媚灼人。视线拂过霜启和风秀，最后又落回梅爻身上，拱手道：“多谢小姐出手解围。”
梅爻开口轻软：“不愧是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慧眼如炬。”
这声音听在严瑢心里，像是花瓣擦过水面，轻飘飘的，却漾出了道道水纹。
“你的手臂……”
梅爻惊觉他左手袍袖下渗出一道殷红，细看竟是血。
严瑢抚起衣袖，见小臂内侧有一道划伤，正冒着血珠。
“大人还是包扎一下……”
梅爻说着摸出一方素帕，折了折，覆在了他的伤口上。自那日后，她觉得还是素帕用得省心。
严瑢一句“不打紧”没来得及出口，只好又咽了回去。
看着她轻柔而又仔细地给他包扎，他只觉她胸前如雪的肌肤有些刺眼，撇开视线，可周遭的幽香还是往他鼻息里钻，只好强自镇定道：“有劳了，还未请教小姐家门？”
“包好了。”
梅爻抬眸道：“我还要去进香，大人保重。”
严瑢道：“这帕子……”
“不是要紧之物，大人处理伤口时，丢了便是。”
严瑢看着她袅袅进了内殿，这才遮上衣袖出了真武殿。
这个时辰，沈修妍也该到了。
梅爻上完了香，又求了支签，还未来及解签，便有个小道长来清场，声称有贵人要来，殿内香客须回避一二。
风秀气鼓鼓地理论：“没听说过神明是一家的神明！什么贵人如此霸道？”
来此进香祈福的大多非富即贵，小道长见眼前的小姐一身矜贵，生得又灼灼耀目，自是不敢得罪，可宫中贵妃娘娘的旨意也忤逆不起，只能陪着笑道：“宫中的旨意，还望贵人见谅，左不过半个时辰便好，贵人不若先去观后竹苑喝个茶，逛一逛，那后园景色也是极佳的！”
风秀想要再说什么，梅爻阻止道：“无妨，走吧。”
刚出内殿，便听有人喊：“郡主请留步！”
来人声音尖细，微微躬身，脚步轻盈，像个小太监。他走近了施礼道：“郡主，端王爷在观后品茗会友，听闻郡主也来了凤山，特叫奴才来请，不知郡主是否方便移玉步一见？”
李晟的性情梅爻并不喜欢，可他毕竟身份尊贵，自己又欠着他一个人情，到这儿来的不外乎祈福会友，也不好拿旁的理由搪塞，便道：“请带路。”
道观后的竹苑的确是处妙境，修竹兰亭，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曲径蜿蜒通往各处别院。梅爻被引至茂竹白石后的一处清雅别院，还未进门已闻丝竹之声，及至院中，大片芍药开得妩媚，其后是间古朴竹舍，内有丝竹宴乐之音，倒是个风雅之地。
梅爻沿石径拾阶而上，一眼便瞧见了屋内居中而坐的端王李晟，以及他右侧酣然半卧的荣郡王，李世甄正一手执杯，一手扯着美人一条帔子，似要灌美人酒。左侧之人正是在真武殿将李世甄劝走的那两位，她不识得，想来也是同类中人。
见了此番场景，梅爻愈发不愿久留，只想着打过招呼便寻个借口离开。
屋内众人却似得偿所愿般齐齐迎了出来，李晟带头笑道：“文山郡主赏光，蓬荜生辉，郡主快请！”
醉醺醺的荣郡王扔了杯子，腿脚拌蒜地也朝梅爻晃过来，却是一脑袋往她怀里扎去，被李晟一把揪住了后脖领！
李晟冷着眉眼招呼身后婢子：“扶荣郡王去醒酒歇憩！”
扭头又对梅爻道：“荣郡王贪杯失仪，郡主勿怪！”
寒暄几句后，李晟亲自把盏衔杯，递到了梅爻跟前。
小太监明明说是品茗，可眼下杯中却是酒，且有个已找不着北的。梅爻执杯道：“殿下雅趣相邀，实乃荣幸，只是我还约了几位闺友，在此敬诸位一杯，愿诸君尽欢愉、皆胜意！”说完便一饮而尽。
李晟存了留人的心，见她要走，正待说些什么，却见被扶走的李世甄又晃了回来，红着一张脸肆意打量梅爻，笑嘻嘻道：“都言虞族能歌善舞，郡主貌若天仙，不知会否春莺啭巢舞？”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在场皆是勾阑常客，春莺啭巢，实乃舞伎榻前求欢的舞蹈，此种场合讲出来已是不妥，何况还是对着堂堂郡主而言！
梅爻自是不懂这舞蹈的门道，可李世甄的亵渎之意已是赤裸裸。
李晟喝道：“鉴明！你喝多了，休得对郡主不敬！”
几个人连拉带拽将李世甄架去了一旁。
梅爻看着李世甄比先前更癫，一笑道：“我不善舞，倒也不想拂了荣郡王的雅兴，我这属下倒是善武，可为助兴！”
她看了眼霜启，霜启右手在腰间一拉，一把软剑立时出鞘，带着清冽的剑鸣。
“献丑了！”
霜启提剑起舞。
李晟在栖云镇是见识过霜启杀意的，见她出手，心知这位郡主已被惹毛了，看向李世甄的恼意更甚。
此刻一柄长剑在霜启手中似有生命，如白蛇吐信，又如游龙穿梭，剑影如织，光华如雪。她身姿轻盈，衣袂蹁跹，轻若游云，可剑尖所指，透着凛然霸气，几次擦着李世甄的面颊、脖颈划过，吓得李世甄酒醒了一半，双眸圆睁，一动不敢动！
几招之后，只见那柄软剑一抖，竟卷起李世甄案前一粒小小青梅，继而凌空一扬，剑身舒展，青梅腾空，下落的梅子被锋利的剑刃一分为二，“啪”一声落入了李世甄面前的羽觞中，几滴酒花飞溅到他脸上，惊得他一个哆嗦！
霜启收剑入鞘，执起李世甄面前的羽觞，单膝地跪恭敬道：“婢子斗胆为荣郡王献青梅酒，祝王爷岁月无忧！”
李世甄连惊带吓，脑子已是一片混沌，呆呆地望着霜启一动不动。
李晟打圆场：“鉴明？荣郡王！美人献酒呢，愣着作甚？”
李世甄这才缓过神来，原本潮红的面颊略显苍白，接过了酒，看看两半的青梅，又望向眉目清冷的梅爻，只觉得脖子凉飕飕。
李晟示意侍者上茶道：“美酒醉人，清茶明志！今日酒便到此为止吧，本王这里有新进的明前，诸位尝尝！”
他亲自给梅爻斟茶，含了些歉意道：“今日于郡主多有冒犯，还望郡主海涵，我敬郡主！”
“殿下言重了。”梅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好茶。”
李晟望着眼前勾人的芙蓉玉面，笑而不语。
梅爻早想着走，干脆一饮而尽，放下茶杯道：“多谢殿下相邀，我还有约，先告辞了！”
“我送郡主。”
“殿下留步，诸位继续欢宴，我先走一步！”
梅爻带着风秀和霜启踏出竹舍，才下台阶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足下一顿，抓紧了风秀的胳膊。凝神感知，并无之前中了魅香的躁动之气，只是浑身力气渐失。回望身后诸人，已有些面目模糊。
有人只想要她昏迷……
下药之人心思歹毒，比昭华更甚！
她怎么都没想到，天潢贵胄竟会如此不堪！
李晟早已想好，今日荣郡王醉酒闹事，转着圈丢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既是出了名的胆大好色，合该他担了这亵渎郡主的罪名！
他上前扶住梅爻胳膊，只觉眼前的人又香又软，心猿意马几乎要把持不住，压抑着道：“郡主可有不适？”
梅爻无力地唤霜启：“回府！”
“是！”
霜启强行从李晟手下揽过主子，却听李晟道：“慢着！郡主既赴本王宴饮，启有眼看郡主不适，却放任不管的道理？马全儿，去请大夫！”
风秀急道：“不敢劳烦殿下，我等照料小姐便好。霜启，走！”
李晟朝身后侍婢道：“你们几个，扶郡主去鹤院等府医！”
霜启面色一凛，手已摸向腰间，正待开口，便听院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文山郡主可在此处？贵人有请！”
李晟抬头去看，是个陌生男子，一身劲装，眉目冷硬，眼风带寒扫过他，朝着梅爻拱手道：“郡主请随我来！”
“站住！”
眼看到手猎物要丢，李晟火已烧到胸口，可碍于对方态度倨傲，又不明身份，只好耐着性子道：“郡主是本王的贵客，你代何人相邀？”
来人正视他，从怀里摸出件东西，抬手出示。
李晟只看了一眼，便睁大了眼睛。

第22章
黑龙符！
李晟三两步跨下阶去，细看来人手里那块巴掌大的龙纹黑玉，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最神秘的黑龙暗卫令符，是只有当今陛下才能调动的暗处力量，他也是头一回见，怔然道：“你、你是……”
他想确认来者是黑龙卫，却又意识到此刻四下一堆人，终是咽了回去。
来人冷冷道：“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贵人……他也在这儿？”
李晟脑子是懵的，不知怎的竟惊动了圣上。
来人将龙符揣回怀里，转身对梅爻道：“郡主请吧！”
“等等！”
李晟见梅爻如今虚乏无力，靠在婢子身上路都走不了，让她如此见陛下非出大事不可。他气急败坏地朝侍候的小厮道：“府医还在磨蹭什么！”
说话间一个灰袍老者提着药箱一溜小跑着赶到，对着李晟正要施礼，却听李晟道：“免了，先看郡主！”
老者扯着梅爻袖襟略一搭脉道：“回禀王爷，郡主无大碍，只是季节更替，一时肝气不调，晕眩乏力也是有的……”
风秀双眼喷火地瞪着老者。
“快治！郡主有碍本王唯你是问！”
“是是！”
老大夫慌里慌张取来一颗丸药，在风秀和霜启的逼视下，化了水给梅爻喂了下去。
药效很快，梅爻面色渐转红润，力气也在恢复，心下了然这是给了解药。
来使道：“郡主既已无碍，还望莫让贵人久等。”
李晟心下略松，拱手道：“那便有劳贵使，护送好郡主！”
看着梅爻几人步出院去，李晟回身，见众人具是小心翼翼站着。
钱玉楼虽不识来者身份，但见连端王都恭谨放行，已猜对方身份非凡，心中沮丧，却道：“今日荣郡王这一闹颇惹人关注，待他酒醒恐遭斥责，少不得还要负荆请罪，尚需殿下多多周全！”
李晟轻哼一声，是个会说话的。他折回竹舍，见那颟顸郡王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吓得，已然倒在席上一动不动。
梅爻被引着七拐八绕到了另一处别院，引路的男子在院门口驻足，并拦下了风秀和霜启，郑重道：“贵人有令，只见郡主一人。”
梅爻试探道：“里面可是陛下？”
“郡主进去便知，请！”
梅爻见问不出什么，便对霜启和风秀道：“你们俩在这儿等我。”
此处院落倒是比李晟宴饮的院子更大更精致，几座假山形态各异，奇趣横生，院墙下忽开一隙，引山泉绕山而出，妙趣更胜真山真水，山泉汇入一汪碧潭，潭中莲叶田田，岸边有水榭亭，沐风闻香，雅然成趣。
沿石径穿竹林过小门，先见着一片佩兰在几座假山间肆意生长，山后竟掩着一汪热气氤氲的汤泉，岸边有置衣架，放着一身妃粉女装，一旁有只鎏金薰炉散着袅袅轻烟，细闻还有丝药香，是入京以来，府中巫医惯给她驱寒润燥的药味儿。
她四下巡视一圈儿，再未见旁人。
祓禊日有采兰沐浴的习俗，这位“贵人”安排得倒是周到。
她身体还有些虚乏，竟对这温润之地颇有贪恋。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虽才吃了亏，可终究忍不住这份渴望，她稍一迟疑，扯下了肩上帔帛……
仰躺在古树上的人，微侧了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纤纤玉指捏住了纱衣两襟，细纱滑过柔滑的肩膀，白玉般的藕臂从纱袖中缓缓脱出，背后的一对蝴蝶骨也展露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似要展翅欲飞一般。
她背对他宽衣，解开了胸前襦裙诃子，如烟如雾的细纱笼裙被褪下，彩绣幅裙也被解开，眼前的少女就像一副画卷般，一点一点，缓缓展现出深藏的惊人之美。
“啪”一声轻响，一根细枝被他不经意地折断。
细小的声音并未惊动汤泉边的人，她踱了两步去放衣物，那副玲珑身子转了过来，冰肌玉骨掩在捧抱的纱衣中，鹅冠红的轻纱帔帛垂下来一截，行动间擦抚着她皓
白玉臂和圆润的大腿，春光若隐若现。
他一双凤眸变得愈加幽深，似是藏着某种要蓬勃出逃的凶兽，掌下抓着的枝干也几乎要被他捏碎。
她已长开了，眼前这副娇躯比两年前更玲珑有致，而他的定力似乎无甚进步，亦或是比两年前还不如。
他望着她赤脚游走在池边，挑了一处稳妥的地方准备下水，先是探出了一只纤纤玉足拨了拨池水，之后才倾身而入，将整个身子都沉入了水中。
氤氲的水汽缭绕着，便是连半截好风光也未给他留，只一颗卸了发钗的乌黑小脑袋若隐若现。
他回头仰在树干上，虚睨着郁郁葱茏的枝叶微微喘息。
温暖泉水煨得梅爻浑身舒爽，手指滑过身体，竟蓦地想起那个人埋首她胸前作乱的一幕。他当时惩罚似的又吮又咬，弄得她胸前片片红痕，如今这痕迹已然看不见了，她与他也说好再不相扰。
她深吸口气沉入了水里，又想起了小玉哥哥。
或许他真的不是他吧。毕竟从前她如何撩拨小玉，那个不解风情的少年，也未曾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举。
她又想起玉山的温泉中，她被一只冷箭惊出水，赤条条扑进小玉怀里，他也只是冷静地将她裹好带离。她窝在他怀里小鹿乱撞，他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心跳都不曾快一分。
无论是对她的身体还是她的情谊，他都未曾有过回应。
她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气，掬了把水撒在脸上，又缓缓抹去，强迫自己不再耽于那些酸涩回忆，吸了吸鼻子，打算出浴。
谁想刚一转身，视线中便出现了一双墨锦暗纹方头靴。
她如被击中般僵在那里，竟忘了自己正一丝.不挂地立在水中，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
严彧拧紧的眉头舒展了些，掀起袍角缓缓蹲下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他一时不见了水中那颗小脑袋，这才落下树来。此时见她冒出头来，一身湿漉漉的站在池中，眼睛略红，面色粉润，一缕盘发散落，发丝像个引路的精灵，顺着白皙的脸颊垂落肩头，肌肤白里透粉，沾着水汽，临风带露。
他眼风眯了眯，鬼使神差朝她伸出手去。
池水哗啦一响，她退了一步，双臂环住自己又没入了水中，红着脸道：“你怎的在这儿？”
方才的好风光又隐进了水汽中，严彧收回悬空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睨着她，带着些郁气和嘲弄道：“不然你以为是谁？”
“那人用龙符召我……”
“你连圣人都想招惹？”
他脸上的嘲讽更甚，还似带着火气。
梅爻也气道：“你休要浑说！我何时想招惹圣人？”
那个华发半生、终日恹恹的老人，连她父王一般的精气神都没有，她怎么可能……他讲话都不过脑子的吗？
“没有？那你脱了个干净，泡在这里？”
“你真是……”
她想说那不是“贵人”希望的么，只是这汤泉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她便随而就之罢了。只是想到那“贵人”若是他，难免又遭羞辱，便只气鼓鼓道：“胡搅蛮缠！”
她扭过头不理他。
想了想又转回身道：“背过去，我要穿衣！”
他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却是踱向了她搁在架上的衣衫。他盯着那件齐胸襦裙看了几眼，继而伸手拾了起来，拎着它缓缓回身。
梅爻知他没那么好心替她拿衣服，果然下一刻，他嫌弃地扬手一抛，讽责道：“这衣衫坦胸露乳，你还想穿？”
梅爻又羞又气，那襦裙不过稍稍挂低了一些，哪有他说得那般不堪？
她气鼓鼓瞪着他，瞪着瞪着又倏地笑了。
他在因她生气！
她这一笑，严彧似是意识到什么，俊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咬了下后槽牙，朝她逼近过来。
梅爻只含笑看着他，可这笑并未持续太久，就因他接下来的举动变了调。
“你……你干什么？”
她有些惊恐地看他慢条斯理卸了腰间玉带，又不慌不忙解起了衣衫。
“祓禊临泉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沐浴。”
严彧兀自脱衣，心里的气郁因着对面少女的慌乱逐渐消散，眼里漫出来几丝邪趣。
“你、你先等会……”
“等什么？”
说话间外袍已被他丢在了地上。
梅爻一下子转过身，看不见，可听觉越发敏锐，衣衫接二连三的落地，鞋靴也被他踢掉，窸窸窣窣声听得她心慌，继而便是“噗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入了水中。
她慌地往前躲，溅起的水花还是落在她背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只一个用力，她便被扯进了一个滚烫硬实的怀里。

第23章
以往两人也有过肌肤相亲，可全不如此时要命。
他将她箍在怀里，紧紧按向自己。他能感觉到她浑身紧张，可她每一处又都是软的，幼滑柔腻，如脂如玉，呼吸间也全是少女的甜香……这梦里才有的一幕，如今实实在在抱满怀，烘得他热意蓬勃，只想发狠地蹂躏，手上力道便不自觉地加重。
“痛！”梅爻颤声道。
“忍着！”
短短两个字，哑到不行，又似带着怒气。
她又羞又忿，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后背肌肤滚烫，而他似是要捏碎她般妄为，她吃不住痛喊道：“严……啊，你干嘛咬我！”
严彧心里有火，又被身前软玉勾得越发焦躁，见她白生生的肩头在眼前扭动，一口便咬了上去。初时下口狠了些，可真触及她香软的肌肤，闻着那诱人的幽香，口中力道不由地又卸了几分。她太嫩了，又娇又嫩，像块豆腐，他这样粗暴怕是要毁了她。
他松了口，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训话：“你知错了没有？”
梅爻只觉这个人无赖到家了，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欺负她，眼下倒问她错了没有？
她揉着被咬痛的肩头，美目含忿道：“我有何错？错的是你……啊……”
她话才说了一半，他又去咬她耳朵，报复般用牙齿碾磨她娇嫩的耳尖，混着湿热的气息，引得怀里娇躯阵阵颤栗。他像是找到了某种机关，每次他在她耳畔厮磨，都会引得她战栗不止，他逗弄的心思便又重了几分。
“到底错了没有？”
他噙着她的耳尖讲话，故意将湿热的气息铺洒在她耳畔颈间，引她难耐。
梅爻被他逗弄得身子发软，却仍带着不忿道：“明明是你在欺负我，你才是……啊……”
他又重重咬她一口，压着火气道：“你今日是存了心来气我的？到处招蜂引蝶！你可知你都惹了些什么人？那荣郡王李世甄，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你遭他惦记，能有什么好？”
想到李世甄色眯眯盯着她，还说“这要压倒身下，死了也不亏”的话，他便恼得想杀人！偏眼前这娇儿毫无知觉，不知防范。
李世甄没说错，怀里人的确是销魂的毒，杀人的刀，他此刻已然心骨剧痛，恨不得就此沉沦！他越想越恼，手上便又重了几分，搓圆揉扁，惹得怀中人吃痛娇呼。
梅爻未料及今日竟会撞上李世甄这等人，见他在真武大殿一通腌臜话骂得极其难听，已然知晓并非良人，更不想后来又在竹苑里见到了他和李晟在一起，又被辱了一回，尽管她把场子找了回来，却也是败兴！
她正暗自恼躁，身后男人竟也提及这茬：“你还敢赴李晟的宴！那等披着锦皮的畜生，他老子的女人都敢弄，也不怕他拆吃了你！”
他说得咬牙切齿，听得梅爻心下发凉，差一点，差一点她也要栽了！
她此刻才觉后怕，泛红的脸上带着羞愧，长睫快速眨了几下，竟没再顶嘴。
他气得又去咬她，在她白腻香嫩的肩头重重标记，不轻不重的啃吮厮磨，忿忿道：“若非我今日来了，你怕已交代在他那儿……这是你欠我的！要如何还我？”
“你别咬我，好疼。”
梅爻眼里带了泪花，扭头看时，肩头已有两处深深齿迹，以及朵朵红痕。
他手上加力，恶意施为，带着怒意和醋意道：“还有，你还招
惹我大哥！”
这是他尤不能忍的，她真是要气死他！
“我没有！"
梅爻被他的动作惊得激烈挣扎，身子刚离开他一点，又被他按回去，撞得他也闷哼一声，又咬牙切齿道：“没有？那帕子不是你的？这回倒是聪明了，还知用张素帕！”
梅爻抓住他作乱的大手，想要阻止，却是无力撼动分毫。她被他磋磨的周身虚软，忍着不适解释道：“他受伤了，我只是……唔……你不要动了！”
“只是什么？”严彧声音里也满是隐忍。
“只是随意找了件东西包扎，不是、不是招惹……你快停下……”
“撒谎！”
他手上力道加重，惹的怀中人忍不住娇啼。
耳尖被他咬住，哑厉的声音混着热气洒下来：“还不说实话？”
梅爻浑身战栗，死死抓着他的手并紧了腿，鼻尖已微微冒汗，话出讲的虚虚软软又磕磕巴巴：“是、是为了你……所有都是为了引你……唔……”
她被他突然钳住下颌扭向他，灼热的气息迎面压下来，吞没了她未出口的话。
严彧早已忍得难受，奈何这怀里娇儿刁蛮难驯，此时见她终于肯吐实话，他再也忍不住，咬上那花瓣儿似的红唇，噬咬吸吮，如虎狼般凶狠。她早已浑身娇软，他几乎不费力气便顶开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宣泄心头燥热和怨忿，引得她娇喘连连，声音似痛苦似愉悦，最终都被他吞没在唇齿间。
他故意凑到她耳边低喃：“放松些，别那么用力。”
“你别说……”
潮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挠在她身体的羽毛，引她战栗不止。她祈求道：“不、不要……”又羞又急，还有难以启齿的悸动，痛苦和愉悦交织，逼得她眼又里涌了泪花。
他反而变本加厉，含着她的耳唇故意逗她：“不要哪样？”
见她娇喘不止，掐着他胳膊的小手指尖泛白，他突然使坏地放缓，亲吻着被他咬出的齿痕，似哄似诱道：“唤声彧哥哥，便给你。”
“我不！”她知晓他在说什么，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真讨厌，又来逼她。
他不死心道：“那唤声哥哥也行。”
“都说了我不！你快放开我……唔……”
他惩罚似的施为，感受到她深深战栗，呼吸越发急促，轻笑一声道：“要不要？说话。”
她早被磋磨得方寸大乱，已无力与他较劲儿，他却并不饶她，邪气笑道：“嗯一声，点个头也行，不作声我可要——”
她潮着一双湿眸看他，有羞、有忿、有忍、有欲，最终还是忍不住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两颊绯色愈发暧昧。
他满意地扬起唇角，继续哄诱：“该唤我什么？”
她再忍不住，呜咽出声：“……彧哥哥。”
这声音又酥又颤，激得他躁动不已，可还未及细品，便见她双目缀泪，逐渐失焦。他无声笑笑，沉默地看着那朵风狂雨骤中的海棠，静等她平静下来。
理智逐渐回神，她见他正带着些不太正经的笑意看着她。
她羞地无地自容，挣扎着便要起身。可她那点力气于他实在不值一提，三两下便被他制住。他将她转了身，与他相对。
男人笑意凝结，眸色如火，抓着她手臂将她拉向自己，抵着她额头哑声道：“你还真是没良心，得了便宜便想跑？”
她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危险气息，果然他道：“帮我！”
她又惊又慌道：“不行！”
他抬眸，一双好看的凤眸里全是压抑的欲色，沉沉道：“为何不行？怕了？往日你撩拨我时，不是大胆得很？还是说，你想过河拆桥？你今日如此气我，而我既救了你，也满足了你，换你取悦我一回，于你有亏？亦或是，你仍存了心想要折磨我，看我难受，你很开心？”
他难得一口气讲这么多。她望着那副入眼入心，又念了两年的俊颜，见他眼中有欲、有气、有求，似乎还有一丝委屈，终是于心不忍，顿了顿道：“可我、我不会……”
他倏地一笑，哑声道：“无妨，我教你！”
“你先松开我，你抓得我手好疼。”她被他箍得难受，他手劲大，恐已将她手腕捏红。
“不跑？”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又一笑，果然松了手。
她刚想往后退一退，下一瞬便又被他掐住了腰：“还说不跑？”
“没跑，只是，能不能让我下来？”
他凑近她，斩钉截铁：“不能！”
如火的视线沿着她娇嫩唇瓣向下，几度逡巡停留，开口哑厉：“用哪里，你自己选？”

第24章
见她半晌不语，严彧耐性渐失：“需要想这么久？这时候拖延，我可要收利息！”
他这凶野孟浪的做派，可丝毫不似小玉。
小玉的眸子一惯清冷，也不似眼前这位杀神将军又野又欲。她望着眼前人一双染透情欲的凤眸，随时要吃掉她一般，不禁想若是小玉哥哥动情，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他捏住她娇嫩的下颌，拇指在她唇上轻轻碾磨，不怀好意道：“想什么呢？你若再不开始，我便要自己来了，届时可由不得你选。”
“我在想，你究竟是不是小玉哥哥……”
他眉峰动了下，旋即勾起个不太正经的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说着竟抓住她手按下去。
梅爻被烫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抽手却没抽动。他按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声音变得又哑又厉：“我憋久了，这会儿可不想跟你闲话！”
梅爻小心翼翼垂眸看了一眼，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可怕。她心跳如擂鼓，结结巴巴道：“那、那便这个吧……”
她这是选好了。
严彧轻哂一声道：“你可轻着些，别择机报复，我这儿可娇气得很。”
梅爻被他几句话说得脸上发烫，手上更烫，一双桃花眼含羞带忿地瞪着他。
一只大掌便扣住了她的眼睛，他发狠道：“两只手！”
她眼睛看不见，只能听闻面前急促的呼吸和粗重的喘息声，这声音引得她好似被炭火烘烤，又带起一阵阵炙热难耐的痒意。
他忽而闷哼出声，听着又压抑又隐忍，她只觉身下大腿太硬了，坐得极不舒服，刚想挪一挪，便觉身前抓上了一只大手，她吃痛地娇呼一声，便听他沙哑地声音道：“别停……”
汤泉水热，水中两人的身体更热。氤氲的水汽中，一硬一软，紧紧裹缠。
梅爻只觉覆在眼前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甚至按得她有些痛。面前人的喘息也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一只大手握在了她的手上，继而便听他沉哼一声，覆在她眼上的大手转而扣住她后颈，勾着她重重地亲了上去！
风停雨歇，四周一片寂静，只余两人紊乱的呼吸。
严彧展臂将人环进了怀里，带着莫大的满足，声音竟难得的温柔起来：“别急走，让我抱抱。”
梅爻此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倒也乖顺地任他抱了去。她侧身坐在他怀里，因感觉到他春兴并未褪尽，她也并不敢乱动，只靠在他肩头，视线虚虚地看着水面缓缓升腾缭绕的水汽。
在经历了方才那么亲密的举动后，她有种眼前人是心上人的悸动。她无疑是喜欢他的，可又觉着是因为潜意识已将他当做了小玉。可他若不是，他们不过是匆匆几面之缘的陌生人，那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是在做什么？
且眼前人也从未说过喜欢她，两人的身份，他也不可能给她什么承诺，陛下更是不可能赐婚。
这样想着，又有些失落和酸涩。
严彧并不知怀里的人一时间胡思乱想了许多，只觉她出奇地乖顺，他泄掉了躁郁也难得有耐性陪她温存。他又在她唇上温柔亲了亲，哄道：“你方才唤我的，再唤一次听听？”
意乱情迷时的失守，不代表此时也能喊顺口。她仰头看向他一副俊颜，喃喃道：“我认识的那个人，与你有着一般无二的样貌……”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纤纤玉指在他眉弓上轻柔地擦过，他有些痒，俯视着她一双水润的眼眸，那里全是痴恋。
她以手指描摹他的五官，软声道：“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哪
里都是一模一样，很是好看。”
他很好看，哪里都长在她的心尖上，想来从见他第一眼开始，这心悦便已萌芽了，只是她当时年纪小，又霸道，由着性子欺负他，抒发那不明所以又无处安放的情愫。
他偏了偏头，似是不想再给她摸，开口声音却有些暗哑：“喜欢他？”
她收回了手，垂眸道：“嗯，很喜欢。可他大约是讨厌我的，可能至死都是恨我的吧。”
说着眼底已是泪光盈盈。
他沉默着又将她抱紧了一些。
默了片刻她又问：“你今日如何也来了这里？你妹妹芾棠说，你合该在家里躲清静。”
他手指不经意地卷玩着她垂落的发丝，漫不经心道：“不是你大费周章引我来么，哦，那糕味道不错。”
“所以拿龙符召我的，其实是你？”
“那一屋子人身份特殊，我不便直接抢人。”
“你怎的会有龙符？”
“你认识龙符？”
“……没见过。”
她突然双目睁大，“你该不会拿个假的骗李晟吧？”
他笑而不语。
她又道：“也不对，你怎的会随身带着那么一块龙牌？我观那玉的选材、形制、做工、机巧都极为讲究……”
“不重要。”
他说着又去亲她，直接封住了她的碎碎念，手也不安分起来。
她只手抵在他小腹上，与她全然不同的触感，块垒分明，肌肉间沟壑连连。
她嗫嚅道：“严将军，外面还有人等我……”
他不舍地从她唇间离开，浅笑道：“我忘了，你在院外还留了个高手。”
她撑着他的肩头站起身，下一瞬足底却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袭来一阵微凉，她被他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严彧只觉自己从水里捞出了一捧暖玉，又香又软。温暖的泉水从她柔腻的肌肤滑落，热意熏得白腻腻的肌肤透了粉，比芙蓉花瓣的颜色还要好看。
“我抱你出去。”
他将人抱至那身妃粉色衣衫跟前道：“你先自己穿，等会我叫人来给你梳头。”
衣服准备的很齐全，连抱腹都有，红艳艳的一条，镶金盘银，精致华丽。她正看着，一只大手绕过她肩头，递过来件东西，是她放在原先那身襦裙旁边的骨哨，他给她送了过来。
她此刻手里正握着那件抱腹，他就在他身后，虽是件从未穿着的新衣也觉怪异。她只抬手接了下来，那只大手便又缩了回去。
她窸窸窣窣地穿衣，穿好回身，却不见了严彧的身影。
她竟不察他何时走的，汤池边一时空寂寂，未留下他任何的痕迹，好似这里从来便只有自己。望着那氤氲水汽下平滑无波的池面，她恍惚觉得那场欢愉是场梦。
“小姐！”风秀和霜启匆匆找了来。
风秀扒着主子胳膊上下打量一圈，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小姐换了套衣衫，妃粉佩鹅黄缀着两只翠玉铃铛，真的便像春日里的娇花，风秀情不自禁道：“小姐穿这衣服真好看！”又见她发丝还有些湿漉漉，她又取了一旁的巾帕为她揩干，一边忙活一边絮叨：“小姐进来这许久，竟是泡了个澡么？”
梅爻被个小丫头说红了脸。
她问风秀：“你俩怎么进来的？”
“先前带路的人说让奴婢来进来伺候主子，吓得奴婢还以为主子又怎样了，还好没事，只是泡澡而已。”
梅爻心道的确是泡澡，却并非“而已”。她轻吁口气，想着那难以出口的情事，心里软软涩涩。
从那院子出来，梅爻又绕去了真武大殿，她还有只签没有解。她记得签上的几句签文是：圆又缺，缺又圆，低低密密要周旋，时来始见缘。
那是她为文山王府前程运途求的签。签文大意她是懂得，可还是想再跟解签的道长问上几句。
此时的真武大殿里贵人已去，又恢复了人来人往，可她却未见着解签的道长。郁郁地踏出门去，却见一身鹅黄的小身影欢快地朝她奔来。
小芾棠小鸟一样飞至近前，她身后的婢子也跟着跑得气喘吁吁。
“梅姐姐我可找到你了！”她小脸红扑扑，扒着她的手道，“咦你还换了身衣衫，倒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也很好看！”
梅爻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二哥！什么在家躲清静，小丫头对他还是不够了解。
“芾棠！”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小芾棠回身，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大哥”。
梅爻视线里出现一袭月白云锻蹙金锦袍，眼前人芝兰玉树，带着温柔笑意，静静望着她道：“又见面了，先前不识文山郡主，失礼了。”
说完颔首打拱，恭谨致意。
严瑢是刚刚送走了沈修妍，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这里。一进殿门，便见小妹芾棠正扒着一个娇贵的女子絮絮叨叨，想来多半便是相约的那位郡主。待再细看，竟是给他包扎伤口的姑娘，只是换了件衣衫。
她现下这件衣衫轻罗无纱，交领一层层遮得严实，与先前那件□□半裸、玉臂盈透的细纱襦裙比，少了些媚惑风情，倒是庄重无比。
梅爻淡笑应道：“严大人客气了。”
小芾棠好奇道：“你们见过了？”
“郡主曾仗义出手替我解围。”
“言重了，大人才是端直仗义，令人钦佩！”
梅爻想着那个人野性孟浪的“报复”，不想再惹事，也不想徒惹严瑢多心，便道：“今日约了芾棠妹妹，本该同游同乐，可实在不凑巧，府中有事需得先走一步，改日再约妹妹尽欢。”
“梅姐姐这便要走了么？”小芾棠有些失落，她还有好些话想说，也只能道，“那改日再约吧。”
芾棠看着梅爻带着侍女消失在殿外，扭头发现大哥也正望着殿门出神，便道：“我没说错吧，这个郡主又漂亮，性子又好，对不对？”
“嗯，很好。”严瑢淡笑。
芾棠突然对着大哥打趣道：“难得看你这个表情夸一个女子。”
“不是顺着你夸的么？”
芾棠甜甜一笑，心下却觉得，文山郡主那般的玉人，连她都喜欢，任凭哪个男子见了，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她大哥也必定是喜欢的。
可是这等天姿灵秀的人物，需得有本事护得住。大哥虽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可到底规矩板正了些，还得是她二哥那种混不吝的性子才行。

第25章
天禧今日有些郁闷，因他尽心尽力侍候的那个主子，去凤山游祀竟然不带他！
以往他家爷出门也有不带他的时候，会带天泽。天泽的醋他是吃不动的，好不容易熬到天泽被禁中的圣人要走了，原以为该独宠他一人了，结果又冒出来个天禄！
天禄也是天字营的一员，这次随主子回京的天字营弟兄一共三十人，天禧觉得天禄在这三十人里，实在无甚显眼之处，也未见他家爷给派过什么了不得的差事，可偏偏上巳节主子带了天禄走，把他留在了家里……洒扫洗涮，他心里着实堵得慌。
天禧叫人打来水，吭哧吭哧洗完他家爷昨夜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正唉声叹气地心疼自己，一等侍卫干着三等奴婢的活，便见主子踏进院门，身后跟着那个抢了他风头的天禄。
天禧吸了吸鼻子，一溜小跑着迎上去，一副委屈又讨好的语气道：“爷您回来啦！您吩咐我的事都做好了，今日摘报已整理完，放在了书房，床已收拾好，衣服也洗好了……”
“又不是媵妾侍主，好好说话！”
严彧直接越过他往里走，又对身后的天禄道：“把东西给他！”
天禧早见天禄手里还抱着个匣子，见主子让给自己，一时喜道：“主子待属下真好，还给属下带了礼物……”
天禄小声道：“你不然先看看呢？”
“好嘞！”
天禧一把掀开匣子，只扫了一眼，“啪”又扣上了！
那竟是一袭芍粉纱衣，底下还隐隐露出小半截红带子。女人衣服，连抱腹都有，不用想也知晓是谁的！
天禧想着他家爷柜子里头那些东西，粉络子，丑灯笼，脏手绢，眼下又添套旧衣服……这是什么变态收集癖啊！
关键是他的礼物，没了！天禧感觉内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严彧哂笑一声。
天禄把东西交给天禧后，恭谨道：“主子若无其它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严彧嗯了一声，进了屋道：“更衣。”
天禧麻利
地捧来套燕服，一边伺候主子更衣，一边道：“爷这是又去见郡主了？”
严彧没吭声，但天禧看到他弯起了唇角。
爷心情不错！
上回从郡主那儿回来，天禧记得他脸色黑得像锅底，一点就炸！想来这回是占了便宜，匣子里那衣服，别是直接从人家身上扒下来的吧？
“你笑什么笑？”严彧眼风扫见天禧一脸傻笑。
“属下笑了吗？”
“嗯，还很明显！”
“那兴许是今儿天气不错！”
“……”
想到不错的天气里自己在干杂活，天禧又委屈了。
“脸怎么又黄了？”
“爷心目当中，属下还不如天禄么？那么好的天气出门，带他也不带我……”
“出息的！不带你是为你好！”
“属下不懂……”
严彧戳了戳天禧的脸道：“你是脸皮厚，但是天禄，是脸皮&#39;多&#39;！有些事他做得，你做不得，别一天天的瞎吃醋！”
见天禧傻愣愣的，严彧也不管他听没听懂，问道：“世子回来了吗？”
天禧忙道：“回来了，半个时辰前世子跟小姐一道回来的，这会正在夫人房里说话。”
见严彧打算过去，天禧又道：“还有件事，锦娘派人来回主子，凉州刺史袁穆仪的女儿袁月仙，明日在宜春坊挂牌，都已准备好了。对了，袁月仙如今叫浮玉。”
清姿浮玉润，不受暗尘侵。昔日里娇养在闺阁的金枝玉叶，一朝沦为官妓，不受尘侵便是妄念，不过是托志罢了。严彧想着，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平王妃那里正热闹着，小芾棠立在屋子中央，讲得眉飞色舞，正在讲上巳节的趣事：“母亲、姨娘你们不知，今日曲水流觞，大哥去晚了，那卫国公府的小世子唐云霄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起哄，要罚大哥做数名诗。”
她举着茶壶，学着唐云霄执觚提盏醉醺醺的模样，含混道：“来来，都看过来！满朝尽知佩章大、大才，你便也来个七、七步诗如何？”
“大哥道：不需起步便送你首绝句。”
“那唐小世子红着脸嘿嘿一笑，猛灌一口道：那便来吧！”
“大哥笑道：一觚二三口……唐小世子一愣，嘿嘿笑道：爷酒量好，你接着说！”
“大哥又道：便醉四五分！唐小世子没了笑，朝大哥晃悠几步道：敢打趣爷？”
“大哥再道：踉跄六七步……唐云霄便瞪了眼！大哥又道：八九十成昏！”
“临溪的才子佳人都笑疯了！便是云熙姐姐都笑出了眼泪！”
一屋子人掩唇大笑，平王妃笑得直不起腰来，拿小手绢搌着眼角的泪花道：“你们瞧瞧瑢儿，还是状元郎呢，平日里板正成那样，这是做得什么损诗！”
众人说说笑笑时，严彧进了门来，平王妃道：“你这孩子不去游春，可是错过了流觞赋诗的一场热闹！”
严彧望向严瑢，浅笑道：“还以为大哥今日只会佳人呢……”
平王妃敛了敛笑，对严瑢道：“说起来，你今日可见了沈家的小姐，如何？”
提及“佳人”，严瑢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位给他包扎的郡主。她垂首在他身前，娇媚的小脸、雪样的肌肤，以及若有若无的幽香，想来仍觉心悸。
严瑢视线落在左臂伤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漫上唇角。
这表情落入严彧眼里，脸色有点黑。
平王妃却好似看出来点春情，笑道：“我观沈家小姐样貌出众，温婉柔雅……”
“母亲！”严瑢突然开口，“儿子……已委婉同沈小姐说清楚，我们不合适。”
平王妃：“……”
那他脸上方才的笑意是为何？
平王妃顿了顿道：“瑢儿你是否已有心仪之人？”
一句话引得屋里人都把目光投在了低头饮茶的男人脸上，等着从这位已过弱冠的才子嘴里，听出个子丑演卯来。
严瑢面上罕见地染了些红晕。
小芾棠对平王妃道：“大哥害羞了。”
平王妃轻叹道：“自袁家出事你便是这样，罢了，我也不多问你。你若有何想法还需早同我讲，我好替你周全，需知你的婚事若再拖下去，便只能是指婚，届时便由不得你选了。”
“与袁家无关……让母亲费心了，儿子省的。”
几人正说话间，门外匆匆奔来个小丫鬟，平王妃的贴身侍女时清迎过去，俩人耳语几句，时清回来低声禀道：“夫人，荣郡王的侧妃薨了。”
声音不大，却让众人意外。
严瑢立时想起前半晌在真武大殿里那场乱，已大抵猜到了原委。
李世甄醉酒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辱她，想来她已无退路。继而又想起她似想要对他说什么，可当时他晃了心神，并未理会，只叫她回去，现下想来不免懊悔。
平王妃不明底细，□□郡王家里的事她早有耳闻。
侧妃杨氏原是李世甄幼时便钟情的姑娘，只是碍于她身份低未能入府，后来娶了正妃才又辗转迎进来。不料进门不久，便被李世甄将她和李祈堵在了床上！堂兄弟俩个为此闹翻是亲贵们皆知的事，乃至于李祈后来死在严彧手上，李世甄还称他是罪有应得。
只是这事之后，李世甄心里埋了大刺，虽舍不下杨氏，却是想起来便要扎她一扎、刺上一刺。有几次宴上遇见，平王妃还留意到了杨氏臂上有青紫的淤痕，想来是没少受折磨。
她长叹道：“怕是荣郡王又发了什么疯，杨氏终究是受不住了！从前的孽障都是李祈做下的，杨氏入府时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也是可怜！”
想到李祈，小芾棠脸上一点笑都没了，她还记得那日被李祈拖入园角的可怕一幕，他扯得她衣衫破掉，抱腹都开了，她当时尚未及笄，什么都不懂，只觉眼前男人像头吃人野兽，红着眼睛想把她一口吞掉！
后来二哥路过，干脆利落地要了这色坯的命，之后两三个月里她还会吓得从梦里惊醒。
小芾棠不便多言，可觉得李氏皇族这一脉，到这一代实在不堪敬了。
姨娘陆氏道：“许这便是命吧，她也算是解脱了……我去准备下，咱们府少不得还得有人去吊唁。”
从平王妃院中出来，严彧道：“大哥手臂是不是伤着了？”
严瑢一愣，笑道：“你如何知晓？”
“军中伤损多，但有异常我自是瞧得出来。是怎么伤的，可让府医瞧过了？”
严瑢想着今日荣郡王一闹许多人都瞧见了，也无隐瞒的必要，便道：“今日荣郡王醉酒发疯，不小心被他用小刀划了下，不打紧，已经处理过了，别闹的府里尽知，徒惹母亲担忧。”
严彧没吭声，小芾棠却不放心，执意拽着大哥手臂要掀开衣袖来看。严瑢不想她纠缠，便道：“云苓帮我处理便好，你放心！”
云苓原是平王妃的贴身丫鬟，严瑢十四岁时给他做了通房，可几年过去，依旧是清白身子。云苓对这位大公子一直又敬又爱，适才王妃议起严瑢婚事，云苓也在，心下已微微发涩，冷不防听闻大公子叫自己，忙道：“我定将大公子照顾好，小姐放心！”
回屋已是掌灯时分，云苓小心翼翼挽起严瑢的衣袖，露出一截遒劲有力的小臂，果见那臂弯上缠着一方素帕，她一点点，轻柔地解开，脑子里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酸酸涩涩心疼得不行，竟有点眼圈潮红。
及至那帕子松开，她愣了，真是“好重”的划伤啊，再晚点解开怕是已痊愈个七八了。
她看着伤口已经结痂，帕子上沾了不多的殷红，仍柔声道：“疼么？”
严瑢也有些窘，直接放下了衣袖道：“都说了不打紧，一个个的都是小题大做！”
云苓痴笑一声道：“大伙还不是关心你。”
继而她又望向手里的帕子，那帕子上虽无任何标记，但工料精细，直觉告诉她，定是哪家贵女给包的。
她大着胆子道：“这帕子，可是沈家小姐的？”
“不是她的。”
却又没说是谁的
。
云苓又道：“这帕子沾了血污……”
“放那儿便好。”
这是舍不得丢掉。
“那奴婢拿去洗好了，再给公子送来吧。”
严瑢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是夜，万籁俱寂中，一道矫健身影悄无声息靠近了严瑢西厢房的雕花窗，窗户半开着，靠窗屏风前的木架上，晾着一枚洗净的素帕。
文韵斋中，天禧敲了敲书房门，笑嘻嘻道：“爷，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帕子取来了。”
严彧翻着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淡淡道：“烧了。”
“啊？”
天禧傻了，他冒着大不敬去大爷院中偷东西，好不容易偷来了，竟是为烧了？他这主子真叫人琢磨不透。
天禧又回到院中，刚点着火折子便听天禄道：“做什么放火？”
天禧抬头，见他捧着一沓文书送来，复低头道：“爷叫烧个帕子。”
天禄走出去几步又了退回来，盯着那帕子道：“郡主的？拿回来了？”
“你竟认得？”
“嗯，我见郡主包在世子手臂上的。”
“……”
要这样天禧便明白了，那样的用法，他家爷使得，可容不得旁人使，大哥也不行！

第26章
梅爻一进府门便对梅九道：“让凤舞来梅香阁见我。”
梅九笑道：“小姐忘了,凤舞大人这两日不当值，一早便出府了。”
“去哪了？”
梅九嘿嘿两声，梅爻轻哼道：“眠花宿柳！”
“宜春坊新来一批瘦马,听说个顶个的绝色,咱们凤舞大人风流，自是不能错过……”
风秀沉着脸提醒：“跟小姐讲这些作甚？”
“无妨，继续说。”
“这批瘦马明日便将挂牌，听说这里头还有前太子少傅之女袁月仙,太子出事后袁大人先被贬为凉州刺史,后又陷入贪墨案自戕，如今案子了了,这位袁小姐刚从牢里放出来,袁家上下只活了她一个！听说她曾号称京城第一美人，还差点成为太子妃人选,眼下竟沦为娼妓,还不知要遭多少磋磨……”
“京城第一美人？凤舞冲她去的？看来我给他的薪俸还是太多了！”
梅九自知失言,巧笑着圆道：“小姐说笑了,那等贵女一旦跌落神坛,还不知要被多少权贵惦记,凤舞大人必不会趟这种浑水,想来不过是看个热闹。主子既找他，属下这便着人请凤舞大人回来！”
梅爻不作声,梅九一溜小跑着拎人去了。
回房后风秀帮主子更衣,见自家小姐锁骨处几片红痕，在白腻腻的肌肤上分外显眼，随着衣衫褪下，又见她肩窝、胸前也有,她立时便红了脸。
这情形她前些日子也见了，她给小姐涂涂抹抹，才刚养好，便又弄了一身。
回想汤泉一幕，越发可疑。她有些心疼道：“严将军也真是，小姐肌肤娇嫩，也不知轻着些！”
梅爻被她一句话说红了脸，想他存心在她身上“报复”，又岂会轻？
她脑中一时冒出他压抑而又隐忍的喘息，以及那硬邦邦的滚烫触感。
忽而又意识到，他捂着她的眼睛不许她看，而她意乱情迷时的媚态却都被他瞧了去，这又是不公平！
混蛋！
风秀见小姐含羞带忿，忍了忍还是提醒道：“小姐，恕奴婢大胆，咱们是来京选婿的，这里不同于南境，还是要、要顾忌一下名节和清白……”
梅爻本不欲解释，可瞧风秀是真担忧她，便道：“清白是在的，名节……也还好。我有分寸，放心。”
风秀不放心：“小姐自是持重，可那严将军却孟浪得很……”
“他也有分寸。”
梅爻想着与他几次擦枪走火，或主动或被动都是她挑起的。诚然他有欲，也很忠实于自己的身体，对她来者不拒，却几次都未突破最后的底线，可见他绝非李晟那种疯批贪色之人。在他的价值排序中，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栖云镇的刺客、今日的龙符……他看似凶野，实则筹谋很细。
她由着风秀涂了药，换了燕居服，外面便报凤舞回来了。
梅爻见他一身荼白织缎外袍，宽衣博带，腰坠白玉，鬓角发丝松松垂下几缕，慵懒而又随意，全无平日里的严整和杀气，灯下观玉面护卫这副勾栏派头，很是风流不羁，一看便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回来的。
凤舞闲闲站着，歪着头笑盈盈道：“小姐也觉得，属下太过耀眼么？”
梅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银子还够么？”
“啊？”
话头不对，凤舞敛了风流神韵，乖巧道：“属下错了，小姐有什么吩咐，您直说？”
梅爻三分戏谑七分认真：“求教先生，若要治一个色欲熏心之人，有何良策？”
“哪个王八犊子惹您了？您告诉我，我叫他爽到死！”
“你先说几个法子来听听。”
凤舞精神抖擞：“治人需从软肋处下手！对付小姐说的这种人，我有九十九种方法弄废他……”
次日华灯初上，城东临河长街尤其热闹，灯火阑珊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是京中权贵、巨商富贾们宴乐欢饮、销金迷魂之处。其中地段最佳、最为气派的的一处当属宜春坊，它隶属于教坊司，其中的姑娘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拔尖，算得上天上人间的销魂地。
两道俊逸身姿沐光而来，一个高大挺拔，眉宇轩轩如玉树临风，行止风流不羁，另一个玉貌昳丽，琼姿皎皎如青莲谪仙，正是凤舞和梅爻，直奔宜春坊而来。
一进门便有好几个姑娘围上来，凤舞不着痕迹地往前挡了挡，一副风流派头，由着她们上下其手，一个个好似三月桃李六月荷，明艳艳得灼人。一众恩客里，凤舞虽不是最豪的一个，却是少见的风流好看有情调，她们也乐得与他调笑。
“凤舞大人您可回来了！酒喝了一半您便跑，害得姐妹们意趣全无，大人可要补偿奴家……”
凤舞修长的手指从讲话的姑娘唇上拂过，含笑道：“柔儿这是被谁吃没了口脂，可要叫他多多补偿你才行！”
柔儿挥着小手绢一把拍掉凤舞的手，佯怒道：“讨厌啦，大人惯是滑头，奴家口脂分明在大人手上、唇上、胸腹以及……”
“嗯咳。”
梅爻嗓子有点痒。
凤舞笑道：“今日我有朋友，晚些时候再与你们欢闹。”
说完护着梅爻径自往楼上雅间而去。房间是凤舞一早订好的，相对安静，位置也好，门打开楼下舞台一览无遗，视角绝佳。
他给主子递上茶，梅爻浅啜一口道：“早知我也不必扮什么风流公子，从进门到进屋，竟无一个姑娘理我，全是冲着你去的！”
凤舞呵呵一笑：“单论样貌，公子您可谓玉面无双，只是味道差了些。”
“什么味道？”
“您想想看，来这里的男子，哪个不是冲着寻欢作乐来的，惟独您一进来，四下乱瞅，便是见了姑娘，那眼神里可没一点馋意！她们不瞎又不傻，自是不会在您身上枉费力气！”
“有些道理。”
提及馋意，她脑中浮现出严彧看她的眼神，那算么？
楼上，一袭华服的锦娘轻轻叩了叩门，门开了，锦娘躬身而入，身后的门又再次阖上。
锦娘道：“主子，梅府的凤舞大人去而复返，带了个小公子来，奴婢瞧小公子丰神如玉、一身矜贵，凤舞大人又恭谨得很，猜测是文山郡主。”
听闻“文山郡主”四字，男人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凤眸中闪过一丝狭光，继而道：“随他吧。其他人到了吗？”
“相爷家的吴大公子、卫国公的唐小世子、恭顺侯府卢公子、虞妃弟弟赵公子、礼亲王世子……还有，您大哥也来了，世家子弟已到了七八成。富贾豪商也到了一些，大多是钱袋子，不过看个热闹。哦对了，荣郡王本是订了房间的，可他府上办丧事，恐是不会来了。”
“皇子……端王可来了？”
“不曾，几位皇子均未到场，也未订房。不过……钱玉楼来了。”
男人勾唇一笑：“好
。”
“还有一事，龟奴说寅时见着凤舞大人，在几位贵人定的房里转了一圈儿，说是要比比看，他那间也要差不多才行……他走后龟奴倒没察出异样，谨慎起见，还是来报主子一声。”
“是哪几位贵人？”
“东边的几间房，唐小世子、荣郡王、钱公子、卢公子，房间是挨着的，龟奴见他都转了一圈儿。”
“告诉龟奴，此事全当没看见。”
“晓得了。”
“既然人到的差不多了，那开始吧。”
“是。”
锦娘退出去，不多时楼下便起了鼓乐声，唱卖开始了，这卖的便是清倌们的初夜。
梅爻捏着杯果酒，看着锦娘风情款款走上台，讲这批瘦马如何出色，又强调唱卖规矩，其实今日来的都是欢场熟客，对此轻车熟路，他们更迫切地想一睹芳容。
最先上台的，具是些寻常清倌，唱价声随此起彼伏，倒也并不出格。
凤舞喝着酒娓娓道来：“今日唱卖的清倌人共十五个，宜春坊好久没集齐这么多世家子弟同堂竟欢了！不过他们都是冲着袁月仙来的，哦，她如今叫做浮玉。”
“多半个京城子弟都来争抢，她当真那般好看么？”
“曾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想来是天姿国色……”瞥见主子回头看他，凤舞又道，“哦，自然是比不得主子您雪肤花貌，不过，我也没见过她……”
“说得真好听，下次别说了，她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梅爻轻哼着扭回头去，这副娇嗔矜贵的姿态，看得凤舞无声浅笑。
他又道：“不过说到争抢，我看倒也不全是喜爱。那等贵女昔日里高高在上，还差一点成了太子妃，想来也是孤傲的，少不得让许多觊觎她的贵公子遭冷遇白眼。一朝沦落风尘，想踩上一脚、蹂躏报复一把的大有人在！”
听得梅爻心下唏嘘，叹道：“心思可真龌龊！”
“呵！”凤舞一笑，“男子天性！还有她这名字，浮玉，她已跌落神坛，还以此托志，她越是如此清傲，约会激起男子想要蹂躏她的欲望，只怕还会被碾作尘泥，可怜啊！”
俩人喝着酒看着楼下喧闹，过了一会儿，传言中的京城第一美人终于上台了。

第27章
鼓乐声停了,说笑声停了，诺大个宜春坊一时间鸦雀无声。
平日里放浪形骸的富家权贵们也都屏了气息，满堂人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射向舞台一角,刺得尚未登台的姑娘面色泛红,这红润倒让她更显娇媚。
锦娘低声道：“姑娘莫怕，只需记住你要做的事，去吧。”
浮玉深吸口气，轻移莲步,在满堂人的注视下,款款迈了出来。
梅爻只见一袭红色身影缓步而来，那衣衫却是一层薄纱,只将关键部位堪堪遮了遮,柔滑的肩背，丰盈的玉山,玲珑的腰身,修长的美腿,全部隐隐透现。她拖着曳地帔帛,微扬着下颌,眼神虚睨着,神态冷峻,奈何一副芙蓉面生得软糯娇媚，并不觉高傲,反倒有种雪岭清莲之感,引人采撷！
梅爻悄悄看向凤舞，臭小子满目含春，一眨不眨，捏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已然看呆。
她轻哼着扭回头，不得不承认，台上的人的确天姿国色，哪怕她一个女子见了也觉惊艳。
只是这美貌未免柔弱了些，徒惹摧折。
底下的唱卖已然开始，一声更比一声高。
“马校尉五千两！”
“吴公子，六千两！”
“卢公子，八千两！”
梅爻瞥了凤舞一眼，朝门口一名小龟奴招招手，那小龟奴乐颠颠跑出去，高喊道：“梅府凤舞大人，一万两！”
这一嗓子似喊魂一般，惊得凤舞双目圆睁回了神，一张俊脸又尴尬又讨好：“祖宗诶，可不带如此耍笑属下的，一万两您不如直接给我！”
梅爻认真道：“那能一样么，我喊一嗓子又不亏，给你便真亏了！”
凤舞：“……”
楼下传来唱价：“唐国公世子，一万三千两！”
梅爻有些意外地循声望去，果见唐云霄大喇喇坐在对面二楼雅间中，漫不经心地玩着面前一件金灿灿的物件儿，似是什么机巧玩意儿，对楼下的风光并未看上几眼。
梅爻与唐云熙游山时曾见过她这位弟弟，此时便忍不住道：“他才多大，竟也来抢姑娘？他父亲晓得么？”
凤舞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不咸不淡道：“男子十三便可以了！”
梅爻：“……”
一道华丽身影现身门口，锦娘眉目含笑，恭谨道：“贵人请郡主移驾楼上一叙。”
凤舞正了正身道：“哪个贵人？”
锦娘温和一笑，朝梅爻捧出件东西，一枚白玉葫芦腰佩。
“他也在这儿？”
他还真是什么热闹都凑？忽而又想起他施在她身上那些手段，轻易便叫她丢盔弃甲，说不定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她不忿道：“不去！要叙让他自己过来！”
锦娘心下叹息一物降一物，转身便见门口站了道清贵身影，一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长袍，腰系玉带，精致中透着几分不羁。
凤舞满脸惊诧：“我、我看到了谁？你、你是……”
锦娘巧笑道：“委屈凤舞大人移驾别间，晚瑶姑娘已在等您了，定会伺候好大人！”
“等等！”凤舞朝门口跨了几步，“你是不是小玉？”
严彧看也没看他，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梅爻，不辨喜怒。
一时进来几个姑娘，连拉带推地拱着凤舞便走，他被推拉着边走边喊：“主子救我！”
梅爻送他一个大白眼！
也不知道谁护卫谁！
楼下唱价还在涨：
“礼亲王世子，一万五千两！”
“唐国公世子，一万八千两！”
梅爻觉得唐云霄这小孩儿疯了！
她望着对面的人，含幽带忿道：“你不出价么？”
严彧眸光微动，一步步朝她靠了上去，她倒也不躲，仰头与他对视，眸子里似娇似嗔。
他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轻声道：“生气了？”
淡淡的龙涎香充斥四周，混着他喷洒过来的湿热气息，梅爻心尖颤了颤。她望进他一双藏笑的凤眸，娇声道：“你若再不出手，那楼下的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别人的了！”
严彧脸上笑意更浓，小醋精又在激他！
她今日乌发挽起，簪玉冠，没那些繁饰凑趣，更显得一张小脸细腻如玉，精致如琢。他盯着那如花瓣般诱人的娇唇，缓缓低下头去，看着她下意识往后仰，长而卷翘的睫毛快速眨了几下，竟觉十分有趣。
梅爻以为他要亲她，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唇时转了向。
她尚未来及分辨心里那丝异样，是失落还是安心时，便觉颈间一阵凉意，继而湿热的气息便铺洒下来！他埋首在她颈间，深吸一口，又缓缓吐息，好似她是什么馋人的美味，“用了什么勾魂摄魄的东西，这么香……”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相亲，严彧便觉被她身上幽香蛊惑，魂牵梦绕。他在她玉白的脖颈、耳尖磨蹭，喃喃低语，“我只对你有兴趣，单是看着都要硬了。”他故意将最后俩字送到她耳边，气息火热，字眼发烫，她白腻的肌肤很快便染成一片粉红，连气息也有些不稳。
他方才只是拿话逗她，此时闻着怀里馨香，又见她一副娇羞软糯的模样，便渐渐生出一捧热意，手上加力又将她朝自己按了按，瞧着那粉透的耳尖，一口咬了上去。
梅爻忍不住逸出一声娇喘，身子发软，双手抵住他胸膛，颤声道：“干什么你！门还开着，如此孟浪！”
他轻轻挑眉，勾唇笑道：“你想关门？那得等外面结束……”说着大掌扣紧，又朝她凑了凑。
梅爻已羞的满面通红，仰头却见他眉眼藏笑，云淡风轻。
楼下的唱价水涨船高，细听竟只有两人在较劲了：
“平王世子，两万两！”
“唐国公世子，两万三千两！”
“平王世子，两万五千两！”
严彧皱了眉头。
天禧叩了叩门，怕被罚，有些不好意思道：“爷，要不我去跟大爷说说？
”
梅爻听闻，不禁想起真武大殿里那个温润如玉的严大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也来挥金抢人！两万五千两银子，他一个三品官，单算年俸怕是干到死也赚不出来。便是金子做的平王府，此等行为，也与他君子无尘、不耽风月的口碑不符啊！
“真是添乱！你去……”
严彧话未讲完，便见锦娘也来了，低声道：“主子，端王爷乔装到了。”
严彧嘴角弯起，转而对天禧道：“你不用去了。”
唐云霄还在加价，楼下高唱：“唐国公世子，三万两！”
这一声极其洪亮，一声落，宜春坊一片哗然！
唐国公家业丰厚人尽皆知，唐小世子似是铁了心要拔这个头筹，直接开价三万两银子买一个女人初夜，属实叫人喟叹！场内一时议论纷纷，羡慕的有，嘲讽的也有，众人一时都瞄着平王世子严瑢，不晓得他还要不要跟。间或有些闲碎言语，说想不到风光霁月的严大人，也过不去美人关要来争一争！
严彧揽她坐下，望着楼下叹道：“你不晓得我这大哥，重情重义得很，他与这位袁小姐幼时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多年来不谈婚娶，想是还存着幼时情谊。见红颜落难，这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梅爻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方才一句“添乱”当是在说严瑢，锦娘称呼他“主子”，她替凤舞出价后他便找了来……他必是在袁月仙身上谋划什么，而只想让他希望的那个人买下！
惘她还以为他是念着她，不过是怕她像严瑢一样添乱罢了。
她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拾起桌上果酒浅酌一口，想着李晟竟是乔装到了，这是既舍不下美人，又舍不下长公主的助力。
无论如何，他来了便好，不然还白费了凤舞对他的关照。
至于严彧在谋划什么，又是在钓谁，与她无关，她也懒得琢磨，不阻她的事便好。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倒也安静。
楼下严瑢已被逼得进退维谷。
他今日举动实在是太过了些。
诚然平王府不缺银子，可三万两实在也不是小数目。瞧这意思，对方势在必得，但凡他再开口，那唐小世子必定会再加。他同个未加冠的小孩子抢女人，钱多钱少先不论，说起来便先跌了份！
还有，他前脚刚拒了怡贵妃的表妹沈修妍，后脚便来宜春坊抢人，这无异于昭告亲贵，沈修妍还不如个青楼女子，可谓卯着劲儿打怡贵妃的脸，后头还不知有什么麻烦。
再者，母亲费劲心思给他筹谋亲事，今日这风头一出，亲事如何先不论，怕是要气死他母妃！
严瑢心思沉沉，在众人的议论和起哄中望向台上的姑娘，对上她一双泪光盈盈的杏眸，她看起来娇弱、无辜又可怜，这眼神绞着他的心，好似若不救她，那害她的便是他！
许是看出了他的煎熬，台上的姑娘含泪朝他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确，放弃吧！
梅爻望向身旁冷眼盯着楼下的男人，带了几分挑衅道：“楼下那个备受煎熬的人，可是你大哥。”
严彧微抿唇线，神色晦暗，良久才道：“两年前他救不了袁月仙，今日就更救不了。他心中那个金枝玉叶早死了，眼前是花魁浮玉。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不过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罢了。”

第28章
三万两白银,买了京城第一美人的初夜，唐国公这位十五岁的小世子唐云霄，真是好大手笔！
唐家是当朝太后的娘家,老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当年还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唐云霄是老国公唯一的嫡孙，也算是金字塔顶上的人物。只是到了他这一代，提枪上阵是不行了，吟诗作赋也了了,只一样强,专好研究机巧玩意儿。
梅爻见他虽重金揽下美人，可整场精神头大都在他手里的物件上,便是楼下朝他高声道贺,他连眼皮也未抬一抬，既不见喜色,也不见肉疼,对于隐隐的讥诮声便更不在意了。花钱花得如此云淡风轻,是个有前途的。
她望向严彧,这男人勾唇浅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锦娘来报：“主子,事情都安排妥了！如主子所料,结账的是钱玉楼，结完账便走了,不过奴婢送他时,瞧他脸色很不好看。”
严彧瞥了眼梅爻，见她低头把玩着手里一只玉盏，一副无聊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对锦娘道：“即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三万两也不是小钱,何况是开销在这种事上，难免肉疼，不用管他。端王爷呢？”
“端王爷同钱玉楼在雅间坐了会儿，刚刚被引去别院了，浮玉姑娘也已送了过去。”
“伺候周到点。”
“奴婢明白。唐小世子今夜留宿，被安排在了端王爷别院的后面，没要人陪。”
“知道了。”
梅爻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身旁的对话却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这男人竟是在打李晟的主意，唐云霄是个幌子，也难为唐小世子不在意这风流名声。
锦娘又道：“平王爷世子，您大哥，也没走，瞧着很不放心浮玉姑娘。”
严彧冷嗤一声，又叹气道：“随他吧，浮玉那儿你多留意些。”
“是。”
“还有。”他看向梅爻，见她一手托腮，一手有意无意地点着茶盏，里面茶液晃晃荡荡，却无一滴洒出来。他颇有深意笑道：“给她换身衣衫。”
梅爻手上一顿：“谁，我么？为何要换？我不换！”
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他打量着她清隽小公子的模样道：“我可不想明日满城疯传，严二公子有龙阳之好！”
锦娘掩唇轻笑道：“是，奴婢马上送来！”
梅爻一掌拍掉他的手，气道：“又不是我请你来的，你走便是了！这是我订的房间，我花的钱，宜春坊纵是有你的人，它也是官家的，还有欺客的道理？”
严彧瞧着她这牙尖嘴利的模样，带着几分戏谑缓缓起身。
梅爻“蹭”地也站了起来，警惕道：“你又想做什么……”
话未讲完便被他扯住胳膊拉进了怀里，剩下的话被一个吻封得严严实实。
他撬开她齿关长驱直入，追着她的香舌，不住地勾连试探，津液交往，难分难舍。梅爻起初还在抵抗，可因他锲而不舍地施为，渐渐便觉气血上涌，小腹酥麻，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掉，从推拒他变成下意识捉紧了他前襟。
怀里的人软的似沙似水，偶有轻咛声逸出，严彧终于满意地放缓了节奏，微喘着停下来，拇指摩挲过被他吮红的樱唇，指尖沾了两人亮晶晶的津液，哑声道：“你全身上下，只这小嘴最硬，若不喂饱它，便永远不乖。”
梅爻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一时尚未组织起有力的语言反击，只瞪了一双水汪汪地桃花眼对他，那眼神里有气，可不多。
不多时锦娘捧了套鲜艳艳的衣衫来，恭敬地询问，是否需要她帮郡主更衣？
梅爻拎起那衣衫，轻纱薄透，比适才浮玉那身好不到哪去。
她把衣衫一丢道：“当我是什么人？”
锦娘见她恼了，怯怯地望向严彧。
严彧拾起被她甩在桌上的衣衫，笑着揽上她的腰：“怎么，文山郡主的身份，是靠衣衫撑着不成？贱奴、贼匪、丑虏，我都扮过，我不还是我？”
因他一句扮过贱奴，梅爻怔了一下，随即便道：“你休拿话激我！你不想满城传你龙阳之好，可我若穿上这身衣衫，明日满城便知，文山郡主在宜春坊接客了！”
“有些道理。”他低了头，湿热的气息擦着她耳尖，哄诱般道：“那换个地方，你穿给我看！”
锦娘忍笑退了出去，又关了门。
梅爻羞忿地望着他，花样这么多，必是风月老手！越想越气，一把扯过他
手中衣衫便要往外丢，却被他连人带衣服又捞回了怀里。
他抵住她额头，声音温软低醇：“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一点小情趣而已，也值得你这般气？”
他周身热意蓬勃，欲望昭昭，可讲出的话却带着讨好的哄慰，叫她一时硬气不起来，她不忍再朝他发火，却仍委屈不甘道：“哪里练的这些下流招数，却来作弄我。”
他摇摇头，讲得认真又乖巧：“你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在遇见你前，清清白白，能去哪里练？便是要练，也只想在你身上练。我只是想，这衣衫若在你身上，该是如何销魂磨人，单是想想，我便忍不住……”
他越讲下去，声音越是隐哑，好似下一刻那澎湃的欲念便要收拢不住。梅爻小脸通红，望进他一双炽热凤眸，其中似是有团火在烧，灼得她心慌脸烫。
她强扯起一丝气势道：“什么清白，说得好似是我……休想赖到我身上，快放开！”
他反倒搂得更紧，带着些恶意捉弄道：“怎么不是你？是谁在汤泉未着寸缕勾.引我的？那滋味我忘不掉，上瘾了，自然该你负责……”
梅爻不懂他平日里一副清傲模样，怎么总能对她吐出许多臊人话来，饶是她大胆也觉烫嘴，偏他讲得脸不红心不跳。
她急道：“你别乱讲！我哪有勾、引你，明明是你设局，别得了便宜又卖乖，我才是吃亏的那个！”
“那今日我许你讨回来。”
他说着极温柔地啄了啄她的唇瓣，轻轻触碰便离开，打量着她未再急恼推拒，才又再次亲上去。他下腹躁郁难耐，亲吻却极为克制，好似捧着馋久了却又舍不得享用的美味，这矛盾而又隐忍的反应，比一味用强更易让她丢盔弃甲。
他并不急着攻掠，只在她微启的唇瓣上厮磨吮弄，又辗转至唇角，下巴，她便闭了眼，不自觉的仰起头，呼吸渐促。他亲吻她白皙的脖颈、颈窝，瞥见他留下的红痕，下意识又轻了些。
他湿热凛冽的气息，擦着她的脖颈移至耳畔，耳尖被他含住，她忍不住一阵战栗，身体站立不住，被他抵在身后的桌子上。他矮身凑近过来，在她耳边哄诱：“穿给我看，好么？”
梅爻看着他一双眼睛，带着欲色和祈求，对他这个样子实在无甚抵抗力，竟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堂堂郡主，穿妓子衣衫取悦他，便是当年对小玉哥哥，也不曾做到这种地步，而他又是谁呢？
似是看出她一瞬间的迟疑，他的吻又追了上来，埋首在她耳畔颈间厮磨，哑声道：“若你觉不公，你喜欢什么，改日我穿给你看。”
“……”
她似乎无此嗜好。
他仍在锲而不舍地哄诱：“我想看，你给我看看，好么？”
他像只撒娇的大狗，这个人、这张脸，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往她心坎上撞，她忍下羞怯道：“就只是看？”
“不做别的。”他答得斩钉截铁。
她站直些，迟疑了一下摸起那件纱衣，想了想道：“那你转过去。”
“都已看过……”
“转过去。”
他无奈地笑笑，转身背对她。身后传来玉带钩的脆响，织锦软缎若有若无的摩擦声，他脑中不自觉便浮现出氤氲的水汽中，那具白皙、嫩滑、凹凸有致的玉体，那身子无一处不完美，单是想一想，下腹便燥动不已。
他坏心思的回头，见她背对他站在榻前，脱下来的衣物被放在床角，身上只剩亵裤和抱腹。因其小公子装扮时，外衣是件宽松对襟长衫，因此并未束胸。此刻那两根粉嫩嫩带子，勾得他心痒手痒，恨不得亲自上手扯下来。
他这灼烫的目光似有实质，梅爻下意识回头，便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脸上顿时起了火，羞忿道：“谁叫你偷看的，扭回去！”
严彧瞧着那白嫩嫩的肌肤上一抹柔粉软缎，绣了蝶戏牡丹，一只彩蝶正轻拂粉瓣，亲吻花蕊。
他嘴角微扬，伸出根手指指了指：“那东西，也得脱掉！”
说完倒很乖巧地转了回去。
待梅爻拾起要换的衣物，才知那纱衣自带一条红色“抹胸”，堪堪能遮住身前娇软。
这家伙对女子衣物如此熟悉，必是来找她前，让锦娘一早备好的！若无他的授意，锦娘又岂敢对堂堂郡主如此放肆？
可她既应了他，不适归不适，倒也并不反悔，沉了沉气，将身上衣物尽褪脱。

第29章
梅爻在南境野肆生长,又是那般高高在上，虽有中原师傅传道受业，倒并未如中原高门贵女那般,被吃人礼教绑死,梅安能容她为个奚奴拒婚便可见一斑。
她此番肯穿这身衣衫，虽是被他炽热又可怜的摇尾姿态蛊惑，确也存了想要撩拨他的心思。只是这衣衫上身，仍有几分不自在。她把头上的发冠解开,乌发垂落,分了两捋到胸前，算是勉强遮了遮。
严彧见身后久无动静,耐着性子问了句：“好了么？”
无人回应。
转身,便见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赤脚而来，玉足落地,寂然无声。轻纱如烟如雾,浮光流转,笼着冰肌玉骨。那副又娇又软的身躯他曾亲近过,此时半遮半掩更为磨人,一张玉瓷小脸上藏羞带媚,双眸如浸着桃花的清泉,只轻轻一眨便漫出潋滟波光来，真是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他恍惚了一下。
梅爻已近跟前,仰头浅笑，声音亦如空谷幽泉般清甜：“小玉哥哥，好看么？”
不知是没意识到她话里的陷阱，还是压根不在意,这声“小玉哥哥”，并未激起她预想的波澜，他只是呼吸渐重，盯着她的眼神热得好似要将两人一并焚烧！
她垂眸，以小指去勾他微微蜷起的手指，异样的酥麻感从他指尖蹿开，他反手将那只白嫩小手攥进掌心，用力一带，整团暖玉也进了怀里！
梅爻未来及反应，炽热的吻便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他重重喘息着亲她双唇，脸颊，下巴，脖子，耳朵，毫无章法又漫无目的，好似蓄洪的闸口被冲开，洪水一泻而下，冲到哪儿便是哪儿！
“唔……小玉哥哥……”
含混不清的嘤咛被他吞入口中，他不言语，只顾埋头索取，掌上力道不由地加重，好似要将这绵软抓碎捏烂，揉进他自己身体里去。
“刺啦”一声，不知她哪处的纱衣被他扯坏，他如被蛊般放肆施为，也没个轻重，在她身上又添了些许独属于他的印记。
“痛……”
梅爻吃痛往后退，他便按着她前进，唇齿纠缠，气息交错，几退几进后，双双跌倒在榻上，他覆身上来，眸色热得烫人。
她只手抵在他胸膛，娇喘咻咻地提醒：“你说过，不做别的。”
他无声笑了笑：“能看不能吃，你是专门来折磨我的？”
“是你自己说……唔……”
暖玉温香，桃腮檀口，人都在身下了，还管曾说了什么？天予弗取，时至不迎，他可从不做惘负时运又亏待自己的事，对怀里娇儿只想发狠拥有。
他埋首深吻，封住她碎念，却掘开了自己洪欲的闸口，他按捺些冲动辗转在她唇间，面颊，耳朵，锁骨，看着她面颊红透，眼尾潮红，仰面深喘嘤咛出声。他声线沉沉：“难受么？想不想要我？”
实则他自己难受至极。
这话让梅爻从眩晕中回神，她又被动了！
她抓住他使坏的手腕，用地推开：“谁想要你，竖子食言！”
说着她双腿屈膝，本想要挣扎起来，却见他一个后撤躲避，猛吸口气，一把按住了她乱动的腿！他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她那一下若是撞实了，不撞废了他才怪！
他眼中情欲褪了一半，咬牙道：“好，好，且等着，有你服软的时候！”
“呲啦”一
声，她腰间那层软纱也被扯开，雪白肌肤再无遮无拦。他扯过一旁的软垫垫在她身下，扣紧她腿跪坐其间，浑身似藏着一团火，望着她的眼神带了些轻浮浪荡意味。
梅爻不知他要做什么，撑起身子后撤，刚一动便被他抓着脚腕又扯了回去。她知是她方才冒失动作惹毛了他，可她又不是故意的。瞧着此时情况不妙，立时换了副乖巧模样道：“我跟你道歉，我方才是无心的，你……”
她讨好的话还未讲完，便见他邪邪一笑，俯身下去！
梅爻惊呆了，反应过来后极力挣扎，却被他箍得死死，无所适从间，只能浑身颤抖着僵在榻上。
他在做什么啊？
严彧的性子向来自己最大，可今日竟不知是被她逼急了，还是哪根筋儿搭错了，突然有此一试的冲动。听着她急促的娇喘，特别是她动情时一声声唤他，他心里生出得意和满足，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狸猫，终被他磋磨乖巧。
风停雨歇，他扯过被撕烂的软纱拭了把脸，抬头见她脸上一片潮红，眸中有泪，却是迷离不清，知其春情未消，得意道：“这会儿倒是老实了。”
他覆身上去轻轻吻她，她偏了偏头，他无声一笑：“自己的也嫌弃？”
她又羞又忿地瞪他，可那被情欲染透的水眸实在无甚威力，反倒叫他觉得甚是可爱。他又笑着问她：“可喜欢？”
梅爻听他满□□言浪语，羞愤地抬手去捂他的嘴，却又被他抓着手亲吻，还伸出舌尖舔她掌心，惊得她倏地又抽回手。他垂眸坏笑道：“那日在栖云镇，你睡梦中便是如此亲我，倒不知梦见了什么淫乐事，瞧着冰魂雪魄，骨子里倒是风流得很……”
她堂堂郡主也是有反骨的好么，他一而再地说些粗话羞她，她干脆抬首以口封住！他怔了一下，继而加深了她的吻，夺回主动放肆亲吻。许是被他激的不甘，又许是受多了他的凶野，她脸皮也厚了些，又或者被什么催动情愫，梅爻不知不觉间开始回应，两人纠缠厮磨，直至双双气息不稳。
他从她唇间离开，身下却又重重碾磨一下，喘息着道：“换你帮我！”
梅爻眼睛显而易见地睁大了！
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种事，想想她都做不到的！
身上人的一双凤眸眼见着又要结冰！实在不怪他气，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有哪一次是肯乖顺主动的？都得他先满足了她，她才肯半推半就、委委屈屈地依他。
梅爻见他压抑的眸色要凝出风暴，怕又招来他什么意想不到的手段，咬了咬牙，结结巴巴道：“我、我想了想，我不行……要不，我给你揉揉吧……”
就上回那种，她觉得勉强还能接受。
他见她一双小手横在胸口，已攥成了拳头，不像行欢愉之事，倒似憋了劲儿打架，嗤笑一声道：“行啊，来吧！”
他直接翻下来，往她身侧大喇喇一躺，如火的凤眸睨着她，静等她过来。
梅爻撑肘坐起，见他勾唇魅笑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相形之下倒是她放不开了。
她暗自吸口气，怕什么，换她来掌控他，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严彧见她眉梢扬起一丝窃笑，压了压眉峰道：“你别是没存好心？我方才伺候你爽利了，你可别恩将仇报！”
梅爻娇声巧笑：“怎么会呢，小玉哥哥，我都是按你教的来。”
他三两下卸除腰带，将襟袍一掀道：“但愿如此，开始吧。”
“那我来喽！”
她伸出纤纤玉手，还未落到他身上，便听门外“咚咚”响起敲门声，天禧声音里带着不安和紧张：“主子，出事了！锦娘刚派人来回，说别院里那位贵人好似状态不对，再不干预，浮玉姑娘怕是要被弄坏了！还有，唐国公的嫡小姐带人找了来，正在后院大闹，要将小世子绑回去，还要闯前院理论，锦娘周旋着，怕坏了主子计划，求主子示下！”
严彧双目藏火爆了句粗口！
他看向梅爻：“你对李晟做了什么？”
梅爻也愣了，事是她让凤舞干的，听着门外的话，她蓦地想起凤舞那句“我叫他爽到死”，不妨也惊出一层汗。
严彧不等她回答，已快速整理好衣衫下榻，略一迟疑，回身捞过她猛地亲下来，忍着满腔躁郁道：“记着，你今日欠我一遭，是要还的！”
说罢朝门外喊道：“唤人来伺候着！”
他将人往里推推，扯过锦被给她遮好，柔声道：“等会有人来伺候你梳洗，我先走了！”
“小玉哥哥！”
话出口，她一时又不知要说什么。
严彧叹口气：“下回把‘小’去掉，乖，走了。”
梅爻怔怔地看他开门出去，因想着自己可能坏了他的事，竟生出一丝愧疚。

第30章
梅爻由人伺候着梳洗完毕,依旧是玉面小公子模样，又着人唤来凤舞，风流护卫进门时,婢子正在收拾被扯成一缕缕的衣衫。
凤舞挑眉,眼底挂了副暧昧笑意，叹道：“那家伙这么野的么……话说，他是不是小玉？”
“他是严平王的二公子，骠骑将军严彧。”梅爻粉面含春,声音却难掩落寞,“是不是小玉，他是不认的。”
“那让我跟他打一架！当年小玉夜探王府是我抓的,他打架的路数十分刁钻,招无定式，是刻意训练的杀人技！这种人必是常年游走生死线上的,过手我便能确认一二。”
梅爻记得当年凤舞和夜影联手,将小玉困于剑下,小玉被五花大绑地押至他二哥梅溯跟前。她听霜启说了,好奇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贼子,竟劳动两个顶级府卫来抓。
她悄悄去了梅溯院中,躲在人后,见他们锁拿的竟是个漂亮少年，那少年抵死不跪,被凤舞以剑身击中腿□□位,应声折膝，随即便被横刀颈上。他后背还在渗血，是打斗中凤舞划伤的。梅溯没审出什么来，小玉便尝到了凤舞的手段。寻常人自是受不住,可他似见怪不怪一般，虽狠遭了一茬罪，也并未露怯。想来若是见惯了军中审讯，自是不惊。
她摇摇头：“他如今身份可不容你冒犯。且若他真是小玉，以他的性子不找你报复回来，已是好的了，还容得你再去挑衅？”
凤舞撇嘴，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
想想也是，眼前这凤舞大人也是个混不吝，他连皇子都治得顺手，又岂会顾忌一个连世子都不是王府次子。
梅爻带着凤舞混进宜春坊后院时，唐云霄已被他那位嫡亲的长姐遣人送回府，唐云熙冷脸站在花溪院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府丁，个个横眉冷目，瞧着身材便知必然出手不凡。她对面站着的是李晟的贴身护卫，两个持刀提剑的冷厉汉子，一副谁来了也不能扰了主子好事的姿态。
锦娘在旁小心翼翼地哄劝：“唐小姐您消消气，那前院里的贵人，咱们实在惹不起，这事既关两府清誉，还是不宜闹大，您先在后院稍坐，我来周全如何？”
锦娘是个玲珑人物，可梅爻总觉她这话说得有点“点火”。
果然唐云熙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来我跟前聒噪？”
她那贵胄气势十足，冷睨一眼锦娘，又转向拦路护卫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此等又当又立的亲王，既不当敬，亦无可惧！他是欺我世子年幼，府中无人，我倒要让他瞧瞧，卫国公府是否真是个黄金柿子任其拿捏！便是官司打到宜寿宫去，我也要讨个说法！”
梅爻暗叹这卫国公府的嫡小姐真是好霸气，那日在凤山同游时倒没瞧出来，只觉她温婉大方，今日一见，到底是天潢贵胄，将门之后，惹不得，将来入得哪府，也必是一把掌家护府的好手！
反观李晟所行，也实在令人不齿，唐云熙骂得好！
她没见严彧在场，倒是瞧见了同在人群后的严瑢，他正望着唐云熙那副威严赫赫的姿态，眼底是有几分钦佩的！
梅爻低声对凤舞道：“我想进花溪院瞧瞧你干的好事，有没有把握带我进去？”
凤舞勾唇一笑道：“有何难，那两条狗正挨训，此刻无人拦我！”
梅爻随着凤舞悄悄远离人群，绕道花溪
院侧墙下，瞅着左右无人，凤舞抱起她飞身越过墙去。
院子不大，厢房皆是暗的，只有主屋和两侧耳房亮着灯。
凤舞呵呵轻笑：“还有好事者先到！”
梅爻也瞧见了那主屋顶影影绰绰似趴了个人，只是离得远瞧不真切。她稍一迟疑道：“过去看看。”
她已问明白凤舞给李晟施了种淫药，本是助兴之物，可那药十分刁钻，行事之人越是兴奋，越会麻痹神志，乃至产生幻觉，越发停不下来，说白了，他会做到死！
她一面感慨凤舞手段邪辣，一面又觉如李晟之人活该有此一劫。至于李晟，他是带了贴身护卫和侍婢来的，自然不会真的让他爽到死，便是锦娘也不会让人死在宜春坊，何况是个皇子。
她赶回来，也不过是觉着这件事中，有些对不住无辜的浮玉。她已是可怜之人，若因此而死，实在有违她报复李晟的初衷。
凤舞带着她无声靠近，离近了梅爻瞧清了，屋顶趴着的两人，一个是严彧，另一个似是他的侍从，俩人扒开了一块瓦片，正从那道亮孔中往下瞧。
意识到有人靠近，严彧和天禧同时抬头，见是她来了，严彧面上闪过一丝异样。
梅爻好奇地朝那个空洞看过去，却被严彧抬手遮住。
凤舞：“主子，这儿！”
还得是凤舞大人，又扒开了一片瓦。
梅爻冲严彧得意一笑，那表情分明在说，偏要看！
结果她只瞅了一眼就抬起了头，严彧无声一笑！
梅爻这一眼的震撼有点大。
那瓦片之下，李晟赤着身子坐于榻前，同样未着寸缕的浮玉正跪在他身前，她这个角度看不仔细，只能瞧见浮玉低着头，李晟一掌按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榻上寝被，仰着头闭眼深喘，激动时竟是声声喊着“郡主、郡主”……再是不懂她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鬼使神差地看向严彧，他黑着脸，夜色下竟也感觉到了杀意。
底下的人闷声一声，伴着女子的呕吐声。天禧伸手比了个“七”，低声道：“梅香再不来，怕不得精尽人亡……”
说话间底下传来女子的声音：“贵人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李晟双目迷离，面色惨白，行动迟缓，整个人已有些恍惚。他接过婢子递过来的茶杯，茫然地喝了一口，似是觉过分干渴，顿了顿又喝一口，将喝第三口时，手中杯盏竟忽地脱手而落，他人也晃了晃，闭眼倒在了榻上。
另有侍女给一旁气息奄奄的浮玉披了件衣衫，扶着她出了屋子。
只留下那名递水的侍女，招呼人递来药箱，又着人将李晟扶正到榻上，她从药箱中取出一盒长针，在昏迷的男人几处穴位上，一针一针扎了上去。
严彧起身道：“没事了，快走吧，锦娘在外院撑不了多久！”
院门口，李晟的两个护卫挡着唐云熙十几个人，国公府有几个人已经带了伤，显然双方动过手了，唐云熙没讨到便宜。
有婢子从花溪院中匆匆出来，在锦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锦娘走至唐云熙跟前，双手胸前交叠，深膝一蹲，唐云熙愣了一下，锦娘朝她行的竟是宫礼。
唐云熙存了几分不解：“你是……”
“奴婢锦舒，曾是先皇后的司寝嬷嬷。”
她此言一出，唐云熙愣了一下。她曾听闻多年前先皇后身边有个颇得器重的嬷嬷，言辞分量便是连妃嫔也要顾忌几分，后来莫名其妙便出了宫，竟不料成了宜春坊的老鸨！
现下锦舒的姿态，已全无先前老鸨子的娇柔作势，尤似说一不二的一宫掌事。唐云熙的口气不禁软了几分道：“先前不识嬷嬷底细，失礼了。”
锦娘躬身道：“奴婢当不得！您与院中贵人冲突，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奴婢有一想法，想请唐小姐斟酌？”
“请讲！”
锦娘俯首低语几句，唐云熙略略迟疑，轻吁口气道：“好，我便认这个理。”随即招呼身后众人道，“回府！”
锦娘恭敬地送走这一干惹不起的高门贵女和狼兵虎卫，抬眼竟见严瑢还站在那里。
她过去施了一礼道：“严世子在此，可是不放心浮玉姑娘？”
严瑢道：“她可好？”
锦娘正色道：“人各有命，她走得本就是一条苦途、险途，而世子身份尊贵，您面前是光明大道，担着王爷、王妃之愿，阖府兴盛之责，恕奴大胆，切不可生妇人之仁、行冲动之事！世子还是回府吧，您放心，奴定会护着浮玉姑娘无恙。”
严瑢怔怔地看着眼前锦娘，有一瞬竟觉她不似势利老鸨，竟有几分大义之姿。
他拱手揖了一礼道：“如此便有劳锦娘你了，告辞！”
“坊中事杂，恕奴不送。”
“留步。”
锦娘看着这位霁月清风的平王世子寂然离去，直至那道松姿鹤骨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才默默叹了口气。想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少傅之女，多少人艳羡，今日又如何卑微如泥。人生起伏难料，连这世间诸事，无常是常。
继而又想起她那个主子，行的又何尝不是一条苦途、险途？自小远离锦衣玉食，喝风饮沙，负坚执锐，出生入死，又有几刻的安稳？
她怔怔然乱思半晌，回身，便见严彧和天禧正立于身后。
天禧笑嘻嘻道：“看不出锦娘讲大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还以为您只在床帷之内所向无敌呢，倒是我小瞧了！”
锦娘手里正捏着个香包，原始想给唐小世子送来安神的，此刻一甩手便朝天禧砸过去，怒道：“你这小子越发没规矩，连老娘也敢打趣！”
天禧嘿嘿一笑，将那香包稳稳接住，嗅了嗅道：“安神香，正好，爷今晚可睡个好觉了！”
严彧冷嗤一声，想着那被搅没的好事，以及那具惹火娇躯，心头躁郁，神他妈的睡个好觉！

第31章
荣郡王侧妃杨氏生前屡遭家暴,死后葬礼却办得极其风光。李世甄请了太常看了日子，才正式向亲朋好友报丧。给杨氏的陪葬品也奢侈非常，府里唯一一颗“鸽子蛋”被塞进了杨氏嘴里,气得正妃吴氏把李世甄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其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更是卯着劲往棺材里填。
那棺椁用得极品老料金丝楠木,内外精雕细琢，刻满了福图经篆，没个两三千两银子也下不来。又请了白云宫的高道来行超度科仪，诵经做法,敲敲打打,足足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
王府上下及众亲贵，本以为杨氏是个失宠之人,竟不料如此大操大办。而李世甄自打杨氏死后便一蹶不振,终日恹恹，饮食无味,寝梦难安,阖府上下瞧着倒也不像作态,杨氏的婢子宝珠夜里去给主子灵柩前长明灯添油,还曾撞见李世甄攥着杨氏生前小衣,对着灵牌画像自渎。
私下里感慨王爷终究是个重情义的,杨氏没白死。
梅爻带着梅六去荣郡王府吊唁,梅六叹道：“属下还记得从前跟着世子吃这位侧妃的喜宴，这才几年,竟又来赴她的白事。”待到瞧见李世甄一副憔悴身形,又感慨，“他自己风流成性，倒苛求杨氏贞洁，生生把个人逼死了,又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不舍模样，何苦呢？”
梅爻也曾听闻杨氏与李祈的事，想着李祈却是因为招惹芾棠被严彧所杀，便觉着这位荣郡王少了些男儿血性。夫人被人玷污了，不惩罚施恶者，反倒把气郁全撒在夫人这个受害者身上，直至生生把人逼死，实在窝囊又可悲。
女子嫁人，还是要严将军这种夫君才行。
梅六见小姐唇角轻扬，隐隐带着几丝娇羞春情，猜到必是因着平王府的二公子，这种马屁不拍待到何时？他巧笑道：
“还得是严彧将军霸气，荣郡王若有严将军三分血性，也不至内耗至此。”
梅爻挑眉侧目，一副你可真是条好蛔虫的表情。
回到梅府，梅爻唤来了杨嬷嬷，声称要绣荷包。
这等精细活，梅三小姐自是比不得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在绣阁里绣小手绢的深闺淑女，可她很想给那个人做一个，又怕做出的东西拿不出手，便很虔诚地请教杨嬷嬷。
杨嬷嬷一边讲一边示范，认认真真教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梅爻放下了针线，喃喃道：“像我这种不曾碰的针线的，肯耐下心来做这个，便是做得丑些，也是能彰显情意的吧？”
杨嬷嬷看着小姐手里扎成团的绣线，不晓得要承她这份情意的，是哪个“幸运儿”。
顿了顿梅爻又叹道：“还是罢了，说不定以为我又戏弄他！”
梅爻盯着那一笸箩五颜六色的绣线，幽幽道：“嬷嬷你帮我绣一个吧，我还是更擅长往里塞东西。”
杨嬷嬷：“……”
后半晌无事，梅爻便守着杨嬷嬷绣香囊，心下却在捋着近来的几桩事。
严彧此番留京时间比往年都长，他似无走的意思，陛下也不催，梅爻觉得左不过春蒐之后，他是去是留也该有个说法了。一想到他若回了大西北，她便觉心下空落落的。
他带了个副将回来，阴差阳错那副将竟挑起了禁中护卫之责，梅六曾报过这位裴大人的底细，这让她隐隐觉得，这等要紧的人事调动又似有人着意安排，并非巧合。
还有严彧的黑龙符，她虽是头一回见，可那等材质做工，以及机巧设计，可不似假的。他一个边陲将军，为何会有此物？昭华在宫中失踪，回来后反常的声称要孤身到老，除非这失踪是他的手笔，若他手里龙符是真，那便说得通了。
自小在西北长大的严将军，手长得能伸进宫里，广络得连京城风月之地也安插了人，谋划的对象还是个皇子。这些还是已知的，未知之处还不知水有多深。一个异姓王的次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引人多想。
府里那位运筹帷幄的蒲先生曾说，大齐虽有两个异姓王，可在陛下心里是截然不同的，她父王梅安是“非我族类”，怕是早晚要绞杀，而平王严诚明则是“股肱之臣”，从陛下对严彧的包容器重便可见一斑。
而对于梅安这个文山王，从陛下死活不给七公主扶光赐婚也能窥见一二。
梅爻想着想着便觉压抑，她虽为质，也是想给梅府找个靠山的。
京中关系复杂，她又不在朝中，诸事还要靠着后宫、后院这条线。她唤梅阊备礼，想着也该去给扶光请个安了。
梅六曾提醒她别小瞧了这位公主，她看着远离朝局、远离后宫，一副闲散姿态，可也是手段了得，宫中及机要处的眼线、府中的门客、名下的财富，丝毫不弱于她那几个兄弟。她能我行我素又圣宠不衰，自然有她的非凡之处。
扶光近两年大多住在玉华别院，那是京郊的一处宅子，相比于公主府实在是太小，梅爻到了才知里面别有乾坤，五步一景，十步一画，步移景换，美不胜收。
李幼彤拉着她的手边走边指给她瞧，细数每一处的精巧之处，梅爻便赞叹设计者大才。
李幼彤笑道：“这个大才，是你大哥梅敇！”
这倒叫梅爻意外，她那大哥确是个少见的风流人物，竟不料还有此手笔，能文能武，难怪能将这位天之骄女吃得死死的！
两人行至滴翠亭落座，梅爻品着婢子奉上的香茶，望着满园春景，越发觉得这位扶光公主是个有城府、有情趣的妙人。
只是可惜了和她大哥的一份姻缘。
正想着便见沿廊轩现出一道月白身影，是个男子，身量颀长，步子迈得优雅稳健，不急不缓地朝着滴翠亭而来。
这身姿装扮可不似府中下人，待到近了，梅爻见来人生了一副好样貌，细看竟有几分像她大哥梅敇，关键那一身气度，雍容脱俗，风骨翘然。
她留意到李幼彤冷了脸。
反观来人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尚未开口便遭到了李幼彤呵斥：“我说过什么？无召你不得入后院！”
梅爻暗自猜测来人身份，门客、面首、家仆，都不大像。
男子手里托了只小碗，轻轻放在了桌上，手指白皙修长，很好看。梅爻下意识想起了大哥梅敇，也有双这般好看的手。
男子后退两步，淡淡道：“佩兰姑娘说，公主这两日胃口不佳，又说以往公主曾钟情于一种青果蜜饯，生津开胃，只是许久未吃到过地道口味儿。我恰好会做，又恰好府里有南方供过来的青果，便做了请公主尝尝，看是不是公主吃过的味道。”
扶光的口气软了些，仍道：“让佩兰送过来便好。”
男子一笑道：“我亲自来，公主吃着哪里不对味儿直接告诉我，我再按着公主口味调制，倒比旁人传话要方便些。”
李幼彤看向桌上那只白玉小碗，盛着青莹莹半碗蜜饯，亮晶晶的果体上沾了点点糖霜，但看卖相倒与她几年前在梅府吃过的一样。
男子眉目温柔地看向梅爻：“听闻今日公主有贵客到访，这位想必是文山郡主，郡主也可尝尝，看是否是你家乡的味道。”
李幼彤拈起一颗，又将碗朝梅爻推了推道：“妹妹尝尝？”
梅爻也捏起一颗咬了一口，眉眼弯弯道：“确然是幼时常吃的味道。”
李幼彤眉目和善许多，对男子道：“如离有心了，你先下去吧。”
男子略一颔首，退了几步后大步而去。
李幼彤看梅爻视线追着他背影，有些自嘲道：“你也觉得，他有些像你大哥梅敇吧？”
她眸光藏了些伤怀，淡淡道：“他是我三个多月前从周山回京途中救下的。当时天寒地冻，他一身单衣倒在深雪里，已然要被冻成个冰坨子。带回来后，高烧三四日昏迷不醒，醒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一度还以为是烧坏了脑子。如离这名字，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也只想起来这个而已。”
梅爻瞧着如离方才的行事做派，可不像个烧坏脑子的。
李幼彤垂眸道：“他的样貌，是有五六分你大哥的影子，身形也相似，我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梅爻见她一副落寞神情，想起两年前小玉刚没了时，她也终日恹恹。二哥梅溯曾翻遍文山，给她网罗美少年，确也有那么几个，或眼睛、或鼻子像小玉，她默认他们在她身边跟了几日，又全部赶走了。
她当时觉着，便是把整个大齐翻过来，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小玉。那些有他几分影子的人，只会徒惹伤感。
想来李幼彤的心境，与她无异。
她还想安慰几句，李幼彤已自己调整好，笑盈盈道：“我昨日进宫，祖母赏了几盒西域供的香料，安神助眠甚好，一会儿让佩兰给你拿些带着。”
“太后和皇后娘娘可好？”
“祖母老样子，我母后不大好，想是又让四哥气着了！”
梅爻已然猜到所为何事。
李幼彤叹道：“我四哥也是忒不争气，屎糊一屁股我母后还得替他兜着，我瞧着都累！”
梅爻不便评价，只道：“世间父母大抵如此，总是疼孩子的，王爷又是唯一封王的皇子，自然要皇后娘娘更费心一些。”
李幼彤轻笑一声：“四哥这个便宜王爷，不过是子凭母贵，瞧着吧，要不了多久，那王座上，恐就不只他一个了！”

第32章
梅敇早年在京时,谨小慎微可也置办下不少家当，田庄铺面不少，供应府面开销、人情往来之余,每年还有大笔银钱汇入文山。玉石得利是重要来源之一,黄金有价玉无价，梅氏牢牢把持着京畿近八成的玉石生意。
每个月梅阊来报账，梅爻都会又一次敬服大哥，才能昭昭,财运亨通,只恨天妒英才。
今日她由梅阊和梅六陪着，在万樽楼宴请几位老主顾。男人的饭桌上少不得谈些风月,因着梅三小
姐在场又是主家,几位商贵言辞上倒是收敛了些，却也并不太素。
年过不惑的卢秉中自打进屋,眼睛便没离开过梅爻,落座后笑道：“自打郡主入京,京中盛传郡主玉貌无双、蕙质兰心,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倒比昔日那京中第一美人更绝……”
一旁赵翊礼开口打断：“卢老板这酒还没喝,已先有几分醉意,哈哈哈！”
经此提醒，卢秉中也意识到失言,那袁月仙如今一个青楼女子,以她作比是不恭了，便是无此一遭，对主家品头论足也是不妥，且对方还是郡主。
梅爻面上未着颜色,笑盈盈道：“梅府的生意，多年来全赖各位老板关照，我敬诸位！”
席间梅阊和梅六一边不动声色地护着主子，一边又热情地劝酒打诨，几圈下来对面几人已有些上头，特别卢秉中，喝得脸红脖子粗，说着说着，便把话头又绕了回来。
“袁月仙，不对，人家这会儿叫浮玉！她挂牌那晚我还真去了，纵是晓得这等人物，头一回轮不到咱吃，可那毛都没长全的小贵人，把个起点拱得也忒高了！三万两啊！他懂什么是女人吗？”
赵翊礼笑道：“容甫兄慎言哪！罪不及孥，袁姑娘是个可怜人。我听闻这唐小世子重金砸下美人，可没碰她，是替府上嫡小姐全昔日相识的一场情分，当晚便随姐姐回了国公府！老鸨子塞鼓了腰包，应了浮玉半月之内不挂牌！”
卢秉中诧异：“有这回事？”
儒商杨志道：“想来是真的。卫国公府这位嫡小姐，确是名门贵胄中的一股清流。国公爷卧床数年，世子又年幼，诸事多赖这位云熙小姐周全。可惜她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必也是叱咤一时的人物！”
杨志说完又叹口气：“只可惜她救得了袁姑娘一时，却救不了一世，浮玉接客怕是早晚的事。”
“倒也未必。”赵翊礼道，“我打听了，已有多位贵人想要为浮玉姑娘赎身脱去乐籍，虽仍免不了妾室或外室的尴尬，到底是比万人尝要强些。”
卢秉中呵呵笑道：“甫仁兄如此上心，是否也有此意呀？倒不知老鸨子开价几何？”
赵翊礼笑着摆摆手：“容甫兄莫要打趣！某是个生意人，眼里只有钱财，此等破财之事是不沾的，更何况那是何样人哪？那是祸根！沾了是要出事的！某不过好奇这第一美人，最终花落谁手而已。”
梅爻暗叹这位赵老板，真有颗七窍玲珑心。
送走了几位客人，梅阊略尴尬道：“委屈小姐了，这些人的酒桌一贯如此，倒叫腌臜话污了小姐耳朵。”
梅爻瞥见凤舞在旁勾着唇角一脸贱笑，那表情分明在说，老管家你还是不了解小姐！
行至一处雅间门口，梅爻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润平和：“我确曾出价，可并无对小姐不敬之意。我对袁姑娘也并无儿女之情，只是袁大人在世时，于我有半师之谊，我见她沦落至此，一时不忍。”
“可外界都说，大人不娶是因为……那大人可有心仪之人？”
梅爻刚好行至门口，那门半开着，她不经意地一瞥，刚好与严瑢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顿了一息，望着门外那张芙蓉玉面，薄唇微启：“……有。”
沈修妍心里似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严瑢见门外那道身影消失，才撤回视线，见眼前的姑娘垂眸无语，两只小手却将一张帕子捏得死死。
他忽而又想起他丢失的那张素帕。
云苓说洗净了晾在厢房花窗前，他也确曾见它干干净净搭在那儿，可才过了一个晚上便不见了。他以为是云苓收起来了，问了说没有。云苓问他，这帕子于公子可是十分重要？他对着她那副异样神色，又不好承认，只淡淡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之物，随口问问。
他又以为是被夜风吹跑了，没人时自己围着院子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找见。之后伫立在院中失笑自嘲，他自小被教育得克己复礼，若叫人知晓，世子为一张女人帕子如此失态，怕是要笑话死他。
沈修妍默了片刻，理智回笼，觉着袁月仙那等仙姿玉骨的人物，他都不动心，还能有谁秀出其右，让他为其守身？他那句“有”，兴许只是叫她死心。
她抬眸，忍不住道：“不知是哪府姑娘，有幸入严大人的心？”
严瑢回神道：“请恕不便相告。”
“……是我冒昧了。贵妃娘娘因出价一事难免生气，不过大人放心，娘娘那头我自会去解释，不会让大人为难。”
“如此便多谢沈小姐了！”
严瑢匆匆结束了茶局，追出万樽楼，刚好瞧见梅爻要登上马车，他鼓了鼓气，正想上前招呼一声，便听身后唤他：“大哥！”
回头，严彧正迈着悠闲步子从万樽楼出来。
那厢梅爻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马车里。
严瑢心下叹了口气。
严彧踱至跟前，漫不经心笑道：“今日并非休沐，大哥怎的不在官寺，倒有闲情来此？”
严瑢无声笑笑：“我难得开个小差，便叫你撞见。”又见严瑢身后，裴天泽及几位京中官贵缓步而来，具是要署新贵，一瞬间竟对这位二弟生出些陌生感来，可也只是一闪而过，便道，“二弟这是约了人？”
说话间一行五六人已至跟前，严彧笑道：“今日是裴大人请客，往日里他可没少掏我荷包，今日我可是逮着机会要狠宰几刀！”
相互见礼后裴天泽憨笑道：“几刀还是扛得住的，大爷也来吧！”
严瑢道：“我今日还有公务，实在不凑巧，我那几刀便由二弟代砍了吧！”言必告辞往大理寺而去。
天泽招呼道：“走，咱们去吃！”
严彧道：“你们先进去，我稍后便到！”
梅爻一行离开万樽楼，梅六去巡铺，梅阊带人去接洽采办今夏府中要物，只凤舞驾车送主子回府。
马车才行不远，突然便停了，车厢内的梅爻还未及问明原因，便听凤舞带着几分尴尬道：“小姐，属下内急，憋不住了，您且稍等片刻容我方便一下？”
听着还挺急。
梅爻道：“速去速回！”
“好嘞！”
车辕一轻，想是凤舞已跳下了车。梅爻好笑，大街上呢，这个凤舞事还真多！
可她脸上的笑还没散，便觉车身猛地又一沉，下一刻车帘便被挑开了，一道靛蓝身影跳了上来，她一惊，尚未看清是谁，来人已勾住她纤腰亲上来！
这个气息太熟悉了，除了那个凶野竖子，也没谁敢！
严彧掐着她细腰将人抵在了车厢壁上，吻得凶狠！梅爻觉得他似是又带着气，不晓得他这一阵阵的怪情绪是打哪来的。
欲望来得迅疾，严彧紧紧抵着她亲吻，吞没她的惊呼，舌尖撬开齿关执拗地往里钻，火炭似的扫荡，她挣扎着偏开头，他的吻便又纠缠在她颈间耳畔，她声音发颤道：“别闹，外面全是人……”
他充耳不闻，粗重的喘息和细密的亲吻未有一刻离开她。她只觉酥痒难耐，又顾忌着动静太大惹来外面猜疑，只隐忍着娇喘，颤颤提醒道：“等、等会凤舞要回来了……”
“他不会！他是看见我才离开的!”
他声音含混，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将她白嫩嫩的肌肤染得透粉。
梅爻反映了一息才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这个凤舞！真该罚了！
他压着她娇嫩的唇瓣吸吮，掌下已不满足于隔着衣物的磋磨，他伸着手朝她交领内探去，梅爻又惊又慌，娇喘着地推他：“大街上呢，你收敛着些！”
他整个身体往她身上一压，粗喘着道：“没办法，我这里硬撅撅挺着，你若不帮我，我可下不去车了！”
“都是你自找的，好端端的蹿到我车上来……啊……”
他已分开她交领，埋首吻她，才不过几下，抬首便见她已双目迷离，呼吸急促，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他对她这幅模样喜爱得紧，捧住她的脸，对着那微启得樱唇狠狠亲了几口，拉着她一只手按向自己，哑
着声音道：“你帮我，这是上回欠着的。”
梅爻结结巴巴：“可、可这里是大街上……”那外面行人说笑声，商贩吆喝声，声声入耳，这马车，也只隔了一层帘子。
他故意往她手上蹭了蹭，俯首去咬她耳尖，沉声道：“都几日了？我忍不了……”
梅爻抵不住耳际的酥麻痒意，又见他一副压抑难耐的模样，狠了狠心道：“那、那你……小声些……”
“事真多！”
他说着自行解开了玉带，又嫌她磨叽，抓起那两只柔软的小手按上去。
凤舞在街对面的茶肆寻了个靠窗位置，刚好能瞧见不远处那辆青顶红帷的驷马高盖，叫老板上了壶陈年普洱，慢条斯理地消起了食。
那车舆停在路侧有些打眼，马儿已有些不耐，时不时踢腾几下，又轻嘶几声。路过的百姓瞧着规制奢华，自会下意识避开，倘若离近些稍稍驻足，便会听闻里面粗重又急促的喘息，伴着女子偶尔的娇呼轻吟。
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车厢里弥散开淡淡的腥膻气息。
梅爻脏了手臂和衣袖，气道：“你呀……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失笑，挑起她下巴俯身吻上去，缠绵地亲了一会儿，才带着些哑意道：“原不想这么便宜地放过你，可我这几日实在是忙，你乖一些，别去招惹别人，好么？”
他这话说得，好似她又做了什么“坏事”。她气鼓鼓道：“你说明白些，我招惹谁了？”
他兀自从她身前摸出帕子，在她羞忿的目光中，给她擦手、擦衣，之后就着有些脏了的帕子，给自己擦拭整理，快速收拾利落后，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柔声道：“乖，走了。”
她睁着雾气昭昭的眸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待到人消失了，才长吁口气，打开了窗。

第33章
突来的倒春寒,摧折了已开靡的桃李芍药，大将军府的锦澜院里，落了一地明艳艳的花瓣。李姌披了件狐裘坐在庭院当中,对着满地落红愣神。她在严彧那里受辱,回来先是大病了一场，见好后便仿佛换了个人，终日恹恹，全无生气,已多日未曾出门。
婢子玉玲在旁轻劝：“天凉,小姐才刚好些，回房吧。”
李姌缓缓扭头,凉凉的视线从婢子脚下扫上来,最后停在她略显无措的面庞上。
这个叫做玉玲的小丫头，是临时提起来用的,李姌并不怎么中意。她原先使顺手的两个婢子,都被严彧当做把柄扣下了。
玉玲晓得主子一贯骄纵脾气大,见她只冷冷瞧着自己不作声,一时也不敢再开口劝,僵持了几息,便听主子轻嗤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她便更无措了。
这时海棠门外快步进来一袭绿衣,手中握着本册子,是长公主身边的婢子沐兰。她走近施了个礼，连哄带诱道：“我的小姐呀，天这么凉在这里冻着作甚？魁盛园里排了新戏，奴婢带了戏折子来,您挑挑？那里头暖和和、热闹闹，不比这里冷清着有趣？”说着便招呼玉玲：“还愣着作甚？去备车！”
李姌被她半哄半拎地架起来，倒也没反抗。
魁盛园是长公主府里的梨园。长公主李忆如喜欢听曲看戏，自府邸落成便在里头豢养了个戏班子。成亲之初的几年，她大多住在长公主府，后来两个孩子渐大，所想所谋也多了起来，便不怎么听戏了，更多是随驸马孩子住在大将军府，只偶尔烦闷了才会回来住一阵子。
李姌闭眼靠在马车上，状似不经意地问沐兰：“可是母亲邀我听戏么？”
沐兰笑道：“长公主去了礼亲王府，临走要奴婢照看好小姐，奴婢想着府中枯坐也是无趣，不如换个地方乐一乐。”
李姌没再出声。
马车一路行至长公主府，庭院深深五进归仪，揽天得地。魁盛园在四进院，因着是私人赏乐几不待客，因此并不大，胜在精致奢华。
李姌斜斜仰靠在母亲常坐的那张软垫罗汉床上，正对着戏台子，戏是她随手指的，并未上心。此刻那台上的俏郎君和美娇娘正咿咿呀呀唱着曲儿：“你情怯怯意绵绵，花蕾初放惹人怜……你轻怜香慢惜玉，春风化雨润心田……你肩似玉体如绵，幽香袭人魂魄散……你耳边言乱心田，柔言温雨蜜样甜蜜样甜……”
李姌听了一会儿便觉莫名烦躁，挥挥手叫停，戏子们谨小慎微地都退了出去。
她阖目对身后婢子道：“你们也退下吧，我想睡会儿。”
沐兰拨了拨炉中香，带着玉玲躬身退下。
李姌其实也无甚睡意，数日以来，她一时气愤，一时沮丧，一时伤心，一时不甘，心绪起起伏伏。适才又听了那么一出艳曲儿，莫名便又想起那个又爱又恨的人。
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响起，她没有睁眼。很快，便有一条软缎覆住了她的眼睛。那道熟悉的声音随即在她耳边传来：“姌儿有多久不来了，可是忘了我？”
这声音与那个人几无二致，叫她心颤了颤。
戏子拿腔学调真是一把好手。
她默了一瞬，抬手去扯眼上的软缎，却不想手被他抓住。
他捏着那只小手亲了亲，用低醇温软的声音道：“姌儿不想彧哥哥么，哥哥可无一时一刻不在想你……”
说话间她便觉唇上一热，男子凛冽的气息铺面而来，连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都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顿，多日来的委屈一时涌上心来，终于掉了眼泪，垂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身上，哽咽着道：“你怎么这么坏！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辱我？我便是再莽撞，也未曾想要害你，而你居然……在我身上用刀！呜呜呜……”
激动之余李姌开始拳打脚踢，对方都一下一下承了，只温柔的哄慰：“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坏！姌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想怎样，彧哥哥都应你！”
他用力抱着她，一声声哄她，直到感觉她发了场疯后慢慢安静下来。他轻轻吻她带泪的脸颊，听到她委屈又心酸地低喃：“我所求不过一个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谁都不要，只要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呢，为什么……”
他含住她开合的唇瓣，封住她的苦诉，辗转厮磨间似带着心疼道：“可以，姌儿想怎样都可以，想要谁也都可以，想要我，自然也可以。”
蛊惑人心的声音，扰乱思绪的男香，她渐渐抵挡不住，脑海中是那副玉琢般的俊颜，她环上了身前人的脖子，不自觉开始回应，温柔轻浅的亲吻变得火辣，她吻得冲动而激烈，似是在发泄压抑已久的欲念。
“彧哥哥……”她顺着他的嘴唇，一路吻过他的下巴，吻上喉结，含糊不清地命令他：“你继续说，不要停。”
他轻笑一声，微微喘息，哑声道：“姌儿馋成这样？可是这几日过得不好，没人满足你么？”
她娇喘着回得认真：“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彧哥哥，我只想要你！”
“好，我也只给姌儿……”
他已剥开她身上衣物，探掌一试，露重泽深。他重重吻她，脐下厮磨，感觉到身下娇躯阵阵颤栗，又烫又软，他再也忍不住道：“那我来了……”
李姌云鬓散乱、衣衫不整，扒着他的身子上下其手，一声一声唤他。他看着高高在上的骄纵郡主，在他一个戏子身下露出如此模样，生出莫大快慰和满足，愈加发狠地侍弄伺候。
云雨初霁，一室靡息。
李姌缓缓从罗汉床上坐起来，拢了拢衣衫，扯下了眼上的软缎。见眼前的男人已整理好衣衫，正垂眸跪在自己脚下。
他叫左怀正，是她母亲豢养的戏子之一。
左怀正生得眉目硬朗
，刚气十足，不似一般伶官细嫩羸弱，在长公主身侧一度颇为受宠。
她不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情形了，好看的男子她见多了，他虽不丑可也并不拔尖。可她却记得与他第一次亲近。
那还是去岁春蒐，她设局想对那个人用强，却不料那修罗将军当场杀人，狠狠将她羞辱了一番。她对所求之物一向势在必得，偏偏在他这里一而再地碰个灰头土脸。
她当时趴在母亲怀里，又羞又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左怀正就站在母亲身侧，静静看着。
是夜陛下笼着众人宴饮高歌，她远远看着那个玉面将军，他一举一动都十分勾人，她看得心头又酸又涨，不知不觉便喝多了。迷迷糊糊间只听她的心上人在唤她，一声一声喊“姌儿”，又温柔又宠溺，她便不知不觉随着他沉沦下去。
她望着床前的男人，抬起足尖挑起他的下巴，见他眼尾仍有红晕。
她轻笑一声道：“左怀正，我母亲可知你所为？”
他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长公主……也许久不来了。”
她笑容里带了一丝轻蔑：“你胆子不小，胃口更是不小……你自己选？”
他毫不迟疑道：“奴听郡主吩咐……只听郡主吩咐。”
她满意了，似有有些无力，颓然道：“你先下去吧。”
一身疲累，她也无精力再想什么，歪在罗汉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门口有说话声，细声细气：“劳烦玉玲姑娘转告小姐，宫中传信说太后病了，长公主已进宫去侍疾，小姐今晚还是回将军府，明早随大公子一起进宫问安！”
她回到将军府，父亲李开阳听闻她回了长公主府听戏，面露不悦，可也未多言，只淡淡道：“去换身衣衫，来用膳了！”
进得膳厅，她见大哥李牧已在。他现任北军步兵校尉，原是宿在城北军中的，倒是难得回来一回。
他打量着她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无碍了。大哥此次回家要多住几日么？”
李牧道：“住不了。军中事多，且春蒐在即，也不得闲，待给祖母问安毕，我便回去了。”
李姌没再说话，她晓得哥哥一心都在军务上。不知从何时起，他竟默默把大将军府的威耀挑在了自己肩上，尽管这府里住着一个大将军，也住着一个气势足足的长公主。
李开阳心疼儿子，也有些惭愧。他祖父和父亲具是战功赫赫，到他这里也曾立志延续家风，光耀门楣，可荒诞的是，他自小有个晕血的毛病，这简直终结了他的沙场宦途，一个不能冲锋陷阵，只堪操演沙盘的将军，实在令人唏嘘。
翌日一早，李姌和李牧进宫，车行至宫门附近停下，改乘软舆。将至宜寿宫门口，李姌打帘瞧见宫门处的两拨人便愣住了。
梅爻先李姌一步到，下得轿来，将入宫门，刚好跟里面出来的平王妃打个照面，平王妃身后，跟着她的次子严彧，想是刚问安出来。
梅爻略感意外，仍不着痕迹地上前见礼。
平王妃曾在桃花宴上远远见过文山郡主，当时只觉她明艳艳的，好似一抹流动的光。今日她虽素了些，可离近了细看，那副娇容和姿态，更胜宴上远观。她笑着脱口而出：“天底下竟有这等灵秀人物，真叫人喜欢得紧！”
严彧在母亲身后勾起了唇角。
梅爻余光瞥见，微微红了脸。
平王妃笑道：“郡主也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吧，太后这会精神头还好，快去吧！”
两厢道别，擦身而过时，梅爻只觉手被人突然捏了一下，那只大手干燥、温暖、有力，她不由地一顿，回头，却见那道俊身姿若无其事地从容而去。
这一幕，好巧不巧便落进了随后而来的李姌眼里。

第34章
宜寿宫里暖意融融,殿中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散着袅袅轻烟，梅爻从那杳杳淡香中，嗅出了一丝药香。
太后宿在东暖阁,未及通报,便见皇后、长公主及扶光公主联袂而出，李幼彤伸手朝她轻轻比了个“嘘”声，梅爻料想是太后又睡下了。
她恭敬施礼，轻声道：“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扶光公主。”
李羞月乍见梅爻,不自觉便想起了被她处死的叶贵人。
叶少仙那张被软纱遮眼的脸,竟与眼前这张娇媚小脸有七八分像，她那个色令智昏的儿子,显然已被迷住。
其实文山郡主背后的武力和财势,李羞月也馋，只是与昭华比,她更看重以长公主为首的宗亲支持。蛮王梅安虽手握重兵,可李羞月认为并不持久。她儿子是要坐太子位的,蛮妃为后,李氏那一杆人先要掀了桌子！
至于侧妃,那是不用想的,眼前这娇蛮和她那霸道的爹,断不会应允。
望着那张美到叫人心颤的脸，李羞月想不通,陛下既召她入京,又为何迟迟不赐婚，徒留这媚祸招摇京中，长夜造梦。
最好是让她嫁给李晟的支持者……长公主的李牧便合适。
梅爻自是不晓得，皇后娘娘一时对她百感丛生,她只从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凉煞，敏锐觉察到一丝芥蒂。
李羞月和善地去拉梅爻的手，笑道：“我常听彤儿提起你，你们意趣相投，我喜欢得紧，也当你是女儿一般，无需多礼。”又扭头对李忆如道，“我观咱们这位文山郡主，除了鲜有人及的好样貌，更是聪慧温婉，灵秀天成，妹妹说是也不是？倒不知哪府有幸朝陛下求娶了去！”
李忆如正仔细打量眼前人，她那一双波光盈盈的含情目，真是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随父入朝的蛮王世子梅安！
李忆如眉眼温柔，语气却七分玩笑三分认真道：“确实灵秀非凡，若论哪府有幸抱珠而归，我倒比姐姐更合适些。”
梅爻听着两位贵人当她面“做生意”，心下冷嗤，却也摆出一副娇羞模样道：“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抬爱了。”又从风秀手中接过一道精致紫檀雕花囊匣道，“自听闻太后抱恙，臣女忧心不已，便于佛堂前手抄了一卷《药师经》为太后祈福，愿太后凤体早日康健！”
李羞月接了笑道：“郡主有心了，太后已无大碍，养几日便好。乍暖还寒，郡主自己也要多注意！”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说话间殿外通报，李牧大人及昭华郡主来了。梅爻回身，果见几个宫人簇拥着两道富贵身影而来。
梅爻自内宴后便再未见昭华，她因昭华烧得那把媚香，一度火大，还未腾出手来还给她点颜色，便听闻她失踪了，继而又听闻她回来后大病一场，眼下瞧着确是瘦了些，以往的张扬跋扈好似也去了不少，闷闷地跟在哥哥身侧，及至瞧见了她，那股高傲和冷意才又回来了些。
她又望向一旁的李牧，他身材高大，剑眉下一双优雅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些矜傲，鼻梁高挺，薄唇，面阔硬朗，乌发束冠，着深衣皂靴，玉带缠腰，身姿挺拔，少年将军威仪赫赫。
朝皇后和母亲见礼后，李牧视线才转向一旁仙姿玉影。他未见过梅爻，以往人在军中，只闻军中贵宦子弟们私下里嚼舌，称文山郡主艳色无双，眼下只瞧了一眼，几乎肯定她便是了！
长公主笑盈盈怼儿子：“你平日里陷于军务，春宴不来，少年人聚会也不见人影儿，你面前的是文山郡主，竟也不识得！”
李牧拱手道：“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梅爻浅笑道：“李大人言重了。”
皇后一笑道：“瞧这几个孩子客气的！这会儿太后睡着不便打扰，你们心意到了便好，也不用在这儿立规矩，年轻人还是多熟悉多走动，彤儿不如带着弟弟妹妹们去转转？”
李幼彤自太后病倒便日夜随侍，两三日下来已显疲态，可听闻母后这话显然另有深意，便道：“番使供给太后一对灰鹦鹉，学舌颇有趣，就养在玉林苑，
那园子里新鲜玩意儿不少，不如一道瞧瞧去？”
一行四人出得殿来，李幼彤和梅爻走在前面，后面一对兄妹的目光，都盯在前面那道婀娜背影上。
严彧偷捏梅爻手那一幕，在李姌脑中挥之不去。
李姌一直当他是个冷情冷肺之人，每每见了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模样，竟不料他也会有这般小动作。她能接受这玉面罗刹谁都不理，谁都不爱，却难接受他也会对某个女子动心……他做得那般自然，而她也没有恼，这是何时开始的？
李姌思绪纷乱，不留神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往前扑去，亏得李牧眼疾手快将她扯住，才没当众出糗。
动静惊动前面俩人，李幼彤回身道：“妹妹怎么了？我瞧你脸色不大好，想是身子没好利索，不若我送你去内殿暂歇，稍晚随姑母一道回府。”不待李姌回应，又对李牧道，“牧之便陪郡主去转转吧。”
李幼彤心思昭昭，李姌却不想让哥哥接触这等狐媚魇道之人，阴阳怪气道：“她哪有心思在这里跟哥哥转，只怕……”话开了个头，瞥见表姐眼锋凌厉盯着她，剩下的话便没敢再出口，瞪了眼梅爻，继而满目忧愤地望向哥哥。
李牧自是不了解女人间这点心思和纠葛，待要回应，却听梅爻恳切道：“昭华郡主身体不适，还是要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李姌脑子有病，可李幼彤也知梅爻多半无意李牧。她给她俩创造机会，也不过是遵着两位长辈的心思做做样子，见梅爻要走，便道：“既如此，牧之代我送送郡主吧。”
李牧恭声道：“是，郡主请。”
李牧送梅爻行出几步，抱歉道：“舍妹被母亲骄纵惯了，一时无状，还望郡主勿怪。”
“哪里的话，昭华郡主是真性情，很可爱。”
梅爻语气平和，李牧没再多言。
俩人静默着沿幽折复廊前行，一道轻细的声音透过廊墙上的镂空景窗传了过来：“张天师说了，他这回炼的龙虎回春丹，定能让殿下重振雄风，金枪不倒！”
“但愿！施针之人的底细查到了吗？”
是李晟的声音。
梅爻忽地想起那晚趴在花溪院屋顶，瞅见那不堪一幕。屋内的李晟不过一个时辰便来了七次，之后严彧那个小跟班便惨兮兮道：“梅香若再不来，怕不得精尽人亡……”
怕是要暴露了！
果然便听那声音又道：“那丫头是宜春坊新聘的医娘，医术了得，不过……”
“说！”
“马校尉称，在栖云镇那晚，咱们的人跟西北严将军的人起了争执，混乱间伤了些人，当时见他军中有个医官，瞧着身形样貌，竟与宜春坊这位叫梅香的医娘有些像。”
“他可认准了？”
“只说像，也并不十分肯定。”
梅爻有心多听几句，隔壁却再无声音传来。
这复廊再往前走，转过一道弯，便要跟隔壁的人撞个四目相对。
她忽然偏了方向，朝着不远处那片芍药行去。
李牧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笑，抬足跟上。
这个郡主，真是个妙人！
这厢李晟心思沉沉，步子迈的也沉重。
从宜春坊回来至今，他身体便废掉了。府医称是阳元消耗太过，一通卧床大补，补得鼻血直流，东西却硬不起来。宫里太医也看了，说辞差不多，让他少思戒欲，养精蓄锐，却没说何时能好。
府里环肥燕瘦每日轮番来试，他仍是有心无力，心里越发烦躁，脾气也跟着暴躁。马全儿见主子一时像个疯子，一时又死气沉沉，便提议要不要朝伺候陛下的老神仙讨几颗仙丹试试。
李晟原不想把自己这事闹到陛下跟前去，可眼见着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不见效，不得已才应了，借着进宫问安的机会，私下见一见这位张天师。
至于和那京城第一美人的销魂夜，他其实怀疑有人做了手脚，只是当时他兴奋过头，诸多细节已不记得了，带去的婢子被安排在外屋伺候，里屋具是宜春坊经验老到的姑娘，护卫也被唐云熙纠缠着，他房中事实在线索不多。此等事又隐秘，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查，宜春坊的老鸨子地位虽低，却也轻易碰不得，没有确实证据不好下手办她，他只能先把这口气咽下去，留待他日施制。
他恨恨地想着，一转弯竟蓦地眼前一亮！
那一大片明艳艳的粉芍丛中，一抹鹅黄色倩影俯身轻嗅，人比花娇！
他驻足望了一会儿，越看越觉眼前人比袁月仙更胜许多，袁月仙诚然花貌无双，可与眼前人比，却短着灵毓生发之气，眼前的文山郡主美得明媚张扬，如光一般暖人耀人。
他不自觉便靠过去道：“文山郡主好雅兴！”
梅爻及李牧此时具是背对李晟，二人回身，一副乍见之下的意外之色，恭敬见礼道：“见过端王爷！”
“牧之也在啊！”李晟近前几步，视线从二人面上扫过，未察异样。
李牧淡笑道：“来请祖母安，可巧老人家正睡着，园中景色不错，便出来走走。”
梅爻见李晟面色浮白，心下好笑，道是凤舞下的狠手，面上却神色自若道：“我来已有些时候，竟被这园景绊住了脚，也该回了。太后这会儿也快醒了，二位快去吧！”
李牧及李晟几乎异口同声道：“我送郡主！”
梅爻粲然一笑：“前方转过去便是宫门，无几步路，还请留步！”
梅爻带着风秀姗姗离去，直至拐了弯才长吁口气，差一点就被迫撞上李晟那乌七八糟的心事了。
想着方才无意间听来的话，她觉得得见见可能替她背了锅的那个人了。

第35章
梅爻回到府中,修书一封递给霜启，想叫她送去平王府给严彧，霜启刚一伸手,那信又缩了回去。
“不用你送了,去把凤舞叫来。”
霜启不懂主子想法，但乖乖照办。很快一身劲装的凤舞便站在了主子跟前，笑吟吟道：“可是让我送信？”
梅爻把信递过去道：“给你个机会去平王府耍耍，信要直接交到严彧手上,或者那晚他那个小护卫。”
“得嘞！”凤舞接了信往怀里一揣,转身瞧见霜启一脸受伤之色，拍拍她肩膀道,“妹子想开些,实是因你人设不对。”
霜启：“何谓人设？”
平王府鹤鸣苑中，天禧守着小池塘吭哧吭哧洗裤子,嘴里不清不楚地一通嘟囔,几只瑞鹤正悠哉悠哉地围观他。
天禧望着伸长脖子往水盆里凑的白鹤,从地上摸起颗石子,咧嘴一笑道：“你这畜生胆子不小,敢摸到这里来！”
“嗖”一声,那枚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竟朝墙头打去！
刚爬上墙的凤舞头一偏，以手抓住！他甩着手跳下墙道：“都是当差的,要不要这么狠啊,疼死我了！”
天禧见是他，又把头扭了回去。
凤舞啧啧叹道：“虽说都是当差的，可平王府的差竟这么难么，连裤子都要自己洗？”
天禧把裤子往水盆一丢,水花溅了他一脸。连外府侍卫都来打趣他，这差没法当了！他起身瞪着凤舞，怒道：“你到底干嘛来了？小心我吆喝人抓你！”
凤舞呵呵笑道：“才说两句便急成这样？除非你洗那裤子不是自己的！”
天禧：“啊——”。
凤舞吓一跳：“吼什么？真不是你的啊！哈哈哈！”
不大的院子里，一个嗷嗷追着打，一个哈哈疯着跑，直到天禧突然立定高喊：“有刺——”
“送信！”凤舞赶紧摸出怀里那封信，使劲朝他晃了晃，“给你主子送信来的！”
天禧气
鼓鼓伸出手：“我们爷不在家，信给我，你赶紧滚蛋！”
凤舞捏着信道：“他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天禧一把抢过信道：“这我可不知！滚吧！”
凤舞见问不出什么，扭身想走，想想又回头道：“兄弟你这差当得实惨，不如来梅府吧，至少不用自己洗裤子！”
眼见天禧低头找东西，凤舞飞身上墙，蹿了出去！
凤舞回来交差，霜启听闻他还调戏了一把严府护卫，沉声道：“……属下的确不是这样的人设！”
圆月在天，星辉耀耀，城东海河两岸青楼画舫遍布，翘角飞檐间华灯漫洒，流光溢彩，入耳尽是丝竹宴乐之音。一艘小巧的灯舫缓缓驶过铺撒着旖旎碎光的河面，漾开圈圈温柔涟漪，停靠在了岸边，与不远处的宜春坊斜斜相顾。
梅爻坐在花窗前，望着岸边放河灯的人们，老者虔诚，幼者顽皮，少年慕艾，托灯寄情。
想起那个人，她唇角漾出温柔笑意。想他坏心思的哄诱，凶野的亲吻，强势的欺袭，以及小孩子般偷捏她手，他是喜欢她了吧？
尽管他不承认，可她相信他是小玉，小玉哥哥。
可是相约的时辰已过，他没有来。
谨慎起见，她在信中并未言明何事，只说有要事相约，她不晓得是她的信没送到他手上，还是他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可他连一个招呼都没有，实在不该。
她心绪不宁地又坐了一会儿，终是起身道：“我想上去走走，霜启陪我，风秀和凤舞便留在船上……等我。”
岸上游人如梭，说笑声、吆喝声夹着阵阵悦耳丝竹，才行没几步，便见一个总角小童捧着只河灯乐颠颠跑过来，霜启不动声色地越前半步道：“小心撞到！”
小童止了步，把手里的灯朝梅爻一举：“有个姐姐叫我把这灯给你，说放完河灯便回吧。”
霜启道：“哪个姐姐？不是哥哥么？”
“不是哥哥，是个顶漂亮的姐姐，穿着像彩云一样的衣裙，仙女一样！”他往身后一指，又疑惑道，“咦，人怎么没了？”
他应是来了，却找了个漂亮姐姐来打发她……能把衣衫穿得那么招摇，不用想也知是哪里的姐姐。
梅爻打量那灯几眼，与河边所卖的寻常河灯无异，便道：“这灯送你了，随便玩！”
“真的吗？”小孩子眼睛一亮，“谢谢姐姐！”说完抱着灯，蹦蹦跳跳去了河边。
霜启觉察到小姐的恼意，也觉得这严二公子过分了。
梅爻气鼓鼓地折返，风秀扶她上船，凤舞凑近了霜启道：“严二又惹主子了？”
霜启小声道：“他找了个姑娘来打发小姐……”
“霜启！”梅爻一声低喝，霜启闭了嘴。
凤舞咬牙挑眉：“让属下去会会这不知好歹的小猞奴！”
“凤舞！”
“小姐你说，打到什么程度？”
“不用你打，我亲自去！”
风秀、霜启：“……”
梅爻跟凤舞刚到宜春坊门口，便见里面妓子恩客慌里慌张喊叫着一涌而出，好几个人被挤倒在地遭了踩踏！凤舞护着梅爻连躲带闪地退到靠墙位置，刚站稳便见门内飞出来个人，一身华服上都是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了！
里面有人高喊：“杀人啦！快去报官！”
梅爻抬足便朝里奔去，凤舞箭速跟上，护着主子逆着冲进了宜春坊。
里面已然乱做一团，桌翻椅倒，灯碎盏裂，惊吓声此起彼伏，满屋脂粉香中隐隐可闻血腥气，坊里打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五六个手执长剑短刃的人杀得凶悍，正在围攻当中一个手无寸铁的蓝衫男子，招招直奔要害！
被围攻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梅爻和凤舞要教训的严彧！
严彧已被逼近体能极限，随手抓个鼓墩抵挡，被对方一剑劈开，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胸口，他几下里躲闪不及，梅爻眼看着长剑从他后背及臂上划过，衣衫破开，血色透出衫袍染成深色。
梅爻拽着凤舞胳膊，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快去救他！”
“我得保护你！”
“你快去！”梅爻说着用足力气将凤舞推了出去。
眼前一幕让她一颗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不能让小玉哥哥再次出事，单是想想，便像遭钝刀剜心一样。
凤舞挥剑斩开焦灼的围攻，严彧方得喘一口气，力气稍泄，一口血喷了出来，膝下一软撑桌稳住，大口喘息。
梅爻想冲过去扶他，奈何打斗激烈，她寻不到路。缓过几息，便见严彧脚下一翻，勾起地上一只短刀，稳稳接住，深吸口气又冲了上去！梅爻喊他回来，声音却淹没在一片杂乱声中。
凤舞出手狠辣，已斩杀对方一人，剩下的依然杀意凛凛，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局势变成了二对五，依然不惧优势。梅爻后悔没把霜启一块带来，眼看两人落于被动，却见不知从哪冲出一袭月白身影，持三尺青锋替严彧挡下一刃。他招法凌厉不在凤舞之下，倒让与之交手的死士被动，几招之内被一剑封喉！
那白衣人梅爻认得，是扶光别院里的如离。
她来不及多思，便见严彧似是再也冲不动，手里短刀忽地脱手，身形晃了晃倒了下去。她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
凤舞余光瞥见小姐冲过来，出手越发狠厉，收剑后撤一个虚晃，长剑在对方身上穿胸而出！他拔剑移步，闪至梅爻身前，挡住冲着严彧而来的杀手，战在一处。
梅爻跪倒在严彧跟前，整个人都在抖，见他身上破损多处，血迹斑斑，面色惨白，阖目一动不动。她颤抖着将他扶起抱进怀里，一声声唤他，见他不醒，豆大的泪珠噗簌簌滚落下来。
泪水滴在他脸上，他终于艰难地睁了眼。
他见那副娇容上全是泪，她抱着他的手在抖，一身慌乱。他见过她高傲的模样，娇憨的模样，羞涩的模样，却从未见她如此破碎和恐惧。他蓦地想到，两年前他留给她那具残损不堪的尸身时，她是否便是如此模样？
好残忍啊，他又让她经历了一次。
他喉咙腥甜，想哄哄她，却无甚力气，艰难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梅爻一颗心揪扯得厉害，见他终于醒了，一时忍不住，倒哭得越发大声，眼泪更是流水般止不住。
他费力抬臂给她擦了擦，哑声道：“不是叫你放完河灯便回么……你不该来。”
“我若不来，还不晓得你会出事……”她哽咽着，忽而一顿道，“你早知会出事对不对？所以故意找个姑娘来气我走？”
他启唇笑笑：“只是没想到你气得直接找了来……”
他说着眉头一紧，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梅爻四下打量，想找谁帮一下，却听严彧道：“别慌，无碍的。是之前被喂了药，一直运功压制着，现下反上来而已，死不了。”
梅爻压抑着哭声道：“喂什么药？天子脚下，为何会有人想杀你？”
“想杀我的人一直都有，京师中的暗箭，也不比西北战场更少……”
他又往她怀里靠了靠，她很香，而他只觉越来越困，他闭了眼深吸几下，“龙种无凡性，龙行无暂舍，莫如山居野鹤，好没意思……”
而她无论再怎么唤他，他也再没出声。

第36章
官兵围了宜春坊,稀里哗啦冲进来拿人时，现场执剑站着的便只有凤舞跟如离两人。地上横着六具尸体，趴了一片哎呦惨叫的坊丁。
冲进来的官兵有两拨,一拨来自巡街的北军禁军,带兵的正是被降职调任的中垒司马穆丹，另一拨是大理寺的捕快，为首的竟是严瑢。
严瑢一进门，便瞧见了昏迷不醒的二弟被文山郡主抱在怀里,小郡主哭得满脸是泪,伤心欲绝。
穆丹也未料到十五巡街竟撞上了这么一出，有人敢在宜春坊行凶,刺杀的竟是西北鬼将军严彧和文山王郡主,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场一个活口都没有,这事水深得能淹死人。他刚被降职,可不想再往这里头栽！
穆丹正发愁,便听严瑢高喊：“来呀,先送严将军就医！”继而
又对穆丹道,“穆大人,本官接到线报，凉州刺史贪墨案的几个宵小余孽,闻香追进了宜春坊,特来拿人，还望穆大人通融，由我带一干嫌犯回去细审！”
穆丹正求之不得，便道：“如此便辛苦严大人！”
严瑢喝道：“将场内之人下了兵器,一体擒拿！尸体带走查验！搜查各屋各房可疑之人，遇阻拦者以贼人同伙论！老鸨子何在？”
锦娘不知从哪儿小步跑过来应卯，严瑢冷声道：“你和袁月仙一并入寺待询！”
又转向哭红眼的梅爻，声音不禁软了几分，“也劳烦郡主一起做个见证。”
梅爻见披甲之人上下穿梭往来，不多时已锁拿了一串人出去，尸体也一具具往外搬，其中一个身材略小、身着青衫的女尸，梅爻见了不禁一惊，竟是那晚给李晟行针的梅香！
严瑢巡视场内众人道：“今日之事，牵涉甚重，任何人不得妄议，惹出事来，王法苦刑正是为尔等而设！”
训话完毕，带着一堆人呼啦啦扬长而去。
穆丹瞧着这位严大人把人一个不落地全收走，暗道这烫手山芋，他攥得倒是挺紧。
梅爻心事重重跟着严瑢出了宜春坊，被凤舞护着走在一群负坚执锐的捕快中。凤舞朝带头人喊道：“我那把剑是王爷赐的，千金难求，你们可给我护好了！”
瞥见如离浅笑，又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我瞧你倒很亲切。你也是点背，行侠仗义还被人缴了械！”
“在下如离。我相信严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纵了恶者。”
梅爻看向他道：“你怎的会在此处？”
如离笑道：“我那小贵人久去不回，我闲来无事进城逛逛。久闻宜春坊大名，原想开开眼界，不想头回来便撞上了一遭祸事。想是我无此眼福，只望不给我那小贵人惹事便好。”
行至僻静街巷，前方传来严瑢的声音：“先将一干人等带回去看押，我随后便到！”
那些捕快和兵勇羁着嫌犯和人证，运带着尸体从旁越过，梅爻抬眼正对上袁月仙一双清眸。这小花魁比初见时更瘦了些，漂亮还是极漂亮的，只是气色不好，想是那晚饱受磋磨未及恢复。
袁月仙也正打量梅爻，她在宜春坊二楼凭拦下望，见这位郡主抱着严彧不顾形象哭得肝肠寸断。眼下四目相对，小郡主眼尾仍显潮红，她这副冰魂雪魄含春带雨的模样，连袁月仙也不得不承认，那京城第一绝色的名头，落在自己身上是有些难副了。
严瑢行至梅爻近前，见她美目戚戚尤有泪迹，心下涌上些异样情愫，拱手道：“今日之事，让郡主受惊了！还要多谢郡主及贵属出手解围！”
梅爻道：“大人不必客气，严将军曾于马下救我一命，便算是回报吧。”
严瑢想她抱人痛哭的一幕，那等惊惧和伤心，绝非如她说得轻巧。又想起每每提及这位郡主，他二弟具是一副厌烦之色。许多姑娘往他那块石头上撞，眼前怕不是又一个？他望着她，一时生出些无处安放的心疼，又有些撒不出来的气，想说点什么，又觉不合时宜。
梅爻又道：“这位是如离，七公主的门客，多亏了壮士仗义援手！”
严瑢原以为如离是梅爻带来的，竟不料是七公主的人。他细细打量对方，见他不卑不亢，风骨峭然，眉眼竟有几分像故去的梅敇，也便能理解为何会是扶光的人。
严瑢道：“我知诸位与此案无关，带走各位原也是走个过场，现下请先回府暂歇，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梅爻嗫嚅道：“严将军……”
严瑢看着眼前人满目忧切，料是不放心他二弟，便道：“府中有良医，郡主放心。待他醒了，再行致谢！”
凤舞护着主子回船，心下转了几道弯，终是忍不住道：“小姐，属下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儿这事有些蹊跷……”
“我们被利用了！”梅爻闷闷道。
“小姐你也这样觉得么？我就说嘛，那等矜贵之人，身边竟一个帮手都没有，他的小护卫还安心在家洗裤子！”
其实自打严瑢出现，梅爻便有些怀疑，大理寺来得也太快太巧了些，后来又见梅香的尸体也抬了出来，便更加怀疑这是严彧的一个局。只是眼见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还有心思细究其他，此时想来，这猜测倒有七八分把握。
倘若是真，那家伙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些。
他当时气息奄奄窝在她怀里，说她不该来，倒是赚了她不少眼泪。现下想来，他那些话，倒有些分不清几分真假。
严彧失血过多，昏昏沉沉间好似又回到了南境战场。夜色掩映下，他驱遣兽营突袭南粤军中军帐，一声枭鸣后，几十只嗜血凶兽尽出，顷刻间南粤军中惊吓声，哀嚎声、嘶吼声、箭鸣声、鼓声嘈杂一片，紧随其后的牛群甩着冒火的尾巴、顶着带刀的牛角冲入帐中四下乱撞，很快南粤军中已是火光冲天，混乱一片，敌军仓皇无措，被梅溯率后军一通砍瓜切菜般冲击，杀得溃不成军……而就在此时，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冷箭，“嗖”一声射穿了他的轻甲，穿进了左背！
那之后，他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流失，整个人好似坠入了寒池冰川。冷，无比的寒冷裹挟着他，意识也在一点点溃散。
迷迷糊糊间，好似有只暖和和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她好像在哭，那是蛮王那个任性的幺儿。
她给他擦脸、擦手、换药、喂水，他不醒，她便实时在他耳朵边聒噪，讲军情，讲他养的小兽，讲周围人的糗事，讲他如何难驯，她如何生气，又如何不舍得罚他，也讲四目相对时，她双眸满溢却未曾出口的情愫。他昏沉间，只觉那道娇音一时欢快，一时沮丧，一时气恼，一时伤心。情难自抑时，她亲了他，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力，只敢将柔软的唇瓣如轻羽般轻轻触碰他，他听到她浅喃低语，一声声唤他小玉哥哥，问他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她大概以为，她偷摸对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他昏迷间都不晓得，却不知这些事和这些话，无数次入他梦中，而他在梦中的回应，竟比她要炽热百倍、千倍。
好比此刻，他亦觉有双小手游走在她唇间、胸口，肩头，后背，他记得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可又不确定那是真实经历还是梦境，可不管那是实是虚，他只想随着心意去回应。他猛地抓住按在她肩头的那只小手，用力一拽，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周围陡然响起几声惊呼！
此刻严彧身边守了一屋子人，平王妃、严瑢、陆氏、芾棠、天禧及府医都看傻了，梅香正仔细换药，也未料她这主子竟一把将其扯到身下，药打翻了，她怔了一下后羞得满面通红，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天禧反应快，大声道：“主子！主子莫慌，无人偷袭，是梅香在给主子换药！”
说完干笑两声，又道：“这是主子在军中练就的警觉反应，主子睡着时，都不许我等靠近的……”
小芾棠低低道：“军中若遇偷袭，要将贼人压到身下么……”
天禧：“……”
严彧已回神，待看清身下之人后一时也觉头大，索性又往床侧一趟，闭眼假寐。
倒是梅香惊呼道：“主子不可这样躺，你后背还有伤！”
两个府医慌忙上前，跟梅香一通收拾他又渗出血的伤口。严彧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出声。
重新敷了药躺好，府医称无大碍，二公子身子强健，修养几日便能好。
天禧心道，躺在床上还能有这般大动作，能不强健么！
一番折腾已过子时，严瑢道：“我在这儿守着，母亲、小芾棠和两位府医先去休息吧。”
严彧终于开口了
，声音略哑：“都走吧，天禧留下。”
平王妃道：“那让梅香和天禧守着你，千万小心伺候着，不得大意。”
天禧和梅香都是跟在军中的，应声道：“请王妃和世子放心，属下定照顾好主子！”
几人鱼贯而出，严瑢留在最后，望着床上闭目无言的人，长大后，他时不时便会对这个二弟生出些陌生和不可蠡测之感。好比此刻，想着他仓促间谋划这一切，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心疼这个弟弟，或许是因自己霸占了几乎全部的母爱，又注定承袭平王府的一切，而他这个弟弟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从尸山血海里去挖。他想对他更好些，又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在意，不在意府里有没有他的东西，不在意他们分多少爱给他。他一时强势得说一不二、势在必得，一时又淡漠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无甚能入他的眼。
看不透啊。
可想到今日他躺在小郡主怀里，这一幕可没听他在计划里提过。
严瑢终是忍不住道：“文山郡主出现在宜春坊，是意外么？”
床上的人一时无声。就在严瑢以为他又睡着了，转身欲走时，严彧开口了：“大哥若想要袁月仙，我可以改变计划。”
严瑢在今日之前还不晓得，浮玉挂牌也是他这个二弟的手笔。
他在那一夜备受煎熬，又丢了多大的面儿，他这二弟在幕后可在意过？
他无声笑笑：“你好好休息，我今晚宿在隔壁，有事唤我。”

第37章
因着梅香用了些安神助眠的药,严彧再醒来时已过卯时。
严瑢已上朝去，走时留话叫他安心养伤，案子交给他不用操心。平王妃和小芾棠一大早也来看过,见无事才离去。
梅香来换药,视线落在主子结实的胸背上，莫名便想起昨晚被他压到身下的一幕，一张小脸瞬间红透。
严彧瞥见，垂眸道：“天禧你来！”
“主子,我……”梅香眼里立刻盈满了紧张和慌乱。
天禧嗫嚅道：“爷让属下来,可别喊疼，也别骂我！”
“废话真多！”
梅香稍稍站开些,看着天禧笨手笨脚地解开裹帘,一边瞄着主子神色，一边不甚轻柔地揭开与伤口黏连的裹布,梅香眉头都要拧出花来,一双秀手紧张地攥成拳头,主子该有多疼！
“梅香！”
严彧突然开口,天禧紧张的手一顿,抬眼见主子正盯着自己敷药的伤口,但话确实对梅香说的,“明日你便回西北去吧，让天禄送你半程。”
梅香眼里立时便冒了泪花,单膝跪地,哽咽道：“主子！属下并未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求主子不要赶我走！”
“是你在京中身份暴露，没法再留下。你回西北，替我照顾好父王和恩师。”
“主子,我、我可以易容乔装……”
见梅香如此执着，天禧叹道：“听话啊梅香，主子定了的事，听命便好，你若再纠结，怕是连西北也待不了！”
梅香眼圈红红，忍着泪道：“是，属下遵命，这便去收拾，明早动身。”
严彧睨着天禧：“你包扎的动作快些，若在战场上早将你换了！”
天禧加快动作，讨好道：“那不能，爷离不开我！”
“她有消息么？”
“谁？”天禧嘴比脑子快，“郡主么？想是不便前来探望，可定然也是忧心爷的。您当时晕了怕是没意识，她抱着您哭得那叫一个戳心，属下旮旯里猫着都恨不得冲出去……”
严彧眼风一凉：“你冲出去干嘛？”
“比喻！这不是比喻嘛，爷您是真吓到她了！”
严彧瞄着包得丑丑的伤处，缓声道：“她没消息，不理我，怕是正在生我的气。”
“气什么？”
天禧见主子盯着臂上打结处拧了眉，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严彧终于肯收回胳膊，往后靠了靠道：“她喜欢我，喜欢得很纯粹，我却不是。”
天禧撇撇嘴，主子就是主子，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能说得好似在夸自己。
严彧又道：“请她来，我哄哄她。”
“啊？”
天禧愣了，哄人这么没诚意的么，让人家上赶着来给你哄？
“让芾棠去，说严重些！”
天禧：“……”
梅香阁的海棠花下，梅阊带着几个管事的正给小姐回话。前几日的倒春寒过去，今日陡然暖和了许多，一众人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站久了，竟也微微冒了些汗。
小主子今日心情不好，大伙都怕触了霉头，事禀得又轻巧又精炼，府务说完，梅九凑过来道：“小姐，平王妃派了人来请小姐，说是芾棠小姐病了，茶饭不思，十分想念梅姐姐，还想吃前些日子咱府上的花糕，平王妃请小姐看在昔日与芾棠交好的情分上，过府探视一二。”
梅爻轻笑一声：“当真是平王妃邀请么？”
“这属下说不好，不过来的确是王妃的轿辇。”
风秀笑道：“既是王妃派人来接，不好拂了面子，小姐便去看看吧！”
梅爻含羞带忿：“你倒是识趣！”
风秀笑得更深：“奴婢这便去小厨房准备，半个时辰便好！梅九你让平王府的人再等会儿！”
小芾棠早早便候在了王府角门，远远瞧见府上的轿辇又快又稳地行来，欣喜道：“来了！二哥可欠我个大人情！”
她快几步迎过去，待轿辇停稳，掀帘喊道：“梅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梅爻眉头微动道：“听说你病了？”
“对，病得可重了！已一日未曾进食。”
“倒是我眼拙了……是何病？”
小芾棠挽着梅爻胳膊往府中拖：“也说不好，症状比较多，一时呆，一时笑，一时恼，吃不下，睡不好，别提多煎熬了！”
“倒是个磨人的病……”
“可不是！”
梅爻见小芾棠领着她穿来绕去，倒没打算领她去给王妃见礼的意思，行不久便进了一处修竹萋萋的庭院，几只瑞鹤漫步身侧，闲闲地望了眼她们，又淡定地踱走了。
这院子简洁雅致，无甚繁累，不似女儿住处，梅爻心跳莫名快了几下。
她心里虽气，却也真心放不下他，他伤得那样重，不晓得现下是何光景？
迈进门去，是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药香，细嗅仍有淡淡的血腥气。
小芾棠沉声道：“梅姐姐你莫怪我，实是我二哥想见你。他伤得好重，流了好多血，一直昏昏沉沉，偶尔醒醒便喊幺儿，水药都喂不进，没法子才敢劳动姐姐来看看……”说着竟开始噗簌簌掉眼泪。
梅爻起初存了几分疑，可瞧小姑娘哭成这样，又想着昨晚他浑身血葫芦一样，立时也红了眼眶，开口便带出了几丝颤音：“我瞧瞧去！”
说着竟不等人引竟自往暖阁而去，风秀刚想跟上，却被小芾棠一把扯住。
梅爻挑帘进屋，呼吸间是浓重的苦药气。当中兽金香炉吐着袅袅清香，依然压不住那丝血腥味道。靠墙有张黑檀木雕花架子床，床上侧身向里躺着个人，青冥色缎被遮住了半截身子，白色寝衣的后背带着几点鲜红血迹，当是刚沾了不久的，一头墨发披散开，铺了满枕，又垂落几缕到床下。
她盯着那几点血迹轻声靠过去，见榻上的男人面色咣白，唇口失色，闭眼浅眠，丝毫未觉有人靠近。这副虚弱模样，与他往日里元气淋漓、桀骜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看着看着，便掉了泪。
失血过多，想是怕冷，她提着被子给他往上遮了遮，把他垂落的头发拢回床上，就势便坐在了他床头的地上。
她就那么守着他，这一幕好生熟悉。记忆里的那些心疼，害怕，委屈，伤心，便一时又齐齐涌了上来，她不敢哭出声，就只对着他后背吧嗒吧嗒掉眼泪。
严彧躺在床上见又没了动静，也未听闻人出去，忍不住动了动身体，又似疼痛难忍般闷哼一声，果然便听那道娇声关切道：“醒了？是不是很疼？”
细听还有哭音。
他睁开眼，果见她正慌乱地抹眼泪。
他微微皱了眉。
他本意是想哄她，因占了她的大便宜怕等会不好哄，便先用了几
分苦肉计，竟不料过头了么？竟又惹她哭成这个样子。
而他发现，对她这副泪水涟涟的模样，他比两年前还不如，竟扛不住一点。
他朝她伸出手去，柔声道：“过来。”

第38章
见严彧想坐起来,梅爻连忙去扶，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手臂和肩背，软声道：“疼么？”
他抓过她两只小手轻挼几下,望着她一双水眸道：“疼,可你来了，我便不疼了。”
平日里凶野强势的男人，此刻一副撒娇服软模样，无端叫她心颤。
他此番行径,她该生气,可他虚弱成这样，她又实在狠不下心,咬了咬唇,只赌气道：“疼也是你该受的，怎能这么坏！昨日那场祸事,你哪里是不想我去,你是巴不得我去！最好再多带些府卫,好替你挡刀……啊……”
她絮絮地数落,却不妨身体突然一歪,被他一把扯进怀里,她惊呼道：“你做什么！小心伤口……”
“无妨。”严彧将人按在腿上,凑近她耳边道：“伤在肩背，我下面身子是好的。”
梅爻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羞红了脸,刚一挣扎,便听他道：“可你若乱动，少不得我要用力，伤口便要崩开了。”
这话果然见效，怀里的人立时便乖了。他望着她那双藏羞美目,水润樱唇，忍不住亲上去，她偏头不许他亲，那忿忿模样分明在说，我还在气！
他浅浅一笑，正色道：“昨日我是盼你来，可又怕你真的来，我并非有意要拉梅府下水……”
“说得轻巧！”
梅爻不忿道：“你早知有人要杀你，可巧梅香又暴露了，你便做局借刀杀人，让他们将梅香灭口！你当时身边连个护卫也无，若非笃定我会去，又岂能如此大胆？你自然是盼着我去，人是凤舞杀的，你既甩掉了咬着梅香的尾巴，又把那杀人的阴司债甩给了我，你只做个委屈又无辜的好人，我说得对也不对？严将军真是好心计！”
他勾唇一笑，不急不缓道：“真不愧是文山王的掌珠，还能想到这一层！可你真是误会我了……”
他一双凤眸深情得要掐出水来：“我盼你来，是想你在乎我，若随便来个什么姑娘，你便要负气而走，那我真会寒心……可我又怕你真的来，毕竟那是场死斗，我怕你有危险。”
“花言巧语，你是吃准了我的性子……”
她信他所言不虚，却又觉得不止如此。她喜欢他，喜欢得那样明显，又那样执着，面对昭华郡主都敢扛一下、抢一抢，又岂会被个妓子气走？她堂堂郡主、蛮王掌珠，能忍下这种折辱才怪，他是吃准了她会找上门来！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又道：“不信？莫非在你心里，我是那等阴险狡诈、无情无义之人？我的人在暗处，大理寺也潜在外围，我无需要拿梅府挡刀开祭，只是……”他抓着她的小手亲吻，声音又软了几分，“只是你那小护卫太强了，倒也不需旁的帮手，我的人再插一脚实无必要，反而将事搅杂。我是真心话，你信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轻嗤一声。
他低头去亲她，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见她不再躲，才敢施力吮吻。他在她唇间厮磨，或轻或重，津涎交往，勾得她气息凌乱。他压着那馨香唇瓣低喃：“你来了也好，我大哥也好死心！”
“你胡说什么？”梅爻蹙眉。
“怎是胡说？男人更了解男人，我知道他喜欢你。”
他又在她唇上、颈间亲了亲，带着些得逞的笑意道，“就如他现下也知……我喜欢你一样，而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因着他一句并不算告白的话，梅爻心颤了颤。实是她等他亲口说这几个字，等得太久，等得心疼了又好，好了又疼。
她痴痴地望着他，可他又开始不言语。
她眼底便不自觉浮上了紧张和无措。
他见着她这细微反应，脑中忽地响起她守在他榻前那一声声低语，她问那个昏迷不醒地人，小玉哥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么？我有点怕，若我一味纠缠，你会讨厌我么？可我舍不下你啊……
他低头吻上去，用行动回应她的不安和忐忑，灵舌冲开齿关，舔吻蜜汁檀口的每一寸，粗喘着将湿热的气息喷洒她满面。
这姿势梅爻不得不仰起头回应，双手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唇齿相依，缠绵厮磨。许是还惦记着他没回答她，她在某个光景里睁开眼，便瞧见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他闭着眼，鼻梁高挺，睫毛竟也那般长，投下细密的一小片阴影。她又闭了眼，不知不觉间软了身子。
两人吻得气喘咻咻，他终于肯缓下来，又轻轻亲了亲她的唇角、下巴，柔声哄慰道：“不气了吧？”
她喘了几息，打量着他泛着情欲的眸子，低声道：“看在你替我背了报复李晟的锅，这回的事，我便不计较了。”
他弯唇一笑，带了些促狭：“梅香跟我说，搞不好李晟这辈子便废了……你还真是狠，偏朝男子要命处下手。你可知于男子而言，那东西不行，比杀了他还残忍！”
梅爻被他说得有些难堪，她哪里想过这许多，不过是由着凤舞教训罢了。此刻听他这番说辞，不由地反思是否做得过了？不晓得凤舞使了何种手段，还有无挽救的可能？又想着李晟一心争夺大宝，她倒是不在意谁坐那位置，只是从未听闻有登基便不行的陛下，那他的后宫岂不是……
“你想什么呢？”他手上用力，梅爻吃痛娇呼，便见他带了些暧昧笑意朝她挺了下腰，凑近她耳朵边道，“是我给你的感受不够强烈，你还有心思想别的？”
梅爻拧眉道：“你老实些！还伤着呢！”
他带着一脸邪笑道：“伤又不在此处。”
梅爻娇嗔：“那外间还有人，我看你是疯了！”
“要疯也只在你身上疯！”他抓着她手按过去，“比起伤处的疼来，这更难忍，你忍心不管我？”
“你可真是……随时随刻都能发情！”
“还不是因为你？”他说着俯身又亲，故意将喘息声送到她耳边，哑声道：“莫不是嫌我伤了手臂，满足不了你？无妨，一只手也是可以的……”
“说什么浑话！”梅爻陡然用力一推，从他腿上站了起来，随即便听他哎呦一声。
她立时又紧张地凑过去道：“碰到你伤处了？不能啊，你伤又不在胸口？”
他躬身歪倒一旁，痛苦不堪道：“你撞到它了！”
梅爻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一时进退无措。
床上的人还在哀嚎：“你对李晟狠也便罢了，对我竟也这般不留情，哎呦……你伤了它，于你有何益处……疼死我了……”
越说越不像话！
他扭来扭去，梅爻也跟着忧心不已，又担心他乱动撞到伤口，遂靠近些嗫嚅道：“真撞得厉害？那要不……我瞧瞧？”
扭成虫的人不动了，一条胳膊撑着又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
他剑眉拧起，面露苦涩：“真得很疼，怕是撞坏了……”
“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她看向他那处，虽隔着中衣，仍鼓囊囊一团，倒未见消下去。
“你不是要看？”他又挺身往后仰了仰。
这人不达目的怕是不会放过她。她挨着他坐下，对上他一双如火的眸子，忍不住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倒也不回嘴，就只眉目灼灼等着她动作，只喉结微微动了下，好似待哺的孩子，一旦不乖便没得吃了。
她探手过去，将他的上衣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片块垒分明的腹肌，两条斜斜的肌肉凹线没入裤腰里，这一幕看得她心头微燥，顿了顿，才又去解他腰上的带子。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催促，只脐下物事势头又足了些。
他那变化撞进她眼里，她微微偏了偏头，便听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浅笑。
她终于将他腰带拉开，抬眸看他，他似鼓励般笑着亲过来，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两口，又去亲她耳朵，她立时躲开，惹他无声浅笑。
其实几次下来她都不大敢看，现下也只虚瞄着去拉他的裤子，可他故意一动不动，她红着脸恼道：“你抬一抬！”
他带着几分邪笑配合她欠身，看着她褪衣验伤，不怀好意道：“可有伤到？”
她一张小脸红透，瞪着他道：“原是没有，不过马上便有了！”
他将人揽过来狠亲一口道：“你才舍不得！”
梅爻垂眸侧目望着那只金兽香炉，轻烟袅袅从它口中流出，慢慢飘散，一室静谧中，唯有身边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愈加急促。
那双小手柔弱无骨，却能搅动风云激荡。
余韵未退之际，严彧一把捧住那张娇红小脸，深深吻了下去。
滚烫的气息喷洒下来，她听闻他在耳边道：“我真想不管不顾……要你！”
她心跟着一颤，缓了缓道：“若那样，你也不用打西北了，打南境十六族吧。”
话说完，她竟觉莫名难过。
严彧将她头按在了自己胸口。
他还是放纵自己了，眼下的他，确还没有给她承诺的底气。
她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说不出是何感觉。他们之间，很多事都不应该，可情之一字，熏神染骨，她已尝过神伤骨噬之痛，不想再放手了。
她闷在他胸口，提醒道：“叫人来收拾一下吧。我给你带了吃食，一会儿用一些。”
进来的是天禧，这次学乖了，耳观鼻鼻观心，放下水便退了出去。
梅爻帮他清理干净，净手后唤来风秀，将食盒中的吃食一样样取出来，鱼、肉、粥、时令蔬菜，具是按着昔日小玉口味做的，他要她喂才肯吃，倒是吃了个干净。
外间风秀忿忿问天禧：“你家主子当真是哄人的？我怎么觉着是我家小姐哄他呢！”
天禧得意洋洋：“有什么关系？爷高兴郡主高兴，你矫情什么！”
“你！”风秀气得咬牙切齿，憋了几息才恨恨道：“无良主子养刁奴，去洗你的帕子吧！”

第39章
宜春坊一夜丧命八人,天子脚下竟出这等命案，任是再不许谈论，消息也已满城飞。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外地客商不懂规矩,与本地贵胄争抢花魁发生械斗，外来那六个冒失鬼悉数丧命当场，一个京中富商围观被牵连，叫人踢飞出去吐血而亡。
也有说是大理寺的案犯乔装风流客,被检举后拒捕遭当场击毙,毕竟不少人看到大理寺的捕快呼啦啦地冲进去拿人。
也有号称知根知底的人，称是前太子少傅府上的江湖门客,想救恩主家小姐脱离苦海,却遭到坊丁和官府的围剿，竖着进门横着出去。
唯有个常年在宜春坊附近打秋风的二混子,信誓旦旦说,是有贼人乔装刺杀,杀得还是西北的严将军,那严将军别看是沙场硬汉,可也经不住这宜春坊的销魂窟,软了腿被人砍得好似血葫芦,他那天仙似的粉头抱着他哭得那叫一个惨……话是偷摸搁墙根说的，人是即刻被拉去宜春坊吃茶的,再没出来。
陛下由高盛伺候着服了仙丹,闭眼躺在榻上，听严瑢说完宜春坊的命案后，未给任何查处结论，好似听了个茶余饭后的消闷儿故事,只缓缓道：“彧儿竟伤得下不来榻啊，哎呦，看来这宜春坊比西北战场还销魂蚀骨……高盛啊，你拿一盒龙虎大补丹，让严爱卿给彧儿带回去。”
严瑢：“……”
严瑢捧着陛下给二弟的关爱，官轿行近府邸，刚拐弯便听随侍的砚心“咦”了一声道：“王妃出府了？不对，是送什么人吧？”
严瑢打帘一望，果见母亲的轿辇正往西街而去，惯常随行的婢子小厮却没见，只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护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并两个眼生小厮随行，那俩姑娘他认得，是文山郡主身边的霜启和风秀。
他见小妹送完人要回府，便远远喊道：“芾棠！”
芾棠瞧见熟悉的轿子行近，迎上前道：“大哥今日倒回来的早。”
严瑢道：“母妃这是送谁？”
小芾棠眼里藏笑：“送梅姐姐啊！”
“母亲邀请郡主过府，所为何事？”
“哪里是母妃请的，人是二哥骗来的！”
小芾棠神秘兮兮又语带欣喜，“想不到吧，二哥他平日里口口声声对郡主嫌东嫌西，一副生人勿近模样，居然也会哄人！对了，他连梅姐姐闺中小名都晓得，啧啧……“
严瑢听得心里发紧，昨晚他曾试图探究两人关系，刚一开口，便被二弟以袁月仙堵了回来。眼下这爬不起来的人，竟能对着娇娇儿又骗又哄，他沉声道：“他身体如何了？”
小芾棠语气傲然：“二哥身体一向强健，我瞧着欢实得很！不过他骗梅姐姐那苦肉计，倒把自己说得病入膏肓，我按他的话讲完，梅姐姐眼圈都红了！”
严瑢没再吭声。
他先去瞧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人，进屋时天禧正在给严彧手臂重新包扎。
小芾棠凑过去关心道：“这怎的又出血了？不是刚包好不久？”
天禧心道这还算轻的，若非郡主节制，后背也得重新包。
严彧看向严瑢：“大哥怎回来这么早？”
严瑢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他道：“陛下听闻你受伤，重得下不来榻，担心得不得了，特赐了一盒龙虎大补丹，我便急着给你带回来。”
严瑢把“下不来榻”几个字咬得极重，严彧仿若不闻，接过盒子轻笑道：“那妖道便是拿这玩意儿蛊惑陛下的吧？”
“二弟慎言，陛下一番疼爱确是真的。”
伤处包好，天禧退了出去，小芾棠见两个哥哥无意理自己，遂追出去叫道：“天禧你等等我！”
天禧端了盆水正要去倒掉，驻足道：“小姐何事？”
小芾棠快走两步道：“你忙你的，我就跟着你，问点事。”
“小姐想问何事？”
“梅姐姐一进暖阁，你便引我去观鹤品茶，那鹤有何可观的？茶还是我送给二哥的！我就想问问我二哥和梅姐姐……”
天禧脚下一绊，险险将一盆水泼出去，端稳了才道：“爷规矩大，要知晓属下背后议论主子，少不得一顿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小芾棠撇撇嘴，又跟着走了几步，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便听天禧道：“小姐止步吧，别跟着了！”
小芾棠一脸执拗：“你不告诉我，我便一直跟……”
她猛抬头，前面已是茅厕，天禧扭身便溜了进去。
屋里，严彧打开了装丹药的盒子，里面是一粒粒色泽诱人的“金丹”。他捻起一粒，只稍稍用力，那枚丹丸便顷刻间化为了粉末。
他搓着手指嗤笑道：“五石散，我还未到气血虚耗，要服用这东西的地步！”说着将盒子一扣，顺手丢在了一旁。
严瑢道：“自然，我看二弟红光满面，精神头倒是比我还足！”
话出口，便见他那二弟凤眸低垂，唇角不经意地弯起，好似想到什么喜事。
严瑢迟疑道：“二弟与文山郡主，可是旧识？”
他这话是猜的，可也有几分把握。两年他这嚣张的二弟，从大西北偷跑回来送前太子去文山，不过是因为文山是梅安的地界，李啠被贬去那里，更像是朝廷与蛮王交质。严彧护送李啠本该两月便回，可硬是过了半年多才见人回来。后得知是陛下将他在李啠府关了禁闭，以示惩戒。如今想来，这禁闭关的破有玄机。
严彧神色从容：“大哥想说什么？”
倒是严瑢稍显涩然道：“听说今日文山郡主来过……我观郡主对你，似不一般。”
严彧神色坦然道：
“宜春坊一事占了人家的大便宜，她当时或许没意识到，过后细想必然也是气的。她背后的文山势力不能得罪，少不得要哄上一哄。我又出不得门，有意请她过来，可女儿家总要矜持一下，不得已才以母亲的名义相邀。”
严瑢听着二弟这番慷慨解释，沉声道：“除此之外，你对她，可有私情？”
严彧似笑非笑道：“这重要么？”
严瑢正色对着二弟略显轻浮的眼，默了会儿才道：“或许于她很重要。”
严彧摇头浅笑：“大哥你还真是……”继而又转移话题道，“死的那几个人可有眉目？”
严彧话未说完，可严瑢也能猜到他想感慨什么，无非是说他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等等。这一点上，他确实比不得他这二弟心狠心硬。
严瑢顺着他答道：“这等露脸的死士，出手之时便是命终之时。不过六人中，有一人是事败自尽的，毒在口中。其他几具尸体口中也找到了同样的毒物，此毒与袁穆仪自尽所服之毒一样，死后一个时辰内毒性会自然消解，与自然猝死无异……”
“算不得证据！”严彧起身下榻，从柜中拿出一只黄缎绣袋，扔给严瑢道，“你看看这个！”
严瑢接了那袋子打开一瞅，眸色微变道：“这东西是……”
“淫器！梅香从其中一人身上摸下来的。”严彧又歪回榻上，慢条斯理道，“那里面东西你仔细瞧瞧。”
严瑢干脆拎着袋子底部，往桌上哗啦一抖，一堆东西滚了出来。细看，有两个装药的小玉瓶，还有悬玉环、相思套、封脐膏、勉子铃……妥妥淫器包。
严瑢到底是办多了刁钻案子的，一眼就盯住了那只悬玉环。
碧油油的上好老翠料，通透莹亮，润泽不凡，不大的玉体上雕着整圈的龙凤缠枝连纹，细腻到令人惊叹！
严瑢道：“锦娘说这几人以外地富商身份在宜春坊快活了三日，身上带着惯用淫器倒也不稀奇。可这东西的材质和雕工，绝非常人能有，更像是出自宫中或某位贵胄。贪淫欢欲的，莫非是……”
长公主府中，李姌撇开婢子独自进到了魁盛园，她坐在母亲最喜欢的那座罗汉床上，望着空空的戏台出神。
严彧受伤一事她听说了，据说伤得很重，昏迷不醒，她说不清心里是忧是喜。
自打在宜寿宫门口见了严彧偷捏梅爻手之后，这一幕就怎么都挥之不去。那是她被严彧折辱后第一次见他，在见到他之前，她心里是恨他的，恨极了他，越想越恨，甚至觉着手里若有把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可在见到他之后，那恨就好似缥缈无源的烟，突然就散了个干净。特别是瞧见他当时勾着唇角，又野又坏的表情，她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又痒又疼！他对她又冷又狠，对那个女子却可以又欲又撩，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肖想不来的。想着想着，那消散地恨，似乎又有了着落。
文山郡主呵！
一腔爱意无处着落，身体的欲望却炽热。她有时会想，自己这性子是否随了母亲。
她五六岁上，曾撞见过一次母亲的风月情事。午睡提前醒来的小人儿，不理会儿打盹的婢子，悄无声息地跑出殿去找娘亲。在那间软帐纱幔之下，她瞧见母亲正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痛苦地呻吟，一声声地喊“安哥哥轻些，当不得了”。
后来她母亲当着她的面处死了“欺负”她的男人，她也很快忘了这事。直到她大些了，意外撞见她父母亲争吵，父亲似恨似痛地吼了句“蛮夷竖子，也叫你惦念至今”，之后便衣衫不整地出了寝室。她躲在角落里思量许久，好似懂了什么，又好似没懂。
她思绪纷乱又烦躁地倒在了床上，忽地又想起了左怀正。
下意识的来这里，还是放不下啊！
情动时，他那一声声的“姌儿姌儿，彧哥哥都给你”，好似魔咒般往她脑子里钻，她腾地又坐了起来。
左怀正有单独的住处，就在魁盛园后面，她迟疑了一下，朝那儿走去。
他房门关着，李姌以为他不在，刚要走，便听里面传出来一声女子呻吟。她足下一滞，心头便立时无名火起！
贱奴！
前一刻才说过只听郡主吩咐，下一刻便耐不住寂寞，倒不知拉了哪个贱人贪欢！她气得刚要抬脚踹门，便被接下来的对话震得心头一凛！
那是她母亲李忆如被撞碎的声音：“不行……怀正你轻些！”
左怀正气喘如牛，却含着得意道：“听说长公主近来颇宠一个剑客，奴比之如何？他强还是我强？”
“自然是你……”
“那长公主不可以再给别人，只能给我！”
“好怀正……”
“我也只给长公主！”
门外的李姌眼里冒火，转过身无声离去。
云雨初歇后，李忆如媚眼如丝，一脸餍足看着眼前男人，巧笑道：“我是真舍不得你……这一身本事。”
左怀正浑身热气未退，一身健硕肌肉上挂着汗珠，闻言颇觉受用，讨好道：“奴一身本事只为伺候长公主，长公主满意奴便值了！”
李忆如轻笑一声下得榻来，左怀正连忙伺候着洗漱更衣，待到收拾利落，又恭敬地将其送出门去。
李忆如一脚踏出去又顿了一下，缓缓回身，手指从左怀正结实的胸部滑向块垒分明的小腹，弯唇笑道：“等着，我得好好赏你！”
“奴谢过长公主！”
左怀正很为今日的表现满意，却不知踏出门去的长公主眸色已然阴寒如刃。
一个戏子，竟连她豢宠死士都知晓，如此不守本分的贱奴算是活到头了！那便让她的贴身侍女、与其暗通款曲的贱婢，亲手送他一程，一起做对鬼鸳鸯吧！

第40章
梅府议事厅中,梅六及管家并几位门客已谈了快一个时辰，涉及商事、府务及相关朝务。梅爻起初还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及至几人生意经越聊越细,她便渐渐没了耐性儿。
聊到最后，梅六正色道：“开春并州融冰又逢连日暴雨，邸报称淹了五千余户，今春桃花汛之凶猛是好多年没有过的。往年遇灾情,朝廷会派专人筹款赈灾,这回是九皇子李享，不出意外回来也该封王了。端王爷没抢到差事,眼看并州受灾,太后又病着，皇后已自请寿宴简办,省下银钱救助灾民,想必届时各宫风随,也会捐上一二。”
他见小姐心不在焉,清清嗓子又道：“以往遇大的灾情,世子也会慷慨解囊,这回咱们府是否也出一些？”
梅爻回神道：“其他府呢？”
“据属下了解,其他府具是走后院人情，随皇后娘娘行事。”
“那便是寿宴上添彩了,倒是给她做了嫁衣。”
“还有件事,日前属下约武库署陆大人吃酒，他提及京师换防，似有一批西北军要回来。目下严彧将军在京已快仨月，陛下尚无旨意,不知在酝酿什么，他遇刺是否也与此有关？”
梅六顿了顿又讪笑着解释：“宜春坊刺杀一事让小姐受惊，属下也是提个醒，京中水深，小姐万事当心。”
出来后，风秀按捺不住操心：“奴婢瞧着小姐似有心事，可有不妥之处？”
梅爻慢悠悠走着，慢悠悠叹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风秀不大懂文绉绉的东西，却凭着几个字眼猜测道：“可是在想严将军？”
梅爻闷闷的：“我还真好哄，几句甜言蜜语便都不计较了……他是吃准了我舍不下他。”
风秀心道这不是明摆着么？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昨日和天禧守在外间，那里间动
静虽未全然入耳，可也有一声半句传过来。她听得不好意思，又远了几步候着，只天禧恨不得把耳朵贴门上去。
风秀不解道：“有何不好？奴婢觉着严将军对小姐有情，比小玉那个冰块好多了！”
梅爻找了个亭子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桌面，思量道：“好，也不好。我此前一门心思在想，怎样叫他喜欢我。可宜春坊这事倒提醒了我，他眼下对我有些情谊，可并不如我待他那般纯粹。我在京中尴尬，便是有想法，也只敢于暗处着手，就怕牵连文山和父王。可宜春坊的命案，梅府明晃晃搅了进去，阴差阳错也好，蓄意设计也罢，总之是发生了。昨日他虽又解释又道歉，都不过是马后炮，他是吃准了我，哄哄便好。”
风秀呆住，她还一度为小姐开心，觉得严将军以王妃轿辇来接，是用了心的。听了这番分析，也觉有理，叹道：“如此说来，是有些不对等。”
“对不对等倒是次要，我也不是自伤这点付出，我是怕……他有恃无恐，会利用我连累文山。”
这话出口，梅爻自己也呆了一下，如何会猜忌他至此？她对小玉，从未生出这类想法，即使小玉身份不明，都未让她觉得他危险，可这位严将军，竟让她有了丝不安。
风秀了解自家小姐，但凡她觉得被刺了，总会有所行动，可她又忧心，俩人刚探到彼此心意，便要如此设防？这京中人事，果然不如南境单纯。
风秀宽慰道：“小姐会不会多心了？且看以后吧，可别因着一次误会便生分了。”想想又道，“小姐既认准了这人，便先拿出些诚意来，做生意还得先付个定金，谁叫……”
“谁叫我先缠他的？”梅爻幽幽道，“只盼他是真心，他想要什么、做什么，我未必不能帮衬一二，可这只能是我明明白白、心甘情愿，不能被设计。”
默了少许，梅爻忽然道：“昭华郡主的生辰宴是今晚么，我记得是包了个画舫。”
请柬是半月前送来的，邀约的具是京中有头面的贵子女，她当时不想去，眼下却想露个脸。
风秀提醒道：“她与咱们不睦，小姐送份礼便行了，倒不用非得亲自到场，万一去了她又作妖……”
“无妨，出不了大事！”
入夜，梅府的软轿早早便停在了距离海河不远处的街角。
梅九在路边晃来晃去，远远见两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马上一人着白氅蓝衫，玉冠束发，一身凛冽气息，挺直的脊背微微后仰，随着马儿轻晃，华灯下显得英姿勃发。再近些，他勒马跃下，将缰绳递给随侍，又嘱咐了几句什么，才抬足而来。
梅九一溜小跑回来禀道：“小姐，李牧大人来啦，身边没有旁人。”
轿帘掀开，一身暖樱粉纱裙的梅爻伏身下轿，步摇在灯光下盈盈闪光，分不清是它耀眼，还是那副玉肌花容。
风秀不放心：“真的不要奴婢陪么？”
“不用，放心。”
梅爻说着莲步轻移，朝着画舫方向走去。
这条街堪称欲界仙都，街上尽是风流客，她此刻光华耀目，身边更是连个随从也无，这样一块华宝走在街上实在打眼，好在她一身华贵气度，倒叫人轻易不敢上前招惹。她也不急，压着脚步沿河徐行，引得来往之人侧目也毫不在意。
河边的夜风仍带凉意，吹在纱衣上，美则美，仙则仙，却不禁让她抖肩瑟缩了一下，随即便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文山郡主？”
梅爻转身，便见李牧大步而来，夜风扬起他身上白色披风，衬得整个人风骨不凡。
她灿然一笑道：“又见面了，李大人。”
李牧见她握了只锦盒，在岸边盈盈而立，风动纱衣，灯辉旖旎，他竟觉眼前小郡主美得不真实，怔了一下才道：“郡主可是去赴舍妹生辰宴？如何独自一人，连随从也未带？”
“原是带了，因着风凉，她回去帮我取披风了。”
一阵凉风拂过，她身体又收紧了些。不盈一握的细腰上，那根两色交缠的合欢带被风扬起，轻轻擦过李牧腰间玉带，像只调皮的小手轻抚试探。
李牧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他平素面对的尽是军中糙汉，只觉眼前人太娇了些，不堪风措，有心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觉不妥。
迟疑间便听梅爻道：“舫中人想必已在等候大人了，大人先行登船吧。”
她说完双手抱臂，抬眼朝街头张望。下一刻，便觉身上一暖，一件带着热意的披风罩在了她身上，那披风又大又长，直裹到脚面。
李牧长身玉立，沉静道：“你先穿着。”
一抹绯色浮上玉面，她轻启檀口声音微糯：“谢谢大人。”
风秀收回视线，从轿中取出件雪色披风，小跑着穿过长街赶到两人跟前，歉声道：“奴婢伺候不周，叫小姐受凉了。”
说着先给李牧福身施了一礼，继而帮主子脱下身上大氅，恭敬地还给李牧，又给她披上自己的，仔细整理妥当才道：“小姐真好看！”
“我今日不是主角，你莫要多嘴。”梅爻出声提醒。
风秀满不在意：“这里又不是画舫，再说，奴婢只是实话实话，对不对啊李大人？”
“你还说！”梅爻沉声嗔怪，又朝李牧道，“家教不严，叫大人见笑了。”
李牧淡笑道：“无妨。”
三人同行，李牧臂弯挂着那件大氅，只觉幽幽香气时隐时现，莫名好闻。
轻云舫上下三层，高大精美，翘角飞檐，灯影摇曳，欢快的丝竹声和欢笑声遥遥可闻，甲板上彩衣蹁跹，人影涌动，热闹非凡。
卢婉在二层远眺，瞧见来人，女子仙姿轻盈，莲步曼妙，男子松姿鹤骨，步态从容，极赏心悦目。她一把拽住正与人说笑的李姌道：“快看，那不是你大哥和文山郡主，两人竟一起来了！”
李姌寻指望去，先是脸色一沉，继而又勾唇轻笑，唤来身边婢子附耳几句，那婢子应声而去。她朝旁吆喝道：“我大哥和文山郡主到了，两人可具是难得一见，走啊，迎迎去！”
一堆人呼啦啦跟着她往外走，待站上甲板，梅爻和李牧也行至船下。
梅爻抬眼望去，大部分人都不识得，只卢家兄妹、唐云霄及五皇子表妹虞晚还算认识。她见李姌笑得并不和善，倒也不意外，料想李牧在，也不会容她做什么出格事。
李姌提裙，步履轻快地迎下船来，朝着自家大哥甜甜一笑道：“你能抛开军务来给我庆生，我很开心！先说好哦，今日来了便不许提前走，大伙平日都见不着你，今日可得一醉方休！”
李牧原是打了提前离场的心思，可此时又有一丝动摇，笑道：“一醉方休应不了你，留到最后带你回家尚可。”
李姌朝身后喊道：“都听见没？今日谁能放倒我大哥，那满屋的彩头，全部拿走！”
“好~”
船上立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李姌回身，带着莫名的笑意看向梅爻：“文山郡主，也有闲情逸致来为我庆生，我真是荣幸！”
她这话有点阴阳怪气，梅爻只当没听出来，十分有诚意地捧出一只锦盒递过去：“区区薄礼，为郡主庆芳辰，愿郡主朱颜长似，岁岁年年！”
俩人头回见面便因严彧生了嫌隙，李姌可不觉得她有多么好心。她盯着眼前那副玉颜，没瞧出什么不妥来，她笑得又自然又真诚。李姌接过锦盒，打开来看，是一只梅花红翡发簪，肉质细腻，雕工精巧，实是上品。
“文山郡主有心了，这礼物甚合我意。”
“郡主喜欢便好。”
李姌上前一步，熟络地挤开风秀，挽住了梅爻胳膊，对着船上男女道：“这位是文山郡主
，你们当中好些人只是听闻，怕是还不曾见过！”
那船上立时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来得具是能玩的，不乏风流纨绔，梅爻见惯了唐突心思和眼神，打眼望去便知一二。
李姌一手一个，挽着两人登船，兴奋地招呼道：“都愣着做甚，快把这两位富贵财神拖进去，灌倒、赢光！”
一堆人呼啦啦地围上来，簇拥着两位贵人入了画舫。
平王府鹤鸣苑中，天禄急匆匆来叩门：“主子，轻云画舫里的暗桩传信，说文山郡主随李牧大人去赴昭华郡主的生辰宴，有……有小倌在，恐怕……”
严彧眸色陡然暗了下来。
天禧嘴快：“郡主怎的又跟李牧搅在一处？昭华郡主的宴，那玩得可花了！爷你……是不是没哄好？”
严彧气得磨牙，好，很好！他才不过伤了些皮肉，她已经拿他当个死人了！

第41章
轻云舫里此刻正热闹得紧,李姌先给立了规矩：“今日我是寿星，我最大！接下来我这三点章程，在场的谁都不许违背,违了我可要罚他！第一条,既是出来玩的，便敞亮些，抛开你们那些礼教枷锁，若磨磨唧唧扫兴,可要被我丢下船去！”
李姌专门瞥了眼大哥,见他低头一笑，晓得被嫌弃了。
“第二,既有缘坐到一条船上,那便抛开阶品门第，不许以势压人,只求平等尽欢！”
“最后,游嬉欢宴具有章法,我最不喜偷奸耍滑,要拿的起放得下,赢得爽输得服,才不失为风流俊杰！”
梅爻听着她这一二三,虽透着点市莽气，倒也不失率真。
投壶热身,是梅爻自小玩大的把戏,她瞄着众人低调地拿了个第三。待到射覆，她又凭着敏锐的觉识，专捡旁人猜不出的“撞对”了几个。接下来又玩藏钩、六博，具是寻常游戏,几轮下来洒了些钱，酒倒是没喝太多。
可接下来的击鼓传花便有些尴尬，今日来的多是李姌近交，不用想也知他们必是卯着劲儿来磋磨她。除卢家兄妹和虞晚击鼓时朝她放了些水，那花接二连三停在她手上。她弹了琴、吹了笛、跳了舞，虽舞乐卓然，满堂喝彩，可再这么下去，便觉自己与歌姬无异了。
再次拿到花，梅爻怎么都不下场了，反正开屏也开够了，她要认罚，觉得几杯酒下肚还是能扛的。
婢子给她斟满酒，她红着脸看了一圈众人，视线只在李牧脸上多留了片刻，之后便一饮而尽。
“郡主豪气！”
“郡主海量！”
一声声夸赞下，梅爻只想骂人。她红着脸佯出几分醉态，祈饶道：“不行了不行了，我不善酒力，再喝下去怕要失仪扫兴了！”
李牧拽拽妹妹衣袖：“嫋嫋算了，玩会儿别的！”
“那可不行！”
李姌瞪了哥哥一眼，让贴身婢子端来酒，斟满，举到梅爻跟前道：“我有言在先，你可不许耍赖哦，一共三杯，你只喝了一杯，剩下两杯，我亲自喂你如何？”
她说着将酒杯送到梅爻唇边，只待她张口灌下。
一旁众多的公子贵女，歌姬小倌，全都看着笑着，哄着劝着，她若不喝，莫说过不去这一关，也实在显得掉价。
风秀在旁急得帕子都绞成了绳，却又不便上前帮忙，急的干跺脚。
酒杯怼上了梅爻檀口，她往后仰了仰头，一张小脸又红又窘，眼神已带些迷离，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卢家兄妹有心帮衬，刚一开口便被李姌阴阳怪气地堵了回去，她铁了心要灌人，一时竟无人敢劝。
“嫋嫋，我替她喝！”
李牧凑近，高大身姿将坐榻上的梅爻遮进了影子里。他俯身去接酒杯，岂料李姌手一躲，几滴酒洒出来，溅到了梅爻脸上，李牧胳膊也悬在了半空。
李姌朝周围笑道：“你们可曾见过我大哥为哪个女子出头？”
周围七嘴八舌，嘻嘻哈哈，都知李校尉铁骨铮铮，心在功业，哪有心思理会姑娘的事，今日倒都瞧了个新鲜。
李姌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挺身而出、想要英雄救美的哥哥，竟忽的改了计划。
她瞥见大哥微微泛红的耳尖，倏地一笑，颇觉有趣。
全家只大哥一本正经，整日里风风火火要建功立业，搞得好似有神命在身，越发衬得她荒诞不经。若这样一根好苗子也会做些出格事，倒不知她那恨铁不成钢的爹，在面对金钢也会锈时，作何反应？
她示意周遭安静，乖巧笑道：“大哥要替美人喝酒，有何说法？”
李牧沉声道：“她是我带来的，既不胜酒力，我代劳几杯算得什么？”
“哦，既如此，那大哥请吧，喝完这杯，可还有一杯！”
李牧接过酒杯，悬在口边顿了顿，之后一饮而尽。李姌又斟满一杯，看着大哥两杯下肚才算作罢，招呼着众人继续玩乐。
梅爻眼见这两兄妹也打官司，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两幅心肠，竟好似不是一个爹教的！
瞅着一时再无人扰她，她朝李牧道了谢，兀自出去甲板上透气。
舱里喧嚣吵闹之声盖过了丝竹，风秀道：“这种乌乌瘴瘴之宴席，有何好赴的，小姐何苦委屈自己？”
“是挺委屈的。”
梅爻望着满船灯火，喃喃道：“大哥在世时，世人都说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万事从容有度。可梅六跟我说，大哥心里那根弦至死都未松懈过。京中漩涡重重，忠正的要结交，阴险的要提防，端直的好亲近，浮浪的也得应付。我自知不如大哥圆融，可既来了，不妨接触一二，总吊在那一颗树上，才叫冒失。”
风秀听着这话，总觉自家小姐跟以前不大一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吹了会风，舱里出来两个小婢子，对梅爻施礼道：“新游戏开始了，贵人请郡主回舱换衣服！”又对风秀道，“这位姐姐可随奴婢去为郡主选备些吃食。”
风秀并未给小姐预备多余的衣物，诧异道：“玩游戏还要换衣服？餐食也要自己选？”
婢子道：“衣服是一早备好的，仅为助兴，选餐是为更合贵人口味，这是昭华郡主定的章程，奴婢们循章办事。郡主请！”
梅爻唇角轻轻一挑，朝风秀道：“瞧见没，遇见会玩的了。”
舱内李牧此时已很不对劲儿。
这并非李姌头回给他下药，却是最猛的一次。
上一次，是他撞见她和母亲豢养的戏子。
李姌当时周身散着难以名状的靡色，媚眼如丝，哑软着声音哄他：“哥哥，你试试，只一次，你会喜欢的。”
她那样子让他觉得，她并非是被抓住把柄后想拉他下水，她是真的想同他这个哥哥“分享”快乐。
那次的药效他咬着牙硬扛过去，之后便常驻营中，非有要紧事再不回府。
而今他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再难挨得过那如洪水猛兽般汹涌的欲念。
他又庆幸这酒是入了他的口，若是喂到文山郡主嘴里，那才要出大事！
趁着众人欢闹更衣的功夫，李牧独自上了三层，那里有间供人休憩的茶室，因无甚娱乐，是以没人上去。
他进屋后先是扫了一圈，房间不大，靠墙一张茶席上摆了茶具，旁边是几个蒲墩，再一旁有只半椅高的插屏，凑雅趣儿行，却挡不住人。
整个房间无遮无拦，一眼看全。
他此刻已忍得胸背冒汗，双目猩红。药中加了五石散，药效来得比一般媚药凶猛迅疾，此等大燥之物，灼得他浑身似点了火药桶，热意上冲脑门，下决闸口，再轻薄的布缕贴在身上也成了禁锢，他只想褪尽衣衫，放肆发泄。
好在此时船上之人只顾欢乐，无人顾及到他，他迅速关好门窗，寻了个角落，三两下解开襟袍，只求速战速决。
外间那小婢子引着梅爻拾阶而上，上了三层的楼梯，行至门口，恭敬道：“此间无人打扰，郡主尊贵，便于此处更衣罢。请进屋稍歇，奴婢这便去取衣衫来。”
画舫的房间其实不甚隔音，但因着外间持续喧嚣，李牧又很投入，有人行至门口也未察觉。
他此刻外袍落地，中衣半褪，额角已被逼得汗津津，面颊、耳廓具已红透，靠墙闭眼，深喘不已，手上粗鲁，似不怕疼一
般。
偏这时，房间门吱呀一声轻响，沉迷中的男人猛地一惊，抓起衣袍抬手一扬，打熄了灯盏，房间立时陷入了黑暗。
一惊之下他也再难抵挡，骤然失守闷哼出声。
梅爻未料到房里有人，突然灭灯吓了她一跳，紧跟着便听到黑暗中那一道似愉悦又压抑的声音。
娇娇已识情欲，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她一时怔住，反应过来想出去，可一转身便听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竟不只一人，心下一凛，也未免太巧了！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继而便听窗户开合，“噗通”一声，似有什么落入水中。
她松了口气，缓缓回身。眼睛已适应了窗外散进来的幽光，扶起灯盏，寻着火点亮，见房间里并无任何凌乱痕迹。
事起突然，她虽未瞧见不堪，但能确认这里之前只有一个男子在，自渎。他身手敏捷熄灭了灯火，之后又跳窗落水，避免了双方见面尴尬。
虽已入春，夜里河水仍是冰凉，倒是能消火。
正想着，那外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门突然被推开，李姌带着几个衣衫风骚的男子闯了进来，笑道：“大哥你是不是躲在这里？”
梅爻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四下张望，李牧不在，她脸上那丝得意渐失，仍勉强笑道：“妹妹可见了我大哥？有人瞧见他进来了！”
梅爻因昭华一声“妹妹”，笑出了声，笑完了，便只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这个疯批郡主，脑子不好使，胆子却很大。
李姌被她看得再难装下去，脸色一沉道：“问你话呢，我大哥明明来了这里，他去哪儿了？你们做了什么！”
梅爻被气笑：“给我泼脏水也便罢了，怎么连你亲大哥也不放过？他要被你害死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梅爻冷笑，“难道不是你给他下药？”
李姌干脆也不装了，嗤笑道：“又不是我逼他喝的，他愿意替你遭罪，我乐得成人之美！反倒是你，没帮帮他？”
对这等露骨之语，梅爻心里压着一团火，忍着又道：“你大哥为人可比你强多了！我倒想问问，若我喝了那酒，你打算如何？”
李姌嗤嗤一笑道：“那倒不需劳烦我大哥了。”
她看了眼身后几个身材健硕的小倌，笑道：“替你试过了，好用得很！”
梅爻死死盯着她，缓缓摸出了颈间骨哨，放到唇边吹响。
李姌被她搞得有点懵，不过很快她便懂了。随着房间窗户被挑开，一道纤影轻盈落了进来。
梅爻肃声道：“我看你也正烧得厉害，便让我这属下帮你冷静冷静！”
随着“噗通”一声，窗外响起了一阵仓皇的呼救声，继而便听人喊：“啊，昭华郡主落水了，快救人啊！啊，李牧大人也在水里，快一起拉上来啊！”

第42章
船上一团乱。
岸边一个船工模样的男人,高喊着快救人，却连水都没下，只望着河中忙活的人,贼笑道：“郡主出手,真他娘帅！”
梅爻一路下楼梯，瞧见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女，风骚、半裸，引人遐思。她想起初初到京时那场赛马,她那骑装不过紧身了些,便被斥为狐媚、不知羞，眼下倒是瞧不出谁是舫中船妓,谁又是高门贵女。
下到甲板,瞥见船尾一堆人乌泱泱的过来，似是已将人捞了上来,她头也不回地下了船,大步流星往停轿处走,对风秀道：“你说得对,这种乌乌瘴瘴的宴席,我大概是疯了才会来！”
风秀噗嗤一乐：“看她们慌成一团,还挺过瘾的！”
少倾霜启追了上来,回禀道：“人没事，不过昭华郡主又哭又骂闹得挺凶,可也没指名道姓。”
“她理亏没脸呗！”风秀不屑道,“算是便宜她了，若在南境，不死也得叫她扒层皮！”
梅爻道：“李大人如何？”
“瞧着不大好，面色潮红不退,船上有医官在治了。哦，宴席也散了。”
梅爻心不在焉地行了一路，轿子停在王府角门，下了轿，她有些无力地对身边人道：“都各自去忙罢，我这儿不用人了，风秀也不用陪我。”
风秀顿了顿，坚持道：“小姐若想一个人走走，那便走走，奴婢先行一步，给小姐备水洗漱。”
梅爻穿门过院，沿着抄手游廊慢行，廊下灯笼将她影子拉长又缩短，四下里阒无人声，她走了许久，从未觉得这府邸如此大，又如此空。
她有些想父亲、想二哥，更想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大哥梅敇。
想到大哥，她竟莫名地想起了扶光公主身边那个如离。说起来，宜春坊刺杀他援手后，自己还未曾过府道谢。又想起他做得那碗青果蜜饯，也很似大哥的手艺。
她不知不觉便迈进了大哥曾住过的院子，院中并未掌灯，只入院廊檐下处垂了两盏灯，映亮那三个遒劲大字：燕拂居。她有时会想，大哥那一身风流气度，实在不似一个质子。他处在京师恶流中，也会苦、会累、会无助么？也会有自己的私心所求么，他喜欢扶光么？
她在漆黑的房屋中默坐良久才出来，回到梅香阁中，风秀已经备好水，熏好衣服，铺好床，只待主子回来休憩。她并未要人服侍，只身入了西侧湢室，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再出来时，窗外隐隐闻得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
她绞着长发，自去床边更衣，丝毫未察窗外那双幽沉的眼睛已看了多时。
严彧静静望着那朵出水芙蓉，她看起来那么娇，可他却晓得，她脾气上来也很有一股韧劲儿。她对心中所求，势在必得甚至比昭华还要强，她只是不似昭华那般疯。
自打再次见到她，他曾有意去探究过他不在的那两年，她是如何过的。南境传来的消息说，她除了最初时狠哭了几日外，日子与以往也并无不同，吃喝玩乐，豢兽骑马，依旧是那个肆意张扬的蛮境公主。只一条消息说，梅溯从未停止过网罗生得像小玉的少年，只是他能找到最像的那个，也被妹妹打发掉了。
他靠在窗外那棵繁花满枝的树下，看着她背过身，顺手取了桌上金钗去压暗烛火。她的头发还未干透，发尾的水珠浸湿了一小片衣背，隐隐透出肌肤的颜色，那具玲珑玉体藏在宽松的袍子里，只能在她抬手时，随着衣袖滑落看到皓白的玉臂，纤细柔弱。
他忽然有了丝难过，为她，也为他自己。
如果不遇见他，她依旧是明媚张扬的小蛮主，便是上京，也可心无旁骛地行事，不似现在，或许挣扎在两难的处境中罢？而他自己，也从未有一刻像这般迟疑，自己一时的情难自禁，也不知会给她、给文山带来福还是祸。
好比此刻，他带着伤，放纵自己又一次闯了进来，却又止步不前，只静静望着那道纤细身影挑暗灯火，卧榻寝眠。
她房里一时昏暗下来，他看着她放下了一侧床帏，又放下另一侧，然后俯身下榻，却在将要阖起帏帘时顿住了。
她看到了窗外树下那道俊逸的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以往那般孟浪，为何这回竟甘愿待在外面而不进来？他能出门了？他的伤无碍了么？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脑子里竟一时闪出许多思绪。
两人静静对视了几许，她才又拨开床帏，趿鞋下榻。
而他也收起闲逸模样，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行至窗前。
她望进他那双溢满柔情的凤眸道：“凤舞可是又对你放水了？”
他凑近些，笑了下，“凤舞是个好护卫，你可不能罚他。
”
“如何处置我的护卫，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她说完转身坐去铜镜前，捡起个篦子，慢慢梳拢长发。
严彧翻身入窗，倒是连门也不走了。
他靠近她，微微躬身，展臂将人圈进了怀里。
梅爻看着铜镜中箍住自己的那双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问道：“你这样乱跑，伤口不碍事么？”
他轻笑着俯身贴近她耳廓，软声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梅爻睨他一眼：“正经些！”
他歪头看她，坏笑道：“这便算不正经了？”
梅爻挣开他的环抱，放下篦子，仰头道：“你这回又是为什么来的？”
他高高地俯视她，忽的一笑，竟弯腰抱起她，自己坐了她的位子，又将人放到腿上，抱进了怀里。
梅爻寝衣轻薄，她只觉整个人被一团热意包住，他将脸贴在她后背上，轻轻蹭了蹭，又深深一息。梅爻只觉一股热气喷洒在脊侧，激得从头到脚生起股酥麻痒意。
他的手扣在她平滑的小腹，倒是安分，只口唇擦着她的背脊轻轻吻过，将湿热的气息洒了一路，语气玩味道：“听说你今日报仇去了，将昭华当着一众贵女的面丢进了水里，可解气了？”
他倒是会聊天。
梅爻扭了扭身子对着他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自然，我对你的事很上心的。”
“别告诉我画舫也有你的人？”
他笑着摇头，“我哪有那么多人？不过是有锦娘的人，同行是冤家嘛，说到底锦娘是个生意人。”
见她撇嘴不屑，他又道：“关于我，你可是还想问什么？但凡你问，我都说。”
她一扭头道：“我才不问！”
他垂眸一笑道，“不问也好。这世间一些事，正是因为知晓太多，心生欲念，成事之力又太少，徒生苦难。”
他虽是笑着讲得，梅爻竟听出了几丝落寞。她又忽地想起宜春坊刺杀，他失血过多，失去意识前那句“龙种无凡性，龙行无暂舍”，她想问，可不敢。
她怕他真的答了，她和文山，承受不起。
望着他那副落寞俊颜，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轻轻捧起他的脸来，四目相对，她很想告诉他，她不在乎他是谁，猞奴也好，权贵也罢，她认准了他这个人，便不在意那些外物挂累。可是她又不敢说，她不在意的那些挂累，恰是文山十六族的福祸所倚。
她只能暗里抉择，暗里帮他。
她思量间，便觉搂在她背上的大手滑向了她的脑后，眼前那双英气的剑眉，漂亮的凤眸、高挺的鼻梁齐齐放大，唇间一阵温热，她闭了眼，双手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而他搂在她腰间的手也抱得更紧了些。
待他终于肯放开她，她微微喘息着，与他以额相抵，听到他无比认真道：“我知你顾忌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文山陷入险地。你方才不是问我，又来做什么？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可以自由选择，只是能不能……偏心我一点？”
她不语，他又絮絮的：“京中适龄未婚配的世家公子很多，皇子且不提，我大哥、李牧、卢澄、在外办差的吴仲仪……你都可以接触，只是能不能偏心我一点？”
他突然如此示弱，倒叫梅爻有些无所适从。
细想，许是今晚跟李牧的事刺激到他了，他眼下这副样子，好像只摇尾乞怜的大狗。
她一时心软想哄他，手刚抚上他的脸，便又意识到，无论小玉还是严彧，具是强势的性子，他此番当真不是又一场苦肉计么？
她捧着他的脸道：“你此话可是真心的？我当真可以与旁的男子交往么？你真的不会像……像上回那般……惩罚我？”
她那尾音又黏又糯，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的小，可他却都听清了。
他原本还显几分忧郁的脸上，忽然便染了丝坏笑道：“上回？你指哪次？”
她怒目瞪他，可不是明知故问么？
他似恍然大悟般道：“哦，你说温泉那次对么？你竟如此念念不忘……是不是想了？”
“我哪有！”
梅爻声音陡然强了些，这家伙，果然正经不了一会儿！
“真没有？”他坏笑着身手探入了她的上衣里，那双小手立时便撑在了他的肩头，怀里的人如此敏感，只是轻轻触碰便软了身子。
梅爻瑟缩着道：“你出来！”
他竟乖乖听话的挪开了手，大掌滑向她的后腰，轻轻揉了揉道：“放心，今日不闹你。我此番只是来同你讲清楚，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无需有何顾忌。且给我些时日，且看以后，好么？”
他说得无比郑重而认真，她竟下意识应了他：“好。”

第43章
近日城中最火的坊间谈资,莫过于回京的西北军。
此番西北军回来了两千人，驻扎在了城外福源寺附近山上。
于三十万西北大军而言，少一个营算不得什么,或许对平王严诚明还是好事。
请旨回京的帖子里说,这两千人多是亲贵子弟，具是离家背井多年，驰骋沃野颇具战功，念其思乡情切,希望朝廷恩准其回京效力。
说白了,这是一群背景深厚、资历老到、头顶战功、强悍凶野、难抚难带的兵油子！
带这批兵油子回京的将军名叫陆离，名字取的风流雅致,生得也算威武不凡,性子却是个糙野痞汉，据说他此番回京,还带了二十多名军妓,扎营第一天便弄死个姑娘。
这样一支队伍,大概是没谁愿意带的,是以他们在福源寺待了十多天,都未有任何旨意安排。那陆将军吃吃喝喝,潇洒快活,朝中一些人却为他快要打破头。
北军中尉一听要塞给他，把头叩得山响,威胁要撂挑子,卫尉直接告了假，最后是郎卫徐茂解了尬局，把这群人给了同为西北回来的裴天泽节制。
天泽给这群爷领了个好差事，春蒐护军,一纸令下，陆离带着吃饱喝足的两千人马，从福源寺呼啦啦移去了南苑。
之后也有乐子传出来，说是陛下的狩猎还未开始，这位陆离大人，已先命人将山上野味儿烤了一遍。
除了西北军的八卦，坊间还传出花魁浮玉已脱出乐籍的消息。有说是被富商重金收为外室，也有说是进了权贵府邸，做了宠妾，只是这个权贵着实低调，竟一时扒不出底细。
这事梅爻还真找严彧问过，得到的消息是，浮玉以侍婢身份，入了端王府。
她当时很是诧异：“李晟……好了？”
严彧笑得浮浪：“你如今倒也在意起那档子事？”
梅爻气得抬手朝他胸口砸了一拳，他晃也没晃，只一把握住那只小手将人拽进怀里，娓娓道：“听她传给锦娘的消息，说使上银托子，勉强能用。他那好东西多了去了，倒也……”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梅爻见他大有侃侃而谈之势，应声打断，又忿忿挤兑道：“你倒是知晓得清楚，想必也是经验老到！”
他一笑，“不是你问？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又忽地凑近她耳边，“我无需那等经验，强得很，改天你试试。”
梅爻面上一红道，“谁要试！”
他只盯着她红透的耳尖，笑而不语。
听八卦之余，梅爻往扶光的别院也跑了几趟。有一次正瞧见扶光坐在花下，仰着头，如离微微躬身，喂她吃了一颗蜜食，和风暖日，娇花醉人。
那一刻，连梅爻自己也生出一种大哥回来了的错觉。
与之往来最频的，当属小芾棠，基本每日都往梅府点个卯，碰上她刚好不空，小姑娘也乖乖等着，实在等不及，便留话，诸如二哥伤已结痂，又添一道疤，贼子无趣，怎不划在他脸上呢？又比如二哥深夜扰人酣眠，拉天禧陪练打得人嗷嗷叫，被大哥罚去跪祠堂……
梅爻觉着，小姑娘怕不是兄控。
春蒐前几日，赈灾的九皇子功成而返，朝中一片颂言。不出意外，隔日
陛下便降了晋封恩旨。只是这恩旨，倒也不单是给李享的，旨意晋封李享为瑞王，同时封了药罐子李茂为康王。
朝中同时多了两位亲王，最先沉不住气的，当属端王李晟，称病在府三日未出。皇后深沉，只在暗处咬牙。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春蒐吉日，陛下先往祭天之后，队伍才浩浩荡荡开往南苑行辕。远看黄伞旌旗遮天蔽日，一顶顶明黄、纯紫华盖迤逦而出，一面面写满颂圣祈福字眼的龙旗紧随其后，在龙头杆上迎风招展，其后是纛车载着几十面绣着祥禽瑞兽的大纛鱼贯而过，辚辚萧萧怒马如龙。
再之后才见帝辇，诸皇子骑璎珞御马在前导路，其后是裴天泽等几位禁军首领带着四十名护卫，佩刀簇拥着车驾徐行。再后面是些皇室亲贵，车驾亦是威风奢华，尽显尊贵。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禁军护卫，手持金旗、节绒、刀剑、弓矢等，在日头下光灼灼、亮闪闪。
梅爻的车辇跟在昭华之后，由夜影、凤舞、霜启并几个一等府卫随护在侧，不紧不慢地行在队伍当中。那车里坐着的却并非梅爻，而是风秀。
风秀扒在车窗上，朝着马上一个面白如玉的“小护卫”道：“小姐，奴婢在这里坐不住了，您让我也出去吧！”
“不行！”
梅爻带了几分调笑道：“马不够，难道姑娘要与在下同乘？”
一句话竟说得风秀微微红了脸，她撇了眼同样皱眉的夜影大人，大着胆子道：“小姐说什么呢，可见着是与某人在一起学坏了！”
夜影的眼刀立时甩向了凤舞。
凤舞求生欲顿时拉满：“不是我教的，和我没关系！”
说话间，便见一匹高头大马出列，停在了路侧，马上之人凤眸含笑，似在等什么人。
凤舞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了梅爻身侧的位置。
夜影乍见马上之人，有一瞬失神，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望向凤舞，对方勾着唇角朝他挑了挑眉。
严彧骑马行在梅爻身侧，目光毫无避讳地将她从头看到脚，笑道：“这位小护卫瞧着娇弱得很，倒不知如何护主？”
梅爻瞧着他这副闲闲模样道：“我有何本事，倒无需告诉你。”
他忽而弯腰朝她靠过来，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知晓，最利美人刀，销魂噬骨摧折腰。”
“你还真是……”
梅爻说着，却见前方马车的窗子里探出个脑袋。李姌前后一望，视线便落在了车后骑马并行的两人身上。
梅爻虽不怵她，却觉又引她吃醋实无必要。她脑子不好使，一时想不开不定又做什么疯事，徒惹麻烦。她上次搅散了她的生辰宴，便惹得她对船上侍从又打又骂，差点弄出人命，听说回府后又把所有火气撒到了李牧身上，丝毫不能体会李牧护她、帮她的心思，气得李牧连夜回了军营。
梅爻轻扯缰绳，与严彧稍稍分开些道，却见李姌又把头缩了回去。她车侧跟着的是李牧，许是觉察出妹妹有异，也回身望了过来。
梅爻叹口气，对严彧道：“自宜春坊遇刺后，你行事便愈发我行我素，怕不是伤到了脑子！”
“你还说我？你那日抱着我哭得天昏地暗，可是好些人瞧见了，在他们眼中，你可是我的……”
“什么？”
坊间传言难听，他一笑改口道，“你可是我的人呢！”
“胡说八道！”
瞧着他洋洋得意，朝李牧抬了抬下颚，前方之人转回身去，神色不明。
严彧正色道：“你大概还不晓得吧，日前长公主进宫，已向陛下为李牧求娶过你了！”
这倒叫梅爻意外，“当真么，陛下怎么说？”
“未置可否。”
“什么都没说？”
“也是说了的，只问了一句，这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李牧的意思？”
“那，然后呢，长公主怎么说？”
他声调一扬，“你还真想知道？”
“我，你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的意思都不重要，你嫁不成李牧。”
他说得笃定，梅爻道：“为何？”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纯是好奇，便道：“文山是把双刃剑，既是威慑也是制衡，陛下没那么快将这把剑收入哪府鞘中。”
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虽未允诺你入大将军府，却已应允了李晟和昭华的婚事。婚旨也已拟了，想是择日便会发。”
梅爻下意识望了眼前车，“李姌，她晓得么？”
“怕是不知。”
想想也是，她若知晓，必不会这般淡定地坐在车里。
梅爻忽而觉着李姌有些可怜。
再是张扬跋扈，娇蛮任性，也不过是王权政治的工具，想想便觉绝望无力。
她又忽而自怜道，“不晓得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在毫不知情下，受这么一道恩旨，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你不会！”他言之凿凿，“你不会的，别担心。”
她望着他认真的眸色，笑了，“应该不会吧，毕竟我父王也不是那般好说话。”
她又想起离家那日，她父王这个霸道蛮主，抱着她猛掉眼泪，嚷嚷着要是受了委屈就传个信，老子干他娘的！
又说挑女婿只管选自己喜欢的，要是遭人强迫，告诉父王，也干他那娘的！
实在挑不出来也没关系，不用委屈将就，想回来便传个信，让老二去接！
她父王一向说话算话，她觉着圣人当不至于毫无顾忌地硬来。
她又问他：“这些消息，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得意道：“我自然有我的途径，就如你不在朝中，也自然有人向你报信，为你拆局一样，我也有我的。”
梅爻撇嘴道：“我可不敢跟你比，我不过打听些花边趣事，你这可具是帝心腹语！”
他无声轻笑，带了丝凉薄：”圣心叵测，谁又能压得准呢？一朝心头肉，一朝足下泥，具是皇恩浩荡。“
梅爻见他神色有异，一时并未接口，却见前方打马逆行来个轻甲护卫，朝着严彧道：“严将军，陛下有请！”
严彧应了声，对梅爻道：“这几日出行最好贴身带人，可记好了？”
梅爻听他口气认真，想问又知不便，只点了点头，便见他轻夹马腹，朝前奔去。

第44章
月华如水,星斗漫天，夜风徐徐抚弄院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地上碎影摇曳,时有时无的清香散了满院。蛐蛐儿不知躲在哪处草棵里逗趣儿,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几只早早活跃起来的萤火虫，挑着小灯笼在院中飞来飞去，南苑的夜色比城中多了不少野趣。
梅爻已洗漱完,换了身宽松寝衣,却又并无睡意。她先在门口坐了会儿，又跑去院落中捉了两只萤火虫,笼在手心里,叫风秀赶紧找个东西来装。
风秀四下找东西的功夫，她打量着小小院落,虫鸣花香,不由想起南境那处山居。
文山的猎场在天痕山中,南境的山常年郁郁葱葱,林木深邃,山中遍布未驯化的飞禽走兽,虎、豹、豺、獐子、麋、野猪、野兔、鹰、雕、鸮等等,代代繁衍，活得恣意洒脱,倒不似这南苑,飞禽走兽具是放养进来的。
小玉便常去天痕山中猎兽。
其实最初留下小玉，并未想好要他做什么，只当时被他那副混不吝的姿态和眼神吸引。他人都被折磨得皮开肉绽了，眼里也无一丝惧意,看向她二哥梅溯时，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还有几分上位者的睥视。
他在她那养伤时，便对她爱答不理
，丝毫不知感恩。后来伤好了，她使唤了他几次，没有一次让她顺心，他态度倨傲，行事敷衍，不屑交差，还不能骂，会顶嘴，顶嘴也只一句：小姐可以换人。
她都没嫌弃他呢，他先不屑伺候了！
气头上她让霜启赏过他几鞭子，他当时眼中似是闪过一道寒意，可也只是一闪而过，终是一动不动地受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完了她应该解气，可看他副那样子，她更心堵。他不认错、也不求饶，更不改。
想想凤舞那么黑的手段他都扛过来了，区区几鞭子他确实看不上。可当她隔窗瞧见他褪下上衣，灯下熟练地给自己上药时，她竟生出一种莫名情愫，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
他做不来伺候人的活儿，留在她身边梅溯也不放心，说如此不识好歹的桀奴，只配跟畜生打交道，于是他去了兽营。
他有时住在山里，往往一待便是好些天。他走后她身边具是听话的家奴，一个比一个乖巧，她反倒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她带着霜启上了山。
猎苑外场有个小院，院中有几间简陋的寮房，是供兽师临时起居的，小玉便住在里面。
她赶到时他并不在，日头落山也不见人回来。她其实想过若是他想逃跑，倒是有很多机会，可他并没有，真是个怪性子。
她里外转悠了一圈儿，院子很干净，没什么多余东西。屋门口有只小水缸，盛了小半缸水，旁边有只木桶。进屋只有一榻一几一架，案几上有只油灯，连椅凳也无，床上一床薄被，倒是叠得规整。
他害她等这么久，她可不能白等，她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便叫霜启从院中寻来一根麻绳，做了个机关，然后静等他来。
她已有好些天不曾见过他，此刻心里竟有些隐隐期待。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月华莹莹的夜晚，她和霜启猫在那间小小的寮房里，隐隐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每一下竟像是落在她心上，引得她心跳莫名渐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上了台阶，到了门口却忽然顿住。
她大气不敢出，有一瞬怀疑来的不是小玉，而是什么恶人？她下意识抓紧了霜启的胳膊，把身体又朝她靠紧了一些。
终于门开了，“哗”一声，一桶凉水兜头浇在了进门的男人身上！
借着清灰的月色她看清了，不是小玉又是谁？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一瞬便咯咯地笑个不停，他看起来好狼狈啊！
他逆着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站在门下一动不动。
她笑了一会儿终于觉得哪里不对，对霜启道：“掌灯。”
霜启擦亮火折子，昏黑的屋里终于亮起了一片昏黄。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也皱了眉头。
他浑身被浇得湿淋淋的，头发是乱的，几缕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上，还在淌水。他身上衣服多处破损，胳膊更是少了半截袖子，鲜血和水混在一起，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足下也少了一只靴子，脚上也全是血。
她立时慌了，又惊又怕，还有些无暇细想的别的情绪，只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回事，你怎的又弄一身伤？”
他也不吱声，迈步走向屋子一角，取了条帕子胡乱擦了几下丢到一旁，又寻了件也不知是不是干净的衣服，“呲啦”一声扯成几条，自顾自给自己敷药包扎。
霜启凑近了低声道：“瞧着像是被野兽撕咬的。”
她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兀自处理伤处，又看看满地泥泞血污，头一回觉着自己无理取闹。还有那小半缸水，可能是他几天的口粮，让她这么一闹便没了。山上取水不便，他伤成这样，恐怕重新担水也很艰难。
她一时不知所措，想找些话说，又不知该说什么。除了她父亲和哥哥，她也没和谁低过头，眼前只不过是个遭了她耍弄的小奴，更是开不了口。
她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包好胳膊，想要脱衣服处理身上的伤时，才突然转向她道：“小姐请回吧，别吓到你。”
他声音冷冷的，虽听着是句为她好的话，可充满了嫌弃。
她扭头出了屋子，走到院子中间又停下了。
霜启是个话不多的，小姐不走，她便也不动。小姐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
一阵阵的蛐蛐儿叫声响在院子里，衬得这夜更加的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爻转过身来，望向那燃着一豆光亮的寮房，一时觉得小玉的身影有几分倔强的可怜。
她又站回了阶前。他已处理好伤口，换了衣衫，正在收拾一地狼藉。
她喊道：“你跟我回去！”
她不想让他在这里了，这次只是受伤，万一下回躲不过……
他头也不抬道：“等小猞猁出生就回。”
“随便你！”
她气得扭头便走，心里堵了一路，可仍是连夜派了大夫来，给他送了药、衣物和吃食。她撑着不睡，只等人回来交差，可得到的回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有劳。
连句谢也无。
她说不清是生气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亦或是别的什么情愫。
她杵在院中怔怔失神，风秀已找来只轻薄细纱做的小袋子，一溜小跑过来道：“小姐把它们放这里，透亮也透气！”
小虫子不大乖，梅爻笼着手往袋子里装时，一不留神竟叫一只飞了出去。眼看那只小灯笼又开始忽上忽下的飘，梅爻一边追一边喊：“快点风秀，帮我抓回来！”
严彧进院时，便是瞧见月色下一袭白衣少女在追流萤，衣袂蹁跹，像只轻盈盈的蝴蝶，秀发散落肩背，随着跑动扬起又落下。待追近了，她便猛地伸手去扑，宽大的袍袖滑落下来，露出半截皓白玉臂，眉眼弯弯笑得又纯又甜，看得人沉醉。
只可惜她运气不好，那小虫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她扑了几次都不得手。严彧无声一笑，却见那只星点仙子朝他这边飞来，他只轻轻一抓，已经其笼在掌中。
梅爻见他已抓到，兴奋地跑过来，小心地撑开袋子道：“放这里，小心些，别再跑了！”
他见她小心翼翼把虫子装进去，又封好袋口，认真的像个小孩子。
他淡笑道：“几只小虫子而已，便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梅爻举高袋子，只一会儿，里面的小萤灯便又亮了起来。
“我小时候，两位哥哥常带我捉它们来玩儿，捉好多好多，放到细纱围成的灯笼里，夜里可以照路呢！”
他笑眯眯望着她，眉眼温柔。
她忽然吸了吸鼻子道：“你喝酒了？”
“跟西北旧部喝了一些，不多。”
他身上酒气并不重，她打量他眼神，除了比白日里更炽热些，倒也并无迷离醉意，便又问：“那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他一笑，竟很自然地搂上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想你了。”
梅爻不好意思地挣了下，风秀低头一笑，福了福身无声退下。
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香，说不出的味道，并不难闻。她迟疑了一瞬，终于也抬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腔的热意和扑通扑通的心跳，低低道：“我也想你。”
“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仰头，见他一脸坏笑，便知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胳膊，拉起她的手道：“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去什么地方？”
“自然是好地方！”他说着拉着她便走。
“等等！”她挣开，将手里的袋子打开，任那几只抓了好久的小虫子飞了出去，之后朝厢房道，“风秀，我出去一下！”
风秀急急跑出来，还未开口，便听严彧道：“放心，晚点我定将你家小姐一个头发丝都不少地送回来！”
“请等一下！”风秀说完又跑回了屋，不多时捧了件轻薄披风过来，“小姐带件衣服吧。”
其实这季节夜风已没那么凉，或许是想多了，梅爻竟有些脸热。她接了衣服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风秀看着两人出了院子，才唤来霜启道：“严将军带小姐出去了，没说去哪里，你悄悄跟着些吧。”
霜启二话没说，提剑跟了出去。

第45章
夜色中,霜启远远跟着前方一对璧人，瞧着严彧一手提个灯笼
，一手牵着梅爻,时不时侧头耳语几句,惹得身边人娇羞轻躲，又亲密又自然。她近来跟着小姐，见多了那张俊脸上的温柔情色，再回想冰冷的小玉,竟觉那个少年的样子愈发淡薄起来。
前方两人抄小径出了行辕,竟是往进山方向。霜启一路尾随，听着路边簌簌虫鸣,远处隐隐传来欢闹声,那是夜猫子们在围着篝火饮酒唱跳，远眺山峦如墨,巍峨厚重,倒让她生出几分还在南境军中的错觉。
行近山口,霜启见两人转弯没入林影中,她快行几步,却忽地被人拦住。
梅爻见走得越来越远,她此刻还是一身寝衣,仅一件披风遮着。虽路上仅遇见两三个护军，也觉不自在,不禁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怕了？”他一笑,“此时怕也晚了，乖乖跟着我便是。”
“我才不怕，天子行辕，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见他突然俯身过来，在她颈间深深一嗅，男人湿热的气息让她心慌了一下，便听他噙着笑道：“能不能吃了你，等会便知。”
他惯会说些浑话逗她，却总每每击中她，她紧张中又夹杂了些别情绪，还未及反应过来便觉脚上爬个东西，惊得抬脚一踢，下意识往他身上扑去，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还把脚翘了起来。
严彧也是一惊，松了手里灯笼，托住怀里人臀腿将她抱离了几步。
那灯笼在地上滚了滚，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地面，只见一只猬鼠扭着胖胖的身体钻入了草堆中。
他不由地勾唇一笑。
梅爻有些脸热。
这东西她并不害怕，不过是方才心神都在他身上，不妨这小东西竟突然蹿到她脚上来，害她又丢人。
她羞赧的松开了紧抱着他的胳膊，他却无放下她的意思。
“竟这么急着朝我投怀送抱？”
他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馨香柔软，只碰了一下，便觉身下燥意陡升，声音也不由地哑下来，“这里可不行，暂且忍一忍罢。”
梅爻挥着拳头砸在他肩上，羞恼道：“我看是你起了坏心思忍不得，倒说是我！”
他一笑，又朝她吻上去，唇齿厮磨间喃喃道：“对，是我忍不得。”
他讲的认真，吻得也认真，梅爻发觉自己对这样的他，实是一点抵抗力也无。她很快便软了身子，只能靠他的托举靠在他身上，双手又搂回他颈上，俯就回应。她学着他的样子，以舌尖去寻他的灵舌，几下里交涎往来，便激得他发狠深吻，似是要吞吃掉她一般。她受不住他凶狠攻掠，逸出声轻吟鼻音，他酥了脊骨。
寂静的山路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伴着偶尔几声凑趣儿的虫鸣。
严彧只觉再吻下去，他要忍不住就地放肆。他忍着不舍放开她，却见她睁开浸满情欲的双眸，略带些迷离神色，红唇亮晶晶，已分不出沾了谁的津液。视线落在他同样湿润的唇上时，他见她微微抿了下唇。
“没够？”他笑着问她。
她一张小脸已红透，也不能再红几分。
“等会儿喂饱你。”他说着挺腰把她往身上按了按，好让她感受到他的诚意。
他将梅爻放在地上，见她愣愣的，柔声笑道，“可站得稳？”
梅爻两只小手捂在脸颊闭了眼，竟觉腿心有些潮，真是一晚上都在丢人！
怀里这具身体好敏感，这样子倒是取悦了他，可爱。
他跨几步捡起地上灯笼，又牵起她的手继续走。
她闷闷道：“还有多远？”
“前面便是了！”
前行是条岔路，他牵着她拐到一边，竟见前路挂起了灯笼，灯光下现出了一处别院来，粉墙黛瓦倒有几分雅致南风。
梅爻看了眼身旁男人，他牵着她轻车熟路地推门入院，里面繁花修竹，山石成趣，流水潺潺，圣境一般。穿过花园，又从一处爬满翠植的石洞门钻出，入眼竟是一汪热气腾腾的汤泉。
她呆了。
深更半夜带她来此，意图不言而喻。
“这处汤泉是南苑最好的一处，比行辕里陛下住处的更好！喜欢么？”
她喃喃道：“好是好……这是谁住的地方？”
瞧她这谨慎模样，他俯身亲了亲她额头，一边将手里灯笼放到石台上照亮，一边笑道，“已经十多年无人来此了，放心，水干净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都不重要。”
他说着便要帮她宽衣，手刚抚上披风领口便被她按住。
“所以，你是带我来泡汤的？”
“那不然呢？骑了大半日的马，你不乏么？”
他说着兀自替她解下了披风，抬手扔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她脑子里不争气地浮现出祓禊日汤泉里的一幕，那是两人首次赤裸相对，他生她的气，凶野孟浪地惩罚她，弄的她身上痕迹斑斑多日不褪。
她推脱道：“我已泡过澡解过乏了……你自己泡便好。”
他一怔，未料到她竟如此讲。她虽会害羞，倒也并非过分扭捏之人。他猜度着道：“怕我？”
他上回确然不算温柔。
她嗫嚅道：“我府上有个杨嬷嬷，是我大哥的乳娘，我们兄妹自小都是怕她的。上回你……你弄得我身上都是，我避她避得辛苦，也圆得辛苦……”
他挑了下眉，又带了些哄慰道：“上回是我急躁，弄疼了你，我保证这回不会，我会很温柔，你只会舒服，不会疼，相信我！”
梅爻只觉脑中嗡嗡的。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只觉自己在他跟前总是节节败退，对他的哄诱、亲吻、那些手段，全无招架之力，便是静静看着他，也会心动不已。早前她缠小玉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近来却觉着不能自控，好像有点问题。
他将人拉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腰间摩挲，俯首轻吻她耳尖，带了些暧昧笑意道：“在宜春坊时，我那样做，不疼吧，喜欢么？还想不想要？”
梅爻脑中轰一声，双腿下意识收紧，只觉有暖流涌过。
她这细微的反应被他敏锐的捕捉，他不着痕迹地去褪她身上衣物。腰间系带被扯开的一瞬，她忽地后退一步道：“还是……你自己泡吧，我不要。”
他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她脸上表情坚决，他一时没懂差在哪里？
又低头看了看身下，轻叹一声。
她视线不由地也跟着看过去，小严二气鼓鼓的，隔着衣物朝她耀武扬威。
她把头扭开。
“真不下去？”
“嗯。”
“那你便等着吧！”
他说完兀自解衣下水，入水那刻似是刻意舒服地哼了一声。
梅爻找了个石台背对他坐着，只等他泡好了出来。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趣，细想还有点委屈，自己大老远跟他跑出来，就为在这儿干坐着？看他舒舒服服地享受？抛开别的，那热气腾腾的汤池，她也是馋的。
咬牙忍了半柱香的功夫，她开始催促：“你好了没？”
没有动静。
她回头，便见他大喇喇仰靠在池中，一动不动，睡着了？
她记得他喝了酒，尽管他说不多，可仍不免忧心。她起身走近，提裙蹲下，见他果然是闭着眼的，头仰靠在石壁上，呼吸平缓，确是睡着了。
她在那胡思乱想，他竟舒服的睡着了！真过分！
可她看着看着，便觉有些脸热喉干。
四目相对时，她总不大敢直视，此时视线便不免放肆。他那张脸，哪里都长在她喜好上，她越看越爱，看久了便想亲一亲，可又怕他醒过来。他几乎整个身体都沉在水下，只露出个头和肩膀，夜色不明，水下影影绰绰看不大清。可她犹记得那日触手之下，他身体哪里都是又烫又硬，想起那些，掌心好似又烧了起来。
“瞧够了么？”
他忽地睁开眼，带了些调笑看她。
“你竟装睡！”
她蹭地起身，却不防胳膊被他攥住，只稍用
力她便失去平衡，朝水里栽去！倒是没有呛到水，被他及时接住抱进怀里。
她溅了一脸水花，一边抹脸一边骂他：“骗我好玩么？衣服全湿了，等会穿什么！”
他笑呵呵帮他抹脸，指腹略显粗粝动作却轻柔：“我没骗你，是真睡着了，是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才醒。”
他声音还有些懒懒的，说完又往他颈间嗅了嗅，她有点痒。
他沿着她柔滑的脖颈一路亲上来，哄道：“帮我擦背好么？”
“啊？”
她可没干过伺候人的活。
他却已当她应了，自顾自放开她，从水里起来一些，转身双臂交叠，趴在了池壁上。男人肩背宽厚，动作间背部肌肉虬结凸起，力量感十足。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背上和手臂的疤痕。左背从肩头斜下近腰，斜斜一道，新生肌肉粉嫩，与周围肌肤颜色迥异，略略凹陷下去，可想伤时深重，左臂上也有深深一道蛮伤，她不由地又想起他血淋淋晕在他怀里的样子。
她把手抚上去，沿着背上那道疤轻轻摸过。严彧只觉后背伤处酥酥麻麻，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不似擦背，倒似羽毛挠过，又酥又痒。
他要她心疼，她果然整副心神都在那道疤上面。
“疼么？”她问。
他一笑，“好了，还疼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浅浅“嗯”了一声。
继而他便觉那小手抚摸的范围变大，摸完左背摸右背，未到腰际便收回来，然后从左肩到右肩，轻轻柔柔，犹如软缎丝绢在他背上抚弄，绵软、嫩滑，舒服是舒服，但总觉欠了些火候。
梅爻不敢用力，依旧是手指轻轻触碰伤疤时的力道。他那背上肌肉硬实，她还不太适应这种手感。
“使点劲！你这手法止痒都不够。”
他枕在胳膊上，懒洋洋打趣。
“啪”一声，她朝他背上拍一巴掌，气道：“有的享受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水花溅到严彧眼睛上，他伸着拇指抹了下，然后陡然转过身来，便见她悬着两只小手顿住。
他带了些浮浪笑意将人捞进怀里，大掌顺势探进她寝衣里，反问道：“我还说错了？似你这般的力道，可不是擦背，而是……撩火。”
他咬着最后俩字吐到她耳畔，大掌学着她的力道，在她背上拂过。
她整个人麻了！

第46章
梅爻湿透的寝衣贴在身上,透出粉嫩抱腹的轮廓，精致的刺绣图案依稀可见。
严彧以手指勾住她颈后那根带子，缓缓挑开。
“这上面绣的,也是一支宫粉？”
手指擦过之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蹿开，他手指每动一下，她呼吸便更急一点。
小衣轻巧滑软，被一点点拉了出来,那株粉嫩嫩的重瓣宫粉吐着嫩黄梅蕊,娇艳诱人，他轻轻吻过去。
一声轻浅娇哼,小衣被她夺过,丢开。
他一笑，俯首吻上她,轻吮重捻,双双乱了气息。她那双水盈眸子里带着祈求,也不知是要他停,还是要他更进一步,小手抓在他肩头,硬的捏不动,也不知是拉是据。她口中气息凌乱，眼见他力道渐重,她语不成句提醒道：“你说过……会温柔……”
他先是一顿,果然和缓下来。又在她身前又留恋片刻才道：“我帮你擦背。”
梅爻晕晕乎乎由着他替自己褪去湿衣，抱到池壁前。
“趴好。”
终于轮到她也享受一回，这姿势比正对他似乎要好一些。她把头枕在交叠的胳膊上，安心等他擦背,却听他玩笑般低语：“是怎么养的，竟这样白嫩？玉雕的一样……”
她有些得意：“天生丽质！说起来是随了我母妃，我母妃你可听过？她是月召国最后一位公主，雪肤花貌，生得漂亮极了，肌肤便是这般白玉无瑕！世人都说我与哥哥们生得好看是随了父王，实则是他们没见过我母妃！我幼时最爱同母妃一起泡澡，赖在她怀里别提有多舒服了……”
严彧确实听说过，昔日月召国被南越覆灭后，皇室只活了一位小公主，带着一笔足可养军复国的隐秘财富不知所终。月召出美女，这美女还手握重器，各方势力一度想尽办法打探这位公主下落，却毫无所得，竟不知她早已成了梅安的王妃，还为他生了三个子女！难怪梅安数次主动兴兵南越，朝中有道蛮王以此示忠，更叹南境之富庶，却不知复美人仇和散天降财也是个中缘由。
若是如此，那些忧心梅安或有一日联手南粤于大齐不利的人，倒是可以先少操点心。想来这也算是一桩秘辛，她今日竟如此随意地讲给他听了？他脑中也只是闪了这么一念，便无心再听她八卦。
她趴在那里，光洁的背脊露出水面，带着些晶莹水滴，两块蝴蝶骨随着她手臂偶尔动作微微凸起，像落了只暂歇的蝴蝶。她稍塌腰下去，水下细腰随碎光摇曳，蜜桃若隐若现。这一幕看得他眼热，哪还心思听她讲什么母妃的事，还是小弟的事更为要紧。
梅爻絮絮叨叨，突然意识到说要给她擦背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动作，扭头见他半跪池中出神，便提醒道：“怎么了，不是要给我擦背？”
“来了。”
声音低哑。
梅爻丝毫未察身后男人短时间思绪纷飞，又备受煎熬，见他应了，便又趴好道：“嗯，来吧，不过你可不能用蛮力哦，我怕疼……唔……”
背后突然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竟不是那双粗粝大手，他在吻她！她麻了！
下一刻一具滚烫硬实的身体贴上来，有力的胳膊将她环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腿心，她一惊之下本能收腿，便听他哑忍的闷哼。她又慌得分开，怕再碰到什么，一时再也不敢乱动。
严彧每次碰到她，都感觉怀里的人轻颤一下。他一寸寸轻吻，引得她阵阵战栗。他对这具身体已然十分熟悉，晓得她有多么敏感，只几下里怀里人便酥软无力，全靠他和池壁撑着。
他突然将她翻过来，“哗啦”一声将人捞出了水，冒着热气的水流从她滑腻腻的肌肤上滑落，像捧出来一尊美玉。
梅爻不晓得他要做什么，本能搂紧了他的脖子，只觉他气息粗重，浑身似燃着火一般。
他扯过水中的衣服，随意往石台铺了铺，让她坐了上去，俯身吻上。
初离水面时的冷意很快淡了，她体内热意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攀升，仰头被动承受他的亲吻，在他强攻急掠下，她不由得撑住手臂后仰，可他不许，大手扣住她后背又按了回来。直到他终于肯放开她，她才晕眩着大口呼吸。
他在她身上一路放火，时骤时疏，积蓄起莫名的快意，可她又觉哪里不对，她难受的唤他，喊完“彧哥哥”，又不知怎么表达。
他抬头看着她迷离的眼神，染满情欲的小脸，可爱死。
他自然清楚她想要什么。
他直起身把将她往石台边缘拉了拉，先是亲了亲她微微喘息的红唇，在她被吻得意乱情迷之时，他又突然离开。梅爻失落空虚间，便见他俯身下去。
突然的湿热气息袭来，她觉得整个人快要化掉。继而想起在花溪院屋顶瞧见的一幕。她从未想过要如此侍奉什么人，想象不出要多爱一个人才甘心俯就？可这样的事，他可以一而再的对她做。
她一时思绪纷乱，可很快便什么都不能想了，脑子空空，终被光明淹没。待到视线渐渐清明，才留意到她涂着蔻丹的指甲，正死死抓着身前人的肩膀，已有些抠破。
他看了眼肩头，仰脸一笑，“猫爪子！可得趣了？”
她所有的反应他全看在眼里，偏来问她！
她直接抬脚去踹，却被他握住。他抓着那玉足亲了亲，笑着起身，然后蓄势待发的小严二便直白地杵在了她眼前。
她看了个真切，第一反应竟是，这……塞不下。
见她对着它竟皱了眉头，严彧气笑！好，很好！当真卸磨杀驴，还嫌驴丑！
他挑起她下巴，对上她有些困
惑的眼神，带着些气性道：“看不上？”
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她有些结巴：“没，不是，你误会了，没有看不上它……”
她那双桃花美目此时微微泛潮，说不清是悦极而泣的润泽，还是灯火的幽光，望向他时又羞涩又温柔，竟叫他一时没了脾气。
她从他手上挣开，头一低便又看见了它，扭向一边，嗫嚅道，“我有点冷……”
严彧轻笑一声迈出水去，拿下架上披风，将她裹住抱了起来。
“去哪儿？”
“不是说冷？换个暖和地方。”
他被她抱去了院中一处房间，一进去梅爻便闻见了淡淡的幽香。房间不大但精致温馨，房中白釉双龙瓷台上燃着多只红烛，屋内温暖明亮，当中一座黄檀花鸟双月洞门架子床，垂着轻纱帷幔，铺着锦绣寝被，引人遐思。
他拉开床上被子将她放了上去，随手撇掉披风便压了上来。
“等、等等！”
梅爻只手抵住他胸膛，有些不踏实。
“这是谁的房间，你……我们，可以乱来的么？”
这房间掌着灯，熏了香，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瞧着也具是新的，暄软舒适，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哪里是十多年无人住过的样子。
“事可真多！”
他忍着耐性道：“我让人准备的，可以乱来，随便来，你想怎样来都行，可以了么？”
梅爻：“……”
他俯身想亲，又被她推了一把。
“等下，你为何能……”
“我为何能这般安排？因为这里是西北军的辖域……不要再问了，我也不会答！”
严彧要气死，这丫头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他干脆以吻封住，让她再难开口。
他抱着那团暖玉缠绵亲吻，感觉她很快又软得似沙似水。池中她塌腰俯趴一幕勾着他，他突然放开她直起身，双眸藏火道：“转过去，趴下！”
见她目露紧张未有动作，他又咬牙解释：“放心，不会真的要了你。”
她这才听话的转身趴好。没有池水半遮半掩，眼前一幕让他再忍不得。
待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倒下，梅爻已无力做任何事。她拉过脚底锦被给自己遮了遮，睁着一双水雾昭昭的求饶脸看他，惹他轻笑。
可歇了没一会儿，他便又凑了上来。梅爻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骑了大半日的马，又被他拉来做这等体力活儿，她已虚软无力，他怎的还这般精神旺盛？
烛火摇曳，映出轻罗纱帐中两厢纠缠的身影，轻吟重喘声和着窗外阵阵虫鸣。
梅爻累到脱力，再不肯配合，扯着锦被只想装死。
严彧无奈地帮她清理完，挨着她在身后躺下，却见装死的人忽地又扭向他。
她赖皮地窝进他怀里，脸贴向他胸膛，闭眼闻着他身上味道，心中一时又甜又涨，不由地伸手抱在他腰上，喃喃道：“是做梦么？”
好傻的一句话，他不觉失笑。继而又想到，多半是小玉以往给她的失落和失望太多，如今她才有此不真实感。
他又抱紧她一些。
她仰脸看了他一会儿，尽管他不认旧识，可直觉告诉她，他就是小玉。
她认真道：“我父王，从未涉朝局之争，便是我大哥我也可以作保的！我文山历来只求一隅之安，从未有非分之想……”
“怎么突然说这个？”
意识到失言了，她抛开那些碎念，转移话题：“我们这样偷跑出行辕，真的没事么？”
他亲他额头，“安心。”
她闭了眼，又问：“几更天了？”
“想回？”
“有点困，不大想动。”现在这样很好，她心里莫名熨帖，不是很想起来。
严彧摸着她一头秀发，哄道：“既困了，那便先睡。”
她还想坚持一下，可实在抵不住疲累，他身上味道又好似能催眠，没一会儿她便阖了眼帘。
只严彧心思沉沉，望着那几只半燃红烛难以成眠。

第47章
寅时三刻,天禧敲响了主子的门：“爷，时辰到了。”
严彧看了眼怀里人，她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弯指在她脸上蹭了蹭,柔声道：“瞌睡虫，该送你回去了。”
梅爻抵不住疲惫和困意，只软糯地“嗯”了一声，并未睁眼。他一笑将人搂紧,几下里亲吻磋磨,怀里人算是彻底醒了。
她穿了严彧一早备下的妃粉烟罗软纱裙，自己将长发松松挽了挽,因无发簪可用,便将腰间合欢带解下，在头上绕了几圈。鹅黄浅碧两色纠缠的丝带垂落云鬓,不见钗光珠色,倒显得人别样娇纯。
凤舞和霜启已在院外候了多时,梅爻见了并不意外。主子出走大半夜,若护卫没有动作那才叫失职。因着天色渐亮,又有人来接,她便没要严彧送。
待三人走远,天禧沉声道：“爷，活干完了,兽苑已被控制,人换成了我们自己的。抓了十余头畜生并三个兽师，消息封锁严密，不会打草惊蛇。那三个兽师陆大人正在审，还没什么结果,他们只知如何驯兽，其余概说不知。”
“不用审了，无非是驯一群杀戮机器！至于杀谁、杀器握于谁手，他们未必晓得。”
“还有件事，”天禧嘴角一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端王爷昨夜闯了冯少使住处，少使遭逼迫撞柱而亡，叫陛下撞了个正着，龙颜震怒，骂其刁风弄月，狂悖无德，目无君父，已禁了足！”
陛下此行只有一位少使侍驾，这位少使是张天师批了八字、看了面相留下的，谁都知晓这美人儿不是美人儿，是味药，偏李晟胆大包天，敢夺君父命丹！
严彧觉着他不是失心疯，便是吃错了药！
“吃错了药是一定的！”天禧阴阴笑道，“那事之后他便药不离身，这回也是，随身带了好几种，全叫陛下撞见了。据浮玉称，陛下到时他已有些癫狂，一时竟未认出君父！”
严彧眸色一片阴凉：“浮玉太着急了些。”
“属下也这般说她，药给得狠了，只是报私仇，爷要的是他那一船人翻覆！爷放心，浮玉听进去了。不过他闯入冯少使处，似是被下了套！浮玉说他服了药之后，燥得在外转圈儿，似是见了……见了文山郡主，一路跟去了醉心苑！”
眼见着主子眸色发寒，天禧嘴角一抽，又道：“这自是不可能，郡主当时还在爷怀里……呃，我是说，是有人故意引他悖德，有胆做这事儿的，您说会不会是昭华？想搅黄了婚事？”
严彧没吱声，有人比昭华更可疑。
他抬足往山下去，天禧跟在后面继续道：“陛下禁足他未下明旨，一半天还有得圆，可若禁足令不解，明日围狩他便参加不了，且冯少使死了，有心人一联系便会生疑。”
“生疑又如何，便是没有此事，朝臣和陛下也知其秉性，只不过这等事翻到台面上来，天家难堪罢了，陛下倒也不会因为个把女人便舍弃儿子。何况中宫母族势力和威望还在，李老国公一天不闭眼，李晟便是稳的！”
“那他也成不了太子！”天禧忿忿的，“此等德行，连先太子爷一个手指尖都比不得！他要是能封太子，早封了！我看陛下也不过是在熬老国公咽气……”
“慎言！”
天禧撇撇嘴没再说下去，心里却觉着一旦缠绵病榻的老国丈咽气，必有一场权势谲变。眼下各方都在蓄力，时不时搞些小动作，为的便是最后一击。皇后想在老国公在世时拿下太子之位，连同长公主及多位亲贵不断向陛下施压，而九皇子那边也绷着弦蓄力，若单论人品才志，老九倒是比李晟更强！
严彧却想着远在文山的先太子李啠，他当时被抄家下狱，是因“矫旨谋逆”。自己当时不在京中，未见过那道调兵的手谕，据说陛下见了那道手谕后，气得一把扔进了恭桶，之后那道手谕的去向便成了诡谈。有说随粪水出宫不知所终，也有说被捞出来
毁了，还有说被密存，只不知存在哪里，但时任左将军的梅敇领旨向狱中罪人问话时，还曾领出来过。
一场谋逆案疑点重重，查断过程也瑕疵昭昭，判的却是斩钉截铁。
拿人下狱和抄家都是梅敇干的，事后他见了这位蛮王世子，这世子给他的感觉可一点不蛮，相反他外表如清风朗月，内心则如深谷幽潭，讲话办事滴水不漏，连自己在他面前也显浅躁了些。
彼时李晟刚晋封端王，势头正盛，尚不似这般狂悖，他一度疑心梅敇党附中宫，以为文山铺远路。可他后来竟是在李晟举荐下出征东海身殒，蛮王虽未向皇权做实质性报复，可心中未必不生罅隙，这也是他忧心李啠质于文山的原因。
可今晚这蛮王的幺儿，窝在他怀里信誓旦旦保证文山无二心，他知其聪慧，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急于向他明志。他不是李晟，也不是李享，他甚至未在候选之列，却也让她如此慎重。
晨曦微透，南苑瓮城箭楼上已是龙旗招展，禁军林立，甲胄和兵刃在初升的旭日下寒光耀目，冷森森、白惨惨一片。箭楼上设了茶座，摆满了各色水果点心，来往侍候的宫人们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
正式的围猎明日才开始，陆续抵达的亲贵臣属们原以为不过是惯常欢饮，陛下讲几句盛世清明的话头便是吃吃喝喝，及至知晓宴饮设在此处、又见了这密密匝匝的执甲禁军，才咂出一丝不寻常来。场内一时窸窸窣窣，猜测声四起，那桌上的琼浆圣果也都变了味道，直到宫人一声高呼“陛下驾到”，才骤然肃静下来。
众人齐齐跪地恭迎，梅爻在女眷一侧偷眼去看，见皇帝李琞在一行人簇拥下，缓缓登上箭楼，龙袍耀目，华冠灼灼，却掩不住那一脸的酽冷沉色，细看还有些疲态。
龙颜未展，现场气氛更加晦涩。
李琞身后跟着从容上楼的严彧，一身鸦青色绰丝青莲纹锦缎绣边深衣，深沉又大气，日光下泛着幽光。白玉腰带横在腰间，缀着的竟是那只玉葫芦。年轻近侍，玉貌昳丽，清冷威仪。
对上他的视线，梅爻妩媚浅笑，他亦弯起唇角，眼里柔光盈满，可随即又朝她挑了下眉，那神色让梅爻越发觉着，他要搞事情。
李姌在梅爻前方，刻意隔开了几人，在瞧见严彧脸上漾出的温柔神色时，确也恍惚了一下，随即又自伤，那许是自己终其一生无法超拔出的深渊。
表姐李幼彤在劝她对严彧息心时说得直白，这人性子孤傲得很，也野得很，单凭他九死一生，打出来比王府世子还尊崇的气势和威望，便自有其骄傲。那些能拿捏住寻常公子的手段，于他可能都不作效，偏她不服，试了一次又一次，折了尊严还伤了身体。
母亲劝逼她时亦说得直白，莫说朝中尽知她会嫁入端王府，便是没有这码事，礼教严苛的平王妃，也不会同意二子娶她。而这一点，几乎是李姌无法洗白的痛。她只恨太晚遇见他，若是她最先遇见的是他，她可以谁都不要，谁都不碰，洁身自好乞君垂怜。只可惜回头无路。
她看着严彧从她身边经过，竟是看都未看她一眼，却对几步之外的女子秋波频传。她一双拳头攥的指甲要掐进肉里，很想看看，若是那个女子毁了容貌，破了身子，他是否还会对她袒露柔情蜜意。
梅爻自是不知仅一个照面，又让昭华生出诸多邪思。她还在想着，虽不好也将一枚同样的葫芦挂在腰上，可她却将其装进荷包随身携带。若他晓得，会不会得意？
圣人已心思沉沉地坐在了当中龙椅上，一边站着严彧，一边站着裴天泽。众人这一跪未免跪得有点久，良久才听闻一声“都起来，坐吧”。一众皇子臣工敛声落座，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会才又安静下来。
“在座的具是朕的骨肉血亲、股肱之臣、亲贵之属，朕便不绕弯子。”李琞龙音凛然，“你们可能好奇，明日围猎，朕如何今日赐宴至此？实是朕想邀诸位赏一场杂戏！朕年轻时好骑射，一把重弓猎虎狼，是连猎犬都不屑带的。如今上了年纪，便渴望年轻后辈们亦能如朕年轻时一样勇猛进取。可后辈们自有后辈们的取巧之道，有时候猎杀倒不一定非要亲自动手！”
陛下这话讲得有些阴冷，听得在场诸人心里打鼓，倒不知陛下又在点谁？细心之人打眼扫了一圈儿，赫然发现端王李晟竟未到场，隐隐的不安便更盛。
“文山郡主可来了？”
听闻陛下喊自己，梅爻从女眷一侧款款起身，行了个礼道：“臣女在。”
她今日穿的是严彧为她准备的那身妃粉衣裙，实则这个颜色尤其衬她，玉颜花貌，端秀无双。她一站起身便引来一阵轻浅低语。
皇帝陛下充耳未闻，只道：“朕知你南疆军中有支兽营，偷袭、冲锋屡立奇功。你可否与朕及在座诸位讲讲，这兽营之中有何杀神勇将？”
梅爻未料陛下竟问及南境军中之事，因不明底细，一时未敢擅答，却见严彧目光坚定，朝她微微点头，这才肃声道：“回陛下，南境军中确有一支兽营，营中多是驯化的凶禽猛兽，诸如虎、豹、豺、猞猁、雕枭等，也有牛、犬等乖顺之兽，用途各异，凡袭营、刺杀、阵前冲锋颇得助益！”
“诸位可听到了？袭营、刺杀，莫小瞧了这些个畜生！”陛下语调冷厉，“朕今日便是想叫诸位瞧瞧，这经过驯化过的畜生，有多厉害！”
他朝裴天泽递个眼神，便见这位冷脸护卫朝箭楼下一挥手，很快便听“哐啷哐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一队载着巨大铁笼子的铜车沉重的碾过地面，铁链与车体碰撞，发出当当脆响。
“嗷呜——”
一声强劲虎啸，震得楼上众人具是一个寒颤。

第48章
箭楼下的空地上有处高台,其上林立着全身防护的甲兵，背弓弩、佩虎枪，饕餮纹兜鍪之下,只可见一双双鹰隼般精眸,死死盯着场内十余只两人高的铁笼车。
哐啷哐啷的铁车缓缓停下来，一个手持铁刺鞭的兽师跳下车，费力地拖开挡住铁笼大门的铜铰链，笼内花纹猛虎似是晓得要放它出来,兴奋地沿笼壁踱了几圈儿后,便等在门口呲呲吐着浊气。那兽师训了它几句，野兽便发出了低低的呜鸣。
“咔哒”一声锁响,铁门瞬间被猛虎一头顶开,饶是兽师躲得快，也被铁门撞得一个趔趄。
“啪！”铁鞭被抽的山响。
蹿出牢笼的猛虎回头看了兽师一眼,放缓了步子。它在场内缓缓踱着,虎腹瘪着,虎目凶恶,警觉地巡视这片陌生场地,转了一圈才回到兽师身边。
兽师手里拿着块沾血红肉,那头花斑虎把脸凑过去一通猛嗅,鲜血和肉香刺激着它，它晃动着身体呜呜低吼,直到兽师将肉掼在地上,那肉才被它急不可待一口吞掉！
几只山鸡和獐子被赶进了场内，成为了猛虎送上门的食物。饿极了的花斑猛虎迸发出惊人的速度，直冲猎物扑去，一时间吓得小动物们四散逃窜,一只山鸡拍着翅膀还没扑腾两下，便被按在了爪下，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箭楼上女眷们极少瞧见这等血腥场面，一时竟发出了不小的唏嘘声。
小小一只山鸡只够填牙缝，就在众人以为这头杀神会继续猎杀，至少也要捕食一只獐子才能饱腹时，却见它只淡淡扫了一眼腿股战战、满目惊恐的小兽们，便踱着步子回了兽笼之下。
箭楼上想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裴天泽高呼：“陛下问你，此虎因何只捕一只山鸡便作罢？”
兽师伏地叩了个头才道：“回陛下，小人喂给此虎那块肉上点了香，此虎只会捕食带有此香气息的猎物，余具不伤！”
箭楼上一片哗然！
血腥气、膳腥气、不同动物身上的各种气息交杂之下，那头杀神竟能精准捕杀带有指定气息的猎物，这简直可怕至极，细思极恐！
陛下的脸色已然
阴沉得可怕，满楼的亲贵臣工们也具是面色惶然，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这种场面梅爻并不陌生，甚至南境兽营中，比这凶残和隐秘的手法多的是。她只惊异于陛下安排，天子行辕竟藏此等杀器，陛下大张旗鼓令众皇子臣工围观，不知是敲打震慑了谁？
箭楼下“哐啷”声再次传来，这次放出来的竟是三头野猪，瞧着每只都得五百斤往上，身形粗壮，浑身黝黑，毛发粗硬如针，挑着长而锋利的獠牙在场内跑动，犀利的眼神令人望之生寒！
楼上再次安静下来。老猎人尽知，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之凶狠还在虎狼之上！
高台上的陆离朝身后招了下手，三名弓弩手出列，弓拉满，箭上弦，随着陆离一声“射”，“嗖嗖嗖”三声箭鸣，利刃裂空朝着三头野猪飞去！楼上有经验的人，单从这破空音中便感受到箭矢之力，这是西北狼兵的杀敌箭！
箭矢呼啸着一击而中，一支在头，一支在身，一支在臀，可众人眼见着三支箭羽好似撞到了金石铜铁般应声而落！
更大的惊呼声从楼上响起，众人无不惊叹，这三头畜生是生了铜头铁臂金铠甲不成？
“上！”
陆离一声招呼，又十名持虎枪的甲兵跃下高台，人和愤怒的畜生顷刻间便战成一团！
瓮城上的看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女眷们也都凑抱成了一堆儿，平日里的只有阳春白雪和家长里短的高门贵女，哪有太多机会见识这等凶斗？卢婉越过几人凑到了梅爻跟前，有些惊骇又有些好奇地搭腔：“郡主，我观郡主面色从容，郡主在南境可是见惯了此等凶斗？”
梅爻抬头，见卢婉面带讨好，余光却捕捉到李姌窃视流眄的森森凉意。她虽不喜卢婉圆滑攀附的性子，却也不着痕迹地推了身旁矮凳过去，淡笑道：“坐下说吧。”
风秀想自家小姐以往肆意张扬，对不喜之人惯是理也不理，或几句话打发走，如今倒也内敛了起来。
“啊——”
身旁忽地响起一阵惊呼，梅爻朝下望去，便见一名甲士被撞飞出去十余丈远，兜鍪滚落一旁，虎枪脱手，甩落一旁，顺着血槽还在淌血。那只撞飞他的野猪疯了一样调头又朝他袭来，被台上弓弩手一箭击中，却也只是趔趄了一下，便又重新寻找目标！
失了防护的甲士被替换掉，俨然人与畜生的车轮战。三头野猪均已受伤，一头被刺瞎只眼，两头被刺破胸腹，血洒一地，却仿佛不知痛般疯狂冲击，不躲不逃，直至力气尽失、血液流尽，再无法动弹，而下场近战的甲士却瞧得清楚，几头畜生的眼睛从发起冲击至死，都是凶残阴狠，未见一丝惧意和退意，这与畜生天生趋吉避害的本能不符。
一片嘈杂声中，响起陛下阴沉的叹息：“三头猪，换了三波全甲勇士才制住，试问你们明日狩猎，打算带多少人去？”
现场鸦雀无声，细想人人心惊。若是明日入山，遇见的尽是此等凶物，实在难以想象。
李琞起身，在长长的瓮城檐廊下缓缓踱着步子，将场内众人挨个打量过去。裴天泽按剑护在陛下身侧，寒意令所过之处人心惊。
“春蒐早早便开始筹备了，朕竟不知，筹备的是这等‘围狩’之道！是谁如此用心，啊？”
一声冷厉呵斥，令场内所有脑袋又伏低了几分。
“朕亏得是换了春蒐护军，也亏得是陆离仔细，筛山查出异兽，或免一场祸事！你们当中，此前不只一人给朕上书，参陆离放浪无状、治军无方，参西北军烧食御兽、藐视圣威……朕告诉你们，他若不‘吃掉’这些畜生，今日被吃掉便是你们、是皇子、是臣工，是朕！”
这一声比一声严厉的呵斥，令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约莫是过于激动，李琞喊完突然咳了几声，近首的丞相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若有心怀叵测之人，此事也并不难查，陛下万勿因此怄伤圣躬。”
此言一开，接二连三的彻查之请便轮番响起。
梅爻有些疑惑地望向严彧，不懂他是想挑起风浪，还是只想给西北军立威。可她觉着，陛下若是要查，便不会有今日大张旗鼓这一举。
果然李琞止住大家的呼声，似有些无力道：“朕不查。这不过是些宵小作祟，比这再大的风浪朕都经历过，想用此等劣技搅起风云，朕不上当！是谁存心不正，行事妄悖，天知，地知，他知，朕也未必就不知。朕今日只想告诫在座诸位，不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臣，还需心存正念，若一意孤行，国法严刑便是为尔等而设！”
瞧着众人再不作声，他声音和缓下来：“天泽，既是你军中所涉之事，你看着处理吧！朕乏了，也再不想看这些龌龊事。”言必由高盛扶着，带着几个护卫便要下楼去，行了一半又回身道：“诸皇子臣工便看完再回吧！”
尽管现场之人都想尽快离开这是非地，可有了陛下这句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屁股焊在椅子上。
裴天泽朝下方高台上的陆离点点头，便见陆离嘿嘿一笑，左右晃了晃被青铜兜鍪压久了的脑袋，朝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怎么样诸位？可看得过瘾？我这笼车中，还有熊、豺、鹰，也都各有风姿，只不过今日无暇给大伙细赏了，那后厨中水还沸着，哪位贵人若有兴趣，晚些时候可来我军中吃肉！”
他说罢朝笼车挥挥手，几个兵士抬了死去的野猪进笼，几辆车又“哐啷哐啷”地退了出去，只有地上漫洒的猩红血迹，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曾是片猎场！
众人见这位带着混痞之气的将军，叉着腰望着地上血迹阴阴一笑，都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意，似乎今日的“杂戏”才演到裉节。
陆离抬眸扫了眼楼上的人，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里精光摄人，久浸官场的看客们都不禁一凛，这哪是传说中的浪荡兵痞，这明明是双阴鸷的杀人眼！
陆离勾着唇角一抱拳，那笑却未达眼底：“诸位，既看了这不凡之戏，也该认识下这些畜生的管带之人！来呀，都带上来！”
一队带刀护军压着七个五花大绑、面色惨白、战战兢兢的人跪到了高台下。
“诸位，这几位正是这南苑兽苑的管事。”他跃下抬去，缓步走向其中一人，手里虎枪一抬，吓得对方一个哆嗦，闪着寒光的枪尖挑起了对方下巴，陆离带着些笑道：“你且说说，你在这兽苑中，是何职责？”
那人吓得结结巴巴，语不成句道：“回、回大人，小人负责登、登记和巡查山兽种类、数量，还有……”
他话未讲完，便觉枪尖又往上挑了一点，已有血珠冒了出来。
陆离噙着笑问他：“那本将军吃了你几头畜生，你账簿上可记好了？”
跪地之人脸色煞白，立时咣咣叩头：“将军饶命！这驯兽一事，实在与小人无关，大人明察！大人饶命！”
陆离阴着脸道：“陛下围猎，却有凶邪蛊兽入山林，你敢说不知？”
这凶野将军问话刁钻，竟让对方一时无法作答！
跪他旁边一个品阶稍高的管事瞪眼怒道：“你这西北竖子！你不过是个护军，便是我等有错，自当交付有司查问，你将我等捆绑至此，当众羞辱刑问，于法不合！”
“哈哈哈！”
陆离放肆大笑，长枪一指道：“好，你也算是个有种的！”
他冷哼一声返回高台，喝道：“本将十岁从军，硬骨头砍过不少，还未遇到能崩我刀刃的！我告诉你们，什么有司不有司，本将尊的是上令，行的是军法，既在我辖内做祸，必受我军法严惩！来呀，刀斧手准备！“
一声令下，七名手持刚刀的黑甲护
军站在了跪地七人身后。
“斩！”
跪地之人未发出一丝声响，七具人头已滚落在地。
箭楼上一时乱纷纷，尤其女眷们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景，惊呼的有，捂眼哭的也有，一时乱成一团。
而严彧早不着痕迹地挪至梅爻身前，微微躬身，双手撑在沿栏上望着下方行刑，高大的身躯堪堪挡住了身后的梅爻和卢婉。
后知后觉的人们似是才意识到，这支回来的西北军，哪里是放浪形骸的兵油子，实在是敏锐又可怕得很！不少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场内两位西北军的首领，一个泰然自若地观刑，一个恭身肃立，一脸肃杀！
由兵可知将，由将可知帅，一个陆离已是不好惹，楼上这两位便更叫人忌惮。
心思深的不免开始回想严彧这位西北少帅回京的桩桩件件，总觉似在酝酿着什么。
被禁足的李晟此时也得到了消息，这场杀鸡儆猴的戏他不在场，此等场合下缺席，实在容易招致猜忌。浮玉冷笑着看他懊恼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笑完了才又堆起笑脸，捧了温水和丹丸，柔声道：“殿下勿燥，该服药了。”
他接过丹丸，抬头瞧见浮玉那张闭月羞花的美人面，倒也顺气不少，只仍淤堵道：“你是个妇人，不懂本王所处窘境。卫尉徐峥死活不要的这支西北痞子兵，哪里是骄纵的乌合之众，本王也是刚得线报，回来的是严彧的天字营！”

第49章
一场“杂戏”,看得一众贵女们几乎个个小脸煞白，从瓮城箭楼上下去时不免要人搀扶。贵人们神情肃穆地离场，再不见来时好奇和打趣的喧嚣。
托严彧遮挡的福,卢婉没见人头落地那血腥一幕,却也被现场阴煞气浸染，死死抱住梅爻胳膊不撒手。五皇子的表妹虞晚也不知从哪凑过来，一把扯住梅爻裙角，怯怯道：“梅姐姐,我也害怕……”
梅爻心下叹息,怎么她们都觉得，她是个不怕的么？
路过严彧身边时,梅爻脸色便不大好看,莫说一早那温柔巧笑没了，竟看也未看他。
严彧见她一只胳膊挂一个,走路都有些不利索,便晓得是在怨他狠辣,吓到了她们。
他摸摸鼻尖,一脸委屈。他也没想让这些姑娘来,奈何陛下传的旨意是“都来看戏”,不懂怜香惜玉的分明是那老头儿,可不是他！
梅爻来时乘坐的是软轿，此时身边两个姑娘都抱着她不撒手,一顶轿子断然是坐不下三人的,她打眼望了望，见不远处竟停了辆马车，一打听竟是严瑢的。他昨日被公事压身，今日一早才赶到,便直接来了这里。
听闻几个姑娘要借车，严瑢带着笑意，开口干净柔和：“没问题，我先送你们。”
严彧下得箭楼，刚好瞧见那抹粉色身影上了他大哥的车，严瑢和随侍松墨坐在车辕上，一边一个。
严彧黑了脸。
他看了眼天泽，天泽挠挠头：“爷，这活儿天禧干更合适……”
严彧死死盯着那缓缓驶走的马车，咬牙切齿：“就你！”
天泽：“……”
没办法，离了西北军，爷还是爷！
天泽叹口气，大步流星去追马车。
“世子！严大人留步！”
天泽一通喊，马车终于停下来。严瑢见是裴天泽，诧异道：“你……可是圣上有话？”
“大人刚到，还未面圣吧？”
“是，待我送完郡主便去见驾。”
“圣上辰时还提到了大人……不若您先去，属下可送郡主回去，大人放心！”
严瑢见天泽欲言又止，想是圣上有什么事找自己，略一迟疑道：“也好，那便辛苦你了！”
天泽一笑：“世子哪里的话！我的马在那边，世子可骑去！”
眼看严瑢带着松墨离开，裴天泽轻叹一声，此时过去严瑢八成见不到陛下，如此遛王府世子，实在不是他的本意，可谁叫他的正主儿无德呢，这怪不得他！
他长腿一迈坐上车辕，朝里说了声：“郡主坐好，咱们走了！”
梅爻在车内回道：“有劳裴大人！”
马车行至无人处，严彧突然蹿出来，一个箭步跳上马车，挑帘便道：“你又故意气我是不是？”
一声落，车内几人全愣了！
严彧看看梅爻，又看看另外俩姑娘，卢婉和虞晚先是一惊，瞬间便又红了脸。
梅爻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严彧狠狠瞪她一眼，弯腰又钻了出去！
他站在路边怒气冲冲瞪着裴天泽，天泽一脸委屈，双手一摊，用唇语道：“爷你太快了，我来不及提醒……”
车轱辘转了几圈，车厢里的姑娘们才回过神。
卢婉道：“刚才那个，是严将军么？我是不是眼花了？”
虞晚：“你没眼花，我也看到了。”
梅爻忍着笑附和：“嗯，我也看到了。”
卢婉突然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脸颊，头一回离他这么近，甚至那突如其来的龙涎香似还在鼻息间回荡。她红着脸道：“他、他这是怎么了，突然窜上来……”
虞晚：“他还说了句，你又故意气我……是何意？”
梅爻幽幽道：“这是他大哥的车，大概是……兄弟俩闹别扭？”
裴天泽在车辕上绝望地闭了眼，爷这脸丢的，捡都捡不回来！幸亏他已不在他身边伺候了，要不然又得被迫接受他的“磨炼”。
爷心里一定憋着火，心疼天禧一刻钟！
风秀跟霜启随着轿子远远跟着，风秀道：“刚才一阵风蹿进马车又蹿出去的，是不是严将军？”
霜启：“轻功不错，难怪要凤舞和夜影大人两个人抓！”
风秀：“……”
卢婉和虞晚两人在梅爻住处待到入夜，卢婉是随哥哥来的，最后被卢澄接走。虞晚没有兄弟，五皇子李茂也并未管她，她拧拧巴巴道：“梅姐姐，我此刻一闭眼便是那血腥场面，回去恐怕难以成眠……我今夜，能否同你睡？”
梅爻愣了。她一时心软带了她回来，竟有些脱不开了。
自小至大，她除了与母妃同榻而眠过，便只有那个人。
她直言道：“你留宿我自是欢迎，可我不大习惯与人……”
“我不敢占姐姐卧榻，只睡你卧房中那方小床可好？姐姐便当我是为你守夜，成么？”
那小床是婢子夜里方便伺候主子睡的，梅爻道：“怎好委屈你睡那，便是风秀夜间也不必在我身边守夜的……你睡西暖阁吧。”
西暖阁是风秀的卧房，风秀暗自叹气。
“那梅姐姐能否睡前再陪我说说话？我还是有些怕。”
是夜，虞晚拉着梅爻讲京中各种花边趣闻，又问她南境的新奇风物，越聊越精神，梅爻却有些熬不住，打第三个哈欠时，虞晚终于道：“梅姐姐可是昨夜没睡好？瞧着乏得很！”
可不是没睡好么，被某人“折腾”大半宿。
又想起日间他冒冒失失往马车里闯，活该丢人现眼！
虞晚见她唇角上扬，好奇道：“梅姐姐在想什么开心事？”
“想我在南境养过的一只小兽……我真的熬不住了，不然我叫霜启守着你，她身手好，杀气重，百邪不侵！”
霜启在外间听得嘴角一抽。
虞晚见她已有些不耐，妥协道：“那好吧，你这里总比我那的人多，我不怕，梅姐姐你快去睡吧！”
梅爻走后，霜启门神一样杵在虞晚床头，起初虞晚还夸她英气飒爽，可很快便被她凌厉的目光盯得发毛，愈发睡不着，最后只好道：“你不然也去睡吧，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严彧一靠近梅爻住的院子便被凤舞拦了。
风流护卫坐在墙头，冲着刚翻上墙的玉面将军道：“今儿不能让你进去，小姐有客在！”
严彧纳闷：“还没走么？”
“走了一个，另一个赖这儿了！”
“她故意的是不是？
”
凤舞呵呵一笑：“这我可不知，梅府的规矩，不能妄自揣度主子！”
“你让我进去，只问她一句我便出来！”
“那可不行，渎职是要挨罚的！”
“你又拦不住我！”
“我不拦你，你只要敢闯我便喊，这一片住的具是女眷，明日满朝尽知严将军风流无双！”
“你……真无耻！”
“慢走不送！”
翌日一大早，众人再聚到瓮城箭楼时，现场已清理干净。楼上楼下彩旗招展，护军林立，甲胄枪戟被照得虹光耀目！年轻的皇子、亲贵、武将们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势要在陛下、朝臣及加油呐喊的姑娘们面前大出风头。
严彧在箭楼一角朝下看，见李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带着二十几个随从，亦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他轻笑一声，到底还是放出来了。
另一头，姑娘们正热火朝天地给自家兄弟摇旗呐喊、给心上人祈祷助威。卢婉、虞晚并几个世家贵女围着梅爻就坐，热闹不已。
梅爻留神细看，竟未见李姌。
耳朵边响着贵女们的议论声：
“去年夺魁的是严将军，猎的具是些凶禽猛兽，别提多威风了！遗憾今年见不到他那骁勇之姿……”
“严将军的伤还未好清么？”
“想来是，听说他遇刺时伤得像个血葫芦，那样重的伤便是痊愈了也得修养元气！”
“可我瞧着他气色挺好呀，元气淋漓的！”
梅爻不由地朝那人看去，心想可不是，还能折腾人呢。
严彧也正望向姑娘们这头，一对上梅爻的视线，便见她又扭开了。想到昨夜吃的闭门羹，他轻笑一声朝她走去。
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戛然而止，梅爻扭头，便见严彧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身边响起几声又娇又柔的招呼声：“……见过严将军！”
严彧朝众人微微颔首，接着朝着梅爻一笑道：“昨日陛下提及南境兽营一事，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还请郡主移驾为某解惑！”
什么烂借口！
梅爻道：“我并不善军务，所知也仅昨日那些皮毛而已，恐无法……”
“我还没问，郡主如何说不知？莫不是南军有何隐秘不可与外人道？”
“将军慎言！”
梅爻急了，瓜田李下，这等含沙射影之语岂可妄言？
“既如此，还请郡主移驾指点一二。”
他眼里闪着狭光，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郡主便答应吧！”
“对呀对呀！严将军诚恳相邀，郡主便应了吧！”
一时七嘴八舌，好似她不答应还犯了众怒？她拧了眉看他，何时竟也俘虏了一群粉痴！
他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梅爻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忿忿地跟着他下了一层，拐进了一座门洞里。
“你想说什么快说……唔……”
甫一进门，她便被严彧推抵在墙壁上，铺天盖地地吻压下来，她整个人一时间都被包围在他的气息当中！

第50章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人正经不了一会儿！她使劲推他，纵使晓得徒劳无用，还是气得在他胸口捶了几拳。
他身和心都在渴望着她,虽曾大言不惭地说她可以接触别人,可真的见了，哪怕是他自己的亲大哥，也受不了一点儿。他昨夜吃了她的闭门羹，眼下人都在怀里了还这般不乖,他便愈发不能忍。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按在墙上，一手扣紧她腰臀,按向自己,带着股子失控的意气在她唇口噬吻，舌尖撬开齿关钻进去,勾挑吸吮香舌,急躁地进攻,重重喘息,她受不住似的嘤咛出声。
这姿势梅爻并不舒服,可被他这上头的样子熏染,一时又喘不上气,竟很快软了身子。见她不再挣扎，他竟也和缓下来,又亲了一会儿才慢慢分开。
看着她被吻得嫣红欲滴的娇唇,他又忍不住亲了一口，蹭着那娇软唇瓣喑哑低喃：“我出糗了，你倒是开心。”
她本来还有些气他，大庭广众之下又行孟浪,可听他这委屈小兽般的语气，又不免好笑，轻喘着道：“是我叫你乱闯的么？自己没个分寸，还怪别人？”
他突然重重啃她一口，她吃痛娇呼，便听他道：“小没良心！”
她抿了抿被咬疼的嘴唇，气鼓鼓道：“可是破了？”
“没破，肿了。”
她一脚踢过去：“真讨厌，等会怎么见人？”
他不妨她脚上霸道，小腿上挨了一下，却晓得她并未用力，干脆抱起她走到箭窗前，让她坐在了一旁闲置的条案上，躬身又朝她颈窝亲过来。
那箭孔虽不大，却也能看清人，梅爻侧身躲着，偏他使坏似的把她往孔窗前逼，唇上手上放肆施为，引得她娇喘不止，推拒着他语不成句道：“这是何地，外面是些何人？你可是越说你越过分，快放开我！”
他挤在她腿间搂腰按头，重重索取，喘息着道：“都看见才好，该死心死心，省得我一个个赶！”
他唇舌霸道，掌上力道似要将她按进他自己身体里去。她感受着他汹涌的占欲，有那么一瞬，竟觉他看似强势，实则无甚安全感。她不再挣扎，抵在他胸口的小手搂在了他劲瘦的腰上，将他抱向自己。一时两人贴得更紧，她甚至感觉到了他腹下东西的变化，他被取悦到了。
一阵洪亮的号角声响起，惊到了两人。紧跟着便是震天的锣鼓声，围猎开始了。这声音会惊起林中万千的飞禽走兽，于它们这是场浩劫，也是场生死历练。
梅爻从两人纠缠的情韵中回神，脸贴向他紧实的腹部，抱着他道：“你伤好了吧，为何不参加围猎？”
他搂着她肩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沉静说道：“我围猎的目标，不在山中。”
她自然明白，不在山中，那便在朝。
想起宜春坊那场刺杀，她不由地又将他抱紧了一些。
这力道变化让他失笑，轻抚着她后背道：“所以你要给我多亲一亲，万一哪天我不成了……”
“呸呸！”她挥着拳头在他后腰锤了两下，“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说着话，脑中不受控般浮现出“小玉”面目全非、残损不全的尸身。
严彧觉出异常，勾着她下巴抬起来，见她眼里已水雾蒙蒙。
他有些懊悔，伸出拇指去抹她眼睛，柔声道：“是我不好，不该逗你。你放心，我这人命硬得很，等我扛着战利品来娶你可好？”
他眸瞳深邃，透着少有的认真和温柔。
他说娶她，他想要娶她？
悸动突然袭来，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让她脑子空了一瞬，只胸口酸酸涨涨愈发强烈。
“你想娶我，当真么？”
“天地可鉴！”
她眼里的泪花开始打转。
从见到小玉的第一眼，她便喜欢了。可彼时她不通情欲，又骄纵得很，做了许多令长大后的自己后悔的事。及至小玉死了，她便一直困于心中那份缺憾，再不见巫山之云。
后来又遇见他，她小心翼翼又穷尽心思地想留住他，却也晓得彼此身份已不似她和小玉那般单纯。昔日她想要小玉，便无所顾忌去求，却未敢奢求能嫁入严平王府。她困于质子之身，晓得早晚会有一场指婚，守着一线清白也不过是怕连累文山。
退不得进不得，怎么就将自己赶到了这一步？
闻及他说娶她，她才似忽然警醒。
管他是谁呢，她父王不也娶了被世人斥为”荧惑“的母妃？还恩爱一生。所以他是严平王公子又怎样，忧心的应该是陛下，她怕什么？无非是讲求些手段，好事多磨而已。
见她沉默不语，严彧知其难免多思，他扣着她脑袋又按回自己身上，哄道：“你不用多想，我说过，不会让你和文山陷入险境，你信我。我说想娶你，也非一时妄语，你且给我些时日，只要你
心无转移，陛下那边我会想办法，好么？”
她紧紧抱着他，点点头。
外面围猎的已经策马入山，留下的亲贵们也已开筵，觥筹交错，欢闹一片。
梅爻理好衣衫出来，见严彧的两个护卫封了这层的入口，将风秀挡在了阶上。
眼尖的风秀一眼瞧出自家小姐似是哭过，唇上也略略肿着，便有些不安道：“小姐可好？”
“无碍。”
风秀终是忍不住，狠狠白了一眼旁边的始作俑者。
因着身上异样，梅爻没再回筵席，留话说身体不适，唤来软轿便回住处。
行了一半轿子突然停住，风秀隔帘禀道：“小姐，昭华郡主的轿子在前面拦路。”
梅爻挑帘望去，果见一顶软轿停在路中央，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旁边站着昭华那个小丫鬟，她记得是叫玉玲。两个持剑护卫守在轿子两侧。
“去问问。”
风秀行至对方轿前，施礼道：“见过昭华郡主，还望郡主通融借路。”
玉玲也上前一步，冷声道：“我们郡主只跟你家主子说话！”
风秀气得牙痒，恶主刁奴！
她刚要折返，便听轿内传出昭华的声音：“慢着，你近前来，有东西给你看。”
风秀迟疑着挨近轿帘，便见那帘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一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风秀心中立时咯噔一下。
她一溜小跑着回去，向梅爻禀道：“小姐，昭华郡主要您亲自见她，她手里拿的似是……黑龙符！”
梅爻心里也惊了一下，这东西为何在她手里？
她掀帘下轿，朝李姌走去。
李姌也下了轿，笑容阴冷。
两位郡主均未带随从，在路中相遇。
李姌视线一下便锁定在她唇上。被情欲染透的人，自然晓得是怎么回事。
“他亲的？”
梅爻不作声。
“上了？”
梅爻亦不作声。
也不知梅爻脸上哪个细微表情，让李姌又一声嗤笑：“睡到一起了都没成，是你不给，还是他不忍？”
梅爻实在不耐她这样讲话，单刀直入道：“想做什么便直说，别扯别的！”
李姌忽而认真道：“你喜欢他么，还是玩玩？”
“你何意？”
李姌不屑道：“蛮风彪悍我也是有耳闻的，你们虞族姑娘可不讲什么三贞九烈，你也不过是见色起意，我说得对么？”
梅爻已十分不悦。
她对他见色起意不假，可入骨入髓地想念一个人两年，大好的年华里活得像守寡，又岂是单单因为那一身皮囊？李姌的风流韵事她也是听过见过的，她绝不可能似李姌那般，一边标榜自己爱得深沉，一边又喘在别人身下。
李姌毫不介意她眼里的怒意和嫌弃，似劝似诱般道：“若在南境也便罢了，可你如今质于京中，哪还有往日恣意？你不为文山考量么，不为你父王打算么？你若想为文山寻靠山，皇子不是更好？为何要引诱他一个王次子？何况你们没可能被赐婚，陛下不会允许两个异姓王架空江山！”
梅爻觉得荒唐，轻笑一声道：“你堵在这里，便是为我讲这些人人都知晓的道理？你觉得我需要你讲？”
李姌也不过想试试她的口风，竟觉这蛮女比她想象中更冷硬，更讨厌。她脸色一沉道：“那便不讲这些！讲讲你能喜欢他喜欢到什么程度！”
李姌从袖中摸出那枚黑龙佩：“这个你认识么？能调遣陛下黑龙暗卫的龙符，我也是头回见。”
“怎么在你手里？”
“捡的。”
“从何处？”
“这你别管！”李姌冷冷道，“我原本还不懂，内宴那日是谁如此大胆，且有本事劫掳我？竟是他让黑龙卫干的！想他回京后人事多变，陛下竟将黑龙符也给了他，如今陛下身边亲卫具是他的人，俨然托付了身家性命！真是好样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我便说些你能懂的！他丢了龙符，是死罪！以公谋私，劫我伤我，我母亲也不会放过他！若事情暴露，他会因此声名扫地、性命不保！”
梅爻深吸口气：“那你该找他谈条件，不该找我！”
“我与他无甚可谈，只想与你谈！我以龙佩为注，想与你赌一场。你赢了，龙佩归你，你输了，我便将龙佩给我母亲！”
她这是拿严彧性命作注来跟她赌！

第51章
梅爻自小被娇宠,从未遭人如此威胁，她看着对面那张娇中带诈的脸，很想抽一巴掌。她不喜赌,且对面是李姌,对自己有妒有恨，必是挖好了坑等着她跳。
她又暗想硬抢龙符的可能，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头回见李姌带护卫，还是两个,身手未知,自己这边能打的只有一个霜启。
此时进山的进山，赴筵的赴筵,倒是给昭华留足了机会。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那只缠枝梅纹镂空鎏金镶宝手镯,那是她上京前，二哥梅敇寻巧匠精打的一件暗器,开口位一头藏了三枚暗针,淬了毒,另一头是利刃,吹发可断。
-
箭楼上,严彧坐在陛下斜后方,心事重重,面前的珍馐美酒一口未动。
一旁严瑢见二弟神思不属，低声道：“这场围猎,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陆离网洒得细,未有不妥。只是……怎的未见康王？”
“五皇子体弱，积德行善还来不及，哪里会来猎场这种血腥地。我昨日见陛下，倒是碰见了他,是去求恩旨的，陛下准他不参加围猎，还说南苑几处药泉不错，可以泡一泡，嘱他身体要紧。”
严瑢递了杯酒，又道：“难怪你不许小芾棠来，昨日姑娘们吓得要结伴而行，你这杀神名号，这回可是做实了！”
严彧接了酒杯，沾了沾唇，未做声。
严瑢正色道：“瞧你这样子，究竟何事扰你，我能不能帮忙？”
严彧迟疑片刻道：“我丢了龙佩。”
“黑龙佩？你从小带着的那个？”
“嗯，已找了一天未果。”
“在哪儿丢的？”
严彧怀疑是那晚泡温泉，丢在了花溪隐别苑，让天禧带人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却未见着。
他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会不会已有人捡了去？”
“我就怕这个。我拿它当龙符用，骗过李晟。”
严瑢思量着道：“先别急，未必会那般巧。便是谁捡了，那种形制也必不敢私吞，这东西私藏无用，又不能出手，先多派人手暗里查找着，等围猎结束或许有线索。”
严彧起身道：“我有事离开一下，大哥慢用。”
严瑢已习惯二弟这深沉做派，也不在意，视线随意一瞥，瞧见昨日搭乘他马车的卢婉和虞晚，正凑在卫国公府嫡小姐唐云熙身边说话，唐云熙似无意地抬头，刚好与他的视线对上，随即灿然一笑，严瑢便也笑着颔首致意。
倒是未见文山郡主。
此时一个小宫人紧着步子从他面前行过，附耳对中贵人高盛说了什么，便见高盛变了脸色。
陛下正跟身旁几位王爷及股肱说笑，礼亲王将李晟一通夸，笃定此番围猎端王殿下必然夺魁。老相国吴睿道直言不讳，称瑞王殿下也是不差的，还有步兵校尉李牧，也是不遑多让的能手！耄耋之年的老太傅捋着长须打圆场，说皇子武将们英武不凡，实乃国家之幸！
皇帝李琞笑着看了眼高盛，高盛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耳回道：“回陛下，中垒司马穆丹猎兽射中个女人，那女人瞧着像是……叶贵人。”
“像谁？”李琞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盛嗫嚅道：“落水而死的叶贵人……肚子大着，似有身孕。”
高盛说完便见陛下眼里闪过一抹阴寒之色。伺候三十年了，他太了解主子这眼神，他沉迷丹道，看似年迈昏聩，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利色仍叫人胆颤。
李琞沉声道：“全部看起来，不许接触任何人！”
“老奴明白。”
见高盛应声而去，李琞复与一众亲贵们继续酣宴。
严瑢敏锐觉察到，出事了。
-
花溪隐别苑。
梅爻第二次进来，与第一次只有她和严彧不同，今日这里
多了不少人。四个婢子守在温泉边上，备好了瓜果美酒，熏了香，托着干净衣帕候着。温泉是活水，氤氲的热气蒸腾着，好似仙境。旁边还有只小池，那晚梅爻倒未留意，此时池中亦是水汽氤氲。
李姌轻解罗裳，由着婢子帮她更衣，眸中带恨，却勾唇笑道：“此时站在这里，有没有想他？”
梅爻知其故意激自己，倒也不矜持：“想啊，猿臂蜂腰，胸腹结实，伺候得很好！”
李姌失了笑容，只眸色寒冷道：“嘴硬！只望你等会熬得住，可别求我！”
“你想怎样？”
李姌已换好了衣衫，一层薄纱，极尽挑逗。她朝婢子挥挥手，几人退了下去。
梅爻不懂她要做什么，却见她斟了两杯酒，她自己一杯，递过来一杯。她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道：“没毒。”
“我不喝。”
“随便你！”
李姌手一扬，将酒泼在了地上。
两个身材健硕的半裸男子不知从哪出来，静静站到了池边。
李姌私生活淫靡，梅爻在她生辰宴上已见识过，竟不料她在陛下眼皮底下也如此肆无忌惮。她不禁拧了眉，隐隐觉着她怕不是要拉自己下水。
梅爻下意识摸向了右手的镯子。
李姌放下酒杯，拿出了那枚龙佩，故意在梅爻眼前晃了晃，慢悠悠走到了那方小池边，胳膊抬起，手腕一扬，“噗通”一声，随着那玉掉进池水中，梅爻心里揪了一下。
池边一个男子靠近李姌，轻吻她耳朵、颈窝，李姌气息变得凌乱，喘息着对梅爻道：“龙佩就在池中，想要，便自己来捞……唔……抱我……”
梅爻看着李姌被男人打横抱起，下到了水中，喘息声、娇吟声和亲吻声，一声声鼓噪在梅爻耳边。她闭了眼。
她当然想要那龙佩，却不可能加入他们！
她冷冷对李姌道：”如果你是想赌，我会不会如你一般沉沦欲壑，我告诉你，我和你不一样！”
李姌似是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只一声声愉悦又压抑的娇喘愈发急促，间或有一两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
尽管梅爻侧身不看，可尽在咫尺的活春宫依旧让她倍感不适。
走是走不了的，她的人都被扣了，且拿不到龙佩，白吃这么大亏她也不甘心。她忍了又忍，便听李姌喑哑的声音：“抱我出去……”
梅爻转身，见李姌正被人抱出来，她小脸通红，衣衫半褪窝在男人怀里，眯着醉眼只瞧了她一眼，便又朝身前男人吻过去。
活泉中的男人将李姌接了过去，三人拥在一起，接下来便是更加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梅爻转向了那方小池。
李姌看似已无暇顾及她，要不要去捞东西？
可是她真的很嫌弃啊！
耳边尽是不堪入耳之音，与其在这里煎熬着，不如拿了东西想办法离开。
她提裙靠近了那方小池子。氤氲水汽下，池水奶白如汤，她愣了一下。
脱了鞋，下水，池水没到她胸口。她寻着李姌甩手的大致位置找过去，池底平坦，她伸着脚在水底仔细划拉，感受那枚小小龙佩，却没找到。又几乎是用一点点挪着脚步往四周找了找，依旧没有触及到。
她开始怀疑是否李姌出水时又拿走了。
她站在水里朝李姌看去，李姌快要被撞散架。她撇开头，觉着此时就算问她龙佩的事，她也不会理睬。
再找找。
梅爻狠了狠心，整个人沉到了水底。
她在水下憋着气一通摸索，东西自是没摸到，可很快便觉得心慌气短，不得已露出水来大口喘气。待感觉稍稍好一些，便又钻了下去。
这次在水底的时间更久一些，一点不落地找大半个池子后，再次出水换气。而此时她开始发觉身体不对劲。
药池！
不用说也知加了什么药。
旁边李姌嗯嗯啊啊声越发激烈，伴着男人粗重的喘息。这声音灌进梅爻耳中，似在她体内点了火，燎得周身燥热。
她恨极了李姌！
可她还惦记着那枚龙佩。咬了咬牙，又钻入水底，这次加快了速度，想趁着自己还能忍，将这池子全摸一遍。
她找来找去，忽听“噗通”一声有东西落了下来。她惊地探出头来，便见方才伺候李姌的男子已下到池中。梅爻见他裸着半身，眉目含笑望着她，一步一步靠过来！
李姌脱力地靠在另一人胸口，开口带着未及餍足的情欲：“我见你找得辛苦，让他帮你！”
梅爻只想出去！足尖刚一触即石阶，便听身后道：“不要它了吗？”
她回身，便见男子手中拿的，正是那枚黑龙佩！
他弯唇一笑，将龙佩咬在了口中，朝她张开了双臂。意思很明白，来拿！
梅爻胸口急遽起伏，有药物逼迫，也有紧张。
一步、两步，她慢慢挪向对面的男子。
男子的笑意逐渐加深。
眼前女子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他并不晓得她身份，料想是哪家千金贵女得罪了昭华郡主，招致戏弄，倒是便宜了他。他咬着那枚玉佩朝她扬了下头，满脸调笑，轻轻启唇：“过来，便给你！”
最后仨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梅爻靠近他，朝着他口中龙佩伸出手去。身体猛地一斜，她被对方扯住胳膊拉进了怀里。身后硬实的触感似是唤起了那个人给她的记忆，她竟不受控地轻咛一声。
这声音似是取悦了对方，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锁在她腰上。他似调情般笑着把龙佩送到了她口边，梅爻倒也不客气，直接以口衔了过来。
男人一笑，朝她颈间吻去！可那笑容未及完全展开便又僵住，他只觉颈上忽而刺痛，继而便觉麻木，呼吸不畅，很快男人高大的身躯便滑落进池水中，再也看不到。

第52章
梅爻拿到了龙佩,可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妙。
她泡在过腰的水中，胸脯急遽起伏，脸颊潮红一片,檀口微启,重重喘息。适才突然出手伤人，紧张再加被药效催磨，让她此时心头鼓噪得厉害，握着龙佩的手也有些发抖。
欢愉中的李姌并未留意梅爻一瞬间的反杀,只隔着氤氲水汽,瞧见她被情欲磋磨的难耐之色，未见她身边男子,只当他在水下行事。
李姌心下冷笑,什么文山郡主冰魂雪魄，过了今日,她与自己又有何异？她有些得意得扭头吻上身后男子,哑声道：“用力……”
梅爻稳了稳心神,怕再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遂将其塞入胸口,压入腰间束带,觉着再如何扭动也不至掉出来才罢。她在这药池中已浸泡良久,此刻欲念蓬勃，方才那男子抱她时,便已叫她躁动难耐,此刻只想着赶紧出去，再想个办法离开。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两步,踏上石阶，站上池岸，全身上下都在淌水，湿衣服贴在身上，狼狈至极。耳边充斥着令人难耐的欢好之声，听李姌似哭似求的娇吟混着男子糙话，梅爻觉着自己强撑的意志已几近崩溃！
她寻来脱在一旁的鞋子，手忙脚乱想要穿好，可是手在发抖，身体也在发颤，穿了几次始终穿不好，气愤、急躁，煎熬，太多情绪搅在一起，竟忍不住掉下泪来。好不容易套对了脚，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系后腕的带子，却怎么都绑不好，一气之下将刚穿好的两只鞋抓下来，扬手甩了出去。
她不穿了！
赤着脚又怎样？
可还未起身，便有双腿撞进她眼里，那双腿修长白皙，玉足上蔻丹耀目。
李姌缓缓蹲下身，带着一脸餍足之色，看向被情欲摧折得情绪激动、满脸泪痕、咬唇抵抗的女子，嗤笑道：“还能忍？还能忍几时？”
梅爻下意识摸向腕间。
才不管她是谁，若敢动她，再放倒一个便是。
一阵水声响起，李姌抬头，见池中男子已被拖上来放倒一旁，救他的男子探了探手下之人鼻息，摸索着从他颈间取出来个什么东西。
也正是李姌这分神的功夫，梅爻也不知哪里攒出来
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将她撞到在地，随后快速起身勒住了她的脖子，右手腕上那只镯子，弹出来一把两寸左右的寒刃，抵在李姌颈上。
变故迅疾，一时间李姌和池边的男子都惊住了。
梅爻心慌得厉害，努力让自己镇定，可仍忍不住打颤。她极力稳着声线道：“我的人在哪儿？放了他们，让我们走，不然你也死！”
李姌又一次被利刃指喉，恐惧和恨意齐齐涌上来，那个人也曾这样朝她动刀。她颤声道：“你一个质子，杀我你也活不成……”
梅爻怒道：“你不是说蛮人粗鄙浅陋，杀你如宰鸡！放不放？”
刀尖戳入李姌肌肤，殷红的血珠儿冒了出来。李姌惊骇道：“放，我放！你松一些……来人，快来人！”
一个小婢子慌里慌张跑过来，见这情形也骇得不已。李姌道：“你、你去传我的话，让她的丫鬟、护卫都过来……”
梅爻喘息着听李姌安排，却不料池边男子已不知何时绕至她身后，竟是个有身手的，他冷不防出击，单手抓住梅爻带刃的手腕，向下一拉一拧，刀刃已离开李姌脖子，他另一只手顺势将李姌拖出了禁锢！
梅爻只觉一阵剧痛从胳膊传来，脱臼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腕上那只镯子也被人撸下，连同她头上发钗也被拔下丢在一旁，长发散乱，狼狈至极！
她已再无利器依仗。
“啪”一声，李姌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得梅爻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疼，巴掌印子在娇嫩的小脸上分外招摇。
李姌气急了！上前捏起梅爻下巴，恶狠狠道：“我之前不动你是给你脸了？你还想杀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南境蛮奴贱女！你凭什么招惹他？你也配！”
梅爻看着李姌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忽而觉得她可怜可笑。她咽了咽嘴里血腥气，咬牙道：“蛮奴？你母亲二十多年前喜欢了一个‘蛮奴’，求而不得，为了不使他回南境娶别人，不惜设局杀他。瞧瞧你如今，便只有这些手段？倒不知是该说你更善良，还是更愚蠢！”
“听不懂你说什么！”李姌扭头喊婢子，“东西拿过来！”
梅爻有气无力：“你要干什么？”
“让你更舒服些呀！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你的身体，这里，还有这里，是不是也像嘴一样硬？我要看你忍不得，看你主动来求我，软着声音去求他……入你！”
“疯子！”
梅爻红着眼，忍着臂上剧痛去打人，却被身后男人拉住，那条脱臼的胳膊一扯之下，钻心的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喊出声，扭头看向男人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连喘息声都在发颤，竟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大约是太过楚楚可怜，引发了对方一丝惜玉之情，男人手腕一动，梅爻又一声痛叫，叫完竟觉胳膊似是可以动了，却依旧疼得厉害。
李姌一声嗤笑。
婢子拿过来一只小瓷瓶，李姌没接，只扬了下头，示意婢子动手。
小婢子怔怔地，看看李姌又看看梅爻，脸红的仿佛熟透的虾子，哆哆嗦嗦的打开瓶盖，从中倒出一粒小丸药，颤颤巍巍朝梅爻走近。
梅爻怒喝：“放肆！我是文山郡主！你敢！”
那小婢子顿了下，一副要哭的模样，终于还是在梅爻身前跪了下去，颤抖着手去掀她的衣裙。
梅爻急的一通乱踢，被身后男子敲了腿上几处大穴，立时再挣扎不得。她哭着眼看婢子将手探入自己裙下，心里一凉到底！
身后男人将她抱了起来。
她嫌弃的要命，挥着手一通抓挠拍打，他无动于衷，她却清晰感觉到身体异样变化，不自觉地并紧腿，愤怒和羞耻冲击着理智，若是身边有刀，她会毫不犹豫朝身后人扎去！
可是手中无刀，而身后那句硬实滚烫的身体于她更是折磨。她已无力气，无望地闭了眼，脑中全是严彧覆身上来的一幕。
“小玉哥哥……”
仅存的理智下，她想起了胸前那枚骨哨。
似是用了全身力气，明亮高亢的哨音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又响又急！
待到反应过来，哨子被李姌一把扯掉，断开的绳子在拉扯间，在她玉白的脖颈勒出了一道红痕。
“郡主！郡主！”
一个小婢子慌里慌张穿过石洞，急急道：“康王殿下来了！已进了院门，说是奉了旨，守卫们不敢拦……”
李姌眉头皱了下，怎么都未料到还有个闲散王爷会到这儿来！
迟疑间便听一道又娇又急的声音传来：“梅姐姐你在吗？”
李姌烦躁地挥挥手，男子将梅爻放在地上，扛了池边的男子迅速绕去了角门。婢子给李姌披了件素袍，手忙脚乱收拾残局。
虞晚带着几个婢子闯了进来，一见梅爻倒在地上，立刻冲过去扶。
梅爻轻喘着道：“我站不住……”
“那……那怎么办？”虞晚有点慌，几个女孩子抱不动她，外面男子也不便进来。
“让她放了我的人……叫、叫霜启来……”
虞晚叫道：“你听见没有？快把她的人放了，还等着康王殿下来找你要人么？”
李姌轻嗤：“别拿康王压我，他敢进来么？”
虞晚仗着外面有人撑腰，倒也拉足了气势回怼：“如何不敢？这是陛下御苑，康王殿下来此是陛下准了的，你来可有旨？”
李姌不屑道：“无旨来此的也不止我一个，你不若让康王殿下去告御状，查一查还有谁来过，一并罚了！”
梅爻难受地绞紧了腿，出声道：“李姌，再僵持下去，对你没好处……”
李姌怒视她片刻，不甘地对身旁婢子道：“放人！”
梅爻窝在霜启怀里被抱出花溪隐，神思昏昏间似是瞧见院门口站了几个男人，当中一人身量颀长，穿一袭月白华服，玉貌清越，只是略显消瘦。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康王李茂，扶光口中的病秧子五哥。
他望向她的目光清冽而幽静，好似冰雪初融的寂静山野。她此刻一身狼狈，正饱受煎熬，本无暇思虑其它，却不知为何，那目光竟让她生出些惭秽来，确是失仪了。
“等一下。”李茂开口声音很轻，好似山间徐徐而过之风。
他脱下身上薄衫，足下未动，只将其递向风秀。
风秀一愣，退回几步接过衣衫，福身致谢，盖在了小姐身上。
四人抬的软轿坐了风秀和梅爻两人，尽管吃力，四个轿夫依旧又快又稳地往回赶。
霜启已先一步唤来了巫医候着，凤舞顾不得夜影在旁，赶在前头将人抱下轿子。他见小姐已难受的眼都不想睁，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大约是闻见了熟悉的气息，似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
凤舞恨得牙痒，闷声将人抱去榻上，招呼巫医快治。他见小姐躁郁地去扯自己衣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回避，径自去了门外守着。
巫医在里面施针，耳尖的凤舞还是能听到间或几声娇吟传出来。他又往院中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折回檐下，敲了敲窗喊霜启出来。
他问霜启：“怎么样了？”
霜启皱着眉头：“不好。不只一种药，小姐……一直喊拿出来……”
凤舞眼里冒火，那些风月手段他清楚得很，都这么久了，化都化了，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他急道：“可能治？”
“巫医说少不得小姐要遭些罪……”
“娘的！”
凤舞磨了磨牙，“我去找他！”

第53章
事实上凤舞连院子都没出去便被夜影拦住了。
两人僵持间风秀出来道：“小姐说了,梅府的人从此刻起，谁都不许出去，她也谁都不见！”
凤舞晓得自家小姐不让人出去,是怕气头上惹事,她谁都不见，是怕落下把柄连累梅府，对自己也是够狠了！
凤舞躁得一脚踢飞门边一块碎石，那石块撞到旁边的海棠花树,扑簌簌的花瓣落了一地。
入夜前虞晚来探视
,自是没有见到人，她留了一瓶药,那药巫医看了,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是滋阴降噪的上品。
时下丹道盛行,惯用五石散这等大燥之物,一些春药中还会加入黄精、胡麻等助兴及致幻成分,或多或少对身体都有损伤。当务之急是尽快排尽体内药效,巫医给梅爻行了针,又汤汤水水的一通喂,也不知是否跟药物有关,小日子竟提前了。
梅爻腰酸腹痛再加躁气郁结，几乎整晚没能成眠,换了两次寝衣,熬到了东方渐白才勉强阖了会儿眼。
她刚睡着，圣人的旨意便传给了各院，今日回銮，辰时三刻起驾。
往年围猎,这南苑中少说也要热闹个十来日，这回竟仓促折返，一院人具不晓得个中缘由。
风秀望向铜漏壶，离出发也只有一个时辰。她心疼地看了眼熟睡中的小姐，一路颠簸也不晓得受不受得住。她让凤舞去备车，自己收拾小姐随身东西，暗道这一趟出门可真是晦气。
一切收拾停当后，风秀唤醒了梅爻，洗漱更衣，因无胃口仅用了些药，瞧着脸色仍不大好，又擦了些脂粉提色，这才匆匆出了门。
与来时浩浩荡荡的恢宏阵仗一样，走时依旧声势浩大，可许是这略显异常的安排，不免让人觉出些繁华下的动荡之气。
一路上天还阴着，行了一半飘起了牛毛雨，风一吹便觉凉飕飕。
梅爻靠在风秀怀里，抱了个手炉暖腹，随着马车颠簸先是睡了一觉，之后便恹恹的阖目不语。
她在想几桩事。
严彧怎会随意丢龙符这种要紧之物，更像是被偷的。
李姌是如何知晓严彧带她去过花溪隐？跟踪还是有暗线？
康王李茂和虞晚怎知她有麻烦来救场？说巧合她是不信的。那是何时知晓的？她欠了康王这么大个人情，倒不知要拿什么还。
车窗“哒哒”响了两下，风秀挑开窗帘，先见了一只握着马鞭的大手，骨节分明煞是好看，顺着那只手往上，便见了严彧那张昳丽俊颜。
她轻轻摇了摇怀里半寐半醒的主子：“小姐，严将军在车外。”
梅爻睁眼便见窗外骏马上的半身英姿，藏青色暗纹长袍，镶玉革带勒出劲瘦腰身，衣袍下长腿半遮，大腿结实……她闭了闭眼，这一定是药劲还没过。
严彧把缰绳往凤舞身上一丢，翻身下马。车行速度不快，他隔窗望向心心念念的人，只见昨日里还明艳艳的姑娘，此刻竟苍白着一张小脸窝在风秀怀里，只一双桃花眼醉了酒似的瞧着他，看着看着，那白嫩的小脸上竟染上了一抹绯色。这一幕瞧得他既心疼又莫名挠心，开口便不禁柔哑几分：“怎么了，可有不适？”
经历了昨日一劫，天知道梅爻此刻有多渴望他！不单是身体上的，昨日的紧张、害怕、委屈，以及她忍着思念，苦熬一晚上的煎熬，此刻在见到他后，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她很想抱抱他，可不能，眼里突然就冒了泪花。
严彧尚不知缘由，见她哭一时慌了神，迈步便要去登车，被凤舞弯腰扣住了肩膀：“严将军有话外头说！”
确实唐突了。严彧又扒回车窗，想哄几句，却见风秀正哄着，一边擦泪一边道：“此时人多眼杂，小姐捡要紧的说罢。”
似是提醒了梅爻，她从袖间摸出个东西，挪到窗口道：“这个你收好。”
严彧一看，竟是自己寻而未果的黑龙佩。
“怎的在你这里？”
“一两句也说不清，总之你收好便是。”
风秀忍不住道：“我们小姐为这个可是遭了大罪！”
严彧打量着那双尽在咫尺的水眸，眼角还有湿意，凝满了委屈、缠绵和似有似无的欲念，她痴痴望着自己，竟似舍不得挪开。
他抬手在她眼角抹了抹，忍下想要亲她抱她的冲动，哄道：“别哭，晚间等我。”
她侧头往他手上蹭了蹭，严彧伸开手掌捧住那张小脸，觉着她像只受了委屈的狸奴。
李牧是今早点人头时，被告知妹妹身边死了个三等护卫。问及原因竟无人说得清，他心里便窝了火。
以往李姌肆意妄为，却也没弄死过人，此番在陛下眼皮底下死人，实在可大可小。他亲自去查验了尸体，确认是中毒，伤在颈部，极细小的针眼，周围青黑一片，是暗器所为。
李姌口中自是问不出什么，李牧逼问了昨日随她行动人，才知他这个胆大妄为的妹妹，扣了文山郡主，又往她身上施了些疯癫手段，李牧听后脑子里嗡一声！
因着要返程，他先命人将随侍李姌的人悉数控制起来，又命人看好她，不许她再妄行一步，一举一动全要报给他知，气得李姌摔东西大骂，称母亲和父亲都未如此限制过她，气头上的李牧甩了妹妹一巴掌，被打懵的李姌怔了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她从小到大挨得第一顿打，竟来自亲哥哥！
返程路上，李牧几次想去梅爻车前探视，却又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及至酉时进了城，贵人们的车队各自散去，他才唤来亲卫，吩咐道：“先送郡主回府，回府后不许外出，你派人看着，若有意外我以军法办你！”
陈峰应了声，想想又迟疑道：“若长公主干预……”
“无视！”
陈峰咂舌，他这上锋一向雷厉风行，今儿这是将自己亲妹妹关了禁闭！
李姌在车里哭闹叫骂着走远，李牧才打马疾走，朝着梅爻车舆追去。
行近梅府时，凤舞朝车内禀道：“小姐，后面撵上来个尾巴，似是那恶女的哥哥！”
车内传出风秀的回应：“小姐不见。”
“懂了！”
凤舞打马调头，拦住了李牧。
李牧见凤舞高坐马上，眉眼冷厉，而他身后的车舆已渐行渐远，晓得是被嫌弃了。
他翻身下马，朝凤舞走近几步，仰首抱拳，还未开口便听凤舞冷声道：“李大人回吧，我家小姐不见！”
李牧心知，蛮王掌珠，若是那么好说话，也便不是她了。
他满怀诚恳道：“舍妹骄纵妄为，得罪郡主，李某先行致歉，改日专程过府请罪！”
凤舞鼻中逸出一声轻哼，马鞭指向李牧额头，眸中阴寒一片。
李牧迎上他的目光，竟觉冷脸护卫气场摄人，他读懂了他的意思，不会善罢甘休！
凤舞与李牧对视几息，缓缓收回马鞭，一扯缰绳，扬长而去。
李牧对着梅爻车舆方向深揖，直至看不见才缓缓直身，上马回府。
是夜，风秀伺候着梅爻用了药，洗漱完毕，因着日间严彧一句“等他”，特地留了门，可直至亥时末也未见人影。
风秀铺好了床道：“小姐身子刚好些，别熬了，先睡吧。”
梅爻闷闷的：“风秀，你说大哥若遇到此事，会如何做呢？他必不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
风秀晓得主子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恐一时难以释怀。可世子会如何处理，她自是没那份心智猜度，只劝慰道：“那般被动局面，小姐还能反杀一人拿回龙佩，又沉着又机敏，奴婢觉着您已然做得很好了！”
梅爻望着幽幽烛火叹道：“扫地白云起，才着便起障。是我不明，所见皆是造物之钓饵，人世之机阱。”
风秀也不知自家小姐感怀什么，径自铺好锦被，又拿了个暖炉放进去，这才扶主子下榻。
梅爻刚躺好，又突然一怔道：“骨哨丢了，似是被李姌丢到了水里。”
当时混乱，风秀只捡起了地上的镯子和发钗，全然不知骨哨已不在小姐身上，那种情况下，确也无暇去找它。
她安慰道：“小姐莫慌，明日着人去寻回来便是，安心睡吧。”
风秀给小姐掖好被角，放下帷幔，熄了连枝灯，又将床榻一侧的小灯压暗，这才悄声退出去。
拖着虚弱身体颠簸了一日，梅爻很快便沉沉睡去。
半掩的房门开得悄无声息，幽暗的烛火映出了一道颀长身影。他轻阖了门，又将烛火挑亮了些，房里鎏金香炉中沉香甜淡，细嗅还有丝药气。
严彧阒然行至榻前，挑开一侧纱幔，便见那副娇颜已恬然入眠，胸脯微微起伏，呼吸轻浅。
他无声一笑，俯身朝她光洁的额头吻上去，呼吸间全是独属于她的馨香气息，甜而诱人。本是纯洁的一吻，却在触碰到那馨香柔嫩后，染上了一丝欲念。他亲吻她眉心、鼻尖、脸颊、唇角，终是含住那柔软唇瓣，轻吮慢舔。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自与她重逢后便溃不成军，此时对她的渴望渐盛，吸吮的力道便不自觉重了起来。
不知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入梦，还是对小玉的执念太深，梅爻在梦里陷入了混乱，一时是小玉凉薄的嘲讽，她忍着心酸哄他，一时又是严彧火热的攻掠，被他抱进怀中压在身下，吻得她心悸心颤，她忍不住娇吟出声。
可她很快便喘不上气来，窒息的感觉将她逼醒，睁眼便见覆在自己身上的人影，确然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凭着本能渴望吻了回去。
感受到身下娇儿回应，严彧似是再也不能忍，整个人欺身而上，双臂穿过她肩背和头，将人抱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梅爻只觉褪去的燥热又强盛起来，她紧紧抱着他，将他拉向自己，气息凌乱不堪，愉悦而又难耐的娇吟声渐渐重了起来。
这声音蛊惑着严彧，他放开她的唇瓣向下，亲吻她小巧的下巴，柔滑的脖颈，逼得她仰头深喘不已，一声“彧哥哥”，似鼓励似祈求，又似是含了千言万语。
“想我了是不是？”
他亲吻着她敏感的耳尖，只哄诱般的声音便要让她把持不住。
锦被掀开，寝衣半解，凉意袭来，可很快又被一片热意覆盖。严彧埋首吻上去，酥麻痒意一时传遍全身，梅爻竟再也顶不住，挺胸颤抖喊出声来。
他覆在她身前，感受着她从激韵中渐渐平静，哑声笑道：“竟这么敏感？”
她喘息着未作声。他一只大掌向下探去，却突然被她握住。
“我……癸水来了……”
声音羞涩，带着微微颤音。
严彧此时才留意到被中的暖炉。
“难受么？我给你捂捂。”
他一只手掌覆上她小腹，掌心的温热传来，梅爻软声道：“不输暖炉。”
他一笑，径自褪去外衫，只着中衣，将那只小暖炉丢去一旁，扯过被子挨着她躺下，将人抱进怀里，湿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有我，要什么暖炉。”
男人身上热意蓬勃，煨得她暖暖的。她又朝他怀里拱了拱，搂住他劲瘦腰身，深深吸了几吸，软软糯糯道：“抵得过百十个暖炉。”

第54章
夤夜风起,窗外柳丝绵绵，细雨靡靡，屋内一灯如豆,薄香袅袅,清漏绵长。
严彧望着怀里人，她枕在他臂弯，玉肌如瓷，睡得安详,那只睡前钻进他中衣的小手,此刻倒很乖巧，他忍不住凑近轻吻她额角,心里一时绵软涩涨。
这感觉是陌生的,他喜欢，却又不安。
在他过去二十年里,几无这般柔软记忆,仅幼时偶尔睡在平王妃和先皇后怀中,算得上安稳,可那记忆太过遥远,远到他已记不起是何感受。
再长大些,他更多的,是睡西北的硬榻、行军的帐篷，听夜风中狼嚎,茂林中枭鸣。他的夜,是甲不离身，手不离刃，是风沙中的寒衾，是墟土中的血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拥馨香绵软入怀。
某一个时刻，他望着顶上承尘，听着铜壶滴漏，竟觉又是西北寒夜的一个梦。
继而又生出一丝惰心，人生苦短，何苦又拼又抢？得一心爱之人，于桑间阡陌安稳终老，亦是善事。
可再想又觉荒诞。他们两个，一个身后是蛮王霸主，领着南境十六族存亡，一个守西北国门，担着三十万将士生死荣辱，便是他褪去这层身份，所走的也是条凶险之途。这样两个人，何来的桑间阡陌啊。
他轻抚她后背，小小一团，在他怀里安安静静。
他今夜来，本想与她说说话，奈何他来晚了，瞧着她又虚又乏，只能先哄她睡。眼下已过寅时，她睡得正香，而他得离开了。
小心翼翼握住他中衣里的小手，玉腕伶仃，掌指柔弱无骨，才轻轻往外拖了一下，便引起了她的不满，那只小手执拗地又伸了回去，在他结实的胸腹划拉几下，搂在了他腰上。
她人未醒，下意识又朝他怀里靠了靠。
严彧轻吻她脸颊、耳廓，“乖，我该回了。”
她不睁眼，搂在他腰腹的小手又紧了些。
他失笑，“这么缠人？”
她依旧不睁，一味往他怀里挤。
他勾指挑起她下颌，才发觉她虽闭着眼，可眼睫是湿的。
“怎么又哭？”
对面的人剑眉英气，凤眸却温柔，这副眉眼，看一次沦陷一次。她胸中鼓噪，一时又甜又涩。
“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
她眨着湿漉漉的睫羽，开口似呓语。
他笑着吻她，小意缠绵，感觉到她的回应，那吻又渐渐火热起来，舌尖探进她口中寻找那条香滑小舌，津液交往，似是怎么都尝不够，暧昧之音盖过了静夜里的滴漏。
两具身体已不知不觉间纠缠紧贴，小手还在他中衣里作乱，而她那双玉兔儿也没能逃脱，被他牢牢抓住。他轻捏几下道，“是不是长大了？”
“你又知道？以前小么？”
他一笑，“不小，刚好趁手。”
五指收拢，受不住指缝间的白腻绵软，他眼热地埋首想咬，却被只小手抵住额头。
“你别闹我，我……我还没好，受不住……”
他松开，隔着被子搂住她腰臀往自己按，好让她知道他也没好到哪去。
梅爻食指戳着他硬实的胸膛，柔声道，“我有几句提醒，你虽一向谨慎，也需防着身边有李姌的暗线。李姌不足惧，她不过是个无甚心机的疯癫人，可长公主不是，我担心长公主会因李姌对你不利。”
严彧眉眼含笑，“你如今也能替我谋局了？”
这话叫梅爻不悦，顺势朝他胸口拧了一把，阴阳怪气道：“我哪有资格替你谋局，我这都是闲的自讨没趣！”
严彧忍痛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哄道，“我哪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替我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倒是没瞧出来。”
他敛了笑道，“给我说说，你从哪儿得的这龙佩？跟李姌有关？”
梅爻委屈巴巴讲了李姌对她做的那些事，讲完又戚戚然道：“你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你欠的这些风流债，怎的偏要报应在我身上？”
严彧眸色幽沉，将她又搂紧些。
他晓得她委屈，蛮王娇儿，何时被人如此欺凌过？她朝他抱怨，却也藏了几分邀功，或许还有些女人间的嫉恨，怪他招蜂引蝶。
他吻着她发心道：“我生来多受磋磨，不敢说没作孽欠债，却自问对得起本心。许是老天怜我少人疼，送了你来，这非是你的孽，而是我的福！”
他这话说得缓而又慎，听得她莫名心软。她盯着眼前的喉结，随着他呼吸吐字微微滚动，仰首便朝它吻上去，感觉身前人一僵，再开口声音都哑了几分：“不许我闹你，你倒来点火？”
她摇摇头，听他认真道：“你提醒的我记着了，放心。其实这龙佩并非龙符，只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一个物件。可不管是什么，我再不希望你为这等身外之物犯险，于我来说，你更重要，懂么？”
她懂，自是权衡过利弊的。
“还有，你这回吃的亏，我会替你找回来……”
“不用你，”梅爻打断他，“女人间这些撕扯，原本也没想拉你进来。”
他笑笑，“好。你再睡会罢，别起来了。”
梅
爻看着他穿好衣衫，临走又亲了亲她额头，这才开门出去。
雨气扑面而来，院中阒静无人，只门口不知何时多了把油纸伞。檐下灯笼映出牛毛细丝，严彧轻身下台阶，翻身跃出了花墙。
几阵风后，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檐下已成雨帘，碎珠落玉之音响满庭院。
李姌泪眼婆娑地看着檐下雨幕，一整晚没睡。
她回府后大闹了一场，结果谁都没讨到好。李牧铁了心要管教她，称其“自幼骄纵，持躬不慎，行止荒诞，世家之淑德不存，宜室宜家且不足，何德何能肖想东宫……”
一番贬斥，似是连她母亲也一并骂了，气得长公主一巴掌狠狠抽在儿子脸上，李牧似沾了霜的寒松，挺直了脊背缓缓下跪，却是一丝惧意也无。那是她见大哥第一次忤逆母亲。
她父亲李开阳长叹一声，双眸潮红。
那个持令关她禁闭的陈峰，也被她母亲抽了十几鞭子，血透衣背，可他上锋不松口，他连吭也没吭一声。
阖府上下大气不敢出，连李姌自己也没了吵闹的底气。
晚间婢子给李姌送饭时传了她母亲的话，要她闭门静思。她才知事情已传至祖父耳中，病榻上的老国公浊目潮红，枯唇翕动，似是想哭，继而又笑，瞧着状态已很不好。
李牧在祖父榻前跪了半个晚上，至浑重的雨声吵醒榻上老人，他才被一双干枯的手拉起。天将明时，他站在檐下，脑子一时空空，有那么一瞬，竟觉这赫赫大将军府，与自己无关。
辰时雨渐渐停了，整个庭院似是被刷洗了一遍。几只飞驳鸟停在枝丫上啾鸣，一个小婢子匆匆跑来，望着阶上的李姌满脸喜色，福身一蹲道：“恭喜小姐！陛下赐婚诏书到了！请小姐速去更衣往前头接旨！”
李姌吹了半夜风雨，只觉已被寒意浸透。
中贵人把诏书念得抑扬顿挫，句句称赞，字字珠玑，可李姌脑中具是哥哥斥责她的话，一时竟觉这诏书说的不是自己。
她恍惚着接了旨，木着送中贵人出府，倒是再没了闹的力气。
她是端王妃了，又多了一道没用的枷锁。
长公主却很高兴，亲上加亲，只待李晟入主东宫，她和大将军府的权势和尊崇依旧绵长。
突来的婚旨解了李姌的禁足，可她依旧不自由，长公主派了人随身侍奉，从下诏到大婚，少说也得一个月，这期间她实时都将处在母亲掌控之中。
对于她药逼文山郡主一事，长公主着人备了厚礼，想随着李幼彤一同去探视，却被李姌冷脸拦住：“母亲为何这般礼下于她？”
李忆如劝道：“你们之间误会也好，私怨也罢，不过是小孩子家浑闹，你以后入王府，或要再进一步，难道真要与南境水火不容？”
李姌不以为意，反问道：“为了与南境水乳相交，母亲莫不是还想娶她进门？”
这话让李牧一愣！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这本是李姌置气之语，却歪打正着。可陛下未准，此时便不好提及，李忆如喝道：“你胡说什么？”
李姌脾气也被勾了上来，一声比一声高：“怎是胡说？难道母亲这些年忘记过南境的人？母亲豢养在长公主府的伶倌、面首……”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李姌的喧嚷，长公主头一次出手打了她最疼爱的女儿。
李姌苦笑一声，眼里噙了泪，开口如秋夜寒蝉：“母亲可是忘了，自己是如何嫁入将军府的？我和李晟，两厢无意，一如曾经的您和父亲。母亲曾许我不着俗累，开心便好，这疼爱是何时变了呢？”
李忆如亦双目潮湿，涩声道：“原来你这一出一出的闹，竟全是冲着我来的，好，很好！那母亲再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无万事遂心，既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便攥紧已有的！生于世家，没有爱，你要有权！千万别让自己变得卑微落魄、一文不值，那样只会让你余生凄惨无比！”
李姌怔怔的看着母亲教训完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时竟觉人生了无意趣。
李牧从她腰间抽出帕子，边擦眼泪边安慰道：“别哭了，母亲至少有一句没说错，不管到何时，都得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能做自己的主，也才有机会去争想要东西。”
李姌抬眸：“那哥哥想要什么？”
李牧吁了口气，思量着道：“我啊，我想要的可太多了！我想要像祖父那样，策功茂实，勒碑刻铭，想要单开将谱，光耀门楣……”
“哥哥不想要娇妻美眷、儿女成行么？”
李牧倏地一笑，“想，哪个男人不想呢？可总要有能封妻荫子的功业，才能配得上她们不是？”
李姌掉了眼泪，“似哥哥这样的男人，倒是我配不上了。”
李牧摸摸她的头，“别说傻话。”
“哥哥喜欢文山郡主吧？”
李牧一怔，“怎么这么问？”
“生辰宴时我便晓得，你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还有这回，你那么生气……”
“我生气不是因为她……”
“我晓得，你是对我恨铁不成钢！我是想说，她喜欢的人不是你，似她那般伪善骄纵、招蜂引蝶、不知自重的蛮女，也配不上你……只望哥哥莫要像我这般自苦！”
李牧皱了眉头，竟不知妹妹对文山郡主的成见，已如此之深！

第55章
怀孕的叶贵人,又死了一回。
这回死得透透的。大理寺的仵作在宗正寺验尸，皇后娘娘奉旨观案，眼瞅着仵作开膛破肚,取出来巴掌大的一块血肉,托给了高堂上的大理寺卿严瑢及大宗正恭亲王李慎。
虚白了头发的老王爷闭眼挥了挥手，严瑢唇角一挑，不慌不忙道：“也给皇后娘娘看看，好给陛下回话。”
仵作一双血手又捧到了凤驾跟前,腰一弯手一举：“娘娘,四个半月，男胎！”
李羞月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退入后堂,李羞月趁严瑢盥手更衣的功夫，对恭亲王李慎道：“王爷,不知这案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是否还要大理寺介入？”
李慎摸着颚下白须垂眸不语。
李羞月又哂笑补充：“本宫是觉着,这毕竟是皇室内务,细追多少不光彩,如今人已死了,是否只宗正寺审结便好？”
李慎又捋了捋鬓角白发,缓缓道：“娘娘所言,正是本王所想。这叶氏中箭后便一直昏迷，送入宗正寺已是奄奄一息。眼下人没了,便是要查,也颇费些力气，尤其她腹中胎儿……确是不便公开审办。娘娘主后宫事，陛下请娘娘来，当也是这个意思。”
李羞月听李慎这番话,心下踏实了一半。只要大理寺不介入，关起门来抹平这事，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李羞月一走，严瑢一边擦手一边从衣厢踱出来，他已换下官服，穿了件月白常服，大理寺卿的威严赫赫减了不少，一派芝兰玉树俏郎君模样。
老王爷呵呵一笑：“怎么着严大人，这便散衙啦？”
“不然呢？”严瑢放下帕子又理了理袍袖，一副悠闲模样，“我看这案子一时也到不了大理寺，还是要王爷受累。待过几日，我带几坛好酒来陪王爷喝几杯，祛晦解乏！”
“你这小子！本王等着你的酒！”
严彧泡了一壶茶，在宗正寺临街的茶肆里闲坐，看着凤舆当街行过，唇角翘起，觉着这茶越品越有味儿了。
严瑢打发走随身录事后迈入茶肆，见二弟已沏好香茶等自己。
严彧递了杯茶过去：“大哥辛苦了！如何，皇后娘娘可安心了？”
“颇有些伤阴德啊，已是个成型的男胎！”严瑢叹口气，“我看得出来，皇后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心疼的，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孙子！”
严彧冷笑：“在她眼中，那是她儿子问鼎路上的魔障！宫里太医多是她的人，我幼时……叶氏救不回来是一定的！伤阴德？那是良善之人才怕的事。”
严瑢瞧着二弟眸光幽冷，晓得是想起了旧事。他幼时常入宫小住，几次中毒出意外，具是救治不利，小小的人儿，有两次甚至是奄奄一息着被接回府来，心疼得他们父亲严诚明，红着眸子要提枪逼宫！
严瑢给二弟添了些茶，转而道：“叶氏这事，陛下第一时间知会给了皇后娘娘，看似不当回事，实则真是举
重若轻的一招狠棋！既尊重了皇后的后宫之权，又令其以为信任仍在，放松警惕。她为抹平此事，必会行更多妄悖之事，而挑起这事的幕后之手，也必不甘心就此作罢，两厢暗斗，会有更多马脚露出来，倒省了费事追查的功夫！”
“这一层，皇后也未必想不到，只是这个坑，她即使看到了也不得不跳，怪只怪她儿子不争气！只不过，这幕后之人也太急了些，老国公尚在，此时出手，对端王并不致命！”
“或许这幕后之人正是冲着老国公去的？李老国公缠绵病榻多时，靠那么多灵丹仙草和一丝执念吊着口气，若是知晓他这些个儿孙后辈如此不争气，这丝执念一断，哎！”
“老国公确是一世英杰，据说年轻时也洒脱得很，偏偏上了年纪，倒生出许多贪执心来！”
严瑢笑着摇头：“你还是年轻不懂，他也不是为自己，拳拳一副惜子之情，想门楣耀祖，家势永昌。”
严彧不屑一笑：“哪有什么永昌，陛下被中宫势力裹挟多年，也够了！”
他浅饮一口，视线不经意朝外一瞥，却见了道熟悉身影，那抹明艳艳、娇嫩嫩的鹅黄色，袅袅婷婷行走在垂柳依依的街对面，他目光被粘，执盏的手便一顿。
严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了文山郡主那道琼姿玉影，她身边还跟了个姑娘，是虞晚，扒着她胳膊热络说笑，霜启执剑跟在两人身后，再后面是几个仆从，拿着大包小包东西。
高门贵户的小姐出门，多是乘轿，也有帽帷遮面的，似她这般明晃晃在街上转悠的，实在不多，也着实打眼，引得街上店铺客人、贩夫走卒翘首张望，她却浑然不理。
梅爻并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锢足意识，她在南境时便过得恣意，如今到了京中，府中又无父兄长辈，里外便只能她自己打点，对于她这张脸，倒并未想过遮遮掩掩。
她在府中调理了几日，巫医称已无碍，她自觉除了偶尔神思游走，身子会愈发敏感之外，确也无甚异常，念着那日五皇子和虞晚救场的情分还没了，心中也还存疑，便约了虞晚出来，廖表谢意。
往常梅爻送礼，惯是金玉之物，虽贵重倒也未见新意。此番约了虞晚，虞晚虽是康王表妹，可毕竟绕着几道弯，算不得金字塔顶的贵女，且府中妻房多、子嗣多，中馈毕竟有限，平日里倒未见过分奢华。
梅爻索性给足她尊崇，带着她满城贵铺转遍，胭脂水粉、金玉饰物、绫罗绸缎、绣品玩物，虞晚看中什么，她便买下，这等任性的逛法，也算虞晚生平头一回，她倒也不扭捏，一边高兴地谢过，一边暗叹难怪陛下忌惮，南境梅氏怕不是富可敌国！
把虞晚逛满意了，梅爻顺道打探康王喜好，想着一并备了礼，他表妹挑的，当不出错。
虞晚悠悠然道：“我这位表哥，大约是自幼体弱，喜好也清雅，就爱个字画什么的，偏好山水，无事便闷在书房写写画画，都不怎么出府的！”
“哦，倒是风雅……”
梅爻于书画上并不精善，他兄妹三人中，唯有大哥梅敇算得上风流雅士，他书房里确也私藏了不少名家孤品，她倒舍不得借花献佛，正思量着要不要去卖字画的铺子转转，便听虞晚问道：“梅姐姐平日里在府都做些什么？可喜欢看话本子？”
她抬头一望，青笺斋。
这是想买书！买！
梅爻一边往书斋走，一边道：“我平日事杂，话本子读得不多，却也是喜欢的，妹妹觉得好看的，可与我推荐一些！”
俩人说说笑笑进了书铺，这铺子外面瞧着古朴不起眼，内里倒大有乾坤。上下两层，直冲门一排高大书架挺立在挑高的厅中，直通二楼顶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类书籍，架前有只长梯可供攀爬取物。两侧靠墙还有几排低矮书架，摆满了书，角落里也零散堆砌着一些，瞧着尚未来得及收拾。一张极宽大的书案横在书架前，上面陈列着一些古旧读物，旁边博山炉中燃着一柱清香，轻烟袅袅从中散出，隐没在满室纸墨气中。
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姿正站在矮架前翻书，素手芊芊，恬静优雅。
虞晚热络招呼：“云熙姐姐也在？”
唐云熙回身，见是她二人，一笑道：“好巧！我出来办事路过此地，便想偷一刻闲解闷儿！”
三人轻声说笑着，梅爻留意到店里伙计自进门起，便一直窝在书案后头捧着本书读，竟是头也未曾抬过，这等伙计倒是少见。
她溜达过去，曲指叩了叩书案，轻声道：“是何书，这般痴迷？”
那小伙计鼻息间忽地飘进一抹幽香，又听闻一道煦风般的声音响起，抬头便见一张芙蓉玉面笑盈盈望着他，他先是一怔，继而竟红了脸，再又忽地意识到什么，慌不迭把手中的书一扣，想想不妥，又忙抓起来合上，丢到了角落里那一堆杂书中去。
这一连串手忙脚乱逗笑了唐云熙，梅爻却在他的兵荒马乱中，瞧清了书封那几个字，随口便念了出来：“拂玉台……很好看么？”
她话一出口，小伙计耳根都红透了，硬着头皮招呼道：“几位小姐，是要买什么书？”
梅爻耐不住好奇，想去一旁捡起那书来翻翻，却被唐云熙一把拉住。
唐云熙眨着一副水灵灵的藏笑美眸，低声道：“妹妹若想看，无需在这里买，我那里有好多，等我差人给你送去！”
一旁虞晚“噗嗤”一声乐出来：“云熙姐姐怎会有……有好多？”
唐云熙叹口气：“还能为何？家里有个孽障，隔三差五便能翻出来许多，我现下只看名字，便能知这写书的笔力硬软！”
虞晚这等贵女，便是偶尔看个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也多是被底下人筛选过滤过的，无甚出格字眼。她此刻忽闪着一双狭眸道：“姐姐可真是个有阅历的人啊！姐姐送书时，也别忘了我。”
唐云熙大义：“那是自然！”
“是何好书，让几位小姐如此欣喜，严某也想开开眼界！”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几人回身，便见严瑢、严彧踱进门来，一个芝兰玉树，温润如玉，一个英姿卓然，冷峻矜贵。
梅爻眼见着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唐云熙，一张小脸瞬间红透，连耳尖也染了粉。
小伙计不认识面前几位小姐，也不认识严彧，可他认识大理寺的严大人，不动声色地往墙角挪了挪，抬脚在那堆书里划拉了一下，那本拂玉台便被埋入了底下。
严彧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待到与梅爻的视线对上，那双漂亮的凤眸里便染了丝狡黠的坏！

第56章
唐云熙脸颊发烫,不晓得适才姑娘间的私话儿，是否被两位矜贵公子听了去？
她掌一府大小事，自然不是那等懵懂娇纯的女儿,可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小姐,那些话姐妹间偶提一嘴也便罢了，真落入两位公子耳中那才叫尴尬，且对面还是清风霁月的状元郎，锦心绣口,她是有多倒运,才会撞在他面前提什么风月本子！
严瑢见唐云熙第一眼，便想起宜春坊里,她管教小弟,带着一堆府丁对峙端王李晟，那等霸气,在京中贵女属实少见。可眼下这霸气女子,竟少有地显出羞赧之色,她两只小手捏着帕子怼在胸口,只瞧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开口音色绵软：“不过是姑娘家解闷儿的俗物,入不得严大人的眼。”
严瑢俯视过去,瞧见她粉透的双颊和绯色的耳根。
梅爻起初不知是何书，此时也猜到了,又见严彧瞧她的眼神暧昧又促狭,觉得还是大公子良善，装也装得风轻云淡，留
足了颜面！
小伙计凑过来道：“严大人难得来，不知要寻何书,要不要小的帮您找？”
严瑢回身，似笑非笑道：“非是我买，是我这二弟，他要买书。”
俩人本来喝茶喝得好好的，严彧瞧见几个姑娘进了书肆，便说要买书，严瑢也不拆穿，跟着二弟找了来，确也藏了一份想要见她的心思。
对文山郡主的情谊，严瑢一直拧巴未曾正视。
因是王府嫡长子，他自幼无需争什么，便得到二弟无法得到的诸多东西。二弟吃了太多苦，他一直有心补偿他，从未想过再与他争什么，作为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他认为此乃理所当然，唯有在见过文山郡主后，时不时生出一线迟疑。
严瑢常觉似文山郡主那般明艳的人，与他那阴沉性子的二弟实在不搭。若二弟对她无意也便罢了，可分明不是。自宜春坊刺杀后，严彧对她的招惹愈发明显，严瑢不知这招惹里，是真心更多，还是利用更多。
他不免忧心或有一日，那明艳娇媚的小郡主，要在这野肆之人处吃亏了去。
可这野肆之人，是他处处呵护谦让的二弟，他心中拧巴，想多了更觉淤塞难耐。
严瑢思绪游走间，便见严彧不言不语地扫视一圈，慢悠悠踱向角落里一堆散乱书籍，掀起袍角半蹲下去，从一堆书底下扒出来一本线装的话本子。
他捏着那话本子瞅了几眼，又快速翻了几页，合书起身，大喇喇拿到了小伙计眼前：“多少钱？”
待看清书封上“拂玉台”三字，包括那小伙计在内，一圈人脸上都有几分不自在，唯有买书的人不慌不忙道：“若有同类书，一起拿来看看。”
小伙计怔了一下，又笑：“抱歉啊严将军，这书非是卖的，乃是华先生私藏。其它的倒是有一些，容我找来。”
严瑢凑过去，略显尴尬道：“二弟晓得这是何书？”
严彧好笑地看了大哥一眼，不以为意道：“风月本子嘛。”
严瑢一时语塞，严彧又道：“哦，也非是我要看，买来送人的。”
严瑢抖了下眉，觉着二弟这挽尊的说辞委实拙劣。
谁会拿这玩意儿送人？
几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似是都未想到，西北硬汉严将军竟是这等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堂中安静，唯有小伙计埋头找书的窸窸窣窣声。唐云熙和虞晚似是商量好的，分头去找书看，独梅爻站在原处看向严彧，一副你可真能作的表情。
严彧径自走向梅爻，他已几日未见她，此时噙着笑将她从头看到脚，视线在她脸上、胸脯、细腰颇多留恋，这副娇娇软软的模样，实在馋人。
梅爻甩给他一个眼刀！
严彧一笑：“听闻郡主春蒐时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装模作样！
眼下堂中便有个知根知底的虞晚，梅爻不着痕迹道：“严将军有心了，已无大碍。”
严彧目光太盛，她不愿过多纠缠，随口问伙计：“二楼也有书么？”
小伙计找书头也不抬道：“有的，大多是华先生搜罗来的奇闻异志和一些风土记，贵人可随意看看。哦，楼上也有蒲坐案台可供酣阅休憩。”
梅爻移步往楼上去，转身时头上一根鹅黄绕浅翠的带子垂落肩头，擦着玉白的脖颈滑去了胸前，看得严彧无声浅笑。
严瑢将两人间细微情愫都收进眼里，瞧着那个明艳艳的姑娘提裙上楼，日光透过楼梯旁花窗映在她纤薄的背上，腰身玲珑，裙裾轻扬，盈若春泓，却是揽之不可得。
他转过了身去，有些心不在焉地翻书。
这厢虞晚粗粗扫了一圈楼下的书，无甚喜爱，又听闻楼上有些奇闻异志，便也想上楼看看。此时那小伙计已不知何时爬上了梯子，怀里抱了一摞书，正要往顶上塞。虞晚从旁经过，因视线瞄着一侧架子上的书，不留神脚下被小伙计翻出来的一箱书一绊，险险便朝着梯子撞过去！
那长梯只是搭在书架上，受不住虞晚一撞，连同梯上的人，齐齐向楼梯方向滑倒下去。小伙计受惊，惊呼一声，本能去扒梯子和书架，他怀里书本便噼里啪啦往下掉，兜头朝着下方的严瑢和唐云熙砸去！
“小心！”
严瑢抬手去挡掉落的书，身体一转一躬，将身旁的姑娘护在了怀里，几本书结结实实戳在了他头颈和胳膊上。
上头那小伙计没能抓住书架，梯子失去平衡，朝着阶上梅爻倒去，霜启和严御几乎是同时飞身而出，霜启去救自家小姐，严彧去扶梯子。
梅爻惊觉意外时，离着二楼还有几步，便想着猛跑几步冲上去躲开，却不妨冲的太猛，上面刚好下来个人，直直撞在他怀里，下一刻便觉一双大手箍紧自己的腰，腾空跃下了台阶！
严彧扶稳了梯子抬眼去看，便见霜启干干立在楼梯上，他忧心的那个姑娘正被个男人揽在怀里，站在靠门的地方，一双小手还抓在男人腰上。
对上严彧一双冷眸，梅爻倏地松开了手，她旁边的男人也放开了她。那男人严彧认识，如离。
小伙计颤颤巍巍、惊魂未定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拍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
虞晚十分窘迫：“是我不小心……可你这书怎能堆在脚底下呢，害我也摔了一跤！”
小伙计又连连道歉，紧张地询问几位贵人是否伤着。
唐云熙红着脸打量护住自己的严瑢，见他颈侧似是被书页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却又也冒了血珠，沾在洁白的衣领上分外扎眼。她立时抽出帕子去擦，女子巾帕馨香柔软，抚在他颈上不疼，却有些痒。
严瑢莫名想起梅爻垂眸为他包扎的一幕。
唐云熙帕子上沾了血，红艳艳的，似几点未绽的红梅。她略一迟疑，将帕子收入袖中。
严瑢又想起他让人洗净后丢失的那方素帕。
他盯着唐云熙一举一动，心思恍惚，一言未发，倒让唐云熙又羞又窘，她羞怯怯地喊了声：“严大人……多谢严大人护佑！”
严瑢喉结滚动，后滞地吐出几个字来：“唐小姐无碍便好。”
严彧见大哥无事，转向如离道：“怎的没陪你那小贵人，倒来这里看书？”
如离将两册书放到案上，招呼伙计结账，有意无意道：“近日有娇客过府，惹得贵人心绪不佳，我寻些趣物讨之一笑！”
他挑那两册书具是旧绘本，上面一册书封都没了，露出一幅画来，一个僧人模样的人挥着一把滴血的刀，刀下一只猫身首异处，另有一僧顶鞋而走，这画的是南泉斩猫的佛门公案。
严彧轻声一笑道：“道得即救猫，道不得即斩，实则本末颠倒……只恐这绘本解不了府上娇客的迷障！”
如离淡然一笑：“那也无妨，便当个故事读也是好的，开卷明理嘛。世人哪有不迷的，有执皆苦，于苦中勘破至放下，也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强求无挂碍也是一种执不是？”
梅爻在旁静听，一时恍惚又逢大哥循循善诱的教导，眸中不自觉便漫出了仰慕和贪恋。
如离结完账将书小心揣入怀中，抱拳道：“诸位慢慢看，我先告辞了。”
转身又朝着梅爻颔首一笑，那目光竟叫梅爻觉得异常温柔。她痴痴望着他如松背影，将消失于门口时，一声“大哥”几乎要脱口而出。
严彧凤眸微敛，有些凉意，更多似是委屈：“人都走了，还看！”
小肚鸡肠的！
梅爻瞥他一眼朝楼上去，虞晚快走几步挽着她胳膊一起上楼。
严彧一口银牙咬碎，才几日，他已如此不值钱了么？
门外进来卫国公府的管家，朝着唐云熙回话道：“小姐，东西具已采齐，是否即刻回府？”
唐云熙看向严瑢，轻施一礼道：“府中事杂，便先告辞了，改日再行致谢！”
送走了唐云熙，堂中客人便只剩冷着脸的严彧和心情复杂的严瑢。严瑢摸着颈侧的伤，苦笑道：“你今日这一出，实在是费力又不讨好。”
一句话说得严彧颇不淡定，眼风骤凉，鼻腔里冷哼一声，大步朝楼上而去。
小伙计在楼下喊他：“严将军，您要的书找好了！”
严彧充耳不闻，严瑢无奈道：“不用挑拣了，一共多少钱说个价吧。”
转楼梯上去先是一排排书架，尽头插屏隔出来一片休憩厅。严彧上楼打眼扫过，便
见霜启持剑抱胸靠在花窗前，正盯着他。严彧堆出一个笑脸，朝她抱个拳，便见霜启把头扭到了一边。
严彧往几排书架间看去，虞晚在志怪那排书前翻翻捡捡，而梅爻在另一侧捧了本书，正垂着头边看便往里走。
严彧凤眸一沉，唇角上扬，避开虞晚朝梅爻跟去。
虞晚翻翻捡捡，似是看到什么有趣之事，突然兴奋道：“梅姐姐快来，我找到本幼时读了一半便丢失的书，故事惊险又刺激！”
一声落，哪里有梅爻的回应？
虞晚愣了一下，抱起选好的几册书便要去找她，却听台阶上传来严瑢笑呵呵的声音：“虞姑娘找到了何书惊险又刺激，可否给严某一观哪？”
虞晚忽地驻足，未料严瑢又来搭腔，堂堂状元郎，今儿是卯着劲儿要与女儿家轮一番长短了？
虞晚在外侧，听讲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状元郎说狐论鬼，一时间觉着像在做梦，全然忘了还要找她的梅姐姐。
而梅爻此刻正被严彧反剪了胳膊，抵在插屏后的墙上。
她本想捧了书坐去案前，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扯住了胳膊，还未喊出声口也被捂住，一惊之下手中的书本落地，继而便被人从背后顶着按到了墙上，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湿热的气息随之便朝着她后颈落下来！
梅爻心下一阵慌乱，口不能言，只低低逸出来几声娇音表达不满。
捂住她口的大手转而钳住她下巴向后扭，火热的吻随即便覆上来，依旧不给她抱怨的机会。他啄着那娇软唇瓣用力吸吮，又咬又舔，有几下不知轻重，逼得她忍不住含糊怒道：“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快放开我！放开！”
他压在她唇上碾磨不放，却抓着她肩膀将人转过来，哼笑一声，挺身又将她往墙上抵过去，一掌抚在她纤细玉颈上，拇指向她颚上一抵，逼得她仰起头来，火热的吻顺势而下，去啃咬她小巧的下巴和脖颈，依旧似带着气性，时不时弄疼她引来隐忍的娇吟。
梅爻气息凌乱，双手抓在他肩头，受不住地拍打几下，又怕弄出动静引来人，也不敢用力，只好无奈服软道：“彧哥哥，你、你轻些……”
许是一声略带颤音的“彧哥哥”，又软又糯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果然和缓下来，不再用牙咬她，却仍恋恋不舍地埋头在她颈间，轻轻亲吻被他啃红的地方，舌尖舔过娇嫩的肌肤，引来梅爻阵阵颤栗。
她身上又香又软，唇舌所触之下总能勾得他难以自持，掌下便不禁由着性子施为，搓圆揉扁，时轻时重，便听她忍不住娇喘出声，一双小手死死扣紧了他的肩头，似是将全身力气都压在他肩上。
梅爻身体已在微微打颤，她被这凶野竖子三两下撩起蓬勃春情，却又念及此是何地，外间人随时可能闯进来，两相冲击逼得她双腿发紧，羞窘难耐，竟冒了泪花，隐忍着求道：“不要彧哥哥……衣衫，衣衫会……”
她终是羞于启齿，只语带娇涩，求他住手。
严彧上回便已发现，自受了那药物磋磨，她身子便愈发敏感，此刻瞧她这副样子，显然又要被她逼到极限。
他手上松了些，直了直身将颤抖的人抱进怀里，不甘心地又吻了吻她，才宠溺又无奈道：“可真是水做的，还碰不得了！”
梅爻羞窘，把头埋在他胸口默不作声，捉着他衣襟的小手环住劲瘦腰身，深长轻喘着平复慌乱的心跳。
严彧长吁口气，见她偎在他怀里这般乖巧，心中才算熨帖了些，低笑道：“无甚本事，还老想气一气我，你可也是个犟种！”
梅爻缓回些精神，反唇回道：“我何时想要故意气你了，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吃飞醋，自己爱气，加那么多戏，倒怪别人！”
严彧气笑：“我吃醋？加戏？”
“难道不是？你冲如离一通阴阳怪气，别以为人家听不出来，是人家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罢了，小气鬼！”
“那还不是因为你？扶光的人你也去招惹，我还在你旁边呢！你说你该不该罚？”
梅爻有点急了：“你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很像我大哥梅敇，你可见过我大哥？”
严彧语气软了几分：“自是见过……确有几分像，可他毕竟不是，你还是要存些边界！”
梅爻轻哼一声，低喃道：“孟浪竖子，倒来与我谈边界……”
话音方落，便有一只大手往她娇臀狠抓了一把。
梅爻吃痛，眼见这人凤眸里染了丝危险气息，立刻识相地讨饶，转而道：“你快松开吧，等会虞晚来找我，没法解释。”
严彧不舍地松了手，梅爻下意识望向他某处，竟噗地一乐：“你……可怎么办？”
“妖精！”
严彧扯了扯襟袍，勉强遮了遮，又踱至花窗前朝外看了一眼，回头道：“记账，又欠我一回！”
说罢翻身跃下楼去。
梅爻理了理被他挼皱的裙袖，又遮了遮领口，确认无甚不妥后，才深吸口气，捡起地上的书去寻虞晚。
“虞妹妹，书选好了么……严大人也在……”
见严瑢抬头望过来，梅爻不自觉便红了耳根，视线微微下扫，落在了两人闲聊的那本书上。
严瑢盯着对面那双没了口脂，却依旧嫣红润泽的樱唇，心下竟头回泛起酸疼。
书肆门口，严彧负手闲在路旁，悠悠然望着来往行人，唇角扬起，凤眸含笑。
严瑢一出门便是见到这一幕，他在等他，看起来心情挺好。
严瑢收敛心神，缓步朝二弟走去，将打包好的话本子塞进他怀里：“可得意了？”
严彧垂眸一笑：“谢谢大哥，替我结账！”
严瑢迈步朝前，慢悠悠叹道：“这年头想当个好大哥，可真难啊，要做弟弟的跟班、跑腿、钱袋子，还要负责打掩护，可比当个好官还难哪！”
严彧一笑，展臂环住严瑢肩膀：“大哥待我如父，亦同心同德，我愿为大哥赴汤蹈火，此生不负！”

第57章
李茂再不受宠也是天潢贵胄,给他送字画，格调不能低，梅爻寻了两日未买到合适的山水画,正发愁拿些什么东西来替时,虞晚递帖子约她焚香品茗，期间传了康王殿下的话来，原话是“区区小事，举手之劳,无需郡主挂怀,更不必专程再谢。”
虞晚笑嘻嘻道：“我这表哥性子清冷，不看重这些俗礼,郡主心意到了便是！再说我受了你这么些好东西,便当他那份我也代领了吧！”
梅六得知不必再寻名画时，摇头一笑道：“这位康王殿下有点意思。”
梅爻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来：“此话怎讲？”
“小姐来京谨慎,不愿欠人情原也不错,可人情这东西,本就是你欠我、我欠你,欠来还去的,事便成了,倘若撇得干干净净,倒是不好往来了！”
“你是想说，康王对文山也有心思……”
“也不一定,属下只是想表达,小姐不必执着一时一刻的恩怨得失，且放长些，多看看。”
“倒是有几分大哥讲话的架势！”
梅六慌得俯首：“小姐可折煞属下了！”
梅爻一笑：“皇子的账哪里是好赊的？能还的还是要还，此时欠着,说不准便会被讨个大的！”
“是，小姐说得对！”梅六脑子转得快，顿了顿又道，“康王生母虞美人，不对，她已晋了妃位，是虞妃。虞妃的生辰快到了，小姐若想还人情，不若送份重礼过去？”
“也好，你准备。”
“是！”
梅爻合上账本往旁一放，似又想起什么：“你可了解先太子李啠？说与我听听。”
她这
话头转得有点猛，梅六怔了一下，又思量着道：“世子在时，与李啠有过往来，世子评价他，为人良善慈孝，为学精进勤勉，为政明庶纤毫，只手段不够烈，与其他诸皇子比，是显仁弱了些。”
“一个软弱的好人啊……这样一个人，敢矫召谋反？”
“案子是这么定的！世子抄家时，确也抄出来一些物证……小姐怎突然问及他？”
梅爻喃喃道：“看起来，他是想为他翻案……”
“他？谁呀？”
“平王府那两兄弟！”
梅六心道，那便是严二公子，平王世子无论是秉性还是与李啠的交情，都不可能挑这个头。
他大胆道：“小姐可是怕一旦翻起浪来，连累梅府？”
见小姐沉思不语，梅六又道：“世子当时奉皇命行事，谨言慎行未敢有过分之举，仍遭李啠党所恨，后李啠旧人几乎被剪除干净，也便罢了，可又因行事保守不为中宫所信重，终招致灾祸。于风云激荡中，居中而处且不易，冒然转向则更险。且眼下皇子夺嫡已是白热，局势比两年前更紧绷，若再起风浪，难免又遭算计，确实当小心。”
梅爻方才不吱声，想的可不是中立，有一瞬她是想帮他一把的。
显然梅六猜中了她的心思，这才出言提醒。
她沉声道：“我晓得了。”
梅六退下，风秀回道：“小姐，卫国公府嫡小姐派人送了东西来，是个锦盒，定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上，这会儿已等候多时了。”
梅爻忽地想起那日在书肆，唐云熙声称要给她送话本子。她一乐，可不得她亲自接么！遂起身道：“走，瞧瞧去！”
远见一个绿衫姑娘规规矩矩坐在穿堂厅中，正是那日唐云熙身边的小婢子。她见梅爻过来，立时起身抱起桌上锦盒，上前见礼道：“卫国公府嫡小姐婢子洛云，见过文山郡主！这是我家小姐应了郡主的话本子，请郡主妥善存阅！”
梅爻忍着笑道：“代我谢过你家小姐！”
又叫风秀递上一只食盒，“这是南境青果蜜饯，生津开胃，请你家小姐尝尝。”
洛云走后，风秀好奇道：“是何话本子如此矜贵，连奴婢转呈都不许？”
话音方落，便见凤舞也抱了只盒子来，笑得促狭：“小姐，严府天禧那小子送来的，说是他家主子让转呈小姐……属下没有看！”
“没有看你出这脸？”
“属下脸本就如此！”
“他可还说了什么？”
“天禧还说，那是他家爷批注过的，请小姐仔细领略。”
梅爻：！！
脑瓜子嗡嗡的，想骂人！
凤舞瞧着主子脸色转阴，立时把盒子罗到风秀抱着的那只上面，一抱拳便想退，却听梅爻道：“你等等！”
“小姐还有吩咐？”
梅爻闭了闭眼，又咬了咬牙，对凤舞道：“你抱着它，去平王府门口等大公子散衙，将这东西还回去！”
凤舞先是一怔，继而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伸胳膊又从风秀怀里将匣子捞回来，幸灾乐祸道：“小姐放心，那家伙竟敢如此唐突小姐，属下定叫他受家法伺候！”
梅爻斥道：“还说你没看！”
凤舞抱着盒子边退边答：“属下真的没看，是天禧，他按捺不住非要讲给我听！”
梅爻抄起桌上茶盏朝他砸了过去！
平王府中，严瑢坐在桌前，默默注视着漆匣中的话本。他翻了几页，那上面的批注字迹刚劲，写得却多是调情之语。
他还是将他这二弟想单纯了。
严彧自小喝风饮沙，虽有位拔尖的师傅随军授业，可这等风月俗物，他相信二弟是绝无机会读到的，是以他要买，他便只当他好奇随了他去，却不料他孟浪至此，将这些艳俗之物，加了批注大喇喇往梅府送！便这样轻巧地退回来还算好的，但凡没点交情，闹将起来平王府的脸面真是要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罚二弟去跪祠堂，确也晓得他不一定就真的跪，多半是无聊枯坐一晚上。可梅府的小郡主不正是想要这样么？他无声苦笑，自己倒成了俩人纠缠不清的一环。
继而又想起在书肆时，她双颊绯粉口脂不存的娇羞模样，不免又想他二人究竟是何深浅？
他心里淤堵涩乱，从未有过的惆怅。
是动心了呀，对一个不该动心的姑娘。
“世子？”
云苓在湢浴门口第二次唤他，他终于应了一声，合上匣盖将之锁去了柜中。
云苓伺候他更衣，褪去外衫，卸下玉带，解开深袍，剩下的便只有中衣。她顿了一下，以往到这里世子便会叫她退下，可今日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他竟没有吭声。
没说不，那便是可以。
云苓有些紧张又有些悸动，伸出一双小手去扯他腰间的襟带，扯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不妥便会被喝退下去，余光下意识瞄了眼男人的反应，见他面上并无不悦，才又大着胆子去掀领衽。手指不经意间触及到他胸前肌肤，竟被烫得微微瑟缩，指尖酥麻，直往她心头蹿。
她不敢直视，绕去他身后帮他褪下了上衣，男人肩背舒展，宽厚结实，她第一次见，羞红了脸。
见他抬足往湢浴去，她努力稳着声线，大着胆子问道：“世子，要不要奴婢帮您擦背？”
“不用，你去歇着吧。”
严瑢径自进去，褪尽衣物将整个人沉浸了水里。
世家公子似他这般年纪，多已娶妻，甚或妻妾成群，子嗣绕膝，最不济与通房也是行过鱼水之欢的，偏只剩一个他。他十几岁上，确曾倾慕过号称京城首艳的袁月仙，可他向来知深浅，自打晓得袁姑娘早被定为太子妃，便渐渐撤回了那丝乱念。
袁月仙确是绝色，少有能出其右者，且他克己复礼，谨言慎行，自此心沉如水，却不想如今又遇见个蛮境娇儿，乱了心神。
莫说二弟与她结识在先，便是没有这茬，南北两王也无可能联姻，毕竟当年扶光公主爱得那般张扬，也未等来赐婚。
文山，是大齐一块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又吐不出的肉骨头。
可那娇娇的文山郡主又有何错？要背井离乡、远离父兄，过无人看护的日子……
云苓并不知世子在里面一时思绪纷纷，只觉他进去太久，一点动静也无，喊了几声也无人应答，不放心地去看，便见男人沉在浴桶，头仰在桶沿上，阖目一动不动。
湢浴灯光比外间略暗，烛火映着男人那张沉静俊颜，为其铺了一层昏黄柔光，更显平和温润，云苓看得有些痴了。都说二公子玉颜无双，云苓却觉得鬼将军过于冷硬了些，倒是大公子这副朗月之姿，实时叫她心颤。
她轻轻探手去试水，视线虚偏着不大敢往里看，感觉到水温已有些凉，才起身去拿巾帕，想喊他出来擦干。
他必是往水里钻过，整个头脸都是湿的。云苓把巾帕覆在他头上，还未着力擦拭，便见男人忽地睁开了眼，那双眸子似熏似醉，又似没有醒透，他只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意味不明。
她红唇微动，想喊一声世子，竟哑涩着没有发出声来，见他缓缓眨了下眼，似星子坠于幽潭，又泛起幽光，似召引又似蛊惑，她朝他轻轻靠过去。
严瑢半寐半醒间，便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灯火映得她有些朦朦，似还带着些羞怯，一双水眸望着他欲语还休，接着便见这张小脸一点点放大，他似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偏过头去！
云苓先是一愣，继而眼中开始不受控地漫出水雾。
严瑢自是看不到，只喉结滚了滚道：“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他声音并不大，也不厉，甚至算得上柔和，却让云苓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不敢有所表现，隐忍着将巾帕搭在桶壁，轻声退了出去。
严瑢又在水里坐了会儿，这才起身，拿帕子囫囵揩了几下，拾起云苓一早为其备好的寝衣穿上，踏出门去。
她已为他铺好床，熏了安神香，压暗了灯火，一切都为他准备的妥妥当当。
他在榻前站了一会儿，朝着连通的隔间而去。
云苓伏在榻上哭得无声，一颗心似被人抓在手里挼过，酸涩疼痛，可是拿不回来。脸埋在被子中哭了一会儿，突然便听到一个叫她心颤的声音：“不哭了好么？是我不好。”
她猛地起身，泪眼婆娑地望向榻前站着的男人，不晓得他是何时进来的。她这副样子，真是太丢人了！
“世子，我……”
她一时羞窘，竟只能垂下头去，连解释也不知如何开口。
一只大手捏着帕子递到了她眼前，开口温柔：“你是个体贴懂事的好姑娘，是我不能误你。你且想想，是愿回我母亲身边，亦或是寻一门好亲事，都可以，想好了告诉我，我去同母亲说。”
她本欲接帕子的手顿住。
这便是温润如玉的大公子，拒绝都是和风细雨，可她的心怎么那么痛啊？
云苓垂着头，羞愤之下，想要出府的话几欲脱口而出，可到嘴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她微颤着手接过了帕子，未敢抬眸，只强自镇定道：“奴婢晓得了，时候不早，世子早去歇息吧。”

第58章
康王李茂的生母虞妃,是皇帝李琞登基后的良人，娘家势弱，无甚重臣要戚。她怀孕后因有先皇后护着,才得以生下李茂,晋为美人。虞美人带着儿子谨小慎微地苟于一隅，很无存在感，因儿子封王才又晋为妃。虞妃生辰低调，陛下和皇后赐了礼,后宫才多了几个人往她那走动。
梅爻在内宴上曾见过虞妃,只是未曾说上话。印象中这位娘娘容姿算不得出色，但和善耐看,见人总是笑眯眯,天然易生出亲近感来。
虞妃的柔福宫较偏僻，也不大,原本还住了位良人,意外死了,便只有她一个主子,及至封妃才又往宫中填派了些人手伺候,算是旺了些人气。
梅爻和虞晚到时,见几个小宫娥正在抓一只鹦鹉,那鸟儿青羽赤喙生得漂亮，飞飞停停,也不飞高,好似通灵似的逗几个小宫娥玩儿，几个姑娘累得鼻尖冒汗也未得手。
虞晚笑道：“哪里来的鸟儿，倒是机灵！”
小婢子答道：“太后赏赐的。之前养在太后的小园子里散惯了，咱们这里地方小,娘娘又不想用笼子一直拘着它，便时不时让它出来飞一会儿，可不留神就会飞别人宫里去，是以还要人看着再抓回来。”
说话间正殿门口站出个锦衣华服的妇人，眉目柔和，一身慈爱。虞晚欢快地喊着姑母，梅爻跟着见礼，虞妃迎出几步拉起梅爻的手，含笑打量道：“上回远远见了郡主，便觉似见了天仙一般，眼下这天仙便站在我眼前，真是瑰姿艳逸，明艳灼人！”
梅爻听惯了这种赞美之辞，也不矜持，道了谢，又命人递上贺礼，颇多金饰、玉器，还有些南境特有的药参补物及绣品，恭谦道：“具是些俗物，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臣女谨祝娘娘生辰吉乐，岁岁长安！”
虞晚在旁看得咂舌，她这姑妈前半生日子过得清简，这礼单诚意满满了。
一道和煦的声音传来：“怎的又在抓鸟？”
康王李茂踏入宫门，身后跟着个锦衣侍卫。许是今日为母庆生，他的装扮不似平时那般素，梅爻见他一身玉色华服缀着绛红绣边及饰物，倒是衬得整个人红润明艳了许多。
李茂给身后锦衣侍卫递个眼神，从容道：“你去。”
那侍卫领命轻身而出，几个腾转便将那累惨宫娥的鸟儿抓在了手中。小宫娥忙不迭拎来笼子，却听李茂道：“取剪刀来！”
虞妃一愣，刚要开口，便听李茂又补充：“母妃，这鸟非是自小养的，性子野，还是要管训一下，若一味纵着，难免累人累己。”
说着接过婢子拿来的剪刀，将鹦鹉的飞羽一根根剪了五六根才罢。虞妃看着长羽落地，眉头微蹙，顿了顿才又转向梅爻和虞晚，引着两人进殿。
说了几句闲话，梅爻本欲告辞，留他们亲近之人叙情贺寿，却被虞妃热情留饭，推辞间便见李茂踱进门来，笑吟吟道：“我母妃这里冷清惯了，平日少有人来，今日郡主光临，母亲少见的开心，郡主便不要推辞了吧！”
梅爻见李茂眼中带着恳意，清冷面庞温润许多，那日南苑山中他献袍遮糗、关切注视的一幕又在她脑中浮现出来。虞晚也在旁挽留，梅姐姐长梅姐姐短地撒娇。梅爻只好朝虞妃道了声恭敬不如从命。
席间虞妃不停给梅爻让菜，具是梅爻爱吃的，几次之后梅爻不免疑惑。
李茂笑道：“郡主有所不知，你虽是头回来，我母妃对你却已喜欢多时。她一直嫌弃生了我这难养的儿，自内宴见过郡主，便长叹无福得女如此！得知郡主今日登门，她便早将内宴上郡主所好安排了下去。”
虞妃竟如此有心，连她吃喝都记得清楚。她立时起身致意：“臣女得娘娘如此厚爱，既感且惶，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直言不讳，倒叫虞妃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儿子一眼道：“你别管他乱说！我见你乖巧伶俐，心下喜欢，却也没旁的心思，你来我这里便如晚儿来此一般，不必客气！”
热热闹闹吃完饭，又点茶稍叙梅爻才告辞。
李茂亲自将人送出宫，路上由衷道：“母妃生辰，让郡主破费了！”
“殿下客气，不过是些俗礼而已。”顿了顿又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为我解惑？”
“郡主请讲。”
“花溪隐别院的事……殿下恰好赶到，是巧合么？”
李茂无声一笑，“怎么虞晚没有跟你说么？”
“说什么？”
她并未问虞晚，此事若是巧合便无所谓，若不是，她更想问他。
“晚儿无意间撞见昭华和她的护卫，他们提到了你，可晚儿不晓得她要做什么，便寻了我来。我是个闲散王爷，不用为争猎功费神，事又涉及郡主，便派人留意，跟了过去，幸而郡主无大碍。”
“原来如此。”梅爻郑重施礼，“多谢殿下相救！”
却听李茂道：“倒不知李姌因何朝你使性子？”
这，是好讲的么？
她低低委屈道：“我来京一贯谨慎，不敢得罪哪位贵人，实不知何事上得罪了昭华郡主，思来想去，也只有春宴那次的误会……”
春宴的事人尽皆知，也没必要刻意隐瞒。
李茂没去春宴，也听说蛮境来的小郡主赛马“炸场”，容姿和胆量实在惊艳，风头一时盖过场内诸美，加之跟严彧还有场误会，惹李姌不快倒也能理解。
李茂温声道：“李姌骄纵，行事常不知轻重，叫郡主受委屈了。”
梅爻摇摇头，“前方便至宫门了，殿下留步吧，梅爻告辞了！”
李茂负手立于宫门，直到那抹丽影消失不见才折回宫去。
谨身殿中，皇帝李琞闲闲地望着严彧点茶，忽地一笑道：“瞧着挺像那么回事！你最近很闲哪，连这也学会了，等回西北，可还能使得动枪？”
严彧一愣：“回西北？”
“怎么着，待懒了？”
“那不能！”
严彧恭敬地捧茶给陛下，李琞接过来却不喝，只语重心长道：“西北虽已荡平无虞，但若无强将镇守，恐昔日之贼夜长生梦。平王自上回抱恙，身体便一直不大好，朕想让他回来颐养，他吸风饮沙近二十年，也是辛苦了，西北还是要有得力之人去。”
严彧良久无语，陛下等得有点不耐：“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呀！”
“您真想让我走？”
“你这话说得！”李琞放下茶杯，“朕缺你泡茶？”
“那倒是不缺。”
严彧面色沉重，又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我不想走！比起西
北，我认为陛下更需要我！陛下召个体弱老头回来做什么，我不是更好？”
李琞呵呵一乐：“高盛你听听他，真拿自己当根葱！”
老宫人笑而不语。
李琞又道：“你不走，就只因为这个？”
“那不然呢？”
“别当朕什么都不晓得！你跟文山郡主怎么回事？”
“我想要她。”
“你倒是坦白！”李琞眸色变得深沉，“你年轻气盛，亏吃得还不够，梅安送个女儿来，你当他真想挑女婿呢？你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是真心的。”
“你两年前可不是这么跟朕说的！”
严彧摸了摸鼻梁，“我忘了。”
李琞把茶盏往案上一磕，里面的茶水溅出来一片！
高盛连忙躬身施劝：“陛下莫急，有话慢慢说，严将军也是，儿戏不得。”
“不是儿戏！”严彧正色望着陛下，丝毫也未退缩。
“若是朕给她赐婚他人呢？”
李琞话一出口，便见严彧眉头紧了一下。
“陛下可当真？”
“哼！”李琞气得扭头不看他，这混小子真是要气掉他老命！
俩人僵持了一会儿，李琞又把头扭了回来，“西北的事还没说完，你若不回，谁去合适？”
严彧眉头终于舒展了些，重新又给陛下斟茶，堆起个笑脸，恭恭敬敬捧过去。
李琞冷着脸接住。
严彧道：“李牧。”
李琞哼笑一声：“总不会因为长公主替他向朕求过亲吧？”
严彧轻咂一声，拍拍胸口道：“……不至于。”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家里头，可堪用的也只有他一个了。这孩子上进，朕想把他拔出来历练历练，避开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让他去西北，由平王带，或可成一代将才！”
李琞默了一会儿，转而又道：“说回来你和文山郡主，你孟浪也得有个分寸，朕眼下不想与梅安起干戈，他是个视亲如命的人，你莫要在那小郡主身上惹事！”
严彧唇角上扬，“陛下放心。”
从谨身殿出来，天禄上前道：“主子，一盏茶前，郡主从柔福宫出来了，这会应该已出宫门，在回府路上了。”
严彧扬眉一笑：“好，走！”
梅府的马车里，梅爻把玩着一只荷包，那是她让杨嬷嬷绣的，群青色柞丝面料上用银丝绣了竹鹤双清，缀了块喜上梅梢的玉佩，底下打了同色穗子，荷包简洁大气，很适合那个人。
荷包已经做好多日，她一直随身带着，只是未有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那家伙当那么多人面买风月本子，加了批注往梅府送，分明是在逗弄她，她堂堂郡主也是要脸面的，这若是收了，便是连个侍卫都敢笑话她了！此等明目张胆的挑衅必定是要踢回去的，可这一来一往，荷包更不知如何送了。
她神思游走间，后知后觉发觉外面突然静了下来，街市的喧嚣不知何时没了，挑侧帘一看，马车已行近城门口，看样子是要出城。
她欠了欠身，打帘想问凤舞，赫然发觉车辕上坐着的哪里还是那个风流护卫？那人一身鸦青色偏襟直裰披月白外袍，屈腿坐在车辕上，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缰绳，身形俊逸，恣意盎然。
她纳闷道：“怎么是你，凤舞呢？”
严彧闻声回头，凤眸含笑：“骠骑将军给你当贴身护卫，还比不得一个凤舞？”
“正是如此才叫人怕！”
“怕什么？”
他望着一角车帘内那副娇媚玉颜，凤眸中柔光流转，忽而一笑道，“我看你喜欢得很。”
那副俊颜沐着日光，温柔醉人，又染了些暧昧蕴意，竟叫梅爻心下一颤。
她不由地也弯起眉眼，软下声来，红唇开合，似是说了句什么便放下了车帘。严彧听得不甚清晰，大约是句“坏死了”，他勾唇一笑，转回身去。
她不问他要去哪儿，只安安静静随他走，是打心里信任他的吧。他扬了扬手中马鞭，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又行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庄子外停了下来。
严彧掀帘朝车内的人伸出手，待她起身靠近，一把搂住她细腰将人抱了下来，又趁机埋进她胸口重重亲了一口，惹得怀中娇儿使劲往他肩头锤了两拳。
反正不疼。
梅爻打量这庄子临溪靠山，繁花茂树，青砖墨瓦，朴意盎然，心下喜欢却又疑惑地望向眼前人。
严彧抓起只小手亲了亲，柔声道：“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没带旁人来过，只有你。”
他眸色幽深，讲得认真，似还藏了些什么别的情愫，梅爻一时捉摸不透。
他牵着她小手往里走，一个须发半白但身体硬朗的老人迎出来，见了两人深躬施礼道：“主子好多年不来啦！这位是文山郡主吧，裴舟见过郡主！”
严彧抬手去扶：“裴伯无需多礼！”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声音便又沉了几分，“这些年照看这里，辛苦您了裴伯！”
“主子哪里话，具是分内事。里面一切还是您小时候的样子，去看看吧。”
院中青苔石径，流水潺潺，山石具是天然无雕琢，草木亦是山间所有，足下草棵中时有蚁虫爬过，蜜蜂及野蝶偶尔擦身飞过，一片野趣盎然。再往前是片开阔的院子，一棵展臂合围不下的白檀长的肆意，繁花似雪开满枝头，满院皆是浓郁的花香。
树下垂下来一条秋千，绳子是新的，两绳间的座板倒似颇有年头，已磨得光滑平整。和风徐徐，偶尔飘下来几片白檀花，如雪一样。
这地方美得像梦，也安静的似梦，只偶尔响起几声欢快的鸟叫和虫鸣，叫人在享受安宁中，又总觉好似遗失了些什么。
梅爻发觉自进来后，严彧还未曾说过一句话，只一只大手将她抓得紧紧的。
她突然转向他，展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头贴在他胸口，听那一声一声的鼓噪的心跳。
“彧哥哥……”
她觉察他似陷于某种情绪中，却不懂那是什么，只是看惯了他凶野张扬、元气淋漓的模样后，如此安静倒叫她不适，隐隐还有一丝心疼。
严彧将人抱住，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扬起个温柔笑脸道：“我小时候曾在这里住过，捉蛐蛐和蝴蝶，看蚂蚁搬比它们自己还大的食物，还去外面那条河里游过泳……好多年了啊！你喜欢这里么？”
梅爻又将他抱紧了些，仰着小脸软软道：“喜欢的，好想看看彧哥哥小时候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他忽而一笑，幽深的凤眸俯视下来，与她对视了几息，俯首吻上她。一阵风过，吹落一地簌簌白檀花，他身上的气息混着幽幽花香，醉得她有些晕眩。

第59章
他以往孟浪,惯是又凶又野地亲她抱她，眼下却是少有的温柔缠绵，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含着她娇软的唇瓣浅慢吸吮,他似是很有耐心，上唇，下唇，尝得仔细,随着轻浅的喘息将属于他的气息洒给她。
梅爻仰着头回应,男人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她便不自觉后仰,一双小手紧紧抓住他腰间衣衫,渐渐便觉有些腿软。他又将她抱紧了些，似是怎么都没够般厮磨,直到一声轻浅娇音从她口中逸出,他才忽地一笑,湿热的吻从她唇间擦向耳畔,低哑又带了几分调笑,“可是受不住了？”
“嗯。”
尾音又轻又颤,染了欲色的盈盈桃目,望向他全是痴恋，那被他喝气低语的小巧耳廓,绯红如一朵宫粉。这副娇软模样看得他心里又软又燥,莫名便想欺负一下，他坏心思抓着她娇臀往自己按，张口便咬住了那只娇红耳尖，便听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吟,怀中那副娇躯也跟着颤了颤。
梅爻气息凌乱，却也知他是故意逗她，欲念并不重，她不甘心地揪住他胸前袍衽，踮脚朝他喉结吻去，重重吸了一口，温软湿润的娇唇触及那小小突起，严彧身体明显一僵，几不可闻的一声闷哼还是钻进了梅爻耳朵里。她无声一笑，稍稍松口，又极轻柔的吻回去，便觉身前男人呼吸骤促，紧贴她小腹的衣袍下东西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用力踮脚凑近她耳边，学着他娇声道：“彧哥哥，可是受不住了？”
话音方落，便有只大手扣在她肩头将她按下去，紧跟着火热的亲吻便压下来！
不同于方才的温柔缱绻，他似是被欲念催动，又似不服输般想要赢回来，大手扣
在她脑后吻得又凶又重！
梅爻起初还存着一份胜负心，抵死不肯张口，可耐不住他又咬又舔，箍在她腰间的大手又突然向下，毫不讲武德地掐了一把，她吃惊又吃痛，一声“啊”未出口，便被他灵巧的舌头又钻了进去！
严彧终于如愿捕捉到那条香滑小舌，与其纠缠不休，胜负褪去，欲念却将身体蒸腾得火热，怀里人被他箍得愈发紧。
梅爻受不住他的强攻急挘，揪着他衣襟的小手已有些推拒，下意识后撤一步，他又欺近一步，几退几进，她被抵在了身后的白檀树干上，而他干脆一手掐腰一手抬颌，吻得更深！
原本那丝较劲儿燃成了烈焰，灼烧着唇齿交缠的两人，直到她有些喘不上气，他才放开她被啃吮得微微肿胀的樱唇，转而去亲吻那泛着一层莹粉的颈窝，混着粗重的喘息将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
梅爻仰着头娇喘不止，一声碎软的“彧哥哥”，似是含了千言万语，激得他愈发心热。他喜欢听她在身下凌乱喘息，喜欢她语不成句唤他“彧哥哥”，这声音甜得他心中软涨，却又远远不能满足，捻着她柔软耳尖的大手一路下滑，狠狠抓了两把聊作慰藉。
“嘁嘁”，一只宾雀突然拍着翅膀从严彧肩头擦过，梅爻一惊，等反应过来又觉好笑。严彧也惊了一下，却也没起来，索性把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喘息，一双手臂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梅爻含笑去拍他肩背，开口还有些轻喘：“起来啦，连这里雀儿都看不惯你欺负我！”
他抱着不撒手，又在她颈窝耍赖似的亲了几下，这才抬眸道：“算这坏事小贼跑得快，再若敢来，定叫它尝尝本将的厉害！”
梅爻忍笑恭维：“将军霸气，真神人也！”
他轻哼一声，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坐去了一旁的秋千上，又将人放腿上圈怀里，长腿点地，慢悠悠晃着。他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环在她腰上的手指，随意卷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轻声道：“今晚留宿好么？”
梅爻有些为难：“你晓得，我府上有个杨嬷嬷……”
“没关系。”未等她说完，他先表示了理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梅爻敏慧，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没逃过她的嗅觉，她默了一息，在他脸颊轻柔亲了亲。
严彧往她腰间掐了一把道，“收起你那悲天悯人脸，爷我看不了！”
她侧了侧身，展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彧哥哥，你可是心里有事，又或者，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和我说说？”
他往她红润润的唇上啄了一口，笑道：“今天是我生辰。”
“啊？”
他曲指往她脑门轻轻弹了一下，“啊什么啊？生辰有这么意外？你难道不过生辰？”
“不是……你生辰我竟不知，我也没给你准备贺礼……”
他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道，“你要备何礼，是翡翠，还是白玉，是琥珀，还是琉璃，亦或是金银？”
“你又知道？”
“你的礼单不是一贯如此？可于我却不讨喜，我已给自己挑好了礼。”他说着将她搂紧，大腿轻轻颠了两下。
梅爻下意识搂紧他脖子，待到反应过来，娇嗔道：“你给自己挑的礼，莫不是说我？”
见他笑而不语，她又道：“你倒是会挑！文山的女婿岂是想当便当的，你想得美！”
他故意逗她：“我何时说过要娶你？我看是你想得美！”
话一出口，便见她怔住，脸上小儿女的娇蛮劲儿一下子褪了个干净，才几息眼里竟冒了泪花。
严彧陡然一慌，立时抱紧了又亲又哄：“是我不好，不该拿话逗你，不哭好么？”
又见越哄那金豆豆掉得越多，晓得是他一时恣意碰到了她心底隐忧，遂轻叹一声将那颗小脑袋按到自己肩头，从头到背一下下摩挲着安抚。他不太会哄人，有心告诉她，他已同陛下表明心意，想了想终是忍住了，尚无结果的事做不得数，或许更惹她忧心。
梅爻窝在她颈窝，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心悸，又酸涩得紧，她像是圈着舍不得的宝物又将他脖子搂紧些。
严彧被迫仰了仰头，笑道：“行了，我过生辰你哭合适么？”
这话着实有用，便见怀里娇娇松了胳膊，略直了直身子，脸上还挂着累，却已然止住了。
严彧瞥了眼自己肩头，又从她腰间扯下帕子，往她脸上擦，调笑道：“说你是水做的一点不假，瞧瞧，又把我衣衫弄湿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眼见着梅爻眸色从忧戚转向了羞忿。这家伙浑话张口便来，她一把抽过帕子，朝他脸上甩了一下，“你闭嘴！”
严彧下意识闭眼，感觉柔滑的丝绢从面上滑过，有些痒，呼吸间尽是她身上独有的幽香。他睁了眼，笑宴宴望着怀里人，直到她恼意褪去，脸上浮现红晕，娇软软又圈住他。
想什么以后呢，她此刻拥着他，他性子鲜活，心跳砰砰，已经很好了不是么？是她矫情了。
她忽而想起怀中的荷包，直身道：“我有个东西要送你，做生辰礼小气了些，只是个平时物件。”
严彧捏着荷包左看右看，见那荷包精致大气，颜色也衬他，笑道：“你绣的？”
“……杨嬷嬷绣的，不过花样是我选的，玉佩花样也是我选的，穗子……穗子的线是我选的，里面的香料也是我盯着人配的……”
严彧忍笑，“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梅爻有些不好意思，“你晓得我从小没碰过这些东西，自是比不得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在阁楼绣帕子的小姐……”
严彧朝她开开合合的红唇亲了亲，堵住她那些挽尊之语，笑道：“你有这份心，我很喜欢！”
又见她唇角亮晶晶沾了些口津，格外的甜欲诱人，便情不自禁伸出手，捏住那小小下颌，伸出拇指去抹。
他掌指粗粝，又稍稍用了力，梅爻不是很舒服，心思陡然一转，弯着眉眼张口咬住了那根手指，湿热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便见严彧一怔。
她一双桃花眼似藏了盈盈春水，一眨不眨望着她，含笑将那根手指吸了一口，又舔了一下，便见对面男人眉头一紧，喉结微动，她得逞了！
严彧再开口声音都哑了几分：“哪里学的？”
话本子，这个能说么？
她两只小手握住那只大手，轻轻亲吻，又把小脸放到掌心蹭了蹭。
严彧突然便受不住，抱起她朝屋舍而去。
她被放在暄软的榻上，他随即覆上来，有些急切地去扯她腰间带子，却又忽地一顿，抬眸道：“你好了么？”
她晓得他问的是她小日子，她有些羞，没直接回答，只捉住了他扯她裙带的手，他另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她想推他躺下，小手触及那条臂膊只觉肌肉硬实，推不动，只好娇声道：“你躺下，先躺好！”
严彧没懂她要做什么，却也顺从地歪在一旁，却见她爬起来，娇羞媚笑，去解他腰间革带。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挺腰抬胯，配合她褪下腰带，又去解他衣袍。
“你今日是转性了？”
话出口，便见她红着脸，伸着纤纤玉手去捂他嘴，“彧哥哥别说话。”
他捉着那软嫩小手亲了亲，便又被她抽了回去，继续在他身上一通忙活。
他知她未曾伺候过人，倒也极有耐心地由着她做。见她塌腰在他身前，伸着胳膊忙完左边忙右边，他忽而往她娇臀拍了一巴掌，笑道：“你不如坐上来。”
他那一巴掌并未用力，可春衫纤薄她肌肤又娇嫩，仍觉吃痛，忍不住拧眉探手去
揉。严彧一笑，未等她进一步羞恼，直接托臀搂腰让其分腿坐在了自己身上，看了眼身上中衣道，“继续。”
他一双大掌扣住她大腿，下不去，而她尾骨似是碰到了什么，她只好又往前挪了挪，身下肌肤滚烫，她不大适应，又怕压得他难受，便稍稍欠身，可这样一来对她自己体力便成了考验，动作也略显狼狈。
腿上那双大掌突然掐住她腰往下按，他笑道：“坐好。”
她浅浅吸气，适应了下，然后俯身去解他腰侧带子。从他的角度，能瞧见她领口下一小片白腻腻的肌肤，以及红透的耳廓。他弯起唇角，手上也没闲着，径自去扯他没扯下来的裙带。
梅爻将他中衣解开，揭开交衽见到那副健硕胸膛时，呼吸便不由有些促。这身躯她见过几回，火热，硬实，充满力量，怕，却又莫名想亲近。
严彧瞧着她胸脯起伏，显然是动情了，却不敢与他对视，只似下了某种决心般，朝他胸膛俯身下去，沿着他锁骨往下亲吻。一双绵软小手似紧张似无措，时不时在他胸腹划动，带起阵阵酥麻激韵，温软湿润的唇舌触及到他下腹紧绷的肌肉，他竟忍不住仰头轻哼出来。
梅爻抬头，便瞧见他仰起的下颚，线条硬朗，两条结实胳膊紧紧抓着榻上锦衾，肌肉贲勃，青筋凸起。
这反应，与话本子上的一样。
以往几次，要么她被他捂住了眼，要么便是她自己不敢看，此时瞧见他被自己撩拨至此的模样，她竟也是喜欢的，便又忍不住爬上一些，去吻他双唇，刚一触及彼此，她突然就被他翻身压到了床上！
严彧一双眸子似起了火，声音哑忍，却带着莫大惊喜和满足：“你倒是说说，短短几日，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样？”
她眨着一双水眸，娇声道：“那彧哥哥喜欢么？”
她竟也学会了明知故问。
他邪邪一笑，“喜欢，我可太喜欢了！”说着发狠吻回去，唇舌在她口中肆虐，逼得她深喘不已，娇声连连。他手上也没闲着，三两下便褪去了她身上衣裙，倒是比她磨磨唧唧，半天给他褪不净利落得多！
梅爻反应过来时，身前便只剩了一层绣着台阁宫粉的玉色抱腹。男人展臂埋首在她颈窝，宽肩阔背，肌肉勃张，看得她心跳突突不止。
不，这不是她的计划。
她突然只手抵在他肩头，触手之下不免又勾起难耐的旖旎心思，却仍喘息着道：“你、你起来，去躺好，我……我还没……”
严彧不情愿地抬眸：“还有花样？”
他忍着想要亲近那副娇躯的躁郁，颓然地又躺回一侧道：“来吧！”
她深深喘息几下，复又爬起来，瞧见他那里，小严二头已仰得老高，一时犹豫着如何下手。
“别是有贼心没贼胆？”
他笑着激她，小严二也跟着点了下头附议。
她轻吁口气，探手摸向他腰间亵裤，顿了顿，实在是羞，索性扯过他脱下的外袍，覆在了他脸上，听到他笑出声。
她命令他：“你不许扯下来！”
他声音藏笑：“不扯。”
她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取了床侧的备下的帕子小心擦拭一圈，学着从画中看来的本事，低头覆上去。
湿热柔滑的触感传来，严彧惊了！一双大手忍不住朝身下人抓过去，压抑不住地吸气出声！
梅爻只觉他整个人瞬间浑身绷紧，哪里都硬得厉害，扣在她肩头的一双大手如铁掌一般掐的死死，可他那声“嘶”气声又似异常愉悦。她缓了缓，才敢缓慢施为。
她太青涩了，时不时便会弄疼他，显然是现学现卖，可仍然让他悸动不已，他的娇儿，也肯如此讨好他，这念头和身下快意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她的确没经验，激韵来时毫无躲避，一时僵在那里。
严彧稍稍平复扯下衣袍，便见了娇娇那副无措模样，狼狈之极。
可他竟看得莫名喜爱，忍着笑扯过衣袍给她擦拭，然后将人揽过来重重吻下去。
梅爻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承受，一时竟说不出是何感受，可瞧着他是喜欢的，似带着极大满足，拥着珍宝般对她搂紧不放，缠绵噬吻。她便又觉得，他喜欢便好，也没什么。
吻到后面她在某个时刻睁眼，想看看她心爱的那个人，却发觉他虽闭着眼，眼角却泛起微微潮意。
他终于肯放开她，梅爻见他确然眼底带了潮雾，那样一张清隽桀骜的脸上出现这副神色，她忍不住抬手去抹。
“彧哥哥你……是高兴么？”
她未碰到他眼角，小手便被他握住。
他未理会她的问题，只哑声道：“换我来了。”
“不。”梅爻突然拒绝，抱住他精瘦腰身，将头埋在他胸口，软软糯糯道：“彧哥哥喜欢便好，我只想你抱抱我，好么？”
他顿了一息，似在思量她此刻的情绪，终是一笑将人圈进火热的怀里，俯首在她额间、鼻尖、唇上轻吻，手指有意无意拨弄着她后背的细带，声音里藏着满足和感激，轻声道：“这是至今，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辰。”

第60章
沉迷丹道的皇帝不爱上朝,诸事多在太清殿议，只因这地方离张天师住的北极宫近。
严瑢请旨面圣，被安排在门房里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那殿中乌泱泱簇拥着抬出来一个人。皇后、长公主及大将军李开阳小心翼翼陪同在侧,严瑢便知这是老国公李明远拖着病体进宫来了。
侧面也印证老爷子是真快不行了。
一行人走远后，有个小宫人一溜小碎步来请：“严大人久等了，陛下有请。”
严瑢进殿，见皇帝李琞半倚着凭几,正由着高盛喂汤药,面色虚浮，又似极疲累。恭亲王李慎也在旁,严瑢下跪叩头,请安的话还未出口，便听李慎道：“眼下圣躬乏累,严大人有话简而言之罢。”
“是。”
严瑢本来有好几件案子要讲,瞧眼下情形只能捡要紧的说了。迟疑间,便见陛下推开药匙,缓声道：“严爱卿你都看见了吧,老国公拉家带口来逼朕了……你那几件案子也不用讲了,朕都明白。老国公身体不行了,他和你父王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护了朕半辈子,朕不能、也不愿让他抱憾而去！”
严瑢到嘴边的话塞住，一时竟不知拿何话来接，直觉陛下怕是已做了什么决定。
李琞缓缓搓着手指，龙目虚睨着殿中黄金为骨,宝石做衣的偌大香炉，声音缓而又轻：“太常挑了好日子，端王和昭华郡主大婚会提前，婚后嘛，这太子之位……”
“陛下！”
严瑢重重叩首，声音不免急切：“太子事关国本，望陛下……”话说一半便见恭亲王李慎冲他摆手，严瑢满脸不甘又疑惑地顿住。
李琞终于看向严瑢：“起来说话。”
严瑢肃立一旁，恭亲王笑道：“这太子之位，陛下春秋鼎盛，不急嘛。”
闻及此，严瑢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拱手道：“既如此，臣便无事累烦圣躬，陛下安心颐养！”
严瑢和恭亲王一同出了太清殿，丹陛之上，严瑢试探着道：“敢问王爷，叶氏一案，陛下是何指示？”
李慎呵呵一乐：“你还是过执！这还看不出来么？俩孩子都要大婚了，哪有什么叶氏，一个冒闯南苑的相似之人罢了！便是她没有伤重不治，也是死罪！”
严瑢：“……”
又行几步，严瑢终是忍不住道：“那穆丹可是怡贵妃的义兄，贵妃娘娘……”
老王爷足下一顿，肃然道：“此事与贵妃娘娘何干？严大人慎言！”
严瑢一怔，也知自己失言，愧然道：“是下官冒失了。”
悻悻地了回了衙署，他命人挪来近期几宗牵扯亲贵官员的卷宗，包括宜春坊刺杀一案在内，翻来覆去地思量核对，直至掌灯才合卷。
今日恭亲王在丹陛上的话再次提点他，叶氏这事有人在幕后操控，可是不是瑞王一派却很可疑。若真是李享在掀李晟的底裤，让穆丹上未免刻意了些。而按照恭亲王所言，老九一派在整件事上确实一声没吭。
事关李晟，很容易便让人跟夺嫡联系起来。最有可能跟李晟争大位的便是李享，可若不是李享干得，那会是谁？
夺嫡之心绝非一夕而起，严瑢不免又想起两年前先太子谋逆案，他当时尚未主事，很多细节无法得知，有心找卷宗来看，怎奈案卷封存，无旨不得调阅，只能心事沉沉地回府找二弟商议。
严彧在听闻老国公李明远被抬去面圣后，凤眸冷寒，阴沉沉道：“李家人可真行，老爷子最后一口气也要利用！还有李明远，恃功逼驾，罔顾臣纲，狂妄至极！”
严瑢被他这阴寒之气震了一下，尤其他斥骂老国丈的语气，一瞬间竟觉对面坐着的不是个异姓将军，而是李氏的上位者。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严瑢又道：“陛下为全与老国公的情义，按下了所有对李晟不利的事，待到李晟和李姌大婚，姻亲绑定权力……”
“也不一定是坏事！”严彧冷笑一声，“我日前进宫与陛下商讨西北之事，陛下早有心思调李牧远离京都是非，这是何意？”
严瑢一愣：“让李牧去西北？”
“对！那个大将军府一派糜乱，李开阳端方却软弱，做不得主，倒是他生的这个儿子，英武刚毅，有胆有识又掌兵，有济世报国、光前裕后之心。陛下把他放在西北父王麾下，既是历练也是监管，想来旨意最晚在李姌大婚后也该发了！”
严瑢双眸挑亮：“你的意思，陛下要对中宫势力动手了？”
调走李牧，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对他的防范，放在平王眼皮底下，陛下最放心不过。看似对老国公的恩宠，实则全是陛下的缓兵之计，联姻之后，一网打尽，龙座上那个终日昏昏沉迷丹道的老人，是这个意思么？
严瑢胸腔中一时激荡不已，中宫势力盘根错节，裹挟圣意，他行事也颇多掣肘，如今不免期待局势翻转，思量着道：“那我手里指向中宫和长公主的案子……”
“封存要证，寻个活口结掉，待时机成熟再论，方是掀翻贼船的巨浪！”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你说康王有夺嫡之心么？”
严彧眼锋锐利：“大哥可是有何发现？”
严瑢摇头：“没，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万幸是家里，说说也无妨。”
两人聊了许久，严瑢伸手去倒茶，视线又落在了严彧腰间的荷包上。这东西从严彧一进来他便见到了。严彧极少带这些零碎东西，小芾棠曾给他做过一个，至今还被他收在柜子里，声称是舍不得用，如今这个倒是显摆得很。
严彧摸着那荷包道：“郡主送的，生辰礼。”
语气不乏炫耀。
严瑢一笑：“我又没问。”
严彧挠挠额角，淡笑不语。
严瑢又道：“你的生辰不是还有一个月？礼物收得倒是早。想要什么，大哥提前准备。”
“大哥送什么我都喜欢。”
说话间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小芾棠扒着门朝里望：“大哥、二哥，你们聊完了吗？”
严瑢点点头，百灵一样的小姑娘便轻快地迈了进来，手里捏了张帖子，笑盈盈道：“卫国公府要开初荷宴，适才云熙姐姐亲自送了帖子来，十二分诚挚地邀请我们一道去！”
严彧往年留京时日都不长，并不尽知京中贵府这些路数，遂道：“又赏花？这回是什么名堂？”
严瑢笑着解释：“不过是往来走动的由头罢了。卫国公缠绵病榻多年，其夫人又是个不堪顶事的，世子还年幼，只能嫡小姐苦苦支撑，人情上不免势弱，即便有太后照应着，也属不易。”
“哦，都请谁？”
“具是各府年轻一辈，偶尔也有些夫人借机给自家小辈相看良缘。”
严彧一笑：“那我不去了。”
严瑢道：“我也不去。”
小芾棠急了：“人家云熙姐姐亲自登门递帖子，你们别太过分！”
见两位哥哥都不以为意，她朝严瑢凑过去，扯着他袍袖摇了几下，开始撒娇：“大哥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有陆海潘江之才，有匡国济时之志，向来是我辈楷模，你若不去，那初荷宴上徒留一干纨绔浪荡子，该有多无趣？也对不住云熙姐姐亲自上门请一趟，大哥说是不是这个理？好大哥，你去嘛，去吧！”
严瑢被她霹雳吧啦一通话说得好笑，捏着她肉乎乎的脸蛋道：“你这夸人的词儿跟谁学得，哪儿来的这套理？”
小芾棠挥手挡掉那只大手，揉着小脸道：“夸你的词儿具是云熙姐姐原话，你瞧瞧你在姐姐们心中地位多高！云熙姐姐热情相邀，你便忍心叫她失望？”
她如此一说，唐云熙红着耳根垂眸娇羞的模样便又在他脑中浮出来。
严彧藏笑道：“大哥去吧，莫辜负了美人一番心意！”
严瑢面色肃然：“事关女儿家名节，二弟慎言。”
严彧笑出声来，自己这位大哥，真真板正得可以！
小芾棠回头看向二哥，似才留意到他腰间多了个东西，她凑过去打量道：“二哥何时有这样一个荷包？还蛮好看！”又微微躬身，招手轻嗅，“装得香料，淡淡的，挺好闻……可我记得你说不爱用这些东西！”
“我偶尔也用一用。”
小芾棠仰望他那眼尾藏笑又毫无羞愧的模样，小嘴一撇，娇声道：“初荷宴你爱去不去，我找梅姐姐一起去！”说完轻哼一声出了门，她就不信搞不定这俩哥哥！
梅香阁里，连枝灯照得屋内通明雪亮。梅爻卸去钗环坐在案前，望着身前一盒子话本子失神。
那是日入时分洛云给她送初荷宴的帖子时，一并送来的。
已是第三批了。
最早送来的那些，多是风月故事，偶有些艳情句子，诸如劲瘦腰身极为用力，尚不算露骨，她当故事读倒也得趣。到第二批时，便颇多技巧，她脸红心跳地读下去，总会下意识代入那个人的样子，宽肩阔背，肌肉贲张，他与她近亲的画面挥之不去，几次湿了小衣。
这次送来的她随手翻了几册，具是图绘，愈发大胆，看得她脸热心慌，慌完了便觉得，得停一停了。
侧头瞥见请帖上那几行娟秀小字，她不免又想，唐云熙这等高门贵女，送书送得如此有门道，必定也是看过的，虞晚也看过了罢？
又想起画舫里那些跟李姌玩到一处的少男少女，具是世家贵胄。
她不免轻叹，来京前他父王和二哥还忧心她野肆不羁，在京中贵女中失了仪德惹人笑去，是以她小心谨慎，倒不知她才是那个最没见识的！
她收起话本子，刚要唤风秀备水沐浴，便见风秀拿着封信进了门：“小姐，家书！”
梅爻接过来看，渐渐脸色便沉了下来。

第61章
梅溯给妹妹传书提了两件事,一是李啠在府上遇刺，护心甲替他挡了一劫，死了两个府卫,而梅溯放那儿的暗卫竟没能将刺客抓住！二是他们的父王梅安,又要打南粤了。
对于第一件事，一时还辨不出这背后的动机，是党争，还是有谁想算计文山,抑或一箭双雕？梅溯只提醒她在京中诸事小心。
对与第二件事,她倒不意外。自她记事起，她父王已数次兴兵南粤,大有不灭不休之意。她一向敬重父王言出必践,他既答应了母妃，即使母妃已与世长辞,可此誓不渝。
因李啠已为庶人,他遇刺的消息七日后才递到京城。刚服了金丹的陛下眼皮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那是南境的官司,让梅安看着办吧。”
唯一有所行动的是严彧,他把天禄派去了南境。而他自己也不知在哪忙,已多日无音讯。
风秀见自家小姐闲时把玩着那只玉葫芦,便知是想他，可也没见她再用什么手段,颇沉得住气。
初荷宴那日,小芾棠早早到了梅府，再与梅爻同乘去卫国公府。
风秀伺候着两位小姐登车，巧笑道：“芾棠小姐跑梅府这一趟，可是绕了路呢！”
小芾棠看一眼梅爻,对风秀笑道：“我倒是想随两个哥哥一起，可没办法呀，大哥说衙署有事要晚到，二哥连人影儿都瞧不着，我只能来找梅姐姐带我了！”
梅爻轻斥风秀：“多话。”
马车抵达时，国公府门前披红挂彩，唐云熙姐弟及姨娘薛氏带着人在门口迎客，
已有几府客人先到，府上下人正引着车马去停靠。
见到梅府的马车，唐云熙迎下阶来，一番寒暄亲自引着梅爻和小芾棠进门，礼坐让茶后，唐云熙复去照应来往宾客，梅爻两人无聊便去了府里几处园子转转。
卫国公府要比梅府大不少，造景也是见巧见奢，处处彰显贵气，才转了没一会儿梅爻便暗慨，不愧是太后的娘家，虽当家的势弱了些，门面排场仍十足十地豪气。
那园中满满一池早开的清荷，仙气十足地顶着粉白娇嫩的花朵儿，在微风中摇出满园清香。远见水榭亭里已坐了几个鲜衣玉影，似聊得正欢，梅爻两人便沿着连廊想去瞧瞧。离近了却见多是赴李姌生辰宴的贵女，足下不由得放缓，一时又兴趣缺缺。
小芾棠自是不晓得梅爻所想，她性子活泼好热闹，只拖着梅爻胳膊便往前冲，却听前方隐隐传来一些不怎么动听的声音：
“昭华郡主是最爱玩的，可惜她不在。若她在，能得不少趣儿！”
“她那大婚要筹备诸多，哪有功夫同我们玩儿？怕是以后也无甚机会了！”
“不过听说文山郡主会来，想必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也不会少，今日也应是极热闹的！”
“哼，蛮风野俗惯会勾人，且她那温婉柔善具是装出来的。你们还不晓得吧，那日昭华郡主落水，实是她推下河去的！这等徒有其表的蛮野女子，没来倒比来了好！”
小芾棠先一步听不下去，几丈外叫道：“你们这样讲，太过分了！”
这一嗓子让亭子里几个姑娘纷纷回头，几人均未料到当事人已在身后，方才那肆无忌惮讲话的劲头立时便短了，一时尴尬地谁都没先开口。
梅爻徐步行至跟前，清冷的目光从那几人脸上一一拂过，停在最后讲话的姑娘脸上。她叫做陆清瑶，是工部尚书的女儿，几个人中，算是最尊贵的。
见梅爻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陆清瑶微觉脸颊发烫。她以往跟在李姌身侧，也是张扬惯了，时常口无遮拦，此时倒也没认错道歉的打算。又想起那日梅爻被李姌逼着喝酒的窘迫模样，觉着眼前这郡主也不过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又能拿她怎样？
梅爻瞧见对面那副不知悔的模样，忽地一笑：“陆清瑶，我来你很失望？你确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又望向其他几人，“大约你们也跟着犯迷糊，那便一块醒醒脑子罢！我是陛下亲封的文山郡主，从一品，阶品甚至在你们父兄之上！”
她敛了敛衽，从容道：“诸位，见礼吧！”
一声落，众人都愣了。
只因昔日里她们与昭华郡主玩在一处，惯以姐妹相称，倒不拘礼节，此前与这文山郡主嬉闹在船上时，她也客气得很，由着她们磋磨玩笑，还输给她们不少银子，未料此时一反常态，竟拿起了郡主的架子！
可她这架子端得也很正常，在场虽都是官宦世家的女儿，却都无品阶在身，正经论起来，是要向郡主行礼的！
风秀见众人干站着不动，只脸色青白难堪，遂冷声喝道：“诸位见郡主而不拜，是倨傲不恭，还是家教无德？是藐视圣威，还是蔑视文山？”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具是一凛，这小婢子呵斥的哪一条，拎出来都叫人扛不住。
而此时连廊一头徐步行来一道颀长身影，白袍玉带，清贵矜持，赫然是康王李茂。
刑部裴侍郎家的小姐裴令容先一步屈膝拜道：“见过文山郡主，郡主万福！”
这个头一开，其他几人立时也便都屈膝施礼，一时问安声四起，虽透着些委屈不甘，却也都不敢错了礼数。”
梅爻看向陆清瑶，一双冷眸盯着她，陆清瑶终于也不甘地屈膝下去，低声道了句万福。
梅爻侧身时，余光也瞥见了连廊中的身影，却只当未瞧见。
她径自往亭中坐了，也不叫人起来，只对着几个屈膝福身的女子道：“今日初荷宴，大家具是接了国公府帖子来的客人，我虽位尊，原也不想讲这些俗礼叫大家难堪。但可想是我平日过于随和，才叫你们忘了尊卑，显出今日丑态。我远道来京，算是客居，可即便是陛下和太后、皇后，也会看在我父王面上照应和包容我，你们仗的是什么，也敢来我面前撒野？”
她身前几位贵女屈腿屈得微微打颤，可这高高在上的郡主不叫起，也只好咬牙坚持。
梅爻又看向陆清瑶：“你说昭华郡主落水是我推下去的，你说错了，我推她做什么？是我叫人将她丢下去的！”
众人具是一愣，没想到她承认的如此痛快。
梅爻又道：“可你们不晓得我为何要这么做，实是因她行事妄悖，欲伤我在先，我不得已才如此，却也只想让她清醒清醒。我原本不必同你们讲这些，之所以讲出来，是想告诫你们一个道理，在场具是高门贵女，非是山野泼妇，还需谨行慎独，否则难保不会招惹祸患，累及父兄！”
一圈人皆俯首受教，不敢吱声。
梅爻又道：“陆清瑶，你当面讥毁尊上，我念你是头一遭，这回便不罚你，可若再叫我听见什么蛮风野俗、伪善勾人之类的字眼，我便要公事公办了！”
陆清瑶委屈不甘地认了错，头也没敢抬。
梅爻施了通威，见一众人都乖乖顺顺，这才和缓道：“都起来继续玩罢，我便不凑热闹了。”
她起身要走，却见李茂似笑非笑行过来。包括梅爻在内的诸人齐齐行礼，男人抬抬手，目光却只盯着俯首的梅爻。
她方才训人的话，他因离得远并未听到，只瞧着她上位者的派头十足，这气势可与那日在柔福宫中，委委屈屈说不知哪里得罪了昭华的软糯模样判若两人。
蛮王的公主，恐怕这才是她的真实性子。
梅爻抬眸，便对上了李茂饶有兴趣的目光。
“本王陪母妃前来，母妃适才提到郡主，可巧便让本王遇上了。我代母妃相邀，不知郡主可有空陪她坐坐？”
梅爻在这里反正也是无趣，索性道：“是梅爻的荣幸。我与芾棠同行，便一起去给虞妃娘娘请安罢。”
小芾棠因是庶女，与宫中贵人接触不多，与这位寂寂无闻半辈子的娘娘就更不熟，却也晓得是梅爻关照她，她也不愿落单与嚼舌之人为伍，便热情跟上，只默默走在梅爻身侧，也不插话，心里却琢磨她那忙叨叨的二哥何时才到？
虞妃此时正由国公夫人周氏陪着，在晚风亭喝茶闲话。这位娘娘位高事少，算是请来撑场面的。此外周氏还存了份私心，嫡小姐唐云熙再是能干，也终究是要嫁人，过了这个生辰便二十了，姑娘家自己不吭声，她做娘亲的便得张罗。
公府尊贵，眼光自然高，寻常子弟要么门第不配，要么人品才学不够，要么前途不明，她一心想寻个能让公府重振威望的女婿，至少也要维系住尊崇，不能低嫁。她从上往下捋，把诸皇子、世家及官宦子弟全排了一遍，总无十全十美。
康王这对母子，此前从未出现在周氏视野里，只因虞美人寂寂无闻，李茂体弱又不得宠。
可自打李茂封王，她突然觉得康王还不错。
眼下的康王地位够高，仪表不俗，诗书才学俱佳，人品清逸，他不争权，日后不管谁登基，多半是如恭亲王般的闲散王爷，做他的王妃，又尊贵又安全，亲家多半也好拿捏。
至于“病秧子”这个短儿，她今日仔细瞧了，是清瘦了些，却算不得弱。
梅爻随着李茂往两位贵妇处去，踏上通往晚风亭的长廊，赫然看到一抹俊逸身影往后园而去，两人视线对上，那家伙扬眉一笑，消失在了的繁花掩映的山石后。
她心中悸动，看了眼小芾棠，小姑娘亦是满脸欣喜。
严彧来了。
她分神间，便见亭子里的虞妃站起身，笑盈盈朝他们望过来。
周氏尚未见过梅爻，只觉她相中的那个“准女婿”，带了个明艳艳的娇俏姑娘走来，两人并肩而行，偶尔她说句什么，康王便微微侧身俯听，显得亲近又耐心。
“那是文山王的掌珠梅爻，茂儿喜欢她。”
虞妃和缓吐出的一句话，让周氏的心骤然冷了半截儿。
梅爻和小芾棠陪着两位贵妇说话儿，李茂陪了一会儿便离去了。梅爻心里装着事，又隐隐觉着两位贵人间暗流涌动，自己这趟来得并不单纯，是以又坐了一会儿后，便寻了个借口告退。
小芾棠跟着她离开晚风亭，意味深长地一笑，很知趣道：“梅姐姐快去快去，不用管我，我去找旁人玩会儿！”说完便跑开了。
真是个好妹妹！
梅爻朝着适才严彧消失的方向寻去，那是与初荷宴相反的方向，人都在荷塘这头热闹，那座园子便显冷清。
她在里面绕来绕去，却没见一个人影儿，想着严彧当她面明晃晃往这边来，当不会只为溜她。找不见人，她有些沮丧地在园中站了会儿，刚要走，便被身后假山洞里突来的轻咳吓了一跳！
猛回身，便见严彧斜靠在洞口，眉目被遮得幽暗，却难掩风流之态。
他声音里藏了笑：“这位姑娘，你从我跟前转过好几回，是在寻谁？”
梅爻被他这副欠欠的样子气到，又实在按捺不住见到他的悸动，开口便显得又娇又恼：“你给我出来！”
严彧听话地从洞口走向她，高大挺拔的身姿将她遮进了他的阴影里。
对面的男人嘴角噙笑，眉眼温柔，朝她缓缓张开双臂。
梅爻只觉心跳停了一瞬，下一刻突然便扑进了他怀里，被那双有力的臂膊紧紧锁住。
入了心的人，见与未见都是思念。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闻着熟悉到令她心颤的龙涎香，她有些委屈地呢喃：“我想你了，彧哥哥……”
“乖，抱到了。”
他又将她搂紧些，俯首轻轻吻着她的发心，手掌有意无意在她的纤背和细腰上摩挲。
他不过才几日没露面，她便难忍地说想他，那副痴迷又委屈的模样，莫名惹他心软和心疼。
他轻轻勾起她下颌，对着那双娇嫩嫩的唇瓣亲了下去。
而这一幕，被旱舫顶楼上凭栏而望的康王李茂尽收眼底。
李茂那双一贯水波不兴的清淡眸子里，少有地凝起了风云。

第62章
卫国公府这场初荷宴,杖围之年的老太后也来捧场，老人家看着满园子芳菲正盛，年轻人彩衣蹁跹,活力昭昭,昏眊的眸子里盈出了清光，恍惚又回到了自己进宫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
此时园中宴乐已开，湖中心的水榭台上歌舞正酣,宾客们环湖宴欢,倒并未固定座次，男女也未分列,少有的随心就位,只将视野最佳的藕香榭留出来给宫中贵人。
虞妃和周氏搀扶着太后在亭中坐了，便陆续有各府贵妇带着小辈来请安。间隙里太后瞧见唐云熙在人群中穿梭照应,慈笑道：“芽芽辛苦,你们别累坏她,把她给我唤来,挨着我歇歇罢。”
小婢子去请小姐的功夫,太后又朝虞妃道：“茂儿也来了吗,让他也来。”
虞妃笑道：“这孩子今儿是陪我来的,这会儿也不知在哪儿逛，我已叫人去寻了。”
澄观楼上,李茂抓着栏杆的手指甲因不自觉用力而泛白。
令他失态的那两人,已拥吻着隐入了园中翠幕，他看不见，可那娇滴滴的人儿被高大男子欺近压覆，逼得步步后退的一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甚至记得那双细白小手抓在男人衣襟上的样子，从指骨分明到酥软无力。
“殿下，太后到了，虞妃娘娘请您去问安呢！”
“嗯。”
抓在栏杆上的手指渐渐松了，李茂望着满园红翠，轻浅又绵长地吁口气，他惯是稳得住，岂能为此乱了方寸？
转过身，已恢复一贯的清淡模样。他将随身玉佩卸下，抬手向后一扬，淡淡道：“去寻回来。”
随侍静檀立即招呼门外小厮：“殿下在园中丢了玉佩，你们几个下去找找！”
在下人们慌乱的脚步中，李茂从容地随着婢子去了藕香榭。
那园中，梅爻被严彧抵在石壁上深吻，石壁不平，她下意识挺胸，便被他抱着对换了位置。一只大手从她腰间摸上来，不安分的揉捏几下，便听她娇哼出声，喘息着道：“可、可以了，衣衫……要见不得人了……”
严彧失笑，大掌压着那浑圆轻抚几下，抬眸又见那红艳艳的娇唇上还沾着口津，又抬手去抹，调笑道：“口脂也没了……倒是比有时更馋人。”
她拍掉那只大手，嗔怪道：“还在人家园子里呢，又行孟浪，你可是愈发大胆了！”
他猛地把她朝自己一按，反问道：“刚刚是谁朝我投怀送抱的，孟浪的可不是我！”
他那表情里带了几分坏，又极其宠溺，梅爻竟看得一时呆住。
他往那娇臀上轻轻一拍，“怎么了，突然不说话？”
她喃喃的：“看不够……”
小手环上他的腰，她把头枕在他胸口。对眼前这个人，她总是毫无抵抗，轻易沦陷。
严彧对她这反应喜爱得紧，不免又生出几分得意，将人抱紧些，浅笑道：“痴儿。”
两人小意厮磨间，便听风秀高声叫道：“康王殿下叫你们来找东西啊？找什么？”
“园子不大，大家分头找！诶，这位姐姐是哪府的，怎独自在这里？”
“……公府太大，有些迷路。”
严彧挑眉：“好烂的借口……”
梅爻从他怀里挣出来，一时羞窘：“我长这么大，何曾这般偷摸行事，全是因为你！”
他一扬眉，“是不是很刺激？”
“你还说？还不走？”
严彧一笑，大喇喇走出去，冲着一堆东张西望的人道：“找什么呢？”
“回严将军，殿下在园中失了玉佩，叫小的们四处找找寻回去！”
“哦，那找吧。”
一行人散开，不遗死角地四下搜寻。
梅爻悄然绕去风秀身边，本想离开，却见严彧并无走的打算，也似在找东西般四下打量，继而便朝着不远处那几株矮树行去。
他站在树下仰头，梅爻跟着看去，便见那枝丫上吊着个东西，玉丝线打的络子随着微风轻晃。
严彧一个纵身扯下它，后退几步，视线便落向那高高的阁楼，唇角勾起一丝轻笑。
李茂到藕香榭时，见一亭子的人正在夸公府的嫡小姐唐云熙，唐小姐倒也未见羞赧，回应得落落大方。
李茂给祖母问了安，老太后指了唐云熙身旁的空位道：“坐吧！芽芽这孩子温婉又能干，她张罗的这场宴应景儿又热闹，茂儿你平日深居府中，这等年轻人的聚会该多走动。”
“是。”李茂笑着应了，又转向唐云熙，“妹妹辛苦了！”
唐云熙笑得端庄又客气：“愿五哥玩得尽兴！”
周氏揣度老太后兴许与自己一样的心思，便想再卯几句词儿，把俩孩子往一块凑，话刚开了个头，便见老太后朝着斜角石径方向探了探身，微微眯眼道：“那是不是彧儿？”
李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方才园中情意绵绵的两人，毫不避讳地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婢子风秀。
李茂眸光暗了几分。
唐云熙笑道：“回姑祖母，确是严将军和文山郡主一道来了！”
老太后一脸欣喜：“快，叫彧儿也过来！”
太后和陛下对平王一家，特别是对这个百年一遇的少年将才宠爱有加，这是满朝尽知的事，其疼爱倒不比皇
室的孩子少。婢子忙着又加方凳，小亭子一时满满当当。
严彧和梅爻一起见了礼，太后拉着严彧手道：“想你幼时在宫中小住，开心果似的小团子，我喜欢得紧。可自打被你父王带去西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既在京中，也该时常进宫来看看我！”
严彧含笑应了，太后又转向玉立一旁的梅爻，上下打量一番，慈笑道：“明艳艳的，叫人看着欢喜！都坐吧。”
唐云熙招呼梅爻坐自己身旁，严彧却没落座，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玉，走至李茂跟前道：“这龙佩可是殿下的？”
按着常理，偷情的人被发现只会躲避和掩饰，李茂确没料到这人顶着上，混野将军的名号果然不虚。
李茂未起身，也未接，只仰头淡笑：“将军在何处寻到的？”
严彧俯视他，忽地一笑：“……树杈上，殿下收好。”
说罢将龙佩放至李茂腿上，转身坐去了太后身侧。
梅爻颇觉严彧此举冒失，她偷眼打量李茂，见他捏着那块玉垂眸不语，一时倒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此时亭外行来一个小婢子，躬身在唐云熙身后道：“小姐，平王世子到了，被咱家小爷拦在了门口，您去瞧瞧吧！”
唐云熙眉头一皱，不晓得这个弟弟又发什么疯！
她起身朝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带着婢子匆匆离去。她一走，梅爻坐那儿便显的孤零零。
虞妃笑道：“郡主过来，挨着我坐！”
周氏对她这明目张胆的偏爱翻了个白眼儿，见那头太后正拉着严彧的手问话，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
严彧应付着太后，余光瞥见虞妃对梅爻让吃让喝，热络得很，便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叹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好热闹，我也不拘着你们了，都去玩吧！”
太后放人，虞妃自然也没硬留的道理，三个年轻人起身行礼，鱼贯出了藕香榭。
梅爻行在两人中间略觉尴尬，遂寻了个借口去找小芾棠。
她一走，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心思都心知肚明。
李茂一派清明神韵，正色道：“郡主只身来京，身份特殊，严将军行事还需顾忌些，切勿给郡主惹来麻烦，更勿惹出祸患，引来南境风波！”
他把调起这么高，严彧一时语塞，顿了顿拱手道：“劳殿下费心提点，臣记得了！”
李茂静静注视他几眼，徐步离去，边走边将手中龙佩丢给静檀，淡淡道：“入库。”
国公府门口，严瑢带着随侍砚心被拦在阶下，唐云霄这小世子带着几个世家子弟，张牙舞爪站在阶上，小芾棠居中而立，正在跟唐云霄对峙。
“我大哥是你姐姐亲自下帖请来的，你凭什么拦着不许进？”
“就凭这是小爷家！爷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严瑢像看小孩子吵架，笑眯眯看着两人掐，不动也不吱声。
小芾棠试图讲理：“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平白无故拦人，哪府也没这个道理！”
唐云霄嘿嘿一笑：“想进也行啊，再做首诗，夸我！将我夸高兴了，我亲自将状元郎迎进去！”
“你这小世子可真记仇！心眼儿怎的比针尖还小？”
“不夸就别进！小爷府上就这规矩！”
阶上开始有人起哄，一时叽叽喳喳，小芾棠气得脸红，正待再开口，便听一声娇喝：“唐云霄！你在做什么？”
此声一出，门口立时安静了下来。
唐云熙带着几个婢子快步行来，衣袂生风，威权赫赫。她站在门口先是打量了一圈众人，继而朝着弟弟呵斥道：“你这待客之道是打哪儿学来的？滚回去！”
唐云霄不服气：“姐，你忘了他上回怎么取笑我了？这面子我得找回来！”
“找？你怎么找？就你肚子里那几滴墨水，人家是夸是骂你都分不清！我看你是找骂没够！还不回去？”
唐云霄恨恨地望向严瑢，与自己恼躁的样子相比，那个可恶的人从头至尾笑意盈盈，玉立阶下，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嬉闹。他咬牙切齿白了严瑢一眼，招呼身边朋友退回门里去。
唐云熙轻吁口气，脸颊微微泛红。她好不容易将人请来，实在没料到竟叫这个弟弟，冒冒失失把人唐突了一番。
她莲步迎下阶，十分抱歉道：“舍弟骄纵惯了，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多多包涵！”
“有姐如此，小世子将来也是错不了的！”
他这声音里藏了笑，显然并未将这出闹剧放在心上。
唐云熙望进那双皎皎清眸，越发觉得脸颊发烫，不敢再与其对视，只侧身道：“世子里面请！”
小芾棠挽起唐云熙胳膊，娇声道：“瞧姐姐气得，脸都红了！放心，我大哥胸怀大度，能揽明月入怀，姐姐消气！”
唐云熙看向小姑娘那带笑的眉眼，脸更红了。

第63章
严彧和李茂从太后处离开,李茂去了冠云楼，那是临湖叠石造山起的一座三层阁楼，身处楼上,初荷宴一眼看全。
严彧四下转了一圈儿,没见要找的人，便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喝茶打发时间。可没坐一会儿，便见一群彩蝶朝自己涌过来。他执盏的手一顿，细看其中还有小芾棠,一脸苦相地暗暗朝他摆手。以往李姌在,她们对他的热情还有所收敛，眼下似是没太多顾忌了。
此时躲开未免刻意,他虽不愿应付,倒也不是冷血到不近人情之人，只要不过分,都好说。
姑娘们欢快地围上来,卢婉自觉与严彧还算熟稔,开口道：“严将军怎在如此偏的地方独坐？”
严彧搁下茶盏,随口道：“视野虽非最佳,却能将环湖一览无遗,挺好。”
那湖是个不规则形状,他这么一讲，众人的确发现从他这个位置看去,几乎没有死角,只是观花赏舞上亏了些，宴饮也不方便，他身旁的席案也与宴上不同，似是临时挪来的。
陆清瑶娇声道：“严将军可是把行军打仗的敏锐,都用在赴宴上了！不知将军要这一览无遗，是想看什么？”
这话倒叫严彧刮目相看，他笑吟吟望过去，瞧着讲话的姑娘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名字。不过这于他也算不得困扰，他淡笑道：“自然是看想看之人。”
近距离对视，陆清瑶被玉面将军眼底滟光灼得有些脸热，一时竟未接话。倒是卢婉揪着话头道：“将军想看谁？可是有……心仪之人？”
严彧略一迟疑，毫不掩饰道：“有。”
此言一出，有点炸场，谁都未料到昭华郡主死磕不下的冷厉将军已有心上人！且提到她时，他凤眸藏笑，昳颜含春，可不像装的。一时间周遭七嘴八舌，继续挖的有，直接猜的有，见他只敢猫在角落注视，出主意鼓气的也有……
小芾棠被挤在姐姐们身后，心疼地望着被簇拥的二哥，觉得他八成是疯了，才会在一群花蝴蝶跟前胡说八道！
梅爻随着唐云熙隔岸路过，便瞧见这众星捧月的一幕。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她鼻腔中逸出。
唐云熙笑道：“那是严将军吧？还真是招人啊！”
小芾棠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对面俩人，立时挥着手大叫：“梅姐姐！云熙姐姐！”
喊完一脸自求多福地看了眼二哥，便朝着对岸跑去。
严彧咬了咬牙：“诸位，人有三急……少陪！”说罢撇下错愕的姑娘们，逃了。
梅爻随着唐云熙在给各处送点心。唐云熙今日特地准备了一道小吃，清荷酥，造型精美，入口荷香沁人，清甜酥脆，只是配料精细，做法极其复杂，她从选料到出炉耗时多日，也才勉强够给今日的贵客们尝上一尝。
小芾棠见到两位姐姐时，便被这点心勾住了，她左看右看，又捏起一块尝了尝，一边夸赞一边道：“真好吃！我应该是吃过的，只是想不起来是何时吃的。”
梅爻笑道：“可见是合了胃口，不枉云熙姐姐花这么大力气来招待！”
小芾棠被点心
堵着嘴，笑得一脸满足，心下却还在琢磨是何时吃过。
严瑢负手站于拱桥上的一处秀亭中，望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三人，那个明艳艳的姑娘，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是最耀眼的。
他看了多久别人，沈修妍便看了多久他。
大约是再难按捺心中情愫，沈修妍终于鼓起勇气靠过去，轻轻唤了声“严大人”
严瑢回身，见是她，露出了惯有的温雅微笑：“沈小姐，好久不见。”
他一句客套话，却叫沈修妍心下酸涩。自那日在万樽楼说开后，他确是好久不见她了，她却不是。她见过他许多次，在大理寺门前的长街上，在他散衙回府的必经之路。
她望着那个如松如鹤、光风霁月的人，终是忍不住道：“那日大人曾同我说，有心仪之人，想必她今日也来了吧？”
严瑢未吱声。
沈修妍又道：“大人于此伫立良久，目之所至必是心之所向，不如让我来猜一猜，那个幸运的女子是谁？”
严瑢有些心慌。
“是文山郡主么？”
困锁他心中蛮兽的牢门似是被撞了一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抖，要开口时，余光却见几丈之外的桥头，已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是严彧。
严瑢摇摇头：“不是她，别猜了。”
沈修妍却似不甘心道：“那便是唐小姐了！”
严瑢知其误会了，可他一时又不好解释，毕竟自己杵在这里老半天。
见他不语，沈修妍望向那个张罗今日这场盛宴的姑娘，涩声道：“矫矫不群，不输男儿，温婉贤良，宜室宜家，我的确不如。”
严瑢见她愧然自伤，少不得寻几句话来安慰：“沈小姐兰心蕙质，娴雅淑静，也必会遇得两情相悦之人。”
沈修妍收回目光，见严瑢讲得诚恳，勉强挤出个笑来，声音却愈发幽涩：“借大人吉言……”
眼见唐云熙带着一干人渐行渐近，沈修妍道：“我今日冒失，也只是想求个明白，还望大人勿怪！”
“沈小姐言重了。”
“那便不打扰大人了。”
沈修妍带着婢子离去，路过严彧时未曾抬头，只微微颔首便擦身而过。
看了半晌戏的严彧似笑非笑道：“再多留片刻她便要哭了，大哥可也是个心狠之人。”
严瑢正色望着他，良久才道：“还是心软了。”
沈修妍行至唐云熙跟前，扬脸笑道：“唐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云熙是瞧见她方才同严瑢一处的，也打探过她曾与严瑢议亲，却因对方仍念着跌落风尘的白月光而无果。此番被她拦下，唐云熙直觉是和严瑢有关。
“你们先去送点心，我稍后便来。”唐云熙嘱咐完身边人，挪开几步问沈修妍：“妹妹何事？”
沈修妍细细打量眼前人，虽非顶尖的花容月貌，却也是肌骨莹润，秀美大气，尤其一双凤眸，娇媚中藏着精明强干，这一身风流气韵，与自己这等娇娇女实非一类人。
沈修妍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稳：“唐姐姐，喜欢严瑢大人么？”
唐云熙不动声色地反问：“妹妹这是何意？”
沈修妍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又道：“严大人喜欢你，似姐姐这等聪慧之人，当不会毫无感知吧？”
这，唐云熙倒真无甚感知。她追问道：“他自己说的？”
“嗯，算是默认吧。”
“妹妹怕是误会了，我听闻他心有所属，是……”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唐云熙意识到眼前是个曾与他议亲遭拒的姑娘，提这茬实在不妥。
却听沈修妍道：“姐姐是说袁月仙么？我曾当面问过严大人，他称对袁姑娘并无儿女之情，只是幼时情谊，宜春坊喊价也只是因为对袁大人存着半师之谊。”
“这样啊……”唐云熙半信半疑。
“所以，若姐姐也有意……还望莫要辜负了他！”
唐云熙有些看不懂了：“所以妹妹是来给我牵媒拉线的？”
沈修妍有些自嘲地笑笑：“姐姐莫要多心，我只是觉着严大人材茂行洁，门第高贵，是难得的良配，只是与我无缘，他既钟情于姐姐，我自是希望他如愿喜乐。自然，瞧今日这阵仗，兴许姐姐属意的是皇子，那便当妹妹多事吧。姐姐既忙着，我便不打扰了。”
听闻严瑢属意自己，唐云熙心中说不动容是假的，可她并不十分信。
她与严瑢交集不多，袁月仙还在京时，她曾随着袁姑娘见过他几次，此后也只是在高门贵府走动中接触一二，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便只有他替她挡下坠落书本那次。此种情况下，他对她便是有些好感，怕也不多。
她望向那个人，见他们兄妹三人及文山郡主正在亭中闲话，小芾棠眉飞色舞不知在讲什么，严瑢望着妹妹笑得像个老父亲，唯有严彧心不在焉。从她的角度，似乎瞧见有只大手探入桌下，去捉梅爻垂在腿上的小手，被那只小手一掌扒开。
唐云熙看笑，唤婢子提来食盒，亲自拎着去了那座亭子。
“这是新鲜出炉的点心，现在吃口感最佳，你们尝尝！”
唐云熙将盒中点心端至桌上，粉粉嫩嫩的花形糕点，层层酥皮半开，好似含苞待放的荷花托在碧油油的荷叶上，散着隐隐的甜香。
严瑢一愣：“这是……”
“清荷酥，严大人可还有印象？”
唐云熙笑吟吟的：“这是烟萝的拿手绝活，她曾教过我，也不知我做的这个，能不能及得上昔日她给大人吃过的……”
袁月仙，小字烟萝。
小芾棠突然一拍脑门：“我就说我吃过！之前大哥曾带回府过，二哥也吃过对不对？”
唐云熙另取小碟夹了一块递向严瑢：“大人尝尝？”
严瑢与唐云熙对视少许，伸手接了下来，心下翻腾，一时竟有赴了场鸿门宴之感。
见严瑢咬下一口，唐云熙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如何，可还适口？”
一杯茶又递到了严瑢手边。
严瑢被伺候着又喝了口茶，才似认命般道：“昔日是何味道，我已不记得，眼下这个……还不错。”
唐云熙笑得一脸明媚：“大人喜欢便好！严将军也尝尝，郡主和小芾棠要不要再吃些？”
“我要吃！”小芾棠毫不客气地又来一块。
唐云熙满意道：“那你们且慢用，我今日事杂，便不多陪了！”
唐云熙一走，严瑢放下手中糕点，转向吃得正酣的小芾棠道：“小祖宗，你是何时又被收买了？”
小芾棠瞪大眼睛，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大哥，你说的我听不懂！”
严彧勾唇一笑，低声对梅爻道：“姓唐的这做糕手艺，可不比你差！”
梅爻美目一瞪怼回去：“吃糕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64章
太后看着孩子们像小鸟一样,三五成群穿来飞去，心情大好。周氏给老太太揉着肩道：“芽芽去岁说要办初荷宴时，我还忧心她小孩子撑不下来,眼下都办两年了,一年比一年热闹，连老爷都夸她！”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比你这个母亲强！”
“那是！”周氏颇有自知之明，虽笑容有些尴尬，却仍趁热打铁道：“这几年府中大小事多赖芽芽支撑,我心疼她却又帮不上多少,很是愧疚。眼看芽芽过完这个生辰，便二十了,我有心为她寻个好姻缘,又怕眼拙耽误了孩子，少不得来求老祖宗费心,多疼一疼她！”
太后叹口气,扭头道：“别按了,过来坐罢。你心里想什么我晓得,可这也得看芽芽自己的意思,她是个有主意的,你做不得她的主,我也不愿勉强她。”
“老祖宗，这婚姻大事还是要长辈做主,芽芽再是能干,这方面也是没经验的，万一……”
“芽芽未必不如你想得长远！”太后直接打断，“行了，且看看再说吧。”
周氏被太后这不明不白的一
句话,堵得上不来下去，明明感觉太后跟她是一条心，怎的这么快又变卦了？
周氏打量虞妃，见她只唇角带笑，低头吹茶，好似根本没听她们说话。
老太后看不上周氏这副急功近利又无甚眼力的模样，适才两个孩子坐于一处，明显各自无意，便是想结这门亲，周氏也不该这会儿来逼懿旨。又瞥见虞妃的神色，更觉不爽利，显然虞妃不怎么想结卫国公府这门亲。
又想到虞妃对梅爻呵护有加，一贯慈眉善目的老太后，眼里少有地闪过了一丝厉色，可很快又恢复如初，淡笑道：“虞妃啊，我观茂儿神清气朗，已不似昔日那般羸弱，想来那野道所说，及冠之后可得顺遂，是应验了。既他身体无碍，婚事也该提一提，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虞妃忙落下茶杯，恭敬道：“回太后，因茂儿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好，此事还从未仔细想过……既太后提了，一切仅凭太后和陛下安排，茂儿和臣妾自是满意的！”
“我瞧着你与文山郡主很投缘……”
“郡主与臣妾的侄女交好，臣妾生辰时郡主来贺，我见她灵慧温婉，确是喜欢，想来任谁见了也会喜欢罢。”
“倒也是，不止一家向本宫探问求娶她，可文山这门亲不好结啊！你和茂儿历来安守本分，不争不抢，莫在这件事上惹人猜忌了去。”
虞妃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晓得这多半已是招了猜忌！
文山郡主背后是富可敌国的财富、是半壁江山、是雄兵列境，想结这门亲，只说喜欢梅爻这个人，是没人信的。她和儿子藏锋隐智十几二十年，眼下两个皇子斗得正盛，万不能引火烧身！
虞妃起身郑重道：“太后明鉴，臣妾和茂儿绝无非分之想！”
太后压压手：“坐，用不着如此！我也只是心疼你们母子，不愿你们搅入是非之中！”
“是，臣妾及茂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说话间唐云熙端了点心和三清茶来，温婉熟练地给几位长辈奉上。老太后越看越喜欢，又心疼道：“快歇歇吧，整场宴只见你忙得脚不沾地！”
可好话不能说，唐云熙刚挨着太后坐下，便有小婢子匆匆跑了来，又凑在唐云熙身后一阵耳语。
太后不悦：“什么大不了的事，一遍一遍烦你家小姐？”
小婢子无措地看向太后，唐云熙沉了沉气，硬声道：“回姑祖母，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弟，随荣郡王去了千金坊……”
千金坊，是京城有名的赌坊。
看着唐云熙匆匆离去，老太后闭眼一声叹息：“趁早嫁了吧，留在你们这个家，早晚要累死！”
上回李晟拿唐云霄打掩护，唐云熙便气得不行。李世甄与李晟是一丘之貉，偏她这个小弟广交不择友，轻易便被哄骗收买。此番去了千金坊，怕不是冤大头充作散财童子！她一阵头大，小弟日后还要掌公府，若落得身损德亏，又如何能让卫国公府硬起来？
唐云熙本想亲自去将小弟绑回来，顺道将李世甄警告一番，可念及此时贵人们都在，终是不便离府，遂吩咐洛云：“你去传话给唐叔，让他带几个人到千金坊，把世子绑也给我绑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已然输了钱，先把人领回来，让东家来找我拿银子！还有，顺便记下与他同去的都是谁，回来一并告诉我！”
洛云应了声刚要走，便听小姐又道：“人弄回来给我关祠堂去，没我的话，不许他出来，不许给他吃喝！”
“姐姐这是冲谁生这么大气？”
唐云熙回头，见小芾棠挽着梅爻胳膊过来，身后跟着严彧，倒是没见严瑢。
“我大哥衙署有事先走了，叫我代为感谢姐姐招待！”小芾棠笑盈盈道。
“应该的……一点家事，叫大家见笑了！”
唐云熙方才的急躁几个人都瞧见了，梅爻直白道：“可是因为小世子？我方才瞧见他随着荣郡王出府了，一行人嚷嚷着什么千金坊……”
唐云熙一脑门官司，叹气道：“他被宠坏了，实在不叫人省心！”
“我去吧。”严彧突然开口，“可信的过我？”
唐云熙有些意外，未料到冷将军竟有兴趣管这等闲事。
梅爻却猜到他八成是冲着李世甄去的。她笑道：“都知你手黑，想来唐姐姐是怕你惹出事来！不如我跟他一道去，这样姐姐可放心了？”
严彧挑眉一笑，倒叫唐云熙有些不好意思。她诚恳道：“我眼下走不开，如此便辛苦两位了！”
话虽如此，国公府的唐管家仍跟了去，只是没带打手。
路上凤舞驾车，车辕另一侧坐了严彧，梅爻隔帘嘱咐道：“你等下只将人带回来便好，可不许孟浪！”
严彧应声：“好！”
凤舞窃声道：“你倒是听话，你要不方便，那我来！”
“嘿你……”
“那李什么甄我早想收拾了，上回是他府上办丧，才叫他逃过一劫！”
“你那招儿太损，不能再用……话说回来，有没有解？”
凤舞不情愿道：“有是有，可上赶着送解药，是不是嫌暴露得不够快？且叫他忍一忍罢，一年后余毒排清便好使了！”
严彧皱眉：“你一个护卫，怎的会有这等淫药？”
凤舞歪头轻笑：“你怕了？”
“刁奴！”严彧手指恨不得戳到凤舞脑门上去，“你对我最好恭敬些，不然早晚被收拾！”
凤舞呵呵一乐：“你收拾我？那你离被收拾也不远了！”
严彧咬牙切齿，有心再争上几句，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跟个护卫争宠，掉价，忒掉价了！
马车在千金坊门口停下，风秀先行下车，之后将梅爻扶下来。她本就生得灼灼耀目，又从宴上来，装扮讲究，马车也很奢华，随从跟了好几个，个个瞧着都不俗，这排场叫人一看便知是豪门贵胄。
赌坊的东家早得了人通报，亲自迎了出来，瞧着眼前人贵是贵，只是眼生得很，还有个天仙似的女贵人更是从未见过。可他认识唐国公府的管家，料想必是冲着唐小世子来的。
唐管家上前一步，抱拳道：“周老板生意兴隆啊！我们家小爷可是在这儿？家里今儿有事，宫中贵人在，小姐让我来请他回去呢！”
这话说得极委婉了，可赌场上利益最大，好不容易来个财神爷，东家自是不愿放人，打着哈哈道：“呦唐爷，您看我忙着倒是未曾留意……唐小世子来了么，你们谁接的？”
无人应是。
严彧一声轻笑，凤舞抱着剑往前几步，却被唐管家挡了。
唐管家笑道：“我家小世子是跟着荣郡王来的，他当是头回来，兴许兄弟们不认识，带我见荣郡王便好。”
周福海又问：“荣郡王来了吗？”
还未等人回应，凤舞一把剑已经架在了周福海脖子上，阴笑着道：“我最烦装傻的，你是个聪明人，别闹不好看！”
周福海呵呵一乐，丝毫未见惧意：“这位爷来前想是没打听明白，咱们这千金坊，不管来的是天潢贵胄，还是三教九流，具是财神爷，咱们从来都是迎神，断无送客的道理！”
凤舞待要再上手段，却见严彧抬手拨开了他的剑。严彧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十来岁，一脸文气的周老板，怎么看都不像个开赌坊的。
严彧似笑非笑道：“我倒是打听了，你这脖子之所以敢梗这么硬，是因为有扶光给你撑着对么？”
周福海一愣，皇室产业不能碰赌，明面上虽追不到七公主，可她毕竟是得利的，张扬开总是麻烦。他不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矜贵的男人是何来头，如何能知晓这等秘账，是真有证据，还是诈他。迟疑间便见对方又把个东西举到他眼前，周福海一双精亮雪眸骤然又睁大几分。
严彧手中握的
，正是那枚黑龙佩。
周福海已晓得眼前来的并非只有国公府的人，能拿龙佩、且敢拿龙佩逼他的，便是搬出来扶光也不好说。
严彧泰然道：“人我只带小的走，也不叫你亏，放我这个不成器的属下跟大的赌几把，他赢得都归你！”
天禧笑嘻嘻撸了撸袖子。
周福海已觉出不对劲儿，今儿这几位爷是冲着荣郡王来的！
他肃然道：“不管您几位是何来头，既不明说，我也不问，可我这里有规矩，赌大赌小都没问题，可有一点，别惹出官司来，要不然我可也不是吃素的！”
严彧道：“这你放心。”
周福海唤来个小厮，附耳几句，又对天禧道：“那便请贵属跟他去吧！几位贵人稍后，我着人请唐小爷下来！”
不多时果见唐云霄从三楼下来，老管家一溜小跑冲过去扯住了他的胳膊：“小祖宗诶，你这又是做什么孽，今儿是什么日子，府中那些个贵人都在，你竟跑这儿来！快跟我回去！”
“我姐知道了？她叫你来的？我刚摸到门道儿，你叫我赢两把便跟你回去！”
唐云霄说着使劲抽胳膊，想甩开唐管家，凤舞看了眼小姐，大步上前，抬掌将闹腾的孩子劈晕，扛起来便朝外走。唐管家惊了一下，慌得跟上。
梅爻望向楼上，不放心道：“天禧……不会有事吧？”
严彧一笑：“放心，他会让李世甄输光了屁股滚回去！”

第65章
太后上了年纪无法久坐,宴席过半即回了宫。她走后虞妃也未久坐，未时初即出了国公府。她见儿子心不在焉，安抚道：“周氏虽有意,太后并未应允,这亲事不一定成，你也不用太过烦心。”
李茂淡然道：“儿子晓得，唐云熙她有心上人，也必不会同意这门亲。”
“她有心上人,是谁？你是如何晓得？”
“多半是平王世子……她今日这宴席颇花心思,尤其那清荷酥，亲自送到人口边,若非有意还真是不好解释。”
“是严瑢啊,倒也是难得的良配……其实我挺喜欢芽芽这孩子，家世、才识、品性具是上乘,是能掌家掌印之女,他日也必能助你！”
李茂不动声色,显然并不在意这话。
虞妃又道：“你中意的那个蛮儿,并不合适你。那等美色以及她背后的一切,难道李晟不想要？他取不得,难道你便取得？今日太后还专门训诫了我,这种关头，茂儿你可要三思慎行！”
李茂虚睨着车帘上的精致绣纹,缓缓搓着手指。
他何尝不知世家女中,唐云熙是最合适的，她精明大气，才识卓然，可偏偏吸引他的是那个蛮儿。春宴上明艳艳如海棠,花溪隐又娇弱弱惹人怜惜，一时软糯糯地说自己委屈，一时又嚣张地耀武扬威……她似乎有很多面，灵动鲜活又透着点狡黠，如此娇儿，他馋得狠。
可馋她的人却不只他一个，那个西北浑不吝甚至尝到了！
轻搓的手指已不知何时变成了掐，拇指死死扣在食指上，指尖泛白。
虞妃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心疼又带着愧疚：“是我无用，无强势母族做你的依仗，亦未能争得陛下宠信，对你鲜少助益，委屈你了！”
李茂的手松了，反手握住母亲那只纤弱的手，扯出一抹笑来安慰道：“我能平安长大，全赖母妃苦心周旋，母妃切勿再说傻话！”
安抚好母亲，他挑帘喊道：“停车！我便从这里回府。”
虞妃隔帘望了一眼，并非回康王府的便宜之路，晓得他是有事要做，他不说她也不问，只嘱咐道：“路上小心！”
一辆略朴实的马车驶过来，静檀挑帘请李茂登车，马车一路朝着城郊的鹿鸣山舍而去。他派出去的人说，严彧带她去了那里，一座幽僻的休闲山庄。
庄子连山，清幽雅致，几只山鹿和雉鸟下到了庄子里，迈着闲散的步子觅食。梅爻坐在青石上，看着严彧喂食，雄鹿十分乖顺，任其摸角。他敛起袍角掖进腰间，半蹲下去，将手里种子喂给几只雉鸟。落日的余晖穿过云层，给眼前人和他身后的林影都镀了一层金光，她忽地想起了天痕山中的小玉。
那个少年，曾是她懵懂年岁里最难以言明的寄托。期待是他，喜悦是他，酸涩是他，最后殇痛亦是他……她已经好久不曾想起他了，那个冷艳的少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一双结实的长腿站到了她跟前，她没抬头，只是伸手环住了他，把脸贴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双大腿忽地绷紧。
腿上的人良久没有动静，他摸着她头轻哄：“怎么了？”
见她不作声，他挑起她下颌，见她眼尾泛潮，雾濛濛的眼里藏了丝说不清的戚色，似是一寸寸打量他，眉、眼、鼻、唇……
他轻吁口气，一把将人抱起来，扣着她腰臀锁进怀里，又问：“给我说说，谁又惹你了？”
她喃喃地：“我想小玉了……”
话一出口，积蓄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垂下头，自己在眼上抹了一把。
严彧收紧胳膊，默了会儿才道：“想他做什么，我不好？”
她回味着他的语气，似喟叹，似心疼，唯独没有醋意。
她突然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去。他怔了一下，躬身压下来，夺回主动温柔地回应。
远处的风秀和霜启双双背过身去，风秀有些感慨：“哭了两年才等来了他，也不晓得是福还是劫。”
她想起梅六跟蒲先生闲时的话，说不定以后打南境的，便是平王。
霜启默不作声，觉得至少此刻小姐是喜欢的。
风秀突然拽了拽霜启衣袖：“你看那栏后树下站的，是不是康王？”
霜启抬眸间，那道颀长身影已绕去了树后，她只见到了一抹玉色袍角。
李茂即使回了客房，眼前仍是那两人的身影。她跟那人一起喂雉鸟，牵他手，对他笑，娇小的人儿被男人按进怀里亲，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晓得他不该来，可仍忍不住做了他最不耻的跟踪之事。
他是皇子，是天潢贵胄，可自小便不配得到好东西，他为何不配得到好东西？！为何要屈居人后，忍东让西？诸皇子中，论才能、胆识、学识，他比谁差？为何不得圣宠，要以病躯示弱十几二十年？如今连喜欢个女子，也要被提点、猜忌？他心思纷乱，脸色冷得要结出冰。
侍卫静檀在门口拦住了送餐的下人，作为李茂身边最近的人之一，他太了解主子的脾气，这会进去若是冲撞了他，他发起疯来可是没人性的。
山庄的餐食/精致却清淡，梅爻看着那饭菜有些不满，娇气道：“这里哪儿都好，只这饭菜太素了……”
“想吃肉啊？”他给她夹了块豆腐，笑得意味深长，“先吃豆腐，肉……晚点满足你！”
意识到他的不怀好意，她瞪他一眼，垂眸又勾起唇角。
这样的他，总是让她毫无防备地心颤。
她乖巧地吃完了他给布的菜，看着外面夜幕下的山峦，听着偶尔传来的遥远枭鸣，喃喃道：“今夜杨嬷嬷见不到我，还不晓得明日回去要被怎样说教……学坏了。”
他沏好了茶，踱步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她，轻笑道：“我才不信你会真的怕个嬷嬷……你怕的其实是……”
她侧了侧头：“什么？”
他贴近她耳朵，轻声道：“你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梅爻只觉心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颤颤的一时呼吸都促了几分！耳根、脸颊红透，连玉白的脖颈也瞬间染了一层绯粉。
她这反应惹得他无声浅笑，火热的唇瓣擦着她颈窝厮磨，低哑的声音混着热气息洒下来：“你想要，我便给，你不要，我便等，我都依你……”
梅爻只觉一颗心突突的，好似要蹦出来！他这哪是都依她，这是明晃晃的引诱！
他挑明了连她自己都未曾
正视的真实想法，她怕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对他从来便不能抵挡，他亲亲碰碰，说几句好话，她便心软得一塌糊涂，人也是。
她扭身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却带了些委屈，也说不清是怨他还是怨自己不争气：“彧哥哥，怎么办……”
她这个样子又娇又欲，对他的痴恋浓得要化不开。他心中绵软甜涨，俯首吻上去，含着那娇软唇瓣吮磨，灵舌触碰到她小小的舌尖时，欲望便一发不可收地肆虐起来，安抚的亲吻变得急切而狂热，他将她按得更紧，粗喘着索取，没几下便觉怀里的人软软的，已站不住。
他只手扯开了她腰带，她今日穿得是件曲裾深袍，襟带一开，绕在那副纤腰上的衣袍散落，严彧顺手扯下，好似剥出来尊玉人。
他一手搂腰，火热的吻滑向她的脖颈、锁骨，逼得她仰头轻喘，他另只手又去解她中衣，抱腹的带子被挑开，那方带着女子馨香的绣物，从软缎般肌肤上滑落。
她只觉身体突然腾空，下意识去搂她的脖子，又被他坏心思的叼了一口，她整个身体都跟着颤了颤，惹得他勾唇坏笑。
她顿了顿，不甘心地凑近他，张口便咬向他喉上凸起，抱他的男人足下一顿，一声闷哼！
他垂眸邪笑：“好好，犯吾威者，吾必摧之，且等着！”
两人几乎是翻倒于榻上，男人沉重的身躯随即压上来，他喘气在她身上厮磨，又重重撞了两下道：“你可是没尝过本将军的厉害？”
梅爻羞赧地讨饶：“将军饶命！”
他哼笑道：“晚了！帮我脱！”
她小脸娇红，伸手去解他腰带，又被他撑着胳膊压下来亲，她语不成句道：“你这样，我、解不了……”
他唇没离开，又弓腰抬起一些，由着她忙活，一边亲吻一边催促：“几次了？依旧如此不熟练，可见是做得少。”
她反唇道：“自是比不得严将军，宜春坊的常客……唔……”
他重重亲下去，丝毫不给她乱讲的机会，几下里纠缠便逼得她要喘不上气来！他稍稍离开些，粗喘着道：“我没那嗜好，再乱讲我可不饶你！”
大约是真嫌她手慢，他一只手抬起三两下卸了腰带，扯开外袍，甩开，又道：“你继续！”
梅爻只好又去解他中衣，他在她头顶重重喘息，搅得她心猿意马，偶尔瞄他一眼，便见那双低垂的凤眸里，全是汹涌的欲色。
中衣的交衽垂开，肌肉/沟壑连连，快垒分明，她不自觉地咬唇，一双水雾昭昭的桃花眼快速眨了几下。这表情落进他眼里，他的视线从她咬红的樱唇，滑向她愈加起伏不已的胸脯，又挪回那副满是欲色的小脸，低笑道：“馋了吧？”
她抬臂勾着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与她胸腹紧贴，娇喘着骂了句：“讨厌死！”
“这话我可得反着听！”他说着朝着那不乖的小嘴狠狠亲上去！

第66章
天空收拢最后一缕日光,暮霭沉沉压入春山茂林中，峰峦叠嶂也显得朦胧起来。
风从花窗吹进来，擦过被他吻湿的肌肤,微凉。
她瑟缩了一下,声音粘糯：“关门窗……”
他埋在她身上不肯抬头：“四面不靠的屋子，你怕什么？”
她无力地推他：“去关。”
他突然用牙磨了一口软肉，惹出她一声急促的娇音，这才得逞般爬起来去关。
没了身前那片火炭,她扯过他的外袍笼在了身上,起身下榻。他身量高大，他的袍子将她一遮到脚。
严彧回身,便见自己的衣袍,将自己攻下的城池抹了个干净，不由地气笑。
他叉腰望着她,邪邪道：“兵不厌诈是吧？”
男人赤/裸着上身,胸膛宽厚,腰腹紧实,臂上肌肉随着他叉腰动作绷起,手背青筋浮现。顺着那双大手往下,她无可避免地看到他同样气愤的小弟。他整个人好似一头随时要攻击她的猛虎,一步步朝她欺近过来。
她知其误会她又要反悔，下意识后退着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你要不要,去洗洗啊……”
严彧垂眸打量她，忽的一笑，探手将人捞起，打横抱起朝湢浴而去：“那不如一起！”
山庄水引得巧妙,不大的池子里，几处泉眼汩汩冒着热气。他三两下扯掉她身上衣袍，灯光穿透水雾，笼着那尊玉人，美得叫人不忍触碰。可他岂是肯委屈自己的人，她低头帮他解衣的功夫，双手大掌已不安分地在领地上逡巡几圈儿。待到她将衣物褪下，他猛地把人往自己身上一按，在她的惊呼声中，裹挟着她迈进水里。
她被他箍坐在腿上，望着她绯红的耳根，轻颤的睫羽，坏心思地抓起只小手，从自己锁骨缓缓滑到底，邪笑道：“不是要洗？自己洗，用着放心！”
梅爻眉头跳了跳。她早该习惯他浑野的性子，仍时不时被激得无言以对。
相隔不远的那间屋里，静檀悄无声息地撤下饭菜，那饭菜送来时是何样，撤走时便是何样，他那主子一口未动。
李茂隔窗望着不远处的屋舍，自那两人进去后便再未出来过。他派去送东西的人回来说，未能靠近屋子便被个女护卫拦了。
之后他似是瞧见严彧关门关窗，赤着膀子。
李茂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终是忍不住踱出门去。
山庄幽静，偶有人影走动，应是闲居野宿的客人，与李茂擦身而过。李茂似不经意溜达着靠近那处房屋，幽阑的夜色中，几扇窗散着旖旎清辉。
湢浴的窗子被轻叩了两声，水中纠缠的两人一顿，便听霜启的声音传了来：“主子，康王在附近，像是……乘凉？”
严彧冷笑：“阴魂不散！”
“我们是不是惹麻烦了？”
严彧轻哼，复又扣着她头重重亲下去，似是较劲儿般深吻，粗喘着道：“叫他看！”
继而“哗啦”一声，将人抱出了水。
梅爻晓得他惯是凶野，又想起霜启还在窗下听吩咐，不免涩着声音回道：“晓得了，霜启你先下去吧！”
霜启应了声走远，再抬眸，便见那窗上，明晃晃映出两道半身人影，正交迭纠缠，纤弱的女子向后仰着头，她身前男子埋首在她颈间，继而又将她托臀抱起，玉腿缠腰，贴得更紧。
霜启撇开头，却见风秀被定住般睁大了眼，半晌才道：“这是……来真的么？”
霜启想到隔窗那声“叫他看”，迟疑了下道：“严将军……是做戏的吧。”
下意识看向阴影中那个人，已经从坐姿变成了站立。
李茂只觉血冲头顶，又是愤怒又嫉恨，不想看，可又移不开眼，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几乎抠破。诡异的是，在那愤妒之余，又似藏着些说不清的兴奋。
人言蛮王掌珠冰魂雪魄，也不过如此！他本来还矜行慎言，生怕唐突了她，留下浮浪之名，如今看来，倒也不用顾忌太多了。
屋内两人唇齿纠缠，难分彼此，梅爻被他按坐在案上，他挤进她两腿间，锁腰按头，吻得凶野！
她知他是做戏给窗外的眼睛看，她也是个有反骨的，李茂一而再地逾矩，已然打破他在她心中的清雅模样，她便索性叫他死心。
她由着严彧放肆施为，初时尚存了几分清明，可禁不住眼前人那股凛冽气息，被他火热的身躯禁锢，炽热的吻落在她唇间、脖颈、耳尖、锁骨……每一个敏感的地方，她只觉被投在炼炉中似要化掉，再多的反骨也已不存，只无力地扒着他，不知如何缓解愈加强烈的躁郁和渴望，气息凌乱不堪，无措地唤“彧哥哥”，一声又一声。
严彧确然是存了几分做戏的心，可怀里人又娇又软，他嗅着那幽香啃咬间，很快便沉沦于欲望驱策。
一个李茂算什么，也值得他做戏给他看？
他拥着怀里人，肌肤紧贴，那种温热绵软、娇嫩馨香的感触，刺
激着他每一个毛孔，他听她压抑地低吟娇喃，又急促地喘息，特别是她一声又一声碎软地唤他“彧哥哥”，他便觉整个人要被逼到极限，涨得难受，难以自持之下，便听她颤抖着吐出句话：“彧哥哥，榻……”
他便再也不能忍，一把将人从案上捞起，搬去榻上。
他几乎是随着她一起摔在暄软的锦被上，滚烫的身躯压覆下来，他一双眸子里似藏了火，开口声音都是哑的：“我后悔了，连影子都不该给他看！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哪里都是，什么都是！”说着又粗喘着亲下来。
他方才凶野行事，她便觉着他似藏着气，竟是又吃醋了！
她双手抱住他的头，将他按向自己，安抚似的回应亲吻，娇娇颤颤地：“是彧哥哥的，从来都是……”
话一出口便觉他亲得更为用力，她未尽的安抚悉数被他吞没口中。他含着那娇嫩的唇瓣重重碾磨，津涎交融，虎狼般掠夺，逼出她更重的娇喘嘤咛，野欲的亲吻从未停下，他掌指滚烫，擦出酥麻，又忽地被她握住。他觉她那双迷离水眸中似藏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望着他重重喘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只小手，娇怯怯道：“要它……”
轻到几不可闻的俩字，在严彧脑中炸开。
他声音都有些颤：“再说一遍！”
她抱住他拉向自己：“要它。”
他不可自抑地吸气，低头往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单手撑住沉腰下去。她不可避免地疼哭，却又死死抓着不许他退，他被激得一身汗，忍着难受，一时亲了又亲，哄了又哄。
夜山空灵，清风中虫鸣时隐时现，时有闲云遮月，青幕晦涩，便只有窗棂上的灯火与星子呼应，天地一色，交相难辨。
花窗上早已不见了那两人身影，李茂仍旧默坐着，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他的侍卫静檀一动不动伫立在他身后更深的树影里，好似一道影魅。
风秀远远看着，对树上的霜启道：“你觉不觉得这位王爷有些怪？”
霜启不爱琢磨人，随口道：“哪里怪？”
风秀想着第一次跟他打交道，面对狼狈不堪的小姐，他矜行有度地解下自己披风给她遮丑，步子却未迈近一步，持重尊礼，探寻、关切、安慰之类的话更是一句也无，止于疏距。事后于小姐要答谢，他直接婉拒，表现的云淡风轻。
再见面是给虞妃庆生，因着太后所赐的那鸟儿累人，他二话不说，直接剪断了它的飞羽，令其再无翱翔之力。
再便是这初荷宴，他先是丢玉佩，再是跟来鹿苑。其行事做派，已全然不似最初的光风霁月。风秀不知他是何时起的心思，此前倒是毫无察觉。
她一时讲不好这种感觉，默了良久才道：“我总觉这位王爷充满了矛盾，他既洒脱，又偏执，既深情，又薄情，既纯善，又阴鸷……霜启你有这感觉么？”
霜启把怀里的剑从左肩换到右肩，淡淡道：“听不懂。”
起风了，青色天幕中游云浮走，将弯弯的月牙隐去，星子也似困倦疲懒般半退。山峦朦胧，树影摇曳，虫鸣被哗啦啦的叶动声掩住。
不远处树影下那的身影愈发暗淡，风秀一时走神儿，再看时已没了康王两人的身影。
屋内一片旖旎。
梅爻已身陷混沌之中无法自赎，不记得几次，整个人在极度愉悦之后完全脱力。她眼角带泪地窝在严彧怀中，只觉周身血液涌动，心跳砰砰，也听见他心跳砰砰。
严彧喘息着将人抱紧，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恶仗，终于夺来了稀世至宝。他俯首吻她发心，粗粝的掌指极尽温柔地安抚，手抚上她酸软小腹轻揉几下，她不由地轻颤。他无声一笑，软声道：“只给你揉揉，腿也酸了吧？”
她声音还有些哑涩：“那你轻一些。”
他笑着亲亲她：“好。”
她享受着他轻缓的按摩，闻着令她安心的气息，不自觉便闭了眼。就在严彧以为她已睡着时，她低喃声又响起：“可怎么办，你又多了个敌人……”
“还有力气琢磨事？”
他声音里藏了笑，似是全然不在意，捏起她下巴往唇上轻磨几下，浅声道：“无妨，我历来最不缺的便是敌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个李茂，不值得你愁思，你不如有空多想想我。”
她望着那副俊颜良久，忽地一笑：“吾愿将军岁月无恙，顺遂永安！”

第67章
一夜盛宴,他不知餍足般折腾，似得了这顿没下顿一样，她才知他往日里磋磨她时,实在算得上点到即止。她由着他疯,直到她累得手指都要抬不起来，他才肯哄着她睡去。
濒醒之际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天痕山。在那座已经没有了小玉的寮房里，她默默坐着,似等人,又似知晓他再也不会回来。
一只比狸奴大不了多少的小猞猁，扭着胖胖的身体蹭到了她脚边,她认出那是小玉养的小兽。她将它抱进了怀里,小家伙先是舔了舔她的手，在她用脸蹭它时,竟又伸着舌头舔了下她的唇。她一笑,将它抱得紧了些,可下一刻,又被莫大悲伤裹挟住。
他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她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似是知晓她难过,小家伙拱在她怀中,软绵绵地蹭她，大约是见她始终哄不好,它竟恼了,一口咬在她胸口！
她吃痛，抬手便朝它脑袋拍去！
“啪”一声，埋在她胸口的严彧，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这一把掌力道着实不小,打得他有点懵，刚要发作她又矫情什么，抬头却见她似是未醒透，带着些呓怔，一双眸子水濛濛的，要哭不哭。
他不自觉又软着声音去哄：“做梦了？”
她就那么望着她不作声，卷翘的睫羽眨了几下，随着那滴泪落下，她忽地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像是怕下一刻他便会消失。
“在，我在呢！”
他用力抱回去，在她耳边轻哄，直到感觉她抱他的手臂稍稍松力。
“做了什么梦？下手挺狠，我在你这儿也是攒了不少伤……”
他语气幽幽，带了几分调笑。她这才留意到他颈窝，肩头、臂上的咬痕和抓伤，红艳艳的，一块块，一道道。
昨晚那些疯狂的，燥热的，痴迷的，一幕幕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她有些羞赧，却也不肯示弱道：“也怨不得我，你那样、那样……疯，我怎么受得住……你可也尝尝浑身痕迹斑斑的滋味罢，也算是有来有往！”
他无声一笑，声音温哑：“求之不得。”
“是何时辰了？”她随口问着，却没打算从他怀里出来。
“日中了，窗子可都未开呢……”
大掌似盘磨润玉般摩挲着，没几下便引起了她的不满。她往后挪了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含羞带忿地瞪他。她那眼尾还带着些潮红，好似沾了风露的春棠，粉嫩嫩的小脸让人看得想啄一口。
他伸手又将她按回来，笑道：“躲什么？又不是你往我身上蹭的时候了？”
她望着那张俊脸上的邪肆和宠溺，便又想起昨夜里，她被他勾带着也并不矜持，激动时确是攀着他一声一声“彧哥哥”地索要……她羞得垂眸，许是她这反应也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味，他又凑近她，似哄似诱般道：“要不要再……”
她似被惊到般开口：“你、你让我缓缓……还疼着……”
他挑眉，似宠似嗔道：“娇的……”
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响起，天禧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爷起了么？肃羽刚递的消息，陛下召您进宫。”
严彧脸色暗了暗：“可有说为何事？”
“天泽通气，说是并州出了民变，似是有乱贼聚众竖旗放炮，拒敌官兵，抢掠居民，已杀了百十余人。”
“都不是裉节，还有什么？”
“那不知了，爷还是收拾一下，进宫面圣吧。”
“知道了。”
严彧扯过床头衣物，一边穿一边道：“这案子
我听说过，原也不算乱贼，不过是开春那场桃花汛，个别县里遭灾，岁欠乏食，难免有乱心之民，安抚便是，不晓得怎么又激出了民变。”
梅爻不解：“似这等案子，或绞杀或招安，州府自己请旨办了便是，宣你这个杀将进宫，要这么大牛刀做什么？”
“这也是我不解之处，想是陛下还有别的心思，我瞧瞧去。”
她见他快速换好衣衫，一身冷傲矜贵，昨夜的野欲身姿再瞧不见，又见他急着应召，心下空涩，一双美目不免又带出些痴缠水雾。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躬身朝她亲了一口：“食髓知味，你这眼里如今可也写得明白！”
她红着脸回怼：“你自己如此，看谁都与你一般！”
他轻笑一声，腾出手来又抱了抱她，哄道：“累便再睡会儿，等下让风秀来伺候你。”
她看着他开门出去，又将门带上，不大的屋子里便只剩她一人。默默环视一圈儿，翻倒的矮凳，坠落的茶具，软毯上未干的水渍，散落的衣裙和钗环……满室具是两人欢爱的痕迹，她心中甜涩，继而又觉空落。
从榻上爬起来，周身酸软，有不适却也未到不能忍的地步。自行换好衣裙，又将满室凌乱稍加整理，开了窗，见外头已然日头当中。
风秀进来伺候梳洗，篦子从小姐后颈拢上去，瞧见棘突的位置一小片暗红，眼前便又浮现出昨夜花窗上的影子。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小姐与严将军，可是……”
梅爻轻轻”嗯“了一声。
风秀略感意外，细想又在意料之中。
两年前小姐刚及笄时，便说只要小玉，只可惜彼时两人缘分未到。昨夜小姐既应了留宿，再扭捏便也没意思，何况还跟来个尾巴，纵使没什么，也无人信。
她试探着道：“那小姐需要召巫医么？”
梅爻晓得她无非是忧心她的身体，亦或是询问是否要避子。
她答道：“不用。”
风秀稍稍安心，再想又不踏实：“这京中到底不是南境，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可能会……康王还在庄子里么？”
“天不亮便走了……小姐觉得他有不妥？”
“只是种感觉，总觉他不似面上那般清明澄澈。算了不提他，收拾一下，我们也回府。”
梅爻刚回府，梅六便报了个大消息：一早收到帖子，端王李晟和昭华郡主李姌的大婚，又提前了，两日后！
府上门客蒲鸣宥坐在那张雕花椅上，摇着扇子，目光灼灼道：“这说明咱们这位缠绵病榻多时的老国丈，也就在这几天了！风云巨变已近在眼前！”
他忽而又一笑：“屯田司那个员外郎叶远道，调任滁州县令还未履职，尚在京中。晌午时分梅九外出，见他那位夫人买了一车白丧元宝，呵呵，还不晓得要去哪里烧！”
叶远道，便是叶贵人的父亲。
蒲鸣宥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梅爻不禁觉得要出事。
可旁人的事，她也不甚在意，只问道：“那依蒲先生看，若起变故，于南境可有妨害？”
“于南境暂时无虞，我忧心的是小姐你！小姐已在乱流中，说什么做什么，远近亲疏，当慎之又慎！”
梅爻望着蒲鸣宥那双精光狭眸，忽觉昨日之行还是有些冒失了。
翌日小芾棠来梅府，带了她二哥严彧的消息。
严彧果然被陛下派去了并州，处理竖旗放炮的乱贼案。并州的都尉被降职调任，京中闲着个骠骑将军，陛下的意思，先囫囵着用。
小芾棠撅着嘴抱怨：“梅姐姐，你都不晓得有多急，二哥从宫中回府已过戌时，天未亮便带着天禧走了！”
梅爻不免忧心，他便是再能干，单枪匹马去别人的地盘也是不易。她问道：“带了谁去？”
“名字没记住，说是春蒐的护军统领，从南苑带走了些人。”
“陆离？”
“对对，陆离！”
“那便还好。”
小芾棠瞧她这样子，笑嘻嘻道：“梅姐姐你不用担心，那并州再乱，还能凶得过西北？西北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区区并州几个县，算得什么？”
“也是。”
“还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也要笑死！”
“说说看。”
“天禧跟荣郡王赌钱，让那位王爷一宿输了三十万！他府上刚大张旗鼓办完丧事，一时凑不出那么多活银，天禧便往他屁股上写欠条！那墨是军中传书特制的，轻易洗不掉，他撅着腚由着天禧写字时那狼狈模样，倒叫在场的三教九流们瞧了个新鲜！荣郡王他是风月场的熟客，可笑天禧那两笔字跟鬼画符一样，涂在他白花花屁股上，怕是给姑娘们找了乐子，我想想都要笑喷了！”
梅爻也笑得前仰后合，原以为严彧那句“叫他输光屁股滚回去”，不过是句意气话，竟不料真如此。她笑完了又好奇道：“天禧赌钱如此厉害么？”
“他不是赌厉害，他是出千！你怕是还不知晓他是怎么跟着我二哥的。他幼时便混迹坊肆各处，坑蒙拐骗，一次失手差点被人打死！逃出来后便去投了军，被征派西北。他在军中也不安分，与人赌钱，他那一营几乎都被他坑过！我二哥说能把生死弟兄坑成这样的，也算个人才，便随身带着他，那之后我二哥跟父王赌钱便没输过！还赢过陛下！”
梅爻：“……”
“你二哥，他很需要钱么？”
“其实这几年还好，只是早些年，他名下确是无甚财富，在一众世家子弟里，确然算个穷光蛋！”
梅爻：“……”
“好可怜一穷光蛋，生辰那日，还嘴硬说看不上我的礼单。”
“生辰？他生辰还早呀……梅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到么？”
梅爻先是意外，继而脸上便染上了愠色。
小芾棠狡黠一笑：“你是不是被他骗了？损失……大么？”
梅爻单手托腮，幽幽叹了口气。

第68章
暮春浅夏,四时交替，世间诸事自有因果。
李姌自领了赐婚的旨意，便几乎没出过府,甚至不怎么出自己的院子。至纳吉改期,李牧再次见到她，竟觉妹妹瘦了一圈儿，性子倒稳了许多。
当朝无太子，四皇子李晟算得上是最尊的亲王,她和李晟这场大婚虽办得仓促,减了些繁缛仪程，却也摆足了排场。发册催妆那日,百官具朝服于丹壁侍班,随着宣制官称制鸣赞唱跪，随后彩舆宝马队伍便在教坊司大乐声中,带着冠服、首饰、金银、缎匹等礼物,浩浩荡荡驶向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中也自是一番忙碌,李姌看着满府为自己团团转,具服出迎、跪拜行礼,宣册授封,并请她升座受贺,未觉出母亲所说的尊贵，只觉自己终于成了权势牵扯下的木偶,随着他们一起按既定的姿势舞动。
待到暮色升起,一日的喧嚣暂落，李姌默坐镜前，由着婢子将她周身浮华一件件褪去，那镜中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少女。而当日头再次升起,李晟会来迎亲，行嘉礼，她又会浮华加身，去做维系尊崇和招揽权势的端王妃。
夜已深，烛火跳动，映出一道颀长身影，默坐的李姌抬头，有些委屈地唤了声“哥哥”，继而又道：“你此时来，可不合规矩。”
李牧一笑：“这便拿起王妃的架子了？”
“什么王妃，我是替他们做的……”
这个“他们”，自然也包括他。他何尝不希望妹妹顺心如意，只是他俩都无力左右大局。
他接过玉玲手中篦子，一下一下替妹妹梳顺长发，缓缓道：“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便是天子也有难以圆满之事。祖父曾与我说，陛下初登大宝亦是雄心壮志，却渐为内忧外患所困，幸而外有平王戍边，内有祖父镇朝，方得安稳。可是你看，如今兵事具是平王父子一家之言，而朝堂尽是祖父和中宫势力，昔日的守护之臣，终露隐患。陛下看似宠信，又岂能不忧？你嫁端王，我去西北，具是一样的事，不过是权利拉扯罢了。”
他絮叨一大堆，李姌拿回篦子，仰头道：“这道理我也懂一些，方才只是一时感怀罢了……哥哥在我大婚后便要走么？”
“是，送你出嫁后，我便启程了。”
李姌心头忽地一阵酸涩，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大哥，竟一时冒了泪花。
“西北风砂摧磨，哥哥要
受苦了。”
她又想起那个在西北长大的人，养了一身冷刀般的性子。
再想她自己，父亲恨其随母，骄纵难养，母亲爱她却更爱权，唯有大哥，对她虽严厉却是真心疼爱。
她忽地把头靠过去，带了些哭腔道：“哥哥走后，怕是再无人真心教我、疼我了。”
李牧抚着她头笑道：“方才还一副权妃的姿态，这会竟又猫儿一样。”
她直起身，犹豫着道：“既是哥哥去西北，那他……是长留京中了么？”
李牧知其说的是严彧，回道：“不只是他，我猜想陛下是在为西北换防布局，或许过些时候，平王也会被调回来……所以祖父同意我去西北，也是想搏一搏新机遇。”
念及她那点小心思，他不免又嘱咐：“你既已嫁入端王府，切不可……”
“哥哥放心，我都明白的。只是……我是否同你说过，严彧，他亦是文山郡主的心上人！”
李牧心里突然揪了一下！眼前闪过小郡主一身纱衣，披着他宽大的披风，在流光华彩中迎风玉立的样子。
他缓了下才道：“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所求所爱，我晓得自己更想要什么。”
李姌打量着他眼中神色，确然不似她想象的难过。
她又不免叹道：“你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母亲却已在为你相看了。”
提及此李牧略显忿色。世家婚姻大多是利益和权势勾连，父母定了闭眼拜堂多的是。他原不想如此，可他既去西北，他母亲再做什么，他已是手长莫及。
想来他们兄妹，大体会是差不多的姻缘。
李姌和李晟大婚，给整个京城笼了一层喜色。
迎亲那日的排场更是盛大，仪仗威威赫赫，端王李晟带着一众亲贵、官舍、随侍、官军，在教坊司大乐中，浩浩荡荡占了一整条长街去往大将军府。
谁都未料会出乱子！
李晟行至一半，队伍上空突然飘飘扬扬似下雪般开始飞纸钱，那些纸钱在微风中飘飘洒洒，粘在身着大红吉服的李晟身上，落到红彤彤的乐师们身上，洒得那条街上到处都是！
红白撞煞！
所有人都吓坏了，亲王大婚，已提前清街清场，怎还会出这等凶事？
执事礼官们全乱了，随行官军开始找人，更多人则是惶惶不安，乐声已不知何时停下，嘈杂声四起，夹杂着亲贵及礼官们的喝令。
李晟高坐马上看得清楚，一个一身素缟的女人突然撞进了道路中央，她推着辆车，那车上有个火盆，正喷着熊熊火苗和浓烟，离近之人瞧得分明，那里面烧的具是纸钱和元宝。
她的车未停稳，人便被官军扣了下来！
女人似疯了般大叫：“苍天在上！怎会有如此泯灭任性之人！李晟！你强欺父宠、秽乱宫闱，事发又杀人灭口，连她腹中你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你何其荒淫、何其残暴！你枉为人子！枉为人臣！更不配为人！各位王爷、各位亲贵，我对天起誓句句属实，李晟！你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可以为证！”
挣扎间从她怀中掉出来一个黑布包，她见官兵去捡，又大叫道：“还给我！你们不要碰它！放开我！”
那黑布包落地散开一角，露出了一小节骨头。便听那女人又吼叫道：“我是叶贵人生母，我要求滴骨验亲！我要……唔！”
她话未讲完，便被人在颈后猛砍一掌，身体一软滑了下去。
场面一时死一般寂静。
唯有那火盆里的纸钱元宝烧得正旺，纸灰呼呼央央，随风扬了一片。
大将军府中，长公主李忆如原本正喜气洋洋等着端王上门迎亲，听闻这一乱，气得一掌震碎了案上玉杯。
可还未等她缓过来如何处置今日局面，更糟糕的事也来了。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带了哭腔禀道：“长公主、老爷，老国公不知听了什么话，一时急火攻心……薨了！”
李开阳脑子嗡一声，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抓着扶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缓了下才又站起身，踉跄着朝后院冲去，李牧并几个小厮慌忙跟上。
李忆如强自镇定心神，冷声朝着一众人喝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提、不许议，要叫我听见谁说一个字，全家都别活了！”
又唤来礼官：“你去，叫李晟擦干净屁股，给我个说法！”
瞧着礼官慌里慌张跑出去，她心中不详之感愈发强烈。竟有人朝李晟砍了这么大一刀，大庭广众之下闹得沸沸扬扬，必引来雷霆震怒，中宫这棵大树要如何渡劫？她的选择又真的对么？
梅爻随着贺喜的亲贵候在端王府，等着嘉礼吉时，新人还未见到，便听闻街上出了大热闹！眼见着亲贵们凑在一处感慨的感慨，发愁的发愁，商议的商议，还有些按捺不住出府上街的，她都替李晟尴尬！
扎人堆里也无趣，她便不动声色地朝外走，刚出正堂，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粉嫩嫩的，穿过抄手游廊往西跨院走，正是浮玉。
浮玉是罪臣之女，是花魁，是被李晟偷偷藏起来的人，如此背景，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此等场合，可她竟十分招摇地穿廊而过，那等招人身姿，惹得不少宾朋及下人侧目，已有不少人在悄声议论。
梅爻觉今日种种，必是有人看准了时机要让李晟身败名裂！
她略一迟疑，追着浮玉往西跨院而去，她想确认这是否严彧的计划。
西跨院是王府中祭祀、书塾、练武场等，此时倒无甚人在。梅爻见浮玉穿过垂花门进了座院子，她让风秀候在院门口，有人来照应一声，自己只身跟了进去。
院中无人，正屋的门半开着。她缓步上台阶，在门口轻声唤“袁小姐”，未有人应答。迟疑了下，推门而入。这看起来是间未启用的书墅，桌案书架一应俱全，只是空荡荡并无书籍文墨，也未见人。
她转身朝外走，刚迈两步便见眼前垂下个东西，尚未瞧清楚那是什么，那东西竟猛地炸开，刹那间她眼前一片花白，被白茫茫粉雾罩住，未及有所反应，人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一道身影从梁上翻下来，利落地扛起晕倒的人，越墙而走。
梅爻再有意识时，只觉头晕晕沉沉，睁眼一片漆黑。初时以为已是入夜，仔细分辨又觉这夜过于黑暗，竟是一丝物事轮廓也辨不清。她撑着坐直身体，闭了闭眼再睁开，终于意识到，她的眼睛是看不见了！
一时心砰砰跳得厉害，下意识握紧了右手的镯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强行镇定一些。
摸了摸头上身上，似乎只是被卸去了发钗，衣物还是自己穿的那身，心下稍安。周围十分安静，只闻她自己尚未平稳的呼吸声。
她摸到身下寝被，暄软细腻，当是高门大户才用得起的上品，猜测或许还在端王府中。
“有人么？”
试探地喊了一声，无人应声。
她摸索着下榻，赤着脚踩下去，是软绵绵的毯子，小心翼翼挪了几步，未碰到鞋，也未踢到任何东西。
她开始伸着胳膊，小心翼翼往前挪，按着卧榻摆放的惯常
方位去寻门，摸索了好一会儿，手竟碰到了墙。
碰到了墙也好，那便循着墙走。她一手扶墙，一手向前摸索探路。
又走几步，那只探路的小手因触及什么猛地缩了回来，那是具火热胸膛，男人的！

第69章
一日之间发生三桩大事,朝堂炸了锅！
头一桩，端王大婚撞上白煞，叶贵人的生母、前任屯田司员外郎叶远道之妻陆氏,当街逼停迎亲队伍,扬纸钱、烧元宝，怒斥李晟荒淫残暴！在光天化日、众目昭昭之下，闹得沸沸扬扬，陆氏被当场锁拿下狱。
至于李晟和李姌的大婚,因红白相冲,大不吉，太常寺和鸿胪寺都建议简办,所谓简办,即是无大乐，无宾朋,无庆典,只拜堂合卺。
委实侮辱人了。
李姌倒未表态,只长公主气得把李晟、李羞月并李家上下,骂了个狗血喷头,她甚至有悔婚之意,终于惹怒了陛下。
这位久未施雷霆之威的帝王,指着自己亲妹妹及皇后鼻子怒斥：“结亲是你们向朕提的，婚旨是你们催朕下的,日子是你们挑的,全部仪程安排具是你们亲自定夺！如今闹出此等丑事，又来逼朕悔婚！天子无戏言，你们当是儿戏！圣威既不存于尔等眼中，尔等亦不存于朕心！”
这最后一句犹如五雷轰顶,震得李忆如和李羞月脑中嗡一声，双双跪倒在地，哭悔不止。李琞一眼也未多看，大袖一甩龙行而去！
再一桩便是老国公李明远薨逝，消息被大将军府暂压未放，要等大婚之后再行发丧。可陛下是知晓的，对这位护他半生，又渐渐裹挟他意志的老国丈的死，他是既伤心又安心。
而让他糟心的，是第三桩事，文山郡主于端王大婚当日，在其府上失踪！
禁军把端王府犄角旮旯翻了个遍，回来说人没找着，李琞恼躁地像往心头放了把火！气头上他一脚踹在李晟的大红吉服上，要吃人一般质问：“这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给朕说实话！”
李晟重重叩头，急切分辨：“儿子便是再浑，也知此事轻重，断不会于大婚当日掳藏郡主，这于南境、于长公主、于父皇和母后，以及儿子待娶之妻，具是侮辱！儿子今后当何以自处？父皇明鉴啊！”
“滚滚滚滚！大婚之后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李琞气得狂骂着将人轰出殿去！
梅爻失踪，此事可大可小。平安找回来另加安抚，或可无虞，若这小郡主有何差池，恐怕顷刻便陷兵燹！蛮王梅安忍了那么久，梅敇梅爻的账极可能跟他一并清算！
还有为这丫头不肯滚回西北的逆……臣！幸而是他离京了，他此时若在京中，依着他杀李祈那阎王脾气，还不晓得要掀出什么风浪来！
李琞想想都脑袋疼。
而梅爻此时仍陷于一片黑暗，难辨处境。
她确定摸到的是个男人，胸膛硬实，触手是丝滑软缎，有绣纹。高门显贵惯用香，可这人身上并未闻见。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想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一会儿，对方却没出声。
她尽量平静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下一刻，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正朝她走近。
她本能地后退，手上却一紧，被一只大手握住！那只手干燥有力，似带了气越抓越紧。
“你放开我！”她使劲抽手，对方抓着她毫不松力，拇指死死抠在她手背上，按下一处凹陷。
“你弄疼我了！”她立时带了哭腔。
那只手的力道终于松了些，却仍未撒手，拇指似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摩挲两下，她眉头不由地一紧，不无惊颤道：“你究竟是谁，扣下我是想做什么？”
他不吱声，她又道：“你不开口，是因为我认识你，又或是我有机会能认出你，所以你怕！”
她恨自己看不到，全然不知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忧愤间她的手被他抬起，下一刻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道柔软温热触感，她被亲了！
她猛地抽手，终于从那只大掌中逃脱，一鼓气喝道：“放肆！我是文山郡主，我父王是梅安！你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
她看着势足，实则已开始心慌，暗想他若用强，她有几分把握自保？
对方倒是再未碰她。
她轻吸口气，猜度道：“你是端王爷么？”
李晟急色妄为，她有一瞬间怀疑他又犯浑。继而又觉不像，今日是何日子，他再浑也不太可能搅自己大婚。
“你是荣郡王？”
她又怀疑是李世甄因千金坊的事报复她，可细想想，他也不像有这个胆子的。
“是康王殿下？”
李茂敢追去鹿苑，会冒失到绑她么？
对方不给任何回应。她静了静神，又觉得不对。她下意识以为对方只是针对她，猜的几人具是对她有觊觎之心的人，可当她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串在一起，便觉想简单了。
先是有人闹婚，去掀李晟肮脏底裤，是揭他私德有亏公德亦废，继而自己又在他府上失踪，是在嫁兵祸内乱之患给他！对面方才虽有唐突之举，可她醒来衣衫完好，也似印证了这点，他对她并非全无顾忌。
思及此她心跳稍稍平复些。可旋即又觉恼躁，她慎而又慎，终于还是被卷入夺嫡党争了么？
门开合声响起，轻巧的脚步声传来，继而是盘盏之声，饭香四溢。
他又去拉她手，她猛地抽手躲开，虽是看不见，却是一脸的冷肃！
周围有片刻安静，继而便听一道细弱的声音：“奴婢伺候贵人盥漱用膳！”
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
她由着婢子帮她净手、擦拭、漱口，扶至案前坐下，听着偶尔一声匙碗轻碰，问道：“我眼睛怎么了？”
静了会儿才听婢子答道：“贵人安心，是暂时的，无大碍。”
她不安心。眼睛不疼不痒，只是看不见，更像是某种麻物。昔日在南境战场，有将士伤了眼睛，巫医便用能致人短期失明的麻物来治伤。只是伤好后，瞧东西多少受些影响。
一只温热的汤匙碰了碰她的唇，味道很香，是她喜欢的肉羹。
她似赌气般偏开头：“什么东西？我不爱吃！”
对面又给她换一种，筷子夹了块蹄肉送到她口边，亦是她的口味。
她稍一迟疑，张嘴咬下。见她肯吃，对方极有耐心地继续喂，全是她喜欢吃的，她心下便愈发笃定，他是熟人。
只是她此时全无胃口，吃了几口便又扭开：“饱了。”
婢子取来水伺候漱口，又奉上茶，随着一阵窸窣收拾声消失，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可她晓得那个男人没走。
她问道：
“是何时辰了？”
“你将我扣在这里，是为端王么？”
“你打算扣我到何时？比起追究罪责，陛下会更想找到我！你不慌么？”
“亦或是你还有别的打算？想与南境做交易？”
“我父王可不那么容易被威胁！”
“我晓得你在，你不说话，也不走，便打算一直看着我？”
“你给我用的是何药物？若我眼睛有损，翻遍天涯海角也必不放过你！”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对面好似很沉得住气，只静静听着。
直到她觉无奈又无趣：“我乏了……”
说着起身，凭着记忆方位，摩挲着去找之前睡得软塌。才走几步，伸出去的手掌下忽然搭了只胳膊，他这回倒并未牵她手。
她由着他牵引，很快摸到了床架，迈步上榻，和衣仰卧，扯了一旁的薄被遮身，双手交叠在胸，左手搭在了右手腕上。
睁眼闭眼也无甚区别，她索性闭了眼，身体却未敢有一点放松。也不知熬了多久，许是还有药性未褪，竟渐渐有了丝困意。迷糊间忽觉面上擦过一道气息，她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点开了腕间短刀，扬手便是一划！
被阻的力道告诉她确然刺中了人，那人也随即发出一声轻哼，似是被惊到，又似是痛到，只是声音又轻有短，她辨不清。
她已坐了起来，将手中短刀抵在了自己颈上！
若她感知得不错，他方才是想亲她！
她冷冷道：“你若再敢冒犯我，不是你死便是我死！我死了，你的麻烦也不会小，你最好想清楚！”
不知是她这话起了效，还是她方才那一刀划伤他需要处理
，她终于听到男人的脚步声踏出门去。她刚松口气，便听脚步声又起，是此前伺候她洗漱的婢子，恭敬又似安抚道：“贵人别怕，主人叫奴婢伺候着，贵人安心睡便是。”
“是何时辰了？”
“贵人见谅，奴婢不能说。”
“你叫什么？”
连假名字都不愿说。
她心里升起一团火，这是要让她丧失感知，磨她性子了。
她有些颓然地趟下去，也不知躺了多久，终究顶不住汹涌的困意，渐渐睡了过去。又不知睡了多久，忽地惊醒，下意识去摸手腕，腕上竟空了！
“我东西呢……唔！”
他刚问一句，便被只大手捂住了嘴！她使劲拍打挣扎，便听他“嘘”了一声：“带你走！”说罢便将她从榻上拉下来，拖着胳膊朝外走。
她从瞌睡中骤醒，一时还未搞清楚状况，更不知来者何人，被他拖出去几步才道：“你又是谁？”
他压低声音呵斥：“别说话！”
她被他拖着走得踉踉跄跄，他似是才发觉她有异，顿足道：“看不见？”
她“嗯”了一声，便听他发出声轻嘶。
就在此刻，一连串哗啦啦的脚步声急速涌来，有人高喊：“是什么人擅闯？”
她两条胳膊突然被他抓起搭在肩头，下一刻便觉脚已离地，趴在了他背上。
“抱紧我！”
“铮”一声，她听到了他抖剑的鸣音，刚劲有力！

第70章
深夜城郊一处偏僻的庄子里,李茂赤着上身，静檀正小心翼翼给他处理胸口的划伤。那伤口有三寸来长，最头上深近一寸,那小刃也不过两寸来长,可见那一下她是用了大力！也亏他躲得快，若这一下划在喉上……还真是不敢想。
她娇得猫儿一样，出手可真狠！
他想着当时那一幕，因为司隶兵在庄子里,他是悄悄去看她的,并未想对她如何。可望着那张安静睡颜，玉雕的一样,她被严彧按头亲吻一幕又从眼前闪过,继而是鹿苑窗上交迭的人影，再看她那张小脸时,他便再忍不得,竟鬼使神差朝她俯身下去。
即便此刻,他脑中还是会想起她娇嫩嫩的樱唇,漂亮却又失焦的双眸,以及行动间,从她裙底露出的赤裸足尖,玉笋一样。
他喉结微滚，开口带了几分涩然：“我受伤一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是,属下明白，也已嘱咐过伺候的下人了，殿下放心！”
伤口包好，静檀又将备用的衣物替他换上,也不忘将他惯用的柏子香囊缀在腰间。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嘈乱，李茂的随侍墨雨一溜小跑着进来禀道：“殿下，有个人摸进了郡主的院子，要将郡主带走，已被司隶兵围了，都官从事张大人刚到，已过去处理了！”
“可知晓来人身份？”
“一身黑衣，黑纱照面，瞧不出来。他身手极好，一圈儿官兵近不得身，可他一时也走不脱，时间久了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姓马的和姓钱的呢？”
“司隶兵看着呢，无碍！”
“好。静檀留下将这里清理干净。”瞥见那件被划破的深衣，又道，“销毁。”
“是，殿下放心，不会留痕。”
“走吧雨墨，回府。”
雨墨伺候着主子趁乱绕后门出了庄子。
此时梅爻所在那院子已战成一团，静檀到时便瞧见司隶兵正在围攻一道黑色身影，那人背着个姑娘闪转腾挪，身姿矫健，功法凌厉，倒也并不吃亏，可也冲不出去。司隶兵许是怕伤了郡主，也不敢强攻，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刚赶到的都官从事张淮扯着嗓子喊：“你单枪匹马来，本官敬你是条汉子，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你还背着个人，再僵持下去于你不利，你还是放下郡主，束手就擒吧，本官从宽处置！”
那黑影置若罔闻，只一边小心护着背上之人，一边寻找机会突破！
梅爻虽瞧不见，也知局势十分不妙。她趴在他肩头道：“这位壮士，眼下于你很不利，你功夫了得，放下我自己走吧！”
那人也不理她，似是铁了心要带她走。
她无奈，只好高喊道：“我是文山郡主，方才喊话的官差是何人？”
“下官司隶校尉左淳大人下属张淮，让郡主受惊了！郡主莫怕，禁军已在路上，顷刻便到，此贼子插翅难飞！”
梅爻道：“请张大人先停手，我来劝他如何？”
“下官接的旨意，是拿下所有可能对郡主不轨之人！此子来路不明，拒不缴械，恕下官无法遵从！”又对黑衣人道，“识相的赶快放下郡主，本官留你个全尸！”
“你敢伤他！”
随着一声娇喝，好几只灯笼闯进来，后面跟着呼啦啦一大波人，人群两边散开，张淮便见了扶光那张冷艳的脸。
“你们围的是本宫的人！张淮，叫你的人住手！”
张淮未料到这姑奶奶竟也来插一脚，愣了一下喊道：“都住手！”
乒乒乓乓的打斗终于停下来，却仍将黑衣人紧紧围困。
张淮上前见礼，谨慎道：“殿下方才说，这人是公主府的？”
扶光看也未看他，朝场中黑衣人道：“如离过来！”
梅爻意外：“你是如离？”
男人将她往背上托了一把，扯下面纱，声音也不装了，边走边道：“来得真是多余！”
梅爻也不知他在说自己，还是说扶光。
她迟疑了一下道：“你放我下来吧。”
他没撒手也没停：“你没穿鞋。”
如离背着人站到扶光跟前，扶光气鼓鼓地仰头瞪他，却见他讨好似的一笑。她又看向他背上的梅爻，竟意外发觉她眸光失焦。
“妹妹……眼睛怎么了？”
梅爻立时潸然欲泣：“彤姐姐我看不见了……不晓得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扶光握着她手安抚：“先别哭，你怎会在这里？陛下为寻你，快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了！”
梅爻掉了眼泪：“我实在不知……”
一旁的张淮一双眸子精光闪亮，闻及此道：“回公主，是您五哥康王殿下，在路上拦了巡察的司隶署徒隶，称发现有人将昏迷的文山郡主带来了这里。卑职属下进庄探查，确然发现郡主在此，而带她来的，是您四哥端王殿下的护卫马侍忠，而这庄子的主人，是钱玉楼……”
他这话讲得实在意味深长，扶光却越听越冷，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事发本宫又派了人来，想将郡主转走，好替四哥抹平此事，这样故事才显得圆满？”
“下官无此意！”
“你最好无此意！”扶光突然发怒，“在你拿出我涉案的证据前，再若妄言，我必参你！”
她见张淮躬身不语，对如离道：“跟我走！”
“公主留步！”张淮忽然上前几步，拦在了扶光身前。
扶光美目一挑：“你敢拦我？”
“下官不敢！”
张淮语气软中带硬：“公主随时可以走，只是贵属牵扯郡主失踪案，若下官放了人，便是渎职，还望公主见谅！”
扶光眸子如刀般盯在张淮脸上，见他不为所动，冷冷道：“你可比左淳还轴！若我一定要带走呢，你还敢向我动手不成？”
张淮一笑：“公主说笑了，下官怎么敢？只是下官职责在身，若是私放了，便是有辱使命，且禁军稍后便到，众目昭昭，下官也是交代不了的！”
说话间院子里齐刷刷冲进来两列甲兵，将小小院落挤了个满满当当。
人后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张大人！”
张淮回身，正是陛下身边那位年轻有为的近身护卫，裴天泽！
“裴大人你终于来了！真是辛苦裴大人深夜跑一趟！”
这案子牵扯了两位亲王一位郡主，若没个厉害茬镇场子，张淮还真是不敢来！他三两步迎过去，似见了救星般拖着天泽胳膊拽到了扶光跟前。
“都是为
陛下办差，谈何辛苦！”
裴天泽说着，已不动声色地将梅爻上下打量一圈儿，见她有些委屈地趴在男人背上，目光失焦，玉足伶仃，连鞋也未穿，虽是不冷，却也有些狼狈。
裴天泽先朝扶光行了一礼，侧身问张淮：“郡主的鞋呢？”
事起仓促，场面又焦灼，谁都没去管鞋的事，此时裴天泽一句话，才叫众人意识到，确然是对郡主不恭了！
暗处的静檀给身旁婢子递了个眼色，那小婢子捧了双崭新的绣花鞋，一溜小跑地挤进人群，开口声音怯怯的：“回大人的话，贵人来时鞋子便掉了，奴婢方才在庄子里寻了双新鞋，粗陋了些，不知贵人可穿得？”
裴天泽打量那双鞋，虽是比不得郡主往日穿的绣鞋讲究，却也不算粗劣，遂道：“伺候穿上。”
“是！”婢子应声过去，小心翼翼给梅爻套在脚上，又问，“贵人觉着可有不适？”
梅爻下地踩了踩：“还好。”
天泽又招呼人群后须发半百的太医：“劳烦医正先给郡主瞧瞧，本将也好给陛下回话。”
“是！”
太医为梅爻检查的功夫，天泽这才转向扶光，客气却又坚定道：“陛下闻及郡主被人劫掳至此，特命卑职前来，带走牵扯此事的所有疑员！请公主放心，圣心自有公断！”
扶光冷冷看着他，虽是心有不甘，可他搬出皇命，她确是抗不得。
天泽扬声喝道：“在场所有人听着！即刻起，封玉贤庄，庄主钱玉楼、端王府护卫马侍忠，及庄上所有从属统一由司隶署看押待审，本将亲自押送！”又望向如离：“你也跟我走！”
张淮带着司隶兵按着天泽指示，麻利地开始封庄带人。
天泽踱向太医：“如何了？”
“郡主脉象滑弱无力，当是中过麻药，余毒未清，玉体虚乏，双目暂时无法视物，可也无大碍，修养数日，辅以药石可保无虞！”
“辛苦许医正。夜已深，卑职着人送公主、郡主两位贵人回府！”
扶光对这位先皇后的娘家人本无好感，此刻心中不忿，冷冷道：“你好生将郡主送回府便是，本宫无需你费心！”
她忍着淤火，又朝梅爻安抚几句，这才转向一旁的如离，瞧着他那副不当回事的模样，一时竟是又气又疼，忍不住道：“若你此番不死，便滚回你的山中去吧，我府中养不下你！”
说罢带着一群人挑灯离去。如离望着她像个火球般飘远，唇角勾出抹笑。
扶光的人和司隶兵一撤，院子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梅爻叫道：“裴大人？”
天泽近前两步：“卑职在呢，郡主请吩咐！”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如离他对我并无恶意，你可不可以……”
“郡主不必忧心，陛下自有论断！郡主还是先回府，身体要紧！”
如离浅笑道：“你倒是比我那小贵人还操心！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梅爻回味着扶光走前那句话，也笑道：“你那小贵人不惜自己往麻烦上撞，也要带人来捞你，你还是想想怎么哄吧！”

第71章
远赴并州的严彧一行急行三日,临近州界时遭到了截杀！
乌泱泱一群人从路边茂林中蹿出来，足有三十来个，具是粗布麻衣,一脸凶气,手执斩/马刀，先砍马腿再砍人，杀得凶悍！
严彧一行只有十人，面对突然蹿出数倍于己的暴徒,倒也并不慌,身手利落地弃马相迎，一时长兵短刃战成一团,白虹起落间鲜血四溅！
严彧带的具是鬼域杀神,起初并未将这些乡野暴民看在眼里，原想斩杀几个吓跑便是,甫一交手才知对方不可小觑,竟也是招招凌厉,直取要害,几招里不由地聚起心神,也都使出了看家本事。
陆离边打边骂：“娘的！你们倒是报个名号,哪个山头的？”
话喊完对方并不理睬,只三四个人围攻一人，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陆离一把寒刀使得翻飞,发狠道：“真他娘不知死活！给我杀！”
几个沙场硬汉杀红了眼,几乎刀刀见血，很快身上、脸上已是血糊一片……
夕阳坠山，起了风，山路上具是浓重的血腥气和雨气。
严彧将被染得鲜红的长剑往一旁粗麻衣上蹭了蹭,利落地收剑入鞘。
陆离拎着滴血的刀，在满地尸体间转悠，阴恻恻道：“这他娘哪里是暴民，全是死士！”
严彧冷声道：“为有个暴民身份做伪装，难为他们竟忍到此时才动手！”
他让人将尸体掩埋，见彤云压顶，马死的死逃的逃，几人只得疾走数里，寻了个可栖身的破庙暂居。
陆离燃起火堆，拿热好的干粮递给严彧。他身后的破败佛像突然传出“咚”的一声，俩人立时起身，陆离警觉道：“谁在后面？出来！”
过了会儿，那佛像后才窸窸窣窣探出个小脑袋，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只一双幼鹿般的眸子看着还鲜活些，只是盈满了恐惧。
陆离一笑：“原来是个小崽子！你过来！”
那人怯怯地从佛像后爬下来，一身不合体的肥大男人衣衫罩在身上，裤脚、袖口都挽着，露出来纤弱伶仃的脚踝、手腕，更显得人瘦削单薄。他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垂下了头，一双细弱小手死死攥着两侧衣服，身体微微发抖站到了佛像脚下。
陆离朝他走近几步，他害怕似的向旁躲避，不留神脚下被根棍子一绊，直直便朝着火堆栽下去！
一旁的严彧下意识抬臂去挡，胳膊却撞上两团绵软之物。他一惊，抬眸与她视线撞在一处，那孩子又惊又羞，闹了个大红脸。
待她站稳，严彧不动声色地收回胳膊。
陆离笑道：“你怕什么？爷们又不吃人！”
她怯怯道：“你们……浑身都是血……”
几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身上杀气过重，难怪这半大孩子怕成这样。
一阵风卷着枯草败叶灌进破损门窗，豆大的雨点子跟着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紧着又是一声炸雷，那孩子瑟缩了一下。
严彧道：“陆离别吓她，拿东西给她吃！你们把血衣换了！”
主子发话，几个男人各自从随身包里翻找备用衣物，窸窸窣窣地更衣。那孩子突然转向了墙，陆离一愣：“女孩子？”
难怪他觉着这孩子虽脏兮兮，可眉眼十分秀气。
换好衣服，陆离给她拿了几块胡饼和肉干，问道：“逃荒的？叫什么？哪里人？不用怕，尽管说，我们不是坏人。”
她捏着干粮，声音轻颤：“不是逃荒，是逃难。我叫齐兰，浚县人，爹娘淹死了，哥哥为护我，被起事的贼匪杀了。”
“别怕，今儿你遇到了我们，爷们正是来给你报仇的！你且详细说说那伙暴匪的事！”
齐兰打量他几眼，又望了眼他身后的严彧和几个弟兄，十分怀疑就凭他们这几人，能收拾那一山暴匪？
陆离看出她的疑虑，笑道：“听过西北军么？”
齐兰点点头：“大齐最厉害的军队。”
陆离摸出腰间带“天”字的银腰牌，给她看了一眼，又偏头瞥了眼严彧：“那位，西北军的少帅，这没人敢冒充吧？说吧！”
齐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撞进严彧那双幽深的凤眸里。
她垂下头，红着脸低低道：“这伙贼人原本便是珑山一霸，珑山在三县交界处，离浚县更近些。为首的唤作黑山豹
，他们叫他豹爷。往常他们只占山封路，劫掠过往富商。今年受了重灾，日子过不下去，许多人随他们上了山，也包括我大哥。后来朝廷派了皇子来赈灾，我大哥和那些不得已落草的人又下了山。可是后来他们又将人抓回去，拉起队伍劫了浚县官仓，还杀了许多人，我大哥便是在混乱中为护我被杀的。”
“灾情不是平复了么？何至于劫官仓？”
“灾情确已平复，大哥曾说黑山豹那寨子里钱粮无数，便是最艰难时日也不见缺衣少食，不晓得他们为何要挑衅官府，滥杀无辜？出事后州府派了兵围剿，可剿不掉，反倒死了一些官兵，听说那位领头的官爷已被撤职了。”
陆离邪邪一笑：“他娘的，什么鸟匪这么难打，老子倒想瞧瞧！”
背后传来严彧冷冷的声音：“乌合之众有何难打的？只怕那寨子里不只有山匪，亦或是他们并没想真的打掉它！”
“爷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在谋局？”
“我来时陛下曾说，朝中已经有人为此上书，参当时赈灾的官员只知沽名钓誉，不谋全局，若当时肃清贼匪，何至于又起眼下祸端？明着是参赈灾官员，可谁知是不是冲着瑞王去的？他这贤王的名头，看来也戴不安稳！”
他原本建议陛下，随便派个人来剿了便是，可陛下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时较难探查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这个随便派的人，又是否与当事人有牵连，弄不好越裹越乱。此等民乱拖得越久，越会引发动荡和不安，还是快刀斩乱麻得好。
又说严彧你势力单纯，又很闲，便辛苦一趟吧！末了还加了一句，当然，朕主要是想把这功劳留给你！严彧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只能谢陛下看得起。
次日天擦黑时，浚县县令卢德海接到通报，说是朝廷派的西北严将军到了。他一溜小跑着来迎，原以为将军威风赫赫，必是带了大队人马，结果却见县衙门口冷清清站了个玄袍年轻人，跟着个半大孩子，再无旁人。
严彧打量眼前这略显富态的中年县令，他一脸意外，还左右看了看，却没开口迎他。严彧一笑道：“怎么，本将不像钦差？”
卢德海这才把目光聚焦到这年轻人脸上，太年轻了！虽眉眼犀利，也很难想象这是那个在西北叱咤风云的修罗鬼将，他为何不是横眉吊目、浓须虬髯？及至严彧拿出了谕旨，他才反应过来，慌忙往里迎，又着人去请围山的县尉。
严彧大喇喇进衙，卢德海瞧着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孩子，虽穿了件男人衣衫，可看那白净面庞却是个姑娘，遂小心翼翼道：“这位是？”
“路上捡的，你先安排她住下，我留她有用！”
有用？卢德海又看了眼那姑娘，瞧见她竟红了脸。他一笑道：“下官明白，定妥善安排！”
是夜，严彧跟众人议完剿匪之事，回房不久便有婢子送来宵夜，他正摩挲着手里荷包走思，便听个娇娇弱弱的声音道：“大人辛劳一晚，用些汤吧。”
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眸，便见个红衣女子侍立跟前，细看竟是齐兰。
她显然是刻意梳洗打扮过，似是用了脂粉，双唇红艳艳的，再不是初见时的淡无血色，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还别了一支发钗，也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她见他看过来，又快速低下头，有些无措地绞着手中帕子，怯怯道：“大人，我……”
连她自己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严彧忽的一笑。
这笑声极轻，可她听见了，小心翼翼地抬头，便撞见灯下玉面将军那副昳丽俊颜，脸上不由地更红，又把头垂了下去。
他问道：“谁给你收拾成这样的？”
齐兰听不出他是喜是怒，迟疑了一下，低低答道：“他们……他们要我……服侍好大人……”
最后几个字烫嘴一般，几不可闻。
“逼你了？”
“不，没有人逼我！”
“嗯，你替我去给卢德海传个话，传完便歇着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啊？”齐兰有些意外，似还有些什么莫名的情绪，顿了顿才道：“好的，大人要传什么？”
“你告诉他，叫他把心思用在剿匪上！去吧。”
齐兰一时脸更烧，再也不敢抬头，应了声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严彧叹了口气，望着手里群青的荷包，自言自语道：“你又欠我一回，我先给你记着，回去可是要讨回来的！”
京中梅府，手握玉葫芦辗转反侧的梅爻，忽的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颇觉委屈地叹道：“便这么不打招呼地走了，我可给你掐着日子呢，等回来我可要加倍罚你！”

第72章
灯火莹莹,清夜漫长。
浮玉燃起一炉鹅梨香，在满室清芬中，一件件卸去珠花、发钗、耳铛,褪去华裳。以往这些事,自有手巧的婢子悉心伺候，从前稀松平常之事，如今做来尽是唏嘘。她望着铜镜中人，依然是那副娇甜贵容,只一双眸子,再不似从前灵动纯净。
她在大狱中已死过一遭。
出狱后知晓要入乐籍，一身风骨将遭万人磋磨,本欲一了百了去见爹娘,却又被人救下。之后她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锦舒，惊讶于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嬷嬷,如今竟是隐身风尘。
锦娘告诉她,死是最容易的事,殉主是忠,只需一头碰死即可,活着报不赀之恩却需咬碎牙齿,是为义。
她听锦娘的话,忘掉所有富贵尊严，忍着身心不适,学那些风月本事。在某些时刻,她觉自己只是毫无灵魂的躯壳，唯有一丝执念撑着，为她的爹娘，为袁家清白。
袁月仙已死,这具行走的肉身，叫浮玉，提醒着她卑入尘埃的身份。
可她犹记得文山郡主喊她的那声“袁小姐”。
她为此也曾闪过一丝动容和不忍，可随即又释然，谁又可怜过她？命运从未因她无辜而放过她，她的仁善太过奢侈。
她又觉这世间几无纯善之人，越是衣冠楚楚，越是不堪细看。李晟如此，收买她的李享如此，便是那个看似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李茂，在她稍稍给他漏了些线索之后，也会不念手足地去踩上一脚！
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晃了进来，李晟一身吉服未褪，喝了酒，踉跄着靠在了门框上，红着眼睛，口齿不清地喊：“郡主，我来寻你了！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哈哈哈……”
浮玉连忙迎过去，扶他坐下，安抚道：“殿下怎的喝成这样？”
“本王高兴，大婚之喜……撞白煞，郡主失踪，马侍忠，钱玉楼……都好样的！不许本王出府……与本王无关！为何不予本王解释？为何不让我解释！”
“殿下醉了！您今夜不该来我这里……”
“那该去哪儿？找李姌么，本王不去！本王只要你……”
他说着一把将浮玉拉入怀中，她一声惊呼未出口，混着酒气的吻已经压下来！他似带着怨，带着恨，诸多无处释放的情绪，尽数随着他的狠厉亲吻和磋磨落在她身上。
她被他发疯的模样骇到，越是躲避越引来他凶猛侵袭！“呲啦”一声，她单薄的中衣被生生撕开，人被压到桌上，撞碎一只茶盏，碎片划破她娇嫩的后背，可他不知，只发狂野兽般撕咬，她忍不住哭求，情急之下喊道：“药，我去拿药！”
李晟的动作戛然而止，压在她身上重重喘息，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仍是不行。
浮玉轻轻推起他，扶他坐好，探手摸了把后背，有血。她深吸口气，忍着心中恨意哄道：“殿下稍坐，我去去便来。”
她给李晟喂了醒酒药，他颓然地喝完，她转身放碗的功夫，他忽地抱住她，似小孩子般呜呜哭了起来。
浮玉其实很不耐他这疯癫模样，可又无法不理他，只能任他抱在自己腰上，哭好再说。
李晟其实也并未哭几声，只好似贪恋她身上气息般赖着，再开口声音虽依旧颓废，表述却清楚了许多，可见酒这东西，多数时候只是个放纵借口。
他喃喃道：“浮玉，你恨我么？”
见她不答，又道：“一定是恨的，连我自己都恨自己！我明明占尽优势，中宫嫡出，最先封王，朝中多半归附，又有祖父庇佑，可如今祖父亡故，三王并立，老九虎视眈眈，一些党附之臣开始呈骑墙之势，眼下又出这等丑事，一手好牌被我打得稀烂……”
浮玉闭了眼，颇觉这话招恨。
他絮絮地：“叶氏之事，确然是我对不住她，可马侍忠和钱玉楼绑架文山郡主，实非我的授意。我今日遭此种种，定是老九在背后搅弄，搬倒我，便再无人有资格与其争大位！”
她试探道：“那殿下，要坐
以待毙么？”
未得到回应，却觉小腹升起一片湿麻热意，他一寸寸吻过，含混着道：“便是我想闭眼听天由命，母后和长公主以及那些党附之人，也必不会引颈就戮，瞧着吧……药呢？”
浮玉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他在这等事上似有瘾一般，特别是坏了之后执念更深，手段颟顸，甚至超过她在宜春坊所学。
她颤颤提醒：“于情于理，亦或是维系表面祥和，殿下今夜都该在王妃那里……”
他不抬头，只是动作愈发恣意，“无碍，她不在意，药给我，那些东西也都拿来！”
端王的大婚之夜，王妃枯坐半宿，花魁浮玉一夜玉碎，晕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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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里之外的珑山，雨后仍是一片潮气，道路泥泞，夜色下水洼泛起片片银光，林中甚至起了雾。工事外的哨岗拎了壶酒招呼附近几个同伴：“喝两口！”
其中一个提醒道：“那山下可还围着官兵！这时候喝酒，被当家的发现会宰了你！”
“都围一个月了，他们没想真打，便是打，那群老爷兵也不济事！这大雨之后雾气昭昭的，他们老实得很，来吧，放心吃喝！”
“听说朝廷派了西北的严将军来，恐怕不是好事！”
“他是单枪匹马来的，一个人都没带！能使得动那些老爷兵再说吧，你怕个球！”
众人细想也觉有理，五六个人这才凑在一处，选了个干净石台，摆开酒水菜肴，酒满上，可杯子刚碰到一处，竟相继脱手碎在石台上，人也直直倒了下去，颈上冷镖寒光闪闪。
五条黑影从树上翻身落下，陆离晃晃脑袋朝几个弟兄道：“换了衣服，跟我去掏心！”
黑山寨库房里，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账目，银票、金玉，一样一样报给黑山豹听。
五大三粗的黑山豹眉头紧锁，一脸阴沉地摇了摇头。
先生不解：“这些抵得上一个县令十年俸禄，还不够么？”
“不是不够，我是怕他不收。以往这位骆先生帮我们摆平官府，给多少都会照单全收，可这回，我总觉我们要被献祭了，便是倾尽所有，怕也保不住寨子，甚至……保不住命！”
那先生心里咯噔一下：“可、可劫官仓，正是骆先生的意思啊……”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被灭口！朝廷派了人来，怕是……”
“你这叫与虎谋皮，自作自受！”
一道带着戏谑的狠厉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半掩的库房门被一脚踢开，逆光下来人面目不清，凛凛寒意却叫人脊背发凉。
陆离身旁一名弟兄，手上短刃往抓来之人脖子上一抹，嘿嘿一笑：“有劳带路了，兄弟！”
血溅当场，那人被丢去了一边。
黑山豹看着大喇喇闯进来的五人，便知库房外的守卫已无活口。
珑山脚下的营寨中，三县尉正陪着严彧巡营。他们见严彧只身前来，且如此年轻，便觉是盛名难副，又觉自己背后有人，也并不惧，想着糊弄几句，拖延住便好，横竖是自己的兵，他独自也成不了事。
三人边走边给这位严将军讲山匪之悍，山势之险，对方工事之坚，己方历次出击损失之惨烈……严彧不动声色地听着，待到转完一圈儿回到营帐，他往当中一坐道：“那依着三位，剿是不剿？”
年纪稍长的一位道：“剿自然要剿的，可是不能急，眼下我们围了山，断了他们财粮来路，且困上几个月，他们自然会慌，陷入被动……”
“几个月？”严彧倏地一笑，“你可知那寨中囤粮几何？”
那县尉一愣，继而又笑：“他一山嘴要吃要喝，总有断粮之时，我们只需……”
“哈哈哈！”严彧陡然大笑，笑完眸色一凛，“本将还是头回见你这种带兵的！他的人要吃要喝，你的兵是喝西北风不成？民脂民膏便是养着你们这群蠹虫！来呀！”
突来的一声喝，吓了三人一跳，不晓得他孤身前来，是在要喝谁？
可随即便见四个劲装男子冲进帐中，手执长剑，一脸肃杀，竟不知是何时进的营！
三人知是大意，竟也高声朝殿外喊道：“来人哪！快来人！”
一时间大帐中呼啦啦竟也围进来不下二三十人！可他们方才是见了三位大人陪着这位钦差巡营的，瞧着帐内剑拔弩张，一时竟也有些无措。
肃羽是天字营跟惯了严彧的，见眼下这场面，不由地勾唇冷笑。他提剑围着三县尉缓缓踱着步子，见他们都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刀上，他朝三个弟兄递了个眼色，三人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三县尉身后。
肃羽看着三人阴恻恻地笑：“你们仨是个什么鸟官？都不够捏的！放着一山匪患不剿，倒有脸来严将军跟前胡吣！是吃了王八胆，还是得了谁的令，有人在给你们撑腰？”
“你休要胡说！”年轻些的县尉梗着脖子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此乃军帐，我等与将军议事，也容得你叫嚣？”
“我是什么人？”肃羽阴笑一声，摸出了腰牌，“你可瞧仔细了，正五品校尉，比你这九品如何？不服气？好啊！当着你这些下属的面，本官命你带一队人马攻山，你可敢？”
那县尉并不服软：“我已说过，此时攻山并非良机，你们非要恣意行事，是要损兵折将的！”又朝身后喊道，“传令下去，妄动一兵一卒者，斩！”扭回头朝着肃羽冷笑，“要去你去，我等自是不会去的！”
肃羽眸色突然发狠，厉声道：“你这算抗旨了！好，杀了你，我等自会去！“
话音方落，几道虹光一闪，三颗人头已滚落在地！
涌进来的兵将均未料到主将竟这么被杀，一时都被镇住，倒吸冷气后竟是一声不敢吭。
肃羽余光瞥了眼稳坐不动的严彧，朝着众人喝道：”此三人尸位素餐、养寇自重，已就地正法，若有与其同气退缩，拒不剿匪者，便是同样下场！”
见无人再敢出头，他又道：“你们回去，各自点兵，带好你们的人跟我们走！你们放心，我们已有人入山做内应，此番行动势在必得！有胆敢龟缩不前、临阵退缩者，斩！一刻后集合，听我号令！去吧！”

第73章
文山郡主被扣在玉贤庄半日,不算长，可遭绑架一事随端王大婚风波，沸腾得满朝尽知。
案子交由司隶校尉在审,左淳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为人刁钻狠辣，有个“棘虎”的称号。他没着急动马侍忠，先抄了钱家在京城的几十家铺面和庄子，翻出来好些个账本、书信,钱玉楼父子慌了,连李晟也有点沉不住气，开始着人走动、试探。
待到提审马侍忠,这位李晟从凉州提拔回来的汉子,一口咬定是自己妄为，为了讨端王欢心。棘虎给他上了大刑,折磨的奄奄一息他也没改口,但补充了一些细节：其一,人是他让浮玉引过去的,其二,若小郡主有何不妥,可不要找他,康王也曾与她一处的。
棘虎邪邪道：“你跟浮玉，是何关系？”
马侍忠闭眼吐出一口血,缓了缓,咧嘴一笑。
入夜的康王府幽静肃穆。这处宅院，是李茂封王后按规制扩建的，园子里一些山水甚至刚刚竣工，尚透着些新生的刻意。
李茂端坐席上,由着府医为其涂药。他胸口的划伤已结痂，有些已脱落，只需用些祛除疤痕的良
药便再无痕迹。府医退去后，婢子过来伺候他穿衣，却听他道：“都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他披着中衣，打开了床尾的漆柜，里面静静躺着一双绣鞋。
这几日他曾特别留意梅府，梅爻被送回后从未出府，倒是扶光和唐云熙去探望过她，去得最多的是平王府那个庶女芾棠。他让虞晚也去过一次，可没见着人，说是郡主精神欠佳，正睡着。
是不是真睡，不好说。
她冰雪聪明，当能猜到那日唐突她的人是他，尤其这几日的消息散开后，甚至传了一些于她名节有损的闲话，他觉着她也许会有所动作，可事实上她像没事人一般置之不理，仿佛那消息背后的当事人不是她。
他捧着那双绣鞋沉思间，静檀隔门禀道：“殿下，司隶校尉左淳大人求见，现下正在前厅候着！”
“大晚上他来做什么？”
“左大人说，有关郡主被绑架一案，有几句话想向殿下请教。”
李茂将绣鞋放回原处，唤婢子进来帮他更衣，一切收拾妥当，才拾起一贯清朗姿态去见左淳。
他带着静檀走后，一道黑影轻巧地翻入院中，趁四下无人闪进了屋子。
凤舞四下打量一圈儿，见这位王爷真不亏是“清心寡欲”之人，连这住处都跟雪洞似的，几无复杂多余的装饰器具。
这样也好，小姐的东西找起来倒也省事。
他掀了榻上被子，翻了他的衣柜，找了床底，最后盯住了一旁上锁的漆柜。
梅爻是今日晚饭时分才想起绣鞋这茬儿，东西是否在李茂这里全是猜测，并无证据，毁锁破柜未免冒失了些。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他凤舞向来不是磨磨唧唧之人。
他从腰间摸出把短刃，刀尖扎入紫檀木与铜锁片链接处，直接暴力破拆。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凤舞面露阴狠。
他将那绣鞋揣入怀中，刚要关门，便留意到下方一格还有几封信，好奇瞧了一眼，信上落款是“骆文斌”。
陌生的名字。
门外突然传来女子的低喝：“殿下就快回来了，你们两个不去备水薰屋，倒在这里嚼舌根，叫殿下听见，命还要不要了！”
凤舞匆匆将柜门一关，翻后窗出了屋子，越墙而走。
回府时，巫医正给小姐熏眼睛。她已能看东西，只是离远了还瞧不清，索性巫医说并无大碍，只需要些时日恢复。
凤舞等了一会儿，直到巫医治完离开，才从怀里摸出那双绣鞋，恨恨道：“小姐没料错，的确在他府上！这家伙真他娘欠收拾，属下早晚也请他喝一壶！”
因为用了药的缘故，梅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着潮红，眼角冒了几滴泪，她伸着指尖抹掉，望向凤舞手中的绣鞋。
那是为参加端王大婚新制的鞋，她也只穿了一下。眼下再见，便嫌弃的不行，含了怨愤道：“风秀，你拿去毁了吧。”
“是。”
凤舞把鞋给风秀，随口道：“这鞋被他收在寝室上锁的柜子里，跟一些信件放一处，仓促间属下把那锁头撬了，这回行事确是孟浪，有痕迹。”
梅爻不以为意：“他都不怕，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怕什么？你方才说信件，是何信？”
“属下没来及打开看，顶上一封落款人叫骆文斌……想来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名字梅爻亦是陌生，淡淡道：“不用管它，谁人没些私藏，何况是他们这等走在富贵权势边缘之人，一步巅峰，一步深渊。”
众人退去，梅爻临窗坐了会儿。初夏之夜，暖风中混着馥郁的芳香。她望着窗外那棵开到奢靡的海棠树，便想起他倚在树下，隔窗望她的一幕。
他在那边，当是顺利的吧？那么强势厉害的人，解决山匪也必不在话下。
今夜，会梦见他么？
虫鸣幽幽，响在寂静夜里，偶尔一阵风，吹落几片花瓣飘在石台上，又被和风微微拨弄。
有人披星沐月而来，房门被轻轻推开，屋里只一盏微烛散着幽光，榻上帷幔落了一侧，另一侧仍卷吊着，酣眠之人曲线曼妙，看得远行归来的人有些口干舌燥。
她翻了个身，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弯腰拾起，是那枚玉葫芦。他无声一笑，给她放在案头。
再看床上之人，许是天气渐暖已不耐遮盖，她将锦被踢到了脚底，露出一截白嫩小腿和玉足。他看得眼热，不由地覆掌上去，轻轻握住。略显粗粝的掌指碰到腻滑的肌肤，好似有星火自他体内燃起，一点点壮大。
她似醒未醒地动了动，一缕青丝从颈间滑落，钻入了敞开的交领中，蜿蜒藏入山壑。春色盈盈，红豆相思，玉影灼灼。他有些嫉妒地伸出手指，将那捋发丝缓缓挑出来。发尾在她身上擦出丝丝痒意，她忽而不耐地扭了扭，又转向里侧而卧，檀口微启，呼吸又渐渐平稳。
一股郁忿从他心口生出，他念着她，漏夜前来，她倒是睡得香！
不知是被掌下柔腻和目下风光驱策，或是被榻上不识趣的娇儿怄到，他只觉胸激荡，不由地便生出几分惩罚意味。
手指拨开她颈间发丝，又扯了几下扭绞的寝衣，一小片白嫩脖颈和肩背露了出来，如脂如玉，在清辉下泛着柔光。
他好似久饿之人见了果腹之食，馋意勾出燥热，俯身便亲了上去，湿热的唇舌一寸一寸厮磨，呼吸间全是他念了一日又一日的甜香，人便有些熏熏然的醉意。
那只作乱的手也似有自己的意志，很晓得何处有好风景能取悦自己，流连恣意，揽尽美色。
她人在梦中，恍惚又回到了鹿苑那晚，沉醉又迷乱的夜，凶野又温柔的人。身上越来越热，莫名的快欲迅速积聚，迷寐间下意识躬身寻找什么，却又无处着落。这感受十分熟悉，只有那个人能给她，她一时恍惚是在鹿苑，一时又觉他离开了。她不知如何缓解，忍着难以名状的煎熬，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颇有些求而不得的委屈。
他听到她似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彧哥哥”，尾音软颤，似醒而未醒，带了丝哭腔。这声音激得他心疼心软，好似有什么在摧磨他的神识和身体，他自是晓得她渴望什么，于是再忍不得，抽出手来解尽衣袍，翻身上榻，将人捞入怀中按向自己，满足她。
迷糊朦胧间的梅爻痛的一个激灵，脑中先是空白了一瞬，继而便被切实的触感拉回神识，不是梦！随之而来便是莫大的惊骇，玉贤庄的黑暗和恐惧数倍席卷而来，身后之人动作孟浪，她突然疯了似地挣扎，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张口要喊却被捂住。
一个熟悉又暗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乖，是我……”
她一怔，停止了挣扎，眼泪却流得更凶。
方才狂乱不止的心跳稍稍平复，少了惊惧，她似是才呼吸到周围独属于他的气息，又酸涩，又窝心。
触碰到她脸上湿意，他忍着停下动作，轻声哄道：“哭什么，吓到了？”
她不回应，只哽咽着轻喘。
他终是不忍地抽身而退，将她转过身来，伸手给她抹掉眼泪，无奈道：“我也非是有意吓你，你睡着了，我忍不住……”
他说着轻轻吻她额头，吻她潮湿的眼睛，又纠缠在她娇嫩唇上，温柔缠绵的吸吮厮磨，直到她终于有了回应，细小香滑的舌尖擦过他唇瓣，他终于再不能忍地爆发，一发不可收地深吻下去，粗重地喘息，喷洒下火热气息，昭示着对她的渴望。
他手中揉捏不止，唇上重重碾磨，从唇间到颈间，又一口咬住她耳尖，粗喘着问她：“想我了没有？”
她被他这急色样子激得周身燥热，小腹似藏着一团火，闻及他的话竟又想起鹿苑中，他从她榻上爬走，竟是连声招呼不打便消失许久。她才将自己交付给他，他便如此，虽晓得圣命难违，也觉莫名委屈。
她干脆不语，咬着下唇不理他。
见她这副模样，他晓得是还在生气，可也懒得琢磨她到底在气什么，他抱着她忙活这半晌，已涨得难受，身心都想
她想得发狂，于是凑到她耳边，操着委屈不已的声音沉沉道：“我星夜兼程，打完了山匪便马不停蹄往回赶，想着我心心念念的姑娘正等我，可谁料她是个狠心人，我想她想的发疯，忍了这些天，终是抱到了，可她不给亲，也不给……”
他未出口的话被她以吻封住，她终是受不住他委屈服软的模样。
他伺机欺近往她身上磨蹭，让她感受他所言不虚，他与小弟都想到发狂。她深深喘了几息，望进他那双如火的眸子，终是忍不住攀上他。
只一下，她便觉酸涩多日的思念和委屈有了着落。他不在时，她逼着自己冷静、自持，唯有此刻才觉是踏实的，安心的，多日来心中空落的一处，终于被填满，身心都因眼前这个男人而充盈圆满。
他亦有些急躁，多日来忍了又忍的渴望终于得到满足，他望着她迷离的小脸，微启喘息的红唇，感受着她紧紧的拥抱贴近，听着她一声声娇啼，好似只有在她这里，在此刻，他那些厮杀和争抢才有意义。
她沉溺于他凶野的情欲中，攀着他有力的肩背，一时竟又有丝不真实感，似梦似实。可很快她便无暇分辨，深陷混沌和迷蒙，被蒸腾快意所淹没。
不管是实是虚，是他便好。
她忘记矜持，急切地吻他，随着他沉沦。
他觉出她的难耐，亦喜欢她对他的索求和依赖，他调整了姿势让两人更贴近，听着她娇吟染上了哭腔，紧扣他肩背的指甲几欲陷进皮肉里。
风雨之后她累的眼睛都不睁，只窝在他怀中深喘不已。
他捋了捋她长发，又摸向她汗津津的脊背，感觉他每一次触碰，她都会微微抖一下。
他爱极了她在他身下被催磨求饶，又在他怀里乖巧迷离的样子，轻轻吻她额头，便听她极轻浅地唤他。
“彧哥哥……”
“我在。”
“是不是做梦？”
“不是，我回来了。”
她又朝他怀里拱了拱，闻着熟悉到令她心颤的气息，心下一时又甜软，又酸涨，绵软的声音不禁脱口而出，“彧哥哥，我好想你。”

第74章
烛火幽幽,一室旖旎。
梅府非是鹿苑，疏于情欲的两人一时恣意，看着污糟床铺,也不好唤人收拾。
严彧扯过被踢掉的被子铺垫几下,又拿了小衣为她擦拭，动作倒是轻柔，只是没擦几下便又缠上来，咬着她耳朵哄道：“再弄一次好不好？”
梅爻一惊,下意识瞄向某处,春情未褪，元气昭昭。
她拧眉道：“你这又是剿匪,又是赶路,怎还有这等精神头？”
他一笑：“是不是很厉害？”
梅爻：……
见他又蹭过来，她挪了挪,羞赧道：“别闹,风秀歇在外间,仔细吵醒她……”
他嘴上反驳,手上却忙个不停,将她按回来冲入,粗喘着道：“你此言差矣,风秀是你贴身婢子，虽未在你榻前守夜,可也无事能瞒过她。何况这等动静,她怕是已然睡不着了。不过你也无需畏羞，她是个懂事的姑娘……”
外面隔间里的风秀，望着顶上承尘叹了口气，又拉起被子遮住了头。
待到云收雨霁,锦被也被他弄得一团污糟，梅爻瞧着直皱眉头：“这怎么叫人洗，羞死了……”
他尤未餍足般蹭着她道：“是因为心疼你才没弄到里头。”
梅爻：……
春情暂歇，她与他说了自己被绑架一事，以及可能会有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她倒不在意那些闲话，只是觉着与其让别人告诉他，倒不如她自己来说。
闻及她曾目不能视被禁锢在玉贤庄，又在半睡半醒间遭人侵扰，决绝地伤人自保，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严彧终于晓得她适才那剧烈挣扎所为何来。一时心疼地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一下一下亲吻哄慰。
没人比他更知晓怀中娇儿对男人的吸引力，她落入那样被动无力的局面中，单是想想他便要疯，不只忧心她被欺负，更怕她自伤。她在他这里娇的不行，可他深知她的脾气，是个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性子。
李茂啊李茂，哼。
梅爻想到浮玉，起初确是对这落难千金的遭遇存着些同情，可她梅爻绝非柔善可欺之人，经此一遭，她对浮玉有了嫌恨，笃定这小花魁在她被绑架一事上，并不无辜。
她勾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男人胸膛上划拉，委屈道：“我知浮玉是你安排的人，倒也并非为告她状，而是想提醒你，你只怕未能全然掌控她。”
严彧眸锋暗下来，她似哄慰般，仰头朝他唇上亲了亲，才又道：“我知你待我真心，便是有何计划，也定然不会以算计我来实施，浮玉引我去书塾，可见是另有心思。若是她自己妄为还可教训，若是背后另有黑手，那你可要当心了！我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严彧被她几句话说得又羞又恨，自宜春坊他顺水推舟利用她一回，他便总觉自己被她捏了短儿，此番自己安排的人又害她一回，他心头火气便有些按捺不住。
她见他拧了眉，漂亮的眸子里淬了些冷光，又伸着小手往他眉间揉了揉，软声道：“彧哥哥，你方才知晓这些事，一时恨恼在所难免，可莽躁不得。此事陛下已着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并大理寺在审办了，详细情形，令兄严大人自是比我更清楚。我在想今日局面，于你所求之事也算好的进展，我便是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
她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望着他又委屈又勾人，他也懒得再解释和琢磨什么，盯着那挤怼他良久的娇软唇瓣狠狠亲了上去。
严彧痴缠到寅时才离开。
风秀进去伺候时，尤见小姐眼尾潮红，一身春意。她红着脸收拾，见小姐在一旁愣神儿，深情沉肃，也不知在想什么。待收拾好，她柔声道：“小姐想是未睡好，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梅爻因她一句“未睡好”，脸上本已褪去的红晕又浮了出来。她揉揉脸，有些羞赧：“我睡不着了，想出去透透气，你帮我更衣吧。”
青白的黎明，偶尔响起脆生生的鸟鸣，空灵又寂静。梅爻踏着一地落花出了梅香阁，诺大个梅府静悄悄，连早起洒扫的下人也还未上值。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溜达，穿门过院，竟不知不觉到了燕拂居。
想起大哥，便又想起如离。
他被司隶校尉带走次日便放了出来。可不知是他任性，还是有意要磨一磨扶光的性子，竟真的没再回公主府，无人晓得他去了哪里。
扶光来看她时，提及他还带着气，骂他是捂不热的石头，早该丢回山里去！骂完了，气得眼睛都红了一圈儿。
梅爻想起那日如离闯玉贤庄，将她背在身上，面对官兵围杀死活不交人，她有那么一瞬，竟觉是大哥来救她了。
燕拂居里草木茵茵，爬了一墙藤萝，很是幽僻。
她在院中转了一圈儿，路过书房檐下时，忽听屋内“啪”一声，似是砚台之类的硬物砸落在地，在寂静黎明显得异常清晰。
搁在以往，她会首先想到猫鼠之类，可在经历颇多莫测之事，又迫近夺嫡之争后，她竟想起被凤舞处理掉的花姑娘。
府中可还有他人耳目？
她蹑手蹑脚朝窗子靠过去，小手遮个凉棚，透过窗上绘着兰草的琉璃片朝里望。书房昏暗，勉强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书架、桌案，有心再仔细打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在这青白寂静的黎明，笑得她汗毛都炸了！
猛回身，便见了数步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如离一身薄墨袍子，几乎融入深色影壁里，唯有那副翘然身姿、灼灼眉眼瞧得清晰。
她长吁口气，捂着胸口道：“你可吓死我了！怎么是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没地方去，便想来寻你。”他抬眼扫了一圈儿，“可梅府太大了，我又不认识路。”
这话梅爻是不信的，可也未拆穿他。她走近几步，仰头望进他那双藏了星月的眸子里，单刀直入：“方才那屋里的，是不是你？”
他乖巧地一笑：“有些冒失了。”
梅爻打量着他脸上神色，没有窘意，毫无愧色，仿佛在说一句再稀松平常之事。
她问他：“你可知这是谁的住处？”
他正儿八经道：“我见那屋中颇多书册，经书、史籍、兵法、历法、游记……当是个博学广知之人。”
“这燕拂居，是我大哥的居所。”
他恍然道：“原来是梅将军故居。”
“你认识我大哥么？”
“听过，从扶光公主那里听过，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梅爻笑了，朝外让道：“此处久无人居，不便招待，去前面花厅坐坐吧。说起来，你为何不回公主府去？彤姐姐那日的话，不过是负气之语，你哄哄便好。”
“这位公主可不好哄，近则不恭远则怨，实在是难伺候得很。”
“可我还从未见过她对谁，有对你这般好脾气的。”
“除了你大哥……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所以你真的是来寻我的么？我倒觉着，你更像是来寻我大哥的。”
他低眉轻笑：“确也有这个意思，想从他住过的草木瓦舍中，瞧瞧那位叫她念念不忘之人，是何风姿。”
“瞧过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没想好。”
梅爻浅笑道：“其实你放不下彤姐姐，就如她其实也放不下你一般，偏你们两个都在较劲儿。你一个大男人，哄几句怎么了，偏也这般倔！”
“你小小年纪，倒是懂得多！”
梅爻轻哼一声，哄人这种事她做多了，可不是最擅长。她意味深长道：“其实能被哄好的人，几乎都有软肋在你身上，若是无情，哄慰最是苍白无用。”
她将如离迎入花厅，唤人看茶，又着人安排早膳，如离也不客气，十分自来熟地用了些吃食，吃完又得寸进尺道：“我如今无处落脚，不知郡主能否收留几日？”
梅爻亲自给他捧了盏茶，笑盈盈道：“你算是我恩人，莫说这等见外话。只是，我害怕哪一日彤姐姐找了来，要掀我的府邸。说起来，你是如何知晓我在玉贤庄，又来救我的？还要伪装了不想我知？”
他低头吹着茶，随口道：“端王大婚也不关我的事，我在他府中实在无趣，随意溜达几步，便瞧见了你。至于伪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是扶光哥哥的人在干蠢事，我只想把你偷出来，送回家便好。”
他说的很自然，似乎也合情合理，可梅爻总觉太自然、太合情理，便有几分不确信。
她盯着他低垂的眉眼问道：“为何要对我如此照顾？”
“换了旁人也一样。那等不轨之行，任哪个仁人君子见了，也必不会坐视不理。”一贯自然又随意的语气，讲完又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管家梅阊被唤了来，瞧见厅中松鹤之姿的男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梅爻道：“这位便是我曾提过的如离，要在府上住些日子，有劳阊叔安排下琼花阁，另派几个乖巧勤快的人伺候，一切皆以贵人舒适自在为主。”
梅阊应了声望向如离，见他也笑眯眯望着他，颇有几分故主之姿。
梅阊心知，小姐选琼花阁这住处很有讲究，景致是客居中最佳的，挨着府中花园，院内草木成趣，登二楼还可眺望湖景，令人心旷神怡。最重要的是，它离着燕拂居最远，离着凤舞和夜影最近。
如离随梅阊去歇息后，梅爻又返回了燕拂居。
她很好奇，大哥的书房中究竟有何物，会一而再地引人来翻探。

第75章
严彧从梅府出来直接进宫,什么司隶校尉和御史中丞，他才没工夫听他们讲案情，他要直接找老皇帝。
李琞刚由张天师护法,行了一圈儿小周天,便听高盛通报：“陛下，严将军进宫了，在殿外求面圣呢。”
李琞一口茶刚含到嘴里，咽的时候噎了一下：“这便回来啦？朕连个节略也未收到,活儿干完了？”
高盛笑眯眯：“是,严将军说他只管杀，节略是当地州县的事。”
李琞哼笑一声,随即又敛了眉：“左淳有新进展么？”
高盛晓得这事绕不开,慎重道：“还没新案卷呈上来。不过据左大人所查，郡主在玉贤庄曾遭人冒犯,急切间以腕刃伤人。左大人说,他昨夜在康王身上闻见了金疮药气……不过这事关两位贵人名节,又无实据,左大人未打算细究。”
李琞眉头深皱：“朕听太后提过,虞妃母子对文山郡主亦是很有兴趣……叫他进来吧。”
严彧进殿,见陛下一身荼白道袍,面色红润地盘坐在席上，正在低头喝茶,并不看他。他只好冷着脸瞥了眼笑眯眯的高盛,这才撩袍下跪，交旨还印。
李琞吹着茶，慢悠悠道：“回来得挺快，看起来此行很顺利,过来坐吧，说说。”
高盛从旁挪了个软垫，放在陛下对面，抬头，见这位冷面将军仍没给好脸色，他垂首一笑，侍立去陛下身侧。
李琞嘬了口茶，一抬头便见严彧颈侧交领下，露出一小片红痕。
严彧自是留意到陛下的目光，却毫不掩饰，只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放下茶杯，冷冷道：“从哪儿来的？”
他也不装：“梅府。”
“回京不先交旨，你去梅府？不怕朕治你的罪？”
他不作声，气氛有些凝滞。
李琞站起身，揉了揉盘得有点麻的腿，来回踱了两步才道：“她眼睛好了吗？”
“已能视物，只是看不清。”
李琞又坐回来：“你既已见过她，当知她无大碍，此事朕和太后也已安抚过她，你不要找事。”
严彧突然起身，郑重下跪，叩头：“恳请陛下赐婚！”
一句话把李琞听懵了！
他反应了一下才道：“你方才说什么，朕没听清。”
“恳请陛下赐婚！陛下既是召她入京择婿，恳请陛下为我二人赐婚！”
“你疯了！”
李琞站起来怒斥：“朕几天不骂你，你便蹬鼻子上脸！眼下连逼婚都学会了！严诚明在西北便是如此教你的？”
严彧目光灼灼，毫不退缩：“臣在沙场长大，九死一生，自小学得便是当机立断，瞻前顾后，必将失局丧命！”
“你！”
李琞气得手指直哆嗦，偏眼前这个家伙一步不退，还故意拿他委屈长大说事，叫他一时又狠不下心来责罚！
高盛打圆场：“陛下消消气，年轻人气盛，于情之一字多有执念，慢慢开导便是。”
李琞匀了几口气，在高盛搀扶下又盘腿坐好，试图苦口婆心地开导：“彧儿啊，你不想想眼下是何等局面！老四老九掐得跟乌眼鸡一样，老五看着置身事外，可那小郡主被绑架，调司隶校尉抓人的便是他！文山是个火药桶，你便是馋，就非得这会子桶炸了它不可？”
“夜长梦多！康王不是还趁机……”
“没有的事！侵犯郡主是多大的后果？他又不傻！”
李琞瞧着严彧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又道：“怎么，不信？总不至于让朕派个验身嬷嬷去……”
“不用！”
“对嘛，想开些！”
“我的意思是，嬷嬷验身没必要，她已然是我的人了。”
陛下：！！
高盛：！！
李琞顿了好半晌儿，觉着之前他的命令、教诲，都喂了狗！
严彧也不顾忌陛下正在运气，又追着道：“所以才恳请陛下赐婚！”
李琞眼见着面色变得潮红，龙目似要喷火一样瞪着严彧，随之呼吸急促，眼皮突然一翻，直直朝后仰了过去！
这一下可把高盛和严彧吓够呛，高盛离得近，双膝一软便跪下去扶，大叫道：“御医！快宣御医！”
小宫人急匆匆冲了出去！
陛下躺在高盛怀里闭着眼倒气，哆嗦着嘴唇吐出一个字：“滚！”
高盛朝严彧劝道：“陛下气头上
，严将军先回吧，赐婚一事待陛下好些再议。”
严彧忧心忡忡地又看了陛下几眼，跪下来郑重其事叩了个头，起身离开。
高盛看着严彧踏出殿门，小声道：“他走了，陛下起来吧。”
李琞抚着胸口缓缓坐直，气倒也不是假的，无力叹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你也听见了，他竟然、竟然……在朕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你说他是否故意骗朕？”
“不重要啊陛下，比起这个，奴才倒是忧心他会找康王的麻烦！”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李琞，他思量着道：“康王也早该成亲了，太后有意让他娶卫国公府那个芽芽，朕觉这门亲可结。婚事定了，也省的这些孩子们瞎琢磨。”
待到想回来严彧的事，又叹气：“彧儿长这么大，极少铁了心想要什么，他眼下执着的也无非两样，一个李啠，一个便是这小郡主！他这个性子啊，要么看不上，要么势在必得，跟央央一模一样！”
高盛笑道：“陛下说过，裴家人大抵都有些痴，若非如此，也成不了当年的龙凤缘不是。”
因想起先皇后，李琞郁忿的脸上终于舒展了些，他的央央，当年便是宁肯悔婚，不惜得罪如日中天的齐王，将全家逼入绝境，也要嫁给当时备受打压，连封王都不曾的他。
严彧忧心又沮丧地从陛下那儿出来，走了几步仍觉不踏实，拐弯去了宜寿宫。在太后跟前好吃好喝说了会儿话，又打听着陛下无大碍，这才辞了出来。
天禧在宫门已候了多时，见主子出来，立刻牵马上前，俩人打马奔向宜春坊。
宜春坊一处暗间里，锦娘打量着浮玉，她一身华服，灼灼耀目，只面庞又清瘦了些，一双眸子水波不兴，比入端王府前更显冷清和死寂。她自进门便是枯坐，双手交握搁在腿上，任凭问她什么，只当未听见。
直到门被推开，天禧一声“主子来了”，默坐多时的浮玉这才恭谨地起身见礼。
严彧自打睡完出来气便不顺，此时见了浮玉脸阴得更沉。他往雕花椅上大喇喇一坐，只冷冷盯着她，眼锋如刀一样，看得人不寒而栗。
浮玉不是没想过严彧会如何处置她，只是跟复仇比起来，她愿意担他的暴怒和惩罚。
锦娘见主子眼锋冷得似要杀人，又朝着浮玉劝道：“你冤曲还没洗，仇也还没报，倒是服个软，难不成不要命了！”
对沉冤昭雪的强烈执念，又迫于身前男人的冷厉威压，浮玉终是提裙跪下，朝着严彧叩头道：“我自知罪不可恕，但求主子留我命至李晟倒台、我父沉冤昭雪，届时无需主子动手，我自当以死谢罪！”
锦娘瞥见雕花椅上那只大手，指甲捏得泛白。
她急斥道：“浮玉你糊涂！我当初与你说过什么？你若想洗冤报仇，唯一可交付信任的便是主子，你也只有听命于主子才有希望！你如今是在做什么？可是有人逼你？”
浮玉摇头：”无人逼我，我只是……”
“你只是太急，遭人利用！”
严彧声音又缓又冷：“你擅作主张，此罪一；算计郡主，此罪二；至今不悔，此罪三！于大局你已不可信，于我个人……你更不可恕！”
浮玉终于冒了泪花，颤声道：“我……”
“我知你不怕死，可你执念太深，几次急功近利，你是否还存了搅乱皇室的恨心？”
他眸色阴沉犀利，几句话似将她扒光一般，心底私念纤毫毕现。
她至此才信这个与严瑢一府同出的主子，丝毫没有大公子的温润和煦。她只仰头望了他一眼，便被他周身寒意和眸中冷芒所骇到，似是突然意识到，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神！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看着身前那双皂靴动了，青袍扬动，一步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严彧冷冷的声音：“之前应了你替袁家洗冤，依然作数，你可安心。”
压抑气息终于随着严彧离去而消散，锦娘望向双目空洞、泪流不止的美人面，只觉她轻飘飘的，好似一缕随时便会散掉的魂。
浮玉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稳住声调：“我可不可以，再见见大公子？”
锦娘摇了摇头，声音似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至三司开堂会审，你不可能再见任何人。”
浮玉的失踪，加剧了李晟的慌乱，只因她知晓他的秘密太多了。他后悔自己在床上的癫狂，可在那些药物的催磨下，他又实在无法自控，甚至很多时候，他清醒过来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李姌看着李晟每日惶惶然，好似秋后误入纱帐的蚊蝇，嗡嗡起落，想寻口吃的，又怕撞到巴掌，想寻个出口，又觉时日无几。
她也知大婚后，她与李晟已在一条船上，她不希望他坏事，可又觉他若真倒了，于这了无生趣的日子，也算解脱。
她婚后没几日，哥哥李牧启程奔赴西北。似是置换回来的西北军一般，带走了两千京畿护军。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去送行，见哥哥银盔银甲，负坚执锐，在初升的旭日下明光闪耀，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威仪赫赫。
她想，哥哥一直想要跃马沙场，勒碑刻铭，此时定是得意的吧。
她也见到了同来送行的文山郡主，粉嫩嫩的玉立马前，玉影仙姿，眉目灼灼。她似是头一回正视她的美貌，确是连她都会心颤的样子。
她自然也见到了那个人，与她哥哥说笑道别，举手投足间仍叫她心悸，可又觉那是她上辈子的债，此时竟生出几分陌生来。
望着大队人马消失在远方，有那么一瞬，李姌竟觉此生已过完。

第76章
燕拂居里的青藤斋,陈设物品与梅敇在时无甚两样，只鲜有人来少了些生气。日光透过开着的琉璃窗照进来，铺满了当中那方古朴厚重的花梨木案,映得案上虎皮纹油亮油亮,几只鬼眼藏在期间，像镇守这方尘封地界的灵魅。
梅爻近几日来得勤快，查看的也仔细，架子上的书册、藏宝阁的匣子、卷起来的画轴,甚至犄角旮旯的架格几案、瓶瓶罐罐也都摸了一遍,未见特殊之处。
梅六扛了一刀纸进来，便见小姐坐在旧主坐惯的那张花梨木圈椅里,望着那一架的书册出神。
他随口道：“小姐有何发现？”
梅爻见他放好纸,又去找文刀来切，不禁问道：“这是做什么？”
“问心堂给蒲先生送了几刀新制的桃花纸,先生让送一些到世子书房来……哦,世子在时这是常事,几家纸坊但凡弄点新花样,都喜欢给世子尝尝鲜。”
梅敇初到京那几年,无甚要紧差事,大把时间都用来跟京中风流客混迹一处,他书房诸多名品多是那时候得来的。
旧主都已不在了，还不忘给他书房送东西,梅爻感慨道：“蒲先生有心了。”
又见梅六认认真真裁纸,裁好了也无人用，便又道：“你也有心了。”
梅六呵呵一笑：“小姐其实不用在这里找，我每日都来打扫，一书一册、一架一格、边边角角都已摸了无数遍,实无不妥之处。”
“那依你看，此前的花朝是在翻什么呢？大哥生前，藏过什么东西么？”
梅六不以为意：“高门权贵，哪府能干干净净、一个眼线也无？世子在时，这等事也是常有的，小姐不用往心里去。”
听着好似也有些道理。
梅六又道：“琼花阁那位要在府上住多久？我看他总有几分熟悉之感，哦，刚刚见他在跟蒲先生闲聊，他倒是自来熟。”
梅爻意外：“他跟蒲先生聊？聊什么？”
“什么都聊，天南海北，俗的雅的，我来时他俩正在争那盒参，一个说泡酒一个说煮汤！”
那参是太后给她补身的，她给了蒲先生，未料如离连这也抢，确是不见外，倒像是在扶光那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想到扶光，如离躲在她这的事，还该知会一声。可眼下自己这样也不宜
走动，遂对梅六道：“把你裁好的纸拿一张来，我来写几笔，也不枉你费劲裁这半晌儿！”
“好嘞！您看这纸面有极浅的桃花晕纹，细嗅似乎还有花香呢，小姐用着正好！”
梅六铺好纸又研磨，还有点兴奋：“说起来这侍弄文墨的活，我好久不做啦，重拾还有点手生，这墨您看成么？”
梅爻笑笑不理他，径自提笔给扶光写信。刚写了几个字，便听梅六道：“风秀来了。”
抬头，便见风秀跨进门来，略一福身，语气不耐道：“小姐，康王那个表妹又来了。自打从南苑回来，她上门便从不递帖子，想是觉着与小姐亲近，又或者自恃有恩，倒叫人不喜。”
梅爻一边写信一边道：“那小芾棠不也是说来便来？可见你也是个爱屋及乌、恨鸟憎林的。我上回不见她，确实因为气李茂，可欺侮我的毕竟不是她，也不好一味给人家闭门羹吃，见见吧。”
她搁下笔对梅六道：“待这墨干了，你着人将信送到七公主府上去。”
想了想又道：“你告诉蒲先生，晚饭后请他去西花厅见我。”
从青藤斋出来，梅爻边走边道：“我猜这虞晚，未必晓得他那表哥都做了什么，却也不是单纯来看我。在外界看来，我此番受困，全赖康王调兵相救，李茂还是我的恩人呢，可我不理不谢，也算是恩将仇报！”
风秀道：“管他们怎么说呢，咱们问心无愧！”
虞晚见梅爻在风秀搀扶下挑帘出来，立时上前扶住她另一侧胳膊，打量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道：“梅姐姐眼睛还不好么？”
梅爻虚着视线道：“确是瞧不清楚，是以也不爱动，又因用了药，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候多，谢谢妹妹今日又来看我。”
虞晚扶梅爻落座自己才坐，忿忿道：“怎会有那等心思叵测之人！幸而发现及时！端王和昭华还真是一对，个顶个的心狠手黑！”
梅爻淡笑不语。
虞晚又道：“我从姑母那来，她晓得我要来看你，特地让我捎这瓶清灵丸给你，对清血排毒有奇效，说康王哥哥自幼尝百草，全赖它调理！”
梅爻示意风秀接了道：“代我谢过虞妃娘娘！”
约莫是觉梅爻热情缺缺又显疲累，虞晚聊了没几句便起身告辞。她走后，风秀捏着那瓶丹丸忿忿道：“儿子前头冒犯，母亲后头找补，真是一对虚伪母子！”
梅爻默默出了花厅。
她想家了，想父王和二哥。
行在园子里，看着亭台楼阁、草木山石均由大哥一手雕琢，又有些隐痛。遣走了风秀，她往湖岸吊床上一躺，吹着湖风，思绪便渐渐混沌。
梦里十九岁的梅敇，正是骄阳一样的少年，一时鲜衣怒马，挽桑弓射玉衡，一时又静若幽兰，似藏了星月在怀。她和二哥跟着他，他教她们读书、骑马，也带他们上山、下河。
然而一个恍惚，他便成了京中质子，她再难见他一面。
微凉的风扬起她垂落的襟裙和衣带，却搅不动陷落在旧梦中的人，她眉目戚戚，睡得并不安稳。忽而一个翻身，一半身子便翻出了窄窄的吊床，那床晃了一下，床上人便直直缀了下去。
廊桥上的凤舞陡然一惊，却见一道玉色身影忽地闪过，将人稳稳接在了怀里。
梅爻被惊醒，还有些呓怔，望着眼前人喃喃道：“大哥？”
如离将她放下，抬手拾去吹落在她肩头的残叶。
“是你呀，还以为是……”
这声音低低软软，带了几分失落。
“以为是梅将军回来了？”
“……嗯。”
“扶光也时有这种恍惚……没人告诉你不能当风睡么？且那吊床虽不高，摔一下也疼。”
梅爻拾回些清明，想起小时候贪玩，不止一次在外面睡着，被大哥捡回去。
她一眨不眨望着他，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如离，是你的真实名字么？你姓什么？哪里人？”
他一笑：“你可比那公主还心重！这些问题，她已问过无数遍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彤姐姐说你失忆了，还是想不起来么？”
他忽地一笑：“我也希望我是你大哥，一如扶光希望我是活着的梅敇。可谁知道呢，或许一辈子我都想不起自己是谁，又或者想起来，也是让你们失望。”
梅爻忽然就涌上一抹酸痛。
许是自己贪心了，以为小玉能回来，大哥也会回来。
见她眼睛里漫出亮晶晶的东西，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若是忍不住，可以当我是大哥。”
她轻哼一声，傲然道：“想得美！我大哥是那么好当的么？”
他无声一笑，在这件事上，两个女孩子如此相像，既舍不下他，又看不上他。
晚饭后梅爻去西花厅，蒲鸣宥和梅六已喝着茶在等她了。两人朝她见了礼，蒲鸣宥笑道：“小姐想是要问我，对如离的看法？”
“先生跟着我大哥最久，是否也觉如离与他极像？虽样貌上有些差异，可那言行举止，气韵风度，实时叫我恍惚，总觉是大哥回来了。”
蒲鸣宥摇着扇子，慢悠悠道：“我特意与他聊了小半日，此人才情学识、眼界见识，心胸格局，均不弱于世子，可也未发觉他有任何世子的习惯和经历。他若非世子，这样一个人在府上确实叫人多思。不过小姐也无需忧心，夜影跟凤舞两位大人将他看得死死的，他不出府，无聊也只与我品茶论棋，坏不得事。”
“嗯，有你们在我自是安心的。”
又想起自己给扶光写了信，想来他在这儿也住不长。可一想到他会走，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梅六道：“还有个大消息，小姐来前我正跟蒲先生说，浮玉带着端王诸多不可告人之秘辛，找司隶校尉自爆，已被下了大狱。蒲先生说，怕是等不到开审，她人便要没了！”
梅爻晓得严彧不会坐视不理，却也未料她会以这种方式成为弃子。
可想想也能理解，单纯的死没有意义，她已忍下诸般苦楚和委屈，他也谋划了那么久，不拉一船垫背的，岂能甘心？
她思量着道：“司隶校尉不同于大理寺和御史中丞，左淳眼里公正道义不重要，陛下的心思才是唯一尺度。浮玉找他自爆，找爹告儿子的状，会不会……”
蒲鸣宥摇扇一笑：“她聪明得很，事关皇子，第一手材料唯有先递到陛下手里，才不至于招致猜忌和横生枝节，也才更有希望。她一个娇滴滴的落魄贵女，能潜在端王身边行这等事，若说背后无人，我是不信的！至于陛下作何决策，那便要看双方力量拉扯的程度了。真正的厮杀，这才开始！只可惜，这小花魁看不到了。”
若是所有证据均已交付有司，她人是否还活着，的确不重要，何况有人也不会让她活着上堂。
失了身份的娇花贵女，玉碎泥落成了无可逃避的宿命。
蒲鸣宥道：“眼下看来，局势极不利于端王，为他保驾护航之人又长辞于世，昔日拥附之人难免倒戈，一旦倒戈，必然又会爆出新得罪果，这是个连锁反应，端王败局已定。只是，困兽求生，难免铤而走险，接下来，小姐务必慎之又慎，切勿再近漩涡啦！”
梅爻知他是肺腑之言，她自是谨慎，这阵子连门都不出。她只是忧心一手将局搅翻的那个人，惟愿他也能如愿顺遂。

第77章
太后和陛下都有意撮合唐云熙和李茂,偏这两个当事人彼此无意。李茂心思深沉，明着自不会忤逆圣意，只暗戳戳冷脸处之。偏唐云熙是个烈性子,先跟其母周氏使了通脾气,次日便又去太后跟前哭啼。
这段时日太后正因端王悖逆之事伤怀，此时更填郁闷。先是数落了她一通，说历来婚事多由父母长辈做主，她姑娘家家的这样闹实在不矜持。
见她哭红了眼又心软,让其自己说个章程,唐云熙一咬牙，报了严瑢的名字。
对于外姓人把自己孙子比下去
这事,太后还算开明,未见恼。平王世子的人品才学，自是没得说,只是这等异姓王门第,吃的是上代荫庇,若后继乏力,也不过两三代的富贵,还要日日忧心朝堂倾轧,总不如皇室子弟稳妥。
可这丫头辛苦撑着半个侯府,如今红着眼给自己求姻缘，太后又狠不下心回绝,只问道：“严瑢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他前阵子刚拒了沈家那门亲，你这番心思，他可晓得？”
唐云熙红着眼又红着脸，低低道：“应是……晓得吧……所以才求姑祖母做主成全！”
适逢严彧从陛下那过来,在殿门口便听闻里面有人嘤嘤哭，起初还以为是哪宫妃嫔跑来矫情，待到被传进殿，竟是唐云熙在抹眼泪。这等悍女掉金豆可不多见，他不免多看了几眼，便听太后道：“你近来倒是跑得勤，恨不得日日进宫，可是憋了什么心思？”
严彧一声笑，先给太后行个礼，耍赖道：“以往您老人家嫌我来得少，我多跑几回您又嫌我烦，您可给我划个章程，我可丁可卯地来！”
因他这不着调的话，太后心情亮堂了些，招呼他坐到身边来。
严彧望向眼角泛红的唐云熙，试探道：“是谁惹唐小姐不快了？”
当着他的面，唐云熙自是不好明讲，太后道：“女孩子家的事你少问。你母妃近来可好，我有日子不见她了，太医署新制了些参茶，等会你回去给她带一些。”
严彧便知这是召她母亲进宫呢。他替母亲谢过，一笑道：“母妃身体尚好，只是颇为大哥伤神，那家伙一心忙于公务，终身大事倒叫人操心。”
太后慈笑：“转眼你们都长大了，终身大事确也早该考虑了。”
严彧和唐云熙一道出来，行至阶下无人处，他忽地一笑：“喜欢我大哥？”
突来的一记直球飞唐云熙脸上，她瞬间双颊红透，却也知晓这混不吝性子，不躲不避道：“喜欢，正如你喜欢文山郡主一般。”
她还反将他一回，严彧笑出声：“我跟你可不同。”
“有何不同？”
他往她身侧倾了倾，小声道：“我想要什么，会先取了再说，可不会到处去求！”
说完藏了一脸邪笑，拾阶而去。
唐云熙怔怔站了会儿，觉得他所言……有道理。
翌日平王妃进宫谢恩，严瑢休沐，小芾棠攒了个飞花局，她这个平王庶女的号召力，甚至强过诸多高门嫡女，加之她两位难得一见的哥哥都在，是以赴约的金枝玉叶着实不少。
梅爻临出门时接到了扶光的回信，可巧如离闲适地凑过来。梅爻捏着信幽幽一叹：“你玩大发了，彤姐姐好像不想要你了。”
“是么？”如离慢悠悠从她手里拿过信，又慢悠悠抖开，只见那信上一行娟秀小字：沟渠明月非巫山之云，随他罢。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梅爻抽回信，折了折递给风秀，随口道：“想来你心情也不大好，不如随我去平王府转转，今日赴约的具是娇滴滴的漂亮姑娘，说不定哪片云彩就飘进巫山呢。”
如离：……
平王府园子里热闹非凡，梅爻摇着把扇子坐在亭子里，望着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围着严瑢又夸又赞，严瑢被缠住无法脱身，一时竟疲于应对。
梅爻调侃道：“你瞧这小丫头攒的局，飞花局，明摆着是来献祭状元郎亲大哥的！要我说，大公子还是实在，要是二公子，今日必是连影子都找不见！”
风秀笑道：“二公子便是在这儿，他那不亲人的气场，怕也没人敢这般放肆。”
梅爻抬眼扫了一圈儿园子，却是没见那家伙。她知他不喜这等场合，可她来了，他竟也不露面。
她好事心起，朝如离道：“蒲先生夸你惊才绝艳，走，咱们去抢抢大公子的风头！”
如离笑眯眯不动：“我这点滴墨水，怎好去状元郎跟前献丑？”
梅爻扯了他衣袖便走：“姑娘们都敢比划一二，你又谦虚什么？莫要给我丢人！走走！”
这拉拉扯扯的一幕，落进迎面而来的男人眼里，那双漂亮凤眸如刀一般，若有实质，如离身上要被划烂！
人群里斗诗斗到最后，姑娘这头便只剩下唐云熙一人。严大公子好脾气，又存了几分照应淑女贵客的心思，收着七分才气，才没让姑娘们下不来台。唐云熙自是晓得，眼下不过是红着脸硬撑。
此时天禧抱着一坛酒，挤到严瑢身边往桌上一按，砰一声开了盖子，瞬时酒香四溢！
如离闻着香气挤过来，严彧白他一眼，才朝众人扯出个笑脸来：“有诗无酒不精神，有酒无诗俗了人！我这儿有陛下御赐的雪莲酒，给大伙助兴！”
又招呼天禧：“给诸位满上！”
“先敬女才子！”
严彧端了杯酒递向唐云熙，又朝严瑢道：“大哥陪一个吧？”
严瑢看向二弟，好奇这个一贯不爱凑热闹的人，怎的今日如此风骚来敬酒？却也一笑接了过来。
两杯酒下肚，又是两杯，这回是唐云熙敬严瑢，谢状元郎赐教。
小芾棠似是看懂了什么，又提了两杯，将两人才情一通夸。
梅爻亦来凑热闹，敬完唐云熙，又来敬严瑢。
时下已现暑气，衣衫纤薄，日光下她一双藕臂半遮半透，人又生得颜色太盛，眉目灼灼地望向严瑢，虽心思纯净，仍惹得严瑢痴了一瞬。
严彧眼里，却是这娇儿被他掐住藕臂，欺哭撞碎的一幕，不禁黑了脸。
严瑢一饮而尽，眼尾耳根竟微微泛红，抱拳道：“某不胜酒力，辛苦二弟代为照应，少陪片刻，诸位且尽兴！”
严瑢带着砚心离开后，严彧把目标瞄准了如离。
梅爻跟一众贵女围坐一处，看俩人斗诗斗酒，还比了回剑。如离嘴上谦虚，面对严彧可丝毫没落下风，梅爻甚至觉着，他似控制着刚刚好跟严彧打个平手的程度。
严彧一杯酒灌下去，脸黑得不行，如离笑得云淡风轻，一个劲说“承让承让”。
天禧望向梅爻，眼神里满满求生欲。
小芾棠扯扯梅爻衣袖，小声道：“梅姐姐，快叫你的人收手吧，再比下去我二哥面子里子都没了！”
梅爻轻叹一声，不动声色地起身出了亭子，沿着弯曲石径往无人处行去。
平王府这园子比梅府的大，论诗意机巧却逊一些，她看了几处景致，更觉大哥是个才情绝伦的奇才！
“小姐，他来了！”
风秀声音里藏着笑，瞥见那个那身影大步流星冲过来，补充道，“一身的火气！”
“出息。”
梅爻看也未看他，径自往水榭走。人刚行至山石镂出的拱洞前，便觉身后一阵风欺近个人，拦腰一夹将她拖入阴影，她尚未站稳脚跟，熟悉的气息和火热的吻便压下来！
他不知发泄爱欲还是气郁，扣腰按头亲的凶狠，逼得她步步后退直到抵上洞壁。她喘不过气地一下下拍在他肩头，奈何他浑身硬的似铁一般，她这力道，近乎于无。
那两只推拒的小手被他抓住，伶仃玉腕被大掌按上石壁，搂腰狠吻，粗喘着撬开齿关，勾缠吮吸，津涎交渡，尽是啧啧之声。
她浑身力气被快速抽离，软的似沙似水，要拘捧不住。直到闻及细弱哭音他才回神，身下人娇得花儿一样，前几回便是，他情动时稍不留神力道她便娇啼连连。
他稍稍离开些，仍埋在他颈间粗喘，颤声道：“早晚死在你身上……”
梅爻并未听进他说什么，只好似窒息的鱼儿又活过来，胸脯急遽起伏，一下一下擦向他胸口，那只大手似有自己意志般抓住，抬眸，便见她眼底被逼出的泪花，仍带了些迷离春情。他爱极她这副敏感模样，掌上用力，又朝她亲了上去，却比刚刚温柔了许多。
他一点点勾缠撩拨，气息滚烫唇舌却轻柔，含着那娇软唇瓣一点点舔吮厮磨，终于引得怀里人攀住他脖颈，踮起脚回应。他觉的她抱得越来越紧，气息也越来越促，知她也已动情。
两具身体毫无缝隙地镶嵌一起，他的
火热顶触着她，她被他周身欲念磨得酥软，下意识并了并腿。他口中有浓郁的酒香，她觉自己似是醉了，却又被那味道引诱，怎么都不够地索取，忍不住软哼出声。
他擦着她的唇瓣哑语：“也想我了吧？”
她被这话酥到心底，自认并非重欲之人，以往想他也只是贪恋那张俊脸、那个怀抱，可自从被他引诱着行尽缠绵之事，她便再不能满足只有亲亲抱抱，她开始想念他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腹、有力的手臂、硬实的大腿，以及……她觉脸火辣辣地烧，可她才不会承认，只把脸埋在他胸口，感受透过薄衫的滚烫，听一下下有力的心跳，一声不吭。
他定是笑了，虽未出声，可她听见了他胸膛震动。
他搂紧了怀里人，微微躬身蹭她的脸颊、耳朵，似哄似诺般道：“再给我些时间……”
她此刻心里蓬蓬软软，并无多余心思琢磨他的话，只本能地嗯了一声。
他讨了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娇娇软软抱在怀里，方觉适才气郁去了七八，却仍不悦道：“你怎的与他一处，还带他来这里？”
她反应了一瞬知他在说如离，认真解释道：“扶光朝他使小性儿，他没地方去，因着几次救我，我便收留他几日……你可是又醋了？”
“没有！”
她狎笑：“那便是酸了，气他比你强……”
话音方落她便觉臀上一痛！
他咬牙：“他哪里比我强了？”
像只炸毛大狗！
她笑着坏住他腰，仰头亲他：“你最强了，我在心里，没人比的上你！”
顿了顿又道，“我对他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常觉他身上有我大哥的影子。”
他没作声，可方才与如离几下里来往，其才识气度，那种谦恭有度、喜怒无形的从容之姿，确让他一度想起两年前的梅敇。那种与空谷幽潭对视之感再现，竟让他又露了浮躁。

第78章
离着飞花局最近的休憩之地是邀月阁,砚心从阁里蹿出来，差点跟路边的天禧撞个满怀，站稳后张嘴便道：“你跟二爷给世子喝的什么？他这会儿眼花无力,浑身发痒！”
天禧脸一拉：“你可慎言,那是陛下御赐的雪莲酒！”
砚心忿忿的：“我这会儿没空跟你争，得赶紧去找太医，等世子好了再说的，哼！”
天禧望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
严瑢此时正扶着树抠嗓子。
他喝梅爻那杯酒前已觉不对,硬撑着一口灌下,匆匆离开，可还未出园子便脚底发软,看东西已不大利索,前胸后背也开始痒。
他暗道是不耐那酒，索性拐到邀月阁,让砚心去找大夫拿药,自己先吐一吐再说。可他腹中空空,本也没喝多少,实在无甚可吐,只憋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出来了。最难受的还是痒,自己前后抓挠几下，愈发痒。
他又忍着摸回邀月阁,往罗汉床上一头倒去,呼呼重喘。
唐云熙站到门口时，便是看到这一幕，大公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额角冒着虚汗，交领半开，衣衫不整地斜仰在床上，一条长腿拖地，像个虫子般时不时扭一扭，挠几下。
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向来行止有度，从未如此失态过，倒让唐云熙看愣了一瞬。
其实严瑢一走，便有个大丫鬟过来跟她耳语，大公子不耐那酒，想是今日开心才陪姑娘多喝了几杯，只怕连园子都走不出去。
其实这话漏洞百出，可她看这丫鬟眼里满是担忧，又想着严瑢走得确是匆忙，他泛红的耳根她也是留意到的，便也跟着忧心。
那丫鬟往她手里塞了颗药，她识得是解酒的。
她心头一团乱麻，总觉入了谁的局，怀疑严彧，可他当时正恨不得撕了如离，料想也不会理她。
她到底存了些私心，悄无声息找了出来，果然在邀月阁看到了他，够狼狈的。
她望着罗汉床上毫无戒备的男人，莫名便想起了严彧于宜寿宫阶前说的话……很好的机会，哪怕她什么都不做，静等人撞进来也可以的。
可她终究是不忍。
床上的严瑢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砚心也不是府医，继而便闻见了一阵幽香，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可他晓得必是个女子……大公子慌了！
他挣扎着起来，便觉有只小手按在了他胸口。另有只小手捏了颗丸药送到了他唇边，柔嫩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唇瓣，用了些力，将那药塞进了他嘴里。
药气和女人香，搅得他不大清明。
他唇角尚有催吐时留下的涎渍，她略一迟疑，摸出自己的帕子擦了去。
之后他听见了离去的脚步声，又快又轻。
大公子心里五味陈杂，只觉脸似着了火一般。
树荫下的云苓望着唐云熙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小心谨慎地离去，长吁口气。
这厢梅爻哄好了炸毛狗，想着那场酒道：“你跟天禧今日这是唱哪一出？你可不是好这等热闹的人？”
他一笑：“你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没见你拿酒来助兴时，姑娘们都不大敢喝呢，饶是你亲大哥都愣了一下！”
她仰着小脸打趣他，娇娇嫩嫩的让人想咬一口。
似是突然察觉他眼中升起不轨意图，她紧着道：“你老实些，快点说，可是使了什么坏？”
他逮着那小脸啄了一口才道：“其实今日这局，是母妃借小芾棠之手，专为大哥而设，不然你以为我两个都不好热闹之人，为何都在？既是个看亲局，我自然要帮帮他！那酒确是陛下所赐，补酒，无甚不妥，只是大哥饮不得，可能会出些疹子，倒也不算太重。”
“你连大哥都坑！”
“他自己喝的，你不是也看到了？喝完自己寻了个借口便走了，不是挺好？”
“歪理！他是不忍拂你面子！”
“与我何干，他是陪那唐小姐！你可知日前我进宫，见到唐云熙去找太后哭，想是不肯嫁给李茂！她中意我大哥，初荷宴那日，我大哥既吃了人家的点心、喝了人家的茶，却迟迟不做行动，我若是唐云熙，我也会羞恼！我母妃今日进宫，怕正是为这事去的！”
“所以呢，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撮合两人吧？”
“我向来只搭台子，从不勉强人唱戏，是撮合还是做恨，全看唐小姐怎么选了！”
“所以你是在试探她？”
“若是真发生些什么，大哥为负责定会娶她，可他那个性子，唐云熙这辈子别想被他瞧得起！”
“你可太坏了！做什么要这样折腾人家，那可是你大哥！”
“若非是我大哥，我请他喝的可就不是酒了！譬如李茂，且等着！”
“依我看，唐云熙和你大哥具是矜重之人，那等荒唐事必不会发生的。”
“那样也好，总是见了真性情，生出些别的情愫来也说不定。”
两人聊个没完，天禧隔老远使劲咳了一声，收获他主子个眼刀。
天禧走近了道：“爷，王妃回来了，正跟姑娘们一处，没见着世子跟您，倒瞧见那个叫如离的，哄得姑娘们笑逐颜开，王妃她不开心，正寻你们呢！”
严彧哼一声：“倒是便宜了他！大哥如何了？”
“属下瞧见唐小姐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之后砚心带了府医去，想来无碍。”
梅爻一笑：“我说什么来着，到底是掌公府的小姐！”
两人前后脚回去，见已开宴，严瑢也已返回，换了身月白直襟长袍，银丝云鹤纹，玉带束腰，衬得整个人温雅如兰，挺拔如松。
梅爻寻了唐云熙坐下，对过便是严瑢。唐云熙似是有心事，几乎不怎么抬头，而严瑢目
光却时不时飘向她。
离府时，唐云熙被严瑢拦下了。
大公子破天荒地朝她多迈了两步，那股熟悉的幽香瞬间又将他包裹住。
唐云熙视线平落在他锁骨下方，他衣领半开的模样便又闪现，她下意识后退：“世子有话请讲。”
望着她垂眸红脸的羞态，他开口也带了些窘意：“给我喂药的，是你吧？”
她按捺着砰砰心跳，稳着声音道：“刚好逛到那里……”
“你为何会有药？”
“我亦不善酒，赴宴常备的。”
她掌公府，顶半个男儿，应酬想来也是有的，严瑢挑不出毛病。
“若世子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多谢今日招待。”
她未敢抬头看他，默默转身时便听身后喊道：“唐小姐……”
她看过去，便见他也红了脸。
“今日失仪，唐突之处还望见谅，也多谢今日的照拂！”
唐云熙微微点了下头，由洛云扶着上了马车。
砚心道：“世子回吧，王妃还等你呢。”
厅里只平王妃和不愿出府、宁可继续伺候王妃的云苓。
他见了礼，便听母亲道：“此处无旁人，我们娘俩说些实在话。太后那个侄孙女唐云熙，她对你有意，你晓得吧？”
他“嗯”了一声。
“那你是如何想的？”
他其实没想好。
在此之前，他只敬重这位小姐的人品和才干，并未有多余的心思。初荷宴那日，他被沈修妍及严彧一干人裹挟着，阴差阳错吃了她饱含深情的点心，喝了别有用意的茶，便有点说不清了。
而今日，他在她跟前尽显狼狈，甚至还可能露了些色相，而她救了他之后一声不吭地走掉，留足了面子。他甚至觉着，若不是他拦下她捅破这层纸，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提。
这样想着，又有些莫名的情愫，说不好是亲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说话呀，回回说到这事上，你便成锯嘴的葫芦。实话跟你说，我今日进宫见太后，正是为这事。太后问你的意思，你要晓得，她老人家开口，可不比你抹怡贵妃面子那般容易，那是老祖宗的脸面！”
顿了顿又道：“我也同你说说我的看法，抛开太后这层，唐云熙这孩子我是喜欢的，虽非袁月仙那等顶尖的美人儿，可人品、才干、家世，都没得挑！你是平王世子，你要娶的姑娘，要掌中馈，要能扛能担，我觉着这孩子合适！”
“母亲不必再提袁姑娘，儿子与她并无儿女之情。”
“那更好！你房里早该有个人照顾你，你也早该成亲，绵延子嗣、承袭香火，索性今日便定了吧，你可还有想说的？”
严瑢深吸口气，他犹豫不决的事，便这么定了，一时竟说不清是惆怅还是轻松。
从厅里出来，沿着游廊往自己院走，竟不留意二弟何时出现在廊檐下，似笑非笑望着他。
见到严彧，他本已信了唐云熙的话，此时竟又生疑。兄弟间倒也无需客气，他直白道：“今日之事，你是否该给我个解释？”
严彧一笑：“大哥勿怪，我日前进宫，见那丫头找太后哭哭啼啼，便知会有这么一日……我帮你试过了，是个女君子，虽强横了些，确是能护你、护王府的，大哥说是不是？”
严瑢轻哼一声：“总是你有理！”

第79章
并州民变需快刀斩乱麻以安人心,严彧回京后几日，竖旗放炮案的审判文书终于递到了陛下跟前。一山贼匪领头的杀几个，更多则是还田谋生,州县当官的安抚无能、剿匪不力,罢黜几个再降罚几个，这案子便了了。
单看这结果实在算不得大事，可大理寺还呈了两份口供，一是黑山豹所供和骆先生及官府的多年往来交易,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是州刺史的“悔罪书”，言及这位骆先生手眼通天,背后势力或涉及皇子,这才导致了州县在安抚及剿匪一事上投鼠忌器。
可显然这位刺史大人悔悟的不是时候，骆先生这一条,有点犯忌。
严瑢请示陛下：“骆文斌在严将军到的当天便已自缢,还查么？”
李琞斜倚在凭几上闭着眼听,此时方淡淡道：“结案吧。”
严瑢得了旨告退,严彧却不肯一块走,他往前凑了凑,刚要张口,便见高盛冲他直摇头。
再看陛下，把凭几一推躺了下去,又翻个身,给他个后背。
严彧脸皮厚，干脆走到床前一坐，抬手便扣住了陛下肩膀！
李琞本能地一抖，刚要骂,便觉抓着他的两只大手从肩头一点点按下去。
“陛下乏了，臣给您按按。”
高盛吁了口气，这浑小子要吓死他！
李琞睡着般不作声，严彧按了一会儿，终是沉不住气道：“陛下，臣求娶文山郡主的事……陛下？”
陛下打起了呼噜。
高盛弯腰低劝：“陛下自上回晕倒，圣躬时觉不豫，严将军还是先回吧。”
严彧坐地上，瞪着高盛运气。
高盛也不在乎，笑眯眯提醒：“这会吵醒了陛下，有起床气，反倒坏事不是？”
严彧咬牙：“行，我走。”
他慢腾腾起身，也不知是不是跪坐久了，腿脚不利索，刚挪步便朝着身后那方矮几撞去，“哐当”一声，几案翻倒，茶盏尽碎！壶里是方才他们饮茶的水，半壶都泼在了严彧胳膊上！他“哎呦”一声，捂着胳膊跌坐在地。
李琞被这一连串动静吓一跳，又听严彧哎呦惨叫，光脚从床上奔下来看：“烫到了？”
严彧抬头，眼里带了丝狎笑。
李琞摸到那水，温的！想想也是，聊了这半晌的案子，怎么可能还烫。
“滚滚滚！给朕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严彧翻身跪好，叩了个头道：“陛下，臣所求具是出自真心，还望陛下成全！”
李琞无名火腾地又烧起来，居高临下戳他脑袋：“你是三岁么？讲这么幼稚的话！”
严彧抬头，目光灼灼：“陛下若是忧心南境不臣，祸乱大齐，大可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臣提枪上马，第一个杀过去！”
继而又一软，“可这具是杞忧，梅安一心想灭南越，兵马具已陷入南边战线，那是消耗战，便是赢了，修养元气也非一朝一夕，他断无异心和起事条件！”
“你是被那小郡主迷昏了头！”
李琞干脆跟他相向而坐，恨铁不成钢道：“当年长公主走火入魔般着迷梅安，后来是扶光，要死要活非要嫁给梅敇，如今又有个你！怎么这天底下除了他们梅家，没旁人了么？”
“倒也不能这么说……”
“你也不要觉着那梅安无二心，你可知以往梅敇年年往灾地捐钱捐粮，是为何？有线报说，他在当地养了不少门客、幕僚、死士，部曲牙兵也不见得没有，隐在庄子、江湖、山寨里，看似规矩贤良之人，行的具是收买人心之事！似这回的民变，确不好说！”
严彧怔了一瞬，谨慎道：“陛下讲的这些，可有实据？”
“朕若有实据，当不会让他死在东海！朝廷与梅安这种关系，早晚要变，便是朕能容他占据南境一隅，以他想灭南越的野心，也必不甘久困于下！”
严彧迟疑着：“其实他想灭南越，也并非全是野心，实是为……陛下可知他的王妃，并非什么十六族圣女，而是月召那位遗世的公主！”
“嗯？此话当真？那小郡主跟你讲的？”
“是。”
李琞仰望着大殿藻井，幽幽道：“可见此蛮主心思之深！取了财富和美人，将他的野心尽数包裹在深情和忠君之下！”
严彧：……
有点后悔跟陛下说这个。
忽而意识到扯远了，他是来求陛下赐婚的。
再扯回来：“陛下，梅敇所行无实据且不论，梅安一子一女均陷于朝，亦未见不臣之举！臣娶郡主，莫非陛下忧心的不是蛮王，而是臣和平王？”
“你……朕是怕有朝一日伤了你的心！”
“陛下不准，臣此时已心痛欲绝！”
“滚！少在朕这里惺惺作态！再若逼朕，朕便立刻下旨赐婚他人！滚，滚滚！”
严彧又一次被轰了出来。
天禧等在殿外，瞧见主子锅底一样的脸，安慰道：“好事多磨，爷想开点。”
“爷想不开，怎么大哥娶个媳妇那么容易，我这么难！”
天禧不怕死地递刀子：“那是因为你们要娶的人不一样，一个背后是家长里短，一个背后兵马钱粮，爷你追求的有点大！”
严彧一脚踹过去，天禧连蹦下五个台阶！
梅府燕拂居，夜里又闹了一回“贼”。
恰逢夜影当值，瞧见世子院中有人影闪出，一路狂追，却叫那影子越墙而走，只瞧着身形似是如离。
梅爻收拾利落去琼花阁，伺候他的下人告知如离已出府，说是无聊去了书肆，嫌府中有书不给他看，要自己买些回来解闷儿。
她哼笑，他这是连借口都想好了。
她又去府库，找梅阊挑了一些锦缎、钗环、摆件，作为给唐云熙大婚的贺礼。
又想着从玉贤庄回来已多日，期间陛下和太后几次安抚关照，也还未谢恩，便又挑了几样，叫人备车进宫。
宜寿宫中飘着淡淡药香和檀香，绕过点翠花鸟大插屏，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严彧正坐在太后身边，抓着太后两只手，露出少见的撒娇神色。
看得她眉头跳了一下。
太后扭头见她，一脸慈爱道：“郡主来啦，快过来，挨着我坐！这会儿出来，可是大好了？”
她见了礼，乖巧道：“臣女谢太后关爱，算是好了，是以特来谢恩。”
把带来的一串祖母绿佛珠奉上，老嬷嬷容禄接过去，她才乖巧坐到太后身边，全程忍着没敢看严彧一眼，可他那视线明晃晃如有实质，仍灼得她脸热。
太后打量着她那张明艳艳的小脸笑道：“真是好看，连我看了都移不开眼！哦，我也有东西送你，等着，我亲自去取！”
容禄扶着太后去了内室，身前便只剩下那个肆无忌惮望着她的人。
她小心抬眸，对上他藏笑的眼，他似乎心情大好。
她今日穿了件妃色交窬裙，搭了件娇红帔帛，层层叠叠，丝丝柔柔。严彧视线从她裙下半露的绣鞋，滑向不盈一握的细腰，又在那圆润饱满处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她脸上，盯住了那副娇唇，红润润的，让人想咬一口。
他的视线太灼人，她侧了下头，耳朵上那副红宝坠子晃了晃，从她玉瓷般的脸颊擦过，白嫩的脸，娇红的玉，与唇色一样，可它却似停不下来般，勾扯着他的目光。
他似不受控般伸出手去，捏住了一侧的玉坠，又顺着那坠子往上，碰到了她耳尖。
梅爻半个身子僵了一下！
这是何等地方，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她挡开那只大手，下意识往内室瞟了一眼，只有个小婢子守在帘侧，耳观鼻鼻观心。
她低声道：“你老实些吧！”
他笑着收回手，看她自己按下了耳珰，又揉了揉泛红的小脸，一双桃花眼望着她有羞有嗔，可爱得紧。
珠帘轻动，太后笑呵呵出来，手中握了只锦盒，打开是只翠绿翠绿的玉琢，莹润油亮，看着喜人。
老太太牵起梅爻手便往上戴，笑着道：“我知你南境不缺好东西，这等首饰也不新鲜，可这是我还在闺中时，我母亲给我添的嫁妆。我藏了这许多年，如今见了你，打心眼里喜欢，便送与你吧，这颜色趁你！”
太后的嫁妆，让梅爻有点受宠若惊，刚说了句“这如何受得起”，便听严彧道：“给你便拿着！”
好似在说他自家的东西。
她望了他一眼，那家伙眼里都要开出花来了！
俩人从太后处出来，严彧一直蹭着她走，几次试图去捉她手来牵，都被她避开。她见他嘴角压不住的上翘，便道：“欢喜什么呢？”
他一笑：“太后赏你了！”
“嗯，赏我了，又没赏你，怎么你乐成这样？”
他望了眼她腕上镯子，得意道：“赏了你，便是赏了我！”
他那尾巴要摇上天，梅爻道：“你可是同太后讲了什么？”
这家伙一贯孟浪，直来直去，她有些期待，又不免担忧。
他一句“我来求她下懿旨”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还是忍住了，只道：“你别管！镯子戴好，不许摘！”
梅爻：……
殿中容禄扶着太后去歇息，忍不住感慨：“那镯子您藏了四五十年，便是当年先皇后在时，都未舍得送，怎的如此轻易便给了文山郡主？难不成您也中意南北联姻？”
“那怎么可能！”太后缓声道，“可你也看到了，我只离开一会儿，彧儿那个馋样……他逮着机会便去骚扰陛下，想是吃了几次瘪，求到我这里来了，我能如何？也只能寻个物件，安抚安抚罢了！”

第80章
一回到梅府,梅爻便撸下镯子递给风秀：“妥善收好。"
风秀不解：“严将军让您戴好，不许摘，怎么又收起来？”
梅爻自己扯下帔帛,准备换燕居服,随口道：“他兴头上，说说罢了。这是何物，在我腕上岂能戴得安稳？莫说不留神磕了碰了，便是叫人认出来也说不清,无名无分得了这种东西,还要人前招摇，徒惹笑话。”
风秀将镯子收好,扭头道：“我看严将军喜上眉梢的,还以为太后允了他。”
“他多半是自己哄自己，一个沙场长大的人,哪善后宫这些弯弯绕……不说他了,你帮我更衣,我要见如离。”
琼华阁院子里,如离果真靠凉椅上翻书,脚边有个篓子,装了不少册子。她随意翻了几本,有野史，也有志怪,几乎每本上都有批注,字迹或遒劲或阴柔，或规矩或狂放，非一人所留。
她把书放回去，似有深意道：“此类书,我大哥书房可翻不出来。”
他没抬头，只一笑道：“自然，梅将军的书单里便是有，也不会摆出来。”
她又看了眼那一篓子书，页脚有小小的“青笺斋”仨字。
“这书是你借来的？”
“嗯，说是华先生私藏，只借不卖。其实这等书，看的是批注，倒比书文自身更有趣。”
她不免又拾起几本细看，果然那批注上还有批注，有隔空抬杠的，也有隔空叫好的。她笑笑：“你也看了，不写几句么？”
说起来，她还从未见识过他的字。
他翻过一页，随口道：“我的字扶光见过，说她府上马夫都比我写得好！”
她“噗”地一笑，望着凉椅上三分慵懒七分惬意之人，这副闲适姿态，与她记忆中花下翻书的少年重合。
她坐到他对面，认真道：“我认识位杏林圣手，或可医你离魂之症，你要不要试试？”
如离抬眸，合上了书。
他打量她片刻，笑道：“扶光也曾为我施治，说我大抵伤了关窍，能活命不傻不呆已是万幸。倒不知你说的这位圣手是谁？”
“你可听说过，昔日月召有位国医，叫做央宗……”
如离笑意淡去，眸色深了几分。
“他得有七老八十了吧，还健在呢？”
她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来你只是忘了自己，阅历都在！“
他一笑：“嗯。”
她怀疑过他是装的，可他这反应倒不知是嘴硬，还是实情。
她起身道：“那我写信请他来！还有，你不可以再闯燕拂居，你若想看什么书，找梅六借。”
他应得乖巧：“好。”
平王府上，自接了太后赐婚的懿旨，阖府上下便为世子大婚忙得热火朝天。
云苓捧了世子大婚的吉服，再次进入严瑢房里，心口像被石头压着，又沉又堵。想到再过些日子，这房里会名正言顺住进来一位女主人，与世子耳鬓厮磨，行进缠绵，她便觉心头有千万根扎过，密密麻麻的疼。她自是不敢肖想非分之福，可即便是通房近侍，她也再无机会，有也只能是这位公府小姐带来的人。
她站在门口深吸口气才进门，恭谨道：“世子，吉服做好了，且先试试，若有不妥好改。”
严瑢放下书卷起身，由着她更衣，那双细弱小手从他颈间、胸口
、腰腹擦过，小心翼翼，她全程垂眸，避免与他视线相碰。衣服很合身，她自是晓得他的尺寸，无非是例行过场。
待她帮他换回常服，福身告退，他突然将她喊住。
她回身：“世子还有何吩咐？”
严瑢语气淡淡：“似这等事，无需你亲自跑一趟，大婚事杂，你还需照顾好我母亲。”
云苓心上又被扎了一下，顿了顿才道：“世子的意思奴婢明白，世子放心，奴婢定会照顾好王妃。”
她转身欲走，却险些撞到进门的严彧身上。
严彧见她面上不自在，心道大哥还是仁善，既不想给她希望，就该直接嫁出府去，她这样黏连的性子，待唐云熙进门必也讨不到好。
“二弟找我有事？”
“也没大事，只是想问问，大哥在朝日久，可曾听闻梅敇豢养牙兵之事？”
“人都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在太清殿突然闻及，有些意外。大哥且说说你知道的。”
严瑢想了想道：“确有一年雍州久旱，岁欠乏食生出民乱。徽、齐两县受灾最重，且濒临蛮王辖域，朝廷赈灾粮一时未至，梅敇便从南境调粮十万石解燃眉之急，并协助安抚暴民。后又数次筹粮赈灾，统筹下来，经梅敇手所捐出的物资便占了总体的一半。事后有消息称，那批暴乱之民归附了南境，经查那是一批无业游匪，入了蛮王辖域倒也不假。再之后便有人上书，参梅敇沽名钓誉、招揽人心、挖角私兵、居心叵测，陛下当时虽将上书之人杖毙，可这个罪名似乎已深入人心，大约也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吧。”
严彧默了良久才道：“这罪名，大哥信么？”
严瑢一笑：“其实这罪名是否是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希望朝臣相信是真！汉臣因蛮竖而死，他要在众人心中埋下与南境的芥蒂，籍此敲打声望渐起的梅敇及蛮域，纠正或有偏颇的人心。其实古来君王皆如此，盖因卧榻之下不容他人酣睡。”
严彧心思沉沉：“所以我们与梅安，早晚会有一战，对么？”
“除非梅安卸甲交权，朝廷的州牧、刺史、汉军，进驻文山……显然这听起来并不现实。”
严瑢料想是二弟跟陛下所聊不甚愉快，又可能涉及文山郡主，是以回来沉着脸问起梅敇及南境之事。见他一脸暗淡，又不免安慰：“其实也无需多虑，眼下梅安陷于南伐之战，而朝中夺嫡正盛，双方均未有打破当前平衡的意图和行动。”
严彧嗯了一声，转而道：“李晟那案子，你们审得如何了？”
“叶氏的事板上钉钉，他无可辩驳。郡主陷落玉贤庄一事，他的属下和钱玉楼均已认罪，李晟自然也要担着。此外左淳从钱玉楼的庄子和铺子中，抄出来不少官商勾结的灰产账簿，还有数量可观的来路不明之财，在清查当中。再便是他那一党中，陆续有人反水，好似绑成串的蚂蚱，一个咬一个，卖官鬻爵、草菅人命之事爆了好几件，也正在查。这些事，与袁姑娘……与浮玉所供的诸多证据吻合，这位王爷算是完了！”
严彧阴恻恻地发狠：“大哥当知，我要的不止如此，还要要挖出当年太子案的真相！东宫属官冤死那么多，也要讨个说法！且慢慢审着，总有那扛不住的！还有……”
他想说在郡主一事上，李茂也并不无辜，想想又觉此时不宜把他搅进来，且再择机会，便转而道：“浮玉，可葬了？”
严瑢眸中戚色一闪而过：“她孤身一人，死在司隶校尉狱中，无人敛尸安葬，被送去了化人场，我使人运了出来，已葬于西郊，与其母一处。”
严彧道：“她父兄皆是罪臣，亡于凉州。我稍后着肃羽走一趟，将其父兄尸骨带回，让他们一家四口团圆吧，也不枉她苦这一场。”
“有劳二弟。”
此事严瑢本也想做，只碍于身份，终不如严彧的人行着方便。
从严瑢房里出来，严彧比去前更心重。
今日之前，陛下在他心中更多是个疼爱他的长辈，纵容他的任性，包容他的不恭，让他忽略了他立足万人之上的深沉心计。若他没有赫赫战功，若他没有平王保驾，若他是个毫无根基之人，凭他杀李祈、辱李姌、御前失仪，他早死八百回了吧？
这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他甚至怀疑李啠在南境遇刺的真相。李啠显然是被他牺牲掉的儿子，这样的儿子不是儿子，会不会已沦为开战的炮灰、舆论的把柄？
这想法太疯狂了，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
默默回了文韵斋，天禧笑嘻嘻凑过来：“爷，郡主让凤舞送了个食盒来，放您书房了，快去瞧瞧！”
这消息倒让他心里亮堂了些，他大步进屋，果然瞧见梅府的食盒静静摆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南境小吃，还有张字条：婚事不急，我知你心。
他笑了，她什么都懂。
笑完了，又莫名惆怅。
那点心他没动，让天禧给王妃和小芾棠送去。
他在书房翻完了各处送来的线报及西北书信，梅香提及容老先生年事渐高，一场伤寒后愈发显弱，王爷已安排他回京，不日便将启程。
容崇恩是他自小到大的课业师傅，也是他和平王带去西北的，如今已近古稀，确也到了落叶归根之时。老先生喜静，他想让他住到城外的庄子去，跟裴伯做伴儿，也有个相互说话照应之人。
遂又喊来天禧和肃羽，将未尽之事一并安排妥当，这才回房洗漱歇息。
脑子里一时乱纷纷，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天禧却又来敲窗：“爷，天泽派了人来，宫里出事了！”
严彧“腾”地坐起，稳了一瞬，看时辰已是丑时将尽。他起身开门，见天禧身边站了个劲装男子，正是随他回来的第一批天字营弟兄。
来人一见他，立刻抱拳屈膝：“将军，裴大人被撤职关禁闭了！”
严彧单手扶了一把道：“别慌，进来说。”
几人进屋，那人稳着声音道：“今夜宜寿宫里有人行刺，太后受了惊吓，所幸刺客被当场击毙，经辨认是裴大人麾下弟兄，不过不是天字营的，是原来穆大人带的兵！”

第81章
皇后自被斥责后,先是同李晟一样被禁足，之后端王案开审，皇后又被停了凤印,后宫之权便落入了怡贵妃手中。
太后受惊卧床不起,殿外被拦了一堆前来问安的妃嫔和亲贵。里面传了怡贵妃的话出来，说太后无大碍，现已睡下，让诸位先回。
众人陆续散去,梅爻也要走,便见李幼彤红着眼从殿内出来，朝她喊道：“希言妹妹留步,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梅爻上前几步,打量着她道：“数日未见，彤姐姐瘦了,眼睛也红红的,可是又熬了一宿？”
李幼彤领着她往偏殿走,边走边道：“昨夜里闻及祖母受惊,进宫后便没合眼。加之外祖父不日将出殡,李牧哥哥不在,姌妹妹……算了,她也不好过，这阵子确实疲累。”
梅爻听了,觉着合该扶光受宠。她关切道：“彤姐姐也要保重自己才是！”
“还扛得住……他在你府上可好？”
知她是问如离,梅爻面色戚然：“不大好。”
“怎么了？”话里难掩紧张。
“我每每见他，总是郁郁戚戚，茶饭用的也不好，特别是收了你的信之后,便更沉闷了，几次说要回山里去，再
不出来了！”
李幼彤一笑：“竟是骗我！”
梅爻也笑了：“彤姐姐你还生他气呢？其实他冒然对抗官兵，也是为了救我，你能不能……”
“我不是为这个气，纵使他不在，我也必会救你，我生气是因为他太野了！他在我那里仨月，除了养伤时乖一些，其余时候无一刻肯听话！出入不打招呼，行事亦无尊卑，我念他是山野之人，已是包容，可他在我身边这般行事，早晚要惹出祸来！”
梅爻静静听着，思量着道：“或许，他也委屈吧。彤姐姐你想，他若是我大哥，你可舍得如此苛求于他？他必是晓得自己只是个替身，更或者连替身都算不上，只是彤姐姐你的……宠物，所以才被要求乖巧、听话、不惹事。山野之人性子本就野，想是见你使性子，他也犯了轴，偏你们两个谁都不肯先服软。”
扶光垂眸，虚虚望着手中帕子，想着若是梅敇，她的确会更包容他，可随即又嘴硬道：“你大哥才不会如他这般野性难驯，他是最温润有礼之人。”
梅爻笑盈盈：“那是自然。”
扶光又轻叹：“其实他不在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以往他在时，我既欣慰又不安，想靠近他，又觉愧对梅敇。他常说我喜怒无常，我确是无法安稳接纳他。他离开了，我反而踏实，便这样吧。”
看扶光一脸落寞，梅爻想安慰她莫要自苦，可想到两年前的自己，只说了句：“我懂你。”
想了想又道：“如离，便先在我府上住着吧。虽说他确不像个做客的，可近来我与他接触多了，倒觉他有几分可爱，有时刁钻起来，与大哥偶尔不讲道理时挺像。”
从宜寿宫出来，路过太清殿，刚好严瑢、严彧拾阶而出，梅爻刻意缓了几步与二人遇在一处。
严彧道：“太后如何了？”
“没见着，怡贵妃传话说无碍。昨夜这么一闹，陛下可有说法？”
“也未见着！他近来都不想见我，加之这回，可能觉着我是来为天泽求情的！”
“裴大人如何了？”
“撤了职，说是被打得屁股开花爬不起来，被关在家里不许出来，也不许人探视，可真够狠的！”
梅爻还想再问，便听严瑢道：“出宫再说吧！”
三人寻了个茶楼，要了间僻静房间，让小二上了壶茶和一些点心，天禧和霜启守在外，只风秀伺候在内。
梅爻问道：“听说行刺之人是裴大人麾下，可是真的？动机可查明了？”
严彧虚睨着杯中茶水道：“人当场死了，不好查。我倒是怀疑……本就是冲着天泽来的！”
“怎么说？”
“穆丹又被调了回来，眼下这宫里，怡贵妃倒是如日中天！”
严瑢沉稳道：“端王眼看不中用了，九皇子威望自然还要涨，这是明摆着的，你倒也不用气。至于裴大人，恕我直言，太后受惊非同小可，他治下不严生出这等事，只是撤职笞杖已是轻的了，若要起复恐还需旁的契机。”
梅爻似想起什么道：“我今日见了七公主，她提了一嘴，说老国丈不日要出殡，我当时不方便问，他那水陆道场是不是还不够日子？连秦郡王侧妃都连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怎的老国丈却要急着出殡？”
严彧冷哼一声：“结婚要赶，下葬也要赶，他们家倒是新鲜！”
严瑢道：“这事我也正想说，今日早班太常季大人出来说，因天象衍变，老国丈行的是国丧，最好在五日内出殡，因为接下来四十多天不宜行白事，于国祚不祥。他看的适合日子是三日后。”
严彧道：“陛下准了？”
“准了，季大人搬出天象国祚，陛下岂能不准。”
“这么说，那被禁足的母子三日后便自由了！呵，老国丈连死了都能再救他们一次！”
严瑢感慨：“怎么说老国丈也是保着陛下稳坐龙台的，陛下仁德，总要好生送一程。届时满朝素服，六宫举哀，又是一场大事。天泽是赶不上了，但愿穆丹能稳住不出乱子！”
他这话似有深意，严彧眸色又深了些。
端王府上，从大将军府回来的李姌，刚过垂花门便见抄手游廊上坐了两个闲聊的小婢子，俩人一见她撒腿便跑！
玉玲喝道：“回来，好没规矩！”
两人怯怯行近，噗通跪了下去。
李姌并不认识她俩，她自嫁过来只当换个地方住，只要身边人伺候得好，旁的都不在意。玉玲却认得，这是在浮玉之前，端王爷宠幸的那个卑妾赵氏的婢子。她板着脸瞥了眼西厢，冷冷道：“别打量着王妃好性儿，由得你们放肆！放什么风呢，坦白讲！”
两个小婢子嗫喏着说不利索，便听李姌道：“谁在赵柳儿房里？”
她声音淡漠，却又十分笃定，加之玉玲怒喝，其中一个终于结结巴巴道：“是、是前院的卢荣侍卫……”
李姌突然无声一笑，继而干脆咯咯笑出了声。
身边三人见王妃这副样子，一时都有些无措，竟不懂她是喜是怒。
李晟因为贪馋浮玉伤了根本这事，李姌是知晓的，许多个夜里，院子里响起浮玉撕心裂肺的叫声，她也是听见了的。相比于其他女人幸灾乐祸，李姌只有麻木。
而李晟不在府中时，李姌还见过马侍忠钻浮玉裙底。
她只觉好笑，这巍巍赫赫的端王府，竟也不比长公主府更干净。
玉玲小心地唤了她一声：“小姐……”
李姌止了笑，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赐死吧。”
是夜，李晟破天荒进了李姌的房。
李姌沐浴完坐在铜镜前，由玉玲帮她绞发，便见镜中多出来一道高大身影，停在了玉玲身后。
“本王的王妃，今日好生威风啊！”
李姌并未回头，只对着镜中淡淡道：“原也不关我的事，可撞到我眼前了，我若不理，倒叫下人笑话王爷失了尊贵，要跟侍卫共用一个女人。”
“你……怎的如此刻薄！”
李姌不理他。
李晟恼怒，冲玉玲道：“滚下去！”
玉玲看了眼小姐，听话地退了出去。
李姌拾起篦子一下一下梳发，缓缓道：“母亲养在长公主府的死士都不见了，三日后祖父出殡，这已是他落土前，你们最后尽孝的机会了。”
李晟哼笑一声：“老爷子半生都是为我，倒比他的亲孙子操心更多，最后再助我一回，他自然也是愿意的！”
李姌望向他，他本生了副好样貌，几个皇子中算是拔尖的，可此时竟让李姌觉得丑陋无比。
她偏开头，继续一下一下梳发，再不理他。
大约是她这副姿态让他感觉到了冒犯，他突然上前一步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姌手中篦子落地，只觉逐渐喘不上气，两只细弱小手使劲拍打抓挠颈上那只大手，一张小脸很快憋出紫红。
李晟终于松开了她。
李姌大口大口喘气，她并未觉着怕，她只有气和恨！
若是之前，他敢如此对她，她必定要吵闹，要让母亲长公主做主，甚至找太后去告状。可如今不同了，她学乖了，也认命了，不再跟他硬碰硬。
可李晟似乎没想放过她，他朝她欺近几步，带了些狠和邪道：“你杀了本王的爱妾，那今晚便由你来伺候本王！哦，你是本王的王妃，你本就该伺候本王，帮我脱！”
李姌面上潮红未褪尽，胸脯起起伏伏。她见他眼里没有丝毫情欲，若说不怕是假的，可仍稳着声音，平和讲道：“祖父在治丧中，看在他帮你的份上，你也不该如此。”
李晟邪邪一笑：“你怕了？还是……你也嫌弃本王？觉得我不行？”
李姌淡淡道：“你想多了。”
李晟突然暴怒：“你也不必装出这副贞孝模样，当我不知你往日秉性？你与姑母没有吃同一个男人？不是你将外祖父气得吐血？你昔日痴缠严彧时，不是还……”
“够了！”
李姌突然大喝，只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沉疴旧疮，又突然被割开来，撒着盐揉搓。
她一双眼睛通红，既有泪又有火，炯炯瞪着李晟，半晌才无力又绝望般道：“你究竟要如何？我既嫁于你，便与你在一条船上，我自是盼你好的，可你非要闹得不得安生、将船掀翻不可么？”
李晟也在暴怒中粗重地喘息，竟莫名地没有再发作。他看着她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确是头一回见。
他杵在那儿良久，直到气息渐渐平稳，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篦子，给她放回了妆台，转身道：“让玉玲伺候你，早点睡吧！”
直到看着李晟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姌才脱力般滑跪在地上。

第82章
李茂近几日阴晴不定,除了他的近侍静檀，府中下人能不靠近他，必定会离得远远的。
他寝室失窃一事,一个值夜的侍卫和两名内室婢子被赐死,可怜这三人到死也不知主子丢了什么。
他昨日进宫，又见虞妃在抹眼泪，背地里问了大丫鬟山岚，得知是给太后问安时,遭了怡贵妃羞辱,被指一身药气，太后的面没让见,勒令回宫沐浴后再来,等再去宜寿宫，又被当着太后面挤怼,说各宫妃嫔都来过了,偏太后要睡了她来了。
后宫这些不见血腥却恶心的手段,李茂从小浸染,其实他封王后虞妃的日子好过许多,可如今皇后失势,怡贵妃眼睛长到了头顶,李晟已不看在眼里，便盯住了虞妃和两个有小皇子的妃嫔,逮到机会必定要敲打一番。
他安抚好母亲,往九皇子府上走了一趟，对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李茂十分谦逊，委婉表达了希望他荣登大宝的诚心,还送了件难得的龙血玉奇石。今日虞妃便收到了怡贵妃赏的方空绫和浮光锦。
李茂回府后，先是传书往并州，称朝廷已有新的刺史人选，是左仆射僚属马钰，不日便将启程上任，令其联络各级官员，“接好”这位九皇子的嫡系，酒色财，尽投其好。
写完默坐了一会儿，扭头瞥见那只被损毁的漆柜，脸色便愈加不好。里面的三封信，他烧了两封，留了一封，那是梅敇死后，骆文斌反水投靠他的投名状。
好几次夜里，他一手捏着信，一手捧着绣鞋，很想做些什么，可理智告诉他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在未稳之前，先成了别人的靶子。冷静下来，他甚至想，或该补救一下在玉贤庄的冒犯之举。
梅爻今日由梅阊和梅六陪着，与几位玉石老板吃了顿酒。因南境一批玉石北上途中出了些岔子，水路上沉了一些，导致交付不利，梅爻少不得要敬几杯、圆几句，回府时小脸红红，已有些微醺。
梅六以往跟着世子跑惯了不觉有什么，可瞧小姐这模样便有些心疼，一脸忧色地撞上如离，便不免感慨：要是世子还在该多好啊！
杨嬷嬷熬了些醒酒汤，还没等盛出来给小姐喝，便听闻小姐又要出府，问了才知是应了平王府芾棠小姐的约。
她端了汤来，见小姐已换好衣衫要出门，便不放心道：“什么大不了的局，不去又如何？”
梅爻嫌汤太酸，喝了一半便放下了碗，随口道：“是之前应下的，我被饭局耽搁久了，这会小芾棠恐已经到了，我再说不去实在不妥。嬷嬷放心，只坐那儿听曲，累不到的。”
杨嬷嬷便又嘱咐风秀，务必照顾好小姐，喝了酒别吹风，饮食也都仔细些，这才送着她们出了门。
青云台是京中权贵们最爱听曲观戏之处，小芾棠听闻鼎鼎大名的乐师谷子荞谱了几首新曲，今日头一遭尝鲜，求了大哥出面才约到这个点，是以早早便来候着，眼瞅着约的时辰到了，却被告知梅姐姐有事绊住了脚。
小芾棠自己听完了几首曲儿，恹恹地刚要回，便见门外行来一道明艳艳的身影，她双眼顿时一亮，迎上去道：“梅姐姐你怎的才来，曲儿都听完了！”
梅爻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要不然我请你听戏吧，不是说这里的戏也唱的妙，我还没听过，你陪我？”
小芾棠打量着她白里透粉的双颊道：“梅姐姐你是否喝了酒？”
其实梅爻回府后已漱口更衣，熏了香，周身并无酒气，可她此时微醺的状态却掩不住。她淡笑道：“是饮了一些，不多。”
话虽如此，那戏演了还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人已睁不开眼，小芾棠不经意间扭头，便见她脑袋突然一歪，风秀尴尬地去扶，小芾棠叹气道：“跟我客气什么……风秀你扶她去内堂睡吧。”
青云台常有十天半月泡在这里的贵客，是以宿处极为舒适讲究。梅爻倒在暄软的榻上，头一挨着枕头，几乎立刻晕了过去。待到风秀给她脱了绣鞋，卸去钗环，褪去罩衫，松了裙带，她已叫都叫不醒。
风秀既好笑又心疼，怕她中途醒了要水，便叫霜启看着，自己去吩咐些醒酒润燥之物。
梅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喊渴，风秀给她喂水她连眼睛都未争，喝完便又倒了回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耳朵有些痒，抬手挠了几下，可不一会儿又痒，好似有什么毛毛的东西在蹭她。她困得睁不开眼，又抓了几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那毛毛的东西又去蹭她脖子，还顺着脖子钻进微敞的交领中。
她突然便恼了，烦躁地去扯衣服，交领大开，探手进去往痒的地方抓了几下，未睁眼，只含混中带了丝烦躁道：“风秀，好痒，你帮我挠挠……”
下一瞬，果然有只手探了进去，不止帮她挠了挠，还握住，捏了捏。
她舒服了，可突然便觉不对劲！这感受……一个激灵睁开眼，便撞见那副尽在咫尺的俊颜！他侧躺在她身侧，撑着上半身一脸促狭地看她，一手赖在她交领中，另只手里还捏着她一缕头发。
这个混蛋！
“你真是……唔！”
她一句嗔怪还没出口，便被他翻身压住亲下来！
她只觉他一点都不温柔，使坏似的啃咬吸吮，她不耐，躲不开便下意识伸舌推拒，可随即又被他缠住舌头，追着她不放，直到她忍不住气短娇哼，他才停了，喘息着道：“睡够了吧？”
她不晓得睡了多久，此时才留意到屋内已掌灯。头晕晕乎乎，倒不知是还醉着，还是被情欲熏染。
“你何时来的？风秀呢？哦，还有你妹妹芾棠……”
“你可真会转移话题！”
他说着又亲下去，却只在她颈间、耳畔厮磨，逼得她仰头轻喘，掌下柔软，他已念了多日，哪有心思回应她那些有的没的问题。
梅爻被他含住了耳朵，他似爱不够似的舔吻，她只觉整个身子都麻了，下意识偏头，便见了床尾靠墙一顶红木箱笼，中间镶着一段黄铜，磨得油亮如镜，映出榻上交缠的两条人影，气息不觉又促许多。
他已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襟裙，正急色又克制地在亲吻厮磨，那绣了蝶戏牡丹的薄软段料已湿了一片，花瓣红艳艳。
他稍稍弓起腰，却不舍地抬头，哑着声音道：“帮我宽衣。”
葱白的手指帮他卸去了玉带，听到他含混低语：“有进步，继续。”
手指穿入交领，碰到他胸膛，那热度似要灼伤她一般，却又引着她飞蛾补火般贴近。他双臂撑着力，那双小手触及到的宽肩、胸腹全都硬邦邦，这与她截然不同的触感，让她愈发心颤。
“还有裤子……”
见她只软绵绵在他上身磨蹭，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又惩罚似的隔着软缎一口咬住了她！她身体一颤，下意识挺胸，不可自抑地出声，垫在她颈后的大手便趁机扯开了那根细带。
她嗔怪地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便觉他报复般重重咬她一口，隐忍着催促：“快点。”
她颤抖着帮他褪下，他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下来！
旷了多日，天知道他此时有多渴望她，好似一个在沙漠中踽踽独行渴了多日的人，终于见了汪清泉，除了一头扎下去，别无他法。
他又亲上来，与她唇齿纠缠，吻得动情，粗重的喘息和湿热气息亦是催动她情欲的药剂。他周身热得火炭一样，又烫又硬地压覆下来，她有些承受不住，却又沉溺其中。
他吻她下颚、锁骨，逼她扬起鹅颈
，又忍不住咬上她光洁玲珑的肩头，喘息着道：“我这几日，想得都疼……”
说话间一手已探下去，便觉她猛地并腿，一双小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胳膊。
他忍得难受，沉沉道：“怎么了？想要哪里？”
她小脸红红，一双水眸半醉半醒，还盈着几分水汽，双唇被亲的红艳艳湿漉漉，这副模样，多看几眼更叫他难忍。
虽非头一回，可她仍鼓了鼓气才道：“我、我在上面……”
他倏地一笑：“依你。”
翻身躺好，等着她自己爬上来。
她看它一眼又看他一眼，只觉脸在烧，而他在笑。见她磨蹭，他干脆掐着腰将人抱坐上来。她小心翼翼，刚要往下便听他“嘶”一声，一把掐住她腰道：“看准了，搞废你可没得用！”
她被羞得满脸红透，在他指点下低着头一通忙活，才算是顺了心。只是她这慢慢悠悠的行事，逼得身下人已忍出一身汗来。
梅爻却顾不得他想什么，只觉没几下便体力不济，她鼻尖冒汗，干脆往他胸口一趴，求道：“我没劲了。”
“出息！”
他轻笑一声，透着得意，似是终于等道她玩够，可以由着他发挥！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嘱咐了一句：“轻，还是重，想要什么告诉我！”
屋内春意潺潺，外面冷意嗖嗖。
风秀瞪着天禧道：“若你那主子不追过来，小姐这会都回府歇下了！”
天禧笑嘻嘻：“那你进去催嘛，跟我说的什么！”
风秀：“你去催！我们小姐才刚好，你那主子……”
她想说严彧孟浪起来，回回弄得小姐一身淤痕，可她始终是个姑娘家，硬是张不开嘴。
天禧嘿嘿一笑：“我们爷说了，阴阳调和，万物皆宁，你少操心吧！”
风秀抄起手边的茶盏甩了过去。

第83章
大齐皇帝的保驾之盾、股肱之臣、国丈李明远出殡那日,是个阴天，彤云翻腾在隆恩殿上空，笼着下头一片缟素。群臣素服列班,送这位昔日无可撼动的权臣最后一程。殿内六宫妃嫔、皇子、公主、命妇正对着灵柩哭成一片。
殿内外一片哀恸,可正如那天上翻腾的阴云，气氛拉得足足的，雨点子愣是一点没见着。
老国丈行的是国丧，为表对皇后的尊重和哀悼,按制诸妃嫔、皇子公主具要守孝,地位越高服丧或越久，素个三年五年也并非没有先例。可这回怡贵妃旁敲侧击地问过陛下,老皇帝却未言明,只含糊道：“先好生送葬吧。”
有了陛下这话，众人便知这恩义只针对棺材里的人,陷于泥渊的端王和皇后仍岌岌可危。
天阴得越来越沉,起了风,呼呼撩着阶下诸臣的袍角。
站得久了便有些难熬,队伍末尾有朝臣窃窃私语：“眼瞅着雨便来了,太常挑来挑去,便是挑这么个日子！”
“这你就不懂了！雨洒坟,出贵人，这叫福泽后代！”
先前讲话的人无声一笑：“那还不快点起棺,等会雨点子下来了,可就变成雨打棺，十年酸了！”
殿中传出来司赞一声唱喝：“请哭止！”
继而又一声：“拜！”
过了会又来：“请哭！”
听着殿中几哭几拜，殿外不止一人微扬了脑袋望天，暗戳戳寻思,这雨能不能快点来。
谨身殿里，陛下一早已掉了两回眼泪，现下双目红红，面色黄白无光，颇有些虚弱地躺在榻上，高盛捧了碗药来，劝慰道：“陛下节哀！老国丈这算是喜丧，又遇隆恩满朝相送，定是欣慰的！”
李琞一晚上没怎么睡，喝完了药，正想着再躺回去眯会儿，便见大殿的屏风后转出来一道素白身影，是皇后李羞月，竟未经通报。
李琞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不在隆恩殿，来这里何干？且未经通传，真是愈发放肆了！”
皇后一声不吭，只沉着脸一步步走近。
李琞坐了起来，喊道：“来人，来人哪！”
“陛下别喊了！殿外没有你的人！”
李羞月提了提有些拖地的素服，缓缓行近，凉凉的目光从高盛手里的空碗拂过，落在陛下略显疲虚的脸上。
“穆丹呢？穆丹！”
李琞高喊，却听李羞月阴阳怪气道：“隆恩殿有人冲撞了怡贵妃，穆丹这个好义兄，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来人！来人啊！”
李琞连番高喊，殿外果然冲进来几个披甲武士，却是两个封门，三个站在了李羞月身后。
她冷冷道：“陛下还看不清么你的令连这大殿也出不去！且，你刚服下的药，拖不了太久……”
李琞双目爆红：“你要弑君？”
“大逆不道之事，臣妾岂敢！”
她沉着地从袖中摸出一轴黄卷，展开铺于案上，一字字道：“传位诏书陛下既已拟好，今日便用玺吧！正好满朝文武具在，当将陛下惜臣爱子之心昭于天下，陛下感念老国公辅佐之忠义，立皇四子晟为储君，以熄乱舆、以安朝局！”
“你们母子真是狼子野心！竟敢矫召逼宫，朕不该只禁你们的足，朕该直接赐死！”
“圣躬要紧，陛下气血翻腾，还需早些服解药，莫要拖延。”
她说着又捧出一颗药丸，直直逼视着李琞那张愤怒到极致的脸，玉指点了点案上诏书，提醒道：“陛下还是留些体面，这诏书由陛下发出，总好过由臣妾公布。”
言外之意，要么皇帝活着传位，要么帝薨皇后颁遗诏！
李琞突然冷静下来，沉沉道：“便是传位，他能坐得稳么朕倒是想听听！”
李羞月突然笑了：“陛下耽误这功夫有何意义？还能有谁来救驾不成？郎卫看重怡贵妃更甚于陛下的命，卫尉早已归附中宫，北军得到消息时，看到的将是传位诏书。哦，还有南苑那些西北兵，来不及的，倘敢逆旨闯宫，便是乱军当诛！”
“好好！你终于给朕个明白！”
李羞月转向高盛：“劳烦高公公，去传玉玺吧。”
高盛没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高公公，你一把年纪，不想安享晚年么？”
高盛依旧没动，只捏了只空碗，垂首站在陛下身侧。
李琞从榻上起身，踱至案前看了眼诏书，又踱回皇后跟前，冷森森道：“你和那个逆子，或许还有朕的亲妹妹，你们真是穷尽心思好算计！可你们算漏了一环，这便注定了你们要失败！”
“谁？”
李羞月突然有了似不安。
李琞唇角勾出一抹阴笑，喝道：“来呀！”
一声落，便见他那方睡榻猛然间沉了下去，凹陷处又瞬间被遮平。继而榻后方墙壁连开几扇门，二十名全身黑甲，只露眼睛的魁梧武士冲了出来，眨眼已将李琞护在身后，并将李羞月和她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李羞月不可置信地盯着黑甲人的面具，龙首饕餮纹！
“黑……黑龙卫？真的有黑龙卫？”
却见黑甲后的高盛缓缓直起腰来，再无先前老耄宦臣的模样，赫然一副高大挺拔的武将之姿！他上前几步，透过全甲武士冷森森的寒刃，望向当中困兽，开口浑厚冷厉：“拿下！”
黑龙卫浑身几无空门，又手持利刃，任几个死士身手再强，以少对多也没撑多久，三人被当场斩杀，两人自尽！
李羞月被一圈冷刃加诸颈上
！
李琞缓缓走近她，居高临下望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余年的人，眸色复杂，沉沉道：“你十六岁入府，十七岁为朕诞下了皇子，朕登基你便是贵妃，尊崇只在央央之下。央央走后，朕立你为后，朕自问不曾亏待你和晟儿，不曾想竟有今日！”
李羞月也眼圈泛红：“陛下不曾亏待我们母子么？臣妾嫁于陛下时，天真懵懂，只想得一知心人白首，可陛下分给臣妾的陪伴和疼爱，可及央央一半？臣妾生产时命悬一线，只想最后能看一眼陛下，可陛下在哪里？陛下在央央处哄李啠！臣妾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不得宠！”
“李啠当时病着，几度昏厥……”
“所以臣妾的晟儿便是灾星么？陛下可曾想过，那一晚我们母子两人，或将长辞于世？”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李羞月眼里滚落下来，那些深埋心底的陈年委屈，一瞬间仿佛都涌上来，她好似并非不惑之年的妇人，依旧是那个被心酸委屈浸透的少女。
“臣妾的晟儿，自小活在李啠的阴影下，陛下及太后处处拿他和李啠比，希望他像李啠一样，可陛下曾给予他和李啠一样的疼爱和帮扶么？无论是吃穿用度，抑或教习师傅，晟儿与李啠从来便没得比！甚至……”
李羞月咬牙切齿，似破釜沉舟般道：“甚至陛下还有意歪教他！陛下为何在他小小年纪，便送尊欢喜佛给他？李啠可也有？他今日这般性情，陛下就没有责任么？”
“够了！”
李琞被她一番目无尊卑之言，气得火冒三丈，挥手扯开围着她的黑龙卫，指着她的鼻子喝道：“朕告诉你为何！他六岁上，便敢钻到朕和央央的床底下！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琞胸脯剧烈起伏，喘了好久才稳下来，耐着性子道：“自古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央央是朕的发妻，先你进门，李啠当时是太子，你们母子与他们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你便是心太重，太贪！朕给予你们母子的，远超过了你们应得的，是你们不知足啊！”
李羞月哭笑出声：“是，我心重，我贪！可我也是爱过你的啊，晟儿也是你的亲骨肉啊！是你一手将我们推开，让我们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朕不想听你说了！带下去！”
李琞背过身无力地挥挥手，李羞月便被全甲武士拖出了大殿。
李琞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央央啊，你都瞧见了吧，你走之后，这等事，朕又经历了一回。”
老宫人高盛此时才心惊胆战地小跑出来，一双眼睛红红地跪在陛下身前，像抱孩子一样，将这个九五至尊抱进怀里，安慰道：“陛下安心，没事的，过去了！”
李琞在他怀里闷了一会才抬起头，高盛扶着他站起来，便见这位经历大风大浪的陛下，目光又变得冷硬，沉声道：“派个人去隆恩殿看看，那边完事了没有！”
隆恩殿里，肃羽拿下了穆丹，两千郎卫，一半缴了另一半的械！
严彧一身甲胄，俨然西北杀神再现，手中长枪还在滴血，随着他来回走动，滴答滴答落在亲贵们脚下，那些人大多不敢抬头，不禁又往后缩了缩。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陆将军已将卫尉徐勇拿下，死了些人，还在清点，端王爷及随众也已被监看！
严将军一声令喝：“带上来！”
徐勇像个粽子一样被推扯着压进了大殿，按跪在了地上。
严彧回身看了眼高高架起的金丝楠棺，扬手一扔，将长枪丢出了殿外。
他对徐勇道：“我十多岁上，便曾听老国丈向陛下夸你，说你是难得的忠勇之才，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你的忠和勇。你忠的是犯上之贼，勇的是悖逆之举！”
他一把揪起徐勇襟领，扯到老国丈棺前道：“老国丈今日出殡，你带兵血祭，可真是好样的！”
徐勇被他甩倒在地，冷戾的讥斥声响彻在整个大殿：“我也是个带兵的，深知一将失策，血流成河！那些跟着你拼命的弟兄，可知你大逆不道、逼宫弑君？你的一念私心，让多少好儿郎丧命宫墙之下！今日当着老国丈的面，让他好好看看！”
场内之人被这年轻将军凶冷气场震慑，深知他此番出面，不只是来夺权杀人，还是来诛心的！尽管端王深陷泥淖，老国公威望还是在的。可他这番话一出来，老国公的忠君和英明便丧了一半，若再进一步，便是早有预谋、居心叵测，中宫皇后家族之荣便将丧尽！
好在这修罗将军适可而止，并未再揪着他不放，只让人拖出去看押，待陛下发落。
大殿中一时静极。
一身素服的长公主由大将军李开阳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虽面如死灰，但天潢贵胄的气势仍在，冷冷瞪着严彧道：“严将军威风使完了么？若是完了，家翁该起灵了！”
严彧喊道：“陆离！”
“末将在！”
“送老国丈！”
“是！”
吓傻了司赞此时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喊道：“请哭！起灵！”
一时间大殿中再度哭成一片，或有真哭的，假哭的，却不知在哭谁。
在漫天哭嚎声中，老国丈李明远沉重的金丝楠棺被缓缓抬起，顶着翻滚的彤云，踏着满地的尸血，朝着东华门缓缓行去。

第84章
烛火幽幽,映着高台上一排灵位。当中一个新的，是李明远。
一身素服的李姌已不知跪了多久，双目红肿,却已不再流泪,只空洞洞望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灵牌，身后婢子劝不动，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晓得祖父出殡，母亲和丈夫是要做什么,却不知竟是如此一场血腥变局。
她当时和亲贵们在哭灵,忽见有甲兵冲进来绑了怡贵妃和一些亲贵，以此要挟守灵的禁卫,她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偷眼去看，忽觉其中几人有些眼熟。
之后局势变得危险而焦灼,她眼见着穆丹的兵分成了两派,穆丹自己已很难控住局面,直到西北军那个叫肃羽的带兵冲进来。那些兵,全甲加身,只露眼睛,兜鍪龙首饕餮,狰狞摄人！
再之后她见到严彧，玄甲长枪,一身杀气,一瞬间竟觉好陌生。
她循着他的视线落向角落里的梅爻，小郡主被霜启和风秀护在身后，倒是无碍。
那一刻李姌忽地想笑，她的好母亲和好丈夫,千算万算，怎的就没将这小郡主也绑起来？
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长公主的婢子沐兰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小姐快去看看，长公主打了驸马爷，还、还没停手呢……”
李姌心里一惊，猛地起身，却因为腿脚麻木又栽了下去，腿上似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啃咬，她咬牙缓了一瞬，在婢子搀扶下往正堂去。
堂中已跪倒了一大片。
李姌见母亲双目猩红，手持马鞭顶在父亲眉心，父亲凛然站着，臂上素服已隐隐透红，周围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李姌颤声道：“母亲这是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抚上母亲执鞭的手，缓缓按下。
没了顶在脑门的冷鞭，李开阳终于眨了下眼，一瞬间竟酸涩地冒了泪花。
李姌挽起母亲胳膊，想扶她去椅子上坐，却拖不动。
李忆如死死瞪着丈夫，开口既有恨也有嫌：“姌儿你可知我们有今日，多拜你父亲所赐！他竟然去告密！”
李姌猛吸口气看向父亲，却见李开阳沉着道：“便是我不去，你们也是一样的结局。陛下早有准备，或者说……是陛下一步步诱着你们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还看不出来么？”
“你胡说！”
李忆如嘴上逞强，可回想细枝末节，也并不那么坚信。
李开阳苦笑一声，长吁道：“我去见陛下，不是要与你们为敌，我是为李氏门楣，为远在西北的牧之。”
听他提到儿子，李忆如终于掉了眼泪。她起初还在后悔，若是李牧在，今日必不会败得如此狼狈，可细想，万幸他不在啊！
李姌拿帕子给母亲擦去眼泪，缓声劝道：“我亦觉父亲所言不无道理，母亲看在哥哥的份上，息怒吧。”
李忆如手中鞭子终于掉落在地，她颓然叹道：“事已至此，不息怒又能如何？也不必忙着自毁，想来不日便有明旨降罪了……”
李开阳牵了她另一条胳膊坐下，沉沉道：“直接逼宫的是皇后和端王，你未露面，或不至于落入万劫不复。你一整日未食了，先吃些东西吧
。”
李忆如晓得这不过是安慰她，却已没了再闹下去的心思，由着下人收拾了满地狼藉，伺候着去用饭，食得味同嚼蜡。
梅爻也后怕地过了一晚。
回想见到严彧的那刻，她既喜且惊，在那种危险之下，他恍如神兵天降般带人冲进来，与他视线对上的一瞬，她莫名安心，可随机又忐忑，竟不知他行了件如此危险之事，事先竟一点未露。
直到被夜影和凤舞接回府，砰砰乱跳的心绪才算安稳了些。
京中乱流，当真是吃人！
窗外响过四更天的更声，她睡不着，披了件衣衫刚出卧房，便见风秀也起来了：“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你睡你的，霜启跟着我便好。”
两年前先太子矫召谋逆，梅敇在朝，她不免由今次的变故去想当时的乱局。脚下沿着抄手游廊缓行，霜启隔了几步跟着，瞧方向定然是又去燕拂居。
燕拂居的院子似乎格外僻静。才走没几步，霜启忽地赶上来扯住了她的胳膊，小声道：“好像有人在。”
梅爻抬头，果见那黑漆漆的屋子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从琉璃窗的彩绘中透出来。
除了琼花阁那位，也不能是别人。
她给霜启比了个手势，让她守住花窗，她自己蹑手蹑脚朝门而去。
其实她未到阶前，里面的人便已察觉，那幽弱的光亮骤然熄灭。
梅爻猛地推门，喊了声：“如离！”
里面的人背对她站着，缓缓回身，不是如离又是谁。屋里太暗，只廊檐下的灯笼映入一扇光，照亮如离半个身子。他身后那张厚重的花梨书案上摊着一副画，却是看不清细节。
梅爻没往里迈，只静静望着他。霜启站到了小姐身后。
如离清了清嗓子，并未有被抓包的无措和尴尬，稳稳道：“想问我找什么？”他敲了敲那副画，“找它。”
火折子从他指尖亮起，房内九枝灯被逐次点亮，屋内顿时明亮非常，一切尽收眼底。
东西被他翻得好乱。
梅爻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画轴，甚至书房的暗格也被他找到并打开了。
她脸色开始不好看。
再走近看案上那幅画，是幅游春图，图上花艳人娇，春意盎然，没有落款，也不知出自谁手。她在这房间里反反复复摸了许多遍，这幅画确是头回见，不禁多看了几眼，却没看出门道。
“从哪儿找到的？”
他指指暗格，梅爻凑近细看，发现暗格中还有机关暗格，她此前竟未察觉。
“你究竟是谁？”
“如离。”
“如离，又是谁？”
他摇摇头。
“没关系，央宗尤擅蛊针，他一定能治好你！”
“若是治不好呢？”
她回头看了眼那暗格，一字字道：“那你便是装的！”
他一笑：“真是霸道！”
“先不说这个，这画，有何问题？你找它做什么？”
如离捏着那顶上卷轴，将画提起来：“你再仔细看看！”
梅爻疑惑地接过来，从头看到底，除了有几处墨迹过重，没发现异常。她有点急了：“别卖关子，快说！”
如离将画接过去，提到灯前抬臂一伸，梅爻突然扑过来拦，冲的太猛撞到灯台，幸被如离伸手扯住，才不至于连人带灯翻倒。
她顾不得其它，先劫下来他手里的画，见地上洒落的灯油才觉失态，解释道：“这屋里的具是我大哥遗物，烧不得！”
如离看她紧张的模样愣了一瞬，笑道：“不烧，莫慌。”
他又把画拿过来，拎着轴头遮在了灯前，招呼道：“你再看，看到了么？”
梅爻立时睁大了眼睛！
那画卷中央，透出一块长条形暗影。
她意外道：“这画有夹层？”
“去拿文刀来！”
见她不动，他叹口气：“我仔细些，你若心疼这画，我找人帮你修复！”
他说着径自找来文刀，在画背面暗影部位小心划开，从中取出来一张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梅爻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明晃晃的太子印，调兵手诏！
她眼瞪得溜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缓了缓才回神道：“原来你们一而再翻找的，竟是它……你如何晓得它在这里？”
“猜的，最后一个摸过这封手诏的人，是梅敇！”
“你究竟是谁？”
“……前太子案的局中人！”
等于没说！
她劈手去夺纸条，却怎是对手，如离手一扬，她连衣袖都没擦到。
“霜启！”
霜启听主子喊得急，上前便抢，如离左躲右闪，连连道：“别抢别抢！听我说！”
“霜启住手！你说！”
如离退了两步，霜启干脆堵了门，又朝外打了声急促的哨响！
如离无奈道：“至于么，我又没想跑！”
梅爻欺近两步，警惕道：“那你拿这个，是打算如何？叫人知晓这东西是从我府上出去的，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如离面色沉沉：“坦白说，我还没想好，这东西要见人，也还少个契机！”
“你也要为前太子翻案？”
“也？”
“你先回答我！”
说话间凤舞和夜影带了好几个护卫冲进院中，将书房围了个密不透风。夜影和凤舞闪身进屋，只待小姐一声令下，便是只苍蝇，也不能叫它飞出去！
如离望着屋里一堆人皱了眉：“这……讲话方便么？”
梅爻看了几人一眼道：“门关上，方便！”
门一关，梅爻又道：“你说你是前太子案的局中人，你是谁？你大约是见朝局有变，想做什么？还有，你所指这东西见人需要的契机，又是什么？”
如离见一屋子人面对他如临大敌，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书案上，答得倒是乖巧：“我亦是前太子案被牵连的蒙冤之人，所求不过是个清明。李啠谋逆最大的受益者是端王，若说他在此案中无辜我是不信的，如今朝局激变，端王眼看步了李啠的后尘，我趁机翻翻旧账，也是理所当然！至于这东西……”
他干脆叠了叠揣进怀里，继续道：“这东西还是放我这里稳妥，你这书房实在是招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牵连梅府，待我寻到人证、拿到他手中另一样物证，它会以合适的方式见人，还蒙冤之人清白！”
“人证是谁、另一样物证又是什么？”
他一笑：“你一个女儿家，非要问这么多？你可知问得越多，离漩涡越近！还是说，你在替谁问？”
“你不想说便不说，不用套我话！我再问你，你做这些，彤姐姐可晓得？”
如离笑意敛去，肃然道：“与她无关……我做不做这些，端王都已是败局。”
最后一句，好似在安慰他自己。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当做没有今晚之事。”
“我如何信你？”
他默了良久，就在梅爻再要逼问时，他突然轻声道：“就当是……信一回梅敇吧。”
梅爻突然便缄默了。
她缓步行至他身前，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字字问：“你是我大哥么？”
“……他已经死了。”
梅爻眼睛湿了。
她自己抹了抹，硬声道：“你最好别诓我，尤其以大哥名义诓我，否则不管你是谁，我必不会放过你！”
他望着她认真的模样，笑道：“好。”
梅爻深吸口气，朝屋里几个高手道：“今晚之事，跟谁都不要提！走吧。”
凤舞开了门
，梅爻迈了一步又回身：“翻成这副样子，全给我恢复回去，错一点我也找你算账！”
如离淡笑：“好。”
“我会叫梅六来检查的，你别敷衍！”
“行！”
“还有那幅画，也要给我修复好！”
“知道了！还有什么吩咐？”
梅爻哼了一声，带人呼啦啦出了院子。

第85章
端王逼宫次日,便有禁军查抄了端王府，带兵去的是穆丹，毫不留情将这座最奢华的王府翻了个个儿！端王被削爵圈进在宗正寺旁的寿安殿,他身上的烂账还在清算,皇后被废，幽禁在老国丈李明远的陵寝守孝。
长公主李忆如被抄没名下财产，长公主府被查封，终生禁足在大将军府。
李姌自请为祖父守陵,太后念其自小未吃过苦,便以祈福的名义让其出家为道，准予不入道观,俗世修行。
与中宫势力绑附的宗亲,也都相继降爵的降爵，入狱的入狱,犹如树倒猢狲散,凉了个七七八八。
此后太后一病不起,只李幼彤未受牵连,日夜榻前侍疾,短短时日也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怡贵妃一派也遭了敲打,穆丹抄完端王府又被贬回了中垒司马。陛下夜召怡贵妃恳谈,说朕竟不知你的义兄对你如此用情至深，怡贵妃痛哭流涕说没有的事,具是有人挑拨！
次日中垒司马穆大人便因公殉职在了巡城途中。
穆丹带的那只禁卫被整编,交给了陆离管带，卫尉空着，这裉节上倒也无人敢争敢荐。
局势发展至此，朝臣若还瞧不出风往哪刮,那便活该摔死。三司的审讯一路摧枯拉朽，棘虎大人的手段竟鲜有使不上的时候。
可令严瑢愁的是，挖了端王悖逆无道之事一箩筐，他事涉前太子案的事却鲜有人爆。细想也能理解，那等私密事不会有几人知晓，便是有，两年过去也早被灭口干净。
可也并非毫无收获，二愣子马侍忠在棘虎伺候下提供个线索，说端王爷在凉州肃贪时，刺史袁穆仪抵死不认罪，他那个书办也是个硬骨头，一时竟无下手之处。可端王爷跟一位先生夜议之后，次日便拿到了袁大人书办的认罪口供，凭着书办这个人证和他的口供，袁大人直接被锁拿下狱，后又在狱中自尽！
那个神秘先生，马侍忠值宿卫远远见过一次，却不知姓甚名谁，端王自己矢口否认，一时又陷僵局。
严彧沉思道：“当日在栖云镇，我本意是想将那书办捞出来，竟发现他已口不能言，只能写，他拿手指头往地上一通划拉，我还没看清便被发觉，打斗中他自己抹了脖子……如此不怕死的硬骨头，一个书生凭什么？”
“你是否也怀疑，那口供是假的？”
“大哥也这么认为？”
严瑢迟疑了会儿才道：“……正如我们怀疑，那手诏是假的一样！”
严彧斩钉截铁：“想法找到那个先生！”
砚心捧了只盒子来，禀道：“世子，卫国公府嫡小姐派人送了盒香来，说世子办案辛苦，这香是她自己调的，可安神助眠，望大人保重自身，切勿过劳。”
严彧笑道：“还未过门，便如此关心大哥身体，真是有心！”
砚心随着二爷这意味深长的一笑，嘴角也要压不住，严瑢耳根泛红，淡淡道：“我一贯如此，睡眠尚好，倒是母亲近来操劳，送与她吧。”
砚心道：“早送去了，这盒是您的！”
“大哥此举未免不近人情，合该痛痛快快收了，再回赠些什么才是！”严彧言毕似又有些歉意，“说起来大哥婚期在即，我却仍拉着你案牍劳形，实在是不该。”
严瑢一笑：“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二弟言重了。”
“大哥歇歇吧，我先不打扰了。”
瞧见唐云熙来关照大哥，严彧便有些想梅爻。
自宫变那日后，他忙于禁中琐事和追查前太子案，已多日未见过她，而她竟也不理他，可不是穷尽心思给他送灯笼、送花糕的时候了，这样一想便又觉心堵。
眼下乾坤朗朗，也不好潜入梅府，光明正大进去又没个合适理由，他想来想去，便去找小芾棠。
一听又让自己将梅姐姐约出来，小芾棠便撇嘴：“这才隔了几日，又叫我约！青云台那回，风秀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好歹也是平王府未出阁的小姐！”
严彧讨好：“也不白叫你约，若日后你也有了心上人，我也必定会如此帮你！”
小芾棠脸一红，眼睛瞪得老大：“你可是把一边脸皮贴到了另一边？若叫大哥听见了，保准又罚你跪祠堂！”
严彧在某些方面，确属不要脸和二皮脸，只一味求祈讨好，小芾棠无奈道：“你快些将梅姐姐娶回府吧，可怜我小小年纪，要被迫做这等暗度陈仓之事……”说着起身招呼婢子更衣。
严彧回自己院子，收拾利落也准备出门，便见多日未露面的天泽来了！他瘦了些，许是这些天身心煎熬，又许是板子打得狠，走路仍显别扭，只抱拳一礼道：”爷要出去？“
“嗯，陛下放你了？”
“放了，可我差事没了，陆离在那儿！”
天泽语气不甘，还似有忿。
严彧上下打量他，不以为意道：“没了便没了，伴君如伴虎，用不着懊恼。可还有哪里不适？”
“与昔日战场比不值一提……”
“也不能这么讲，都知禁庭板子打得实，还是仔细些。过些日子容师父跟桉桉便回来了，还一瘸一拐的，她见了要心疼。”
天泽少见地红了脸：“桉桉真的要回来了？”
严彧“嗯”了一声，抬腿要走，天泽又将他拦了，扭捏道：“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连个正事也无，爷你能不能，帮我跟陛下求个情？”
“怕她嫌弃你？她不是那种姑娘！再者官场起起伏伏再正常不过，你且回去安心养伤，过些天跟我一起迎他们去！”
俩人说了会话的功夫，便见院门口飘进一道青绿身影，竟是小芾棠去而复返。她本拉着一张脸，见了裴天泽竟笑逐颜开道：“咦，天泽你没事啦，真好！”
天泽点了个头，还未开口便听严彧道：“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没戏！我出门没几步便撞见了梅姐姐，你猜她跟谁在一起？”
“谁？”
“那个如离！梅姐姐说今日没空，明日也没空，叫我这几日莫要空跑！”
严彧脸冷下来：“他们去哪儿了？”
“俩人瞧着是从书肆出来，下人抱了不少书。梅姐姐催着回府，如离喊着要去宜春坊见世面，俩人险些吵起来，我看梅姐姐都要被他气死了，又无可奈何！”
严彧拧了眉。
小芾棠仍不嫌事大：“那如离究竟是何来头？上回他来咱府上，那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样子，可是出尽了风头！”
严彧黑着脸迈步便走，天泽还想说什么，被小芾棠一把扯住：“这裉节你往上冲什么，没见他那脸都要挂不住了！
“可我正事还没开始说啊……”
芾棠意外地望着他，啧啧道：“天泽你在陛下身边待傻了……”
再次进入宜春坊，梅爻已不似初来时生涩。她看着如离被环肥燕瘦的姑娘们包围，凤舞连连推拒，只她与风秀、霜启三人尴尴尬尬地站着，被许多人看，却
无人理。
这局面并未持续多久，锦娘不知从哪里紧着出来招呼道：“郡主今日怎的有空来这里，倒是慢待了，请郡主随我……”
“不用，他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梅爻并不理她，只盯着如离，他被姑娘们簇拥着往楼上去，她也便抬足去跟。
锦娘自是晓得，严彧视这小郡主心肝儿一般，别的男子卧榻之事，若真由着她看了去，她那主子翻了脸能拆了宜春坊。她不着痕迹地往梅爻身前一挡道：“郡主身份尊贵，不若我安排个上好房间，好茶好曲……”
梅爻给霜启个眼色，霜启上前一步，剑柄一伸杵在了锦娘胸前，又一用力，将锦娘逼得让出一条路。
梅爻大步追上了楼。
那房间里，如离挑衅似的看了眼梅爻，由着姑娘们喂了口酒。
凤舞抱剑靠在桌前，清了清嗓子道：“这里交给我，小姐不若到隔壁坐坐。”
梅爻赌气道：“偏不，我就在这里看，倒要瞧瞧这家伙能做出何等事来！”
如离大喇喇往榻上一坐，双腿张开，腿上坐了两个姑娘，中间还站了一个在喂酒。有姑娘将手探入了他交领内，隔着衣衫尤见那只小手如蛇般游走，一点点蠕动向下。
梅爻心中有火气，也有怨气，或许潜意识已将其当做大哥，总觉他不该如此，倒不知今日又闹哪出！
她已着人去七公主府传信，她自认担着一份照看他的责任，他此番肆意妄为，她也是不好交代的。
她指望在她直白盯视下他能要点脸，可显然低估了他的脸皮。
他外衫已被褪下，由着她们上下其手，眉眼风流，一如风月常客。
梅爻强忍着火气哄道：“你这般胡闹，是想甩开我么？若是，我不跟着你了，你能离开这里么？”
他似充耳未闻，大掌在姑娘腰窝处捏了一把，惹来一阵娇羞调笑。
梅爻垂下头去，竟莫名红了眼眶。
“咣”一声，门被踢开，扶光出现在门外，一张脸冷若冰霜。
“都给我滚出去！”
娇悍公主声音不大，可十足冷厉，几个姑娘虽不识得当朝尊贵的扶光公主，可来人这泼天贵气和摄人气场却是一般人没有的，一时都怔怔地忘了动作。
锦娘在门外角落招了招手，几个姑娘鱼贯而出。
梅爻招呼凤舞也一并退了出去，凤舞还识趣地关了门。
扶光来了，梅爻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隐隐不安，这情绪也说不出个来由，这些日子与如离一处，总觉他不是如此任性胡闹之人。
胳膊被凤舞拿剑柄杵了一下，她正烦躁，刚要训人，抬头便见正前方站了个多日未见之人，一张俊脸冷得似要杀人。

第86章
宜春坊客房外,扶光带来的丫鬟侍卫尽数守在门外，门关着，里面动静全无。
如离收了收腿,又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望着门口一脸怒火的公主。
扶光一言不发，瞪了他好一会儿，眼里的火气渐渐被漫上来的潮意熄灭。
他眼下这副似认真似玩笑，又深情又凉薄的姿态,像极出征东海前一晚的梅敇。
他当时随军宿在上苑营地,她忍不住去看他。在那间简陋又冷硬的营房里，梅将军便是坐在灯下,如此望着她。
她其实有预感此一别或成诀别,可她留不下他。大齐最尊贵的扶光公主，说到底也没什么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她去前想了好多话要同他讲,可真见了,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酸涩得厉害,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见她哭了,他才无奈般轻叹一声,凑过来摸出她腰间帕子，不甚温柔地擦了两下道：“你来作甚么？叫人瞧见公主从我这里哭着出去,我可又多一条罪责。”
她便再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物是人非，斯人长逝，她竟会追着个山野莽夫到宜春坊来,为他的荒淫失仪，真是可笑。
她果真自嘲地笑笑，转身欲走。
手刚碰到门，身后人便猝不及防地拥上来，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怔了一瞬，沉沉道：“放开我。”
“不放。”
湿热的气息擦着她耳朵，叫她麻了一瞬。可随机又敛起心神，使劲挣扎，奈何他一双胳膊铁打的一样，情急之下，她偏头朝扣住她肩肘的大手咬去。
一股腥甜血腥气在她嘴里漫开，可箍着她的力道却未有一丝松懈。她终是不忍心松了口，见他左手靠近虎口位置，两排血淋淋的牙印。
他声音又轻又软：“咬了我，可消气了？”
她心下一颤，同样的话梅敇也说过，而她咬梅敇的位置，在他的……大腿根。
她红着一双眼睛望向他，试图从他那张酷似梅敇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她颤着声问：“你是谁？”
他答得毫不迟疑：“如离。”
她一笑，早料到他会如此说。
下一瞬，那双小手突然朝他腰间抓去！
革带束得紧，她也并不善帮人宽衣解带这等事，急切间扯了几下扯不开，突然便一拳捶在他胸口，脑袋抵上去呜呜哭了起来。
如离抬着两只胳膊，先是由着她莽撞地拉扯，未料她扯不开竟又打又哭，好似要把压抑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停不下来。
动静终于惊动了门口的丫鬟侍卫，“咣”一声门开了，一群人便撞见平日里冷艳强势、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七公主，拱在男人怀里哭得恣意，而那男人一双胳膊无处着落，尴尬地悬在公主肩侧。
“滚出去！”
扶光窝在他怀中喊话，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婢子云琅赶紧轰着一群人又退出去，把门关好。
如离终于把手落在她肩头，拇指隔着领衽摸到她细弱的锁骨，轻轻蹭了两下，哄道：“我来此也没想做什么，值得你哭成这样？”
“谁管你做什么！”
她这话藏着气，说得倔强，可并未从他怀中起来。
如离淡笑，也不点破。
堂堂大齐公主，是不可能承认吃醋的，正儿八经论起来，她连对他的情谊都不会认。
他抱着她，手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安抚，等她平静下来。
而扶光还想着她留给梅敇的那个咬痕。
继而又想起方才被她咬破的手，拉过来看时，那一片鲜红血迹有些刺目。
她说不出心疼和道歉的话，只换了张干净帕子给他往手上系。
如离由着她包扎，打量着她瘦了许多，原本略显圆润的下颌尖了些，想必这场变故也让她吃了不少苦。
他捏了捏她下颌，开口似命似求：“让我跟着你，我厨艺不错，可以给你补一补身子。”
她头也不抬道：“公主府还没厨子了？”
“若论烹鲜繁复之技，自然厨神如云。可食之精韵却不只为全口欲，岂不知人间烟火具是尘世情，碗中食蔬尽向心头人。有情饮食，自然要更养人一些。”
她不料她随口一句，竟引出他一堆话，便又道：“你倒是风雅！”
他一笑：“你府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如我这般，又雅、又巧、又疼你的……厨子了。”
/：.
包扎的小手忽地一顿，他总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刻，给她梅敇还在的错觉。
她系好帕子仰头道：“那风雅的厨神，打算给我做何等佳肴补身？”
他看了看包好的手，将人搂入怀中：“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便用我这只受了伤的手，伺候公主一桌美食吧！”
扶光终于肯笑了笑。
这厢梅爻意外见到严彧，瞧他脸色不善，怕他下一刻炸毛，吃亏的还是她，便扬起个明媚笑靥，先发制人迎过去。
天禧很识趣地推开主子身后一扇房门，风秀狠狠剜他一眼，天禧只当没瞧见。
梅爻去牵他手，指尖刚一碰到他，便被反手抓住拽进了屋子。
天禧关门时，后脑勺终于挨了风秀一巴掌！
严彧一进门便忍不住道：“我看你这几日……唔……”
剩下的话被身前姑娘一个吻堵了回去！
她抓着他两只衣袖，踮起脚亲上来，温软馨香的触感让他脑子瞬间一空，一肚子邪火竟立时去了个七七八八！
可下一瞬他便发觉，她似乎只是想“堵”住他的话，她贴在他唇上不动，那双水润润的桃花眼，亮晶晶望着他，好似十分满意他的情绪变化。
……他这不值钱的样子！
他往她腰臀狠抓一把，趁她吃痛惊呼之际，舌尖扫进齿关重重吻了回去！身体的反应胜过任何多余的解释，他所求炽热，她虽又陷入被动，却也回应地用心，几下里深吻交津，她便觉麻意漫至腰腿，已然站不稳，只双臂攀上他脖子汲取一点点借力。
下一瞬她身体腾空而起，被他抄起抱去榻上，唇齿未分间覆身压下，吻得更深。他早已欲念蓬勃，嚣张地顶着她，他动情之下的每一个反应，都似开启她身体隐秘通道的钥匙，她在他粗重喘息和火热气息催磨下，如坠云海深渊，升腾起
莫名的快意。
火热的唇舌擦过细白鹅颈，那双大手已很不老实，她只觉他力道大的似要揉碎她，那双一贯清冷的凤眸，竟似被蛊到一般早被情欲控制。这样的他，让她头回生出得意来，她是可以掌控他的。她勾着他脖子挺胸回应，他便不能忍似的重重咬了她一口！
“彧哥哥轻些……”
“轻不了！”
他似赌气般喘息着道：“我这几日，白日里忙着无暇分神，夜里可想得发疯！唐云熙都知送个东西叫大哥惦记，怎的你便独自快活，一点儿也不想我！”说着气鼓鼓撞了她几下。
竟是被强制喂狗粮馋到了！她又觉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妯娌间便如此互卷，实在可怕。
如此想着，却已搂过他脖子亲回去，缠绵几息后才软软道：“彧哥哥怎知我没想你？我白日夜里无时不在想你，可又不敢扰你正事，也不似云熙姐姐，有那等名正言顺的身份，我能如何？只能忍了又忍，握着葫芦睡罢了……”
说着竟委屈地潸然欲泣。
严彧想起那夜她睡着后，滚落在地的玉葫芦，心中又甜又疼，又闻她提及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便又勾起莫大的愧意，顿觉自己无理取闹，甚至有些欺负人。
他本就见不得她哭，见她被他激得眸中泛潮，便忍不住去吻她眼角，软软地哄道：“是我的不是，你莫哭，我再不凶你了！”
梅爻收了收眼泪，再不凶这种话，她是不信的。
可也不怕，他似乎也不难哄。
她捧着他脸亲了亲道：“你晓得我是替彤姐姐看着如离，他这几日不甚老实，我实在是疲于应对，好比今日非要来这里耍……好在彤姐姐今日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他送我府上，我替你们看着！”
他这口气，她总觉有那么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你不晓得，他这个人可不似看起来乖顺，倔起来八匹马拉不回，刁钻起来也是八百个心眼子，我怕他坏你的事，还是让他在我府上吧。不过今日彤姐姐既来了，我猜想，或许他一开始便是在钓人，可能也不会再在我那儿住下去了！”
严彧轻笑道：“都说扶光对你大哥用情至深，终究是过不去替身这一关。”
梅爻竟莫名想起小玉，他若不提，她真的快要将他忘了。
见她愣神儿，他忽地意识到失言，一时想不到什么说辞转还，干脆又朝着她亲了下去！
俩人吻得气喘咻咻，待觉察他不安分地大手去扯她裙带，她突然将那手抓住，喘了几息道：“今日、今日不是时候……”
那只被她握住的大手反客为主抓住她，带着她往下。
她羞赧道：“我、我晓得……你且忍忍，那外头一堆人等着。”
他哼了一声道：“我也不是那等见了心爱姑娘，便下不来榻之人！我只是叫你晓得，我虽有时顾不上你，可我和它具是想着你的，日日夜夜！”
梅爻忍着笑道：“嗯，我晓得的！”
顿了顿，又含笑道：“我也是！”

第87章
如离又回了扶光府上。
梅爻亲自去送他,跟扶光说她认识个好大夫，不日便可到京，或可医如离离魂之症。
彼时如离站在扶光身旁,却变了卦：“我仔细想了想,觉着眼下甚好，倒不急于记起前尘往事。若那往事里我身世凄惨，亦或还有何乱缘，倒是麻烦。”
梅爻气得想揍人。
扶光安抚道：“妹妹有心了,且等名医到京,我来劝他。”
从公主府出来，明晃晃的日头灼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嘶嘶,从枝条茂叶中透出来，愈发显得燥热。
梅爻坐在马车里,隔窗听梅六讲几天后的晾经法会。
“慈恩寺每年六月初六的翻经节可热闹了！一些平日里珍藏难得一见的经卷,也会搬出来晒晒,引得朝野名流、拥趸信众乃至方外高人趋之若鹜。现场还有祈福法会,早几年太后和皇后也去过,声望便越来越高。京中贵户们这时候会捐些香火钱,咱们府也捐过,今年还照旧吧？”
梅爻嗯了一声，梅六又道：“这回中宫被废,太后欠安,颇不太平，听说怡贵妃会带着几位娘娘和一些亲贵、命妇，去为太后和陛下祈福。要我说，颇像是山中无老虎,猴子要耍威风了！”
“她攥着后宫实权，却无实名，总要寻些彰显威望的场合。”
马车驶上繁华大街，车帘落下，梅爻闭眼小憩。耳听外面传来叫卖声，忽又睁了眼道：“停车！”
风秀道：“小姐有事？”
“那外面有卖糍糕的，风秀你去买点，分成两份，着人给他送一份去。”
“他？严将军么？小姐可有要捎的话？”
“没有，若问便说是我想吃，顺道也给他尝尝。”
风秀不解：“小姐想吃，奴婢着小厨房做便是，保准比卖的还好！再说，这也非是什么矜贵之物，就这么送去平王府……”
“你不晓得！日前唐云熙给大公子送东西，他便来嫌我。可这等事，贵在有情自愿，却不可逼迫、比较。我若在此时，也费尽心思做些什么给他送去，那才是费力不讨好。且这等事不能惯着，若回回都百般讲究才能拿得出手，那必得一次比一次用心，倘有一回简拙了，反倒生出怨怼，倒不如随意些，才是长久之道。”
风秀怔怔的，未想过送个糕也诸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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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那日一早，慈恩寺因有皇妃祈福，百姓们只在寺外叩首祈拜。
一入寺门先有个功德箱，有执笔沙弥书录今日诸位菩萨之功德。梅六递上银票，合十一拜道：“文山郡主愿以此清净之资财，供养三宝，广结善缘！”
那小沙弥还礼致谢：“贵人之功德，将如繁星升空，普照十方，贵人必将福寿绵长！”
凤舞在小姐软舆侧蛐蛐：“这钱给他换句吉祥话，要是给端王，能买个六品官！”
夜影冷哼一声：“那可不是买官，那是阴司买路钱！”
梅爻瞥他俩一眼：“佛门净地，少胡说。”
一行人沿青砖石道入内，山寺喜庆却不显喧嚣。今日来的贵人们暂歇在斋堂，梅爻与各位贵人相互见礼，虞妃仍似以往一般，十分热络地牵了她的手闲话。她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说了几句便去了别处。
吉时到，有披了法衣的僧侣引着众人出斋堂，往大雄宝殿去，祈福法会将在大殿前举行，殿后是藏经阁，晾经便在那里。
在主持的唱诵下，怡贵妃一身明黄色吉服，头上三层七凤金冠，只比皇后的凤冠少了颗东珠，妆容艳艳，威仪赫赫，接受满院朝拜，倒真有些凤驾临凡的派头。
法会开始，寺中高僧领着诸位贵人上香、献花、供奉、礼拜、诵经、发愿，一圈儿行下来已近午时，院中备了素斋招待吃
惯了珍馐的贵人们，梅爻跟着用了些，胃口淡淡。
饭后全寺又大张旗鼓地恭送怡贵妃回銮，看着依仗浩浩荡荡消失在山脚，才算圆了这场法事。
解了封，开始有民众陆续进寺祈福求经。梅爻没急着走，返回去替她在南线战场上的父兄求了求中原的神佛，保佑他们旗开得胜，之后便溜达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正热闹着，有饱学之士正在与寺中高僧辩经，一旁焚香煮茶，围了一圈看客。
梅爻听了一会儿，确觉机锋巧妙，启慧开智，只是那白衣公子胜负心重，在大和尚的从容淡定前，先已着了相。她不禁想若是大哥还在，可会下场论一论，又会是何样风姿？
身旁有人小声嘀咕：
“圆觉大师自幼寄身佛门，少时得道，许公子虽也是无双的见识，在他面前到底还是弱了些。”
“那是自然，这么些年来唯一辨赢过圆觉大师的，只有个容先生。可惜老先生遁世，倒不知隐去了哪里，是否有门徒承袭衣钵？”
“我听说他是去了西北！那时候的西北可不比当下，戎狄正猖狂，只盼老先生顺遂安康吧！”
“怎么跑那儿去，兵荒马乱的……”
“那不知，大儒的想法谁可揣得？”
俩人闲话间，场上辩经已结束，白衣稽首，大和尚敬茶，场内一时叫好的有，唏嘘的也有，议论纷纷。
梅爻身后忽地响起个声音：“郡主对禅道也有兴趣？”
她回身，是李茂！
他一袭月白锦衣，簪玉佩香，眉目温润，端的一副兰玉之姿。
单凭这一身风雅气韵，谁能相信他会偷藏她一双绣鞋？
她仰头道：“我不通禅道，凑个热闹而已。”
对她这明显无趣之语，李茂却不介意，淡笑道：“观今之世，朝堂巷里参禅论道者不知凡几，解说经典者亦是汗牛充栋，言出必有道法自然、见性成佛，倒少见郡主这般真性情的，依我说，郡主才是真佛！”
马屁拍得可脸不红心不跳！
梅爻不由地轻笑：“康王殿下举轻若重，以雅就俗，才真是明心见性！”
他挑唇一笑：“我那边备了上好香茗，敢请郡主移驾饮一杯？”
“实在抱歉，我还约了人……”
“你莫不是怕我？”
梅爻敛了笑：“康王殿下想同我说什么？”
他侧身抬手：“郡主请！”
她略一迟疑，随他去了藏经阁后方的禅房，风秀、霜启及凤舞跟在身后，静檀看了眼三人，见主子未表态，便也默默跟上。
那是间十分宽敞雅致的房间，虽无名贵饰物，却处处透着讲究。临窗对着一片繁花修竹，山石成趣，窗侧案上焚着檀香，摆着几卷经书。其下一方卧席一只凭几，两个蒲团，一方矮桌，桌上正汩汩煮着冲茶之水。
李茂道：“随便坐。”
风秀挪了个蒲团到边上，扶着梅爻坐下。李茂坐于她对面，温盏量茶，又取了火上煨着的汤瓶点水调之。
梅爻却无心思陪他点茶闲话，只道：“殿下有话请明言。”
他抬眸：“郡主如今，连与我闲话几句的兴致也无了么？”
“殿下自己做过什么，当无需我挑明。”
他复低头以筅击拂，缓缓道：“挑明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倾慕郡主，所行不过是爱而不得之人的卑微自伤，却未敢妨害君主丝毫，郡主何需生出如此戒备，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话间置托谢茶：“尝尝。”
梅爻望向那黑盏白汤，倒是一手好茶艺。
他先自己喝了一口，又看向她。
她只得端起来尝了一口，却无暇细品，放下茶盏道：“殿下雅韵深致，梅爻却是个俗人，何苦为我生出执念。”
他晦涩一笑：“爱不重不生娑婆，我亦是肉身凡胎，自然免不了俗念。不过郡主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我今日约郡主前来，既为表明心迹，也为使郡主安心，话既已说开，只望郡主莫要将我视作淫诡之人，刻意远之。”
他讲得坦白而又诚恳，倒叫梅爻愣了一瞬。
见她不语，他又道：“自然，这也只是我一方之愿，若郡主仍是介怀，我亦无可辩白，竭力退避便是，尽可能不去讨郡主嫌厌。”
似想起什么，又道：“哦，还有我母妃，我所思所行她并非全然知晓，在她心中，郡主依旧是能与之贴心说话之人，她半生艰难，若有冒犯，还请郡主海涵。”
这话真是卑微之极。
梅爻沉声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只要殿下言出守诺，我亦不会不识抬举，望我们相安无事，互不相扰。”
他望着她忽地一笑，待那笑慢慢散去，才吐出一个字来：“好。”
梅爻捧起桌上漆盏，将微温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起身告辞，开口客气又疏离：“多谢殿下款待，梅爻告辞了，殿下留步！”
李茂目送她一行出去，直到看不见人影儿，才从怀里摸出封信。这信他方才没用上，小郡主到底还是单纯仁善了些，可越是如此，越是叫他着迷。她似一只漂亮的幼狸，虽也有锋利指爪，可到底还是小了些。
从慈恩寺回府的马车上，梅爻闭目浅歇，可风秀晓得小姐并未睡着。她忍不住道：“康王今日可怜兮兮的一番话，小姐信么？”
梅爻睁开了眼。
风秀自北上，每每盯着娇得花儿一样的小姐，便老有种不安，那感觉大抵就像是守着惹人觊觎的宝贝，可自己能力有限，生怕出点什么差池。
她晓得小姐自长大些便不乏倾慕者，只是彼时身在南境，她是蛮王娇宠在掌心的公主，高高在上，除了那个叫小玉的奚奴，倒也无人敢冒犯，她也不必提心吊胆。
此时却不同，来京不足半年，她们大大小小的坑已踩了不少，小姐罪也遭了几茬，那些尴尬和苦楚，是她在南境长这么大加到一起也不曾有过的。而眼前这个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是个皇子、王爷，他再不受宠，其身份地位亦在小姐之上，天然便决定了他若想对她做什么，会有更多资源和手段！
梅爻见风秀一脸忧色，安慰道：“我其实也未全然信他，可只要他不再有之前那等妄行，我也无需反应太过。我眼下质于京中，身系文山，而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也不好闹僵。他此番肯自降身份，连带着将虞妃也拉下来讲，我且认为他是有诚意的吧。”
风秀仍旧不安，却也只道：“小姐心里有底便好。”
梅爻泄了口气：“其实这都不算大事，我近来忧心的是如离，他拿着那个东西，还不晓得要做什么？说起来他在府上这些日子，我越发觉得他像大哥……央宗怎的还不到呢？”

第88章
距京百余里之外的盘山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赶路，坐在车辕上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绀青色短打,领口、袖口、腰带上有着夸张又鲜艳的绣花,脖子上还带了只银项圈，头发拢在顶上盘了个髻，绑了根明艳艳的红飘带，那带子随风擦过他漂亮的脸,平添了些灵动和妖冶。
夕阳即将坠山,离着客栈还远，他有些不耐地朝车内抱怨：“照这走法,今晚咱又得幕天席地,顶着星星睡了！”
车内传出个中年人的声音：“别急别急啊，我还有两页便批注完啦,你先赶慢点,稳着点！”
“切！”那少年充满了不屑,“批的尽是些骗人的东西！”
“玉衡你此言差矣,这里面可无一句胡编乱造,具是真实不虚、真情实感！”
“你一个人写出十个人的笔迹来,还说不是骗人？”
“这不过是些生意经,唯有许多人看过，百花齐放,才显得这书馋人哪！”
叫做玉衡的少年叹了口气,望了眼西斜的日头，扯了扯缰绳，让马儿又慢了些。
马车内坐了两人，方才讲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借着最后的天光收笔，转了转略显酸涩的手腕，开始收拾笔墨和晾干的几册书。
他对面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一身粗布衣，身材瘦小，坐着也比他矮了一头还多，却是目光囧囧，面色红润。
老人道：“明日便进京了，皎然你在京中落脚之地，可联络好了？”
“好了，不过我更想跟宗老您住！”
“你是个是非人，我自是不怕，可我来京是受邀
，别给主家惹事啦，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入京后分道扬镳，只当不识。”
“宗老您可真心狠！”
“我若心狠，当初便不会救你。”
“其实我如今这模样，旧人也认不出……”
“那也不行！再若纠缠，我这便叫玉衡将你丢下车去！”
“别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万一遇上剪径响马，还得依靠玉衡护着哪！”
车辕上的少年呵呵笑道：“华先生，你此言也差矣，你一无钱粮、二无力气，亦不是那娇滴滴的姑娘，便是有响马，抢你做甚？既干不了活，还平白多张吃饭的嘴！”
“你小子竟也学会不吐脏字地骂人了！”
“那不得感谢华先生你？所谓近朱者赤嘛……操！”
“嘿，你怎么……”
“前面出事了！吁——”
玉衡勒停马车，翻身跳下。
华清昼挑开车帘，入眼情形让他和车内老者均变了脸色！
前方几丈外出现了片片血迹，有车辙进退反复，漫无章法，透着急促和慌乱，还有数条拖行血痕，和车辙交缠着消失在路侧。那路一侧是山体，另一侧则是峭壁，不用说，人车都已落下崖去！
华清昼面色苍白，这一幕于他如坠噩梦！
玉衡唰地从靴筒里抽出短刀，警觉地四下探查，朝车内道：“师父、华先生，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械斗，有些大片血迹还未干透！人和车要是都在下面，怕是难有活口了！”
华清昼扶着央宗下车，俩人朝崖下望去，因天色已暗，下面林深树茂，影影绰绰地瞧不真切。
玉衡在身后提醒：“这等是非地，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师父上车吧！”
华清昼听到招呼，正想拖走央宗，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硌到，低头看竟是个块铜章，拾起细看不由地一惊，西北军的“天”字纹赫然在上！
“什么东西？”玉衡凑过来瞧。
“是西北军的标志！”
“西北军怎的来这？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
“被杀！除非死，否则他们不会丢了铜章！”
华清昼左看右看，“有没有能下去的路？”
“你要下去捞人？”
“若死的真是西北军，便不是小事！”
“华清昼！”
玉衡急眼时才会连名带姓喊他：“你自己什么人不清楚么？这裉节上管这等闲事，还不快走！”
“撞都撞上了，岂能不理？”华清昼也有些发狠，“我行的虽是阴诡之道，不算好人，可于自己恩人也并未冷血烂透！”说完便顺着山路往下跑去。
央宗道：“让他去吧，我们当初救他，不正是看中他还有一丝良知？”
山势不算很陡，只是岩石突兀，枝丫交缠，荆棘遍布，极难落脚。玉衡远远看着华清昼寻了一处相对稳妥的地方，那似是塌方塌出来的一个缓坡，较少阻碍，他敛起袍角塞入腰间，小心翼翼探了下去。
玉衡跑近几步，趁他的身影还能看见，叫道：“我们最多等你半个时辰，找不到人你快回来！”
其实再有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出了这条山路，进入官道，让马儿跑起来，是能赶在天黑透前寻到客栈的，只是被华清昼这么任性一闹，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
玉衡折回去扶着师父登车，又往前赶了赶，在离那塌方不远处寻了个安全地方停下，生了堆火，热了些吃食和水，伺候着师父进食，自己也用了一些。
眼看天光越来越暗，华清昼久去不归，玉衡开始烦躁，朝下方喊了几声，未得回应，便开始骂娘！
央宗从车里探出头道：“你身手好，去扎个火把寻一寻皎然吧，别连他也出什么事！”
“我不去！出事也是他自找的！我得护着师父你，他是死是活，我才不管！”
“别说气话，往日里你伤得下不来榻，他不也毫无怨言地管你拉屎撒尿？”
“那叫毫无怨言？他都快笑话死我了！行了，我去还不行么？先说好，我只找一炷香，太深了我可不去！”
他把那短刀留给师父，自己拎了只小火把，一路喊叫着“花蛇”往林中寻去。
花蛇，是他给华清昼取的外号，花是华的谐音，叫他蛇，是因为他们把华清昼从鬼门关捞回来时，他睁开眼看他们的一瞬，玉衡只觉望进了一条阴冷又戒备的毒蛇眼里！
他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堵着气刚要折回，忽听林中响起华清昼十分吃力地喊声：“我在这儿，快来帮我！”
玉衡寻着声音找过去，便见华清昼背了个人正往上爬。他是真的在爬，背上的人压得他直不起腰，山势向上，他只能手脚并用驮着人挪，他身旁还有个姑娘在扶着，哭唧唧的，时不时提醒他小心。
玉衡道：“怎么回事？这救的谁？”
“费什么话！我背不动了，快帮我！”
华清昼虽比玉衡大，可论力气，他一个文弱书生，实在抵不过一身腱子肉的半大小子。
玉衡举着火把去照，那姑娘下意识偏了偏头。再看华清昼背上的人，竟是个老头，年岁似是比央宗小些，此刻已经昏迷。
“拿着照路！”
玉衡把火把给姑娘，从华清昼身上扶起老人，脚下扎稳将人背上，稳稳起身道：“快回去，我师父自己在上面呢！”
央宗见崖下映出火光，又闻隐隐讲话声，干脆迎过来，见玉衡背个人脚步匆匆，小姑娘举着火把小跑跟着，华清昼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一瘸一拐，似乎也带了伤，却是最先朝他喊道：“宗老您快救人，老先生伤得不轻！”
昏迷的老人被安顿进马车，央宗细看，只见他已面色发青，双唇紧闭，额头、脸颊都有擦伤，身上也片片血迹。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姑娘，与玉衡差不多的年纪，眼睛红红，一脸焦色，泪水、血水在脸上和了泥，身上也沾了血。两人衣衫虽都破损不堪，可观材质样式，却非普通人家所穿。
华清昼紧着补充，声音有些激动：“宗老您可知他是谁？他是大齐一代国士容崇恩老先生！这位是他的孙女容桉，那些西北兵正是护送他们回京的，却遭了山匪，他们连人带车翻下崖，侥幸捡了条命，只是……”
“先不说这个！”央宗挥着手打断，“你去车尾取我药箱来！”
听闻老人家要施救，容桉立时双膝跪地，重重叩头，带着哭腔道：“多谢先生救我祖父！”
央宗一边搭脉，一边道：“起来说话。你祖父他有肺疾未愈，该用药养着，可还有药？”
容桉摇头，忍着哭道：“药在车上，细软都被劫了……”
“把他上衣褪掉，我看看外伤。”
小姑娘又紧着去帮祖父解衣，玉衡在旁搭了把手，衣服一掀开，腹部竟有条半尺来长的伤口正冒着血，是利刃划伤，央宗看了，所幸伤得不深。
“拿刀尖药！”
华清昼麻利地递上，棕黄色药粉研磨极细，铺在伤口上瞬间被血浸透。敷了药，又用裹帘缠好，央宗又拿出了一盒长针。容桉见惯了大夫为祖父施针，可这针竟与她所见过的闪亮银针不同，它通体漆黑，透着股邪性。她也未见老人家燎火烧针，便这么一针接一针，扎在了祖父的五处大穴上。
她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老先生，我祖父这一身伤病，要紧么？”
央宗沉稳道：“遇到我便死不了。”
少倾，果见昏迷之人胸口起伏渐重，面色也不似最初的青灰色，有了一丝血气。
央宗收了针，让人
给他穿好上衣，又道：“虽是死不了，确也十分凶险。他沉疴未愈，断了药，又失血过多，留在这里不行，得赶紧进城去。”
停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又跑了起来。车里空间有限，华清昼跟玉衡坐去了车辕上，容桉在车内半搂半抱着祖父，以免车身摇晃再伤了他。容桉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哭，又不敢哭，她见对面老先生闭了眼小憩，更不敢打扰，只时不时抹眼泪。
马车终于驶出了山路，拐弯进入了宽阔平整的官道，跑得更快更稳了些。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传来，玉衡抬眼看去，便见一队悍马眨眼间飚至近前，与他们的马车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向着他们来路奔去，又极快地没入夜色中。
华清昼虽未看清马上之人，可敏感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催促道：“再快点，玉衡，赶紧走！”
玉衡也似嗅到了什么，朝车内喊道：“里面坐稳了啊！”
随着他扬鞭高喝，马儿发足狂奔，朝着前方更快地蹿行出去。
严彧带着裴天泽及十多名弟兄，打马狂奔了四五个时辰，本来想给恩师个惊喜，半路却听闻山路上出了事，急匆匆赶到时，只见了满地血腥。
周遭的血气和杀意似乎仍未散尽，严彧站在夜色中，红着眼道：“十五名弟兄，容师傅和桉桉，我要一个都不能少，跟我下去找！”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上来，十五名便衣的西北护卫，一个不落地摆了一排。
肃羽沉声道：“马和车都找到了，马已死，车已毁，车上细软却未见，容师傅和桉桉小姐也未找到……是山匪么？”
天泽望着趟地上的弟兄，眼里泛着猩红杀意：“是他娘的什么山匪，能连杀十五名西北狼卫？”
严彧眸色发寒，朝肃羽道：“去调官兵，便是把这一带翻过来，我也要生见人，死见尸！”

第89章
严彧在百余里外的兴隆县翻山时,央宗已带着他要找的人进了梅府。
梅爻未料央宗自带病人来，更未料这病人竟是辩经那日闻及的一代国士容崇恩。老先生自入府后便一直昏迷，他那个小孙女容桉说想见平王府的严将军,可他当时不在京中,容老又病重，便只能先在梅府住下，由央宗医治，另着人给严彧送信。
严彧接信后带人马不停蹄往回赶,入梅府已是第三日晌午。他一露面,隐忍多日的安榕好似终于寻到了释放惊惧和不安的出口，扑进他怀中呜呜地哭,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严彧安抚了几句,便把她托给天泽，自己去看恩师。容老已苏醒,肺疾也压住了,只腹部有伤需要将养。
容崇恩住的是琼花阁,窗外便是绝美园景。特别是那株越窗的白兰,此时开得正盛,玉白纤盈的花瓣藏在碧油油的枝叶间,好似娇俏仙子美好又灵动。花窗半开,馥郁的甜香飘了满屋。
梅爻便坐在白兰花下，闲闲地打络子。
风秀看小姐似无意识地捻着丝线,提醒道：“再搓,便要真成死团，解不开了！”
“哦。”
她松了手。
风秀扯过那几缕线，细细捋顺，嘀咕道：“大晌午的,偏在这里坐着……”
“我自家的园子，坐不得？”
“自然坐得，那楼上屋里您也坐得！”
梅爻抬头望了眼花窗，低头道：“人家故人叙话，我凑的什么趣。”
“那您不能拿本书坐这儿？偏要拿丝线，您晓得，我也不擅长这个啊！”
梅爻：……
一道玄青色身影悄无声息靠近，站在了梅爻身后的花枝下。
风秀最先看到，弯唇一笑道：“小姐坐了这么久，奴婢去沏壶茶来，给您润润喉。”
“也好。”
梅爻应着，拾起风秀未捋顺的丝线，一下一下地继续解。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了丝戏谑：“小姐心思缠乱，这线可解得开？”
她手上一顿，自是知晓谁来了，却未回身，刻意压了唇角幽怨道：“说得也是，我自己还绞着，解什么线？”端起线笸箩便要走。
下一瞬，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我解！”
他蹭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的心思，我解，别不理我。”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呼吸间全是令她心颤的味道。她手上的笸箩被他抽走，又放回了石台上，人也被他转成面向他。
“让我看看怎么解……”
他歪着头打量她，见她一双眼睛带着痴怨，涂了口脂的双唇水红润泽，只微微一抿，便勾出他莫大馋意。他扣着那细腰往自己按了按，以额相抵，开口都哑了几分：“你是因进门时，我抱了她？”
她盯着他前襟上的纹饰，手指沿着花纹无意识的描摹，却不作声。葱白指尖带了些不轻不重的力道，隔着纤薄布料在他胸前游走。她虽是无心，却引得他气促了几分。他使坏般顶着她的手指挺胸，便见她手一顿。
他笑着解释：“容桉出生在西北狼烟中，父母具已亡故，只剩祖父。其祖父为我传道受业，她自幼便养在我父王身侧，视我如兄，你莫多想……哦，她和天泽是有婚约的。”
她仰头看他，见他目光坦荡，又藏了丝得意，似乎她吃味儿，他颇为受用。
她轻哼一声道：“多想什么？似这等兄长，我也是有几个的！我父王有三个义子，昔日在南境，其中一个还差点揍了对我不恭的一个小奚奴……”
严彧瞬间黑了脸。
她忍下心中得意，满眼深情地捧住他的脸，开口娇娇涩涩：“彧哥哥，我使脾气，只是因为我想你了，偏见不到，又抱不着，我好难过……”
严彧心中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脸上阴云退去，下一瞬便再不能忍地朝怀中人亲下去！
楼上花窗后的桉桉，看着白兰枝叶遮蔽下的两人，紧紧相拥，唇齿交缠，轻声道：“这便是将兄长扣在南境的那位小蛮主么？”
天泽嗯了一声，又道：“也不算扣吧，他当时想查梅安，自己不想走。”
容桉说不清对文山郡主是何感情。
她见惯了戎狄之残暴，想象中的蛮王之女，也必定是骄纵蛮横，不可一世，所以才会让兄长带了一身伤回来。他不愿留痕，那些伤疤，梅香和她师父花了好久才祛掉。她在见过兄长背上的伤疤后，对这位小蛮主乃至蛮王一族，实在无甚好感。
却未料到，这回将她和祖父从鬼门关捞回来的，竟是这位小蛮主的人。初次见面，容桉心里是受了些冲击的，只是当时祖父命悬一线，令她无暇细思那是种什么情绪。
蛮王掌珠，比她想象中要漂亮惊艳得多。
她看起来并无“野性”，也无“蛮气”，讲话亲切，安排有度，明艳娇慧，周身气派倒像是大齐的公主！容桉不禁想，昔日兄长被天泽从南境接应回来，每每天泽提及这位小蛮主，兄长便冷着脸，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厌她烦她？
及至看到白兰花下这一幕，她才突然了悟，兄长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她从窗外收回视线，才发觉天泽一直在看着她。四目相对，这个大她五岁的男人竟微微红了脸，开口憨憨：“半年未见，桉桉你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她忍了笑，软软地回应：“天泽哥哥，你也更成熟了。”
“我、我……”
裴天泽吞吞吐吐，似是在措辞，又似在鼓气，容桉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天泽终于一口气道：“我已无父母亲长，自幼追随平王，如今在京中，平王妃便算是我的亲长了。王妃已应允，待容老身体好些，她会亲自同容老议亲，我定风风光光地迎你！”
这直球打得容桉一愣，她未料话题转换如此猛，一时也红了脸。
她和天泽的婚事是平王做主的，在她十三岁那年，祖父也满意，称待她及笄，看着她成亲，他余生两大心愿便完成了一半！
她对天泽的感情很微妙，像兄长，可因有婚约，又不敢太亲近，与他在一处时，偶尔慌乱和悸动会有，可也不多。是以他如此直白好似催婚的话，竟叫她一时不知怎么接，下意识望了眼内室，安安静静，祖父当是睡着了。
白兰花下，严彧正弯腰找东西，梅爻小脸红红，却是带着气，一手揉着左耳，那耳尖红红的，还带着牙印，少了只耳珰。
那耳珰是一大一小两颗宝珠，严彧转了几圈，只找到了上面的金钩，无奈道：“找不到了，不晓得滚哪去了！”
见她瞪他，又道：“我赔你！”
“这是赔不赔的事么？好好的，一边戴着，一边没了，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
她说完，极不情愿地将另一边也摘了下来。
他干脆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一手扣住腰臀，一手捻上那只被他咬红的耳朵，轻揉着道：“下回别带了，实在碍事。”
“你这人忒的脸皮厚！”
他无谓地一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的巫医救了容师傅，也谢谢你这几日对他们的关照！其实容师傅回京没几人知晓，我也不想大张旗鼓接他们入府住，且容师傅还病着，需要良医，我想着……”
“等会，你该不会不想接走，要赖我这吧？”
他一笑：“可以么？这样的话，我亦可名正言顺来梅府，随时。”
“不可以！”
她斩钉截铁：“他们是你的恩师和妹妹，又不是我的！你是我什么人，要我担了你的责、尽了你的孝？至于后一个理由，那更不可以！我这里好歹也是座王府，当是你家后院么，想来便来，想走边走！”
他挑眉：“长的这么好看，怎的讲话这么伤人！”
她不屑地哼一声：“你也长这么好看，讲话也不漂亮啊！”
他轻笑道：“不逗你了，我已给他们找好了住处，今日便会接走。你且嘱咐府上之人，便当没有见过他们，没有这回事！”
梅爻突然谨慎起来：“何出此言？是他们身份敏感，还是……还是你觉得他们此番出事不单纯？怕连累我？”
“都有。他们此番出事，我起初以为是山匪杀人越货、劫财劫色，可细想却并非如此。护送他们的是十五名训练有素的西北狼卫，什么山匪在晓得他们西北军身份后，还敢如此猖狂，且有本事全数灭口？容师傅回京全赖我照应，所带资财并不多，山匪又不傻，为这些微薄财物，实在不值得杀这么多人，这是大忌！”
他沉沉一叹：“说到底，八成还是冲我来的，是我没有护好他们。”
梅爻听得心沉，突然展臂环住了他的腰，不无心疼道：“你究竟惹了些什么人，怎的总有人朝你放冷枪，连如此老幼也不放过！”
他的小娇儿心疼了，他又将她抱紧些，低头亲了亲她发心，沉声道：“所以你只当没有此事，离是非远一些。其实也该离我远一些……”
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地心跳，忿忿地娇嗔：“你可是便宜占够了，便来赶我走，真是没良心！”
他听了一笑，挑起她下巴反问：“你觉得我够了？”
带了些茧子的指腹用了些力，从她娇嫩的唇瓣上一点点碾过，她干脆张口咬住了那根手指！湿热的唇舌触感从指尖传来，严彧眉峰抖了一下。只僵持了一息，他在她灼灼目光中，又把手指往里顶了一下，便听她发出极轻的一声，气息都不由地促了几分。
他真是爱死了她这副敏感样子！
一时难耐，抽出手指狠狠吻上去，舌尖代替了手指，唇舌霸道，火炭似的扫荡她口中每一个角落，似要将这小小世界里所有的甜蜜一次汲取，津液交往之声和着粗重的喘息，几下里便叫她站立不稳。吐息换气间，她一声无措的“彧哥哥”尚未出口，便又被他堵回去，只能揪紧了他的前襟，无力地承受。
待到她连攀扯他的力气也无，他终于肯容她喘口气。他自己气息也沉得厉害，一双好看的凤眸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欲色。他扣着她腰臀往自己按，逼她感受，喘息着又问一遍：“你觉得，我这是够了？”
她撑着他滚烫的胸膛，稍稍挪开一些，微喘着道：“你、你收敛些，可在你老师楼下呢……”
“不是你起的头？故意到这里来勾.引我。”
小心思被他戳破，她干脆委屈道：“我以往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向来是直接取的，何曾需要去动心思，与人抢？偏只有你，要我一而再地害怕紧张，又不敢吵闹、放肆，你要我怎样嘛！”
说着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越想越气，待要再赏他几下，手腕却突然被他攥住。
“别打了！省着点力气去床上闹。”
她一下子怔住，之后又突然发笑：“没皮没脸！”

第90章
严彧接走了容崇恩祖孙,梅爻便着手安排央宗医治如离。
央宗是月召覆国时，护着小公主浮黎——即梅爻母妃出走的巫医。当时浮黎逃亡至大齐、南粤及西边凉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那里环境恶劣,盗匪遍地,堪称毒窝子。小公主也是个有胆色的，妄图拿下贼首，籍此地起事复国！
可只半年，这片三不管的脏地,竟被大齐南境的文山王咬进了嘴里,带兵掠食的，正是当时的蛮王世子梅安。
梅安此人生了副与其野性不符的俊雅模样,单看那张脸,浮黎必不会对他托付重望。可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后，浮黎变了卦。
此后央宗便一直伺候在蛮王府,直到小公主病逝,才遁入月召故土的御灵山中,只留下大弟子天枢,随侍十一岁的世子梅敇。而浮黎带进王府的旧人,除了几个伺候孩子的嬷嬷,其余全都自发殉主而去。
时隔多年,老巫医央宗再次被主子召唤，不惜以老迈残躯,跋涉而来。
初见梅爻时,他怔怔然看了她良久，十七八岁的小殿下浮黎，好似穿越时光站在他面前。他颤巍巍跪地叩首，再抬头,深邃如古井般的眸子里竟盈满了泪水。
梅爻给扶光递帖子，想亲自带央宗过府看病，答复却是如离不想治，待她再劝劝。
这一劝竟似托辞，多日无音讯。
倒是听闻严彧出了点事。
因在兴隆县越权调兵，严将军被参了一本，陛下懒得听他狡辩，降旨申饬，要他闭门思过，脩德束躬。可次日便又有当地清山剿匪的请功折子递上来，老皇帝气得把朱笔一丢，骂了句“荒诞”！
于是严将军在家里睡了一觉，便解了禁。
小芾棠讲得眉飞色舞，梅爻听着，一时竟觉大齐朝堂也可爱得紧。
讲完严彧的闹剧，小姑娘又带着几分意气道：“梅姐姐你可知，我二哥为何跑那么远去折腾？他竟然还有个妹妹！正是为接她才闹这么一出！说是自小养在西北父王身边，是天泽哥哥没过门的媳妇儿！我母妃还有意让她以平王义女的身份从王府出嫁，这两日阖府上下为她和大哥的两场大婚，忙得昏天黑地……什么妹妹这般宠？若非坚信父王为人，我都怀疑是他在西北的私生女！”
梅爻：……
这是醋了！
小芾棠又感慨：“说起来，离大婚也没几日了，可我瞧大哥着实淡定，仍日日忙于公务，婚事上虽事事配合，可也未见多喜，就好似做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反观云熙姐姐，我几次去看她，她整个人喜气洋洋，浑身都发着光！相形之下，总觉大哥委屈了她。”
梅爻也有同感，却道：“这也不过是旁观者的心疼，其实若深爱一人，纵使为他吃苦受累也甘之如饴，大约她并不觉得委屈，何况还有许多求而不得之人。”
小芾棠仍有不安：“大哥情绪太过内敛，这些年我们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好似无情无欲。其实若非太后赐婚，我都怀疑他此生不会主动追求什么人。他和云熙姐姐这事上，我也是使了劲儿的，也不晓得云熙姐姐嫁进来，会不会失望。”
看着天真活泼的小姑娘，骨子里却如此敏感，梅爻劝慰：“这位卫国公府的嫡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就凭她能把一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能摘下你大哥这朵满京城贵女都够不到的高岭之花，收服人心的本事便不再话下，你又何需操无谓的心？“
小姑娘一笑：“说的也是。”
俩人正聊着，风秀急匆匆带了人来，是扶光的丫鬟云琅。她面露忧色，朝着梅爻见礼后道：“郡主府上那位名医可还在？如离公子发病了，比上回更重，府上大夫治不了，公主命我来请，求郡主的神医去看看！马车已在府外候着，方便的话还请即刻便去！”
梅爻满心疑团，此时也不好多问，吩咐
风秀道：“快去，请宗老过来，随我去公主府！”
风秀应了声去请央宗，梅爻转向芾棠，还未开口便听小姑娘道：“梅姐姐你不用管我，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府便好！”
马车又快又稳地驶往公主府。
车内央宗开口道：“可否先与我讲讲病人的大致情形，是何表象？”
云琅回道：“他今日不晓得去了哪里，申时突然回府，已然是强撑着进的门。之后便一头栽倒在地，虚汗津津，面无血色，肌肤也烫得吓人！这情形与公主初次救他时像极，当时天寒地冻，只当他是在雪地里冻久了，当伤寒治的，差不多一个月才好利索。这回比当时瞧着还严重，先是打摆子，之后便昏迷，实在吓人！府医一时诊不出底细，却说不像是伤寒，可又说不好是什么，这才来请先生！”
央宗沉默不语，梅爻问他：“宗老您可有头绪？”
“总要看过病人之后才知。”
马车很快在公主府角门停下，几顶软舆已候在那里。穿门过院，直进到最后一处院中才落下，扶光迎出来，已是两眼红红。
如离被放在暖阁里宽大的沉香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已非苍白，而是灰白，瞧着很不好。榻前跪了五个府医，个个面色惊惧，想来是已遭了扶光训斥，见他们进来，都微微侧目，眸色复杂。
央宗见到如离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继而才靠近了细看。
如离一只手还搭在脉枕上，显然是才被看过。扶光亲自挪了只矮凳过来，放到央宗身后道：“您坐着诊。”
央宗躬身致谢，缓缓坐了，将手指按在了如离腕上。一地的大夫此时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他的动作和表情。不多时，老先生的手动了，这一动却让其中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夫一惊！
他们已听闻来得是巫医，晓得是有些不同之处，单看他变换的手法，已不是寻常诊脉，而是诊蛊脉！这似乎印证了他们暗自猜测却不敢明言的想法，公主这位金贵之人，中了蛊！
央宗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似乎还有意外，他扭头盯着榻上之人那张灰白的脸，眸色说不出的复杂。继而又换了病人一只手来诊，这回所按的穴位更令跪地的老医正意外，那是道医所特有的“诊鬼脉”法，又叫“诊阴脉”，是判断人身是否有阴邪入体的方法，玄之又玄。他自是不懂，却未料这位白发老巫医如此专博！
而这也意味着，榻上之人怕不只中蛊这么简单。
梅爻小心翼翼：“宗老，如何？”
央宗没回答她，只收了手，起身，撤去矮凳，撩起襟袍缓缓跪下，对玉衡道：“拿东西来！”
又对扶光道：“敢请殿下带人在外面等。”
扶光看了眼如离，应声道：“那便辛苦老先生！”
“宗老……”梅爻想说什么，便听央宗道：“也请郡主回避。”
梅爻只好随着众人一起退去外间。
见扶光忧心忡忡，梅爻牵了她的手道：“彤姐姐先莫慌，宗老既然肯治，便是有希望。”
那位见多识广地老医正大着胆子道：“敢问郡主，您喊宗老的这位老先生，可是昔日月召那位大名鼎鼎的央宗神医？”
月召是小国，以美女和巫蛊著称，是个诡异又神秘的种族。昔日有国时，便惹得世人又馋又怕，待到覆灭，便只留了些玄而又玄、不知真假的传说存世。央宗便是其一，传说他能通鬼神，善灵蛊，亦正亦邪，救和杀全在一念之间，被最后一代国主尊为国医。只是月召覆灭后，这位神医便消失了，生死未知。
梅爻淡淡道：“没听过。”
那老医正识趣地不再开口。
暖阁中，央宗全程跪着给榻上之人施治。玉衡未见过师父如此救人，也不敢打扰，只随着他一起跪在榻前，小心谨慎地伺候。
一旁燃起了安神香，此刻如离衣衫尽褪，身上漆黑长针扎得好似箭猬一样。玉衡瞧着师父一根接一根地下针，轻轻捻动，再掐着时刻把前面的针换掉，换下的针落入沸水中，针上黑色淡去，很快那水已变得污浊不清。
央宗冒了汗，到底年纪大了，已不耐如此细致的耗神耗力之事。他和玉衡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如离的脸色终于开始好转，有了些人气。
央宗开始收针，待到收尽，盛针的水已似笔洗中的污汤一样。
如离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榻前跪着的老人脸上，竟有些恍惚。
央宗动了动，他想再转正一些，却发觉双膝早已麻木，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缓了一下，才强撑着转正，朝着榻上之人恭敬地叩了个头，用苍老又哑涩地声音道：“央宗见过殿下！殿下受苦了！”
如离只静静望着他，眸中平淡无波，良久才道：“这位老先生，您可是认错人了？”
央宗打量他几眼，坚定道：“您是十三公主浮黎的长子，梅敇。殿下，您只是中了海上巫国的符蛊，并未失忆。”
榻上之人红了眼眶。
央宗双眸也泛潮，缓了缓才又道：“天枢，是已死了吧？”
榻上七尺男儿终于掉了眼泪。
央宗浅浅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安慰道：“殿下无需伤怀，天枢为主，死得其所。只是他医道尚浅，治这等符蛊终是差了些火候。蛊毒不清，殿下会反复发作，一次甚于一次，直到面目皆非，筋骨被毁，癫狂错乱，一命呜呼……殿下因何不早些召我？”
“梅敇已死，我是如离……如离有如离的事要做。”
“殿下当知，天枢救你，是想让你活下去，而不是活着再去送死！我既来了，便不会由着殿下性子，看着你丧命，便是有何了不得的大事，也须得治好你再说！”
“需要多久？”
“那要看殿下身体可承受情况，快则三五月，慢则三五年，只要殿下肯配合，我有信心能将蛊毒清除干净！”
梅敇沉默良久，缓缓道：“宗老，我知你不在乎朝局，可我不得不在乎。我在京为质期间，与前太子李啠还算相厚，他矫召谋逆，不只大齐的陛下，朝臣们亦是明着不言，心下多认为梅敇狼子野心，惑乱储君，文山居心叵测。我被征调东海，遭人暗算，也是因此事而起。其实李啠是诸皇子中，最仁善有德的一个，他承大宝，对南境也最有利的。可他如今被贬文山，难保他日不成为南北开战的引线。眼下有人要为他洗白，这是个机会，宗老你且容我做完，不需要多久，我定跟你回御灵山去。”
顿了顿又道：“还有，别叫我殿下，月召早已不存，我如今连文山王世子都不是，我只是……如离。”
央宗思量片刻道：“那便先回梅府，留在这里不行！”
“好……我的事，不要告诉扶光。”
“那小姐呢？”
“……随缘吧。”
玉衡伺候着梅敇整理衣衫，央宗扶着榻沿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双腿，缓缓出了暖阁，外面的人立时便围了上来。
扶光紧张道：“他如何了？”
“回公主，他已经醒了，不过仍不妙，还请公主容我带他回梅府就医！公主放心，他中蛊毒尚不致命，只是痊愈需要些时日。”
扶光虽不舍，却也妥协道：“那我能否进去看看他？”
“可以。”
扶光进屋后，旋即便见玉衡也出来了。
云琅扶央宗落座，又奉茶，几个大夫开始围着他七嘴八舌，问长问短。央宗面色不好看，也不理人，只端着茶盏轻轻抿着。
他那个小弟子玉衡冷着脸唬人：“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让我师父歇会儿？再若烦人，便给你们都下蛊，哼！”
这一声极为管用，大伙怯怯地各自坐了回去。
不多时扶光红着眼睛出来，遣散了几位府医，又对梅爻和央宗道：“那便辛苦妹妹再照看他一段时日，感谢宗老不辞辛苦，远来施救，倘若有何需要，还要随时告诉我。”
梅爻应下：“彤姐姐安心，有宗老在，他定会没事的。”
扶光安排车马将人送回梅府时，如离又陷入了昏迷。
她不安地目送马车走远，耳边仍响着如离虚弱的低喃：“我与公主，大抵还是缘浅了些。公主艳如骄阳，如离暗如冥魅，公主所念之人亦不是我，还望莫要自苦。来日方长，惟愿公主所遇皆福。”
她知他是在告别，可她说不出相留的话。
长街喧嚣，星河沉寂。街上灯笼逐次亮起，她看着马车消失在细碎的灯火中，好似又经历了一个梅敇留下的梦。
低头抹了抹眼泪，回府。

第91章
如离昏昏沉沉,只觉头脚无根，好似漂浮在海上。
海水淹着他的后背，背上尽是刀枪伤,割肉一般地疼。海风裹挟着海浪,一阵阵呼啸而来，金属撞击声混着喊杀和哀嚎，响彻四下。
有人在急促地唤他，喊梅将军,也有人喊世子,透着焦灼，似乎还有个软软的声音,唤他钧行。
他身体发冷,一阵阵地轻颤，继而又开始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密集地撕咬自己,啖血食肉,连骨头也不放过,钻心地剧痛,逼出他一身虚汗。
这痛苦他逃不开、缓不了,一股杀意便自心头升起。那双拳头攥得死死,骨节泛白，微微发颤,口中传出细微的磨牙声,人似寐似醒，却是眉头深皱，一脸痛苦。
几只长针相继往他的虎口、手臂、头、颈上扎下，那如弦般几欲绷断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凶险过去，已是鸡鸣时分。
央宗上了年岁，不堪熬，梅爻便叫玉衡先伺候他去歇息，又着梅六帮如离换掉潮湿的寝衣和被褥。
上衣褪下，她见他前胸后背尽是伤疤，有的淡了，有的依旧狰狞。她红了眼眶，避去了外间。
不多时梅六出来，亦是眼圈红红，欲言又止：“他……他是世子么？”
梅爻一怔：“为何这样问？”
“方才我见他腿根那里，有和世子一模一样的咬痕……”
后俩字出口便是一顿，咬在那个部位，岂是能跟小姐讲的？
果然梅爻紧张道：“是何咬痕？可有大碍？”
梅六结结巴巴：“就……人咬的，无碍！”
她后知后觉红了脸，莫名想到了扶光。
“属下去煎药，再让小厨房熬粥，等会好了便送来！”
梅六说完一溜烟跑了。
寝室里，驱邪祛秽的降真香温阳辛辣，与榻上温润之人气息迥异。
她细看那张沉睡的脸，眉弓、鼻梁、颧骨、下颌，骨相确然不太一样，却无动过的痕迹。
他似是在梦中，微微皱了眉。她想伸手抚平，手指尚未触及到他，却见他猛地睁开了眼！
她轻声抚慰：“做噩梦了？”
他眼中呓怔一闪而逝，扫了眼屋子，开口嘶哑：“这是燕拂居……”
“嗯，大哥的房间……你是我大哥。”
他笑笑：“怎么总不死心？”
她认真道：“你虽改了容貌，变了音调，又极力掩藏大哥的脾性举止，可我知道，你就是大哥！”
“从你做青果蜜饯开始，那里面加了粉草，那是母妃的做法，南境并不常用。”
“你闯玉贤庄救我，刀枪逼迫而不退，仅凭几面之缘，何来如此情义？”
“你入梅府，看我的眼神，同我讲话的语气，具是大哥的神色，你从吊床上抱睡着的我回屋，亦是多年前大哥常做之事……”
“你夜探梅府，轻车熟路，特别是对燕拂居机关之熟悉，更甚于我……”
“还有央宗，那个孤傲的老头，母妃一走他便再不伺候。一个连父王都不跪的人，居然跪了你！”
她一条一条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道：“你说你不是我大哥，如离一个山野游侠，怎的会有这般温柔和见识？”
“如离，如离……如离而未离……”
她再也忍不住，哭得泣不成声。
眼泪花了视线，她似是看到他也双目潮红，有泪珠将落未落，整个人好似一尊被风化侵蚀的雕像。
他已不再是她记忆中明媚张扬的少年，亦不是京城中风流蕴藉的梅世子，他弱得好似浮光幻影，一不留神便会散掉。
她的大哥，何时竟成了这副样子？
她扑在他床头呜呜地哭，将他一只胳膊抱得死死。
一只大手抚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曾以为阴阳两隔的两兄妹，一时除了落泪，竟再无旁的言语。她不知该如何问起，他亦不知该从哪回忆。
晨曦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床幔上铺了一层柔光。一只飞驳鸟停在了窗棂上，叽喳几声，打破了室内沉肃。
梅敇哑笑：“好久没在燕拂居听到晨起的鸟叫了。”
她顺着他目光望去，见那鸟儿叽喳几声，扑簌簌地飞远了，哽咽着道：“我叫凤舞抓几只来，给你养在这儿好不好？”
他噗地一笑：“又说癫话！我不能住这里，还是住回琼花阁吧。”
他身份未明却住进前世子院中，实在招摇。是她一时情切，光顾给他最好的照顾，忽略了这些细节。
“可是琼花阁宗老住了，你不然换个地方，悦心园好不好？”
“那么大个琼花阁，只住个老头便没地方了？我跟他同住，他医我也方便。”
“那还叫梅六伺候你。”
“不用，一切同我之前借住这里时一样便好。”
大哥回来了，梅爻心底荒凉无着的部分，忽地滋芽生花般明媚起来。尽管这喜悦无法与外人道，仍止不住每日热情地往琼花阁跑，倒把别的什么人一时忘了干净。
她二哥梅溯来信，说打了大胜仗，南粤小皇帝的哥哥丹王亲征，被斩落马下，梅家军一举囊收三州九县，还给她送来诸多南粤特有的织锦和金银器，全是战利品。
于是十五那日，梅爻去栖霞观还愿，也为大哥祈福。
初一十五，进观的信众向来多，上了香，许了愿，拜了神明，捐了钱，此行算是圆满。本欲走时，却见门口站了位故人，她一身道袍，扎着道髻，脂粉未施，面容沉肃。
梅爻怔了一下，未料会在这里见到李姌。她此番模样，实难和记忆中那个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的千金贵女关联起来。
两人一时都未开口。
李姌把她从头看到脚，她依旧明艳艳的，即使装扮低调得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却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被看到。
“听说你父王打了胜仗，南粤三成土地已踩在你父王脚下。有此猛将开疆拓土，真乃我大齐之福！”
李姌这话有些阴阳怪气，虽笑着，那笑却未达眼底。
梅爻未作声，晓得这不过是个不甚友好的开场白。
李姌又道：“他日前又去向太后求旨赐婚了，陛下也在，你猜如何？”
梅爻忽地笑了：“你到如今，还有心思管他的事？”
李姌见她不以为意，认真道：“他遭了陛下斥责，说再提此事便禁足。你为何如此逼他？”
“我逼他？腿和嘴长在他身上，与我何干？”
“我有时真不懂你，你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却不珍惜。”
“我也不懂你，你这样时不时来骚扰我一下，真的很烦！我对他如何，无需同你解释，你也莫再自以为是，妄图教诲我！”
“所以你最看重的，还是你自己和文山，对么？他也是你们北侵的棋子么？”
梅爻已很不耐，冷声道：“你今日是来替朝廷兴师问罪，还是替他打抱不平的？”
李姌苦笑一声：
“都不是。我是想请你转告他，近日万事小心！”
“小心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出门多带几个人吧，他看重的人，也再看护好一些。”
“是谁要朝他下手？李晟的人，还是你母亲？”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你为何不亲自告诉他？”
“……他不许我再见他。还有，我也不是为他，我只不希望这场惨剧和闹剧，再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我还有早课，告辞了！”
看她离去梅爻感慨，昭华郡主以往行事癫狂，以为她是疯，如今看来，她只是痴。
“文山郡主！”
身后还有不速之人。
李茂想是从内堂而出，已不知何时行至近前，看起来仍旧一身儒雅，开口却同李姌一样无趣：“恭喜郡主，文山王旗开得胜，郡主身价又高一层！”
梅爻只觉今日出门犯冲，耐着性子道：“殿下这是何意？”
“想与郡主做笔交易！”
“我有何物能被殿下看上？”
李茂唇角带笑，往里让了一下道：“请郡主移步细说。”
梅爻只朝大殿一角挪了些道：“便在此说罢，请殿下直言！”
“看来郡主还是信不过我！”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字字道，“郡主在京，若想为南境后途铺路，我或许比严彧更合适，郡主不若考虑一下？”
梅爻觉荒诞又可笑：“殿下日前才与我开诚布公一番论心，承诺要守君子之道，怎的今日又出此言？”
忽而又反应过来：“哦，殿下大约是听到了方才李姌与我的谈话，您也以为南境有北侵之心？以为我在京是要图些什么？以为我……是利用严将军？”
他幽深地目光锁定在她脸上，似在竭力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梅爻肃然道：“我来京，是应陛下所召，择婿，也是陛下所应，我和文山从头到尾都在履行圣命，从无非分之心。至于和李姌的谈话，我只是不想同她纠缠解释，倒叫殿下误会了……我对严将军，是认真的！”
这最后一句听到李茂耳中，竟十分刺耳。
他默了一下才道：“好，那我们来谈另一桩买卖！”
“是何买卖？”
“文山王世子、你大哥梅敇，豢养牙兵、图谋不轨！”
梅爻心中咯噔一下，稳了稳心神道：“殿下可要有实据，图谋不轨这等罪名，可不能乱安。”
李茂唇角微扬，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举到梅爻眼前道：“骆文斌，这名字耳熟么？”
梅爻忽地想起凤舞从他府上找回绣鞋，说破箱之后见到了几封信，其中有个名字便是骆文斌。
李茂又道：“这位骆先生在并州，可为你大哥出了不少力。只不过梅将军不幸，罹难之后，骆文斌成了本王的入幕之宾，你猜他交了何样的投名状？”
她抬手去抓信，却被他捏着躲开。
他笑道：“你文山如此强攻强取，已遭陛下忌惮，此时若将此物公开，你猜陛下和朝臣们会如何？”
“你想怎样？”
“想用它跟你换一样东西！”
“何物？”
“先太子调兵的手诏！”
“殿下开什么玩笑，我何来此物！”
“你没有，你大哥梅敇有！这手诏最后经手之人是梅敇，你不如回府仔细找一找。”
“殿下也知，我大哥已去世两年多，梅府空置无主，各路眼线在府中频频出没，便是眼下也并非没有，梅府已无秘密可言！殿下抬举我了，这等东西我可寻不来！”
“不去找怎知不行？还是说你不介意这东西落在陛下眼前？”他说着晃了晃那信。
“旁的先不说，敢问殿下，寻这手诏是要做什么？”
李茂眸色冷下来：“李晟倒台，他的案子早该了了，可偏偏有人揪着不放，查来查去，竟是想再翻起李啠的旧案来！那封手诏是关键，留在谁手，对谁都是祸根，郡主冰雪聪明，也定然明白这一点。找出来，毁了它！已经尘埃落定的案子，没必要再翻到水面上来。”
梅爻沉声反问道：“你可是害怕李啠复位？你可是……也在争大宝？”

第92章
三司审理至今,李晟一党撤职得撤职，降爵的降爵，杀的杀,放的放,基本算是清洗干净。前期瑞王及康王，明着暗着出了不少力，到后期两边都觉出不对劲。这审讯没完没了，实无结案的意思,且开始翻案,被平反昭雪之人，基本都曾是前太子李啠的拥趸。
最新进展是,昔日李晟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奉茶小厮说,李啠谋逆事发前，端王幕府少了位华先生。这位华先生,尤擅模仿人笔记、书画,闲时还爱写话本子,奉茶小厮看得津津有味。
哦,华先生是七公主扶光引荐的。
严瑢觉着“少了”的这位华先生,必定在事发前被处理掉了。
可这小厮说,端王府被查抄前一晚,他还嗑着瓜子，拿着华先生最新的话本子,在墙根底下摸鱼。
另一条线索,是严彧找到了昔日太子身边中庶人徐瑁的家眷，周氏母女。徐瑁在揭发太子谋逆后，哭着说行此举为不忠，不行此举为不义,两难之下不可独活，遂一头碰死在了御前。
他夫人周氏称，徐瑁揭发太子是受端王逼迫，行事前曾给她留有遗言，她凭借这些遗言，只要见到那晚李啠调兵的手诏，便可证伪。
这两条线索，似是打开了洗刷前太子冤屈的新窗口，只是仍很难——生死未知的华先生不好寻，不知去向的调兵手诏就更难找了！
可有一点很明确，他们得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在找，康王和瑞王未必就不找！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防着对方釜底抽薪，直接向李啠下手。
李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他自己很想得开，也不惜命，只愁得严彧恨不能把天字营全派过去！
就在前几日，李啠在大街上险些被马踩死。
据天禄传回的消息称，梅家军大捷的信儿传回文山那日，李啠上街看热闹，为救个小孩子滚入马蹄之下，天禄眼疾手快将其扯出，饶是如此，马蹄子仍踏在了他的左腿小腿上，骨折，能否恢复如初还不一定。
严瑢沉声道：“我们追得越紧，李啠便越危险。他们甚至不用杀他，只要弄残即可，毕竟大齐有过复位的储君，却还未有六根不全的帝王。”
严彧不免焦心：“我们动作还得再快些！文山郡主说日前李茂已找过她，索要手诏，李享虽未直接找上门来，可我派去保护周氏母女的人，已拦了三波刺杀！这事上，俩人倒似商量好一般默契！”
严瑢道：“梅府便是真有手诏，也不能这么拿出来。只要手诏出自梅府，便是南境洗不清的把柄！”
“这道理她自然晓得，先拖着李茂罢了。不过，李茂手中似有梅敇的把柄，我查到并州搅动民变的骆文斌，曾是梅敇的人，后来效忠李茂，可惜死无对证。此事若是揭发，民变一事，很可能扣到文山头上去！”
严彧心思沉沉地望向窗外，这里是他带梅爻来过的那处庄子，叫做静溪园，如今容师傅住这里。那院子里一大片花海中，梅爻、芾棠、唐云熙和容桉正玩在一处，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花丛里扑蝴蝶，灵动的身姿叫看到之人身心松快。
严彧不自觉勾起唇角，他的姑娘最好看。
严瑢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笑道：“她们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嗯，郡主没架子，我那未来嫂子最包容，桉桉和芾棠虽小，却也一个乖巧，一个机灵，都是好相与的。”
严瑢呵呵一笑：“还不是看着我们两个，哪一个是没脾气的？说起来，你何时有这么一处庄子，靠山临水，倒是清幽雅致。”
“大哥名下私产颇丰，我自是比不得，只这里还过得去。”
“瞧你酸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你晓得我对你从不吝啬。”
“我开玩笑罢了！这是
先皇后赏的，李啠看不上，便宜了我。”
严瑢望着外面的山景园色，起身道：“今日休沐，你说要拉我出来散心，竟是关在这屋里聊了半日的官司，现下我可要出去啦，你来不来？”
严彧笑着跟在大哥身后，出了屋子。
那院子里，容老靠在白檀树下轮椅上乘凉，看着孩子们说笑嬉闹，天泽跟天禧也刚从河里抓鱼回来，打过招呼，便将鱼送去小厨房添菜。
严瑢严彧坐到容老身边，老爷子看着俩孩子，一脸慈祥道：“当年去西北时，彧儿才五六岁，我记得他当时不肯走，抱着瑢儿你的大腿死活不撒手！多快啊，一晃你们都大了，也要成家了！”
严瑢笑道：“这事我记得，最后是父王揪着他脖颈子拎上的马！”
“我也记的啊！”严彧很是不忿，“容师傅你那马车那么宽敞，硬是不叫我进，要我在马背上一路颠去了西北，我才五岁啊！”
容老呵呵笑：“那可怪不得我，那是你父王不叫进，磨你性子和筋骨哩！”
说话间几个姑娘欢快地涌过来，容崇恩很识趣：“你们年轻人玩吧，我也该回去吃药啦！”
桉桉乖巧地上前扶正祖父，推他回房。
小芾棠看看身前两对，哼了一声，拎着一兜子蝴蝶跑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四人中，唯唐云熙略局促，她与心上人最是名正言顺，却又实在疏离又客气。
严彧视线却没离开梅爻，她今日穿了件嫩黄色齐胸襦裙，胸前那一小片白嫩嫩的肌肤，在日光下如玉一样，草绿色的裙带勒出胸前浑圆和纤细腰身，勾得他移不开眼。又见她一双小手摊着，似是沾了些花泥，他一笑，握住那只纤细玉腕，声音都柔了几分：“玩够了？带你去洗洗。”
说着牵了她往绕山抱庄的溪湖而去。
他俩一走，剩下两个持重有礼的人，谁都不开口，竟一时陷入静默。
唐云熙到底是飒爽儿女，虽有些初坠爱河的羞怯，仍试图落落大方地起个话题，一抬头，却见严瑢正望着自己，眼里藏了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芝兰玉树的大公子这一眼，生生看没了她鼓起来的勇气，让她脸上飞出红霞。
大公子笑得更浓，都染进了声音里：“瘦了些，可是大婚之事过于操劳？”
周氏本就不怎么掌事，身体也不好，唐云熙几乎是自己给自己办婚，大小琐事确实辛苦。听严瑢那么温柔地说她瘦了，一时心里又甜又软，便带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来，软着声音道：“确是辛苦，可想到……是嫁你，便不觉得累。”
有机会朝大公子讲情话的姑娘，实在也没谁，唐云熙这话莫名往他心头撞了一下。
四目相对，他从唐云熙仰视的眸子里，看到了失神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拨了拨飘在她眼尾的一缕发丝。
那一头，溪水淙淙，白石幽幽。严彧在溪边蹲下，招呼站立的梅爻：“过来。”
她不情愿地走近几步，伸手道：“你帮我洗。”
严彧把她拽近，蹲下，一边撩水给她洗手，一边道：“你如今使唤起我来，倒也不客气！”
“我以往洗手，婢子会试好温水捧到我跟前，我连弯腰都不用，眼下还要蹲着，探身出去……”
严彧突然拽着她手腕往水里一按，她身体前倾，险些栽进去，好不容易稳住，便见他捏着她手涮了几下，拎出来，不紧不慢道：“刚才那才叫探身出去。”
说着又从她腰间扯下帕子，手心手背仔细擦干，之后囫囵给自己擦了两下，将帕子晾在了一旁干燥的白石上，自己坐在了另一头。
“快要用膳了，不回去么？”她将手递到他伸出的手掌中，不意他使巧劲一拽，她便跌进他怀中，被抱个满怀。他头扎在她颈窝深深吸气，贪婪地汲取她身上香甜。
她被他抱在腿上，整个人被他圈住。只她身上的甜意已不能满足，他又亲上来，火热的气息擦过锁骨处的娇嫩肌肤，染出一片妃粉。她下意识环住他脖子，他总能三两下将她撩拨得动情不已。
她亲他额头，柔软唇瓣蹭着他鬓角脸颊，吐气如兰，勾得他抬起头，有些急切地吻上来，俩人交颈缠绵，双双气息不稳。她腰上的一只大手也跟着游上来，方一用力，便听她一声吃痛娇哼。
他不由地放缓力道，却不舍得离开，亲吻厮磨着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她轻喘着道：“有些胀痛，癸水之前会这样，会想……”
她被他哄得难耐，便脱口而出，却未察觉他唇角和眼底漫出些浮浪笑意。他故意把人往身前按，又去咬她耳朵，哑着声音道：“想？想什么？”
他明知故问！
她一拳垂在他胸口，偏头躲开他的侵扰。他却追着她不放，见那小脸娇嫩，忍不住又亲了几口，才将人抱稳些，柔声道：“不逗你了，正经说，可看过大夫了，怎么说？”
他以往风里来沙里去，便是有师父教，也没地方学女科这些门道儿，只本能觉着不该疼才是。
梅爻本不欲同他说这些，可瞧他一脸认真，又不忍敷衍，回答道：“巫医说很多姑娘都是如此，不算大毛病，只别箍着勒着，别激到便好，若是难受得紧，可以热敷，或者轻轻地揉……”
“是这样么，疼么？”
他行动得倒是快。那只持枪握剑，又对她莽撞惯了的大掌，虽依旧铁硬，此时却难得轻柔地动作。她一时心中柔软，将头窝进他颈窝，享受起严大夫的疗愈。
他揉了几下，见掌指擦过襦裙，磨出更美好的形状，一时忍不住便凑上去亲了亲。她一惊，听见埋着头哑声道：“不只你，我也想。我只要闲下来，脑子里便都是你，榻上，水里，怀中，身下，各种样子……”
她忽地吸口气，只觉心头一时酥酥麻麻，又甜甜软软。
她由着他缠绵厮磨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你、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再纠缠下去，可都不好受。
他闷闷地：“我今日不该带一堆人来此，该带你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恋恋不舍地又磨蹭一会儿，这才终于放下她，牵着她往回走。
庄子里饭菜已摆上桌，严彧见少了裴伯，亲自将他从小厨房拉了来，让他挨着容老坐。裴舟是先皇后家奴，伺候了裴家三代人。他不胜惶恐地坐了，视线从严彧滑向裴天泽，又逐一掠过桌上孩子们，低头抹了抹眼。
许是情切，又许是上了年纪一时任性，裴舟喃喃道：“还差大皇子，人才算齐了……”
大皇子，李啠，是这一代里裴舟看的第一个孩子。
梅爻回府已过晚饭时分，先去琼花阁看了大哥，询问了医药吃食，见他气色好了许多，讲话也无虚喘，嗓音也清利了些。她开心，将伺候琼花阁的下人一通赏。
梅敇笑盈盈道：“还真是当家做主了，只有些败家！听说你的礼单也一向豪，满京城权贵都夸，文山郡主可比文山王世子大气！”
她有些惭愧：“大哥才情世故抵万金，我颟顸少智，幸得大哥赚得多，才能容我拿些黄白俗物来补，好在这销金窟一样的京城里自全。”
梅敇戳她脑门：“打小便会哄人！”
又敛了笑：“说正事，我眼下行动不便，可有些事拖不得，你得帮我办。”
“大哥你说便是！”
他从床头摸出封信，那信显得有些旧，似是盘磨久了的样子，边角已有些毛躁。上面几个字刚劲有力：扶光公主亲启。
她一笑：“想叫我替你送信呀？”
他苦笑一声：“我此刻确无那些心思！你叫凤舞拿着这信，帮我逮个人！”

第93章
时下已入伏,暑气灼得人心慌，加之蝉鸣嘶嘶，更添几分烦闷。
扶光去了趟邙山,那是皇亲国戚及诸多权贵们的埋骨之所。她的外祖父李明远躺在那里,母亲在守陵。
陛下不准废后李羞月见任何人，她眼下是何光景，扶光并未亲见，只使了钱财,询问伺候她的宫人,答复是每日两餐，每餐两菜一汤,食量尚可,用度也齐全，身体尚好。
扶光掉了眼泪,她晓得这不过是宽慰她。
昔日李羞月曾罚一位长使守陵,那长使身子强健,也未熬过半年。受罚之人,餐食潦草,剩菜剩饭是常事,何来好胃口？冬日少碳,夏有蚊虫，且陵墓阴湿,潮气入体,人身精
气日渐消耗，结局可想而知。
她留了些银钱、吃食、衣物及日常用度，心绪空凉地离了邙山。
路上起了风，彤云压暗天色,归巢的鸟儿们扑簌簌地从头顶飞过，钻入哗啦啦被摇响的茂林中。
扶光心头一片荒凉。
母亲，哥哥，心爱之人，无一可托，她觉自己如今亦是这邙山中的一缕残魂。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雨点开始往下落，带着泥土气。云琅要撑伞，她不要，便淋着进了门。
方进垂花门，她又想起如离。
以往她责他没规矩，他有阵子便哪儿都不去，乖乖待在府上。她外出回来，常常一到垂花门，便见他笑眯眯候在门口。
如今门口，只有两只石狮子。
她又觉是自己一个人太久了，才会生出诸多妄想。她也不过才二十岁，花开奢靡，却无人赏，只一日一日，在空无人至之地走向凋零。
沐浴后喝了暖汤，她神思昏昏地睡了一觉，梦里终于见到了梅敇。
他站在玉华别院的乘云阁里，玉树临风，引她看满园春色。园中造景奇巧，心思漫布，悉数出自他手。
她一寸寸打量他，竟是一寸寸与如离比较。
他自是比如离好看，好看到她觉得杳如明月，触手不及。
似是觉察到她混乱不定的心思，梅敇明媚的眉眼暗淡下来，不无悲伤地望着她，一眨不眨，继而身形也开始涣散，她慌了。
她去抱他，抓扯，哭喊，试图留下他，却终究两手空空。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亮了些，暑气还未回归，竟有些秋凉之意。
云琅进来道：“公主醒了，做梦了？”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还未从莫大的酸涩中回神。
“司隶校尉左淳大人求见公主，已候了一会儿，您若不想见，奴婢便去回绝？”
棘虎来了，不速之客。
她没睁眼，只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父皇的人，见见吧……你帮我更衣。”
棘虎已等了小半个时辰，茶一口未喝，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极为规矩，也极有耐心。
扶光看着他见礼，直白道：“左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回公主，臣为查一人而来。据案犯交代，昔日端王府上有位擅长书画的华先生，乃由公主引荐，臣想请教公主此人下落？”
扶光面无表情看着他，左淳与她对视一眼，只觉那眼神中带着一片死气。
“左大人是奉旨问话么？”
“并非。”
“算审讯？”
“臣不敢！”
“那无可奉告。”
棘虎不甘心：“公主可知，此人极善模仿他人笔迹，或涉及……”
“送客。”
扶光声音淡淡，并未着怒，仿佛一句随意之语。
云琅道：“左大人请回吧。”
左淳其实有预感她不配合，只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有，却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波谲云诡的局势和案件中浸染久了，他极善从微妙的表情中捕捉不易察觉的信息。
方才七公主虽态度冷冷，一个有用的字都没讲，可在他提及华先生善仿人笔迹，或涉及李啠谋逆案时，她眉峰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这让棘虎觉着华先生多半不清白，而扶光定然也是晓得的。
左淳施礼告退，出了公主府，一声哨向，便见几个隐在暗处的男子闪身出来，他吩咐道：“给我盯死了公主府，便是个苍蝇飞出来，我也要知晓它去吃哪坨屎！”
左淳走后，扶光面色依旧如水，云琅却气得不行，恨恨道：“这些整日不是抓便是杀的糙人，具是没心的！如今只剩下公主一人，也不得安生！”
扶光并未理会她的恨骂，只轻飘飘出了偏厅，往书房而去。
那张桌案上，还摆着数日前的文墨。
当时如离回府不久，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之前见过他的字，极丑，她曾笑话连马夫都不如。她不理解他明明见识尚可，字却写得一塌糊涂。
他受了嘲笑，偶尔闲了便来描几笔字，眼下桌上还有他的大作。过午的日头斜斜照进花窗，将光影投在当中那张宣纸上，那上面字大大小小，写满了“扶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纸卷了卷，收进了一旁的放字画的瓷缸里。
继而又去翻找架子上的书册，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然后便愣了。
那封信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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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笺斋里，唐云霄正跟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找书，朝小伙计嬉笑道：“你这些也太素了，爷们是看这些的？”
小伙计解释：“实在是没有新货呀！”
想想又道：“其实那些风月本子，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些书生小姐，叔侄翁媳，不是磨镜便是分桃，翻多了也无趣，不若寻些旁的来看。我店里新到些山川游记，嘿，那天南海北的风光可有趣多啦！”
一位小公子朝小伙计脑门不轻不重戳一指头，笑骂道：“你还管教起爷们看什么书来！”
身旁几个人也跟着一通吵吵，小伙计一个劲儿讨饶，请求几位爷小声点，别吵到楼上贵人！
唐云霄道：“谁在楼上？”
说话间便见楼梯上下来个女子，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她似是打量他们几眼，足下未停出了门，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唐云霄道：“那便是你说的贵人？谁呀？”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一阵嘈杂，唐云霄看去，便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司隶兵，已将这座书肆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唐云霄认识，是酷吏棘虎手下伥鬼张淮。
唐云霄见出不去了，索性喊道：“怎么回事张大人，要干嘛？”
“呦，这不是唐小爷嘛！”
张淮一脸笑地走进来，嘱咐道：“小世子您和兄弟们先靠靠边，等我们拿了人，您几位爱干嘛干嘛！”
唐云霄纳闷：“拿人？书肆里拿什么人？”
张淮也不理他，扭脸朝着身后执刀兵隶高喝：“给我搜！”
小伙计想喊，还未开口脖子上已架了把刀！
一时间店里兵荒马乱起来，一拨人冲向楼上，楼下的翻箱倒柜，查找所有能藏人之处！
不多时楼上冲下来一个兵隶，禀道：“大人，楼上无人！”
张淮逼近一脸惧色的小伙计，问道：“方才从你店里出去的那个姑娘，是来见谁的？”
小伙计结结巴巴：“没、没见谁，她来找书的！”
“放你娘的屁！”张淮冷笑一声，他身旁执刀的兵隶手一紧，小伙计脖颈子便冒了血珠。
张淮再次道：“你几个脑袋敢糊弄老子？快说，人呢！”
“谁、谁呀？小的实在不知爷们在找谁？”
“还他娘装蒜！华先生！快说他在哪儿？”
小伙计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华先生我都两年多没见了，实在不知他在哪儿……”
“你骗鬼呢！两年不见主人，你这书肆是怎么开的？”
“华先生本也不管经营的事，管事的是周先生啊！”
“周先生在哪？”
“前几天说去外地收书……大人，我只是个前台伙计，主家的事我实在不知啊，您饶了我吧！”
张淮没理会他聒噪，亲自上楼查看，那楼上是几排书架和一间休憩室，几眼看全，却无可藏人之处。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墙壁和地板，确认无暗间、夹层，不禁懊恼人没抓到，反而打草惊蛇，回去该如何向他那主子棘虎交代。
他懊恼不已，觉得该在那帷帽女子在的时候冲进来，可棘虎说不要牵连公主府，他便只能等，可等那女子走了，目标也没了！
张淮困惑又无奈地带着人撤了出去，也没都撤完，留了暗哨盯着这里。
唐云霄买书撞上这么一茬，已没了心思，又见张淮走时脸色铁青，晓得事情不简单，怕自己沾惹上事，少不得姐姐担了麻烦，还得收拾他，遂想着还是先回府去。
唐云霄的马车停在书肆一角，一上
车他便愣了！
车里已先有两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梅府的凤舞，在千金坊一拳揍晕，将他扛回去的那个玉面护卫！
凤舞那一拳多少让唐云霄有了点阴影，他此刻一只脚刚踏上车辕，看着里面凤舞那张脸，车上那只脚便想撤下来。可还没等有动作，便有只大手探出来，一把抓住他前襟，用力一提，硬生生将他薅进了车里！
唐云霄结结巴巴：“你、你……”
凤舞催促道：“快走！”
唐云霄只好让车夫上路。
他打量车上另外一人，三十来岁，文弱书生模样，只是眉眼间似又带着些狡诈。凤舞不介绍，他也不敢问。
沉默了一会儿，唐云霄突然福至心灵般朝那人道：“那张淮要抓的人，不会是你吧？”
那书生正是华清昼，唐云霄不认识他，可他对唐小世子还有些印象，遂对凤舞道：“你是卫国公府的人？”
凤舞不屑道：“只凭你这脑子，逃到这会儿没被抓真是命好！”
“那你是谁？怎的会有那封信？”
凤舞捏着那信看了又看，轻笑道：“还别说，你仿我们家世子的笔迹，仿得还真他娘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封情书！”
华清昼瞪大了眼：“你是梅府的人！你拿它让老周骗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凤舞邪邪一笑，唬道：“你自求多福吧！”
云琅从青笺斋回府路上也很忐忑，她来送信，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却未见着人，便觉事情不妙。
回府跟公主一说，扶光并不意外，低喃道：“他可真快！”
云琅不解：“公主说谁？”
扶光从瓷罐中拿出那副字，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梅府！”

第94章
梅敇病情稳了许多,已鲜有白日里昏沉不醒的时候，早晚还能在人陪同下，往园子里溜达一会儿。
央宗这几日与他一处,已清楚这位小主人的遭遇。他被征调东海本身便是个杀局,在抵达当日他便中了蛊。
那种巫国符蛊，是东南沿海小国最毒的手段，除了常规的虫术、药术之外，还叠加了符术、巫术,带着阴邪尸气,毁人体魄、坏人意志、伤神致幻，最后的死相都不好看。
他首次毒发,是在海上与敌人战得正酣。突来的天旋地转,让他后背连中两刀，钻心的疼痛激得他清醒了些,却渐渐无力支配发抖的身体。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的刀已不知往哪砍,没撑几下便重重摔到,再站不起来。
天枢和他的亲卫护着他跳海求生,从此梅将军成了人所不齿的战场逃兵！
这个逃兵的死讯没几日便传回朝中,除了七公主扶光哭得撕心裂肺之外,无一人实心哀悼，大约连陛下都欣慰于这个南境的骨刺,终于以一种合理又诛心的方式剪除,蛮王免供加爵，除了攥着过期的皇子在手里，也未见有实质性的报复。
梅敇再睁眼时，身边仅剩下了重伤的天枢一人。侥幸生还的梅敇,从此成了一个没有名字和身份的人。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神思时清时浊，肌骨无力，衣食起居均离不开人。倘若天枢能活得久一些，或许能医治好他，只可惜天枢熬干了自己，也只能留下主子半条命。天枢临终前祈求梅敇回御灵山去，只是他这主子不听话。
在央宗看来，十三殿下的三个子女中，最负期待的便是梅敇，他曾将其视作月召复国的新主。只是浮黎登仙后，尽管梅安灭南粤之心弥坚，可央宗隐隐觉着，不会再有月召了。如今见意气风发的少年枯槁至此，便只能感慨时也运也，于国于人，均是如此。
央宗道：“这京中鲜有真心待你之人，南境却是你的倚靠。你还在世的消息，是否也该告知你的父王？”
梅敇淡笑道：“我曾是过了今日没明天，既是已死了的人，何苦再折腾？”
“怎么，你是信不过我的医术？”
“宗老杏林圣手，我自是相信您回天有术。只是我死过一遭，方觉昔日的梅敇背负甚重。待到一气不来，方知世间婆娑，无处着落，纵有万般风光，亦是过眼成灰。我这偷来的浮生，想过得简单一些。”
央宗一把年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觉比他自己还老上一辈。
梅六往园子里找了一圈儿，见那一老一少临湖闲话，小跑过来道：“如离公子，凤舞带人回来啦，小姐请您过去呢！”
“好，这便来。”
央宗嘱咐：“别久了，再有半个时辰你该施针了！”
梅六笑嘻嘻：“宗老放心，等会我亲自送回来！”
花厅里，华清昼被凤舞押着跪在地上，抬头打量上座的梅三小姐，真是好一副仙姿玉影！他写了那么多话本子，都没能描摹出这等灵秀来。
凤舞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看！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挖出来当球弹！”
梅爻未料大哥让抓的是这么个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亦无肉，眉毛生得粗重，一双眼睛藏着精光，看她的眼神直白又大胆，妥妥一副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好似什么都敢干的神貌！
她问他：“你便是华先生？青笺斋的华先生？”
他答得坦然，带着些西北口音：“华清昼，字皎然。”
她想起那些话本子，玉台绣榻，酣畅淋漓，又想起如离借回来的那些山川物语，江山风流……总觉得话本子跟他更配。
“那些书上的批注，笔锋各异，具是出自你手？”
“有些是，有些从各地收来的便不是。”
她捏起那封信：“这上面我大哥梅敇的笔迹，也是你写的？”
“是。”
“你为何要用我大哥的笔迹，向公主求救？”
华清昼苦笑一声：“不如此，我便没有活路。当时那种情况，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扶光公主，而能触动她的，只有已经身故的梅将军。”
一道身影站在了花厅的廊檐下。
来人目光深邃又沧桑，看得梅爻心疼。
她沉声道：“华先生可真是好算计，拿捏人心，也算是愿者上钩。所以是谁要杀你？”
“……端王。”
“他为何要杀你？”
华清昼却不再言语。
门口那道身影迈进来，接口道：“华先生，我来替你说吧。因为你替端王做了件大逆不道之事，他要杀你灭口，对么？”
华清昼抬头，看清如离后，瞳孔有一瞬间放大。
如离继续道：“先太子李啠那封调兵手诏，实为你所写吧？”
他脸上变了颜色：“你是谁，如何晓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你们所为，并非没有马脚。昔日东宫所用文墨，均由问心堂所供，事发前数日，东宫用纸已全然换新。新纸与旧纸表面看无异，可加上问心堂特制的印泥后，用印部分迎光可见极浅的纸纹。而那封手诏的用印部分，并没有。”
华清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精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良久，疑惑道：“你见过那手诏？你究竟是谁？你跟梅敇……为何这般像？”
如离并未回答，仍步步紧逼：“你写完手诏后，由端王拿给李啠身边的中庶人徐瑁，趁李啠醉酒加太子印，之后再由徐瑁去揭发李啠谋逆，调兵逼宫。为显中直大义，徐瑁一头碰死在了御前。再之后便是一连串的腥风血雨，许多人因此被杀，被降，被放……华先生，这样的故事，你的话本子可写过？”
华清昼脸上终于现出痛苦之色，喃喃道：“这实非我本意，我亦是被逼无奈……”
“可你笔下血流成河，亦是事实！”
如离辞色锋利，华清昼开始双目泛红起潮。
梅爻劝道：“眼下已无端王，只有个被圈进的李晟。昔日归附李晟行尽悖逆之人，均被清算。今日若非凤舞早一步将你带离，你已落入棘虎之手！那棘虎是何人？人落在他手中，问不出想要的，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来眼下这般好好说话？”
凤舞嘿嘿一笑：“那等手段，属下也是会一些的！华先生，你可想试试？”
华清昼早被凤舞磋磨了一路，心知虽未落在棘虎手里，今日也不好过去，遂沉沉道：“你们想我怎么做？”
如离道：“继续说完吧，把你知晓的都讲出来。我只想为李啠洗冤，为梅将军去污，并非想要你的命，你讲明白些，或许还能有一线生路。”
华清昼眼睫快速眨了几下，呼吸微促，低头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祖籍朔边，父兄皆亡于北狄马刀之下。可恨我自幼体
弱，无法提刀复仇，昏沉绝望之际，有人对我说椽笔亦可扫千军，我于是孤行入京，穷尽心思攀权附贵，以期有所作为。”
“当时太子式微，中宫势力只手遮天，朝野尽知太子被废乃是早晚之事。君子不立危墙，我自不会寄希望于他。我靠写故事成了公主府一名清客，又为入盛极一时的端王府，我临摹了数不清的名家之作，乃至……御笔朱墨。”
他长叹一声：“是我急功近利，迷了心智，实不知从那一刻起，便入死局，直到自己骑虎难下、祸到临头，才知生死无门，惟人自招！”
“我仿太子笔迹写下那封手诏，便知会被灭口。可因当时在行内小有名气，事头上若突然出事，难免招致猜忌，因此得以被幽禁苟活。后来太子被废，府邸被抄，树倒猢狲散，连去查抄的梅将军也被征调东海，我便知尘嚣渐落，到了将要清理我的时候。”
“不日梅将军死讯传来，听闻七公主伤心欲绝，这让我看到了一线生机。梅将军的死，有端王设计的成分在，也只有扶光公主才敢和他翻脸来保我！我于是以梅将军的笔迹和口吻，写了那封求救信，赌的便是七公主对梅将军的爱意和愧疚！所以她明知我并不无辜，明知要兄妹反目，明知救了我要埋下祸患，还是出手了！”
梅爻望向大哥，看到他眼圈红红。
华清昼继续讲：“我又被带回了公主府，可终不安稳，后来她说让我走，天高海阔，生死由命！我是在逃了两个月后，被端王的人找到的，身中数刀，被丢入悬崖之下，后为人所救，改容偷生。”
“那你为何还敢回来？你可知多方势力都想将你灭口！”
他戚然一笑：“哪里又有不同？昔日端王杀手，追我甚至越过国线。纵使今日死了，亦是命。”
“小姐！”
梅□□风火火小跑着进来，看了眼下首的如离，对梅爻道：“扶光公主来了，在裕福堂等您，瞧着脸色很不好，像是要吃人！”
梅爻看向大哥，见他以拳抵额，正在使劲揉。
她吩咐道：“凤舞你先带华先生去客房，稍后再议。”
华清昼走了，她行至大哥身前，无奈叹道：“你这回可是惹毛了她！当知她所有的包容都是对梅敇，若是如离，敢欺骗、利用她，她会将你砍得骨头都碎成渣！”
他放下胳膊，仰头道：“那便叫她来砍吧。我也该回琼花阁了，宗老还等我施针。”
梅爻看着大哥走远，莫名想起了躺在病榻上，一副要死不活的严彧。

第95章
扶光来了,怒气冲冲。
梅爻想到严彧重伤那次，小芾棠是如何忽悠自己，继而又想起华先生,连他都知给公主写信要用梅敇的笔迹,现下亲大哥便在府上，她怎么也不能让他吃亏了去。
她酝酿出两只红眼圈去裕福堂，果见扶光冷着脸坐于高位，两个婢子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旁边还站着个冷脸护卫，握剑的手青筋浮起,眸色锋利。
她太阳穴跳了跳。
见扶光如此姿态,她也不敢僭越，规规矩矩见礼,再抬头眼泪花已在眼眶里打转。
扶光语气凉凉：“你哭什么？”
连妹妹也不叫了,这语气不硬,也不软。
梅爻语带哽咽,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回公主,方才去看了如离,一时没忍住……”
她边说边偷瞄扶光,见她愠色未褪，眼中确也闪过一丝紧张。
扶光不问,她只好自己说：“他近日来昏昏沉沉,睁眼的时候极少，每次行针便是大口呕血，汤药灌得都费力，全靠蛊针吊命。想到昔日他救我时那般强健,再看今时这副枯槁样子，我……我……嘤嘤嘤……”
再瞧扶光，脸上怒意是淡了些么？
她继续：“听玉衡说，他还噩梦连连，时而惊惧躁动，激出一身的汗。身上伤疤一道一道的，不晓得之前遭了何样的苦……哦，有时夜里还会喊‘扶光’……”
扶光盯着梅爻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一时竟觉是自己冤枉他了。
他病得下不来榻，怎么可能去青笺斋抓人？那抓人的一定是棘虎，这个脚踩阴阳的诡物！
可她的书房除了他，还没进过旁的客人。这个节骨眼丢了信，若说没藏莫测心思，她是不信的。
“带我去见他！”
“此刻么？他还昏迷着，宗老在施针，他被扎得箭猬一般……”
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摸出个纸封道：“他让我将此物交给你，我原想送去府上，不料公主竟亲临……”
扶光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竟是她丢失的那封信。
扶光气笑了，也不知这人是在装傻还是卖乖！
琼花阁二楼，被扎得箭猬样的人气息沉沉：“公主脾气不好，等会她来闹，你们别硬拦，我跟她解释。”
扶光是大齐的公主，梅敇心知央宗是不买账的，若她影响施针，他师徒两个绝对能对她做点什么。
央宗一根针到他下腹气海，硬声道：“再讲话便扎哑你！”
梅敇挑眉看向杵在一旁的梅六，指望梅六能帮几句。
梅六见他全身裸着，只中间搭了块布，这幅模样竟还忧心他们会唐突公主！他嘿嘿一笑道：“您安心用针吧，公主有小姐招待呢，碍不了事！”
玉衡却不似梅六讲究，他看了眼梅敇腹上长针，又瞄向其下支起的帐篷，笑得促狭：“气海穴乃先天元气所聚，男子生气之海，这一番飞经走穴，你且硬着呢，还操心我们！”
这话一出连梅六都要憋不住，他忍着笑朝玉衡脑袋轻呼一巴掌：“你这孩子，愈发没规矩了！”
“再吵闹，便叫你们都出不了声！”央宗冷冷一句，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梅敇自己瞄了一眼，干脆闭上了眼。
约莫一盏茶后，开始出针。央宗轻捻针体，缓慢外提，随口道：“你身上这些疤怪丑的，等过些日子你强健些，我调些药给你祛一祛。”
梅敇道：“都是陈年旧疤，又不是女儿家惜色，不强求。”
央宗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你自幼便是个漂亮孩子，十九岁那年的眉眼竟有七分像十三殿下！后几年我虽未再见你，可这京中盛传梅世子的兰玉之姿，我也是有耳闻的。可看看你如今的模样，都已变了骨相！”
梅六觉着央宗说重了，在一旁找补：“我觉着也很好看呀，这京中子弟没几个比得过！底子好就是抗造！”
央宗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梅六尴尬：“那……还能变回来么？”
“譬如人之衰老，实不可逆！可既然我来了，倒不至于再难看！”央宗拔完了针又道，“穿衣吧！”
梅六连忙上前伺候。
恰此时廊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梅爻的喊声：“公主殿下来看如离了！”
一声落，门被猛地推开！
那榻上人还裸着，梅六慌得去拉帷幔，玉衡去扯另一侧，慌里慌张算是将人遮了起来。
帷幔合拢那刻，扶光瞧见了支起的帐篷。
梅爻两眼一闭，只觉今日不太好过。
央宗走到扶光跟前，冷脸对视冒火的大齐公主。
梅爻怕老头犯倔，刚要开口便听他道：“病人心神尽摧，受不得激，若想他死，一刀了事，到不必麻烦！”
说完不等大齐的公主反应，径自稳步
出了屋子，玉衡哼笑一声，追着师父走了。
梅爻招呼无关的人出去，扶光那个护卫不肯动，被跟来的凤舞捏住腕子，俩人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扭打出去，梅六带上了门。
帷幔后的人窸窸窣窣地穿衣，隐隐可见艰难的伸臂、抬腿，动作缓慢而僵硬，偶有似疼痛的轻微吸气声传出来。
扶光睫羽眨了几下，一时竟不知是先发火，还是先寻人帮他。
帷幔后的人先开口了，声音又虚又软，好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如离无状，唐突殿下了……唔……”
扶光望着帷幔后的身影，一字字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想好了再说！”
那身影似是顿了一下，继而道：“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殿下执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具肉身皮囊，还是神识灵慧，亦或是心底求而不得的愁怨？”
扶光只觉鼻头泛酸。
她想要梅敇，只想要梅敇。
梅敇死后，对他的思念如幽灵一般，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潜到她身边，让她彻夜难眠。她在宽大的玉床上缩成一团流泪，想拥抱他，想亲他，这样的欲望汹涌难抑，让她无能为力。
可这欲望不是对他身体的占欲，她彼时想要的也并非鱼水之欢，可若换了旁人，再是灵慧也无法让她动心半分。所以她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她从未如此想过。
她是个聪明人，晓得他问此话的意思。无论他答是谁，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不是她心中人的模样，她也无法只接受一个与梅敇类似的灵魂，她想要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回来，那是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妄念。
所以他答与不答，都没有意义。
扶光哭了。
先是一颗一颗掉泪珠，继而便是一条线，似是停不下来。
里面的人终于穿好了衣衫，他扒开帷幔，便见了小公主站在几步之外，泪流满面。他未料只问了一句，竟叫她哭成这样。
他起身，从床头摸了张干净帕子，缓缓走向她，也未再寻什么话来安慰，只轻柔地给她擦泪。
他只着了中衣，抬臂间，扶光闻见了浓重的药气。
眼泪被擦掉，她仰头望他，见他气色确实很糟，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只一双望向她的眼里带着些生气，似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些旁的什么，好似幽深不见底的古潭。
她看不懂这晦涩眼神，却又无端升起警觉，推开他捏着帕子的手，语调沉沉道：“你也不必如此嘲讽我，人各有所执，谁又比谁洒脱？你嫌我无法全然接纳你，你又何曾全然向我敞开过？”
她摸出他写的那张字，展开来道：“你的字，果真只能写成这副样子么？”
又摸出那封信，盯着他的眼睛道：“别告诉我你嫉羡梅敇，偷走这信是要学他的字？我不会信的！”
他垂眸看那信，眼中竟有些泛潮。
她步步紧逼：“这么久，借口还没想好么？”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你太心软了，殿下。”
“你何意？”
“殿下若是怀疑我，一进门便该让你的护卫动手，而非对着我哭。”
他越是这样讲，扶光心头越是酸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他很自然地给她擦去，又从她手中抽过那信，盯着上面与自己几无二致的笔迹道：“还有这信，殿下明知并非梅敇所书，为何要难为自己？非但成全了写信之人的奢求，连这信也舍不得毁去，徒留祸根直至今日！”
眼泪落在那封信上，打湿了刚劲有力的“扶光”两字。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袭来，她突然将手中写满她名字的纸撕了个粉碎，又一把扯过那信也撕碎，然后把它们一齐拍在他胸口，碎屑呼呼央央撒了一地。
她双目通红，胸口起伏，哽咽着问他：“你什么都晓得，却告诉我你是如离！”
她揪住他的领襟扯向自己，带了些痴狂吼他：“如离又是谁？你告诉我，如离是谁！你说！”
他被她扯得晃了几下，眼底潮红，双唇翕动却未出声。
她似是突然想起了央宗的话，哭着又将推直了些，揪扯他衣领的小手也渐渐松了，激躁地声音软下来，几乎是颤颤地祈求：“你告诉我吧，求求你！你是不是钧行？你是钧行对么……”
求到最后，便只剩下呜呜地哭，他胸口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抬臂环住她，想要按一按她颤抖的身体，手刚碰到她背上，却被她突然挣开了。
她止了哭，仰头看他，那眼神里似藏着不甘、赌气，还有一丝丝挑衅，然后便见她突然俯身下去，猛地用力，扯下了他的亵裤。
梅敇只觉脑子嗡一下，还未及反应，已有两只小手死死扣在他的大腿上，不许他跑、也不许他躲。
他方才行针的效力未褪，硬挺挺地擦过了她的脸颊，可她好似看不见一般，只死死盯着他腿心的位置。
那里有口牙印，尽管已淡了不少，却是证据昭昭。
他闭了眼。
扶光深喘几息，似是极力压抑着，眼泪断了线般无声地流，继而终是忍不住，抱住他大腿放声大哭。
泪水滚烫，顺着他的大腿滑落。

第96章
这姿势未免太羞耻。
门虽关着,窗子却半开，小公主哭得没天没日，倘若哪个忠心耿耿的隔窗望一眼,便会瞧见他们尊贵的大齐公主,蹲在男人身前，头埋在他下腹呜呜不止，关键那男人裤子都没挂，硬撅撅的东西要打到她娇滴滴的脸上去。
梅敇浑身僵硬。
身前人抱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要抠到皮肉里去。她哭泣间的湿热气息混着眼泪,沾到他肌肤上，烫得他心疼心颤。
他稳了稳心神,扯着衣角将东西拨开些,一手拍着她背哄道：“不哭了好么，起来。”
声音都是哑的。
她任性地朝他胯上砸一拳,执拗地不肯听话,才扭了两下便听头顶传来闷哑轻哼。她似是才反应过来眼下境况,确有些不见外了。
她松了手,直了直身,抹了抹眼,不放心地又看向那道齿痕,淡淡的半圈，另一半已极浅了。
她那个时候多任性啊,那么敏感的部位,说咬便咬，鲜血沾在唇上比口脂还红。他忍着一声未吭，任腿上冒血，却先给她擦。她却霸道地不许他治,边哭边说，纵使日后他大婚，身下无论是谁，也要添些堵。
属实毒了些。可眼下想来仍是委屈，她心爱的人啊，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似心疼似无奈，轻声长叹。
她曾以为是他的性子，尚公主这种事伺候不来。却不知是她的父皇不许啊，她当时年纪小，把一切想象得美好又理所当然，却不知现实残酷又血腥。她不只嫁不成，连他的人，他们都不想留。
她伸着食指抚上那道疤痕，轻轻摸了摸，想象他当时该多疼，她一味任性，他却把什么都扛了，心也是疼的吧？
她终是忍不住，轻轻吻上去。
梅敇下腹瞬间绷紧，一只手扣住她肩头，大气也不敢出，开口又哑又颤：“扶光……”
她仰起头，便见他难耐之色，喉结滚动，气息微促。
这样子似在蛊惑着她，她起身环住了他的脖子，垫脚亲上去。脑中一时间涌现出许多个瞬间，如离靠在廊檐下等她，拿剑的大手为她掌勺，挨骂后无奈又宠溺的看她，以及因想起梅敇，她的疏离让他心疼又落寞……
她似补偿他又似补偿自己，再难压抑汹涌的爱欲，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愈发收紧，唇齿相依，也勾起他难以抵挡的情欲。他下意识搂腰，另只手原本扣着凶兽怕冲撞了她，此时已全然顾不得，只将怀里人锁紧，深深吻回去。两个好似在荒漠孤行的人，靠着海市蜃楼般的幻想踽踽经年，终于踏入绿洲，便一发不可收地汲取彼此的甘甜，双双乱了气息。
已是日落时分，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梅府那一园盛景也似被映得红彤彤。
琼花阁楼下围了一堆人。扶光带来的人翘首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和半开的窗，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云琅坐立不安，几次要上去看看。风秀安抚道：“楼上那人你方才也见了，爬都爬不起来，只有公主欺负他的份儿，他必妨害不到公主，放心吧！”
“不是你的主子，你说得轻巧！方才公主哭得那般厉害，听得人心疼死了！”
“哭成那样可有喊你们上去？没有吧？安心等着便是！”
风秀偷眼看自家小姐，见她正低头喝茶，遂又道：“姐姐你听我的
，这等事我近来颇有经验，他两人在一起哭了笑了，打了闹了，无甚打紧，不过情趣两字。有时看似吃亏势弱，不过是主子扮猪吃虎罢了，惹人疼呢！似你我得该躲躲，该避避，该消声消声，便是要刷个忠心，也得在主子看得见的时候不是？眼下且安心候一会儿吧。”
说着还往她手里塞了杯茶。
那屋里两人纠缠一起难舍难分。
扶光情难自已，勾着人痴缠不放，引得梅敇气血翻腾，浑身似起了火，粗重地喘息，涨得生疼，几下里撞到，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隐忍中带了些痛苦的声音叫扶光拾回些清明，硬邦邦的触感提醒着她，他不好受。可她刚离开些，他又追上来亲，她只好以手抵他胸上，喘息着道：“你还伤着……你、你放开我吧……”
见他胸口起伏，眼神热欲，未餍足般盯着她，她只好又道：“等你好了……”
脐下有东西不自然跳了下。她一时又觉好笑，轻轻挣开，软软道：“你穿好。”
梅敇怀中空下来，站那儿喘了两下，看着她转身整理仪容，弯腰提起裤子，又将腰带系紧了些。
他点着灯，又倒了杯茶给她，见她眼圈红红，有些肿，双唇也红殷殷的，脸颊也是，像一朵受了风雨的海棠。
这风雨是他带来的。
扶光接了茶未喝，又递到了他唇边，眉目温软：“你喝。”
梅敇一笑：“你喝便是，哭那么久，不渴？”
她小口啜饮，确觉方才这一场折腾，周身似抽没了力气，心头却又满涨踏实。
梅敇原地平复了些，眸色却未见轻松。
他俯身去捡被她撕碎的纸屑，一片一片捏在手里，又摊在桌上。
扶光静静看着他，只觉方才平复的心湖，又起了波纹。
他把那张写满扶光的纸，又一块一块拼起，缓缓道：“人这一生，唯出身没得选。你是大齐尊贵的公主，我虽顶着文山王世子名头，在一些人心中，实则为贼。蒙殿下错爱，既喜且忧，及至殒身东海那一刻，除思及殿下会为我痛哭而倍感不舍，倒也觉得这结局是种解脱。可这条命终究是被弟兄们抢回来了，该背负的一点没少，反而愈加沉重……失忆这种事，如果是真的也不错。”
他低着头，扶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声音又沉又涩又无力。
她走近他，抬起他下颌，亦是音色沉沉：“你是因为利用了我，所以要说这些，要我难过？”
他望着她，眼底泛起潮雾：“那殿下会难过么？”
她不作声，只托着他下颚的手上游，碰了碰他潮湿的眼角。
“我之所以被征调东海，先被下蛊、后遭追杀、再遭污名，说到底，只因未站在你母后和四哥一侧。我与先太子李啠确有交往，可惑乱储君这条污名实属无稽之谈！李啠是否真的调兵谋逆，殿下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扶光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心慌，她捧住他的脸，开口无比酸涩：“我知你苦，我亦不好过啊。如今我母亲和四哥均已被废黜，母亲守陵，四哥圈进，党附之人叛的叛，死的死，早已是胡倒猢狲散，你……你能不能……”
眼泪花打转，她哽咽着说不出口。他们欠他，要怎么求他罢手？
可是细想，她的母亲和哥哥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直接原因便是调兵逼宫，李啠是假的，他们却是真的，便是梅敇不追打，结局也不能更好了。
梅敇亦是双眸泛红，沉沉道：“我并非要致他们于死地，陛下定然也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我只想取回清白，不仅仅是为我自己和南境，李啠不是你的亲哥哥？那些因李啠案冤死的朝臣，以及他们或死或放的家眷，那么多人，不是大齐的臣民，殿下？”
扶光又开始哭，她只觉今日似是要把积攒两年多的心痛、委屈、怨愤、难堪，尽数泄掉一样。
梅敇起身给她擦泪，之后将人搂进了怀里。
她不出声，可他晓得她在哭，他倒也不哄，就只静静抱着，感觉自己胸口未干透衣衫，又湿了一片。
良久，才听扶光细软地声音响起：“所以，是你抓了华先生么？你要怎么做？要他自首？还是交给三司审讯？”
“我还没有问完，你便来了。”
“你此时倒是坦白。若我不来，你是否打算做完这一切便……”她想起他那些告别的话，心里隐隐作痛。
他淡淡道：“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活不长，只想在死之前，把旧账清掉，而你和幺儿与这些事无干。”
他拿走了那封信，赶在棘虎抓华清昼前先抓了他，他必是不愿将她搅进去，他不公开身份，也必是不愿连累梅府，多半是打算豁出自己去。
她从他怀里挣开，仰头道：“所以那封手诏，真的在你手中么？”
他稍一迟疑：“是。”
“虽定案后无人在意这东西，可你匿下它，是何罪？”
他不作声。
“把它给我！”
“你……”
“看在我那么多年恭顺尽孝的份上，太后会保我，陛下……最差不过是被废黜，死不了人，可我想还不至于。而如果是你，我保不下你。”
“扶光……”
“你若是信我，便把它给我。”
梅敇展臂又将人捞回怀里，抱得紧紧，似要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砰砰”几声，不是敲门，而是敲窗。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玉衡笑嘻嘻扒着窗棂往里看。
“你俩这门关得也忒久了，我师父都不放心了！他让我提醒你，你这一两个月里，可干不了那事！”
扶光好歹是个公主，当梅敇的面尚好，被这小子这么一说，一时羞窘，只又往梅敇胸前躲了躲，男人身材高大，也算是将她遮了遮。
梅敇冷脸道：“少胡说八道，窗户关了，滚。”
玉衡呵呵一笑，倒也听话，顺手将开着的半扇窗一带，再不骚扰。
扶光道：“开门吧，只怕你府上的人早急了，怕我欺负你！”
梅敇一笑：“那你可说错了，他们心大得很，只怕是喝茶闲聊。不放心的，恐是你那几个侍从！”
他站定打量她几眼，又道：“这又哭又闹的，等我换人来给你收拾一下再出去吧，到底是大齐的公主，可尊贵着呢！”
她红着眼笑了。

第97章
李晟宫变后卫尉被拿下,裴天泽养好了伤，这空缺也有了主儿。
天泽领旨谢恩后笑得合不拢嘴，他一顿打换来这么大个官,实没想到,也在很多朝臣意料之外。可他们很快便悟了什么，昔日桎梏皇权的力量消解，陛下似是从未忘记过先皇后裴臻，尊荣似有重回裴氏的苗头,加之近来三司接连翻了几桩冤案,那南境的庶民便惹人遐思。
被
圈进在大将军府的长公主李忆如，眼看着陛下这一连串安排,深知朝局已重新洗牌。他想起李开阳那句,“是陛下诱着你们一步步走到如今田地”，便愤恨不已。她这位四哥之前那么宠她,可登上皇位后,竟也毫不手软地利用她,牺牲她。
那个龙座,真是个诅咒！令坐在上面的人阴狠无情,令觊觎它的人,发疯发狂！
人主之术,渊默惊雷。
可她如今什么都做不了，最后一批死士在截杀完容崇恩后,尽数被李开阳诱杀了。她还是首次看到驸马的杀心,她跟他吵，他理也不理她，只又加了人手，盯死她的一举一动。她觉荒诞又悲愤,这位在她面前低了半辈子头的男人，终于硬气起来了。
她想见太后，十回有八回不成，想给西北的儿子写信，她的字连府门都出不去，唯有李姌时不时回来陪她，时日长了，她总觉自己会走在太后前头。
这厢悲苦，另一头却喜庆得很。
两日后严瑢和裴天泽的大婚同时办，平王府娶进门一个，再嫁出去一个，双喜临门。
满府喜气洋洋中，唯严彧不自在，夜里翻来覆去烙饼，终于还是爬起来进了宫。
宜寿宫里万籁俱寂，太后睡得浅，隐隐听到动静，睁眼望去便见帷幔外影影绰绰跪了个人，惊得连呼容禄。
老嬷嬷跑来见是他，又惊又气道：“可真是了不得！三更半夜你往这儿一跪，是要吓死谁？叫人发现可要治你的罪！”
严彧拽住她手：“嬷嬷，我睡不着……”
容禄拍掉他的手：“你睡不着，老祖宗也不能睡啦？”
见太后从帷幔后露出头来，严彧几下里跪行至榻前，抓住那双苍老的手，满腹委屈道：“求老祖宗疼我！身边人都成亲了，偏我还没着落！您那镯子赏都赏了，却无说法，她连戴也不敢戴，这算个什么恩呢……”
太后叹气：“我猜你便是为这个发疯，可你要的这个实在是难啊！昔日扶光够受宠了吧，不是也没得到？你再这么闹下去，可是要那丫头步她哥哥的后尘？”
一句话让严彧安静下来！
眼前老人明明一脸慈爱，讲出的话竟如此惊心。
他怔了一下道：“所以梅敇的死，是被设计的么？对他的那些明里暗里的指控，全是欲加之罪？”
“你别跟我老人家提这些，我不晓得！我只提醒你，你既已回京，在这朝中周旋，莫要意气用事，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要分得清！如今你容师傅也回来了，我听说你把他搁在了郊外的庄子，你该放到身边来！他曾为帝师，你遇事要多请教他才是！”
严彧未料太后连这细枝末节也晓得。可他不是来说容师傅的，眼下被提点，也只好答道：“容师傅上了年纪，又是伤又是病，那府里人多事杂，哪能安稳，我也不好动辄拿些琐事去烦他。那郊外庄子安静，且待他伤好些再说吧。”
“他倒是教了你一腔仁孝！那你也心疼心疼我，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你吵得睡不着……”
严彧：……
容嬷嬷劝他：“这大半夜也不是议这个的时候，快回吧！”
严彧起身，默默朝外走，背后传来太后的话：“你不许再去谨身殿！”
他闷闷道：“好。”
心里烦躁，也不想回府，路过康王府忽然勒住了马。
天禧道：“爷怎么不走了？”
严彧打量着高大的王府大门，幽幽道：“我想进去逛逛。”
天禧吓一跳：“逛？咱白天递帖子成么？”
严彧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天禧怀里一丢道：“你回去吧，我逛完了自会回府，最多一个时辰。”
言毕朝着王府角门矫行而去，却并未叩门，只寻了个乌漆嘛黑的拐角翻身上墙，跃身而入。
主子受的刺激不轻，这么进去弄不好要让人当靶子射！
天禧打马回去搬救兵！
康王府扩建初成时，严彧来过一次，凭着记忆往李茂的书房摸去，一路谨慎避着王府守卫，倒也未出意外。
此时已是四更，府中阒静无声。李茂的书房亦是漆黑一片，唯廊檐下的灯笼明晃晃地映着虚掩的房门。
没有守卫，他推门而入。
李茂是个醉于琴棋书画的风雅人，这书房着实不小。借着窗外昏光，书房内格架桌案、琴棋茶席都清晰可辨，他快速扫巡一遍书和字画，又将多宝阁上的匣盒都摸了一遍，找到些寻常信笺，无甚要紧。
粗看下来还真是个坦荡的书房。
只能说明他没找对地方。
他杵在那方厚重的金丝楠木案前，想着或许有些暗格密室，思量间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几下台面，声音沉闷，引起了他的注意。细看这书案，比常见板材要厚得多，房里昏暗看不仔细，他沿着木案边缘摸过，未发现缝隙凸起，又叩几下，确不似实心清音。
能工巧匠的卯榫工艺，能够做到严丝合缝，不识机巧绝难打开。他摸索完台面，又钻入了桌下，在头顶上一通摸，也未见异常。桌下逼仄，团得难受，心灰意冷地刚要钻出来，也不知是踢到或碰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只薄而小的抽屉弹了出来。
里面码着几册书，看不清字。
他拿了一册，借了些外面的光，瞧见上面的几个字：黼黻阴鉴贰。
心里一惊，李茂竟藏这等东西！
快速翻了几页，尽是朝堂要员罢黜致死的把柄！揣了一册到怀里，抽屉按回去，刚要走，目光又落在桌角那方虎头龙身的白玉镇纸上。
无角的螭龙，这东西他小时候见过，在陛下的御书房里。
犹记得李啠讨要过，陛下未允。他好奇什么好东西当爹的抠成这样，要是他父王严诚明，早巴巴地塞进他怀里了。他偷偷拿下来把玩过，不留神磕碰到，那底下便多了一小块不起眼的疤痕，他不敢吭声，又悄悄放了回去。
眼下见了，便不由地想瞧瞧是否当初那一个。
螭龙镇纸沉甸甸的，他刚拿到手里，还未及细摸细看，便又听“哗啦”一声自身后响起，靠墙那架多宝阁竟然动了，缓缓向一侧挪开，是道暗门！
他立时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那门后。
随着格架移开，先是看到了一盏灯，顺着挑灯的手臂，门后出现了一身寝衣的李茂，正一眨不眨望着他。
严彧太阳穴跳了一下！
门完全打开，两个人谁都未动，对视的气氛诡异而又凝重。
僵持了几息，严彧忽而一笑道：“殿下这书房，改得不错。”
李茂却未笑，面无表情。
严彧只觉今夜不好过去，却也不着痕迹道：“这镇纸，可是陛下御书房那个？当年李啠讨要未果，竟与了殿下。”
李茂不慌不忙将灯放在架上，昏黑的书房多了一豆幽光。他径自坐了，随口道：“确是陛下御书房那只，不过底下有个瑕疵，我也是到手方知。不过没关系，镇纸而已，不妨用。”
“殿下好心性。”
“势弱之人委曲求全，本事常事。严将军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严彧摇头：“殿下书房玄妙，倒是我莽撞了。”
他一笑：“你可是来找梅敇的把柄？”那东西不在书房，他并不慌。
“殿下有么？”
“她告诉你我有？”
“我自己查的！”
“那看来她也信不过你！”
严彧挑了下眉。
“骆文斌的确有几封书信，提及梅敇不轨之行，我要她拿李啠的调兵手诏来换，严将军又凭什么拿？”
严彧拉过椅子，跟他相向而坐：“开个价。”
“李啠的事，罢手盖棺，别再查了。”
严彧打量着他，这个看似弱质的皇子，此时冷静的出奇。
他直白道：“你是想，若是李啠无罪复宠，且不论其才德，单凭他是先皇后的嫡子，这至尊之位，你和瑞王谁都争不过！”
“所以他才不能回来。”
“他在南境遭受的那些暗算
，具是你干的？”
“我是没佛心，又不是没人性，还不至于要手足的命。”
严彧斩钉截铁：“办不到。”
李茂想想，又道：“那换个条件，你离她远点，别再碰她，请旨赐婚一事更莫再提，我兴许不找她和南境的麻烦。”
严彧忽地笑了：“殿下以为，如此她会嫁你？”
李茂呵呵笑出声：“你以为我想娶她？大约只有你在意那一纸婚诏！陛下压根没想给她什么好郎君，她也不过是钓着权贵子弟的一块肉，谁会准她开玉碟入宗谱呢？尝尝便罢了！”
严彧眸色瞬间冷下来！
李茂不以为意，淡淡道：“严将军熄火，是你要与我谈交易，我不过就市论价而已。”
“你可真虚伪！”
“不愿意也没什么，你夹着尾巴滚便是！看在严平王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你今夜擅闯康王府的罪责，只是往后在我跟前，收起你猖狂放肆的嘴脸！我既非无脑的李晟，亦非无能的李祈，你认清楚些！”
严彧自知他是有备而来，他所提的两个条件，他都没可能答应，此番根本便是作弄他。他从宜寿宫出来便窝着火，此时满心淤堵，强忍着不与他逞口舌之快，起身道：“冒犯殿下了，告辞！”
岂料刚出书房门，便见院中哗啦啦围过来一堆府兵，刀光剑影，弓弩在后！
严彧迅速转身，却见李茂已站回暗道里，那扇暗门正缓缓合拢。
李茂声音凉凉飘来：“你今晚若走的出去，我才不追究。”

第98章
梅爻深知严府两兄弟的性子,大公子行事沉稳，惯是十拿九稳才动手，严二却不是。他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长大,性子野得很,半年前敢亲自劫李晟的囚车，眼下闯康王府恐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带着凤舞和霜启找过去，一进客堂便见严彧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衣袖被划开,臂上有血,一见她便道：“你来干什么？”
她的视线从他胳膊挪到脸上，瞪他一眼,又望向严瑢,大公子面色阴郁，想来是此番交涉未讨到好。
李茂颈间亦有一道红痕,似被什么勒的,面色阴沉：“郡主来得好快。”
梅爻略福身道：“殿下希望我快点来,我岂敢怠慢！”
“坐。”
“你们聊到哪儿了？可谈妥了？”
李茂冷冷道：“严将军夜闯王府,刺杀亲王,未遂被俘。大理寺卿上门讨人,徇私包庇,我正想着去殿前鸣冤呢！”
梅爻轻笑：“看来这康王府是真进不得了！眼下我也来了，不知殿下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那要看郡主的诚意了！”
“殿下想要调兵手诏,我回去里里外外翻找了几遍,手诏实未找到，倒找到些别的东西，不知殿下感不感兴趣？”
“是何物？”
凤舞从怀里摸出封信，递上去。
李茂不以为意地接了,打开看了没几眼便黑了脸，愤然道：“全是无稽之谈！”
梅爻一脸认真：“怎会是无稽之谈？此乃骆文斌手书，殿下吩咐他做的事，难道自己忘记了不成？”
“呲啦”几声，那信被李茂撕成几半！
她看着他扬手丢弃，笑道：“无妨，似这等信，我可找到好几封呢！”
李茂阴冷地盯着她，硬声道：“你这信是假的！仿冒的！骆文斌不可能写这些东西给你大哥！信中这些悖逆之事，本王亦从未做过！”
梅爻不慌不忙：“这信若是假的，那殿下手里的信，怎么便是真的？”
李茂眉头抖了一下！
明明日前她对着骆文斌的信还紧张无措，短短几日，竟出这么一手？
严瑢严彧双双勾起了唇角。
严瑢道：“看来这信上似有些误会，骆文斌已死无对证，此事不若就此作罢！”
李茂冷笑：“信的事先不提，严彧夜刺亲王怎么论？康王府是这么好进出的？”
严彧亦眸色发冷：“那不如扭上殿去，看是我刺杀亲王，还是你诱杀武将！”
梅爻瞧着俩人戏演得都挺足，再看严瑢开始竖梯子：“今日误会重重，殿下和二弟都带了伤，真闹到陛下跟前不好收场，不若改日我设酒宴，带二弟向殿下致歉如何？”
“是谁要设宴，可许我讨杯酒啊？”
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殿外进来几个人，为首的竟是瑞王李享，由王府管家引着，身后跟着司隶校尉左淳！
李享笑吟吟道：“我不请自来，五哥当不会怪我冒失吧？”
李茂心中已起了火，面上却竭力压抑，笑道：“哪里的话，你我亲兄弟，如此讲话岂不生分！”
“五哥不怪便好……咦，这地上是何东西，怎撕了一地？”
李茂身后婢子慌得上前捡拾被撕碎的信笺，回道：“是奴婢收拾不及时，污了王爷的眼，请王爷恕罪！”
李享又扭头看向严彧：“严将军果然在这里！我们约好今日去赛马，你竟一大早跑来五哥这里，倒叫我扑了个空。”
严彧不阴不阳：“康王殿下热情留客，臣实不敢辜负殿下的盛情！”
李茂看也不看两人演双簧，只对棘虎道：“左大人过府又有何赐教？”
棘虎拱手俯身：“臣不敢！臣是来寻严大人的，案子有了新的人证物证，还请严大人回衙署共议，扶光公主和御史张大人已在候着了！”
李享看过来：“又有了新证据？与七姐何干？”
棘虎迟疑了一下道：“是扶光公主带来了两年前先太子李啠调兵的手诏！”
李茂、李享同时一愣！
严瑢、严彧也睁大了眼，不约而同看向梅爻，她也满脸意外。
李茂诧异：“这东西怎会在她那里？可是真的？”
棘虎答得吊诡：“那要审验才知，因此才来寻严大人！陛下看重此案，亦等着回话！”
看着一行人呼啦啦出康王府，李茂脸色全程冰冻一样。
李享脸色也未见好看，他此番只为卖平王府个人情，捞出严彧即可，却未料中间又横插了一个扶光，搅了这么大一棍子！
赛马是不可能赛的，严彧向瑞王殿下郑重道了谢，便见李享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匆匆离去。
一宿没睡的严瑢跟着左淳回衙署，便只剩下严彧和在外守了一宿的亲卫。他看了眼梅爻，她正掀帘登车。
“天禧过来！”
严彧从怀里摸出那册“黼黻阴鉴”塞进他怀里，嘱咐道：“带回去妥善藏好，谁也别说，去吧！”
“爷不回去？”又意识到什么，“哦，爷不回去！”
梅爻闭眼靠在马车里，愈发觉得大哥回来了真好，事情顺利，心里格外踏实。
她后半宿没睡，紧张了这半日，此刻一松懈便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忽觉唇上一阵温热，有湿湿软软的东西在磨蹭吸吮，收着力，很温柔。意识一回神，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睁眼便望进了那双如醉了酒般的凤眸里！
她近来心神都在大哥身上，今日前已多日未见他。此时被他吻醒，便见他潮湿黏腻的目光与她对视，之后顺着她的眼睛、鼻尖往下，直勾勾盯在了她唇上，稍一迟疑，又亲了回去，力道比方才重得多。
小意缠绵的亲吻变得火热起来，他喘息着侵掠，一时欢愉一时又焦躁般咬了她一口，惹出她一声轻啼，他的舌趁机闯入她口中，与那条小舍纠缠不舍，才不过两三个来回便叫她酥了脊骨，一双柔臂忍不住爬上来，攀住他宽肩，仰头回应。
他被她的热情感染，便愈发忍不得，干脆抄起她细腰一个转身，自己坐了，把人抱进怀里，低头又亲回去。她被他亲的酥软，一双小手攀着他脖颈似又使不出力，心头软软颤颤，方一动便引得他下意识挺腰，一声闷哼。
他缓了缓，顺着她的脸颊去亲她泛红的耳尖，湿润的唇舌在她耳唇上舔过，引得她战栗不止，一双小手死死揪住他前襟，语不成句地唤他：“彧哥哥……”
怀中人娇啼连连，软软求告，他终于肯松开
口，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吸了几口，又蹭了蹭，哑声道：“好想把你娶回去，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他声音沉沉，无比认真，可又带着深深的失落。头埋在她颈间不肯起来，只火热的吐息一下一下烧着她娇嫩的肌肤。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听他心跳砰砰，一下接一下震着她的耳膜。
小手攀上他的宽肩，轻轻抚摸，软软道：“彧哥哥不用急，那不过是个形式，我是彧哥哥一个人的，从来都是，以后也是，彧哥哥你呢？”
他微微起来些，对上她一双晶莹潮欲的眸子，痴意昭昭，波光潋滟。
他自责于无法给她一个承诺，此时对着这副娇痴模样，心头更是软涩不已。他低头吻上去，缠绵噬吻间颤声回应：“也只是你的，永远都是……”
两人一时情动不已地交颈缠吻，喘息声混着交津之音，是最磨人的催情剂，严彧下腹□□肆虐，明知最后都要自己忍下去，可仍舍不得怀里诱惑，痴缠地深吻索取，箍着掌下娇嫩搓圆揉扁，不肯罢休。
梅爻双腿无意识绷紧，一股暖流涌过，不知是癸水还是什么，终是受不住地含混求饶：“彧哥哥……唔……你饶了我吧……我、我还没干净……”
疾风骤雨般地索取终于缓了下来，他直起来些，垂眸重重喘息，那双凤眸带着些迷离，春情未褪。
她也喘个不止，却趁机从他怀里挪了出来，稍加整理，坐到了他对面。
严彧怀中空了，眼神似才渐渐清明。
梅爻似才发觉马车是停着的，却不知是在哪里。她掀帘去看，是在某条僻巷中，巷子尽头是繁华长街，车马喧嚣。
她放下窗帘，不意竟见他袖上透出一小片血迹。
犹记得他是伤了胳膊，眼下换了长衫，想必已包扎过，必是方才孟浪又渗出了血。
她柔声道：“你脱了外衫，我瞧瞧你的伤。”
他没动：“不妨事。其实我是来跟你道谢的，今日这一出，具是你在背后安排的吧？”
“你在说什么？”
他一笑：“你还装！扶光哪里来的手诏？李享又是何时跟我约了赛马？还有那个棘虎，他嘴可严得很，今日竟说了这么多！”
“说的是呢，是挺怪的。”
他笑着牵起一只小手，只用力一扯又将人捞回了怀里，低笑道：“还有你那些书信，当真是从你府上翻出来的？”
“那不然呢？”
“不是仿冒的？”
“怎么仿、谁仿？”
“牢里有个小茶官说，昔日端王府有位华先生，不但写得一手酣畅淋漓的风月本子，尤擅仿人笔记……”
“是么？”
“你不晓得？”
“我如何晓得？”
他满眼含笑，低头擦着她耳廓道：“我还以为，你是读过他那些风月本子的……”
她朝他肩头狠推一把：“浮浪！”
他只淡笑不语。
她不想再顺着他讲下去，反问道：“倒是你，好好的，做什么夜闯康王府？还带了伤，你可真是不知死活！李茂阴险，你招惹他做什么？”
他似在心上人跟前逞强般道：“区区一个李茂，有什么闯不得、惹不得？北戎王庭我也是逛过的！”
他睨了眼臂上血迹，又道：“我这不过是一时大意，叫他的府卫划了一下，可你没见他颈上淤痕么？他差点被我以弓弦勒死！”
梅爻看着他那副“老子最强”的表情，一时忍不住，笑着环住他脖颈亲上去：“是是是，我的严将军最厉害！”
送上门的香甜严彧从不推拒，他只会变本加厉，搂腰扣头重重吻回去，几下里勾缠撩拨，便觉怀里人又软得似沙似水。
他压着她唇瓣哄诱：“我今晚去陪你好不好，给我留门……”
“不行！”
他不甘心地厮磨：“我知你没好，我不做什么，就只抱抱，我哄你睡好不好？”
说着大掌覆在她小腹，缓缓打圈儿，却一点点往下挪：“难受么？要不要我帮你暖暖，或者……揉揉？”
夏衫纤薄，而他掌心灼热，反倒叫她下腹愈加酸胀。
她把那只大手拿开，娇嗔道：“我看你是故意的！”
他一脸不解：“故意什么？”
“故意……在这时候撩拨我……”
幼鹿般的水眸，盈满了羞涩委屈，被尝过的双唇殷红饱满，勾起他莫名馋意。他爱死了这副被他摧磨出的娇样儿，似要不够般又去亲，却被她只手抵在他唇上。
下一瞬，那只小手便被只大掌握住，一阵湿热触感从掌指传来，竟是他伸着舌尖舔了一口，对上他藏笑的凤眸，她只觉心跳砰砰，涩得发慌。
她抽回手，下意识攥起拳头搓了几下手指，软软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半夜去康王府？你可是……为了我？你想拿回骆文斌的书信？”
“虽非确凿罪证，可那东西留在他手里，若他有歹心总能掀起些风波，合该毁掉！”
他说毁掉，而不是拿走。
她倾身抱住他，声音发涩：“彧哥哥，你答应我，往后不可如此冒险了好不好？万一，我是说万一，李茂真的动了杀心，你只身入内，我不敢想……”
严彧将人圈紧，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浅声道：“好。”
心里想的却是，若李茂当时晓得他怀中还揣了一册黼黻阴鉴，只怕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横着出来！
不过此事恐也藏不了太久，那册子编了号，少一册很容易发现，也很容易定位到他身上。
李茂这个敌人，于公于私都是结下了，当务之急还是先顾李啠。
“彧哥哥？”
“嗯？”
“可还有别的事忧心？”
他扬起一脸温柔，手掌似无意地在她细腰上轻磨，叹道：“我在想大齐这个朝局，诡谲莫测，实在吃人。我生在其间，谋人事却不知天命，一着不慎，或入万劫不复。我是个不怕死的，至少在有你之前如此，可如今时时生出想要田园白首的俗念。每思及此，便又觉此世譬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她望着他幽深的凤眸，思量着他这话的心思，竟莫名红了眼眶。
她抱着他劲瘦腰腹，又往他怀中拱了拱，认真道：“彧哥哥别多想，若这大齐真不容你，你便跟我回南境！你放心，在那里我说了算，父王和哥哥都听我的，我与你一场田园白首可好？”
他先是一怔，继而又笑，抵着她额头道：“你这是叫我入赘？”
她不以为意：“有何不好？”
他忍着笑：“没有，很好。”
顿了顿又道：“不过小蛮主，你此时身在北方皇城，这话可有些危险。”
“我晓得啊，我只同你说，又无旁人。”
他看着她一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娇甜模样，又将人抱紧了些。

第99章
李啠谋逆案重新开审当日,陛下一早便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是先皇后裴臻的住处。裴后崩，长乐宫空闲至今。
李琞坐在裴后生前坐过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视线散漫，也不知在想什么。日头斜斜半照着半头华发的老人，他鼻尖已微微冒汗。
高盛在身后打着扇子，哄道：“陛下身体要紧,去殿里凉快会儿吧。”
李琞似没听见。
高盛朝不远处的小婢子招招手,对方一溜小跑过来，高盛附耳几句,她又匆匆去了。不多时来了一位上年纪的嬷嬷,对着李琞施礼道：“陛下好久不来了，奴婢刚好做了娘娘拿手的茉莉奶酥,陛下要不要去尝尝？”
李琞终于回神：“哦,那尝尝,走吧。”
那奶酥确然是冯嬷嬷刚做好的,分了两份,一份打算送平王府,另一份给裴天泽,眼下只能把天泽那份献了。
她夹起一块给陛下，巧笑道：“陛下尝尝,可及得上娘娘做的味道？”
李琞捏着点心也不吃,左看右看，又闻闻，最后道：“朕不记得央央做的味道了，此等甜腻的东西,总觉都差不多，可孩子爱吃，她便回回亲自下厨。”
说着终于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冯嬷嬷捧上清茶，他又道：“可惜呀，李啠吃不到。”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寻常感慨，还是另有深意。废太子敏感，也无人接话。
一块奶酥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懒懒道：“朕乏了，想去央央榻上歇会。”
高盛又连忙伺候着陛下去歇息。
到了内室，李琞站在拔步床外又不动了，愣愣看着榻上锦衾秀被。高盛探头打量一番，没见不妥，小心翼翼道：“陛下怎么了？”
李琞声音又沉又缓：“朕瞧着这红彤彤的被褥，想起央央生老二，满床都是血啊……”
高盛恼躁地瞪了眼一旁婢子，好好的用什么红被褥，扭头又软言细语劝慰：“娘娘在天，必不愿见陛下自伤累及圣躬，陛下宽宽心，不然咱换个地方歇？”
“不换，朕就在这。”
高盛立刻招呼婢子：“还不快换床被褥来！”
小婢子慌里慌张上前，却听李琞道：“不用忙活，就这个吧。”
精致奢华的拔步床，一重又一重，高盛扶着陛下缓缓走进去，只觉主子心绪沉得厉害，待扶他到榻上躺好，竟见这杀伐无常的帝王眼里，亮晶晶噙了些泪花。
“陛
下您这是……哎……”
老宫人一声叹息。
“朕对不住央央啊……”
李琞自己扣了扣眼，开口发涩：“裴家人为了朕的天下，当年死得只剩一个奶娃娃，央央无依无靠，她只有朕，可朕没办法啊！朕晓得她害怕，她不忧心自己，她怕的是跟朕的两个儿子有事。太子若失了倚仗和圣宠，结局或不如个庶民。老二没出月子便遭人两次投毒，她无力相护，而朕……朕又办不了那些人！朕眼看着她一天天萎靡，一点点离朕而去。最终太子还是被废，老二……她甚至没听他喊过一声母后……”
说到最后，老皇帝竟呜呜哭了起来，喃喃自责的模样，既无龙座上杀伐决绝的霸气，亦无太极宫里的淡漠无为，好似一个做错了事、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高盛拿着帕子一通哄，良久才将这高高在上、算计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的人主哄睡。他悄悄出了殿，唤来心腹小太监，吩咐道：“去打听下，三司的审讯如何了？有定论让棘虎先给个信儿！”
公堂上跪了一堆人。
昔日加过太子印信的所有文书都被调了出来，密密麻麻摊在案上。扶光供出的那张手诏也陈列一旁。
揭发太子调兵逼宫的中庶人徐瑁的夫人一身粗布衣，正跪在堂下。
主审是棘虎，除了大理寺卿严瑢和御史中丞张君寿，尚有些干系官吏也在旁听，康王李茂和瑞王李享也亲临现场，坐到了扶光公主对面。
某种意义上，扶光算是揭发自己四哥，对面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不免揣摩她的意图，是为李晟赎罪，还是为心上人顶责，亦或是眼见大势如此，自首求恕。
扶光一脸沉静，只瞧了对面几眼便再不理。
棘虎对着下跪的徐瑁夫人周氏道：“你前日堂上所述，今日当着一干等众，且再说一遍！”
周氏叩头道：“两年前先太子李啠谋逆的手诏是假的，并非出自先太子之手！当时端王以我女要挟亡夫，逼他行悖逆之事！先太子郁郁不得志，亡夫将其劝醉，在调兵手诏上加太子印信，并揭发其谋逆。亡夫自知一旦事发，必是血流成河，可当时太子式微，大势似不可挡。为了女儿他做了罪人，可仍存了一丝善念，那手诏上的印记与其它用印的文书具不相同！”
“太子为人板正，用印也有讲究，必会先将纸面放正，他握龟钮金印亦有固定指位，那种握法，落印并非不偏不倚，而是有一个很微小的偏角，而亡夫加盖的金印则是方方正正！大人可以仔细比对，我所言句句属实！”
这等细节倒是出乎人意外，审验多看笔迹和印玺真假，倒极少注意用印习惯。棘虎望向案前的钱尚书，见他已拿了几张旧文书，拎起来叠到一起，对着光线在仔细比对。连着对比了多份文书，纸边对齐，确然是印迹的角度基本一致，有些规格相同的文书，甚至都能重合，而唯有徐瑁揭发的那张，方方正正，比对之下差异立现。
钱尚书说完结论，堂上起了窸窸窣窣之声。
棘虎冲堂下道：“印是太子印，笔迹亦是先太子笔迹，单你说的这一条，并不必然证明手诏是假，你可还有旁证？”
周氏一愣，似未料到这还不够，她补充道：“昔日亡夫曾说那手诏是端王给他的，从何而来实在不知，可绝对不是先太子所书！”
“你可有证据？”
周氏摇头：“这……没有。”
堂上有片刻安静，继而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高。
渐起的嘈杂声中，响起扶光清冷的声音：“我有证据！”
一声落，堂上立时安静下来。
她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递给一旁的衙役。衙役恭恭敬敬捧到棘虎跟前。棘虎一张一张看过，面色冷得可怕，继而又推给严瑢和张君寿看。严瑢沉着脸不作声，张君寿却惊道：“这怎么……怎么跟手诏一模一样，只差个印，还这么多张！”
扶光道：“那加了印玺的手诏，的确不是出自先太子李啠之手，而是出自一个别号‘月山人&#39;的书生！这书生曾是我的门客，写得一手好字画，尤善仿人笔迹。此人后来被四哥要了去，令他模仿李啠的笔迹，写了那封手诏。他自知会被灭口，暗里求我救他。几位大人手中拿的那几张纸，便是当时他为自己留的后路。我念在他曾在我府上侍奉一场，只助他出逃，生死由命，条件是这些东西要给我。可他不走运，逃亡两个月后，还是被四哥的人杀了！”
堂上又是一阵唏嘘。
棘虎盯着扶光那张冷峻的面庞，反问道：“杀了？那怎么牢里那奉茶小厮说他还活着？”
“他见了？”
“这倒没有，不过说这位先生爱写话本子，这两年可时不时有他的新作！”
扶光轻蔑一笑：“冒名顶替之人何其多，兴许是署他名号的故事更好卖一些呢？还是说大人觉着我四哥的属下具是孬种，杀个书生也杀不利索？当然，大人若始终存疑，继续追查便是了，我只不过供呈我知道的，要作何决断，还是几位大人的事！”
“这手诏殿下又是何处得来的？”
“从陛下那里顺出来的。梅敇来交旨时父皇方服了药睡下，我代收的。”
“公主殿下当知藏匿这东西是何罪？为何要匿下？”
“我是何罪尚不由你审，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至于藏匿原因……大约便是为了今日吧！”
“殿下未说实话！”
扶光轻笑：“哪句不实？”
棘虎锐利的目光盯在她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良久才道：“公主殿下所供之言，本官亦会去跟陛下及相关人核查，若有必要，可还要继续请教殿下！”
扶光轻飘飘一句：“随你。”
一个书办突然凑上来，低声禀道：“三位大人，方才高公公派人来问案子，说陛下在长乐宫，若案子有何进展或结论，还需尽快回禀一声。”
三司这几位大人具是人精，听闻陛下在长乐宫问话，心下已有想法。
棘虎与严瑢和张君寿略一碰头，对堂上道：“诸位，今日堂审便先到此为止，未尽之疑，待择日再行审议！先将人证带下去，物证封存！几位殿下、各位大人可还有言？”
堂上无人应声，退堂。
扶光一出去便被两位兄弟拦住了。
她倒也不客气：“怎么，里面的堂审完了，五哥和九弟要单为我再开一堂不成？”
李享笑道：“七姐姐这说得哪里话，我们不过是有些问题想再请教一下！”
扶光看看笑面虎的李享，又看看冷着脸的李茂，哼笑道：“你们有疑问便去堂上提，这件事上，我能讲的，方才都已讲完了。”
见他二人并无让路的意思，扶光冷笑一声：“别当我不晓得你们在想什么！若也瞧我不顺眼，是杀是废，待到你们哪位荣登大宝之时，我奉诏便是了！可眼下，我扶光绝非你们可随意拿捏之人！”
这话说得李享脸上笑意顿时僵住，李茂的脸色便更难看！
扶光也不理他二人，双手一推，从他二人中间穿过，扬长而去！
是夜，梅府的琼花阁下，华清昼眉飞色舞地跟玉衡讲他的新本子，玉衡年纪小，毫无感情经历，正是玩心大的时候，对他那些风月情事全无兴趣，只道：“华先生你可讲错了人
，你该去说给凤舞听，你俩一个有经论，一个有实战，兴许还能切磋一二！”
说话间便听一声咳嗽，央宗从屋里出来，见华清昼追着玉衡絮絮叨叨，知他是紧绷了多日，至此方才精神一松，遂道：“皎然你也算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另谋出路吧，即日起，华先生也罢，月山人也好，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华清昼安静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央宗又问：“那小公主还没走么？”
玉衡道：“可不是，在楼上可有一个时辰了！这回她连随从都不带了，今晚上是否还走，我看都说不好！”
央宗抬头望了望，见那屋子里灯火融融，轻哼一声道：“去轰人吧，他该施针了！”
那屋里，扶光窝在梅敇怀里，给他讲今日的堂审。梅敇一手揽着美人腰，另只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她腰上一根带子，脑子也没闲着，他在思量接下来的局势。
扶光讲完，仰头道：“待真相昭雪，你能恢复身份么？”
梅敇淡淡道：“已经死了的人，便让他安息吧。殿下便当我是个江湖游侠，落魄之时幸被殿下收留，如此已是顶好的结局了。”
“可是……可是，我想嫁你……”
公主出降，嫁的是个江湖游侠，这在哪朝哪代都不大可能吧？
梅敇沉沉无语。
“或者……我也死遁？大齐再无扶光公主，只有如离的妻子，若萦！”
他一怔，继而好笑地看她，见她竟一脸认真，似是真的在想这方案的可能性，连自己的化名都想好了。
离而未离，萦而绕之。
他望着那双盈满爱意，认真而又诚挚的眸子，渐渐敛了笑，低头吻上去。
她亦攀上他肩颈，颤颤地回应。梦里惦念了两年的人，此刻拥她入怀，缠绵痴吻，他胸膛火热，气息灼人，再不是那个虚幻的念想，不是聊以□□的枕被，他活生生，热腾腾，含着她唇舌勾缠噬吻，抱他的力道渐重，竟箍得有些疼。可这轻微不适反倒让她安慰熨帖，她似醉酒般软在他怀里，一时觉得飘在云上，一时又觉浮在海里。
玉衡做惯了“坏人”，不合时宜地又来敲门。
当当几声轻叩，隔门叫道：“该扎针啦！”
两人被这声扰到，却一时又舍不得分开，玉衡没听到回应，催道：“听没听见，嘴堵啦，吱一声！”
梅敇终于放开她，两个人气喘吁吁，梅敇回话的声音隐隐不稳：“吱！”
玉衡隔门骂了句脏话！
梅敇盯着扶光被亲得红润润的双唇，那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津。他托起她下巴，用拇指缓缓抹去，哑声道：“宗老叫我做个清心寡欲的病人，他太难为人了。”
她才不肯背扰他心神的锅，只娇笑道：“那你该听他的！”
他一笑，往她额头印下一吻，轻声道：“他医我身，而你……医我心。”

第100章
李啠谋逆一案,时隔两年，经由三司会审，终于真相大白,只是当年旧人几乎死了个干净,御批昭雪的一刻，寥寥在世者也只能含泪将先人故旧的灵牌迎回宗祠，上一柱清香。
陛下对结案卷宗批得痛快，可令严彧难以接受的是,并无旨意恢复李啠身份,更无旨召其回京，他依旧是陷于南境的一介庶民,清白的庶民。他在此事上费劲心力,也只是昭示了一个陛下及朝臣或许尽知的事实。
严彧拎了坛酒去找容师傅，因桉桉大婚从平王府出嫁,容崇恩此时正住在府上。爷俩从日当中喝到日西沉,其实主要是严彧喝,老爷子大病初愈没怎么沾。
严彧初时有说有笑,可酒菜半酣便显出了心灰意冷之态。容老深知这小弟子脾性,开导道：“陛下不召他回来,自有其考量。一则李啠昔日保驾之臣尽失,便是将其放回宝座，一时也坐不稳……你先别急,我知你会保他,可他一回来，原本暗斗的李茂和李享，立时便会拧成一股绳对付他！他们连李晟都搬倒了，你才回来多久？能确保无死角地护他周全？他回来的路,还不平呐！”
“再则，他在南境实则为质，你们要了蛮王一子一女，梅安哪能如此轻易地送他回来？他那府上，除了你派去的天禄，不是还有梅溯的人？”
“再则……”容崇恩忽然顿了下，望着严彧已有些迷离的眸子，缓缓道，“李啠仁善有余，刚断不足，此种性子，实在也不适合那个位子。”
此番话严彧似是听了，又似没认可，跟老爷子对视良久，才又问了一句：“他不适合，那谁适合？阴诡的李茂？虚伪的李享？还是宫里那两个不及台阶高的娃娃？”
容崇恩知其已有些醉，道理他自是懂得，不过是仗着酒气发泄，也不再与他论，只唤人端来醒酒润燥的汤喂他喝了，让天禧扶他回去休息。
天禧扶着主子回鹤鸣苑，想是瞧着府里披红挂彩，一派喜庆，他这主子走了一半，便开始哼哼唧唧吵着要郡主，天禧嫌丢人，连拉带拖最后将他扛了回去。
翌日两场大婚，昏时严瑢往卫国公府迎娶唐云熙，裴天泽来平王府迎娶容桉。所经之路红绸漫布，人潮涌动，喜乐宣天！围观者眉飞色舞，谈论着富贵红人榜上的两对新人，平王府的高岭之花娶了卫国公府的金疙瘩，御前红人裴天泽迎娶了平王府义女，这场面当真是京城近来最热闹的一幕！
小芾棠送嫁容桉，严彧随兄迎亲，阖府上下忙碌又喜庆。
纯衣纁袡的唐云熙被扶出来，簪华胜缀步摇，却扇遮羞迤逦而行，雍容华贵。严彧看着便想起梅爻。他的姑娘比眼前新妇还要明艳，若也如此装扮，不知如何惊艳！如此想着，眉目温柔却又心头酸涩。
入府拜堂，行礼宴客，严瑢酒量有限，未免大哥被灌醉，委屈了新妇，严彧没少挡酒，饶是有量，至夜也有了几分醉意。
宾客散去，囍房里红烛明亮，春意融融。
唐云熙坐在宽大的婚床上，闻及房门响，喜娘欢快的声音响起：“新郎入洞房喽！”
脚步声缓缓行近，透过却扇边缘，她瞧见他袍袖上精致的火色滚边，男人高大的身躯遮暗了烛光，温润的嗓音响起，如春风拨弄心弦：“纨扇轻遮月下妆，姮娥应妒此春光。从今不画远山眉，留待君诗赋海棠。”
状元郎求见娇颜呢，唐云熙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团扇一点点挪下，玉颜娇娇，对上良人灼灼的视线，她脸已红透。
喜娘捧来合卺酒，匏瓜是小芾棠亲自去摘的，百十来个里挑了两个最圆呼的给两对新人。此时瓜被一分为二，各执一半，不知是酒香还是他身上的白檀香，唐云熙未饮已有些熏熏然。
饮必，喜娘刚想接过葫芦，却听严瑢道：“我来便好，你们先下去吧。”
一众丫鬟婆子只当是大公子等不及了，个个藏笑地退出去，又关了门。
房里只剩两人，唐云熙见他将两半的匏瓜合到一起，又用红线一圈圈缠好，动作慢而仔细，之后系在了床头，方又回身看她。
他一整日随着仪程忙活，未及多思，此时身在红彤彤的囍房，面对着娇怯怯的人，才有些找回自己。他成亲了，眼前人是要陪伴他后半生之人。印象里她虽是精明能干，可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新妇，望着他时含羞带怯，只剩小儿女之态。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那眼神让她心乱心颤。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襟，软软唤了声：“夫君……”
声音很低，可他听清了。他望着她略显无措地模样，微微一笑，抬手去卸她头上繁重的钗环，柔声道：“怕么？”
这是她自己挑的夫君，京中贵女攀折不下的高岭之花，心思用尽才求来的。望着身前兰姿玉质的男人，她亦抬手帮他卸雀弁，轻声道：“是你便不怕……”
两个人繁复的衣衫被一件件褪下，红烛纱帐中，克己复礼的大公子醉于美人膝，倒也叫瞧惯了风月本子的唐小姐，见识了锐不可当的真刀真枪！
严彧望着他院中红绸囍烛，轻声浅笑：“新婚胜如小登科，状元郎圆满啦！”
天禧笑嘻嘻凑趣：“新婚三日无大小，属下们想去听墙角！”
“嗯？”严彧眉峰一挑，邪笑道：“三日之内无大小，三日后一个也跑不了！不怕死你们便去！”
天禧抽抽嘴角：“那还是算了，大爷脸皮薄，新夫人也不是个好惹的……哎呀，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府上该有小主子啦！”
“小主子？”严彧若有所思。
“那可不，王妃今日还说，静等着抱孙子了！”
“哦。”严彧心不在焉地哼一声。
“爷去哪？”
严彧也不理他，径自朝外走，天禧忽而福至心灵，这是馋了！
今日平王府大喜，阖府必是忙个人仰马翻，守梅香阁的霜启未料严彧此时会来，离近了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小姐睡了！”
“无妨，我只看看她。”
霜启再单纯，这话也是不信的。府上有要紧人在，小姐吩咐过要防着人夜闯梅府，她是个严格遵命不打折扣的，必不能让他放肆！
一个轰人，一个硬闯，拉扯间风秀出来了，语气不善道：“别闹了，小姐让你进去！”
严彧哼了一声，绕过霜启往里走，路过风秀还不忘夸一句：“还是你懂事！”
风秀在门口运了一肚子气！
严彧进屋，便见她心心念念的姑娘正在绞发，两条皓白玉臂从衣袖中伸出来一通忙活，显得细弱伶仃。他悄无声息站在她背后，见她寝衣宽松，因着头发被拢到一起，包在沐巾里，露出一小片细白脖颈和肩颈，白腻腻的如脂如玉。他似受了蛊惑般俯身去亲，入口的香甜似燎原的星火，一下子便烧起了他周身的躁热。
梅爻先是闻见了酒气，继而便觉颈上一热，混着酒香的龙涎香气瞬间便将其包围住，她手里的沐巾散了。
潮湿的秀发落下来，擦过他的脸颊耳朵，有些凉，又有些痒。他直起身，将人转过来，拿过她的沐巾道：“我帮你擦。”
她由着他不甚熟练地擦发，问道：“喝了许多？”
“他们一直灌，总不能让大哥办不成事。”
她拿开头上沐巾，望着他带了些迷离星光的眸子道：“那你可吃东西了？”
他可怜巴巴地摇头。
“空腹饮酒，再故意来惹我心疼，平王府少你一口吃的？”
说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想唤风秀去小厨房看看，刚一动又被他拽了回来。他将沐巾一丢，将人圈进怀里，抵额道：“我确然是饿了，却只想吃……你。”
湿热的气息混着撩人之语，往她心头挠了一下，让她不由地气促了几分。
她轻轻推开些道：“我叫人给你弄口吃的，一会儿便好，你先去榻上歇会儿。”
等吩咐完再回来，竟不见了他人。闻及湢室有动静，她找进去一看便愣了。他就着她方才没用完的半桶水，正给自己从头到脚地洗！
衣服被他随手扔了一地，眼前人背对着她未着寸缕，提着水正往身上浇，肩背舒展，又因用力而肌肉贲张起伏，显示出惊人的力量感。脊骨陷入在宽厚的背中央，从颈部延伸到腰间，水流顺势而下，擦过他紧实的臀股和结实的大腿，溅落一地。
她红了脸，漂亮的眸子快速眨了两下，却又没移开眼。
她虽未见过旁的男子身体，可她晓得他身材是好看的。
背后的视线如有实质，冲澡的人放下桶转过身来，对上她毫未避讳的视线，然后便见那视线从他脸上往下……
“看哪呢？去拿沐巾。”
“哦。”
她应了一声才意识到他在使唤她，遂又一顿道，“你怎么来我这洗澡？你把衣服都弄湿了，一会怎么穿？没衣服你怎么走？”
“谁说我要走？”
“……”
他朝她一步步走近，就这么、这么……她莫名起燥，扭头去给她拿沐巾。
从架上拾了块干燥的给他，见他随意往腰间裹了两下，周身泛着湿濡的潮气，有水珠从结实的胸腹滑下，钻入了沐巾中。
“看多少回了，还羞？”
他伸指头蹭了蹭她红透的小脸，真嫩。
手背的水沾到她脸上，她抹了一把，嘴硬道：“……哪有。”
他笑得促狭：“没羞？那便是馋了！”
这男人口无遮拦，于这等事上不知脸皮为何物。她不欲与他争，只道：“你便打算这样出去？”
“不然呢？”
她叹口气，恰此时风秀在外面喊：“小姐，小厨房煮了面，我放桌上了。”
她应了声，又叫她把给如离新裁制的衣物里外拿一套来。两人身材大差不差，想着也许能穿。
她招呼他：“过来吃面。我叫人给你找身衣衫，吃完你便回去，你不能在这里过夜。”
他从湢浴晃出来，听了后半句眼里顿时盈满了委屈：“为何不能，之前不是也留宿过？”
她不想给他解释此时府上住了很多人，犹豫间便听他道：“是你还没好？”
说着凑上来，从后将人抱进怀里：“我什么都不做，只抱你睡，好不好？”
“不好，你先吃东西。”
“我不吃，我也不走。”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他似小孩子般任性，抱着她不撒手，锻铁般热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后背，虽隔着沐巾，仍能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招呼。他埋在她颈窝，行动是强势的，讲的话却委屈巴巴：“你让我走，走哪儿去？那府里有人在洞房，我待不住……”
“……”
“我也想要。”
“……”
“你想不想？”
火热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脖颈、耳朵，滚烫的气息让她瞬间麻了身子，她被他转过身来搂进怀里，向那张对他毫不留情的小嘴重重亲下去。夏夜火盛，他又染了些酒意，蓬勃的欲望亟待寻一个出口，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追逐她口中香舌不断勾连试探，津涎交往，不肯罢休。
几个来回她便被抽光力气般站不稳，可他身上一件衣物也无，她抓不住，触手便是他硬邦邦滚烫的肌肤，那双细软小手无措地从他肩头、胸膛滑过，无处着落，反倒愈发觉得气血上涌，小腹酥麻，腿软无力。
一个天旋地转，她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而去。
她头脑不甚清明，又或许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她也想他。
他将人放在榻上，虽说是什么都不做，可亲了这半晌，那灼心的渴望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愈发膨胀，终是忍不住压覆上去。扭扯间沐巾已完全散开，他又重得山一样，她推不动他，唇舌也被侵占，喊不出，几下里便觉喘不上气。她不妨他又行孟浪，一时竟冒了泪花，呜呜地朝他肩头一下一下捶打。
风秀拿了衣衫来，却见堂中无人，面也未吃，诧异间闻及内室的动静，一时羞红脸，将衣服放下立时退了出去。
她眼角泪意终于让他找回些清明，他撑起来些，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道：“哭什么？”
她委屈巴巴：“彧哥哥，你不能轻些……”
他如火地眸子盯着她，是散不掉的渴望，却终是温柔地亲下来，和风细雨地蹭着她的双唇、下巴，低喃中亦带了丝委屈：“我难受，幺儿……”
他看起来像只祈怜的大狗，她终是不忍，又或者她根本也在渴望着他，她颤颤地回应：“我、我已好了……”
他绵密的亲吻正擦过她微敞襟领下锁骨，闻言忽地一顿，这是对他的邀请么？
他抬起头来，对上她一双莹然美目，下一刻便似得了奖赏要回馈般亲回去。手也没闲着，撑起身体去扯她袍带，衣袍散开，似剥出颗玉样的莲子，他也再忍不得，一路吻下去。身下的锦被被她抓皱，她起初还可一声声“彧哥哥”地唤他，到最后竟只有喘息之力。他偶尔抬眸，便见她一副靡欲失神模样。这是他滋养灌开的娇花，只属于他，如此想着便觉心头充盈满胀。
待她终于从云端落入凡尘，睁眼便见他正含笑望着她。她有些羞，却仍抬臂勾住他脖子，拉下来，轻声道：“来……”
严彧疏旷多日，也忍了多时，只此一个字，便似掘开洪口，一时风狂雨骤，骇浪滔天，直至香肌融雪，玉山倾覆。
春宵苦短，微曦初露。
几未成眠的梅爻窝在疯了一晚的人怀里，累得不想睁眼，亦不想动。餍足的人倒是精神抖擞，却也不舍怀里暖玉，肆意留恋毫无离意。
她闭着眼道：“外间当有你能穿的衣物，你该走了。”
那只不安分的大手一顿，继而便往那蜜桃上很抓一把道：“都说男子薄情，提裤子不认人，我看你也不遑
多让，伺候完你便要赶人？”
她仰起头，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春情，回应道：“是我叫你来的么？你难道没得便宜？惯会拿些浑话凶人！”
虽是反击之语，却因一夜风雨，她整个人软绵绵，声音也糯糯无力。这一幕看得他心头发软，将人搂紧亲了回去。
一软一硬两具身体在凉被下纠缠厮磨，才几下她便又被他元气勃勃所惊到，她在他痴缠亲吻中稍得喘息，怯怯道：“才停没一会儿，你怎的又这么……精神……”
他有些好笑又带着宠溺道：“你可知男子在两种情况下不能撩拨，一种是微醺，一种是晨起，你可都占了……”
她一时愣住，被他坏心思地撞了一下才醒过味儿，推拒道：“你只会逗我！快走吧，再不走等会可不容易走了！”
严彧又箍着人痴缠片刻，才慢悠悠爬起去外间取衣服。待拎起那衣衫，不禁拧了眉。
这衣衫非是府上下人制式，也不似梅敇旧衣，全新的，材质不错，风格还有些熟悉。
他拎着它们回内室，问道：“你这里怎会有这等衣衫，别说给我准备的，我不信！”
她动也未动：“的确不是给你备的，是给如离新裁的，放心，他没穿过，新的。”
他在欺近些问：“他为何还在你府上？他不是回公主府了吗？”
“他旧疾复发，刚好我府上大夫能治，哦，便是救你容师傅的那个大夫。”
“……”
他怔怔站着，总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
她终于睁开疲惫的眼睛看他：“这也吃醋？”
见他眉目仍是不豫，不免又换上副软糯嗓音哄他：“彧哥哥，刚过那样一夜，我心如何你不知？你怎能如此疑我？”
她眉目戚戚，潸然欲泣，瞧着又委屈又可怜。
他自知矫情，低头亲了亲她，理亏般道：“我走了，你再睡会吧。”

第101章
康王府,李茂在书房画了一宿的画。
他笔下的女子玲珑纤盈，或于海棠下仙姿玉立，或于卧榻上玉横酣眠,或浅笑,或娇嗔，或委屈，或愤怒……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可她却不属于他。
脑子里一遍遍闪现她那些片段,春宴上的灼灼耀目,初荷宴的亲切温婉，给他母妃庆生时的乖巧懂事,南苑时的委屈堪怜。又想起鹿苑花窗上交叠的人影,玉贤庄里白皙的玉足……犹记得他褪下她鞋袜时，手都是颤抖的,甚至不敢多碰一下她白嫩的足尖。
可那个西北竖子都做了什么？他只觉一股无名火烧在胸腔,突然抄起案上一副画,三两下撕了个稀烂,一把扬得到处都是。
胸口起伏不定,喘了几息,盯住了那副卧榻酣眠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容颜恬静,身材凹凸有致，却未着衣。
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终是忍不住将手探入衣下。
守卫静檀耳聪目明,对房内的动静见怪不怪,只又往远站了站。
东方渐白，房内安静下来，静檀听到李茂在唤他。他叩门而入，房中仍残留淡淡的腥膻气。
李茂执香匙正在添香,他不开口，静檀便站在门口静候。不多时袅袅沉香钻出兽金，晨曦从花窗照进来，整个书房显得静谧而又空灵。
他半仰进躺椅，似是异常疲累地开口：“案上那封信，静檀你帮我拼一下。”
“是。”
静檀轻声走近，见书案上散着一小堆碎纸，是那日梅府小郡主拿来被他那主子撕碎的，旁边还摊着一封信，署名是骆文斌。
静檀不是司墨，拿惯了剑的手不善文书之事，他甚至不认识几个字，这差事做得小心翼翼。先是一片片捋平，再循着撕痕一片片凑，颇花了些功夫。待拼完扭头一看，李茂似是睡着了。
他不敢扰他，只能站在一旁等。
无聊时大胆打量四下，见那地上还有副被撕烂的画，画的是个女子，角落的陶盆里还有些灰烬。他收回视线，继续耳观鼻鼻观心，垂目而立。
不知哪里飞来只叽喳的宾雀，停在了花窗上，叫声吵醒了李茂，他缓了一下看向静檀。
“殿下，属下拼好了，殿下看对不对？”
李茂哦了一声，缓缓起身，踱至案前，看了一眼后，拆开了骆文斌那封，两相比对。其实不用比也差不了，骆文斌的信他看过无数遍，两封信的笔迹确然是一样的，可梅府这封的内容却是假的。想起公堂上扶光那几封一模一样的手诏，他觉她口中那个月山人并没死，他必是藏匿在她的掩庇之下！
扶光这个七妹，当真是个狠人。她从没买过任何一个皇子的账，便是她的亲大哥李晟，如今也拿来卖了。她救了梅府，洗白了李啠，自己因包庇被禁足，罚俸一年，却因此得了太后三成的田产。
李茂觉得李晟若是有扶光一半的心机和隐忍，必不会败得如此狼狈，又觉扶光若是男儿，他和李享怕都没什么希望。
眼下碰不得扶光，梅府还是要碰一碰的。
他提笔蘸墨，写了张帖子递给静檀：“你跑一趟，帮我送去梅府。”
梅府上，□□纵的小郡主还在睡回笼觉。
再睁眼已近午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个问题，他有一次是弄在里面的。
要不要召巫医，可怎么说呀？
她把头埋在暄软的被子里，心情复杂。
恍惚记得她被他推入云端神思缥缈时，他好似说了句“给我生个孩子吧”，她当时哪有神思琢磨，现下想来他是故意的，可她记不起他更多的反应，不知他这念头从何而起。
她拧巴间风秀捏了封信进来，见她醒了，立时兴奋道：“小姐，家书到了！”
“快给我！”
她顾不得乱想，展信来看，越看越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风秀忍不住问：“可是有好消息？”
“捷报！父王和二哥已逼近南粤王都，他国中能战者所剩无几，那九岁小皇帝快坐不稳了！想来再过不久，母妃生前夙愿便能实现了！”
“太好了！”
“快风秀，帮我更衣，我要去跟大哥说！”
琼花阁里，梅敇和央宗正在下棋，华清昼在一旁观战，时不时帮着央宗出出主意，却具是昏招，惹得玉衡在旁一直嘲笑。
余光瞥见梅爻像只蝴蝶一样飞来，梅敇认了输，打趣几句后迎过去：“什么事开心成这样？”
“你自己看！”
她把信递过去，笑晏晏盯着大哥的脸，指望着有花开出来，可等了又等，直等到他将信读完，也未见有大的波澜。
她笑容不免淡下来，失望道：“怎么，这
等好消息你不开心么？”
梅敇将信叠好塞回信封，淡淡道：“再过几日，这消息便会经官署传回京中。南境若真吞了南粤，便更招大齐皇帝忌惮……届时，你更无回家的可能了。”
梅爻愣了。
梅敇嘴唇翕动，似还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
许是死过一遭的人，他此时对这些杀伐、野心看得极淡，他不忍说出来的是，或许他们的父王梅安，与大齐的皇帝李琞并无不同。
梅爻一腔热情被浇冷，默默接过他手里的信，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棋案旁几人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瞧着小姐兴冲冲来，失落落走，不由地数落起扫兴的男人。梅敇也不解释，只招呼着再来一局。
见小姐不甚开心地回来，风秀凑过来道：“怎么了这是，嘟着嘴。”
“我觉着大哥似是变了……虽他也没说错，可总觉他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
“世子离开南境都多少年了，经历了那么多，自然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样……”
风秀似突然又想起什么道：“方才接了家书一时兴奋，竟忘了还有件事，一大早康王着人送了帖子来，约小姐明日一见。”
“可有说何事？”
“帖子上未写明。要不还是拒了吧，奴婢觉着不是好事。”
“也好，你说我另有约了，请他有事信上明言即可。”
说话间便听一声欢快的“梅姐姐”，竟是霜启领着小芾棠进了梅香阁。前阵子小姑娘忙于府上喜事，梅爻忙于照顾大哥，两人已许久未见，此时便见芾棠小鸟一样一头扎过来，开口竟叫了声“小嫂子”，几个人全愣了！
“别乱叫！”
“有什么关系，又没旁人在！再说我也没叫错呀，昨日大喜之日，我二哥是否来了姐姐这里……”
梅爻捂住了她的嘴，连拉带拽地进了屋。
小芾棠东拉西扯，说了些大婚的乐子和家长里短，梅爻听下来，总觉着都是幌子，笑道：“别绕弯子啦，你是否有事要说，还是直说吧。”
小姑娘竟有些羞赧起来，吞吞吐吐道：“确有事想求姐姐。”
“说吧。”
“昨日大婚，相府的杨夫人也来了，席间她向我母亲提及，她家的二公子吴仲仪办差回来了，想、想……”
梅爻一笑：“可是想向你求亲？”
小芾棠低着头：“嗯。”
梅爻想着初到京城时，扶光给她盘点世家子弟，便正经道：“我曾听七公主提过此人，人品才学都不错，算得上良配，你可是有何顾虑？”
“我也没见过他……”
“你若想了解他更多，该去问你大哥，他们同朝为臣，当是比我更知根知底才是。”
“我私下里问过了，大哥觉得还不错。”
“所以呢？”
“母亲想攒我们见见，可是我害怕……梅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啊？”
“……”
见梅爻为难，小芾棠又紧着补充：“我晓得大嫂陪我许更好些，可她太忙了，因着大婚，她府上压了许多事，我们府上也有要她熟悉之处，我实在不便找她，只能来累姐姐了。”
她眼巴巴望着自己，梅爻心软道：“约了何时？在哪里？”
“明日昏时，城东湖舫，他也会带朋友，且算是会友吧。”
“好。”
“那我明日来接姐姐同去。”
“好。”
正事说完，小芾棠又把话题绕到了回来：“说起来，我真想你也嫁进来，这样我时时想你了，抬脚便能见，倒不用跑这么远。”
梅爻一笑：“那我不是很亏，偌大个梅府我自己住不好，非要跟你二哥挤一个院子？若是因你想我，你合该住到我府上来！”
小芾棠呵呵地笑：“姐姐你如此一说，我也觉得，我二哥实在配不上你啊！他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个子高一些，身手好一些，实无可取之处了，特别脾气又臭，家私也薄，如今更是连兵都不带了，你若不要他，我都不晓得还有没有好心人能捡了他去！”
梅爻：……
“哦今日一早他回府点个卯便又不见了，听天禧说是又进宫了。说起来他眼下一个闲人，进宫的次数倒是比大哥还多，他那个性子，我有时都担心哪天便把圣人惹毛了，可瞧着陛下和太后还挺宠他的，就连长乐宫的冯嬷嬷都时不时着人送点心给他，不过他也不怎么吃，都便宜了我！”
小芾棠有的没的一通聊，梅爻只留意了“进宫”俩字，追问道：“他进宫做什么？”
“不晓得啊，他行事向来叫人摸不透！就比如他叫康王扣下那次，也是大半夜偷摸进了宫，出来之后便一脑袋扎进了康王府，天禧说跟中了什么邪似的！”
梅爻：……
“哦还有件喜事，我父王快要从西北回来啦，说起来我得有四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不晓得他还能不能一眼认出我……梅姐姐怎么了，可是也想家了？”
小芾棠这副小儿女态，像极了她对梅安的依恋，又思及大哥那欲言又止的话，梅爻心头便总觉堵着些什么，语调便没那么轻快：“我确实也想父王和二哥了。来京半年多，可我总觉像过了好几年一样。”
小芾棠抓起她的手：“是我不好，光顾的自己高兴，尽说些惹姐姐不豫的事。你别不开心，你闷了可以找我，想玩什么我也可以陪，你把我当家人，反正早晚也是家人不是！”
一句话又把梅爻哄笑，但还是嘱咐道：“你还是谨慎着莫要口无遮拦，我是奉召来京择婿，陛下尚未指婚，你便一声声叫，小心惹出事来！”
“姐姐放心，我明白的。我虽不懂圣人的心思，却也知姐姐这婚事不好指，你南境那么富又那么强，我二哥挑媳妇可真不客气，吵吵开了，还不晓得触谁的眉头！”
“南境倒也没那么夸张……”
语毕“咕噜”一声，竟是从梅爻肚子传来，小芾棠诧异：“梅姐姐还饿着？”
“确实是从昨晚到现在，腹中空空……”
又耗了不少体力！
“那是我搅了姐姐用膳了！姐姐先吃东西，我反正也无事，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接姐姐！”
“也好，你既已用过饭，我便不留你了，明日见。”
送走小芾棠，风秀早备好了饭菜。梅爻坐下吃了几口，忽然道：“她方才说平王要回来了？”
“对，可有问题？”
“是西北换防还是什么，风秀你叫梅六打听一下。”
“小姐为何不直接问严将军？”
“我与他之间本就敏感，他既不提，我怎好相问？”
“小姐可是忧心陛下要对南境布防？”
“说不好，南境捷报频传，大哥说得不错，已经刺激到大齐陛下敏感的神经了！”
“奴婢晓得了，小姐先用膳，奴婢稍后便去传话。”
“和大哥也说一声吧。”
“是。”
吃了两口，似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帮我准备些南境特有的小吃，再去问问大哥可有要捎的话、传的信给扶光公主，饭后我去趟七公主府，她帮了这么大个忙却被禁足，大哥行动不便，我自是该去的！”

第102章
宜寿宫小佛堂里清香缭绕,见识了一辈子明争暗斗的老太后，虔诚地上香叩拜，默默祈祷良久,才由着容嬷嬷扶出来。
老人家刚得着信,同李晟圈进在寿安殿的一个良妾有妊，请求关照。这孩子算是她第一个曾孙辈，她有心疼惜，可还未及做什么,便又闻及孩子没了,是被李晟发疯撞掉的。
她长叹一声：“时也命也，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李姌与李晟虽未有夫妻之实,可到底有过名分,她奉旨去看了，惊心而归。
良妾董氏虚弱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脸上带着血痕,双目红肿,看似想哭,可没有泪,也没有力气。
一旁的小宫人对李姌还算客气：“回真人的话,昨晚上李晟想拉着董氏做那事，董氏因为有孕不愿意,李晟便动了手,便这样了。”
李姌看向外间的李晟，他只穿着中衣仰躺在椅子上，头发是乱的，胡子已多日未刮,青灰一片，正盯着她看，可那目光是涣散的，好似不认识。
她晓得李晟很早便有癫狂之症，只是大多时候还算理智，可自从坏了身子，大量服药后，人便喜怒无常，特别是行那种事时，全然没有理智，好似一只发疯的野兽。听着他房里的哀嚎，李姌毫不怀疑，他身下便是个神仙玉女，也会被摧折玉碎。
她问小宫人：“他这个样子
多久了？”
“之前偶尔如此，从三司堂上回来发了回疯，便不认得人了，偶尔清醒要么哭求面圣，要么便拉着董氏胡来……”
“都谁来过？”
“除了您，只扶光公主来过。”
“传太后懿旨，今后李晟这里不许女子伺候！”
“奴才遵旨。”
“还有……”
她瞄向案上那些散落丹丸，想起昔日浮玉便是拿这些东西喂他。她以往不关心他，亦不在意王府里有何人何事，她觉那都与己无干。直到事发败落，许多细节才在心头串成线。
她捏起几颗丹丸掩入袖中，吩咐道：“他这些金石之物，也全停了吧。”
“是，那东西具是董氏伺候他用，想来日后也无人喂他了。”
李姌回宜寿宫交旨，恰逢严彧出来。她只望他一眼便错开视线，那一眼，让严彧如见萧索寒冬。
严彧出宫门，远远便见肃羽搓着手不停地张望，见他出来，疾跑而至道：“主子，不太妙！”
严彧比个“打住”的手势，两人远离宫门至无人处，肃羽才道：“您让我们盯住康王府，凌晨时分有个富商模样的人进府，后带着几个小厮并一箱东西出来，属下们尾随着，竟是进了南郊的翠心庄！”
“梅府玉石坊？”
“对，那人也打听清楚了，叫卢秉中，是南玉的老伙伴！”
严彧眸色顿时暗下来：“想不到他竟把人安插进了梅府的产业里！他是眼看着骆文斌的书信威胁不了人，便下了杀招！那种东西若是在梅府的庄子里翻出来，便是难以翻身的大罪！他进可以拿捏郡主，退可以洗白自己，真是好算计！”
“那眼下要怎么办？要不要告知郡主？”
“郡主那里我去说，你派人盯死卢秉中，必要时随时抓人！康王府周围的人手也先不要撤，有可疑随时来报！”
—
城东的逍遥界，从海河引出了一座人工湖，湖中仙气缭绕，殿宇楼阁美轮美奂，期间有姮娥翩翩起舞，仙乐醉人，好似人间蓬莱。又有画舫若干，灯火粲然，一派喜乐。
凤舞护送梅爻和小芾棠来赴约，风流护卫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笑吟吟道：“此处歌舞一绝，雅而不艳，清而不俗，是个会友的好地方。”
梅爻赞道：“听闻吴仲仪此人渊清玉絜，金玉其质，是与你大哥同样风骨的端直君子呢，小芾棠。”
“啊，那多无趣！”小姑娘撇嘴，“不能想跟一个古板的人待久了，该有多闷！”
“品格和脾性是两码事，你大哥性子是沉稳了些，吴仲仪何样，要接触才晓得啊！”
凤舞幽幽挑衅：“这些在朝浸染久了的，只怕没几个鲜活性子……”
语落便收获主子一记眼刀。
吴仲仪此人，梅爻尚未见过，几次公开宴欢他都在外办差。他是老相国吴睿道的嫡孙，行二，现任户部郎中，左侍郎因李晟案被拿下，朝中多以为吴仲仪升任大有希望。
暮色初临，夕阳灯辉交相融汇，映得弧光潋滟。
几人方近湖岸，便见一条小花船缓缓靠近，船头玉立两位翩翩公子，一抹荷白，一袭青黛，具是风姿卓然。两人笑晏晏抱拳，开口的是白衣男子：“两位想必是文山郡主和芾棠小姐，幸会！在下吴仲仪，旁边这位是好友陆清宸，工部尚书陆大人的公子。”
梅爻心头微动，陆清宸，国公府初荷宴上，遭了她教训的陆清瑶的哥哥。对上他的目光，发觉他正望着自己，笑得意味深长。
她淡笑：“两位公子有礼。”
吴仲仪撤身：“几位请。”
梅爻和小芾棠登船，风秀随侍，凤舞守护在船尾。船舱布置清雅，博山炉中焚着香，案上煮着茶，摆了切好的南北鲜果。船行幽幽，漂向湖中仙山。
“茶和果子，具是我此行去台州办差带回来的，郡主是南方人，当是用惯的，不知可合芾棠小姐口味，且尝尝看。”
吴仲仪语调温软，行止沉稳有礼，眉目深邃却并不凌厉，鼻梁高挺，言谈间唇角微扬，俊美又不失阳刚。
梅爻捏着茶盏偷眼看芾棠，小姑娘两颊飞粉，一副娇羞美人面，再不似一路上叽叽喳喳，恬静地抿了一口道：“味道很好。”
对面吴仲仪的嘴角便又翘起一些。
一阵风穿进舱里，将博香炉的细烟吹转了方向，梅爻似闻见了一丝淡淡的草药香，是她在大哥房里闻惯的。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两人，两位公子都带了香囊。
她笑道：“冒昧请教，二位所配香囊可是用了什么草药？我似是闻到一种特殊的清香。”
陆清宸一怔，继而道：“郡主好敏锐，确是在下所配香囊的味道。此行去台州不幸染了些小疾，现已痊愈，配些药草安神的。”
梅爻似笑非笑：“可是中了蛊？”
“咦？郡主也懂医道？”
她摇头：“南境茂林深地多虫害，此种药草可祛疫安神，我见得多罢了。难道台州那等临海之地，也有此等毒物？”
“台州多族杂居，确有不少隐匿蛊师，我们此去本是督查私盐，断人财路，难免遭人下黑手，幸得高人相救，才得全身而退。”
梅爻淡笑：“也是两位大人福泽深厚，才得天佑。”
花船慢慢悠悠行至湖中仙苑脚下，丝竹之声婉转入耳，吴仲仪起身道：“我在楼上留了位置，邀几位雅叙赏舞，请！”
梅爻方从舱中探出头来，便愣了。
小芾棠也挺意外：“二哥，你怎么也在？”
却见玉阶上，严彧扶拦而立望着梅爻，一副“我等你很久了”的模样。
他三两步迈下阶来道：“抱歉各位，我有急事需同郡主商议，得先辞一步。”
未等梅爻反应，小芾棠先急切道：“可是，梅姐姐是陪我的呢，你怎好意思抢人嘛！”
严彧肃然望向她，小姑娘方觉出不妥，只得嗫嚅道：“好嘛……”
小芾棠未带侍从，梅爻对风秀道：“你留下伺候好芾棠小姐。”
梅爻随严彧另登船驶离，她不满道：“你可是过分了，自己妹妹的事也要搅和？”
“我可没功夫看人相亲，我有正事同你说。”
梅爻起初还存了些疑，怕他小肚鸡肠又醋了，可瞧他眼下神色，确然是有事。
“与你合作的老主顾中，可有个叫做卢秉中的？”
“有，问他做什么？”
“可信么？”
“合作多年了，未出过意外。？”
“你可知他与李茂有来往？”
“他们生意人，权贵富豪多有接触，并不稀奇。发生了何事？”
“我的人看到一大早他进了康王府，带出来一箱东西，进了你南郊的玉石厂！那东西……那东西我怀疑是李茂私藏的黼黻阴鉴！”
“那是何物？”
“我夜闯康王府那晚，虽未翻到骆文斌的书信，却在他书房发现了机关。他那张厚重的书案下藏有暗格，里面有满满一抽屉文册，我取了一本，记得具是当朝要员的致死把柄或嗜好，是杀人利器，谓之黼黻阴鉴！”
梅爻心头一惊：“他竟藏有这等东西？哪来的？”
“必是多年谋划所得，想来他登极之心已非一日！竟以病弱之躯隐藏了那么久！”
梅爻颤颤的：“你的意思，他叫卢秉中，将这东西藏去了我的翠心庄？要嫁祸我？”
“想必是这样。他必是发现东西被人动过，先下手为强，一来转移罪证，洗白自己，二来拿捏你，谋求不轨！”他又不免懊恼，“我本想抓他个人赃俱获，却未料他如此迅速，竟先下手为强！所以我们要快，你去查一查，先将那东西找出来！”
梅爻听得心惊胆战，反应了一下喊凤舞：“你可听到了，你回去告诉……告诉梅六，让他去翠心庄跟我会合，现在便去！”
凤舞自然晓得利害，应声道：“小姐放心，属下懂！”
船靠岸换马车，严彧直接吩咐：“去翠心庄。”

第103章
翠心庄最早叫翠心坊,是南境一个玉石商的私人工坊，后来成了南玉商盟会馆，梅敇入京后扩建成了翠心庄,这产业便有一
半多姓了梅。
卢秉中是最早加入南玉商盟的一批人之一,也是那批人里唯一的北方人，京畿地区的玉石生意，多赖他才铺开，多年来双方合作十分紧密。生意人惜财惜命,最怕搅入危险政局,梅爻有些怀疑他被康王收买，除非是遭威胁迫不得已。
这庄子一直是梅六在打理,她鲜少来。她让马车停在庄外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不多时便见梅六带着人赶到，两厢一碰头,梅六肃然道：“小姐放心,只要东西进了庄子,属下挖地三尺也给它翻出来！”
这里管事的叫张同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日里便住在庄子里。闻信赶来,便见二进堂外已站了两排人,挺拔整肃，似是府卫又似是官兵。
进客堂,见里面人也不少。主座上是东家三小姐,玉颜庄肃，身后站了俩玉面护卫，凤舞他认得，另一个更为冷厉,却是眼生。梅六带着几个使惯了的伙计站在她下首。
张同禄极少见这阵仗，小心翼翼道：“东家这时候来，可是有要紧事？”
梅爻未作声，梅六道：“封庄，我要盘货！”
查账盘货本是梅六常做的事，琐碎耗时，梅三小姐一起还是头一回。
张同禄心里打鼓，又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到位，谨慎道：“六爷能否明示，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梅六淡笑：“张管事莫慌，例行而已。走吧，跟我盘货去！”
说罢带着他身侧那些伙计并堂外众人，分头行动。不多时庄子各处灯火通明，各处全动了起来，倒是忙而不乱。
梅爻在堂中喝着茶，想起李茂给她递过帖子，遂道：“今日康王约我，我拒绝了，眼下看来，倒是该去听听他要怎样？”
严彧冷哼：“拒了正好，还不晓得他挖了什么坑等你，往后你也莫要赴他的约！”
“总躲着他也不是办法……”
“我只不想你跟他硬碰。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些麻烦。等会找到东西，我带走，你便当没有此事。”
“你有何计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享若晓得他有这等东西，必定也想抓他个人赃俱获！更何况，我拿的那本册子里，还有两个是李享的人！”
“好一个借刀杀人！”
“原本便是他二人在斗，我非是借刀，而是递刀！”
两人心思沉沉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果见严彧的人抬来一只木箱子。待那箱子抬至跟前，瞧清铜锁片上那个“康”字时，梅爻和严御对视一眼，同觉不妙——栽赃嫁祸又怎会留下自己名号？
严彧问属下：“你们确定是这只？”
“属下们记得清楚，确然是这样一只四角雕花红木箱笼，且库房这位先生也说了，是卢老板一早送来的，只是这锁头上的字……属下们当时看不清，不晓得是否被换过！”
梅爻问同来的库房先生：“卢老板送了几只箱子来？送来之后可有动过？”
那位库房先生一时也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略带了怯意道：“回东家话，这箱东西确是卢老板送来的，只这一箱，说是康王府跟他定的货，咱们收了还未来及处理，没动过！”
梅爻道：“打开。”
“不用开了。”严彧面色铁青，“被他耍了！”
“开吧，我瞧瞧。”
库房先生应了声，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内里竟是一方开了窗的原石，一旁竖放了只卷轴。
梅爻走近，俯身拾起那枚卷纸，扯开绑缚的红绳，纸上的图案便一点点展露了出来……她呆住了。
严彧走近，待见到那纸上图案时，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头顶！
那纸上画了幅裸体女子，身材曼妙，醉卧花荫，眉眼……正是身边人的样子。
他一把扯过撕烂！
这是客定的图样，显然库房先生还未见过，见被撕碎不免慌张，可对面男人一脸杀气，东家面色也要凝出风暴来，他不敢拦，更吓得不敢吱声。
严彧拳头攥得咯咯响，抬步便走，梅爻喝道：“站住！”
严彧止步却未回身。
她绕到他身前，见他眸色起火，此番若是让他走了，依着他混不吝的性子，杀皇子的事也未必不敢干！
她牵起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揉开，软声道：“彧哥哥消消气，他一定巴不得你自投罗网呢，为大局考虑，还需从长计议。”
严彧望着眼前那双盈盈桃目，带着气愤和不甘道：“我只受不了他如此辱你……”
她笑笑：“一幅画而已，不过是他的臆想，他才是可怜可悲，自取其辱。”
他双手捧住那张小脸，一时觉得心头又软又堵。
见他安静下来，她踱向那方原石，嗤笑一声道：“倒是块好料子，我必给他安排个好匠人，精雕细琢！”
回梅府的路上，严彧一言不发，梅爻知他思绪沉沉，也不扰他。到了府门他也不多留，只嘱咐她早点歇息，便带着随从驾车而走。
天禧早候在角门，严彧跳下车来道：“容师傅可睡了？”
“没，一直等您回来呢，大爷也在！”
严彧疾走去容师傅房里，果见两人正在对弈，见他回来开始收拾棋局。容崇恩看他脸色，已猜到事情不利，淡然道：“他是个藏锋十几二十年的皇子，心思确非李晟那般浅薄骄纵，你也不必过于介怀。”
严彧瞧了眼铜漏已过亥时，沉沉道：“这么晚，叫师傅和大哥担心了。”
严瑢笑道：“我还好，晚睡惯了，倒是累了容老。不过说起李晟，倒有些新线索。我原以为他是遭人整治亏了阳元在先，又被浮玉一通燥补在后，补得癫狂错乱，神志不清。可今日临散衙李姌着人给我送来封手书，并几颗李晟常服的丸药。说是给栖霞观萨仙公看了那药，药中有一味蛊草，是炼蛊常用之物。”
严彧不禁意外：“他被下了蛊？浮玉干的？”
“我倒不觉得是浮玉，她一个无根无靠的孤女，哪里来的这等东西？她当时胆大到利用郡主陷害李晟，单凭一个马侍忠配合，她便敢？她背后必定还有主使之人，只是她未吐口，我们当时也未深究罢了。”
严彧眸色凝重，越想越心沉：“巫蛊作乱可是不赦的大罪，竟有人胆敢给皇子下蛊……”
一声轻叹从容老口中逸出：“胆大之人从来便不缺，那至尊之位下，实在堆积了太多阴诡之术……”
他未说出口的是，眼前这个小弟子在去西北之前，遭的最后一茬罪，便是杯脏水。只是他彼时年幼，早记不得了，他作为他的师傅，却记得清清楚楚，稚嫩的孩子一身死灰，奄奄一息地被严诚明抱出宫来。
严彧暗自猜度背后之人是李享还是李茂，却听严瑢又道：“还有，芾棠回来说，工部尚书家的陆大公子，此次去台州办差，也中了蛊，随身带着药囊，叫文山郡主闻了出来。陆清宸中蛊后，州牧王藩幕下一位高人救了他。那王藩是瑞王的人，而工部尚书陆谦，是少有几位保过李晟而没有倒台的人。”
“你是怀疑，瑞王在拉拢工部……”
“是，非但如此，我甚至怀疑陆清宸中蛊，是瑞王一派自导自演的施恩戏码！”
“还有……”严瑢迟疑片刻才道，“两年前，梅敇便是死在了台州。死讯传回京中，扶光大闹讨要尸体，台州方面便说是中了蛊，不得已焚化。那地方多族杂居，又有海上巫国，确然不大干净。可南疆也多虫蛊，梅敇轻易中招不免让人多想。”
严彧一言不发，一时思绪纷纭。大哥的线索，无非是说李晟发疯和梅敇死亡另有蹊跷，细想起来李享的可能性更大。
容崇恩道：“这两位王爷均非善类，可彧儿你眼下与李茂冲突，李享面上倒还于你有恩。他将你从李茂府上捞出来，说起来你还未致谢，也该过府有所表示。”
“跟他联手
对付李茂，我倒是想过了。”
-
梅爻回到府上，梅敇和蒲鸣宥正在等她，华清昼也在，捻着笔也不知在描摹什么。
梅敇道：“必是没有找到东西。”
梅爻恹恹的：“找是找到了，却非想要的东西，被他耍了一遭，或许那东西还在他府上。”
蒲鸣宥摇着扇子道：“也不一定，他若想转移，不一定非要装个箱子抬出来，他可以分批着人带出去。我只叹他这份心计，大齐百官被蛮人锁喉，这听起来多么惊心动魄！他无需真的做什么，单这消息一旦散开，便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欲加之罪，何其阴毒！”
梅爻道：“先生有何应对之策？”
蒲鸣宥幽幽一笑：“某确有一计，却不怎么光明正大，可对付这等阴诡之人，也无需非得磊落手段，好用即可。”
“先生所言有理，还请明示。”
“其实要想反击，人赃俱获指证他，倒未必非得找到那些东西，严将军手里不是有本真的？已经够了！”
蒲鸣宥讲完，下意识看了眼写写画画的华清昼。
梅爻经他一提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隐隐生出。
蒲鸣宥继续道：“只是这样干，多少要委屈郡主……”
未等梅爻表态，梅敇打断道：“蒲先生，要委屈郡主的计策，还是算了吧。”
蒲鸣宥低笑一声，不再开口。
可梅爻已然听明白了。

第104章
梅安兵临南粤都城,大捷唾手可得的消息传至大齐朝堂时，南粤皇宫已成一片废墟。
一场大火连烧了三日，正如三十年前月召皇城那场大火一样,毁天灭地,焚噬万物。不同的是，月召那场大火中，皇室侥幸逃生了一位小公主，而南粤皇室中,梅溯连襁褓里的孩子亦没放过。
大捷的梅安,一边派人带着贡品给大齐的皇帝上疏示忠，一边让锐气正盛的大军拐道开往东南沿海的台州！
李琞得到台州府的奏表时,梅安已陈兵台州外围海域,扬言要剿灭海上巫国，为世子报仇,而他的贡品离京城也不过两百里。
李琞盘膝在太清殿内室,闭着眼问：“平王到哪里了？”
高盛回道：“还得个十天半个月吧,已算是快的了。”
皇帝睁开眼,起身活动活动腿,踱出去见太尉周玄策和兵部尚书褚衍。两人面前摆了几道折子,具是南线开战以来的战报,最新南粤覆灭的折子正摊着，一旁是台州府王藩请旨调兵的折子。
见陛下出来,两人起身施礼,李琞摆摆手道：“都看了吧，梅安把十万大军码在了王藩眼皮底下，依你们看，能打起来吗？”
上了年纪的周太尉慢悠悠道：“梅安此举不乏示威之意,可臣觉着尚不至于对台州不利，一来文山郡主还质于京中，二来他虽胜了，可大军疲累，不宜再陷入长线战，对大齐开战他并无胜算。”
褚尚书也道：“他此举示威大于实战，十万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尚在边郡兵能应付的程度，可见并未有下本。至于他要打巫国，倒也说得过去，以往他想复仇，还隔着南粤，如今都是他的地盘，陈兵列阵倒也挑不出大错。”
安抚完清静无为的老皇帝，老太尉话锋又一转，“但也不可不防。海上那些所谓巫国，无非是些宵小海盗聚集作乱，剿了一批，又起一批。既他想灭，于台州也算有利，陛下不防派人相助，一来示恩，二来布防！”
李琞不吭声。
褚衍紧跟道：“臣以为，严将军过去正合适！”
“嗯？”李琞睁大了眼，“你说谁？”
“严彧，严将军！将军威名赫赫，眼下又赋闲在京，正合适不过！”
李琞哼笑一声：“他？他可不闲……”
正上蹿下跳折腾得厉害。
说话间殿外通报：“严将军求见！”
李琞道：“瞧见了吧，你们说得那个闲人找事来了……叫他进来！”
严彧进殿，请过圣安，望向两位兵政官道：“两位大人，可是在和陛下议台州剿海匪之事？”
褚衍意味深长：“非也，我等在和陛下议蛮王陈兵迫境一事！”
严彧嘴角勾起抹讥笑：“那褚尚书有何高见？”
褚衍义正言辞：“将军身负国恩，此正是忠君报国之时，我方才建议陛下，请将军带兵布防台州，督战剿匪！”
严彧看了眼陛下，老皇帝斜倚着九龙罗汉床，虚睨着几人，不置可否。
他轻笑一声道：“褚大人，你三代皆勋贵，也算世受国恩，令公子眼下为青州都尉，距台海一日可达，褚大人调兵遣将，为何舍近求远？”
“严将军此言差矣，调兵遣将讲求知人善察、量才而用、因时制宜，严将军威望、才能、魄力均是当朝佼佼者，恰又闲赋在京，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褚大人跟我论兵道？大人打过几场仗？”严彧眸色带寒，勾起一抹不屑，“闲赋在京？看来我守在陛下跟前，是碍了褚大人的眼呐！”
“严将军此话何意？”
“好了！”李琞终于出声打断，“吵吵什么？这还没打呢，自己先掐起来了！”
看着几人都不吭声，李琞叹口气：“此事朕再想想，老太尉和褚卿，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告退，李琞脸色变得难看，瞪着严彧道：“朕听说你跑去康王府闹了一场，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康王来告状了？他还有脸告状！”
“混账东西！他好歹是亲王，你差点勒死他，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严彧三两下褪掉上衣，左胸和左肩明晃晃两条刀伤，痂都没结牢，看着触目惊心。
李琞眉头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严彧一边穿回衣服，一边道：“臣受过刀枪无数，唯这两道伤，受得憋屈！”
他瞄着陛下神色稍缓，继续道：“陛下因何不问我去做什么？”
整好衣衫，他摸出张纸，皱巴巴的，是一堆碎片拼好的，展开推到李琞眼前，是张女子裸像！
李琞抚额一下子倒向床上，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呼哧呼哧粗喘。
高盛亦看清了那幅画，确然是五殿下的手笔，两眼一黑/道：“还不快收起来！”
严彧将那纸卷了两下塞回了袖中。
李琞仰躺着，声音又愤怒又无奈：“大齐的江山，在你们眼里是个屁，一个两个的眼里只有女人，朕谁都指不上！”
高盛朝严彧递眼色，叫他说句软话哄哄陛下。
严彧往前跪了跪，挪到陛下垂在床沿的两条腿前，虚虚握拳，一下一下扣上去，讨好道：“陛下怎会指不上我呢？不一直都是陛下指哪，我便打哪！”
“哼，老是打偏！”
“都在陛下射程之内！”
“油嘴滑舌无用！”李琞想坐起来，高盛扶了他一把。他俯视着脚下人年轻的眉眼，颇有些痛心疾首：“似你这等心思，早晚叫那蛮王娇儿吃干抹净，骨头渣都不剩！”
见严彧未再顶嘴，还算乖顺，李琞叹道：“你跟康王这茬，朕便当是小孩子抢玩物，翻篇了。可你不许再如此孟浪，你二人身份殊异，他自然压你一头，别叫朕为难，起来吧！”
严彧应了，却未起身，咬了咬牙道：“之所以有这些糟心事，全赖名不正言不顺！求陛下赐婚，这些事自然便消停了！”
高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合着前面教训那一堆，一句没听进去。
不过李琞这回倒是没有暴怒，也没晕过去，只死盯着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娶她？非她不可？满京城随你挑也不行？”
“是，我只要她！”
“那她呢？”
“也只要我！”
“若有朝一日，你和他爹打起来了，她可会向着你？若她不向着你，你是放、是囚、还是杀？”
“……”
“怎么不说话？”
这种两难之境，严彧本心是排
斥的。若真有那一日，他大约是放了她，可理智也知战局微妙，一丝大意或致万劫不复。
他又想起她窝在他怀里，娇憨憨说，若这大齐真容不下你，你便跟我回南境，我与你一场田园白首可好？
他实在不知怎么回答，眼圈开始泛红。
李琞目不转睛盯着他，他好似头回见这混小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良久，皇帝陛下站起身，缓步往内室走，喟然道：“走吧。”
“陛下！”
严彧突然喊了一声，将入内室的李琞身形一顿。
严彧追过去，复跪在他脚下，仰头道：“陛下若是早知先皇后会惊惧半生、含恨而死，当初可还会娶她？”
李琞心头猛地一揪，发出低而长的吸气声。
高盛眉头都要拧出花，换个人敢这样问，脑袋早掉了八回！
李琞站了一会儿，迈步要走，严彧急跪两步道：“陛下？”
“敢问陛下，先皇后若是知晓，她深爱之人无力保她和孩子，她终将饮恨黄泉，她可还会嫁您？”
高盛心头连喊祖宗！
李琞气息愈发地不稳，央央临终前那一幕，又一次激得他眼疼心慌。
她当时奄奄一息，他抱着她，怀里人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稍不留神便再抓不住。他眼圈发红，一滴眼泪落在她脸上，她似突然想起什么，艰难地睁开眼，问他：“若时光重来，陛下可会变卦？”
见他迟迟不语，她一字字道：“臣妾不改初心……”言毕长辞于世。
那一刻，他堂堂天子哭得一塌糊涂，边哭边道：“朕亦不改……”可这一句，高盛听见了，严诚明听见了，平王妃听见了，惟独他的央央，没有听到。
李琞终于回身，与身后亦是眼尾泛红的人四目相对。
良久，他终于松口道：“若梅安此番不在台州生事，朕便允了你！”
严彧终于掉了眼泪，重重叩头。
高盛也长长松了口气。
李琞敛了敛心神，骂了句：“这点出息！”
严彧终于得了句准话，从太清殿出来，瞧着守殿门石狮子都在朝他笑。
他见天禧牵了马候在宫门口，扬眉道：“走，去瑞王府！”
把天禧吓一跳，结巴着道：“爷！可不兴……高兴不高兴地，去闹王爷们啊！”
“少废话，我是有正事！”
李享并不在府上，他陪怡贵妃去了城外永宁观打平安醮。永宁观不是皇家道观，却是怡贵妃惯常祈福摆醮坛之所。严彧扑了个空，心血来潮便打马往永宁观迎去。
-
梅府燕拂居书房，华清昼光着膀子，仿着那本黼黻阴鉴笔迹，写了一堆官场现形记。天气炎热，汗从他鬓角滴到宣纸上，淹出片片墨渍。他搁笔猛灌几口凉茶道：“反正也没人看，只封皮有字便好，内页装订白纸都行，这一本本写下去，属实多此一举！”
梅六又给他倒好茶，安抚道：“此事多大干系？可容不得一丝大意！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册子被撞翻碰掉，露出白页，会是何后果？先生还是辛苦些，搞得像样点！”
华清昼哼了一声，只得提笔继续。
院外有小厮来找梅六：“六爷，翠心庄的伙计来了，说东西好了，请您去过目！”
“小姐回来了么？”
“还在七公主府上。宗老和如离都去了，这回想是病得不轻！”
扶光确然是病了，梅爻见她时，只觉人已去了七分颜色，比在宜寿宫日夜侍疾时还憔悴。
宫里的太医诊完脉，恭谨道：“公主乃是情志内伤叠加劳倦所致，连番变故，忧思悲恐，加之劳形苦心，致使肝木失调，脾肺内损，须平调情志，安心静养，以免虚劳成痨。”
扶光撤回腕子，淡淡道：“好。”
太医走后，梅爻温声道：“彤姐姐我带了宗老来，要不要让他给你再瞧瞧？”
扶光隔着床幔看了眼房中站着的人影，一个抄手抱臂的老头，虽看不清表情，那姿态可未见恭谨。待看到他身旁那道峻拔身姿，一颗心又不免颤了颤，低声道：“不用麻烦宗老了，不算大病。怎么你们全来了，他……能出府了么？”
梅爻藏了抹黠笑：“还是需要继续调养的，可他想来陪姐姐，我只好把他还给你了！”
她有事要做，且南境的使臣不日便到，她府上会乱一阵子，因此得给大哥和央宗换个地方住，放在公主府最合适，扶光能护得住他，央宗也能医他俩。
从扶光房里出来，老头哼哼道：“我听小公主那几句话，便知她没啥大毛病，不过是做个样子。”
梅爻诧异：“可我瞧她面无血色，虚弱不堪，太医还正儿八经地开了一堆方子……”
“你懂还是我懂？”
“自然是您……”
傲娇的老头轻哼一声，哼完又叹气：“我瞧这小公主满身都是心眼儿，又霸道又骄纵，咱们殿下还是太老实了，根本降不住她！”
梅爻噗嗤一声：“我瞧大哥是战略性示弱，公主疼他，他美着呢！当年父王在母妃跟前还不是小猫一样？”
提到梅安和浮黎，央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不管是不是为了你的母妃，你父王都做到了！只可惜十三殿下没有等到今日……”
“不，我相信天麓神庙中的母妃，一定也看到了。”
两人闲话的功夫，宫里的懿旨便到了，扶光解禁，要她安心养病。

第105章
白日朗朗,蝉鸣聒噪。
左仆射吴伯清府上，吏部考功司郎中郭淮后背已湿了一大片，可他不是热的,而是心虚。
他刚拟好的考核名录正捏在吴伯清手里。这只是一份地方上流内官七品以下名录,似这等级别的考核，以往这位仆射大人可不在意，眼下却已看了良久，未有一语。
就在郭淮沉不住气,想要开口时,却见吴伯清手一撇，那份名录没落在案上,啪嗒一声坠了地,郭淮不自觉抖了一下。
吴伯清定定望着身前人，那目光并不凌厉,可莫名的威压叫郭淮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这位吴伯清大人,便是九皇子李享的外公,怡贵妃的父亲。当朝相国几乎虚设,吴伯清大权在握,又领百官弹劾之权,掐着一众大小官员的命脉。
郭淮怯怯道：“大人,可是觉着这名录有何不妥？”
“你说呢？”
“还请大人示下？”
吴伯清哼笑一声。
郭淮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名录，展开,便听头顶缓缓道：“浚县县令卢德海是上中？他治下那出暴乱才消停几日？他那颗脑袋还能长在腔子上,已是皇恩浩荡，还要擢升不成？”
郭淮冷汗直流，颤颤道：“这考核乃是考去岁，去岁卢大人政绩还是不错的……”
话讲到一半,对上吴伯清冷戾的视线，郭淮便再接不下去。
吴伯清道：“右侍郎出缺，瑞王原本还荐了你，可你瞧瞧你保的人……你不该在吏部，你合该去兵部！”
说完宽袖一甩，便要走。
郭淮慌了，噗通一声跪到在地：“吴大人留步！”
吴伯清缓缓回身，午时的日头照在他身上，像照着一块万年寒冰。
“吴大人息怒，下官……下官思虑不周，待下官……”
“思虑不周？”吴伯清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思虑过多！想着谁都不得罪，谁都讨好，本官在朝三十多年，我告诉你，如此只会死得更快！”
郭淮鬓角淌汗，他跪近几步，一把将那名录撕了，叩头道：“下官知错了！下官……下官也是……”
“也是什么？”
吴伯清打量他吞吞吐吐，换了副绵软口气道：“瑞王夸你忠心耿介，我知此并非你的本意，你可是有何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吴大人……”
“卢德海一个八品小吏，有何要紧？可你被要挟一次，便终身受制于人，你可明白？”
郭淮睫羽频眨，眼底泛红，气息不稳。
“你在此任上三载，为瑞王殿下出了不少力，想来瑞王殿下知晓的消息，
康王殿下也有一份吧？”
郭淮心头一沉，望向头顶那道寒刃般的目光，竟不知该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垂下头，似下了很大决心，突然用左手握住了右手三指，只听“咔嚓”几声弹响，疼得额头冷汗簌簌，嘴唇都在哆嗦，语不成句道：“下官上有老母，下有稚儿，恳请大人看在我曾为瑞王殿下效力多年的份上，留我一命！”
“你手已废，自是不能为官，我和瑞王亦非不念旧情之人，可你想过没有，如此你便能安然脱身了？搜集百官私历罪证，还编纂成册，这是多大的罪过？便是我不追究，康王能放过你？”
话已挑破，不知是心死还是剧痛，郭淮除了浑身发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吴伯清缓缓蹲下，凑近了道：“要想你的老母、稚儿都能活，只有一条路，扳倒他，去了这个隐患！”
郭淮心头像是被重锤碾过，牙齿打颤道：“康王确攥着一些官员把柄，名曰黼黻阴鉴，可并非下官所书，下官只提供过一些线索而已，下官自己也在上面，还望大人明鉴！”
“我信你，那等东西单是你也做不来。为朝廷安宁计，为百官福祉计，这等诡谲之物绝不能留！”
“大人要我如何做？”
吴伯清双目囧囧，一字字道：“御前揭发！”
郭淮猛吸一口冷气。
“是，如此你必然活不成，可你的老小，或有一条生路。你好好想想，你已无更多选择了。”
“可……可下官空口无凭……”
“你放心，只要你捅破这层纸，后面的事无需你操心！”
郭淮深知这位吴大人手段，并不比康王李茂更仁慈，他哆嗦着重重叩倒在地。
吴伯清唤来门外小厮：“扶郭大人去治伤！”
郭淮被扶出去，内堂的李享沉着脸踱出来，竟有些后怕：“看来严彧所言不假，竟真有这种东西……我这五哥，是何等样的神奸巨蠹！”
吴伯清嘬了口茶：“严彧也不一定真心助你，他和平王眼里只有陛下，可不是好拉拢的人！”
“他做这些确非想要投靠，一是为答谢我将他从康王府里捞出来，二是因为他恨李茂，俩人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绝不会眼看着李茂成事！不过无所谓，他再中立，等扳倒了李茂，不是我的人，亦是我的人！”
“他恨李茂？为何？”
“外公你还不知，严彧想娶文山郡主，宜寿宫的人说，他还去求了太后，只是没准。可巧不巧，我这冰壶秋月的五哥，也并非真的清心寡欲，他看不上唐云熙，竟对这位蛮女动了心思，暗戳戳做了好些无良勾当，郡主陷落玉贤庄那次，他甚至褪了她的鞋袜……这等事，那个西北杀神能忍？”
吴伯清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喃喃道：“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李晟当初也对她动过心思……这丫头在北境搅得皇室不宁，她老子在南边攻城掠地，可真是一对好父女！”
闻及此话，李享心也跟着沉了几分。
吴伯清老谋深算，叹口气又道：“严将军冲冠一怒，只怕也不单是为了红颜，他真实的意图，或是为南境那个庶民！殿下，你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啊！”
李享被外公几句话浇了冷水，顿了顿又自我安慰：“有外公在，一个被废的庶人，还能再翻回来不成？无论如何，这回都要先剪掉一个！”
梅府燕拂居。
梅六已将翠心庄的货取了回来，华清昼围着那四角雕花的红木箱笼看了又看，一直怂恿梅六打开瞧瞧。他从梅六跟伙计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里面是个玉雕美女，裸的。
俩人拉扯间梅爻回来了，见箱子一旁整整齐齐罗着两摞本子，随手取几本翻了翻，华清昼不愧是编故事的高手，仿着笔迹，将官员的生平、废黜、起复门路、后台背景、污糟把柄，记得详实清晰，若非晓得这是子虚乌有之事，她都要信了。
华清昼瞄着梅爻神色，得意道：“怎么样，便是被人侥幸翻开了，当场也必看不出破绽吧？”
“辛苦华先生了！装箱吧！”
华清昼催促梅六：“快开快开！”
梅六摸出钥匙，箱子一打开，华清昼便看呆了。
那是一尊莹白无瑕的美人玉雕，确然是裸的，女子身形玲珑曼妙，足踏祥云，发丝飞扬，宝相玉颜，身后一只引颈展翅的鸾鸟，威风凛凛！
华清昼有点震撼：“这……这是？”
“南境十六族鸾神圣女！”
梅六说着手已握住神女足底，招呼道：“搭把手，抬出来！”
华清昼连忙俯身去帮，玉雕挪出来，放进了一个带有“卢氏”字样的宝匣中。
/：.
那些册子被放入箱笼，架上层板，铺上梳棉软缎，再将玉匣放进去，检查无误后，封箱上锁。
翌日晨曦微露，康王府正门大开，锦衣华服的康王李茂在一众护卫侍从簇拥下出府，登车出城，去迎南境来的使臣。
待到赫赫扬扬的队伍消失不见，卢秉中从街角转出来，对身后抬着红木箱笼的小厮道：“走，角门进府！”
门上阍人认得卢秉中，也认得府上箱笼，通报后不久，便有人引着他一行进府，一路穿门入院直到了李茂寝室门口，当日卢秉中便是从这里抬箱出去的。
李茂的近侍文冉迎出来，招呼着将箱子抬进去。
卢秉中跟着进去，堆笑道：“这位小贵人，我们赶了这一路，保险起见，容在下再验一下货。”
他将玉匣捧出来，放到床头案上，打开看了看，又扣好，扭头对文冉道：“当日殿下有吩咐，此物不可经他人之手，不可示于旁人，还要烦劳小贵人看顾好。”
文冉记得上回这位卢老板领了活离开时，殿下确有此话，他虽不知那匣中是何物，却也不敢有好奇心和怠心，谨慎道：“卢老板放心，殿下这里无令外人来不得，东西更是无人敢动。”
“如此便有劳了，在下告辞。”
“薛二，送卢老板出府！”又招呼门口几个小厮，“你们俩，将箱笼搬去库房！”
此时太清殿内，正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告密！
天未亮时，睡得正香的李琞便被中贵人唤醒，说宿值的左仆射吴大人带着吏部郎中郭淮求见。
老皇帝极不情愿地从榻上爬起来，着人更衣。因高盛休沐一日，有起床气的陛下嫌替班太监笨手笨脚，索性直接将人宣进来见。
少倾便见吴伯清匆匆进来，倒头便拜，他身后跟着个手绑成粽子的人，也是噗通一下跪倒，叩头不起。
李琞带着气：“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觉都不叫朕睡？”
“陛下！”吴伯清重重叩头，“确然是有天大的事！臣昨夜宿值，这吏部郎中郭淮闯宫要见驾，臣初闻他所奏报，惊得脑中空白，不知如何是好，未敢有片刻延误，即叩请陛下圣裁！”
郭淮把脑袋往地上猛磕几下，抬头额间便见了红：“陛下明鉴！臣自知死罪，斗胆揭发康王李茂私藏百官罪证，名曰黼黻阴鉴！臣私德有亏，公事亦有瑕，身在册中，然不愿遭此胁迫，再铸大错！臣死不足惜，为朝廷安宁、百官安心计，赴死觐见，望陛下明察，此等阴诡之物，万不可留啊陛下！”
说罢咣咣叩头不止！
李琞脑袋嗡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不容易歇一日的高盛，听闻吴伯清带人夜叩龙寝，觉也没睡踏实，连夜往宫里赶
，待到进了太清殿内室，便见皇帝陛下龙目圆睁，面色潮红，胸脯起起伏伏。他脚下一个正咣咣叩头，脑门已见血，另一个正满脸殷切地催着陛下降旨！
高盛一溜小碎步走上前去，小心地唤了声：“陛下，今日蛮王使臣进宫，陆离大人来回话，禁卫均已安排妥当，请陛下放心。”
李琞似才想起还有这茬，吐了口气道：“来人，将郭淮先带下去看押！吴卿，你……”
话未讲完，便见殿外慌里慌张跑进来个小太监，对着高盛附耳几句，高盛变了脸色。
李琞沉声问：“何事？”
高盛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禀道：“陛下，康王奉命出城迎接蛮王使臣，叫来使给扣在了城门口，双方僵住了！”

第106章
“怎么回事？”
李琞觉得南境再是嚣张,也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扣下迎接其使臣的皇子。
高盛瞄了眼跪着的吴伯清，低声道：“说是两方一见面,说了没几句便话不投机,来使质问康王亵渎郡主，康王骂来使是蛮贼，又骂梅安是巫主邪神，骂郡主是……淫/女夜叉！使臣一怒之下拔刀相向,是梅府的人挡了一刀,殿下无碍，只晕了,便被扣了！”
李琞听得太阳穴直跳,他这一大早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此时反倒安静下来。看向跪着的吴伯清,五十岁的年纪,头发花了一半,还在殷切地盼着他降旨查脏,恍惚又看到了老国丈李明远。
可他能降什么旨？他从龙榻上爬起来时犯迷糊,这会儿也早清醒了。
一边招呼高盛更衣,一边冲跪着的人道：“吴卿你先退下吧,此事朕会去查。”
吴伯清晓得有异，却又不敢冒然动作,恭谨地退了出去。
李琞吩咐身旁中贵人：“去把严彧跟文山郡主给朕叫来！”
待殿里只剩他和高盛,李琞隐忍着道：“看到了吧，他们天天想着怎么把朕往坑里引！”
“陛下，心怀叵测之人成不了事。”
“什么闯宫觐见，为朝廷安宁、百官安心,说得好听！黼黻阴鉴，他吴伯清的脑子便是本黼黻阴鉴！这厢告康王大逆不道，那头便直接扣了人，两头都在发疯！”
“陛下息怒。”
李琞垂首踱了几步，突然止步道：“你给朕把棘虎叫来……不，你亲自去传话，叫他带人先围了康王府和瑞王府，等朕旨意！府里人若有异动，直接拿下！”
“是！”
“告诉天泽，待诸位王爷及官贵们进宫，即刻封锁宫门，不得进出！”
“是！”
李琞轻哼一声：“一个个的，都想跟朕做戏，朕倒要看看这是唱哪出！”
严彧正憋了一肚子火，这计划与他的设想可不同，他没想把南境使臣也搅进来，可眼下来使竟跟皇子动了刀，还绑架了他！
他还没赐婚呢！闹翻了，好不容易求来的恩旨怕要泡汤。
南使恨李茂亵渎郡主，他觉这背后少不了李享的手笔，忿忿然想去质问，拐过街角便见有可疑人靠近了瑞王府。他认出了张淮，司隶校尉出动了，便意味着陛下出手了。
他只好先回府，前脚进门，后脚禁中便有旨传他。
他在宫门见了裴天泽，匆匆照面天泽只说了一句：“今日进宫的亲贵只进不出，爷小心！”
太清殿外，全甲的陆离没法开口，只朝他示意，陛下一肚子邪火。
殿里只有李琞自己，斜倚在龙床上，闭眼像是睡着了，身前兽金吐着安神香。
严彧小心唤道：“陛下？”
李琞没动，过了会儿才缓缓睁开眼，龙目幽深，带着血丝。
严彧下跪叩头，脑袋刚扎下去，便听威严又沉重的声音响起：“你跟朕说实话，今日之事，跟你有无关系？”
他定定望着陛下那双锐眸，面不改色道：“臣闻及康王被南境使臣扣下，陛下是指此事？”
“装傻！”
“还有旁的事？”
李琞一眨不眨盯着他，他倒是不躲不避，目光坦然中还透着丝茫然。
殿外通报：“文山郡主到了！”
李琞冷冷道：“将她带去养性斋，让陆离照看好她！”
严彧一听便急了：“陛下要软禁她？”
“你在跟谁说话！”
遭了呵斥，严彧意识到自己确然口气不善，重重叩头道：“陛下恕罪，臣心切失仪！可如此只会让局面更糟，还请陛下三思！”
“朕还用不着你教！朕问你，你究竟有没有搅入老五、老九之争？你要说实话！”
严彧轻喘一息：“有！”
“你……”
“陛下应该晓得，臣心所向，一直都是李啠！”
李琞逼视他良久，才敛了敛怒气，缓声道：“你去，不论什么招儿，把李茂给朕安然弄回来！”
“……臣想带郡主一起去……”
“滚！”
滚出来的严彧直接拐弯去往养性斋。
那是太清殿后面花园一角的阁楼，是书房兼斋堂。陆离刚安抚完小郡主出来，抬眼便见严彧杵在门口。他一怔，继而便把兜鍪一摘，手中长剑往严彧一递，视死如归道：“爷给属下个痛快！”
严彧气笑：“你当我来劫人哪！”
“不劫么？”
“我说几句话便出来。”
陆离又把兜鍪戴回去，嘿嘿一笑道：“爷请！您随便说，干别的也行，属下保证没人打扰！”
那屋里梅爻正在气郁。她后悔没听蒲先生的话，应该先解决了城门口的麻烦再面圣。她未被允许迎接使臣，便该有所警觉，大齐的皇帝在防着她。
果然城门口出了幺蛾子，她怎么都未料到两拨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骂，梅煦还拔了刀，被砍中的却是梅六！梅六前脚回府报信，召她进宫的圣旨后脚也到了。
原想陛下召她来，是想解决城门口的麻烦，她极有诚意地来了，陛下却见都不见她，直接将她关了起来！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关禁闭，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严彧进屋，便见娇娇坐在那张宽大的罗汉床上，眉目郁忿，手中捏着枚果子，都要抠烂，待抬眸见了他，眼圈一红，起身便朝他扑过来。
“彧哥哥……”
他将人搂进怀里，她这委屈忧惧的模样，让他心疼心软，有那么一瞬真想把人带出去。
可思及陛下让陆离看着她，当无恶意，不过是面子上的事，他也不好硬折龙威，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低头亲了亲她泛红的眼尾，软声哄道：“委屈你了！你等我去把李茂弄回来，有陆离在这儿，你不会有事。”
“为何是你去？”
“也只能是我了吧，换个人怕要在城门口打起来！我可不想闹僵，我还要娶你呢！”
他说着又将人搂紧些，轻轻蹭着她的耳垂、脸颊，湿热的气息将玉白的肌肤染红了一片。
她总是很难抵挡他，一时脚底绵软，缩着脖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却又忽地想起什么，眼里染了抹忧色道：“可来的是……”
来的南境使臣是梅煦。
这位梅将军，是她父王首个义子，亦是南军最强悍的先锋之一。其人性子又野又狠，两年前严彧在梅府为奴时，梅煦因为看不惯他不识好歹，一根铁棘鞭赏了他一身的伤！也因为那一身伤，她向阖府上下放话，奚奴小玉只能她管教，至此才没人再动他。便是如此，梅煦每回见他，那眼神可算不上友好！
严彧有些无奈，又有些委屈：“来的是梅煦，那能怎么办呢？倘若再叫他打一顿能善了，我倒是能豁出去这身皮肉……”
“不行！”
她记得他在李茂府上挨的刀伤还没好利索，想了想道：“我写封信，你带给他，这样你行事当方便些。”
房里笔墨具是现成的，梅爻几笔落下去，严彧便拧了眉，阴阳怪气道：“煦哥哥……哼！”
“你哼什么？”她笔下不停，随口道，“那容桉不也是一口一个兄长地唤你？”
他忿忿然：“那岂能一样？哥、哥哥、兄长，意思可差远了！”
“有何不同？”
“你喊梅敇大哥，喊梅溯二哥，喊我彧哥哥，你品，你细品……”
她可没工夫品，只道：“可我自小便是这样唤的呀，你不是早知道，我还唤过你小玉哥哥……唔！”
手腕被他突然握住，一个用力，毛笔脱手，人被他扯进怀里。
她不晓得哪句话又激到他，他似气郁不甘地亲下来，大掌箍在她颈上逼她仰起头承受，吻得又深又霸道！
她只觉三两下被夺了气息，两只小手无力地揪扯在他腰间，掌下腰腹热硬，扣在她腰上那只大手按得紧，她被
身前昭昭元气磨得晕乎，迷离间便听他道：“没有小玉哥哥，也不要煦哥哥，你只有我……”
睁眼，便见那双带着痴意的凤眸，灼灼地望着自己，她喃喃地：“彧哥哥……”
她人在他怀里娇软若绵柳，声音亦甜糯地发慌，像小猫爪子往他心头挠过，他开口变得又软又哑：“再唤一声……”
她似被蛊般开口：“彧哥哥……”
“不够……”
她却再不肯叫，只把头埋在他胸口深长地喘息，听他扑通扑通地心跳声，跟她的凌乱在一起。
他每每把自己闹得不上不下，竭力平复却又舍不得将人放开，倒是梅爻不忍躁动的家伙备受煎熬，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再看案上，那封信沾了不少墨点。
她也不想费力重写，提起来吹吹抖抖，让墨快干。想想又从腕上撸下来那只金丝镯子一并给了他。
严彧收好东西，又往她唇上亲了几口道：“等我回来。”
此时的城门口，明晃晃地日头照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梅煦也不进城，就在城外列队，五百人的队伍横了一片，几乎将城门前的路封死。康王仪仗都被丢到了城门脚下，迎风招展的只有偌大的梅字旗和鸾神大纛！康王带去的那四五十人也都挤在一处，正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盼着朝廷赶紧来人。
城墙上和城门内，大齐的兵将手执弓弩、刀枪，严阵以待，却因对方手里捏着皇子而不敢妄动！
忽然，梅煦见城墙上的兵士都收起了弓弩，城内也响起了好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变了阵型。
他招呼属下戒备，他的副将甚至将刀架在了昏迷的康王脖子上。
此时却见高大的城门内走出来一个人，无甲无胄，甚至手无兵器。他缓缓朝梅煦走近，梅煦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第107章
梅煦想起来是谁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双眸压暗勾起了唇角,朝着来人嚣张地扯了扯马鞭。
严彧止步在两丈外，似笑非笑，朝踩在车辕上的汉子拱手道：“北将严彧,奉命来迎贵使及五殿下进城……”
“啪！”
一声鞭响,震得城上护军都惊了一下。
严彧语气平和：“使君远道而来，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梅煦双目藏锋：“严彧？西北那个？”
“是。”
“严将军倒是镇定，就不怕我手一抖，你们这位殿下可再醒不了啦？”
严彧隔帘望了眼昏迷的李茂,从怀中摸出那枚金镯。
梅煦一眼便认出是自家小姐的饰物,脸色阴下来道：“威胁我？”
严彧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又慢条斯理地摸出来封素笺。
“郡主托我带封信给使君。”说着抬手一扬,信笺稳稳飞向梅煦,“使君看完，定然不会手抖。”
梅煦单手接住,目光扫过纸面熟悉的字迹,神色竟有丝复杂。
“郡主在京一切安好,只是常思故人。今日使君前来朝贡,她甚是喜悦,已备好美酒,等着与兄长共饮呐。”
梅煦哼笑一声,把信揣入怀里，朝严彧招手道：“你来！”
严彧方一靠近,梅煦突然一把薅住他前襟,低笑道：“你他娘是不是小玉？”
严彧垂眸看着颚下那只青筋浮起的大手，缓缓挡开，又扭着他下巴往上看：“使君你看那纛旗上，鸾神右肩那颗星,你们称‘天狼’的，我们唤作‘将星’！”
梅煦一怔，哈哈大笑，笑完又一把薅住他，双目猩红道：“你要死便死透，又活过来做什么？你可知她为你流多少泪吗？她抱着你几件破衣睡在寮房，一枚骨哨挂了两年！而你——”他猛地甩开手，“换了身将袍加官进爵，转脸不认人！”
噌一声，随侍腰刀被拔出抵在了严彧颈上，梅煦声音似淬了毒：“现下你告诉我，是让你死了干净，还是留着你恶心她一辈子？”
严彧心头一酸，眼底竟起了潮，良久才苦笑一声，轻轻拨开梅煦的刀，“小玉已经死了，眼前是想娶她、陪她后半生的严彧。”
“你想娶她？有旨吗？”
“陛下应了，只要……南北交睦，还望梅煦哥哥成全！”
听他喊哥哥，梅煦气笑，指着他鼻子竟不知骂什么好！
稳了稳情绪，梅煦看向车里躺着的李茂，压着火道：“他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位皇子，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想来是有些误会，还望使君多担待！我带了医正，在城门内候着，天潢贵胄大意不得！先进城吧，郡主在等我们了，馆驿也已备好，弟兄们连日奔波，也需休整。”
“你跟我一车进城！”
他将严彧拽上车，严彧径自去探视李茂，见他呼吸极浅，面色除有些苍白，倒未见太坏。
李茂其实是醒着的，医正在马车上要翻他眼皮时，他幽幽睁开了眼。
医正一喜：“殿下醒了？有何感觉？可觉着哪里不适？”
李茂一脸茫然，音缓无力：“本王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不是迎接使臣么，这是要去哪儿？”
梅煦轻嗤一声。
李茂似是才留意到马车里另外几人，南境来使看都不看他，隔窗望着外头，严彧正若有所思盯着他，惟独老医正一脸关切，要为他请脉。
他索性又闭了眼，不动，也不吭声。
宫里虞妃已在太后跟前哭肿了眼。
自打听闻儿子被南蛮竖子绑架，她便跑去太清殿求陛下，被拦后又去宜寿宫长跪不起。
太后召见她，提及城门对骂，虞妃先是怔了一下，继而似是想到什么，悲悲戚戚道：“臣妾的茂儿是何秉性，老祖宗最清楚，他若清醒着，断不会做出那等失仪行径……”
听话听音，老太后皱眉：“你此话何意？”
虞妃吞吞吐吐：“自打严将军夜闯王府后，臣妾便总觉茂儿怪怪的，他不似之前温和有礼，时显躁郁，有次还……还朝我发了脾气！臣妾觉着，觉着……颇有些像之前的端王……”
“胡说！”
太后发了怒：“虞妃你可晓得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茂儿不正常，是严彧害他？李晟疯疯癫癫，亦是另有隐情？”
虞妃噗通一声跪倒，痛苦流涕：“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是心疼茂儿，一时口不择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绝无攀扯旁人之意，老祖宗明鉴！”
“你起来，别哭了！”太后已显不耐，“回你的柔福宫等消息吧，茂儿会平安回来。”
虞妃哭哭啼啼离去，太后叹口气，去小佛堂供了柱香，对容禄道：“去打听下前朝怎么了？”
前朝的亲贵们都在含元殿等着接见南使，已候了多时，见陛下迟迟不来，使臣也久久未见，殿里一时嘈杂起来——都是千年狐狸，从进宫开始捋蛛丝马迹，那必然是发生了意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沉默的瑞王殿下清楚。
他特意选了今日，要让李茂背上私藏百官罪证、亵渎南境神明的大罪，这俩罪名一个对内，一个向外，一旦成立，李茂便无翻身可能。
可他不晓得的是，李茂发了场疯，否认一切！
此时的太清殿里正跪了一排，除严彧、李茂、御医外，吴伯清和郭淮也被传了来。
一路谁也不理的李茂，终于红着眼开口，显得委屈又不忿：“父皇，儿臣冤枉！与梅煦对骂一事，儿臣实无印象，‘蛮贼、邪神、□□’这等污糟字眼，更不可能出自儿臣口中，望父皇明鉴！”
“你没骂？”李琞龙目藏火，“那城门楼子一众人都幻听了？你无印象，你是梦游了，还是被夺舍了！”
闻及“夺舍”，一旁的老医正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臣在城门为昏迷的殿下请脉，殿下脉象细弱，虚晃不稳，却有阴邪侵扰之迹。”
李琞愣了一下，继续道：“那郭淮所指，你搜罗百官罪证，私藏造册，又怎么说？”
“这等蛀国
大罪，儿臣更是不敢领！”他怒视郭淮，“你指控本王，可有实据？”
郭淮硬声道：“那日在殿下书房，殿下曾以一册黼黻阴鉴要挟下官，提供一些官员信息，下官亲见那册上所记官员生平履历，比吏部的还细！陛下只要肯查，定能找到，特别是殿下书房的暗格密室……”
“如此说来你便是无凭无据，是谁指使你构陷本王？”
郭淮也似豁出去，梗着脖子道：“若有人指使，亦是殿下自己！难道不是殿下拿我一家老小相逼，我自废一手也未求得退路，是殿下逼我行此绝路！”
“笑话，你一个小小郎中，也真抬举自己！你无凭无据信口开河，若非背后有人挑拨，你哪里来得这等胆子！父皇，为江山稳固计，儿臣请父皇详查！”
“陛下，臣也请陛下详查！”郭淮重重叩头，“是否有此诡物，陛下一搜便知！”
李茂暴怒：“你无凭无据便请搜查亲王府，还说不是居心叵测！”
李琞高坐龙床，一声不吭看着底下吵，目光从严彧和吴伯清脸上扫过，两人稳得好似千佛山两尊石像。
郭淮已十分激动：“殿下若非心虚，岂能怕搜？”
李茂本就体弱，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虚的，一时竟喘息急促，面色潮红，似悲似愤道：“本王竟沦落到跟你一个四品小吏自证清白！”他重重叩头，“父皇！父皇若信不过儿臣，要搜便搜，可这等大罪，儿臣便是死也不敢领！”
郭淮点火：“若是查无实据，臣无需陛下赐死，自会一头碰死以谢罪！”
李琞沉声道：“是否有实据，你以下犯上，都已是死罪。”
“陛下……”
一声落，郭淮暴起朝殿外冲去，只听“砰”一声，一头撞向阶前石墩，血顺着他额角淌下，人也软软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殿内骤然安静，只听高盛喊道：“真是狂悖逆节，秽亵禁闱！来呀，还不快架走清理！”
一时冲过去四五个人，抬尸体的抬尸体，清理的清理。
李琞胸中邪火肆虐，尚未开口，便见跪在地上的李茂忽然双目一闭，似是一口气没上来，软绵绵也倒了下去！
一旁御医赶紧过去掐人中！
李琞情急之下也冲了两步，却又止步道：“先抬走吧，好好医治i！你们也都先退下吧，此事再另议。”
“陛下！”严彧叩了个头，“那郡主……”
“那有吃有喝，先叫她歇在那吧……行了，你们下去吧！”
一场生死指证，便这么突然中断。
李琞缓了缓，对高盛道：“去给棘虎传旨，叫他搜，可有一点，不可伤害两府贵眷，不可损毁东西，若有人拦，拿下即可！哦，叫吴相和老太傅一同去！”
“是。”
堵王府门一早上的左淳，终于接到了圣上口谕，却是给他派了俩七八十岁的老头来，这是怕他把搜查办成抄家吧？
两王都在宫里，搜查来得猝不及防，府里留守之人不明所以，也无人敢拦。
左淳叫人搬了把椅子往院中一摆，朝府中上下道：“今日是奉皇命来府上找些东西，等会查到哪儿，哪里的管事便跟着，我叫你们做个见证，也好给你们主子回话！老太傅最是忠正仁善，在此坐镇，你们不用慌，踏实配合便是！”
说完亲自带人去了李茂的书房。他在里面转来转去，想着当日严彧夜闯王府，只为几封书信似有不值。他左看右看，摸摸碰碰，文冉站在门口，晓得这位鬼霹雳在找机关，他也不怕，那些东西自被发现有异，王爷早处理了，还留着人来捉赃？
左淳确比严彧摸排仔细，他在书房里发现了不止一处机关暗格，却未发现要紧之物，只是因着一处机关动作，震掉了多宝阁上一方镇纸。那镇纸通体莹白油润，是条无角的螭龙，他认识是御赐之物。
遗憾的是，摔掉一个角。
陛下不准损毁东西，左淳恼躁地去捡，却发觉那镇纸有夹层！
从被摔开的损洞里，他抠出来一方黄绢，朱砂涂出个人形，头上扎着针，身上画着符。
文冉见摔了东西，慌张地跑来，待看见黄绢上的字，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们殿下的八字！”
而瑞王府上，也正人心惶惶。瑞王的亲信乘风晓得今日会搜康王府，却怎么都未料，陛下连瑞王府也一起搜！
老相国坐镇，张淮领人搜得仔细，不同的是，张淮确实是“抄”家，他抓了个府上的门客，抄了他的家当。

第108章
东西翻出来,两府都慌了。
康王府上，文冉见棘虎翻出厌胜符后，心头窃喜正浓,便见司隶兵又从库房搬出只雕花木箱,称箱中夹有禁物。文冉冲过去一看，赫然是被转移的册子，他不可思议地瞪眼大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继而又想起随这箱子一道进来的玉匣,箱子有问题,那东西也不好说。他顾不得分辩箱子中的东西——主要棘虎也不听他讲，他趁棘虎跟老太傅说什么,悄无声息往主子卧室去。
卧室里显然也被搜过了,但那只玉匣还在，他大着胆子上前检查,匣子一开便小小震撼了一下,好美的玉人！玲珑玉体上还长了对翅膀,眉目透着股神性,他不认得,却不免多看了几眼。
失神间忽觉背后有人,惊骇之下猛回头,便撞见了棘虎那张阴笑的脸。
瑞王府上，乘风的慌乱程度也不比文冉少。
张淮抓了巫灵上人,这位说不清是佛、是道、还是巫的活神仙,是护送着吴仲仪和陆清宸从台州回来的，才回来没几日，便被张淮当着吴仲仪祖父的面抓了！这还不是最惊心的，叫乘风一颗心差点停跳的是,他竟然拒捕，跑了！
也不怪张淮和司隶校尉无能，谁都没看清这家伙用了何样手段，顷刻间抓他那几个兵便软倒在地，他三窜四跳竟脱身而走！
他人能走，可他住处一应物事被抄了个干净！
风波骤起，两府都各自忙着给宫里主子送信，奈何宫门封了，两王亲信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宫里两位爷却都各自成竹在胸，势要致对方于死地！
半日过去，李琞起初是愤怒的，可随着铜漏滴答，他变得沉默起来。
到底上了年纪，高盛怕他等会撑不住，给他端了碗安神汤来，劝道：“陛下用些吧，张天师刚送来的。”
李琞哦了一声，接过来一饮而尽，对着空碗叹道：“他跟了朕也二十多年了，人前人后亦是两张皮。”
高盛笑眯眯接过碗：“为臣者事君，几张皮都不打紧，皮相虽异，忠骨如一。”
李琞笑笑：“老东西惯会给朕宽心。”
随即又黯然道：“当日他告诉朕，李晟坏了阳元，向他求大补丹。李晟被人下了猛药不假，可又不止如此，他替朕查了真相，竟是巫蛊害人！他问朕要不要处理掉，朕犹疑良久，没让，为的便是今日……若当时处理了，李晟或许不会这般惨，你说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太过冷血和残忍？”
“不会！”高盛斩钉截铁，“陛下身系天下安危，不止是某一个人的父亲，李晟亦有他自己的造化。”
李琞苦笑：“是么？今日之后，只怕朕又少了两个儿子……生在帝王家有什么好？朕当年有兄弟十六个，你看看如今，只剩下一个领闲差的恭亲王，还有一个怯懦的礼亲王……”
说话间殿外来报，棘虎与相国、太傅回来交旨，问陛下要不要先看看搜出来的东西。李琞摆摆手：“都抬去含元殿吧，朝臣和亲贵们已候了多时。”
又吩咐人：“看看康王如何了，把他请过去，还有让严彧和文山郡主也都去。”
含元殿里此刻乱得好似市集，一殿的人杵这半晌儿，虽一口水未喝上，八卦的劲头却丝毫不减，熙熙攘攘说什么的都有。
不晓得谁喊了一声：“来人了来人了！怎么是棘虎？抬的是何东西？”
殿里逐渐安静下来。
棘虎进殿，指挥着人将康王府的那只雕花木箱放下，又将玉匣罗在了上面，之后下意识望了眼康王，他面色虚白，显得虚弱却未见紧张。
李茂确是不以为然，箱子里的东西，只能证明他对文山郡主有意，可对她有意的又不止他一个，论及亵渎，怎比得上那个西北竖子？纵是闹僵起来，他也是不怕的。
他又见玉匣上方还压了一方螭龙镇纸，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这个表情落在李享眼里，其嘲讽之意都要压不住，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好自以为是的五哥
！
可随即李享便笑不出来了，他见司隶兵继续往殿里搬东西，有巫灵上人的蛊罐、法器、褡裢，还有一些书信和札记。
李享心跳陡然加速，下意识望向外公吴伯清，老头眉头也要拧出了花来。
殿内又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吴伯清朝棘虎道：“左大人这是何意？”
棘虎笑得邪性：“奉旨办差，而已。”
“陛下驾到！”
窸窸窣窣声安静下来，李琞缓步进殿，视线掠过众人，见茫然的，忐忑的，愤怒的，心思昭然于脸上，只严彧枯沉如水一般。
他坐在高台龙座上，居高临下问李茂：“康王，认得那箱子吗？”
李茂声音略显虚软：“回陛下，看样子是康王府之物。”
“里面装的是何物？”
“儿臣府上这种箱子甚多，所盛之物也杂，眼前这个里面是何物，儿臣不知。”
“那上面的玉匣呢？”
李茂走近了细看道：“有卢氏标记，当是玉商卢秉中的货品。”
“这些具是从你府里找到，你不妨认一认，可是你的东西？”
李琞又看向李享：“哦，还有瑞王，那另外一些是你府上的，也去认认吧。”
李茂和李享对视一眼，心思各异地去认东西。
李琞不紧不慢道：“今日天未明时，吏部考功司郎中郭淮闯宫告御状，当值的吴爱卿领他去见了朕。你们可知郭淮告谁？告什么？他告康王李茂，网罗百官罪证，私造成册，名曰黼黻阴鉴！”
一声落，殿上哗然！
大家全都左右张望，想看看那个闯宫告状的勇者。
李琞道：“别看了，他不在殿上，他已撞柱身亡！”
殿内不免又响起惊骇吸气声，却很快安静下来，继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陛下凄沉之声：“郭淮一口咬定，康王府里私藏黼黻阴鉴，要朕搜脏，康王为明心志，以昭清白，也要朕详查，所以朕成全他俩，你们眼前的便是所谓‘罪证’，康王你可认过了？”
而李茂此刻手里正捏着那方螭龙镇纸，手有些抖。
众人见他一点一点，从镇纸断开处抠出一方黄绢，展开，离近的人无不倒吸口凉气！
李茂似晃了一下，噗通叩倒在地，颤声悲呼：“父皇！有人要害儿臣……近来儿臣时觉神思浑噩，乃至发生今日城门失仪之事！太医说儿臣有邪气侵扰，儿臣还在诧异何至于此，原来竟是早已遭了恶人陷害！父皇！求父皇详查，还儿臣清白公道！”
众人看着那被他抖开的黄绢，触目惊心的朱砂图符、八字和银针，不由地便对上一旁那堆蛊符巫器，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意味深长。
唯严彧勾起一抹冷笑，难怪他突然“疯了”，竟是早算计好了要反扑——无意识下悖逆之行，罪魁祸首是那个陷害他的人，他多么无辜委屈！
李享也顿时跪倒在地：“父皇明鉴！五哥所言可是暗指臣弟所为？臣弟绝无陷害五哥的心思和行动！殿上这些东西，确然是我府上巫灵上人所有，他出身草野，算是台州王大人的半个清客，我请来为母妃医头风之症的，数日前他才护送办差的吴大人和陆大人来京，何来他陷害五哥一说？还请父皇明鉴！”
李琞道：“那些瓶罐破烂，都是何物？”
左淳恭谨道：“回陛下，李真人曾给了臣一些李晟平日所食丸药，还有一封栖霞观萨仙翁的手书，称那些丸药实则为蛊毒，服多了能损人心智！臣等在这位巫灵上人房里亦发现了此物，以及一些炼制器皿及手札！”
满殿哗然再起！
吵吵声中，李享看了眼外公，高声道：“父皇，此事耸人听闻，儿臣实在不知，亦不知该如何辩解，可此事与儿臣无关，还望父皇明鉴！”
李琞道：“那妖人在哪儿呢？”
左淳看了眼李享，沉声道：“他拒搜拒捕，身手诡谲，不知用了何样手段伤我属下多人，臣等无能，叫他逃了，请陛下降罪！”
“逃了？”
李琞眉头一皱，还是头回从棘虎嘴里听到有抓不回来的人。
他咬牙道：“给朕抓！活得不行就死的，拿不到人，你这司隶校尉也别干了！”
“是，臣已下令去抓了，他逃不出京去！”
吴伯清万没料到，他先发制人想致康王于死地，却被突然摆了这么一道，让瑞王陷入了危局。
李晟的药，确来自巫灵上人，是通过浮玉给他的，案子在审期间无人关注这等细节，竟不料审完被翻了出来，可证据具在，实在经不住查。
这等巫脏手段，他们可没给李茂用，可看今日这局面，李茂显然知情，且不惜装疯卖傻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好让此事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吴伯清一贯沉着冷静，一时也想不通是何时出的意外，是李姌偶然用心引发棘虎暗查，还是李茂早已布局，又或者……他看了眼陛下，不敢往下想。
此事既暂未有定论，倒不宜陷入自证陷阱中去。他开口道：“陛下，康王殿下称遭厌胜陷害，既未有人证、亦未有物证，直接指向与巫灵上人有关。而郭淮所告，事关社稷安危，更应严审严查！”
李茂一贯温润的眉眼，少有的冷厉如刀：“吴大人何必如此着急转移矛盾？李晟在被废黜前，是最尊贵的皇子、亲王，竟遭此毒手，巫蛊邪术祸乱禁闱，难道不是影响国祚的大事？怎的在吴大人眼里，不值一议？”
不待吴伯清反应，他又突然转向严彧，阴恻恻道：“这螭龙镇纸乃陛下所赐，伴我案头日久，我竟不知其中空藏物，不知严将军夜闯我书房，把玩良久之时，可曾发觉有异？”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因严彧夜闯康王府有辱皇家及平王体面，被压下了，许多人并不知情，在此等局面下被爆出来，难免惹人遐思，这无异于在说是严彧做的手脚！
严彧眸色寒得似冰，竟是冲着他来的！
李茂不慌不忙道：“那晚我的府卫想将严将军拿下，严将军做了什么？”
他抬了抬额，手指从自己脖颈划过：“将军一把弓弦竟想勒死我！你私闯王府，图谋不轨，事发拒捕还要弑杀亲王！你不过一个戍边将军，何来这等胆子？让本王更想不到的，事后瑞王殿下竟亲自来我府上捞你，此事左大人亦可作证！倒不知严将军是何时与瑞王殿下如此亲近又默契的？”
棘虎在心中骂了句脏话。两虎相斗，他一时也不好开口，只看了眼陛下，龙座上的帝王阴沉不语。
李享一脸怒火，李茂几句话阴险至极，他把严彧和他绑在一起，连陛下最信任的平王府竟也陷入党争，严彧的陷害理所当然是为了他李享，实在是诛心又要命！
严彧冷冷道：“我因何会去你府上，你我心知肚明，此事我已跟陛下解释过，你倒不必拿这些别有用心的话来混淆视听！”
李茂压暗眼锋：“那你倒是当着百官的面说说，为何夜闯我府？”
他要逼严彧先承认对郡主的觊觎之心。
严彧看了眼那玉匣，迟疑了一下，说了句城门之下梅煦骂过的话：”因你亵渎郡主，绘淫/图、造玉像，实在为人不齿……”
李茂冷笑：“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你不是已对她……”
“陛下！”
梅爻突然打断他未出口的不堪之语，此时众人纷纷望向她，她早知会经历混乱尴尬，却不知陛下玩这么大！
她双颊绯红，忍着不适道：“陛下，臣女想看看那盒中之物，若真是不堪，还请毁去！”
李琞眼前浮现出严彧给他看过的那副玉像，涩声道：“你自己去看吧。”
梅爻谢过，径自走向那玉匣前，冷冷瞥了眼李茂，缓缓掀开。
只看了一眼，她便回身伏地叩首，双目泛红，开口悲愤却又极力克制：“陛下！这匣中竟是我南境鸾神圣女像，可……可竟是赤身裸体之态！鸾神是我南境十六族的神明，并非寻常玩物，此乃渎神大罪！”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众人无不伸长脖
子朝匣中张望，确然可见盈盈玉质，肌骨诱人，近处几人尚能瞧见那玉人眉眼，与文山郡主竟有几分像，只是玉像肋生双翅，确非常人。
梅爻颤声道：“南境千年信仰，圣女乃沟通天地的神使，凡亵渎者必遭天谴！此像本应供于神庙，祭于殿堂，如今却被私藏于……”
棘虎：“寝室。”
“私藏于寝室！此乃……”她突然哽咽，似难以启齿，“此乃刻意辱我南境子民，伤南北和睦！若消息传回，万千信徒激愤之下，恐立时便起兵祸啊陛下！”
说罢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李琞确未想到匣中之物，比亵渎郡主更严重。
他晓得李茂对文山郡主有秽心，可若说他渎神，意欲引发南北之乱，他是不信的。可眼前几十只眼睛看着，他又实难包庇。他呼吸变重，怒视李茂，也怒视梅爻。
可梅爻并未抬头，她看不到。
李茂却叫起了撞天屈，大呼此雕像非他所有，也从未向卢秉中定制此物，更是不敢有此堕心恶意！他和梅爻，一个求父皇明鉴，一个求陛下圣裁，一时竟僵持不下！
方才还一脸怒火的吴伯清和李享，此时方觉心头顺畅许多。吴伯清恨不得多扎几刀，却又假仁假义道：“郡主稍安勿燥，陛下自有圣裁。今日既是公审，还是等问完再论。”
言外之意，那箱子还没开呢！
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开匣，李茂深悔当初让卢秉中抬箱出府，这个掩人耳目又刺激严彧的行为，反倒回旋扎到自己胸口，成为致命一击！他心头有强烈的不安，不愿也不敢去开那箱子。
“左淳，打开！”
李琞终于咬牙下了令，声音又低又沉，像凝着一场风暴。
殿内有些官员，是受邀到李茂府上吃过茶的，此时忐忑不安，亦不知是盼着箱中有此物，还是没有。
却见左淳取出钥匙开锁，盖子一开，众人都各怀心思朝里望，却见那里面除了一方软缎，空空如也。正不知是喜是忧时，又见左淳探手进去，缎面被掀起，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底板被他拿了出来，众人才知此箱底还有夹层！
左淳探手进去摸了一本出来，捧着上前几步，特意在李茂跟前停顿了一息，之后递给阶上下来的中贵人。
“陛下，臣搜查此物时，深知干系重大，全程都在太傅大人及康王府管事的见证之下！”
棘虎顿了顿，刻意拔高了音量道：“这箱底共有二十册，臣及参与此次搜查的所有人，均未翻看过其中任意一册、任意一字，请陛下裁夺！”
那册中所记如洪水猛兽，令殿内一些被抓了尾巴的人瑟瑟发抖。一双双眼睛如钉子般锚在高台上的陛下身上。
李琞死死盯着封皮上“黼黻阴鉴贰”的字眼，胸脯起伏渐遽。
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中贵人托举的手都要酸了，终于等到陛下有了反应。李琞眨了眨眼，视线从册子上挪开，望向阶下众人，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满殿亲贵和朝臣有的低下头，有的错开视线，鲜有敢与之对视之人。
他又看向李茂，这个一贯如松如兰的儿子，面色比晕倒时还显苍白，他甚至瞧见他微微发潮的鬓角……好一个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子，孤生野长。
他又看向李享和吴伯清，恍惚又见了李晟和李明远。
他闭了闭眼，轻声叹道：“朕也不看，还放回去吧。”
中贵人又捧着那册子小心翼翼塞回了箱底。
李琞步下高台，从众人身前缓缓踱过，沉声道：“黼黻阴鉴，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阴诡邪物！密建私档，要挟百官，或营私舞弊，祸乱朝局，这是多大的罪过！朕看你们中的某些人，已是面色戚戚，两股战战！”
顿了顿，又叹道：“朕晓得人无完人，于公于私难免疏漏，若硬要抓小辫子，谁都能揪起来一二。朕并非暴虐之君，虽痛心疾首，可为朝局安宁计，朕不看那等脏东西，谁也不许看，尔等可以安心。”
随即招呼棘虎：“将这箱子抬出殿去，于丹陛之下烧了吧。”
这旨意一下，在众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片刻安静后，满殿人齐齐下跪，高呼万岁圣明，天恩绵长！
阶下很快升起火光和浓烟，烟火气飘进殿中，往每个人鼻息里钻。
李琞看着跪成一片的皇子、郡主、臣子，沉重的声音里透着威严：“今日之桩桩件件，悖逆失德，又事涉诸多亲贵和朝臣，朕的含元殿不是公堂，朕亦想为尔等存些体面。朕不在此审讯，可朕心如明镜，尔等所行，是公是私，是忠是奸，朕知，尔等亦知。”
他踱回龙座，肃声道：“着相国、太傅、司隶校尉并御史中丞同审同办，拟旨来看，事涉之人在未有明旨前，暂停一切公职、印信，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外出和见客。”
又看向那玉匣，对梅爻道：“此物既是你南境圣物，如何处置，你定便是！”
顿了顿又道：“南境使臣朕不见了，梅煦冲撞皇子一事，朕亦不追究。文山郡主可赴驿馆代朕见见，见完你便回府歇着，来使两日后返回南境！”
一场天雷滚滚的大风波，便这么藏风吞云地暂时按住了。可谁都晓得，雷霆恩威还在后头，待到御批降下，还不知哪重宫阙生烟尘，但总归是高台既倾，朱轮华毂一朝覆，门下车尘散如雪。

第109章
含元殿的朝会散了,来时兴冲冲的人们，蔫头耷脑地各回各家。
严彧抱了那只玉匣，本想送梅爻出宫,还没出殿门便听高盛在身后喊道：“严将军留步,陛下请您稍后片刻。”
又对梅爻堆起笑道：“今日叫郡主受委屈了，陛下有旨，让礼部陆大人陪郡主去使馆。”
一旁陆清宸上前道：“陛下给南境的回礼已备好了，我陪郡主瞧瞧去？”
梅爻便知这是给她派了个监工,她就说陛下也没那么大度,容她独自去叙旧。
她应了声好，便见陆清宸从严彧怀里接过玉匣,抬手道：“郡主请。”
严彧欲言又止,终是看着两人出了殿去。
高盛轻声安抚：“放心，陛下说不追究来使,君无戏言。只要来使不再惹事,这茬便算过去啦。”
严彧道：“陛下留我何事？”
高盛瞄着人走了才低声道：“你可是又调动了黑龙卫？”
“陛下知道了？”
“这能瞒得住？”
严彧挑眉,也不怎么在意。
高盛不放心地嘱咐：“你等会跟陛下好好说,可别由着性子顶撞。”
他随口应道：“好。”
李琞已经回了含元殿后面的偏殿休息,方才经历那场风波,他此刻躺在罗汉床上,仍觉气血翻腾，张天师伺候他服了药,正一下一下给他揉肩。
李琞闭着眼,闻及走近的脚步声，摆了下手，张天师退去了一旁。
他朝严彧道：“你如今是愈发胆大了！上回调黑龙卫，就为绑架李姌,这回又是冲谁呀？”
严彧原地站了一下，撩袍下跪，倒也直言不讳：“李茂！”
李琞龙目凌厉，逼视他良久，见他不躲不避，亦无愧色，耐着性子道：“李茂跟李享，朕已命人在办了，过几日便下明旨，你还折腾什么？”
见他迟疑，李琞又道：“黑龙佩是朕给央央的，她又给了你，原是个信物，可你倒好，一而再地调动朕的暗卫，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能不能消停些？”
严彧打量着陛下神色，眼里都是血丝，疲惫超过了怒意，似是很嫌弃他这个惹事精。
其实他绑架李姌那次，也并非全是恣意妄为。陛下有意敲打李晟和李享两方势力，而裴天泽回来了，禁卫这种关系陛下身家性命的要职，必不能再让怡贵妃攥在手里，是以李姌失踪成了禁卫洗牌的契机，这也是陛下默许的。
可这回确是他自作主张。
他重重叩了个头道：“陛下今日在含元殿烧
毁的黼黻阴鉴，只有一本为真，其余具是臣伪造的！”
李琞龙目陡然睁大，刚要开骂，便听严彧又紧着道：“但李茂私藏百官罪证，此事千真万确！那本真的，便是臣从他书房暗格中取的！臣亦是不得已才兵行险招，为的是逼出真的！”
“所以你让黑龙卫去盯康王了？”
“是，他见搜出东西，必然会去查看真本。臣本可以调府卫、西北军，或者找左大人借兵，可都不如陛下的暗卫更合适！臣既然调了暗卫，便没打算瞒陛下，黑龙卫对陛下忠心耿耿，消息更不会外泄，还望陛下明鉴！”
李琞盯着他默然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严彧跟他对视几息，把黑龙佩摸了出来，一脸视死如归道：“若陛下责臣妄为，收回便是，要怎么罚，臣也谢恩！”
说着双手捧着龙佩举过头顶，磕了一个。
李琞盯着他捧龙佩的手，眼前闪过两只抓着龙佩玩耍的小肉手，那小手尚没龙佩大，如今那双小手，掌心和指腹尽是厚茧。
张天师悄无声息站到了李琞身侧，轻声道：“陛下，黑龙佩虽是先皇后给严将军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可它眼下护的，是您的江山。”
李琞深吸口气，缓了缓道：“罢了，你起来吧。”
高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毕竟对皇子下手，不同于绑架李姌，心重多疑的陛下必然会忧惧特权膨胀。
他笑眯眯过来凑趣：“老奴瞧严将军这‘先斩后奏’，可不就是您当年教导‘当机立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这孩子学得太实在了……陛下用茶。”
李琞接了茶盏，哼了一声道：“你们倒都为他说话！”
又见严彧捧着龙佩杵在一旁，说了句：“东西收好。”
严彧眉峰微扬，唇角漾出一抹笑。
这厢虞晚抱着话本子，去找她的庶妹阿梨。十四岁的小姑娘，是他父亲外室所生。她母亲容不下这对母女，一直便进不了虞府的门，前几年他父亲还争上一争，这两年倒也认了，另寻了处僻静宅院安置她们。
阿梨单纯，对虞晚这个嫡姐的讨好中，还带着崇拜，虞晚便时不时关照一下她，也算玩得来，有几次还带她去康王府开过眼界。
她本想给阿梨送几册消遣之物，可刚拐弯便愣了。
僻静的街巷里，几个陌生男子正从阿梨家出来，具是眉眼冷峻，一身肃杀。其中一人抱了只箱子，还有人正擦剑上的血，收入鞘中！
她吓得闪到一旁，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直到人走得看不见影儿了，才敢朝着那院子跑去。
一进院门便呆了！
那院中横着几具尸体，统一的装扮，是康王府的府卫，其中一人她认得，是她那表兄康王的近侍，静檀。
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未见过此等血腥场景，一时呼吸急促，腿软，又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想吐。
抬头，见那屋门大开着，一只翻倒的矮凳横在门口。她双股战战地穿过几具尸体，待迈上台阶，见到屋内景象，却再撑不住，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屋内，她的父亲、外室王氏、庶妹阿梨，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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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梅爻由陆清宸陪着，去礼部见了给她南境的赏赐，除一些北方特产丝绸锦缎、玩物，再便是经书和一些钑戟兵器、弓矢櫜鞬，倒也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她垂首轻笑，大齐的皇帝，无非是在怀柔远人、昭示威仪。
她那表情没有逃过陆清宸的眼，到底是一个桌上吃过饭的，他也不来虚的，无声一笑道：“例行如此，郡主不必多想。”
她循着礼数道谢：“我代南境，谢陛下赏赐！”
车马仪仗一路开往使馆，御街上遇到了七公主的车驾。
梅爻和陆清宸下车见礼，扶光隔帘对陆清宸道：“陆大人，容我同郡主单独讲几句话。”
陆清宸应了声回仪仗旁等候。
梅爻登车，见大哥也在里面。许是见了亲人，她在宫里被关遭辱的委屈，一时竟冲得鼻头泛酸。可思及此时场合，又生生忍住了，只道：“怎么你两个都出来了，身体可还好？”
她那藏了委屈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梅敇的眼，他还像哄小孩般去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便好。到底是长大了，历练了，不似小时候，一点不如意便哭天抢地。”
他不哄则已，这一哄反倒叫她红了眼眶。
李幼彤一边给她擦泪，一边道：“城门口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我本来是要进宫的，奈何巳时后陛下封了宫门。我打听了你在里面还算安好，这才稍稍安心，来这里候着。”
梅敇笑道：“她为打听你的信儿，连一贯看不上的那个裴家人都去求了。”
梅爻想起玉贤庄那晚，扶光趾高气昂怼裴天泽，今日倒是因她的事低了头。她软声道：“让彤姐姐挂心了。”
“不算什么。今日这一闹，陛下可有详细说法？”
梅爻摇摇头：“这场祸事牵扯人太多，殿上那等场合，想来也不可能即刻颁旨惩处，只着人审办，想是过些日子才有决议。不过这期间，所有涉案之人，都被禁足、停了印信，也包括我。待我从使馆回府，也要关一阵子了。”
李幼彤先是叹气，又冷笑：“我这位父皇，手段一贯如此，这乌乌瘴瘴的朝局，他比谁看得都清楚。我母亲、四哥是如何倒下的，我这两位斗得乌眼鸡一样的五哥和九弟，大抵也逃不脱类似的结局。他眼里，只有先皇后……”
车厢里有片刻安静，两个梅家人也不好置评。
默了会儿，梅敇道：“说正事，我来是要你带我进使馆，我要见见梅煦。”
梅爻意外：“你不是不愿再碰旧人旧事么，怎么要去见他？梅煦哥哥亦是心细之人……”
“无妨，你直接说我是七公主府的门客便是。我是听说十万南军陈兵台海，要打巫国，我在那边待过，有些情况想跟梅煦说说。”
“你还是放不下……”
“只是不想南军有无谓的死伤罢了。”
“我今日在宫中，闻及陛下已经有意调兵助父王剿海匪了，当地兵将当是更了解吧？”
梅敇一时顿住，却听李幼彤道：“无需顾忌我，我对朝局没兴趣。”
她此言一出，梅爻立时便明白，大约大哥想提点的，除了海上巫匪相关的事，多半还有朝廷派去打援的“友军”。
她一时觉得，大哥和扶光这对儿，比她和严彧还难，若大哥只是如离还好，换种身份，难免要有一方委屈。
她应道：“我明白了，那大哥便跟我同去吧。”

第110章
雨声淅沥,檐角滴水成帘。
扶光隔窗望着灯笼映出的雨幕，一时思绪沉沉。南军陈兵迫境，他父皇自是不安,她的心上人号称要远离前尘旧怨,却终不似讲的那般淡定。
戌时已过，他还没回来。
她一时忧心他的病，一时又害怕他有何决策——她虽不关心朝局战事，却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那种灵魂被挖掉一块的空落。
手边一壶蔷薇露已见底。
自如离来到她身
边,她只有一次这样喝过，那一次她差点忍不住——以前倒是常有,想念梅敇到睡不着时,便常常借着酒意倒去。
外面雨势渐大，霹雳吧啦砸着瓦檐和石阶。
她喊云琅：“备车！”
云琅一怔,明白她要去接人。见她喝得脸颊潮红,双目迷离,紧着劝道：“哪里需要公主亲自去,奴婢让人去接应一下！”
“还是我去,使馆那些人也都是悍匪……”
她说着便要出去,似是忘了身上还穿着寝衣。云琅劝不住,拉扯间有婢子来回话，说央宗让玉衡去接了,她反应了一瞬才消停下来。
梅敇踏入扶光院中时,风雨正猛，虽手中有伞，衣衫也被打湿了一片。他在廊下站定，瞧见殿内烛火摇曳,那个又骄纵又痴心的姑娘果然没睡，她倚在案前，素手执盏，已不知独酌多久。
云琅最先看到他，面上忽地一喜，刚要讲话，便见他比了“嘘”声。她心领神会，朝公主说了句什么便走出来。
“可回来了！公主不肯睡，执意等你呢。”
接过他手里油伞，一边抖落水珠，一边又道：“她喝了酒，我瞧着已有些醉意，身体才刚好，你劝她早点歇息。”
又见他衣衫半湿，叹口气道：“你这样子叫公主见了，又得心疼，你先进去，我叫人送巾帕和替换衣裳来。”
他淡笑：“有劳姑娘。”
身前忽而投下一片暗影，扶光才意识到有人靠近。抬头，烛火映着她微醺的眸子，像两泓漾着碎金的春水。青丝松挽，一袭月白罗衣衬得肌肤如雪，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锁骨，还能俯视到若隐若现的春光。
他喉结滚动，开口温柔：“怎么又这样喝？才刚好。”
“你回来了。”她声音沾着酒意，又打量着他道，“衣裳都湿了，云琅——”
“无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案上打开，是一小包蜜煎。
“我见使馆旁有卖的的，试过了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趁她尝的功夫，他脱下外袍，只着内里素衣，动作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咬着蜜煎的扶光却是一顿，紧张道：“可是哪里不适？”说着把手上蜜煎一丢，起身道，“我叫人请宗老……”
她喝得脚底无根，起到一半便摇晃要倒，被梅敇一把扶住跌进他怀里。
她身上酒香混着特有的甜香萦绕鼻端，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竟有些心猿意马。
扶光却不知眼前男人正被幽香蛊惑，只惦记他余毒未清，伤肌损骨。她直了直身，抚向他泛着潮意的胸膛，迷蒙着一双雾眼问他：“可是又复发了，哪里疼？”
那只小手被他捉住，扣在胸口，人也被按了回来。她隔着衣料感受他周身热意，他心跳砰砰，如庙堂钟磬，一下一下震着她掌心。
低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见君子，云胡不瘳？你是医我的药，见了你，便是疼也不疼了。”
略显粗粝的指腹在她嫩滑的手背轻擦两下，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只那目光幽深叫她辨不清深意。她闻见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是松木，是青草，是桃花，还是酒香，她说不清，还有混着雨水的清冽味道。
醉意上头，她晕得厉害，一时脑中空空，心中软软。
他没饮酒亦有几分醉，怀里人眼尾泛红，玉面如棠，蜜唇灼灼，似蛊般诱着他低下头去。
云琅一踏进来，便见两人正拥在一处，男人身材高大，将娇小的人全然裹住。她头一低，将东西放到门口架上，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梅敇的吻尚未触及她娇嫩唇瓣，闻及动静忽又一顿。下一瞬，那香香软软，混着些酒气和甜味的双唇便自己贴了上来。
他比美酒更醇冽，比蜜煎更诱人，只浅浅触碰便勾出她莫大贪念。似怕他跑掉，她抬手勾住他脖子，拉下来亲吻厮磨，呼吸渐促。
他忽而想起她第一次吻他，明艳娇纵的小公主，玩闹着逼他就范。他不给亲，挺直了肩背仰头躲避，她便坏心思朝他□□蹭去，那里的反应倒是比他诚实。他一时失神，她已勾着他脖子亲上来，唇齿交缠。
下腹升腾起莫名的热意，他情不自禁亲回去。温软湿润唇瓣相贴，似是藏雨的云，又似酝酿海浪的风，往他脑中心头搅起风暴，数月的克制，摇摇欲坠。
从被动承受到索取，只在一息。被压抑的欲念破牢而出，他狠狠咬了她一口，全不似往日里的温润模样。
“唔……钧行……”
她忍着痛唤他，这痛感真实，却又莫名甜涩。他不回应，只咬着她唇瓣反复碾磨、吸吮，舌尖闯入齿关，他口中气息肆无忌惮蔓延，似到这一刻，她才觉她的爱人回来了啊。
她被吻的周身虚软，快要攀不住他，下一刻便有双大手将她锁紧箍牢，索取更欢。她觉自己好似窗外被风雨舔舐的花，飘飘摇摇，似落非落。
摇曳的烛火投下融成一体的影子，她细软的呼唤和他粗重的气息混在一起，散落进窗外沉闷的夜雨声中。
一阵风吹开半掩的花窗，带着雨气将连枝灯熄灭了七八，仅存的灯火飘摇，映得殿内更加昏黄暧昧。紧跟着“轰隆”一声响雷，他怀里的人不自觉抖了一下。
“吓到了？”
他拥紧她，开口哑得厉害。
她窝在他胸口深深喘息，片刻才软软道：“以往很多个雷雨夜，我只能抱着枕头想你，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心……你在，我不怕。”
他又将人搂紧些，轻喘着吻她发心。
“钧行……”
“嗯，我在呢。”
“你……还会走么？”
她问得小心，满是不安。想留下他，可又觉他不是能被左右之人。
“走哪儿去？”
他微微低头，昏暗的灯火让她眸色更显晦涩。一滴泪珠漫出眼尾，将落不落，他心头平湖已起波澜。
他朝她眼尾亲上去，微微咸涩。
低醇却坚定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只要殿下不赶我，我便不走。”
她鼻头一酸，环住他腰腹，抱紧。
有东西贴她小腹跳了跳。她仰头，听到他哑软的嗓音：“控制不了……”
她心头一颤，视线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又是一下。
她不由暗笑，却又仗着酒意逗他，揪着他胸口衣裳，将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间，软软的语调像羽毛般往他心头挠：“可是你不行……”
“不行？”
梅敇温润的声音少见地带了丝危险。
她似毫无察觉，借着酒意攀上他肩膀，鼻尖蹭着他下颌，开口软涩，似挑衅，又似藏着委屈：“央宗说你不行。”
他大约是笑了，一丝热气染上她面颊。
下一刻，一只大手便挑起她下巴，后脑也被扣住，他的吻又铺天盖地而来。她一时难耐，软软地轻哼一声，手指插入他发间，抱住。唇舌交缠间，淡淡的酒香醉了两个人。
扣在她纤腰的手，已不满足于隔着薄衫的温度，逡巡寻找更诱人的领地。细细的酥麻感从她腰间漾开。他的吻落在她耳畔，混着湿热气息，开口又哑又缓：“伤后禁欲，确也不假，可其后还有一句，若遇良药，当从权变，殿下算不算我的药？”
他按着她贴紧：“正医心火。”
她被他滚烫的欲念烘烤，怔怔然望进他起火的眸子，一时再无恶趣。
他唇角微扬，拉起她左手向上，肩背伤处的肌肉绷紧，咬着她耳尖低语：“早年大夫也说，这臂膀要废了，如今不照样开弓射箭，殿下要不要试试？”
他这双关之语，令她迷乱心颤，理智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见她怔怔无语，他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迈入内室。
她在他怀中轻如羽毛，是真的无碍吗，是无碍的吧？他身上气息让她无余力思考，耳边唯有风声、雨声，和他有力的心
跳。
纱帐垂落，满室旖旎。
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在锦被上，去解她寝衣，细密的吻随即又落下来。她仰头承受，双手下意识在他颈间、胸膛游走，又去解他袍带。襟袍散开，她忽然翻身将他推倒压住。不知碰到哪里，他毫无防备地闷哼一声，却又舍不得推开她。
“别动。”她一双玉手按住他胸口，掌下是起伏的胸膛，烫着她掌心。“让我来。”开口羞涩，又情意绵绵。
梅敇呼吸急促起来。
她醉眼朦胧，手上却很执着，不甚麻利地剥开他的衣衫，直到露出劲瘦胸腹的伤疤。她一怔，眼圈泛潮，俯身，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梅敇浑身酥麻。
“疼么？”她问。
他摇头，却说不出话。她的唇太软，又太烫，沿着疤痕一路向下，直到撞见被她亲口咬出的齿痕。她顿了顿，轻轻亲上去。
梅敇再忍不得，翻身将人压住，十指相扣。
“扶光，”他抵着她额头，“你想清楚了？”
她屈腿勾住他的腰，颤声道：“若你没有回来，我已决定此生孤老……”
灯光透过纱帐，为身下这朵无人采撷的娇花镀了层柔光。她美得让他窒息，也让他心痛——从十五岁到二十岁，花开奢靡，那么美，又那么孤独。
“不许想别的。”她似看透他的心思，展臂抱住他的头，拉下来，声音软颤，“钧行你不想要我吗？”
他俯身吻住她，再不理那些无意义的遐思。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这一刻，她盼了五年，又好似过了两世。痛到不能自已时，她咬住他的肩膀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可自抑地顺着眼尾、鬓角滑落。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她紧紧攀着他，一声声唤“钧行”，和几年来他梦里的声音一样。
窗外风雨飘摇，摧花摇柳。她只觉自己也要在这无尽的天地间散掉，和这场盛夏的雷雨共鸣，又最终什么也听不见，灵台空澄……
殿外风雨中，一把油纸伞停留片刻，又渐渐走远。
玉衡边走边骂：“你最好别回自己院，不然老头一定扎废你！”
可惜风雨声太大，他的话无人听见。

第111章
一夜豪雨,天空蓝得发脆。梅爻醒得早，望见院中积水映出飞鸟掠过的影子，风一吹,又碎成粼粼光影。窗沿上飘了片粉嫩花瓣,还滚着水珠，她轻轻拨了拨，水珠滑落，渗进了窗缝。此是盛夏,暴雨的清凉不过是短暂谎言,暑气已蠢蠢欲动。
想着昨日那场会见，气氛也未尽融洽。
梅煦这回的贡礼,具是南粤皇室珍藏,药石、丝帛、书画、金玉、神骏，还有件特殊之物——南粤王玺。
对比陛下的赏赐,这示忠之意算诚意满满了。
可从城门开始,双方却剑拔弩张。陛下不见来使,只以万机之繁,命礼部官代觐绥远,虽也颁赏、赐宴,可梅煦并未将这位陆大人放在眼里,他拉着梅爻把盏话桑梓时，陆清宸实在显得多余。
陆大人倒不在意,他想的是只要梅煦不惹事,好吃好喝送他滚蛋，他乐得只当双眼睛。
可梅煦并未让他轻松。
这次的使团，梅煦是正使，他还带了位副使——十六族太祝大祭司。
贡礼呈上之后,这位大祭司向陆清宸提了个请求：覆灭南粤，文山当告天地，需十六族最尊贵的女性代鸾神告天祈福。上一次行大祀，是王妃执礼，王妃薨逝，位尊当属王女梅爻。若缺此仪，恐天神降怒，部族不宁，因此叩请天恩，允王女暂归。
说白了，南境要迎回质子。
陆清宸太阳穴猛跳。
无论是这位大祭司，还是正使梅煦，一口一个王女，从不提郡主封号，心思昭然若揭——以往南境的臣服便只是个样子，如今吞并南粤，俨然是可与大齐抗衡的一国。
陆清宸望着贡上来的那枚方方正正的南粤王玺，唇角不由地冷笑，南粤国都没有了，这么一块石头又算得什么？梅安可真会耍花腔！
对大祭司突然的请求，梅爻也是意外。她望向梅煦，这位义兄的眼神温柔又坚定，似是一定要带她回去。她又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梅敇，大哥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梅煦桀骜的脸上硬是挂出几分诚恳，朝陆清宸道：“我王年迈，思女成疾。推己及人，陛下的三子李啠，客居文山日久，我部愿派铁骑护送其归京，以全人伦。”
陆清宸神色凝重，旋即又笑道：“李啠之事乃我朝内务，与陛下之情亦是皇室家务，倒不劳文山王挂心。你部新灭南粤，铁骑想必疲敝，还是安生休养，便是要迎回贵人，我朝自有羽林锐将出迎！”
梅煦目光灼灼，笑道：“南粤不敬天朝，我部代陛下讨伐，如今万民归附，今后贡赋可再增三成！只是王女担着圣使之责，久不归来，族人恐生怨心，要伤和气的。”
他以“增贡”利诱，又以“民怨生乱”相逼，陆清宸自知他一个小小司官，逞口舌之快无意，沉吟片刻道：“贵使之意，本官自当转奏陛下。然郡主归期，尚需陛下裁夺。此外，文山王既新得南粤之地，不妨遣世子来朝共商贡赋细则，如此，方显君臣之谊。”
这是想拿梅溯换梅爻，梅煦轻笑一声：“好说，我亦会转奏。”
厅内推杯换盏之时，外面已起了风云。
至陆清宸同梅爻登车离开，天地间已下得一片迷蒙。
她无更多机会与梅煦私谈，大哥也无更多提点。她拿不准父王此举，是真要接她回去，与大齐分庭抗礼，还是只为试探陛下对今日南境的底线。
她自然是想回家的，想死了父王和二哥，可又莫名不舍。
若她真的回去了，以她父王今日之势，必不会再舍她北上，那他呢？
她听了几乎一宿的雨声。
怔然失神间，风秀来伺候洗漱，手里捧了只漆匣，说是天未明时，天禧冒雨送来的。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枚丢失了许久的骨哨。
哨身被养得很好，系绳却是新的，浸过香，是熟悉的气息。
匣底一张薄笺，字迹刚劲有力：
“雨大，小猞猁惧雷，梦见它叼着哨子来寻我。”
没有署名，只底下一行小字，写得认真又透着扭捏：
“它认主……我也认。”
她看着字迹，忽然便湿了眼眶。
从重逢后，他便不肯认旧识。任她费尽心思、穷尽手段，他也不肯承认是小玉，此时倒乖巧了起来。
是听闻礼部奏报了吧？
她握着那骨哨，一时又酸又涩。
这豪雨冥夜，有人孤枕难眠，有人良宵苦短，有人疲于逃命，有人忙得脚不着地。
从司隶校尉手下狡诈脱逃的巫灵上人，终于在雷雨初歇、东方渐白时，被棘虎按在了城外的永宁观。
死令之下还能叫他逃出城去，裴天泽在军中随即便是一轮清洗。
即抓即审，这位巫灵上人在凿凿证据下，承认参与了几桩大事：
一是魇镇四皇子李晟，致使其神智昏聩，行止妄悖；
二是投蛊前蛮王世子梅敇，致其身衰力竭，战死东海，引南境与四皇子结仇；
三是向陆清宸施苦肉计，意欲拉拢结恩工部尚书陆谦。
只是死活不承认对五皇子李茂动手，并指这一切具是授意于左仆射吴伯清及台州牧王藩。吴伯清在铁证如山面前无力狡辩，只能俯首认罪，可一口咬死这具是他自己的意思，九皇子李享概不知情。
案卷和口供报给陛下时，怡贵妃早被停了印信禁足宫中，而正在陛下身边痛哭不止的，是虞妃。
虞妃自闻及含元殿烧了黼黻阴鉴，便在太清殿外长跪不起，直到忧心焦虑、头晕目眩，一头磕在石砖上，才被人抬入偏殿施救。
她不愿相信儿子李茂私藏百官罪证，可又觉这
等悖逆之事，他做得出来。
知子莫若母，李茂自小受了多少委屈，又眼见着她受了多少不公和欺凌，这一切都如万年寒冰压在他心底，一层层累积，万古不化。他面上越是谦逊温润，内心便越是阴翳疯批，他对她有多恭顺，对外人便有多狠辣！
他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为了扬眉吐气，她晓得没什么他不敢尝试。
她在雨夜里去宜寿宫殿前哭跪，求老祖宗救救孙儿，容嬷嬷出来说太后已经睡了，请她回去。她撑着病体苦苦哀求，却在天初白时，得到宫外消息，她的弟弟惨死于外室宅中，尚未及笄的幼女亦未能幸免。
她一时郁急攻心，呕出一口血，晕倒在腥风秽雨中。
再睁眼时，她铁了心要见陛下，在大丫鬟山岚的搀扶下再叩太清殿，将昔年先皇后央央赏给她的一支凤钗呈上，求陛下看在先皇后也曾疼她一场的份上，准予一见。
那只金钗，是她有孕后，先皇后为护她，当众赏下的御赐之物。
李琞还记得他为此跟央央置气，嫌她不珍惜他一番心意，将他精心送的礼转手她人。他气呼呼的，而央央却说，陛下有此反应，比赐她何物都叫她欢喜。又说这宫中，无根无势又无圣宠的女子，万难活下去，看在她为陛下孕育龙种的份上，舍一只钗算得什么？
那娇慧之语犹言在耳，而他的央央却再也回不来了。她护住了他的良人，他却护不住她。一时悲愤，李琞只觉自己见不得旧物，死死攥着那钗，良久才凄然开口：“叫她进来吧。”
虞妃被搀扶着进殿，伏地叩头，数尽她们母子的心酸过往，只盼陛下能念及旧情，怜惜一二。李琞闭眼听着，眼角泛潮，却不知是为谁。
虞妃越讲越悲，到最后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山岚怀里，由着山岚一下一下地顺气。
李琞终于睁开了眼，眨了几眨道：“虞妃呀，朕亦不愿看到今日局面。可你晓不晓得，朕的人从你弟弟家里搜出来什么？一箱子的罪证！竟是茂儿让个孩子转藏的！私藏此物，要挟群臣，换作哪朝哪代的君主，也必不能容忍此种人、此等事！”
虞妃强撑着精神苦苦申辩：“可是陛下，茂儿他不似李晟，有累累功勋的老国丈力保他，也不似李享，有权倾朝野的左仆射为其筹谋，他无依无靠，自小受尽兄弟欺侮，他只想证明自己，亦是陛下的好儿子，只想证明自己不比谁差，他并非存心行不轨……”
“晚了！”李琞叹息，“满朝尽知他手握此物，册本虽被焚毁，难保他心中无痕，你叫满朝文武如何安心？叫朕如何为他开脱？”
虞妃双目红肿，微微颤抖：“陛下何意？总不至于……要他的命……昔日先太子谋逆，也不过被废为庶人！陛下，茂儿亦是你的亲儿子，是喊了你二十年父皇的亲子啊，陛下！”
李琞亦是眼眶红红，恰此时康王府的禁军来报：康王殿下似是疯了！
来人说他雨夜里闷坐一宿，天将明时忽而大哭，喊腿折了，府医检查却没见异常，可他仍旧哭嚎不止，眼泪哗哗直流，委屈地好似黄口幼童，闹着要母亲抱，最后是府里一个浆洗嬷嬷揽着他睡了两刻。
可他醒后又不对劲儿了，虽举止温雅有致，讲出的话却四六不靠。文冉以为主子是被魇着了，大着胆子问他是谁，他自称是李啠……
虞妃越听心里越痛，未及来人禀完便嚎啕大哭：“陛下你忘了，他六岁上，为护园子里一只断翅的雀儿，被四皇子李晟并几个小太监欺负，小胳膊小腿被踢打得青一片紫一片，左腿小腿骨折……他几次遭欺负，具是李啠护着他……”
她哭得语不成句：“陛下，茂儿不是魇着了……他是心魔，他是疯了……”
肃静的大殿中，只有虞妃呜呜哭得凄凉，禁卫不敢再吱声，偷眼打量，见陛下怔怔的，双目泛红，良久之后，两行浊泪缓缓淌下。
虞妃不堪悲苦，昏死过去。
棘虎并御史中丞张君寿在殿门候了片刻，见御医匆匆被传唤，又见虞妃娘娘被抬出去，这才被召唤。
陛下靠在龙床上，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完他们的案卷和口供，良久无语。
棘虎望向高盛，这位老宫人苦着脸摇了摇头。
棘虎和张君寿对望一眼，就在两人以为今日不会有明旨了，准备告退让陛下缓一缓，李琞开口了。
他仍旧闭着眼，旨意却下得清晰：“瑞王降为郡王，怡贵妃降为良人，迁入掖庭。其他人按律审办，既然认罪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康王废为庶人，圈禁寿安殿，虞妃……算了，先这么办吧。”
棘虎和张君寿领了旨退去，和吴相、太傅商议拟旨，待拿给陛下看时，连老皇帝的面都没见着，高盛接了旨送进去又送出来，答复只一个字，可。
再之后又有旨传出，圣躬不豫，罢朝数日。涉案无罪之人解禁，南境所请迎回郡主一事，待圣上御体康健另议，南使可留一人商榷，其余即刻返程出京！
圣旨既下，有司雷厉风行，沸沸扬扬的一场朝局政乱，起得迅疾，落得也快，只是连翻变故，不免叫人心头压了一层阴霾。

第112章
寅时的晨光透过蝉翼纱,在地上投出柔华碎影。
唐云熙醒得早，方一动，指尖便被什么拦了一下,勾起来,是那条玉色织锦腰带，晃着粼粼光彩——昨夜便是它，先绑住了大公子手腕，后又被他轻笑着挣开,绑在她的腕子上。
她望向枕边那副温润俊颜,大公子乌发散乱，阖目浅眠,少了平日里的板正严肃,别有一番慵懒之态。她痴痴看着，竟不知素日里谪仙般的人,竟是夤夜里的妖。
严瑢也醒了,睁眼便见挑在她指尖的腰带,初醒的迷离中染上一抹促狭,只是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夫人若是喜欢,继续把玩也无妨。”
她素日里读遍风月词章,真到了实践处却羞赧得紧,竟抵不住他一个眼神几句撩拨，揪着玉色腰封往他唇上掩。他倒也没挣扎,由着她闹,弯着的眉眼里尽是温柔。身前姑娘一时大胆，一时又羞矜，性子倒是比他鲜活。
他从前不近女色，又觉此事不过如此,虽也曾有过心动，到底不曾入骨。素来克己之人，连床笫之间都力求稳妥，可她却不是，几下里便能激得他不像自己。他并非不知她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自己便这么轻易沦陷，会如此贪恋她给的惊喜。
好比此刻，他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窝，她突然便软了身子塌下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娇吟钻进他耳朵，鼻尖陷入她心口一片温香，偏偏嘴是被捂住的……真是，要命。
温柔乡是英雄冢，他此前未有实感，此时连官寺也不想去了。
他圈着人又腻了两刻，最后还是唐云熙催着他起来，又伺候着他更衣、洗漱、用膳，一番忙碌可算能出门了。
“大嫂！”
一声娇俏的喊声，便见小芾棠欢快地进了院，瞧见大哥还在，竟脱口而出：“大理寺近来是不是很清闲？大哥你上衙的时辰，可是一日晚过一日了！”
犹记得大婚前，他还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严瑢倒是面不改色：“大事既成，确无甚要紧之事，为官为政，还是要张弛有度一些。”
唐云熙垂眸浅笑。
小芾棠轻哼一声，低喃道：“厚脸皮愈发像二哥了……好了你快走吧，砚心都候你多时了！”
严瑢将出门时又回头：“你一大早跑来，是要做什么？”
“我来找大嫂借东西……女儿家的事你别管，快走快走！”
严瑢笑笑朝外走，脚下却很慢，耳朵竖得尖，房内两人的对话依稀可闻：
“这几本你拿去看吧，可别告诉你大哥，我给你看什么怪力乱神……”
“不要这些！”芾棠撒娇，“我想要嫂嫂藏在床头的那本……”
严瑢脚下一滑，还好被迎过来的砚心扶住。
行至前院，刚好天禧闷头耷脑往鹤鸣苑走，严瑢喊他：“怎么不高兴？二爷呢？”
天禧问了安，回道：“不晓得哪里气不顺，寅时练武场把我们都揍了一顿，然后便出府了，我追出去，不叫我跟着，不晓得去了哪里。”
臭脾气的二弟，发疯多半是为两个人，不是李啠，便是梅府的小郡主。
严瑢嘱咐道：“还是去寻一寻，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天禧应道：“是，我这正要去喊人呢，大爷放心，属下们晓得都去哪里找！”
看着天禧嘟嘟囔囔黑着脸去招呼人
，砚心暗叹，还是自己主子省心。
严彧确实是为那两人烦躁。
禁足令一解除他便进了宫，跪得腿都麻了陛下也不见他，还是高盛出来劝：“您这求告得忒没道理，既想要李啠回来，又不想叫郡主回去，什么都想要，您叫陛下拿什么跟梅安换？眼下圣躬不豫，这可不是扰他的好时候。事缓则圆，且慢慢来，总有万全之策！”
他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沮丧地回府，挨到了天将明，牵了匹马奔了静溪园。
容师傅跟裴伯闲来无事，孵了窝小鸭子，俩老头对着黄嫩嫩、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喜爱得紧，正在溪边喂鸭子。严彧寻了来，老远便喊：“师傅、裴伯，好兴致呀！”他面上堆笑，可容崇恩一眼便瞧出他满腹心事。
裴舟接过容崇恩手里鸭食，笑呵呵道：“鸭子我来喂，小主人还需容老您点拨啊！”
园中茶室茗香四溢，婢子泡了裴伯亲自采制的山茶，严彧却一丝兴趣也无。
容崇恩放下茶盏淡笑：“你呀，你是入了迷障。”
他倒也乖巧：“所以才来求师傅指点。”
容崇恩正色道：“我此前便同你讲过，陛下心中，李啠未必是合适的东宫之选。”
“那还能是谁？老四、老五一个傻一个疯，老九么？”他语气狠辣决绝，“一个失势的落魄郡王，我不可能再叫他起事！那两个奶娃娃更不可能！”
容崇恩盯着他半晌，突然道：“你就没想过会是自己？”
一句话叫严彧脑中嗡一声！
“我知你在西北苦惯了，从未想过这等事，可你终究是先皇后和陛下的儿子，是比他们更尊贵的……皇嫡子！”
严彧脑中空了一瞬。
“陛下此前或许未曾考虑过你，可他现下毫不留情地接连处置掉几位亲王，又不允李啠归京，你认为他是何打算？”
“……”
“你接二连三去跪求，迎李啠，娶郡主，陛下心头怕是又气又恨！他已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是这般出息，他怎么可能想见你？”
“……”
“梅安陈兵迫境，对大齐虎视眈眈！你是陛下龙座上最后一张牌，是要做大齐的储君，还是梅安的女婿？”
“……”
严彧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从静溪园出来，他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愈加沉重。
马也跑不起来了，踢嗒踢嗒地行至城门口，恰好撞见南境使臣离京。那个吵着要带走他心尖肉的大祭司，带着数百车马浩浩荡荡出城，队伍中没有见到梅煦，他晓得梅煦没走，他住进了梅府，正等着哪天去找陛下商量王女归期呢。
他突然便似想通了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梅府奔去。
梅爻正斜倚在竹榻上乘凉，手上捏着琉璃盏轻轻打转。琥珀色的果酒在霞光中莹着细碎金芒，将她葱白的指尖也染成了蜜色。
梅煦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使惯了刀枪的手正剥离支，倒也熟练，果壳在他指尖裂开，极轻的一声脆响。
“昔日让你上京，是迫不得已，王上大事未成，南境不宜逆着朝廷。”他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唇边，晶莹的果肉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幸得得鸾神庇佑，如今王上霸主南方，正兵强马壮，断无再将你质于京中的道理。”
梅爻张口接了，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却莫名尝出一丝涩意。她垂眸，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盏上的花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可以再等等么？”
梅煦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却又轻笑：“等什么？”
她不语。不经意地抬眸，指尖忽地一颤，杯中酒液荡出了细小的涟漪。
那花枝掩映后的回廊中，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靛蓝色锦袍被暮色镀了一层暗金。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心头却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竟无人通报，凤舞和夜影还真是……当他是自己人了么？
梅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人扶了扶花枝，从廊中一跃而出，直奔这边而来，竟是连路也不好好走了。
“打扰了。”严彧嗓音低哑，像是砂砾碾过绸缎。视线从梅煦沾了甜汁的手指，落向心上人鼓着的圆腮，显得幽涩不明。
只略微迟疑，他便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缓缓蹭去她唇上的汁液，哑声道：“甜么？”
呼吸灼热，落在她轻颤了一下的红唇上。
梅爻耳根发烫，轻轻抿了抿被他碾磨过的唇瓣，努力做出个寻常模样来，仰脸笑道：“甜的，梅煦哥哥专门从南境带过来的，你要不要尝尝？”
听在严彧耳朵里，又软又糯，像裹了蜜，可那声“梅煦哥哥”，十分不爽。
他眸色一暗，突然低头，当着梅煦的面往她唇上咬去，吻得有点凶，犬齿碾过柔嫩的唇瓣，似是要吞掉什么难得的美味。突来的侵袭让梅爻轻哼一声，琉璃盏脱了手，酒液全浇在了自己胸口。
他撒了野，眼里才带了些笑意：“尝过了，确实甜。”
又见那琥珀色的液体，从她领口灌下，如溪流入山壑，眼底便又染了丝欲色。
梅爻已羞得满脸通红，呼吸微乱，往他胸口推了一把：“你可真是愈发冒失了！”
没什么力道，声音也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严彧勾唇低笑，自己直起了身。
看傻了梅煦！
待缓过神来梅煦眼里便着了火，怒道：“严彧你放肆了！”
严彧却不以为意，看也未看他，只望着梅爻一双羞愤桃目，挑衅般道：“我的，有何不可？”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
她待不下去，起身道，“让开些，我要去换衣裳。”
下一瞬，便被身前人一把捞起，打横抱在怀里。她惊呼一声，裙裾擦过石案，带落了一串离支，鲜红的果壳摔在青砖上，汁水四溅。
严彧眉眼藏了丝坏：“我抱你去。”
见他要将人抱走，梅煦抬脚要去拦，肩膀却被人扣住。
凤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低语：“别招小姐尴尬了。”
梅煦怔了一下，又扭头看向已走开的人，小姐在他怀里挣扎，那家伙似是低头咬住了她的耳朵。
严彧走得招摇，反倒是路上下人全都垂首躲远了。
他一脚踹开门，反脚一勾又将门带上，就近将人抵在了紫檀屏风上。
“这便是你的好哥哥？我没喂过你？”
他扣着她腕子压下来，火热的唇舌辗转在她唇间、下颚，颈间、耳后，逼得她轻颤，扬起鹅颈喘息不已。她晓得他又吃醋，只语不成句地解释：“你想多了……他大我十来岁，我几岁上……唔……似这等剥
壳去皮之事，他常做的……啊！”
锁骨处被他重重咬了一口！
他喘着粗气道：“这又不是你小时候！我了解男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多虑了，他很守礼，从未僭越……”
“若非看在他还算守礼，我会叫他在京城消失！”
“你不可以乱来！”
他口气软下来：”那你哄哄我。“
她望着他较劲儿又带了丝委屈的眉眼，仰头朝他喘息间微动的喉结亲上去。柔软湿润的唇瓣贴上那小小凸起，他不可自抑地闷哼一声。下一瞬，便又反客为主般亲了回来。
她喘息着推拒：“我、我衣服湿着难受，我要换……”
“我帮你。”
他不舍地松开她，去解她裙带。襦裙的诃子绕了又绕，他挑了两下解不开，唇角勾起，只听“呲啦”一声，薄薄的纱衣竟被他直接扯开。“小衣也污了。”随着指尖一挑，藕色的抱腹也落了地。琥珀色的酒渍沾在玉白的肌肤上，看得他眼热，低头覆了上去。
“你干什么？”
湿热滑软的唇舌沿着酒渍舔过，她颤抖着软了身子。
“帮你清理。”
声音都哑了几分。
怀里人绵软无力，他干脆掐腰将人按向自己，膝盖顶进她缀在腰间的裙裾里，埋头沿着酒渍一寸寸舔过，酒香混着她独有的气息在他舌尖蔓延开，他有些熏熏然，开口哑涩：“这里，还有这里……都好甜……“
她下意识抱住他头，手指没入他发间，随着每一下卷舔轻颤，被带起难耐的酥麻痒意，却不知如何缓解，扭躲间愈发煎熬，直到他一口含住重吮，她终似得了实处般喟叹出声。
他被她娇颤颤地嗓音激到，极力克制的欲念几欲决堤。仰头，便见她双颊绯红，眼神已带了些迷离醉意。他又往她裙裾间欺近，声音似藏了火：“哄哄它，嗯？”
她望进他炽热的眸子，红着脸去解他衣袍，劲瘦腰腹撞入眼中时，他突然将她抱起按在了妆台上。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他咬着她后颈软肉，要她抬头，她云鬓散乱，眉眼如丝，身后人如擒获猎物的凶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掺了狠劲，“你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都是！”
铜镜因剧烈动作而微微震颤，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篦子首饰，稀里哗啦被撞落一地，殷红的粉末洒开，像被碾碎的花汁。空气中浮动着甜香，混着他身上龙涎香，让她好似淹没在旖旎的幻境里，恍惚得什么也不能想。

第113章
暮色初临,园中渐次亮起绢纱宫灯。临湖的折露亭中，凤舞提了壶酒，让人烹了几道小菜,摆了满满一桌。他放下块银子,笑嘻嘻道：“我赌炸毛狼三句话内，必提‘严彧亲她’这事。”
梅六一脸坏笑：“我赌他第一句便是。”
只夜影默不作声。
“凤舞！”梅煦一声喝，惊起亭角雀儿扑簌簌飞走，“你们便这么看着他对小姐放肆的？！”
凤舞叹气,把银子推给梅六：“连个赌局都不叫人尽兴！”
梅六笑呵呵揣进怀里,低笑道：“新赌局，赌他会不会揍你,押十两送严彧同款葫芦……”
梅煦已冲进亭里,凤舞躲在夜影身后，讨好道：“狼主快坐！小姐私藏的佳酿,若非您来,我等都喝不到的！”
夜影终于开口：“梅兄消消气,坐下说。”
梅六扯了他胳膊坐下,又倒好酒端到他跟前。
梅煦仍有不忿,瞪着凤舞道：“严彧闯进园中时,你在回廊嗑瓜子？那混账大庭广众之下亲她,你还数他亲了几息？你可真是好护卫！”
“三息又七眨。”凤舞笑着坐回去，“比前几回都短,想是被狼主你吓的……其实这等事,狼主你还是见得少，偶然撞见便觉是了不得的大事。小姐她早非挂在你怀里的五岁娃娃，她两年前便对那张脸着迷，你又不是不晓得……想开些。”
眼看着梅煦又要变脸,梅六提杯道：“喝酒喝酒！南境大捷狼主功不可没，北上又是一路劳苦，敬将军！”
美酒下肚，烦躁便去了一半。
凤舞笑嘻嘻问：“这京城虽繁华，也是真他娘乱！还是南境好，是不是快能回去啦？”
梅煦道：“王上在试探大齐的皇帝，老皇帝也在试探我们！梅帅在台海，名为剿匪，实则备战。台州是大齐盐政要地，那边几个贪官墨吏却只知中饱私囊，打起仗来全是炮灰！自古盐铁是命脉，老皇帝不会不三思而行。他若不允王女回归，正好给了我们出兵的口实！”
一口酒灌下去，梅煦冷哼一声：“他托病不见，也拖不了几日，待到梅帅战报抵京，我倒想瞧瞧他能打出什么牌！”
梅六感慨道：“小姐来京时，诸皇子还都意气风发，不过半年多便七零八落，眼下殿上竟无可承大位之人！狼主，你骂的那个混账小子，手段还是可以的！不过陛下能容他以虎杀龙，想必还是属意先皇后的嫡脉吧。”
“那必然是了！”凤舞挺兴奋，“南境那位回来，咱们小姐回去，一换一，也算公平，剩下的便各凭本事了！”
梅六莫名想起梅敇，一时竟觉“死掉”的世子，要比活着的三小姐更幸福些。
几人边吃边聊，南南北北一通胡侃，一坛酒已见底，梅煦已有三分醉意，忽地又似想起什么，朝梅香阁方向看过去。
凤舞输了赌局，酒也未尽兴，逗起梅煦来便毫不嘴软，指尖轻轻扣着台沿，低笑道：“严将军抱小姐去更衣，似是还没出来呀？更衣入幕……莫不是把闺房做了洞房……”
“凤舞！”夜影一声呵斥，“喝高了便去醒酒，不要命了敢唐突小姐！”
因着夜影这声厉喝，梅煦捏成拳的手，终究没朝凤舞砸过去。
梅香阁的寝室里，严彧确然在更衣，帮梅爻更衣。
他不要风秀伺候，执意要自己来，奈何女子衣衫繁琐，缀饰颇多，腰带绑了拆，拆了绑，怎么也系不好看，忙活半晌鼻尖已冒了汗。
梅爻望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果然是做别的很灵活，这等事还是缺练，不由得低笑。
他手一顿，紧跟着一个收力，将人拉进了怀里。腰带也不系了，下巴抵着她额头，服软道：“我系不好了，我还是更擅长解……等会叫风秀帮你。”
梅爻瞥了眼地上的纱裙，心道你也不是擅长解，你只是力气大，擅长撕罢了，嘴上却夸道：“彧哥哥已然很棒了，回去好好练，定能打出漂亮的花结。”
头顶传来一声哼笑。
她环住他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没了龙涎香，呼吸间尽是他独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趴在小玉背上，闻见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说不出来的味道，却叫她心颤。
她念了两年的人。
生离和死别，哪一个会更难过呢？
那被压下去的酸涩和不舍，突然间便又涌上来，堵得难受。
夜风从花窗吹进来，掠过冰鉴时偷了丝寒气，混着阵阵花香扑在身上，凉丝丝，甜润润。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音色软糯如慵懒狸奴：“为何要做戏给梅煦哥哥看？”
他反问：“你不懂？那也未见你恼，还配合我？”
“因为是你呀……但凡我露一丝恼意，立时便会打起来。”
“我未必打不过他……昔日那几鞭子，我可还没讨回来呢！
“昔日我也打过你……”霜启那几鞭子，虽非梅煦的铁棘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却也抽得他红肿不堪。
怀里人在自责心疼，他双臂收紧，吻她发心：“无妨，那些伤我已你身上讨回来了。”
她含羞带忿地瞪他，又被他亲得软在怀里。
拥着怀里香香软软的人，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如涉过一泓浅溪。想他过往以命搏来紫绶金章，又在朝堂千般算计，倒像是前世看过的残戏本子。“是大齐的储君，还是梅安的女婿”，他竟一个都不想做，只想与怀里人做对纯粹夫妻。
良久，他闷闷开口：“梅煦要带你走，我舍不得。我知你一旦回去，我怕是如何也娶不回你了……且你一旦回去，便意味着南北对峙或将开始，实非万民之福。”
他终于提到了这事。
她忍着酸涩开口：“你想留我？可能分得清几分为我，几分为世局？”
他所言何尝不是她所忧，可此话一出，无异于往他和自己心头各扎一刀。
严彧眸光晦涩，忽然低头一笑，指尖轻轻描摹她掌心的纹路，低声道：“你父王陈兵台海，若只为世局，我该亲手为你备马——用最体面的仪仗送你回南境，再往边线陈兵十万，与你父兄明刀
明枪对峙一番。”
他忽然拉着她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硬实滚烫砰砰起伏，“可这里每跳一下，都在说‘别让她走’。”
“两年前我从南境回到西北，中箭坠马时，想的不是退兵之策，而是你红衣挑灯、仰首娇笑的模样。”他苦笑，“那时我便知，完了……”
“家国是自出生便背在我身上的，卸不掉。可是对你的贪念却是一点点融进血里的，去不掉了。”
他捧起她脸，以额相抵：“若你非要问我，那便是九分私心，一分侥幸。私心让我想强留你，侥幸盼着……你也想为我留下。”
“至于万民之福……”
她一双手下意识揪紧了他腰间衣袍。
他浅浅深吸，又缓缓开口：“万民之福……便叫真龙去护吧，我只求守得一人心安。”
她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
她未料她只问了一句，他竟认认真真解释了这许多。
“傻的……”娇柔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微微哽咽，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缓缓将头枕在他胸口，青丝滑落，掩住半边潮湿的眉眼。
泪水浸透薄衫，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只能再将人抱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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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海的军报和平王严诚明同日抵京。
太清殿里，无实权的太尉周玄策，本欲投靠瑞王却半道失了目标的兵部尚书褚衍，以及若干要臣，全都垂首肃立，心思沉沉。
严诚明一路风尘仆仆，灰尘都没来及拍，此时也在大殿一侧端坐，沉肃不语。
军报称梅溯已剿灭巫国生力，控制了台州海域，余下散兵游勇逃窜，有余孽登岸，刺杀了台州牧王藩，都尉陈庭风负伤，梅溯的副将梅信率军解了围，行刺的巫国余孽已遭绞杀！虽局面尚稳，还需朝廷尽快派人前往主持大局……
没等念完，李琞已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种折子也敢往上报！不怕朕砍了他脑袋！”
他忽而一声喝：“褚衍！”
褚尚书慌得上前两步，一弯腰：“陛下……”
“这便是你说得打不起来！朕的州牧都叫他杀了！”
李琞来回踱着步，“王藩该死，可也轮不到旁人替朕料理他！还好意思说局面尚稳，稳在哪里？整个台州都要姓梅了！褚衍你说，怎么办？”
“陛下，眼下局面确是被动，可没有实据证明这是梅溯所为……”
“还要实据？”李琞戳着褚衍脑门，“等梅安把刀杵到你的脑门上，你再来论实据！真是要气死朕！”
“陛下息怒！”褚衍沉了沉气道，“事后梅信已主动撤出台州辖域，至少面上看来，对方并不想闹僵，无非是蠢蠢试探。臣依旧认为，打不起来，梅溯此举，一来是为兄长报仇，二来是向朝廷施压，希望迎回郡主。”
李琞黑着脸粗喘。
见陛下未再动怒，褚衍继续道：“臣以为，我方当威慑与防御并举。不若先应了他，放归郡主，迎回皇子李啠，勒令其退兵，释放出台州海域控制权，另派人接管台州政务和军务，并调台州外围兵力布防，同时启动质子谈判！”
李琞又看向周玄策几人。
老太尉出列道：“臣附议褚大人所言，眼下诸王式微，国本未定，南境梅氏狼顾鸢视，恐借靖难之名行王莽之事，因此臣请迎回皇子李啠，以绝枭雄黄钺之患！”
其他几人也来附议，陛下望了眼不出声的平王，似十分疲累道：“朕都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容朕想想。”
待到众人散尽，大殿中只有严诚明还默坐着，李琞沉不住气道：“你倒是吭一声啊？你往这一坐，跟座佛一样，怎么，还叫朕拜你才言声？”
“臣不敢！”
严诚明终于起身，挪到了陛下跟前。
李琞已有四年没见过他，这位幼时曾与他光屁股玩在一处，后又扶他登基的兄弟加权臣，是唯一一位他可不设防的股肱。
他细细打量，大约是西北的风沙太硬，他每回见他，都觉这位守国门的将帅又冷厉几分。
其模样倒是依旧被岁月偏爱，古铜色的面皮，剑眉如墨，眸色深似九渊寒潭，眼尾和脸上虽又多了些细碎褶子，恰似风霜淬玉，将那锋芒包了浆，更显得沉稳厚重。鬓如刀裁，少有杂色，短髯，明明噙着三分笑，却让人想起雪夜胡狼，优雅又致命。他往那一站，宽肩窄腰，仍是年轻时的挺拔身姿，又因披了轻甲而愈发显得魁梧伟岸。
李琞看着看着竟笑了：“怎么这西北的风沙，比朕后宫的珍珠粉还养人？你与朕差不多的年岁，白头发都比朕少！”
“陛下说笑了，臣在西北悟出个道理，胡杨千年不朽，是因守着昆仑龙脉，臣纵是老得慢点，也全赖守着陛下龙气！”
“马屁！”李琞呵呵地笑，“朕算是知道彧儿的不着调是随了谁！”
严诚明一本正经：“天家麟儿，其风华自然是随陛下！”
连一旁高盛都在憋笑，憋得拂尘直抖。
李琞踱了两步坐回去，招呼严诚明坐近些，正色道：“台州这事，你怎么看？”
严诚明略沉思道：“褚大人和周太尉所言都有道理，不过臣以为还不够。”
“说说看。”
“论威慑和防范，调禹州水师南下，在梅溯控制的海域外围布防，军演但不越界，阻起北上，并随时做好轰其回窝的准备。同时调兵布防衢州，卡住南境陆路咽喉，要快，以防南境陆路增兵。”
“其次可以分化和谈判，梅安既打着剿灭巫国的名义肃清了海匪，朝廷还是要承认其剿匪有功，陛下可明发嘉奖诏书，既昭示其臣属之地位，也能剥夺他开战的借口！”
“谈判还是要谈的，可派礼官携密旨赴台州，要求梅溯入京为质，可给予南境一定的经济补偿，诸如开放台州互市，或许其一定的盐铁经营权利。自然，成与不成还要谈了才知。”
严诚眉目深邃，虚睨着袅袅的瑞金香炉，缓缓道：“还有……南粤刚刚覆灭，总有些遗老遗少，不愿归附的，派人联络离间，包括十六族内，大约也会有分利不均心生不满的贵族，即便是浑搅一番，也够梅安喝一瓯黄汤的！”
李琞至此才露出些许安慰之色。
“还有台州牧王藩之死，不可草草揭过，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姿态做足了，但要将王藩勾结海盗的证据做实，包括昔年梅敇之死，可以重审，王藩及其心腹罪有应得，活着的处决几个，如此朝廷和梅安都有台阶下。”
“如此短期内当可无虞，然眼光放远，还是要看双方新势力和继承人。南境有无可扶持利用的旁支，还需下一番功夫，而我大齐的国本……”
严诚明目光炯炯，“陛下圣鉴万里，想必对社稷传承之事，早有庙算了吧？”
说到这里，李琞捏着杯盏的手一顿，一声叹息。

第114章
平王回家,府里提前三日洒扫了正殿，蟠龙帐幔随风轻舞，彩凤珠帘流光溢彩,倒是比年节还喜庆。暮色初染,朱漆府门两侧的鎏金宫灯尽数点亮，将青石阶镀上一层流霞。檐下新悬的八宝琉璃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清音袅袅。
世子严瑢率府中男丁立于府门东阶，遥见龙旗仪仗逶迤而来。平王轻甲映寒光,亲卫环伺间威仪天成,身后随行兵卒与宫人抬着朱漆赏箱，显是御赐恩荣。
礼毕入府,三通鼓响后中门洞开,平王妃吴姝一袭盛装，领着唐云熙、陆氏及芾棠等女眷迤逦相迎。见那高大身影阔步而来,王妃指尖无意识拂过鬓边珠翠,这细微情状落入唐云熙眼中,只淡笑不语。余光所及,姨娘陆氏绞紧帕子的指节发白,而芾棠雀跃之态几欲破礼而出。
吴姝带着众人迎上去,刚要行礼,却被严诚明稳稳托住。
“瘦了。”他粗粝指腹掠过王妃袖间金线。年过四旬的王妃脸上生出薄霞，原要出口的“可是老了”,终是化作一句：“王爷风姿更胜往昔。”
又见他轻甲未卸,柔声道：“风尘仆仆，且先去更衣吧。”
吴姝亲自侍奉丈夫卸甲、沐浴，换了常服，回到正堂接受全府礼拜。
唐云熙初嫁时严诚明戍边未归,此番方以新妇身份拜见。
多年前她还是小姑娘时，西北大捷，她远远瞧见过一次平王回京的仪仗，威风凛凛。眼下心中英雄成了自己公爹，纵使她素来从容，此刻奉茶的手指也不禁微微发颤：“儿媳见过父王！今日得见，方知世子风骨承自何处。”
严诚明接了茶，细观唐云熙，她一身绛红织金襦裙，高挽发髻，簪了只金步摇，显得简洁干练，既有世子夫人的尊贵，又有新妇的端庄。讲话时眉眼沉静，声音清润，端的
一副世族大家的气派。
他颔首笑道：“久闻卫国公府的嫡小姐贤良淑德，瑢儿得此佳妇，实乃严氏之幸！”
“父王过誉了，得入忠义之门，是儿媳之福。”
思及卫国公精心教养的明珠，竟成了自家掌印夫人，严诚明笑意更深：“府中琐细，今后要多劳你费心了。”
“父王说笑了，儿媳不过是学着王妃，持家以俭，待下以宽。”
吴姝含笑接道：“也多亏了她，我才能躲得清闲。难怪人说闺阁中有经济才，我看云熙便是不佩相印，已具相才。”
“母妃折煞儿媳了！”
这边一通寒暄，小芾棠早已按捺不住，瞅着爹也叫了茶也吃了，便不管不顾地凑到严诚明跟前泛起了酸：“父王把人都夸遍了，惟独忘了我？莫非不认得我了？”
严诚明笑意加深，去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这是谁家小醋包，酸死了！”
芾棠脸一扭：“横竖不是您家的！”
严诚明也跟着偏头：“瞧瞧我这小刺玫，人长大了，撒娇都会拐着弯了！”
芾棠噗嗤笑出声来，搂着老父亲脖子再不撒手，一旁陆氏看得眼眶泛潮。
是夜，红罗帐里，吴姝云鬓散乱，轻喘着嗔道：“王爷这枪法……愈发凌厉了。”严诚明低笑，将人揽入怀中。温存过后，她以指尖描摹着丈夫胸前箭痕：“此番回朝，是要保彧儿入主东宫么？”
“原有此意……”
严诚明粗粝掌心抚过妻子腰际，被她按住。他怔了一下才又笑道，“只是今日面圣，方知咱们这位六殿下……着实令人头疼！”
吴姝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茧纹：“可是因为文山郡主之故？”
“此为其一。异族掌凤印，李氏宗亲岂能相容？当年央央贵为嫡女，尚被宗亲、权贵们以礼法二字生生熬尽了心血……纵使勉强为之，后宫三千佳丽，梅爻那丫头可愿做其中一枝？她父王此生唯王妃一人，又怎能忍受掌珠堕入金笼，与人争辉？”
吴姝轻蹙蛾眉：“彧儿为她，连江山都不要了？”
严诚明摇头：“不止为她，李啠一案，他殚精竭虑为其昭雪。如今要他取而代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以彧儿的心性，不会做的。”
片刻的静默，严诚明忽然道：“那小郡主，可曾见过？”
吴姝嗯了一声，眼前闪过那张明艳艳的容颜。
“比……央央如何？”
吴姝抬眸凝视丈夫良久，方缓声道："灵心慧质，尤在央央之上。"
这厢平王府中温馨团圆，扶光却在夜里得到了母亲李羞月病逝的消息。
曾经风光一时的继后，死讯竟未能在夜里传给陛下。因扶光银钱开道，消息才辗转递进七公主府。
酣眠中的扶光闻讯，竟似魂魄离体般怔住，直到被梅敇用力搂紧，才蓦地呛出一声呜咽。她死死攥着梅敇的衣襟，泪珠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却咬着唇不肯放声，只哑着嗓子唤人备车。
素帷低垂的偏殿里，那具瘦骨嶙峋的遗体已被仓促收拾过。
扶光踉跄扑到榻前，指尖悬在母亲青白的面容上方，终是不敢触碰。曾经丰润如牡丹的脸颊凹陷下去，嘴角还残留着扭曲的纹路，仿佛临终仍在忍受剧痛。衣衫也是她送进来的，宽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枯瘦得能看清每一根骨节的形状。这双手，也曾抱过她，为她擦过泪。
扶光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
李羞月葬在了邙山，挨着她的父亲李明远。
之后扶光去看了四哥李晟。
李晟自从发疯撞掉自己第二个孩子，便被转移到了一所不大的院子里。扶光踏进去时，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
院中草木杂乱，无人修剪，几株野蔷薇从石缝里钻出，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中央。廊下的宫人见她来了，慌忙跪地，却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他今日……还算安稳。”
屋内有股潮腐气，混着淡淡的药味，亦是她时不时派了医正来看。
李晟散着头发坐在窗下，攥着一把篦子，一下一下地梳自己的头发。
扶光走近，他才迟钝地转过头来，目光涣散，嘴角却挂着孩童般的笑。
“四哥……”她轻声唤他。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半晌，忽然举起篦子献宝似的递给她：“你梳么？”
扶光接过来，那篦子并不干净，黏黏的，不知沾了什么。他的手亦不干净，有些亮晶晶的，不知是油渍还是糖渍，沾着些泥灰。
宫人怯声道：“殿下胃口很好，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认得人。”
扶光瞥见案上剩着半个馒头，摆着几个空菜碟。
她记得李晟从前很挑剔，吃得，穿的，用的，端王府的东西，都要最好的……如今啃起冷馒头都能津津有味。
她眼眶红了。
痴傻之人，会比清醒时更好过些吧。他不记得自己曾是离龙座最近的皇子，不记那些朝堂暗箭，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想替他拢拢散乱的衣襟，却见他突然一怔，视线越过她，定定地望向她身后的虚空，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起来。
“母后……”
他嘶哑地喊，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母后你来啦！母后……你别走……”
他猛地推开扶光，踉跄着扑向空荡荡的门口，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又向前爬去。
“母后，儿子听话……儿子再不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母后你别走！母后！”
他胡乱抓着空气，仿佛要拉住谁的衣角：“母后……你回头看看我啊……”
扶光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看着李晟跪在地上，对着虚无哭喊，像个失孤的孩子般蜷缩成一团。
宫人们垂首而立，无人敢上前。
许久，李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跪在这里。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路过扶光时好似没有看到她这个人。
“总是这样，”老宫人低声道，“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有时候喊着母后，有时喊父皇，偶尔还喊过……浮玉……"
给李晟看病的医正对她说过，他身体机能没有大碍，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不想好了。
扶光站在廊下，望着暮色下的小院，声音不大却有些厉：“把这里收拾干净，把他也收拾干净，银子不会少你们的！”
出了李晟的院子，沿着高高宫墙行了片刻，她似忽然想起什么道：“五哥被关在哪里？”
陪她进来的宫人应道：“离这里不远，转过弯便是。”
与李晟的住处不同，李茂这里出奇的整洁，青石地砖不见半片落叶，廊柱漆色如新，连那株过了花期的枝桠都被修剪得错落有致。扶光想大约是因着虞妃还在宫中，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李茂披着一件半旧的素白长衫，背对着门坐在案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支秃笔，正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五哥。”扶光轻声唤他。
他缓缓回头，嘴角却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啊，七妹妹！”声音里带着欣喜，“父皇说今日要来看我写字，你说我写些什么好？”
扶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案角摆着一盏茶，茶叶沉在杯底，茶香四溢，是上好的贡茶——即使疯了，伺候的人仍记得他爱喝什么。
似是发现她盯着茶，李茂突然起身喊道：“来人，快给孤的七妹看茶，要好茶！”
“五哥……”
“五哥？”李茂忽地一笑，“七妹可也认错了人？喊三哥才对！七妹难得登门，我唤小厨房做你喜欢的甘饴好不好？”
扶光望着他诚挚的眉眼，确有几分李啠的神态。
甘饴，是她幼时爱吃的甜食。
一阵风吹响了他檐下的铜铃，灯笼也跟着晃了起来，忽明忽暗的光亮摇在窗纱上。
“五哥，”她轻声道，“要下雨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李茂没有回答，只似想起什么般空洞地望向窗外。
扶光转身离去，将出门时又突然回身，瞧见李茂正怔怔望着她，见她回头又露出个孩童般的笑脸来。
她转回身迎着风出了院子，想着方才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似是幻觉。

第115章
扶光一出寿安殿便晕了,云琅搀扶不及，人软软地倒在了青石地上。雨点子随即落下，霹雳吧啦往她身上砸,宫人们乱做一团,因公主府太远，只得就近送入宗正寺救治，期间太后闻信，又把人接进了宜寿宫。
扶光被安置在太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唯有眉间微蹙,似仍陷在梦魇之中。太医说仍是情志损伤,说白了便是心病。
想着她往日灵动乖顺，眼下可怜巴巴昏沉不醒,太后心疼得直掉眼泪。一旁侍奉太后的虞妃看着眼前的舐犊之情,想起被幽禁的儿子,也跟着抽抽噎噎地哭。
殿外雨声渐急,李琞负手踱入,原本沉郁的面色在见到扶光时微微一滞。他走近榻前,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又轻轻攥了攥她的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寒玉。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沉。
太后叹息：“还不是她母亲的事……她还去看了老四、老五,晕在了寿安殿外头。”
李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扶光毫无血色的脸上，忽而轻叹一声：“朕的儿女，怎么一个个……都像是来讨债的。”
太后神色微变,虞妃更是低着头，不敢接话。
扶光眼睫微颤，李琞收回手，淡淡道：“既醒了，便别装睡了。”
她果然睁开眼，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李琞按了回去。那双捏着万千人生死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一瞬，像按住一只扑簌欲飞的弱蝶。
“免了这些虚礼吧。”李琞声音沉缓，“朕的这些儿女中，独你最知进退。”
窗外雨声潺潺，他的话却格外清晰，“你母亲和四哥大逆不道，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朕未曾牵连你分毫，你依旧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莫要辜负朕的苦心。”
扶光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在即将失态的瞬间咬住下唇，生生将眼泪逼成了眼尾一抹红，低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垂眸间，那滴泪还是从眼角落了下来。
李琞望着她苍白面色，沉默片刻，终是旧事重提：“吴相家那个嫡孙，吴仲仪，办差回来了，朕找个机会让你们见见……”
他语气不似商量，扶光手上一紧，死死捏住了锦被，面上仍极力稳着，轻声道：“父皇日理万机，儿臣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父皇分神。”
她也不是头一次拒绝，李琞并不意外，沉吟片刻道：“朕听闻，你府里有个门客，与故去之人有六七分像？”
扶光捏着锦被的手指又紧了些，随即又缓缓松力，虚弱地笑了笑道：“是有个人带了两分故人影子，不过儿臣留他，是因他一手厨艺颇合我胃口……至于驸马，父皇从前也说过，谢家公子不错，王家郎君也好。”
她抬眸，眼底一片灰死，“可如今，他们被发配的发配，贬斥的贬斥……”
两年前这些曾有意尚主的权贵，在夺嫡中接连败落，眼下被扶光如此提及，李琞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哼了一声起身，踱去了窗前，负手望着花窗外雨帘，沉默不语。
扶光也不哄，少见地执拗起来。
太后叹气数落扶光：“你这孩子可是病糊涂了，口不择言！”
又朝皇帝僵着的背影道：“我知你是心疼她孑然一身，可这孽障眼下病得钗环都戴不住，议亲之事，缓缓再说吧。”
李琞沉沉不语，扶光也不吭声，可心头盘旋了多日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公主府。落雨如帘，檐下铜铃偶尔几声脆响。
一个小婢子朝着独坐廊下的清逸背影禀道：“宫中传话来，公主今夜不归，留宿在宜寿宫了。”
身前人未有回应，她又悄然退下。
如离指尖夹着枚黑子迟迟未落，虚睨着庭中墨翠，不知在想什么。
“棋路太险。”央宗将药搁在他手边，眼风扫过棋局，“黑子再进一招，白龙虽死，自身也要折损七分。”
如离手指一松，将黑子丢了回去，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月召故地如今归了南境，叫苍梧州。”央宗枯瘦的手指不经意地轻叩棋枰，“听说遗民们还建了十三殿下的神主祠。”
他忽然掀动眼皮，昏浊的眼底闪出一丝锐光：“你当真……不想去看一看、拜一拜么？”
如离慢悠悠收拾棋盘，默了会儿，答得倒也实在：“等以后有机会吧。”
那便是不想。
门口捣药的玉衡一声嗤笑：“师父你实在多余问他！他如今眼里只有那小公主，医嘱是半句听不进去的，一宿恨不得把一辈子劲儿都使完！”
想起那夜大雨里，他还好心去公主院里接他，可结果呢，小公主那几声叫得雨声都盖不住。
央宗冷哼一声：“你也莫要觉着我在这里，便可为所欲为，竭泽而渔，可没处讨后悔药吃。”
老头说完捏了空碗，气鼓鼓地走了。
如离低头愧笑。
雨丝绵密如织，礼部衙门的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这场雨从晌午绵延到了黄昏，仍没有停的意思。
梅煦坐在礼部大堂里，黑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冷厉的眸子从对面几个礼部官脸上扫过，极力忍耐才没掀桌子。
他惯是拿刀说话，今日已耐着性子，跟这群惯会打太极的官员推拉了一下午。
他去端案上茶盏，却听“啪”一声，那杯盏竟在他手上碎了，水洒得到处都是，顺着桌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突然地爆裂声吓了对面一跳，尚书陈暨白短暂惊愕后随即喊道：“来人，快帮梅使君收拾干净，再换新茶来……谁采办的茶盏，这般糊弄，要严查！”
梅煦冷哼一声，将手上碎片一丢：“依诸位大人高见，王女归期究竟定在何时？”
其实李琞已给了准信儿，只是陈暨白这人刁钻。他摸着短须轻笑：“使君稍安勿躁嘛，郡主身份尊贵，这送归之礼自然要格外慎重。”
说着接过侍者端来的新茶，亲自捧给梅煦，“太史令正在择选吉日，礼部也要准备相应仪制……”
梅煦眼中寒光一闪：“还要拖？”
“使君此言差矣。”陆清宸笑眯眯，“朝廷有规制，你我都得遵循不是……”
又是“啪”一声，这回是梅煦坐下红木椅散了一地！
他攥着一双铁拳，大步流星朝外走，身后众人懵了一瞬，随即便见几个郎中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
“使君！使君留步！使君这是要去哪里？”
梅煦猛地甩开众人：“诸位既做不得主，我去请圣裁！”
陈暨白笑着追上来：“使君稍安勿躁，何至于此嘛！”
说话间门外冒雨行来个小吏，从怀中摸出封红笺，双手递上。
陈暨白接了展开看，又递向梅煦：“使君性子太急，多等一刻，佳期这不就定了？”
梅煦眯眼去看，确是太常寺的批文，归期定在了十日后。
他这才缓缓抬手，两指夹过批文，却不着痕迹地在陈暨白指节上一碾，力道不轻不重，冷哼一声道：“早这般爽快，何须费这半日口舌！”
梅煦撑着伞走在昏暗暗的雨幕中，想着十日后便可带小姐回南境，心里倒也松快不少。
风重，雨势渐强。青石长街上，雨水已经汇成了细流。
他刚转过街角，便见雨幕中站了个人，一把黑伞遮住了半个身子，雨水顺着伞缘淌成了水帘，脚下已积了一片暗洼，鞋裤已湿了大半。
“严将军。”梅煦眯了眯眼，“怎么有这等淋雨的兴头？”
严彧扬了扬伞抬眸：“梅使君谈妥了？”
梅煦望着他那双幽深的凤眸顿了一息，忽然笑了：“托将军的福，十日后，王女南归。”
严彧唇角微动，扯出个不大自然的笑来：“那便恭喜了。”
“恭喜？”梅煦嗤笑，“将军在太史令跟前，没少使劲吧？”
陛下在朝堂应得痛快，却不料三五日的归期，硬生生拖成了十日。
严彧倒也没反驳，只沉沉道：“十日后，我会亲自护送她回南境！”
“这也是磨了礼部求来的差事吗？”
严彧不答。
“轰隆——”
雷声炸响的刹那，梅煦眼中忽地闪过一道狭光，手中大伞旋出一圈水刃，朝着对面飞去！
严彧以伞去挡，伞柄脱手，两把伞顶着劲儿旋进了风雨中。
梅煦的拳头已到近前，严彧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了他手腕，力道狠厉，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使君这是何意？”
“揍趴下你！”梅煦冷笑，提膝撞向他腰腹，“看你还怎么送！”
严彧闷哼一声，借势旋身，一记肘击重重砸在梅煦肩胛骨上！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从雨声中透出，梅煦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两人喘息着对峙，不过一息，双双又战在一处，拳拳到肉！
暴雨如注，积水已没过脚踝。两人在雨幕中撕打，每一次出拳都带起水浪，每一次碰撞都激得水花四溅。不多时梅煦鼻下已淌了血，严彧嘴角也挂了彩，却又很快被大雨冲刷掉。
梅爻在廊下已伫立多时，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裙裾下摆。
很快凤舞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小姐不好了！狼主在街上跟人打起来了，还带了伤！”
梅爻一惊，急道：“那你不留下帮他，还跑回来做什么！”
凤舞委屈地撇嘴：“打他的那个人是严彧啊！”
梅爻一怔，耳尖突然泛红：“那、那你要拉架啊！”
凤舞眨眨眼：“他俩过招，我哪拉得开？总得打趴下一个才能回得来！”
“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伤得重不重？”
“属下见到时都挂了彩，这会儿……若没折胳膊断腿，便是没尽全力……”
梅爻懒得听他不着调之语，吩咐道：“去叫府医候着，另叫厨房熬姜汤来！”

第116章
风雨中,梅煦的攻势愈发凌厉，拳风裹挟着雨滴直往严彧要害处招呼，不是咽喉,便是胯/下。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带着沙场狠劲，仿佛对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敌人。
严彧在跟他硬碰硬走了几招后，突然变了路数。他身形如游鱼般灵活，在梅煦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总能找到缝隙,旋身避开攻击,再顺势卸掉他蛮横的力道。他想得明白，眼前这家伙明显是在找事,自己可比他金贵多了,没必要陪他玩命，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梅煦几个来回都打空,瞪眼骂道：“孬种！躲什么？”
严彧带血的嘴角噙着笑,声音在雨里也格外清晰：“你可是没想明白？若我真重伤不起,你那王女怕要日日守在榻前,舍不得走了！”
梅煦冷哼一声,面上虽是不屑,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远处的梅九和天禧，见两位主子不打了,各自牵了马迎过来。俩人走得慢慢悠悠,抻着脖子往两位主子身上打量。
天禧：“一、二、三……你家主子伤了三处！我们爷两处，给银子！”
梅九：“放屁，你主子玉带都崩开了，打平！”
严彧、梅煦：……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归期已定,梅爻听着雨声，眼前闪过半年来的一幕幕，竟似过了数年之久。
回想起春宴那场赛马，被他抱紧了躲开危险，一颗心仍会砰砰直跳。她那时多大胆啊，凭着再见那张脸的惊喜，竟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是小玉。
万幸她赌赢了，她趴在他身上，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颤——担忧、恼怒，还有什么她读不懂的深意。她想亲他，几乎就要那么做了，却被他细微动作分了神——身下的触感让她脸颊发烫，他竟起了反应……
天闪透过花窗照亮黑暗，也映出她泛红的脸。
她又想起内宴上被李姌算计，他滚烫的手掌贴在她腰腹，沉重的呼吸喷在她耳畔，隐忍着说“别急”……他帮她纾解药性，动作温柔，与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她在他的抚慰下，第一次在他怀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骗子…”
她对着空气轻语，眼尾泛潮。他明明就是小玉，那时却死不承认。而她明明爱他入骨，却偏要装作风流模样四处招惹，只为看他破防。他吃醋的时候好凶，咬得她身上痕迹斑斑，逼她唤“彧哥哥”时又那么霸道。
也有很温柔的时候，鹿苑时怕她紧张会更疼，他忍着亲了又亲，哄了又哄……事后她在他怀里睡着，竟是从未有过的甜软和安心。
半载光阴，大齐朝堂风云变色。几位皇子相继倾颓的棋局中，或多或少有她落子的痕迹。虽是他执棋布局，她确也做了几回利刃，在暗处寒光乍现。
朝臣背地里称她“狐祸”“蛮患”，她也不是不知，可也只当秋风过耳——左右南境的利益不曾受损，更寻回了“死去”的兄长梅敇，旧怨终得血洗。这般算计里，她虽折损些皮毛，却换得他暗中相护的温暖，倒像是场蚀本买卖里意外的甜头。
她与他，也算是相濡以沫吧。把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绘成了并蒂莲的模样——根脉相通，只是花开朝着不同的方向。
而这一别，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两个势力的明争暗斗。他们之间，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她又想起重逢时他奚落她的话：
“两个异姓王结亲，南北一气，你是想让陛下白天夜里都睡不着么？”
他看得那样透彻，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她，就像飞蛾扑火。
他去求陛下赐婚，一次又一次，陛下不允，他又去求懿旨，一而再再而三，被知情人当做了笑话。
一滴泪从她眼尾滑落。
睡不着，她取出了那只被风秀仔细收起的玉镯。翡翠触手油润，在细弱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极了太后将它套入她腕上时，严彧眼底那抹灼人的期待。
玉镯重新贴上肌肤，丝丝凉意沁满心头。
窗外雨声渐歇，滴漏声声里，天光已悄然漫过窗棂，将翡翠映得愈发清透——恰似南境雨后的阳光，炽烈得能晒干所有缠绵
心事。
她忽然想起南境的苍茫群山，想起父王揉她脑袋的大手，想起二哥带她骑马时的戏谑，想起陪她长大的小兽……那些熟悉的、张扬的、明媚无忧的日子在召唤她了，回到南境，她仍是说一不二的十六族明珠，再无人敢惹她。
只是……
也没人会故意惹她生气后，又用骨节分明的手为她拭泪；也没人敢逆着她的心意，逼着她喊那声"彧哥哥"……
这一夜，鹤鸣苑中的灯火也燃到了天亮。
天禧一边给主子唇角、眼角涂药，一边骂骂咧咧：“王八蛋下手真毒啊，专挑爷这张值钱的脸下手，这是想给爷毁容啊！”
严彧心思沉沉，并没理他。
天禧继续嘟囔：“还他娘往爷胯/下招呼，属下都瞧见了！这玩意儿要是打坏了，郡主不得……”
冷不丁撞上一双锋利眼刀，后半句生生卡住。天禧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下头……用不用抹？”
“滚！”
“这就滚！”
天禧滚后，严彧独坐案前，一时心头空落落。
渗了水的窗缝散着松木香，让他莫名想起鹿苑的氤氲水汽。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具身子的记忆，羊脂玉般的肌肤被热气熏出绯色，她在他臂弯里化成一泓春水。窗外骤急的雨声，恰似她咬着他肩头呜咽时，破碎的喘息。她当时疼得厉害，却仍死死抓着不许他退……
他是从何时对她着迷的？离开南境时，他分明不当她一回事，可为何再见，对她的渴望竟一发不可收？
眼前闪过春宴马场，她向他讨要骨哨的一幕。
他死遁前，销毁了几乎全部自己的东西，唯这东西不起眼，权当做身份证据留下了，竟不想她将它贴身戴着，留到了今日。她当时摊着红肿的手掌，潮着眼尾，痴痴灼灼地望着他，说那是她的心爱之物……他当时但凡肯认她，她怕会立时扑进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他知她一贯骄纵大胆，却未料她会不要命地试他。而他接住她的瞬间，那具身子比他想象中更玲珑柔软，他身体的反应几乎是不受控的。而她趴在他身上眨眼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她坐地耍赖要他背的模样……南境的点点滴滴，他此前刻意不去想，眼下竟桩桩件件记得清晰。
他又忽地想起在南境时她送得那只灯笼。它是否还挂在那间下人房里呢？又或者那房间已然住了他人，那种东西，早便没了吧。
他打开黑檀木漆柜，里面是重逢后她又送他的一只……丑灯笼。“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她当时，是怕他不理她吧？
还有那只玉葫芦，她为了靠近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连招惹别人的把戏都用上了，而他明知是圈套，却还忍不住往里跳。
有些好笑，可笑过之后，又心头泛酸。
两年来，他执着于为李啠翻案。京中半载，步步为营。原无意将她卷入这腥风血雨里，却不得不承认——梅府如刃，她递来的每一着棋，都能为他劈开三分迷障……特别扶光呈上调兵手诏时，他甚至怀疑梅敇还活着。
这样一个姑娘，他如何能放得下啊。
指尖探入柜底，触到一卷软帛与一份舆图，那是昔年在南境时，他亲手绘制的梅安军防，连同天禄密探呈上的南粤舆图。指腹摩挲过蜿蜒的墨线，他对着昏黄的烛影低语：“三个月，待秋狝过后，我必亲往南境迎你。”
这厢平王夫妻也久未成眠。
雨打窗棂声中，吴姝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出神。昔年送丈夫出征西北前夜，也是这般雨声潺潺。那时新妇初嫁，如今鬓已微霜。她当时多么不舍啊，西北吃人地，她不知此一别，再见是何时？
似是察觉她的异常，她的手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握住。
严诚明侧了侧身：“在想什么？”
他的手虽不似她的柔软，但干燥温暖，令她莫名安心。
“彧儿……”她转身将脸埋进丈夫肩窝，“昏时他淋得落汤鸡般回来，脸上还带了伤，晚饭也没用。芾棠去看了，说他……”
她喉头忽地发紧：“说二哥灰头土脸，攥着浇透得荷包，从没如此颓过。”
严诚明肩膀微僵。
吴姝絮絮地：“我其实一直晓得，好几次他半夜出府去，有几次是进了宫。太后叫我劝着他些，可是王爷，我实不知该如何劝。彧儿长这么大，只有吃不完的苦，他何尝有过自己的东西？那孩子自小连生辰礼都不会讨，好不容易想要个人，偏不允他……”
说到最后，竟有丝哽咽。
严诚明想起陛下的话，“彧儿本不该耽于儿女情长，她走了也好，他有自己的路，走不到南境那条道上去……”
他缓缓叹道：“朝堂上的李氏，哪有什么儿女情长？央央……也不过是陛下抚慰自己那颗狠绝帝王心的丹药罢了。”
吴姝蓦地抬头，还是头回听到丈夫讲出这种话来。
窗外一道天闪，照亮了平王那张沉肃的脸。
她又缓缓靠回去，低低道：“那些身名外物，具是缚累，若央央还活着，可能只想让自己的儿子快活一些……”
良久，严诚明才喃喃道：“若央央还活着，怕也不是今日陛下心中的分量……”
窗外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吞没了他的后半句，吴姝并没有听清。

第117章
寅时三刻,晓色初分。梅爻踏着未散的夜露入宫，在太清殿外叩请谢恩。
她今日特地着了南境虞族朝圣的服饰——正红蜀锦裁就的广袖礼服，金线织成百鸾纹在晨曦中光华流转,随着步履漾出细碎清光。乌发高挽,缀了只鎏金叠翠鸣鸾华胜，翠羽贴出的尾翎灵动绚丽，真若朝着初阳展翅欲飞一般，耳下红翡玉坠如染了朝霞的丹露。眉间描了花钿,是枚火焰纹,衬得玉面生辉，明艳又雍容。她本就玉骨天成,此刻玉立丹墀之下,真若鸾神临世一般。
殿内宫人出来宣请，梅爻轻抬玉足,纤纤绣履踏上殿阶,足腕间一对福铃轻颤,清音如碎玉落盘,在这肃穆的晨谒时分,竟显出几分出尘仙韵。
梅煦跟在小姐身后两步外,一同迈入庄严大殿。
李琞在阵阵清音中抬眸,便见一袭明艳身姿出现在殿门外，初升的旭日为她沐了一身柔光,如此仙姿玉骨的人,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梅爻行礼后抬头，视线落在了陛下手中把玩的物件上——那是她父王梅安进献的南粤王玺。
李琞免了礼，将王玺往案上一搁，淡淡道：“梅卿这份礼,倒是比旁的更有意思。”
梅爻恭谨道：“父王常讲，南疆诸宝，唯有上呈紫薇，方得天地正位。”
李琞呵呵一笑：“南疆诸宝……不知南疆诸宝中，何者为最？”
梅煦不动声色地抬眼，正撞见李琞和煦眉眼中，一闪而过的霜色，好似林影间倏忽掠过的刀影。
他又望向小姐，见她依旧低眉敛目，沉吟片刻方轻声答道：“南疆盛产玉石、铜铁、雷火木，皆为世人称道的珍宝。然而……臣女斗胆以为，南疆至宝，从来不在这些可称可量之物上。”
李琞似有兴趣道：“说说看。”
“南境十六族，虽强弱殊异，皆承鸾神恩泽。百年来互市以通有无，联姻以结秦晋。这份血脉相连的共荣之道，方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李琞弯唇轻笑，却刻意不提联姻之词，只道：“不想南疆鸾神，不仅庇佑疆土，还能将这十六族血脉……缠得如此难解难分。”
梅爻沉了沉气，顺势道：“正是如此，南粤新附，更需向鸾神焚香祝祷，求一个各族同沐神恩的吉兆。”
李琞指尖轻点几案，发出“笃”一声脆响，温声道：“南越新附，正宜观摩中原仪制。”
他抬手示意，侍立在旁的高盛立即捧着一部靛青绢面的文册缓步而下。
“这部《大齐会典》，就劳郡主带回南疆，或可助新民习得‘天地正位’之道。”
高盛双手捧着烫金文册，步履沉稳地行至梅煦面前，躬身奉上。阳光透过殿窗，在文册封面的龙纹上投下细碎金光。
梅爻双手交叠触额行王礼，恭谨道：“蒙陛下赐此典章，臣女定当亲奉父王案前，邀各族长□□研精要。”
梅煦看了眼文卷，不咸不淡地伸手接过。
从太清殿出来，梅煦冷哼道：“还真当南粤是为他打下的！”
“煦哥哥慎言。”
她总在某些时刻，体会到大哥梅敇对朝局的矛盾心情。而这种心情，是她入京前从未有过的。
软舆已候在一角，风秀捧着玉匣侍立在侧。
梅爻对梅煦道：“我还要去辞行太后，煦哥哥可在宫外等我，风秀陪我觐见即可。”
宜寿宫内，幽幽檀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盘旋。
随着铃铛脆响，仙姿玉影踏进殿来。绕过插屏，她似觉一道灼灼视线投过来，抬眸便撞进了严彧幽深的凤眸里。
他竟是早早侯在了这里，没有朝服玉带，一袭素色深衣，跪坐在茶案旁，捏着玉盏将饮未饮……眼角、唇角，似有淤痕。
太后倚在鸾凤引枕上，一脸慈爱道：“好孩子，快来！哀家算着你今日来，特地叫容禄做了拿手点心，快尝尝！”
她瞥见严彧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精致糕点，烹着香茗，也留意到他的视线一刻未曾从她身上挪开。
她今日颜色太盛，甫一进殿，似乎满堂都更明亮几分。他盯着她眉间那抹火焰纹，
那是鸾神徽记，她是以南疆王女之身来辞行的，而非大齐的郡主。他看着看着，眼睛便有些涩，捏着杯盏的指尖泛白，再多些力道，怕是要碎。
梅爻刻意错开那道灼人视线，广袖铺展如云，朝着太后伏身叩首，恭声道：“臣女蒙太后垂爱，恩泽难忘。今归期已定，唯将太后教诲铭记于心，方不负这段时日慈荫。”
太后抬手示意起身：“起来，快起来！”
梅爻却仍是跪姿。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精巧锦匣，指尖在匣面鸾凤和鸣纹上留恋片刻，终是稳稳捧过头顶：“臣女蒙太后恩赐，得此珍宝月余。此乃太后当年嫁妆，又承慈恩厚意，臣女思来想去，实在……不敢僭越。”
“幺儿……”
太后尚未开口，殿内忽闻一道又轻又涩的呼唤。
太后抬眼望去，只见严彧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竟染上几分轻红，喉结滚动间，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未出口，只余眼底一片湿意。
梅爻始终垂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捧着锦匣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出几分心绪。
殿内檀香袅袅，在她与严彧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烟障。
太后搭在鸾凤引枕上的指尖微动，目光在严彧和锦匣间流转片刻，轻叹一声：“傻孩子……”
梅爻敛目低眉，不知这一声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说严彧。
太后缓声道：“本宫年纪大了，不喜见这些……伤情场面。这镯子既赏了你，便是认定与你相配，你收好吧。”
忽地又转向那个怔怔望着的人：“彧儿，你说是么？”
这一问，似往两个人心头猛搅了一下。
梅爻捧着锦匣的指尖微微一颤，稳住未动。严彧却已撩袍下跪，玄色衣襟铺展开来，额头触地深深一拜，他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从口中吐出个气音：“……是。”
殿外通传，太医来给太后请平安脉。太后上了年纪精力不济，索性便叫严彧送郡主出宫。
两人叩头出来，行至宫道转角处，严彧突然攥住梅爻手腕，一个旋身将人抵在了朱红宫墙上。
身后风秀只得低眉敛目，退后了几步，背身而立。
梅爻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抵着他胸膛左顾右盼道：“这是哪里，你可是又发疯！”
相比于她的慌乱，身前人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双眼睛似着了火。
她终是在他灼灼目光下和软下来，葱白指尖抚上他的唇角，柔声问：“疼么？”
他偏头避开，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要那镯子，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
她望着他眼尾潮红，轻声道：“它是它，你是你……它代表不了什么，可他们在意。”
严彧眼睫狠狠一颤，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懂，她身在局中，不得不顾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而他，终究成了她的软肋。
他用力将人搂进怀里，以额相抵，呼吸交错，声音哑涩：“我这几日，睁眼是你，闭眼是你，梦里也未曾安稳。”指节陷入她背后衣衫，他抓起她手按在自己胸口，“每思及你要走，这里——便似有刀在剜一样。”
她睫羽簌簌，在他掌下轻轻战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说过会娶你，你且在南境等着我，最多仨月，我必亲往迎你！”
她眸光闪闪，望进他带着血丝的眼底，忽而轻笑：“彧哥哥，最难过的那两年我都自己过来了，莫说仨月，此生都是等得的……”
未等她讲完，他已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带着压抑又汹涌的爱意。
远处宫檐下传来清脆铃音，惊起几只栖息的雀鸟，扑簌簌飞入湛蓝的天际。
-
梅爻离京前的日子，竟比想象中更为忙碌。
梅阊老成持重，留在京中照看府邸自是稳妥；梅六经商有道，将各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那些往来多年的主顾们，听闻王女即将南归，纷纷设宴相邀。一连数日，她辗转于各色酒席之间，杯盏交错间，倒也将离情别意化作了和风细雨。
思及大哥梅敇还在公主府“吃软饭”，她特意去见了他，本想接其回府商议家事，却见他忙着研究菜谱研究得投入，见她来了，也不过抬眼一笑：“幺儿来得正好，尝尝我新卤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般闲适姿态，比府里厨子更像厨子，哪里还有昔日提枪上马，或是摸着账本精打细算的模样。梅六也不止一次朝她抱怨，说生意上几次惶惑求他指点，他竟是连见都未见。
他这是把半生锋芒都藏进了庖厨烟爨里，将长枪铸成菜刀，兵法熔成火候，那些曾经运筹帷幄的智计，如今都用在雕一朵萝卜花上了。
也挺好，既是他自己选的，她也替他欢喜。
不欢喜的是央宗，几次动过扎晕他带回御灵山的想法。不过这几日扶光病着，央宗倒是不气了。
扶光的病，太后极为挂心。宜寿宫每日遣御医去公主府请脉，晨昏不辍。各类珍稀药材、滋补佳品更是源源不断地赐下，隔三差五便送往公主府。
她私下里问央宗：“七公主病得很重么？”
央宗眉梢一挑：“你也见了，你觉得呢？”
“我、我又不是大夫……”
央宗哼笑一声：“大齐这位金枝玉叶，心思抵得过七个梅敇！”
言辞间颇有对梅敇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第118章
梅煦早早打点好了南行的一切,百无聊赖之下，便溜达去了琼花阁。
此次随梅爻回南境的，除了陪她来的人外,只多了一个叫白砚声的文弱书生,住在琼花阁。
梅煦总觉得这个白砚声，透着几分古怪。
譬如他冷不防喊他一声“白先生”，他恍若未闻，待反应过来满脸尬笑,声称走神儿了。又譬如梅府诸多门客中,小姐只带走他一个，理由是他的话本子写得好——梅煦来京这些日子,可没见小姐有闲情读什么话本子。
梅煦进院时,白先生正满头大汗地打包书籍手稿，梅煦皱了眉头：“这一箱箱的,都带走？”
白砚声从书堆里抬起头：“有何不妥？”
“那可太不妥了！”
梅煦大马金刀往箱上一坐,牛皮靴底“哐”地踩上箱盖：“这玩意儿多沉？千八百里地,兄弟们给你搬家呢？”
他随手捞起几册未完的手稿,念道：“霸道王爷爱上我,冷宫弃妃带球跑,将军的替嫁小娇妻……”突然嗤笑一声,腕子一甩又丢了回去，“我南境儿女认得是弯刀烈酒,可不流行这等扭扭捏捏的闺阁把戏！”
白砚声一愣：“咦,没市场么？那这些呢——狼王抢亲、抢来的压寨夫君又逃了、南粤王陵盗墓笔记、我在战场捡尸的日子……”
“……操！”
是夜，那些话本子便送进了平王府，接手的是世子夫人和小芾棠。
晨曦漫过花墙，佛晓的薄雾笼着梅香阁,青砖黛瓦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这处院子她住了半年多，来时萧索寒冬，走时芳菲奢靡。今日之后，这院中亦如燕拂居一般，将不再有灯火亮起。那棵繁花满枝的树下，往后可还会有
他的影子？
“小姐，”风秀又给她加了件帔帛，“阖府已在前院候着您了。”又见她目光留恋在那棵西府海棠上，又低声补了句，“要折一枝吗？”
梅爻摇头，望着随风飘落的花瓣，淡淡道：“走吧。”
开垂花门，管家梅阊领着阖府上下静候在门外，夜影和凤舞身后则是阖府侍卫，一半是她从南境带来的，具是一身轻甲。众人见他出来，齐齐行礼，梅爻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是克制的清冷：“都免礼，这半年辛苦诸位了，往后这梅府，仍需诸位照拂，望诸位持心如初。”
正门外，送归仪仗已肃穆列阵。
大齐玄底金纹的龙旗居中，九章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一侧是南疆王旗，腥红如血的旗面上，狰狞的异兽纹似要破图而出，另一侧是鸾神青旗，银线绣的鸾鸟展翅欲飞！三面大纛之下是各色牙旗认旗，在晨光中迎风招展，锦绣如波。
梅爻在福铃的清音中踏出府门，站在被晨曦染了一层蜜色的阶上，望进一身玄甲的的严彧眼里。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只触及到她时，才泛起了微澜。
风过旗海，鸾神大纛的银丝绣羽擦过他的眉眼，却见他忽地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行来。
她怔怔望着他，玄甲束出挺拔身姿，宽肩窄腰，长腿精健，行动间衣摆翻飞，风流利落。晨光为他镀了一层金，让她心颤。
他在阶下站定，那一眼如深潭倾覆，暗涌的情愫几乎要将人吞没。他喉结微动，片刻才哑声道：“恭请郡主启程！”
梅爻缓步下阶，绣履踏过石阶，福铃轻响，一步，两步......每一声都似颤在他心尖上。
他该转身，可足下却似生了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起，待回过神来，臂弯已揽住那抹纤腰，将人稳稳托起。
“彧……哥哥……”她一声惊呼压在喉间，因顾忌场合，最后俩字轻得只有眼前人能听到。
梅煦勃然变色，未料此等场合下，这竖子也如此孟浪！方要上前，却被身后凤舞按住了胳膊：“狼主冷静……”
严彧抱得极稳，玄甲冷硬，却掩不住胸腔下剧烈的心跳。他下颌紧绷，目视前方，字字清晰：“本将送郡主登车。”
分明是恭辞，偏生每个字都浸着霸道的占有欲。
梅爻仰首，瞧见他颈侧青筋隐现，那副隐忍克制的模样，让她心跳砰砰。
他步履沉稳，大步走向马车，却在她发梢拂过他下颌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风卷起绣衣上丝绦，缠上他的护腕，又倏然滑落。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些。
如安置稀世珍宝一般，他将人轻轻放上马车，车帘垂落的刹那，松开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握成了拳，之后大步回到队首，翻身上马。
“启程！”
号令响彻四周，南境鸾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车辕碾过青石板，仪队离着京中梅府渐行渐远。
白砚声从梅爻后面一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一转，正瞧见梅煦黑着脸训那三十名护卫，无非要是护好小姐，莫要外人近身，损了南境威仪之类。
他嘿嘿笑着缩回脑袋，蘸了蘸墨，往那《莽将军与他的小祖宗》新章里续了道批注：正所谓“玄甲抱得美人归，莽夫徒有眸光寒”……
凤舞轻夹马腹，行至梅煦身侧，笑吟吟道：“狼主，你教训这些榆木脑袋可是白费功夫，他们跟着小姐来京，最会看风向，那家伙在他们眼里，可算不得威胁……”
梅煦冷哼一声：“且离了京城再说！”
凤舞神色一肃：“何意？城外有你的人？不是都回南境了么？”
梅煦摩挲着刀柄，眼底精光闪现：“百人随我进城，余者化整为零——沿路贩夫走卒，随时可以集结！便是被老皇帝勒令出京的百人，何时走回南境，还不是我说了算！”
凤舞盯着他看了半晌，默默竖起了拇指。
两人在队伍中窃窃私语，压在队尾的陆离已注视他们良久。凤舞不经意回眸，便撞进那双阴鸷中透着痞气的眸子。
察觉凤舞异样，梅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队尾的将军嘴角一挑，倏地一笑。
凤舞低声道：“什么仪卫，这他娘是西北军！那家伙是春蒐时在围场杀人的混不吝！”
“大齐的西北军啊……”梅煦忽然兴奋起来。
凤舞幽幽提醒：“也是吃饭不忘夹菜的主儿。”
马车行的稳，窗纱透进一缕日光，在梅爻指尖那枚骨哨上流转。那哨子已被盘磨如黄玉，其上裂痕不细看已很难发现。
风秀在旁煮茶，水汽氤氲间笑道：“还以为这东西丢了，不想早被严将军寻了回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小姐手里。”
回到南境，能陪伴她的，又只有它了吧？
她将它又攥紧了些。
风秀将茶放在她面前小几上，又拿了些唐云熙做得酥点，哄道：“小姐将就用些，离馆驿还远呢。”
梅爻胃口全无，只喝了几口茶。
风秀眉眼弯弯：“要不然，我读些话本子给您解闷儿？白先生有新作了！”
“……也好。”
风秀从包袱里摸出几册，挑了本不怎么烫嘴的，绘声绘色读了起来。
梅爻在她娓娓道来的讲述中，睡着了。
当初她们入京，一路游山玩水，先乘马车再乘船，最后上陆，前后行了一个多月。而此次王女南归，李啠北上，全是陆路，双方交接处定在了衢州清源县——正是平王请旨调兵扼守的要害，以防梅安借道陆路增兵台州。
从京城去往清源，约莫十日可达。
时值夏末，蝉鸣幽幽，晚霞漫天中，马车缓缓驶入了沧阳驿。
陆离已先头打点好，此刻正跟驿丞迎在门外。近京的官驿条件都不错，地方宽敞，前后院落，前院接待和办公，另有几排平房供客人休憩用饭，后院僻静，更适合安置贵人。
驿丞躬身引路，巧笑道：“郡主请随下官往后院去。西厢三间都收拾出来了，南窗下铺的藤席是新换的，素纱帐子也才熏过香。榻上凉被、冰枕等一应物事，具是陆将军备下的。”他指着案上几样瓜果，“这些都是今晨摘了送来的，在井水里浸了两个时辰，梅子下面也有冰鉴。驿站简陋，还望郡主多多包涵。”
风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虽比不得梅府舒适讲究，可也算用心了，屋子干净整洁，瓜果具是切好的，无甚不妥，便道：“让您费心了。备些热水沐浴，餐食晚点送到房里来。”
这厢梅爻沐浴去乏，前院男人们已毫不讲究地大吃大喝起来。
陆离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了坛刚开封的酒，酒气顺着夜风飘了满院。
“梅将军——”他咧嘴一笑，眼底带着挑衅，朝另一桌的梅煦喊道，“赶了一天路，来喝两杯去去乏？”
同桌的凤舞看了眼夜影，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朝梅煦道：“狼主，他激你！”
梅煦望着对面酒坛上“沧阳官酿”几个字邪邪一笑：“你这酒，怕是不够烈！”
陆离周围响起了一串起哄声。
陆离闻言大笑，抄起俩碗倒满，端着就晃了过来。他身后有好事者，抱起酒坛子跟上。
“够不够劲，得看你本事！”
陆离把一碗酒往梅煦跟前一推：“赌一场？今晚趴下的，明日路上给对方牵马！”
嗷嗷的起哄声再次响起，对面又围过来一群人，七嘴八舌一浪高过一浪，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让这场比试愈发显得剑拔弩张。
夜影不动声色地挤出了人堆。凤舞不禁感慨，果然顶级护卫是酒色不沾的，他自愧不如。
顺着夜影离去的方向，凤舞瞅见白砚声一脸促狭地望着这里。
凤舞好奇四顾，果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后院。再看梅煦，正被陆离捏着腕子，端着酒碗碰了一个！
凤舞嘿嘿一笑，待到明日酒醒，狼主大人恐怕要提刀打“狼”了！

第119章
月隐星
稀,夜风混着前院酒令，抚弄檐下气死风灯，灯影投在纱窗上,映出屋内人的纤柔之姿。
一道颀长身影刚掠过月洞门,便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了：“严将军。”
严彧转身，见夜影按剑而立，周身无一丝酒气。
以往也没见他拦过，今夜倒是恪尽职守。
严彧挑眉看他,手上油纸包发出几声窸窣脆响。
夜影扫了眼他手上东西,似是白日里街边打包的蜜食。他肃然道：“梅府也有不饮酒的护卫。”
严彧倏地一笑：“下不为例。”
西厢中间那间，风秀正在收拾小姐褪下的钗环,忽见门帘微动,严将军的身影已立在屏风旁。她抿唇一笑，抱起妆匣悄声退下,临走还不忘将门扇带上。
梅爻懒懒歪在榻上,乌发如瀑散落肩头枕间,寝衣领口松松,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指尖捻着话本子的页角,忽觉面前一暗,书页上那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被一道阴影覆住。
她还未回神,话本子已被人抽走。
“狐说……”严彧低醇的嗓音擦过她耳畔，漫不经心翻着书页,“书生哥哥的尾巴……摸不得？”
梅爻耳根一热,抬手便抢，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他手里的书掉落床侧，散开的书页上，狐狸尾巴正缠在女子腰间,尾尖勾着半解的罗带。
他噙着笑朝她压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喜欢这个？”
她秉着呼吸往后靠，偏头躲他气息：“胡说什么……”
发间露出的耳尖已然红透。
他低笑，又朝她压近些，几乎擦着她耳尖私语：“你想不想……摸尾巴？”
她呼吸陡然加重。
他似得逞般朝她耳尖亲上去，呼吸间尽是他贪恋的味道。耳垂香软，他亲了几下便不由地又咬，惹来她一声娇吟，被他箍在身侧的小手挣扎着想抽出来，他干脆松了手，拦腰一抱，将人搂进怀里，一个翻转，自己靠在床头，让怀里的姑娘趴在了自己身上，头埋在她微敞的领口，深深一吸。
她身体不由地颤了颤，往他宽肩锤了几下，嗔道：“又行孟浪，快放开我！”
“不放。”
他唇舌被阻，声音闷闷的，扣在她腰间的大手又重了几分。
她一时绵软无力，下意识抱了他头，又忽觉背上一热，一只大手悄无声息钻进寝衣，带起一阵酥麻。
那闷闷的声音再响起：“听说你带了个书生，他给你的？”
“不是他……”
谁会实名丢人呢？书是唐云熙送她的，可这个也不能说。
她分神回答的功夫，却不知小衣带子已被不着痕迹地挑开。
“哦？是么？”
一声落，胸前被他咬了一口！
“唔……”
一个天旋地转，她被他压在了身下，小衣被轻巧地抽出来，丢开。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眼神发烫：“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拿下她抵在他肩上的小手，十指相扣压进了凉被里，“还是要真操实练一番……才得妙趣。”
语落，火热的吻已压下来，将她要出口反驳之语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几日来的隐忍克制，似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他越亲越重，灵舌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袭，将所有情绪都融进了愈加粗重的喘息里。
她逐渐喘不过气，手指下意识用力，却被他攥得更紧。她似窒息的鱼儿想避开，他终于肯离开她的唇，又沿着她唇角，一路磨向下巴、鹅颈、锁骨……
那双禁锢她指腕的大手也松开了，他一手穿过她肩背，扣在了颈后，另只手直接探入她衣襟，掌心贴上她腰间细软，痴缠留恋几许后，又向上游去。
手口都被满足着，可他仍不忘多讨些福利，哑着声音哄道：“你要不要……摸摸我的尾巴？”
她呼吸已乱，闻及此，一颗心似真被毛茸尾巴擦过，酥痒难耐。
“彧哥哥……”她颤颤地唤他。
他微微抬起了腰腹，等她去解。
榻上的话本子早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书页摊开，露出那幅狐狸尾巴缠腕的图绘，此刻倒像是某种微妙的映照——她已擒住那条作乱的尾巴，而那狡猾的狐狸正试图反抗，肆无忌惮地欺咬，交缠紧贴的画面，比图绘更叫人血脉贲张。
窗外，偶尔传来前院行酒令的吆喝声和哄笑声，夜风卷着幽幽酒香和院中花香潜入屋内，醉了两人。烛火摇曳间，榻上的影子已交叠成一片。
霜启耳朵到底更好使些，提着剑从隔壁出来，在院中站了片刻，又往月洞门走。
一眼便见夜影大人抱着剑，在门一侧靠墙而立。
霜启顿了一下，靠去了另一边。
夜影问她：“你是不是没拦？”
她反问：“你不也没拦？”
上锋不拦，她干脆连面都没露。
夜影闭着眼，淡淡道：“我拦了……没拦住。”
霜启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不是凤舞，又把头靠了回去，憋了良久才道：”刚想起来，我不当值。“
当值的人在熏小姐明日要穿的衣裳和帕子。
官驿的熏笼不如王府的好使，风秀小心翼翼守着，以防衣物沾上碳火烟气。可她未料馆驿的床架也可疑，就连墙壁也忒薄了些。
她小脸红红，不知是被熏笼熏得，还是被染了酒气的夜风醉到。
不知过了多久，衣物熏好收好，她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走出门去。
刚出月洞门，便见一左一右站着俩人。
俩人见她也挺意外，竟这么……激烈，一个也待不下么？
好在夜色重，掩去了风秀面上绯色。她似是看出俩人心思，可夜影是男子，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去再要一次水。
迟疑间，一贯冰冷的夜影大人嘴角似是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开口道：“你回去伺候，还是我去。”
厢房纱帐中，一时春色无边。
周身绵软的梅爻窝在严彧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严彧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滑腻肌肤，另只手笼着她长发，将散乱青丝一缕一缕理顺。
发丝拨开，露出她潮红未褪的小脸，眉眼亦是湿漉漉的，好似雨后春棠。严彧低头，吻了吻她饱满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往下，含住那红殷殷的唇瓣。
“彧哥哥……”她声音黏软，像化开的蜜糖。
“嗯，在。”他抵着她唇缝回应，嗓音低哑。
这声“在”字出口，她突然又将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他察觉她肩头细微的颤抖，掌心抚上她后颈，轻柔地捏了捏：“怎么了？”
她不应，只摇了摇头。
他忽然翻身将她罩住，指尖擦过她微红的眼尾，软着声音哄道：“纵是我一时不在，心也是在的。”腰身一沉，灼热的体温烙在她肌肤上，“我和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她望着他灼灼的目光，喉间发紧：“……彧哥哥。”
他眸色幽深，低头吻住她，将她未尽的酸涩与缠绵尽数吞没。
只是这份温柔似是饮鸩止渴，他越是哄慰，她越是难过，最后竟搂着他脖子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得他心里酸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默了几息，他突然道：“等着，我送你样东西！”
她泪眼模糊，看着那未着寸缕的人下榻又回来，再将
她搂回怀里时，她眼前多了件东西——
黑龙佩！
她不哭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望着他，不知何意。
“我把它给你，可能让你安心些？”
他说着抓起她的手，将龙佩按进她掌心。
玉质冰凉，而他手掌滚烫。
她自是晓得这是何物，上巳节那日，她陷在李晟圈套中，有人持这枚“龙符”解了围，后来知晓是严彧的人。而之后她和严彧在南苑花溪隐留宿，他竟意外丢了它，而她为了夺回它，遭李姌逼迫，受了有生以来最难堪的一茬罪。
她虽不知此物底细，却晓得是他最要紧之物。他从小戴到大，除那次例外从不离身。
最重要的，它是枚龙佩！
她像是托着枚烫手火种，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细枝末节的碎片，诸如他重伤昏迷前，喟叹“龙种无凡性，龙行无暂舍”，诸如他夜闯康王府，险些勒死李茂，又如他夜闯宫禁，发疯逼婚……以及最初相遇时，她中了媚香，他带她躲避的地方，是先皇后的长乐宫。
她只觉一颗心要跳出来。
严彧并不知她一时都想了些什么，只瞧她盯着龙佩失神，摊开的手掌迟迟未曾收拢，便索性攥着她的小手，握紧。
“这是……何物？”她声音发颤。
“你不是认识？”他似不在意，“我从小戴到大的，在我去接回你前，让它陪你可好？”
他避重就轻，可一番心意她已明白。
“彧哥哥……”
她鼻头泛酸，喉咙发涩，喊完竟接不出下句。
见她又要哭，他索性把人抱紧，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你若再哭，我可忍不住要让队伍调头了……”
她将落未落的泪珠闪了闪，终是没有掉下来。
手里的龙佩已被握得温润，她摩挲了几下又塞回他手里：“我不能要，它不属于我，亦不该……出现在南境。”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骨哨，“我有它足够了。”
“真不要？”
她潮着眼睛摇头。
他替她抹去眼角的泪，轻声道：“……你倒是不贪。”
她痴痴道：“不，我很贪的……”
他低笑，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知道。”
外面仨人一通忙活，到底也没用上。三更时严彧从房里出来，说小姐睡着了，好生守着，明日启程，随她几时醒来几时算。
梅爻睁眼已是辰时末，房里并不乱，亦不知是他还是风秀收拾过。风秀打来水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妆，又用了些吃食，已是隅中时分。
她问风秀：“前院可有事？”
风秀一笑：“狼主问过几时启程，奴婢说小姐体恤大伙远途疲累，又饮了酒，允许多歇两个时辰。”
说话间便见霜启领着个小厮进院，竟是京中梅府的下人。
她莫名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来人风尘仆仆，似是赶了一夜的路，三两步冲到阶下，扑通跪倒，颤声禀道：“小姐！公主府出事了！昨夜公主府失火，后半夜才扑灭，虚烬里发现了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经辨认其中有……公主和如离……”
梅爻手上一个不稳，刚端起来的杯盏碎了一地。

第120章
碎瓷飞溅,茶汤打湿了梅爻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阶下风尘仆仆的小厮：“你说清楚些！”
小厮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道：“回小姐，昨夜玉衡背着昏迷的宗老回府，说公主府突遭大火！有人说是雷击，有人说是油灯倾覆。风大,烧得急,巡防营赶到时，半个府邸都已陷入火海。玉衡先救出宗老,又三次冲进火场寻人,却始终找不到如离和公主……直到大雨浇下来，火势熄灭,才从废墟中抬出三具焦尸,经查验是如离和公主,还有个小丫鬟……”
梅爻双唇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摇摇欲坠。
“还有件东西……”小厮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最后露出一团棉絮。看清里面的物件时，她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只扁平的琉璃糖罐,不过掌心大小。罐中的糖早已融化,黏稠的糖浆挂在壁上，像凝固的琥珀。
她幼时嗜甜，梅敇总随身带着个糖罐。那时她才及他腿高，踮着脚尖去够他高举的糖罐,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急得眼眶发红。他偏要逗她，非要等她鼻尖泛红、嘴角下撇，才笑着放低糖罐，捏一颗喂进她嘴里。
“甜么，幺儿？”他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促狭。
此刻她颤抖着接过糖罐——被那场大伙炙烤的琉璃此时触手冰凉，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铁。
“甜么，幺儿？”
恍惚间，那低沉含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个人，再不会故意举高糖罐逗她，再不会在她着急时揉乱她的头发，也再不会捏着糖等她皱着脸说“甜”了。
她死死攥着糖罐，指节发白。泪水砸在罐壁上，又顺着罐壁滑落。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只剩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回荡。
糖罐从她指间滑落。
“小姐！”
霜启飞身上前，堪堪接住下坠的糖罐，而梅爻已重重栽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她又看见大哥高举着糖罐在逗身前的孩子。
她徒劳地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大哥……”
无人应答。
她再有意识时，只觉人中处传来刺痛，耳畔人声嘈杂，却像隔了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思绪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沉在漆黑的海底，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姐手指动了！”风秀惊喜的呼喊。
梅爻缓缓睁开眼，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木然扫过围在榻前的众人，又漠然阖上。
梅煦欲言又止，终是没能开口。
巫医温声劝慰：“小姐这是心火骤熄，魂光暗淡之症。须知大悲伤神，过哀损魄，凡事还须看开些，若是难忍，想哭便哭出来，切莫郁结于心。”又转而对众人道，“人之魂魄，恰如春之嫩芽，看似萎弱，给些光明给养自会重新舒展，诸位且安心，小姐无虞。”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榻上细弱伶仃的小手。严彧凝视梅爻苍白如纸的面庞，喉结微动，只沉声道了句：“容我跟她说几句。”
众人鱼贯而出，梅煦临走前，罕见地对严彧挤出句“有劳”——他见了疾驰而来的京中快马，或许严彧掌握的消息，比梅府的更为详实。
房门轻阖，严彧指腹摩挲着梅爻冰凉的手背，在她耳畔低语：“我知你难过，也知你听得见……”
他将那枚琉璃糖罐轻轻放回她掌心。梅爻的手指微微蜷缩，眼角溢出一滴泪珠。严彧用指腹拭去，温声道：“我刚收到天泽和大哥的密报，你想听吗？”
梅爻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希冀望向他。
严彧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道：“大理寺连夜搜查、审问了公主府上下，发现扶光竟留过遗书，她……早有轻生之意。这个结局对她而言，未必不是解脱。”
“她一直幽居用药，你是知道的。据诊治过的大夫说，她神志受损，时而痴傻，时而癫狂。府中下人说她清醒时常在书房抄经，事发当晚也在那里。有人听见她在书房又哭又笑，似是旧疾发作。”
“昨夜京中雷雨交加，更夫亲眼看见闪电劈入窗内。现场也确实发现了翻倒的油灯，散落的文书被焚的痕迹——所以起火原因，一时难以断定。”
“管家提到，事发前两天，扶光突然说厌恶公主府，执意要搬回城外别院去住。为此调走了府中多半人手去修缮旧宅，以致火灾时救援不及……"严彧顿了顿，“如离……是护着她时被坠落的梁木砸中，两人一起……”
见她泪水再次涌出，严彧一边为她拭泪，一边沉声问道：“你这般伤心，更多是为了如离吧？他是不是……梅敇？”
若真是梅敇，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那封从天而降的调兵手谕，那些无中生有的骆文斌密信，还有她和扶光那份超乎寻常的从容……以及这场蹊跷的大火——扶光连翻遭遇变故，丧母失兄，饱受攻讦，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怎会在这时突然“轻生”？
梅爻瞳孔微颤，怔怔望向他：“你是……何意？”
“陛下和太后不识如离，自然当扶光是心灰意冷。可你……”他声音放得更轻，“当真就没有半点怀疑么？”
她如遭雷击，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沉浸在得而复失的悲痛中，思绪如冻僵般无法转动。此刻被严彧点破，心底似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亟待生长。
她分明记得，去公主府辞行时见过的扶光。虽形容憔悴，却神志清明，哪有半分痴傻之态？若真病入膏肓，大哥又怎会安心在厨房煎炒烹炸？而那份遗书，那些被支开的下人，分明是不愿牵连无辜的周全安排。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件事，我知道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你的聪慧，即便我不说这些，迟早也会想明白。我只是……”指尖在她鬓角微微一顿，“不忍看你多受一刻锥心之痛。”
他收回手，目光沉静：“你不必回答我什么。”
“彧哥哥……”
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猛地
往下一带。严彧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弯下腰来，还未反应过来，那带着泪意的柔软唇瓣已经贴了上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顺势将人搂紧，任由她在唇齿间宣泄情绪。
“方才还病恹恹的……”他含混地在她唇边低语，“这会儿倒生龙活虎了……”
因着这突发的意外，队伍又多留了一日。
严彧的一番话，比巫医的汤药更见效。梅爻眼中的死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执着的亮光。既然心中有了猜测，她便要亲自验证。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交给梅府来人，嘱咐务必亲手交到央宗手里。信笺上寥寥数语，却暗藏锋芒——她要从这老狐狸嘴里撬出真话。
第二封是给梅六的密信。命他暗中盯紧央宗师徒的行踪。若是所料不差，等他自己和小徒的“伤病”痊愈，这位看不惯大齐人的神医定会吵吵着回御灵山去。而大哥梅敇若尚在人世，必然离不开央宗——唯有这老头能彻底解他体内的蛊毒。他们，迟早要碰头。
黎明时分，晨光刚刚染白东方的天际，休整一日的队伍已整装待发。然而严彧和梅煦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梅煦眉头紧锁，自与陆离痛饮后，这位副使便再未露面。原以为他宿醉未醒，可此刻队伍即将启程，仍不见其踪影——更蹊跷的是，竟有十名精锐也凭空消失。
他突然想起凤舞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吃饭不忘夹菜。
与此同时，严彧也发现了异常——不是缺人，而是多出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南境士兵，正列队在官驿外候命。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顿时火花四溅。
严彧冷笑：“梅使君，圣旨明令南境使团只留一人，这些兵卒，是要抗旨么？”
梅煦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严将军你连自己的仪卫都看不住，本将实在看不过眼。王女南归，就带这么几个虾兵蟹将，未免太失体面！”
晨光中，风秀与霜启一左一右护着梅爻走出驿站。她脸色还略显苍白，目光却已清明如初。
见两个男人相距不过一臂，梅爻脚步一顿。
她先是瞥见门外整齐列队的南境精兵，轻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继而扫过明显缺员的仪卫队，唇角忽地勾起一抹了然笑意，什么也没说，径直向车驾走去。
风秀扶她登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霜启护在了车辕。车帘落下，便听见风秀清亮的声音传出来：“郡主已准备妥当，诸位大人还要等到几时？”
梅煦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彧一眼：“南境的鹰要归巢了，王女倒是比某些人更懂规矩。”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南境士兵立即分成两列，将梅爻的车护在了中间。
严彧面沉如水，掌心轻轻按在腰间白玉葫芦上：“梅使君好大的排场……”话虽如此，他还是翻身上马，沉声下令：“出发！”

第121章
几场秋雨过后,暑气退了不少，天光澄澈如洗。宜寿宫的青石地砖泛着湿润的水光，墙根处新生的苔藓在晨露中莹莹发亮,像撒了一把碎玉。
阶下候着前来请安的妃嫔们,个个屏息敛眉。没有旨意宣召，谁也不敢擅离，只望着宫女们端着药盏匆匆进出。鎏金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混着汤药的苦涩,在廊下弥漫开来。
昨夜公主府那场大火,仿佛也烧尽了太后的半条命。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老太后听闻噩耗后,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昏厥过去。此刻寝殿内帷幔低垂，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榻上那盏将熄的灯。
李琞在外间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待想再催问里面情况时,忽见容禄躬身出来：“太后醒了,想见陛下。”
屋里人鱼贯而出。掀开的帷帐后,太后苍老的手从中锦被下探出,像一截半枯的梅枝。李琞急忙握住，触手有些微凉。
“彤儿的事,可下旨了？”太后声音枯哑。
“尚未定夺,母亲可有示下？”
太后浊目泛潮：“我思来想去，这结局……似是命数。她在这世上，已无寄托……便是有万千尊崇，午夜梦回时,亦解不了一身孤苦。”
“儿子不孝……”
“不，你有江山要担，我明白。”太后指尖微颤，“只是这皇宫、这朝堂、那公主府，以及她那高不可及的身份地位……于她已是枷锁。”
她突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浮现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容禄连忙端上参茶。
待缓过气，太后虚睨着兽金中袅袅升起的香烟，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维摩诘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她哪里是亡于雷火，分明是，终得解脱。”说罢阖目，眼尾溢出一丝潮气。
李琞指腹在枯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将其放回锦被中去，轻声道：“儿子明白了，母亲好生休息。”
是日，礼部报呈的“柔嘉”谥号被朱批抹去，李琞悬腕良久，终于落下“昭懿”二字。他的七公主扶光，是灼灼烈日，既这人世给不了她圆满，便让她带着耀眼的光华，去另一个世界吧。
公主府那场大火无人再提，七公主扶光病逝，谥号昭懿。
大理寺中，司直冯会轻叩门扉，将文书呈于案头：“严大人，将作监已开始修缮公主府了，那处……封死的密道，想来很快便会被发现并记录上报。”
严瑢执笔未停，淡淡道：“昔日齐王府中的密道快要通到海河去，今上登基也只加了道注脚。王公贵族府上有些机关暗道，实算不得稀奇，发现并上报，也是将作监的职责。”
冯会瞳孔微缩。他自然记得探查失火书房时，角落里的地砖有异，是新封死的密道。大理寺的卷宗如实记了，只是严大人给陛下的节略中并未提及。
“下官多嘴了。”冯会躬身退出，莫名想起昨日被严瑢烧掉的那封信笺，似有西北军的漆封。
又几日后，一条公主府闹鬼的消息，开始私下在将作监流传，乃至于天刚擦黑，便无人再敢做活。消息隐晦地传入宫中，太后在小佛堂下了懿旨：不用修缮了，搁置吧。
喧嚣了数日的七公主府终得安宁，被火烧过的院墙已翻新，只是其中已不再有繁花满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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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通往衢州的官道上，梅溯眯眼望向队伍中那架鎏金镶宝的华贵马车，车里的贵人此番回京，极有可能重登储位，梅安叮嘱一路上不可怠慢他。
可这位大齐的前太子，却比在文山时还要沉默。
自从出府启程，李啠便安静得出奇，倒是他那个护卫天禄格外事多，不是嚷着要茶要点心，便是嫌车马颠簸。梅溯被烦得狠了，便咬牙低骂：“屁事恁多！不知道的，还当车里坐了个娇娘！”
一阵风掀起马车窗帘，露出半张冷肃侧脸。官道上的尘土扑进车厢，混着些霉气，竟有些像天牢中味道。
车轮碾过碎石，颠得案上茶盏叮当响。李啠伸手扶稳，动作依旧带着东宫时养成的仪态。他这双手，批过赈灾的折子，执过祭天的玉圭，最后却在一纸谋逆罪状上……按下了朱印。
他收回手，闭了眼。
袖中荷包忽地滚落，玉色锦
缎已有些泛黄，但看得出做工精细，只绣的那株并蒂莲已有些黯淡。
那是最后一次见袁月仙时她奉给他的。彼时两人都以为好事将近，她笑着问：“这花样，殿下可还喜欢？”
而今，莲枯了，人没了。
他忽而低笑出声，多讽刺啊，那个自小娇养，连蝶翅都不忍触碰的金枝玉叶，竟用蛊毒废了李晟，严彧又借她掀翻了贼船。这荷包，倒成了唯一干净的物件。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如今连这点甜，都成了穿肠毒药。
车队碾上一条荒废的老盐道，两侧是峭壁茂林，残存的盐晶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层未化的薄雪。马蹄踏过，簌簌作响。
梅溯抬手遮住刺目的反光，眯眼望向远处。风化的岩柱如鬼魅般矗立，投下诡异的阴影。他的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铁蹄刨得盐粒飞溅。
“哥，这地方邪性！”梅信压低嗓音，拇指已顶开刀镡。
梅溯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右手，整支队伍如弓弦般骤然绷紧。
天禄不动声色地勒马横移，将李啠的车驾护在里侧。护卫们悄然收拢队形，钢刀出鞘。
“啊啊——”岩缝里忽地飞出只受惊的秃鹫，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几乎同时，“嗖嗖”的箭矢破空而来！
众人提刀格挡，却被突如其来地铜镜反光刺痛了双眼，箭矢如雨，几个卫兵闷哼着倒下，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嗖嗖"数声，半空中炸开数十个麻布袋，盐粉如雪般弥散，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些人被迷了眼，痛苦地哀嚎。
梅溯刀锋划出一道银弧，将迎面而来的盐袋镖劈成了两半，尖锐的盐晶划破了他的脸。
“他娘的盐枭把戏！”梅溯啐了一口，当年剿私盐时这招他见多了，“梅信，岩柱上！”
梅信猿猴般蹿上岩柱，弓弦响处，悬挂的盐包轰然坠落。烟尘中冲出二十多个挥舞盐锄的汉子，为首的汉子怒吼着冲上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梅家军已全部陷在与盐枭的近身战中，却将李啠及他的贴身护卫安全地护在身后。
李啠掀帘去看，瞧见袭击者中有个蓝衫年轻人，铁链盐锄使得磕磕绊绊，想冲似还有些犹豫。
“留那个蓝布衫活口。”他吩咐车外的天禄。
天禄死死盯着局势变化。梅溯挥刀横冲直撞，看似莽撞，实则每一步都精打细算，长刀劈砍在岩柱上，震得碎石盐粒四下翻飞，阻断了侧翼袭击，看得他暗叹不已。
一个满脸盐灰的袭击者从侧面扑来，梅溯看似来不及回防，却在最后一刻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柄击中对方后颈。那人软绵绵地倒下时，梅溯已经抓住了他脱手的短刀。
“台州西仓的货色。”梅溯掂了掂缴获的短刀，刀柄上标痕虽已刮花仍可辨认。反手一挥，又一个袭击者捂着喉咙倒下，“够利！”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这些盐枭虽然凶狠，可毕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在丢下十几具尸体后，余下的人开始溃逃。
“别追了！”梅溯的令刚下，便见天禄飞身而出，几个腾转，揪住了蓝布衫的脖领！
“操！”梅溯忍不住骂道，“此时倒显着你了！”
“锁了！”
天禄将蓝布衫丢给手下护卫，转身看向喘着粗气的梅溯，他脸上盐粉和汗水混在一起，被他一抹，几道白灰灰的痕迹涂了满脸。
天禄刚要笑话他几句，却见他臂上衣袖被划了道口子，血已染黑衣料。
天禄从车尾拿出金疮药和裹帘，递向梅溯：“要不要帮忙？”
梅溯似才发现臂上有伤，冷哼一声道：“用不着！”
天禄轻笑一声，走向蓝布衫。俘虏的双手已被反绑在身后，面上全是恐惧。
李啠端坐车上，正在问话：“你叫什么？”
年轻人闭嘴不言。
梅溯上前一步，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袖，露出手腕——那里没有任何标记。
“新入伙的？”梅溯的气势要比李啠狠得多，蓝布衫终于哆哆嗦嗦嗯了一声。
梅溯把缴获的匕首往他颈间一抵，只稍稍用力，便冒了血珠。蓝布衫眼里盛满了恐惧，大气也不敢喘，磕磕巴巴地开始求饶：“大、大人饶命！”
梅溯嗤笑一声：“老子在台州没打怕你们？老巢都没了，还敢来报复！”
蓝布衫结结巴巴：“盐道没了营生，海上也没了活路，当家的这才带我们铤而走险……”
“谁告诉你来这条道上劫老子的，说！”言罢刀尖又挺近几分。
“这……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梅溯如鹰般的眸子逼视着他，刀下人已瑟瑟发抖。
梅溯看了眼李啠，之后一刀挑断了蓝布衫缚手的绳子，又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踹：“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洗干净了脖子，等老子办完事回来，再去赏他一刀！滚吧！”
那蓝布衫略一犹豫，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远了。
梅信清点人马，一刻钟后重新上路。夜幕降临前，队伍终于离开了老盐道。
李啠回望那条泛着诡异白光的道路，盐晶在暮色中依然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不是单纯的复仇……”他对车外的天禄低语。
天禄望着眼前这个饱经沧桑的主子，沉声道：“属下接的是严将军死令，只要我还活着，必不会让殿下……让您有生命危险！至于其它，将军自会替您肃清，您可安心！”

第122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远处峰峦叠嶂也朦胧起来，入眼已现南境气象。
夕阳透过花窗，在梅爻身上落下轻浅的影子。这是她在大齐辖域的最后一晚,待明日破晓,南境的旌旗便会出现在官道尽头，阔别半年的兄长会接她回家。
她本该欢喜。
可越是临近，心里某处也被拉扯得越紧。一路上看着草木染上故土颜色，她愈发沉默。偶尔挑帘望去,目光总不自觉越过层层护卫和旌旗,落到那道玄甲背影身上，仿佛只要那人仍在队首执缰,心里空落的某处才得片刻安宁。
自打梅煦的亲卫加入仪队,严彧倒真“恪守”起了礼官的本分。南境武士们将王女的尊贵威仪，护得滴水不漏。
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小小的骨哨,最终将它抵在唇边。
没有哨声响起,只有一抹温热的气息拂过骨面,如同一个未敢宣之于口的吻,又似这半年来压在心底、无处倾吐的缱绻。
身侧烛影忽地一晃,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暗影已笼罩而下。骨哨从指间滑落,却被来人稳稳接住。
没有冰冷的甲胄，严彧一身素袍,衣襟间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骨哨,目光幽深地望着她，忽然将它缓缓推入她绷紧的抹胸中。微凉的骨质紧贴着肌肤下滑，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摩挲过她敏感的耳垂,呼吸灼热：“是不是想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覆上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炽热而缠绵。他撬开她的唇齿，舌尖勾缠着她的，仿佛要将隐忍多日的克制尽数倾注。她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而他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愈发收紧，似想将她揉入骨血，再不分开。
直到她气息紊乱地轻推他胸膛，他才稍稍退开，却仍不舍地留恋在她唇角，指节顺着抹胸边缘缓缓划过，低哑的嗓音似惑人的蛊语：“真羡慕它，能日夜贴着你的心跳。”
“彧哥哥……”
她气息破碎，身心都苏软一片，推拒变成了迎合，最后干脆环住他脖颈，去索求她贪恋的味道。
晚风混着香樟树的气息，轻轻摇动檐角铁马，发出几声叮当脆响。
树下石桌，白砚声轻叩杯沿，斜睨着凤舞轻笑：“隔壁院中，是不是有动静？”
凤舞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笑得玩味：“怎么，白先生也兼了护卫的差？”
白砚声低笑：“我这不是替凤舞大人你操心么，等会你们狼主从衙署回来
……”
凤舞邪气一笑：“你这般爱打听，昔日在端王府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砚声也直言不讳：“李晟此人，玩得花，却从不在这等事上难为人。不似你们狼主，将小姐看得铁桶一样，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这般严防死守，未免不近人情了些……”
凤舞轻笑着摇头：“你个写书的懂什么？明日仪程是早定下的，有何可议？狼主不过是寻个由头，容他们最后话别罢了。若当真要防，你当那家伙能踏进院门半步？”
白砚声先是一愣，后一挑眉，捏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寅时初，天光未明，清源县驿亭外已旌旗猎猎，人马肃立。
南境铁骑森森，梅溯按刀立于队首，目光沉沉望向官道尽头。大齐仪仗前，严彧一身轻甲，身侧站着几位礼官和县丞闵枫。
对上严彧那张脸时，梅溯眉峰微动。这张脸，他替妹妹寻了两年，谁能想他竟会躲去大西北？此时再见，他竟说不清是恨更多些，还是安慰更多？
梅爻的銮驾在渐渐散开的晨雾中，缓缓驶入驿亭，朱轮华盖，锦帷低垂。
闵枫捧着诏书向北而拜，起身诵毕，双方礼官上前验过印信。
李啠的车帘被挑起，晨光漫入，映出男人清隽沉肃的面容。
对面的銮驾却迟迟未动。
严彧亲自上前，掀起车帷。
梅爻端坐其中，红衣灼灼，额间那抹火焰纹比朝霞更艳，明艳得刺目，偏其眼中又似凝着清露。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严彧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人稳稳抱起。
梅溯眉峰一蹙，正要呵斥，却瞥见对面梅煦冷静的眉眼，终是未动。
梅爻声音压得极低：“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他垂首，唇几乎贴上她耳际：“……再抱一次。”
晨风掠过，她眼睫微颤，似沾了些晨间清露。腰间玉扣撞到他玄甲，发出叮当脆响，一声一声散在寂静的官道上。
梅溯忽地轻笑，转向车辇上的李啠，语带调侃：“我可抱不动你，贵人请！”
李啠唇角微扬，被天禄搀下马车，带着一众护卫，缓缓走向对面。
严彧将梅爻抱上车舆，指腹不着痕迹地抚过她腰际，好似要将那抹温软再记清些。
梅爻一直咬唇窝在他颈间，仿佛只要抬头，眼泪便再忍不住。
“别哭。”他以极低的声音哄慰，“等我来接你。”
车帘落下，严彧转身，对上了梅溯锐利的审视。
“严将军！”梅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金蝉脱壳……好手段！”
严彧喉结滚动，开口并无锋芒：“情非得已，二爷见谅。”
梅溯刀柄戳向他胸口，声音压得极狠：“别再孤身来南境，否则有的是人想收拾你！”
严彧沉默。
梅溯翻身上马，无视闵枫未尽的仪程，只抱了个拳，喝道：“启程！”
旭日初升，銮驾渐行渐远。
严彧仍立于原地，玄甲沐着晨光，直到南境张扬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天禄低声提醒：“爷，我们也该启程了。”
严彧闭了闭眼，转身，掌心藏着深深的掐痕。
没了“外人”，梅溯干脆把那些招摇的纛旗全撤掉，一行百来人像个商队。
待出了衢州，他又嫌车队太慢，换人牵了几匹快马，笑呵呵朝梅爻道：“当了半年大家闺秀，可还记得马怎么骑？”
梅爻认出她那匹“惊鸿”，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抹红棕。梅溯曾打趣它是贴了花钿的神驹，分明是在笑话她！
她一鞭子抽象梅溯牵马的手臂：“说了不许碰我的马！”
梅溯轻巧避开，轻笑道：“你不在，这马养得跟小姐一般，跑起来还不如我走得快！”
梅爻翻身上马：“那比比看！”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梅溯又朝属下嘱咐几句，这才跨马撵上去。
凤舞坐在白砚声车辕，扬着马鞭慢悠悠叹气：“怎么回了南境，我倒成了你的马夫……”
白砚声双手抱在脑后，舒舒服服靠在车里，闭眼道：“岂不闻白衣卿相，笔胜吴钩？今日为在下执鞭，他日史册留名也未可知。”
凤舞笑得花枝乱颤：“你他娘多大的牛皮都敢吹！”
车队行得有板有眼，是夜落脚客栈。梅溯一通乱冲，天黑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梅爻恨恨地跟着二哥野外扎营，夜影猎了几只山鸡，又架起了火。梅溯要亲自犒劳妹妹，烤好后献宝似的送过去。
梅爻嗅了嗅：“焦了。”
梅溯把外面一层扒了扒又递回去：“半年倒养出个金贵肠胃？你幼时生肉也咽得下！”
梅爻瞪他一眼接过，咬第一口时还绷着脸，第二口时便弯起了眉眼，兄妹俩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梅爻在不知谁的呼噜声中，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在草棵边，顶着满天星斗，听着阵阵虫鸣，吹着徐徐夜风，恍惚又回到了天痕山——那个执拗的少年，仿佛仍在山径尽头等她。
风秀看着那个落寞背影轻叹：“白日里跟着二爷疯跑，意气风发的，原都是强撑的……”
霜启将剑换了只手。
梅溯也从帐篷探查头来，默默看了会儿，大步走过去，挨着妹妹坐下。
“二哥……”
梅爻忽然歪头，似小时候那样靠在了哥哥肩头，被梅溯抬臂揽住。
“这半年……”他喉结滚动，“他待你好么？”
“很好……”她将脸埋进兄长肩胛，声音闷在衣服褶皱里，“比小玉好。”
梅溯掌心轻轻拍她后背，惊动几只草棵间的萤火。他望着忽闪的流萤道：“大齐那些男人，都是金笼里的鹰……”
严彧亦未能成眠。案前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愈发幽深。
眼前始终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灼得他心口发闷。
“彧儿。”
李啠的声音忽然响起，严彧躬身施礼：“殿下……”
“早不是了。”李啠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案头信笺，逸出一声轻叹：“这些年你为我殚精竭虑，待我更甚亲大哥，可我除了累你，别无他利……”
“殿下言重了。”严彧收起案上信笺，“天下若得明主，便是臣之所愿。”
李啠望向他疲惫中略带愁色的眉眼：“当真别无所求？”
烛火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严彧沉默良久，轻声道：“惟愿殿下将来，能善待这万里河山。”
“还有呢？”
夜风穿进堂中，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严彧忽地无声一笑，手指无意识抚上腰间荷包：“待诸事安定，臣想要回弄丢的小狸猫……”
李啠目光落在那枚群青荷包上，心头微颤，像触及到了自己褪色的旧物。
“白首之约啊……”李啠起身时衣袍簌簌，“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当珍惜，且珍惜吧。”
“臣送殿下。”
望着那道消瘦背影，严彧恍惚又见十来岁的李啠立于高台，在那棵白檀树扑簌簌的花瓣雨中，笑着问他：“彧儿，他日我为君，你当为何？”
“臣愿为殿下手中剑。”五六岁的孩子衣袖沾了花瓣，猛地一挥，落花纷飞，“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他做到了。
他确实成了最锋利的剑，饮过风雪淬过毒，甚至……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第123章
梅爻的车驾距文山还有三十里,便听到远处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梅溯洪亮的声音带着笑：“幺儿，老四来接你啦！”
梅爻挑帘望去，只见官道两侧旌旗猎猎,南境铁骑分列而立,甲胄在骄阳下闪着寒芒。最前方一匹红棕战马昂首而立，马背上的年轻将领轻甲红袍，面如刀裁，棱角分明,眉眼却温柔,正是梅安最小的义子，梅挚。
“恭迎王女归来！”
梅挚翻身下马,单膝触地,身后铁骑齐刷刷按刀行礼，甲胄碰撞声和着恭迎之声如雷般滚过。
“王上特命我来迎你和诸位哥哥！”梅挚抬头,嘴角笑意张扬,“回家啦,幺儿！”
梅爻眼眶一热。
她与梅挚年岁最近,自小玩在一处。两位嫡亲的哥哥长她太多,素来拿她当瓷娃娃护着。梅煦、梅信守礼,总隔着主仆分寸,只梅挚会同她混打胡闹。
她跳下车，不管不顾地朝他扑过去,额头撞在肩甲上：“梅挚哥哥！”
梅挚被她撞得晃了晃,笑着一把托住她胳膊：“轻点儿！”掌心按在她发顶，推了推，见她眼尾水光，他声音低下来：“哭什么？回来了不是？”
雄浑的号角声中,蛮王四子并辔而行，梅溯居中，梅挚稍后，梅煦和梅信分列两侧，其后是烈烈纛旗，南境铁骑拱卫着銮舆从容行进，盖檐的铜铃随车轻摇，清越之音一声声荡漾开去。
这一幕看得白砚声啧啧不已，梅三小姐在南境的尊崇，可超过了大齐的公主。
入城前，十名黑袍巫祝早已在鸾神祭坛前恭候多时。
大巫手持金杖，丈首鸾鸟目镶血珀，在日光下泛着红光。一身大红礼服的梅爻缓缓行近，沿着石阶榻上丈余高台。
大巫忽然高举金杖，杖尾重重顿地，“咚”一声，惊起四周铜铃震鸣，十巫挥袖起舞，黑袍翻腾，古老的咒言在铜铃声中如九天玄音。
梅爻玉立中央，似一团火焰般耀目。大巫的金杖忽地横划，鸾首擦过祭坛圣火，“轰”一声，一道赤焰自鸾鸟口中喷出，火舌跃向梅爻头顶丈余，似一只展翅腾空的火凤。热浪掀动梅爻发丝和帔帛，火光为她镀了一层金辉。
“引凤归巢——”大巫的声音低沉却穿透力十足，“鸾神佑我王女！”
梅溯盯着火焰微微皱眉：“这巫礼我怎的没见过？”
梅挚轻笑：“新加的，去秽气……”
进城前，梅爻又去拜了天麓神庙的母妃。
神庙依山而建，踏过一级级青石阶，便现暮色下的殿门。浮黎的玉像立在光影交界处，余晖从此落，晨曦从此生。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玉影生姿，额间那抹火焰纹刻入冰肌玉骨，艳丽中带着神圣——月召的神主，如今是南境十六族的鸾神圣使。
梅爻跪在蒲团上，发现神台前供着一束雪焰兰，雪白的花瓣，赤红的花蕊，细闻还有丝丝冷香。她晓得是父王来过，每月初一他都会来，在殿中陪母妃到天明。
梅爻忽然俯身，将额头贴向玉像裙裾，冰凉渐渐染上了体温，恍惚间有双温柔的手轻轻柔在她头顶。
“阿娘……”
喉间突然哽住，她想说南粤已灭，想说大哥还活着，想说她又见到了心爱的人，只是没办法在一起……最终却只紧紧抱住玉像底座，把脸埋进了冰冷的褶皱里。
“我好想你啊，阿娘。”
暮色沉沉中，梅安已在府门外徘徊多时。
已过不惑的男人，身形依然挺拔如松，宽肩窄腰裹在暗纹锦袍下，行动间仪态卓然。
那副斧凿般深邃的面庞上，眉飞入鬓，其下是双暗金色深瞳，冷时散着猛兽盯视猎物的寒光，温柔起来，亦曾是令月召和大齐公主一眼沦陷的深渊。唇薄淡如刀锋，下颌线条凌厉，浮黎去世后他蓄了短髯，又平添了一丝沧桑肃杀。
夜风扬起他半束的长发，发间那枚狼牙玉扣泛着幽光，几缕银丝散落鬓角，未显老态，反淬出了经年杀伐沉淀的威仪。
远处传来铜铃响，梅安瞳孔微缩，只见街头四骑开道，后面那架鎏金銮舆的车帘掀起一角，他的小女儿正探出半张脸，巴巴望过来。
“阿爹！”
车未停稳，梅爻已纵身跃下。火红的裙裾在风中绽开，像极了当年浮黎扑进他怀里的样子。梅安下意识张开双臂，被撞的后退半步，却大笑着一把搂住：“莽莽撞撞的，像谁？”
梅爻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又蹭，仰脸看了眼父王带笑的眉眼，又把头埋了回去。
府里的洗尘宴闹到三更才散，梅爻强撑着倦意洗漱罢，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风秀在外间守夜，朦胧中听得帐内几声呓语，只当小姐翻身，拢了拢被子又睡去，直到里间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彧哥哥跑啊——”
檐下宿鸟被惊得扑簌簌飞起，霜启按剑站到檐下时，风秀已挑开了小姐帷幔。梅爻正蜷坐榻上，中衣被冷汗浸湿，黏在单薄的脊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锦被，胸脯起起伏伏。
这一幕，过去两年里风秀见了好多回。
“是梦，只是梦……”风秀握着她颤抖的指尖，触手微凉。
“有暗杀……”梅爻瞳孔仍是虚的，仿佛还陷在那片血光里，“弯刀……要砍到他后心了……”
风秀拿帕子沾了沾她汗涔涔的额角：“想是二爷路上遇到了，您便多思……那伙盐枭二爷已清理干净，您不是还见了……”话未说完，怀里一沉。
梅爻突然靠过来，头抵在她腰腹上，温热的眼泪沾湿了寝衣。
她听见小姐破碎的气音：“我好想他……”
门外的霜启默默松了松握剑的指节。
京城外的听云驿中，此刻正火光冲天，呼喊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火是后厨蹿起来的，最先漫过了贵客住的西厢，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个驿馆。梁木不堪烈焰焚灼扭曲变形，火星如流萤般飞溅。浓烟翻滚着四下乱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厮中军马受了惊，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在院中横冲直撞，卫兵们手忙脚乱地阻拦，反倒撞翻了救火的水桶。
“唧筒坏了！快去提水！”
慌乱的仆役们拎着水桶四下跑动，泼出去的水腾起白雾，很快又被火舌吞没。
混乱中，严彧护着一个身披着湿棉被的人踉跄着冲出火场。
数名黑衣人自浓烟中现身，刀光如雪，直取二人。严彧回身抵挡，那被他护着的人跌跌撞撞地躲避奔逃。
“轰！”
回廊上一根木梁轰然砸落，火星混着烟尘暴起，阻断了去路。同一刻，一柄长剑直朝着那披被之人的后心刺去！
“噗！”
利刃穿被入肉的闷响淹没在四周坍塌的轰鸣声中。披被之人身形一僵，缓缓跪倒，棉被滑落，露出一张痛苦的脸，他的嘴角溢出血沫，眼中带着恐惧栽倒在地。
“殿下！”
严彧悲愤的嘶吼，甩开纠缠他的黑衣人冲过去，扑抱起了地上的尸体，颤抖着手指去试其鼻息，然后仰天长啸。
黑衣人相顾对视，再不恋战，转身四散在滚滚的浓烟中。
火势已彻底失控。
烈焰吞噬了整座驿馆，这般狠绝的手段，分明是要毁灭掉一切痕迹。
严彧勒马立于驿馆外，玄甲映着火光，明灭不定。他身后，集结起来的仪卫已整顿完毕，几个礼部官狼狈不堪地挤在队伍中间，官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犹带惊惶。他们看看那冲天大火，又望向那两个被肃羽捆了的仆役——为防止他们咬舌，连嘴都是被堵住的——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这是一场杀局！
“扯掉纛旗！”
严彧声音冷硬。
看着仪卫们窸窸窣窣地动手，将旌旗尽数撤下。礼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该他们看顾的“贵人”去了哪里——李啠的衣衫穿在了驿丞身上，那驿丞已葬身火海。
晨曦如薄刃，一点点剖开夜色，将马上西北杀神冷肃的面庞照亮。
“出发！”
严彧一声令下，马蹄声起，一行背着火光，迎着晨曦向着京城开去。
礼官们心知，那座巍峨的皇城中还有一场博弈正等着，而他们，都是见证。
废弃了两年的太子府中，草木透着野肆的生机。大门并未上锁，因也无人来此晦气的地方驻足。
李享站在昔日李啠会客办差的堂中，他打量着早已蒙尘的书册，没了体温的桌案，又望向廊下生了杂草的青石砖——那里早没了等着觐见的臣工，只有几个黑衣人垂首肃立。
“确定死了？”
李享声音比晨露还凉。
“一剑穿胸，属下们确定！”答话的黑衣人一身血腥。
“辛苦
！”李享忽然笑了，“领了赏，便永远消失吧！”
“嗖——”
几声破空音带着数点寒芒闪过，几个黑衣还未从“领赏”的喜悦中回神，脸上贪婪的喜色便已凝固，他们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冷箭穿胸而过。
有人想要开口，却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李享从堂中踱出来，冷眼看着几个经历一夜厮杀又快马疾驰的属下，在自己跟前缓缓倒下，连闭眼都来不及。
“三哥，我替你报仇了！”
李享嘴角噙着笑，像只从暗夜里探出头的鬼魅。
一阵风过，影壁前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李享的笑容骤然凝固，竟觉自己眼花了。
在灰白的天光中，那道月白身影静静立在影壁前，如梦似幻，面容竟与李啠分毫不差。
“你……你是人是鬼？”
李享嗓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那月白身影缓缓走近，一步，两步，声音温润如昔：“好久不见了九弟，怎么有空来这里？”
李享下意识后退，一步两步，鞋子磕在石阶的边缘。
晨光渐亮，他死死盯着对方脚下，一道清晰的影子从李啠脚下长出，投在他身前。

第124章
天光渐亮,晨曦打在寿安殿的高墙上，映出几枝疏密错落的花影。檐下花叶上的露水散着细碎的光，像洒了一把碎琉璃。
晨起洒扫庭院的宫人,出屋便见李茂正坐在台阶上,衣衫还是昨日的。
伺候李茂衣食的老宫人也起来了，往李茂身上加了件披风，恭谨道：“主子这是一夜未眠？”
“可有消息？”
李茂直视着紧闭的院门，攥紧的拳头未曾松开。
“娘娘叫山岚姑娘传话来,说寅时初,陆离夜叩寝殿，请走了陛下。”
李茂的手微微颤了下,缓缓松了。
“主子回屋吧,您身子骨本就弱，便是铁打的,不睡觉也不成……”
“好。”
李茂随口应了,由着老宫人扶进了屋。
屋里昏暗,老宫人不留神踢到个东西,待拾起来细看,竟是那枚御赐的螭龙镇纸,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老宫人噗通一下跪倒，连连叩头：“奴婢该死！老眼昏花竟没瞧见……”
“起来吧。”
李茂并未动怒,只凉凉望着那半截东西,那是他日前当着李享的面摔断的。
数日前这个九弟破天荒来看他，他曾愤怒于两人相争，同是肮脏手段，他被废为庶人,关进了高墙，而李享只是削爵，还能安然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
眼下再见李享，他强忍着一腔怨忿，以三哥李啠的身份好生招呼他。
李享看他的眼神，起初是怀疑，之后讥讽，再便是可怜。
直到他说出那句：“待孤回京继承大宝，九弟，我定恢复你的王位！”
李享瞳孔骤缩！李茂从他眼中看到了疯癫带笑的自己。
他忽而又一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骇，直直望向李享身后：“扶、扶光……你别过来，不是我放的火……我是三哥啊……火……烧死，都烧死！你别过来啊——”
他喊叫着抄起个东西朝门口砸去，那枚螭龙镇纸断成了两半。
“可惜啊九弟……”李茂唇角勾起，“你终究只是当棋子的命……”
-
废太子府中，李享抵在石阶边缘，退无可退。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脸，活生生的李啠！分明前一刻，他的死士还信誓旦旦说他被一剑穿胸，绝无生还的可能，可眼下，他就站在这里，完好无虞，连衣袍都未沾染一丝血迹。
“不可能……”李享嗓音嘶哑，似是从喉咙挤出来，“人呢！给我射死他！快射死他！”
李享疯了般大叫，却再未见有冷箭放出来。
李啠轻声叹息：“九弟，你总是这般……”
话音未落，李享突然暴起，抓起地上死士的长剑，猛地朝李啠扑过去。他出手全无章法，却狠辣至极。李啠未料他疯癫至此，仓皇后退，眼看剑尖便要划向咽喉，却听“当”一声，长剑落地。
李享一条腿猛地一屈，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墙根的阴影里，陆离慢条斯理地捻着一颗石子，嘴角噙着冷笑。
“陛下驾到！”
影壁后传来高盛尖细的嗓音，李享浑身一颤。
李琞一身常服，在高盛和恭亲王李慎的搀扶下缓缓行来。他行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碾在心尖上，晨光映照着他苍老的面容，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啠早已退至一侧，垂首恭立。
李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一动不动，仿佛废园中的一座弃雕。
李琞松开高盛的手，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在李享跟前弯下腰。
“朕多希望，没有在这见到你。”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血肉。
李享身体微微发抖，仍旧死死贴着地面，不肯抬头。
“抬起头看朕！”
李琞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气和痛楚。
李享终于缓缓直起身，眼眶潮红。他望向李琞，见他眼里亦是血丝，苍老的面容上，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朕曾以为，你是朕几个儿子中，难得不耽享乐、明理上进、才情俱佳的一个。”
李琞声音发颤，喉结滚动间，像咽下某种难吞的苦果：“可朕今日才明白，你最致命的短处，是不孝！”
李享身体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终是一字辩白也没有。
李琞盯着他，眼底的痛意和怒意翻腾，声音又哑又厉：“朕为了保你，让你的母族担了所有罪责！可你呢，你还不知收敛！害了你四哥仍不知悔改，如今又对三哥下手！”
他呼吸急促，指着李享的手指哆嗦：“目无尊长，残杀手足……你简直丧心病狂！”
最后一句话落下，院中一片死寂，在场人仿佛连呼吸都要凝滞。
李享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李琞脚下，洇出一片深色。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一字一句道：“儿臣……知罪！”
李琞良久无语，待气息稍稳，挥了挥衣袖，尽显疲惫：“押下去吧……”
李享被禁卫拖走，几步之外突然回头，望着李啠扯出一丝冷笑。
李啠始终垂首，直到看到身前绣着金龙暗纹的衣袍，才缓缓抬头，对上李琞一双复杂的眉色。
“你可恨朕？”
李琞龙目幽深，听不出是试探还是安抚。
李啠提袍下跪，叩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草民，不敢有怨恨。”
“草民？”李琞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还是怨恨朕啊。”
荒园寂静，只有风拂过蒿草的轻音。李啠脊背又往下沉了几分。
李琞目光掠过院中疯长的蒿草，墙根里的竟有一人多高。
“高盛。
“老奴在。”
“叫人收拾一下吧。”
“是……三殿下现下的住处？”
李琞冷眼看向跪着的李啠，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轻哼：“谁接回来的，谁管！”
陆离挑了挑眉。
陛下不赐府邸，陆离将李啠送到了静溪园，跟容老一起养鸭子。
这地方李啠并不陌生。幼时母后尚在，每年盛夏都会带他来此避暑。他爱这儿的野趣，可又觉这儿太“野”，没有东宫热闹。可在南境过了两年清茶淡饭、无人问津的日子后，竟觉风中草木气味儿都透着亲切。
几只白鸭懒洋洋地游来游去，他蹲在岸边，手里捏着一把谷粒，只轻轻一洒，它们便嘎嘎叫着，扑棱棱朝他游过来，搅出一湖碎光。
他想起幼时也曾在此处喂鸭子，那时身后跟着成群的宫人，母后含笑望着，凉风习习，满心惬意。
而今身后空无一人，只不远处一袭素衫，执杖而立，朝他微微颔首。
命运兜转一圈，又将他送回
了原点。
他起身，拍了拍手，朝容师傅走去。
多年未见，西北风沙让这个老头更清瘦了，但性情好似柔和许多，不似早年诸般苛责。那双眼睛满是皱纹，眼神淡泊，只偶尔掠过一丝锐芒，显出他并非寻常山村野老。
容崇恩也在观察他。眼下虽是一介庶民，其行止仍存着东宫时的气度，只眉宇间多了些谨慎。当年监国时锐意进取，如今再论及朝局，其应对倒极其含蓄。
“许久未这般自在地喂食了，”李啠浅笑，“从前不觉这山野之趣可贵，现下颇觉难得。”
容崇恩捻须微笑：“境由心生，殿下这是参透了。”
远处容桉备好了茶点，带着下人退到了十余步外。
茶烟袅袅间，容老忽然开口：“殿下可还记得，七年前西北进献的那批骏马？”
李啠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却稳稳注入杯中，他恭敬地捧到容老面前：“师傅请用茶。”
京中权贵热衷赛马，西北每年都会送宝马进京，那批马当年轰动一时。
李啠答道：“自然记得。”
容崇恩轻啜香茗，嗓音温淡：“其中有匹墨驹，额间一点白，性子烈得很，能生生挣断铁链。”
“陛下命人饿了它三日，又一通鞭打，”李啠接口道，“那马反而伤了三位驯马师，陛下一怒之下便要杀了它，最后……”
“最后是殿下求情，将它放归山林。”容崇恩放下茶盏，“殿下可知那马后来如何？”
“如何？”
“它被射杀了，陛下的令。”
溪边白鸭扑棱着翅膀上岸，嘎嘎叫着从两人身前晃过。
“今年平王也带回来一批宝马。”容崇恩忽而抬眸，“若再遇此等烈种，殿下是杀，还是纵？”
李啠凝视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不知师傅口中这马，是指西北军，还是南境，亦或是几次陷害他的李享，更甚至……是指严彧？
一阵风吹得茂叶哗哗作响，盖过了短暂的沉默。
风中响起容老呵呵的笑声：“日前陆离在御马监挑了匹新驹，那马额间也带白纹，正在训，说是给殿下的……哦，殿下放心，陆离称此马识趣得狠。”
李啠也笑了：“我于南境时，倒时常骑马，如今也懂些驯服之术，纵是马儿骄纵，想来也可应对一二。”
容崇恩却缓缓敛了笑：“其实我方才所问，不过是想提醒殿下——”
“您是想做执缰的人？”
“还是被训的马？”
李啠抚在杯沿的指尖一颤，一滴琥铂色茶汤溅出来，洇开在石桌上。
容崇恩在静溪园里“试金”时，严彧也在忙着跟陛下拉扯。
他的目标很纯粹，就三条，为李啠铺路，替旧储正名，向南境求亲。
可他这纯粹的目标，一条比一条让陛下头疼。
李享的事倒不用怎么审，废太子府中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加严彧带回来的听云驿的人证，李享已与大宝彻底无缘，是贬是关，只待陛下降下明旨。
只这事之后，老太后已彻底下不来榻。
她看着这根藤上的瓜，一摘再摘，每去一个，都像往她心头剜一刀。这些孩子都是她亲过抱过的，个个都曾围着她祖母奶奶的叫，如今疯的疯，傻的傻，死的死，关的关，她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只李琞来时才睁了睁眼。
严彧私下问太医，太后这半年来悲过于喜，左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
他在宜寿宫的外殿跪了一夜。
黎明时分，太后召他进去，枯枝般的手摸过他掌心的茧，轻叹道：“这些年，苦了你……”
严彧喉头滚动，嗓子像被东西堵着。
“那个位置……”太后气息微弱，“你当真不要？”
他胸腔里一阵鼓噪，平复了一下才道：“臣自小受的教诲，便是忠君护国……”
“是还想要她吧？”
她一双浑浊的眸子半睁着，却是瞧得明白。
严彧握紧那只枯手：“很想要。”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太后又闭了眼。
严彧知是自己寒了老人家的心。他心头五味陈杂，轻轻将她的手放回锦被，正待躬身退下，榻上传来老人家虚弱的提点：
“那你要快些呀，我怕我撑不了太久……”
严彧再也绷不住，扑在榻前颤抖起来。
容禄抹了几下眼，上前劝道：“太后不能激动……”
严彧红着眼走出殿外，被明亮的日头灼得刺目，一时只见白茫茫天光，竟什么都辨不清。
李享失势，太子府动工，朝中风向渐转，甚至一些官员已开始往静溪园递帖子。宫中两位年幼皇子不足为虑，众人的心思都系在那位喂鸭的废太子身上。
惟独严彧，把目光投向了寿安殿。
推开殿门时，茶香扑面而来。李茂正执壶分茶，铜壶嘴吐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分毫不差地注入两只茶盏。
“到底是西北的阎罗，”李茂推过一盏，嘴角噙着笑，“是来赶尽杀绝的么？”
严彧轻叩茶案，打量着整洁无尘的内室和庭院，随口道：“小了些，殿下可还住得惯？”
李茂勾起一抹轻嘲：“确是不大，不过比起老九的处境，倒也算得上舒适。”
又见严彧盯着落在角落里那半截螭龙镇纸，他悠悠道：“日前老九来看我，恰逢我旧疾复发……”他指尖轻轻划过镇纸断面，“无意竟摔坏了它。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啊，赏错了人。”
“李啠也有几件御赐的旧物，意外损坏……”严彧端起茶盏，“赏是不会赏错的，只是这世间好物，大都不够坚牢。”
“真羡慕三哥，有严将军这等忠属，倒比我们这些血脉更亲。”
“若非知其心性，我也不会孤注一掷。”
“心性？”李茂摇头低笑，“陛下年轻时，不也为胞弟挡过箭？可后来呢？”
殿内铜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枕边人，亲骨肉，生死兄弟……哪一个不可被论斤称两？”他摩挲着茶盏，“今日喂鸭子的手，来日握了玉玺，一样也会沾血。”
茶汤映出严彧骤冷的眉眼。
李茂懒懒地靠进椅背：“茶凉了……严将军今日来，若为试探……“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大可放心，我这疯癫之人，所求从来不是那方冷座。”
他虚睨向顶上藻井，声音轻得似叹息：“待来日新君登极，赐鸩酒还是白绫……我自会受的。”
最后一缕茶烟袅袅飘散，严彧在李茂阖目浅寐中出了寿安殿。
棋局已至中盘，旧势尽破，新局待立。
为将李啠重新扶上那个位置，阴司里的勾当他做尽了，阎罗帐上的血债又添了几笔。如今明面上的功夫，还需大哥严瑢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来周旋。
严彧刚跨进府门，便觉满院洋溢着莫名的喜气。
堂中平王妃眼角笑纹里都漾着欢喜，正拉着唐云熙的手说体己话。小芾棠像只欢快的雀儿，捧着攒盒非要嫂子尝新做的玫瑰酥。
就连素来沉稳的平王也松了眉宇，品茶的嘴角都抿
着笑。严瑢面上虽还端着，那眼角眉梢的喜色却藏不住。
“这是……”
严彧话音未落，小芾棠已扒上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喜糖：“大嫂有喜啦！咱们府上要添丁啦！”
严彧握糖的手一顿，随即笑着向兄嫂道贺。
余光瞥见唐云熙含羞低头，手指下意识抚上小腹，他眼前蓦地浮现出大哥洞房那晚，梅府潮湿的夜。小狸猫当时死死抠着他肩背，任他咬在她耳畔说些浑话，也不知她听进了几句。
“彧儿？”平王妃忽然唤他，“发什么愣呢？”
严彧回神，才发现众人都带着几分笑意望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在想该备什么贺礼。”
莫名想起了小郡主的礼单，他嘴角噙着笑：“我还有块上好的翠玉，正好打只长命锁。”
他刚踏出厅门，小芾棠便提着裙角追了上来。
“二哥方才走神得厉害，”少女歪着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可是在想梅姐姐？”
严彧唇角微绷，却没应声。
“我也想她呢。”小芾棠自顾自絮叨起来，“若不是怕书信惹眼，我定要日日与她讲讲新鲜事……”声音忽地一低，“原以为二哥很快就能将人娶回来的……”
严彧脚步蓦地一顿，小芾棠后半句没敢出口。
严彧步履生风，将小姑娘甩得老远。
太后那句气若游丝的低语忽然响在耳畔：“那你要快些呀……”
若太后……三年孝期，南境的小狸猫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三更响过，平王书房里仍是灯火通明。
阶前长跪一人，肩背挺直，玄色衣袍沾了夜露，眼尾似凝着未干的湿气，却透着灼人的执念。
平王放下军报，抬眼望出去，对视几息后招了招手。
严彧立刻起身上前，因跪得太久膝盖打了下弯，却又不动声色地快步进门。
“父王！”严彧作势要再跪，却被平王拦住。
“你十岁之后，便没再跪过我，也鲜少喊我父王……”
“父王！”严彧仍是执着地跪了下去，“儿子后半生唯此一求，恳请父王帮我！”
“你可知你自己在求什么？”严诚明音沉如铁，“梅安刚吞并了南粤，气焰正是嚣张，这时候你要求娶他的掌珠，与虎口夺食何异？”
“不是夺……”
“在他看来是！”
严诚明指节叩在案上，震得茶盏轻颤：“他血洗南越王庭，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会信你们儿女情长？他刚接回女儿，会认为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堂留质！”
严彧目光灼灼，声音沉静的可怕：“我知您与容师傅属意我入主东宫，可若真如此，梅爻另嫁，将无人可以牵制南境！届时南北开战……”
他忽然行至舆图前，手指沿衢州地界划出一道长线：“难道父王要亲自披甲上阵？西北、东海可有守边的良将？还是要儿臣亲征，提枪去杀所爱之人？”
灯火在他刀裁般的面庞上投下阴影，“李啠继位，儿臣镇守此三州。梅爻在，南境铁骑必不会过衢州！梅爻殁——”他喉头滚动，“儿臣便是大齐最利的刀刃！”
一滴泪在他眼角打转，被灯火映成碎金。
平王颤抖的手按在了严彧肩头：“你这是把自己算计了进去啊！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便是最惨的一个，一点后路也无……”
严彧重重再拜：“求父王成全！”
严诚明拽着胳膊将他拉起来：“我成全不了你，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你这是要让陛下以江山为聘啊！”
严彧眸光闪闪：“梅安亦非小气之人，你们可以要对等的嫁妆！”
严诚明一怔，又哈哈大笑：“不错，这兵法喂出来的脑袋，总算没被情情爱爱泡烂！”

第125章
梅府花园,水榭浮香，碧波漾影。
梅爻倚着栏杆，漫不经心撒了把鱼食,成群的锦鲤争相跃动,搅碎了她映在池中的倒影。
远处游廊传来环佩轻响。
二哥院中的老嬷嬷引着五六名女子穿花而过。那些女子皆是与她差不多的年岁，一色的素纱裙，发间没有饰物，却更显得娇媚。
她微微蹙眉：“二哥院里,如今竟这般热闹？”
风秀凑近低语：“小姐你有所不知,这些女子具是南粤旧部献上来的美人。王上不近女色，他们只能往二爷这儿送。”
“二哥喜欢这样的？”
她微微蹙眉。十六族中梅氏这一支,自曾祖以降,多是痴情种。父亲梅安一生只钟情母妃，连大哥梅敇心里也只有一个扶光。
风秀放低声音,促狭一笑：“听小十三说,头批送来的十名美人被退回去后,那些遗老商量了半个晚上,隔天又送来了十名清隽小倌……”
梅爻：“……”
“今日这几个是让杨嬷嬷做主留下的,二爷看都没看。”风秀续道,“不过这事一出,长老们已在张罗着给二爷议亲了。”
不知怎的，梅爻忽然想起被凤舞处理掉的花姑娘。
“幺儿,原来躲在这儿！”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梅溯大步而来，大马金刀往石台上一坐：“长老们要给你选婿了，哈哈！”
梅爻一愣：“怎么是给我？不是给你议亲么？”
“当然是给你！”梅溯剑眉一挑，“咱们给足了老皇帝面子,既然他不指婚，长老们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梅爻垂眸拍去手上鱼食残渣，沉默不语。
梅溯朝她倾身道：“怎么，不愿意？想他了？”
她别过脸去，耳尖泛红。
梅溯朗声一笑：“你也得体谅长老们。当初送你北上，他们已是咬牙切齿，只碍于南征大计才勉强应允。如今你既归来，我南境兵强马壮，岂有再让王女外嫁的道理？十六族儿郎们还要脸呢！”
他眼中精光一闪：“再者说，他们巴不得寻个由头与北边生些摩擦，暗地里早把刀都磨得锃亮了！”
梅爻猛地转头：“这也是阿爹的意思？”
梅溯支支吾吾：“阿爹……自然也是舍不得你的，这半年来，他不是念叨你便是念叨阿娘……”
梅爻一字一顿：“两年前我及笄时，他亲口应允，夫婿要我自己挑的才算数。”
“这不是给你机会挑嘛！”梅溯见她眼神一凛，立刻又改口哄道，“当然，你也可以……挑不出来！”
他边说边往后退，眼睛紧盯着妹妹那双已攥成拳头的小手，随时打算开溜。
“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三日后天痕山猎场……”
他忽地压低声音，“哦对了，老四已派人往北边散布消息去了，至于怎么传的……”话音未落，人已退在两丈开外，“二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逃也似的身影，飘远了。
“风秀，你说我要不要病一场？”
风秀不以为然：“小姐，装病也得装得像些，少不得要喝几碗苦药，何苦折腾自己？”顿了顿，又道，“倒不如去猎场上走个过场，挑不中便是，长老们总不能逼您。”
她垂眸摩挲着那枚骨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若是知晓他会去相亲，纵使是假，我也会难过的……”
风秀一怔，随即又笑道：“奴婢倒是觉得，让他急一急也不是坏事。”
梅爻眼睫微颤，没有回应，只是将骨哨又攥紧了些。
仪卫司后面的小院，住了几个一等护卫，还空着一间，是昔日小玉住的屋子。
几个护卫正凑在院中打牌，荤话连篇，谁都未料三小姐会进来，乍见院门口那抹鹅黄身影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登时噤声，齐刷刷站起身来。
恰凤舞从外头回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咦，三小姐在呀，今这里的都不当值，属下正想招呼大伙喝酒去呢！”
梅爻随口应道：“好。”
凤舞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走走走！”
几个人七手八脚从脑袋上扯下纸条，呼啦啦跟着凤舞出了院子。
梅爻站在那间空房前，指尖轻轻抵上门板。
无人住的屋子，是这院子里的禁区。
过去两年来，她每每走到院门便会止步，少有的几次进来，心头都像被钝刀磨着，明明空荡荡的雪洞一样，却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推门而入，微潮的霉气扑面而来。
他睡过的床榻，坐过的矮凳，空置的衣架……在最想他的那些日子，她全都一寸寸摸过。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床头那只旧灯笼，纸面已发黄，画上的桃花也褪了色。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它挂在这里的？
“小玉哥哥……”
恍惚间，她仿佛又见那个少年坐在床头，咬着裹帘给自己包扎。灯火昏黄，照不清他的眉眼。
“
如果你只是小玉哥哥，我们会不会容易一点……”
“可你不是。”她指尖轻轻抚过灯罩，低喃道，“你是平王的公子，是西北的将军，又或许……连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院中响起脚步声，凤舞去而复返。
他未进门，在阶前站了几息。风卷着叶子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小姐，”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梅六来信，太后……薨了。”
梅爻抚着灯笼的指尖蓦地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泛黄的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痕。
京中的皇宫，一片缟素。
李琞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他此刻撑着头伏在案前，听着隐隐的哭灵声，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就在他下旨将李享贬去西北的当夜，太后便薨了。
明明前一日，他还去看过她。
那时容禄还说，太后精神尚可，进了半碗细粥，甚至问起他近日的丹药炼得如何。他坐在榻边陪她说了会儿话，临行前，她还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
可不过几个时辰，宜寿宫便哭成了一片。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李琞盯着杯中沉底的茶叶，恍惚间似又听见太后在说：“皇帝，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可真正在意的，又有几样？”
几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骨肉至亲，江山社稷，从来都是无解的局。为君者，高处不胜寒。
高盛匆匆进殿，声音里透着急切：“陛下，宜寿宫里闹起来了！”
他偷眼觑着陛下神色，硬着头皮道：“诸皇子哭灵，因见三殿下居首，四殿下突然……动了手。”
李琞眉头要拧成麻花，心头烦躁无比。
“名分！”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都这时候了，还要争这个！一群疯傻癫狂的逆子！”
宜寿宫内，剑拔弩张。
严彧正将李啠护在身后，冷眼对峙着四个皇子：痴傻的李晟、阴郁的李享，还有两个被推出来当枪使的幼弟。惟独李茂安静跪在角落，仿佛与这场闹剧无关。
朝臣们都跪在殿外，开始是抻着脖子朝里望，见陛下来，又都伏地如鹌鹑。
“你算什么东西！”五岁的李淳指着严彧鼻子骂：“哥哥们纵是被废黜，也是皇祖母亲孙！”
恭亲王刚想呵斥，忽见檐下帝王阴沉的脸，遂拔高了嗓音喊道：”陛下到——“
一声落，殿内一片死寂。
李琞抬足进殿，从亲贵们身前缓缓踱过，停在李淳跟前。
他俯身盯住幼子：“朕让你站到前头去，你敢么？”
李淳小脸煞白，惶然地望向李晟，他眼神空空。又望向李享，只得到个冰冷的眼刀。
李琞轻哼一声，又转向了严彧和李啠。
严彧身形未动，仍如铁壁般挡在李啠身前，眼底一片冷肃。
李琞的眼神复杂无比，他死死盯着严彧，心头全是平王觐见时那句，“陛下若要南北永固，彧儿这把剑，便只能悬在南境线上……”
他望着眼前这个混不吝，已能想象到强行将他按在龙座的后果：
他可能会比眼下更加彻底地清洗其他皇子，而南境、西北、东海可能会趁机反扑，平王势力也必将不再保持中立……把他放在边境，既能威慑梅安，也可避免兄弟相残，确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食指隔空点了点严彧，终是郁忿地吐出一句：“你太心急了……”
李啠上前一步，下跪道：“搅扰灵堂，皆是因我而起，儿子愿领陛下责罚！”
李琞疲惫地挥挥手：“都起来吧，朕不想在太后面前，再闹得人仰马翻！”
他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今日不论名分，只论长幼先后。李啠，你是先皇后嫡子，诸皇子中你又最长，你就跪那吧！”
此言一出，李琞眼见着严彧松了口气。
李啠重重叩头，谢恩的声音微微发颤。
一场闹剧后，李琞被扶去歇息，礼官领着众亲贵哭灵，后半场倒也消停。
因太后生前有言丧仪从简，亲自勾掉了法会道场等诸多仪程，丧事办得甚至不如老国丈李明远。
寅时三刻，晨雾未散，李琞站在廊下，望着满目缟素，眼底的血丝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陛下，该起灵了。”高盛躬身道。
李琞回身望了眼灵牌，突然抬手，指向阶下一袭玄衣：“严彧，你来捧灵牌。”
满庭死寂。
礼部尚书陈暨白猛地抬起头：“陛下！捧灵位之人需皇室嫡系，严将军他……”
“他是太后特许的！”平王已不知何时站在了柱影里，掌上托着一卷明黄绢帛，“懿旨称严彧忠勇，特许以子侄礼相送——陈大人要验旨么？”
陈暨白瞧了眼陛下，垂首道：“臣不敢。”
严彧上前单膝跪地，望向楠木灵牌，喉结滚动：“臣领旨。”
严彧捧着灵牌从众人身前缓缓行过，李享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是皇室嫡系才配执掌的沉重。
场内有心之人忽地想起陛下先前那句，今日不论名分，只论长幼先后。有人偷眼打量，竟觉他捧灵的一幕，与昔年先皇后病逝，李啠捧灵位的姿态如此相像。
“有意思。”李茂在角落里轻笑。

第126章
深夜的文韵斋,烛火幽微，铜漏滴答。
严彧指腹抵着舆图上蜿蜒墨线，京城到天痕山,纵使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三四天。
“来不及。”陆离声音沉沉,“信鸽卯时才到，南境的猎场怕是已然开锣了。”
案头的密信被透窗的风掀起，露出“十六部子弟皆可应试”的字眼，纸角已被碾出了褶痕。
陆离看着严彧,他眼带血丝,眼下泛青。自太后薨逝，这人白日捧灵跪经,夜里替李啠斡旋朝局,铁打的身子也要熬出裂痕，此刻竟还想亲赴南境。
他小心提醒：“无旨南下,非常时期……恐要落人口实。”
凉透的茶汤里,映出严彧紧绷的下颌。
窗外忽有扑簌声,一只灰羽信鸽撞进了灯影,爪上竹筒空空。
“让肃羽去吧。”陆离斟酌道,“虽冒失了些,也算正式表态了。”顿了顿,又咬牙补充，“肃羽的本事,未必能拔得头筹,但搅局绰绰有余。只是……”他压低声音，“您和平王，得尽快跟上！”
严彧抓起那封密信，一言不发推门而出。
陆离望着他的背影,低喃道：“又去找骂了。”
严诚明和吴姝刚睡下不久，婢子便急来叩寝：“王爷，二爷跪在外头求见。”
吴姝一惊，慌忙起身：“岂能让他跪门？快扶……”
“让他跪着！”严诚明冷声打断，披衣起身，“没完没了地折腾！若非我回京，他怕是又去闯宫！”
吴姝替他系紧衣带，柔声劝道：“他必是有急事，你好好同他说。”
书房里，严彧双手将密信呈至案前。
“就为这？”严诚明轻哼，“选婿罢了，又不是大婚……要不咱们府上也开宴，替你挑一挑？”
严彧双眸睁大：“……”
严诚明睨他一眼，嗤道：“梅安在试你、试大齐！他那个丫头，我瞧着主意正得很，未必甘心任人摆布，值得你慌成这样？”
“我已让肃羽去搅局了。”严彧紧盯他的反应，果见这块老姜变了脸色。
“你！”严诚明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半年你可长进了！将两个老子溜得团团转！怎么，我们还得顺着你的安排来？”
严彧膝盖一沉，又跪了下去——在达成目的这件事上，他向来不知脸皮为何物。
“肃羽位卑冒失，此番搅闹南境猎场，若无父王善后……怕是要挑起南北干戈。”
“呵！”严诚明气极反笑，“还学会威胁了？太后丧期，你闹出这等事，难不成叫我现下去提亲？！”
严彧喉头微滚，抬眸时眼底灼光逼人：“容嬷嬷已悄悄同我说了，百日热孝，太后特许，我可以……娶亲。”
严诚明一怔：我怎的不知？”
“陛下瞒着您呗……”
见严诚明神色动摇，严彧嗓音低哑，一字字道：“求父王成全！”
严诚明又缓缓坐回去：“起来，说说你的想法。”
严彧眼底暗芒闪过，沉吟道：“叫衢州布防烧座空仓，再叫南粤细作闹点动静……只需提醒陛下和梅安，隐患未消。”
严诚明短须微颤，忽地低笑出声：“为了娶媳妇，连亲爹都算计……你也是胆肥！”
-
南境天痕山，旌旗猎猎，鼓角震天。林间栖鸟被惊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十六部的骏马嘶鸣着踏入围场，马蹄踏碎草尖露珠，溅起细碎的金光。各部子弟披甲佩刀，兽牙抹额带出几分野性，眼神利如鹰隼，彼此打量，又齐齐望向高台。
梅爻端坐其上，一袭赤金猎装，衬得英姿勃发。她手上挑着一支未搭箭的弓弦，漫不经心地一拨，弓鸣铮然。眸光扫过场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意气风发地向她致意，她回给三分笑，那笑却未达眼底。
白砚声在她身后嗑着瓜子，同凤舞嘀咕：“太后给扶光选驸马那会儿，不是内宴便是春宴，赋诗作曲，赏花斗茶，哪像你们这般杀气腾腾，活像要砍几颗脑袋当彩头！”
凤舞呵呵一乐：“所以你们大齐的公主，看中的是我们南境儿郎！”
白砚声撇嘴：“那你们的王女，还不是相中了……”
凤舞一把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你小心挨揍！”
梅安高坐对面看台，玄色大氅垂落阶前，正听长老们议论纷纷。忽觉一道视线投来，抬眼便撞上梅爻的目光——小女儿家使性子般又别过脸去，发间小金铃也跟着轻晃。
他唇角微勾，指节轻叩扶手，顺着长老的话闲闲接道：“是比两年前乖了些。”目光扫过场中纵马挽弓的儿郎们，又添了句：“且看今日，谁能入她的眼。”
“第一试——射云翎！”司礼官高喝。
百步外的木架上，悬着七彩雉羽，其尾端缀着镂空银铃，银铃中有空洞约寸许，风过时铃响羽旋，摇曳如流火。
少年们需在三十响鼓点内搭弓射箭，箭矢需穿过银铃空洞射中靶心，射落三羽者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那箭也讲究，是骨磨钝头，又多些难度。
一时间场中挽弓如月，箭矢破空声不绝。一支金尾箭倏地贯穿三羽，钉入靶心，场边顿时爆出喝彩。那射箭的青年扬眉一笑，远远望向高台上的少女，正是青崖部的少主。
梅爻唇角弯起，眼底却无波澜。
“身手尚可，只长相……还不如凤舞你好看。”
白砚声嘴里嚼着蜜饯，仍耐不住点评一番。
风流护卫挑眉一笑——小姐若不是个看脸的，也不会从平王一众护卫里头，挑了他这个最招摇的。
“要我说……”白砚声刚想再说什么，却见凤舞忽地绷直了脊背，他眯眼望向东南箭楼，那里靠近箭靶，有道残影一闪而逝。
“霜启。”凤舞反手将瓜子抛回碟中，笑得像是嗅到血腥的豹，“好生守着小姐，我瞧见个……老相识。”
霜启见他眼底闪着捕猎般的兴味，却又不似凶险之事，倒也并未多言，只又往小姐跟前站了站。
“第二试——搏杀雪豹！”
铁笼闸门轰然拉起，一头白额雪豹咆哮冲出，獠牙森然。
梅爻莫名想起了春蒐猎场，严彧掀起的那场人兽厮杀。中了蛊的凶兽，要比眼前的白额雪豹凶戾得多。陆离在场下砍人脑袋，严彧不动声色地以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继而又想起他吃醋将她抵在箭窗前，挤进她腿间，坏心思地箍着她啃咬，还想叫人都看见……一时间许多旖旎画面浮在眼前，手下意识抚在了胸口——心跳有些快。
“好！”
场下一片欢呼，有个汉子正挑着豹首巡场致意，血滴滴答答沿着他脚步洒向四周。他特意走到梅爻坐在的台下，高高举起战利品，见台上王女笑意全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上，竟浮现一丝无措，但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继续绕场而去。
失败的几人被利爪伤到，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退去。
白砚声吃不下去了：“这也太血腥了！一群莽夫。”
霜启斜睨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决胜局——云霄摘星！”
礼官击玉磬三声，场中倏静。
梅爻指尖掠过云鬓，缓缓取下那支金雀钗。日光闪过钗尾，映亮她微挑的眉梢。
十丈神木轰然立起，涂满油的树干在日头下泛出幽光。神木顶端悬着那只雀钗，钗尾的一串小金玲，随风轻灵作响。
“半柱香为限。”司礼官高唱，“凡取簪不伤者，可赴琼枝宴，由王女赐……”微妙地一顿，“赐茶。”
场下轰然。
白砚声噗嗤笑出声来：“赐茶？怎么不是赐座看星星呢！”
霜启面无表情：“能喝上小姐那盏茶的，也得有九天摘星的本事。”
鼓声起，十余人冲向神木，有人刚攀上树干便滑落，被蒺藜刺得嗷嗷叫。有人借绳索飞荡，却被对手一刀割断绳子。最后只两部少主在树顶厮杀，刀锋擦出火星，底下看客叫好的有，起哄的有，鼓气的有，紧张到大气不敢喘的也有。
其中一个威猛汉子猛地踹中对方心口，被击中的人一个抓不稳，猛地坠下树去。
威猛汉子咧嘴一笑，伸手抓向金雀钗。
“嗖！”
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指尖掠过，精准射向金雀钗，带着它扎入先前比试的靶心！雀钗叮当，在日头下闪过一道弧光。
全场死寂，随即便哄乱起来！
司礼官暴喝：“何人放肆？”
隐在林中的凤舞，剑鞘抵着肃羽后心：“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押你出去？”
肃羽望着外面愤怒的人群，肃然道：“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说着将弓一丢，束手就擒。
众人见林中，凤舞剑抵在对方脖子上，押着个人出来，场内喧嚣倏地静下来。
待看清来人模样，梅爻愣了。
礼官广袖一指：“你是何人，胆敢搅闹赛场？”
肃羽伸出两指拨开颈间冷刃，望向高台上的小郡主，微微扬了下唇角，又转向对面的梅安，撩起襟袍，单膝下跪，抱拳禀道：“在下西北军骠骑将军严彧麾下先锋肃羽，奉主将之命，有三句话转呈王女！”
适才功败垂成的威猛汉子已落下树来，大刀往肩头一扛，眯着眼将肃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阴恻恻道：“西北军？不在西北待着，跑到南境来，让爷瞧瞧你几斤几两！”
语未落，刀光如虹朝着肃羽劈下来！
肃羽旋身避让，他本无意与人纠缠，可高台上的贵人却不制止，对方又招招直取要害，他闪转腾挪几下后，只得反手拔剑，格挡时腕骨一翻，剑身压着对方冷刃擦出了一道火星，生生逼得对面汉子退了两步。
凤舞抱剑望向梅爻，见她面上清冷，两只手已攥成了拳。
而梅安似噙着似有似无的笑，看得津津有味。

第127章
赤炎部的汉子刀卷罡风,虹光几次擦过肃羽身体，弧光凛人。肃羽手中利刃只做格挡，始终未还一招。
二人缠斗一处,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静水深流。十六部儿郎们看得分明：这场比试本就是各部展现实力的戏台，谁真指望靠几场武斗就能摘下王女金钗？不过是想在蛮王眼前争个脸面罢了。
肃羽额角沁出些汗。他既不能当真伤了南境部族子弟，又不敢露怯辱没北境军威，偏偏对方刀势愈发狠厉,大有不见高下不罢休的意思。
梅爻看向父王,他手执酒樽，指着场下人向身侧长老轻笑,似在点评身手。
“阿海,十刀都砍不到根毛，不如换老子上！”场边爆发出粗犷的起哄声。
被唤作阿海的汉子眼中凶光暴涨,似发狂的黑豹,刀锋紧贴肃羽脖颈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肃羽瞳孔
微缩,今日全身而退怕是难了。他咬了咬牙,动作一缓,虹光从他臂弯划过,顷刻间鲜血便浸透了衣衫。
“住手！”
梅爻的声音清灵灵荡开，像往沸油中浇入了冷水,场内很快肃静下来。
阿海收了刀,仍不甘心地瞪着肃羽，见他只低头扫了眼带血的臂膀，反手收剑，之后大步走向箭靶,取下了那只金雀钗。
“此钗……”肃羽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向着梅爻单膝跪下，“属下代主将暂管！”
“狂妄！”
数十柄兵刃同时出鞘，寒光四起，刚刚安静的场子瞬间又被点燃。
肃羽反手将雀钗揣进怀中，起身，抬了抬手中长剑。
“啪！啪！啪！”
三声击掌从高台落下，梅安俯身，大氅铺展如鹰翼，浑厚的嗓音压住了全场骚动：“光靠你手里的剑，可取不走这只金雀钗。”
肃羽抱拳：“台州盐道，衢州兵符，还有……”他望向梅爻，“三月之期，请王爷和郡主再给我主一些时间……以安南北。”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梅挚匆匆而至，一路跑向梅安，附耳道：“义父，南粤归顺的屠氏部与守军起了争执，似是因为女人生了龃龉！”
梅安眸色一暗。
司礼官高喝：“今日比试到此为止，上场豪杰自有封赏！”
肃羽被缴了械，凤舞亲自“押送”回梅府。
“你怕是全场唯一一个……真冲着这支钗来的。”凤舞剑鞘轻敲肃羽肩胛，轻笑道，“你从沧阳驿溜走，便直奔南境了吧？藏了这些日子，倒选了个轰轰烈烈的方式现身？”
肃羽冷眼扫过肩头剑鞘，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不及你闯平王府，叫天禧追得满院跑华丽！”
凤舞哼笑一声：“逞口舌之快！还是盼着你那主子早点来救你吧！”
-
太清殿中，严彧已跪候良久。
御案前摆着衢州递上来的文书，说是南境青崖部狩猎，误烧了一座官仓，所幸仓内存粮不多。
御史中丞张君寿垂首侍立，偷眼觑着帝王神色，龙颜沉郁，可又不似想发作的模样。
严诚明立于案侧，正专心研墨，那双惯握长枪的手此刻执起墨锭，动作虽显生涩，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朱砂渐浓，将他袖口金线绣纹染得猩红刺目。这般情形，张君寿心下了然，今日这诏书，怕是轮不到自己执笔了。
“陛下。”严诚明搁下墨锭，将衢州文书合起置于一旁，转而取过那卷银龙纹圣旨徐徐展开，他执笔蘸墨，双手奉至帝王面前：“请陛下御笔。”
李琞睨着他，冷哼一声：“换个人敢这么逼朕，九族都平了！”
“臣惶恐！”惶恐的严诚明作势欲跪，手中朱笔却纹丝不动，“臣不过是伺候陛下一回笔墨……”
李琞提膝止住他下跪之势，接过笔，望了眼跪在下方的严彧，从鼻腔里逸出一丝轻哼，在黄缎上落下一行朱迹：
“皇帝敕曰：允昭王彧聘南境文山王女……”
朱笔在明黄缎面上蜿蜒，严彧只觉长久以来积郁一扫而空，好似风过长空，一片清明。他俯身叩首，额触金砖，眼眶竟有些发热。
“臣还以为……”严诚明轻声叹息：“陛下会写‘平王次子昭王彧’……”
李琞眼皮一翻：“不嫌啰嗦么？”
高盛掩唇低笑，张君寿却蹙起眉头，这诏书似乎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大齐的使团抵达南境，是在十日后。
与衢州接壤的青崖部守将，率三百轻骑，早早在界碑处相候。大齐龙旗和南境王旗各半，将官道铺得张扬热烈。
平王一行在青崖部护送下入住文山城外官驿，南境来的礼官是严彧的老熟人——梅溯，送来了三样贽礼：特制的霜菊酿、百年雾岭参、还有批南境贡过的天蚕云锦。
东西是好东西，却瞧不出一丝对联姻的态度。
于无人处，严彧扯住了梅溯衣角。
“昭王？”梅溯侧首，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严彧脸上。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封号，可也是为此番商谈加的筹码？”
严彧眉眼一弯，那张惯能哄得梅爻、陛下和平王心软的脸，堆起十二分讨好：“二哥说笑了……”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过对方袖口的绣纹，“虚名罢了，小彧。”
梅溯呵笑出声，眼前这副姿态，颇有几分梅爻撒娇的模样。他玩味的视线擦过严彧藏笑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微挑的薄唇，低笑道：“昭王这张脸确是好看，可也……真不值钱。”
“二哥此言差矣。”严彧不退反进，一张俊脸已贴到冒犯的距离，“在幺儿眼里，在陛下心中……可是千城不换！”
梅溯不动声色地盯了他几息，忽又一笑：“脑子还能要。”
他从怀中摸出只小匣子，严彧疑惑地接过，打开，是只金雀钗，只是九只金铃，掉了一只。
严彧不解地看向梅溯，梅溯嗤笑道：“你那先锋射掉的，怨不得旁人。”
严彧捧着匣子一阵激动，梅溯走出去两丈远，才听身后喊了句：“多谢二哥！”
梅溯勾着唇角未做理会，径自走远。倒是附近溜达的严诚明被这一嗓子镇住，使劲平复了一下心情，安慰自己道：“不是我生的，我不丢脸……”
晨光初绽，文山城的青石官道上还凝着夜露。
休整了一夜的大齐使团，在梅溯的引领下进城，旌旗招展，巫乐宣天。
严彧端坐马上，望着城门前那排熊熊燃烧的火盆，眉梢微挑。火盆两侧，十二名巫祝正踏着鼓点起舞，骨铃声声中，焚香的青烟将城门笼得影影绰绰。
这是梅溯特地准备的，他把巫祝给梅爻去秽那套仪礼改了改，称是祈福禳灾。
看着使团一行人被巫祝们围住，茫然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之后又小心翼翼跨火盆，香灰扑了半身，梅溯的唇角险些便要压不住。
平王一行下榻馆驿，稍事休整。
暮色漫过馆驿檐角时，下人来报，梅溯请赴演武场。
严诚明轻笑：“梅安也这么爱玩花样！”
严彧听着话里有话：“父王此言何意？”
“这得二十多年了。”严诚明整了整衣襟，边走边道，“昔日他随老蛮王入京，鸿胪寺接待时搞了诸多名堂，多多少少让他们失了些体面。当时南境势弱，我瞧着今日，梅安势要找补回来呀。”
“难怪我总觉得城门那一出怪异……”
“且留神吧，这射侯礼，也未必跟我北境的一样。”
暮色初临，演武场四周已高悬起火把，将沙场照得亮如白昼。南境武士分列两侧，腰佩弯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北境来客。
梅溯引着平王一行至演武场外，便见梅安已迎候在石阶之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着王袍，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严兄，多年不见。”梅安朗声一笑，大步迎上前，握住严诚明的手腕，“当年你在鸿胪寺请我饮的那杯‘淬骨春’，至今想来仍是回味绵长啊。”
严诚明自知今日他是要找回来了，面上却也笑得开怀：“梅兄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的是，往后你我想来有的是机会痛饮！”
二人相视大笑，手上却暗自较劲，直到严彧上前行礼才各自松开。
梅安目光如炬，将严彧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昭王？瞧着眼熟……”故意顿了顿，思量着道，“两年前……”
严彧浅笑：“晚辈这脸是招摇了些，前不久还被太后错认成娘家的侄儿。”
烛火映着梅安幽深藏笑的眉眼，他一伸手：“严兄，请！”
武场中，鎏金铜铃在火光下灿若流星。梅溯弯着唇角向严彧捧上角弓，那副神色，严彧一时竟有种昨晚“二哥”白叫了的感觉。
“昭王殿下。”梅溯指尖轻敲弓臂，“南境射礼不比北境讲究正鹄贯革，我们这儿……”他一指百步外悬于高杆的鎏金铜铃，“射中铃舌，才算本事。”
严彧握弓看过去，倒也不算难。
“世人尽知，昭王殿下将西北军战绩了得，只射小小一枚铜铃，未免不恭。”梅溯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珏，通体莹白。
“我王女亦想见识一下昭王殿下的射艺，此玉珏乃是她昔日所佩，箭过而不伤玉珏分毫，对昭王殿下来说，也是易如反掌吧？”他说着又将那玉珏悬在了铜铃之前。
场边已有窃窃私语，随行的大齐礼官早已不悦，这哪里是射礼，实在是刁难，但凡箭头偏差几分，弄碎了王女的东西，这联姻还怎么谈？
那铜铃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铃舌更细若柳枝，夜风一吹还有残影。百步之外，玉珏在风中轻晃，与铜铃相击发出细碎清响。
严彧执弓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看了眼严诚明，全当是替老子还债了。
严诚明垂首挠了挠额角。
严彧缓缓抬起了弓箭。
“且慢！”
梅溯又是一笑，一挥手，侍从捧上来只酒囊。
“我王女赠的玉露春，给昭王殿下助兴——饮了此酒，箭无虚发，一击即中！“
场边隐隐有南境武士的哄笑声。北境使团中已有人变了脸色，这分明是要先乱眼，再软了手！可瞧着平王不动声色，众人也只能先忍着。
严彧却已接过酒囊，一仰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沾湿了前襟。他反手抹去唇角酒渍，不等梅溯还有无更多花样，执弓搭箭，沉臂张弦，“嗖”一声，弓弦震响的刹那，铜铃“叮”一声脆响，铃舌竟被箭簇劈作了两半！
南境武士一时愕然。
北境使团一片叫好！
梅溯盯着那犹自晃动的半截铃舌，哈哈大笑：“好一个‘千城不换’的昭王！”
夜风卷着梅溯的称赞和笑声在场中回旋，严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唯有垂在袍褶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梅安深邃的目光一直锁在严彧身上，此时倒带出了几许莫名兴味。他微微一笑，转而招呼平王：“宴席已备好，严兄请！”
这一声浑厚悠长，却是另一道战书。严诚明朗笑应下，二人把臂而行。严彧抬步跟上，却觉头脑发沉，眼前梅安的身影已有些朦胧。
天禧紧跟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爷你行不行？”
严彧碾着半声闷哼，喉间酒气灼人，却只冷然道：“……不行也得行。”
天禧叹口气：“这哪里是娶媳妇儿……”目光扫过南境众人似笑非笑的脸，心知此刻半点怯色都露不得，只得不动声色去拽使团里的医正。
那医正哪知梅溯酒里掺了什么，惯常解酒的药丸倒是带了，瞧主子步子开始发虚，也顾不得多思，凑过先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药苦如胆汁，激得严彧眉心一跳，神智却也清明了三分。

第128章
文山是山城,摘星楼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如在云端。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其下万千灯火璨如星河。
北境使团下榻的馆驿,便在摘星楼西侧的山坳处。使团抵达那日，梅爻曾凭栏远眺，旌旗猎猎如云，却怎么也瞧不清那个烙在心上的人影——一别月余,他可安好？是否也如她一般想她？
射礼后的晚宴设在观星楼,这座九层秘境建得考究，全金丝楠木结构,檐廊壁挂镶珠嵌宝,灯火一照，流光溢彩,不啻于北地皇城的琼楼玉宇。
梅安和平王的私宴开在第八层,几位南境长老和大齐要员作陪,推杯换盏间,谈的是盟约,酌得是算计。
一墙之隔的偏室,久未露面的梅爻听着铜漏滴答,虚睨着墙上浮雕的南境山河，指尖掐进了掌心。明明那么近,却连他一丝声音也听不清。
可她曾于暗处瞧见二哥在沙场喂他酒,白砚声说看见酒里加了料——南境姑娘的女婿都不好当，更何况是江山联姻。她晓得他必得遭一番磋磨，纵使她已提前“警告”过父兄。
一墙之隔的席上，严彧指节抵在桌沿,指尖泛白，眼前灯火化作流金，人影渐次模糊，脑袋沉得好似千钧。梅安和平王的说笑声忽近忽远，初时还能分辨些机锋，至此已是嗡声一片。
梅溯就坐在他旁边，玉箸轻敲瓷盘的脆响，似隔了万水千山。
平王频频投来关切的目光，却总被梅安惊人之语扯回，直到严彧再也扛不住，“砰”一声趴到了桌上。
梅溯去扶他歪斜的肩，指腹不着痕迹地按住他腕间穴位：“这便醉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平王眼底暗色一闪，随即笑道：“梅兄还是这般实在，这聘礼刚谈完，便教新女婿规矩了。”
“哈哈哈！”梅安笑得恣意。
梅溯抬手招来侍从，半扶半架着严彧离席醒酒。
馆驿内，梅溯看着榻上昏沉的人一笑：“撑到此刻才倒，还算有种！”
侍从捧来水和药丸，梅溯亲自给他喂下去，叫人压暗灯火，出门时却见天禧带着医正匆匆而来。
梅溯把人拦了：“回去吧，用不着！他睡一会儿便好，咱们的酒烈，后劲儿倒不大！”
看着梅溯坏笑着走远，天禧恨恨道：“什么酒烈，爷跟本不是醉的！”
房里青灯如豆，龙涎香混着药气在帐中浮动。窗外竹影婆娑，偶有一两声枭鸣划过，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严彧躺在榻上，中衣微敞，颈间烈酒和药性逼出的薄红已褪去。他轻柔了几下太阳穴，暗叹南境的药酒真是刁钻。
“咔哒”，声音极轻，似猫儿挠门。
他勾起了唇角。
人虽闭着眼，可那熟悉的幽香却如蛛丝般缠上他的感官，丝丝缕缕，勾得他呼吸微滞，喉结不自觉滚动。药酒的燥热未散尽，此刻又添了新的灼意。
梅爻轻巧地踏进门来。灯辉昏黄，映着他清晰的眉骨、微抿的薄唇，还有那截露出中衣的锁骨……她日思夜想的轮廓，如今近在咫尺，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间，想摸一摸，可又怕惊扰了他。
他似瘦了些，这一个多月……可曾像她想他这般，想她？
“啊！”
手腕倏地被扣住，只一个用力，她便跌进他怀里。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跳声又重又急，震得她掌心发麻。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双眼，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装的？”虽是嗔怪，嗓音却软得不像话。
严彧低笑，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死死按在怀中。
月余的思念在此刻化作实质，那熟悉的幽香终于不再是梦里虚无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裹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气息融进肺腑。
梅爻被他勒得生疼，却舍不得挣开。
他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心跳更是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颤，自己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彧哥哥……”她开口软糯，尾音微颤。
这一声娇音，如细密的钩子划过他的神经。他眸色骤暗，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炽烈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他的幺儿真的在怀里。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发间的金钗，缓缓抽出。青丝如瀑散在枕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眼尾却洇着一抹薄红，比他梦里更艳三分。他的指腹抚过她的额角、鬓发，最终停在颊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溢出一声低叹：“等急了吧？”
她被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烫到，可他开口又温柔得不像话。她确实在等他，日日夜夜。过去的时日，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权柄刀锋，她存着一线希冀，他会来找她，可并不知命运会否成全。
如今他来了，她便觉长久以来的惶然不安，汹涌的思念，全都有了着落。一句“等急了吧”，让她疏地眼眶发热。
他拇指蹭去她眼尾湿意，哄道：“我来了，幺儿。”
“彧哥哥……”她嗓音微哽，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去。
他再忍不住，低头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久违的气息和触感撞上心头，两人皆是一颤。
她柔软得不
可思议，而他热情灼人，舌尖抵开齿关时，他听见她喉间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娇得让他下腹一紧，将人搂得更紧。
隔了许久又缠在一起，何止是他忍得辛苦，梅爻亦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渴望他，想他的气息，抚触，亲吻，每一寸肌肤都极其难耐。
缠绵的吻突然凶了起来，像两个沙漠旅人乍见绿洲，彼此都是对方的甘泉救赎。两人拥在一起，纠缠舔吻，津涎交渡。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乱，他的唇终于肯离开那被吮得嫣红的唇瓣，沿着她颈侧细嫩的肌肤一路向下，灼热的呼吸烙在锁骨，激起她一阵战栗。
他俯首轻嗅软缎上两枝并蒂莲，缎面轻颤，绣莲栩栩如生，散着令他痴迷的幽香，甜得发腻，却又勾得他发疯。
梅爻气息凌乱，一声声唤着“彧哥哥”，嗓音又娇又颤，像是被欺负狠了，又似在向他讨要更多。
这急急的娇喘，软软的呼唤，她身上的甜香，他掌下的柔腻，齐齐蛊惑着他，比任何情药都来得凶猛，他浑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克制到边缘。他喘着粗气，被阻塞的嗓音闷涩而滚烫：“你怎不问问，我这些日子是如何忍过的？想亲你、想抱你，想得发疯，一闭上眼，全是你咬我时的颤音……”
她呼吸一滞，被他湿热的话语撩得耳尖发烫，心尖酥麻。还未回神，又觉一痛，他竟咬她，一声娇吟脱口而出。
他又安抚似的轻吻咬出的红痕，嗓音沉哑：“可有想我，嗯？是怎么想的？”
一句话，勾出她无数旖旎回忆——那些潮湿的夜、缠绵的吻、他凶野的侵占、温柔的抚慰……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咬紧唇，不肯答，身体却诚实地战栗着。他却不肯放过她，唇齿肆虐，掌心烫人。梅爻气息急促，纤腰不自觉地绷直，罗裙上洇开一片深色，她羞窘地挣动，却被他强硬地扣住膝弯：“躲什么？”
他的吻一寸寸下移，很晓得她何处敏感，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气息，掀起阵阵颤栗：“……放松。”
火热的掌指在肌肤上逡巡，惹得她指尖发颤，素手不自觉揪住他凌乱的衣襟，另只手死死抓住他绷紧的手臂，退维谷间，秀被已擦落在地。
他逸出一声低笑，掌指游移，灼热的吐息烫在她耳畔：“……可曾梦到我？”
她已神思涣散，无力分辨他一句句的逼问，浑身力气如抽丝般溃散，只断断续续低吟，娇得不成调。
目下媚态，耳中娇吟，全是催磨他的蛊，一寸寸蚕食他的理智。他忍着汹涌的欲念，想讨她一句乖巧话而不可得，却将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沉腰下去，为自己找一点安慰，将人箍在方寸之间，低哑的嗓音里全是难耐的克制：“到底想还是没想，嗯？”
“想的……”似呓语般的话出口，她忽而扬起鹅颈，逸出一声绵长娇音，颤栗着瘫软在那里。
他再不耐慢条斯理，桎梏崩断，情潮决堤，将她完全笼罩，再无一丝缝隙，咬着牙，将她那些破碎的呻吟，全数堵进了唇齿之间。
夜风摇动修竹，簌簌沙响掩住了室内渐沉的喘息。远处摘星楼灯火煌煌，觥筹交错的喧闹如在云端，愈发衬得这一处静谧。
天禧大喇喇坐在院门口，挠了挠耳根，咧嘴一笑：“我原还觉着你家二爷不近人情，这会儿看来，倒是自己人呐！”
风秀轻哼：“哥哥疼妹妹，难道光靠嘴皮子？我们小姐要星星，二爷都会连夜搭梯子！”
“嗯，是个好哥哥。”天禧望向摘星楼，“要是爹也大方些便更好了！”
风秀斜他一眼：“你家主子若肯入赘，我们王上自然也是大方的！”
“那不能！”天禧一扬下巴，“我们爷如今是大齐的昭王，亲王之尊！你几时见过亲王给人当赘婿的？”
风秀嗤笑：“什么昭王？一没封地，二无兵权，俸禄都说不清个章程，空有个名头，唬谁呢！”
“空有名头？”天禧一指摘星楼，“那里头不是正谈着么？待谈妥了，不过一纸诏书的事，你且瞧好吧！”
远处摘星楼的灯火彻夜未熄，南北大事在推杯换盏间寸土必争。而这一方小院中，久别重逢的两人却在仰止俯就间，将思念酿成更醉人的醇酒。
梅爻蜷在严彧怀中，青丝交缠，呼吸相闻。
他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掌指以帮她揉腰为由，一寸寸丈量玲珑曲线，喉间溢出一声喟叹：“这夜……怎过得这样快？”
她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懒洋洋道：“我们的爹恐怕不觉着快，怕是吵到此刻都没散呢。”
严彧低笑：“放心，谈不崩。”
“这般笃定？”
“就冲二哥把你送我怀里，”他指尖滑过她脊背，惹来她一阵轻颤，“结局便无悬念，不过是谁多一口，谁少一口的事。”
梅爻睨他一眼：“什么二哥，那是我二哥！”
“迟早要改口的。”他忽然凑近，气息烫人，“不如你先叫我声‘夫君’，让我尝尝甜头？”
“想得美！”她耳尖绯红，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扣住腕子压到锦被间。那副羞恼交加的小儿女态，看得他心头发烫，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落下绵密的吻。
她忽而仰起脸：“你那个‘昭王’的封号，究竟是何意？”
光明显耀，德行彰明，更暗藏正统乘续之意。如此尊贵的名号，加诸在一个王次子身上，那些被她按捺下的猜测便又浮了上来。
“总得有个配得上南境明珠的身份……”他指腹摩挲她唇瓣，低声道，“扫西北，肃朝堂，扶储君……我干了这么多活儿，讨个大些的名分不过分吧？”
她嗤笑一声：“是，昭王殿下好能干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这话由你口里说出来，格外令人信服……也颇得我心。”
她霎时明白过来，一拳垂在他胸口上，反倒被硬邦邦的肌肉咯得指节生疼。
寅时末，摘星楼大门洞开，晨光斜照，梅安与严诚明挽臂跨门，踉跄而出，像极了刚出酒窖的老狐狸。
梅安袍角浸湿了酒渍，骨簪斜插，倒更添几分狂放不羁。严诚明九旒冕冠歪斜，鬓发乱飞，西北硬汉的悍野之气灿然。
白砚声捧着文册呆立在廊下，眼前耳边仍回旋着两王谈判的恢宏场面：
“三座矿！本王这三根手指头你看不清？”
梅安伸着手指拍桌子，震得食案上盘盏轻颤。
“放屁！”严诚明踢倒身旁矮凳，冕冠珠串哗啦作响，“你方才出的是布啊布，五根手指头！再加两座铜矿！还有，耍赖还得灌三斛酒！”
白砚声的狼毫在纸上悬停良久，竟不知如何落笔。他原以为这场谈判必是刀光剑影、唇枪舌战，结果竟用了最粗暴有效的方式。
看着两位藩王撸袖子猜拳，要聘礼争嫁妆，要得面红耳赤，争得衣衫凌乱，竟觉自己八辈子也写不出这等精彩的话本子。而一旁那位南境史官，一副《双王醉战图》已画至高潮，两王剑拔弩张、目眦欲裂，腕间青筋暴起……
“快点写！”严诚明一记眼刀飞来，“记清楚，南境再加三成玉贡！”
真乃治大国如烹小鲜，谈大事靠划酒拳。
白砚声甩着酸胀的腕子回府，去仪
卫司传话，远远听到里面阵阵喧哗。他溜达进去一看，凤舞等一干护卫正跟肃羽喝酒，酒坛子滚了一地——肃羽被凤舞“看押”了半个月，私藏的酒快被喝光。
风流护卫一脚踩在条凳上，玉面飞红，手里抄着快要见底的酒坛子，杵了杵脑袋扎在桌上的肃羽：“你身手可以，只酒量不行！”
肃羽已喝得口齿不清，含混地咕哝着：“不、不喝了！我、我不是天禧那一挂……”
凤舞哈哈大笑：“熊样！你主子也不行……待我三小姐大婚，你们都得被灌趴下！”他笑着比划，“你那主子……得爬着进洞房！”
一旁四五个醉醺醺的护卫听得哄堂大笑。
“喝多了！”白砚声看着醉眼朦胧的凤舞，高声道：“我来传二爷话，送那个肃羽去馆驿。”眸中闪过促狭，“喊他主子起床。”

第129章
晨光初绽,翠鸟掠过花窗，啼音碎在染了蟹壳青的窗纱上。柔光漫过帷幔，将交叠的身影洇成水墨。
他衔住她颈侧雪肤,似猛兽擒住猎物脆弱的咽喉,将翻涌的情欲裹着丝丝疼痛推入幽径。一束金芒穿过帷幔，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那背上肌肉虬结，细密的汗珠随起伏蜿蜒而下,他似扑食的雪豹,迫她仰头承受他带着甜蜜的撕咬，听她如小兽般嘤嘤地呜咽。
“还疼么？”他吻去她眼尾泪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一口咬上他肩膀,却又在尝到血腥前松了力，报复性的啃咬化成了轻浅的亲吻,唇瓣沿着他颈线游移,停在了喉间小小的凸起上,他一声闷哼。
眼前人乌发如墨,骨相优越,一双凤眸依然摄人心魄,却再不似当年。三年前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总是淬着冰，无论她怎么暖都不化。而今这双眼却炽热如火,又幽深似海,翻涌着要将她吞噬的情潮。
她指尖不由地抚上他眼尾，仿佛要确认这灼人的热度真实不虚。
他忽地眯了眼，捉住那纤细的手腕，拉到唇边细细啄吻：“在想什么？”
“这样的你……”她声音轻软得似羽毛拂过,“曾是我连梦都梦不到的。”
软语呢喃，烫得他心尖发颤，双臂不由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里，抵额许诺：“待大婚之后……我便能日日这般陪你。”
“……小玉哥哥。”
久违的称呼，带着酸涩的颤音，湿热气息擦着他的胸口，烫的一颗心软软颤颤。
花窗被轻轻叩响，天禧的声音小心翼翼：“爷，王爷和礼官们回来了，喝得面红耳赤。肃羽那小子……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
严彧一怔，刚要问，便听风秀在窗外补充：“肃羽无碍，醉的。”
严彧无声一笑，听起来议亲还算顺利。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却未松开怀里的人，指腹流连在她腰间那一小片细腻肌肤上，低声道：“大约明日，使团该登门送雁礼了。”
梅爻“嗯”了一声，又抬起头，眼中盈着些细碎轻芒：“若我父王继续刁难……”
“无妨。”他俯首低笑，吻了吻她发心，“我摘了他的掌上明珠，总该让岳父大人多讨些利息。”
几缕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似一瓣莹润海棠，嫩嫩的惹人采撷。他看得眼热，忍不住低头去亲。
她躲了几下，推拒着道：“快起来，再躺下去，等会叫门的便不是天禧了。”
他不舍掌下温软，又上下溜了一圈儿才放了人，摸过床头案上的衣裙，哄道：“我给你穿。”
小衣纤软细滑，覆住那对莹白玉兔，在他眼前微微起伏，他双手绕到她颈后，勾着细细的带子打结，却被目下风光和沁人幽香搅得心猿意马，怎么也系不好。
渐重的呼吸擦过她耳畔和锁骨，她忽地轻笑：“你那铠甲钩连繁复，你也穿脱顺手，怎的几寸软缎，倒难住了沙场枭雄？”
“岂能一样？铠甲所覆不过糙汉，这软缎之下……乃是夺命妖精。”他低笑一声，指尖擦过她颈后软肉，“况且枭雄此刻……正被妖精夺了魂。”
“满嘴胡吣。”她娇羞着抓开他的手，“还是我来，似你这般，不知要穿到哪会儿。”
见他勾着唇角端详她，她又催促：“你也去穿。”
梅爻背对他整好衣衫，将长发梳顺，往头上简简单单挽了个高髻，待要将发钗戴回去时，他从身后拥上来，接过她手中金钗：“我来。”
这支金钗昨夜由他亲手卸下，今晨又在他指间重归云鬓，恍若完成了一场隐秘的盟誓。他做得用心，握剑的手捏着女儿家的饰物，小心翼翼插入发间，又退一步端详，再上前调整，最后满意地勾起唇角：“好看。”
房门洞开，晨光倾泻而入。梅爻踏出门槛时，初升的朝阳掠过飞檐，为阶前镀上一层金辉。晨风有些凉，风秀为她披了件斗篷，她立在阶下，蓦然回首，见那人正负手立于廊下，晨曦为他描了金边，长身玉立，风华灼灼。
恍惚间，她想起师傅教的那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我等你。”她灿然一笑，“……昭王殿下。”
最后三字辗转自她口中流出，带着几分戏谑，也藏着说不尽的缱绻。
他望着那道倩影消失于门外，仰首望向如洗的碧空，但见金乌穿过薄云，飞鸟掠过琼檐，振翅朝向远方如黛的群山——那是南境的锦绣山河，亦是她的故土家园。
梅爻回府，经过仪卫司时特地瞧了一眼，白砚声果然在凤舞这儿。一院子人吵吵嚷嚷，正围着白先生问东问西。
“小姐！”白砚声眼尖，一眼瞧见她立在月洞门下，撇开众人疾走过来，巧笑道，“知道您回来定要寻我，我便没敢睡啊！”
伺候这位南境王女，白砚声要自在得多，偶尔还敢开个玩笑，讨个赏钱，不似在扶光府上时那般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不是砸了饭碗，便是丢了小命。
说来也怪，李氏皇族个个都端着架子，让人不敢亲近。反倒是南境这几位，虽也手段狠辣，可更接地气。比如眼前这位三小姐，若非她刻意疏离，那双生辉的盈盈桃目，天然便叫人想亲近几分。
梅爻闻着他身上有些酒气，倒不重，又见他眼带血丝，这一宿想必熬得不易。
她言简意赅：“你昨夜可是全程陪在我父王身边记录？你捡要紧的同我说说。”
“王上真乃神威盖世！”白砚声大拇指一竖，“平王那般强势霸道的人物，昨夜竟也……”
梅爻见他似要说书，摆摆手：“你只说说他们最后议定的条款。”
“哦，那可太多了！封地食邑、通商互惠、矿产盐铁、军事约束，连小世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重点。”
他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双手捧上：“这是我誊抄的简本，全约得用玉玺金印才作数。大齐以南北边界三州为聘，衢州作昭王封地，徐滁二州赋税□□共分。王上压了两座铜矿，粤州自治，划给您做汤沐邑。”手指往下一划，“相关的军事约束，盐铁、马匹、玉石的通商互惠条款，写了整整十七页……”
梅爻指尖停在末页，皱了眉头：“子嗣送京抚养？又是为质！这阿爹也同意？”
白砚声嘿嘿一笑：“礼部那群老酸儒非要添这条，王上当场冷笑。”他惟妙惟肖地学起梅安私下里的抱臂姿态，“老子赌那小子造反都不会答应……”
梅爻：“……”
她缓缓合上册页，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这些条款字字公允，偏生压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们的姻缘里缠着太多金戈铁马，连枕畔私语都系着家国利害。夫妻扶持间藏着制衡，恩爱缠绵里绕着算计，稍有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白砚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地轻叹一声。明艳艳的小姑娘，偏生在最险恶的漩涡里。他摩挲着手中卷册，暗自祈愿：愿这对璧人能在这乱局中，守住初时的这份赤诚。
梅爻寻至阿爹宿处，却不见人影。她脚步一转，往后院那处花木深掩的院落走去——那是母妃浮黎的旧居，已空了十余年。
昨夜摘星楼开宴，梅安喝了不少酒，虽神志尚清，却因强争一宿，眉眼掩不住倦色。昔日杀伐果决的枭雄之姿褪尽，只余一个疲惫的父亲，仰靠在浮黎最爱的藤椅里，掌中攥着件旧物，目光空茫地望着檐角。
直到梅爻轻唤一声“阿爹”，他才恍然回神。
幺儿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浮黎，梅安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
梅爻俯身，瞧见他手里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那是她儿时最爱的玩物，后来破了，阿娘答应再给她绣一个，只是她再没等到。
她接过细看，布料已磨得发软，却并非她玩坏的那只。虎头上的“王”字纹一半工整秀丽，另一半针脚却歪歪扭扭，很糙。
“是不是很丑？”梅安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叹气，“……我绣的。”
她猛地抬头，撞进父亲泛红的眼底。梅安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那时她常常缝一半便睡着了，后来……后来我接着缝，怕你嫌弃，一直没敢给。”
“阿爹……”她摩挲着那歪斜的针脚，忽地扑进他怀里。
梅安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脊背，胸口的湿热让他喉咙发紧，半晌才道：“若不喜欢，便还给阿爹。”
她立时将那小老虎紧紧搂住：“我要！这是阿娘给我的。”
梅安无声地笑了。目光掠过檐下花枝，似乎又见那个纤影坐在晨光里，提针捋线，她那么美，连身后最娇的花都比不上。
“你二哥说，”他忽又开口，“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我看你们阿娘。”
他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眼角湿痕，“幺儿，只要你欢喜，为父此生……都不向大齐兴兵。”
“阿爹！”梅爻又扑回他怀里，方才擦去的眼泪又淌了一脸。
翌日辰时初刻，梅府中门打开，朱红毡毯铺地，檐下铜铃在晨风中清吟，为吉日更添一分灵韵。
平王严诚明率使团踏着礼乐而来，玄色冕服庄重雍容，蹀躞带上明珠随步生辉。身后礼官手捧朱漆礼盘，盘中青玉雁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雁颈系赤金婚书，朝阳之下流光溢彩。
梅安立于高阶之上，一袭暗金纹蟒袍，玉带束腰，威仪赫赫。身后四位公子如松而立。
见使团仪仗至庭前，梅安降阶相迎：“平王携天家之礼而来，南境蓬荜生辉。”
严诚明执圭回礼，笑意温雅：“奉大齐天子敕命，为昭王行纳采之礼，以结两姓之好。”
礼乐声中，梅安亲自迎平王一行入府。正堂早已设好香案，长老们已分列两侧，目光沉凝，注视着大齐礼官将聘礼一一陈列于案。
太祝捧鎏金简册出列，声如洪钟：“大齐皇帝敕曰：择昭王彧，以三州为聘，迎文山王郡主梅爻为妃，永固南北之盟！”
大巫以朱砂点雁额，唱诵：“玄禽纳吉，凤翥鸾翔！”
繁复的仪程中，梅爻立于屏风之侧，眸光流沔，望向堂中那同样一身吉服的男人。他也正望着她，眉目如画，灼灼风华，似也要将这一瞬镌刻心底。
严彧上前几步，捧出一方白玉匣，匣盖轻启，露出内里颗颗饱满的种子。
“雁礼之外，另添聘雪焰兰千株。”他声音清朗，却字字郑重，“此花四季常开，将培至衢州新府。”目光落向梅爻，唇角微扬，“待来日花开，与卿共赏。”
堂上梅安凝视那些种子，眼底波澜微动，而梅爻已湿了眼眶。

第130章
太后大丧的素幡尚未撤下,皇帝便因哀恸过甚罢朝静养。京畿之地尽缟，连最是笙歌不绝的海河画舫都歇了丝竹，唯有萧瑟秋风掠过水面,搅碎一河白色灯幡的倒影。
使团南下时悄无声息,直到数日后，有人撞见恭亲王府上的采买嬷嬷购置红绸吉符，不过半日，各府后院便开始暗流涌动。
细心的又发觉礼部郎中验收了宫造的红纸金粉,更精明的已开始掐指算日子——百日热孝将尽,废太子府近来工匠进出频繁，那位在城郊喂鸭子的主儿,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只是不知哪家贵女应了这场”冲喜”,敢接下这孝幔下的凤冠。各家夫人暗地里点数闺名册，也未得头绪,倒叫这场暗涌更添了几分诡谲。
半月后,三封朱批诏书同时明发六部,解了大家之惑,却也震动了整个朝堂：
其一,皇三子啠,性秉温良,德彰仁孝。昔遭谗佞构陷，今赖天理昭彰。着复太子之位,重掌东宫印玺。其旧邸修缮已毕,一应仪制悉如旧典。
其二，骠骑将军严彧，器宇宏深，功标麟阁。昔平西北狼烟,今成柱石之任。特晋昭王爵秩，开府衢州。赐婚文山王女梅氏，永固南北之盟。
其三乃太后遗诏：彧儿婚事当速，可借百日阳和之气，安九泉悬望之心。今特许昭王于热孝期内成婚，着礼部从简操办，以素银代金玉，以清乐易笙箫。
李啠复位早在朝野意料之中，倒是严彧封王联姻的旨意，惊起一片哗然。可待众人细想，确早有蛛丝马迹。
陛下与太后对严彧的隆宠，早已逾越常制。这位年轻的西北统帅，敢冒然斩杀宗室，敢无诏擅离戍地，更敢夜闯亲王宅邸，险些勒死亲王——这般肆意妄为，便是严平王这般功勋卓著的老臣，也是想都不敢想。偏生他能全身而退，这般恩遇，莫说寻常武将，便是宗室亲王也难企及。
而他这桩婚事，更非无迹可寻。自康王和瑞王朝堂对峙后，这一对璧人的情愫便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当时碍于南北局势微妙，谁都道这段姻缘绝无可能。
可世间诸事，阴阳相生。越看似绝路，反倒暗藏转机。严彧以身为契，将自己永远钉在了南北交界线上。而那位本可逍遥南境的王女，甘愿再入樊笼，为利剑归鞘。这桩婚事，从来不是风月闲笔，而是两个善弈之人，在刀锋上走出的一条活路。
这三道明旨，略略冲淡了大丧的缟素之气。
旨意明发当天，礼部便派员至各王府、勋贵府上递了简帖，太庙亦设了小型告祭。虽公开场合还禁着锣鼓宴乐，可宫门口、平王府、恭亲王府等亲贵府邸，已悄悄换下丧联，改悬了吉符，甚至连宜春坊周围的茶肆，也“偶尔”出现了红纸包的点心。
平王府鹤鸣苑里，那株唯一的梅树下蹲了个小小身影，罗裙曳地浑然不顾，正一捧一捧将土盖住刚埋下的酒坛，沾了泥的小手拍拍按按，将土压实。
“给你们埋一坛合欢酒。”她对着新翻上来的土小声嘀咕，“要埋得深深的，等回来的时候才好喝。”
风过，往她手下吹落了几片半黄细叶。她忽地一顿，想起大哥那句，大婚之后，无召他是不能回京的……她愣了一息，随即将最后一捧土重重压上去。
平王使团自文山启程，并未立即回京交旨，而是转道衢州筹备婚事。大婚定在热孝第九十九日，取“阳极转吉，九九归一”之吉兆。
自太后薨逝，严彧便陷在繁杂的丧仪中不得脱身。既要为李啠复位筹谋，又得周旋于朝堂争那道婚旨，待他星夜兼程赶至衢州时，热孝期已所剩无几。
更要命的是，这所谓的“昭王新府”，眼下还只是刺史衙门临时腾出的三进院落——檐下连喜绸都未及悬挂，唯有几老树还算茂盛，倒像是应了那句“素银代金玉”的太后遗训。
而在大婚前的最后这十余日，梅爻亦未得闲。
绣娘第五次捧着改好的嫁衣进来时，梅爻正对镜试戴珠钗。
老绣娘伺候她试衣，那腰封改成了透肤软纱，铜镜映出那截雪白腰线，走动时似有还无，又恰好被帔帛遮住。
“这帔帛冰蚕丝织就，最是滑腻柔韧。”老绣娘把如水的料子绕在她臂上，灵巧地打了个结，低笑道，“绑什么都不会留痕。”
早识情欲的少女耳根飞红，想起那人在其兄长大婚当晚赖在梅府，在她榻上疯了一整晚，不知餍足地一度还想缚了她抗拒的手，狠狠欺负。
“小姐腰可真细，这腰封还可再缩三分。”老绣娘调整着腰封，浑然不觉铜镜里映出的小姐眼波藏春。
梅爻望向铜镜，似又见那人手掌掐握住她腰肢，拇指恰好抵在腰窝，滚烫的呼吸缠上她耳畔：“这么细的腰……可怎么经得起折腾？”
回忆如潮，单是想一想，她已酥了脊骨。
窗外，夜影带着南境最骁勇的一支铁骑，映着晚霞启程。他们将在衢州边城外三十里处驻扎，那是他父王梅安给她的退路，也是给北人的威慑。
而梅挚已押送她一车车、一箱箱的嫁妆先一步启程，送往衢州新府。
梅爻在兴奋又紧张中迎来了大婚日。她的父王和二哥亲自送嫁，三位义兄已在衢州城外和礼宾相迎。
本为军事要塞的衢州城，城墙披红挂彩，红绸自城投垂落，随风翻腾如浪。城上城下十步一卫，皆肩甲系红绸，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打头的梅溯瞧这阵仗嘿嘿一笑：“喜庆是喜庆，这小子可也不服软。”
说话间便见迎亲队伍烈烈而来，倒并非喜轿鼓吹，而是铁骑开道，战马披红，马踏青砖之音整齐如雷，其后是八骏鸾舆，奢华尊贵。
凤舞领南境精锐，肃羽领北境玄甲，护卫婚车两侧。这对不打不亲的“冤家对头”各执红绸一端，为婚车引路，眼里狭光闪闪，都卯着劲儿今日非得灌趴下对方。
州府衙门临时辟出的昭王府，虽不及京中王府雕梁画栋，却也因这场大婚被装点得既庄重又热闹。衢州城历来兵戈相
见的多，何曾有过这等喜事，州府大小官员乃至富贾名士具来道贺，便是平明百姓亦是夹道相迎，隔门观礼。
贺礼堆得满庭满院，白砚声在核查记录礼物时，心细的发现一份由苍梧州商队送来的贺礼，还有一封信，那笔迹白砚声一看便笑了。
吉时吉地，青庐帐内，一对新人先拜天地再拜君，又拜鸾神拜父母，终是礼成。
热孝期内，仪程从简，省去了繁文缛节，只余宾朋欢宴。觥筹交错间，众人虽有心闹一闹新郎官，却碍于其身份不敢造次。而梅溯竟也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刁难他，反倒主动替他挡酒周旋。酒过三巡，他亲自扶着“微醺”的严彧离席，一路送进洞房，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房内红烛摇曳，春光融融。
没有雀扇遮面的娇羞，只有一幅银丝面具斜斜挂在耳畔，半掩着那张芙蓉玉面。露出的眉眼如桃花蘸水，潋滟生波，朱唇娇嫩欲滴。
她笑盈盈望着他，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狡黠意味。四目相对间，严彧从那双春水般的瞳仁中，看到了温柔痴望的自己。
“叮——”
她故意歪头一笑，耳畔面具银链上的小福铃清脆一响，震得他心尖微颤，他下意识朝那面具伸出手去。
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拦住了他的指尖。
风秀笑吟吟：“王爷，我们南境的规矩，这面具……可不能用手摘。”
严彧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精巧的银链上，细细的链子缠绕耳廓，末端各坠着一只小福铃，只微微动作，便会清泠作响。
面具精巧细致，斜斜半挂，反倒比全然摘下更具几分风情。
他忽地低笑，指尖一转，抚上那露出的半瓣朱唇。食指轻抬她下颌，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过柔软唇瓣，嗓音低哑：“无妨，既不能用手……”他俯身逼近，呼吸交错间，温热唇瓣近乎贴上那枚调皮的小银铃，“用别的地方，也是可以的。”
银铃骤响，身下人娇羞闪避，偏被他扣住了后颈。
风秀“哎呀”一声，提裙疾走，临到门前又顿住，背对着他们嗔道：“合卺酒在桌上，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说罢头也不回地带上门，将那声银铃的脆响也关在了屋内。
严彧已抓住那两只纤柔玉腕，将人扑按在榻上。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目光烫得梅爻心尖发颤，一点点逼近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等……”梅爻侧脸躲开，银铃面具在烛光下泛着细碎流光，“……你不先摘了它么？”
“戴着。”他忽而低头，高挺的鼻梁蹭过她面具边缘，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逼得她不得不转回头来。
银铃随着她的颤抖叮当作响，他低笑一声，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待会儿比比看……是这铃铛响得欢，还是你……”余音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滚烫的掌心已经探入嫁衣，“叫得更好听。”
精心缝制、改了又改的嫁衣，那些精巧心思终究没派上用场，在繁忙中旷了多日的男人，终于将娇软软一团名正言顺搂在怀里，哪里还耐得住轻拢慢捻，那奢华嫁衣在他掌下齿间，尽数做了碎片，倒是那条帔帛不负所望，至后半夜时，成功绑在了……昭王殿下的手腕上。
严彧仰躺在锦被间，手腕被缠缚在床柱上，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映着烛火，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纵容。他唇角噙着笑，嗓音低哑：“……好手段。”
梅爻指尖慢条斯理地抚过他青筋浮起的小臂，沿着硬实的肌肉线条擦过胸腹，故意在敏感处轻轻一刮，如愿听到他呼吸一滞。
“小玉哥哥不是最擅长‘脱身’？”
她俯身，红唇几乎贴上他耳畔，热热的气息擦进他耳廓，“怎么眼下竟这般乖顺？”
严彧喉结滚动，眼底暗色翻涌，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小狸猫，且容她耍耍。
梅爻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绷紧的肌肉，在敏感处恶意打圈儿。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使坏般瞄着他隐忍的神色。小银铃从他身上擦过，随着她的动作轻响，衬得她嗓音愈发甜腻：“对逃奴，我要怎么惩罚呢，你说？”
严彧额角青筋凸起，某个时刻很想一把挣脱，可又强忍住，浑身紧绷，硬到不行。
“不是想听铃响？”她狡黠一笑，衔着那枚小银铃凑上去，冰凉的金属和她湿热的唇擦过他的喉结，缓缓滑下，激得他肌肉泛起细微的战栗。
“叮铃叮铃——”银铃的清响混着她唇齿间轻喘，一路蜿蜒而下，铃舌打着转儿擦过，严彧瞳孔骤缩，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咔嚓”一声，丝帛应声而断。
梅爻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掀翻在锦绣堆里。他精壮的身躯覆压下来，滚烫的肌肤贴着她每一寸曲线，胸膛急遽起伏，凤眸似着了火。
“现在……”他滚烫的吐息烫着她的耳廓，掌心不容抗拒地扣住她腰肢，“我想听点别的。”
沉腰的力度让她惊喘出声。
梅爻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饶命。”
她原以为夜已过半，却不知这头饿狼方才开宴。
严彧低笑一声，咬在她颈侧：“再教你个道理，战场上，赢家通吃！”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