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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作者：998
内容简介
 兵痞糙汉攻X温柔人妻受，体型差，肤色差。 罗秀成亲第二年相公就死了。 婆家撵他回家，娘家大哥想把他卖给瞎子换钱，罗秀没法子只得挺着大肚子去了村里老宅独自生活。 村里的日子不好过，他一个小寡夫没个汉子撑腰，谁都能来踩一脚。 后来遇上个军营里出来的汉子，人长得又凶又壮。好歹能护他周全，罗秀半推半就的跟他钻了被窝。 * 郑北秋第一次看见罗秀是在河边，挽着袖子洗衣服，胳膊白的像截藕，馋得他当天晚上洗了两次冷水澡。 第二次遇见罗秀，他已经嫁为人夫，一身红衣俊得让人念念不忘。 第三次郑北秋爬了他的墙头，终于把人吃到嘴里。 【阅读指南】 *架空古代，架的很空，经不起考究。 *有生子，雷这一口的可以直接X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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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寒料峭，路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野地里已经钻出几根嫩绿的新芽。
一个穿着青色薄袄的妇人挎着柳条筐从村西头匆匆走过来。
“张婶子，在家呢吗？”
“在呢，是柳花来了，快进屋。”
“不进去了，过来问你家借两碗灰面，等收了麦就还你。”
“可是家里来客人了？”张氏拍着衣衫上的草叶询问。
“哪有，我侄儿没了，给他蒸几个贡馒头……”
“侄儿？哪个侄儿？”
“大郎，柳长富。”
张氏一听连忙打开大门拉她进了院子，“什么时候的事啊，我记得大郎年纪不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柳花鼻子一酸，“前天跟我大哥去山上打柴，不小心滚下来摔死了。”
“摔死了？他不是去年刚成了亲吗，这一没小夫郎怎么办？”张氏打开仓房门，进去舀了两碗灰面倒进她的布口袋里。
“罗秀也是为难，年纪轻轻就丧了夫，肚子里还揣了孩子。”
“他还怀孕了？”
“都六个多月了，可惜我那苦命的侄儿连孩子都没见到……”柳花说着又呜咽的掉起眼泪。
“节哀顺变吧，怎么着也得让他把孩子生下来，不然长富连个后都没有。”
“是呢，不跟给您说了，我得赶紧回去蒸贡了，明个就该出殡了。”
“去吧，待会儿我也过去瞧瞧。”
村西头柳家院子里围了不少人，大伙正在商量明天出殡的时辰，因为柳长富是横死的又年轻，不能按普通老人去世那般出殡，需得找个合适的时辰，省的以后折腾家里。
村子里有能掐会算的老伯，最后给选了个明天卯时出殡，“一定赶在卯时埋进去，不然以后怕作乱，天寒地冻待会儿就带人去挖坟地吧。”
“多谢老叔。”柳全从怀里摸出一吊钱塞给他，这种事没有白算的，多多少少都要给点。
老头也没客气，收下钱又提点了几句，“这孩子死得这么突然并非是巧合，刚才我给他算了一下八字，成亲时的日子没选好，加上夫郎的八字太硬，唉……”
柳全一听，眼泪又冒了出来，脸上满是悲戚。
旁边的人劝解道：“全哥别太难受，孩子没了也得往前看，二郎三郎还没成家，都得指望你呢。”
“我省得……”
屋子里柳方氏正在给儿子烧纸钱，儿婿罗秀跪在旁边，俊秀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他自幼生的白净，一身孝衣穿在身上，平白多了几分柔弱的美感，脸颊那颗孕痣因为怀孕的缘故，红的像朱砂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跪在他旁边的柳二富时不时拿眼睛瞟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燥得耳根通红。
不多时柳花挎着筐回来了，“灰面借来了，大嫂烧火我来和面吧。”
柳方氏扶着墙起身，大概因为蹲坐久了身形有些摇晃，罗秀连忙伸手要扶住婆母，结果被一把推开。
罗秀低头扣着指甲忍不住又落下眼泪，相公突然离世，旁人都说是自己克死的，连带着公婆对他都没了好脸色。
不多时柳花和好面，放进锅里准备蒸馒头了，死人吃的馒头不用发，直接用死面蒸就行。
馒头下了锅，柳方氏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我可怜的大郎……就这么没了，你让娘咋活啊……”
柳花也跟着掉泪，但还是劝着大嫂，“遇上这种事谁都没法子，都是命！”
“花啊你不知道，大郎前几天念叨就想吃一口面饼子，可巧家里的灰面都被我借出去了，这孩子连口面饼子都没吃上就走了……我一想就难受呜呜呜……”
“谁能想的会发生这种事。”柳花擦了把鼻涕，伸手把嫂子扶起来。“嫂子可不能哭坏身子，不然二郎和三郎谁来照看？”
柳方氏闭着眼点点头，两人进了里屋。
“大郎走得这么突然，罗秀以后怎么办？”
柳方氏脸色蓦得冷起来，咬牙切齿道：“都是他克的！早先成亲的时候我就说不能娶，年纪轻轻爹娘都没了必定是个命硬的。你大哥偏不相信，要不是他怎么大郎年纪轻轻就没了，等出完殡就把人撵回去！”
“他肚子里还有大郎的孩子呢……”
“大郎没了家里少个劳力，二郎马上该说亲了，实在是养活不起……”
柳花叹口气，大嫂说的她也理解，家里不富裕留下罗秀就是留下两口人。
“他娘家那边送去信了吗？”
柳方氏擤了把鼻涕道：“昨个就送去了，今天应当能过来。”
待外面商量妥了出殡时辰，屋里的馒头也熟了，柳花揭开锅，把馒头摆在小桌子上点了香烛。
柳三郎看着热腾腾的灰面馒头馋的直咽口水，小声问旁边的二哥，“这馒头待会儿咱们能吃吗？”
柳二郎锤了他一下，“你饿死鬼托生的，那是给大哥的贡品！”
“我就是问问，你打我作甚。”老三扁着嘴离他远一点。
罗秀也饿了，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呢，他怀着身子正是爱饿的时候，闻着面香味，嘴里疯狂分泌口水。
可是一想到躺在旁边的相公，不由的悲从中来，食欲便都没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柳花才过来把他扶起来，“去进屋歇会儿吧，今个家里忙都顾不上你。”
“没事，小姑……”
柳花看着他忍不住叹口气，这孩子也是个命苦了，爹娘都没了听说大哥嫂子待他也不好，好不容易嫁过来过了两天好日子，结果相公又没了……
“屋里给你留了一个馒头，进去垫垫肚子，明天出殡还得跟着去山上呢，不吃东西可不成。”
“唉。”罗秀进了西屋，这是他和相公住的卧房，柳家三间平房，东屋西屋有两间卧室，中间的堂屋子是做饭吃饭的地方，如今相公也躺在那。
罗秀扶着腰坐下，炕边放着一个陶碗，里面有一个小儿巴掌大小的死面馒头。
这东西刚出锅的时候软和，凉了硬得像石块蛋子，罗秀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含软和了才咽下去。
才吃了几口，外面突然传来柳三郎的声音，“大嫂，你哥和你嫂子来了。”
罗秀吓得手一抖，馒头直接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藏在枕头下面，打开门就见罗壮和媳妇罗赵氏站在门口。
大哥眉头紧蹙，大嫂一如既往的假惺惺，从怀里抽出帕子按在眼角，“唉哟我可怜的弟夫，怎么走的这么突然啊……这叫我们秀儿怎么活啊……”
柳方氏听她哭自己也跟着哭，柳花劝了几句没忍住也掉了眼泪，哭了半晌几个人才平缓住情绪。
罗壮问：“长富的后世安排好了吗？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一早就出殡，今晚你们都别走了，留下来住一宿吧。”
大嫂走到罗秀身边，拉住他的手假意安抚，“我可怜的弟弟，你命咋就这么苦呢，可怜你肚子里的孩子连他阿爹的面都没见到。”
罗秀猛地把手抽回来，低着头嗫喏道：“谢谢大哥大嫂过来……”
天色不早了，来了外人就得张罗吃饭，罗家不是富户，东西都得出去借，东家借块肉，西家借几个鸡子，好歹把人招待了。
吃完饭罗秀还要跟两个弟弟守灵，尽管天气寒冷，但放置了两天一宿的尸身仍旧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熏得罗秀不停干呕。
柳花见状道：“你怀着身子晚上就别守灵了，早点去休息吧。”
“哎……”罗秀回到西屋，大哥大嫂已经躺下了，他扯着被子在靠墙的一边也睡下。
大概心里惦记着事，一直睡不着，一会儿想起相公活着时候的模样，一会儿想到以后该怎么办。
柳长富活着的时候对他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村子里过日子都是这样，成了亲睡一个炕头，难免有吵闹的时候。
现在他死了，罗秀就光记得他得好了。
听婆母的意思是打算让他回娘家，罗秀不想回去。
罗家兄弟姊妹一共四人，除了早逝的二哥，他下头还有个小一岁的妹妹。
早些年爹娘活着的时候，日子还挺好过的，罗家地多加上爹娘都能干，是十里八村都有名的好人家。
罗秀十二岁那年，爹爹突然得疾病，为了给爹治病卖了几亩地，家里的日子才艰难起来。可惜爹的病没治好，娘身体也不行了。
爹娘一走，大哥大嫂当了家，家里的累活重活全都落到罗秀和妹妹罗珍身上。
那会儿真是黑天白天的干活，白天在地里干，晚上回家还要织布织到深夜，手指上磨得都是血泡，连饭都吃不饱。
不过幸好娘亲去世前已经给他订好婚事，就是现在的柳家，成年后就嫁了过来。
可怜妹妹没定亲，去年被大哥大嫂嫁到镇上的一个老财主家做了小妾，听说那老财主都五十多岁了……
一直这么躺到天色微微亮，罗秀才有一点困意，刚合上眼睛就听见旁边大哥和大嫂小声说起话来。
“今天出完殡就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我都打听好了，下洼沟那个瞎子能给五贯钱做聘礼，像他这般大着肚子的这个价可不少了。”
“肚子里的孩子也要？”
“管他要不要，咱们拿了钱就行。”
罗壮还有些犹豫，“柳家能放人不？”
大嫂嗤了一声，“怎么不放？瞧这穷酸样只怕也养不起他们父儿俩，万一生下来是小子以后还得交丁税，柳家才不会留呢。”
……
躺在角落里的罗秀咬着牙齿，浑身微微发抖，没想到相公刚走大哥和大嫂已经算计起他来，一想到要把他卖给一个瞎子当夫郎，只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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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新文啦~
带着罗秀和郑北秋给大家问好！

第2章
昨晚一宿没睡，早上起来时罗秀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
大嫂看见上前打趣道：“嫁了人是不一样了，都能睡懒觉了，以前在家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罗秀对她厌恶的无以复加，穿上衣服起身走了出去。
罗赵氏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还敢给她摆脸子看，等回了家有他好受的！
罗秀脚步匆匆的去了茅房，结果一开门正好撞见二弟在里面，吓得他手一抖连忙把门关上，臊红着脸回到屋里。
婆母柳方氏正在做早食，煮了一锅粟米粥，罗秀蹲在灶膛旁边烧起火来。
“不用你烧，你去旁边待着！”
“娘……让我干点活吧，不然我心里不安定。”
柳方氏冷着脸没再说什么，将锅里的粥熬好招呼大伙过来吃饭。
吃完饭就要去出殡了，几个汉子将柳长富的尸体搬出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棺材里，薄薄的棺材板连漆都没刷。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大伙抬着棺材朝北山上走去。
因为柳长富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所以昨天在祖坟外围刨了个坑。
扛棺材的汉子们脚程快，罗秀怀着身子跟不上，慢慢就被落在了最后。
前头大哥大嫂根本不管他，婆母和公爹也着急上山埋棺材生怕误了时辰，只有姑母柳花惦记着他，拉着他的胳膊往上走。
好不容易走到坟地，罗秀累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站在旁边的柳二郎目光便像钩子似的落在他身上。
罗秀长得真好看，越是素的衣裳越衬着得他小脸白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被朝阳一照，泛着光，看得人口干舌燥。
柳二郎赶紧低下头，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眼看得浑身的血都往身下涌去。
棺材放进坑里，随着柳父用铁锹铲了第一铲土，柳方氏再也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呜咽变成了恸哭，捶胸顿足道，“大郎欸，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柳花拉着大嫂也跟着哭，“大侄子你走好吧，别惦记家里了……”
罗秀跪在旁边呆呆的看着那口薄棺材，眼泪簌簌的往下掉，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无依无靠的感觉。
柳长富死了，他成了寡夫，以后再没人给他撑腰了。
“长富，长富我随你去了吧！”他起身就要朝坟坑里跳，幸好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这孩子要干啥啊，好死不如赖活着，甭想不开啊。”
二郎和三郎也上前拦住他，“大嫂别想不开，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罗秀无声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下来，看着一抔抔黄土将棺材掩埋成一个土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农家出殡简单，埋完坟小辈们磕几个头把香烛烧完就结束了，罗秀拖着沉重的身子跟着大伙下了山，这一路都在想回去该怎么办。
肯定不能回娘家，回去的话大哥和大嫂必定将他卖了，他不想跟一个瞎子过一辈子。
况且他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生在别人家，他们能对这孩子好吗？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不想让娃跟他过一样苦的日子。
忧心忡忡的到了家，柳全给抬棺材的汉子们结了钱，晌午就不管饭吃了。
这一场丧事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更别说突然没了一个青壮的劳动力，开春的地还不知该怎么种呢……
丧事办完柳方氏跟罗家大哥大嫂商量起罗秀的事。
“大郎这么突然就走了，罗秀还年轻总不好留下他一直守寡，待会儿你们就把人带回去吧。”
娘家嫂子笑的一脸殷切，“亲家伯母是个明白人，我们来也是想把他接回去的，可惜这孩子没福气不能跟你们成为一家人了。”
柳方氏心里难受也懒得跟她客套，直接开口道：“人可以带走，不过成亲的时候给了你们家六贯聘礼得退回来一半。”
“啥？！”罗赵氏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们清清白白的哥儿嫁过来，让你们儿子睡也睡了，肚子里还揣了崽子，怎得如今我们还得退给你钱？”
柳方氏啐了一口，“谁让你们家罗秀我把我大郎克死的，要你们退回三贯算便宜的。”算命的话她都听见了，早先成亲前没找人算算，如今把儿子克死后悔不迭。
“这话你自己听着可笑不？自己儿子短命鬼也能怪到旁人身上去。”
“你骂谁短命鬼，你骂谁短命鬼？”柳方氏一听就炸了，跳起来跟罗壮媳妇撕扯起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连忙把两人分开，这罗壮媳妇说话属实不好听，人家刚没了儿子她骂人短命鬼，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嘛。
本来方氏也没想留下罗秀，如今被她气的一口咬死了，“你要把人领走必须退我三贯钱，否则今天罗秀出不了大门！”
“我呸！你稀罕就自个留着，谁想要这个累赘！”统共就能卖五贯，还得退回柳家三贯，为了两贯钱让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买卖着实不划算。
站在旁边的罗壮开口，“小秀，你走不走？”
罗秀没想到他突然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嗫喏的开口，“俺不想走，俺肚子里怀的是长富的孩子……俺要给他留个后。”
罗赵氏一听拉着相公扭头就走，大哥大嫂一走罗秀心里是高兴的，这下就不用担忧被卖给瞎子了！
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公爹柳全才开口，“白日你娘闹脾气说了胡话，明个你收拾了东西自己回去吧。”
罗秀一听，放下筷子跪在地上砰砰的磕起头来。
“你这是做什么？”
“爹娘，我能干活也能织布，我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让我留下吧！”
“不是撵你走，是真养活不起……长富没了，开春佃的田就少了。再说二郎也该成亲了，家里的屋子不够用，你留下来住哪？你娘家地多，回去日子总比在这强。”
“我住柴房、住谷仓，住哪里都成，回去大哥大嫂要把我卖了，求您二老别撵我走。”
柳二郎见这幅情形当即开口，“爹娘你们别撵大嫂，大不了……大不了我照顾他，大哥的孩子我也一并养了。”
“你这叫啥话？”柳方氏怔住。
柳二郎涨红着脸道：“俺想娶嫂子。”
这话一出罗秀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怔怔的看着婆母和公爹。
果然柳全瞬间暴怒，抄起炕上的笤帚就朝他抽打过去。“畜生啊，你大哥刚埋进土你就惦记上嫂子了，还要脸不要！”
柳二郎被打的嗷嗷直叫，罗秀跪在旁边也不敢求情，心却是跌到了谷底，没想到二郎居然对自己有这种心思，这下只怕想留都留不下了。
打了半天柳方氏看不下去了，“你打死他吧！老大刚没把老二也打死，我也跟着一起去罢！”
柳全停下手气的胸口起伏，“你给我滚出去！”
柳二郎抹着眼泪跑出了屋子，只余下罗秀脸色苍白的跪坐在地上。
“明个一早你就走，这家里留不得你了！”
罗秀闭了闭眼睛给二老磕了个头，缓缓爬了起来，看着他这幅模样柳方氏也有些于心不忍，“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娘家，河东那边有个老宅，自己搬过去住。”
“谢谢爹，谢谢娘！”
柳全摆摆手，“这爹娘也别叫了，以后就当没嫁过俺们家，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
翌日一早，罗秀背着一个小包袱朝河东走去。
柳家的老宅在河东村，原本河东和河西是一个村子叫大河村，结果有一年发大水将两个村子冲开了，所以现在被分成了两个村。
当初大水将柳家老宅院子冲垮了一半，柳全便带着妻儿来到河西这边盖了新房。
如今老宅空着一直没人住，罗秀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门口，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几乎把房子都遮住了。
跟旁边的人打听半天才确定这片荒地就是柳家老宅。
他踩着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期间还有不少老鼠从里面窜出来，吓得心砰砰乱跳。
好不容易找到门口，房子比想象中好一些，除了被大水冲垮的半边外有些破败，剩下的这边看起来还能住人。
老房子盖的时候用料讲究，夯实的黄泥砖里面还加了糯米水，要不是被水冲垮住上三四代人都不会倒。
屋子里有灶台也有炕，明日去镇上买个锅，以后就能自己生火做饭了。
罗秀口袋里没钱，但有根银簪子，是娘去世时留给他的遗物。
这簪子是瞒着大嫂给的所以赵氏并不知道，否则以她那吝啬的性子怎么可能让他带出来。
原本这簪子罗秀打算留作纪念的，可如今都快活不下去了，只能拿来换些吃食和用具，先活了命再说。
罗秀折了一把草做了个简易的笤帚，放下包裹把屋里简单的扫一扫，待会儿再找木板将门窗封上，省的晚上冷风吹得受不住。
一想到以后一个人生活，心里还有些忐忑。
毕竟他才十八岁，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哪敢一个人跑出来住，罗秀摸着肚子满脸哀伤，只盼着肚子里的娃娃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第3章
罗秀手脚麻利，一上午的功夫就把院子里的草都清理干净了，积雪被太阳一晒化的七七八八。
拾掇完这小院还挺不错的，房后挨着河，吃水洗衣服都方便，就是位置有些偏僻，周围只有四五户人家。
住最近的一户是一对老夫妻，年纪都不小了，听说家里的孩子做生意都搬到了镇上了，他们舍不下村子里的地就没跟过去。
斜对面住着的是一个老鳏夫，四十多岁了，个子不高满嘴黄牙，看罗秀的眼神就像是饿狗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罗秀只打了声招呼就赶紧走了。
前院是个大户人家姓张，六间房子住着十多口人，家里老的少的四代同堂。
就是掌家媳妇不太好说话，罗秀过去借镰刀割草的时候，那妇人拿眼睛一个劲得瞄他肚子，问他怎么怀着身子一个人出来住。
罗秀不好隐瞒，便把丈夫去世自己被赶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那妇人撇着嘴没搭理他，等罗秀出来时听见她在背后议论，“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人，不然婆家能把个大肚子的小郎撵出来？那肚子里指不定怀着谁的孩子呢。”
罗秀气的倒仰，愤愤的朝她家吐了口口水。
倒是隔壁的老两口挺好说话，老婆婆也姓柳跟柳全家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若是按辈分算罗秀还得叫她一声姑婆。
晌午特地叫罗秀去他家吃了顿饭，“你一个小郎自己住过来多不方便，咋不回娘家去啊？”
提到这个罗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也想回去，可是爹娘都死了，大哥和嫂子对我不好，回去就得把我卖给瞎子做夫郎，没办法这才一个人出来住的。”
老太太一听心里更是可怜，“唉，苦命的孩子，那就在这住下吧，以后有事就喊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谢谢姑婆。”
“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两家本来也是亲戚。”
吃了一块豆饼喝了半碗粟粥，罗秀赶紧回去继续收拾，得赶在天黑前把门窗封好，不然怕夜里钻进来东西。
窗户是直接用木板钉死的，等以后有条件再做个活的，这样白天就能掀开晒晒太阳。
屋子的门板原本就是好的，就是门栓不知道哪去了，罗秀找了个小儿手臂粗细的棍子替代，从里面一插外头的人就进不来了。
唯一难办的是屋顶漏的厉害，他大着肚子不敢爬上去弄，幸好这个季节不怎么下雨，等去镇上卖了簪子换了钱，再找人帮忙把屋顶修好。
这么盘算着日头落了山，罗秀站在门口看着周围的房子都冒起炊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肚子又饿了。
以前没怀孕的时候饭量没这么大的，可能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太贪吃，罗秀佯装生气的拍了拍肚皮，“阿父现在可没东西喂你，等明天咱们去了镇上买点粮回来。”
肚子里的娃娃像听懂的似的，轻轻踢了他一下，弄得罗秀咯咯笑起来。
大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罗秀吓了一跳，收起笑容问了声，“谁啊？”
“是我，大顺哥，过来给你送点吃食。”
这人就是住在斜对面的鳏夫，大名叫杨大顺，今早罗秀刚来的时候路过跟他打听了老房的位置。这人说话时眼睛像虫子似的往身上爬，膈应的罗秀话都没问明白就走了。
“不用了，我吃完饭了你回吧。”
杨大顺一听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了几步。“大哥没别的想法就是给你送点饭，你这刚搬过来，没锅没碗的别饿着。”
老宅没有篱笆和大门，根本拦不住他，吓得罗秀立马拔高音量，“你要做什么？快出去！”
这边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两个老人，不多时老爷子便咳嗽的出来。
杨大顺连忙端着碗走了。
罗秀吓得够呛，加上白天干活累着了，这会儿肚子转着筋，疼得他直冒虚汗，半天才缓过来。
他赶紧抓了几把干草塞进灶坑里点燃把炕烧热。
炕烧的差不多了，罗秀躲进屋里把门插上，这一宿抱着包裹在炕上都没敢合眼，生怕半夜那人再来。
炕烧得热乎待着倒也不冷，罗秀回忆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相公走得太突然，前一天两人还因为一点小事吵嘴，具体为什么罗秀都想不起来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在屋里纳鞋底，三弟突然跑进来大喊，“大哥不行了，大哥从山上滚下来了……”
当时针直接扎进了肉里，罗秀都没觉得疼，爬起来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只见四五个人抬着长富进了院子，满头的血都已经凝固了，身体僵硬又冰冷，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扶着墙哇哇大吐，早上吃的那一碗粟米粥连带着胃里的酸水全都吐了出来。
当时没人在意他，大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婆母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公爹也不停的掉眼泪，不多短短几个时辰，自己与相公就天人两隔。
罗秀抹了把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冷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把屋里这点热乎气吹散了不少，冻得他抱紧胳膊瑟瑟发抖。
好不容熬到天边泛起光亮才眯了一会儿，也没敢睡太久，今天还得去镇上买锅和粮食。
*
常胜镇听老辈子讲是个战场屯兵的地方，当初大周跟蛮人在附近打过几场胜仗，因此得名常胜。
镇子不算大，但很是热闹，特别赶上大集的时候，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过来买卖东西，人挤人都走不动道。
今天不是大集，所以镇上的人也不算多，但街边能看见不少卖山货的人。
眼下秋收结束，趁着这几日天气晴朗，村里人便将山上采的野菜，打的野兔子野鸡拿来卖卖贴补家用。
罗秀只去过镇上两次，第一次是十一岁时跟爹去镇上卖粮，那会儿他和娘亲还有妹妹坐在车上哼着歌，卖完粮爹还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糖人，那甜丝丝的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爹娘相继离世，就再也没机会去镇上了。
第二次是成亲后跟着柳长富来镇上买过一次东西，只不过那次来坐得是同村的骡车，都没来得及逛一逛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这次是罗秀第三次来镇上，入镇时有两个小吏守在门口，凡是带着东西去卖的都要收三五文的税钱，罗秀只背了个小包袱所以没收钱，直接放他进去了。
镇子真大啊，居然还有二层的小楼，罗秀边走边好奇的张望，跟路边的货郎打听了一下，找到换银子的钱庄。
银庄有挺高的柜台，罗秀得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的模样，他小声打听道：“借问咱们这能换铜钱吗？”
“能换，客官要拿什么换？”
罗秀从怀里掏出用布包了好几层的银簪子，“这个能换多少钱？”
“得绞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纯银的。”
“是，我娘给我的时候说是银的，有二两多重呢。”
“那也得绞开，不然里面包得铜铁我们岂不是亏死了？”
罗秀满脸不舍，这是娘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了，“那……那便绞吧……”
伙计拿着大剪刀把簪子一分为二，“是银的，一共二两三钱重，您是全换了铜钱还是留一半？”
“留，留一半吧。”全换了铜钱得有好几斤，拿着只怕会被人惦记上。
伙计麻利的给他数了一贯两吊钱递过去，余下的半根簪子罗秀又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放在包裹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踏实，出了钱庄准备去粮铺先买过冬的粮。
等开了春把前后院子收拾出来，种些豆子也够自己一个人吃了。
*
出了钱庄罗秀在街上逛了逛，经过卖馄饨的摊子前就走不动路了。
昨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大概孩子也饿了，在肚子里一个劲的踢他。
罗秀撞着胆子走上前打听，“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素的三文，肉的五文，客官您坐下喝一碗？”
“来碗素的吧……”三文钱不算贵，偶尔尝尝味道也行，罗秀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不一会热腾腾馄饨就端了上来。
素馄饨是韭菜鸡子馅的，每个有拇指大小，一碗里只有八九个，正常都是搭配饼子吃的，面饼还要两文钱，罗秀舍不得再花钱买，只喝碗馄饨垫垫肚子。
正吃着，摊子上又来了几个食客，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
“老板，来三碗肉馄饨，十个芝麻饼子。”
“好嘞！”
三人在罗秀旁边落了座，让原本打算慢慢品尝的他，马不停蹄的喝完碗里的馄饨汤，结了钱匆匆离开。
其中一个人抻着脖子张望，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秋哥认识那个小郎？”说话的名叫张林子，长得横眉竖眼，是镇上有名的刺头，在赌坊里给人做打手。
“瞧着眼熟。”被问话的汉子身材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着有些凶，更别说他脸颊上还有条疤，将左边的眉毛一分为二。
另一个胖子打趣道：“嘿，别是秋哥的老相好吧。”
张林子锤了他一拳，“别他娘的胡说八道。”
馄饨端上来，几个人汉子呼噜呼噜的喝起来，半碗下了肚张林子问道：“秋哥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军营那边不用去了？”
“去年受了点伤，阴天下雨疼得厉害，将军体恤我就让我回来了。”
其实这里面的事多着呢，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楚，郑北秋也懒得跟他们解释，便随口搪塞过去。
“回来好，以后跟我和柱子一起去赌坊干吧，我跟老板说一声，一个月能给两贯钱呢。”
“再说吧，我得先回村里看看我娘，收拾收拾房子，有合适的娶个媳妇。”
郑北秋手里不缺钱花，这些年在军营打拼下来，大大小小的封赏加在一起攒了几百两银子。他不像其他人喜欢喝酒赌钱，这银子足以后做个小生意养家了。
旁边的二柱子道：“对对对，传宗接代是正事，不然岁数大了不好生儿子。”
张林子又锤了他一拳，“你他娘的少说两句吧。”
胖子捂着肩膀一脸委屈。
倒是郑北秋没生气，将碗里的馄饨喝完，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子放在桌上，“我先走了，你们俩吃着，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说罢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哎，秋哥有事就说话！”
等人走远了二柱子才道：“林子哥，刚才你一个劲锤我干啥啊。”
“你他娘的真傻啊，还以为他是以前大秋哥吗？”
“咋了？”
“你瞧瞧他这身煞气不知道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我看着都害怕，这样的人最是心狠手辣，你以后说话可注意点别惹怒了他。”
“哦。”二柱子挠挠头，心想大秋哥不还是大秋哥吗，小时候带他们上山摸鸟蛋，下河捞鱼的大哥，哪有啥变化啊。

第4章
罗秀一路打听到粮铺的位置，走进去问了问价格。
因为现在刚开春，粮价照比秋天时贵不少，豆子六十文一斗，粟米是七十文，陈米也要六十五文。
还有磨好的灰面要一百文一斗，这么贵的吃食罗秀想都不敢想。
他手里这点钱要坚持到秋收，还要给孩子提前准备好衣裳，得省吃俭用。
最后买了三斗豆子，三豆粟米，六斗粮应该够他吃几个月了，买再多他就背不动了，等天气暖和种了粮就好了。
伙计麻利的给他称了重量，因为来的时候没拿袋子，额外又添了个两个麻袋花了六文钱。
结完账罗秀试着背了一下，两个口袋分量不轻但背得动，出去还得买口锅和碗，再买一把锁，省的出门家里遭贼。
正思量着出门就跟一个人迎面撞在了一起，对方身量太高直接把他撞得向后仰去。
“小心！”一只大手扶住他的腰才免于摔倒，可惜背上的粮就没那么好运了，没扎紧的麻布口袋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我的粮！”罗秀顾不得别的，赶紧蹲在地上捡豆子和粟米。
豆子好歹还能捡起来，那粟米芝麻大小如何能捡，没办法只得连泥土砂石一起抓进口袋，等回家再慢慢挑。
“都怪我走路太快不小心撞了你，要不我进去再给你买一袋新的。”郑北秋一副懊恼的表情，其实打在刚才他就认出这人。
两年前他在罗家庄见过罗秀一面，那会儿这小哥儿年纪还不大，赤着脚挽着袖子在河边洗衣服，露出一截胳膊好像白生生的玉藕，看得他移不开眼。
可惜那会儿他忙着买马鞍没来得及搭话，回到家想打听一下那是谁家哥儿，若是没许配人家自己就订下来。
结果好巧不巧，还没等媒人登门他就第二次撞见了这个小哥儿。
同村的柳家娶亲，算起来是拐着弯的表亲，刚好他有空就过去凑了个热闹，穿着一身红衣的罗秀被领进门时，他眼睛都看直了……
郑北秋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柳家的，遗憾和懊恼让他片刻不停，当天晚上就启程回了军营。
像他们这般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有不做春梦的，从那以后郑北秋几乎每个梦里肖想的人都没变过。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罗秀的名字，但在梦里恨不得把人弄死。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小哥儿有交集了，没想到今天刚回来就又碰上了，便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
“不用……”罗秀嗫喏的说了一声，跪在地上匆匆捡起来，有不少粟米卡进石缝扣不出来，他越着急越难弄，加上相公去世和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情绪突然崩溃眼泪决堤而出。
郑北秋吓了一跳，“你别哭，都怪我，等我进去给你买新的！”他脚步匆匆的跑进去，不多时抗了一袋子粟米出来放在他身边。
“别捡了，这些都赔给你。”
罗秀抽噎着抬起头，看见站在旁边的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吓得差点摔倒，地上的粮也顾不得抠了，连忙背起自己的粮袋子起身离开。
郑北秋见状，自己也扛起新买的粮，脚步殷勤的跟在他身后。
罗秀走快一点，他便也快一些，累的罗秀气喘吁吁不得已靠在路边停了下来，“我，我不要你赔，你别跟着我了，再跟着我要报官了。”
“你误会了，我认得你，算起来你相公柳长富还是我的表侄呢。”郑北秋见他露出一脸不解，忍不住笑道：“柳花是我堂哥的媳妇。”
“原来是表叔。”罗秀稍稍放下心，可还是有些惧怕这人，他身量足足比自己高一个头，肩膀宽又穿着一身皮子衣裳，看着像一座小山似的。
“你这还大着肚子，怎得你婆家让你一个人出来买粮？”
罗秀一愣，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郑北秋一个糙汉子，身上也没带着手帕，翻来覆去最后在贴身的亵衣上撕下一块布递给他，“擦擦脸，这么冷的风别把脸吹潸了。”
“谢谢。”罗秀拿着细布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把相公去世的消息说出来。
郑北秋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说柳长富死了？啥时候的事，唉……发生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
“昨个才出殡的，婆母说养不起我和肚子里的娃，就把我撵出来了。”
“可惜了长富侄子，年纪轻轻就没了……”郑北秋脸上丝毫看不出可惜的表情，反而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那你现在住哪？”
罗秀犹豫的一下将自己住的地方告诉了对方，“河东这边的老宅。”
“这么远，你一个人能背回去吗？”
罗秀也为难，他还有锅没买呢，不买锅米也没法煮啊。
“刚好我也得回村子咱们俩顺路，这样我帮你拿粮，就当表叔给你赔个不是。”
“这怎么好意思……”罗秀有些犹豫。
“你要是怕人看见说嘴，我就帮你扛到村头，进了村你再自己拿。”
话都说道这份上，罗秀再拒绝就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只得点头应下，“多谢表叔。”
郑北秋伸手把地上几袋粮都抗在肩膀上，“走吧，还买什么一并都买了，省的下次再跑一趟。”
“那，那有劳表叔了。”
“别客气，咱们都亲戚。”
等罗秀转身的时候，郑北秋终于控制不住露出大牙，脸都快笑烂了。
谁能想到那柳家的小子竟然是个短命的，夫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真是可惜，可惜啊！
*
罗秀花了一吊钱买了一把锁，又花了两吊钱买了一口陶锅，老房子这边还没被子，自己不盖不要紧，等生了孩子总不能冻着。咬了咬牙又去布庄买了半匹粗布，身上的钱就花去了一多半。
待东西都买完，罗秀歉意的说道：“劳烦表叔跟着我转了这么久，东西都买完了咱们回去吧。”
“行，走吧。”
郑北秋扛着一石多的粮食，脚步轻快的走在前头，若不是顾忌他刚死了相公，真想唱个小曲庆祝。
罗秀抱着一堆零碎的东西跟在他身后，原本这些东西郑北秋也要帮忙拿着的，不过罗秀没同意。毕竟这锁贵着呢，万一他拿了不还给自己怎么办？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走到大河村的村口，罗秀住在河东要绕着走，郑北秋家的宅子在河西这边，两人不顺路。
他把粮食放下道：“你看我是帮你送到家门口还是放在这？”
“放这就成了，多谢表叔帮我扛回来。”
“不用客气，顺手的事，这袋粮你也拿着吧。”
“不，不用了，我也拿不动这么些粮食。”
郑北秋挠挠头，“那成，有什么事去村子里叫我，知道我家在哪吗？”
罗秀摇摇头，就算知道他也不打算麻烦对方，自己刚丧了夫正是容易招惹口舌的时候，跑去找一个远房表叔帮忙被人看见，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村里人的嘴就像刀子，他又是个要脸面的人，可不敢让人戳脊梁骨。
罗秀背起自己买的两袋粮食，将锅用绳子穿好挂在脖子上，最后把布夹在嘎吱窝下朝家里走去。
郑北秋望着他纤细的背影在心里一个劲儿感叹，明明腰瘦的都不如他腿粗，怎得这屁股生的这般圆润……
直到人走没了影，他才哼着歌朝河西村这边走去，“春日那个大太阳嘞，照在身上暖洋洋哎，想起我的俏媳妇，被窝里热烘烘诶~”
“大秋回来啦。”离老远，几个妇人坐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正在聊天。
郑北秋停住脚步，笑呵呵道：“回来了。”
“这次回来住几天，还是以后都不去了？”
“不去了，北边的蛮子被打跑了，边关养不住那么多兵，咱们镇上的军户都回来了。”
“那感情好，赶紧操办操办娶个媳妇，过年都二十五了吧？”
提起年纪郑北秋脸色不太好看，“三婶子记错了，二十四。”
“对，你跟俺家老二同岁，老二都三个孩子了，你这媳妇还没着落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北秋想骂人，不过转念一想，柳长富死了，他夫郎现在是个寡夫，自己这媳妇马上不就有着落了吗。
“嘿嘿，三婶子说的是，那您看着有合适的帮我留意着。”
“行，三婶帮你打听。”
郑北秋前脚刚走，后面几个妇人便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郑老蔫家的儿子？”
“是，他们家老大。”
“好家伙，我都没敢认，怎么生的这么高。”
“听说他们家有蛮胡血脉，他奶奶就是蛮子，早些年被他爷爷捡回来的，生的几个孩子个个都这么壮。”
“我记得他家老二倒是不像他这般模样，好像还读过书呢。”
三婶子道：“他们家老二是秀才，早都娶上媳妇了。”
“这么大岁数了还没娶上媳妇，不好找合适的。”
“我就是随口应付应付，那小子在战场上杀过人，煞星似的谁敢给他说媒，别把人家姑娘哥儿推火坑去，俺可不干那缺德事。”
……
郑北秋没听到她说的这些话，不然高低辩解几句，他这么正直一个人咋就成了火炕？
脚步匆匆的到了家门口，“娘，我回来了！”
————————
郑北秋有点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对秀没的说

第5章
院子里郑家老太太正在编席子，闻声抬起头，“老大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郑北秋满脸笑容的进来。
郑老太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前几日我还跟你弟念叨，说今年差不多该回来了，咋还拿了袋粟？”
“在镇上买的。”郑北秋没提碰见罗秀的事，先放下东西洗了把脸，他行李还没拿回来呢，都放在镇上朋友那里，明日还得回去一趟。
“我去做饭，你进屋待着。”
“老二干啥去了？”
郑老太一边淘米一边道：“你三叔叫他去帮忙写个契子，要把后山的那片地赁了出去，估摸晌午不回来吃了，你这次回来能多住几日啊？”
“不走了。”
“啥？”郑老太猛地抬起头。“不回军营了？”
“嗯，不去了，留在家里娶媳妇。”
“那，那还有饷钱吗？”
郑北秋闻言噗嗤一笑，“都不打仗了，谁还给你钱？”
一听没有军饷了，郑老太的脸色不太好，将原本拿出来的鸡子又放了回去，从酱缸里挑了几根腌胡瓜切了切。
这些小动作郑北秋看在眼里，只笑了笑没当回事，老太太节俭惯了，准是听见自己没了进项舍不得吃。
不多时饭菜熟了，郑家老二带着妻儿从外面回来了。
因为是去帮忙写契书，晌午管了他们一顿饭，各个吃得嘴上油亮。
“大哥回来啦！”郑二一见他高兴的跑上前。
“回来了，小牛娃让大伯抱抱。”
郑雅秋五岁的儿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身后不敢上前，郑二推了儿子一把，“这是你大伯，小时候抱过你呢。”
牛娃还是不敢过去，郑二着急抽了他屁股一巴掌，小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郑老太一听不乐意了，脚步匆匆的上前把孙子抱了起来，“你打他作甚，他这么小知道什么？”
旁边郑二媳妇抱着小儿子脸拉得老长，扭身便进了屋里，留下兄弟俩尴尬的站在一起。
“大哥进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写封信送回来。”
郑北秋咳了一声道：“这次回来是临时决定的，有些突然就没写信。”
“啥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想着把房子修整一下该娶亲了。”
他这话一说完郑二也愣住，“大哥不用去军营了？”
“不去了。”
郑二想问他不去军营谁供他念书，偏偏他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回来也好，省的在外头打打杀杀怪让人担忧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这次回来确实是个意外，按说郑北秋已经升到百夫长，每个月能拿五贯钱的军饷，留在军中发展比回来有前途。
结果前阵子他去关外巡逻，不小心遇上了一队金兵，当时他率领八十多人将这队金兵全歼了。更重要的是，这队金兵里居然有一个金国的将领，可谓是大功一件！
郑北秋原以为自己能凭借这场战功升个把总，没想到上头有人从中作梗，将他的功劳全都改记在另一个副尉身上了，最后只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做补偿。
他气不过去找副尉理论，结果对方仗势欺人不仅不还功劳，还骂他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怒之下郑北秋把对方肋骨打折了，因为他是主动挑事的一方，被将军打了三十军棍，军功也没讨回来，心灰意冷就辞官回乡了。
如今后腰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呢，晚上睡觉都不敢躺平。
不过这种事他没跟家里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正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回来就回来吧。
因为郑二他们在外面吃过饭了，所以晌午吃饭只有郑老太和郑北秋两个人。
饭吃到一半郑母忍不住开口，“你不去军营了，以后老二读书的银子从哪弄？咱们家地少都赁了出去，如何供得起他。”
“这个别担心，我去镇上开间铺子，做点小买卖总能供得起家里的开销。”
“做买卖不要本钱？还是你口袋里另有银钱？”
郑北秋脸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不是把银子都寄回家了么，哪来的银子？”其实他手上还有二百多两赏银，不过这钱没打算拿出来。
“你寄的那些钱只够你弟弟念书，哪还有存余。”
“一个月五贯，我一分不留的寄给你们，一年五六十贯钱都花没了？”
郑老太眼神闪缩，“读书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家，人情往份，老二家俩孩子吃喝拉撒，添置衣裳哪个不要钱……”
郑北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郑二的老婆孩子与我有何干系？怎得拿我的银子养他们？”
郑老太被大儿子吓了一跳，“你小点声，你这孩子怎么又犯起浑来了？你弟弟考中举人，你是他大哥难不成还能亏待了你？”
“再者说，你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以后不得指望牛娃和山娃给你养老？”
郑北秋被他娘气笑了，“我又不是不能撒种，这次回来就是修房子娶媳妇的，用得着他们养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册子摆在桌子上。
“这是我这几年给家里寄回的钱，统共三百七十两银子，亲兄弟明算账，零头我就不要了，这三百两银子怎么着也得给我拿出来！”
“你，你发瘟了不成，我上哪给你找三百两银子去……”
屋里的吵嚷声引得郑二过来，“大哥，娘你们吵什么呢？”
“没你的事，你回去。”郑老太撵着二儿子进屋。
“别走，正好你也过来算算账。”郑北秋起身就把弟弟拎了进来，他个子高手劲又大，郑二想挣脱都挣脱不开。
“你念书也识字，来看看这张皮子哪记得不对。”
郑二好奇的拿起牛皮册子看了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这是什么？”
“我寄回家里的银子，早些年娘怕我拿了军饷胡乱花，便让我都寄回家里说给我存着。从十六岁去当兵到今年整八年，前几年赚的少一年才几贯且不算了，后面的几年每年都是六十贯，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共计三百七十两可有错漏？”
郑二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没有错漏。”
“你念书我记得一年的束脩是五两银子，这八年算四十两银子大哥给你拿了，其余的钱呢？”
郑老太破罐破摔道：“都花完了，你想要就把你娘拉去卖了。”
郑二拉了拉娘的袖子，“别说气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等我考中……”
“等你考中我都多大年纪了？你倒是娶妻生子过的潇洒快活，大哥连个捂被窝的都没有，怎得拿我当冤大头呢？”
这些年他们一家花着郑北秋寄回来的银子，日子过的可谓是十分滋润，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要回去。
郑北秋也没想到回家第一天就开口要钱，虽然知道娘亲偏心弟弟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本来世间父母大多都偏疼幼子，他这个当大哥的怎好跟弟弟计较。
只是娘做的也太过分了，竟然把自己寄回来的钱全都用完了，哪怕留几十两成亲用的钱，他也不会这么生气。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想要自己成亲，自己成了亲以后谁拿银子供养他们？
“大哥别生气，你要是着急用银子我去给你借，别伤了兄弟情分……”
他话音还没落，弟媳杨氏便抱着孩子进了屋，“你去哪借？借了谁还？郑二我可跟你说清楚，这钱你要是敢借咱俩就别过了！”
他不说这话郑北秋还没那么生气，她一开口气的他登时便掀了桌子。
“我今天还告诉你们了，三百两银子都得给老子还回来，差一分都不行！”
“你跟谁老子，你跟谁老子？”郑老太气的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小时候这种打挨得多了郑北秋根本无所谓。
不过忘了后腰还有伤，冷不丁被抽了一下疼的眼泪都飞出来了，他伸手一把夺过娘亲手里扫帚怒道：“你凭啥打我？”
“凭我是你娘，你还敢还手不成？生你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郑二在旁边劝解道：“娘，别跟大哥吵了，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我那还有三十两银子先拿去给大哥用。”
“不行！”弟媳杨氏一口拒绝，“我弟成亲还用银子呢，不是说好这钱先借他用吗？”
郑二为难的看着大哥，倒是把郑北秋看笑了，“行，我这个亲大哥还不如你小舅子，还让指望你们给我养老，指不定等你考中举人第一个不认的就是我。”
“大哥……”
“行了！旁的话不用说了，银子有多少就还多少，还不了就给我打欠条！”
郑二拿胳膊推了媳妇一下让她去拿钱，杨氏不愿拿只得他自己回了卧房，不多时拿出三个十两的银锭子，又拿纸笔写了个三百两的欠条。
杨氏一看顿时火了，“不是说只让咱们还三百两吗，你多写三十两做什么？”
“我们兄弟俩的事，你一个妇人少插嘴！”
“这日子没法过了……”杨氏抱着小儿子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牛娃见状朝跑过来拿脚踢郑北秋的鞋，“坏蛋，坏蛋，让你欺负我阿娘。”
郑北秋看着自己的亲人，说不出的寒心。
这些年在战场上厮杀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把钱拿回来供他们吃花，自己反倒成了恶人。
他收好银子和欠条转身出了门，郑二在身后叫住他，“大哥你去哪？”
郑老太道：“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郑北秋没说话，临走不忘把刚买的那袋粟米拿走。

第6章
从家里出来郑北秋决定先去罗秀住的地方转一圈。
他记得柳家老宅早些年被大水冲塌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再说他一个哥儿住在那边确实有些不放心。
从河东到河西要经过一座小桥，刚巧在桥上碰见柳花。
“堂嫂。”郑北秋打了声招呼。
柳花回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大秋吧？”
“是我。”
“好几年没见都不敢认了，你这是从军营回来了？”
“嗯，今天刚到家。”
“回来好啊，听说平州那边苦寒，没进十月就开始下雪，春天四五月份还天寒地冻的。”
“还行，待习惯了都一样。”
“还是在家好，最起码守着亲人朋友，什么事都有个照应。”
郑北秋笑笑没说话，亲人吗？只怕自己有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堂嫂这是干什么去？”
柳花挎着柳条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去看看我那侄儿婿，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我侄儿长富没了……”
“唉哟，什么时候的事？”郑北秋佯装惊讶道，“长富成亲的时候我还过去了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就前几天的事，跟我大哥去山上打柴，结果不小心掉下来摔死了。”
“真是可喜……可惜，长富兄弟那么年轻就没了，那他夫郎怎么办了？”
“原本我以为罗秀能跟他大哥大嫂回娘家去，结果昨天我一问才知道，这孩子不愿回去，独自一人搬去了老房子这边住。”
提起罗秀柳花打开了话匣子，“罗秀这孩子打嫁进柳家门里我就稀罕他，老实本分又勤快能干。可惜是个命苦的，爹娘没得早，大哥大嫂又是个钻钱眼的腌臜货，要把他作价五贯卖给下洼村的瞎子，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郑北秋面色一沉，心道自己回来的还挺是时候。
柳花继续道：“可惜我大哥家地少，之前全靠佃别人家的田过日子，如今长富一没，他们家少了个壮劳力，日子更是紧巴巴的，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北秋听得是心花怒放，要不是顾忌眼前人，恨不得跳起来对着天空挥两拳，什么叫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他现在一个人住在这边能行吗？”
“我也是担忧所以过来瞧瞧，你这是做什么去？”
“啊，我也去河东转一圈，看看朋友。”
“不跟你说了，前头到了。”
“哎，堂嫂慢走。”
柳花走在前头，郑北秋放慢脚步跟在身后，到了柳家老宅的时，离老远就看见罗秀大着肚子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是他朝隔壁借的，劈点柴火试试新锅好不好烧。
听见脚步声罗秀抬起头，“小姑，你怎么来了？”
“唉哟我的孩，怎么自己劈起柴来了。”柳花快走几步从他手里接过斧子。
“没事。”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家里的柴火都是他劈，嫁到柳家这两年才不用他干。
“那不成，你这怀着孩子呢，待会儿我让你姑父给你拿来一些先用着。”
“不用那么麻烦……”两人进了屋子。
郑北秋瞧不见人了，悄悄上前把那一袋子粟米放在院子里，转身朝镇上走去。
屋子里，柳花环视完四周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一个人住这样的地方……”
“总好过被卖给瞎子做媳妇。”罗秀摸着肚子，“再说，我怀着长富的孩子，嫁过去万一人家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别怪你公爹和婆母，他们也没办法，二富去年就定下亲事，马上要娶媳妇家里又添了一口人，实在是养活不起。”
“小姑不用劝我，我没怪过他们，婆母能让我住老房这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柳花拍着他的手叹气，她是忒稀罕罗秀这孩子，要不是自家日子也紧紧巴巴的，就接过去照顾了，好歹等他生完孩子再说。
“不说这些了，我给你拿了点东西，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柳花掀开筐上盖着的布，“这有两套小衣裳，是我家三郎小时候穿的，一直没舍得送人，刚好等你生了孩子穿，就是旧了些别嫌弃。”
罗秀欣喜的接过来，“谢谢小姑！怎么会嫌弃呢，我高兴都来不及！”
“这袋是粟米，这袋是豆子，你先凑合着吃。”两个袋子加一起有三四斗了。
“我买粮了，上午去镇上买了两袋子呢，够吃。”
“傻孩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姑家里也不富裕，除了这点吃食别的也帮不上了，你且拿着吧。”
“哎……”罗秀眼里闪烁着泪光，这是相公去世后，第一次感到亲人的温情。
“这还有两吊钱，你先拿着用，以后有了再给我。”
“小姑我知道您心疼我，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手头有一点暂时够用了。”
柳花一听也没强求，这钱还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农家人过日子不容易，一年到头从地里刨食，交完田税和丁税勉强够糊口的。
“对了，隔壁住着的是我堂姑，算起来你得叫她姑婆，有事跟他们说一声，邻里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罗秀点头，“我知道，昨天刚过来姑婆就跟我说了。”
“那就好，算算日子你这孩子也有六个月了，正好赶上暖和时候生，我得空就过来瞧瞧你。”
“好。”
家里还有活，柳花坐了一会儿起身便要走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不停的嘱咐，“你一个哥儿住在这实在不安全，村子里净是些讨不上婆娘的光棍汉，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只怕会害了你。不然你跟你大哥好好商量，怎么着也是亲哥哥。”
“小姑说的我明白，但自打爹娘去世后家里就成了嫂子做主，大哥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去年把我小妹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外……”
“唉……”柳花叹了口气明白他的不容易，“那你小心些，晚上睡觉把门插紧了，等有空我让你姑父过来帮你围个栅栏，修修屋顶。”
“不用麻烦姑父，我自己弄就行。”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下午的功夫就弄完了，不说了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小姑慢点走。”
把人送到门口罗秀才发现院子里放着一袋粟米，他环视一圈也没看见人，仔细一瞧这粟米袋子十分眼熟，好像是上午帮他抗米那个表叔买的。
罗秀心道，这表叔看着模样挺吓人的没想到竟是个热心肠，不过这米自己却是不能收，先拿进屋里等空了再给他送回去吧。
费力的将米拎进屋，罗秀累的满头汗，到底是个怀孕的哥儿，不敢用蛮力怕伤着孩子。
刷了锅点着火，罗秀用新买的锅煮了一碗粟米粥，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米香味馋得他直咽口水。
其实一个人住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看人脸色生活，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把院子围起来，买几只小鸡小鸭养大了就能吃鸡子了。
小的时候经常能吃到鸡子，那会儿娘会把鸡子打进碗里加了盐和水煮一大碗嫩生生的鸡蛋羹，她和大哥小妹三人一勺一勺的挖着吃。
可惜爹娘去世后就再也没吃过了，在娘家的时候鸡蛋都被嫂子藏着，嫁到柳家鸡蛋也是不能随便吃的，婆母总是攒够了十个二十个拿去镇上换钱。
房前屋后的地种翻一翻，种上豆子也够自己一个人吃了，到时再想办法做点针线活当营生，日子总能过下去，这样想着罗秀心里有了奔头。
*
另一边郑北秋从村里出来直接回了镇上。
昨日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这么冷的天懒得奔波就找朋友借住了一宿，行李就留在那没拿回来。
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张林子和二柱子做晚饭，俩光棍汉子凑合着弄一口吃食，煮了半锅稀饭放了几块红薯，买了半只烧鸡旁边还有一坛酒。
“秋哥回来了！”一见他进屋两人都有些意外，原以为他得在家住几日才能过来。
“吃着呢？”郑北秋搓了搓耳朵，初春寒重比冬日还冷几分，这一路过来冻得耳朵疼。
“柱子快去搬个凳子过来，大秋哥坐下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郑北秋也没客气，搬了把凳子坐在火炉边烤火。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收拾村里的房子吗？”张林子给他取来一双干净的筷子。
“住的不顺心就出来了。”郑北秋没提起银子的事，毕竟是家丑讲出来难免让人笑话。
“不顺心就来兄弟这，咱们这别的没有，吃住管够。”
杨二柱搬着木头凳子坐下嘿嘿傻笑着附和，“是啊，大秋哥就住下吧，跟我们一去赌坊当打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郑北秋没想过去干这行当，他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多年，回来去赌坊当打手追债，让以前的同袍们知道了脸上挂不住。
“再说吧，先在你们这住一晚，明个去瞧瞧我小妹。”
郑北秋还有个妹妹叫小凤，比他小五岁，今年十九岁。
前几年嫁到下洼村，生了个闺女两岁多了。
这些年他在军中打拼鲜少回来，也不知道妹妹过得怎么样了。
当年爹临走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弟弟妹妹，如今回来了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第7章
翌日一早，郑北秋早早起来换了身衣裳。
昨晚他又梦见罗秀了。
这次跟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不太一样，梦里不光模样清晰了许多，还有了声音。
轻软的声线叫着表叔，把郑北秋叫的热血沸腾，早上起来裤子里黏糊糊的一大堆，实在憋得狠了。
他得想法子赶紧把人订下这来，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收拾好行李跟张林子打了声招呼就去了街上。
去妹子家不能空着手，给妹妹买了两匹布，给小外甥女买了一对银镯子，几个绸花。
他一个糙汉子也不会挑，净挑些颜色鲜艳的买，左右是孩子戴，怎么着都合适。
背着一大堆东西朝下洼村走去，半路上郑北秋想起来，罗家哥嫂似乎要把罗秀卖去的地方也是下洼村。
这不是巧了么，正好这次来一并把这件事解决了。
从镇上到下洼村有二十多里路，他脚程快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进了村按照记忆朝妹夫家走去，妹妹婆家姓刘，在下洼村也算得上富户，就是家里兄弟多没分家，十多口人住在一起难免有些拥挤。
走到刘家大门口时便听见里面传来吵嚷声，“好好的钱放在箱笼里就能不见了？真是白日见鬼，有能耐去外面偷，偷自家的银钱也不嫌害臊，哪怕你张嘴说一声我也不能不给，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行了凤，咱进去吧……”刘彦拉着娘子往屋拽。
“甭拉扯我，你也是个没用的，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都不知道反抗！那银钱是给你丫头瞧病的，你就舍得让人拿去？！”
“小凤。”郑北秋喊了一声。
站在院子里的郑小凤愣了一下，满脸欣喜的跑了过来，“哥，你咋过来了！”
妹夫看见他脖子缩了缩，也走上前道：“大哥来了。”
“这是咋了？”
“没事，快进屋，你啥时候回来的？”
郑小凤跟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膀大腰圆，虽是个女子但比相公还要高一点。
她说话嗓门大，力气也大，打小跟在郑北秋身后爬树摸鱼，跟男孩打架都不怕，所以并不担心妹妹受欺负，不过听刚才的话，家里好像出贼了。
进了屋郑北秋把东西放下，郑小凤见状连忙道：“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待会儿都拿回去吧。”
“给孩子买的，你别推辞。”
“净乱花钱，攒着钱留着娶媳妇，我这嫂子还没着落呢？”
郑北秋挠挠头，“八字有一撇了。”
“呀，哪家的姑娘哥儿？”
“等成了再跟你说，你家小丫头呢？”
“在她奶奶屋里，刘彦你去抱过来。”
“哎。”
等妹夫出去，郑北秋才问出口：“刚才那是咋回事？家里丢钱了？”
郑小凤啐了一口，“他大哥家的小子钻我们屋子偷了三吊钱去，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防了外人没防住家贼！”
不过是三吊钱，按说也不值当她发这么大火，可是前几日闺女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不好，这钱是准备带孩子去镇上看郎中的。
郑北秋一听，从怀里摸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塞进妹妹手里。
“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拿着，待会儿就带孩子去镇上看病，别耽搁了。”
郑小凤霎时就红了眼眶，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不愿让大哥瞧见她掉眼泪，扭过头抹了把脸道：“等瞧完病剩下的银子我再还给你。”
“还什么啊，跟大哥还见外。”
门外刘彦抱着女儿进来，郑小凤连忙把银子收好。
“妞妞，还认识大舅不？”
小姑娘满月的时候郑北秋回来过一次，一晃都过去两年多了，小家伙自然不认识他。
不过这孩子不认生，也可能是娘亲跟大舅生的像，伸着两个小手竟然要他抱。
郑北秋受宠若惊，连忙从妹夫怀里接过孩子，小家伙轻飘飘的都不如他使得刀重，不敢用力抱，生怕不小心把孩子弄疼了。
“妞妞这是大舅。”
“啾啾。”小孩跟着学。
“哎！乖妞。”郑北秋稀罕的不得了，贴着脸蹭了蹭，胡子扎得孩子哇哇叫，伸手拽住不撒手。
刘彦吓了一跳，连忙去掰孩子的手，“快放开，你这孩子！”
“没事，让她薅，哈哈哈这丫头手劲儿可真大，随咱家人！”
郑小凤哭笑不得，半晌小家伙开始咳嗽起来，郑小凤连忙把孩子接过来喂了点水，孩子咳了半天脸都红了，看得出病得很严重。
“怎么不早点领她去瞧瞧？”郑北秋看着心疼。
“起先没这么厉害，喂了些贝母好多了，打昨个夜里发了热咳得才厉害起来。本想着今天去镇上，结果钱就被偷了。”农家人都是这样，日子过的紧紧巴巴，能吃饱饭的都是富裕人家，大多数都是吃不饱穿不暖手，里更没有余钱。
“怎么不回家管娘要钱？”
提起这个郑小凤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大哥，以后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旁的我都不认了，甭管外头怎么骂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进郑家门一步。”
“这话怎么讲的？”
郑小凤抹了把眼泪这才提起辛酸的往事，“生妞妞那年，你不是回来过一次吗，等你走后我跟刘彦吵了一架，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住几日。”
“刚巧那会儿二嫂也刚生完他们家老二，一样是刚做完月子，娘把嫂子伺候的里里外外没的说，我这边撒手就不管了。”郑小凤顿了顿继续道：“她给二嫂煮鸡子，我也想吃被她指着鼻子骂，说我是烂了心肝的馋鬼，让我滚回婆家吃去。”
郑北秋脸色黑成了锅底，他怎么也没想到娘会这么对待妹妹。
“后来呢？”
“我气不过便带着姑娘回来了，本来这一件事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是咱娘我还能真恨她不成。
去年春天种地的时候刘彦把脚砸坏了，我想着回去借点钱带他去看郎中。结果刚开口就被娘撵出来了，骂我是白眼狼净拿娘家钱贴补婆家，大哥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但凡我有法子也不会回去借钱啊！”
郑北秋越听越心寒，“早先我往家寄钱的时候在信上提起过，这银子有你的一份，你一贯也没收着？”
“呵，钱到了娘口袋哪里舍得给我？”
“这件事等我回去再找他们说道，眼下你俩先带孩子看病才是正经的。”
郑小凤也担心闺女的病，赶紧从箱子里翻出厚棉衣给孩子套上，待会儿出去套上骡车早去早回。
郑北秋道：“我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你们村是不是有个瞎子光棍。”
郑小凤想了想道：“是有个叫曹瞎子的，就住在我们前院。”
“你先收拾着，刘彦带我过去一趟。”
“哎，行！”刘彦挺怕他这个大舅哥的，连忙上前帮忙引路。
曹家离着刘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两间低矮的茅草房看着年头不少了，屋顶上长满了荒草也人没修理，想来这曹瞎子眼神不好，没办法收拾。
进了院子郑北秋看着凌乱的院子眉头更是皱得老高，到处都是鸡鸭屙的屎，臭烘烘乱糟糟，罗家大哥竟然要把弟弟嫁给这样的人家。
刘彦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身材干瘦还驼背的男人，这人便是那个曹瞎子。
“谁来了？”
“曹老哥是我，刘彦。”
“哦，刘家小四啊，找我有啥事吗？”
“是我大伯哥要找你。”
郑北秋上前一步道：“听说你要花钱买罗家村的罗秀？”
曹瞎子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连忙摆手道：“没定下来呢，原本是想着买个寡夫凑合过日子，赶巧有人联系我说罗家村那边有个刚死了相公的寡夫，就是要聘礼忒贵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你就别惦记了这人了。”
曹瞎子一愣猜出他的目的，他本就有残疾又没什么本事，自然不敢跟人争，“没惦记……”
郑北秋也不是欺男霸女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扔给他，“若是罗家再来人询问，你直接拒绝了，那寡夫我看中了早晚娶他过门的。”
“哎！”曹瞎子得了钱自然愿意配合，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回到家时小凤已经收拾好了，大哥给买的东西都锁进了箱笼里，生怕再被人拿走。
刘彦跟爹娘说了一声，套上骡车去镇上给孩子看病。
路上郑小凤好奇的问他哥，“刚刚你去找曹瞎子做什么啊？”
“咳，有点私事。”
“跟自家妹子还藏着掖着？”
郑北秋难得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把自己想要娶同村的小寡夫的事跟妹子说了一遍。
郑小凤觉得大哥眼光有点低，不过转念一想大哥都二十四岁了，加上边关苦寒看着比同龄的人年纪还要大几岁，想要找个合适的确实不容易。
“他刚没了相公肚子里又揣着孩子，只怕没那么快就能改嫁吧？”
“这个我自会想法子。”
“那行，改天有空我过去瞧瞧这新嫂子长得什么模样，大哥也好好收拾收拾自己，这胡看起来跟爹爹差不多了。”
郑北秋摸着脸一惊，“有那么老吗？”
小凤夫妻俩同时点头，“嗯。”

第8章
到了镇上，郑北秋先陪着妹子去带孩子看了郎中。
孩子病得不厉害，郎中给开了些中药熬的蜜丸子给孩子吃下去。
郑小凤又买了三十个鸡子，余下的钱都还给了大哥。
“你这是做什么，大哥手里有钱你拿着用去。”
“有钱也是你自己的，以后成亲不得花钱？还得置办家里物件，妹子没能耐帮不上忙，但也不能闭着眼睛花你的银子。”
“傻丫头，我是你大哥，跟我还分这些！”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说我是个嫁出去的姑娘，这钱你收好了甭往外给，要是到了娘亲手里只怕就没那么好要了。”
郑北秋欲言又止，他没把家里发生的事跟妹子说，握着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的人怕你给得少了，有的人却怕花你太多，心里那杆秤称孰重孰轻一眼分明。
“大哥这次回来还去军营吗？”
“不去了，蛮子都打跑了，边关养活不了那么多兵，就解甲归田了。”
“那太好了，留在家里赶紧娶媳妇，我还等着抱大侄儿呢。”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先走了，有事就来找哥，手头紧了也来找我，别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俺知道了。”郑小凤笑着推着哥哥离开，心里却是暖盈盈的，虽然娘亲对自己不好，但大哥还是心疼自己的，身后也有了依仗。
跟妹子告了别，郑北秋背上自己的行李回了村子。
行李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一套铺盖卷，几身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把跟他好几年的长刀。
按规矩军营里的兵器是不让拿回家的，不过郑北秋跟上头的千户关系不错，求了一嘴就让他拿回来了。
行军打仗，兵器就跟媳妇一样，出生入死陪自己这么多年早就用顺手了，给别人用他舍不得。
*
另一头，罗秀早上起来继续收拾院子。
昨天柳花姑姑说要叫姑父过来帮他围栅栏，他得提前收拾好了。
老宅的院子很大，原本周围砌的泥土墙，这些年风吹雨淋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了，只能有哪算哪能用上的继续用，不能用的围上栅栏。
上午姑父带着他家儿子和柳二富来了。
一见到柳二富，罗秀浑身不自在，嫁过来的这两年里他一直把对方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没想到竟然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姑父叫郑安，个头不算高，也是满脸胡子，看到他罗秀就想起前日帮自己送粮的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什么时候有空把这袋米给他送过去。
篱笆夹起来不难，三个人一上午就围好了，郑安又爬上房顶帮他把漏的屋顶修了修。老房子梁是好的，但檩已经烂得不行了，只能用茅草盖上先凑合用。
罗秀想留他们吃顿午饭。
郑安摆摆手道：“饭就不吃了，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这篱笆也就能挡挡走兽，若是有人要进来肯定是不成的。
眼下天气冷，地还没开化，等春天种完了地再想法子帮你把墙头垒上。”
罗秀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的道，“谢谢姑父。”
郑安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收拾了工具就带着儿子走了，柳二富则犹犹豫豫等人走远了才走上前，“嫂子……”
“你还有事吗？”
罗秀对这个小叔子说不气是假的，若没有他参合这一通，自己兴许就能留下来了，好歹让他生完孩子再走也不迟，也好过现在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住外头。
“那日是我太着急了，但是我心意是不假，我确实想替我大哥照顾你……”
罗秀立马打断他的话，“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你哥刚没，我一个寡夫失业的本就不容易，万一被人听到肯定要在背后说闲话了。”
柳二富失落的低下头，他比哥哥小两岁今年也十六了，自打嫂子进门就喜欢的紧，本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大哥突然离世。
小叔娶嫂子这种事村里也有过，所以他才惦记上的。
结果自己一提爹娘就火了，非但不许他娶罗秀还把人直接撵了出去，看着嫂子大着肚子一人住在这种地方，他心里也不好受。
“等我回去再求求爹娘。”
罗秀一听慌张的阻止道：“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件事了，我如今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知足，若是惹怒了爹娘再把我撵走，我只能跳河了。”
柳二富没了法子，只得闷头离开，结果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壮的男人，目光阴沉的看着自己。
他没怎么见过郑北秋，被他这阴森的表情骇了一跳，撒腿就往家跑。
郑北秋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心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也惦记起自己心仪的人了。
其实他过来也只是瞧一眼，心里惦记得紧，总怕罗秀再被人截了胡，幸好刚才两人的话他都听见了，罗秀对小叔子没什么想法，自己也不用费心再去搅合了。
他背着行李先回家，不管是分家还是盖房都得跟家里边说清楚了。
昨天刚吵了一架，今天走到家门口时郑北秋就有些发怵，正好迎面撞上弟弟从院子里出来。
“大哥你回来啦！”
“嗯。”郑北秋沉声点了点头。
“昨天你走后娘哭了半日，她也不是存心要打你的，话赶话的就吵了起来，你别生她的气。”
郑北秋被他拉进了院子，郑老太依旧在织席，看见他回来冷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进了屋里。
郑北秋也跟着进了屋。
郑老太坐在炕上道：“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就知道这个大儿子最是心软好拿捏，昨天走时那么硬气，不过一日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回来分家。”
“啥？”郑老太愣住。
“爹去世的时候说过，将来如果我跟老二过不到一起去就分家，家里的田地一人一半，房子也是兄弟俩一人两间。”
“大哥这是怎么了？昨日我不是都把钱给你了？”
“还欠着三百两呢。”
郑二哑言，没想到大哥竟然是认真的，那欠条上的银子岂不是自己都要还上……
郑老太拍着炕席怒道：“我活着呢分什么家？不许分家！”
郑北秋知道他娘肯定拦着不让分，“不分也行，明年家里的地别往外佃了，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种了，收完麦子卖钱盖新房。”
“哥，地早都佃出去了，佃了十年呢……”
郑家的地不算多，只有六亩上田三亩下田，以前郑父活着的时候家里的地都是自己种，每年收的粮食除去种子勉强够自家几口人吃。
后来他去当了兵家里的日子才好过起来，还供老二念了书娶上媳妇。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会儿郑二小，他当大哥的供养弟弟天经地义，如今老二二十三岁了，孩子都两个了，总不能还靠自己养活。
“那赁地的钱分给我一半。”
“你是讨债鬼托生的？进了家门没别的话说，开口闭口就是要钱！”
“佃地的钱我不要也行，老二带着媳妇孩子搬出去，我成亲得用房子。”
郑二瞪大眼睛，“你竟然要撵我们走，当真一点骨血亲情都不顾念了……”
“我不顾念亲情？”郑北秋拉着弟弟的衣领把人拽到身前，“你念过书，认得字，我每次寄银子回来的时候信上怎么写的？说没说过这钱有一份是给小凤的？”
郑二嗫喏着说不出话，郑老太怒斥，“她一个外嫁女，把银子给她不是给了外人？”
“那是我妹子，一个娘胎出来亲妹子，我给她钱怎么了？”郑北秋赤红着眼睛，看着像是要吃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郑老太恍惚一下，好像这才突然想起小凤也是自己生的孩子。
话说到这份上，郑老太知道硬的行不通，掏出手帕按在眼睛上呜咽的哭起来，“老头子唉……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要是活着我哪能被儿子这般欺负……”
郑北秋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提起死去的父亲，原本高涨的火气浇灭了七分，心里只剩下无奈和悲伤。
“既然这样，那我就出去另盖一座房子，咱们就当是分家了。”
“大哥，咱俩院子够住……”
郑北秋当头一拳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拳下手可不轻，打的郑二眼冒金星满嘴铁锈味，牙齿都松动了几颗。
“娘是长辈我不跟她计较，我走的时候怎么叮嘱你的？这些年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郑二捂着脸不说话，他越是委屈的郑北秋就越生气，“这些年你仗着娘偏疼占尽了便宜，但凡你有点良心，小凤来借钱也不能把她拒之门外！”
“大哥……”
“别叫我大哥，你能考中举人，做多大官是你的本事，我不会去沾你一分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没你这么薄情寡义的兄弟！”
郑北秋背起行李再次走出去，这次算是彻底跟分了家断了亲。
等人走远了郑老太才如梦方醒，连忙起身扶起二儿子，“疼不疼，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往你脸上打！”
“娘，你刚才怎么不拦下大哥？”
“拦他做甚，他走了更好，等你考中举人有他后悔的时候！”
郑二没反驳，其实他心里也是这般想的，自打考中秀才便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了，走到哪都被人捧着。
没想到大哥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握紧拳头，等自己考中举人……等自己当了官……

第9章
郑北秋出了家门直奔附近的三婶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请她帮忙说亲。
进了院子，窜出几只狗对他汪汪叫着，刘三婶子闻声走出来，“大秋来了，快进屋。”
“三婶家的狗儿还挺看家护院。”
“嗨，这是你三叔去年从镇上弄来的两只小狗，年初又下了一窝，六七只狗崽子能吃能拉天不亮就开始叫唤，烦死我了，想着哪天拉到镇上卖了去。”
“别卖，这可是看家护院的好狗，卖了多可惜。”郑北秋蹲下摸了摸小狗的头，他在军营里就养了几只犬儿，这东西耳朵灵，方圆几十里有声音它们第一个知道，好几次打仗的时候全靠狗儿提醒才免遭敌军偷袭。
“你要是稀罕就抱一条回去。”
郑北秋起身道：“狗的事不急，今个来有正事求三婶帮忙。”
“啥事？”
“咳，我想托三婶帮忙保个媒。”
刘三婶并不是郑北秋的亲三婶，只不过是同村住着，早些年郑父活着的时候跟她相公关系不错，所以按辈分称呼他们夫妻三叔三婶。
“这……”刘三婶有些为难，虽说她平日里爱帮人拉媒牵线，但郑北秋这个条件属实不太好找，他年纪大又当兵杀过蛮人，一身的煞气看着都骇人，寻常人家的姑娘可不敢嫁给他。
“不让您白忙活，若是能成必有重谢。”
“看你说的这话，三婶是那样的人吗，可是相中哪家姑娘哥儿？”
“三婶应该认得，就是前几日刚死了相公的柳家夫郎。”
“你是说罗秀？”
“正是这人。”
“不成不成。”刘婶子满口拒绝。
郑北秋一愣，“怎么了？”
“他相公才死了没几天，虽说婆家给撵出去了不用守重孝，但怎么着也得出了百天才能登门说媒，不然被人知道我这脸可没处放了。”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亲人去世最少也要等一百天才能办喜事，不然容易冲撞了。
郑北秋一听也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原来如此，那等过段时间再请您帮忙。”说着从行李里拿出一块皮子放下。
“这是做什么？”三婶连忙把皮子还给他。
“拿着吧，这是我们在边关巡逻的时候猎的野狐皮子，就是小了点做不成衣服，三叔腿不好你给他绷在裤子上暖和。”
“瞧你这孩子。”三婶白得了块皮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件事婶子给你上点心，有空我就去打听打听。”
“那您先忙着，我走了。”
到了院中，几条狗依旧跟在他身边叫，三婶气的踢了一脚。
郑北秋又从怀里摸出一吊钱给她，“你要是嫌多，我抱两只小的养。”
“随便挑不要钱，你要是再提钱三婶可生气了！”
郑北秋笑呵呵的揣起铜板，挑了两只小黄狗夹在咯吱窝下走了出去，接下来就要去里正家，商量买宅地的事宜。
*
今天太阳好，院子里最后一点积雪都融化了，罗秀把院子清理的差不多了，除了几颗长粗了的树砍不掉外，其余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还架了竹竿晾衣服，把小姑给的小衣服拿去河边洗一洗晾晒上，娃娃出生就能穿了。
收拾完已经日上三竿，罗秀煮了一锅豆子饭，烧火的时候又见那个斜对门的老鳏夫在门口晃悠。
杨大顺今年三十有八，早在十年前娘子就去世了，唯一的孩子也嫁了出去，如今家中就剩他自己。
光棍日子不好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最主要的是到了晚上寂寞难耐，恨不得找个墙缝都能捅几下。
自打罗秀搬过来他就惦记上了，这小哥儿长得真俊啊！圆脸大眼，特别是脸颊那颗孕痣，红得像要滴血一样。虽然大着肚子可也比村子里大多数的哥儿都好看。
若是平时他自然是不敢肖想的，毕竟两人差了这么多岁呢，这不是柳长富死了又被婆家撵出来，他这才起了心思嘛。
罗秀一见到这人就浑身不自在，赶紧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结果样杨大顺不死心，居然主动登门进来了。
“罗家小兄弟，做饭呢？”
“大顺哥来了……”罗秀硬着头皮站起身。
“晌午吃什么呀？”杨大顺背着手走进院子里，四处打量着这处破房子。
“煮点豆饭。”
“光吃豆子饭啊？我家里腌了点芥菜咸菜，待会儿你去捞几块来，好歹有个滋味。”
“不用了，我吃豆饭就行。”罗秀性子软，虽然心里厌恶这人却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若是个泼辣的也不会被婆家撵出来了。
这杨大顺实在恶心了，眼神像黏糊糊的虫子似的，在罗秀身上来回爬，看得罗秀浑身不自在。
罗秀扭过身不再搭理他，杨大顺也不走就站在旁边这么看着，目光落在罗秀白净的脖子上，呼吸有些重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姑婆抱着几颗干白菜过来，这杨大顺才意犹未尽的转身离开，罗秀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柳姑婆道：“这是去年放在地窖里的白菜，我跟你姑爷吃不完，拿来给你几颗，就是有些干巴了，吃的时候把外面的叶子撕一撕。”
“哎，谢谢姑婆！”罗秀接过白菜放进屋里，这会儿菜可不好找，这几颗菜省着吃能吃上六七日了。
柳姑婆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子，“这老房里看着还行，这几年柳全没过来收拾，我以为都不能住人了呢。”
罗秀含着笑道：“卧房四堵墙都是好的，就是屋顶塌了一块，前几天姑父过来帮我修补上了。”
柳姑婆讲起古来，“早些年我堂哥活着的时候盖的这座房子，当时可花了不少功夫，梁用的都是顶好的柏木，住上几代人都不会断呢。
可惜那年村子里发大水，直接冲到了这边，好好的房子冲塌了一半，家里的东西也冲得七零八落，打那时起他家日子才艰难起来。”
唠了几句家常，柳姑婆打听道：“刚才我见杨大顺在这，他干啥来了？”
罗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可能就是来串门子吧，我跟他不熟又是一个寡夫，真不愿让他进来。”
柳姑婆啐了一口，“这老不要脸的，多半是惦记上你了，前天晚上我在屋里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就让你姑爷出去转了个圈，他回来跟我说杨大顺来你家这了。”
罗秀嗫喏道：“下次他再来……我就同他说明白了，我肚子里还怀着长富的孩子呢，肯定不能再嫁的。”
“傻孩子，你打算给长富守一辈子啊？”
一辈子太长罗秀没考虑过，“至少也得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吧。”
柳姑婆理解他的忧虑，没爹的孩子跟猫儿狗儿似的，去了哪家都得看人脸色。
“你既然没打算改嫁，那等他下次再来就直接骂他，这种人你越是好言相劝他越蹬鼻子上脸，家里也备着几根木棒以防万一。”
“哎，我省得了。”
送走姑婆罗秀便去房后寻摸了两根手腕粗细的木棒，握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不轻，若是这人再敢晚上来就大棒子打他出去。
锅里的饭熟了，罗秀盛了一碗吃得饱饱的，太阳一晒人就开始犯困，他坐在门口开始搓芦花。
房后就是河，河边长了不少芦花，经过一冬晾晒都干了，正好拿来填进被子里。棉花太贵了，寻常人家可用不起，这芦花搓干净用起来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傍晚，罗秀把晒干的衣裳拿进屋里，又把中午吃剩的一点豆饭热了热，摘了两片白菜放进锅里一起烫熟，简简单单的凑合了一顿。
明天还得去一趟镇上，上次去得匆忙没买盐，不吃盐身上没劲，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鸡苗鸭苗的。
手里还有三百多文，撑过这段时间在房前屋后种上豆子和菜，以后吃食就有着落了。
罗秀摸着肚子盘算着，等鸡鸭养大了下了鸡子和鸭子也能拿去换点钱，日子紧一紧总能过下去。
天色不早了，罗秀收拾了东西将门插好，因为白日姑婆嘱咐过，所以他把木棒一并拿了进来。
烧热炕又有厚实的被子，罗秀难得睡了个好觉，到半夜时突然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
起初以为是风刮的，结果听了半天不对劲，好像还有人喘气的声音。
罗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猛地看见房门正在动，似乎有人在用东西撬门！
脑袋嗡的一声，头皮都炸开了，大喊一声，“谁在外头？！”
门外的人没出声，只是撬门的动作快了许多。
罗秀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他慌乱的下了地，抄起旁边的木棒朝门上敲了敲，“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撬门的声音停住，等了片刻罗秀以为这人走了，透过门缝打算看一眼。
结果刚凑过就闻到一股骚臭味，紧接着门口传来男人的几声低吼，没等罗秀反应过来，那人便匆匆提上裤子跑了……
罗秀不是不经事的哥儿，他嫁给柳长富两年，自然知道这人刚刚是在干嘛，顿时恶心的干呕起来。
一时间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拿着棒子狠狠的砸了两下门板，呜咽的掉下眼泪。
“长富啊长富，你咋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走了，你让我们爷俩以后怎么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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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的性格太老实，只能把他逼一逼

第10章
后半夜罗秀没敢合眼，抱着木棒稍有风吹草动就惊的起身查看一番，一直等到天亮才放下心。
早上打开门，果然在门板上看见一片污渍。
气的他第一次破口骂起来，“真是野狗了开春，管不住裤/裆，什么地方都能蹭两子！根子痒了就拿石头拍拍，省的出去乱撒种。”
他这边骂的声音不大，好巧不巧被对门的张二媳妇听了个正着，她眼珠子一转便猜到出了什么事，立马回去跟两个妯娌说起闲话来。
“哎，大嫂，弟妹你们知道不，昨晚对门的寡夫被人钻屋子了！”
“真的假的？！”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那还有假！刚才我听见他骂什么开春啊野狗的，还蹭什么的，多半就是了！”
张大媳妇捂着嘴笑起来，“没想到竟然是个闲不住的，这还大着肚子呢就敢乱来，也不怕捅坏了身子。”
张三媳妇年纪最小，听这些话臊的脸通红，不过到底好奇追问道：“到底是谁钻的他屋子啊？”
老二媳妇道：“还能是谁，多半就是隔壁杨大顺那老光棍，这是馋得受不了了钻了他的屋子。”
妯娌三人嘻嘻哈哈的拍着大腿笑，殊不知这些话传出去对罗秀伤害多大。
*
罗秀把门锁好，背着包裹朝镇上走去。
今天不光要买些零用的东西，还要去看一看妹妹。
自打妹子成亲后两人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之前自己不方便去镇上，妹子也没办法出来，也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罗秀脚步匆匆一个时辰不到就赶到镇上。
今天二月二十五是镇上的大集，每逢五都是常胜镇的集，进城的时排了老长的队。
罗秀还是第一次赶集难免有些好奇，伸着脖子朝前面张望。
看了一会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罗小郎？”
罗秀闻声转过头，赫然看见上次来镇上遇上的那个表叔。
郑北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上罗秀，惊喜之余多了几分感慨，大抵是跟他有缘分，不然哪能三番五次的撞见，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没想到罗秀只是略微点下头，就匆忙的转过身朝前走去，丝毫没有想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郑北秋挠挠头，罗秀怎么看着像是害怕自己似的。
他今个来镇上是订砖瓦准备盖房的事宜，昨日去里正那问了问宅基地的事。
村子里批宅基地简单，看中哪块地跟主家说一声，要么花钱买要么拿地置换，只要两方谈妥了立了字据就行。
他看中的地基在河东，离着罗秀住着的柳家老宅不远。
置换肯定是换不了，他家的地都被娘和弟弟赁出去了，郑北秋也懒得去跟他们扯皮。
那块地前后不过两亩多还是下等田，跟对方打听了一下，只要三贯钱就卖。
郑北秋也没讨价还价，直接交了银子由里正立了字据买了下来。
地方买下来了还不能直接动工，地没开化挖不下去，过几日天气暖和家家户户又开始农忙，只能等农忙结束了，再找人帮忙挖地基盖新房。
砖瓦都得提前去镇上的土窑订，房梁用的木头也得现找，好粱能用上百十年都不腐，得让木工帮忙留意着，有合适的就买下来。
郑北秋这么盘算着晃神的功夫，罗秀已经不见了踪影。
*
言归正传，罗秀跟着前头的队伍进了城，这是他第二次一个人来镇上，比上次胆子稍微大了一些，不会走到哪都抵着头，一副怯懦的模样。
街上的人真多啊，偶尔还有赶着骡车的车夫，挥着鞭子吆喝，“让一让都让一让，仔细着脚。”
待几辆骡车过去，后面的人继续往前涌。
罗秀要买鸡苗和鸭苗，刚好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这会儿天气还冷，小鸡和小鸭们冻得挤在一起啾啾叫唤。
上前打听了一下，“这鸡苗怎么卖的？”
“公鸡六文，母鸡七文，来几只吧？”
“鸭子呢？”
“比鸡贵一文，你要是买的多就都给你按一个价。”
罗秀买不了太多，他没那么多东西喂。
“我先去买别的，待会儿再过来。”
继续往前走，找到卖糖的铺子，进去买了半斤红糖，拿纸包好了捆上绳子，待会儿去看妹妹不好空着手去。
他没去过张员外家，但之前听人提起过，沿着大街走了一刻钟街边有个药铺子，顺着旁边的胡同一直往前走就是张员外家了。
罗秀没念过书，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自己找的对不对，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房打开小门，探出头问，“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张员外家吗？我找你们家的罗姨娘。”
门房一听上下打量了罗秀一番道：“你去后面角门等着吧，我给你递个信。”
“多谢你。”罗秀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来到张家角门，在门口等了半晌，脚都冻麻了才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门打开了，罗珍便这么瘦骨嶙峋的站在里头。
“小妹？”罗秀惊住了，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妹妹虽然也不胖但脸好歹是圆的，怎得嫁到员外家瘦成这副模样，难不成富裕的员外家还克扣吃食？！
罗珍看到他并没有多热情，只是淡淡的询问，“二哥来找我做什么？”
“小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副模样？可是他们苛待你了？”罗秀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罗珍抽回手，“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还有布没织完呢。”
罗秀把赶紧把怀里揣的糖塞进她手里，匆忙说了几句话，“你哥夫没了，婆家撵我走，大哥和嫂子想把我卖去下洼村的一户瞎子家，我没同意。
如今一个人在河东村里住着，等我生完孩子再来看你，你等我……等我……”后面的话罗秀说不下去，他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帮小妹。
罗珍眼里闪过泪花，“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你别惦记了，管好自己就行以后别来了。”说着推了罗秀一把转头就走了。
跟在旁边的婆子朝罗秀翻了个白眼也跟着离开，等人走远罗秀才察觉出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
他悄悄看了一眼，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一看就是妹妹给他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罗秀眼泪刷的一下又掉下来，也不知道妹妹是怎么省下钱打的这幅镯子，看她在府里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在家里，好好的姑娘磋磨成了这幅模样，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收好镯子罗秀又去街上买盐，鸡苗和鸭苗各买了五只，看日头已经快到午时了，路过卖包子的摊子，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到底没舍得花钱买。
自己手里这点钱得省着用，不然花完了以后用钱就难了。
他拎着篮子朝家走去，好巧不巧正好郑北秋也从土窑回来了，二人又在路上撞了个正着。
罗秀这次主动打了声招呼，“郑家表叔。”
“哎。”郑北秋笑着快走几步，“早上就看见你去镇上，这是买了几只鸡苗啊？”
罗秀不知怎么，一见这人就有些紧张害怕，大抵是他长得太凶了，跟过去在村子里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上次你帮我把粮食拿回去已经很感谢了，不用再给我拿一袋粮的。”
“没事，那粮你先吃着，等秋天收了粮食再还我也不迟。”
罗秀低着头抠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知道平白无故白拿人家的粮食不对，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日子不好过，这粮够他吃好几个月了。
“那……那等秋天收了粮再还你。”
郑北秋笑呵呵的点头答应，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回走，郑北秋始终落后几步，知道罗秀性子腼腆也没强行搭话，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就觉得高兴。
活了二十多年郑北秋没喜欢过什么人，他十六岁进了军营，早些年啥都不懂，听军营里的老兵油子们讲荤段子，第一次泄身还以为尿裤子了。
军营里平日接触不到姑娘和哥儿，不少老兵借着休沐的日子去附近的庄子上嫖暗娼。所谓暗娼就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妇人夫郎，拿身体换些米粮钱。
一次几十文上百文不等，不过那会儿郑北秋一个月的饷钱才六十文，都攒着拿回家去供弟弟读书，自然不会去那种地方。
后来年纪大些升成十夫长，饷钱从六十文涨到两贯，有一次休沐跟同袍出去吃酒，吃完饭就被领到了那种地方。
起初郑北秋有些好奇，结果隔着木窗看见里面苟且在一起的男女如同肉蛆一般蛄蛹着。
门外几个人正排着队的人交钱准备进去消遣，妇人的相公数着铜子笑的一脸谄媚。
一股难言的恶心涌上心头让他差点吐出来，郑北秋找了个借口急匆匆的回了军营，打这以后对那档子事就没了兴趣。
罗秀是个意外，前年回来时在罗家村第一次遇见他时，郑北秋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儿，特别是那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像山林里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就能把人吓跑。
所以郑北秋不敢吓着他，只能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把人拿下。
走到分岔路口郑北秋依旧跟着他，罗秀脚步一顿，“表叔走错路了，这边是河东。”
“没走错，我刚在这边买了块宅地准备盖新房子。”
罗秀有些惊讶，“真的啊，表叔若是需要人帮忙尽管说话。”
“嗯。”
直到把罗秀送到家门口，郑北秋才哼着歌朝自己买的地走去。
边走边想，区区三个月而已，倒时自己的房子应该也盖好了，正好把他娶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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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新房，娶媳妇

第11章
回到家，罗秀把买的东西放好，小鸡和小鸭放了出来在院子里啾啾的乱跑。
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谷子洒在地上，鸡鸭便抢着吃起来。
谷子不敢多喂，他自己都不够吃呢，索性把小鸡和小鸭都撵到房后去，这边有点新发芽的野菜和去年冬天冻坏的烂菜叶子，小鸡和小鸭啄着吃正好。
罗秀还得给它们做个笼子，不然到了晚上容易被黄皮子叼走，可就白买了。
他不会这手艺，倒是看隔壁姑爷编过，便拿了几个铜板想请人帮忙编一个。
柳姑婆见他登门连忙招呼人进屋，“秀来了，这是去镇上了？”
“买了几只鸡苗鸭苗想着养起来，等孩子生下来有蛋吃。”
“行，自己吃不了以后拿去镇上卖也好。”
罗秀点点头，“就是鸡鸭还小，晚上放在外面不妥，想求姑爷帮忙编个笼子。”说着掏出铜钱放在炕上。
“给钱做什么，不过几根藤的事，姑婆还能要你的钱，快收回去！”
“那就麻烦姑爷了。”
“不麻烦，待会儿就让他给你编，对了……”柳姑婆压低声音道：“昨晚杨大顺钻你屋子了？”
“谁说的？”
“早上我去村里磨米，听几个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当是真的呢！”
“没有，昨晚是有人进院子了，想要撬门被我骂跑了，谁这么缺德竟然传出这种闲话！”罗秀气的眼睛都红了。
“哎……寡夫门前是非多，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柳姑婆安慰了几句，村子里光棍闲汉不止杨大顺一个人，他们年纪也大了没办法帮忙出头，所以这事只能罗秀自己想开了。
罗秀回到家就开始抹眼泪，长富才死了六天，村子里就传开自己的闲话，以后日子指不定多难过呢，这黑心肝烂口舌的人！
哭完擦干脸又开始忙活着翻地，他自己没地，唯一能种的就是房前屋后这几块空地，加起来不过一亩二分，得赶在开春前翻整好。
干着活的时候，瞧见大门口有人在闲逛，这人他不认识，个子比杨大顺高半头，头发有些秃走起路来有些跛脚。
罗秀猛地想起来，昨晚见那人离开时，走路似乎就有些跛脚……
心里猛地一跳，手脚瞬间冰凉，连带着额头都流下冷汗，昨晚的人不是杨大顺，是这个秃头的！
门口的田秃子见罗秀在看他，呲着牙笑起来，想要跟他打招呼。
罗秀吓得赶忙转过身继续翻地，恐惧加上愤怒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他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小郎，身边无依无靠，若是真把人惹怒了只怕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直到这人走了罗秀才舒了口气，冷风一吹浑身凉飕飕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赶紧进屋擦干身子，围着灶台烤了会火勉强暖和过来，可心里的寒霜却是怎么都化不开。
他把一个人住想的太简单了。
早先罗秀刚搬过来的时候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没回娘家是好事，省的被大哥大嫂卖给瞎子。
可如今却有几分后悔了……
嫁给瞎子好歹他也是有娘家依仗的人，旁人不敢拿他怎么样，如今他被婆家撵出来又没娘家撑腰，守着这座残破的旧房子，指不定哪时就被歹人占去身子。
罗秀越想越害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的往下掉，将地上的土灰砸出一个个小坑。
想起在镇上同样艰难的妹妹，心如同在烈火上煎烤一般。
爹，娘，要是在天有灵求求你们保佑，让我们早点脱离苦海罢。
*
这一夜罗秀依旧没怎么合眼，半夜时刮起大风，门板咯吱咯吱响。他握着木棒紧盯着门口，生怕下一刻那跛脚的秃子冲进来。
一直坚持到天快亮了，罗秀再也熬不住，连日的悲伤加上恐惧，眼前一黑晕倒在炕上。
他这一晕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才把他唤醒。
“罗秀，罗秀在家没有啊？”
罗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身上软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下炕，将插门的木栓挪开。
门口柳花见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你生病了？”
“小姑……”罗秀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
“快去坐下，今天长富烧头七，我还想着你怎么没过去，就过来看看你，没想到竟然病成这样。”柳花眼里满是疼惜。
罗秀头重脚轻，脸色苍白的吓人，强撑着道：“许是昨日翻地的时候出了点汗，被风吹伤寒了。”
“你快上炕躺好了，我给你熬点粥喝。”
“谢谢小姑……”罗秀真没力气了，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还觉得冷飕飕的。
柳花点着火在锅底架了两根柴，炕烧热了他才暖和过来。
不多时锅里的粥熟了，柳花盛了一碗端过来递给他，“趁热喝了暖暖身子，你既病着就别去上坟了，想来长富也不会怪你。”
罗秀点点头，含着泪接过粥碗，小口小口的喝着。
本来柳花还想问问村子里传的闲话是怎么回事，一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不出口了。
“要不你求求你婆母，回去住吧，好歹生病了有个人照看，一个人住在外头不是个事，说句不好听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罗秀道：“我也想回去，可……可公婆不会让我回去的。”
“这是为何？”
罗秀不得已把二富想要娶他的话跟柳花说了一遍，柳花听完也是怪生气的。二郎这小子，就算惦记亲嫂子也得等过几年，出了孝期再提，哪有大哥刚下葬就求上了，这不是给老人添堵嘛！
“要不你回娘家，求求你大哥好歹再给你说们亲事，甭管对方好赖，总比这样强啊。”
罗秀没点头也没摇头，其实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回去问问，可他实在不想嫁给一个瞎子，这跟嫁给杨大顺、秃头跛子……有什么区别？
柳花见他还固执着就知道说不通，这种事只有自己吃了大亏才明白。
以前村子里也不是没有过独居的寡夫，但凡是没娘家撑腰的，不是早早改嫁就是被人糟蹋了。
糟蹋还算好的，更有那丧心病狂把人害死的，听着都吓人……
“我先回去了，锅里还有点粥，你晚上热热再吃一顿，省的自己做。”
“小姑慢走……”罗秀撑着身子想要下地送。
“快别起来了，好好躺下休息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柳花刚出门就碰上站在门口的田秃子，想起这两日村子里的风言风语，面色一变道:“这不是田老弟么，怎么跑这来了？”
田秃子没想到柳花会来，挠着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哂笑道：“出来溜达溜达就走到这了，郑大嫂这是干嘛来了？”
“过来瞧瞧我侄婿，长富没了但他肚子里怀的也是我们柳家的骨肉，我这个当姑姑的不能不管。不然将来到了下头，我也不好交代。”
“是是是，柳大姐仁义。”
“可惜我这侄儿死的凄惨，知道夫郎一个人住在这不安心，今个头七兴许来看他把人都给沾病了。”
田秃子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找借口说家里有活要干，转身一瘸一拐的跑了。
柳花看着他的背影啐一口，“什么脏的臭的都惦记上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罗秀那么齐整的孩子，怎么着也不可能找这种游手好闲的光棍汉子，几十岁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嫁过去也是跟着吃苦受罪。
她一边往家走一边盘算着村里有没有合适相当的人，迎面就撞上郑北秋。
他扛着几根木头朝这边过来，那木头碗口粗细，几根得有百十斤重，看他走起路轻飘飘的，有一把子好力气。
柳花突然想起这个堂弟还没说亲呢，就是不知道中不中意罗秀，若中意这人倒是不错。
“堂嫂。”
“哎，大秋这是干什么去？”
郑北秋停下脚步指着前头不远处道：“前几天买了块宅地，打算开春盖新房子，弄了几根油松做窗口门框。”
这几天他在新宅基地上搭了个简单的草棚住着，左右自己没什么东西也不怕人惦记，况且惦记他东西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自己揍一顿的。
“怎得突然想起盖房了？”柳花记得他家四间房子盖得年头不久，兄弟俩成亲也住开了。
“分家了。”
柳花没细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多半是跟老二闹生了，“分开也好，自己过事少。”
郑北秋呲牙笑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堂嫂过来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去看了看我那侄婿，你说他一个人住在外头总是放心不下，今个过去一看病的下不来炕了，亏得我去瞧了一眼，不然病死都没人知道！”
郑北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昨日我还见他去镇上了，怎么一宿就病得这么重？”
“吹了冷风伤寒了，加上长富一死心里肯定有怨发不出来，可怜他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我家里一大摊子事也不能扔下不管，只能抽空过来瞧一眼，不跟你说了，该回去做饭了。”
郑北秋扛着木头经过罗秀家门前的时候停住脚步，本想进去瞧瞧，又觉得自己贸然登门实在不妥，思来想去决定去镇上买些伤寒的药，回来给他送过去。
他脚程快，放下木头当即就去了镇上，来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买完药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借邻居家的锅熬了药，趁着夜深人静去了罗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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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攻略了

第12章
郑北秋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一路上酝酿怎么跟对方开口。
毕竟二人只见过几面，罗秀怕是连自己姓甚名啥都不知道，这么突然登门送药实在唐突。
走到罗秀家门口，郑北秋挠着头依旧没想说辞。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朝这边走来。
他眉头一皱，飞快的翻过篱笆，藏在罗秀院中的树后，想等人走远了再进去。
没想到那个黑影鬼鬼祟祟的竟然朝这院子走了进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来过好几次的田秃子。
他知道罗秀昨天肯定认出自己了，但是没敢声张，就知道这是个胆小怕事的哥儿。
这样的人即便自己强要了他身子，估摸也不敢怎么样，越想越觉得小腹燥热，没忍住夜里便又来了。
他熟门熟路的摸进了院子，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点龌龊事，压根没注意树下有个漆黑的影子。
郑北秋眯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走到房门口。
屋里罗秀裹着被子冷的浑身发抖，傍晚时强拖着病弱的身体将锅里的粥饭热了热。
因为家里的柴火不多，热完粥就用没了，这会儿炕早就凉了。
大概肚子里的孩子也察觉出他不舒服，今晚也格外安静，没像往常那般踢他的肚子。
罗秀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肚子道：“乖娃，这是心疼阿父呢，等阿父病好了就出去多拾点柴，省得咱们爷俩挨冻。”
正说着们口又传来那熟悉的咯吱声，罗秀心咯噔一下，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若是搁在平时他好歹能起身吓唬一番。
如今病得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这要是被人破开门，今晚就遭殃了。
他摸到旁边的木棒抱在怀里，恐惧的瑟瑟发抖，他想喊人过来帮忙，奈何嗓子疼的喊不出声。
想起白日柳花姑姑的话，今个是长富的头七，都说头七是还魂夜，罗秀忍不住啼哭道：“你个杀千刀的，若是有灵就回来帮帮我，你死得倒是干脆，留我们爷俩白受罪！”
屋里的哭声非但没吓退田秃子，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他快速的拨动着门栓，随着“啪嗒”一声，门栓落地门应声而开。
罗秀吓得惊呼一声，“放过我吧，我还怀着身子……”
田秃子搓着手笑的满脸猥琐，“听说怀身子的哥儿弄起来最爽，别想你那死鬼相公，跟了爷我以后必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便朝炕上摸去。
罗秀握紧棒子猛地朝他挥过去，搁在平时兴许能把人打晕，现在病得手脚无力，这一棒子只把田秃子头上打了个包。
他气愤的夺了棒子，拉扯着罗秀就要轻薄。
正当罗秀绝望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田秃子吓了一跳，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道，难不成还有人跟他一样也惦记上这寡夫郎了？
清了清嗓子道：“不知外头的是哪个兄弟，好歹有个先来后到，要不等我玩完了你再来？”
罗秀咬着唇摇头，眼泪簌簌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好是坏，就怕跟田秃子一样都是觊觎自己身子的人。
等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田秃子壮着胆子又想继续，结果又响起咳嗽声。
被打断两次田秃子未免有些心烦意燥，抓起罗秀砸他的木棒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谁他娘的扰爷的好事！”
砰！一声闷响，田秃子的声音嘎然而止。
罗秀吓得呆住，他听见外头好像有人在挪动东西，恐惧的想法涌进脑子，吓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片刻钟后，郑北秋端着已经快凉的药汤走了进来。
“啊！！！啊！！！”罗秀失声尖叫起来，只是声音嘶哑喊不出去。
郑北秋被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安抚，“罗小郎别怕，是我。”
罗秀哪听得进去，抓着炕上的东西就朝郑北秋身上乱扔乱砸。
郑北秋见状立马放下药汤，上前将人护在怀里，“我没恶意别害怕，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罗秀挣扎了半天挣扎不开，心如死灰的竟然要咬舌自尽！
郑北秋闻见血腥味就知道不好，连忙去捏他的腮帮子，把自己的手塞进罗秀嘴里让他咬。
心道：这小哥怎么这般刚烈的性子啊！亏得自己来的及时，不然指不定过了今晚就见不到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秀才安静下来，松开了牙齿不再发疯。
“你好些了吗？是我过来晚了，不知道这人竟然敢这么对你，下次他再敢来我弄死他！”
罗秀点了点头，郑北秋依依不舍的把手缩回来，上面赫然一排齿印。
“是表叔吗？”
“是我，我叫郑北秋，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叔叫哥都行……”
罗秀沉默了片刻道：“刚刚那人呢？”
“被我敲晕丢街上去了。”
其实人已经被郑北秋拧断了脖子，不敢告诉罗秀怕吓着他。
他在军营里打拼了这么多年，遇上蛮人都是杀招，压根就没给那田秃子留活路。
罗秀咳了几声道：“你说……是来给我送药的？”
“是，今个在路上碰上柳花堂嫂，她说你病了我便想着看看你，去镇上买了药熬好端来的，只是这会已经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罗秀没吭声，他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心里五味杂陈。
无利不起早，他知道这人肯定也是对自己有目的，不然平白无故的又送米又送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心人。
可心里不知为何却没像对其他人那么反感，可能对方刚刚救了自己，也可能是他确实没像其他人那般，看自己时满眼欲望。
罗秀叹了口气把头埋在臂弯，恐惧过后的身体愈发虚弱，肚子还隐隐作痛。
外面郑北秋把火升起来才发现没有柴火了，匆匆回去了一趟，把白日买来准备当窗框的松木拿来烧火。
不一会儿药热好了，郑北秋端进来，屋里也没个桌子只能放在炕边，“你起来把药喝了，喝完好好睡一觉，我在外头给你守着，等天亮我再回去。”
罗秀犹豫了一下，端起药碗喝了下去，这汤药真苦啊，苦得他直发抖。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饴糖塞进他嘴里，“我走了，你接着睡吧。”说完揣上碗出去了，还贴心的把门关好。
罗秀没想到他真走了，嘴里含着糖躺在炕上思绪翻涌。
回忆着自己从出嫁到守寡短短两年时间的经历，他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也没想过给柳长富守一辈子，他不过是想简简单单的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啊……
算了，等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再说吧。
大概喝了药屋炕也暖和，亦或是门外有人守着的缘故，罗秀睡了这么多天第一个好觉。
一宿几乎没做梦，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大明，身上出了不少汗，倒是昨日昏沉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罗秀猛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从炕上坐起来，看着屋子里没什么变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穿着整齐，要不是嘴里残留的饴糖味道，很难相信昨晚发生的竟然是真的。
起身来到外面，罗秀又被门口堆的一摞木头惊住，这是哪来的？
锅台上还放着几包草药，思来想去多半是昨晚郑家表叔来帮他劈的，这药也是他买的……
一股暖流涌入心头，过去的十八年里，除了爹娘这人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了。
虽然知道表叔的目的，但罗秀领他的情，昨晚要不是有他帮忙，自己指不定就被那田秃子糟蹋了。
而且他也没有强迫自己不是。
这么想着罗秀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挽上头发去房后的河边洗了把脸，继续把没翻完的地翻好，谷雨前后就能播种了。
*
另一边郑北秋埋完最后一铲子，拎着两个野兔子从山上下来。
路上碰见村里人也是从从容容的打了招呼，“大伯早啊，我这是闲的睡不着抓两个兔子下酒，山上兔子多吗？不多，逮这俩兔子废了我半天功夫。”
汉子一听摇摇头断了想法，郑北秋吹着口哨一路朝村子里走去。
昨晚那田秃子一个照面就被他拧断了脖子，守着罗秀把木头劈完，等天边漏出鱼肚白了，郑北秋才扛着人去了山上。
这深山老林里野兽众多，寻常人可不敢一个人上来，他仗着胆大又有一把子力气，在山里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用不了多久天气暖和，尸体腐烂就会引来食腐肉的走兽，倒时估摸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像田秃子这种人，上没老下没小，亲戚间走动的也不勤，四五日见不到人是常有的事。
等大伙发现这人不见时已经快到夏天了，几个远房的亲戚装模作样的去找了找，最后在树林里发现一双鞋，以为田秃子被野兽害了。
拿回去草草埋了将田家那几亩地分了分，这件事就算完了。
话说回来，眼下总算是跟罗秀搭上话了，还给他留下个好印象这让郑北秋高兴不已。
兴奋之余赶紧找人帮忙盖房子才是正事，罗秀住的地方太不像回事了。
房子塌了一半不说，一烧火屋里就冒烟，呛得人直咳嗽，真不知道罗秀是怎么忍下去的。
盖房是大事，他自己一个人弄不了，得找木工瓦匠帮忙，郑北秋揣上钱去了河西。

第13章
郑北秋先去了一趟堂哥家，也就是柳花家。
郑安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瓦工之一，之前家里的房子就是他帮着盖的。
来的时候柳花正在喂鸡，见他突然登门放下簸箕招呼道：“大秋来了，快进屋。”
“堂哥在家呢吗？”郑北秋把两个兔子放下。
“在呢，你这是干嘛啊？”
“早晨在树林边看见几只兔子，追过去逮住了，就是刚过完冬不太肥凑给孩子炖点肉吃，解解馋。”
柳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今年十六岁，最小的才九岁。
“这东西抓起来怪费事的，你快拿回去自己吃。”
郑北秋道：“我那连口锅都没有，要不嫂子帮我炖上，晌午我跟堂哥喝一杯。”
柳花一听他这么说，便笑着应下来，“行，那晌午留下来吃饭。”
进了屋，郑安正在修农具，见到郑北秋热情的起身招呼，“前几日听你嫂子说你回来了，想叫你来吃顿饭呢，这次回来不去军营了？”
郑北秋点头，“不去了，北边的战事停了，听说金国那边的皇帝死了，几个儿子抢皇位乱成一锅粥，边关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加上我年纪也大了，将军体恤我便让我回来娶妻生子。”
“回来好，我怎么听说你要盖新房子，你家房子不是盖的年头不多吗？”
家里的房子是郑北秋父亲去世前盖的，算下来有十多年了，对于村里人来说十多年的房子都是新房，至少住两代人才算老房子。
“分家了，房子给老二我自己另盖一处，今个来也是为这件事，想着开春种完地请堂哥帮我盖房，工钱就按镇上的给，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
郑安嗔怪的拍了他一下，“咱们亲兄弟我还能要你的钱？”
“亲兄弟明算账，给别人多少也不能亏了自家兄弟，到时劳烦堂哥帮我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帮我把房子盖起来。”
“行，这不是问题，倒是你因为啥事分了家？”
自家人郑北秋也没瞒着，这种事他不说，指不定他娘和老二在外头怎么编排呢。
索性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我自认对他们不薄，没想到他们一点都没考虑过我，我娘见我不能拿军饷了，连枚鸡子都舍不得给我吃。”
郑北秋苦笑，“想我这些年给他们的银钱，几千只老母鸡也买得起了，她竟然这般待我。”
郑安听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以前你不在家，没机会跟你讲，既然你回来了我也不怕得罪人，自打我叔死后婶子确实越来越不像样了。”
“去年她往外赁地的时候，我过去打听，咱们是一家子怎么着也该先赁给我不是，结果张家一亩地多给她五文钱，你娘就把我拒了。”
“大秋，五文钱，十亩地才五十文，咱俩家这些年的交情不值五十文吗？”
郑北秋听得火大，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拍拍堂哥的胳膊，“我这个亲儿子不一样是净身出户撵出来吗，本来爹去世的时候跟我说，将来如果分家，家里的地我跟老二一人一半，结果他们往外赁了十年，愣是一分钱都不给我。”
“我语气重点，她就开始跟我撒泼，搬出父亲骂我不孝，堂哥你说哪有这样当娘的，好似我不是她亲生的一般！”
外面柳花把兔子洗干净放进锅里，老二和老三过来帮忙烧火做饭，她家老大是姑娘已经定下婚期，平日在房里织布不爱出门。
柳花拉过小儿子道：“去村里赊一壶酒，就说过几日我去结钱。”
“哎。”小子看见灶台上的兔肉，笑的见牙不见眼，麻溜的跑出去打酒。老二留下劈柴烧火，干活有模有样。
兔子肉嫩，炖了半个时辰就烂了，柳花捡着肉多的地方盛了满满一大碗端上桌让两人喝酒吃肉。
剩下的又挑了一碗拿去给大闺女，余下的娘仨围着灶台啃了起来。
屋里郑安给堂弟斟满酒道：“你家的事我本不该乱嚼舌头，但婶子做的实在太过分！这些年老二过的啥日子村里人有目共睹，别的不说有几个能念起书的？没你供他念书，他能考中秀才？”
郑北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心里怎么没怨气，可再恨那也是亲娘亲弟弟，还能杀了不成，只能吃了哑巴亏再不跟他们来往罢了。
“想我二叔活着的时候，你家日子多好过，要是他活着早就帮你把媳妇娶上了，哪至于这么大岁数还光棍一个，我看着都着急！”
提起父亲郑北秋眼眶有些湿润，爹是最疼他这个长子的，从小到大自己无论是种田的本领还是打猎的招式都是爹教的，一晃爹都走了十年了。
“不说这个了，来干！”
兄弟俩多年没聊过天，这顿饭从晌午吃得傍晚，看着天色不早了郑北秋起身道：“我该回了，耽误你大半天。”
“嗨，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一天都是瞎忙活。房子的事你别着急，大哥既答应了你肯定找人帮你盖上，倒时缺啥少啥尽管说话，多得帮不了少的堂哥还能帮上一帮。”
柳花也跟着附和，“是呢，有事就说话，你们这一支就剩这几个兄弟，关系别远了才是。”
郑北秋是打心眼感激他们，“谢谢堂哥堂嫂，我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事也叫我。”
把人送走郑安道：“我这兄弟没得说，可惜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糊涂娘，看着吧以后有二婶后悔的时候。”
柳花也道：“大秋确实不错，我昨日还想着，你说把罗秀说给大秋怎么样？”
“不妥不妥，这不是乱了辈分吗，罗秀得叫他表叔呢！”
柳花拍了他一下，“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又不是亲表叔哪论那么多。”
郑安挠了挠头，“倒也是，不过长富刚死没多久，现在撮合容易让人说闲话，等大秋盖完房子再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随口一提，还不知这俩人能不能相中呢。”
*
郑北秋出了门朝河东这边走去，路上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拥抱，忍不住翘起嘴角。
可惜当时只顾着安抚罗秀，都忘了抱着他是什么感觉了，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发热，想过去瞧瞧他。
快到罗秀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见前头围着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其中似乎还听见罗秀的声音。
郑北秋加快步跑了过去，推开围着的人群看见罗秀和对面张家的几个妇人扯成一团，他一个人哪打得过对方三个妇人，被按在地上抓破了脸，扯掉了头发，衣服也散开了一片。
旁边的人光顾着看热闹也没人拉架，看着他一个怀着肚子的小哥儿被人欺负。
郑北秋登时火窜到天灵盖，上前一把甩开那几个妇人，将罗秀从地上拉起来。
罗秀顾不得擦脸，先把衣服整理好，低声跟郑北秋道谢。
“这是咋回事？”
张二媳妇掐着腰道：“咋，你也是他偷的汉子，要帮他出头？”
“你嘴巴放干净点。”郑北秋眼睛一瞪一身的煞气，吓的张二媳妇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旁边两个妯娌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呸，还不是他不检点，来借东西就借东西，非拉着二哥说话，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哥儿。”
罗秀急切道：“我没有，我就是去借个锯子！”
今天他把前院的地翻了一遍，见那几颗树有些碍事，等天气暖和长了树叶难免遮挡住豆苗，所以罗秀就想把它们锯了。
去隔壁问了问，姑婆家没有锯，便想着问前院借来用一下。
刚巧张二在家，给他拿锯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正好被他媳妇看见。
这妇人便以为他俩有了什么首尾，不由分说的给了罗秀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眼花。
罗秀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吃亏的主，回手还了一下。
结果这可不得了，张二媳妇立马大喊着把两个妯娌叫出来一起厮打罗秀，他怀着身孕哪是这仨妇人的对手，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肚子硬抗着。
郑北秋了解的前因后果直接拎出张二，“你他娘的也算个男人，由着你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张二自然是不敢惹郑北秋的，连忙拉着媳妇往家走，“快回家去，罗秀就是来借个锯，旁的什么都没说。”
“别拉扯我！本来咱们这条街挺安定的，自打他搬过来什么脏的臭的野汉子都的往这边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竟然惹得这么多汉子围着他转，想来必定是伺候男人的本事了得。”
这话说的委实难听，罗秀涨红着脸想要辩解，郑北秋先他一步直接给了张二媳妇一巴掌。
这巴掌没用几分力却也打得她鼻口流血，嘴里的牙都松了。
张二媳妇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打我？”
“打你咋了，你爷们不管我就替他管管，这是吃了大粪往外乱喷屎尿？”
“相公他打我！”张二媳妇拉着相公哭哭啼啼。
“别折腾了，快回家吧……”啥人能招惹，啥人不能招惹心里没数吗？
那郑北秋早些年在村里就是个混不吝的，去了军营这么多年指不定手上沾着多少血，真要是跟他打起来肯定得吃大亏。
张二拉着媳妇进了院子，两个妯娌见状也匆匆跟着离开，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想要上前搀扶，又怕旁人说罗秀的闲话，抓耳挠腮的站在旁边道：“你还好吗？”

第14章
罗秀深吸一口气，绷了半天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郑北秋满脸疑惑，心道难不成让人打傻了？
“我没事，就是觉得……刚刚你那一巴掌怪解气的……”
本来罗秀都委屈死了，就是去借个锯条被人扇了一巴掌不说，还泼了一身脏水，打不过骂不过又怕伤了孩子，气的恨不得死过去。
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个郑家表叔，不光把他救出来还给了那妇人一巴掌，越想越觉得解气，这才没忍住笑出来。
不小心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郑北秋想要帮忙，又碍着身份双手不知放在哪才好。
“多谢表叔帮我，还有……昨天晚上也是……”
“就算不认识的撞见了也得帮一把，哪能由着他们随便欺负人。”
郑北秋把人送到门口没跟进去，“你风寒好些了吗？留下的药别忘了吃。
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就去找我，我就住前头那边的草棚子里。”
罗秀脚步一顿，小声嗯了一声，朝屋里走去。
进了屋子伸手摸了一把脸，火辣辣的疼，头皮也疼，刚才被她们仨人抓着头发拽了半天，头皮都肿了。
罗秀委屈的又想掉眼泪，张家媳妇不过是看他一个寡夫好欺负罢了，换作别人她们敢这样吗？
越想心里越难受，忍不住骂了几句，骂完张家媳妇又骂柳长富，把自己扔下一个人走了，他倒是死得痛快留自己遭罪，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院子里那颗树也没砍成，只能下次去别人家问问了，罗秀端着碗淘洗了一把粟米，晚上准备熬粥喝。
看见锅台上的药包，不由得又想起那人，昨晚他说自己叫郑北秋。
平心而论罗秀其实有点害怕他的，长这么大就没接触过这种人，不光身材高大模样也凶恶，刚才朝张二媳妇瞪眼的时候，自己腿都软了，一巴掌就把人扇的满嘴流血，真是吓死人。
罗秀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天知道自己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尊杀神，如今三番五次的受他恩情，还不知道拿什么报答……
*
郑北秋回到茅草棚子，两只小狗饿的嗷嗷直叫，他把从堂哥家拿回来的两个兔脑袋扔过去，两只狗儿叼着啃起来。
想起刚刚罗秀挨欺负的模样，心尖仿佛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疼的他眉头直皱。
想他在军中这些年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主，从来没人敢主动招惹他，怎得回了村子里竟连个小寡夫都保护不了？
当即掏出家伙，想去修理那几个恶婆娘，走到半路想了想还是算了，回村里就不能像在军中那般逞凶斗狠了。
况且这张家妇人固然可恶，但他家老爷子跟父亲关系还不错，真把人弄死弄伤都不好收场，自己也不想惹上官司。
要是能早点娶罗秀过门就好了，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的保护他。
算了，他刚死了相公总不好让他为难，自己平日多看着些就好了。
郑北秋靠在草堆上，身上盖着皮子也不嫌冷，一会儿的功夫就打起鼾来。
这一觉睡到半夜被小狗的叫声惊醒，他睁开眼睛见不远处又有人影，似乎朝罗秀家的方向走去的，他立马裹紧衣裳跟了上去。
这次来的才是杨大顺，他犹豫了好几天，总算是壮起胆子过来。
白天罗秀挨欺负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实在是胆小不敢出手帮忙，那张家兄弟三个呢，真打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只是看着罗秀那副模样，心里也可怜的紧，想着过来打听打听人怎么样了，顺便安抚一下让他嫁给自己，好过这般担惊受怕的过日子。
郑北秋脚下无声的跟着他一起进了院子，依旧是藏在树后，眯着眼盯着杨大顺看他想做什么。
只见他敲了几声门，“叩叩叩，罗秀弟睡了吗？”
屋里罗秀刚睡着没一会，突然被敲门声惊醒，抓起旁边的木棍如临大敌。
“谁，谁在外头！”
“是我，大顺哥。”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有过之前的事，罗秀紧张的不得了，生怕这人也像田秃子似的撬门进来轻薄他。
“秀弟你别怕，大哥没有别的坏心思，就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不能白天来吗，非得大半夜过来？”
杨大顺道：“这不是怕白日过来让人家瞧见说闲话嘛。”
罗秀啐了一口，心道晚上瞧见更说不清了，“我没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杨大顺非但没走，反而靠着门坐下来了，嘴里念念有词道：“你看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谁想踩一脚就踩一脚，身边没个汉子傍身哪成啊。
特别是对门张家那几个媳妇，没有一个是善与的，今日吃了亏难保以后还会找你麻烦。”
罗秀心里自然明白，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杨大顺继续道：“我呢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一直没有碰见有眼缘的，如今见到你就觉得有缘分，想着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此时藏在树边的郑北秋已经气的火冒三丈，好啊昨天刚送走一个，今天又来一个！
屋子里静默片刻，罗秀开口道：“不愿意。”
杨大顺急切的站起道：“这是为何？”
“今天我挨打时你也在旁边，怎得不见你出手帮忙？”
“我，我这不是看着人多……没好意思出手嘛……”
罗秀虽然性子柔弱却是个拎得清的，知道他不敢出手是怕惹怒了张家人，等成亲以后遇上这样的事多半也是受委屈，自己又何必走这一遭。
“你要真中意我，自然可以去找媒人登门说亲，这般半夜三更的敲我房门是何道理？”
“我可以找，我明天就去找。”
“算了，长富刚走我也没心思，况且我还怀着他的孩子，怎么着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孩子你放心，我家就一个哥儿早都嫁出去了，你要跟了我孩子就随我姓，以后一定当亲儿子疼！”
这种话罗秀也只是听听罢了，亲爹娘还有对孩子不好的呢，更别说这没有血缘的后爹，“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杨大顺不想走，站在门口黏黏糊糊的劝他。
郑北秋听得心烦，干脆吹哨子模仿起山里的老枭叫，都说这枭是报丧鸟，鬼哭狼嚎的叫声更是瘆人。
一想到罗秀的相公刚死没几日，又是从山上摔下来横死的，杨大顺不禁浑身发毛。
“那，那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最起码我家里有三亩地，跟我过日子好歹饿不着你。”
说完急匆匆的往外走，因为天黑看不清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被石头绊了一跤，郑北秋又吹了几声，吓得他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等人走远郑北秋才走出来，本想过去问问罗秀怎么样了，又觉得自己半夜跑到人家院里跟那杨大顺有啥区别，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卑鄙小人。
自己既然心悦与他，自然要罗秀愿意才好，强迫着要了他有什么意思。
在院子里守了一会儿，郑北秋听屋里没了动静，外头也没人过来，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耳朵，转身回了自己的窝棚。
罗秀院里的柴不多了，明日再给他送点过来。
*
眨眼就到了谷雨，家家户户开始忙着种地，罗秀也把房前屋后的地种上豆子。
几只小鸡和小鸭长大的一点，为了防止它们把刚种的豆子刨出来，罗秀在房后单独用木棍围了个栅栏，白日把它们圈进去，到了晚上赶进笼子里关好，省的被人偷了或是被黄鼠狼吃了。
肚子里的娃已经七个月了，身体愈发显着笨重，有时走走路就得歇一会儿。
这期间婆母方氏来过一次，只在门口转了一圈没进来。罗秀也跟她打招呼，毕竟两人一见面就想起柳长富，谁心里都不好受。
倒是柳二富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又是帮忙种地又是帮忙打柴，殷勤的很，弄得罗秀十分不自在。
自打上次跟张家媳妇打过一架后，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罗秀知道肯定是她在背后编排自己，偏偏自己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不跟外人接触。
大清早，罗秀在正在院子里浇水，柳二富匆匆跑了进来，“嫂子快放下，我来浇。”
罗秀皱眉道：“上次不是说了别过来了吗，爹娘知道肯定又该生气了。”
“没事，你一个人干活不方便，我帮你干点活。”
罗秀叹了口气说不出难听的话，他嫁到柳家的时候二郎才十四岁，整天围着他嫂子长嫂子短的，跟亲弟弟差不多，哪知道他竟藏着那样的心思。
“家里的地种完了吗？”
“没呢，今年跟姑姑家合伙种地，昨天犁坏了姑父拿去镇上修，所以闲下来。”
柳家地少，大部分是下田出息少，每年都要去佃地主家的地才够嚼用。
往年柳长富活着的时候至少佃十五亩地，如今没了他，老二干活稀松，老三年纪还小，全指望柳全自己种不了那么多地。
“下次你别过来了，让人瞧见肯定又该说闲话了。”
村里的闲话柳二富也听说过，他连忙安慰道：“我知道嫂子不是那种人，他们爱嚼舌根就嚼去，反正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
被人骂成荡夫他心里难受死了，更别说以后孩子出生，就要跟着一起背负野种的骂名。

第15章
“嫂子你等我回去再劝劝爹娘，那会儿大哥刚没，他们就是一时生气才不同意。”
“别再提这件事了。”罗秀转过身。
“你知道的娘最是心软，再说你肚子里怀的又是我大哥的孩子，她的亲孙子，她怎能不挂心呢？”
罗秀想起前几日婆母过来，心里微微有些动容。
其实真要嫁给二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则，至少他是孩子的亲叔，公婆是孩子的亲爷爷奶奶，肯定不会亏待肚里的娃娃。
柳二富见他没说话便知道自己说的听进去了，继续劝说道：“再说咱们村里的光棍汉子有几个好的，嫁给他们肯定跟着吃苦受累，嫁回我们家知根知底，我也不会嫌弃你。”
说着便靠着罗秀坐了下来，想要拉罗秀的手。
罗秀连忙站起身躲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可不敢拉拉扯扯，万一被人看见又该说闲话了。
“那就等你劝通了爹娘再说吧……”
柳二富有些懊恼的挠挠头，他哪里劝得了爹娘。自打大哥死后，他们认准了人是罗秀克死的，对他可谓是厌恶至极。
老实巴交的一辈子的柳全愣是扛着村里人的闲话也要把大着肚子的儿婿撵走，就知道他们心里有多难受。
柳二富先后提了几次要娶罗秀的事都被他爹揍了，他来河东这边都是瞒着家里，要是被他爹知道肯定又得笤帚伺候，自然不敢再提。
现在说这些话都是哄着罗秀，等把人骗到嘴里生米煮成熟饭，想来他也不会再拒绝。至于以后能不能娶回家，他都没考虑过那么长远的事。
柳二富追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道：“我对嫂子的心日月可鉴，嫂子还不信我吗？”
罗秀紧张的看着四周，“你别这样，被人瞧见我怎么做人啊。”
他越是紧张，脸皮越是泛红，俊秀的脸颊像涂了层胭脂似的，看得柳二富浑身发烫，血都朝下身涌去，伸手就想抱住罗秀。
刚巧郑北秋从外头经过，一眼就看见拉扯的两个人，他重重咳嗽一声，罗秀霎时白了脸，推开柳二富进了屋子。
柳二富恼怒的看着门口的人，被对方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心道这人干嘛又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明明跟他都不熟。
郑北秋快醋死了，恨不得一把掐死这柳家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惦记起罗秀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等人走远后他越想越觉得不行，再这样下去没等房子盖好，罗秀早被人抢走了，自己必须找机会跟跟罗秀说清楚这件事。
当晚夜深人静，郑北秋便朝罗秀住的老房子走去。
院子里的树都被罗秀锯了，这次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他犹豫片刻便翻过篱笆走了进去。
屋子里罗秀正凑在豆大的烛火旁边缝补衣裳，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吓得他一抖差点被针扎到手。
抓起旁边放着的木棍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不见外头有声音，便小心的下了地，凑着门缝向外头张望。
只见门口坐着一个人，黑漆漆的一团吓得他啊了一声。
郑北秋闻声回过头，罗秀连忙捂着胸口退到旁边，压着声音道：“谁在外头？”
门外的人没回答，罗秀猜测多半是杨大顺，其他人也不会这么晚来他家门外。
他是真不想跟这人沾上关系，且不说年纪快跟自己爹差不多大了，看自己的眼神也让人厌恶。
等了半天也不见外头的人说话，罗秀先开口道：“杨大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咱们俩确实不合适，而且我也有别的打算，以后就别来了。”
郑北秋闻声站起身道:“你有什么打算？”
“这孩子是柳家的总归要带回去，等二富跟他爹娘商量好了我就回去了，你别再来了。”
郑北秋想起白日撞见柳二富拉着他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七八分，“你要回柳家嫁给柳二富？”
罗秀这才听出外头的声音不对劲，似乎……不是杨大顺。
“是表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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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回柳家？”
罗秀一听不是杨大顺稍稍松了口气，不过紧接着又被郑北秋的追问弄得面红耳赤，这话只是他拿来搪塞人的，并没有真要回去。
“没，没有公婆还没同意呢……”
“如果同意了，你想回去吗？”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罗秀喃喃的声音。
“想……想的……”想回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单是他自己可能当初就随大哥回娘家去了。
“为什么非得去柳家，我不行吗？”
“表叔？”罗秀怔住，之前他猜测郑北秋可能对他有想法，但猜测和亲耳听见完全不一样，脸腾得涨红起来，半天没说话。
郑北秋抬手推了下门，房门从里面插着，他只不过略微用力，里面的木头咔嚓一下就断了。
罗秀惊恐的抱着木棒横在胸前。
“放心，我没那么丧心病狂，你还大着肚子不会对你怎么样。”
罗秀面红耳赤道：“那表叔你这是做什么。”
“就是想当面问问你，我比柳二富差在哪？”
灯影摇晃，最后一点灯油燃尽发出滋啦的声音，缓缓熄灭。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漆黑，罗秀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身体控制不住向后退去。
郑北秋寸步不让，欺身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本来想着等房子盖好再跟你提这件事，可是看中你的人太多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罗秀想抽回手，但对方的手像钳子似得，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腕试了几下都抽不出来。
“早在你成亲之前我就相中你了，可惜那会儿还没等媒人登门提亲，你就被柳长富娶回了家。
我本想着既然没缘分就算了，可没想到柳长富死了。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旁的不敢保证，一心一意，衣食无忧绝对没问题，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要是不愿意以后我就不来招惹你了。”
“我……我……”罗秀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说不愿意怕惹怒郑北秋，可本心里确实不太愿意的，他与这位表叔还不熟，虽然帮过他几次但也没到以身相许的程度啊。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想要的答案，郑北秋泄气的撒开手，“行，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说罢转身就出去。
罗秀没想到他说走就这么走了，等反应过来时郑北秋已经翻过篱笆出去了。
看着人走远，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罗秀用断掉的半截木头重新插上门。
躺在炕上思索起刚刚郑北秋说的话。
他说自己成亲前就见过自己，但罗秀并没有什么印象，那会儿他天天干活，根本没注意过其他人。
后来嫁给柳长富，除了在家里干活，鲜少接触外人，就更没听说过郑北秋这号人。
怪不得他三番五次的帮助自己，第一次见面就送了自己一袋子粮食，还帮自己送回村里。
还有那次田秃子欺负他也是郑北秋过来救了自己，生病给自己送了药。
撞墙时牢牢抱住自己，那宽厚又结实的胸膛让他心跳错漏了一拍，脸颊不禁又泛起红晕来。
平心而论表叔对自己确实不错，如果改嫁给他最起码不用担心在村子里挨欺负。
但刚才自己没答应，估计他放弃了吧。
算了……
反正表叔说以后不来了，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自己秋收卖了钱再把粮食和药钱都还给他，省的欠人情。
这么想着罗秀闭上眼睛睡着了。
郑北秋却睡不着，他躺在草棚里翻来覆去好似身上生了跳蚤一般。
猛地坐起来一拍大腿道：“我差哪了？”
掰着手指细数：“我要银子有银子，要身板又身板，论长相也不差多有男子气概，哪里比不上柳家老二那个孬货？”
越想越生气，气的胸口疼。
可气归气倒也没真想过放弃，他这人认死理，看中一样东西就必须得把人弄到手。
今晚之所以这么说是以进为退，他得想个法子让罗秀不得不嫁给他。
*
翌日一早郑北秋就去了河西那边，一来是帮堂哥家种地，二来顺便打听打听柳家的事。
郑安家今年赁了十亩地，加上自己家的六亩算是例年来种得最多的一次。
他家和柳家合伙种地，赶巧郑北秋来的时候柳家夫妻加柳二富都在。
一看见柳二富，郑北秋就牙根痒痒，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找他麻烦，只能闷头先干活。
郑北秋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不光力气大活干的还漂亮，同样是犁地，他犁出来的地垄又深又齐整，郑安和柳全撒种子都追不上。
“大秋，歇会儿吧，先别干了！”堂哥掐着腰累的直喘粗气，原以为这些地得干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干完，照这个速度最多六七天就种完了。
柳花递来一个装水的葫芦，郑北秋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满满一葫芦水。
柳全感叹道：“大秋干活真不赖，比牛都有劲儿！”
郑北秋擦了把头上的汗笑了笑，全当是在夸他了。
休息的时候，柳二富拿眼睛偷瞄郑北秋，生怕他把昨天自己去河东那边的事说出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郑北秋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长富走了，二富打算娶他嫂子过门？”
柳全一愣连忙否认道：“哪有的事？不可能让他再进门了！”
“村里都这么传，昨天还看见二富去罗秀院里，见到我也没打声招呼，是不是二富侄子？”

第16章
柳二富一听这话冷汗当时就流了下来，不停的拿袖子擦额头，不敢看他爹。
柳全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抬腿踹了一脚，“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除非我和你娘死了，否则罗秀进不了咱家的门！”
“爹……”
“你要是再敢去河东那边，我就打折你的腿，省得给我丢人现眼！”
柳二富不敢反驳他爹，只能拿袖子偷偷抹眼泪。
郑北秋斜眼瞧着，在心里冷哼道：软蛋，就这样还想跟他抢罗秀，真是不自量力。
晌午在地头凑合了一顿饭，柳花烙的灰面豆面两掺的饼子并腌的咸蒜。
郑北秋干的多吃的也多，一口气吃了六个大饼子。
这豆饼子吃多了就爱放屁，下午他犁地的时候刚好柳二在后面撒种，郑北秋故意似的专门冲着他放屁，这一下午熏得柳二富眼睛酸疼。
当然这事不能这样完了，干活这几日郑北秋天天在柳全身边给他上眼药。
柳全恨儿子不争气，一门心思扑在那寡夫身上，干完活结结实实又给他打了一顿，这下柳二富彻底老实下来，再不敢往河东这边跑了。
*
另一边罗秀也没盼着柳二富真劝动公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天气暖和院子里的豆子都发芽了，他便每日捉虫拔草，盼着多结些豆子够自己过冬吃。
捉的虫子喂给小鸡，小鸡仔都换了羽，记得娘说过，当年的鸡喂好了六个月就能下蛋。正好那会儿孩子大一点了，能给娃蒸鸡蛋羹吃。
他这边日子过的安生，对门的张家媳妇却是怎么瞧他都不顺眼。
自打上次吵架被打了一巴掌后，她一直怀恨在心，碍于郑北秋太过霸道没办法出这口气。
这段日子观察下来，发现这俩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平日郑北秋除了出去干活就是在家挖地基，根本没跟罗秀有过接触。
心里那股火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治不了郑北秋还治不了罗秀吗？
转头便把主意打到了罗秀院子里种的豆子上头，这小寡夫敢勾搭她相公，就让他一颗豆子都收不到！
当天夜里她烧了一锅热水，趁着夜深人静悄悄钻进罗秀家的院子里，顺着地垄一瓢一瓢的浇上去。
嫩绿的豆苗，在这一瓢瓢滚烫的开水中烫蔫……
张二媳妇浇完热水对着罗秀家啐了一口，“小骚蹄子让你得意，老娘治不死你！”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柳家老宅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隔壁柳婆子吓了一跳，连忙推老伴道：“你快出去瞧瞧怎么回事，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老爷子披上衣服走出来，就见罗秀瘫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这豆子他精心照料的这么久，是明年的指望，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死了。
“这是咋了？”姑爷询问道。
“豆苗，豆苗全都死了……”罗秀哭的喘不过气，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姑爷来到他院子里，揪了根豆苗看了看道：“唉哟，我瞧着怎么像是烫熟的？”
罗秀一听也掐了一根，豆苗果然都被烫软了，轻轻一碰叶子就掉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昨晚有人使坏，拿热水浇了他的地。
住在附近除了张家媳妇再没别人会干这种缺德事，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呢，更别说他也不是泥捏的。
罗秀抄起院子里的榔头便去敲对面的大门。
“罗秀，你可别冲动啊，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别吃了亏！”姑爷年纪大了不敢上前帮忙，急忙回家叫老婆子出来一起劝他。
罗秀哪里听得进去，哐哐敲了半天门，张家大媳妇一脸疑惑的打开门道：“大清早的敲什么敲？”
“我杀了你们！”罗秀抄起榔头就朝她砸去。
张大媳妇尖叫一声，连忙往院子里跑去，很快张二媳妇和张三媳妇都出来了。
“你干嘛？得了癔症不成，无缘无故的冲进我们家里喊打喊杀的？”
罗秀大着肚子步伐笨重，追了半天也打不到人，气的眼泪直流，“我家的豆苗是你们拿开水浇的吧？”
张二媳妇立马矢口否认，“什么豆苗开水的，少污蔑人了！”
“不是你们还能有是谁？我不过是管你们家借一回镰刀，竟惹出这么多事来。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家我来都不来！”
站在一旁的老三媳妇想起昨晚二嫂似乎在烧水，心里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心道这招实在缺德，这不是把人逼绝路上了吗？
这么大的吵嚷声自然引得四邻过来围观。郑北秋也从睡梦中被吵醒，朝看热闹的人群走去。
半路就听见罗秀是哭声，先是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紧接着脚步一顿拍了下额头。
这几日正愁怎么跟罗秀拉近关系，这不瞌睡就送来枕头了吗！让他瞧瞧到底怎么个事。
张家院子里，罗秀抱着榔头哭得梨花带雨，他长得好看哭起来也好看，看得旁边几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张二媳妇啐了一口，在心里暗骂他是骚狐狸精，哭哭啼啼勾引男人。
大概因为心虚，今天没跟他厮打，只站在旁边叫骂。“你家豆子苗死了跟我们有啥关系，要哭丧出去哭，别在这膈应人。”
罗秀不走，这次是真把老实人逼急了，红着眼睛兔子似的恶狠狠的说：“今个你们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你家！”
真吊死在他们家，只怕张家人都没法在村里住了。
张家老爷子出面说和道：“孩子，且不论这豆子是不是俺家弄死的，咱别说这死不死的话。你一个人不容易，种点豆是活命用的，同村住着就算是不认识也得帮一把。”
不得不说张家老爷子还是明事理的，罗秀听他这么一说勉强止住了哭泣。
“老二！”
张二被他爹叫出来，“咋了爹？”
“你去拿些豆子，一会帮罗小郎补种上。”
张二媳妇一听不干了，她本就怕相公跟这寡夫郎勾搭上，如今搭上豆子不说还得过去帮忙。
顿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他家豆子死了跟咱家有啥关系，凭啥让老二过去帮忙啊！”
站在一旁的大嫂子跟着帮腔道：“本来跟咱家也没关系，这么一赔显得是咱家干的一样。”
老三媳妇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示意大嫂别跟着掺和。
奈何老大媳妇是个没脑子的，继续道：“这豆子不能赔，以后别人家缺了少了找上门哭一哭闹一闹，难不成咱们也得给人赔上？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跟着附和，“是啊，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家老爷子见自己劝不通，叹了口气进了屋子，罗秀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张二媳妇开始撵人，“滚滚滚，赶紧滚出去，别在俺家哭，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罗秀想找人帮忙说理，可环视一周竟一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杨大顺倒是想帮忙，可看着张家几个兄弟，张了张嘴没敢做声。
没了粮自己也活不成了，罗秀心如死灰，起身就朝张家的大门柱上撞去。
“小心！”郑北秋手疾眼快，拨开前头挡着的人，一把将罗秀拦了下来。
惊惧交加，罗秀眼皮一翻晕倒在他怀里。
郑北秋抱起罗秀，目光阴恻恻的看着张家的几个汉子媳妇，看得张二媳妇心惊肉跳，又想起那一巴掌来，感觉脸皮子火辣辣的疼。
他啥话都没说，抱着罗秀直接回了家。
张二媳妇却感觉自己好像惹了大麻烦，不禁有些后悔刚才拦着相公。
老宅里，罗秀躺在炕上昏昏沉沉，想起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豆子，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流。
凭啥这么欺负人呐，就因为他没了汉子撑腰吗？
“别哭了，起来喝点水。”
听到熟悉的声音罗秀身体一僵，抬眼看见郑北秋站在旁边，顿时委屈的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淌。
“你不说不来了吗，还帮我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鼻腔，听得郑北秋心都软了。
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扶起来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表叔，总不好看着你受欺负。”
罗秀就着他的手把水喝完，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他不是四六不懂的傻哥儿，相反自幼在家时他就是最机灵了，就是胆子小了些。
这段时间生活让他明白，一个哥儿在村子里没办法生活，若是没人撑腰只怕用不了多久就熬不下去了。
院子里的豆子可以补种，可难保不会再被人浇一次开水，倒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身边这个男人虽然模样粗犷了些，脾气看着也不太好，但好歹能护自己周全，实在不行……实在不行……
罗秀咬了咬嘴唇道：“表叔还是别管我了，算命的说我八字不好，嫁到哪家都是克人的命。”
“听他放屁！柳长富是自己命不好，你一个老实巴交的哥儿能妨碍到谁？”
“可，可我爹娘也早早没了……”提起爹娘罗秀又止不住的掉眼泪，但凡爹娘活着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地界。
郑北秋心疼的帮他擦脸，像哄孩子似的安抚着，这让罗秀想起自己小时候爹爹也是这般哄他。禁不住将脸埋在了郑北秋的怀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哭了半晌心里舒坦多久，罗秀道：“那日你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郑北秋身子一僵，知道他这是应下了！心里除了欢喜更多的是心疼，张家这口气早晚帮他出了！
“作数，一口吐沫一个钉，我说的话永远作数。”

第17章
罗秀哭了半天，把郑北秋衣襟都哭潮了，半晌抬起头不好意思道：“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没事。”衣服湿了算啥，甭说衣裳，这会儿要他命都行。
“表叔……你松开我吧……”
郑北秋依依不舍的把人放开，手却依旧放在罗秀的腰上舍不得挪开，炽热的手掌透过衣裳传到肉皮上，臊得罗秀脸颊通红。
早先没出嫁的时候，听人说过罗家村就有个寡夫靠了几个汉子，夜里经常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会儿罗秀只当听个笑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干出这种事，心里既觉得愧对死去的爹娘教诲，又对不起长富没能给他守着。
郑北秋似乎看出他的窘迫，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你想的啥，表叔心悦你，不想逼着你现在就跟了我，怎么着也得等娃娃生出来再说。”
罗秀小声的嗯了一声。
“那时我房子差不多也盖好了，倒时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嗯……”
郑北秋见他这幅害羞的模样，心里就痒的厉害，抬手捏了把罗秀的脸，果然跟预想中的一样，肉皮子滑的像刚剥了壳的蛋子。
罗秀疑惑的抬起头，就见郑北秋满眼笑意的看着自己，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又低下头。
“你在家好生待着，粮食的事别担心，有我在饿不着你。”说完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到罗秀手里，“这钱你先拿着花，不够再跟我说。”
罗秀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锭子眼珠子都直了，他哪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这太多了，我手里有钱不用你给……”
“叫你拿着就拿着，我既答应娶你就肯定不会食言，自己的媳妇还能让你吃了亏不成？”
罗秀嗫喏的应下，双手捧着银子像是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总觉得这钱拿了以后两人就再也脱不开关系了。
“院子里的豆子别种了，过了节气再种收成也不好，爱吃什么菜就种点小菜，等我去镇上买了粮给你送来。”
“不用……上次你送的粮还没吃呢……”
郑北秋见他这幅乖巧的模样稀罕的够呛，“待会儿给你拿两只狗崽来，晚上再有人进院子就能发现了。”
“哎。”
郑北秋起身走了，罗秀呆呆的坐在炕上脑袋还是懵的。
怎么……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罗秀将那十两的银子藏进炕洞子里，这钱他轻易花不到，手头还有三百多文铜字和半只银簪呢，等什么时候急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吧。
有了表叔照拂心里总归是踏实多了，想来以后不会再受这样的欺负。
*
郑北秋从罗秀家出来的时候满脸喜意，连带着对门张家都顺眼了些。要是没有他家添的这把柴火，自己可能还得等许久才能把人拿下。
不过秀儿的委屈不能白受了，既然他家敢拿开水浇罗秀种的豆苗，自己就去拔张家的豆苗，谁让他们手欠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当天夜里，郑北秋忙活了半宿，把张家的几块地里的豆苗拔了个干净。
翌日一早，张家三兄弟去地里拔草，过来一看好悬晕过去，地里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剩下。
想起昨天的事，三人当即找到郑北秋那讨公道。
郑北秋还没睡醒，正做梦抱着罗秀入洞房呢，就被一阵吵嚷声喊醒。
他皱紧眉头，一脑门子官司，看着怒气冲冲的张家仨兄弟道：“喊什么喊，大清早的不让人睡个安定觉。”
张大强忍住愤怒道：“我问你，我家豆地是不是你拔的？”
“什么豆地，怎么了？”郑北秋明知故问道。
“你！你太缺德了！我们一家老小就指望这点地过日子，你给我们拔了吃什么，这不是要人命吗？”
郑北秋哂笑一声，“你们也知道种地是为了活命啊？那咋还给人家地里浇开水呢？”
张三道：“罗秀家的地不是我们浇的，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们吧。”
“你家地也不是我拔的，你们也不能冤枉我啊。”郑北秋靠在草堆里，嘴里叼着根草棍，摆明了耍无赖。反正也不怕他们报复，有能耐就去薅他家的地。
张家三兄弟气的半死，可偏偏没有反驳的理由吗，最后还是张家老爷子过来把仨儿子劝了回去。趁着时节不晚赶紧补种上，不然真绝收了可是要饿死人的。
临走时张老爷子道：“大秋啊，你爹活着的时候叫我一声兄弟，咱两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还望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郑北秋起身道：“张大伯说的哪里话，你们不去找罗秀麻烦我自然也不会找你家麻烦。”
张老爷子叹了口气，看来回去真得说说这老二媳妇了。
把人送走，郑北秋神清气爽的去了镇上。
他打算给罗秀买点吃的用的，看那屋子寒酸的连个油灯都没，衣服也没件像样的，跟着他能过这种日子吗？
顺道把狗崽子拿来扔到罗秀院子，他便脚步轻快的朝镇上走去。
沿着街边走，看见什么都想给罗秀买点，先去了粮铺要了一袋子灰面，光吃豆子可不行，看瘦得他下颌尖尖，腰上一点肉都没有。
路过卖肉的摊子，照着肥肉膘多的后丘肉要了一大块，经过布庄，四色的细布一样要了一匹，临走时还买了十多个肉包子，自己吃几个余下的拿回去给罗秀尝尝。
逛得天色晚了，身上也没地方放了，亏得他身强力壮扛着这么多东西一点都不累。
大概他拿的东西多太过显眼，半路上遇上不少人朝他搭话。
郑北秋也不嫌烦，旁人问起来就笑呵呵道：“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拿回去娶媳妇用的。”于是，郑北秋要娶亲的消息便在村里传开了。
好巧不巧他进村的时候，碰上弟弟郑雅秋。
兄弟一照面，郑雅秋快步跟了上来，“大哥……”
“别叫我大哥。”
“还跟我生气呢？这几年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大哥打我骂我都受着，可咱们是亲兄弟啊，哪能为这点事就闹生了。”
郑北秋懒得搭理他，老二从小就自私，早先爷爷活着还没分家的时候，家里杀了年猪各家都会分一大块肉。
娘把肥肉都挑出来给他留着，自己和妹子吃瘦肉。
那会儿妹子小咬不动瘦肉，郑北秋就商量着拿自己的肉跟他换一块肥的，这老二捧着碗愣是一块都不给，一口气吃完，吃的拉稀也不给妹妹吃一口。
打那时他就瞧出这小子性子不行。
后来还发生过一件事也让郑北秋对这个弟弟不喜。
爹活着的时候家里种着地，每年一到了春种秋收的时节，这小子总闹毛病。不是肚子疼就是脑袋晕，地里的活都是他和他爹去干。
刚开始郑北秋也没想太多，后来有一次他是真闹毛病身子不舒服，爹看他难受就让他回家去歇着。
结果进了院子就见娘偷着给弟弟煮鸡蛋吃，一边吃还一边说，“你爹和你大哥就是受大累的命，地里的活就让他们干去，我儿好好在家待着，省的晒黑了。”
当时郑北秋别提多难受了，比起娘的偏心他更恨弟弟的无耻，小妹那么点都跟着他们去地里忙活，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躺在家里享福。
再后来村里办了个私塾，兄弟俩都去念了几天。
郑北秋不是读书的料，学了几个大字就不念了，老二倒是有点天赋，夫子夸他是考科举的苗子，爹便想方设法想要供他念书。
那会儿他爹会盖房，农闲时便去镇上打零工给人盖房，结果有一次上粱时木头没放好，从房顶滚下来把他爹腰砸断了。
临终前父亲拉着他的手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供老二把书念下去……”
所以郑北秋十六岁就从了军，在家连鸡都没杀过，去战场上杀人。
打了这么多年仗，为的就是给爹一个交代，如今供老二成亲生子考中成秀才也算尽力了，旁的再不会帮了。
“大哥别跟我闹了，过阵子我就去府城准备参加秋闱了。”
郑北秋扛着这么多东西本就累，被他跟着心里烦的要命，当即拉下脸道：“你他娘的有屁快放，没事就滚一边去，别挡我的路。”
“大哥……”
“怎么，去府城没钱了吧？”
郑雅秋哽住，确实是这么回事。
去府城考试需要一大笔开销，娘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怕不够用，他这才想到大哥，好歹把前阵子给他的三十两银子要回来。
郑北秋嗤笑一声，“你一抬屁股我知道要拉什么屎，没钱就去借，我手里也没钱。”
郑二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包小包上。
“甭惦记了，就算有我也不给你花，你还欠着我三百两银子，啥时候有钱了赶紧还上。”
“你！”郑二气的倒仰，心道大哥也太没脑子了，自己这次若是考中举人可就能做官了，到时荣华富贵全都有，他怎得目光如此短浅，为了几百两银子跟自己耍脾气，真是不识抬举！
郑北秋太了解弟弟了，见他那副模样就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别拿你考中举人状元那套说辞哄骗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举人岂是那么容易考上的？
再说就算考上了，以你这自私的性子多半也不会让我过什么好日子，没准拿几个钱就打发了，我还不了解你？”
“郑北秋！”
郑北秋一脚把他踹了个狗啃地，“再他娘的喊一个试试？郑北秋也是你叫的，要不是看你是我亲弟，早就弄死你个王八蛋。拿我卖命的银钱挥霍，也不怕遭了报应！”
去年打仗的时候，他肩膀上中了一箭差点丢了性命，那会儿不见家里人着急，现在没钱了倒是想起他来了。
郑二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道：“你，你别后悔！”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供你读书，赶紧滚蛋，再缠着我看我揍不揍你！”
郑二吓得腿软，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弟弟的背影，郑北秋深吸一口气，说不难过是假的，他就这么几个亲人，结果还闹成这样。
算了，等将来百年之后再去爹面前掰扯，反正自己不欠他的。
扛起地上的东西继续往河东这边走，路过罗秀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在院子里逗两个小狗玩，笑的眼睛弯弯。
郑北秋驻足看了一会儿，刚巧罗秀抬头瞥见他。
先是一愣，紧接着脸颊就像天边的晚霞似的染成粉红色，那模样别提多好看了。
郑北秋嘿嘿傻笑两声，转身朝自己的草棚子走去。
东西不能这么大张旗鼓的送进去，让旁人撞见不知道怎么编排罗秀，等晚上悄悄给他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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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秋：俺有钱给媳妇花，别人都滚蛋。

第18章
是夜，郑北秋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扛着大包小包又翻进了罗秀的院子。
趴在灶台边睡觉的两个小狗被惊醒，汪汪叫了两声，看清来人后摇着尾巴凑上来，咬他的裤脚。
“一边去，别踩了你们。”
小狗听不懂人话，依旧蹦蹦跳跳的跟在郑北秋身后。
倒是屋里的罗秀听见狗叫声就醒了，侧耳听了片刻知道是郑北秋来了，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睡了吗？给你买了点东西放门口了，你要是没睡就拿进去省的被狗叼坏了。”
“吱呀。”门从里面打开了，罗秀裹着衣裳有些紧张的走出来。
“下午去镇上买了点东西，我给你搬进去。”
罗秀侧身让开门，郑北秋扛起一堆东西进了屋子，米面堆在墙角，布料放在炕上，肉放不住，得炖熟了拿盐腌上，郑北秋连盐都给他买好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见你这什么都没有就买了点，没花多少钱。”确实花的不多，就这几匹布值点钱，其余零碎的东西加在一起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罗秀不好意思收他这些东西，两人现在无名无分，万一哪天表叔后悔了，自己还都还不上。
“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用不上这么多东西……”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且安心的用着，等成亲后再给你买更好的，你那个油灯呢？”
罗秀在炕上摸了摸，找到自己做的小油灯，灯油是隔壁姑婆给的只有一点点，上次灭了就再没用过。
郑北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葫芦，“这里都是灯油，用的时候倒一点，平时辟火放着。”
“哎。”罗秀接过来小心的抱在怀里。
郑北秋摸出火折子点着油灯，屋里终于有了亮光，罗秀看着那几匹鲜亮的布料满眼欣喜。
他这个年纪正是穿鲜亮颜色的时候，怎能不喜欢这么漂亮的布料，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妥，“别的我收下，这布表叔还是拿回去吧。”
“为何？”
“太贵了，颜色也浅，细布不抗磨，干活穿实在浪费。”
“没事，穿坏了我再给你买，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
“有钱也不能这样浪费啊，以后日子还长，手里的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倒时该怎么办？”说完罗秀有些后悔，两人还没成亲，自己这么管着会不会惹他生气？
没想到郑北秋爽朗一笑，“你说的在理，那这布留下两匹，剩下的明日我拿布庄换成粗布，你抽空帮我也做身春天的衣裳行吗？”
“好。”罗秀点头应下。
安排好东西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人的心跳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郑北秋想要牵他的手。
结果罗秀吓得连忙把手背在了身后，他还没准备好……
毕竟两人接触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些。
“时辰不早了……表叔……”
“你怕我？”郑北秋上前一步，巨大的身高差压的罗秀喘不过气。
“有，有一点。”
“我答应过孩子出生前不会动你，自然不会反悔，别怕我。”
罗秀抬起头，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心渐渐安定下来，“谢谢表叔。”
郑北秋伸手捏他脸颊一下，又开始忙活着升火煮肉。
罗秀跟在他身边帮忙，他个子小小瘦瘦的唯独肚子圆滚滚，看着怪可怜的。
“待会儿肉熟了我给你盛出来点先吃着，余下的拿盐腌好，盖上木板别被老鼠钻进去。”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带回去吧。”
“你多吃，看你瘦的皮包骨头。”
“哪有……”罗秀低着头往灶里添柴，心里暖烘烘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很快锅烧开了，肉香味飘了出来，馋的两只小狗围着灶台喔喔直叫。
罗秀也一个劲的吞口水，他都记不得多久没吃过肉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买了巴掌大的一块肉，婆母往里切了两颗白菜包了一锅扁食，都没吃出肉味。
再往前就是成亲那天，柳长富偷偷给他藏了个鸡腿。
想起柳长富，脸色的笑意渐渐淡去，连带着锅里的肉也没了滋味。
郑北秋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见炖的差不多捞了上来，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递给罗秀，剩下的撒上盐巴端进屋里。
“我回去了，你把门插好早点睡觉。”
“嗯……”
“别有负担，给你这些东西就是给你了，就算以后你不想嫁我，我也不会要回去。你就该吃吃该用用，用没了朝我说话。”
罗秀心里的愧疚感更深了，等人走远才把门插上，拿着肉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新鲜的猪肉只用水煮过都好吃，特别是他这种肚子里缺油水的人，真真是美味极了。
大概肚子里的娃也尝出滋味，一个劲的拿小脚踢他的肚皮。
罗秀忍不住笑起来，“小馋娃，肉肉香不香啊？”
小脚丫一下一下的踢着他的肚皮，好似在回应他很香。
“唉……”罗秀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柳长富对自己再好他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郑北秋是个好人，待自己也大方，既然答应了人家以后就好好跟他过日子。
*
农忙时节过了，郑北秋的房子提上日程。
郑安在村子里找了七八个干活利落的汉子过来帮忙，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
农闲时大家都没事干，这可是个好差事，大伙都争先恐后的来报名。
晌午柳花过来帮忙做饭，堂弟准备的食材忒实在，顿顿都是粟饭不说菜里还有肉，吃的大伙直竖拇指夸他仁义，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
没过几天砖瓦也都送来了，都是拿马车拉的，一共十车。
青砖卸下来的时候惹得不少人过来看热闹，村里人盖房大多用的都是自己夯的黄泥砖，也有稍微讲究点的用石头做底，却鲜少有用青砖的，这可是大河村的头一份！
“大秋啊，你这是打算盖砖瓦房吗？”围观的邻居询问。
“是，我看镇上好多这样盖的，听说不怕雨，屋子里也干净不掉泥。”
“好家伙，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钱。”
有人窃窃私语道：“看样子大秋在军中发财了，不然哪盖得起这样的大房子。”
“是啊，早知道他这么有钱，当初就把家里丫头嫁给他好了。”
“现在介绍也不晚，他不是还没成亲呢吗？”
“是没成亲，我家丫头都订下来了。”
“唉哟，那是够可惜的，我娘家倒是有个侄儿还没嫁人，等我回去问问，若是相中了嫁过来可是好日子。”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少，毕竟农家姑娘哥儿能找个殷实人家不容易，家家都穷的吃不饱饭，能盖起大房子的更是寥寥无几，郑北秋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郑北秋要盖大房子的消息同样也传到郑老太耳朵里。
她一听心道不对啊，前些日子大儿子回来的时候说手里没钱，愣是把老二的三十两银子要了过去，怎么现在又有钱盖房子了。
那青砖房子盖下来少说也得几十贯，他哪来这么多银钱？
莫不是跟自己哭穷？
老太太越想越不对劲，当即穿上鞋来到河东这边。
来的时候大伙正热火朝天的盖房，旁边堆的一摞摞青砖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大秋！”郑老太揣着手吆喝了一声。
柳花看见二婶子就知道准没好事，赶紧去后面叫来郑北秋，“大秋，你娘来了。”
郑北秋擦了把头上的汗走了过去，“娘，你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
“这话咋说的，难不成我是捡来的？”
郑母被他噎的一哽，烦躁的挥挥手道：“甭跟我耍嘴皮子，我问你这盖房子钱从哪来的？”
“借的。”
“借的？”郑老太不相信，他刚从军营回来朝谁借这么多银子。
“朝镇上赌坊借的高利贷，借了五十两，三分利滚利。”
郑老太一听瞪大眼睛，“三分利，你疯了不成！”
“那没法子，我没房子成亲住哪？总不能领着媳妇孩子睡路上吧。”
“那你盖个土房子不行吗，非得盖青盖砖瓦房，屎壳郎滚粪球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
郑北秋呲牙一乐，“钱又不用您还，甭跟着操心了，再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盖个好点的房子怎么讨媳妇。”
郑老太被他气的够呛，“得得得，我也懒得管你，借的钱还有剩吗，给我拿三十两来。”
“没有。”
“全都花了？”
“都花完了，买砖花了三十贯，买瓦花了十贯，剩下的还得给人结工钱加上吃饭，盖好房子屋里的家具还没着落呢，正想着找您再要点。”
郑老太一听连忙后退道：“我哪有银子，我可跟你说，你弟弟马上就要参加科举考试了，你再去借点银子给他做盘缠，等他考中举人，还能忘了你的好？”
“别，这好处还是留给旁人吧，我可借不来了。”
郑老太见他是铁了心的一毛不拔，恨恨的啐了两口吐沫，“白生养你一回！”说罢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郑安上去拍了拍他肩膀，“别跟二婶计较，她许是一时糊涂，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
郑北秋苦笑一声，“堂哥别劝我了，她心里咋想的我都明白，无非是想榨干我最后一点油水。我又不是傻子，总归要为自己留点后路。”
郑安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婶这么偏心总有后悔的一天。
这件事不过一个小插曲，郑北秋并没有放在心上。
借高利贷这件事他已经提前跟张林子打好招呼，但凡是他娘和弟弟过去问，就一口咬死了自己借了五十两银子并三分的利子。
想来他们也不敢跟那些泼皮流氓确认真伪。
以后房子盖好了，想要占自己的房子也得掂量掂量，谁住谁还高利贷，倒时别急着跑就行。
————————
下章……大概……开始偷了

第19章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路边的树都长出嫩芽。
郑北秋的新房地基也打完了。
有时柳花会叫罗秀过来帮忙做饭，说是帮忙其实大部分活都是她自己干，就是留罗秀过来吃顿饭。
当着大伙的面，罗秀和郑北秋还装成不熟的模样，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私底下郑北秋总找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两人也逐渐熟悉了起来。
晌午柳花把饭下了锅就回家了，让罗秀帮忙看着别烧糊锅，其他的汉子也都去河边洗手洗脸，只剩下郑北秋一个人凑了过来。
“饿不饿？”
罗秀抬起头，脸颊嗖得红了起来，“还行，早上喝了粥。”
“肉吃完了吗，明日我去镇上再给你买一块。”
“别买了，还没吃完呢。”
“紧着吃，天气热了放不住就坏了。”
罗秀红着耳根低头道：“上次你换了两匹粗布不是要做衣裳吗……抽空你过去一趟，我给你量量尺寸……”
前几日郑北秋又去了趟镇上，把买的细布拿去换成两匹粗布，夜里给罗秀送了过去。
粗布选了一匹石青一匹深灰，都是农家人常穿的颜色，这次罗秀没再拒绝。
郑北秋一听高兴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行，我今晚过去。”
“去哪啊？”郑安带着几个干活的汉子回来了。
罗秀吓得脸一白赶紧低下头烧火，郑北秋咳了一声道：“罗秀托我去镇上买点针线，我说抽空去。”
“哦。”大伙没想太多，毕竟罗秀一个哥儿大着肚子去哪都不方便。
罗秀麻利的掀开锅把饭菜盛出来，都没顾得上吃饭就急匆匆的走了。
郑北秋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脸皮儿太薄了，又怕人说闲话，若是早早跟了自己哪来这么多事。
*
罗秀脚步匆匆的回到家，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他这人最是胆小，自小被爹娘教的老实本分，一点逾越的事都不敢干。
虽然已经答应了郑北秋，但没成亲前是决计不能让人知道两人的事，不然以后议论起来，保不齐影响肚里的娃娃。
回到家把早上煮的粥热了热，想起表叔说的话，又切了块盆里的咸肉，草草吃了一顿。
下午闲来无事开始给院子里的菜浇水施肥，肥料就是鸡鸭拉的粪。
自打上次豆苗被人浇了开水后，罗秀就听郑北秋的重新种了一茬蔬菜。
种子都是隔壁姑奶给的，有胡瓜、白菜、萝卜和几颗芽菜，种下几日都发了芽，看着涨势还不错。
干完地里的活日头已经偏西了，罗秀把鸡鸭都撵回笼子里关好，给小狗倒了一点剩饭。
进了屋子点着油灯拿起针线继续给孩子做小衣裳。
一想到待会儿表叔过来，就紧张的心突突跳，说不出的慌张。
罗秀知道郑北秋不会现在就要了他身子，他若是想用强自己根本反抗不了一点，可就是架不住紧张。
想起上次他突然过来，手腕粗的门插被他一下就推开了，那力道根本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住的。
还有在张家自己晕倒时，轻飘飘的就把自己抱了回来，虽然当时晕晕乎乎记不太清，但对方那强壮有力的臂弯却实实在在的印在了心里。
缝了一会儿衣服，心乱的总走错线，罗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深吸一口气，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前跟长富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这般紧张过，怎得换了个人，心情都不一样了……
*
一直等到月上枝头，郑北秋还没来。
罗秀起身下地溜达了一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村子里没有更夫，时辰都是自己估量，估摸着快子时了怎么人还不过来？
心里多了几分焦躁，罗秀吹了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是不是新房那边有事耽搁住了？还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自打柳长富突然离世，把罗秀弄得有一点事都担惊受怕，胡思乱想半天彻底没睡意了，披上衣服坐起来。
要不过去瞧瞧他吧，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恩人，三番五次的帮自己，万一真遇上什么事自己也好叫人帮忙。
这么想着罗秀穿上鞋下了地，打开门外面夜黑风高，风一吹罗秀胆怯的退了回去。
站在门口鼓了半天的气，再次踏出屋子，门口的小狗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乖乖在家睡觉，我一会儿就回来。”小狗呜汪的叫了一声，趴在地上继续睡觉。
罗秀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外面走出去，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门，每走一步心里都在念着菩萨保佑保佑，可别遇上什么山野精怪，孤魂野鬼的。
走了几十米路，就见不远处有个漆黑的影子朝这边过来。
罗秀都快吓死了，撒腿就往回跑。
郑北秋瞧着他身形眼熟，疑惑的喊了声，“秀儿？”
“表叔？”罗秀听见声音停下脚步，郑北秋脚步匆匆快走几步上前道：“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罗秀一见真是他，这颗心才落回肚子里，喃喃道：“你说晚上过来量尺寸……我一直等你也不见过来，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郑北秋心里涌入一股暖意，没想到罗秀会担心他。
“我去河里洗了个澡，这几日盖房弄得浑身泥土，一身的臭汗味怕熏着你。”
“哪有那么讲究……”
两人并肩回到老院子，进了屋罗秀点着油灯，惊讶的发现郑北秋居然把胡子刮了。
刮完胡子的郑北秋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不少，惹得他多看了几眼。
郑北秋被他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下巴道：“不认识表叔了？”
“没，就是看表叔刮了胡子……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年轻了许多。”
“这样好，还是还是之前好？”
罗秀羞赧的低下头，“这，这样好看些……”之前胡子凌乱的挡住半张脸，只漏出眼睛和鼻子，罗秀都不敢正眼瞧他。
平心而论，郑北秋长得绝对不丑，他有四分之一的胡人血统，不光生的身材高大，五官轮廓也深。
刮完胡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刚刮完胡子，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肤色不均匀，看着怪有意思的。
郑北秋留胡子也不全是邋遢懒得收拾自己，早些年他在军营当兵的时候年纪小，刚升到十夫长都没人听他的。
那些老兵油子们最会看人下菜碟，甭管你在战场上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子。
后来年纪大一点郑北秋长出胡子，他发现自己说话有了点分量，再后来升到百夫长胡子就没刮过，二十出头看着像三十多岁似的，旁人见了他都得叫声秋哥。
如今不用拿胡子吓唬人了，自然还是刮了方便。
没想到罗秀居然喜欢这样的，不枉他刚刚刮胡子的时候把脸刮了好几条口子。
“不是要量尺寸做衣裳吗？量吧。”郑北秋抬起胳膊一副任他摆布的模样。
“你瞧，我差点忘了。”罗秀赶忙从笸箩里找出绳子，想要上前测量又不好意思。
“怕啥，我这不穿着衣裳么。”
罗秀嗔了他一眼，握着绳子鼓起勇气上前测量。
农家人穿的多是短打，罗秀也打算给他做个短打的上杉，下面搭配一条裤子。
上衣差不多得做四尺长，表叔生的真高啊，以前他也给柳长富做过衣裳，三尺四寸就够用了。
量完长短还得量肥瘦，罗秀握着绳子环住他的腰，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进不少，罗秀几乎听到彼此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
手忙脚乱的量好，赶紧在绳子上打个结。
量到裤子的时候，郑北秋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喑哑道：“我自己来。”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长这么大还没开过荤，如今心悦的人就在身边又摸又抱的，怎能让他不意动。
罗秀一低头，也瞧见他高高顶起的衣襟，愣了一下连忙转过头，脸热得快烧起来了。
量好裤子的尺寸郑北秋把绳子放下，两人都默不作声。
烛光摇曳，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燥热起来。
罗秀率先打破安静，收好绳子道：“时辰不早了……表叔早点回去休息吧……”
“就这么急着撵我走？”
“没有……”
郑北秋拉住他的手，他在边关打仗多年，手心上磨的都是老茧，罗秀虽然也常干活，但手指细长跟他比起来就显得嫩了许多。
粗糙炙热指尖划过罗秀的手心，刺激得他打了个冷颤，刚想把手抽出来，另一只手从后面直接握上他的腰，稍稍用力就把人带入了自己怀里。
后背紧贴着郑北秋结实的胸膛，滚烫的胸口透过衣裳烫得他直哆嗦。
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罗秀闭着眼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表叔……”
“别这么叫我，再叫我怕今晚就跟你洞了房。”
罗秀身子一僵，他还怀着孩子呢……
虽然说听人说月份大了做那事没影响，可他也有些害怕。
“我就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了。”郑北秋低头嗅着罗秀的脖颈，用鼻尖蹭着他的耳廓。
亲昵的姿态让罗秀后颈发麻，难以忽视的雄伟让他心头发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北秋松开手，揉了揉罗秀的头发道：“我回去了，你把门插上赶紧睡觉。”
“哎……”
等人走远罗秀的心还怦怦乱跳，伸手摸着滚烫的脸颊小声啐了一口，“表叔真是的……”

第20章
“唉哟，大秋把胡子刮啦！”
大清早，郑安和柳花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没忍住惊叹了一声。
郑北秋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还有些不习惯，轻咳一声道：“天气热了，留着胡子不方便，昨晚就给刮了。”
柳花笑道：“刮了好，看着一下子年轻四五岁，像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了。”
郑北秋挠着头笑两声继续去和泥，其实心里美滋滋的，谁不愿意听好话呢。
其他汉子们陆陆续续的过来了，大家伙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干起活。
郑北秋盖的房子大，虽然看着是三间整，但室内深又额外分出两间卧房，等于南北各两间屋子，加上中间的堂屋一共五间屋子。
之所以盖这么大，他也有自己的思量。
以后跟罗秀成亲，他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自己都要管的。
生完这个肯定还得再要一个自己的娃，到时候孩子多了屋子少就该住不开了，干脆盖得大一些，等孩子成亲后再给他们另盖新房。
汉子们干活，柳花便去叫罗秀过来帮忙。
来的时候罗秀正在缝衣服，看见小姑心虚的赶紧把衣裳藏在被子底下，男士的衣裳跟哥儿的不一样，等做好郑北秋一穿就被瞧出来了。
“秀儿，跟姑做饭去。”
“我……我就不去了吧……也帮不上什么忙，总去吃饭怪不好的。”
“那有啥，大秋不是小气的人，再说你一个哥儿能吃多少。”
罗秀心道，他岂止是不小气啊……就怕太大方让人看出不对劲。
柳花一直的劝，罗秀也不好意思拒绝，起身跟着一起去了新房这边。
来的时候也巧了，正好撞上两个妇人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哥儿过来给郑北秋说媒。
“这是我侄儿名叫宋叶，家住咱们邻村，今年刚十七岁。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手脚勤快针线活也不错，就是家里穷了点，你要是不嫌弃就订下来，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那妇人介绍的哥儿站在旁边，虽然长相一般，但身段纤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旁边有汉子起哄，“大秋好福气啊，房子还没盖起来，媳妇就来了！”
“是啊，赶紧应下吧，我们也等着喝你的喜酒！”
站在旁边的宋叶抬起头悄悄打量郑北秋，来的时候听姑姑说给自己介绍的汉子比他大七岁，心里有点不太情愿。但是听说他家里有钱，还盖了大砖瓦房这才勉强同意。
结果过来一看，郑北秋长得还不错，身体也结实心里就更满意了。
他低着头略有些羞涩的拉了拉姑姑袖子，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相中了对方。
罗秀脸色苍白的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着头扣着手指，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酸涩得要命。
也是，表叔还没娶过媳妇，自然娶没出嫁的小哥儿更合适。
自己不过是个寡夫郎，肚子里还踹着别人的孩子，哪里配的上表叔呢……
“小姑，我肚子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是不是孩子闹你了？”
罗秀慌乱的点点头，转身便朝家里走去。
郑北秋的目光追着罗秀，刚想追上去就被宋婆子拉住，“你瞧着我们叶子怎么样，若是不行就算了。”
“谢谢婶子给我说媒，不过我这房子是借高利贷盖的，盖完房子手里也没几个子了。分家时又没分到地，只怕以后日子艰难，实在不敢误了这小兄弟。”
“啊？”宋氏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没想到这小子是驴屎蛋子表面光，居然借高利钱盖房。亏得他自己主动说出口，不然不是把侄儿推火炕了吗！
二话没说，拉着侄儿转身就走了，村里人就是这么现实，谁也不想让自家孩子嫁到破落户去。
等人走后郑北秋找了个借口，急急忙忙的朝罗秀家走去。
他没走正门，而是从河边绕了一下，翻过篱笆进得院子。
小狗儿一见他来就高兴的唔汪唔汪叫，郑北秋顾不得逗它们，脚步匆匆的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罗秀正坐在屋里缝衣裳，说是缝其实针线都没动，就是坐在那发呆，脑子里一遍一遍的重复方才看到的画面。
明明他只比那小哥儿大一岁，竟好似大了一辈似的，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如人家。
罗秀委屈的想落泪，若是爹娘活着自己是不是就不用经受这些事，若是柳长富不死，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可惜没有如果，人生本就无常，偏偏他还是运气最差的那一个。
听见敲门声，罗秀连忙擦干眼睛，“谁啊？”
“是我，开门。”郑北秋浑厚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过来。
罗秀一愣，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味道：“你还过来找我做什么……”
“刚看你匆匆忙忙走了，可是哪不舒服？”
罗秀嘴一扁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不用你管……你去娶人家小哥儿去吧……”
郑北秋听见他声音带着哭腔，微微一愣，“快点开门，不然待会儿被人家看见了。”
罗秀这才不情不愿的下了地，把门打开。
郑北秋进了屋，顺手把门从里面插上，拉着罗秀的手道：“怎么哭了？”
“不用你管。”
“你是瞧着刚才给我说媒的生气了？”
罗秀抽出手坐回炕边，脸上有被戳中心事的羞愤。
“放心，以后没人登门说媒了。”
“这是为何？”罗秀一听回过头有些好奇。
“我说我那房子是借高利钱盖的，盖好房没钱掏聘礼了，那个婶子就带着人走了。”
罗秀知道他胡说的，若是借了利钱盖房子哪能一出手就给自己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你骗人家作甚？”
郑北秋挨着他坐下，“你就不怕我也骗你？”
“我一个小寡夫，哪里值得你骗的……”
“哪都值得，在我这你就是最好的。”
“人家哥儿比我年轻，长得模样也不差，还没……还没嫁过人，比我强多了。”
“跟我有啥关系，我只喜欢你。”
罗秀被他这话说的面红耳赤，小声嘟囔道：“不害臊。”
郑北秋哈哈大笑，不知道怎么稀罕他好，伸手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双手圈着他不让他离开。
“你，你要做什么？”罗秀大惊失色，这还是白天呢，万一被人瞧见自己可没脸做人了。
“让我抱抱你，一见到你我就控制不住。”
罗秀察觉到身下的异样，惊讶的吸一口气。
郑北秋贴着他的耳朵啄了一口，“表叔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招惹了你自然不会再去招人其他人，旁人再好与我有何干系。”
“你不介意我嫁过人吗？”罗秀闷闷的说。
“介意。”
“？”
“介意当初没能坚定一些早点把你抢过门，省得你跟柳长富白伤心一场，还吃了这么多苦。”
罗秀心里一阵慰帖，伸手环上郑北秋的脖子。
两人目光交织，郑北秋缓缓低下头噙住他的唇。
炙热的舌尖强有力的撬开他的齿关，一遍又一遍的舔舐着他唇缝，搅进他的口腔。
罗秀被动的接受着这一吻，想逃却没法动，整个后背都被他牢牢控制在手心中。
吻了一会郑北秋见他闭上眼睛放弃挣扎，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像是要把人吃了似的，紧紧的吮吻着他的舌头，将他口里的呜咽声全都吞入腹中。
正当两人亲的不知所以时，院子里突然响起狗叫声。
罗秀吓得一抖，连忙把人推开，涨红着脸道：“外面来人了！”
郑北秋安抚的拍着他后背到：“别怕，看看是谁来了。”
不多时门被敲响，柳花站在外面道：“秀儿在屋里没？”
“在，在呢。”
“刚才你说肚子不舒服，过来瞧瞧你怎么样了？”
“没事了，小姑不用担心。”
“我给你端了点饭菜，赶紧趁热吃了。”
罗秀脸为难不知该怎么办好。
没想到郑北秋把他放下，起身把门打开了。
“大秋？你怎么在这？”柳花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郑北秋抬手接住道：“嫂子进来说话。”
柳花满脸惊疑的进了屋子，看见罗秀涨红着脸站在旁边，那副手脚无措的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罗秀原以为柳花会骂他不检点，相公刚走两个月就找了下家。
哪成想柳花笑道：“你，你俩？唉哟前阵子我还想提这件事来着，没想到哈哈哈……”
郑北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嘴边，他想把责任都揽下来，说是自己逼着罗秀跟他好的，没想到堂嫂竟然不介意。
挠挠头道：“我本想早点娶罗秀过门的，可是他怕别人说闲话，想等肚子里孩子生完再嫁给我。”
柳花道：“怎么着也得等你房子收拾整齐再成亲，难不成俺们秀儿跟你去住草棚？”
“是这个理，所以这段时间劳烦堂嫂别跟人说出去。”
“放心吧，都是自家亲戚，我还能害你们俩不成？罗秀的肚子怎么样了？”
“没，没事了小姑……”
“没事就好，有大秋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省的我总惦记着。”
罗秀被小姑的通情达理感动的鼻子发酸，“小姑……你不怨我吗……”
“傻孩子怨你做什么？长富没福气没法跟你白头到老，可人总得活下去不是？大秋是个有能耐的，你嫁了他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嗯。”罗秀眼眶又湿润了。
柳花转头叮嘱郑北秋，“秀儿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大哥也指望不上，你既决定要娶他就好好对待他，可不行欺负人家。”
“嫂子放心吧，我哪舍得欺负他。”
柳花道：“怪不得你刚刚跟人说自己借高利钱盖房子，原来是心里早有打算。行啊，只要你们都过得好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这人就爱瞎操心，你俩别嫌我烦。”
“不会，怎么会呢？”两人异口同声道。
柳花忍不住笑，这么瞧着两个人还怪般配的，“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第21章
柳花走后罗秀推着郑北秋也往外走，“白日可不敢这样了，万一再被人瞧见，我这脸都没处搁了。”
郑北秋抓住他的手道：“白日不行，那晚上可以吗？”
罗秀恼羞道：“你快走罢……”
郑北秋不再逗他，“别胡思乱想，等房子盖好咱们就成亲。”
“嗯，我知道了。”
把人送走后罗秀坐在门口，开始畅想以后的日子。
成亲后自己主内，表叔主外，赁几亩地，白日他去干活，自己在家操持家里，空闲了就织布贴补家用，日子慢慢得肯定能好过。
这么想着心里愈发开心，唯一担忧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都说哥儿生产不容易，特别是第一胎，若是怀相不好只怕难产……
他年纪小没经历过生产，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这种担忧愈发严重，焦虑的晚上都睡不好觉，总怕孩子没生下来自己也跟着去了。
小郎君忧愁的叹了口气，起身进屋继续缝没做完的衣裳。
*
轰隆隆，随着一声闷雷声响起，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小雨下的不大，但一直都不停，淅淅沥沥的有些寒凉。
之前姑父来帮他修了一次屋顶，但那次只是简单的把窟窿堵上，雨天该漏雨还是漏雨。
罗秀只能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搬过来接雨水，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苦中作乐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
“谁呀？”
“我，过来躲躲雨。”
门刚打开，郑北秋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的水气，衣服都被浇透了。
“怎么淋这么湿？”罗秀忙找了一块干布巾递给他擦脸。
“下雨天干不了活，草棚子里也漏水，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来你这待一会儿。”
郑北秋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想他想的紧。
“湿衣服贴在身上容易伤寒，快脱下来吧，正好给你缝的新衣服好了，试试合不合身。”
郑北秋解开衣带，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脱了个精光。
他在军营的时常年骑马拉弓，练出的一身漂亮的腱子肉，古铜色的皮肉沾了雨水，泛着油亮亮的光泽，充满了力量和爆发力。
罗秀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竟忘了避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心跳如擂鼓一般在耳边轰鸣。
他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哥儿，以前跟相公做那档子事的时候，虽然懵懵懂懂但也知晓其中的乐趣。
自打怀上孩子就没跟柳长富弄过，算下来已经有八个多月没沾男人了，小腹禁不住泛起一股酸麻，腿都有些软了。
郑北秋见状自然也发现了罗秀的异样，主动走上前道：“想摸摸吗？表叔这腰可有劲了。”
罗秀被他荤话闹红了脸，转过头道：“你赶紧把衣裳穿好，小心着了风寒。”
“摸摸吧，还没被人摸过呢。”郑北秋不由分说的牵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想起上次那个吻，郑北秋抱起罗秀放在炕上，俯身便亲了下来。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听那些老兵痞子讲荤段子，说女人和哥儿的嘴子最好吃，尝一次就上瘾。
那会儿郑北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心道这嘴里又没滋味有什么好吃的，直到他自己亲上罗秀时方明白这其中的滋味。。
罗秀被他吻得几乎坐不住，全靠郑北秋用手扶着。大概因为太刺激，怀孕的肚子猛地痛了一下，将他从情/欲中惊醒。
“不，不行……”
“怎么了？”
“我肚子好痛。”
郑北秋连忙把人放开，“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是不是要生了？”
罗秀脸色苍白的摇头，“还没到日子呢，让我缓一会……缓一会儿就好了……”
郑北秋小心的把他抱到炕上，掖好被角道：“疼得厉害就说话，我马上给你找郎中，或者咱们去镇上看，可千万别耽搁了！”
短暂疼痛过后没有继续再疼，罗秀摸着肚子道：“好像没事了。”
“那就好，刚才吓死我了。”郑北秋低头贴着他的额头蹭了蹭，“你可不行有事，我好不容易才寻上你，咱俩还得好好过日子呢。”
罗秀抿着唇笑着点头，“嗯，我也想跟表叔过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想跟自己过日子，郑北秋高兴的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你睡一觉，我在这守着你，等雨停了我去镇上给你买点东西。”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罗秀肚子没再疼，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连忙起来喂鸡鸭和狗，喂完牲畜再给自己煮饭，大概心里惦念着郑北秋，做饭的时候就多了做了些，想着等他回来也好有饭吃。
升起火，罗秀便坐在灶台边托着下巴发呆，脑袋里控制不住的想起上午那一个吻。
以前他跟柳长富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没亲过嘴，每次办事都是匆匆忙忙的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也不敢发出声音，东西屋住着不隔音，但凡他这屋声音大一点，公婆和两个弟弟都能听见。
<br />
不过柳长富办那事也快，往往他还没尝出滋味就好了。
可今天不一样，郑北秋亲自己的时候，那种难耐的感觉仿佛有小虫在身上爬似的，让他既舒服又难受。
难不成是怀了孩子的缘故？
罗秀这么想着觉得又有点潮，羞着脸进屋换了条干净的裤子继续烧火做饭。
一直到天黑郑北秋才回来，手上拿着几包安胎的药，还有一只烧鸡和一盒子点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路上下雨下的稀溜溜的不好走，耽搁了点时辰，吃饭了吗？”
罗秀摇头，“还没呢，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正好，把这鸡热一热。还有这药，待会儿我给你熬上，郎中说一天喝一次，喝完如果肚子再疼就去镇上号脉。”
“又乱花钱……”
“给你花钱不算乱花，你是我夫郎，你肚子里的娃娃就是我的孩子，生下来要叫我爹爹的，我咋能不管？”
罗秀让他说的鼻子发酸，心里却是充满了感激，接过鸡放进锅里热上。
不多时饭菜都热了，两人端着东西进屋吃。
屋里没有桌子，只能把盆碗摆在席子上，借着油灯的一点光亮两人吃着热腾腾的饭菜。
郑北秋一边吃饭一边想，成了家也就这种感觉吧。
自己出去忙活一天，晚上回来有人等着自己给他做一口热饭，胸口满满涨涨的幸福感，没控制住一口气吃了四碗饭。
直到罗秀端着空碗说锅里没饭了，郑北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吃的太多了，尴尬的起身道：“唉哟，撑得肚子难受，我去给你熬药。”
罗秀暗暗思量，下次再做饭多煮一些，可别饿着表叔才好。
*
小雨连绵下了三四日才停。
下完雨后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院子里的菜也全都长了起来，屋后没被开水浇的豆苗都有半尺高了。
小鸡小鸭们也长大了一圈，身上的绒毛褪干净了，全变成了硬硬的新羽。
白天罗秀就把鸭子放开，让它们去房后的河里吃小鱼小虾，鸡不敢放开，它们太爱扒地，一放开就祸害豆苗。
到了晚上站在河边吆喝几声，鸭子们就踩着整齐的步伐，摇摇摆摆的回来了。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这阵子肚子突然疯涨起来，比之前大了快一倍，原本的衣裳都穿不下了，裤子也提不上去。
罗秀只好把郑北秋给他买的那匹粗布裁了，做了身宽松的衣裳穿。
拿着旧衣裳去河边洗的时候，正好遇上张家几个媳妇也在洗衣服。
罗秀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抬脚准备离开，结果刚要走就听见张二媳妇拉着长音阴阳怪气道：“唉哟~靠了人是不一样，以前饭都吃不起，如今都能穿上新衣裳了，瞧这身布料没几百文可下不来，真舍得花钱。”
自打上次张二媳妇往罗秀院子里泼开水一事后，两家就结了仇。
原本以为罗秀吃了个哑巴亏，这件事过去就算了，谁成想自家的豆地也被人薅了。
张家还没分家呢，老大和老三见状可不干了，凭啥老二媳妇惹得祸让他们也跟着遭殃？
因为这件事妯娌三人吵了好几次架，连带着兄弟之间都生分了不少。
张二媳心里这个委屈啊，明明是这罗秀先勾搭自己相公的，怎得到最后错都成她的了？所以一见罗秀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推进河里淹死才解气！
罗秀拿着衣裳打算离她们远一点，那张二媳妇不依不饶道：“瞧见没有，做贼心虚了，这大着肚子也能伺候人啊？也不怕弄坏了孩子。”
她这话说的罗秀心里不舒服，骂他无所谓骂孩子不行，如果不是为了这孩子他也不会留在这。
“你凭啥这么说我，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张口闭口的污蔑人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那句话说错了？你敢说你跟郑北秋没有首尾？”
“有没有与你有什么干系，他未婚，我丧夫没偷没抢碍着谁了？！”
“瞧瞧承认了吧，真是不要脸，相公才死了几日就在外头找男人，这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
她话音未落，罗秀伸手打了过去，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紧张的身体微微发抖。
“你敢打我？！”张二媳妇也没想到罗秀会打他，当即疯了似的跟他撕扯起来。
老大媳妇本想上前帮忙，被老三媳妇拽住胳膊摇了摇头，让他们打去吧，出了事可别连累自己就行。
罗秀怀着孩子身子笨重，很快就落到下风，张二媳妇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人推了个跟头。
疼痛瞬间让他脸色血色褪尽，罗秀捂着肚子哀嚎，张二媳妇本想再扇两巴掌，结果见地上多了一滩血，吓得她一抖连忙后退道：“天爷……这，这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帮我叫人，快帮我叫人……”

第22章
疼痛向全身蔓延开，罗秀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感觉身体逐渐冰凉，他扶着肚子在心里不停的默念，“菩萨保佑，可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张二媳妇慌慌张张的从河边跑过来，正好撞上柳花给罗秀送饭，人命关天她也不敢瞒着，上前磕磕巴巴道：“罗秀在河边摔倒了，流了好多血，你快去看看吧……”
“啥？！”柳花一听顾不得手里的碗筷，扔下东西就朝河边跑去。
来的时候罗秀已经快昏过去了，疼痛加上寒冷让他脸色如金纸，一丝血色都没有。
“秀啊，别害怕，小姑来了，小姑来了。”
柳花个头小力气也不大，废了半天劲儿只把罗秀从河里拉出来，怎么都弄不到家去。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叫大秋来！”说着急忙朝郑北秋那边跑去，中途因为太着急绊了一跤，都没顾得上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继续跑。
“大秋，大秋不好了，秀儿要生了！”
郑北秋正在吃饭，闻声二话没说放下碗筷就跟着柳花朝罗秀家跑去。
“秀没在家，在河边呢！”
郑北秋转头又朝河边跑去，来的时候罗秀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身下一滩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升到了头顶。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战死的同袍，都跟罗秀这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脖子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憋的他喘不过气来。
跟在后面的柳花喘着粗气道：“别愣着了，赶紧把人抱回去啊！”
“哎，哎！”郑北秋如梦方醒，连忙把人抱了起来，触碰到罗秀的手时，被冰凉的触感冷的一抖。
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秀，我来了，我带你回家！”短短几步路恍如走了半辈子一般。
终于把人送回家，柳花把郑北秋撵了出去，“去叫隔壁我婶子过来，回来再烧锅热水。”
“哎！”郑北秋脚步麻利的跑出去。
柳花把罗秀的湿衣裳脱了，拿被子盖在身上，搓了搓冰凉的手脚不停的呼唤他，“秀儿醒醒，不能睡啊，睡着了这孩子怎么办？”
大概因为身体暖和了，身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罗秀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眼道：“小姑……”
“别说话，你快生了，待会儿让姑婆帮你接生。”
不多时隔壁柳婆子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不是说还得等几日吗，怎么突然就破水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过来给罗秀送饭，正好撞上对门张二媳妇，说罗秀在河边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吓得我赶紧过去把人拉上来。”
“我来瞧瞧。”柳姑婆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接生婆，柳花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她给接生的。
她掀开被子一看，惊呼道：“孩子都漏头顶了！快把腿支棱起来使劲！”
罗秀咬着牙支起腿，跟着两人的指挥开始用力，他没生过孩子，哥儿第一胎大多艰难，疼得他眼冒金星浑身发抖。
郑北秋把锅里的水烧开了，站在外头急的来回跺脚，也不知道罗秀怎么样，会不会有危险。
想起刚才自己瞧见那一幕心又狠狠的揪起来，罗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得后悔一辈子！
怕什么村里人嚼舌根说闲话，柳长富死都死了，自己就该跟罗秀住一起照顾他，管旁人怎么说去！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啼哭。
“生了，生了！快拿热水来！”
郑北秋手忙脚乱的掀开锅盖，舀了一盆热水递给她，姑婆将剪刀放进开水里烫了烫，咔嚓一剪刀剪断了脐带，拿缝衣服的线给孩子绑了个漂亮的肚脐，然后用布巾把孩子擦洗干净包裹好递给罗秀。
“是个齐整的哥儿，长得真俊。”
眼泪顺着罗秀的眼角无声滑落，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儿，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是他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门外郑北秋听见孩子哭声，也跟着掉了眼泪，想要推门进去看看又被柳花推了出来。
“里面血气重别进去了。”
“那怕啥，我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血气可比这重多了。”
柳花嗔了他一眼，“傻兄弟，秀儿刚生完孩子弄了一身的血，肯定不愿意让你看见他狼狈的模样，你若是得空就去趟镇上，给他买点红糖鸡子补补身子。”
“成！那我去镇上了，跟秀说一声别让他着急。”
柳花看着郑北秋匆忙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这愣小子倒是个知道疼人的。
屋子里姑婆帮罗秀擦了一遍身子，柳花将水倒了换了干净的水又帮他擦洗一遍。
“这几天就别穿裤子了，晾着些好的快。”
“哎，谢谢小姑，谢谢姑婆。”罗秀感激不已，亏得有她们帮忙，不然只怕自己和孩子的命都保不住了……
“谢啥，就算不是亲戚同村住着，见着也得帮一把，更别提咱们都是实在亲戚。”
姑婆年纪大了，累了半天腰腿都扛不住，“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去叫我。”
柳花起身把她送到门口，回来时罗秀犹犹豫豫的询问道：“郑，郑表叔呢……”
“他去镇上给你买鸡子了，估摸着一个时辰就能回来，不用担心。”
罗秀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小娃，屋子里光线昏暗也看不清他长相，只能看见小家伙闭着眼紧紧的贴着自己。
柳花也看着娃娃笑道：“是个俊俏的小哥儿，长相随你，你看他那颗孕痣生的多标志，正好长在眉心上。”
罗秀仔细瞧，果然在孩子眉心看见一颗针尖大小的红色孕痣，他拿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小家伙不舒服的晃着脑袋又要哭。
吓得他赶紧把手收回来，一脸惊慌的模样。
柳花哈哈笑起来，“第一次生孩子都这样，我生我家大丫头的时候也是，怎么瞧着都觉得稀奇，居然能生出个人来。”
罗秀忍不住也弯起眼睛，用脸轻轻贴了贴孩子的小脸，这是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了自己的骨血。
柳花又教他怎么照顾孩子，“哥儿虽与女子不同，但生产完都会涨乳，你多让孩子吸一吸，奶水足以后就不用喂面糊，孩子长得也快。”
罗秀窘迫的掀开衣裳，哥儿的胸照比女子小很多，孩子很难叼住。
柳花帮忙托着小娃放在他胸口上，孩子闭着眼睛，热乎乎的小嘴四处寻觅，终于找到粮仓叼住吮吸起来。
罗秀臊红着脸浑身不自在，“我，我自己来吧。”
柳花教他怎么抱住孩子，“别觉得害臊，当了阿父都得有这一遭，你娘亲不在婆母也不管，只能由我这个爱管闲事的姑姑教。”
“小姑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和孩子都活不下来，我一辈子记着您的恩情。”罗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哭，你瞧你月子里可不能掉眼泪，小心以后落下毛病。”
“哎。”
孩子大概吸累了躺在他怀里睡着了，罗秀也疲惫的闭上眼睛。
柳花帮他把被子掖好，起身出去熬米粥，待会儿大秋回来再煮上几个鸡子，给罗秀补补身子。
一个时辰后郑北秋背着一堆东西从镇上匆匆赶回来，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罗秀。
屋子里已经清理干净，一进来还是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这得遭了多大的罪，把他心疼的坏了。
看见罗秀睡着了，郑北秋小心上前瞧了瞧他怀里的孩子。
小娃几乎跟罗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惹得他一阵怜爱，以后这就是他的孩子了，随他姓他养活。
柳花帮忙煮了四个鸡子，粥里又放了一块红糖，这东西补血气生产完吃最好。
还有两只老母鸡今天来不及炖了，柳花帮忙绑在灶房，明日抽空杀了炖汤。
收拾完外面天色都晚了，“大秋，你照顾罗秀把饭吃下去，我得回家去了。”
“堂嫂你把这匹布拿着。”郑北秋从刚买的东西里捡出一批颜色鲜亮的细布。
“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知道给钱嫂子不会要，但这布你得拿回去，要是没有你帮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不用不用，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更多是为我那早逝的侄子。你堂哥腰不好，长富活着的时候年年来帮俺家种地，怎么着也得让他留个后，哪怕不入柳家门……”
郑北秋知道她的想法，但依旧要把布给她，“拿着吧，大侄女快成亲了，这布给她做两身新衣裳。”
柳花推辞了半天实在推辞不掉只得收下，“那我回去了，你费心多照看着些，明日我再过来。”
“嫂子慢走。”
把人送走后郑北秋便坐在炕边看着这爷俩，越看越觉得稀罕，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儿。
罗秀睡了一会儿并不安定，因为心里牵挂着孩子很快就醒了，看见坐在旁边的郑北秋，心里踏实下来。
“你回来了……”
“快躺下别动，饿了吧？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端过来。”
不多时郑北秋端来一碗熬的粘稠的粟米粥，几个剥了壳的鸡子。
罗秀确实饿得厉害，他晌午就没吃东西，生孩子还耗费了不少体力，这会儿已经是前胸贴后背，接过碗喝了起来。
小娃咋一没了温暖的怀抱，吭哧吭哧的哭了起来。
郑北秋连忙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托了起来，小家伙还没他小臂长，轻的像只猫儿，弄得他浑身僵硬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把孩子碰坏了。
“乖乖不哭哦，让你阿父吃点东西。”
罗秀在旁边看着好笑，没想到表叔还有这样一副铁汉柔情的模样。

第23章
“唉哟！天爷，老天奶奶哟！”
大半夜，张家西屋里，张二媳妇抓着被子猛地坐起来，嘴里呜哇乱叫。
旁边两个熟睡的孩子都被她喊醒了，张二揉着眼睛呵斥道：“五经半夜不睡觉，你抽哪门子邪风？”
“我……我做噩梦了……”白天她跟罗秀在河边打架的事回来没敢跟家里人说，脑袋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她越想越害怕，也不知道那孩子生没生下来。
结果半夜就做了个噩梦。
梦见罗秀抱着个死了的婴孩坐在她身边，满身是血的质问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她虽蠢坏却到底没丧尽良心，被这件事折磨得够呛。
好不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她小声喊了相公，“老二，张老二睡着了吗？”
“干啥？”
“我……我跟你说点事，你可别急……”
张二一听立马睁开眼睛，转过头道：“你这蠢婆娘又干了什么事？上次浇人家豆子反被拔了地还不老实，我看你是欠揍了！”
张二媳妇理亏也不敢反驳，弱弱道：“那次是我错了，可我挨了打你也不帮我出头，我心里憋着气可不就……”
“我帮你出头？那郑北秋跟阎罗似的，你要是不想让我活了就说一声，我这就去寻他麻烦。”
“别，我说气话的……今天在大河洗衣裳，我，我跟罗秀打起来了……”
“啥？！”张二一听腾的从炕上坐了起来，“我说你是不是老太太翻跟头活腻了？他一个寡夫不偷不抢碍不着你，你没事总招惹他做什么？”
张二媳妇道：“这不是事赶事闹得，再说要不是他先动手，我也没想跟他打架……”
“甭说那些了！咋打的，打坏没有啊？他还大着肚子呢，万一有点啥事郑北秋不得杀了咱全家？”
张二媳妇一听吓得都快哭了，“是他先动手打我的，我真没使劲，就推了他一把就摔倒了，然，然后流了好多的血……”
“完了，完了！我怎么娶了你这个倒霉妇人，你是要害死我啊！”张二吓得一个劲叹气。
“这可咋办呐……”张二媳妇坐在旁边抹眼泪。
“是你仨一起动的手，还是你自己打的？”
“我，我自己……老三媳妇拉着大嫂先跑了。”
“属你最蠢，蠢得升天了！”张二气的胸口疼，半晌道：“明日一早我去求爹出面，先去瞧瞧罗秀怎么样了，若是没事最好，如果有事……我也没招了……”
“呜呜呜呜呜……”
*
随着一声悠扬的鸡鸣声，罗秀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结果发现小娃正躺在郑北秋的臂弯里睡得香甜。
罗秀起身想把孩子抱过来，结果一动郑北秋就醒了，“你先喂孩子，我去给你做饭。”
昨晚给孩子喂了两次奶，虽然是摸黑喂的，但一想到旁边坐着个男人罗秀就觉得难为情。
郑北秋也知道他脸皮子薄，所以尽量不在这种事上惹他不高兴，出去把灶点着先烧了锅热水，给罗秀洗漱，然后开始煮粟米粥，顺带煮几个鸡子。
上午柳花干完活就过来了，虽说堂嫂热心肠但也不好总劳烦她，毕竟她家大姑娘快成亲了，家里好多事要忙。
郑北秋打算去一趟下洼村，把妹子接过来帮忙伺候罗秀坐月子。
临走的时候进屋又看了眼孩子和罗秀，“你在家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先去隔壁一趟，给柳家姑婆放下了三百文钱。
柳姑婆还不知道他和罗秀的关系，满脸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昨天您帮罗秀接生，没有白忙活的道理，这些钱您拿去买肉吃。”
“不要不要，他自己日子都不好过，我哪能要他的钱。”
“这是我给您的，等过阵子房子盖好，我就该娶罗秀过门了。”
柳姑婆这才反应过来，接了钱心道：这郑家小子倒挺仁义，还没过门就帮着掏钱，看来罗秀以后日子差不了。
*
这边罗秀吃完饭，柳花扶着他下地溜达了一圈。
“生完孩子不能一直躺着，时间久了容易瘫，早些年我有个姨奶奶，就是生完孩子在炕上躺了半个月，结果再下地的时候两条腿像汤饼似的没了力气，打那以后就再也走不了路了。”
罗秀一听吓得连忙走起了，下面撕裂的地方还没长好，每走一步都疼得他冷汗直流，没想到生个娃这么遭罪。
柳花道：“哥儿就是比女人遭罪，不过生完一次骨盆开了，下次就没这么疼了。”
溜达了一圈罗秀衣服都潮了，坐在炕上歇了一会儿，小娃老老实实的躺着睡觉，说话都吵不醒。
“小姑，你瞧他一直睡觉，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柳花拍着腿哈哈大笑，“哪有什么毛病，刚生下来的小孩子都是这样。我们大妮小时候也是睡起来没完没了，我还把她故意摇醒哭两声才安心，后来被我娘骂了一顿才知道，这月子里的奶娃娃一日能睡十个时辰呢！”
“睡这么久啊！”
“可不是，除了吃奶就是拉尿，其余时间都在睡觉，出了月子才稍微有点人样。”
罗秀拿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儿子的脸颊，睡梦中的娃吧唧着小嘴，那小模样看的他心头软软，小家伙真可爱啊。
柳花看着也稀罕，“这孩子长得俊，以后准随你是个白皮子。”
“我怎么瞧着他这么黑红黑红的。”
“你不懂，月子里的孩子越红，张开了就越白，相反刚生下来的孩子白长着长着就黑了。”
罗秀感叹，“原来还有这么一说。”
“对了，按说你这生产还没到日子，怎么突然就发动了？还摔倒在河边上，流了那么一大滩血可把我和大秋吓坏了！”
罗秀想起昨天的事，心里也是气的不行，便把自己跟张二媳妇起了口舌到后面厮打在一起的事说了一遍。
柳花啐了一口，“这个下三滥的泼妇，怎么逮住一个人欺负起来没完了！”
“还不是见我没有依仗，以前长富活着的时候，她们哪敢……”
提起侄子柳花眼圈泛红，“现在不用担心了，有大秋呢，我看他对你上心得紧，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得帮你出气！”
两人正说着话，对门张家老爷子带着张二和张二媳妇拎着一筐鸡子来了。
三人一进门，柳花就紧张的站起身挡在罗秀前头，“你们这是来做什么！”
张家老爷子连忙道：“别误会，我是带着老二和老二媳妇过来登门道歉的。”
张二媳妇被相公推着走上前，“昨，昨天是我不对，不该下手推你，但也是你打我在先，没想到……没想到……唉，都是嫂子的错，给你赔不是了。”
罗秀冷眼瞧着她，昨天若不是有姑姑和表叔在，自己指不定就一尸两命了，哪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了她。
张二也跟着附和道：“我这婆娘有点蠢，脑子一根筋，罗小郎您别跟她计较，这些鸡子全当给你补身子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邻里之间住着更应该好好相处才是。”
罗秀不出声，自打搬过来这张二媳妇就处处为难自己，若不是有表叔撑腰都快被她欺负死了，如今三言两语就想让他原谅怎么可能？
张家老爷子又道：“罗小郎要是觉得不满意，我再让他们给你磕个头赔罪吧。”
张二和他媳妇跪着地上就要磕头。
罗秀哪里肯受，还是柳花出面说和道：“头就不用磕了，前后院住着谁都不想把关系闹僵，可咱们话说回来，若是再欺负罗秀可是不行的！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呢，真惹急了大家都没脸面！”
“是是是，郑家媳妇说的有理，那这鸡子就收下吧，恳请你帮忙说几句好话。”
柳花点了点头，等人走后罗秀道：“我都恨死他们了，真不想收他家的东西！”
“傻孩子，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再说那天要不是张二媳妇告诉我你在河边摔倒，兴许就耽搁了。”
罗秀一愣，没想到张二媳妇还有点人性。
“总归是邻居，既然他们有意修好就别跟她置气了，要真闹个你死我活，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见罗秀还是解不开这个疙瘩，柳花给她讲起一桩往事。
“早些年，咱们村子里有两户人家也是对门住着，因为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吵了起来，打那以后两家经常打打闹闹。
吵得厉害了开始动了拳脚，这仇也就越结越深。
后来其中一家的孩子跑出去玩，到了夜里也没回来，大人们满村的找，找了半宿才在后山找到，可惜那孩子已经死了，是被人掐死的……
村里人都说是对门弄死的，可没有证据的事谁能说得准，仇怨结大了就落在孩子身上……”
罗秀呼吸一滞，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感激道：“多谢小姑教我！”
柳花知道他听进去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个聪慧的，能想通就好。”
柳花帮忙把饭做好就去了盖房的那边，罗秀自己挪动着下地，把昨天郑北秋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除了一大包红糖外，还有五十个鸡子，加上对门送来的三十个，吃都吃不完，收拾妥当上炕给孩子做起衣裳。
娃娃还没取名字，村子里的习俗是三天后才给孩子起小名，一周岁后起大名，罗秀已经想好了他的小名。
自己在河边摔倒生下来的，不如就叫小鱼。
他轻声叫着儿子的小名，“小鱼小鱼水里游，四面八方是自由，快快长大吧。”

第24章
这阵子农活忙完了，家家都清闲下来。
郑北秋去下洼村接妹子，来的时候郑小凤正在扫屋子，听大哥说去照看嫂子，立马收拾包袱。
“嫂子生了，男孩还是女孩啊？”郑小凤背着包裹，脚步匆匆的跟在大哥身后。
郑北秋抱着小外甥女走在前面，“是个小哥儿，长得可俊了。”
“唉哟，那感情好，待会儿我可得好好瞧瞧！”
二人步履飞快，到家时日头刚刚偏西。
郑小凤好奇的打量着罗秀住的院子，“这不是那个柳家废弃的房子吗。”她记得小时候大哥还带他们在这边玩过藏猫呼。
“是，他本来嫁给柳长富了，二月份的时候柳长富死了才搬过来的。”
“哎呀，原来是柳长富的夫郎啊！”
她跟柳长富同岁，成亲的时候还过来凑热闹了呢，记忆里柳长富的夫郎长得可白净了，没想到被大哥惦记上了。
到了门口郑北秋敲了敲门。
“回来了，饭还在锅里热着呢……”罗秀的话在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女子戛然而止，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郑北秋。
“这就是嫂子吧，长得真好看！”小凤拉着女儿进来，那张跟郑北秋七八分相似的脸不用介绍都知道她的身份。
罗秀是个内向的人，不太会跟人相处，嗫喏的开口让她坐，自己起身想拿点东西招待。
小凤一把按住他肩膀，“嫂子你别下地，大哥叫俺来照看你，有啥事尽管说！”
“不，不用……”
郑北秋道：“这是我嫡亲的妹子叫小凤，这阵子盖房我怕顾不上你，就叫她来帮忙照顾几天，等房子盖好再让她回去。”
“嫂子千万别跟我见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拿我当亲妹子使唤就行！”
罗秀点点头，不由的想起自己的亲妹子……还不知道罗珍现在怎么样了。
可惜自己现在没办法把妹妹接出来。
炕上的娃大概尿了，呜哇呜哇的哭起来，不等罗秀伸手，郑小凤麻利的把孩子抱起来，换尿布、擦屁股、哄睡一气呵成。
罗秀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没想到她外表看着粗枝大叶，其实是粗中有细的女子。
“这孩子眉眼真齐整，长大肯定是个俊哥儿，起了名字没有？”
罗秀道：“我给起了个小名叫小鱼。”
“小鱼，小鱼儿好听，真好听！妞妞快来看看小弟弟。”
小妞妞也不扭捏，自己脱了鞋就要上炕，可惜个子矮爬了半天都没爬上来，郑北秋笑着把她托上来。
“小心点，别吓着弟弟。”
“嗯！”小丫头靠在娘亲身边仔细打量着小娃。
不得不说，小凤这姑娘真是能干，屋里外面什么活都能拿上手。
她有意跟罗秀交好，加上罗秀也是个老实好相处的性子，很快两人就熟识起来。
白天罗秀在屋里缝衣裳，小凤帮他伺候鸡鸭和院子里的菜。
晌午郑小凤煮上一锅饭，炖一碗菜汤，郑北秋便过来跟他们一起吃。
如今郑北秋也不避讳了，反正过些日子房子盖好两人就成亲了，旁人爱说就说去。
罗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放在孩子身上，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模样，自然也不在乎旁人说什么。
吃完饭郑北秋又过去干活，罗秀则招呼小凤过来。
“你先别忙活了，让妞妞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
“唉哟，嫂子还给妞妞做了新衣裳啊！”
“这是前阵子你哥买的细布，大人穿太浪费了，索性都给孩子们做成衣裳，贴身穿也不刺痒。”
“妞妞快谢谢你舅父！”
“谢谢啾父。”小丫头有点大舌头，说起话来可爱极了，惹得罗秀笑弯了眉眼。
布料颜色鲜亮，正适合小姑娘穿，简单的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褙子，上头还用彩色的线绣了几朵花。
就是裙子做的稍微有点大，不过孩子长得快，几个月就长高一寸，大一点来年还能穿。
“真好看。”罗秀摸着妞妞的小脸夸赞，把小丫头夸的都不好意思了，钻进娘亲的怀里咯咯直笑。
郑小凤也笑，她是打心眼里稀罕这个小嫂子，性格没的说，既温柔又细心，以后成了亲大哥的日子肯定错不了！
*
有了郑小凤来帮忙郑北秋安心多了，把心思都放在盖房子上。
房子的主体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上梁和零碎的小活。
上粱是大事，里面的讲究很多，得提前找人看日子，否则以后影响子孙后代和家宅安宁。
郑北秋信不过村里的老神棍，干脆去镇上找人打听打听。
来到赌坊，乍一见面张林子都没敢认他，“大秋哥，你怎么把胡子刮了？”
郑北秋摸着脸还是那套说辞，“天热了，糊在脸上不舒坦，刮了凉快。”
“快快进屋。”张林子热情的邀请他进来。
这里是赌坊后院，平日里只有他和二柱子在这看场子，屋里脏兮兮的扔了一地的瓜子壳。
张林子拿扫把简单扫了几下，搬来个凳子让他坐下，“许多日子不见大哥过来，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快盖完了，就差大梁没上，想着找个能掐会算的人帮我挑个日子。”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正好认识一个！”
张林子跟前头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郑北秋去了后街，这里是镇上最破落的一片巷子，住的也都是穷苦人家。
踩着屎尿汤子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处小门前，“这就是那个算命先生家了，这老先生是个瞎子，不过在镇上口碑很好，凡是找他算过命的都说算得准。就是脾气也有些古怪，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妥，你可别生气。”
郑北秋点头，进了院子张林子吆喝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屋子里传来两声咳嗽，“小点声，我耳朵不聋，进来吧。”
进了屋能闻到浓浓的香烛味，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炕，一个柜子，柜子上供着个香炉，旁的什么都没有。
老头坐在炕上，眼眶空洞洞的凹陷下去，怀里抱着一只漆黑的猫官，看着有几分瘆人。
“来问什么事啊？”
张林子道：“我这朋友刚盖了房子，想选个上粱的好日子。”
“五十文。”
郑北秋心道，这老头倒是不客气，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就开始要钱，不过来都来了，从口袋里掏出钱扔在炕上。
“生辰八字说给我。”
郑北秋报了自己的出生时辰。
老瞎子掐指算了算到：“丙火生于子月，五行主金火，是杀伐征战的命格，在军营当过兵吧？”
郑北秋一愣，点了点头道：“当过几年兵，不过已经解甲归田了。”
瞎子哼笑了两声，声音像是老猫叫，“你杀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是啥意思？”郑北秋追问道。
老头没回答他，开始给他推算上梁的日子和时辰，“五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这天上粱家宅兴旺，时辰选在巳时左右，赶晚不赶早，你本就是晚婚的命格，粱上早了容易妨碍子嗣。”
郑北秋赶紧记下来，没想到他连自己成亲晚都能算出来，这老头确实有点本事。
“再给你提句醒，你出生的时辰不好，父母兄弟缘分浅，别把心思浪费在这上头，就算付出也得不到回报。”
这回郑北秋是彻底心服口服，连忙拱手作揖道：“多谢老先生提点！”
“行了，没什么问的就赶紧走吧。”老瞎子不耐烦的催促。
郑北秋一乐，觉得这算命的老头还挺有意思的，从怀里又掏出一吊钱给他放下，算是刚才提点的报酬。
老瞎子没跟客气，依旧是揣上钱就挥手撵人。
从镇上回来的时小凤不在家，妞妞和小鱼都在睡午觉。罗秀看着孩子绣花，见他回来放下针线道：“日子问好了吗？”
“嗯，订在五月二十八，还有六天。”
“来得及吗？”
“木头都挑选好了，这几日太阳足阴干了正好上梁。”
这些日子因为小凤带着孩子住在这边，两个人轻易不得亲近，如今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机会，郑北秋便觉得心里痒痒。
“过来，让我抱抱你。”
罗秀害羞的嗔了他一眼，“待会儿小凤该回来了。”
“回就回来呗，她又不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郑北秋起身把门插上，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小心点，别把孩子吵醒了。”罗秀脸红的厉害，窝在他怀里都不敢动。
“什么味这么香？”
罗秀一愣，抬起头道：“什么味？”
“不知道，一股奶香味。”
罗秀的脸腾的烧起来，嗫喏道：“我……我喂孩子的味……”
郑北秋低下头隔着衣衫闻了一下，“嗯，是这个味道。”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口，罗秀身子已经软的一塌糊涂，无力的推阻着郑北秋的脸，结果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吮咬。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狗叫声，郑小凤洗衣服回来了。
罗秀如梦方醒，连忙推开身上的人，合拢了衣裳要把人撵出去。
郑北秋食髓知味的舔了舔嘴角，在他耳边道：“真好吃，改日我再来尝尝另一边。”
“不害臊！”罗秀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郑北秋见状不再逗他，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他倒是吃高兴了，结果晚上孩子奶水不够吃，气的罗秀骂了他一顿。
没过几天郑北秋不知从哪牵回一头刚下完崽子的母羊，用羊乳给小鱼加餐。

第25章
今天天气暖和，罗秀抱着小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郑小凤和女儿在地里捉虫子喂小鸡，小孩眼神好使也不怕菜青虫，抓了一堆扔给小鸡逗得自己咯咯笑。
玩的正开心呢，门外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声，“郑小凤，你给我滚出来！”
妞妞吓了一跳，连忙躲在娘亲身后，一脸惊恐的看着门口的老太太。
“娘……你咋来了？”
“你要不要脸，祖坟哭不过来，跑出去哭乱葬岗？”
郑小凤涨红着脸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她去找罗秀，自己走上前道：“有话咱们回去说，别在这让人看笑话。”
“你还知道让别人笑话啊？半年没回来都不知道瞧瞧你娘活着没，要不是旁人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你跟你大哥真是一样的狼心狗肺！”
今天早上，郑老太在园子里摘菜，邻院的孙家娘子经过便跟她叙了几句闲话。
“婶子忙着呢？”
“种点白菜长了许多虫，菜叶都快吃完了。”郑老太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我家菜地也是长了许多菜虫，今个捉完明天还长，哪有空天天捉。对了，你咋不让你家小凤过来帮你干？”
郑老太道：“挺远的叫她来干啥？”
孙家媳妇笑了一声，“婶子还不知道吧，小凤就在河东那边呢，昨天我去河东看我表姐，正好碰上你们家小凤在河边洗衣裳。我还纳闷她这是给谁洗的，结果听人说起来，她给柳家那寡夫伺候月子去了。”
“你看错了吧？”
“哪能啊，我还听说你们家大秋盖完房子就要娶那罗寡夫进门呢。”
郑母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扔下手里的东西脚步匆匆的跑了过来。
“非亲非故的伺候起寡夫来了，他是你爹还是你娘？赶紧跟我回去！”
“别这么说，大哥马上要娶罗秀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呸！谁跟他是一家人？他怀的柳家的种自然该由柳家人伺候，你在这显什么眼？”
两人的争吵声很快引来周围邻居，农闲时节大伙都闲在家里，一见有热闹自然是乐颠颠的凑过来看。
郑母拉着小凤的胳膊就往回拽，论力气她自然是不如小凤的，但毕竟她是长辈郑小凤哪敢跟她动粗。
只能一个劲的央求，“等我做完晌午饭再去你哪，妞妞还看着呢…颜与…”
“啪！”郑母批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打得小凤半边脸颊通红。
妞妞一见娘亲被打，哇哇大哭起来，罗秀紧忙抱着孩子上前说和。“婶子别恼，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打人。”
郑母上下打量着罗秀，嘴里啧啧了两声，“我教训自己闺女关你什么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说大秋怎么不听我的话了，原来是背后有个小妖精在支招，我记得你家相公死了还没三个月吧？就这么急得找男人了？”
罗秀被她说的脸瞬间红了又白，想到这人是郑北秋的娘亲，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抱着孩子尴尬的立在一旁。
“一个克死相公带着崽子的寡夫，还想进我们郑家门，死了这条心吧！”
“谁死了心？”郑北秋拎着铁锹面色阴沉的走过来。
“我说的，你还想打你娘不成？”
“上次不是说好分家各过各的日子，您没事闲的总找我麻烦做什么？”
郑老太被他噎得一哽，半晌幽幽道：“那是你跟老二分了家，我这个当娘可没同意。”
郑北秋也不怕她耍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条道：“行，那帮我把这高利贷还了，这几日人家催得紧，我正愁没地方找银子呢。”
“你自己借的钱谁给你还？！”
“你不说咱们是一家人吗，这钱自然要你们帮忙还上，滚了两个月如今已经涨到五十六两了，再不还涨得更多。”
郑老太甩着衣袖一脸厌恶道：“我就多余管你这闲事，你愿意娶个克夫的寡夫就娶，以后被克死了甭进祖坟！”
“娘！”郑小凤大喊一声，把大伙都惊了一下。
“有您这么说话的吗？大哥死了你能得什么好处啊？！”小凤泪流满面，之前只觉得娘亲刻薄，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恶毒，竟然说出赌咒亲生儿子的话。
“打小你就偏心二哥，难不成我跟大哥是从外头捡来的不成？！”
郑母怒斥道：“我少你一口吃了？你是光着腚长大的？！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如今倒质问起我来了！”
郑小凤抹了把眼泪点头，“是，您是没少我们吃得，二哥吃肉，我们吃豆，二哥吃干的，我们喝稀的。二哥念书，我们干活。”
“那不是你们两个猪脑子读不了书，这能怪我？”
郑小凤继续道：“二哥比我们聪明，那衣裳呢？为何我跟大哥穿的都是旧衣服，二哥却年年都能穿新衣？冬天二哥穿棉衣，我们俩衣服里塞的都是芦花，冻的我和大哥满手都是疮，哪有这么偏心的？”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几个人一听，纷纷议论起来，没想到郑家仨孩子明面上看着差不多，背地里竟然如此差别对待。
郑母脸上挂不住，厌恶的道：“要怪就怪你奶！谁让你俩长的随她，一见到你们就疼爱不起来！”
两人同时愣住，不明白这关祖母什么事？
郑北秋七八岁的时候祖母就去世了，小凤更是都不记得祖母长什么模样。
“你奶活着的时候偏心眼，同样是儿子，凭啥她总贴补老大一家到你爹这就啥都没有！
当年分家的时候，大房得了七亩上田还有三间新房，到了咱家这只有六亩荒地不说，房子也是旧的！
你爹倒是孝顺，不争不抢，平白苦了我，那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跟着遭了多少罪？”
郑北秋道：“所以你就把对祖母的恨意转移到我们身上，那你跟祖母又有什么区别？”
郑老太自知理亏，可偏心了这么多年早就改不过来了，加上二儿子有出息自己还指望他养老，自然是更加偏心。
“随你们怎么说去，小凤你要认我这个娘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去！”
郑小凤站在原地不动，她早就寒透了心，若只偏心二哥也就算了，可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儿也被亏待。
妞妞长这么大，没吃过她一个鸡子，没穿过她一块布，就连孩子过满月都没来添喜钱。
因为这件事她在婆家被几个妯娌笑话了好长时间，连着孩子都抬不起头来。
郑北秋道：“你也别逼小凤，上次我说分家老二也同意了，只是当时口头上说的没立字据，今个正好把字据立了省的以后麻烦。”
“小凤，你去把老二叫过来，我也把里正叫来，打今个起咱们正式分家，从今以后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我也当没你们这些亲人。”
小凤抹着眼泪跑了出去，郑北秋喊来堂哥让他去帮忙请里正。郑安劝了几句，见他执意要分家只能帮忙去叫人。
没过多久郑雅秋和杨氏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郑安也把里正请了过来。
分家是大事，里正劝了劝双方，见两边都劝不动，便帮忙立了字据。
郑二拿着契书仔细看了一遍，看写的没问题便准备按手印。
杨氏立马拉住他的手道：“之前的三百两银子我们可不能还，毕竟以后娘还得指望我们养老呢。”
里正指着契书道：“这房子和地不是都给了你们吗，怎得还要额外的养老钱？”
杨氏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三百两欠条始终堵在心头，本想借这次分家摘干净。
“你说句话啊。”她推了推相公。
郑雅秋道：“这，这银钱不是我独花了的，村子里的人情份子随的钱也有你一部分……还，还有娘前几年害病，抓药的钱也是从这里出的，所以三百两不能全让我还上。”
郑北秋懒得跟他扯皮，从怀里找出那日写的欠条撕成两半，这银子本来他也没打算要，那日让他写欠条不过是生气罢了，如今听他这么说最后那点兄弟情分都没了。
干脆利落的在契书上按了手印，郑二咬了咬牙也按了上去。
白纸黑字写的分明，打今日起两家正式分家断亲，婚丧嫁娶概不来往。
郑北秋收好契书道：“家分完了，你们赚的也够多了，今后要是再敢来这边闹或者找罗秀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郑老太啐了一口，“你当谁爱来呢。”说完领着两个孙孙脚步匆匆的离开。
郑雅秋满脸失望的看着大哥，之前他还想过若是哥哥能主动跟自己赔不是，打自己的事就算了，将来自己考中举人当了官，兴许能提拔他进衙门当个捕快。
他既如此无情，就别怪自己无义了，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转身离开。
分完家看热闹的人散去，罗秀站在旁边惴惴不安道：“表叔……是不是因为我………”
郑北秋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没有你我也早想跟他们断了，今天来的正好。等有空我再跟你细说这里面的事，外头起风了，抱孩子进屋去吧。”
怀里的小鱼也醒了，吭哧着要吃奶，罗秀只得抱着儿子先进屋里。
小凤抱着女儿有些担忧道：“大哥，刚刚那三百两银子是咋回事？”
“之前我往家里寄的银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三百七十多两，他们说都花完了，我一气之下就让他写了个欠条。”
“那，那咋不让他还了？”
“你瞧他是能还的起的模样吗？一次分清楚了得了，省得以后再来扯皮。”
“哎……”
一家人最终闹成这副模样，不患寡而患不均，爹娘偏心给孩子们埋下祸根。

第26章
分家这件事对郑小凤打击很大，一连几天提不起精神。
她虽恨娘亲偏心，但亲情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斩断的，一想到曾经的一家人再不来往了，心里就说不出难受。
罗秀瞧在眼里也跟着担忧，正好身体养的差不多了，打算让小凤先回去。
他不是个娇惯的人，早就想下地干活，奈何小凤拦着他不让干。
农家人没有坐满月子的，条件好些的最多休息十天半个月，条件不好的刚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
罗秀能休息这么久已经十分感激，一直这么麻烦别人他心里也过意不去，抽空就跟郑北秋说了一声。
“明天上梁，正好忙活完就让她回去。”
罗秀点点头，犹豫半天开口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感谢她的，上次你给我买的布……我想给小凤拿一匹回去行吗？”
郑北秋笑道：“给你买的你随便安排，况且就算你不给我也得安排好了，总不能亏待自己妹子不是。”
“嗯嗯！”罗秀连连点头。
郑北秋喉结滚动，拉着他的手道：“等她走了咱俩也能亲近亲近了。”
“不正经。”罗秀小声嘟囔了一声，耳根通红的转身进了屋子。
*
五月二十八，宜纳采、订盟、嫁娶、祭祀、祈福、上粱、安灶。
今天是上梁的大日子，天还没亮郑北秋就起来忙活，前几天去镇上订了一头猪，待会儿就送过来了。
除了猪还买了半只羊，几条鱼和几十个鸡子，这些东西得先拿去摆三牲礼，然后再做成菜大伙分食。
郑北秋打算摆五桌，一桌八个菜，让大伙都吃得饱饱的。
郑安和柳花带着孩子们也过来帮忙，还拿了不少碗筷，村子里摆席面都是东家借锅、西家借碗凑到一起用。
看见院子里这一大堆东西忍不住感叹，“大秋你也忒实在了，买个十斤八斤的肉就够了，你这一头猪得做几道肉菜啊？”
“我就盖这么一回房子，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吃好喝好，抠抠搜搜的办下来自己心里也不得劲。”
郑安还是觉得堂弟太铺张了，上前小声道：“你这猪待会儿用半只，剩下的拿去村里卖肉也行，不然礼钱都折不回来。”
“行，倒时做着看，剩下我就拿去卖了。”
不一会干活的汉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邱家老木匠帮忙主持上梁，因为看的时辰比较晚，所以时间充裕大家伙先帮忙烧水宰猪。
小凤过来瞧了一眼，匆匆的跑回家道：“嫂子，快，他们杀猪了走去看热闹！”
“我就不去了，怪吓人的……”
“哎呀这么暖和的天，带小鱼出去晒晒太阳长得快。”
罗秀被她说动，他还没看过新房盖好后什么样呢，拿小被子把孩子包上，跟小凤过去。
两人过来的时候猪都放完血了，郑北秋力气真大啊！二百斤的猪他一个人就能按住。
旁边几个汉子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他，郑北秋嘿嘿笑着没作声，心道这算啥？在战场上他都能拿大刀剁马腿，那可比猪难弄多了。
杀完猪开始烫猪毛，小凤把妞妞交给罗秀，自己撸起袖子过去帮忙。
罗秀则好奇的打量着这栋高大的砖瓦房子，他只在镇上见过这样的房子，就是妹妹嫁的那个张员外家，不过那次也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的。
“罗秀，这边！”郑北秋离老远就看见他了，高兴的朝他打招呼。
自打上次郑老太来闹这一场，大家伙都知道了两人的关系，郑北秋索性不再藏着掖着，逢人就说两人快成亲了。
妞妞也瞧见他了，大喊着啾啾朝他跑过去。
郑北秋一把将孩子举过头顶，抗在肩头。
“走，进去看看新房怎么样。”
罗秀跟着他进了新屋子里，墙面还没抹灰，到处都是青砖，窗口和门框也都没装好，不过瞧着里面真宽敞啊，比柳家大了一倍不止。
“东屋就是咱俩以后住的屋子，到时盘个大炕，打个两个柞木的柜子装衣服，地上摆个五斗柜，这边再给你打个梳妆台。”
罗秀腼腆道：“我不要妆台，多打个柜子放东西。”
“成，都听你的。”
郑北秋又拉着他去了另外一间屋子，“这屋留给小鱼住，孩子大了就不能跟咱俩一起住了，给他单独准备间屋子。”
罗秀高兴道：“以后有了老二也能跟他一起作伴。”
“那咱俩得加把劲。”
罗秀反应过来，羞臊的踩了他一脚。
继续往里走还有两间屋子，以后若是生的孩子多了，住不过来就让他们分开住，最后一间当仓库，米面粮油都放在里面。
转完屋子郑北秋拉着罗秀的手道：“等我把房子收拾好咱们俩就成亲。”
“嗯。”罗秀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外头有人招呼，“大秋，来客人了！”
“哎，我这就过来！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让小凤给你端回去吃，不然你弄着孩子怕抢不上。”
罗秀失笑道：“行，你快去忙吧，别让人等着。”
郑北秋从屋里出来，见张林子和二柱子来了，两人还拿了贺礼，一大块腊肉和一坛子酒。
“叫你们来吃酒怎么还自己带东西，太跟兄弟见外了。”
二柱子嘿嘿笑道：“俺来的时候还说呢，大秋哥肯定少不了咱们酒喝，林子非要带。”
张林子拿胳膊怼他一下，“上粱是喜事，多拿点酒热闹热闹。”
郑北秋接过东西道：“快进来瞧瞧我这房子盖得咋样！”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罗秀怕挤着孩子，便带着小鱼和妞妞回了家。
巳时左右，上粱的人到齐了，郑北秋把准备好的三牲礼摆好，点上一炷香，朝东方磕了三个头求宅神入门。
老木工拉着长音念着吉祥话，用红绸布绑在正梁上。
祭祀完在他的指引下，将拇指粗的麻绳套在房梁上。十多个汉子一半站在房顶拉，一半站在下面抬。
张林子和二柱子也脱了外衫撸起袖子上前帮忙，在一阵嘿呦的号子声中，挂着红绸的主梁终于落好。
“放鞭！”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起，郑北秋把提前买好的糖块和瓜子从房顶洒下来，大人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捡起来。
罗秀刚把小鱼喂饱，孩子听见鞭炮声好奇的转头。
“那是咱们家上梁呢，等过几日就能跟爹爹搬过去住新房啦。”
妞妞道：“啾父，妞也想去住。”
“好，到时叫着你娘你爹都来住一住。”
小姑娘笑着点头。
上完粱就准备开席了，大伙帮忙把桌子搭好，没有凳子就站着凑合吃，随着一道道肉菜端上桌，馋的所有人口水直流。
农家人日子不好过，一年到头少有吃肉的机会，没想到郑北秋这么大方，竟然做了六道肉菜两道素菜。而且肉菜给的分量也足，大肉片手指厚，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流油。
大伙边吃边竖大拇指夸郑北秋讲究！这席面怕是镇上也没怎么好的。
小凤忙活的差不多了，赶紧把锅里的菜挨着盛了一份给嫂子端回去。
“你吃了吗，在家一起吃。”
“我去席面吃，多吃些回来，省的都被外人吃光了。”
罗秀笑出声，“行，那你多吃些。”
妞妞要跟着娘亲一起去坐席，小凤背起女儿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一顿饭从晌午吃到傍晚，汉子们都喝多了。
吃完席几个妇人留下来收拾东西，肉基本上没剩多少，郑北秋便把这些猪下水分给这些嫂子婶子们，全当感谢。
大伙高兴极了，虽说下水味道大，但也是肉，回去洗干净拿油炒一炒也香着咧！
收拾完天色都晚了，郑北秋又挨着归还了各家的炊具和碗筷，等回到老宅这边时，罗秀和小凤搂着孩子都睡下了。
郑北秋没惊动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轻轻的离开。
*
翌日郑小凤刚起来就被大哥叫了过去。
“这边房子盖的差不多了，你带着妞妞先回去吧。”
“成，那我收拾完东西待会儿就走。”
郑北秋从怀里摸出十两的银锭子塞给她。
“这是做什么？不要不要。”
“拿着，傻丫头哪有给钱不要的。”
郑小凤急的红了眼眶，“你盖房花了这么多钱，还欠着别人的银子，我咋能要你钱？”
“不欠人银子，那是怕他们过来闹想出来的招，哥手里的银子够用，不够就不给你了。”
小凤还要推辞，见郑北秋生气了才勉强收下，“我来又不是为了银子……”
“哥知道，所以哥记得你好，不管到什么时候有事就来找我，天塌了也有哥顶着呢。”
“唉！”小凤抹着眼泪点头，幸好她还有大哥能依仗。
“待会儿我去借个骡车送你们回去，先去吃饭吧。”
小凤把银子收好回家做饭，罗秀已经起来了，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都擦了手和脸，见小凤回来连忙招呼她进屋。
“咋了嫂子？”
罗秀从炕上抱来一匹细布道：“待会儿你要回去把这布拿着，给妞妞做衣裳穿。”
“不不不，我不能要，大哥已经给我银子了。”
罗秀道：“他给是他的，这是我的心意。咱俩相处的日子短，你能这般照看我，我很承你的情。我没什么亲人，以后拿你当嫡亲妹子走动。”
郑小凤高兴的点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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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被甲流侵袭，头晕眼花，宝子们注意保护好身体啊。

第27章
上午郑北秋把小凤送回下洼村，过来的时候妹夫刘彦非留他吃顿饭。
刚好郑北秋也有意跟他说几句，晌午便留在这边吃了顿饭。
一盘花生米，一盘葱花炒鸡子，加上自家腌的咸蒜和新蒸的豆面卷子，已经是不错的饭食。
因为赶车来的，郑北秋没喝酒，夹着菜道：“你和小凤成亲两年多，咱哥俩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
“是。”刘彦对这个大舅哥是又敬又怕。
说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是跟小凤相亲的时候，那会郑北秋哪哪都瞧不上刘彦，觉得他个子矮，身板也不够壮实，一只手就把他拎了起来，笑话他是小鸡崽子。
第二次是成亲时，拉着刘彦到角落威胁，“以后胆敢欺负我妹子，我就一拳打死你。”吓得他差点尿裤子
这次不知道大舅哥又要跟自己说什么。
郑北秋一改之前的火爆脾气，语气温和道：“我这妹子脾气大，你多担待着些。”
刘彦一愣，“大哥这是什么话，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要相互包容。”
“以前我在边关顾不上，如今回来了自然要好好照拂，今后你们有啥困难就去找大哥，能帮上的一定帮忙。”
“哎。”刘彦连连点头。
其实不用郑北秋嘱咐，他也没胆量亏待小凤。
刘家兄弟五个他行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哥儿兄弟，刘彦夹在中间打小就不受宠，加上性格木讷经常被几个哥哥欺负。
当初娶亲的时就想着找个厉害的娘子给自己撑腰……虽说小凤性子不太温柔，脾气也有点大，但却正好将他的缺点补足。
成亲后二人生活也算和睦，小凤脾气虽然火爆却是个讲道理的人。家里家外的活计干的也比自己厉害，旁人见了都夸说他娶了个好媳妇。
说了些体己的话时辰不早了，郑北秋还惦记着罗秀，早早告辞离开。
回去这一路上他心里像是燥了一团火，烧得他火急火燎。
*
家中罗秀把孩子哄睡了，在院子里拔了颗白菜，昨天上粱还剩下一大块肉，他打算待会儿剁些肉馅，晚上包扁食吃。
肉剁到一半时郑北秋回来了，上前接过菜刀，“我来剁吧，小鱼呢？”
“睡着了，把小凤送回去了吗？”
“送回去了，赶着骡车去的脚程快，还是有个车方便，等秋后咱们也去镇上买个骡子。”
“得花多少钱啊？”罗秀记得以前爹爹活着的时候家里就养了一只骡子，当宝贝一样伺候着，可惜后来爹爹病重，那只骡子就被卖了。
“花不了多少，以前去镇上问过，驴骡便宜些一头大概六七贯钱，马骡个头高大力气也大价格贵一些，十两银子差不多也能买下来了。”
罗秀惊呼，“这么贵呀！”
郑北秋呲牙笑道：“不贵，你相公有银子，买得起。”
“有钱也省着些花罢……”
其实罗秀一直担忧这件事，听说昨天上梁的席面花了六七贯钱，自己跟柳长富成亲的时候才花了不到四贯。
实在太铺张了，可惜自己还没跟他成亲，不好意思开口说他，又怕说重了惹得表叔生气。
郑北秋似乎看出他心里想的什么，“秋后我琢磨着赁些地或者买几亩地，等来年春天种了田咱们就有收成了，我还会打猎，冬天上山猎点野鸡、野兔、狍子也能卖上不少钱呢。”
罗秀道：“我也会织布，只是之前一直没有织布的架子，等，等成亲后你帮我做一个，我在家织布一个月也能赚上二三百文。”
“好！”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砰砰砰剁肉的力气更大了。
吃完饭日头已经快落山了，罗秀要去洗衣裳，郑北秋接过他手里的木盆道：“我去洗，河水凉小凤走得时候叮嘱我让你少碰凉水，不然手上关节容易做病。”
罗秀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娇气……”
“有白用的苦力还不好好使一下？”
罗秀笑着进了屋，拿出绣了一半衣裳继续绣花。
绣了一会就绣不下去了，心跳莫名的开始加速，手上失去了准头，花瓣绣歪叶片绣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搔他的心一般，让他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今晚小凤不在，表叔会留下来吗？
如果留下，会不会……
烛光跳动，蛐蛐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罗秀的脸颊腾得烧起来，想起那日他噙了自己的……
那酥麻的感觉顺着后颈一直爬到头皮，浑身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小腹也开始酸胀起来，久违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罗秀想起自己刚成亲的时候，那会儿娘亲已经不在了，大嫂又是个不管不顾的，第一次经人事，都没人教他怎么行房。
到了晚上躺在被窝里，紧张的浑身打哆嗦。
不过幸好柳长富学了，但第一次也是手生，愣是好几次才找到位置……
罗秀捂着脸长吐一口气，心道自己真不知羞，怎么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等了半个时辰，郑北秋端着盆回来了，将洗好的衣裳搭在竹竿上，哼着歌进了屋。
灯烛下罗秀的脸颊白里透红，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郑北秋坐在炕边倚着墙看了他半晌，声音喑哑道：“别绣了仔细累坏了眼睛。”
“还，还有一点就绣完了……我再绣一会儿。”罗秀不敢抬头看他，生怕被他发现端倪。
郑北秋起身上前吹灭了油灯，屋子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人轰鸣的心跳声。
潮湿温热的吻落在罗秀的脸上，略有些急切的寻到他的嘴，舌尖强有力的撬开他的贝齿钻了进去。
罗秀抓着他的衣服，被亲的喘不过气，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想要往后退却被追着直接压在炕上亲得更深。
“表叔……”呜咽声被吞进腹中，只余下难耐的喘息。
……（河蟹）
不知过了多久，罗秀四肢酸软的仰躺在炕上，郑北秋扯过被子将他盖好，起身下了地。
“你去哪？”罗秀拉住他的衣摆，生怕他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了。
“我去洗个澡，今晚不走了。”
罗秀这才放下心，不多时郑北秋洗了冷水澡回来，插上门在他身边躺下，大手留恋的抚摸着他的背脊。
“明日还得早起呢……”
郑北秋轻吻着他的额头道：“不弄了，以后日子多的是。”
罗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虽然没做到最后但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都摸了，该说不说表叔是真雄伟啊……
若不是心疼他刚生完孩子怕弄伤他，指不定明天都下不来炕。
“表叔，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啥事你说。”
“要不咱们俩的亲事就别办了吧。”
“为何？”郑北秋呼吸一滞，身上的腱子肉都绷紧了。
“你，你不想嫁给我？”
罗秀知道他误会了，用手抚着他的胸口轻声道：“不是，我是说等那边的房子修好，找个日子我直接搬过去住，亲事就不办了。”
“那咋能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别人有的你一样都不能差。”
“你听我说，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懂，但是我毕竟嫁过一次人了，再嫁搞得比第一次还隆重免不了要遭村里人口舌。”
“管他们干嘛，背后说就当听不见，谁敢当面说三道四，看我大嘴巴子抽不死他！”
“你瞧你又急，听我把话说完呀。”
郑北秋被他锤的胸口麻麻痒痒的，握住罗秀的手又要往下游走。
“跟你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不耽误。”
“咱俩成亲后小鱼就得跟你姓了，若是太过张扬以后孩子免不了也跟着遭人闲话，万一影响了父子情分就不好了。
所以我想着，咱们能低调就低调些，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也能省下一笔花销，表叔，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郑北秋翻身压过来，亲吻着他的嘴角道：“对，都听你的。”
*
新房这边上完大梁就剩木匠的活了，打家具、做门窗、还有些零碎的东西。
木匠是技术活，工钱也比瓦工贵一些，一天要三十五文钱，中午依旧得管一顿饭。
不过用的人少，邱家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就能忙活过来。
木料郑北秋都提前备好了，窗户和门用的都是上好榉木，一根木头花了百十文呢，这样的木头包窗口，住三代人都不会开裂。
除了这些还要打四个炕柜子，一个碗架柜、一张桌子并几把凳子。
早些年村子里都不流行坐凳子，最多打个小兀子坐着，这东西还是近些年从胡人那边传过来的，如今家家户户都会打上几个，来了客人也有地方坐。
邱家父子活干的不错，就是太磨蹭，郑北秋说了一次，邱老爷子说这叫慢工出细活，弄得他也没话说。
趁这当功夫，郑北秋自己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在前院搭了个牲口棚子，两只小狗搭了个狗窝，还给罗秀的鸡鸭订了个笼子，后院留出种菜的菜园。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新房在打磨中慢慢有了模样，到六月中旬份时，终于修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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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

第28章
入了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白天罗秀手上的蒲扇就没停过，生怕小鱼生痱子，自己也热了一身的汗，薄薄的布衣都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将身形勾勒的一览无余。
郑北秋从新房回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的他口干舌燥，浑身的火都往下涌去。
罗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郑北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神热切的像是要把人生吞似的。
“这么早就回来了？”罗秀扯了扯衣领。
郑北秋径直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细腰往怀里带。
罗秀惊呼一声，“大白天呢……”
“没事，插上门没人看见。”
罗秀脸皮子薄，被他一闹臊的脸红彤彤，双手无力的退拒着他的大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闹了半晌两人都热了一身的汗，郑北秋打了盆水帮罗秀擦洗干净，抱着人一边亲吻一边道：“后天小鱼过满月，咱们也该搬过去了，我想着叫些朋友一起吃顿饭。”
“不是说亲事不办了吗？”
“不请外人，只叫上亲朋好友围上两桌热闹热闹，毕竟我就成这么一次亲。”
罗秀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如果邀请亲朋好友的话……那在镇上的小妹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接出来。
“能跟你商量点事吗？”罗秀小声询问。
“啥事？”
“能不能把我镇上的妹子接过来住两天？”
“可以啊，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妹子呢。”
罗秀靠在他怀里徐徐道来，“我没跟你提起过娘家的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爹娘走得早，他们走后我和小妹就跟在大哥和嫂子身边讨生活。”
“我听人说过，你大哥和嫂子对你不好，还想把你卖给瞎子做媳妇。”
罗秀苦笑，“嫂子这人只看重利益，大哥又对她言听计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日子过得自然苦了些。
不过我的亲事是爹娘活着的时候订下的，他们没办法插手，成亲时还是多要了柳家两贯聘礼，陪嫁只有一件旧袄……”
郑北秋拉着他的手道：“都过去，以后你想要什么相公都给你买。”
罗秀摇摇头，“我还算命好，长富是个厚道人，并没有因为这两贯钱慢待于我。
可惜妹妹没有我这么好的命，爹娘去世前没来得及给她找好婆家，婚事就落到的大哥和嫂子手中。他们将妹子待价而沽，谁家出的聘礼高就嫁给谁。”
“哪有这样办事的！”郑北秋声量大了一点，吓得睡熟的小鱼眉头一皱就要哭。
罗秀赶紧起身把孩子抱过来哄。
郑北秋也跟着道歉，“是爹不好，爹爹嗓门大了。”
罗秀叹了口气继续道：“我那时劝了大哥几次，可他根本不听我的，骂了我一顿让我别管家里的事。后来没过多久妹子就被他卖到镇上一户姓张的员外家做了妾室。
张员外都五十多岁了，比爹娘年纪还大，真不知道大哥怎么狠得下心。张家人待罗珍也不好，上次我去看她，瘦得不成样子。”罗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担心，你既说出来，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把人接出来。”
罗秀知道这件事为难，他也没想过直接把人赎出来，毕竟要花费一大笔银子。
况且这是大哥大嫂做的孽，怎好让旁人替他们偿还？
他只想见妹子一面，至于旁的再慢慢想办法……
郑北秋道：“明天我就去镇上打听，最好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不然我怕她不认得我，不跟我走。”
“行，那明天咱们早早得去，不然太热了我怕晒着孩子。”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郑北秋就去借来骡车拉着罗秀去了镇上。
小鱼儿马上满月了，但仍旧包的严实，生怕吹了风。
这孩子倒也省心，吃饱了睡，睡醒了自己玩手指，玩累了接着睡。
骡车比步行快，卯时左右就到了镇上。
郑北秋先带着罗秀去了赌坊，给张林子和二柱子送了个信，叫二人明天去家里吃酒。
从赌坊出来又领着罗秀去了四方斋买了半斤茶叶和一盒点心。
“这是什么？”罗秀没见过茶叶，好奇的翻看。
“这是茶叶饼子，待会去张员外家，总不好空着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带着礼品登门，想来应该不会把咱们拒之门外。”
罗秀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懵懂的看着表叔，眼里满是崇拜。
郑北秋被他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到了张家门口，郑北秋下车上前敲了敲门。
“找谁啊？”门房探出头询问。
“来找你们府上的罗姨娘，我是他哥夫。”郑北秋从怀里掏出几个大钱塞给他。
门房拿了钱脸上露出笑意，“先去侧门等着吧，我进去传个话。”
“有劳了。”
二人赶着车来到侧门。
罗秀有些担忧，上次见面的时候妹妹瘦得皮包骨，时隔四个多月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模样了。
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罗秀有些着急了。
郑北秋又去前门敲了敲，这次门房走出来为难的挠挠头，“我进去送信，老爷把我骂了一通……你看……”
“怎么不让见呢，明明上次都让见面了，莫不是我妹子出了什么事？”
“小的哪知道啊，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你们还是去别处打听打听吧。”说罢直接将大门合上了。
“开门，你把话说清楚啊！”
郑北秋拉着住他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思来想去决定先去张林子那边，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跟罗珍见上面。
回到到赌坊时，正巧碰上张林子和二柱子出去讨账，“大秋哥怎么又回来了？”
“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进去说。”张林子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柱子你带人先去收钱，晚点我再去找你。”
“哎。”
进了院子郑北秋说起罗珍的事，“本想借着成亲的机会把她接出来聚一聚，没想到去了一趟张家，连人都没见到。
我这些年出门在外，对镇上的人家也不甚了解，所以过来打听打听，这张员外什么来头？”
“秋哥还真问对人了，算起来我跟张员外是没出五伏的亲戚呢。张家祖上曾有过当官的，到了这一辈早都没落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是主枝，还有不少田产和铺面，我们家是偏枝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已经很久没走动过了。”
罗秀一听两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瞬间打起精神来。
“若是你登门的话，能否跟张员外说上话？”
张林子笑道：“不管能不能说上话，大哥和嫂子既然开口了，这么点小事兄弟肯定得帮你们问问！”
郑北秋松了一口气，拍着张林子肩膀道：“哥哥记你个人情。”
“可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秋哥救我，只怕我这坟头草都多高了。”
“那都是多少年的旧事了。”
罗秀不解的看着二人。
张林子便把两人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提起来得有十多年了，那会郑北秋还没去当兵，有一次他上山打猎，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走在半路时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闻声寻了过去，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踩空了冰面，掉进冰窟窿里去了。
这数九寒天，没人救只怕一会儿就冻死了。
当时郑北秋也没想太多，冲过去就把人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又把自己的棉袄给张林子披上御寒，一路背回家去。
回忆起这段往事张林子依旧心惊肉跳，“当时我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那冰面湿滑河水刺骨，我浑身都冻僵了，根本爬不上去。
眼看着天黑了，路上又没个行人，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多亏遇上大秋哥救我一命！”
也是打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自己欠了郑北秋一条命，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但凡有他用得上自己的，一定不推辞！
因为有了张林子这一层亲戚的关系，第二次来就顺利多了。
他去门房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大门就打开了，张员外叫他们进去。
“走吧。”
罗秀和郑北秋对视一眼，跟着张林子走了进去。
张家的院子不算大，统共加起来七八间屋子看起来年头都不少了。
穿过石屏就到了会客的房间，小厮叫他们在里面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张员外才走进来。
只见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走起路后背都弯了。
罗秀一想到自己花骨朵一般的小妹嫁给这样的人做妾室，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见过伯父，许久未见您身体可还康健？”张林子主动上前扶着他坐下。
“你是张贺家的小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亏得伯父还记得我。”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瞧瞧我？”张员外嘴上问着张林子，目光却落到郑北秋和罗秀身上。
张林子道：“说来也巧了，伯父去年纳得妾室与我这兄弟的夫郎是亲兄妹，正好两个人快成亲了，想接他妹子回去小住几日。”
“这……”张员外似乎有些为难。
“伯父若是信得过我，等办完喜事我就把罗姨娘送回来，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非是我不愿意，早在两个月前，罗珍就已经死了。”

第29章
“死了？！”
罗秀眼前一黑，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后仰去。
郑北秋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连着怀里的孩子也一并抱了起来。
“人是怎么死的！”
张员外被他这一身的煞气骇得捂着胸口退后两步。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我故意害死的不成？！”
张林子连忙追问道：“伯父，人到底是怎么没的啊？”
“害了一场伤寒就没了，不信你们去问问前头医馆的郎中，我还给她抓了药呢！”
提起罗珍这张员外就觉得晦气得不行，“白白花了我三十多贯钱不说，直到死都没能圆房。”
那丫头气性太大，一碰她就要死要活的，夫人为了惩治她饿了她一段时间，身子骨突然就不行了，再后来染上风寒就没了。
从张家出来，郑北秋心急如焚，不停的呼喊着罗秀，“秀，阿秀快醒醒，小鱼找阿父呢，你可不能倒下啊。”
罗秀缓缓的睁开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天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妹子死了。
珍儿死了……
脑海浮现出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在这挺好的，你别惦记了，管好你自己以后别来了……”罗珍嘴上说着那样的话，可却把一对儿小小的银镯藏在自己手心，眼里尽是决绝的神色。
明明那次他就察觉到妹妹不对劲，只怕她早就心存了死意，将那唯一攒下的一点身家都给了自己……
“珍儿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叫的郑北秋心都快碎了。
他将罗秀抱紧，大掌在后背不停的往下顺，生怕这一口气憋坏了身子。
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张林子站在旁边帮不上忙，急的抓耳挠腮。
眼见着太阳升起来了，在外面不是回事，待会儿把大人孩子晒中暑了更麻烦。
“林子，我先带你嫂子回去，你帮我打听一下罗珍埋哪了，明日我们再过来。”
“哎，放心吧，我肯定打听妥当！”
罗秀躺在板车上昏昏沉沉，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
期间发了个梦，梦见自己好像七八岁的年纪，带着罗珍去地里给爹娘送饭。
两人年幼贪玩，一边走一边采路上的野花，越走前面的花越多，罗秀突然想起还要去送饭便叫着妹妹，“珍儿别采了，咱们还得给阿爹阿娘送饭呢。”
“二哥快来，这边还有可多呢！”罗珍脚下不停越跑越远，眼看着没了踪影，罗秀急着追了过去。
画面一转，孩童时的妹妹突然变成自己熟悉的罗珍，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抱着一捧花。
“二哥，你瞧这花漂亮吗？”
“嗯，真好看！”罗秀点头。
“下辈子我也想当这花花草草，自由自在的活，二哥别为我难过，我是享福去了，你好好过日子……”说完一阵风吹来，将罗珍的身影吹得四处飘散。
罗秀肝胆欲裂，嘶声喊着，“珍儿回来！珍儿……”
“醒醒，阿秀醒醒！”郑北秋拍着他的肩膀把人唤醒。
罗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老宅，恍惚了一下，想起罗珍去世的噩耗，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滚落。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有点什么事小鱼怎么办？他还那么小，连阿父都不会叫。”
罗秀挣扎着想要起身看孩子，郑北秋赶紧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什么时辰了？”罗秀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到酉时了，刚给小鱼喂了一碗羊乳睡着了，锅里还煮了粥，你喝点吗？”
罗秀摇头，靠在他肩膀默默流泪，都怪自己没能耐，没把妹妹早点救出来……
“我已经托张林子去打听罗珍埋身的地方了，明日咱们买些香烛纸钱看看她。”
“我们俩自幼一起长大，成亲前都没分开过。”
罗秀回忆起往事喃喃道：“珍儿这丫头咳咳咳……从小主意就大，性格也要强，虽然我比她大一岁，但许多时候她更像是姐姐照顾着我。”
郑北秋起身舀来一瓢水喂他喝下去。
罗秀长舒一口气：“爹娘刚走那几年，我因为悲伤过度一直生病，嫂子和大哥都不管我，只有珍儿这丫头一直守在我身边。”
“有一次为了偷鸡子给我补身子，被大嫂打了两个耳光，疼得她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见我心疼的掉眼泪，她反而安慰我说，一点都不疼，等她长大嫁个富贵的相公，让我天天吃鸡子……”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说没……就没了啊……！”
罗秀泣不成声，握着拳不停地捶打着胸口，心痛的都没法呼吸。
郑北秋把罗秀紧紧抱在怀里，“怪我，若是我早早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定会把她赎出来！”
“怎么能怪你……两个月前珍儿就没了……”
要怪就怪无情的大哥和狠毒的大嫂，如果不是他们把珍儿卖去那腌臜地方，妹子怎么能早早就死了。
一股恨意从心头迸发，罗秀恨不得拿刀剁了那两个禽兽！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叫了柳花过来，请她帮忙看一天孩子。小鱼还太小，抱去坟地怕惊着他。
来的路上柳花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满眼心疼的看着罗秀，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都让他赶上了……
“你们快去吧，我瞧着这天怕是要下雨，路上别淋湿了。”
“谢谢小姑，劳烦您帮忙照看小鱼了。”
“谢什么，奶娃子好哄，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倒是阿秀别太难过伤了身子。”
罗秀点了点头。
郑北秋把骡车套好，扶着他上了车，到了镇上直奔赌坊找到张林子。
昨日他已经打听出罗珍埋骨的地方，就在镇外北边的一座小山坡上。
罗珍本就是个卖身进去的侍妾，在张家无依无靠无儿无女，死了自然也没操办，裹张席子就埋了。
甚至连埋身的地方都是小厮们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的，因为当初埋的匆忙，周围连个石头都没立。
郑北秋先带着罗秀去买祭奠用的纸钱和香烛，东西都挑最好的，不计贵贱买了一大堆。
那香烛铺子的老板还以为他们家老人过世了，一个劲儿的夸郑北秋孝顺。
郑北秋也没说什么，罗秀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还没了，以后自己就是他唯一的亲人，自然什么都要帮他考虑周全。
买好东西载着罗秀和张林子，一路赶车去了北山。
昨晚哭了半宿，罗秀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目光呆滞的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草和野花，突然跟梦中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猛地打了个冷颤，坐直身体四处张望，突然在前头看见一个小土包。
不等郑北秋停稳骡车，径直跳了下去，一路踉踉跄跄的奔跑过去，扑在土包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林子都惊住了，他还没说罗珍的坟在哪呢！昨天来的时候，找了一下午才找到，没想到罗秀一眼就认出来了！
郑北秋看着这低矮的坟堆长长的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清理上头的杂草。
张林子也拿来铁锹帮忙填坟，又找来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的供桌。将买来的吃食放上去点燃香烛，两人便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子烧纸钱。
炙热的火舌吞噬着一张张黄纸，带走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亲人无尽的思念。
大概老天爷也垂帘这个可怜的姑娘，香烛和纸钱刚烧完，豆大的雨点才砸了下来，将最后一丝灰烬熄灭。
郑北秋扶起罗秀道：“走吧，小鱼还在家等着你呢。”
罗秀一步三回头的坐上马车，看着那座孤坟越来越远。
许多年前他送走阿爹，那时他还不懂生离死别，总觉得自己睡一觉醒来爹爹就能回来。
后来阿娘病重，他亲眼看着娘亲咽的气，从那时起他才知道，人死是不会复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再后来送走柳长富，到如今送走了自己的小妹，今后不知道还会送走谁，大概自己真是个不祥之人……
*
从坟上回来罗秀就病倒了，连日的高烧不退水米不进。
郑北秋急的请来郎中来号了脉。
“这小郎君忧思太重，恐伤寿数啊！我只能给他开些温补的药养着，心病还得他自己想开了才行，你多劝解着些，凡事别钻死胡同。”
送走郎中郑北秋便抱着罗秀叙话，讲些自己在军营时遇上的好玩的事。
“早些年我刚去军营的时候，个头还没这么高，身子骨也瘦。那会儿我们睡觉都是十多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夜里要是起来上茅房，回来一准找不到睡觉的位置。”
“有一次半夜我尿急憋的难受，想要起来上茅厕又怕被人占了位置，憋的实在受不了时想了个招，你猜我干啥了？”
罗秀摇头不语。
“我把我们夫长的水囊拿来接了尿，结果第二天忘了这码事，早上出去练兵回来被他结结实实的喝了一大口。”
罗秀眉头紧皱，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郑北秋忍不住哈哈大笑，“当时夫长都快气疯了，逼问是哪个王八蛋往他水囊里尿的尿？我哪敢出声啊，结果所有人都被罚去扛木头跑三十里地。直到我从军营离开那天，他都不知道那泡尿是我尿的。”
罗秀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郑北秋贴着他头发蹭了蹭，“阿秀，赶紧好起来吧，好了咱们成亲，有我在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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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概因为郑北秋的开解加上对孩子的惦记，罗秀很快就振作起来，身体也日渐康复。
他就像野地里的小草，看起来柔弱轻轻一踩就倒，但却又无比坚韧，每次都能挣扎着重新爬起来。
原本计划着六月中旬两人成亲，结果因为这一病耽搁了，如今病好了罗秀才开口重提这件事。
“明个，我想着搬过去。”
郑北秋正在给小鱼洗尿布，闻声愣了一下，欣喜的站起身道：“你同意了？！”
罗秀点点头，“这房子本就是柳家的，咱们自己有房子，总住在人家不是回事。”
“哎，你说的对！等我洗完衣裳这就去买东西，明天咱俩就成亲！”
郑北秋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我先去下洼村给小凤送信，待会儿就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
“去吧。”
郑北秋抱着他亲了一口，又低头亲了口小鱼，胡须把孩子扎醒了，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罗秀嗔怪的拍了他一巴掌，郑北秋丝毫不恼，仰着头哈哈大笑跑出去。
*
“大秋要成亲了？”郑安惊讶道。
“是，明个成亲，你和堂嫂带着侄儿们都过去吃席！”
“早都等着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呢，这不正要去镇上买吃的和用的，顺便给我妹子送个信。”
“成，你先去忙，明个我和你堂嫂早点过去帮忙。”
从郑安家借了骡车出来，郑北秋赶着车哼着歌一路朝妹子家驶去。一想到即将把心爱的人娶回家中，就如同打了胜仗一般，让他激动的合不拢嘴。
一路疾驰来到下洼村，郑北秋把消息告诉了妹子。
“明天成亲？怎么不提前几日告诉我，我好过去帮你忙活忙活。”
“不用忙活，你嫂子不想办得太隆重，就咱们自家人围两桌吃顿饭就成。”
“那是嫂子心疼你，怕你多花钱呢，嫂子待你这般真心，咱们更不能糊弄了，我拿点钱待会儿多买些东西。”
郑北秋赶紧拉住妹子，“别拿，咱就简简单单吃顿饭，你嫂子的妹子前阵子刚没了，他大病了一场才好利索。”
“啥时候的事啊，我都不知道！”
郑北秋把罗珍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那姑娘比你还小两岁呢，可惜小小年纪就没了，若我能早点知道就好了，把人赎出来也不必让阿秀这般难过。”
郑小凤安慰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照顾嫂子，明个一早我们就过去。”
“行，我还得去镇上买东西就不留了。”
从妹妹家出来，郑北秋去镇上买了一条猪后腿并五斤羊肉，鸡鱼各买了一只，还有瓜子和糖块也买了些。
明天要请的人不多，堂哥一家，妹子一家，再就是张林子和二柱子，剩下的都是同村交好的邻居们了。
挨着送完信，郑北秋开始去新房那边收拾。
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把自己买的红喜字仔仔细细的贴在窗户和门上。
按照村子里的习俗，成亲前一晚两人不能见面，所以郑北秋提前跟罗秀说了一声，便留在了新房这边。
罗秀也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明个要搬过去了，家里的东西都要拿过去。
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薄薄的小包袱，如今要走了三四个大包裹都没装下，全都是表叔给买的。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郑小凤两口子就来了，妞妞趴在刘彦身上都还没睡醒。
二人拎了一筐鸡子并两只母鸡，还有半袋子灰面。
“怎么还拿了东西，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郑北秋接过妞妞下了骡车，见她睡得香甜就没叫醒。
刘彦把骡车停好道：“昨个大哥告诉我们的晚了，都没来得及准备东西，本想着买些肉来的，结果打听了好几家都没买到，只能拿了两只鸡。”
郑北秋笑道：“就是怕你们乱买东西才最后说的，快进屋吧。”
刘彦打量着新房，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羡慕，没想到大舅哥还挺有钱的，居然盖了这么一大间砖瓦房。
把东西放好小凤道：“什么时辰去接嫂子？”
“辰时去，还早着呢，我昨天买了不少吃食，帮我收拾出来待会儿晌午做饭。”
“哎。”小凤麻利的去收拾东西，刘彦也跟着里外屋忙活。
卯时左右，柳花和郑安带着三个孩子也来了，昨天郑北秋去的时候特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带上孩子热闹热闹。
柳花拿了两块红布和一筐新蒸好的喜馒头，上面都用朱砂点了红点。
“唉哟，堂嫂要不准备我都忘了这码事了！”
柳花笑道：“我就知道你想不到，成亲哪有不吃喜馒头的，这包里还有些桂圆花生和枣子，待会儿都铺在炕上，寓意着早生贵子。”
“哎！”这些干果子农家不常见，想来是堂嫂提前准备的，真是有心了。
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郑北秋整理好衣襟和袖口，迈着阔步朝罗秀家走去。
老宅这边罗秀也收拾妥当，给小鱼儿换了身新做的小衣裳，紧张的等待表叔来接亲。
辰时一刻，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两个小狗儿追着郑北秋的裤脚汪汪叫。
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八抬大轿，郑北秋进屋抱起孩子，罗秀背着包袱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跟着他回了家。
新房这边亲朋好友们早就聚齐了，见到罗秀进门傻柱子吆喝一声，“新夫郎来喽！”
大家伙哈哈大笑着欢呼起来，瞬间有了成亲的气氛。
巳时左右饭菜都下了锅，亲朋好友们伙围坐了两桌，喝酒的汉子们坐一起，不喝酒的大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
饭菜也都实在，一锅炖煮肉，一锅炖羊肉，还有些家常小菜并两坛老酒。
郑北秋高兴啊，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升百夫长时，属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日。
人逢喜事精神爽，忍不住起身讲了两句，“今个我成亲，谢谢大伙能抽空过来，我郑北秋没啥能耐，就有一把子力气，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说话！”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量！”
“秋哥敞亮！”
锅里的肉菜熟了，妇人们端着盘子盛出来，大家伙开始吃肉喝酒，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汉子们谈天说地，先说地里的收成，这几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连着几年都没闹灾。
收成好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好过，郑北秋盘算着过些日子去镇上买个骡子，刚巧郑安家就养着一头跟他问了问价格。
“你要买骡我帮你去挑，保管价格便宜牲口又好！”
“行，那可就麻烦堂哥了！”
“嗨，这点小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再说十里八乡的趣闻，例如前阵子张家地里的豆苗，一夜之间被人拔的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没办法他们家只能重新补了一茬，如今涨得还不如旁边一半高。
郑北秋听着笑的一脸蔫坏，丝毫没有一丝愧疚。
最后还谈论起边关的战事。
这事郑北秋熟悉，他在平州当了八年兵，从最开始的小卒子到后来的百夫长，见过将军杀过敌将，可谓是身经百战。
他给发大伙讲述了自己打的最大一场战役——平项之战。
“我记得那是前年的九月末，大清早我正操练士兵呢，突然看见远处山上飘起狼烟。这狼烟不一般，是用红曲木的树枝做的，点起来浓烟滚滚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没有重大的敌情轻易是不许点的。”
大伙放下筷子仔细听了起来。
“当时我眼皮狂跳，心中暗觉得不好，立马跑回军营。”
回来的时候将军、参将、千户、百夫长们都聚齐了！说是平州关口百里传书，金兵率三十万大军攻打过来了。”
“三十万？！”大伙听得入神，都顾不上吃肉了。
“说是三十万，其实把马和骡车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十多万人。”
郑安道：“那也不少了！俺娘亲嘞，咱们村子才百十多口人，这十万兵马得多少人啊！”
郑北秋道：“我那会儿也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不过刀架在脖子上了，不打也不成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将军们一起点兵准备出征。”
这仗打的可谓是天昏地暗，从九月一直打到第二年开春，死的人不计其数。
有好几次郑北秋都差点死在战场上，不过凭着一身蛮劲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其中受伤最重的一次是被敌军用弩箭射穿了肩膀，当时他摔倒在地上感觉都快见阎王爷了，幸好同袍救了他一命，冒死把他拉回了军营。
躺在床上发高热整整烧了六天，军医都说他活不成了，结果他愣是挺了过来！
将军得知此事还特地亲自来看了他一眼，夸他勇猛，并赐了百两银子。
提起这段往事郑北秋与有荣焉道：“如今边关太平不用打仗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真盼着永远都这般平平安安的。”
“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大伙端起碗干杯。
*
罗秀这边谈论的都是村子里的家长里短。
柳花提起柳二富，“他也是这几日的婚事，前天我刚去帮忙做的新被子。”
许久没听到柳家的消息，冷不丁听小姑一提，罗秀都有些恍惚，好像嫁给柳长富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大喜的日子柳花也没说太多，毕竟罗秀现在嫁给大秋了，在他面前还是少提柳家的事好。
小凤道：“听说我二哥去府城考科举去了？”
提起这件事，坐在旁边的刘家三婶唠了起来，“去了，前天走的，听说还带了杨志去的，自家有亲哥哥怎么还带旁人去？”
杨志是郑家的邻居，平日里跟郑二关系十分要好。
“叫大秋也不能去，兄弟俩早都分家了。”
刘三婶子还不知道这回事，连忙追问，“怎么好好的分了家？”
柳花看了小凤一眼，见对方没开口，自己也没好意思说：“这里面的事咱也不知道，反正大秋这实在人咱们都知道，定是不怨他的。”
刘三婶点头附和，上次大秋托自己保媒，她还没来得及张嘴俩人的事就成了，白得了他一块皮子心里自然是向着他的。
一顿饭吃到未时才吃完，汉子们都喝多了，本村的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小凤他们住的比较远，郑北秋本来想留夫妻住一宿再回去。
“明天刘彦他大哥还要用骡车，今天得回去，就不留了，等过阵子没事了我再来。”
郑北秋道：“那我赶车送你。”
“不用，刘彦赶车还不如我呢，你快回去陪嫂子吧。”
郑小凤熟练的套上骡车，把相公扶上车，临走时抱着小鱼儿亲了亲脸颊。
“姑姑走了，乖乖听你阿父的话，等下次姑姑来的时候给你买拨浪鼓。”
小家伙喔喔的应下，好似听懂了一般。
*
送走亲朋好友，收拾完院子天色都黑了，郑北秋又把各家的家伙事送回去，到家时罗秀正在给孩子喂奶。
半边衣衫解开，露出雪白的胸口。
孩子喝着奶快睡着了，罗秀晃了晃将小鱼放下，还不等他穿好衣裳郑北秋一把将他另一边的衣裳也扯开了。
“哎呀……”罗秀吓了一跳，连忙抱住胸口遮挡。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晚的郑北秋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凶气，让罗秀有些害怕。
他颤颤巍巍的放下胳膊，孩子没吸干的乳汁滴答滴答的往下流，不一会就把衣襟都浸湿了。
“表叔……”罗秀声音带着哀求，光是这般瞧着就让他臊得脸皮子发烫。
“还叫表叔？”
“相公。”
这声相公像是点燃了炮竹，郑北秋如饿虎扑食一般，猛地把人按倒在炕上，不等罗秀反应过来已经深深的吻了上去。
罗秀被亲的喘不过气，双手无力的推拒着他，嗓子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河蟹）
这一夜灯影摇曳，将两个重叠的影子映在墙上，久久不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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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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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罗秀浑身酸痛，像是被大石头碾过一般，特别是两条腿，都快不能并拢了。
还好身上已经擦洗干净换了衣裳。
罗秀恼羞的骂了郑北秋两句，赶紧去看孩子。
小鱼儿已经喂过羊乳了，这会儿躺在炕上玩的开心。
郑北秋端着热粥进来，罗秀一见他就想起昨晚上的事，气的转过头不搭理他。
郑北秋笑着凑上前道：“昨晚是相公不好，给你赔个不是。”
“你还说！我都说了几次不弄了……你也不听……腿都快折了！”
“是我的错，下次一定听你的！”郑北秋嘴上答应，估摸下次依旧这般行事。
穿好衣裳郑北秋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上交给罗秀。
成亲了，自然是夫郎主内他主外，银钱也要交给夫郎保管才放心。
这些年除了给家里寄去的军饷，立功拿的赏钱郑北秋都是自己攥在手里没乱花，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攒了三四百两。
盖房子花了四十两银子，给了罗秀和小妹一人十两，余下的就是成亲和上粱时花的钱，如今手里还剩下一百三十多两现银和两张百两的银票。
镇上没有大钱庄，这银票得去县城才能取出来。
罗秀哪见过这么多钱啊，怪不得表叔出手这么阔绰，原来是家底颇丰啊！
“这些钱你收好了，想买什么就拿去用。”
“哪里用的上这么多银钱……都攒着吧……”
罗秀不知道往哪藏好，思来想去还是把炕掀起一角，把银子放了进去，银票不敢往里藏怕被烟熏坏了，折成小方块压在了箱笼底下。
藏好后仍不放心，生怕被人发现偷走。
郑北秋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别怕，想偷我的钱，得估量估量够不够我揍一顿的。”
*
七月中旬，天气依旧燥热，但早晚凉爽多了，不会一睁眼就一身热汗。
昨晚两人又闹了挺晚，早上起来罗秀腿都是软的，偷着掐了郑北秋一把，这厮皮糙肉厚根本没感觉，翻了个身把他搂在怀里继续打鼾。
“该起了。”
“什么时辰了？”
“估摸着快卯时了。”
“那还早呢。”郑北秋把手伸进他衣襟里还想闹。
罗秀赶忙按住道：“昨天你不是说要跟堂哥去镇上看骡子吗，可别误了时辰。”
郑北秋这才想起来，俯身亲了亲罗秀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带小鱼跟我一起去吧。”
“我们也去啊？”
“去溜达一趟，顺便去布庄打听打听织布的事。”
自打罗珍去世后，他的情绪始终低落，郑北秋怕他胡思乱想找点活计给他干。
罗秀一听来了精神，“前几日我还跟姑婆打听了呢，问问村子里谁家有不用的织布架子往外卖的，刚好问到了一台，看着挺新的只要三百文，若是能用正好一并买了。”
“行。”
收拾妥当郑安的已经赶着车来了，车上还坐着柳花和他家的大闺女郑喜妮。
“小姑你们也去镇上啊。”罗秀抱着孩子上了车。
“还有半个月大妮就到日子了，正好这次去镇上给她买些成亲用的东西。”
郑喜妮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她模样和性格都随了郑安，看起来老实木讷不会说话，但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八月初八的日子，到时候你和大秋可别忘了来喝喜酒。”
“忘不了。”
骡车一路颠簸到镇上太阳已经出来了，今天是镇上大集，进城时排了长队，好半天才进去，郑安带着他们直奔卖牲口的市场。
“买骡也有讲究，赶早不赶晚，马上就要秋收了，不少人家都想着买骡子干活，去晚了好的可就都被人挑走了。”
郑北秋听着直点头，堂哥是行家听他的准没错。
牲口市场在城西，往这边一走味儿就上来了，到处都是牲口拉的屎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鱼揉着眼睛往罗秀怀里钻，柳花也捂着鼻子道：“快把我们放外头吧，你们自己进去挑，别把娃娃熏坏了。”
郑安栓好骡车，带着郑北秋进去挑骡子。
挑骡子也是个技术活，买驴骡就得挑蹄子大毛顺的，买马骡自然是越高大的越好，其次要看骡子的牙口，年轻健康的骡子牙齿棱角分明，这样的骡子买回家才不爱生病。
挑了一圈，郑北秋看中了两匹马骡，问了问价格都在八九贯的样子。
郑安拉着他小声道：“待会儿你别说话，我跟他们讲讲价。”
“瞧着老伯眼熟，哪个村的啊？”
老翁道：“牛家屯子的。”
“这不是巧了吗，我三舅家也住在牛家屯，姓高叫高长生。
瞧着大伯就是会养牲口的，这骡子养真的精神，就是价格太贵了，能不能再让一点”
套近乎也没能打动老翁，咬死了就是九贯一分钱都不让。
九贯倒也不算贵，郑北秋揣了二十两银子呢。
结果郑安拉着他扭头就走，“再瞧瞧别的去。”
这一招果然有用，老翁一见二人要走连忙吆喝道：“小后生回来回来，这价格再商量商量。”
两人转身回去，最后以八贯七八钱的价格买下了这头骡子。
小骡子才两岁多，正是能出力的年纪，郑北秋点了钱结了账，牵着骡子出来。
巧的是刚出来，就见柳全夫妻带着柳二富和他新娶的夫郎，正在跟柳花说话。
罗秀抱着孩子一脸窘迫的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是生完孩子后第一次跟他们见面。
其实罗秀对这个前公公婆婆并没有什么怨恨，毕竟自己嫁给柳长富的这两年里，他们对自己还算不错，没有缺吃短穿也没打打闹闹。
刚怀孕的那会儿，婆母还经常给他煮鸡子补身子，心心念念着他能生个胖娃娃。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没等孩子出生，柳长富就走了，只剩下老两口的一腔怨愤和罗秀的无奈和悲伤。
如今再见面，自己已经嫁给他人，怀里抱着的还是柳长富的孩子，不免有些尴尬。
柳花也看出罗秀不自在，偏偏自家大哥大嫂也不能慢待了，只能两边说着话。
“这是来买牲口吗？”
柳花道：“是大秋想买头骡子，让郑安帮忙挑挑。”
柳全道：“大秋是打算明年佃地？”
柳花哪知道这些事，转头询问罗秀，“明年你家准备佃地还是赁地？”
“我，我不知道……还没商量好呢。”
柳全咳了一声，“孩子有一个多月了吧？”
罗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爹是在问小鱼，连忙点点头，“五月十八的生辰。”
柳方氏上前想要看看孩子，罗秀本能的将小鱼护在怀里，见她神色落寞的收回手，罗秀又觉得自己太过小气。
毕竟是小鱼的亲奶奶，看一眼也没什么的，便把孩子主动递了过去。
柳方氏没想到他会让自己抱孩子，激动的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柳全也凑了过来，仔细瞧着孩子的眉眼道：“这鼻子和嘴都像长富。”
“可不是，这小肉嘴跟长富小时候一模一样。”两个老人眼里都闪着泪光，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把孩子还给罗秀。
郑北秋看见柳家人本能的就竖起防备，牵着骡子走到罗秀身边把人挡在身后。
“我和秀儿还得去买点别的，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柳花连忙道：“行，我们也去街上转转，大哥嫂子你们一起上车走吧。”
两家分道扬镳，等人走远了郑北秋询问道：“他们刚刚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想看看小鱼。”
“下次再遇上他们别搭理，早先干嘛去了，把你一个人撵到那种地方生活，要不是遇上我这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罗秀笑道：“也亏得他们把我撵出来，不然哪能嫁给你不是？”
郑北秋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心里那点恼怒便散了一半，牵着骡子领着罗秀先去了布庄。
织布是非常繁琐的活计，首先得有线。
以前每年的七八月份罗秀就开始跟着娘亲采麻，采完的麻浸泡在河里五六天，泡好后还要刮麻、晒麻、搓线等等经过十多道工序才能纺成细线，忙活这么一个夏天至多不过织两三匹布。
后来在布坊接活，押一贯钱就能领几匹布的线，大大缩短了织布的工期。
把这些线拿回去织完送回来，每匹布庄会额外给十文钱的工钱，虽然不多但却是许多妇人们的营生。
罗秀织布的手艺是跟他娘学的，织得又快又好，不耽误的话一天就能织出一匹布。
从布庄出来，郑北秋又带着他去买骡车，有了骡车以后进城就方便多了。
镇上只有一个做骡车的地方，过去问了问工期排到十月份，郑北秋决定先买个旧的用着方便。
来到城中卖旧货的地方，很快就挑了一辆木板车，这车看着还挺新的，就是车辕断过重新接了一次，若是翻修的话换一根车辕也花不了多少钱。
郑北秋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
“罗秀？”站在旁边的妇人惊讶的瞪大眼睛。
罗秀被这熟悉的声音惊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罗壮和赵氏站在旁边，他们卖的正是爹爹的骡车！
想起惨死的小妹，脑子里嗡的一声，疯似的扑过去，一把薅住赵氏的头发撕扯起来。

第32章
“哎呀！”赵氏也没想到乍一见面罗秀会扑上来打自己，躲闪不急被他薅掉一把头发，脸上也抓了几条血印子。
“你疯了！”
郑北秋怕罗秀伤着孩子，连忙拉住他安抚道：“别激动，小心吓着孩子。”
罗秀抱着小鱼胸口起伏不定，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赵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藏到罗壮身后，见罗秀不再出手便扯着嗓子叫骂了起来。
“你这疯子，发癔症了不成？见面就扯人头发！唉哟，可疼死我了，罗壮你瞧瞧你这兄弟什么人性？”
罗壮也皱着眉头道：“无缘无故的你打你嫂子做什么，赶紧给你嫂子道歉！”
“啐！”罗秀直接朝罗壮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们俩不得好死！”
“你再说一遍！”罗壮瞪着眼睛要打人，见旁边的郑北秋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又把手收了回去。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了本事，既然已经从柳家出来理应跟我回家去，跟个野汉子在外头苟且算什么事，丢不丢人！”
他这么一吆喝惹得旁边卖东西买东西的人都凑上来看起热闹。
罗秀气的浑身直哆嗦，指着罗壮道：“你还有一点人性吗？你知不知道小妹死了，被你们活活害死了！”
“她不是得病死的吗，跟我们有何干系？”
罗秀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罗珍的死讯，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才知晓，“若不是你们把她卖进那种地方，她哪能年纪轻轻就没了！”
赵氏啧了一声，“你瞧瞧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张员外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罗珍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她自己想不通能怪得了谁？贱命享不了福反倒怪上我们了。”
郑北秋见过无耻的人，但像罗家大哥这般无耻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阿秀，你往后站站。”他栓好骡子，挽起袖口便朝罗壮走了过去。
“你，你要干啥？”罗壮咽了口口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汉子心里发怵。
“砰！”郑北秋一言不合，直接朝他脸色打了一拳！
他只用了七八分力，就把罗壮的鼻子都打歪了，鼻口往外喷血。
赵氏吓懵了，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煞星，一时间都忘了哭。
眼睁睁的看着郑北秋拎起罗壮，沙包大的拳头打在身上，打的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郑北秋用的是巧劲，早先在军营的时候跟一个老兵学了几个阴招，打的都是肺腑脉门，当时看着伤的不重，等过后基本上人就废了。
他又不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把罗壮打死了肯定要吃牢饭，为这样的人赔上性命不值得。
“别，别打了，快报官，快报官啊！”
罗秀见状也怕了，罗壮和赵氏死千次万次都不解恨，但是衙门来人就麻烦了。
赶紧上前拉住郑北秋的胳膊，“别打了……”
郑北秋扔下罗壮甩了甩手，转身掐住嗷嗷乱叫赵氏，那赵氏像是被掐了脖子的瘟鸡，涨得脸通红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巴掌扇下来，赵氏嘴里的牙松了一半，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真以为罗秀能让你们欺负一辈子了？以后再敢来我面前晃悠，我弄死你们！”
“不，不敢了！我们不敢了！”
郑北秋甩开手，赵氏顾不得擦脸上的血和泪，从地上爬起来搀扶着罗壮，连车都没顾得上拉，跌跌撞撞的跑了。
罗秀抱着孩子冷眼瞧着二人，心里痛快极了，多少次他在梦里也想这么狠狠的修理他们一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相公，走吧。”
郑北秋紧绷的后颈放松下来，阔步走到罗秀身边解开骡子继续挑选板车。
转了一圈最后花了四贯买了个半新不旧的木车，车夫还送了一套辔头，直接套在骡子身上就能用。
小骡子第一次拉车还有些不会用力，赶着半天才赶走。
从镇上回来罗秀又哭了一场，但是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打这一顿太解气了，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
郑北秋把织布机架子安装好，罗秀便开始唧唧的织布。
刚开始有些手生，织了半尺就熟练了，手指在布面上下翻飞，织出的布平整又漂亮！
“阿秀真厉害！”郑北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睛都花了。
“这才哪到哪，我娘活着的时候织布在村子里数一数二，因为有她织布补贴家用，我们家的日子才比旁人家好过许多。”
“看来以后我也要指望阿秀过好日子喽。”
罗秀腼腆的笑道：“等我赚了钱给相公做新衣裳。”
郑北秋开心的不行，伸手把人抱在怀里怎么亲都亲不够，还是旁边小鱼尿了哇哇叫才把两人分开。
“小家伙，你不想要个弟弟妹妹啊？”
“哦噢噢。”小鱼撅着小嘴像是在跟他说话似的。
罗秀失笑道：“他哪里听得懂。”
郑北秋被孩子逗的嘿嘿傻笑，伸手捏捏他的小脚丫道：“我大儿子真好玩。”
这个寻常的午后，夫夫俩靠在一起逗着孩子，很多年以后两人回忆起来，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
进了八月份天气就一天天凉快起来，罗秀把单衣服洗干净收拾起来，从箱笼里找出两人的厚衣服。
罗秀有两件厚衣，一件是成亲时在柳家做的，还有一件是怀孕时缝的。
怀孕时做的那件太宽松，生完孩子穿就显得不合身，抽空改了改，把门襟缩进去二寸穿着正合适。
正穿针引线呢，院子里就响起柳花的声音。
“秀，在家没？”
“在呢，小姑快进屋。”罗秀放下针线迎了出来。
按说罗秀成亲后应该跟郑北秋一样喊柳花堂嫂，只不过喊小姑喊习惯了就没改口。
柳花进了屋道：“后天就到你妹子的喜事了，过来给你们送个信。”
“八月初八记得呢，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左右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成亲都有的，我又是个爱操心的，早早都备下了。”
“那就好，要是缺什么就说话。”
“大秋没在家啊？”
“他出去干活了，邻村有个修仓房的找人帮忙，一天给三十文钱他就过去了。”
“你家大秋忒勤快，一天都待不住。”
罗秀笑着点头，相公确实能干。
“后天你带着孩子早点过去，早上熬菜汤吃一碗。”
“哎。”
柳花又看了看炕上的小鱼，“快三个月了吧？”
“还有十多天就满三个月了，这阵子不好哄了，以前放在炕上自己能玩半个时辰，现在最多一刻钟，不抱抱就哼哼着要哭。”
“那肯定的啊，孩子大了知道的多了，自然不比小时候好哄。三翻六坐七滚八爬，等过些日子会翻身了，身边就更不能离开人了，不然稍不留意就掉下炕去。”
罗秀第一次生养孩子，许多事都不懂，听着小姑的话便一一记下来。
“阿秀，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镇上买骡子，遇上长富爹娘的事？”
“记得呢。”
柳花叹了口气，“那次从镇上回来，我大哥大嫂都难受的哭了，两人看到孩子都后悔当初把你撵出去，不然就抱上大孙子了。”
罗秀一听这话本能的警惕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早都嫁给大秋了，小鱼也是郑家的孩子……”
“我也是跟他们说，当初撵都撵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是大哥惦记这孩子，想要回去……”
罗秀立马变了脸色，“不行！小鱼是我的孩子，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给他们的！”
“你别着急，小姑还不知道你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当初他们不管不问，让你一个大着肚子的哥儿独自住在那荒宅子里。现在想要回孩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把他们说了一顿，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罗秀吐出一口气，“谢谢小姑。”
“谢啥，想来长富看着你过上好日子，小鱼平平安安长大，也能安心的去了。”
柳花走后没多久郑北秋就回来了，进了屋见罗秀抱着孩子发呆。
“怎么了？”
“没，没事，刚刚小姑过来给咱们送信，后天喜妮妹子成亲让咱们早点过去。”
“行，怎么瞧着你不开心。”郑北秋走上前摸摸他的发顶。
罗秀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没有不开心，嫁给你很开心。”
郑北秋咳了一声，“小鱼还醒着呢……”
罗秀脸一红，嗔怪的拍了他一巴掌，“你整天都想什么呢！”
“想你。”
“不害臊。”
“我想自己的夫郎害臊什么？”
罗秀懒得跟他斗嘴，把孩子塞给郑北秋起身去烧火做饭。
郑北秋抱着小鱼儿跟在罗秀身后乱转，腻歪的罗秀哭笑不得，刚刚那点烦闷一扫而空，只剩下对他没皮没脸的无奈。
“快进屋里吧，都是油烟别把孩子呛着。”
郑北秋俯身亲了他一口，“我想吃鸡子，给我炒四个。”
“我给你炒八个！”
“八个太多吃不了。”
罗秀气的举起烧火棍要打人，郑北秋哈哈大笑着进了屋，逗自家小夫郎可太有意思了。
最后罗秀还是拿胡瓜炒了鸡蛋，不过只炒了三个。
他养的那几只鸡开裆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一天能捡三四个鸡蛋。
吃不完的都攒起来，已经攒了二十多个，正好喜妮成亲时给小姑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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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更！

第33章
天气一天天凉爽起来，小鱼也快四个月了。
最近这小子学了个新本领——自己翻身。
只要把他放在炕上，小家伙握着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咕噜一下就翻过来。
第一次翻身的时恰好是郑北秋看见的，给他高兴坏了，大喊着让罗秀快过来瞧瞧！
罗秀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跑过来一看，原来是小鱼儿会翻身了。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当爹爹和阿父，瞧着有趣，趴在炕边逗孩子再翻一个。
小鱼挺给面子，给两人又表演了一个乌龟翻身，打这以后就停不下来了，只要稍微不注意不到自己就滚到炕边，好几次差点摔下来。
郑北秋见状抽空给他做了个摇篮，平常罗秀织布的时候把孩子放进去，好歹不用害怕他翻出来。
这几日田里的粮食熟了，不少人登门来找郑北秋帮忙收地的。
帮不是白帮，不带骡子一天也要三十文工钱，像他家这样有骡车的，出去一天能赚五六十文呢。
不过郑北秋打算先去妹子家帮忙收地，刘家地多，忙完了再去赚钱。
大清早，罗秀给他找出干活穿的粗布衣裳，和牛皮底子的布鞋。
豆子地里到处都是枝丫，穿得鞋底薄了容易扎透。
换好衣裳，郑北秋去河边挑水，把家里的两口水缸舀满，套上骡子要去洼村。
“等会，拿上这几个鸡子。”罗秀背着小鱼追出来，把早上煮的鸡蛋塞进他怀里。
“你自己留着吃，我去帮忙还能缺了吃食？”
“在路上垫肚子。”秋收是力气活，吃不好容易伤身子，记得以前爹娘活着的时候，每逢秋收的时候，娘也总给爹爹煮鸡子吃。
郑北秋心里一阵慰帖，“你自己在家把门插好，我傍晚就回来了。”
“嗯，路上慢点。”
走到大门口，郑北秋没忍住扯过罗秀在脸上亲了一口。
“做什么呀，别被人看见……”罗秀捂着脸，害羞的直躲。
“看见就看见，我亲自家夫郎看见能怎么的？”
“真是不害臊！”
“哈哈哈哈哈……”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郑北秋赶着骡车走了。
送走相公罗秀给小鱼喂了些吃食，哥儿的奶水本来就少，更别说还有个贪吃的每晚都叼，孩子自然不够吃。
四个多月的宝宝已经能吃一些软烂的食物了，新蒸的蛋羹滑溜溜的，罗秀吹温了放在孩子嘴边，小鱼抿了两下尝到滋味，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吃完一碗没吃够，抓着勺子还要吃。
罗秀怕把他撑坏了，点着小鼻子道：“不能吃太多知道吗，吃成小猪过年就该吃猪肉喽。”
收拾完屋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罗秀把小鱼放在摇篮里开始织布。
唧唧声响起，小鱼很快就困倦了。
*
另一边郑北秋赶着骡车也到了下洼村。
刘家在村子里算是富户，家里人多地也多，有三十多亩田地。
往年都是小凤跟着相公和其他几个兄弟去地里干活，今年郑北秋来了，就不让妹子去地里了。
“你在家看着妞妞，我跟他们去干。”
“妞妞在家跟着她奶就行。”
“傻丫头，你看你几个嫂子怎么不去，你也不行去。”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我还乐得在家轻松呢。”小凤乐得清闲，正好留在家里做饭，晌午给大哥他们送过去。
刘家兄弟五人，除了老五是个哥儿其余都是汉子，四人具已成了家，不过没分家一直住在一起。
人多自然矛盾也多，不过好歹刘家老爷子是个公允的，对待几个儿子也都一视同仁，所以日子还能过下去。
今天收的是豆地，这豆子秋收的时间紧迫，就那么三五日的功夫。
收早了豆子不熟软容易烂，收晚了炸了壳就得在地垄沟里一粒一粒的捡了。
路上刘彦一个劲的跟他道谢，“没想到大哥能来帮忙收地，昨个我爹还说实在不行花钱雇人呢。”
“谢啥，都是自家亲戚。”
到了地里，大家伙开始割豆子。
割豆也是个技术活，普通人一次能割三垄，郑北秋手脚麻利一次能割四垄五垄，他割得快常理来说刘家人更该多干些才好，毕竟人家是来帮忙的。
结果干了没有半个时辰，刘家大哥刘昌就吆喝自己腰疼，拿着水壶去旁边树荫下歇着去了。
郑北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微微皱起眉，见其他人都没说话，自己一个来帮忙的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
不一会儿刘家二哥又说肚子疼，跑去旁边的树林子拉屎，这一拉又是半个多时辰，真应了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
尽管刘彦知道几个哥哥是偷奸耍滑，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闷痛干，生怕被大舅哥瞧不起。
一直忙活到晌午，郑小凤来送饭，看见还在地里忙活的大哥和相公，当即发了火。
“怎得就你们两个在这干活，其他人呢？”
刘彦擦了把头上的汗道：“大哥腰病犯了，割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二哥和三哥先回去吃饭了。”
“年年都是这般，欺负起人没够了！”
郑小凤夺过大哥手里的镰刀道：“别干了，大哥你回家去！这些豆子谁爱收谁收，不收就烂在地里！”
刘彦站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郑北秋见妹夫这老实巴交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散了一多半，“行了，就这么点活，干完得了。”
“去年也是这般，他大哥一到秋收就犯病，收完粮食就好了，你说怪不怪？！”
郑北秋哂笑一声，“那不是跟咱家老二一样，都是富贵病。”
“我呸！贱骨头不值三两钱还富贵病，躲懒净找借口。”郑小凤泼辣，嘴里骂骂咧咧手上也没闲着，把割完的豆子捆好装进车里。
下午刘家三个兄弟来的倒是挺早，赶着天黑之前把山上这片豆子割完了。
小凤要留郑北秋吃晚饭，“家里还腌着一块咸肉呢，待会儿炖上你跟刘彦喝一盅。”
“不吃了，你嫂子自己在家我怕他等着急。”
“哥，明天你别来了，你不在那几个人还能干点活，你来帮忙他们更能偷懒。”
郑北秋也不好说什么，拍了拍妹夫的肩膀道：“你是个汉子，凡事得顶在前头去，没得让妇人帮你出头的道理，今天这事大哥不跟你计较，可你自己心里也得有点数，总这样下去可不是回事。”
刘彦老实但不傻，知道大哥这话是为他好，郑重的点点头道:“晚上我跟小凤好好商量商量。”
郑北秋知道他听进去了，跟妹子打了声招呼，赶着车回了家。
*
罗秀在家早就等着急了，背着小鱼一遍一遍的在门口张望。
早上走的时候说傍晚就回来，怎得天都这么黑了还不见人影。
锅里的饭菜又热了一遍，终于听见大门响声，罗秀连忙迎了出去。
“怎么才回来？”
“别提了，今天干活闹了一肚子气。”郑北秋把骡子卸下来，先喂上水，自己也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进去。
“锅里有热粥呢，喝这么多凉水该闹肚子了。”
“不妨事，给我抱抱小鱼。”
罗秀解开背带把孩子递过去，小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抓着郑北秋的手指一个劲儿揉眼睛，那小模样可怜巴巴的惹人怜爱。
“乖乖，快睡吧。”他把孩子揣在怀里跟着罗秀进了屋子。
罗秀端出饭菜道：“你刚刚说生了一肚子气，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吃着饭，把白天发生的事跟夫郎念叨了一遍，“这刘彦忒老实，被几个哥哥欺负也不吭声，把气的我够呛。不过思来想去那是他们自家兄弟的事，我一个大舅哥真要掺和起来，小凤夹在中间肯定为难。”
“后来怎么办了？”
“临走的时候我拿话点了刘彦几句，看他应该听进去了，让他们夫妻俩再商量吧。”
吃完饭郑北秋把桌子搬了出去，进屋时小鱼已经睡熟了，罗秀还在织布。
“别织了，仔细伤了眼睛。”
“还有一寸，织完就不弄了。”
郑北秋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织布，木梭子在一层层的丝线中来回穿梭，平整的布面很快就织好了。
看了一会儿大手又不老实起来，从后面伸进罗秀的衣襟里揉捏起来。
“干一天活……你也不嫌累……”
“不累，干这事怎么嫌累呢？”郑北秋贴着他的耳根亲吻。
把罗秀一条腿搭在织布机上，压的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一直折腾到深夜。
*
因为昨日的事，第二天郑北秋没去刘家帮忙。
就像妹子说的，哪有让人家干活自己歇着的道理，刘家要是忙不过来就花钱雇人去。
刚巧郑安过来找他帮忙收地，郑北秋就套上骡子去了堂哥家。
本来郑北秋不想要钱，但郑安跟柳家合伙种的地，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了柳二富，郑北秋便按照村子里的价格，一日收五十文钱。
他干活麻利，骡车也能使上力，二十多亩地几天就收完了。
秋收过后，郑北秋跟堂哥商量着来年赁地的事，原本他打算直接买几亩田地，结果打听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合适的。
村子里的人家若非有急事，轻易不会卖地，就算有人往外卖也都是零零散散的，买下来也不方便种，忙活一年收不了多少粮食还要交不少地税。
郑安道：“你要是听我的，来年就去赵庄那边赁田，咱们村子田少价格还贵。你有骡车去赵庄那边方便，赁上十亩地一年的嚼用都够了。至于买地别着急，慢慢打听留意着，有合适的再买。”
“行，哪天有空堂哥跟我去赵庄瞧瞧去。”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罗秀的声音，“大秋在这吗？”
柳花正在院子里晒干菜，见他过来招手道：“小秀来了，在呢，这是怎么了？”
罗秀面色焦急道：“刚刚小凤来，说刘彦让人打了！”

第34章
郑北秋连忙跑了出来，两人脚步匆匆的回了家。
家里郑小凤抱着小鱼流眼泪，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连忙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
“哥，回来了。”
郑北秋沉着脸上下打量妹子，见她双眼通红肯定是刚哭过，“咋回事，刘彦人呢？”
“他在镇上呢，伤了脑袋我看顾不过来，想着把妞妞放这让嫂子帮忙看几天。”
小妞妞忐忑的看着娘亲，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安。
罗秀伸手把妞妞抱起来，摸着头发安抚道：“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打伤脑袋？”
郑小凤叹了口气讲述起来，“那日大哥帮我们收了一天的豆子，第二天刘彦的几个哥哥以为我大哥还会来，拖到快晌午了都不去地里干活。
刘彦气不过就去找了公爹说这件事，公爹骂了他们一顿，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可小凤心里不舒坦啊，一想到明年、后年还是这幅德行，心里就像堵着块棉花似的，咽不下吐不出憋的她难受。
当天晚上就跟刘彦商量，要不分家过吧，以后各人种各人的就没这么多事了。
刘彦也觉得分开好，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就跟他爹说了这件事，没想到老爷子还没开口说什么，刘昌先火了，询问是不是郑小凤出的主意，指着她大骂搅家精，好好的一家子都被她搅家宅不宁。
郑小凤哪是能吃亏的主，挨了骂自然要骂回去，“呸！你年年占便宜自然是愿意凑合到一起，我们刘彦累的腰疼腿疼也没见哪个心疼。”
旁边老二刘海做和事佬道：“都是一家人，多干点少干点，哪用得着这么较真。”
“你也别在这装好人，年年秋收属你屎尿最多，怕不是直肠子吃完就拉！”
“你！”
三房两口子没掺和，本来他们也看不惯大哥二哥，如今老四一家说出来了，便观望着看能不能分开，要是分家自己能捞多少好处。
“老四，你不管管你婆娘！”
刘彦难得硬气一回，“大哥，你为啥拦着不让分家，是怕以后占不着便宜了？”
“我占便宜？当初你成亲的时候，聘礼比我们哥几个都多了一贯，这事你咋不提？”
郑小凤见他们翻起旧账，怒气冲冲道：“平日你们花的钱还少了？上次大妞生病，刚跟爹娘要了点钱，转头就被你家小子偷去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你放屁，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家大郎偷的！”
眼见着屋子里越闹越欢，推搡间不知道谁偷着掐了妞妞一把，把孩子疼得哇的叫了一声，哭声都变了调。
郑小凤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孩子怎么了？
“疼，肚肚疼……”妞妞指着自己的腰。
她掀开孩子的衣服，见腰间赫然一个青紫的手印子，当即发了疯抓着刘家的几个兄弟就挠了上去。
双拳难敌四手，刘彦怕娘子吃了亏，只能把人护在怀里，结果就被他大哥拿水壶丢过来咂在头上，后脑勺开了条两寸长的口子。
小凤说完这些，已经泣不成声，“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兄弟几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刘彦自己，把人打的满头血，这会还头晕眼花，一起身就吐。”
郑北秋麻利的套上骡车，“先去镇上看看刘彦怎么样了，刘家的事之后再说。”
罗秀担忧道：“去了好好说别动手，小凤你劝着你哥点，若是打伤了人闹到衙门就麻烦了。”
“哎，我省得，妞妞就麻烦嫂子了。”
“跟嫂子客气什么，放心去吧，有我看着呢。”
兄妹俩赶着骡车匆匆走了，妞妞含着手指，眼圈挂着眼泪，扁着嘴叫阿娘……
“你阿娘要照顾爹爹，妞妞晚上和舅父还有小鱼弟弟一起睡觉好不好？”
小丫头乖乖的点头。
罗秀烧了热水，给孩子洗了手脸，天气冷加上哭了许久，妞妞脸蛋都潸了。
找出相公之前给他买的蛤喇油，扣出一块抹在她的小脸上，抱着妞妞哄着小鱼，总算把两个孩子哄睡着了。
给妞妞脱衣服的时候，罗秀看见她腰上那块青紫印子，心疼的直吸冷气。
真是缺德！大人的事怎得拿孩子出气，难怪小凤会这么生气。
*
郑北秋他们赶到镇上的时候天色都黑了。
来到医馆时只有刘家的小五陪着刘彦，刘父和刘母年纪都大了，就没折腾他们。
刘彦挣扎的要起来，被郑北秋一把按住道：“你先躺好，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晕，看东西带重影，我说不让小凤去惊动你，她非要过去，又劳烦大哥跑这么一趟……”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郑北秋叫来郎中，询问了刘彦的伤势。
郎中说他头伤的不轻，虽然撒了创药也难保里面没伤着，得在医馆里躺两日，暂时不能挪动。
“你且安心的在这养伤，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刘彦叹了口气，“是我没能耐，让小凤跟着我受委屈了……”
郑小凤握着他的手摇头，“要不是你护着我，这茶壶就丢我头上了。”
在医馆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郑北秋就带着妹子回了刘家。
路上郑北秋问妹子道：“这事你自己心里有主意没？”
“我跟刘彦都想分家。”
“分家容易，分家之后怎么办，你们是继续住一个院子还是分出去单独过日子？”
这事小凤没考虑过，“先分了再说吧……”
“你可得想好了，他们现在都敢拿妞妞撒气，万一以后起了矛盾，这孩子指不定还得跟着遭殃。”
郑小凤想起女儿腰上的伤，鼻子一酸忍不住骂道：“这些杀千刀的！”
郑北秋继续道：“刘彦虽然跟你一条心，但他耳根子软，难保日后不会被几个哥哥哄着又回去，既然要分开就分得彻底。”
“大哥的意思是？”
“搬出去住，不住在一起就没那么多矛盾了。”
“可搬哪去啊……”
郑北秋思索片刻道：“我记得刘彦在食肆当过两年厨子？”
小凤点头，“他没成家前，跟着他大舅在镇上的食肆学了两年徒。”
“若是支个小店，能干起来不？”
“哪有本钱啊？”
“这个不用操心，大哥先帮你们垫上，赚了算你们的，赔了算我的。”
“不成不成，你现在成亲了，这么大的事得跟嫂子商量好了，哪能一声不响的就往外拿银子？叫嫂子知道了怎么想我？”
郑北秋点头，“你说的对，这事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你也跟刘彦琢磨一下。他那身子骨种地肯定是不成，光指你一个妇人以后生活太艰难，不如走点偏门日子还好过些。”
郑小凤认真思索起大哥的建议，越想越觉得在理。
回到刘家，郑北秋本打算先教训一下刘大刘二，结果这俩人吓得昨天夜里就躲去了丈母娘家。
如今家里只剩下刘家老爷和老三一家子。
郑北秋找到刘老爷子道：“按说这是你们刘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该插手，但是伤了我外甥女和妹夫这事不给个说法是不成的！”
“老四怎么样了？”昨晚老两口担心儿子一宿没合眼。
小凤道：“头上破了两寸长的口子，今早起来还头晕呢！”
刘家老太太一听长吁短叹，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自己的儿子，受了伤她怎能不心疼。
可十个手指有长短，心里还是偏着其他两个儿子，拉着小凤道：“这事是你大哥二哥不对，等他们回来我就让他们去给老四赔不是。”
郑小凤抽出手，“赔不是有啥用，不疼不痒的。”
“那，那你想怎么着？”
“分家！”
“分家不是小事……老大老二都不在家，不如等老四头上的伤好了再说？”
郑北秋道：“不在家就把他们叫回来，等刘彦伤好了只怕又当成没事发生过一样了！”
刘父见他们兄妹二人态度坚决，只得叹了口气去让老三叫人回来，不回来他就自己做主分家了。
等到晌午，刘大和刘二才相继回来，因为理亏看见郑小凤和郑北秋都没敢说话。
刘老爷子道：“我本想着，等我死后你们兄弟再分家，只是如今看来不分是不行了。
老大，你是大哥，按说你该体恤弟弟们，可这些年你尽到当大哥的责任了吗？”
刘昌低着头不说话，昨个打完老四他也后悔了，为这么点小事弟弟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老二，这几年你屋子里大事小情，在我和你娘这拿的银子不少，之前一直帮你兜着怕其他人知道了生气，如今要分家里就都算算账吧。”
刘海一听紧张的直咽唾沫，他私底下要钱的事可没跟几个兄弟提过，如今被父亲这么说出来，顿时有种被扒了裤子的感觉，两个兄弟眼神凉飕飕的看着自己。
刘老爷子从箱笼里拿出地契，“咱家一共有田三十六亩地，你们兄弟一人分八亩，余下的四亩我和你娘做养老用，将来百年之后再分给你们四人。”
几人没有异议。
刘父又拿一个账本和一包银钱来，因为刘家之前没分家，银钱都是交公的，用多少就管老爷子要多少。
“如今账上有钱三十七两，这钱我得留下十两应急，老五还没成亲，还得给他置办嫁妆。
这些年大房从我这支了七贯余，二房支了十六贯，三房五贯，四房三贯。余下的二十七贯，大房七贯，三房和四房各十贯，你们兄弟可服气？”
郑北秋听着老爷子分的还算公允，便没做声。
刘二媳妇急了，“凭啥一分都不给我们？”
大媳妇道：“你们还要不要脸！支了十六贯钱，比我们加起来都多，还想要钱？”
郑小凤冷眼瞧着两个嫂子，平日好的穿一条裤子，如今到了分家时也撕破脸了。
老三家倒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拿了钱和地契。
三嫂子还打听一下刘彦的伤，问小凤手里的钱够不够用，不够借给他们一些。
“多谢嫂子，钱暂时还够用，若是不够再跟你说话。”
分完家郑小凤拿着地契和钱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这几年受的窝囊气总算是发出来了。
如今分家得的十贯钱，加上大哥之前给的十两银子，统共有二十两银子，再把家里的八亩田地赁出去，在镇上租个铺面应该够了。
她在心里暗暗拿了主意，听大哥的去镇上开间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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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更[让我康康]

第35章
刘彦的伤势稳定后，郑北秋就回家了。
“可算回来了，妹夫的伤势怎么样了？”罗秀背着小鱼抱着妞妞迎了出来。
郑北秋栓好骡子，从他怀里接过妞妞道：“外伤看着问题不大，不知道内里怎么样，郎中让他再待一日瞧瞧。”
“那就好，昨晚半夜妞妞醒了一个劲儿找娘亲，嗓子哭都哑了。”
郑北秋捏捏妞的小脸，“想娘亲了？”
小丫头扁着嘴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妞不哭，明天大舅带你去找他们。”
进了屋子，罗秀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因为惦记郑北秋他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好饿了两人一块吃起饭来。
“刘家那边怎么说，这伤不能白挨吧？”
郑北秋道：“分家了，刘家老爷子分的还算公允。”
罗秀叹了口气，“分开也好，省的以后闹生分了，连兄弟情谊都没了。”
“说的就是这么个理，刘彦学过厨子，我想着让他们去镇上开间铺子谋生，以后别在村里种地了。”
“这是好事啊，订下了吗？”
“还没呢，倒时看他们手里的钱够不够用，若是不够借他们些。”
罗秀点头，“你拿主意就好，咱们俩也没什么亲人了，就小凤这一个妹子，能帮自然要帮衬的。”
郑北秋知道罗秀通情达理，忍不住翘起嘴角，他选的夫郎自然是顶顶好的。
翌日一早，郑北秋带着罗秀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了镇上。
来到医馆的时候刘彦已经能下地了，头上还缠着一圈麻布，脸色有些苍白。
妞妞一见爹娘就掉眼泪，小凤赶紧把孩子接过来，小丫头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
昨天小凤回来就跟他说了分家的事，刘彦自然是没有异议，家里大事都是小凤做主，他很是听娘子的话。
“昨晚我跟刘彦商量了一下，觉得大哥说开铺子的事可行。在家种地一年到头将将够嚼用，而且同院子住着，春种秋收他几个哥哥求过来帮忙，以刘彦这性子保准还得去干，不如出来清净。”
刘彦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铺面我也打听过了，附近就有几个往外租的屋子，租金都在七八两银子不等，我们手里的银钱正好够用。”
“不够跟大哥说话。”
“够用，等我们赚了钱，就把之前你给我的那十两银子还上。”
“不用还，大哥给你的，哪能要回去。”
罗秀也附和道：“我们手里不缺钱，你们先把日子安顿好。”
小凤放下心，她生怕因为自家的事惹得大哥和嫂子闹别扭，见罗秀这般通情达理，心里也舒坦不少。
租铺子的事还得慢慢挑选商议，刘彦先养好了伤再说。给医馆结了钱又拿了几付药，郑北秋就把他们一家三口送回了下洼村。
回来的途中，居然碰上郑雅秋和杨志也从镇上往家走，算算日子他科举也该考完了。
见了面兄弟两人都没开口，倒是他身边的杨志笑着打了声招呼，“大秋哥这是去镇上了？”
“嗯。”
“可否捎我们一程？”
郑北秋理都没理，甩着鞭子直接扬长而去。
“哎？你大哥怎么不理人啊？”
郑二吃了一嘴泥土站在原地，恨恨的盯着郑北秋的背影。
罗秀也瞧见郑二了，“他这是考完了？”
“应当是吧。”
“也不知考中没有。”罗秀心里有些担忧，毕竟两家之前闹的那么僵，怕他当了官再为难相公。
郑北秋哼笑一声道：“八成是没考中。”
“你咋知道的？”
“以他那张扬的性子，若是考中早就跟我显摆了，刚才屁都没放一个，我就知道他肯定没考中。保不齐还得把考不中原因赖在我头上。”
要不说郑北秋了解他呢，郑二还真把自己没考中的原因归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郑北秋非要拿走那三十两银子，自己怎么会没钱住雅间，只能睡在大通铺吃不好睡不好。
最后……最后考试的时候发挥失常，卷子都没答完就熬不住出来了！
当然这些事身边的杨志都不知道，乡试结束后郑雅秋一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还以为郑二必定能考中呢。
来时郑雅秋给他画了大饼，说自己考中举人当了官，就提拔他当捕头，杨志心里已经做起当捕头的梦来了。
*
回到家，郑北秋开始劈柴烧火，罗秀收拾着做饭。
两人都没把遇上郑二的事放在心上，左右都分家了，他考不考得中都跟他们没关系。
吃完饭郑北秋出去打听赁地的事，罗秀给小鱼喂了奶，哄睡着便开始织布。
手里已经攒了四批织好的布料，等织完这一匹就能拿去镇上结钱了。
结的钱正好买点棉花给小鱼儿做身棉衣裳，天气越来越冷娃娃还没件过冬穿的衣服呢。
另一边郑雅秋也到了家，一进院子就迎来了娘亲的嘘寒问暖，“唉哟我的乖儿子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了，脸都瘦了一圈，快进屋去娘给你杀只鸡炖上补补身子。”
杨志一听他家要杀鸡，站在门口没有想走的意思。
郑母是个吝啬的，自然不可能叫外人吃自家的鸡，便开口撵人道：“杨志这一路也累了吧。”
“还行，不累，来去都坐车。”
郑老太在心里骂他不懂眼色，“快回家去吧，出来这么久你爹娘肯定都想你了。”
杨志不情不愿的离开，等人走后她立马去逮鸡。
屋里，杨氏见相公回来也颇为激动，“考的怎么样，考中没有？”
“成绩还没出来呢，估摸得十月才能送到家。”
“那你考得怎么样啊？”
郑雅秋声音一顿，想起刚才遇见大哥时那不屑的表情，脑子里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道：“自然是一定能考中！”
杨氏一听大喜，抱着儿子道：“你爹考中举人要当官了，你们以后都是官家少爷了！”
虎娃还不懂这是啥意思，只知道蹦跳着欢呼，小儿子也跟着哈哈笑。
郑雅秋看着妻儿，心里说不出的苦楚，但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实在不敢说自己没答完卷子就出来了。
屋外郑母听见孙子们的笑声心里一喜，拎着鸡便进了屋，“二秋考中了？”
郑雅秋硬着头皮点点头，“桂榜还没下来，但十有八/九能中的。”
“唉哟，菩萨保佑，天爷保佑！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比那老大强百倍千倍，以后娘也能做老封君了！”
郑雅秋苦笑着点头，因为心里装着事，晌午连鸡汤都没吃几口。
倒是媳妇和两个孩子吃的抬不起头，郑母想要数落几句，想起儿子高中这样的天大的喜事，吃就吃吧，以后做了官天天都能吃肉！
郑雅秋“高中”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
郑母逢人便说：“我家老二啊，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真考中了！”
“真的啊？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婶子不得办几桌流水席庆祝庆祝？”
郑母笑的一脸褶子，“榜还没下来，先不急着办席，等报喜的官爷来了我们再办，到时候都来家里吃席！”
“哎，一定来！”大伙一听她说的这般真切，心道：得了！这郑家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有那些心思钻营的人，已经开始往郑家送礼了。
隔壁的孙娘子一大早就拎着一筐鸡子登门来了。
“二婶子在家没有？”
“在呢。”
孙娘子挎着筐走进来了道：“听说二秋考中举人了，我这当嫂子的也没啥能拿出手的，这点鸡子留下吃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
“拿着吧，不值多少钱的东西，咱们俩家邻居住了这么多年，我是看着二秋一步步考上来的，这些年属实辛苦了。”
刚巧郑雅秋从屋里出来，听见孙娘子的话，臊的耳根发烫，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可说不是，夜夜点灯读书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看书，若非这般用功也不能考中。”
孙娘子道：“如今算是熬出头了，二婶子以后就跟着享福吧！”
“嗨，我能享几天福，只要孩子们过的好我就知足了。”
孙娘子眼珠一转，突然提起郑北秋来，“说起来，你家老大知道二秋考中的消息吗？”
“谁知道，自打分家后就不走动了。”
“哎，大秋也是的，当初非得闹着要分家，若是不分以后二秋当了官，还能落下他的好吗？”
郑母撇嘴道：“那他没这个福气！娶个克夫的寡夫进门，养活人家柳家的儿子，反倒跟我们亲娘亲兄弟生分起来！早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当初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这话说的孙家娘子都不知道怎么接好，只能陪笑着附和，“想来他也后悔了。”
“后悔也没门，我都跟二秋说了，等以后当了官他若有事求上门，一点情面都别给！”
郑北秋还真不知道这些事，这几日正忙着赁地。
前后跑了几趟，在赵庄租了十二亩地，租金是一年三贯钱，一口气租了五年。
郑北秋去看过那片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地亩连在一起春种秋收都方便。除去地税和租金，一年能剩七八石粮食，足够他们一家人嚼用了。
因为不是在本村赁地，他还得找认识的人作保，花了三四天的时间才把契书写好，等明年开春就能种地了。
上午忙完回到家，见柳花也在。
“堂嫂来了，吃了饭没，晌午留下一起吃？”
柳花神色有些复杂道：“吃过了，我就是过来瞧瞧你们，听说……二秋考中举人了，你们俩知道吗？”

第36章
“考中了？”郑北秋和罗秀异口同声道。
“是啊，你们没听说吗？”
“没有，这几日一直忙着赁地，哪有空打听他的事。”郑北秋也有些意外。
柳花有些唏嘘道：“真没想到二秋居然考中了，昨晚我跟你堂哥提起这件事，都觉不可思议。
不过既然考中了，那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你们俩是亲兄弟，之前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总归是血浓于水。便想着从中说和说和，甭管以前怎么样以后别难为你。”
罗秀一听感激道：“多谢嫂子替我们着想。”
“嗨，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你们别嫌我麻烦就行。”
郑北秋略微思索片刻道：“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我跟他已经分家断了亲，自然没有再来往的理由，更不会因为他考中举人就低三下四的回去求和。”
柳花知道他是这个脾气，所以刚才跟罗秀说了不少体己的话，让他劝劝大秋，至少两家面上过得去。
说了几句话柳花就回去了，罗秀有些忐忑道：“没想到你二弟真考中了举人，你说他会不会因为分家的事记恨咱们，当了官再为难咱们啊？”
“怕什么，万事有相公顶着呢，他还能无缘无故砍了我的脑袋不成？”
罗秀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去捂他的嘴，“可不行说这种话！”
“放心吧，我瞧着他未必能考中。”郑北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怎么说？”
“那日咱们路上遇见他的时候，都没开口跟我显摆，这跟过往就不一样。想当年他考中秀才的时候，恨不得十里八村都说一遍，如今考中举人怎么可能改了性子？”
“那村子里传的话……”
郑北秋哂笑一声，“说不定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咱们不用搭理，等着瞧好戏吧。”
*
郑雅秋考中举人这件事在村子里越传越烈，甚至有其他村子的人专门带着孩子过来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杨氏收拾了东西，打算叫相公一起回趟娘家，把这件喜事告诉爹娘和弟弟。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回去……”
本来他撒谎就心虚，一想到小舅子那张扬的性格，告诉他们指不定传的更厉害了。
“你啥意思？嫌弃我了？”
“没有，你别多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去？这还没当官呢就瞧不上我娘家了？还是准备纳哪个小妖精了？”
郑雅秋烦躁的挥手，“胡说八道什么啊，哪有的事！”
杨氏不相信，想起这相公自打回来后经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愈发觉得是被哪个小妖精勾去了魂，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啊，给你家生了两个小子，你竟要抛弃糟糠妻……我不活了！”
郑母在门外听了半晌，皱着眉推开门道：“这是闹什么呢？”
“他嫌弃我了，如今竟连娘家都不陪我回了！”
“二秋不是那样的人，你这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杨氏擦干眼泪站起身，以为婆母能帮自己做主，结果下一句话直接给她气得倒仰。
“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没什么的，你大度一点，莫要做那妒妇的姿态给老二丢人。”
“唉哟我可活不了了！”杨氏直接跑到院子里撒起泼来。
邻居们闻声都跑过来看热闹，“二秋媳妇，这是咋了？”
“都说书生多是负心郎，没想到也被我摊上了……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刚考中举人就要纳妾，可怜我拼命生的两个孩儿以后还不知叫谁娘……”
大伙议论纷纷，眼见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郑雅秋实在丢不起人，赶紧拉起杨氏进屋，“走走走，你不是要回娘家吗，赶紧收拾东西回去！”
*
尽管郑二心里十分憋屈，还是跟着娘子回了娘家。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着到了岳家该怎么开口解释，毕竟中举这事是假的，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会露馅，倒时该如何收场？
杨氏娘家离着大河村不远，两人领着孩子背着包袱，步行一个时辰就到了。
路上杨氏还念叨着，“等你当了官就好了，咱们出门坐车多方便，听说你大哥家都买骡车了。”
“你总拿我跟他比什么？他一个莽夫除了会种地还会干什？”
“是是是，他自然比不过相公的，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莫要生气。”杨氏昨天耍了一回今天老实了不少，生怕自己真惹怒了郑雅秋被他休妻。
一进了娘家院子，杨氏就迫不及待喊起来，“爹，娘，给你们报喜讯来啦！”
郑雅秋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一步一挪的跟着进了屋。
“啥喜事啊？”杨父背着手询问。
“你家女婿，考中了！”
“啥？”
“考中举人了！”
“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雅秋，快过来坐下！”
郑雅秋强挤出个笑容，在凳子上坐下。
杨母也跟着夸赞起来，“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早先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就说女婿能行，还真让我说中了！”
郑雅秋心道：不是叫他酸秀才的时候了……如今知道自己中举，态度都变了。
杨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杨氏是老大，她妹子嫁到镇上的商户家，日子比她过的好许多。
以前杨母经常拿两人做比较，说郑二是穷酸秀才这辈子扶不上墙，夸二女婿能干又能赚钱，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三宝，快去杀鸡，晌午给你姐夫炖上补一补，你瞧瞧这脸都瘦了，准是去府城考试累的！”
“哎，大姐夫等着，我先去打壶酒来！”杨家三弟脚步欢快的跑了出去。
杨父道：“这考中举人了，是不是该准备去当官了？”
“榜，榜还没下来，等下了榜才能去，去去补缺。”
村里的老农也不懂这些，听他这么说便信以为真，“那感情好，能当多大的官啊？”
杨氏道：“少说也是个县令。”
“唉哟可了不得！”二老又开始长吁短叹，夸赞起郑雅秋来，连带着杨氏脸色都跟着有光。
自己嫁的不如妹子，以前娘亲总看她不顺眼，即便往家里拿了不少银钱也得不到一点夸赞，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
“等我们雅秋当了官，就接你们一起去县城里住，倒时让你们穿金戴银日日吃肉。”
郑雅秋皱眉，心道娘子也太敢夸海口了，就算当了县令也不能这般奢靡。
“好闺女，我知道你们孝顺，爹娘还能活几日啊？还是多惦记着你弟弟些。”
郑二顺坡上驴道：“那不必说，我跟家里的大哥早都断了亲，杨宝就是我唯一的兄弟，自然不会亏待了他。”
杨父拉着他的手满脸欣慰，“雅秋这孩子真没得挑，俺不会夸人，这就是读书人吧？如今看这周身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岳父岳母把他夸得都快飘起来了，他这人本来就好面子，不然也不会撒这谎话。
如今体会到名声的好处，心中那些担忧和慌乱一扫而空，仿佛自己真的已经考中举人，马上就要当官了。
不多时小舅子打了酒买了肉回来，杨母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鸡，围坐在一起畅想起以后的日子，简直比过年还快活。
“姐夫，等你当了县令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跑腿的活计啊？”杨宝端着酒碗小心翼翼的询问。
“安排你做……捕头如何？”
“行，行行行！捕头好，我在镇上看见过捕快，他们穿着官家的衣裳，还挎着大刀可神气了！”
杨母有些担忧的问：“当捕头危险不危险啊？”
“挂个名头吃俸禄罢了，我还能真让弟弟去抓捕恶人啊？”
老两口放下心，一边夸郑雅秋聪明，一边嘱咐儿子好好听姐夫的话，千万别给他惹麻烦。
杨氏清了清嗓子道：“如今雅秋身份不同了，弟弟的马上也跟着水涨船高，他的婚事我觉得应当重新考虑一下。”
杨宝之前订下的姑娘家里有点钱，要求也高成亲必须得拿十贯聘礼。
这钱还是杨氏出的，所以心里一直膈应着，如今便想着让弟弟换个娘子，让那人家后悔去。
杨父犹豫片刻道：“大姑娘说的对，我们杨宝以后是捕头又有个当县令的姐夫，怎么能娶个村子里的姑娘，明日我就去跟他们说退了亲，将来在县城里找个更好的！”
杨氏心满意足，这顿饭吃的大伙都高兴了，临走前杨母拉住女儿去了西屋，从柜子里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她。
“娘，这是做什么？”
“拿这钱去给雅秋置办几身好衣裳，余下的也收拾收拾你自己，瞧你穿的这旧衣裳都洗得没了颜色。”
杨氏一听感动的要掉眼泪，心道娘亲还是在在乎她的，殊不知这钱其实都是她之前拿回来的。
“你回去可得把女婿的心笼住了，他身份不一样，以后肯定有那不要脸的妖精想要攀附。万一纳了美妾厌恶了你，我们还指望谁去？”
杨氏收起眼泪，“我省得了。”
“行了，旁的话娘也不多说了，多想想家里和你弟弟，莫要忘了本分。”
“哎……”
从娘家回来，杨氏便把自己成亲时那件最鲜亮的衣服换上了，还涂了胭脂抹了粉，在郑雅秋身边晃悠。
“相公，你瞧咱们老二也大了，是时候再要一个了。”
本来郑雅秋就心烦，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更烦，揣起钱袋子起身便走了。
“你要做什么去？”杨氏紧张的跟在他身后。
“不用你管，你快回家去。”
“不行，你是不是要出去找小妖精？我可是你的结发妻，你不行这样对我！”
郑二被她烦的头疼，推开人疾步跑了出去。
杨氏便又坐在院中哭嚎，大骂他负心汉……
*
这几日住在罗秀隔壁院子的李家夫郎总过来串门，郑二家发生的事便传到了罗秀耳朵里。
“你家那个二伯怎么是这种人，这才考中几天就要抛妻弃子！”
“还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这几日听说郑二要休妻呢！”
罗秀心道，见这阵仗莫不是真考中了，不然也不可能急着休妻吧……
这李夫郎也是个有趣的人，把自己代入了杨氏的身份怒斥郑雅秋。
“都说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老话诚不欺我。这男人没本事的时候老老实实，有能耐了第一个先抛弃的就是糟糠妻！”
“也不一定都这样。”
李夫郎掏出帕子擦了把脸道：“那是他们没遇上更好的，若是遇上好的你看他变不变心！”
罗秀心想，若是遇上更好的表叔会变心吗？
应当不会吧，没跟自己成亲前他就有更好的选择，最后还是选了自己。
“可怜那杨氏白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这要是下了堂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们还没和离吧？”
“没有，不过都是早晚的事！你瞧着吧。”
李夫郎哭了半晌，开始骂自家相公，“眼看着这几日天气冷了，我催着他去打柴，愣是拖了这么些日子都没去，催得急了就跟我甩脸色，懒的腚里生蛆！”
“若是缺柴火从我家这抱点回去先用着。”
“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大秋打了好多，烧到开春也不一定能烧完。”
李夫郎道：“你家大秋真是勤快，天天往山上跑，听说前几天还猎了一头狍子？”
这几天下了霜山上的毒蛇毒虫都藏了，正是打猎的好时节，郑北秋天不亮就走，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每天都有收获，有时是几只兔子，有时是一窝野鸡，前天收获最多打了一只狍子。
这狍子三十多斤，像只羊那般大小，当晚郑北秋就卸了一条后腿给炖上了。
不过这狍子肉跟羊肉不一样，有一股特殊的腥味，罗秀吃不习惯，郑北秋便拿去镇上卖了三百多文钱。
“是，那肉吃不惯就拿去卖了。”
李夫郎酸溜溜的说，“要不你家能盖起这砖瓦房呢，还是男人有本事才行。”
叙了几句话也到了饭点，他起身准备离开了，走到院中的时候抱了一捆柴，“那啥，小罗兄弟我先抱点用着，等你哥打了柴我再还你。”
“没事，嫂子拿去用吧。”罗秀知道他多半不会还，不过邻里住着给一捆柴也没什么的。
这李夫郎虽然好占小便宜，但性子不坏，前些日子还给小鱼拿了几件自家孩子的小衣裳呢。
傍晚，郑北秋回来，今天没拿回猎物倒是抗了两捆柴。
一开门热气铺面，浓浓的饭香味让他心里瞬间就安定了，男人图啥，不就是夫郎孩子热炕头嘛！
“回来啦，等了你半天，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罗秀放下织布的梭子，起身去洗手摆桌子。
郑北秋脱了外头的皮袄子也跟着洗了洗手道：“今天在山上遇上野猪了，身上没有趁手的家伙，跟了一路摸出位置了，明个一窝端了去。”
“那东西可不好招惹，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相公的本事还信不着啊？”
罗秀正色道：“我舅舅就是被野猪顶死的，小时候经常听我爹娘念叨这件事，说林中三霸野猪最大，遇上熊虎还有可能逃命，遇上野猪逃都逃不掉！”
郑北秋知道他担心自己，伸手揉了揉罗秀的头发道：“我知道深浅，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以前我在边关杀过不少野猪，那会儿十七八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军营里的大锅饭吃不饱，抽空就去附近的山上打野食吃。
有一次在山上遇上一头成年的公野猪，得有三四百斤重，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见面我都想好晚上怎么吃它了！”
罗秀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后来呢？”
“当时我手上就一把破戟，凭借一身力气和馋劲愣是把野猪给弄死了。
晚上扛着野猪回去的时候，一营帐人都沸腾了，大伙把那野猪剥皮拆骨炖了一大锅，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后来又陆陆续续打了不少野猪，打的他们驻军的那片山林都没有野猪敢来了。
罗秀稍稍放下心，“那也要小心一点，若是打不过就赶紧爬上树，野猪不会爬树便拿你没办法了。”
“我夫郎真聪明！”
罗秀被打趣的不好意思，伸手拧了他腰上一把，赶紧去端饭菜。
吃完晚饭郑北秋就开始制作猎杀野猪的武器，把磨利了的铁矛头绑在棍子上，用麻绳仔一圈圈细缠好，制成一个简易的枪。
握着比划了几下还挺顺手，野猪这东西没别的攻击手段，就是皮糙肉厚，你若降服不了它就得被他撞破肚子。
罗秀看着相公耍枪时英姿飒爽的模样，眼里满是崇拜。
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瞧他，如今看习惯了，怎么越看越顺眼呢？
光是那身结实的腱子肉就让他口干舌燥，更别说那劲瘦有力的腰……
罗秀红着脸解开衣裳，佯装困倦道：“别，别比划了，赶紧来睡，睡觉吧”
郑北秋转过头，看见他衣衫半解的模样瞬间就精神了，扔下木枪吹了灯，把人压在炕上狠狠的“抽打”起来。
弄到最后罗秀嗓子都喊哑了，挣扎着往前躲，被郑北秋扯着腿拉回来又弄了半宿。

第37章
有时候撒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话才能圆上。
郑二便是如此。
那日他从家里出来直接去了镇上，找到之前一起读书的童生朋友喝酒消愁。
“听说雅秋兄弟去参加乡试了，不知考得如何？”
郑二刚想开口，顿了顿叹口气，“哎，别提了。”
魏姓书生道：“我瞧着你似乎有心事，走，不如同我去喝一杯，为兄给你开解开解。”
以前在镇上念书的时候，郑雅秋出手就十分阔绰，经常请他们喝酒吃饭，所以魏书生也乐意跟他交往。
二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酒肆，切了半斤肉，点了两个下酒的小菜，郑雅秋才开口道：“这事说来惭愧……”
他没提自己撒谎的事，而是把去参加乡试的事说了一遍。
“你知道这几年我为了这次乡试准备了多久，不说头悬梁锥刺股，也是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读书，一直读到深夜才敢休息，之前还特地去县学念书花费了不少银子。”
魏书生附和道：“郑兄弟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我原想着，这次一举考中举人，娘亲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郑雅秋叹了口气，“可万万没想到，我那个大哥竟然拖了我的后腿！”
魏书生一见这里面有八卦听，连忙热切的询问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同我说说！”
“之前我家大哥一直在军营里当兵，这些年是拿回来不少银子，可这念书你也知道是件十分耗费钱财的事，不光要交束脩，笔墨纸砚哪样花费的少？”
“是啊！我记得你之前买了一块徽墨，花了十多贯呢，可是够贵的！”
……
“不提那些，读书不光花费金钱还耗费精力，我这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我大哥从军营回来后，丝毫不体谅我的辛苦，张口闭口的只管我要银子娶媳妇，还把我攒下准备去府城考试的钱都要了过去！”
魏书生道：“那确实不该这般行事，好歹等你考完乡试再说。”
“谁说不是呢！”郑二越说越气愤，“因为他要走了钱，我这次去府城手中十分拮据，吃不好住不好，到考试那日更是昏昏沉沉没有一点精神。”
听他这么说，魏书生已经猜到了结果，拍怕郑雅秋的肩膀道：“你也别太难过，你还年轻等上三年再去试试也不迟，之前咱们县不是有个老秀才四十七岁才考中举人的吗？”
他不安慰还好，他这么一安慰郑二心里愈发难受。
人家那老秀才能考中是因为家中田产颇丰，自然供得起他考一辈子。
自家就那几亩田地，爹爹没了，娘亲也干不动重活，娘子那边就更指望不上了，他们不拿自家的东西都是好事。
如今自己跟大哥分了家，他定不会再拿银子供自己念书了，一想到他堂堂一个秀才公以后要去种地，就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更可怕的是，自己跟家中说的谎话还不知如何圆上，思及此处心中愈发烦躁，酒喝的都没了滋味。
一直喝到天黑，魏书生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珠子便转了起来。
“我瞧着郑兄弟心里烦闷的厉害，不如带你去纾解纾解？”
“如何纾解？”
魏书生舔舔嘴皮子凑上前道：“柴家胡同新添了几个姑娘，都是肤白貌美腰细奶大的美人，郑兄不妨去享用享用暂时忘掉这些烦恼。”
以前郑二虽然铺张浪费，但从不敢去这种地方，生怕被人抓了把柄告诉娘子。
今日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破罐子破摔，结了酒钱竟真跟着这魏书生一起去了那种地方。
一夜快活。
第二天醒来时，郑二头晕眼花，穿衣裳的时候一摸钱袋，突然发现之前娘子从岳家拿回来的那二十两银子没了！
吓得他登时清醒过来，推着身边的窑姐道：“醒醒，快醒醒！”
“小相公怎么起的这么早啊，昨晚干了那么多次也不嫌累~”女人伸着胳膊去搂他的肩膀，郑二推开窑姐急切道：“你是不是偷拿我钱了！”
“什么钱？”
“我钱袋子怎么没了！那里边装着二十两银子呢！”
窑姐一听爬起来道：“你可别凭空污蔑人，我这身上光溜溜的连个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哪偷你的钱袋子了？”
郑雅秋不听她解释，胡乱的穿好衣服便在屋子里四处寻找起来。
“你莫不是想白嫖吧？”这样的人窑子里见得多了，女人当即穿好衣裳把龟公叫来了，堵着郑雅秋要昨晚的嫖资。
他找不到钱袋子怎么给钱，眼见着那龟公要打人，最后无奈朝魏书生借了两吊钱还了窑子，窝窝囊囊的回了家。
本想着借此消愁，没想到这回愁更愁了。
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子就见许多人朝河东那边跑去，郑雅秋拉住一个相熟的邻居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啊？”
“唉哟，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哥在山上打了三只野猪回来！自家吃不完在村子里卖肉呢，一斤比城里便宜两三文，这不都过去买点解解馋！”
郑雅秋恍惚了一下，不自觉的跟着这人一起来到了河东。
*
郑家新房院子里围满了人。
今早郑北秋按着自己昨天做的记号一路追到深山里，果然又找到那群野猪。
这一群野猪中有两头公猪，四头母猪带着几只半大的小猪，公猪大概有四百多斤重，母猪也有二三百斤。
搁在普通人身上，看见这么多只野猪早就吓尿裤子了。
郑北秋非但不怕，反而兴奋的微微发抖，他弯着腰握紧长矛悄悄的朝这群猪逼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有只野猪发现了他！
母猪叫了一声，带着猪崽四下分散跑走了，两只公猪则挥舞着獠牙朝他攻了过来！
公猪体型庞大，跑起来虎虎生风，这要是被它拦腰撞一下，肠子都得挤出来。
郑北秋虽然武艺不俗，但也不敢托大，转头便朝另一边跑去。
前边是他昨天提前挖好的陷阱，野猪冲过来一瞬间，他灵巧的躲开，一头野猪便直接掉进了坑里。
坑洞有三尺多深，野猪掉进去就上不来了，在底下急的哼哼叫，另一只野猪见状不敢横冲直撞了，转头想要逃跑。
郑北秋哪里给它逃的机会，抓着长矛就冲了过去。
他力道奇大，那长矛竟然噗嗤一声居然穿透厚实的野猪皮，深深的扎进肉里！
野猪吃痛的嘶鸣起来，拽着长矛拉扯他往前跑。
郑北秋手上加大力度，长矛从野猪的肚子又插进去几寸，鲜血顺着矛头哗啦啦的往外淌。
这野猪痛极了，竟直接往树上撞，想要把身后的人和棍子甩下去。
郑北秋赶紧撒开手。
碗口粗的油松，被野猪硬生生撞断了，它带着长矛朝深林里跑去。
郑北秋在心里嚯了一声，这牲畜真的好力道，要是撞在人身上多半得把人撞死。
沿着血迹继续向前追击，很快再次找到这只受伤的野猪，大概它也知道今天对面的两脚兽不会放过自己，便赤红着眼睛决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郑北秋深吸一口，目光紧紧锁在野猪身上的矛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肩膀。
野猪刨着蹄子再次朝他冲撞过来，可惜因为受了伤力道已经不如刚才，郑北秋轻易就躲了过去，回手握住插在他身上的矛，一用力直接将野猪的肚子豁开了。
野猪哀嚎着想要逃跑，奈何下水都流出来了，跑了几步就躺在地上没了呼吸。
郑北秋擦了擦头上的汗，扛起这头野猪回去刚刚的陷阱解决另一头。
说来也是幸运，大概坑里的野猪叫的太凄惨，竟然惹得同窝的野猪过来搭救，结果一只母野猪也掉了进去。
最后三头猪都被他收入囊中，用一根麻绳绑成一串，回家赶来骡子才拽下山的。
罗秀看见这三头野猪都惊呆了，“这，这都是你弄回来的？”
郑北秋笑的一脸得意，“你相公厉害不。”
“厉害，太厉害了！你有没有受伤？”罗秀紧张的检查他身上。
除了大腿和胳膊上被树枝刮了几条口子，小臂被木头磕了一块青紫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罗秀再次被相公的本事折服，以前他只知道表叔力气大，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这可是让猎人都闻风丧胆的野猪啊！他不光轻松猎回来，还一次猎了三头！
“这么多猪咱们也吃完，要不拉去镇上卖了吧。”
“行，这头豁开肚子的只怕搁不住了，便宜点直接在村里卖了，其他两头咱们留下一些腌成咸肉，剩下的拿去城里卖。”
“好，那，那我出去问问谁家要买！”罗秀摘下后背的孩子递给他，自己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
他先去了隔壁李家，“李家嫂子在不在？”
李夫郎闻声从屋里出来，“怎么了秀？”
“大秋在山上打了几头野猪，问问谁家要野猪肉，咱们一个村子便宜就卖了。”
“唉哟！你家大秋咋这厉害呢！”李夫郎抚掌惊呼，“你等我进去拿钱去你家瞧瞧！”
“行，我再去别人家问问。”
罗秀挨着附近的邻居都问了一遍，收秋刚过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点余钱，一听说有便宜的猪肉，大伙便都想买点解解馋。
很快河西那边的人也闻讯赶来，在郑家院子里排起长队。
“我要那块肥的！”
“给我来块后丘肉。”
“这下水怎么卖？”
郑北秋背着小鱼儿一边割肉一边维持秩序，“别着急，都有都有，后头还有两头野猪没解开呢。”
镇上猪肉是十七文一斤，郑家卖十五文，而且野猪肉比家猪肉好吃啊！
这个时代的家猪都是养在茅坑旁边吃屎长大的，最多再喂点猪草，除此之外可没有旁的东西喂了，毕竟人都吃不饱饭。
寻常的家猪，长到一百多斤就是顶天了，身上瘦肉多肥肉少，想要熬点油水可不容易。
这野猪不一样，它在山林里什么都吃，长得也壮实，肚子上那一层肥膘雪白雪白的，看着就馋人！
罗秀回来的时候一头猪都卖去多一半了，后头还有不少人没买上。
郑北秋把刀递给他，“你在这看着卖，我再去解一头猪过来。”
“行。”罗秀接过菜刀，张罗这继续卖肉。
他性格温和说话也客气，给人称肉时秤砣都是高高的。
有人看他好说话，便想要占便宜多拿肉。
“郑夫郎你把那猪耳朵送我吧，一对猪耳朵值不了几个钱。”罗秀见他买的多，想了想便把猪耳朵割下来给他了。
后面人见状也纷纷要了起来，“猪尾巴给我。”
“那我要猪蹄子！”
罗秀涨红着脸道：“不行，猪蹄子一个十文，你要就拿钱。”
“凭啥你给林家猪耳朵？”
“就是，那猪尾巴不值钱，给我得了！”还不等罗秀开口，那人拎起猪尾巴就跑了。
“哎，你这人！”
郑北秋闻声沉着脸走过来，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还买吗？”
要抢猪蹄子的人吓得脸一白，缩回手道：“买，我花钱买还不行吗？”
罗秀从他手里接过铜钱，把猪蹄递过去，那人拎起蹄子嘟嘟囔囔的离开了，尽管心里不开心也不敢招惹郑北秋，这家伙可是一次能打三头野猪的人，惹怒他还不得把自己剁了……
后面卖肉顺利多了，大伙排着队也不敢再争抢。
郑雅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转身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被迎面出来的杨氏劈头盖脸扇了个耳光，郑雅秋捂着脸瞪大眼睛，“你，你这泼妇疯了不成？！”
“昨晚你去哪鬼混了？！”
“什，什么鬼混，我跟同窗小聚，多吃了几杯酒……醉了就睡在他家了。”
“我娘给我拿回来的银子呢？”
“被我拿去打点关系了。”
“打点关系？”杨氏不懂这些事，磕磕巴巴道：“我还，还以为你拿着银子出去找小妖精了……”
郑雅秋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道：“别整日胡思乱想，我是那种人吗？你当考中举人就高枕无忧了？
每年考中的举人那么多，有几个缺能补上的！万一把我补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任官，我是去还是不去？”
“是我不好，相公别生气我也是关心你嘛。昨晚老二一直要找爹爹，你不在家孩子总哭，我这不是心里着急……”
提起小儿子郑雅秋熄了火，心里的愧疚感更强了，甩着袖子独自进了屋。
郑老太见他回来也说了几句，不过还是心疼儿子，“没吃饭呢吧，锅里给你热着呢，快点洗洗手吃饭。”
郑雅秋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不少人去河东买猪肉，说是大哥从山上猎了三头野猪。”
郑母道：“猎就猎了，他再有能耐不也就是个武夫，哪能跟你比，等你当了官还愁吃不上猪肉。”
郑雅秋看着碗里的豆饭和清水炖的白菜，没有一点食欲。
“说起来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那个榜什么时候下来啊？”
郑雅秋脸色一白，身体僵住不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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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四十多章开始转折，开启下一个副本[让我康康]

第38章
“还，还早着呢，从府城到镇上得一个多月的路程，等桂榜消息传过来得十月底了。”郑二本着能拖一日是一日，拿话搪塞过去。
郑母也没怀疑，她一个农家老妇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晓科举上的事。
等儿子吃完饭便带着孙子出去遛弯，顺便去河西那边瞧瞧老大卖的猪肉什么样。
一路上碰上不少邻居拎着肉过来，郑老太拉住隔壁孙家娘子道：“你这肉是从大秋那买的？”
“是呢！你快过去看看吧，大秋从山上猎了三头野猪，个顶个的肥！这么好的猪肉可不多见，咬了咬牙买了三斤，晚上包肉包子！”
郑老太看着她手里拎着的肥肉，嘴里都流出口水了。心道这老大也是，就算分了家自己还是他娘，打了这么多猪居然一块肉都舍不得给自己送。
当即领着孙子过去了。
来到郑家门口时，第二头猪也快卖完了，第三头猪郑北秋没打算卖，待会儿收拾干净自家留下一半，剩下的给妹子送去。
“咳——”郑母咳嗽一声。
罗秀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是她来了，先是眉头一皱，赶紧拿胳膊撞了撞旁边的相公。
“娘，你咋来了？”郑北秋嘴上打着招呼，却丝毫没有想让她进来的意思。
洗了洗手把剩下的最后一条猪肉拎进屋里，准备晚上炖菜吃。
“哎！”郑老太叫住他。
“啥事啊？”
“你这……咳，听说你打了三只野猪，怎么一块猪肉都没给我送来？”
“咱们不是早都分家断亲了吗，凭啥给你们送？”
郑老太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娘，你还真不认我了不成？”
“当初分家契书上写的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婚丧嫁娶再不来往的，您不会忘了吧？”
“你弟弟可考中举人了！”
“唉哟，那可恭喜他了。”郑北秋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
“你甭在这阴阳怪气的，等过些日子老二当了官，你后悔去吧！”
“行，那我以后天天哭。”
罗秀被相公弄得哭笑不得，偷着掐了他一把，“好好说话。”
郑老太依旧自顾自的炫耀，“老二当了县令，我们就搬县城里去住了，到时候你想来攀附都没门！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就在地里刨食吧！”
“行，那就提前恭喜娘当老封君了。”
郑母见他依旧没有要送肉的意思，气的够呛，骂了两句领着孙子离开了。
等人走远罗秀才开口道：“好歹是你娘，何不给她一条肉。”
“不给，一块都不给，他二儿子厉害让郑二去买！谁胆敢说我一句不孝顺，就让他们把之前的银子都吐出来。”
见他动了气罗秀只得顺着他道：“行行行，别生气了，咱们也炖肉吃去。”
小鱼饿了，抓着郑北秋的头发往嘴里放。
罗秀赶紧把孩子解下来喂奶。
郑北秋一边刮猪皮一边道：“我娘那种人，属于占便宜没够的，你不能让她尝到甜头，不然以后天天来打秋风，到时候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不过听她说郑二考中似乎板上钉钉了，昨天隔壁李夫郎还过来说起他家的事。”
“啥事？”
“好像是郑二要纳妾，他娘子不让两人吵了一架。”
郑北秋嗤笑一声，“像郑老二能干出来的事，不过没想到这小子真走了狗屎运考中举人。”
“我就怕他记恨你，到时候找咱们麻烦。”
“别担心，万事有我在呢。还有你，以后也厉害着些，今天卖肉的时候居然还敢抢上了，你直接拿刀剁他手，有我给你撑腰，害怕什么！”
罗秀笑道：“有你在我自然是谁都不怕的。”
“那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怎么办？你性子这么软，不得让人欺负死。”
罗秀心里咯噔了一下，抱着小鱼起身进了卧房。
郑北秋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肉追了过去，“生气了？”
罗秀眼圈发红，低着头哄着孩子。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我晓得，可你不许再说那种话……我没别的亲人了，你若不在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你一起去了！”罗秀越说越激动，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大概父子连心，小鱼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郑北秋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都软了，赶紧把父子俩揽进怀里，哄孩子似的拍着罗秀的后背安抚，“是我说错话了，相公给你赔不是，你性子软就软吧，有我在呢，我保护你一辈子！”
罗秀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擦干眼泪道：“没事了，你快去收拾猪肉吧，等把那头猪收拾好了给小凤家送去。”
“哎。”郑北秋吻了吻他的发顶，捏了捏怀里的小鱼，起身继续收拾猪。
待第三头猪烫完猪毛掏完下水，天都黑了。
罗秀把孩子哄睡放进摇篮里，跟着郑北秋一起忙活。
最后这头猪个头最大，他们挑着肥的地方留了下了大半扇，肥肉熬猪油足足熬了三坛子，五花肉留着包包子，瘦肉腌成咸肉以后炖菜炒菜吃。
余下的半扇猪明天给妹子家送过去，这些肉够吃到过年。
晚上夫夫俩坐在炕上开始数钱。
卖了两头猪，收了一筐的铜钱，看得出这两年村里的日子好过了，大家都舍得花钱买肉吃。
郑北秋搓麻绳，罗秀往上串，一贯钱就是一千枚铜钱，这两头猪抛去骨头和下水，一共卖了五贯多钱！
“这野猪肉可真赚钱。”罗秀忍不住感叹道。
“可惜不常遇上，这次也是巧了一下逮住三头。”
串好钱罗秀又藏进炕洞里，只留下几吊零花，“不过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少干些，咱们手头不缺钱花，莫要伤着自己。”
郑北秋心里涌起暖意，伸手招呼他过来。
罗秀走到他身边，直接被拦腰抱上了炕。
“我还没洗手呢……”
“待会儿一起洗。”郑北秋扒下他的裤子，就这么坐着弄了起来。
罗秀也没个借力的地方，弄得实在受不了，就抱着他的脖子往上躲，结果被握着腰狠狠的钉回去。
郑北秋噙着孩子的口粮含糊道：“咱们再要个老二吧。”
“嗯……”
这一夜又是半宿无眠。
*
第二天罗秀睡到辰时才起身，透过窗户见外面天光大亮，赶紧穿上衣服下了地。
郑北秋已经把饭做好了，背着小鱼正在给鸡鸭喂食，两只狗儿跟着享福了，昨天剔下来的骨头都成了它们的饭食，叼着骨头满院子撒欢。
“醒啦？”
“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罗秀打了盆水洗脸。
“昨晚看你累的厉害，左右也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呗。”
“还好意思说呢。”罗秀朝他翻了个白眼，把孩子接过来。
郑北秋嘿嘿笑道：“小鱼吃过羊乳了，你也去吃饭，吃完咱们一起去妹子家。”
“行。”
距离上次妹夫受伤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了，今天正好一并瞧瞧。
吃完饭套上骡车，把昨日收拾好的猪肉搬上车，一家三口锁好大门朝下洼村驶去。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到了深秋，但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暖和。
快五个月的小鱼身子已经结实了不少，趴在罗秀肩膀四处张望，看哪都新鲜。
罗秀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咱们去你姑姑家，找你妞妞姐玩。”
“哦哦喔。”小鱼歪着头嘴里跟着嘟囔听不懂的话，那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罗秀稀罕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骡车行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下洼村，罗秀还是第一次来这，想起柳长富刚没的时候，大哥和大嫂就要把他卖到这来。
赶巧郑北秋也想起这码事，“咱俩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说你哥要把你卖给下洼村的瞎子，气得我过来找到那瞎子吓唬了一顿。”
“啊？还有这事啊？”罗秀惊讶不已。
“你都不知道，那会儿我可着急了，生怕你又嫁给别人，日日在你家门口转悠。”
罗秀笑的不行，心里满满的幸福感。
进了下洼村在村口遇上不少人聚在一起聊天的，看见他们车上拉着猪肉纷纷上前打听，“是来卖肉的吗？”
“不是，给我妹子家送点肉。”
人群里有刘二的媳妇，认出郑北秋是郑小凤的大哥，心里酸得够呛。之前也没看出四弟妹娘家这么富裕，送肉都是半扇猪这么送的？
到了刘家，郑小凤坐在院子里缝棉衣，这几天暖和刚把旧棉衣拆洗了一遍重新缝上。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啦！”小凤放下手里的针线，欣喜的迎了上去。
“你大哥在山上猎了几头野猪，卖了两只余下的吃不完，给你们送来一半。”
“怎么拿来这么多啊！这太多了，吃不了，快拿回去卖了吧。”
郑北秋就知道妹妹得这么说，佯装生气道：“大老远给你送过来，你还不领情，白费我一番心意。”说着就要赶着骡车掉头。
“干嘛呀，我留下还不成吗。”小凤连忙拦住哥哥。“妞妞，快出来看谁来了！”
妞妞和刘彦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大舅，舅父！”
“哟呵，半个月不见咱们妞舌头都不大了！”郑北秋抱起小丫头举过头顶，逗得妞妞咯咯笑。
罗秀也抱着孩子下了车，“妹夫的头好些了吗？”
刘彦点点头，“已经好多了，皮外伤都好利索了，就是有时还犯头疼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伤留下的后遗症。“
“大哥怎么拿了这么多肉来，哪里吃的完，我们留下一条后腿，其他的你们拿去镇上卖了吧。”
“吃不完腌上留着过年吃，都送来了哪有再拉走的。”
进了屋子，罗秀把小鱼放在炕上，妞妞坐在旁边逗弟弟，小鱼儿蹬着小腿高兴的啊啊叫唤，两个孩子玩的还挺高兴。
郑北秋抗着肉放到厨房，刘彦跟在身后搭把手道：“大哥这是从哪弄来的猪肉啊。”
“在山上猎的，抓了三头在村里卖了两头。”
“抓了三头野猪？！”刘彦都惊呆了，寻常人见到一头野猪都吓得撒腿就跑，大舅哥居然一次能抓三头，心里愈发敬佩。
“晌午炖上些肉，给你家老爷子也切一块拿去。”上次分家的时候，刘家老爷子办事还算公允，也挺给他这大舅哥的面子，郑北秋自然愿意让妹子拿肉给他们结个好。
小凤麻利的切了一条肉，约么二三斤重，“你去送吧，我陪大哥嫂子说会话。”
“哎。”刘彦拎着肉高高兴兴的去正房给爹娘送肉。
郑北秋知道妹子把人支开有话说，“咋回事？”
“还不是分家那点事！”提起这件事郑小凤一肚子气。
“那日分完家二房就一直闹，先是觉得自家分的钱少，之后又说分的地也不好，他们家那几亩地在后背沟比我们都远一点，他们就拿这事作筏子吵了好几天。”
罗秀道：“后来怎么办了？”
“我跟刘彦不是想着去镇上开食铺吗，家里的地来年要赁出去，他二哥便找上了刘彦说跟我们换换。
刘彦的性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又重情义，他二哥掉了几滴泪就同意了。把地换完后我才知道，后背沟的地旁边挨着的人家不好惹，年年秋收都缺半垄，往外赁都不好赁！”
“行了，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别放在心上。实在不行赁给大哥，我看看谁敢多收我的粮食。”
小凤被大哥逗笑，“没事，都赁出去了，刘彦他三哥知道我们往外赁地就过来打听了一下，想着是亲兄弟赁给自家人比外人强，就便宜了一点赁给他了。”
“那就行，你们那铺子筹备的怎么样了？”
“前几日我俩去镇上打听了几间铺面，价格都相差不大，其中一间位置不错挨着路边，旁边还有客栈和酒肆，我们想着明日就去定下来呢。”
“租金多少钱？”
“一年六贯。”
郑北秋一听这价格不算贵，“行，缺银子就跟哥说话，租好了铺子我再过去帮你忙活忙活。”
不多时刘彦回来了，大伙就没再提这件事。
晌午小凤炖了猪肉萝卜，妞妞难得吃一次肉，捧着小碗吃的嘴上油糊糊，一个劲儿说：“好吃，好吃。”
郑北秋笑道：“还是我们妞实在，这肉不白拿。”
吃过午饭郑北秋带着罗秀离开，他们还得镇上布庄送布，再拿些丝线回去。
刚送走大哥和嫂子，二房的媳妇就凑过来打听，“小凤，你大哥给你拿了半扇猪肉啊？”
郑小凤一见她就烦，几个嫂子中属她心眼最多还贪得无厌，换地的事还没消气，见到她自然没好话。
“是，咋了？”
“我是想着，你看这么多肉你们也吃不了，能不能……”
“不能，不卖，你要吃自己去镇上买。”
“唉？你这是啥态度，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就这态度怎么着？”郑小凤体格壮实，比二房媳妇高半头，眼睛一瞪跟郑北秋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卖就不卖，有什么大不了的……”吓得老二媳妇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赶紧躲屋里去了。
原以为这件事完了，结果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刘彦他二哥又来了，三句话不离猪肉，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刘彦给他切一块。
刘彦为难，这肉是大舅子给娘子送的，又不是给他送的，他哪敢私自做主给二哥啊。
“老四，咱们可是亲兄弟，你侄儿、侄女晌午闻着肉味馋的直哭，你这个当亲叔的就这么小气，一口肉都不给吃？”
“这，这……”刘彦为难极了。
“再说那么大一块肉你们也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你给二哥切几斤，明个让你嫂子把钱给你。”
“唉……”刘彦被他缠的没法子，只得进屋去切肉。
郑小凤闻声从卧房走出来，“不许切！”
“小凤，孩子们想吃……”
“我说了，这肉谁都不给！咱家妞妞生病的时候，吃几个鸡子让你嫂子骂成什么样了？如今你倒是心疼起人家孩子来了！”
听娘子一说刘彦心里哽了一下，前阵子妞妞生病咳嗽要吃贝母，那贝母得拿鸡子煎着服，自家没养着鸡，老太太的鸡子也都卖没了，唯有二房屋里攒了不少。
郑小凤就过去借，结果二嫂子非但不借还把他们数落了一通，骂妞妞是馋丫头，鸡子又不是药吃了就能好啊？
最后还是刘彦出去拿粮换了六个鸡子回来。
他硬下心道：“二哥回去吧，这肉是大舅哥拿来的，我说了不算，侄子们要是想吃肉明个你去镇上买点。”
“你！”刘海气的够呛，指着刘彦破口大骂，“那么大块肉都舍不得切一小块，撑死你们王八蛋！”
郑小凤拎着菜刀就跑了出来，“你再骂！想吃肉我给你肋骨剁下来炖着吃！”
刘海也被吓得够呛，一溜烟跑进屋里再不敢出来。
郑小凤站在院子里掐着腰大骂，“嘴馋就扇两巴掌，别看着人家的就想要，自己多大脸？”
“行了凤……消消气……”刘彦拉着她的衣袖把刀拿下来。
郑小凤愈发觉得搬出去好，相公这性子实在太软，即便分了家若是不分开住，早晚还得让其他几房占便宜！

第39章
郑北秋和罗秀去镇上布庄送了布，五匹布得了五十文工钱。
这钱虽然少，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
大多数老百姓，一年到头手里都没余钱，能混个温饱已经是上等人家，大部分人都挣扎在饥饿中呢。
拿了钱罗秀没留下，直接又添了些钱买了五斤棉花。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他得给小鱼做两身棉衣。自己和相公也得添条棉裤，这么冷的天只穿单裤可不行，冻坏了腿就麻烦了。
以前手里没钱罗秀舍不得花销，如今有钱了也想开了，左右自己和相公都能赚，攒一攒就就回来了，要是冻病了这点钱可治不好。
两人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赶紧生火做饭，屋子里凉飕飕的都不敢给孩子解开襁褓。
灶上一点着火，屋子里就暖和起来，罗秀把小鱼放到炕上玩，自己开始絮棉花。
刚买来的棉花都是一朵一朵的，有的里面还有棉花籽得自己挑出去。挑好的棉花一一展开铺平，等絮成一整张后再卷起来留着做棉衣用。
布家里还有两匹，足够给三人做一身棉衣了。
他摘着棉花，郑北秋就在厨房忙活，论起做饭的手艺比罗秀还强一些。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半大小子们凑一起一天光琢磨怎么吃了，刚好家里有现成的猪肉，郑北秋决定露一手给罗秀做道肉丸子汤。
先把肥瘦相间的肉剁碎，再切上葱末和姜末，打了一颗鸡子把肉馅搅黏糊。
配菜切了一根萝卜，锅里的水烧开了开始用手挤丸子，他手上的力度好，挤出的丸子个顶个的滚圆，在锅里烫一下就变了颜色。
“阿秀，别忙活了，放桌子吃饭了。”
“哎。”罗秀把整理的好的棉花收拾起来，做棉衣是个细致活，不是一日就能做完的，棉花布料都贵，他得裁量好了再慢慢做。
端来炕桌拿来碗筷，锅里的丸子汤也熟了，出锅前再撒上一把葱花，郑北秋把汤端上桌，那味道香的罗秀直咽口水！
“太香了！”
“嘿嘿，这丸子汤还是我跟军营里的伙头兵学的，他们老家是南地的，听说正经的丸子都是拿棒槌打出来的，煮出来又弹又劲道。我嫌太费事，直接剁的肉馅，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快尝尝！”
罗秀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香的眯起眼睛，“好吃，真好吃！”
郑北秋也夹起尝了尝，久不吃肉，甭管这丸子做的怎么样，光是肉香味吃着都解馋！
两人泡着早上剩下的粟米饭，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罗秀撑的直打嗝。
郑北秋饭量大，连吃了三大碗才吃饱，吃完饭又麻利的把东西收拾下去，拉着罗秀开始做睡前运动。
他对这事的热衷程度仅次于吃饭、睡觉，每次罗秀都推拒不过，只能由着他闹，受不住时抓着郑北秋的后背咬他的肩膀，都挠出血印子了他也不停。
郑北秋皮糙肉厚非但不觉得疼，反而愈发激动，每次都把人弄得哀哀切切着求饶才罢休。
尽兴够了给罗秀擦洗干净身体，两人躺在炕上闲唠起来，“过阵子小凤铺子开起来了，我想着帮他们忙活几天，等俩人干顺手了就不去了。”
“应该的。”罗秀没了妹子，拿小凤当亲妹子对待。
“还有一件事，再有几天就到我爹的忌日了，我想领你去上坟，让我爹瞧瞧我的夫郎。”
“好。”罗秀依偎在他怀里，闷声闷气的应着。
郑北秋知道他累极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睡吧，早点睡，明早起来我再去山上打点柴，等下雪就不去了。”
*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郑雅秋的桂榜依旧杳无音信。
即便是郑母再迟钝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连带着这几日出门都不敢张嘴显摆了。
上午出去串门子，从村里回来时经过大榆树时看见几个婆子们坐在一起闲聊。
平日跟她不怎么兑付的的一个陈老哥儿开口道：“郑家二嫂不是说你家雅秋考中举人了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人给报喜啊？”
“府城远着呢，兴许……兴许过几日就来了。”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可等着你家的好消息了！”
郑老太被他说的脸皮子发烫，心里暗骂了几句，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等人走远，这陈老哥儿道：“瞧她前几日的轻狂劲，见人就念叨自家小子考中举人，自己要去县城当老封君了，怎得现在不提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这几日还真没见她提起过。”
“哼，八成是没考中，胡说八道出来骗人的！”
“这种事也敢拿出来骗人啊？”
“谁说不是呢，这也太缺德了……”
这些闲话郑老太没听到，但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起儿子。
按说从府城到镇上大半个月的车程，郑雅秋八月底就回来了，如今都十月底了，整整两个月过去怎么还一丝消息都没有？
越想心里越没底，疾步跑回家，进了屋子见郑二躺在炕上睡觉，上前薅着耳朵就把人喊醒。
“老二，老二别睡了！”
“咋了娘？”郑二稀里糊涂的被叫起来，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考中？”
郑二呆滞了片刻瞬间清醒过来，“娘……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听谁说啊？都这么久了还没一点消息！”
“许，许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是把我漏下了，我这就出去打听打听。”郑雅秋下地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郑母拉住他衣服把人拽回来，她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样还不明白吗，一见他这幅心虚的模样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
“老二啊老二，你是存心想要气死你娘！没考中你就说没考中，你撒这谎干啥啊？”
郑雅秋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一直悬在头顶的刀子终于落了下来，他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天知道这段时间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对不起，娘……”
郑老太挥手扇了他一个大耳光，打的郑二脸颊通红。
“造孽啊！早先你回来直接说没考中就完了，非说什么自己考中了举人。如今我跟村子里人都显摆完了，还收了不少人家的东西，你倒好告诉我没考中，你让娘这脸往哪放啊？！”
“东西又不是我让你收的……”
郑老太气的又劈头盖脸打了几巴掌，打完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她这张老脸可没处放了！
郑雅秋自知理亏也没躲，硬挨完这几巴掌颓丧的蹲在门口，他也后悔，后悔为啥当时脑子一热撒了这个谎。
如今谎言被揭穿，除了丢人更多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娘亲和妻儿，还有岳父岳母……
东屋里杨氏哄着俩孩子正在炕上玩羊骨头，听见婆母屋里的吵嚷声过来看热闹，结果就听见刚刚两人说的话。
杨氏都蒙了，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拿榔头砸了一下，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半晌回过神推门进了屋子，看着蹲在旁边的郑雅秋心沉到了谷底，“娘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郑雅秋不说话。
“你说话啊！装上哑巴了？我问你，到底考没考中！”
……
“你说话，你说话！”杨氏疯似的拉扯着郑二的衣领，把人拉的摔倒在地上。
郑母擦了把眼泪连忙伸手阻拦，“你干啥啊，没考中就没考中，你还要吃了他不成？！”
“郑雅秋你说话！你告诉我到底考没考中！”
“没，没考中。”
杨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
“是……都是我胡说八道的……”
“唉哟，唉哟……”杨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昨天她还幻想着当官家夫人呢，谁承想一夜之间梦就碎了。
不光如此，她怎么跟爹娘交代啊？
都答应好给弟弟某差事，还把弟弟的婚事搅黄了，若是娘亲知道相公没考中，还不得揭了她的皮？
她越想越伤心，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哭了大半天，郑雅秋听得心烦，起身打算出去躲躲清净。
“你做什么去？！”
“我去看书……”
“回来！上次我娘给你拿的银子呢，你都没考中打点狗屁的关系，赶紧把银子还给我！”杨氏起身翻他的衣服袋子。
提前这件事郑雅秋便心虚，磕磕巴巴道：“钱，钱丢了……”
“丢了？丢哪了？丢了多少？！”
“那日我跟魏兄一起喝酒喝多……多半是丢在酒肆里了……钱袋子都没了，自然是全都丢了……”
杨氏一听眼前直冒金星差点晕倒过去，半晌缓过神来便跟他撕扯起来，薅着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郑雅秋吃痛回手反击，奈何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长了一身懒肉一点劲儿都没有，居然被杨氏按在身下揍。
郑母见状连忙上前拉架，“别打他，你把他打坏了还怎么读书啊？”
“我呸！你瞧他是读书的材料吗？嫁你们家这么多年了，除了有个秀才的名头还会干什么！
这些年要不是大伯哥往家里寄银子，你当咱家的日子会这么好过？如今分了家你还指望谁供他读书？！”
这话戳了母子两人的心窝子，郑老太也知道自己供不起儿子，可偏心了这么多年，实在不忍心看着儿子挨揍。
“那也不能打人啊，你快起来。”
杨氏回手一推，郑老太猛地向后跌去，脑袋不偏不倚的磕在桌角上，登时血流如注晕死过去。
*
“大秋，大秋在家没啊！”
郑北秋在院子里劈柴，闻声放下斧子道：“在家呢，三叔来了。”
“快，快点去河西那边看看吧，你娘摔了一跤把头磕破了！”
屋里罗秀闻声也抱着孩子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刘家三叔道：“二秋和他娘子打架，老太太上手去拦结果就被撞倒了，头摔破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他那边也没个骡车，我便过来叫你。”
“不去。”郑北秋沉着脸继续劈柴。
罗秀一听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塞给他：“不管咋说她也是你娘，过去看看吧，万一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太如果死了，村里人得戳郑北秋的脊梁骨骂他。
郑北秋扔下斧子道：“那我过去瞧瞧，你在家等我。”
“嗯。”
套上骡车朝河西这边走去，到了老宅门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人是过来帮忙的。
柳花也来了，她家住的近听见消息就赶了过来，甭管老一辈怎么样，说到底是实在亲戚，出了事不可能不来。
“大秋来了。”柳花见郑北秋过来松了口气，刚才还想着让郑安过去叫人呢。
“我娘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不过瞧着不太好，正商量着送镇上医馆瞧瞧去。”
“那就赶紧送去吧。”
郑安欲言又止，刚才他就打算弄车拉二婶子去，结果郑雅秋拦下来说手里没银钱……
“大秋带着银子了吗？”
“先去医馆再说旁的。”郑北秋进了屋子，郑二站在旁边蔫头耷脑，脸上青青紫紫都是杨氏挠出来的伤。
杨氏则搂着着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的小兀子上，神情呆滞的看着炕上的人，生怕老太太咽了气。
“别瞅着了，收拾东西扶着娘上车。”
郑雅秋没想到大哥会过来，愣了一下赶紧背着娘亲上车。
一路上郑北秋都没说话，郑二几次想要搭话对方都没搭理他，最后只得讪讪的闭上嘴。
到了镇上医馆，郎中给老太太看了头上的伤势，跟前阵子刘彦差不多，外伤不重就是不知道内里伤的如何，得留在医馆里住上几日。
郑雅秋一听焦急道：“那得花多少钱啊？”
“准备一贯钱差不多就够了。”
他手里别说一贯，一个大子都没有，满脸为难的看着大哥。
郑北秋也斜眼看着他，“你不是考中举人了么，一贯钱都拿不出来？”
“我……我……”郑二臊的脸通红说不出话。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郎中道：“先瞧着，钱多了退回来不够我再添。”
郑老太听见声音看了眼大儿子，没想到他还能掏钱给自己瞧病，心里说不出的酸楚，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流。
后悔啊……
可惜后悔有什么用，早把人的心寒住了。
留下银子郑北秋就走了，该尽的义务他也尽到了，想要他像过去那般母慈子孝门都没有。
别说他心冷心硬，他在战场上生死那么多回，早就看淡了这人情关系。
活着为了啥？不就图一个痛快！
谁让他不痛快，他就离谁远点，没得上赶着找不自在！
回到家罗秀连忙询问他，“怎么样了？”
“送医馆去了，旁的没问。”
罗秀知道他心里有气，拍着相公的胳膊安抚，“咱们去了外人就没话说，不然在一个村住着，背上个娘亲都不顾的骂名，总归是不好。”
“嗯，我省得。”其实郑北秋也没生气，就是心里别扭，以前老二趾气高扬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如今见他这副落魄模样，心里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几分难受。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哪能一点感情没有？
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举人多半是没考中，不过跟自己没关系了，如今自己有家有夫郎孩子，可管不了旁人。
*
郑老太在医馆待了两日便急着要回家，她是怕花太多银子家里拿不出来。
郑二花了二十文钱雇了辆骡车把人拉回了家，结果刚进屋没多久，岳丈和岳母带着人就来了。
“郑老二，你给我滚出来！”人还没进屋，骂声先到，吓得郑雅秋浑身一抖，该来的还是来了……
“爹，娘，你们咋来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岳母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下来，打得他不停的往后退。
“你个混蛋，你骗得我们好苦啊！”杨氏的娘亲比杨氏还泼，一边打一边骂，叫骂声引得四邻们又过来看热闹。
“岳母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没考中举人为何诓骗我们说考中了，拿了我二十两银子，还害得我们老三退了亲事，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郑雅秋挨打挨的急了，挥手挡掉她的手道：“亲事又不是我给他退的，你闺女撺掇的与我有何干系？”
“那银子呢，银子可是落进你口袋里了。”
“你既然提银子，那好咱们就算算账，这些年杨氏拿着我家的银钱补贴你们多少！”过去大哥寄钱寄的多，农家人哪里花的了那么多银子。
三百多两银子除了上学的束脩和在镇上挥霍外，剩下一部分得有一半是杨氏拿去补贴娘家的。
刚开始是几十文，后来上百文，再后来一贯一贯的往家拿，郑雅秋虽然生气但到底这钱不是他赚的，花起来也不心疼，也就由她去了。
如今算起账来，这四五年间杨氏拿回去的银子加起来足有七八十贯！
“我没找你们要钱就是好事，你反倒登门管我要银子，还钱来！”
两家吵吵嚷嚷的打闹起来，郑雅秋一个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被小舅子按在地上揍。
郑母躺在炕上急的够呛，扶着墙爬起来，拿着笤帚去打人家，结果又被人不小心推搡了一下向后摔去。
屋里乱糟糟的也没人瞧见，只有五岁的郑小虎发现老太太的异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奶啊，奶你醒醒！”
等闹得差不多了，大伙回头一看郑老太磕倒在灶台上，已经没了呼吸……

第40章
郑母走的太突然，以至于郑雅秋和杨家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外面的人越来越多，杨母才害怕起来，也顾不得要银子了，拉着儿子赶紧往外走。
杨家人一哄而散，只留下郑雅秋抱着娘亲嚎啕大哭。
这些年他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全依仗这娘亲的溺爱和大哥的资助活的潇洒又自在，如今大哥跟他分家断亲了，最疼爱他娘亲也突然离世，这对郑雅秋的打击可谓不承重，几乎将他压垮。
郑北秋和罗秀收到郑母消息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明明那日在医馆瞧着人没多大事，怎么突然就……
刘家三叔道：“哎，上午二秋丈母娘一家过来闹，老太太准是又去拉架，结果被撞了一下，摔倒就没能爬起来。
那杨家人都走了，只剩下二秋自己，光会哭也不顶事，我想着不管多大的冤仇，人都没了咋说你也得过去帮帮忙。”
“行，我知道了三叔，谢谢你跑一趟。”
“谢啥，三叔也知道你受委屈了，之前你两家的事我不晓得，后来听村里人说起来，才知道这些年他们做的太过分了。”
“不说了，都过去了。”
送走刘家三叔，郑北秋套上衣服要去河西那边，罗秀道：“我也跟你去吧。”
“你在家看着小鱼，天冷别把他冻伤寒了，等出殡那天你再来。”
“行。”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来到老宅，已经有人在帮忙操办后世了，一个村住着，遇上丧事大多都会来帮一把，因为谁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用着别人。
进了屋子，郑母的遗体放在堂屋的门板上，人已经盖上了麻布，郑二和小虎跪坐在旁边烧纸钱，小儿子被杨氏带回了娘家。
“棺材订下了吗？”
郑二闻声抬起头，在看见是大哥来了，一瞬间眼泪哗啦的流了下来。
“哥……娘，娘没了……”
一股无名的火拱得他眼眶通红，郑北秋转过身，半晌平复好情绪道：“你打算怎么办，听说是杨家那边过来打架，推搡间把娘摔死的。”
郑二吸了吸鼻子道：“我肯定是要报官的，让他们去坐大牢！”
“你娘子和牛娃呢？”
“不知道……随他们去吧……”他现在已经无心顾忌旁的事了。
“混蛋！”郑北秋越看他越气，拉起他的胳膊把人拽到院子里，一边踹一边怒骂。
“你个窝囊废！老子早就想修理你了，养了你这么多年，烂泥扶不上墙！没考中就说没考中，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如今倒好，家散了人死了你对得起咱爹吗？”
郑二挨了打也不躲，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不少人上前拉住郑北秋，“大秋消消气，别打了。”
“要不是爹临终时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们，你当我愿意管这烂摊子？”郑北秋抹了把眼泪，“怎么摊上你这些个没种的孬货！”
骂够了郑北秋开始安排办后事，虽说老太太生前对他不好，但毕竟生养了他一场，再恨人也没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先叫人去镇上订棺椁、寿衣、香烛和纸钱，顺便给小凤送了信去。
郑小凤乍一听到娘亲去世的消息也惊得够呛，“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她和刘彦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
来到郑家时，东西都买了好了，棺椁和寿衣买的匆忙没仔细挑选。但大伙依旧夸赞郑北秋孝顺，两家都立契书断亲了，就算他不管不问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郑小凤穿上柳花堂嫂递来的孝衣，跪在灵前簌簌掉眼泪，活着的时候尽管有万般不好，人死了都散得一干二净了，只剩母女的情分。
丧事办的简单，只停了三天就下葬了，好巧不巧下葬这一日刚好就是郑父的忌日。
出殡这天罗秀带着小鱼也来了，孩子太小不能抱去坟地，便留在家里让婶子们帮忙看着。
到了坟地得把郑母和郑父合葬，先挖开爹爹的坟。
挖坟时郑北秋好几次泪崩不止，罗秀头一次见相公这般模样，心疼的不行。
老爷子下葬的年头多了，棺材已经腐败的不成样子，就地在旁边挖了个坑将郑母的棺椁放下去，最后回填黄土堆起一座大坟。
兄妹三人跪在坟前磕头，仿佛许多年前一般，那时爹娘都还活着时候。年三十三人就这样跪在地上给两人磕头拜年，爹爹笑呵呵的扶起三兄妹叮嘱他们来年好好听话，然后再一人给几文压岁钱。
欢笑声被冷风吹散，只剩下一块冰冷的墓碑，篆刻着爹娘的名字。
从坟地回来郑北秋带着罗秀直接走了，小凤留下来帮忙收拾了一下，看着憔悴的二哥心里也说不出的难受。
“我也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自己了。”
“小妹你还恨我吧……”
郑小凤叹了口气，“以前恨，现在不恨了，都过去了。”
等人走后郑二看着空荡荡的家，拿袄袖子擦了鼻涕和眼泪，呜咽的哭了起来。
*
小凤和刘彦带着孩子去了大哥这边，罗秀正在烧火做饭，见他们来了赶紧招呼着进屋。
“我大哥呢？”
“在屋里躺着呢，从回来就没精神，你劝劝他莫要伤心了。”
“哎。”小凤进了卧房，见郑北秋斜靠在炕上，轻轻拍着小鱼睡觉。
“大哥。”
“妹子来了。”郑北秋坐起身招呼妞妞上炕。
“刘彦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利索了，最近没再疼过也不晕了。”兄妹俩都默契的没提那边的事。
“你们那铺子看的怎么样了？”
刘彦道：“前几天刚租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接到消息就赶紧来了。”
“那正好，今天休息一天，明日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瞧瞧。”
郑小凤他们要开的是角店，所谓角店就是不需要在官府办手续就可以开的食肆。不过角店不许卖酒水，只有正店才能卖酒。
锅里的饭菜熟了，刘彦帮忙端上桌，罗秀端着碗筷进来，“铺子想好卖什么了吗？”
刘彦道：“我和小凤商量好主要卖包子、馄饨和扁食，其余的做几道家常小炒和卤肉。”
郑北秋道：“行，你们先从小食肆干着，等以后生意火了满满改成大酒楼。”
“只要不赔钱我就满足了，哪敢奢求太多。”
吃完饭夫妻二人带着孩子留下来住了一宿，明日一早去镇上收拾铺子。
*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下了第一场雪。
罗秀咬断线，抖了抖手里的棉衣递给相公，“试试合不合身？”
“合适，你给我做的衣裳哪件都合适。”
棉衣还沾着罗秀的味道，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郑北秋有几分穿新衣的羞涩，原地转了两圈道：“阿秀的手艺真没的挑，比成衣铺子的大师傅做的都好。”
“就会拿话哄我。”
“都是实话。”
“待会儿你去镇上的时候把这个拿去。”罗秀拿出一件棕色的小袄，这是拿剩下的棉花和布料给妞妞做的棉衣。
“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估摸着肯定是大一点，倒时把袖子卷起来，明年还能多穿一年。”农家人都是这般，做衣裳都可大了做，不然穿一年就小了实在太浪费。
郑北秋夹着棉袄出去套车，“我下午就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点。”
小凤和刘彦的食肆已经开业好几天了，就在镇上街边的一间小铺子。
挂了一个刘氏包子铺的招晃，每日卖蒸包子、馄饨和扁食。
刚开门生意有些冷清，一日最多卖百十文钱。
今天是十五大集，不知道能不能多卖一些。
郑北秋来的时候夫妻俩已经把包子蒸上了，前几日都是蒸三笼，今天小凤咬了咬牙直接蒸了五笼。
笼屉大，一笼将近三十多个包子，五笼就是一百五十多个。
刘彦怕卖不出去，这包子还是刚出锅的好吃，若是放上一日再卖就不新鲜了。
郑北秋道：“今天人多，指不定这些都不够卖呢，妞妞呢？”
“在屋里玩呢。”天气冷小凤不让她跑出来。
“阿秀给她做了件棉袄，试试合不合身。”
郑小凤接过袄子一摸厚实的棉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妞长这么大，除了嫂子旁人都没给她做过衣裳……”
赶紧拿进屋给妞妞换上，棉袄长的快到膝盖，袖子也挽了三四道才漏出手，不过真厚实啊，孩子穿上小脸不一会就热得通红。
妞妞高兴的跑出来道：“舅父做的袄袄真暖和！”
郑北秋抱起外甥女贴了贴脸，“你舅父知道肯定高兴。”
快到晌午的时，买包子的食客逐渐多了起来，这么冷的天大伙都舍得花几文钱买个肉包子垫垫肚子。
小凤在前头收钱收的合不拢嘴，五屉包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后面没买到包子的干脆坐下要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刘彦激动的赶紧去生火开煮，他家包的馄饨个头大馅料多，汤还是拿老母鸡煨的正宗鸡汤，撒上一把葱花那滋味绝了。
食客吃一顿就尝出滋味了，都夸他家饭食好下次还来！
郑北秋见二人忙得过来道：“明日我就不来了，若是有事再来家里叫我。”
“帮我谢谢嫂子，等过年的时候我再过去看他。”
“成，你们好好做生意，凡事商量着来，莫要欺负人家刘彦。”
“哪有欺负他……”
刘彦忍不住笑道：“大哥慢点走。”
*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迎来了罗秀和郑北秋成亲后的第一个冬天。
这几天罗秀总觉得自己困倦，明明昨天晚上睡得挺早，结果上午织着布就打起瞌睡。
“叩叩叩，大秋家的，在家没有？”隔壁李夫郎又来了。
“在家呢，嫂子快进来。”
“外头真冷啊，还是你家屋里暖和！”李夫郎在门口跺了跺脚上雪进了屋子。
罗秀放下织布的梭子，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
“郑二和离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啊。”罗秀惊讶了一下，想起婆母的死跟杨家有关，只怕和离也因为这件事。
李夫郎道：“我也是昨天听孙家娘子说的，你们家老太太出殡后他就写了状纸去了县里，后来来了两个衙役，在村子里盘问了好几天，就把杨家的小子给抓起来了。”
“哎呦。”
“杨家那边准是不承认这件事，估摸还得打官司，杨氏就逼着郑二撤状书，不然就跟他和离。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俩人也过不下去了，就去衙门办了和离。”
“他家那两个孩子怎么办了？”
“老大留给郑二，老二被杨氏带走了。”
罗秀听得唏嘘，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我怎么瞧着你好像胖了点？”
“是吗？”罗秀摸着脸颊。
“不光脸胖，腰身看着也粗了一圈，莫不是又有了吧？”
罗秀脸颊通红，“哪有那么快！”
“你还有奶水吗？”
“有，有一些，但不如以前多了。”小鱼快七个月了，长了两颗牙，食量大了不少，光吃奶根本吃不饱，现在每天早晚都得吃碗鸡蛋羹，灰面蒸的馒头也能自己啃几口。
李夫郎生养了三个孩子，对这方面有经验，“哥儿跟女子不一样，不来月事看不出怀没怀上孩子，不过我瞧着你孕痣变红，奶水又少了，十有八/九就是怀上了。”
罗秀想起这几日的困乏心里也有些嘀咕，难不成真是又怀了？
“你这几日注意着些，若是吃饭时犯恶心那就错不了。”
“哎，那我注意点。”
“对了，我今日过来是想管你家借一斗灰面，我们家老太太快过生辰了，想着给她蒸几个寿馒头，等来年收了粮就还你。”
“行，我去给你拿。”罗秀麻利的起身去后屋仓房里舀面。
一斗面高高的装进布袋里递给李夫郎。
李夫郎拿着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总来你家借东西，你别嫌弃我才好……”
“没事，谁没有用得着谁的时候啊，有我就借了，没有你来也没法子不是？”
“你瞧瞧，我就说你和你家大秋都是敞亮人，那嫂子先走了，空了再找你唠嗑。”
送走李夫郎罗秀坐在织布机前，摸着小腹发起呆来，难道他真又怀上了？
其实他挺喜欢孩子的，特别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是跟表叔的……
可一想到这阵子的经历，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心里不觉得便有些担忧，以后这俩孩子会不会争吵？相公会不会偏心？毕竟小鱼是他跟柳长富的……
这般想着院子里大门响起，郑北秋赶着骡车回来了。
罗秀起身迎了出去，“回来了。”
“快进屋，外头冷。”郑北秋卸骡车把骡子喂上草料，阔步跑了进来。
“冻坏了吧。”罗秀握住他的手帮他暖着。
“还行，照比平州差远了。”边关这个月份早就大雪封路了，连日的积雪堆在一起有三四尺深，人要是出去待上几个时辰，耳朵都能冻下来。
“袄子给妞妞穿了吗？”
“穿上了正合适，小丫头还谢谢你呢。”
罗秀笑的眉眼弯弯，“那就好，今个铺子生意怎么样？”
“今天挺好，赶上大集五屉包子都没够卖的，又卖了十多碗馄饨和扁食。”
“这能赚多少钱啊？”
“刨去本钱少说也得三百文。”
“那还真不少！”
“小鱼儿还睡呢？”郑北秋把外头的大氅脱了，搓了搓手走到炕边上。
“睡了有一会儿了，差不多也该醒了。”
“小鱼儿，小鱼儿。”郑北秋轻唤了两声，孩子睁开眼睛，看见是爹爹也没哭，哼哈的答应着。
“唉哟，我们鱼儿真乖。”郑北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贴了贴脸，小家伙睡热了，脸蛋红的像两个苹果，看着就喜人。
“看爹爹给你买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做的小拨浪鼓，用手一摇，咚咚咚的响了起来。
小鱼儿盯着这鼓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惹得罗秀也跟着哈哈笑。
郑北秋把孩子放回炕上，小家伙便盯着他手里的鼓看，半晌伸着俩小手要。
“你叫个爹爹，我就把鼓给你。”
罗秀拍了他一下，“鱼儿才多大，哪里会叫人。”
“叫一个试试，你叫爹爹……”
小鱼困惑的看着他，半晌竟然真张嘴跟着学起来，“得得……”
罗秀都惊住了，六个多月的孩子开口叫人，这说出去谁信呐？！
“得得得得得……”小鱼当然不会叫人，完全是本能的学声呢，学会就得得起来没完了。
郑北秋把小鼓塞到他手里，他握着晃起来，好几次磕在脑门上，疼得小家伙嘴一扁就要掉金豆豆。
“不哭不哭，爹爹打它，坏鼓，欺负我们小鱼儿。”
天色不早了，罗秀去堂屋做饭，晚饭吃的简单，把早上做的菜热了热，蒸了点粟米豆子两掺的饭。罗秀又捞了一块咸菜，切成细丝用香油拌了拌，两人围着炕桌吃起来。
吃完饭郑北秋又想拉着罗秀亲热。
“不行……”罗秀推开他。
“怎么了？”
“今天隔壁李家嫂子来了，他说我……可能，可能又怀上了……”

第41章
郑北秋一听愣住了，“怀上了？”
“也，也不一定是不是，反正李家嫂子是这么说的。”罗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抱着小鱼不敢正眼瞧他。
“那可太好了！我要有孩子了！哈哈哈哈哈，我又要当爹了！”
“小点声，一会儿把孩子喊醒了。”
“对对对，小点声。”郑北秋搂着他父子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若我真坏上孩子了，以后你……你会不会就没那么喜欢小鱼了？”罗秀把心里的担忧问出口。
“咋能呢！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郑北秋怕他不相信，转过罗秀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实话实说，我确实想让你给我生个孩子，但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小鱼厚此薄彼。”
“我自己吃过偏心的苦，绝对不会让孩子重走我的老路。当然你也一样，千万别偏心，你瞧我娘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罗秀点头，“我晓得，只是怕将来做不好。”
“那咱们就把爱多给老大一些，他自会帮咱们把这碗水端平。”
“相公，你怎么这么对我这么好啊。”罗秀贴着他的胸口，忍不住感叹。
郑北秋笑的胸口震颤，“因为喜欢你啊，你都不知道，我当年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多震惊，都走不动道了。”
罗秀抬起头，“你说的我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得两年前了吧，就在你跟柳长富成亲的前一个月，正好小凤也是那个月份成亲，我提前请了假从平州赶回来的。”
正常戍边的士兵是不能请假私自离开军营的，不过那时郑北秋升到了百夫长，有了一点权力，加上他跟上头的千户关系也不错，便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回来参加妹子的婚事。
成亲前几日路过罗家庄的时候就看见罗秀蹲在河边洗衣服，那时的罗秀才十六岁，像小葱似的嫩生生的，长得又白净又漂亮，挽着袖子在河边捶打衣裳。
“当时我站在河边看了你好久，晚上回去就想的不行，拿井水洗了两遍澡都灭不下火。”
罗秀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你咋这样呢……”
郑北秋嘿嘿笑起来，“第二天我就想找媒人帮我打听给你下聘，结果因为小凤成亲忙活着就忘了这码事。
后来等忙完再想起来时，刚巧柳家办喜事，我过去帮忙就看见你和柳长富成亲。你穿了一身红衣裳坐着牛车来的，离老远我就瞧见你了，当时恨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罗秀道：“可惜你晚了几日，不然多拿点银子下聘罗壮和赵氏说不定还真能同意。”
“我哪知道你哥嫂子是那种人啊，要知道花多少钱也得把你抢过来！”
“后来呢？我都嫁人了，你在边关就没找个相好的？”罗秀酸溜溜的问，毕竟表叔那会儿都二十多岁了，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
“你别说，还真有给我介绍姑娘和哥儿的。”
当时军营里有个老哥是平州本地人，他见郑北秋年纪轻轻就升到了百夫长，有能力又没娶亲便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
“他硬拉着我过去相看了一面，那姑娘长得跟小凤差不多，我见过最好的旁的就都入不了眼了就没同意。”
“所以第一次在镇上遇见你的时候，你是故意撞我的？”
郑北秋摸摸鼻子，“撞是不小心，但我确实是跟了你一路。”
罗秀道：“当时都快被你吓死了，想着哪来的登徒子，跟在我身后甩都不甩不掉。”
“我也没想太多，就想看看你，谁承想柳长富死了……这把我高兴的！”
罗秀握着拳头锤了他一下，被郑北秋捉住手往被窝伸去，“以前在军营里，我夜夜想着你这般行事，那会儿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梦里总想着你。”
罗秀被他说的脸颊通红，手上加了力道，“不害臊，哪有你这样的。”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的不行，看见你就想这档子事。”
“若是怀上了，只怕得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行房了。”
“没事，我轻轻的。”
两人钻进被窝，郑北秋从身后拥着他慢慢的顶，这比之前还磨人。
罗秀受不了时咬着他的胳膊，催促他快点，结果郑北秋偏偏不加速。
快到的时候罗秀眼泪都流下来了，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颤抖着半天都缓不过来。
郑北秋轻吻着他的鬓角道：“阿秀，再给我生个娃娃。”
*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几日雪下的大郑北秋不往山上跑了，白日在家搓绳子修补农具，罗秀则看着孩子织布。
大概真是怀上了，这几日觉得哪哪都不舒坦，有时心焦气躁遇上点小事就着急。
上午织布的时候，丝线缠在一起都能把他气哭了，好在郑北秋性子好，哄着罗秀叫他莫要着急，一点点的帮他把线抖开。
罗秀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怀老大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经常跟柳长富发脾气。不过那会儿柳长富可不让着他，往往一句话说不对付两人就吵起来。
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相公会不会厌烦自己。“你会不会嫌我太娇情。”
“哪能啊，我比你大这么多岁，理应让着你。”
“平日我也不这般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明日我领你们去镇上置办些年货，找郎中诊诊脉，顺便看看小凤他们铺子怎么样了。”
“行！”罗秀乐呵呵的点头。
自打入了冬，他好长时间都没怎么出门了，孩子太小怕冻伤寒了。
郑北秋也怕冷着他们，拿了张旧席子在骡车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前面挂上草编的帘子挡风，两人围着棉被坐在里面就不冷了。
*
翌日等太阳升起来，罗秀才抱着包裹成一个球的儿子从屋里出来。
小鱼儿穿了一身厚棉衣，头上带着厚帽子，身上还围着厚棉被，整个娃都快裹成蝉蛹了。伸展不开胳膊，难受的他哇哇叫唤。
罗秀哄道：“乖乖的，咱们今天去镇上玩，穿少了可不行。”
骡车上也垫着厚厚的一层干草，罗秀抱着孩子坐在里头一点都不冷。
郑北秋锁上大门，赶着车朝镇上走去。一路上不停的问车上父子俩，“冷不冷？”
“不冷，我都出汗了。”
“那就好。”
骡车晃悠悠一个时辰才到镇上，刚到铺子门口就见围着不少人在买包子，看着生意还挺好的。
罗秀抱着孩子下了车，“小凤。”
“哎！嫂子过来啦。”郑小凤笑呵呵迎上来，擦了擦手接过小鱼抱在怀里。“我大侄儿胖了，沉甸甸的！”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走过来道：“看着生意还挺忙的。”
“快年底了，来镇上采买的人多，天天都能卖四五笼屉，赶上大集的时候最多卖八屉包子呢！”
罗秀道：“那可真不错。”
“快进屋，别给孩子吹着风。”
因为要发面蒸包子，屋里烧了一个灶台还有一个炉子十分暖和。
妞妞正趴在炕上玩布老虎，看见人笑眯眯的抬起头，“大舅，舅父。”
“哎，小妞妞。”罗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眼里满是喜爱。
小凤把小鱼放在炕上，解开外头的襁褓，小家伙可算能活动开手脚，挥舞着小胳膊蹬腿高兴的啊啊叫。
“小弟，小弟。”妞妞凑过来亲他的脸，俩孩子亲近的不行。
罗秀拉着小凤道：“累不累，我瞧着你瘦了不少。”
“还行，就是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发面，不过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累也高兴！”
罗秀见她这般也跟着高兴，小凤真能干比寻常的汉子都勤快，换做是他未必能支起这一摊子。
郑北秋跟着刘彦在外头忙活了一会儿进了屋，“待会儿把小鱼放这你帮着看一会儿，我带你嫂子去医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罗秀腼腆道：“没哪里不舒服，许……许是有了……”
“哎呀！这可是喜事！”
“还不一定呢，请郎中探了脉才准。”
“那你俩快去吧，这会儿铺子也不忙了，等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铺子离着医馆不算远，两人没赶车步行溜达着过去。
到了医馆跟郎中说清来意，老郎中便让罗秀坐下询问他最近的情况，又探了探他的脉，半晌捋着胡子道：“应当是喜脉，不过摸着日子还短，这阵子切记不能同房。”
郑北秋道：“那得什么时候能同房啊？”
罗秀红着脸嗔了他一眼。
“怎么着也得坐稳了胎，三个月左右再同房吧。”
开了几幅滋补养胎的药，两人从医馆出来，郑北秋又领着罗秀去街上买年货。
糖果瓜子是必不可少的，点心和果脯也一样买了一些，还有香油、麻酱、做菜用的花椒、大料各买了几两。
罗秀喜欢吃枣儿糕，郑北秋又给他买了一沓。
“也不是小孩了，买这么多吃食，乱花钱。”
“我听说怀了孕容易恶心，买点先准备着。”
罗秀心里暖融融的，相公真是什么都给他考虑周全了。
路过首饰铺子的时候，郑北秋拉着罗秀要进去瞧瞧，“我见别人家的夫郎都戴簪子，你那根木簪都戴了许久了，进去挑个新的。”
“不要不要，这里面东西肯定贵！”
“进去看看，若是太贵咱们就不买了。”
罗秀被劝着走进去，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大白日屋子里还点着灯，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旁边摆着一排木头做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枚枚精致的银制饰品。有成对的步摇、单枝儿的钗子，还有男子戴的银冠。
伙计迎上来打量了两个人道：“客官要买簪子还是发冠？”
“给我夫郎选个发簪。”
“那来这边瞧瞧，都是现下时兴的款式，我们掌柜的专门从县城里学的样子。”
罗秀仔细瞧了一下，各个都漂亮，就是看起来价值不菲。
“要不还是算了……”
伙计看出他舍不得花钱，便指着旁边的几个道：“这几个是铜包银的，一根才百十文钱，戴起来跟银簪子一个样。”
罗秀一听便要看看便宜的。
郑北秋道：“不要那种，买就买好的，等以后留着给小鱼当嫁妆。”
罗秀这才不再拒绝，最后花了三贯钱买了一根纯银的簪子。
银簪很朴素，上面雕刻着翔云的图样，插在头上也不显眼。
“好看吗？”罗秀红着脸颊摸着头发问。
“好看，我们阿秀戴什么都好看。”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刘彦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主食是早上剩的大肉包子，郑北秋一口气吃了六个。
一边吃一边夸，“怪不得你们生意火，这味道真不错，比之前吃的几个铺子强多了！”
刘彦做的包子皮薄馅大，而且面皮发的好，柔软又劲道，咬一口汤汁往外流。
“这手艺还是跟我大舅学的，以前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子，谁家办喜事丧事都找他做饭，如今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做掌厨，一个月能赚两贯钱呢！”
罗秀道：“有门手艺是厉害，等以后你们生意做好了也开间大酒楼。”
“成，到时候你们天天来吃饭！”
吃过午饭天色不早了，冬日昼短夜长酉时天就要黑了。
罗秀给孩子包裹上准备回家，临走时小凤硬是往车上塞了两吊钱。
“你这是做什么啊？”
“给小鱼的，嫂子别嫌弃，等我们以后赚的多了再多给些！”
“你们才干起铺子，手里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哪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现在生意已经稳定了，手头周转得开。”
郑北秋道：“他姑姑给的收着吧，等小鱼长大了再孝敬他姑姑。”
罗秀只好收下来，握着小鱼的手朝小凤挥手，“跟姑姑再见，下次我们再来。”
*
回到家才过了几日，罗秀就开始犯恶心了，刚开始只是闻着油腥味干哕，郑北秋便不让他做饭了。
到后来看见饭菜都恶心的不行，吃一口就哇哇的吐，吐的厉害的时候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短短几日就瘦得脸颊尖尖。
郑北秋看得心惊肉跳担忧不已，他没见过旁的妇人哥儿怀孕什么模样，赶紧去堂哥家请柳花来帮忙瞧瞧。
“秀这是又怀上了？”
“快两个月了。”
“你们俩可够快的！”
郑北秋挠着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走，我跟你瞧瞧去。”柳花去仓房里拿出柳条筐，装着一个小陶罐子跟着他回了家。
一进屋柳花也被罗秀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吐的这么厉害啊，瘦了一大圈！”
“小姑来了，快坐。”罗秀虚弱的坐起来。
“你躺着，也不是外人，大秋说你吃什么吐什么，叫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正好我秋天的时候腌了点酸萝卜，你看看想不想吃？”
罗秀一见她筐里那一坛子酸萝卜，嘴里顿时生出许多津液来，点点头道：“有点想吃。”
“那没错了，应当是怀了小子，我怀我们老二老三的时候也是爱吃酸的，不过那会儿没像你这般厉害。这坛萝卜你先吃着，我教大秋再腌点，等吃完了差不多也腌好了刚好能续上。”
郑北秋见罗秀有了食欲，连忙把锅里热的粥给他盛了一碗，就着酸萝卜罗秀可算是吃了这几天的第一顿饭。
“多谢堂嫂！”郑北秋高兴不已。
“谢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能用上就好。”柳花是个热心肠的脾性，村里人没有一个不夸她性子好的。
临走时，罗秀让相公把后头屋子里冻的肉给她拿一块去。
柳花推辞不要。
“拿着给二郎三郎油油嘴，这是秋天打的野猪，没吃完拿盐腌了，回去多涮洗两遍。”
“行，我改日再来教你腌酸萝卜。”
有了这点救命的酸萝卜，罗秀好歹是能吃进东西去了，身体恢复了不少。
这一胎跟小鱼比起来可不容易，怀小鱼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那会儿偶尔犯了恶心吃点东西就压下去了。
怀的月份大些就没奶水了，刚好小鱼也到了断奶的月份，他上下都长出了小牙，每次吃奶的时候不留意就被他咬一口，生疼生疼的。
气的罗秀照着他小屁股拍两巴掌，这还能随上……
*
到了腊月底，村里的年味就足起来，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炮竹声。
以前爹娘活着的时候罗父总喜欢买炮竹，领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叮叮当当震的耳朵嗡嗡响。
娘亲会掐着腰数落他，“净会乱花钱，好几十文拿来听个响，仔细着手别崩着自己！”
那会儿罗秀总是好奇的问：“阿爹为啥过年要放这个东西？”
罗父笑着说：“这是吓跑年兽，保佑咱们明年五谷丰登呢。”
今年郑北秋也买了一大捆，足足花了两百多文钱呢，细细的竹竿里添了火药，上面会留一根棉绳做引线，有时候点不好还会放哑炮。
两人都盼着三十晚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许多事并不能如人所愿，在腊月二十六这天的寻常午后，大门突然被敲响，从外面来了四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第42章
今天镇上的人不少，依旧是熙熙攘攘的。
大清早刘彦就把包子都包好装上笼屉摆在锅上蒸，小凤从抽屉里掰出手指长的一截香插在旁边计算时辰。
往往这一小截香烧完，锅里的包子也刚好蒸熟。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刘彦招呼的客人道：“再等半刻钟包子就好了。”
“有热汤馄饨没，先给我们几人来一碗暖暖身子！”
“客官里面坐，这就给你煮馄饨。”
四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进屋坐下，屋里全都是热气看不清模样，待锅底的火停下来郑小凤才看清几个人打扮。
皆是穿着厚厚的皮袄，头发乱糟糟，身上背着行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馄饨来了，客官吃好。”
“肉馅的包子再给我们来二十个！”
刘彦喜笑颜开，立马去拿盘子捡包子，光这一桌的花销就有上百文了，今个可真是开门红！
屋里的几个人似乎饿极了，端着碗呼噜呼噜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净，吃包子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见小凤在旁边和面，便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娘子，请问知道大河村在哪吗？”
“大河村？就在城西三十里外，我娘家就住在那边，你们要找人吗？”
几人一听皆露出高兴的模样，“这还挺巧的，我们要找一个姓郑的汉子，叫郑北秋不知你认不认识？”
小凤乍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立马警惕起来，“不知几位找他做什么？”
“小娘子别担心，我们是老郑的同袍，一起在平州当兵的，如今解甲了准备归乡，路过常胜镇想起他就住在这边，便想着过去瞧一眼。”
郑小凤半信半疑，不敢把大哥的住址告诉他们。
为首的汉子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便从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之前老郑给我们写的信，你瞧瞧认得上面的笔迹吗？”
郑小凤和郑北秋小时候都在学堂念过几天书，虽然认得字不多，但确实一眼就辨别出这是大哥写的字。
“郑北秋是我家大哥，若是你们不着急，等待会儿卖完包子就让我相公带你们去。”
“原来是郑家妹子，这可太好了！”
几个人打量着小凤，见她模样果然跟郑北秋有七八分相似，心里愈发高兴起来。
“我还以为不好找呢，没想到刚来就找着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点头附和，“这回就不用耽搁时间了，咱们过去告诉他一声就赶紧赶路，不然……”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辰时左右包子卖的差不多了，第二锅也已经蒸上，小凤便叫刘彦带着几人去大河村。
这四个人脚程极快，刘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有些跟不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河西。
“前头……那户……青砖瓦房就是……大哥家了。”刘彦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个人离老远打量着。
陈冰道：“这老郑有两下子，这才回来多久新房子都盖起来。”
“是啊，瞧着还挺不错，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惜……”他话没说下去，神色有些黯然。
刘彦没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上前敲了敲大门，“大哥在家没？”
罗秀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声音便上前打开门，“妹夫你咋过来了，快进屋。”
跟着刘彦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走了进来，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招呼郑北秋出来。
“怎么了？”郑北秋抱着小鱼从屋里出来，一见到这几人激动的瞪大眼睛。
“陈百户、老董、亮子、小粱你们怎么来了？！”
“可算找着你了！”
进了屋，罗秀烧了热水给几人倒上，刘彦因为担心铺子里忙不过来，没喝水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喝了杯热水陈百户才开口，“老郑，你这夫郎孩子热炕头，日子过的挺美啊！”
“哈哈哈哈哈，还成，倒是你们这是请了假回老家过年，还是也解甲归田了？”
陈冰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偷着逃出来的，靖王反了……”
“什么？！”
大周和金国打了将近十年的仗，自打金国内乱之后，边关算是彻底太平下来。
六月份的时候送来的圣旨，朝廷的意思是边关养不起这么多兵，裁军势在必行，同时靖王刘邺的兵权也一并交还回去。
可靖王哪里肯交权，他手握边关二十万重军整整十余年，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足可以改朝换代的能力啊！
新帝年轻气盛，见叔叔不肯交权，便一封接一封的圣旨往边关送，到了十月底的时候，竟拿他留在汴京的一双儿女做要挟。
年前若是再不交兵权，这二人就直接压入大牢！
刘邺一看这更了不得，要是交了兵权回到汴京，自己还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干脆打着清君侧的名头直接反了。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诛奸臣，肃朝堂。
陈冰道：“以前打金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靖王反了我们就得把刀剑转头对向自家兄弟们，这仗是真没法打！”
老董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百户的叔叔不愿意跟随靖王，打算解甲回老家去，结果……结果却被拿来祭了旗……”
陈冰眼圈通红，“原本我们是准备跟叔叔一起离开的，没想到叔叔刚提完就被绑了，跟着一起被绑的还有武德将军和左骁骑将军。”
郑北秋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连将军都被祭旗了……
粱光道：“我们瞧着这样下去不行，趁着一次夜间防守不严的机会就偷跑了出来。”
“他们没派人来捉你们？”
“派了，不过我们几人走的是长荣道的那条暗河，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说起那条暗河还是他们之前上山打猎时发现的，从外头看是个溶洞，一直往里走就能看见一条地下河，当初郑北秋胆子大跳进地河里探了探，发现从这边能穿过去，后面是十多里外的一条大河。
任那些士兵怎么追也没想到他们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逃到十多里外去。
四个人就这么躲躲藏藏的逃了出来。
“如今你们有何打算？”
陈冰道：“我要回老家去了，我叔叔已经没了，还得回去给家里报个丧。”陈冰老家在益州，也算是远离战场了。
老董道：“我和小粱是同乡，我俩都准备回青州老家。”
亮子道：“我爹娘都没了，就还有个姐姐嫁去柳州了，我想过去看看她。”
“老郑你呢？”陈冰反问。
站在旁边抱着孩子的罗秀担忧的看向相公，平州远在数百里外，这场战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也要走吗？
郑北秋陷入沉思，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长胜镇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是自古征战的兵家必争之地。
一旦两方打起来，这里势必会遭殃，且不论粮草被征用去。男子老幼皆为壮丁，年轻的女子哥儿也要去军营里洗衣做饭，唯有老弱妇孺方能躲过一劫。
“多谢你们过来通知我，这事我得跟家里好好商量一下！”
“应当的，如此我们就不久留了，平州离此地六百余里，我们脚程快比他们先到，只怕大军不日就要过来了，你尽早做打算，我们也赶紧回老家安置去了。”
“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兄弟几个再聚！”说罢几人背上行囊脚步匆匆的就离开了。
这四人来去匆匆，扔下一枚点燃的炮竹就走了，炸的郑北秋心慌意乱。
郑北秋不怕打仗，以前他在边关跟蛮子拼命死都不怕！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夫郎和孩子，罗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罗秀也察觉出他不对劲，“相公，他们说的……”
“阿秀，咱们得收拾东西走了。”
“走，去哪？”
“往南走，走的越远越好。”
“那咱们的房子、地、还有家里的牲口怎么办？”罗秀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罗秀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不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离开家，明明他们的日子刚好起来……
郑北秋见自己吓着他了，抱着罗秀安抚，“别害怕听我给你说，大军如果打过来，咱们镇子势必沦为战场，到时候只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要被征用。到时候就不是饿死的事了，老百姓们也得拉着去打仗。咱们往南走兴许还能活命，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罗秀含着眼泪点头。
“你先在家收拾东西，我去给村里人报个信，这么大的事必须得知会他们一声，如果有走的一起做个伴，不想走的也没法子了。”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跑出去，先去了里正家里，把这件事跟里正说了一遍，见他半信半疑郑北秋的心就凉了一半。
“真得走，不走的话都得遭殃！”
里正捋着胡子道：“大秋，且不论你这消息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去村里问问，有几户能抛家舍业跟你走的？”
郑北秋语塞，他也舍不得啊……他新盖的大瓦房都没住够呢！
“回去吧，若真打起来也是我们的命。”
从里正家出来他又急匆匆的奔到堂哥家，跟郑安说了这件事。
郑安听完也是皱紧眉头，“大秋你们要走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带着罗秀离开。”
“那你赁的地咋办？钱都交完了也退不回来了。”
……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在乎那几十贯钱啊！郑北秋真想摇醒他们，奈何没经历过战争的百姓根本不懂战争的残酷。
郑北秋曾亲眼目睹边关的百姓被两方征战时的铁蹄踏死，年幼的孩子因为没有食物果腹活活饿死，还有那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百姓。有的甚至都没杀过鸡，手无寸铁就要跟着一起去战场打仗，十个里面能有一两个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
柳花也道：“大秋，不是堂嫂不信你而是我们走不了啊，老人孩子都在这呢，家里的地也在这，我们能去哪啊？”
“留下来只怕活都活不了了！”
郑安道：“我跟你嫂子再商量商量……”
“那我先回去了。”郑北秋走出来，看着远处的老宅，犹豫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郑小虎正在玩雪，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件薄袄子，冻得两条鼻涕挂在脸上。
他看见郑北秋先是一愣，扭头就朝屋里跑去，“爹，爹来人，来人了。”
屋子里郑雅秋躺在炕上正在睡觉，自打郑老太去世后他便一直是这般颓废的模样。白日里去赊酒喝的烂醉如泥，这几日人家不赊给他酒了，便日日躺在炕上装死，连饭菜都不做。
还是小虎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踩着板凳烧火熬粥，手上烫了一圈燎泡。
“谁来了？”郑雅秋坐起来，转过头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吓得他浑身一抖，瞬间精神起来，“你来做什么？”
“要打仗了，过来提醒你一声，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不然再过些日子大军来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郑雅秋满脸疑惑，等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如梦方醒，连忙追了出来，“大哥，你要走吗？”
“明日一早走。”
……
郑北秋又通知了几家关系不错的乡邻，结果都一样，大家一是不相信能打到这里，二来也没想过离开故土。
数九寒天他们能跑到哪去，离开家只怕更难活下来。
郑北秋无奈的回到家，罗秀已经把衣裳和被褥都收拾出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咱们真要走吗？”
“明天一早先去镇上叫上小凤他们。”
“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不知道……”其实郑北秋心里也慌乱的要命，他比谁都舍不得这里，这是他和罗秀的家啊！
但是不走就得打仗，他不想死在战场上，他还想活着跟罗秀白头到老，看着小鱼出嫁，看着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成人……
郑北秋连夜把骡车棚子修补了一下，明日走的时候尽量遮挡寒风。
罗秀也把没织完的半匹布织好，这些布就不送回布庄了，全都装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宿两人都没睡好，只有小鱼什么都不知晓，睡得香甜。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二人便早早起来。
郑北秋把粮食都装进麻布袋子里摞在车前头，这一走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路上不能少了粮食。
两人身上都套了好几件衣裳，薄衣服套在里面，厚衣服套在外面，这样既保暖又能省下许多地方装别的东西。
箱笼都没带，沉甸甸的太占地方，只把里面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车上，这样就不会冷了。
银子和银票也都装好揣在怀里，这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保障，没有钱到了哪里都活不下去。
锅碗瓢盆摞在一起，油盐酱醋也都放在里面，再有就是家里活着的牲畜。
罗秀把两只狗儿托付给了隔壁的李家夫郎，“它们吃的不多，一点剩饭剩菜就够了，还能看家护院。”
“放心吧，俺家小子就稀罕个猫奴狗儿的，这狗到了俺家吃不了亏。”
几只鸡鸭被他们送去柳花家。
“你们真要走啊？”柳花觉得不理解，马上就要过年了，万一军队没来这不是白白跑一趟吗？
罗秀点点头，尽管他心里也十分纠结但还是听从相公的话，他去哪自己都要跟着的。
“唉……那这鸡鸭我先帮你们养着，若是没打过来，等你们回来再还你们。”
“没事，小姑尽管拿去吃用吧。”
“你们路上小心，仔细着孩子，小鱼这么小也要跟着奔波千万别冻坏了。”
“晓得了，小姑也要保重好身体。”
安置好这些活物两人锁上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罗秀抹着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郑北秋赶着车行到村头的时候，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孩，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郑小虎。
他对这个侄儿感情很复杂，早先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北秋十分上心，满月的时候还特地从边关给他寄回一个银子打的长命锁。
毕竟是他们老郑家的第一个后辈，他这个当大伯的哪能不喜欢。
只是后来久不见面，加上兄弟俩慢慢生分了，连带着这个孩子也喜欢不起来了。
郑北秋停下车道：“你在这蹲着做什么？你爹呢？”
郑小虎抹了把鼻涕，“俺爹让俺在这等你，说让俺跟你走。”
“跟我走？”
郑小虎点头。
自打祖母去世爹娘和离后，这个孩子被迫快速的长大了。
当初他也曾哭闹着要跟杨氏走，可惜杨氏没带他，留在家里爹爹也不管。饿得极了甚至抓生米往嘴里填，抱着郑老太的衣裳哭着睡着。
慢慢的时间久了，他知道奶奶死了没人能依靠了，小小年纪便开始尝试着生火做饭，从一开始把饭煮糊，到后来能煮出一锅粘稠的粟米粥，前后也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今早爹爹拉着他出来，让他在村口等大伯跟着他离开。
郑小虎什么都没说，乖乖的站在路边等人，他知道如果跟着爹爹只怕捱不过这个冬天。
郑北秋犹豫不决，平心而论他不想帮郑二养孩子，怕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可不带走这孩子，真打起来他也活不成。
罗秀看出相公的为难，先他一步下车，大人的仇跟孩子无关，即便是遇上不认识的娃娃也要帮一把，更别说这是郑北秋的亲侄儿。
“你想跟我们走吗？”
郑小虎点点头。
“那就上车吧。”
郑小虎爬上骡车，哆哆嗦嗦的蜷缩在一边。
罗秀摸了摸孩子的手冰凉的刺骨，把褥子拿出一个披在他身上，郑北秋没说什么，赶着车匆匆镇上驶去。

第43章
骡车急匆匆的行驶到镇上，这个时辰正是包子铺最忙的时候。
小凤和刘彦忙的脚打后脑勺，见大哥他们来了都没空招呼。
郑北秋心里焦急，奈何守着这么多人也没法说，只得让罗秀他们下车进屋等着，自己帮忙卖包子。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包子终于卖完了，小凤回到后屋准备包第二锅。
罗秀赶紧拉住她道：“小凤先别忙着包包子了，出大事了！”
“啥大事？”
“要打仗了，你哥要带着我们往南地去。”
“啥？！”郑小凤一听也惊的不轻，连忙叫刘彦和大哥进屋。前头还有排队等着买包子的客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嫂子说要打仗了是咋回事？”
郑北秋语气沉重道：“平州的靖王反了，率二十万大军准备南下清君侧，到时候咱们常胜镇肯定会跟着遭殃，我打算带着你嫂子往南边躲躲，你和刘彦一起走吗？”
“这……”刘彦转头看向娘子，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小凤的。
“大哥说的这消息有准吗？”
“昨日刘彦从镇上带去我家的那几个人，都是以前我在军中的挚友，不然他们也不可能专程打听我的地址跑来给我送信。其中一个姓陈也是百户出身，他还有个叔叔是千户郎。
靖王谋反后，他叔叔不愿继续打仗，本想解甲归田结果抓去祭旗了……他没法子这才跑了出来。”
郑小凤听得心惊肉跳，“那大哥打算去哪里？”
“先去县城，取出银子再买辆宽敞的马车，不然这一路颠簸光靠这骡车只怕走不了多远，等换上马车再商量去哪，你们赶紧收拾了东西跟我一起走！”
旁人郑北秋无所谓，他们要走要留自己没办法强迫，但是唯一的妹子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小凤也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若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这么着急的离开。
“行，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刘彦有些着急，“咱们走了，这铺子怎么办啊……”
“关门，等打完了再回来。”
“那，那我要不要回去告诉爹娘他们一声啊？”
这个确实应该通知一声，郑北秋卸下车上的东西，让他赶着骡车快去快回，正好趁这个功夫让小凤把要拿的东西收拾出来。
“这是小虎？他怎么跟着你们一起来了？”刚才光顾着着急去了，都没看见旁边站着的孩子。
罗秀：“昨天你哥也给老二送了信，今个一早走的时候就见他一个人站在村口，说是他爹让他跟着我们走。”
小凤摸了摸侄子的脸颊，“冷不冷，早上吃饭了吗？”
小虎摇摇头。
正好灶上的火还没熄，小凤烧水把冻的馄饨煮了一大锅，一人吃一碗暖暖身子。
今早上起的早，罗秀和郑北秋也没吃东西，只给小鱼蒸了点蛋羹喂下去。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也端着碗喝了起来，一大碗馄饨下了肚，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妞妞还不知道即将离开这里远行，好奇的打量着小虎，两个小孩子很快熟悉起来。
小凤则抽空把行李收拾好，她们拿的东西更少，除了两床被褥外就是几件旧衣裳，一个包裹就装下了。
锅碗瓢盆都不拿了罗秀他们都带了，米面粮食得拿着，若是不拿留下都放坏了。
家里还有两袋子灰面并一袋粟米，待会儿等刘彦回来的时候都搬到车上去。
等人的功夫郑北秋去了一趟赌坊，给张林子和杨二柱送个信，告诉二人要打仗了能走就赶紧走。
这两个人倒是挺识劝的，听他一说立马询问道：“什么事时候走啊？”
郑北秋道：“我妹夫回村里通知家里人去了，等他回来就走。”
“这么急？”
“不急不行，大军若是开拔，最多六七日就到咱们这了。”
“那我俩也赶紧收拾跟你一起走！”
郑北秋一愣，没想到他们居然相信自己的话，“我就一辆骡车，还得带上我妹妹一家，只怕拉不下你们。”
“没事，我去找车。”
二柱子挠头道：“咱们上哪整骡车去啊？”
“甭管了，你先去屋里把被褥衣裳装好，我出去借车。”赌坊老板家有四五辆骡车呢，借一辆就说有事出去，想来也不会多问什么。
一直等到晌午刘彦才回来，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谁都没劝动。
不光如此，他还被爹娘数落了一通，说他听风就是雨，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跑去哪里？
二哥得知他们要走倒是破天荒的过来打听了一下，询问他们走后铺子怎么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来接手这间铺面。
这阵子他见刘彦夫妻在镇上卖包子卖出了名头，听说一日能赚几百文钱，可把他眼红坏了。如今刘彦和郑小凤要是离开了，这铺子是不是他就能干了？
刘彦支支吾吾道：“这事我说的不算，要不你去问问小凤吧……”说完便赶着车急匆匆的离开了。
郑北秋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除去边关，大周朝已经近七十年没打过仗了，相隔两代人老百姓们早就忘了战争的痛。
但常胜镇外的枯骨可没忘，这里以前经历过几场大战，如今在镇外的荒野上还能看见不少人骨头呢。
“收拾妥当咱们就走吧，若是没打起来最好，咱们出去躲一段时间再回来，真要是打起来了，咱们也算是躲过一劫去。”
刘彦看着赶着车跟来的张林子和二柱子有些疑惑，“他们也跟咱们一起走吗？”
郑北秋点点头，“这俩都是我的自小就认识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我走自然要带上。”
锁上铺子的门，一行人便朝着县城驶去。
*
从常胜镇到四通县有上百里的路程，如果轻车简行两日就能抵达。
不过他们骡车拉的东西多，路上的积雪又难行，足足花了三天才抵达县城。
入城时还花费了些功夫，临近年关城内盘查的比较严格，车上是不能携带任何兵器的。
郑北秋的那把长刀就藏在骡车底下，万一被搜出来还是个麻烦事，好在拿了两吊钱去找守门的小吏，说了些好话便放行了。
进了城里郑北秋先去银庄换银子，两张百两的银票全都换成现银。
因为一旦打起仗来银庄肯定都得关门，到时候这银票就成了废纸，想花都花不出去。
兑换银子也挺麻烦，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寻常的钱庄一日也兑换不出这么多去银子。
掌柜的还特地过来核实了一下两张银票的真伪，然后仔细盘问这银票的由来，生怕兑换了有问题的银票惹上麻烦。
郑北秋实话实说，“这两张银票都是我在平州当兵时得的赏钱，还有将军写的文书呢。”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赏赐文书递给掌柜的，那方看完才把现银和文书一齐递还回来。
“说来也怪了，这几日怎么这么多来换现银的。”
郑北秋装银子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来换银子的人很多吗？”
“昨天有一户人家换了六百两银子，前天还有一户换了三千两的，你来的巧，再晚几日只怕库存的银子都不够了，等过完年才能去府城换银子。”
郑北秋心里琢磨，多半是有人耳目灵通已经知道了要打仗的消息，提前带着银子跑路了。
“这么多银子客官可仔细收好了。”
“多谢掌柜的提醒。”
从钱庄出来，罗秀连忙上前询问，“怎么进去这么久啊？”
“换银子有点麻烦，不过好歹是换出来了，去打听打听县里哪有卖马车的，咱们去买个现成的。”
沿着路边遇上卖货郎，花了几个铜板从他口中打听到西坊市有专门卖牛车马车的车行，里面也同样卖马匹，打听好后郑北秋便赶车直奔去了西坊市。
马和骡子虽然外表看着差不多，但价格确是天差地别，一匹好马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两银子之间，普通的也要二十两银子左右。
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大宛马，一匹就价值几百两，当然这种马在小县城里是看不见的，就算有也没人能买得起。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独自一人进了车行。
临近年关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看店，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道：“客官是看看骡、马还是订车啊？”
“看看马也想买辆车。”
“跟我来后院瞧瞧吧。”
穿过前头的大堂从后门出去是空旷的院子，旁边摆了六七辆马车有新有旧。
“这些马车都往外卖，新旧不同，料子不同，价格也不一样，相中哪辆跟我说一声就行。”
郑北秋过去转了一圈，挑了个最宽敞的，虽然看着旧了点，但木料用的扎实，都是老柞木的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
“这辆车多少钱？”
“客官眼光可不错，这辆车是之前县里的富贵人家退下来的马车，里头还有烹茶的炉子呢，要是出远门做饭烧水都能用得上。”
老头打开车门，郑北秋一见愈发觉得这辆车不错，他们要走远道，天气这么冷，若是没有驿站中途就得停在路边休息，大人怎么都好说，就怕孩子冻伤寒了。
来县城途中的几日有两天住了驿站，一天是在路边的一栋破庙里停下休息，在庙里这一宿都没敢停火。
“这车多少钱？”
“六十两银子。”
郑北秋一听掉头就要走，太贵了！光一辆车就六十两，加上一匹马都快一百两银子了！
他手里这点钱还得留着以后安家用呢，哪能都用在马车上？
老头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人道：“价格好说，要不你出个价若，合适就带走。”
郑北秋不动声色道：“先去看看马。”
到了马厩里转了转，马匹都是中规中矩的三河马，个头高大身子骨也结识，这种马最适合跑长途。
“这马匹什么价格？”
老头捋着胡子眼珠乱转，刚刚见郑北秋嫌六十两的马车太贵，这马便没敢要高价，“二十五两银子，蹄子都提前钉好的，赶出来就能用。”
“这马加上刚才的车一共六十两银子，卖的话我就要了，不卖我再去别地方瞧瞧。”
“这，这六十两太少了，至少也得六十五两！”
郑北秋懒得跟他讨价还价转身就要走，旁边还有两家车马行，不行再看看别家的。
老头摆摆手，“得得得，客官可真会还价，快年底了赶紧卖了过个好年，便宜卖给你了。”
最后六十两银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连带着刚刚的那辆大马车。
这个价格不算贵也不算便宜，这么大的马车寻常人家鲜少买，车行收了快半年了才卖出去，价格自然便宜了不少。
从车行出来罗秀和小凤就带着孩子搬到马车上去了，骡车太狭窄坐在里面挤得腿都伸不开，这大马车可宽敞，跟间小屋子似的，孩子们都能在里面站着玩。
粮食和行李一部分放在骡车上，另一部分放在马车顶上，刘彦赶着骡车跟在他们后面，张林子和杨二柱赶着另一辆车走在最后。
买完车开始采买路上用的东西，火折子买了几根、一捆蜡烛、一盏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说起这灯倒是捡了个漏。
寻常一盏气死风灯在府城得卖几十贯钱，因为灯罩四周都是琉璃做的，结果在这小县城里没人识货，直接五十文就被一个老妪给卖了。
空出一辆车就又买了几袋子粮食，人多了吃的也多，路上不一定有机会进城，到时候粮不够了也是个麻烦事。
马和骡子吃的粮草也买了许多，放在张林子他们的骡车上备用。
郑北秋还去杂货铺子买了些铁器农具给张林子和二柱做了两件趁手的兵器，这一路少不了遇上拦路打劫的匪徒，光靠自己怕保护不了这么多人，这也是他愿意带上这俩小子的原因之一。
除了这些东西罗秀还叫他去医馆买了些药备上。
车上三个孩子，一旦哪个病了都麻烦，治疗伤寒的药买了几包、治拉肚子的药丸子买了一包、还有外伤药和跌打损伤的红花药。
东西都买完，手里的银子花了八十多两，三辆车都装的满满登登，一行人没做停留直接连夜出了城。
*
腊月三十，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一支大军却在夜幕中从远处狂奔而来。
“老头子，外头谁家放炮竹了，怎么这么响？”
“不知道，我瞧瞧去，听这动静可没少买！”上了年纪的老翁带上帽子出了屋，侧耳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是谁家放的炮竹，反倒是这声音越来越大。
老头越听越不对劲，想起小时候听爹娘说过，地龙翻身的时候就会发出巨大轰隆声，听这声音莫不是地动了吧？
吓得他赶紧招呼家里人出来，“快出来地龙翻身了！”
“扁食还没煮熟……”
“还管什么扁食，房子塌了会把人压死！”
屋里老少六七口人披上袄子跟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那轰隆声突然停了。
“爹，这地好像也没动啊？”
“爷，我冷能进屋不？”
“再等等，那地龙再动起来咋办？”
又等了半个时辰孩子们冻得受不住了，纷纷叫唤着要进屋，老太太道：“甭管怎么着，先把年夜饭吃了再说！”
大家伙进了屋，锅里的扁食都煮成面片汤了，气的老太太骂了半天，好歹捞出来大家伙吃下肚。
吃完扁食孩子们开始给老人们磕头拜年，老太太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铜板，给几个孙孙们发下去。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守起岁，丝毫没察觉这是他们过的最后一个团圆春节。

第44章
大清早，郑北秋和二柱子从河边凿开冰，拎着两桶水过来。
刘彦和张林子已经把火点着，刷了刷锅先烧了锅热水，大家伙凑合着洗了把脸。
出门在外也没了那么多讲究，这段时间除了洗脸旁的啥都洗不了。
洗完脸把剩下的水囊灌满，锅里倒上米开始煮粥
人多吃的也多做了一大锅，除了稀粥小凤还抽空和面在旁边贴了几张饼子，光吃稀得不顶饿，得拿干粮垫垫肚子。
因为昨晚走的匆忙，半路上没赶到驿站，夜间行车也不安全，加上骡子和马也得停下休息，一行人便在官道的亭里休息了一宿。
不得不说新买的这辆马车确实好，里面的小炉子填上几块木头这一宿都是暖的，罗秀搂着小鱼，小凤搂着妞妞和小虎，大人孩子都没遭罪。
不过郑北秋他们几个汉子就没法睡了，晚上怕过路的土匪劫车，又怕遇上野兽下山觅食，四个人分成两拨守夜，一人只睡了半宿。
不过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熬着半宿问题都不大，吃饱了饭一行人又开始继续赶路。
郑北秋此行的目的地定在益州附近，也就是陈百户的老家。
益州地处西南，离着京都十分遥远，同时离着边关也远，此前曾听陈冰提起过许多次益州的风土人情。
那边冬天不会下雪，但夏季潮湿多瘴气，不知道去了能不能适应下来。
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先这么走吧，兴许半路上遇上更好的地方直接就安顿下来了。
去往益州的路途很远，郑北秋没走过，手里也没有舆图，只能边走边打听，期间还走错过路，走进了一处死胡同的山沟子里。
只得掉头往回走再重新打听路，这么一走就二十多天。
*
到了正月二十三，他们已经抵达了黄河边的郑州地界，在这里终于打听到北方的消息。
老旧的驿站里，来往打尖住宿的人不少。
“吁~”郑北秋把马车停稳，后头刘彦和张林子也靠边停下了骡车。
“总算到驿站了，说明咱们这条路没走错。”郑北秋敲了敲车门子，“阿秀，小凤今晚咱们别赶路了，在驿站歇一宿。”
“行。”罗秀赶紧给小鱼套上厚棉袄，外头又包裹了一层，把孩子裹的像个粽子似的才敢往外抱。
小凤也给妞妞和小虎戴好帽子，几人下了马车，转身就看见旁边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后头有个专门停放马车的大院子，此时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马车留在外面得有人守着，张林子主动留下来，“你们先进去订屋子，等安排好了我再把车赶进去。”
“行。”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他人进来驿站。
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人忍不住都咽了口口水。
路上虽然也能吃饱饭，但不方便做菜，基本上都是煮点菜汤或者切点咸菜凑合着吃一顿。
有伙计走上前询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也吃点东西，先给我来三间屋子，我们把东西安置进去。”
“可不巧，今个人多就剩两间房了。”
“两间也成。”那晚上汉子们睡一间，小凤和阿秀带着孩子们睡一间。
店伙计带着他们去后头看房子，屋子还算宽敞，有一铺炕和一张桌子并几把凳子。
炕上有被褥，不过看着枕头都睡得发亮了，自然是不敢用，索性大伙都带着行李来的，盖自家的被褥就行。
“一间屋子多少钱？”
“八十文一间，今个住下明日午时前交钥匙，不然就得续一日的钱。”
这价格不算便宜，之前住的驿站价格都在五六十文之间。
不过出门在外也顾不上那些了，郑北秋从怀里掏出铜钱递给伙计，接过钥匙交给刘彦和二柱子，“待会你们把车赶进院里来，贵重的东西搬屋里，其他的放在上头就行，进出记得把门锁好。”
“哎。”两人去赶车，郑北秋则带着罗秀和小凤去前头大堂要吃食。
这会儿正好赶上饭点，前头大堂里的人不少，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伙计把旁边摆放杂物的桌子收拾出来，又搬了几个长条的凳子让几人落座。
六个大人三个孩子，要了一碟子馒头、七碗肉汤饼，还给妞妞和小鱼一人要了碗蒸蛋羹。
等菜的功夫张林子他们已经把东西安排妥当从后院过来了。
大家伙坐在凳子闻着饭菜香味都不停的咽口水，这顿饭可得多吃点，下次再想吃这么好的可就不容易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肉汤饼端上来，大家伙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罗秀饭量小把自己的挑出半碗给了郑北秋。
“我够吃，吃不饱还有馒头呢，你怀着身子多吃些。”
“我也够吃。”罗秀已经三个月的身孕了，这阵子风餐露宿非但没胖还瘦了一圈，眼看着下巴都尖了。
郑小凤也道：“嫂子多吃点补补身子。”
“哎。”
妞妞自己拿着勺子吃着蛋羹，小凤怕他吃不饱又把碗里的面给闺女夹了几根。
小虎则跟个小大人似的呼噜呼噜的吃着汤饼，这孩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挺会看眼色的，生怕被大伯和姑姑们嫌弃，只要停车休息就跟着大人们去捡柴生火。
罗秀瞧着他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棉裤和棉袄都短了一截，便把自己的旧袄拆了，帮他缝了一条新棉裤，袄也重新接了两条新袖子。
小凤打心底对这个小嫂子尊敬起来，想当初二哥对他们那般行事，嫂子都能不计前嫌的照顾小虎，真是个心地良善的人。
饭吃到一半大堂的门突然被推开，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一下子把屋子挤的没处落脚了。
“掌柜的，还有房吗？”
“客官真不好意思，今日的客房都住出去了，您看……”
为首的汉子道：“有柴房仓房之类的也行，让老人和孩子们住一宿，晚上太冷了，孩子手脚都快冻烂了。”
“有两间库房，但是里面没炕也没被褥，倒是能给你们搬个炉子取暖。”
“行行行，不妨事能遮风就行，多谢掌柜的！”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什么谢不谢的，打尖吗？”
汉子回头问了问上了年纪的老人，“给我们来五碗热汤饼，再来十个馒头。”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的吆喝伙计过来把吃完的桌子收拾干净，让他们坐下等着。
郑北秋一边吃饭，一边侧头打量这行人，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什么富贵人家，风尘仆仆应当是从远道而来，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有些耳熟，像是冀州人士。
三两口吃完碗里的汤饼，起身走上前道：“这位兄弟打扰了。”
那汉子冷不丁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警惕的打量着郑北秋，“何事？”
“听兄台口音有些耳熟，可是冀州人士？”
“是……是又如何？”
“兄台莫害怕，我们也是从冀州过来的，老家住四通县，那边是我家夫郎妹子和几个兄弟。”郑北秋回手指了指。
这汉子见他也是拖家带口，心里稍稍放松警惕，“原来是同乡，我们也是四通县人士家住在丰谷镇。”
坐在旁边的二柱道：“巧了了么，我们是常胜镇的！”
那汉子神色怪异的看着几人道：“常胜镇不是第一个被平州军占下来的吗，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郑北秋心里咯噔一下，“常胜镇果真被占了？！”
“你们不知道吗？”
郑北秋摇了摇头，他提前知道消息走的早，不然哪能跑得这么快。
那汉子见都是同乡便攀谈起来，“大年三十那天，平州军就到了常胜镇，听说当天晚上镇上的百姓都不知道军队来了，等第二天一早起来，镇子就被围了，一个人跑不出去。”
坐在旁边的其他人听得心突突直跳，小凤拉着罗秀的手道：“幸好有大哥提前通知我们，不然咱们可跑不了了。”
“是啊……”罗秀也跟着心惊肉跳，这一路上他还有些埋怨，心想着万一没打来岂不是白跑一趟？如今看来，听相公的话准没错！
张林子和杨二柱更不用多说，听到常胜镇被大军占了，心里除了唏嘘就是感激。
郑北秋缓了缓心神继续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汉子道：“说来也巧了，我丈母娘家就住在长胜镇，初一那天早上本来是想过去丈母娘家送东西，结果半路上就看见前头围着的军队，吓得我连忙折返回来。
回到镇上通知了好些人，可大家伙都不愿走，只能把自家的人带了出来。”
“多谢兄台告诉我们这些事……”
“你们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汉子好奇询问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平州当兵，他们早先一步回来给的我消息，我也是告诉了不少人，但没人相信最后只能带着自家人逃了出来。”
汉子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们跑出来了，路上碰上另一伙逃出来的人，听他们说已经开始抓丁了，凡是逃跑被抓回去的全都挨了刑罚，亏得我们走得早没被抓住……”
这顿饭吃得大伙都心里不舒坦，特别是刘彦，他爹娘和几个哥哥都在村子里没跟他离开，早知道那日就多劝他们几句了……
小凤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爹娘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就算你再劝十句百句，他们也不会走的。”
张林子也道：“现在只是抓丁，还没真正打起来，说不定打不起来呢……”
当然这话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平州军这般虎视眈眈的挥师南下，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吃完饭大家伙回到后院屋子里休息，连日的奔波身上都疲乏极了，几个汉子衣裳都没脱，躺下就打起呼噜。
郑北秋也累，但还是撑着去看了看骡子和马，喂了食和水，然后去了罗秀他们屋里敲了敲门。
小凤打开门见是大哥来了，“咋还不去休息？”
“看看你嫂子。”郑北秋进了屋，见罗秀正在哄小鱼睡觉。
“咋样，累不累？”
“我还行，马车宽敞也暖和，坐累了就躺会儿不累的。”
郑北秋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怀里的小鱼，握了握儿子的手。小家伙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见爹爹过来还哼哈的打着招呼。
“睡吧，今晚能睡个安生觉了。”
罗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咱们村怎么样了，光听说镇子被大军围了，那村子里的人能不能跑出来？”
“逃不掉，大军一到，各个村子都会派兵把守，一个村最多三四个人，拿着兵器看守上百人绰绰有余。”
以前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金人到边关想要掠夺村子，十个人就能杀上百人。
因为平民百姓老实的就像羊一样，根本不懂的什么是反抗，但凡一两个有骨气稍微反抗一下，被砍了脑袋杀鸡儆猴也就没人敢再闹了。
一想到小姑和几个交好的邻居遭受劫难，罗秀就止不住眼泪，“他们要是能跟咱们一起逃出来多好……”
郑北秋拿袖子帮他擦掉眼泪，“别想那些了，兴许他们没事呢，倒是你这一路颠簸，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罗秀摇头，“这孩子也是心疼人的，前阵子闹的我什么都吃不下，这阵子不闹了，不然我还真捱不住。”
“那就好，明天过黄河，听说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到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时辰不早了，郑北秋起身叫二人把门插好，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夜休息的并不安定，到后半夜的时候驿站传来吵嚷声。
罗秀心里装着事睡不实，听见声音就醒了，把怀里的小鱼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上茅厕，顺便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刚出门就见郑北秋也在门口，“相公？”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上茅厕，听外头好像吵起来了。”
郑北秋陪着他去了茅房，“刚刚有一队人要进来住宿，掌柜的说没空房了，对方不依不饶说多加钱，让掌柜的撵走其它的客人。”
罗秀有些担忧道：“不会把咱们撵走吧？”
“放心，我听掌柜的说自己不缺这点银子，让他们赶紧走。”
“幸好咱们来的够早，不然恐怕也得露宿在街边了。”
郑北秋点点头，看来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打仗这样的大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周，届时南下的人还会更多。
“回去再睡一会吧，明早还得继续赶路。”罗秀小声道。
“嗯。”
*
远在千里外的常胜镇，平州军正在挨家挨户的征收粮草。
行军打仗不是小事，首先必须粮草充足，二十多万人加上马匹每日的消耗都不是小数目。从平州来的这一路，他们把凡是路过的村庄和城镇几乎都搜刮了一遍。
靖王自持身份，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南下，可干的事除了没有烧杀跟金人也没多大区别。
老百姓忙了一年，就指着秋天收到这点粮食过冬，他们挨家挨户的收了粮，留下那一点根本不够吃的。加上家里的劳力也被抓到军营里做壮丁，各家各户只剩下老弱病残，日子还咋过下去？
大河村的郑安家里，柳花搂着最小的儿子泪如雨下，昨日相公和二儿子被拉走了。老二今年才十四岁，身子骨都还没长成，拉过去当壮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早知道就跟大秋他们走了……好歹，好歹能都能活命，也好过这般骨肉分离……呜呜呜呜……”
柳花后悔不迭，可惜后悔也没用，村里派来一队士兵天天来巡逻，谁家少人都不行，偷跑的一旦抓住就会抽鞭子，把人打的死去活来。
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男丁基本都被抓走了，如今剩下的人哪敢跑啊？
家里的粮食也被拿走了大半，剩下的都不够糊口，来年春天怎么种地啊……
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了还有刘家，刘家的三兄弟因为年轻力壮全都被抓了壮丁。
刘家老太太一股急火攻心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老爷子也是急的满嘴燎泡，眼看着老伴越来越虚弱，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三房的媳妇们天天哭，都后悔那日没听四弟的话跟着一起离开。
奈何都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只能强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自家的汉子还能不能回来……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郑北秋一行人就已经继续启程了。
从驿站到黄河边还有七十多里路，紧赶慢赶也得两天才能到。
必须赶在正月里过了黄河，听说二月中旬黄河就开化了，到时想过河可就困难了。
半路上休息的时候又遇上那几个同乡，这些人似乎有意无意的跟在他们后面。
对方汉子少，老人妇人和孩子多，郑北秋也不怕他们打什么坏主意，多半是怕路上遇上强盗匪徒想跟他们做个伴。
后半程的路便稍稍放慢速度，等着他们一起走，正好也给骡子和马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加上吃的不好，几头骡子和马都瘦了不少。等过了黄河看看能不能找处落脚的地方休息几日，养养牲口再继续赶路。
行至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客栈。
郑北秋进去打听房间，结果不出所料都住满了，连柴房和仓库都住出去了。
“今晚怕是得在路边休息了，待会儿去附近捡点柴火，咱们生火做饭吧。”
“行。”几个汉子都没异议，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虽然又苦又累但谁都没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不逃远了等大军攻打过来，他们还得被抓丁。
后面同乡的车马也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进去打听了一下，一样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他见郑北秋正在饮马喂食便主动走上前去攀谈，“我姓李叫李桥，敢问兄台贵姓？”
“姓郑，叫郑北秋，叫我大秋就行。”
“大秋兄弟，不知你们此行要去往何处？”
郑北秋放下手里的草料道：“我们也没个具体的地方要去，毕竟南地这边没亲戚，想着往益州方向走一走，若是遇上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桥一听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是这般想的！我爹早些年跟商队跑过商，他去过益州也是想往那边方向走，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自然好啊！”有免费的引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人多也安全，路上遇上土匪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李桥高兴道：“这一路担忧怕路上遇见强盗，没想到先遇上同伴了，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郑北秋笑着点点头，这李桥倒是挺会做人的。
张林子和刘彦从附近捡了一大捆柴，够今晚用的了，二柱子也从附近的河挑了两桶水回来，小凤把火点燃开始做饭，罗秀则带着三个孩子在旁边等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李桥的话跟大伙说了一声，“我想着人多也安全就同意下来了。”
张林子点头道：“他们家老爷子认得路，咱们跟着一起走就不会走错路了。”
想起上次走岔路，幸好及时掉头出来了，要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搞不好还会被大军追上。
吃完饭大家伙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成日的坐马车两条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着了地就想着走几步溜达溜达。
趁着天色还不太晚，罗秀背着小鱼在旁边走走看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递给孩子玩。
郑北秋跟在两人身后逗孩子，小鱼便趴在阿父的肩膀上咯咯的笑。
这一路匆匆忙忙的赶路，少有这般闲暇的时候，连带着小鱼儿都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
玩了一会儿罗秀便带着孩子赶紧回到马车上了，天气冷一直在外头待着不行。
汉子们依旧两两一组，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守后半夜。
李家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宿在路边，老人和孩子们挤在骡车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年轻的汉子轮流守夜，好歹算是熬过了这一晚。
第二天继续启程，前头就是黄河岸边了，这段路是商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能看见不少商队赶路。
数九寒冬，黄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马车行驶在上头犹如平地十分安全。
郑北秋叫罗秀拿出几块布出来，把马蹄子和骡蹄子都包裹住，冰面湿滑马和骡子脚上打的都是铁掌，走在上头容易摔跤。这要是把腿摔坏了后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横渡黄河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这道河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想要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黄河以南就属于宋州地界，车上的粮吃的差不多了，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城补给，顺便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县城是进不去的，他们外乡人入城时会被守城门的吏官严格盘问，没有路引和文书肯定要被扣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休息两日。
郑北秋找到李桥跟他说了一声，刚巧他们也打算停留两日休息一下，家里的孩子都冻伤寒了，看看镇上有没有医馆抓几幅汤药。
李桥的父亲道：“若我没记得再往前走十多里就有个小镇子叫青阳镇，咱们不如在这落脚。”
“成，就听李叔了。”
有个认识路的前辈能省不少事，至少不用再沿途打听路了。因为他们外乡口音，遇见当地人都不爱搭理，问的急了还会骂人。
骡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李家老爷子口中说的青阳镇，这镇子还不小，大概因为来往客商多在此处落脚，城内客栈和食肆也多，瞧着比普通的县城还要繁华几分。
找了一家门头不大的小客栈，郑北秋进去打听了一下价格，一间屋子八十文，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郑北秋直接要了三间屋子。
李家也在这住下了，同样要了三间屋，俩家都各自收拾起来。
罗秀抱着小鱼进了客房，这里照比路上的驿站干净不少，屋里也没有恼人的臭脚丫子味了。
屋里烧了火炕倒是挺暖和，罗秀给小鱼解开襁褓，换了块尿布让孩子自己爬着玩。
小家伙一眨眼都快八个月了，已经能蹬着席子往前爬几下，要不是这阵子天天在车上施展不开，兴许这会儿已经爬得挺快了。
把孩子穿脏的衣裳换下来，待会儿打水洗一洗，这一路都没法洗澡，头发都刺痒了，找伙计要几盆热水再擦洗擦洗身上。
吃完晌午饭郑北秋便带着张林子赶着车去镇上采买粮食和用的东西。
半路上张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郑北秋。
“这是做什么？”
“我跟二柱子这几年胡吃海喝的没攒下多少钱，这里面只有十三两碎银子，大秋哥拿去用着。”
“我这钱够用。”
“拿着吧，这一路吃喝都花的大哥的，我们俩心里也不得劲，以后我和二柱子就跟着大哥，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郑北秋拍了拍他肩膀，“成，你俩既然认我这个大哥，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二人赶着骡车先去了粮铺，一打听粮价皆是一惊，原本五六十文一斗的粟米涨到二百文一斗了！豆子也是一百八十文一斗。
“怎么这么贵？”
粮铺的伙计道：“贵？只怕再过些日子二百文都买不到了！北方现在打仗了粮食都运不过来，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一百多文呢，今早上掌柜的就给涨到两百文了。”
郑北秋一听没多废话，直接要了三石的粟米，三石豆子，外加上一石的灰面，灰面主要是给几个孩子吃的，他们太小总吃粟米和豆子不行。
交了银子伙计帮忙把粮袋子抗到车上，这么些粮食花了十多两银子，幸好自己手里的钱够用，等找到地方安置下来，再上山打打猎来年春天种上地就好了。
买完粮食又在城中买了油和盐，不吃盐不行，骡子和马也得舔一舔，不然拉车都没力气。
罗秀要一包针，路上断了丢了几根。还有冻疮膏，几个汉子耳朵都冻烂了，路上不觉得难受，进了客栈暖和起来抓心挠肝的刺痒，挠两把就开始流黄脓水，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着，不然沾在枕头上早上起来撕一下疼得哭爹喊娘。
回到客栈罗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给小鱼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小家伙就睡着了，自己也洗了洗头发擦洗了身上。
“东西都买回来了？”
“嗯，粮食涨价涨的厉害，一斗粟米都两百文了，咬了咬牙多买了些。”
“两百文？”罗秀惊的瞪大眼睛，“这也太贵了！”
“一打起来，肯定还会涨价，多买点有备无患。”
罗秀点点头，“快洗洗休息吧，这一路把你累坏了。”每天除了赶车夜里还要守夜，实在太熬磨人了。
郑北秋确实累极了，这一路不光身体累心更累，白天怕被追兵追上，晚上怕土匪强盗劫车，还有大人孩子们伤寒害病……
过了黄河心里安定些了，暂时有个安全的落脚地，他简单的擦洗了身上躺在炕上不一会就打起鼾声。
罗秀心疼的摸了摸他长出胡茬的脸颊，眼底青黑一片。
扣了冻伤膏帮他涂抹在耳朵和手指上，补了补磨破的裤子和衣裳挨着他躺下也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小鱼饿醒了娃娃叫唤才把两人吵醒。
罗秀抱起儿子哄了哄，郑北秋搓了搓脸去前头要吃食。
只给孩子们要了蛋羹和汤饼，大人们直接借了客栈的灶房煮得豆饭，顺便要了一盘咸菜，粮食这么贵他们手里的钱得省着花了。
吃饭的时候客栈里还有几伙外地人，几个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北方的战事。
“听说冀州府已经被平州军占下来了。”
“这么快？”
“能不快吗，基本上都没打就都冀州的军队就降了……”
“降了？！”
“那靖王也是个狠人，把冀州的老百姓们都纠结到一起打先锋，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在冀州城外，士兵们看着同乡的兄弟亲族哪下得去手。”
“唉哟……”
“有人偷偷打开了城门，这冀州就被占了。”
大伙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好歹没打起来，不然死伤的百姓不知多少。
“朝廷那边没动静吗？”
“谁说没动静啊，大军已经开始北上了，估摸再有六七日就到宋州了，过了黄河附近两边就该打起来了……”
大家沉重的吃完饭回到客房，郑北秋睡了一觉不太困，哄着小鱼在炕上玩，罗秀把没缝补完的衣裳继续补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罗秀吓了一跳，针尖扎在手指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起身道：“我去瞧瞧。”
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见李家几个人正在哭，李家大娘子跪在院中不停的磕头，“求求，求求你再救救我的孩子！”
“非是我不救，令郎耽搁的太久了，老夫也回天乏力，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郎中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旁边的李家大哥流着眼泪，拉起娘子道：“别为难郎中了……”
李桥也不停的擦眼泪，这已经是他们家夭折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没的是他家的小闺女才刚满一周岁，逃出来的第七天，发烧晕厥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这个是大哥家的老三也才四岁，同样是伤寒高热，没挺过来。
天气冷，路难行，他们又没有郑家这样遮风避寒的大马车，孩子自然是经受不住这般寒冷。
郑北秋走上前拍了拍李桥的肩膀，“节哀顺变。”
李桥吸了吸鼻子道：“早上还好好的，晌午突然就不行了，叫了郎中施了针也不顶用，刚刚咽了气……”
“好好给孩子收拾收拾，先找地方安葬了吧，等安顿妥当再接过去。”
李桥点点头，“谢了兄弟。”
出门在外丧事简办，加上没的是个小娃娃，李家老爷子和两个儿子连夜给孙孙钉了个小棺材，抬到城外的一处大树下埋了进去。
临走时老爷子心疼的老泪纵横，嘴里念道：“怎么死的不是我呢？我都一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乖孙孙，等爷爷来接你，你莫要怕……”
*
罗秀和小凤得知李家的事后也是唏嘘不已，对几个孩子愈发上心，生怕他们也害上病。
在镇上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两家人再次启程。
越往南走越能感觉到天气暖和了，路上的积雪从原本的半尺厚，逐渐变成薄薄的一层。路两旁的树叶也从枯黄的干枝变成深青的颜色。
这对他们这些从未来过南地的北方人来说瞧着十分稀奇。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郑北秋倒是听陈冰他们提起过南地的事，但是听的和亲眼见到不同。
往前走山路更多了，因为官道必须经过一个县城，他们不得已改道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虽然不是官道但也挺宽阔，听李家老爷子说以前行商的时候就走过这里，唯一的缺点是这条路驿站比较少。
同行久了，对李家了解的也多了些，他们此行一共是十二人，六个大人，六个孩子，可惜半道夭折了两个。剩下的四个孩子，李桥家两个，他大哥李松家两个。
除了他们两对夫妻外，还有李家的老爷和一个妹子叫李蓉。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两家人凑到一起，找避风的地方留宿。山路崎岖难行，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山路太颠簸，马车上的火炉都不敢点了，好几次差点把里面的炭火都颠出来十分危险。
索性这边的天气没有老家那么冷，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只穿一个薄棉袄都不冷，晚上休息的时候点上火炉就行。
今天走了傍晚依旧没能找到驿站，郑北秋便选了一个背风平坦的地界停下马车修整，刚好下头有条小河，可以牵着骡马过去饮水。
李家也停下车，汉子们捡柴生火，妇人们做饭，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玩闹。
小凤让妞妞和小虎也下车玩一会儿，罗秀则背着小鱼跟着一起忙活着做饭。
锅里的豆饭熟了，等了半晌也不见郑北秋回来，小凤道：“刘彦，你去河边喊大哥回来吃饭。”
“哎。”刘彦脚步匆匆的跑过去，半晌牵着骡子和马回来。
“大哥说瞧见一窝兔子，让我先把马牵回来，他看看能不能抓着。”
罗秀有些担忧的站起身，透过稀疏的树林，影影绰绰能看见郑北秋的身影。“马上天都黑了，抓什么兔子啊，可别遇上危险才好……”
要说郑北秋运气真不错，碰见的这窝兔子个顶个的肥，可惜过来的时候身上没带着家伙。
把马送回去又怕这兔子跑没了影，便一直僵持着，等刘彦下来把马牵走，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匕首，找了根木头削成尖刺，握着便悄悄追了过去。
这段时间没有驿站停靠，大家伙天天吃白饭咸菜，眼看着罗秀又瘦了不少，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缺了油水可不行，便想着打点野食给夫郎补补身子。
慢慢朝兔窝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兔子们大概安逸惯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几只凑在一起啃着地上的枯草。
随着一阵加速跑，郑北秋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突然发力，木矛一下子扎中一只最肥的兔子！其他的兔子吓得一哄而散，郑北秋立马拔出木矛转头刺向另一只。
又中了！
他兴奋的抓起地上兔子颠了颠，份量不轻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
回到休息的地方，郑北秋呲牙笑道：“瞧瞧我抓着什么了？”
“兔子！还真被你逮到了！”大家伙围了过来。
“收拾收拾，待会儿烤了解解馋！”
两只兔子都挺肥的，加在一起得有十六七斤，扒了皮掏洗好内脏，抹上盐巴和油就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郑北秋烤肉的手艺也是一绝，以前在军营里打野食烤惯了的，熟练的控制着木炭的温度，既不会烤焦也不会夹生。
不多时烤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馋的大人和孩子都直咽口水。
不远处李家的人闻着肉味也馋的不行，大人还能坚持住，几个孩子没这么大的定力，馋的哇哇大哭。
“俺想吃肉，俺也想吃……”
李老爷子呵斥道：“那是人家猎来的肉，你们不许要！等到了前头的驿站给你们买肉吃。”
没想到不一会，郑北秋居然扯了半个兔子送过来，“刚在树林子里抓了两只兔子，拿来给孩子解解馋。”
李桥激动的连忙上前拱手感谢，“郑家兄弟有心了！”都这种时候还能想着他们，这家人确实是可交！
孩子们得了肉高兴的欢呼起来，李桥把肉均匀的分成几块给孩子们吃，久不沾油水，孩子们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晚上吃得饱，罗秀和小凤搂着孩子难得睡了个好觉。
郑北秋和刘彦守上半夜，他把火堆拨旺了靠在车轮上休息，快到子时轮换时，突然听见山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多少人啊？”
“我数了，七八个汉子，其余的都是妇人和哥儿。”
虽然隔着很远，但依旧能听出是人说话的声音。
刘彦吓得脸色一白压着声音道：“大哥，山上有人？”
郑北秋从车底摸出长刀道：“嘘，你去把大伙叫醒，我在这边守着。”

第46章
深更半夜在山上出没，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郑北秋握着刀先将火堆灭掉。
敌在暗，我在明，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身上带没带着家伙。他们这边还有哥儿女子和小孩可不能出事。
不多时张林子和杨二柱都醒了，两人之前在赌坊当打手的，经历的事多所以没那么慌张，都从马车上翻出之前准备的家伙摸黑来到郑北秋身边。
“大哥对面几个人啊？”
“不清楚，听着脚步声应当人不少，待会儿你们俩守住马车，万万不能让这些歹人靠近，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哎！”两人点头应下。
刘彦抱着一根棍子腿都软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跟几个哥哥打架，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大，大哥，我呢？”
“你去把李家人也叫醒，让他们拿上趁手的家伙防备着，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躲着。”若真打起来，郑北秋可顾不上旁人，能把自家人护好就成了。
外头的动静不小很快把车里人都惊醒，罗秀披上衣裳打开车门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郑北秋疾步走过来道：“山上下来劫匪了，待会儿你和小凤在马车里待好，甭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罗秀吓得脸色苍白，“那你小心些！”
“放心吧，相公的本事你还……”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就到了，郑北秋猛地把罗秀推进去关上车门，握着长刀先发制人的冲了过去！
对方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手里还有兵刃，一不留神就被他砍在肩膀上。
“呔！”对方痛苦的叫了一声，郑北秋不等他反抗，反手拔出的刀直接抹了这人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了一地，那山匪来不及喊救命就没了呼吸。
他这般下手之干脆利索，直接把后面的几个山匪吓住了。
不过对方仗着人多，并没有打算放弃，反而握着家伙继续朝这边打过来。
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便挥舞的棍子跟对方火拼，很快两人便落了下风，被逼的节节败退。
郑北秋吆喝一声，“你俩退回来！”
两人退到郑北秋身边，背靠着马车喘着粗气，“大哥，他们有十来个人……”
“没事，别害怕，你俩看好马车，死也得守好，我去招呼他们！”郑北秋把袖子绑好，握紧长刀便冲了过去。
以前在战场上他骑着马都敢往金兵人堆里扎，打仗打的就是气势，你要怕了那必输无疑，你胆子越大对方反而越怯。
见郑北秋一个人朝他们十多个人走过来，为首的匪头子眼皮直跳，心道：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碰上山匪都不怕？
以往他们下山拦路打劫时，那些人多半丢下东西跑路，也有少一部分反抗的，但都被他们宰了再把东西抢走。
原以为今天也一样，白日放哨的在山下看见这一队人，瞧着男女老少不少像是举家迁移的。
特别是中间那辆大马车十分惹眼，指不定是哪个富贵人家，若能劫下来够他们吃许久了。
谋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才带着家伙事下了山，没想到这伙人还挺警惕，居然留了人守夜。
不过仗着人多他们也不怎么怕，想着先吓唬一下，能把人吓跑了最好，若吓不跑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结果一个照面就折了个兄弟，恨得他牙根痒痒，心里也不由的提防起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兄弟们，他们人少一起上！”
十几号人拎着长刀、铁棍、木棒便朝郑北秋杀了过来。
只见他丝毫没有慌张，先是一脚掀翻最前面的人，转手砍在挥舞铁棒的匪徒身上。
对方捂着胳膊吃痛的向后退去，结果还不没跑远下一刀就追了过来，从后面一刀砍在脖子上结果了他的性命。
郑北秋使的都是杀招，这八年在战场上跟金人对战练出来的，但凡放走一个敌人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的兄弟，所以他根本不会留活口。
三四个人同时冲过来，郑北秋对付的稍显吃力，不过他力气大加上打仗的经验老道，长刀在他手里耍的虎虎生风，不多时就将对方压制住了。
一刀挑飞其中一人的刀子，顺手砍掉对方手，山匪疼得啊啊大叫，郑北秋再给他补上一刀，不多时便没了呼吸。
外面的惨叫声传进马车中，罗秀抱着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的往下滴。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心里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莫要伤了他相公性命……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活着的山匪已经吓破了胆子，他们何时见过这样的煞星！这他娘的不是遇上活阎罗了？
“跑，快跑！”不等匪头子发号施令，大伙已经吓得丢盔弃甲朝山上跑去。
郑北秋没追，他怕自己走了那群人再杀回来伤了车上的人。
等了许久确定没有敌人后，郑北秋这才放松下来，把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拽到旁边的树林里，怕吓着夫郎和孩子们。
张林子和二柱子也都快被他吓傻了，以前只知道大秋哥厉害，却没想到他这般……这般杀人不眨眼。
二柱子转过头小声道：“林子，我终于明白那日你说的大秋哥变了是啥意思。”
“啊？”
“呜呜呜呜呜，可吓死我了……”
李家那边几个汉子守着马车边，握着农具的手都微微发抖，等了半晌听不见打斗声，心里更加没底了，也不知道是山上的劫匪赢了，还是郑家的兄弟赢了。
李家老大喃喃道：“要不咱们跑吧……在这等着万一劫匪杀完他们再杀我们怎么办？”
李家老爷子见多识广道：“好好守在车边，要是真来了人就跟他们拼命！拖家带口的往哪里跑？跑了谁都活不了！”
没过多久张林子过来了，“我们大哥已经料理了那群匪徒，待会儿就要启程继续赶路了。”
“哎哟……”李家大哥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李桥也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道：“郑家兄弟把那些匪徒都打跑了？”
“嗯，我大哥当过兵，身上的功夫厉害。”
“谢天谢地，多亏了跟你们结伴同行，要不然只怕还没到地方就都折在这里了。”
因为急着赶路，大伙没敢耽搁，早饭都没吃收拾了东西赶紧启程。
路过郑家马车停的附近时，李桥清晰的看见地上那一滩滩血迹。
心里不禁后怕起来，如果昨晚没有郑北秋，只怕他们都凶多吉少了。一个人能把那么多土匪打跑，这样的能人可不多见，心里对他愈发敬佩起来。
称呼也从之前的大秋兄弟变成了大秋哥，按年纪他比郑北秋还大两岁呢，但凭实力这声哥叫的不亏！
马车行驶起来，罗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但还是不放心，把相公叫上马车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真没伤着，他们这群人照比金兵差远了。”郑北秋捋了把头发说道。
“那也得小心些，昨晚都快把我吓死了。”
小凤追问道：“其他人受没受伤？”
“没事，大伙都没受伤。”
她才安心下来，自家汉子啥样她心里清楚，指望他跟山匪拼杀是不可能的，别让人顺手收了小命。
检查一通除了棉袄被豁了条口子外，郑北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罗秀便让他把衣裳脱下来缝补。
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郑北秋也有些乏了，靠在车厢上打起盹来，索性外头有张林子赶车也不耽误行程。
一直走到晌午终于在前头碰见了驿站。
见到驿站大家伙的心才放下来，意味着可以停下修整几日了，连日的赶路不光老人孩子难受，大人也十分疲惫，吃不好时间久了铁人也撑不住。
到了驿站门口，张林子停车进去打听了一下，大概这条路往益州方向来的客商比较少，驿站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伙计和一个掌柜的。
“掌柜的有没有客房？”
“有，六十文一间，客官要几间？”
“给我们来三间客房，可有骡马吃的草料？”
掌柜的听着他的口音有些好奇，仔细打量片刻道：“有，要多少？”
“先来两捆，等走的时候再要一些。”
张林子跑回马车跟郑北秋说完价格，大家便把车赶了进去。
李家也跟着进来，李桥身上的银钱不多了，十多口人只要了两间屋子。
过了秦岭这边的房子跟北方的房子不一样，屋里没有火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进屋阴冷阴冷的，感觉比外头还凉。
小伙计操着一口南地话道：“客官要是冷的话能给你们升个火盆，不过里面的木柴你们的自己捡去，驿站里的木柴是五文钱一捆。”
罗秀点点头，“劳烦帮我们拿个火盆吧。”待会儿休息的时候他想洗洗衣服，这么冷可干不了。
早上没吃东西，大伙都饿坏了，还是在院子里支锅自己煮饭吃，只给三个孩子要了蒸蛋和肉包子。
大人吃什么都成，孩子吃的不好容易闹毛病，万一病倒了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郎中都没有。
他们吃饭的时候，掌柜的便好奇的凑过来打听，“听几位口音不像南地人，是从北方过来的？”
郑北秋咬着豆饼子道：“从冀州来的。”
“那可够远的，走了多久啊？”此地已经到了梁州境地，距离冀州府差不多有一千六百多里地。
算了算日子，他们是腊月二十七走的到今天已经二月十六，郑北秋道：“走了得有四十多天。”
“怎么跑这么远来，可是投奔亲友？”
“北边打起来了，我们想着来这边躲躲战乱。”
掌柜的道：“打起来了？金人打过来了？！”
“没有，靖王反了。”
这里地处偏僻，特别是入了冬来往的客商愈发少了，往往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所以他并不知晓北方的战事。
掌柜的忍不住唏嘘起来，“这一打起来不知何时能停，老百姓又要遭殃喽……”
吃完饭郑北秋领着几个人去捡柴，附近山边有不少干枯的枝干，不多时他们就捡回来一大捆。喂好马和骡子赶紧躺下休息，身上疲乏极了，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罗秀睡不着，他白天在马车上困了就能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赶紧把大人和孩子的衣裳脱下来换洗。
嘱咐小虎看着弟弟，罗秀抱着木盆来到院中。驿站里有井，打了几桶水坐在旁边锤洗起来。
不多时小凤也端着木盆出来，“嫂子，你也出来洗衣裳了。”
“小鱼尿了好几条裤子，再不洗都没换的了。”
郑小凤道：“鱼儿够听话的了，这一路都没闹，寻常的孩子颠簸这么多天早就哭闹不止了。”
罗秀点头，这点他也挺欣慰，孩子好哄大人也跟着少费心。
洗了一会儿李家的两个娘子和妹子也纷纷出来洗衣裳，妇人哥儿们凑到一起话就多了些。
李桥的娘子是常胜镇人看见郑小凤道：“你是不是在正街开包子铺的？”
“是！就在蔡家酒肆旁边。”
“那没错了，我这一路瞧你都眼熟，一直没倒出空说话，之前赶大集的时候还在你家买过包子呢，味道做的真不赖！”
得了夸赞小凤十分开心，可想起那间铺子神色不由的落寞起来，“唉，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那铺子刚交了一年的租金，才开了两个月……”
李大娘子道：“我们家也是开杂货铺的，走得匆忙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估摸着都得被人拿去了。”
其实带也没法带，他家统共两辆骡车，米面行李就占了一半的地方，老人和孩子又占了一半，能带出这么多家当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这般聊着两家迅速拉进的关系，出门在多一个朋友多条路，谁也不知道哪天会用上别人，交好总比交恶强。
洗完衣裳罗秀拧干了拿进屋里搭在火盆旁边的凳子上烤着，自己也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
他一进来郑北秋就醒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捂着手脚，“怎么这么凉？”
“刚在院子里洗了洗衣裳。”
“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赶紧再睡会吧。”
郑北秋拥着他又闭上眼睛，不多时两人呼吸都变得绵长。
*
这一夜睡得踏实，一直睡到第二天早卯时了两人才醒。
小鱼自己先醒了，一个人从被窝里拱出来，爬到床边差点掉下去。
罗秀睁开眼时吓了一跳，连忙扯着腿把孩子拉到自己怀里，拍了他两巴掌，“小兔崽子，可吓死阿父了！”
“哇……”小鱼扁着嘴哭起来。
郑北秋睁开眼睛呵呵呵的笑，伸手把小鱼接到自己怀里哄，“可不敢往床边爬，掉下去摔疼了怎么办？”
小鱼趴在他肩膀上委屈的哦哦诉苦，郑北秋也听不懂他说话，倒是把两人都逗的哈哈笑。
昨晚洗的衣裳已经烤干了，郑北秋换上干干净净热乎乎的袄子，再辛苦心里也不累了。
精神抖擞的去了前头打听接下来的路，驿站掌柜的颇为健谈，大概久见不到客人被郑北秋一打听便唠了起来。
“此地为梁州杞县境内，沿着这条路往西行六十多里地就到县城了。早先这条路上商人不少，驿站里不说天天爆满那也是生意可观。可惜前几年山上多了一伙山匪拦路抢劫，许多商人被劫过一次就不敢走这条路了，都绕行广云县那边去益州行商。”
郑北秋听得神色怪异，昨晚遇上的那伙劫匪莫非就是掌柜的口中的山匪。
“你们要是去益州的话，继续往前走就行，过了梓州就到益州境内了。”
益州是蜀王刘庆的封地，这边的大小事宜都归他管，当地的税收也归蜀王管，不过蜀地多高山峻岭，除了蓉城附近的平原外，其余地方地广人稀，每年的税收照比中原地区差很多。
益州的商业却是十分发达，特别是蜀绣和蜀锦在全国都格外有名。
蜀锦是一种非常昂贵的布料，早些年只有皇家能用，后来前朝皇帝禁奢靡之风，这蜀锦才得以被普通人所用。
不过那也是有钱人才能穿戴得起的，因为一匹蜀锦通常价格在几百两银子到上千两不等，有一寸锦一寸金之称，寻常人家可穿不起。
益州还盛产药材和茶叶，吸引了各地的商贩前来贩卖交易。
郑北秋从他口中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谢过了掌柜的，晌午在这切了半斤肉，一大家子人围在前厅吃了顿饭。
今天再休息一日，明早继续动身前行，过了这段路前头就是剑南道了，官路上驿站应该就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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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安置下来啦[让我康康]

第47章
“阿娘，我饿……”幼小的孩童饿的脸颊凹陷，说话有气无力。
“再等等，等天暖和了咱们就有吃得了。”妇人绝望的抱着孩子，她们已经六天没吃东西了，只靠一点树皮和野草充饥。饿极了甚至连土都往嘴里塞，也好过胃里空落落疼得难受。
“我想吃粟饭……阿娘我还想吃鸡子，去年冬天煮的鸡子……真好吃啊……”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角挂着泪咽了气。
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无声的掉着泪，这已经是她送走的第三个孩子，留不住了，一个都养活不住了……
自打平州军南下，过往的百姓无不深受其害，粮食被征走，汉子被抓丁，刚开始还有节制，到了郑州附近基本上一粒粮都不给百姓留了。
马上就要跟南大军碰头了，这一仗关乎胜败，刘邺丝毫不敢马虎，宁可饿死当地的百姓也要保障大军粮草充足。
因为一旦过了黄河他们就没有退路了，二月中旬黄河开化，没有粮草补给，大军只有溃败一条路，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
不过眼下他粮草充足，兵肥马壮，借着这股气势直接渡河南下，于正月二十六日在徂徕山附近与南军先锋军交战。
这一仗打的可谓是天昏地暗，光是死的人加起来都有上万。
鲜血将土地染成了深褐色，隔着几里外都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不过平州军死的大多都是壮丁，从平州、幽州、冀州、兖州等地抓来的四万五千余壮丁死伤近半。
一时间刘邺的恶名响彻全国，各地文人纷纷写檄文讨伐靖王。
然而事态并没有因此逆转，平州军以不可阻挡之势一路南下，三月底的时候居然已经打到了滁州附近，若不是有长江拦着，只怕应天府不保！
*
“吁~”郑北秋拉进缰绳停在一颗老榆树下。
他们已经第三次经过此地，并非迷路而是觉得这里十分适合停下来。
这里是梓州与蜀州的交界处，方圆十里内没有人家，距离最近的镇子大概三十多里路，跟以前的大河村差不多。
前几日他们进镇上转了一圈，镇子不大但是卖什么的都有，原本郑北秋想直接留在镇上安顿下来。
可惜在当地买房得去衙门办手续，他们户籍所在地是冀州府，没办法直接在当地买房，即便签了契书一旦对方反悔也是不作数的，就怕到时候钱房两空。
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找地方盖几间屋子。
这里位于两座山之间的山沟，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山间有一眼泉水，顺流直下形成一片溪流，周围还有一片平坦的土地，无论是盖房还是开垦种田都十分适合。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
张林子道：“不错，山清水秀，我瞧着挺好的。”
刘彦一向没有主见，点头附和着说不错。
马车上罗秀抱着孩子下了车，“咱们要在这里安家吗？”
郑北秋点了点头，他们已经绕了好多地方，大多都是有主之地想要占下得花不少钱，再有他们是外来的跟本地人难融合到一起去，万一起了矛盾会吃大亏。
唯有这一片地因为在两州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可以随意安家。
“若是将来两地都朝咱们要粮税可怎么办？”
罗秀担忧的不无道理，郑北秋也考虑过这件事，“此地在界碑以南算是入了蜀州，就算以后收税也是蜀州负责，梓州应当不敢擅自来收。”
不管怎样，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这一路走了三个多月人疲马乏，再走下去只怕马儿都要累死了。
李家人也有此意，他们身上的银钱不多了，眼下已经到了三月，南地的三月比北方要暖和许多，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今年的春耕。
两家人商议片刻便决定留在这里安家。
郑北秋先选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做宅基地，刘彦和小凤紧挨着他们，再旁边就是张林子和杨二柱两人的地方。
李家则在他们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安置下来。
盖房是个大工程，他们人少又缺东西，想直接盖起房子实在困难，只能先搭个简易的茅草屋遮风避雨，等春耕结束后再想法子盖正经的房。
上午，几个汉子拿着锯条去山上伐木头，妇人夫郎们留在山下生火做饭。
简单的粟米粥配上豆面饼子，路边有刚发芽的野菜，罗秀捡着认识的采了一些放进粥里，粥饭有了些滋味。
一直忙活到晌午，郑北秋他们才从山上下来，每人都拉着一两根木头。
即便是草屋子也得把大粱搭好，不然刮风下雨屋子塌了更麻烦。
索性他们几个汉子干活都麻利，刘彦虽然体格不如其他人，但细致活干的好，搓麻绳编草盖都是他来弄。
吃过晌午饭几个汉子都没休息，继续上山伐树，必须快些把房子搞出来，不然过些日子下起雨更麻烦。
下午又从山上拉下来七八根木头，一间屋子用的木料基本上就差不多够了，剩下的就是把木头处理干净。
弄完这些天色都暗了，升起火堆，大家聚在一起吃了晚饭，明日再继续劳作。
*
晚上睡觉的时候，难得分开睡，这边的天气照比北方暖和多了，即便是睡在外头也不会冷。
郑小凤便带着妞妞和刘彦睡回骡车上，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依旧睡在自己车上。郑北秋和罗秀则带着小鱼和小虎睡在马车上。
两人这一路上都没有亲热过，路上罗秀都是跟小凤带着孩子住在马车上，偶尔途径驿站累的他们也没什么想法。
如今可算是安顿下来，郑北秋便又有些想了，伸手摸着罗秀隆起的小腹道：“娃有五个月了吧。”
“不晓得，我只记得怀小鱼的时候五六个月肚子就这般大。”
郑北秋贴着他脸颊亲了亲，手顺着衣襟向下滑去。
“别闹，小虎还在呢……”罗秀红着脸按住他的手。
“睡着了。”饱暖思淫/欲，这一路憋了三个多月，委实有些受不住了。
“明天你还得上山砍树。”
“不累。”
罗秀掐了他一下，郑北秋嘿嘿傻笑，两人只用手互相帮着弄了一次，擦洗干净赶紧睡觉。
翌日一早，刚起来就被一阵惊叫声吓了一跳。
罗秀和郑北秋赶紧下了马车，见李松媳妇跌坐在河边道：“有长虫，好大一条长虫！”
大家伙赶紧跑过去，果真在不远处看见一条两尺多长的花皮蛇，这东西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郑北秋看着也头皮发麻。
北方山上虽然也有蛇，但多是无毒的铁皮蛇，越往南地走虫蛇越多，还净是有毒的，稍有不慎被咬上一口，轻者疼上四五日重者直接要了命。
路上他们买了不少驱虫蛇的雄黄粉，车上还有几包，郑北秋拿来一包递给李桥，“往骡车周边撒上一些，再做一个荷包戴在身上，省的被咬了。”
“唉，谢谢大秋哥！”
“不妨事，一起住着能帮一把总要帮的。”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大家伙又开始忙碌起来。
天气暖和身上的棉袄穿不住了，罗秀已经换上春衫，小鱼儿也脱下厚重的棉衣换成薄薄的夹袄，唯有小虎还穿着之前做的那身棉衣裳。
“小虎，你过来。”罗秀朝他招招手。
小虎把石头堆好，脚步欢快的跑过来，“伯父。”
“过来量量你多高了。”罗秀拿着麻绳比量了一下，这孩子比从家刚走的时候长高了一寸多。
这一路虽然过的辛苦，但几个孩子没克扣口粮，吃的比大人好自然都窜了个子。
测量好长，罗秀在绳子上打了个结，“去吧，小心别砸到手脚。”
“嗯。”早上大伯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在小溪附近捡石头，挑着平整的搬过来，搭灶台的时候用。
小凤给妞妞梳完头发，小丫头也跟着跑过来一起搬，她力气小只能搬动拳头大小的石块，两个孩子忙的不亦乐乎。
“嫂子又给小虎做衣裳呢？”
“闲着也是闲着，刚好还有一块旧布，我和你大哥衣裳都够穿，小鱼一个人用不完顺手给小虎裁件衣裳。”
郑小凤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知道老家那边怎么样了。”
这一路上，凡遇见行脚的商人，他们都会打听一番，但每次传来的消息都让他们心情跌倒谷底。
冀州作为平州军最先攻占的几个州府，男丁几乎都被抓绝了，只剩下七八岁的孩子和妇人、老人。
若真如那商人所说，只怕郑二也得被抓过去，能不能活下来就不知道了，如果他也死了小虎就只能跟着他们了。
“昨晚我跟刘彦商量过了，小虎……以后还是跟着我们俩吧。小鱼太小，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再管小虎实在太累了。”
罗秀笑道：“没事，这孩子懂事着呢。不瞒你说，一开始我也怕他跟他爹一样是个奸懒馋滑的性子，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小虎可不随郑二，倒是有几分你和你大哥的影子。”
首先力气大，过了年小虎才六岁，就已经比李家的大儿子力气都大，人家都九岁了。
其次这孩子不爱说话，刚开始罗秀以为他认生，相处久了发现他跟谁都不爱说话，唯有跟郑北秋待在一起的时候能多说几句，但也仅限于郑北秋问话他回答。
听话的孩子没人不稀罕，“你们俩也不容易，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小凤见嫂子是真心愿意养小虎这才放下心，千万不要因为抚养二弟的孩子，惹得两人闹别扭。
*
一上午的功夫，郑北秋他们几个又从山上拉下来不少木头，还在山后天发现一片竹林。
竹子可是好东西，不光盖房子能用上，夹篱笆也是好材料，而且竹子处理起来方便，大大加快了茅屋的进度。
花了六天时间，几个人把要用的木柴和竹子都砍回来，开始正式盖房。
草棚不用挖地基，直接挖坑将几个承重立柱埋进去就行，上头用榫卯的结构固定好，支撑起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
南地气候潮湿，不能像北方那样直接挨着地盖房。
郑北秋借鉴了当地竹楼的建造方式，用竹子打了一层台面，向上抬高了两尺，相当脚下是悬空的，这样潮气就不容易上来了。
四周的墙壁放弃了之前决定的草帘子，改用竹子围上，前后各留了一扇窗子，窗户也用竹子钉的，白日可以掀起来挂在上面，晚上拉下来防止虫蛇爬进来。
屋顶依旧是斜顶，不过房檩用的是竹片，郑北秋赶着车去镇上买了一车茅草。像老家那般一层一层的穿插在檩里压实，一个简单结实的茅草屋就算盖好了。
盖完第一间房子有了经验，第二间、第三间速度就快了许多，只花了五六日就盖好了。
房子盖好后里面还空荡荡的，大家伙开始忙活着给自家装修起来。
南地气候温暖湿润，即便到了最冷的冬天不烧火炕也不会太冷，所以灶台都砌在外头。屋里就不用垒火炕了，跟当地人一样做成床就行。
郑北秋拿木头和竹子做了一张大床，给小虎做了张小竹床，孩子大些睡在一起不方便。
李家的老爷子会点木工手艺，抽空又帮忙打了三张柜子，感谢他们这一路的照拂。
郑北秋没好意思白要，毕竟他也帮忙引路了，不然哪能这么顺畅就来到这。把自家的粮食分了几斗给他们，不管是吃还是种都方便。
三家正式分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大伙叫到了一起，“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房子盖好了以后个人的日子还得个人过，大哥能帮你们一时不能帮你们一世。”
张林子道：“大哥能把我们带出来已经感激不尽，以后我跟柱子肯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如今我身上还有点银子，昨晚跟你们嫂子商量的一下，决定给你们一家分十两，留作以后过日子用。”
小凤一听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一路花了你们那么多钱了，我跟刘彦有手有脚日子总会过起来的。”
“是啊，大哥我们不能要你这钱。”
郑北秋道：“听我把话说完，咱们初来乍到身上除了这点行李什么都没有，以后过日子缺什么都麻烦，这银子给你们是拿去应急用的，千万别胡乱花。”
几个人鼻子发酸，若是没有大哥在他们只怕早就被抓了丁了，哪能像现在这般安定的生活。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小凤和张林子。
“柱子这份大哥先不给你，等你成家另盖房的时候大哥再给你。”
二柱子挠挠头嘿嘿傻笑，“没事，我跟着林子哥吃喝不愁。”
郑北秋把骡车给了妹子，自己留马车就够用，家家都有车去镇上也方便。
三月底李家那边也盖好了两间屋子，大家开始在房前屋后开垦土地播种粟和豆子。
老百姓就像蒲公英的种子，看起来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刮跑，但生命力顽强落到哪都能扎根生长。
*
大清早郑北秋和罗秀早早就起来了，今天要去镇上采买，两人得提前收拾东西。
烧水煮饭的功夫小虎也醒了，自己穿好衣裳凑到床边看着小鱼。
这是大伯告诉他的，只要大人不在他就要帮忙看着弟弟。有小虎帮忙，罗秀才能空出时间忙别的。
锅里的饭菜熟了，罗秀进屋看见小鱼也醒了，正在跟哥哥玩，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小虎去洗把脸，吃完饭咱们去镇上逛逛。”
“哎！”小虎兴奋的跑出去，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去镇上玩。
罗秀拿着沾湿的布巾给小鱼擦了擦脸，总感觉孩子照比来时白了一些，可能是一路上在车里见不到阳光闷的。
不过哥儿白点好看，圆圆的小脸软糯糯的，忍不住亲了一口。
小鱼转头也要亲亲，罗秀可不敢让他亲，这小家伙正长牙呢，咬人一口可疼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坐上车朝镇上驶去，今天没赶马车，因为太大太招摇，赶的是给小凤他们的骡车。
三十里路全是山道，花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到，颠的几人身上都麻了。
到了镇上路就好走多了，也能随处看见当地的人。
这边人身材普遍矮小一些，汉子的个头照比冀州那边矮半头有余，郑北秋一下子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牵着骡子走在路上，频频遭人回头看，嘴里还念叨着他们听不懂的蜀话。
不过郑北秋脸皮厚不在意这些，大大方方的让人看，赶车到粮行附近时停下马车。
家里的粮还是在路上买的，已经快吃完了，上次买茅草的时候他来打听了一下，镇上的粮倒是不贵，大概这边不受战争影响。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蜀地居然以稻作为主食，一斗稻的价格是六十文，比灰面都便宜！
要知道稻在冀州可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东西，差不多一斗能卖到三五百文。
粮铺也有卖粟米的，价格比稻还贵一点，六十五文一斗。最贵的居然是豆子，大概是种的人少，价格七十文一斗……当真是怪哉。
郑北秋买了一石稻米，一石粟米，至于豆子买都没买，这玩意吃多了涨肚，一个劲放屁，有便宜好吃的粮食谁吃那东西？

第48章
买完了粮食郑北秋又赶着车带他们去街上逛。
这座镇子叫六马镇，听闻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以前有位蜀地的王侯，因为急行军途径此地时刚好跑死了第六匹马而得名。
小镇不算大，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偶尔还能遇见过往的行商带来南北货物。
眼下春暖花开正是卖鸡苗鸭苗的的时节，罗秀看见那一箩筐的小鸡小鸭就想起在老家养的那些鸡鸭。
十只鸡鸭都养成了，就等着开春下蛋呢，可惜这一走就都没了。
“买几只家禽养上吧，养到秋后就能下蛋子了。”
“行。”郑北秋把骡车靠边停下。
罗秀背着小鱼下了车，小虎也腿脚麻利的跳下来跟在他身后。
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因为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才问清楚，公鸡仔五文一只，母鸡仔六文，鸭苗比鸡苗贵一文，价格倒是跟老家差不多了。
罗秀一样买了了五只，养太多了怕没东西喂。
买完的鸡鸭没地方放，总不好放进布袋里拎着，刚好旁边有卖竹筐的，花了十文钱买了一个大竹筐，把鸡鸭放进去正合适。
继续往前走罗秀看见了布庄，他便上前打听了一下，家里的地快种完了，若是能找个营生赚点钱补贴家里，日子肯定会好过许多。
进去一问对方还真往外放活计，不过却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用蚕丝织布。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哥儿，会说官话，见罗秀相貌清秀不免多了几分好感，“这蚕丝布织起来比较费功夫，需要两个人一起织，七八日才能织出一匹，工钱一匹素丝四百文。”
这可比织普通的麻布赚钱多了！不过罗秀没织过这东西，连忙摇头说自己只会织棉布。
“那就不行了，棉布我们自己养着几个织娘不需要往外放活计，唯有这蚕丝布织的太慢才往外放的。”
罗秀好奇的看着旁边织好的丝布，光滑如同水面一般，泛着一层漂亮的光泽，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这样一匹蚕丝布要多少钱？”
掌柜的竖起两根手指。
“两贯？！”
“哎呦小郎君莫要逗我笑了，成本都不止两贯，卖两贯不得赔死我啊？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罗秀瞪大眼睛。
“这还是便宜的，还有提花的蜀锦一匹就要一百多两银子，不过价格虽贵但买的人也不少，这样一匹布拿去金陵或者汴梁能翻好几倍呢。”
罗秀点点头，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名贵的布料，想买一块回去尝试一下看看好不好织。
“只买一尺卖吗？”
掌柜的看出他的意图道：“丝布都是论匹卖的，不过我这有一块剩下的布料，大概两三尺长，你若要就便宜些卖给你。”
罗秀连忙点头，“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说是便宜卖，这么三尺布最后还花了两百文，着实让他肉痛不已。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若是能织出来以后可就有了稳定的营生了！
买完布料再就是日常的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这边的人喜食茱萸，一种十分辛辣的菜，用茱萸腌制各种吃食。罗秀吃不惯那股冲鼻子的味道所以就没买。
买完这些东西已经到了晌午，刚好街边有卖小食的摊子，郑北秋便带着几人过去吃饭。
这边的吃食也比较有特色，汤饼跟北方的宽面皮不同，是细细的一条这边叫小面，一碗八文钱里面还会放一点笋丁肉丁，吃上去十分劲道爽口。
郑北秋抱着小鱼给他也挑了几根尝一尝，小家伙吃的有滋有味，吃完还拿手去抓好悬把人家铺子的陶碗摔碎。
罗秀拿筷子敲他的手，“可不敢这么淘气，砸了人家的碗把你放在这抵给人家。”
小鱼似乎听出这话的意思，扁着嘴豆大的眼泪挂在眼圈，扭头跟爹爹告状，那委屈的小模样可把郑北秋心疼坏了。
“还小呢，等大一点就懂了，爹给揉揉手。”
“你就惯着他罢，长大该无法无天了。”
“哪能啊，咱们鱼儿多听话啊，这么远的路跟过来都没哭闹，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娃娃了。”
小虎坐在旁边羡慕的看着他们，心里也有点想爹爹和娘亲还有小弟了……
从镇上回来罗秀就开始研究起这块蚕丝织的布料，这蜀地的人怎么这般聪明，居然能把一枚小小的蚕茧织成这么美丽的布。
研究了好几天罗秀放弃了，原因无他，这蚕丝用简单的织布梭子根本不行。一不小心就扯断了，最主要的是织出来的布料不平整，失去了光滑的美感，注定卖不上价钱。
后来他才知道，这边织布用的是一种木制的纺车，单单这一架纺车就要十多贯钱呢。
不过眼下罗秀虽不能织布了，他把目标瞄在了竹筐上。竹子山上有都是啊，编竹筐看起来也不太难，十文钱一个一天编两个拿去卖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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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郑北秋早早起来，罗秀搂着小鱼还没睡醒，小虎一个人睡在旁边的小竹床上。
他仔细的给三人掖好被子，起身穿上鞋子去河边挑水。
院子里几只小鸡小鸭一见到他就跟在身后嘎嘎叫，“去，一边待着去，回来再喂你们。”
罗秀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就醒了，睁开眼睛见郑北秋已经起来，自己也赶紧穿上衣裳下床，旁边的小虎也跟着爬起来穿衣裳。
“你再睡一会。”
“我不困了。”
“那你留在这看着弟弟，伯父去给你们做饭。”
“哎。”小虎懂事的点点头，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小鱼。
罗秀摸摸他的头发，小孩有点害羞，红着脸颊没有闪躲。自打奶奶死后就再也没人这般待他了，小虎知道自己听话一些大伯和伯父才不会嫌弃他。
踩着竹子做的台阶下来，几只鸡鸭又朝罗秀跑过来叫，罗秀把院门打开，鸭子们就朝着小溪跑去，几只小鸡则在门口刨食吃。
不多时郑北秋挑着两桶水回来，“醒了？”
“嗯。”罗秀把火点着，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一股饭香味飘散出来。
郑北秋把水倒进陶缸里，继续去挑下一趟，昨天晚上洗澡把水都用完了。大陶缸灌满水的时候灶上的粥已经熟了，罗秀盛出饭拿一点猪油润了润锅炒了一盘笋丝。
这东西他们在冀州老家的时候可没吃过，去镇上发现当地人都爱吃这东西，他们便也学着尝试着做了几次。味道还挺不错，吃着脆生生的，十分下饭。
饭菜做好罗秀进屋给小鱼穿上衣服，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起饭。
“待会儿还去地里吗？”罗秀吹着勺子里的粥喂给小鱼吃。
“去，还有半亩地昨天刚垦出来，今天种完就完事了。”
这些日子郑北秋垦了将近七亩多地，种了五亩地粟米，两亩地豆子，水田他们没种过不，等明年跟当地人学会了在再种。
刘彦和小凤也开垦六亩多地，张林子和杨二柱垦的稍微多一些，俩人加起来不到十亩地。
李家那边垦的土地也不少，差不多也有七八亩地。这附近的荒地几乎都被他们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
开垦出来的好处就是周围的虫蛇明显见少，刚来的那会儿经常一睁眼就能看见房上挂着根长虫，吓得罗秀晚上都不敢睡觉。
郑北秋把周围都撒了雄黄粉情况才好一些。
这阵子房前屋后的灌木和荒草都清理干净，已经许久都没见过长虫了。
吃完饭郑北秋抗着锄头拎着种子就去了地里，罗秀把院子清扫干净，坐在院中开始研究编筐。
竹筐看起来简单，实则编起来十分麻烦，首先编筐的竹子就很难处理。
得先用锋利的刀子把竹子砍出厚薄差不多的细条，这一步是最困难的，昨天剥竹条时候把手刮破了好几次，还得悄悄藏着不让相公瞧见，不然一准不让他弄了。
编筐的手艺还是跟柳家姑爷学的，之前在老宅的时候看他编过几次，虽然记下手法但编出来的不好看。
练习了一段时间，手上磨了好些水泡，才编出简单的竹筐，
他还自己琢磨着编成圆的和方的小筐，除去自家用给妹子和张林子他们也送了几个去。
李家那边也给送了两个过去，李桥的娘子觉得不好意思，还特地给他们送了几个新鲜的笋过来。
今天天气不错，小鱼坐在竹筐里玩耍，小虎在地里捉蚯蚓给小鸡吃。
罗秀看着两个孩子打算多编几个，等有空的时候跟相公拿去镇上卖一卖，兴许是个不错的营生。
裁竹条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罗秀侧耳听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出去瞧瞧，小虎看着弟弟。”
“哎。”
打开大门罗秀愣住，只见张林子他们家附近停着四辆骡车，车上坐着不少陌生人……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一个多月里，第一次见到陌生人。
罗秀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有些担忧和害怕，这一路遇上的事太多，他早就不是原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哥儿了。
他立马退回院子里插上大门，“小虎，你从后门出去叫你大伯他们回来，就说家里来生人了！”
“好。”小虎扔下挖蚯蚓的棍子狂奔出去。
等人的功夫罗秀把小鱼抱进屋里，顺手拿起菜刀护在胸前，若是那伙人胆敢冲进来，自己就跟他们拼命。
刚刚罗秀开门的时候，外面的人也看见他了，为首的汉子停下马车道：“瞧着这些屋子都像是新搭起来的，我过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留下。”
旁边另一个身材消瘦，尖嘴猴腮的男子道：“跟他们费什么话啊，左右不过四五家人，直接占下来咱们省的花功夫盖房了！”
“是啊大哥，咱们直接占了吧，搞不好他们身上还有粮食呢。”
为首的汉子眉头微微一皱，“着什么急？若真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万一比咱们人多，打起来可是要吃亏的！”
后面的几个人不说话了，坐在车上等他去打探情况。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
罗秀听见敲门声身形微微一颤，握紧了刀子并未出声回应。只要自己不说话对方就不晓得院子里有几个人，不敢贸然闯进来。
心里焦急的等着郑北秋他们回来，不然自己真应付不了。
门外的汉子轻咳一声道：“我们是从兖州逃难来的百姓，途经此地见山明水秀，便想着停下来歇歇脚，不知否出来聊聊？”
罗秀依旧不出声，外面的汉子心里已经有了思量，准是这家中只有他一个人才不敢出声，心思一动竟想要破门进去。
还不等他踹门，不远处突然跑回来六七个汉子，“哎！你们干什么的？！”
这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脚，心道：好险，这要是把门踹开今天这一仗就免不了，虽然他们人多，但路上已经折了好几个兄弟，再死几个人心就散了。
他连忙挂上一个笑脸上前拱手道：“在下丁成，是从兖州逃难过来的百姓，途经此地见山清水秀，便想留下来安家，不知兄台可否通融一下。”
郑北秋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见此人身材魁梧，腰间还藏着兵刃，并非是他嘴上说的普通百姓那么简单。
再往远处看，停着四辆骡车上坐着十多个汉子，一个老弱妇孺都没有，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非是我不愿，这地方你也瞧见了，就这么几块平坦地都被我们几家占下了，你们要是留下可没有多余的荒地开垦。”
郑北秋打量他的时候，丁成也在打量对方，他瞧出郑北秋不是好惹的人，但两方人数相差一半，心里不由得动起歪心思。
他们走这一路太累了，期间还遇上过三四次劫匪，好不容易找到两处落脚的地方都被当地人撵走了。如今看着这片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实在不想再继续奔波下去。
丁程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道：“我也不想为难人，但走这一路实在太累了，要不先在此地歇歇脚，等歇够了我们再启程。”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仗着人多占你们的房子和地。
院子里罗秀抱着孩子出来，小凤领着妞妞也出来，对方见这还有年轻的女人和哥儿，眼神瞬间又是一变，几乎藏不住眼里的贪婪了。
郑北秋咳了一声，“既然只是留下休息那请自便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家中粮食不多，恕我们没办法招待客人。”
站在身后的二柱子急切道：“大哥，真要他们留下啊？！”连傻子都看出这些人心怀不轨了……
张林子拉住他道：“听大哥的。”
刘彦则有些担忧的看向远处的那些人，他们人数这么多，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呢。
李家兄弟和老爷子也是十分担忧，这一路他们运气好，只碰见一次山匪，没想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居然来了这么多逃难的人追过来。
看他们这幅虎视眈眈的模样，只怕房子和地都要保不住了……
丁成以为郑北秋怕了，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他身上还带着家伙，真打起来这些人明显不是对手。
“如此，便谢过这位兄台了。”丁成一挥手，后面的人从车上下来，故意将骡车停在几家门口，开始打水生火煮饭。
几个人跟随郑北秋进了他家院子，如今大伙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他说走大伙肯定二话不说收拾了东西立马离开
进了屋子，郑北秋先从床底抽出砍刀，“待会儿秀和小凤带着孩子从后门出去，往咱家地那边跑。”
“哎！”罗秀抱紧孩子点点头。
郑北秋又对李家父子道：“你们也嘱咐家里的嫂子妹子们带着孩子去地里避一避，免得待会儿打起来伤着他们。”
李桥连连点头，“省的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
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则握着种地用的锄头道：“大秋哥，我们俩呢？我们也能打架，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稍安勿躁，这伙人明显来意不善，如果留下来咱们肯定没法好好过日子，我的想法是要么走，要么一个不留！”
大家伙被他森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李松磕磕巴巴道：“一，一个不留是……全杀了？”
“对，留下来后患无穷，你们家四个孩子，我们这边三个娃娃，咱们白日要去地里干活，若他们杀回来怎么办？”
张林子咽了口唾沫，“说得对！不能留下后患！”
他们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让他们杀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可想起家中的娘子和孩子，不杀他们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大秋的！
郑北秋见几个人都下定了决心，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自己再厉害独自面对这些人也有点慌。
“估计他们打算趁着天黑动手，咱们别着急，等他们进来直接一网打尽，以免让人跑了。”
“好！”
商议妥当郑北秋拉着罗秀的手交代了几句，把银子塞在他背篓里，捏了捏小鱼的脸蛋道：“去吧，藏好了，若是明早没人去叫你们……就往山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罗秀眼睛瞬间就湿了，“相公……”
“别担心，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这几个人还奈何不了我们，你忘了路上的山匪都不是我的对手。”
罗秀抹了把眼泪点点头，“我省得，我会照顾好小鱼和小虎。”他招了招手，带上小虎朝后门走去。
小凤也收拾了细软背着同样的竹筐，拉着妞妞跟他一起朝山上走去，因为前头有房子遮掩，这伙人并未发现他们。

第49章
外面火已经升起来，这伙人围坐在一起在商议该如何出手。
“要我说直接就跟他们拼了得了，统共就这么几个汉子，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没错，刚才那个小哥儿长得可够俊的，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大伙哄笑起来，“曹老三，你他娘的一天脑子里光装着二两肉的事，这一路快把你憋坏了吧！”
“切，你们不憋得慌？你们要是没那意思，这小哥儿就归我了。”
“别啊，好不容易碰上，让大伙都乐呵乐呵。”
坐在旁边的丁成一直没说话，往火堆的里扔了块木头，不知在想什么。
“丁哥倒是说句话啊，你不会害怕他们吧？”说这话的依旧是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此人名叫曹印在家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曹三。
丁成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这小子一直有想要取代自己的想法，若是不震慑住他只怕反骨就起来了。
他们确实是从兖州来的不假，却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一群逃兵，丁成就是他们的夫长。
冀州被攻陷之后，距离最近的兖州很快得到消息，上头的将军和州牧迅速组织士兵守城。
这伙人就是负责守城的小队之一，在一次巡逻期间拦住一伙从冀州逃出来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将近二十万大军南下，且兵肥马壮这城根本没法守！
几个人一合计，与其留下来等死不如趁着大军攻打过来前赶紧逃命，他们将这些百姓杀了，夺了他们的骡车和细软南下逃了。
因为手里沾过血，所以他们心理素质要比普通人强不少，心肠也够狠。
丁成道：“要动手也得等天黑了再说，他们虽然人不多但刚刚说话的汉子瞧着不好惹，也像是当过兵的人。”
“他一个人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人？”
丁成嗤笑一声道：“行啊，那待会儿你负责他那间院子。”
曹三不说话了，赶紧低头喝粥。
丁成并没害怕，但不知怎么回事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莫名的有些慌张，他起身看向刚刚那伙人进去的院子，不管怎么说这片地是一定要拿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人再等，屋里的人也在等。
罗秀和郑小凤带着三个孩子已经藏到山边的那片竹林中，山间多蚊虫，小凤拿着树叶不停驱赶，罗秀把随身携带的雄黄香囊塞在小鱼的衣服里，又伸手把小虎揽在身边，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等待着。
李家的几位娘子带着四个孩子也藏在附近山边的荒草中，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吓哭了，拉着娘亲的衣襟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再等等，再等等……”
随着夜幕降临，郑北秋腾的站起身，把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也纷纷站起来。
“待会儿林子和二柱加上刘彦你们三人负责左边的人，李大叔你和李桥、李松兄弟负责右边的人，刀剑无眼可小心些！”
“放心吧，为了我那几个孙儿，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郑北秋走在最前头打先锋，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巧的是此时大门外那伙人也聚集在门口，他们手持兵器神色阴狠。
曹三带了几个人先去其他几个屋子搜人去了，半晌脚步匆匆的跑过来，“没人，这些人是不是都跑了？”
“未必，这间屋子还没搜。”
“他娘的，要我说下午就该直接杀进去，让那小哥儿跑了太可惜了！”
身后几个人跟着附和，丁成没搭理他，“大家都拿好家伙警惕点。”
曹三不屑的撇撇嘴，仗着之前在军营里当个十夫长，真拿自己当个官了。
外面的声音隔着一睹薄薄的竹篱笆传进来，郑北秋的怒火蹭蹭的往上涨。
随着踹门声响起，竹门应声倒地。
丁成看见院子里的人影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郑北秋的刀已经到了面门！
他瞳孔收缩，凭借本能立马矮身躲开，然而身后的人却遭了殃，直接被刀尖从胸口一直划到肚子。
“噗嗤——”那人都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一凉，低头看了一眼，衣裳破了条口子，不停地往外渗出鲜红的血，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再地上不省人事。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不停的往里挤，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在赌坊里是打贯了仗的，手脚灵活也不怕这种场面。
两人拿着铁锹照着对方就拍了过去，一来一回还真让他们打晕了好几个。
刘彦起初不敢打，后来挨了一榔头也急眼了，拎着棍子跟对面互殴起来。
另一边李家老爷子手里拿着镐头挥舞个不停，一边打一边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龟孙子！我们跑了这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来……又来欺负我们，我跟你们拼了！”
他到底年纪大了，挥舞的镐头被对方轻松格挡开，反手把他踹翻在地上。
李桥焦急的去拉父亲，对方手上的刀趁机朝他后背砍去！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郑北秋的长刀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凭空出现，一下将那刀挑飞出去，反手结果了这人的性命。
“谢，谢谢大秋哥！”李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
“快起来！”
随着这些人一个个倒下，丁成已经被吓软了腿，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只杀过一次人，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他这种人跟身经百战的郑北秋比起来，简直不自量力。恐惧顺着后脊向上攀爬，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为了活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捡起地上兵器便朝郑北秋打了过去。
金石相交迸射出耀眼的火花，两人的力量太悬殊了，丁成虎口被震裂，手中的兵器直接飞了出去。
见打不过丁成赶紧开口讨饶，“兄台饶命，是我们狗眼不识真神仙，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郑北秋根本不听他说什么，转眼间已经砍死砍伤对面半数人。
其他人已经开始有了退意，特别是那个曹三在看见丁成被卸掉一个胳膊后吓得大喊一声，“打不过，兄弟快跑！”
郑北秋自然不能给他们跑的机会，阔步飞奔上前，一刀砍在曹三的后背上，刚才就是这小子一直惦记阿秀，怎么可能放过他！
曹三没当场咽气，趴在地上往前爬，他不想死……他都跑了这么远了不能死……
然而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冷，往前爬了三四仗远才不甘心的咽了气。
最后这十几个人全都被料理了，没死的也被郑北秋补了刀。
杀完人李家的两个兄弟扔下兵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天爷……老天奶奶……我们居然杀人了……”
张林子和刘彦也慌的不行，刚才借着一股怒气跟对面打的有来有回，如今泄了气便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好似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唯有二柱子反应不大，擦了擦手上的血跑到郑北秋身边道：“大哥，这些人咋处理啊？”
“去山上挖个坑，待会儿把他们都埋进去。”
“哎。”
郑北秋拖着尸体堆到一起，挨着搜了搜身，上次在半路杀劫匪的时候走的太急，都没来得及搜捡尸体。
在他们身上找到不少东西但有用的不多，十多个人身上的银子加起来十多两，铜钱有三贯左右，一块兖州军的令牌，外加几把兵刃算是这伙人全部的家当了。
怪不得非得抢占他们的房屋，再走下去怕是兜里的钱都不够吃喝了。
搜刮完自己也拿上铁锹跟着二柱子去山边挖坑，得在天亮前处理掉这些尸首，别吓着夫郎和孩子们。
二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然后一趟趟把尸体运送过来埋好压实。
临走前郑北秋站在土包旁边道：“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是你们要杀我们在先，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偏偏遇上我。”
从山下下来天边已经漏出鱼肚白，郑北秋在河边洗干净手，回家换了身衣裳去山上寻罗秀和小凤他们。
沿着自家地头往山上走，“阿秀，阿秀——”
罗秀早就等急了，一直压抑的情绪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迸发，眼泪夺目而出，“相公！”
郑北秋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罗秀和小凤两人都含着眼泪，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没事了，快回家吧”
*
从山上下来，看着满院子的血罗秀的心都揪了起来，可见当时有多危险。
“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腿好像伤了一下，不过问题不大。”
罗秀心里着急，拉着他赶紧进了屋，点着油灯就见他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血迹，心疼的又要掉眼泪。
“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你相公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伤的可比这重多了。”
“你快少说两句吧！”罗秀放下小鱼，从箱子里找出来时买的外伤药，小心翼翼的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就见大腿外侧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外翻着，都能看见里面的嫩肉。
罗秀心疼的直吸气，把伤药一点点倒上去，又拿干净的细布帮他包扎好，“看看管不管用，若是不行天亮了尽快去医馆！”
“哎。”有人惦记郑北秋受了伤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其他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郑北秋道：“刘彦挨了一榔头，半边胳膊打得青肿，李家老爷被踹了一脚，估摸着得养个十天半个月，张林子胳膊上挨了一刀，不过不太严重已经止住血了，至于李家兄弟俩我没过问，看情况应当也没受什么重伤。”
“那就好，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郑北秋靠在枕头上道：“以后这种事少不了，北方打乱了套，肯定还有人往益州这边逃，搞不好过几日又来一批人。”
罗秀听得心惊胆颤，“那可怎么办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这地方咱们先来的，房子都盖好了地也种完了，自然不可能让给其他人……”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鼾声。
这一宿可把他累坏了，加上受伤流了不少血，身体有些虚弱，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罗秀帮他把被子盖好，把小鱼放在旁边被窝里，起身准备去做饭，待会儿把粥煮好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小虎跟在他身后要帮忙。
“你也去再休息一会，伯父一个人弄就行。”
小虎点点头，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心里一直惦记着大伯和姑姑，听伯父的话回到自己的小床上睡起来。
隔壁屋子里小凤正在帮刘彦擦药，他肩膀上这一下挨的可不轻，胳膊肿了一圈袖子都快套不进去了。
“你真出息了，还敢跟人打仗了。”
刘彦疼得龇牙咧嘴，“轻，轻点，嗐当时那场面，对门李家老爷子都去拼命了，我哪能缩在后头？再说我不若不跟他们拼了，你跟妞妞怎么办？”
小凤一边心疼一边忍不住想笑，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相公被几个哥哥欺负的窝囊样，短短几个月可真有长进。
“幸好没出大事。”
其他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但都不严重，简单的包扎过后就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晌午吃了点东西罗秀也眯了一觉，小鱼醒后就不敢睡了，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继续编竹筐。
一直到天黑郑北秋才睡醒，到底是年轻力壮，睡饱觉又狠狠的吃了半锅粥，精神头就都回来了。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困，趁着有时间他把被那群歹人踹坏的竹门重新钉了一遍，周围的篱笆也挨着加固上。
院子里还有一大片血迹，这东西不处理干净，阴天下雨往外反味恶心人，郑北秋干脆把这一片土都挖了出去，又在外头换了些干净土回填过来。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深夜，洗洗手刚准备休息，隔壁就传来小凤的叫声。
“大哥，大哥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刘彦他病了，突然发起高烧怎么叫都叫不醒！”
郑北秋一听立马跑了过来，刘彦还昏睡着，脸颊烧的通红，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刘彦，刘彦醒醒。”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脸。压根没反应，刘彦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
“他这是咋了？”小凤急得直掉泪。
“吓着了，被梦魇住醒不过来。”
“那可咋办啊？”
“别着急，我想想法子。”记得他刚进军营的时候，第一次去战场上打仗，有不少人跟刘彦似的杀完人回来就发高烧。
老兵说这是胆子太小被野鬼吓着了，你越害怕那东西，它就越来找你，胆子大的反而没事。
当然这种说法没什么考究，不过老兵经验多也有治疗的办法，就是把艾草煮进锅里烧开，然后用这烧好的艾水给发热的人擦拭身体，擦几次就好了。
小凤一听连忙道：“我知道哪有艾草，我这就去摘！”
郑北秋拉住她道：“我也知道哪有，大半夜的你别出去了，在家烧水吧。”
“哎。”小凤留在家里一边烧水一边照看相公，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郑北秋拿镰刀割了一捆艾草回来，摘下叶子全都扔进锅里煮成汤。
“大哥你回去睡觉吧，我给他擦就行。”
郑北秋确实也有些困倦了，“那你先弄着，若是天亮了还不好，就带他去镇上找郎中瞧一瞧。”
“我省得了。”
这一夜李家那边两兄弟也是噩梦连连，第一次杀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小老百姓，若不是逼到绝路哪敢做出这种事。
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艾草的作用还是刘彦自己扛过去的，烧退了但整个人都没精神，这一宿光梦见死人追着他跑，醒来累的四肢酸软。
闲下来郑北秋把收刮来的战利品给大伙分一分，这帮人虽然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但还有四辆骡车挺值钱的。
车上的东西郑北秋也翻过一遍，在里面找到妇人的衣裳和孩子的衣裳，直觉告诉他这车恐怕也不是这伙人的，谁知道是抢的哪个过路的百姓。
他把几家人叫到一起，“这车咱们几家都不缺，我打算赶到镇上去卖了，然后再分银子大家觉得如何？”
李桥连忙摆手道：“这钱我们不能要，都是你出的力，我和大哥、爹爹也没帮上多大忙……”
“一码归一码，你们能留下来跟我一起抵御敌人就有功劳，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李松拉了弟弟一下，他们手头紧张，买完种子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到秋收前粮食还没着落呢，这钱不能不要。
李桥知道大哥的意思，但他真不好意思跟人家大秋平分，“这样，卖得的银钱只给我们一个零头就行，多了可不要。”
郑北秋明白他的想法，心里却愈发觉得这人值得交。
小凤和刘彦自然没有异议，张林子和二柱子更不用多说，下午他们便赶着车去了镇上。
骡子和车都是硬通货，到哪里都好卖，一下午的功夫就卖出去了，一共卖了五十多两银子，他将这些银子分了四份，一家十多两。
车上的东西大伙也没留，毕竟是死人的东西，衣裳被褥盖着都膈应，拿去当铺当了六百多文。
这钱大伙都没要，郑北秋就自己留下了。
李家兄弟得了银子心里十分激动，这十多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撑到秋收了！
这件事也给郑北秋提了个醒，无论是去山上干活还是去镇上采买，家中都得留几个汉子守着。
毕竟现在是战乱时期，时不时就有人从北方逃难过来，万一走到这里想杀人占屋子他们也提早有所防备。
趁着农闲时节，便带着大伙在村口的空地上操练起来。
起初李家兄弟还怪不好意思的，后来见大家练的都挺认真，他们也正色起来跟着一起跑步，抗石头，练习简单的对战招式。
郑北秋拿出以前在军队当百夫长的架势，训练的十分严格，一段时间下来颇有成果。
过去刘彦力一石的粮食都背不动，现在能轻松扛着走一圈不喘粗气。

第50章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份，迎来了小鱼的周岁生辰。
大清早，罗秀起来煮了几个鸡子，待会给小鱼滚灾。
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孩子过生辰拿鸡蛋在后背滚一遭，滚完的鸡子剥了皮吃掉，保佑孩子无病无灾。甭管有没有用，都是寄托了长辈的美好祝愿。
一周岁是大生辰，要是在村子里还得大办一场呢，可惜现在逃出来只能简办。孩子的大名两人也起好了，就叫郑安鱼。
两人都不是有文化的人，自然起不出什么有内涵的名字，这大名的意思也简单，就是希望小鱼平平安安。
罗秀把前几日刚做好的新衣裳给小鱼换上，这衣服用的就是上次在布庄买的那块蚕丝布，穿在身上既细软又凉快。可惜太贵了，若不是给孩子用他可舍不得。
新衣裳穿在身上，小鱼高兴的扶着床一个劲窜，“父，父。”
“哎，阿父在呢，小鱼喜欢新衣服吗？”
“喜，喜。”
罗秀被儿子逗得哈哈笑，小鱼已经能清晰的叫出阿父和爹爹，还有哥哥和姐姐，不过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小虎便担任起了大哥的角色，天天拉着他学走路，兄弟俩的感情也愈发亲近起来。
弄得隔壁小妞妞都有些吃味，偷偷跟娘亲告状，“小虎哥总是跟小鱼弟弟玩不跟我玩。”
郑小凤便琢磨着跟刘彦再要个孩子，妞妞大一些不费什么事，生了老二还能帮她看着。
这个时代的孩子脆弱，说夭折就夭折了，就拿李家来说，这一路上没了两个孩子，若是妞妞没了小凤真不敢想自己得难受啥样，所以各家各户都会多生几个孩子。
话说回来，今天是小鱼一周生辰，提前两天郑北秋就去镇上订了猪肉，虽说他们人少，但也不想亏待了儿子，怎么着也得办桌酒席热闹热闹。
小凤也记着孩子的生辰呢，拿着提前做的一双小鞋子过来。
这鞋做的漂亮一看就是废了功夫的，上头绣着小虎头，眼睛上还缝了两颗琉璃珠子，看着活灵活现的。
“小鱼，看姑姑给你拿什么来了！”
郑小凤故意逗他，举着鞋子不让他够着，急的小鱼哇哇叫。
“你叫声姑姑，我就把鞋子给你。”
小鱼歪着头看着她，半晌开口：“嘟嘟。”
“唉哟哈哈哈哈哈，我的乖乖。”小凤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这娃怎么这么可爱。
小鞋子穿着软软的正合适，刚好这几日小鱼学走路能用上。
不多时李家的两个媳妇和李蓉也来了，她们给小鱼也拿来了两件衣裳和几个鸡子，李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罗秀很承她们的情。
“嫂子等会儿带着孩子们过来吃饭。”
“哎。”
俩妇人逗了逗孩子，不约而同的想起自家早逝的孩子，当着外人面没敢落泪，但心里难受的拧了个……
辰时末郑北秋赶着马车回来了，车上拉着一个猪后腿，本来还想买点羊肉，但是问了半天也没买到，最后买了几条鲜活的大鱼。
除了这些还有一只熏鸡，一块当地人熏的腊肉，郑北秋没吃过这东西，听说拿来抄笋子味道非常不错。
再就是两坛酒，东西买的多，办一场席面总得让大伙都吃饱了，没得抠抠搜搜让人笑话。
到了家其他人也都过来了，大家伙帮忙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灶台升起火，刘彦掌勺，不多时就炒了六七道菜出来。
他可是正经在酒楼学过的厨子，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大伙光是闻着都直咽口水，纷纷夸赞他的手艺好！
依旧是分了两桌吃，喝酒的汉子们坐在一起，妇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
郑北秋先举杯道：“算起来咱们来到这边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头一次坐下来一起吃顿饭，谢谢大家赏脸过来，这一路不容易我不会说什么话，都在酒里了！”
大家伙跟着举杯喝了下去，酒水辛辣顺着喉咙一直烫到心窝，让人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
李老爷子笑道：“难得有这样的喜事，我也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
大家伙哈哈笑起来，张林子道：“李大叔可别这么说，想起当日跟那群歹人打仗，您老当益壮呢！”
“老喽老喽，身子骨不中用了，挨得那一脚现在还疼呢。想起当年我跑商的时候，遇上的匪徒可不少，哪次不是死里逃生怎会害怕他们？”
听老爷子的话里有许多故事，大伙都喜欢听讲古，便追问起来。“李大叔遇上过什么样的事？”
“说起来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才十七岁，跟着镇上的一队行商干活，我年纪小干不了别的，只帮忙赶车卸货。去的地方也大多都是县城周边，最远的地方就是临县了。”
“有一次带的我师傅突然说要跑一趟远道问我去不去，这一趟给三十两银子！
我一听眼珠子都直了，咱们小老百姓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当即就点头应了下来，结果直到走那日我才知道，这一趟要去益州，来去加起来得四五个月才能回来。”
大家听得入神，连菜都顾不上吃了。
李老爷子端起酒碗嘬了一口继续道：“仗着年轻胆子大就跟着去了，这一趟路遇上了四波劫匪，第一波刚出咱们县外就碰上了，不过那起子人胆子小，手上也没家伙，我们十六七个汉子，一个照面就把他们吓跑了。
第二次是在兖州附近，那伙人可了不得，各个穷凶极恶，拦住我们的车让我们把东西都留下才能放一条命，不然要把我们全都杀了。
这一趟就是为了赚钱来的，把车马都留下光屁股回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大伙哈哈笑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就打起来了呗，他们狠归狠但都惜命，我们这群毛头小子不知轻重是真敢拼命，打了半天对方见拿不下来便四散跑了，不过我们也折了一个兄弟进去。”
李老爷子回忆起往事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李高山是个十分仗义的汉子，每次干活都抢在前头，打仗也是冲在最前面……
“第三次依旧是兖州，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我们谨慎了许多，没等他们下山，我们就提早跑远了。
不过回来的时候还是跟他们撞上了，那会儿车上拉着一车的货，大家都知道只要平安拉回去，这三十两银子就到口袋里了，所以各个鼓足了劲儿跟他们拼命，我还挨了一刀，就砍在肩膀上好悬要了我的命。”
大伙听着唏嘘，不过这李家老爷子确实是个人物。
那三十两银子成了他的家底，娶了媳妇开了铺子，后来生养了李松、李桥和李蓉三个孩子。
一顿饭吃到最后都喝多了，不知怎么提起老家的亲戚，几个汉子都痛哭起来，这一路的压力太大了，他们平日要顶在前头保护妻儿老小，今日算是借着酒劲儿发泄出来，各个泪流满面。
妇人哥儿们瞧着心疼，让他们借这个机会喝得尽兴。
吃完这顿饭天色都黑了，大家伙扶着自家的汉子回去，小凤帮着罗秀把院子收拾干净。
“你快回去早点休息吧。”
“没事，刘彦和妞妞都睡下了。”
罗秀道：“这日子过的真快，眨眼小鱼都一周岁了，想起咱们刚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七个月呢。”
小凤放下手里的扫把坐下，“谁说不是呢，这几日我总做梦，梦见我爹、我娘还有我二哥……我总觉得二哥他可能没了……”
这样大的战事，郑雅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抓到军营里根本活不下来。
罗秀叹了口气，估摸罗壮也够呛能活下来，心里那点怨恨也就都散了。
“不想那些事了，咱们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就行！”
*
天气一天天的热了起来，蜀地的天气与冀州不同，不是干热而是带着水气的湿热，蒸得人呼吸困难极容易中暑。
白日太阳刚升起来，热气就起来了，像个大蒸锅似的，特别是罗秀月份大了身子略显笨重更怕热，出去一趟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湿透了。
他从缸里打了盆凉水，沾湿布巾擦拭脸颊脖子降温。
“父，鱼，热。”小鱼也凑过来要擦擦。
罗秀洗了两把布巾给儿子也擦了擦脖子和小胳膊，小家伙舒服的眯起眼睛。
“小虎热不热？待会儿我把院门关上，你和小鱼在盆里洗个澡。”
“不，不不热。”
“咋能不热，看你后背都湿透了。”罗秀起身去准备水，家里的木盆小去隔壁小凤家借了个大盆，添上半盆水把两个小娃的衣裳脱干净放进盆里。
小虎才六岁，这段时间跟着他们虽然不愁吃穿，但也没长多少肉，瘦瘦的坐在盆里显得更小了。
他抱着小鱼脸上带着羞涩，除了奶奶和娘亲还没让别人洗过澡呢。
罗秀拿着从山上采来的皂角搓出泡泡涂抹在两个孩子头发上揉搓，又拿水瓢浇干净。
小鱼不亏是小鱼，一点都不怕水，高兴的啊啊叫起来，倒是小虎吓得捂住口鼻生怕呛着水。
罗秀笑着放慢水流速度，拿布巾帮他挡住脸，清凉的水流带走身上的暑气，小虎呆愣愣着眼眶里不觉溢出眼泪。
他赶紧低头拿胳膊擦掉，心里想着自己如果是伯父的孩子多好啊……
刚巧郑北秋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赶紧摘下帽子扇风，“这鬼天气真是闷死人了。”
罗秀笑道：“要不你也来洗一洗？”
“在这哪洗的开，我带他俩去下游水窝子洗。”
小溪下游有个水潭，水不太深，上次郑北秋去洗澡的时候还抓了几条鱼，就是个头太小毛刺也多，吃了一次就没再抓。
小虎一听能去洗澡高兴的蹦起来，小鱼也懵懂的跟着一起蹦。
“可小心点，千万别呛着孩子！”
“放心吧，水才到我腰那么深，带着他俩没事。”
罗秀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待会儿指不定林子他们也去洗，看见可不好。”
罗秀红着脸啐了一声，“那你照顾好孩子们，要是出了事我可不饶你。”
两个娃娃穿着肚兜就走了，郑北秋扛着小鱼，领着小虎朝村头那个水窝子走去，刚走几步脸色瞬间一变转头就往回跑。
“怎么刚出去就回来了？”罗秀把盆里的水刚倒干净，正要去小凤家送盆。
“又来人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先进屋穿好衣裳，听我的消息。”
罗秀二话没说，拉着小虎抱起小鱼疾步进了屋子，给两人换上长衫长裤，柜子里的雄黄粉拿出来放进竹篮里，银子和铜钱也放进去，再就是拿几斗粮食。
小虎也跟着忙活着，把弟弟的衣裳和吃饭的家伙都放进去，还不忘安抚要哭的小鱼。
“好孩子。”罗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上次的事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大，一听来了生人就害怕。
不多时郑北秋就把大伙都叫到了一起，各个手持武器虎视眈眈的盯着村口的那些人。
这伙人大概十三四个人只有两辆骡车，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年轻的汉子和妇人跟在车后走，看着风尘仆仆的模样，应当也是远道来了。
乍一见郑北秋他们，这帮人也吓得够呛，连忙赶车就要掉头。
不过为首的汉子制止住，“别慌张，我上前去打听打听，瞧着他们不像恶人。”
“那你可小心些啊。”车上的老妇人紧张的嘱咐着。
汉子跳下骡车独自一人走上前，拱手道：“在下林立，冀州人士，因战乱不得不逃难至此地，人疲马乏，还望各位壮士准许我们在此修整一日，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郑北秋警惕的打量他，林立见对方不信连忙从怀里拿出自家的户籍，“我们真的不是歹人，只在这溪水边饮饮马，做做饭休息一下，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路他们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当地人非常排外，每每遇上村落或者寨子都被拒绝进入，更不许他们留宿。原以为这次也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开口道：“你们也是从冀州来的？”
听见熟悉的乡音，林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后面的车上是我家人，我们一路南下几经波折才走到这里，听壮士的口音莫非也是从冀州过来的？”
郑北秋微微点了点头，但仍未放下心中的戒备，出门在外除了自家人，其他人都不能相信，他不敢大意。
“你们就在此地修整，不许越过前头这条小溪，胆敢过来或者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一路走过来全凭运气，哪敢主动招惹旁人，诸位壮士尽可放心！”
郑北秋见他们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便挥挥手让他们自便，留下张林子和杨二柱在旁边看着，等晚一点他跟刘彦还有李家兄弟再过来换班。
“立儿，他们怎么说？”老妇人担忧的询问。
“他们同意咱们停车修整了，快去溪边打点水，孩子们都渴坏了。”
旁边几个汉子连忙跑去河边打水，顺便把骡子牵到河边饮水，喝完水大家伙可算是缓过气，几个妇人开始生火做饭。
林立借机跟娘亲和两个孩子说了一嘴，“听他们的口音应当也是冀州人士。”
老妇人一喜，“那咱们能不能在这留下来？”
林立摇头，“看他们神色警惕的模样，此前应当是遇见过想要强占村子的人，能安然无恙说明他们武力高强，咱们想要留下怕是有些难。”
“那，那怎么办？”
“等那汉子过来的时候，我再跟他聊聊。”
“好，立儿也要小心些，千万别露出咱们的身份，免得被对方惦记上。”
“我省得。”
林立大名叫林翔恩是冀州司农，掌管冀州的农事。冀州沦陷时他无奈携家眷朝南方跑去，谁承想中途遇上劫匪，一家老小都被劫上了山。
幸好家丁拼了命把他们救出来，却也错失去京都的机会，因为这时平州军已经南下渡过黄河走在他们前头了，继续朝金陵去会跟大军撞个正着。
返回冀州也不现实，冀州已经被叛军占领，林立不愿给叛军当差。
最后思来想去决定轻车简行，放弃了宽敞的大马车，改换成普通的骡车，身上的衣服也都换成粗布旧衣，伪装成普通人一路朝益州赶来。
如今整个大周只有蜀地不受战乱影响，刚好益州又是他娘子的老家，过来还有个照应。
然而想法很好，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这一路中暑加上瘴气，让随行的人病了一半，就连他的夫人……都没挺过来。
他们二人是年少夫妻，伉俪情深，要不是还有孩子和娘亲要照顾，他差点也跟着去了。
二人生养了四个孩子，路上又连着夭折了两个，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年仅三十多岁的汉子，半个月鬓角生出了白发。
他不敢再往下走了，怕仅剩下的两个孩子也离他而去。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把孩子们养大，侍奉娘亲终老，自己便随夫人去了……
另一边，郑北秋回到家时，见罗秀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带两个孩子逃难的模样，心里蓦得一紧。
但凡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心里都不舒坦，没能给夫郎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惭愧极了。
“把东西放下吧，他们不进村就在村头喝点水修整一晚，明天就走了。”
罗秀道：“真的吗？不会又像上次那伙人半夜悄悄摸过来吧？”
“应当不会，这些人跟上次的不一样，他们妇人和孩子占一多半，男丁加起来才六七个人跟咱们差不多。”
“可吓死我了，我当又遇上匪徒了，正打算带着小虎和小鱼躲山上去。”
“别担心，我留着林子和二柱在附近盯着他们，有事他们会回来报信的。”
罗秀稍稍放下心，“总这般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郑北秋安抚的揉了揉他的肩膀，“再等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家还在吗？

第51章
傍晚的时候李家兄弟过来换班，兄弟俩紧张的看着这群人，他们盯到子时郑北秋和刘彦再过来替换，若是对方有别的想法多半是趁着深夜才敢动，郑北秋防的就是这个。
吃完晚饭郑北秋就躺下休息了，到了时辰李家兄弟会过来叫他。
另一边林立也把娘亲和两个孩子安顿妥当，大伙都准备休息了，只留下几个小厮守夜。
村里的人防备他们，他们又何尝不防备这些陌生人，这一路遇上太多坎坷，除了自己的家人林立谁都不信。
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那人过来，林立有些乏了，靠在车轮准备休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们怎么样？”
“晚上吃完饭就都歇下了，看着不像恶人。”
郑北秋点点头，“辛苦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临走时李桥不忘嘱咐，“秋哥小心些。”
“哎，没事。”
李松也道：“我们都在家听着信，有事就叫我们。”
“好，快去睡吧。”
夜里不似白天那般闷热，带着水气的风吹过来还有几分凉意，两人靠在旁边的大树坐下。
刘彦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制的香，这东西是拿艾草混着木屑搓的，虽然看着粗糙也有点呛，但驱蚊虫的功效还挺好的，点燃周围一个蚊子都没有。
两人睡了半宿这会儿都不太困，郑北秋跟妹夫唠起来，“你俩以后还打算开铺子吗？”
刘彦挠挠头道：“开是想开的，不过眼下不太适合，咱们连当地的话都不会说，上次去镇上买东西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差点闹了笑话。”
郑北秋也忍不住笑起来，蜀地的话跟冀州方言差距很大，这边人说话又快，基本上还没听清人家就说完了。
“也是，咱们姑且在这住上几年，等熟悉了再开铺子也不迟。”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郑北秋立马握着刀站了起来。
“壮士别紧张，就我一个人。”林立和朝二人点点头，借着月光郑北秋见他空着手过来的，稍稍放下警惕。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跟几位壮士聊聊天。”
他说的简单郑北秋可不相信，完全不认识的人只见过一面有什么好聊的。
林立见他们依旧紧盯着自己，轻咳一声道：“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白天我见你们这房子像是新盖的，周围还种了地，想来你们到这边已经有几个月了。据我所知冀州这边逃出来的人特别少，因为平州军是赶着过年那几日入城，老百姓们都不知情，大部分都被堵在了家里。”
郑北秋道：“我在平州当过兵，所以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他告诉对方自己当过兵也是为了警告对方别打歪心思，自己可不好惹。
林立听完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你在平州当过兵，那你可否认识一个叫陈东明的千户郎？”
郑北秋一愣，那不是陈冰的叔叔陈千户吗？
“认得。”
“太好了，太好了！我与陈千户是姻亲，我娘子是他的亲堂妹！”提起娘子，林立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拿袖子擦了把眼泪。
郑北秋怔住，没想到这么巧，居然碰上了熟人的亲眷。手中的刀慢慢放下，“你们此番过来投奔陈家来的？”
林立点头，“本想着去投奔他们，但半路上我娘子去世了……岳丈和岳母也过世多年，余下的亲族因为距离太远，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走动，加上母亲年迈经受不住暑气，便不想再往南走了。”
益州的气候确实让人受不住，郑北秋理解他的难处，既然是故人的亲友，自然不会慢待。何况陈冰还有恩与自己，要不是他提前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哪能这般顺畅的跑出来。
“早知道你跟陈家是这般关系，白天就叫你们进来了，要不把人叫醒进村里安置下来？”
林立连忙摇头，“深更半夜不敢麻烦你们，等明日天亮了，一早我们就走。”
郑北秋沉默片刻道：“你们既不去投奔陈家，找好在哪落脚了吗？”
林立摇摇头，“走一步算一步吧，遇上合适的地方就留下，遇不上就继续再往南走走……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越往南天气越闷热，那边瘴气横生，只怕这一路走下去撑不住。不如留在此地先落脚，附近有个镇子叫六马镇，买卖东西都方便。”
林立心中大喜，“壮士同意我们留下来吗？”
郑北秋笑了一声：“别叫我壮士了，我姓郑叫郑北秋，他们都叫我大秋，你也这么叫我。”
“我应该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叫你北秋兄弟如何？”
“无妨，叫什么都行。”郑北秋顿了顿道：“我瞧着林大哥说话办事都颇有章法，像是读过书的人。”
林立苦笑道：“不瞒你说，我不光读过书还当过几年官呢，叛军南下我等不愿为其驱使才逃出来。”既然要留下来便坦诚布公，免得以后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生出嫌隙。
站在旁边的刘彦惊讶道：“您还是官老爷？”
“不是什么大官，从六品的冀州司农，就是负责每年统计各个县的土地收成那点事。”
郑北秋和刘彦肃然起敬，平民百姓对官老爷总是带着些敬仰的。
林立继续道：“我大名叫林翔恩，林立是我的小名这点我没有说谎，后面车上是我的一双儿女和我的娘亲，其余的都是家仆。
之所以这般轻车简行是因为半路上被匪徒劫过一次，家仆们拼死把我们救出来。之后便不敢太张扬，都换成了骡车和旧衣裳，这才能一路平安的走到这边。”
郑北秋道：“林大人聪明，这路上的劫匪确实多，我们也遇上不少。”
“哎，北秋兄弟别叫我林大人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林大哥就行。我也是耕读之家出身，本以为考中举人就能一步登天……”林立苦笑着摇摇头。
战争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
“我瞧着郑兄弟也不像普通人，这周身的气度颇有将帅之相。”
郑北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哪有那么大能耐，在陈大人手下当过几年百户，他侄儿陈冰跟我是挚友，我们能逃出来还多亏了他帮忙。”
林立对这个堂哥不太熟悉，只从娘子口中听说过一二，“陈千户也跟着平州军南下了吗？”
郑北秋摇摇头，神色黯然道：“千户他也是不愿意跟着靖王打仗，被拉去祭旗了。”
“唉……”林立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场仗本没必要打，如今生灵涂炭，天下的百姓何其无辜。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郑北秋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林大……哥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叫我，把头第一户就是我家。”
“好，如果我们留下也尽量靠这边，不会影响你们的房子和已经开垦好的田地。”
“有劳了。”郑北秋拱拱手带着刘彦回了家。
到家时罗秀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看见他连忙迎上去，“怎么样，这些人晚上没找麻烦吧？”
“没有，我打算留下他们。”
“留下？”
“这人不光是咱们冀州同乡，他还是陈千户的妹夫，你还记得当初给咱们报信的那个陈百户吗？”
罗秀点点头，“记得，他家不是也在益州吗？”
“没错，林立本来也是准备跟随娘子一起来益州投靠亲族的，没想到途中他娘子病逝，他与益州这边的亲族不熟，便不想去投靠了。”
郑北秋把昨晚林立的话跟罗秀说了一遍，听得他瞠目结舌，没想到此人竟还是官身。
“我留下他们也有别的顾虑，咱们人还是太少了，若是再来一大批逃难的人，以我自己的能力只怕未必能守住这一块地方。如今林大人带了五六个家仆，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他们留下来咱们的力量也壮大了不少。”
还有一事郑北秋没说，林立既然是当官的，等战事平了兴许还能回去继续当官，跟他打好关系回去的时候也方便。毕竟他们还不知道打完仗后常胜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家人留下的消息很快通知了其他人，大伙都没意见，他们都听郑北秋的。
林家的家仆们开始上山伐木，学着他们盖房的样式在村口起了三座房子，其中一间比较大的正房是主人们住的屋子，分东西两个卧房，院子里两个小屋子则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他们男仆有五人加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女仆四人，两个婆子之前是伺候夫人和老夫的，两个丫鬟则伺候几个孩子。
其实刚逃出来的时候，他们主仆加起来将近三十多号人，因为遭遇山匪折损了近一半。
如今这般境况再养这么多人实在捉襟见肘，房子盖好后林立便拿出这些人的卖身契道：“你们一路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不容易，眼下南北的战事不知何时能停息，我官复原职遥遥无期，不愿再耽搁大家跟我一起吃苦。有想走的可以拿着卖身契离开，我再赠你一些银钱做盘缠。”
大家伙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一直负责伺候他的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小的已经跟随您十多年了，如今您要撵我走是不成的，即便一辈子无法回冀州，小的也愿追随大人左右。”
其他也跟着跪地磕头，林家待人和善，他们都进府当差多年，虽是下人但早就把林府当成家，让他们走能去哪？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指不定没走多远就死了，还不如留在老爷身边当差。
其中一个婆子道：“老爷放心，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银钱，不然中途早跑了，我们就是想侍奉在你们身边，让我们留下来吧！”
林母也红了眼眶，连连抬手，“快起来，起来吧。不走更好，你们若走了我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最后林家的下人们都选则留下，汉子们自发开垦起附近的荒地，他们人多干活也麻利，很快就开垦出一大片田地。
林立是司农出身，种地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还专门垦了两亩水田跟当地人买了秧苗插上，等八/九月份就能收获稻子了。
*
日子这么有条不紊的过下去，转眼就到了六月的雨季。
罗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从早上开始一直下，一连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的一刻都不停，雨水敲打在院子里的竹篱笆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下雨什么活都干不了，郑北秋在家哄着孩子们玩，罗秀继续干他的编筐大业。
他编筐的手艺可谓是日渐精湛，编出来的小竹筐整整齐齐几乎跟镇上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买的还要精致几分。
郑北秋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阿秀的手真巧，这样的竹筐若是拿到咱们镇上卖，少说得卖三十文钱。”
罗秀劈着竹条道：“那是因为咱们那不产竹子所以价格才贵，这边漫山遍野的竹子，可卖不上高价。”
前阵子两人去过镇上一趟，把罗秀编了十多个竹筐都卖出去了，大的十文小的八文一共卖了一百多文钱。
“那也很了不得了，我现在还没赚到钱呢。”郑北秋也山上打过猎，但山上的草木太茂盛了，到处都是灌木和藤蔓，走路都费劲，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突然钻出来的毒蛇毒虫。
有一次差点被一条银环蛇咬，他便不敢再去了，赚钱事小没命事大！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雨势小了些，郑北秋赶紧跑去灶房做了饭菜，闷一锅稻米饭，拿腊肉炒一盘子笋片，还有单独给小鱼蒸的蛋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小鱼已经会自己使勺子了，罗秀把他碗里的蛋拨出一半给小虎，再往蒸蛋羹的碗里盛几勺米饭搅拌均匀，小鱼就自己拿着吃起来。
“等雨停了得把灶房再加宽几仗，不然下起雨里面湿漉漉的，柴都淋湿了。”
罗秀点头，“上次我就想说这件事，结果一转头就忘了。”
郑北秋给小虎夹了几片腊肉，“稻米是好吃，做出的饭也软和，怪不得官老爷们喜欢吃，明年高低得种几亩。”
罗秀道：“去镇上的时候，我见稻田都是长在水里的？”
“是，以前在平州也有种稻田的，不过很少就几十亩地，听说还是贡粮呢。”
“啥叫贡粮啊？”
“就是专门供给皇亲国戚们吃的粮食，有一次我带人过去偷了点，我们没吃过稻米不知道怎么吃，撸回来就拿锅煮上了，结果上面那层稻子皮没磨开，一锅饭牙碜的根本没法吃，后来悄悄倒给狗吃了。”
罗秀失笑，相公年轻时干的荒唐事可真不少。
郑北秋说完还拿筷子敲敲小虎的碗，“不许跟大伯学听见没？”
“唔。”小虎腮帮子鼓鼓的点头。
一顿饭吃到天黑，外面还滴滴答答下着雨，两个孩子听着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罗秀拿出一匹粗布比量着准备再做一身宽敞的衣服，之前怀孕穿的那件被他改小了，如今肚子日渐大起来，寻常的衣裳穿着有些紧。
量好尺寸用捡来的石灰石头在布上画出印记，郑北秋提着气死风灯出去给鸡鸭喂了食。
幸好前几日给它们搭了简易的棚子，不然这么大的雨一直淋着鸡鸭也会生病。
插好大门赶紧跑回屋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淋湿了，罗秀递给他布巾，“擦一擦换身干的。”
“不穿了，反正也不冷。”郑北秋只穿了条亵裤坐在他身边看他做衣裳，看着看着手脚就不规矩起来。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太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亲热过，罗秀也有点想了。
粗糙的大掌从衣襟探进去。因为怀孕的缘故，原本已经略微平坦的胸口又涨了起来。
不一会罗秀就撑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布料和剪刀靠在郑北秋肩上喘着粗气。
郑北秋轻轻把他放倒，温柔的亲吻着他的脸颊慢慢移到唇上，慢慢加重这个吻，吮吸着他的舌尖舔咬
罗秀被吻的眼前发昏，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溢出细碎的哼吟。
这一夜窗外雨声急促，屋中的拍打声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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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抱抱]

第52章
这场雨一连下了六七日，可算放晴了。
院子里下雨下的全是稀泥，郑北秋赶紧出去寻了几块平坦的石头铺了条小路，免得阿秀和孩子们出来把鞋踩脏了。
刚下完雨空气湿润润的带着泥土的气味儿，罗秀把这几日攒的脏衣服拿出来，趁着天气晴去溪边洗了。
小鱼也要跟着，罗秀便给他穿上鞋子，带着他和小虎一起去了溪边。
门前的小溪涨了半尺多深的水，湍急的向村外流淌着。
李家的两个娘子已经蹲在溪边锤洗上了，看见他过来挥手打招呼，“阿秀来啦。”
“李家嫂子也洗衣裳呢。”罗秀找了快平坦的大石头充当搓衣板，嘱咐小虎带着小鱼在旁边玩，别沾湿了鞋袜才开始洗起衣裳。
李桥娘子道：“这雨下的恼人，衣裳一直都是潮的，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可不是，好歹下过这场雨凉快一点。”
“这边的天气跟咱们那边可真不一样，老家这个季节虽然也下雨，但也不像这边下起来不停。”
罗秀道：“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边才种稻田的多，明年咱们也种几亩稻子试试。”
这段时间李家也去镇上买了稻米，照比粟和豆滋味确实好，最主要的是价格还不贵，就怕吃久了把嘴养刁了回去吃豆子就不习惯了。
洗了一会儿俩孩子蹲在溪边玩上水了，索性溪水不深天气也不冷，罗秀便由他们去了。
洗了一会儿李家大嫂子突然打听起张林子来，“阿秀，嫂子跟你打听点事，同你们一起的那个张姓小兄弟多大年纪了？婚配了吗？家中可还有亲人在？”
罗秀愣了一下，想起李家还有个没出嫁的姑娘，多半是为她问的，便道：“嫂子问的这些我不了解，不过大秋应当都知道，回去我帮你打听打听。”
李大娘子露出笑容，“哎，那就有劳阿秀了。”
李二娘子也没说什么，眼下日子不好过，多养活一口人就多一份开销，倒也不是撵着小姑子走。
李蓉都十七岁了，若不是遇上这件事早就在村里议亲了，如今出来想找个合适的也不容易。那姓张的小子一路上说话办事都不错，又是跟着郑北秋的，家里便商议着，看能不能给妹子牵个线。
前几日已经跟李蓉商量过了，小姑子没什么意见，她一向老实本分婚事听从家里人安排。
李老爷子也同意，因为这几天下雨一直耽搁着没空问，今天正好碰见罗秀便托他打听一声。
洗完衣服罗秀端着木盆准备回去，喊了两个小子，“小虎，带弟弟回家了。”
“哎！”小虎赶紧背起小鱼往家走，小鱼还没玩够水呢，浑身扭动着要下来继续玩。亏得小虎力气大，背着弟弟噔噔噔跟上罗秀。
小鱼挣脱不开就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水，水！”见哥哥不放开自己，照着小虎肩膀咬了一口。
“哎哟……”小虎疼得立马红了眼圈。
罗秀见状赶紧接过小鱼，掀开小虎的衣领看了看，肩膀一圈小牙印都红了，气的照着小鱼的屁股啪啪打了两巴掌。
“哇——”小鱼放声大哭起来，小虎连忙伸手拦着，“伯父别打弟弟，没咬疼，一点都不疼。”
“这臭小子不打他不长记性，让你再咬哥哥！”
小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虎也急的直掉泪，他是真把小鱼当亲弟弟疼呢，见小鱼挨打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正巧郑北秋从地里回来，小虎赶紧跑过去道：“伯父要打弟弟，大伯快拦着点。”
“怎么了，小鱼又淘气啦？”郑北秋放下锄头进了屋。
“刚才洗衣服的时候带着他们去了河边，小鱼玩水玩上了瘾，小虎背他回来的时候被他咬了一口，肩膀都咬红了。”
“我瞧瞧？”郑北秋看了眼侄儿的肩膀，咬的不重，但孩子皮子薄这一下也挺疼的。
“不许再咬哥哥听见没？再咬爹爹也打屁股。”
小鱼点点头，别看他小，基本什么话都能听明白了，见没人给他撑腰乖乖的承认了错误。
罗秀把洗完的衣裳晾晒上，提起刚刚在河边李家大娘子问的事，“李家可能有意把李蓉说给张林子，我也不晓得林子这边什么想法，你抽空过去问问，如果合适的话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郑北秋一听乐了，“成，我这就过去问问。”把小鱼托着到肩膀上，牵着小虎朝张林子家走去。
张林子正在家修锄头呢，上午锄草的时候沾了不少泥，他朝石头上磕了磕头就掉下了，正好晌午回来往里塞点布头先凑合着用，等过了这阵子再另寻一个好把手。
听见大门响了抬起头一看是郑北秋，连忙起身道：“大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件好事。”
“啥好事啊？”
“你要娘子不要？”
张林子一听眼睛亮起来，“李家老闺女？”
“嘿，你小子是不是一早就惦记上了！”
张林子不好意思挠挠头，他确实有过这想法，不过身边没个帮忙操心的长辈，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刚才你嫂子在河边洗衣服，李家大娘子提起这件事，让他帮忙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想法，若是同意就找个日子登门提亲。”
“我肯定是同意的，不过这房子是我跟二柱一起盖的，成亲后就不能住一起了，得想法子再给他盖一间。”还有两人的地和银钱都是混在一起的，如果成亲也都得分开。
屋里二柱子闻声出来道：“林子哥要成亲了吗，这是好事啊。”
郑北秋道：“房子的事不用愁，抽空咱们几个忙活几天就盖上，地你俩分清楚就行。”
“那我这几日抽空去镇上买点东西再去登门。”
送走大哥，张林子心里滚烫滚烫的，哪个汉子不盼着有个媳妇呢，他都二十一了，要不是没有长辈操持早该成亲了。
单身汉子的日子不好过，他跟二柱子连个缝补衣裳的人都没有，以前在赌坊的时候衣裳穿破了就凑合着，实在凑合不了就扔了买新的。过日子更是随意，吃吃喝喝有钱多花没钱少花，根本攒不下银子。
这一路还是跟着大秋哥省吃俭用手里才余下银子，他从箱笼里拿出钱袋子，准备跟二柱子分家。
杨二柱有点不高兴，他一直把张林子当亲哥，“你成亲就成亲呗，为啥非得分开？”
“傻兄弟，你以后也得成亲娶媳妇，这钱不分开怎么过日子？”
“那俺不成亲了，咱们仨是不是就能一起过了？”
张林子拍他脑袋一下，“说啥傻话呢，成亲我得跟我媳妇住一起，你自个住去。”
“俺知道，俺本来也没想跟你们住一个屋子，把房子盖一个院子不就得了。”
张林子还是没同意，傻兄弟再傻也有开窍的一天，自己不能仗着跟他关系好久就占他便宜，不分开田地等以后自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吃喝多了，柱子肯定吃亏。
“分开住咱们也是兄弟，就像大秋哥似的，咱们虽然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但有事尽管说话，哥能办到的一定不推辞！”
“那行吧，给我盖的房子得跟你的一样好才行。”
张林子笑起来，“成，到时候盖好了让你挑，你喜欢哪个就住哪个。”
杨二柱高兴了，他本就头脑简单一根筋，想通也没再纠结，两人把银子分成两份，家当也各自分开，张林子把东西都让给他了，缺什么少什么自己再置办就行。
*
翌日吃完早饭，罗秀就去了李家，跟李家两位嫂子说了张林子的意思，“我那兄弟听到这个消息十分乐意，他今年二十一了，娘亲走的早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父亲前几年也病逝了，如今就剩他一个人。”
李家两个媳妇对视一眼，人口简单好，最起码不用担心以后家中的琐事。
“我们妹子也是同意的，出门在外不比老家，我们也没什么聘礼要求，只要俩人好好过日子就成。”
罗秀见她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心里更加高兴，“那我回去就跟张家兄弟说一声，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咱们也热闹热闹。”
挑日子这种事大家伙都不会，郑北秋想到住在村外的林立，他读过书还考中过举人，应当懂这些东西，抽空拎了几根新挖的竹笋去了林家。
来的时候林立正在教一双儿女读书认字，他大儿子九岁，二女儿七岁，两个孩子都开蒙了能念三字经、子弟规和千字文这些书。
以前林立当官的时候公务繁忙，鲜少有机会亲自教两个孩子读书，如今空闲下来便教他们读书认字，好歹他也是举人出身，教书的本领可比一般的秀才童生强百倍。
郑北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心思一动，猛地想起二弟，念头又压了下去。
“咳，林大哥在家呢？”
“北秋兄弟来啦。”林立放下手中的书叫两个孩子去玩会儿，自己迎了出来。
“林大哥这是教孩子们读书呢？”
“嗨，闲着也是闲着，不图他们以后有多大本事，能识文断字就行。”
“念书好，不然大字不识容易被人诓骗。今日来有事求您帮忙。”
“进来说。”
郑北秋还是头一次来林家的院子，虽然外面看着都大差不差，但里面却完全不同，林家的院子都铺上细石子，即便下过雨院里也不泥泞。
这石子不错，等回去他也从溪水里捞点铺上。
进了屋子发现里面更不一样，东屋是他住的卧房，屋里摆着一张架子床，对面是一张桌案，上面摞着几本书，墙上还挂着一副字画。
明明东西不多，却显得十分雅致，这就是当官的人家吗？
林立见郑北秋打量墙上的字画，“这是我夫人画的……自打她走后，只能睹物思人了。对了，北秋兄弟刚刚说要我帮忙，不知帮什么忙？”
“我兄弟张林子跟李家的姑娘要成亲了，不知林大哥会不会看日子？”
“挑吉日是吗？不知想订在几月？”
“越近越好，村子里人成亲也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挑个好日子凑一起热闹热闹。”
“明日我过去一趟，问问他们的生辰八字再帮忙挑日子。”他学过周易，推算个吉日不是难事。
“那有劳林大哥了！”
林立摆着道：“这又不费什么事，平日我见你们鲜少过来，既然以后住在一个村子，空闲了就经常走动走动，我娘早就想去你家串门了。”
林家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以前在府城的时候也喜欢各家串门，如今来到千里外的益州，人生地不熟，身边除了两个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几次想出去转转又不敢，路上被山匪吓怕着了，如今都不敢贸然出门接触生人。
郑北秋笑道：“伯母想来随时可以来，我夫郎也是个和善的性子好相处。”
“那下次我让我娘带着辰儿，兰儿去你家顽。”
从林家出来郑北秋把消息告诉了张林子和李家，有这样的大人物帮忙算日子，两家自然都是十分高兴。
*
第二天，林立便带着笔墨主动登门造访，他先去的郑北秋家，然后由郑北秋引荐去了张林子家里。
昨日李桥就把妹子的生辰八字送了过来，张林子的生辰八字也说出来，他给两人合了出三个不错的日子，“最近的是六月二十六宜嫁娶，再就是八月初六以及十月初十八。”
张林子挠着头道：“要不就，就这个月二十六吧。”算下来还有十多天就到了，时间有点赶，他们得在张林子成亲前帮杨二柱盖好新房。
“大哥，你看行吗？”
郑北秋点头，“行，喜事宜早不宜迟，早办完早过日子，明个我就陪你去镇上采买订礼。”虽然李家不要聘礼，但不能差事，毕竟张林子没有亲戚，以后李家这就是他岳家，关系得往好了走。
林立跟他们坐了半个时辰，天南海北聊了一通。
郑北秋虽然是个粗人，但因为在边关当过百夫长，说话办事都有一定水平。而林立这人说话更是顺耳，相处久了两人越发觉得投脾气。
快到晌午，郑北秋要留他吃饭，林立摆手道：“我家中还有事，等小张兄弟成亲的时候一定来喝喜酒！”
送走林立，张林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马上就要成亲娶媳妇了，心里能不开心嘛！
“你跟二柱子商量好了吗？”
“嗯，这傻小子刚开始还不乐意分开，后来我跟他说在旁边再给他盖间屋子才同意。”
“行，到时候叫上李家兄弟一起来帮忙，三四天就收拾好了。”
从张林那回来，罗秀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都安排妥了吗？”
“定下日子了，这个月二十六号，还有十多天。”
“林子成亲咱们给准备点什么？”
郑北秋道：“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林子和柱子一人随了一贯钱的礼，我想着他成亲咱们也给随一贯。”礼尚往来都是这般，没有别人给的多自家回得少一说。
“我打算再给他们绣一对枕巾。”家里还有几块好棉布，线也不缺，罗秀手上麻利四五天就能绣出来。
“行，你看着安排就好。”
下午郑北秋还得去地里锄草，这场雨下完地里长出一层小草，不及时锄掉没几天就都长起来了。
隔壁刘彦和小凤都去地里忙，便把妞妞也送了过来让罗秀一起帮忙看着。
三个娃娃在院子里追鸡撵鸭，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跌一跤哇哇哭，罗秀透过窗户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玩着玩着，大门突然被敲响。
小虎吓了一跳，连忙背起小鱼，牵着妞妞往屋里跑，这孩子都被敲门声留下心理阴影了。
罗秀放下针线连忙起身道：“谁啊？”
“是我，林家的老太太，过来你家串门。”
罗秀安抚了几个孩子，过去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满头银发，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旁边还带着两个孩子。
“您，您请进。”罗秀长这么大，见过唯一的官就是村里的里正，从没跟官家老太太相处过，也不知道怎么打交道，拘谨的招呼他们进来。
林立的两个孩子教养的十分懂礼，见到罗秀纷纷拱手问安叫叔父。
林老夫人进了院子环视了一圈，这家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人家，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即便养着牲口和家禽也没多大味道。
进了屋里收拾的更是整齐，林老夫人见这小郎面嫩又腼腆，便主动开口道：“前几日一直下雨没能倒出空来转转，如今天晴了就想着来看看，以后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凡事有个照应。”
“是，老夫人若是得空常来坐，我怀着身子下不了地，每天都带着几个孩子在家。”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几个孩子道：“这都是你家的？”
“只有这个小的是我生的，大的那个是二弟家的孩子，闺女是妹子家的。”
小鱼看见阿父指着自己，便蹒跚的跑过来扑到他腿上撒娇。
“真是个俊哥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小鱼的脸颊，忍不住想起路上早逝的小孙孙，若是活着应当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了。
“你告诉婆婆叫什么名字？”
“鱼。”
“小鱼？”林老夫人询问道。
罗秀笑着点头，“大名叫郑安鱼，平日都喊他小鱼，刚满一周岁不久。”
老太太也叫过自己的孙子和孙女道：“这是我的大孙林青辰，孙女林青兰，这俩孩子被他爹管教的太严，没点孩子气了，要我说还是像你们这般养活才好。”
“老夫人说笑，我们农家人养孩子不精细，哪有您家这俩孩子这般……这般……”罗秀不会形容，“反正看着就有气质。”
林老太抚掌笑起来，“可别夸他们了，别看他们面上不显，回去一准翘尾巴。”
俩人都害羞的扭过头，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
罗秀想起厨房还有摘的野果子，连忙去洗了一些放在小竹钵里端过来给两个孩子吃。
起先他们还不好意思，林老夫人点头才敢伸手去拿，果子酸酸甜甜十分得孩子喜欢，可惜小虎小鱼他们都吃腻了。
不一会儿孩子们都熟悉了，小娃娃都喜欢跟比自己大的一起玩，小鱼特别喜欢林家的小姐姐，抓着她的裙摆不松手。
林青兰并不恼，熟练的把他抱起来逗了逗，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也经常帮着娘亲哄小弟。
林老夫人见床上摆着针线和布料，“你这是要做衣裳？”
“不是，张家的兄弟快成亲了，想着给他们绣一对枕套，可惜我没绣过鸳鸯不知道怎么起手。”
“唉哟，这活我熟悉，来我帮你画样子。”老太太接过他手里的石笔在布料上画了起来，不多时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就画好了。
这一下午让两家人相处的融洽，临走时罗秀还送了他们几个竹筐和一小篮野果子回去。

第53章
从罗秀家出来，林老太太心情愉悦，从北方到益州心惊胆战的走了一路，加上儿媳和孙儿先后离世，让她难受了许久。
安顿下来也没能缓解心情，没想到跟罗秀聊的这一下午，竟觉得十分舒畅，压在心底的愁闷也消解了许多。
于是闲下来老太太就过来串门子，有时带一点零嘴吃食，有时拿几件孩子穿小了的衣裳。
别看是旧衣服，布料都十分精致洗的也干净，罗秀受宠若惊的收下，再回一些山上刚挖的新笋亦或是摘的野果子，两家人的关系愈发亲近起来。
忙了四五天，终于把二柱子的新房子盖好了，紧挨着张林子家，外面还给他圈上了篱笆。
张林子把家里的家具都给了他，自己重新打了一套，还特地去镇上买了布料和棉花，请小凤和罗秀帮忙做一床新被子。成亲了总不能让娘子盖自己的旧被子。
成亲前一晚，紧张的他睡不着觉，把屋里屋外又打扫了一遍，院子里前几日学着大秋哥铺上沙子，瞧着哪里不平整仔细踩了踩。一直忙活到天快亮了才有一点困意，张林子抱着被子想着娘子的模样美美的进入梦乡。
“醒醒，林子快醒醒！”
“哎？”张林子睁开眼睛，见大伙都在屋里呢，连忙爬起来道：“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道：“今个不是成亲，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呢？”
“唉呀！”张林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昨晚睡不着，快亮天才眯一会儿，结果睡得忘了时辰。”
罗秀和小凤在后面忍不住笑出声，“快收拾吧，待会儿去接新娘子。”
张林子赶紧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裳，束好头发精神抖擞的朝李家走去。
这边李蓉也穿都穿戴好了，身上这件豆色的细布裙子，是她最能拿的出手的衣裳，头上的红盖头还是二嫂成亲时候用的。
小姑娘忐忑的坐在床边，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她不知道成亲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此时此刻却是满心期盼着的。
辰时左右张林子他们来了，因为太紧张进门的时候还不小被绊了一跤，郑北秋打趣道：“还没见着媳妇就腿软了？”
张林子红着脸挠挠头，阔步走进了屋里，“爹，我来接小蓉了。”
李老爷子红着眼眶嘱咐道：“好好对小蓉，若是敢欺负她，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饶你。”
“爹放心，我要是对小蓉有一点不好，您大嘴巴抽我！”
李家大哥和二哥也嘱咐道：“小蓉性子内向，有什么事你跟我俩商量，莫要欺负她。”
郑北秋道：“大家放心，林子要敢对小蓉不好，我也得修理他。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跟你过日子没得受委屈一说。”
有这句话老爷子放心了，挥挥手道：“快去吧，好好过日子。”
小两口跪地磕头拜别了家人边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嫂子们早都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了，今天大伙都聚齐了，连着林家的仆人们都过来帮忙凑热闹。
一共摆了四桌席面，汉子们围坐了两桌，妇人孩子们围坐两桌，饭菜是刘大厨掌勺，林家的灶娘帮忙打下手，滋味那叫一个足。连平日不贪口舌之欲的林大人都跟着多吃了两碗饭。
林大人不是空手来的，不光给小两口送了副字画还给送了一对插花的瓷瓶。
这对瓷瓶是官窑烧制的他们成亲时别人送的，以前娘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走得时候还特地带上了，这一路磕磕绊绊居然没碎，留着也是睹物思人不如送给小夫妻。
张林子虽然不懂瓷器，但也看出这东西精贵，赶紧让小蓉收起来可别打碎了。
一顿饭吃到傍晚才散场，大伙都喝了不少酒，不过离着都近几步路就回了家。
罗秀得回去照看孩子，小凤便和李家的两个嫂子留下帮忙把院子收拾干净，碗筷刷洗好送回各家去。
屋里小蓉坐在床边紧张的绞着衣襟，听见脚步声慌张的抬起头，面前的汉子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脸颊嗖的红了起来。
“你喝多了吧，我去给你倒点水……”
张林子拉住她的手，把人抱在怀里。
小蓉紧张的浑身僵硬都不会动了，尽管昨天晚上两个嫂子教了她不少夫妻间的事，但心里还是紧张的不得了。
过了半晌张林子才松开她，看出小蓉惊慌，“娘子莫怕，我先去洗一洗，身上都是酒味。”
“没事的……”李蓉娇羞的拉住他的手。
这一夜烛光颤动，一对新人正式结为夫妻。
*
平静的日子显得格外快，转眼就到了八月，罗秀的肚子已经鼓成一个球，算算日子就这几天临盆。
他不敢出去乱走动了，林老夫人还特地嘱咐他们，自家的婆子会接生，若是发动了赶紧来叫人过去帮忙。
罗秀和郑北秋感激不已，这已经不是能拿银子衡量的事，该说不说当初留下林家人确实是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上午罗秀还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衣裳，突然肚子就疼了起来。
有过生小鱼的经验，罗秀知道自己多半是要生了，连忙呼唤郑北秋去叫人。
“别着急，我这就去叫人！”郑北秋着急的往外跑，一转头就撞在门框上。
罗秀忍不住笑出声，“别慌，我听小姑说过，第二胎生孩子比第一次容易，不会有事的，快去吧。”
郑北秋脚底生风跑到林立家，林老夫人一听罗秀要生了，连忙带上两个婆子一起过来帮忙。
那两个婆子都有接生的经验，过来瞧了瞧道：“是发动了，郎君生过一次第二胎应该很快就能生下来，先去烧热水拿布巾准备着吧。”
不多时小凤也来了，握着罗秀的手道：“嫂子怎么样了？”
罗秀靠坐在床上道：“无妨，照比生小鱼的时候差远了。”
生小鱼的那次按说还没到日子，摔了一跤才发动的，当时差点没把他疼死过去。如今这一胎日子正好，发动起来虽然难受但还能忍住。
外面水烧开了，罗秀也开到了四五指，哥儿身体构造天生不如女子，哪怕的第二胎还是费劲。
随着一阵冗长的痛感涌上来，罗秀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控制不住发出叫声。
“快了快了，郎君再忍忍马上就能生了。”没开够指可不能用力，一使劲能把下头撕伤了，等生完孩子更遭罪。
其中一个婆子拿出银针，在火上烧了烧扎在罗秀的合谷穴上，疼痛感减轻了不少，没想到这婆子居然还会医术。
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开好指，两个婆子开始指挥罗秀用力，躺着使不出劲就蹲着生，站着生，不到半刻钟孩子就平安降生！
听着屋里哇哇的哭声，郑北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高兴的抹了把眼泪，他又当爹了！
二人麻利的帮忙剪了脐带，擦洗干净裹上襁褓。
“恭喜郎君，是个齐整的小子！”
罗秀抱着孩子亲了亲脸颊，这孩子眉眼一看就随了郑北秋，头发又黑又壮都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有劳二位婶子了。”
“不敢当。”
林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两个婆子回去了，临走时郑北秋把提前准备好的喜钱塞给两个婆子，接生没有白忙活的。
两人推辞不要，还是老夫人发了话她们才喜滋滋的收下来，这郑家人挺实在，一人给了五百文钱呢！
屋里小凤收拾干净，郑北秋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从罗秀怀里接过孩子仔细瞧了瞧，这小家伙个头可真不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可惜手头没有秤，不能称称多重。
小鱼一见阿父眼泪就掉下来了。“父，父。”
“哎，怎么了？”
小虎道：“刚刚在外头听见伯父叫声小鱼就要进来，我拉着他没让他进。”
罗秀知道孩子这是心疼自己呢，连忙把小鱼搂到自己怀里拍了拍，“阿父没事，小鱼莫怕。”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哭了半天才哄好，郑北秋把老二放在床边让两个孩子看看。
“这是你们的小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知道吗？”
小虎认真的点点头，小鱼也跟着点头，好奇拿小手摸襁褓里的孩子。
看孩子皱眉要哭，罗秀就把老二抱在怀里哄了哄，小鱼扁嘴也要阿父抱。
郑北秋知道小鱼这是心里不舒坦了，扛起他道：“走，跟着爹爹做饭去，晚上给你阿父炖肉吃！”
小鱼马上欢呼起来，抱着爹爹的头笑的露出几颗小乳牙。
花了三天时间，两人给孩子起好了小名叫闹闹，实在是这个孩子太能闹腾了，白天还好吃饱了就睡。
到了晚上可就麻烦了，半宿半宿的哭闹，小鱼和小虎睡得实倒是吵不醒，郑北秋和罗秀不成，孩子一哭就醒了，罗秀坐着月子郑北秋也不敢让他下地。
只能自己抱着孩子满屋溜达，刚把老二哄睡着了自己躺下没有片刻钟孩子又醒了。熬了十来天比上战场打仗还狠，眼下一片青黑，看人都带重影。
李家娘子过来串门时听罗秀念叨起这件事，突然想起之前在他家院子里死过不少人。
“莫不是这孩子受惊了？”
罗秀一听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大娘子道：“别着急，我记得以前听旁人提起过，找点桃木之类的辟邪的东西挂在屋子里，或者用朱砂石头之类做的摆件放屋子里也管用。”
李二娘子道：“还有个法子，在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天大亮。”
朱砂不好弄，这桃木倒是有，山上就有几颗野桃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都没人吃，明日就让相公去山上伐一颗回来。
至于往树上贴字条就算了，主要一个村子里就这么几户人家，还多一半目不识丁，贴上也是白贴。
晚上孩子又开始哭闹，罗秀便把白日李大嫂子说的话跟他讲了一遍，“明个你去山上伐根桃木回来，看看管不管用。”
“成，这阵子可熬磨死我了，臭小子半点都不如小鱼小时候听话。”
罗秀嗔了他一眼，“人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呢，孩子哪能各个都一模一样的。”
“以后长大你要是不孝顺俺俩，看老子不抽你屁股！”
怀里好不容易快哄睡的娃，似乎听出他的威胁，扯着嗓子又哇哇的哭起来，吵得郑北秋头晕眼花，恨不得照着屁股打两巴掌才解气。
第二天，早早就上山去伐了棵桃树回来，还专门雕成辟邪的桃木剑模样，大门口、房门、睡觉的床头挨着挂了好几把。
也不知是不是这桃木剑起了作用，没过几日孩子还真不闹了，晚上也能睡上大半宿的觉，夫夫俩都松快了不少。
*
转眼就到了秋收的季节，田里的粟和豆子都成熟了，郑家今年种的豆子少只有两亩地，这东西必须赶着节气收，不然就裂开还得趴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捡。
郑北秋一天就收完了两亩豆地，第二去帮着小凤他们忙活了半天，把他家的豆子也收了。
今年粟种的比较晚，收成不是特别好但足够他们吃了，等明年在下游开垦了水田收的粮食就多了，吃不了也可以拿去镇上卖，日子很快就会好过起来！
收完田地趁着这几日天气好，郑北秋打算带着一家人去镇上转转，把豆子和粟换些稻米，顺便带着罗秀散散心，这两个多月天天在家里看孩子，人看着都憔悴了不少。
今天赶着马车去的，省得小儿子吹着风，小虎牵着小鱼坐在旁边，两个孩子兴奋的小脸通红，因为昨晚罗秀答应他们，到了镇上给他们买糖吃。
马蹄哒哒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罗秀把车窗掀开一点，暖意高照，和风习习吹得人心旷神怡。
蜀地这边气候跟北方不一样，十月份天气依旧温暖，照比盛夏时节凉爽几分，空气里少了些湿润的气息。
郑北秋甩着鞭，靠在马车哼唱一个平州关塞的小曲儿，悠扬的歌声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飘散在风中。
很快抵达小镇，今天是镇上的集市，这边的集市跟长胜镇差不多，不过不是逢五而是逢九，即初九、十九、二十九这三天。
刚到镇上就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惊呆了，之前赶集的时候郑北秋来过几次，但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不过想了想也正常，他们秋收其他村落寨子的人也收了粮食，因为好多村子都在大山里头，出来一趟十分不容易，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前来卖粮或是以物易物。
这一路还看见不少穿着奇异服装的羌人，他们说的话更是一句都听不懂。
经过杂货铺子，郑北秋把之前家里攒的竹筐拿下来，之前他们是摆在路边卖，耽搁的时间长不说还得在外头晒着。
后来打听了一下镇上的杂货铺子，他们也收竹筐，但价格便宜一些，大的八文，小的六文，直接卖给他们方便许多。
进来的时候掌柜的笑着打招呼，“好阵子莫看到你过来耍喽，咋个你屋头那个没跟倒一路喃？”他家送来的竹筐编的又漂亮又结实，放在铺子里十分好卖。
郑北秋已经能听懂当地人讲的话，“我家的前阵子刚生了，所以一直没来。”
“哎呀，恭喜你嘛！”
“今天镇上人真多。”
“羌族人过年噻，人家冬月间就团年了，跟汉人不一样。个个都赶在年前个把月就开始办年货，闹热得很！”
“怪不得。”
掌柜的清点好数目给他结了银钱，“羌族那些人脾气躁得很莫去招惹，你们要是碰到了，千万莫跟他们扯筋哈。”
“多谢掌柜的。”
卖完篮子得了一百多文钱，郑北秋带着夫郎孩子去粮铺换粮食，一斗豆、粟换一斗稻米，孩子们都爱吃稻米就多换了些，每斗还给补四文钱的差价。
从粮铺子出来郑北秋又赶着马车去近的蜜饯铺子去买糖，出门前答应给孩子们买糖自然不能食言。
糖价高，手指大小的一块饴糖就要五文钱，二十文钱买了四块，小哥俩一人一块，罗秀吃一块剩下的拿回去给妞妞。
“怎么还给我买？”罗秀拿着饴糖有些不好意思。“挺贵的，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郑北秋不由分说的把糖剥开放进罗秀嘴里，“有啥不能吃的，你在我这也是孩子。”郑北秋比他大六岁，过完年罗秀也不过十九岁。
罗秀臊的脸通红，不过这饴糖的滋味确实好吃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半剩下的放进郑北秋嘴里。
“相公也尝尝。”
郑北秋眼神炽热，要不是有孩子在高低亲他两口。
买完这些东西再就是去布坊买点布料，孩子们的衣裳不缺，林老夫人给的布料被他拿来改了好几件小衣裳，他打算买匹粗布给郑北秋做条裤子，干活太费衣裳，他的旧裤子都快缝补不了了。
挑布料郑北秋不在行，他抱着小闹在外头等着，让罗秀进去挑。
罗秀带着两个孩子下了马车，铺子里人也不少，许多妇人哥儿们都在挑选布料，掌柜的忙的脚不沾地，有小伙计过来招呼他买布。
“客官要买什么布料？”
“粗布多少钱一匹？”罗秀指了指柜子上堆放的布料。
“粗麻布是二百六十文一匹。”
这个价格照比春天的时候贵十多文，不过该用了也不能不卖，罗秀仔细挑选，最后买了一匹土灰色的粗布。
买完布料结了账，刚出门就吓了一跳，见郑北秋和三四个羌人吵了起来。

第54章
起因是郑北秋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罗秀，突然来了四个羌人上前打量马车，一边看还一边摸马。
驱赶了几次这些人也不走，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他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好是坏，街上这么多人，若是吓惊了马就麻烦了，郑北秋便急声呵斥了几句。
那些人见状也发起火来，眼看着两方要打起来。
罗秀吓得赶紧上前把郑北秋往后拉，可不能打架，他们俩人带着仨孩子呢，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郑北秋也没想打架，实在是这些人太难缠，好话赖话都听不懂，根本没法交流，还一个劲的盯着自家马车。
吵嚷声很快惹得旁边人来看热闹，布庄的老板闻声也走了出来，他既会蜀话也会说官话羌语也能说上几句，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便主动上前道：“哎哟莫吵了嘛，哪个都没得坏心肠噻！”说完用羌话又说了一遍。
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转过头看向他。
掌柜的先是跟那些羌人叽里咕噜说了半晌话，然后转头对罗秀他们道：“这几个羌人兄弟没坏心，他们说看见你们马唇上长了白斑应该是生了吸虫病，若不及时喂药马儿会病死的。”
郑北秋一愣，他没怎么养过马并不懂这些，不过自家的马确实照比来的时候瘦了不少，这段时间还喂了豆饼依旧不长肉。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不晓得他们是帮忙医治马儿的……”刚才听杂货铺子的掌柜说羌人脾气不好，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羌人兄弟从身后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抓了把草药喂给马儿，小马嗅了嗅张口直接吃掉了。
汉子呲着一口白牙朝郑北秋和罗秀笑笑，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话。
掌柜的帮忙翻译道：“他说他是寨子里的巫医，会给动物治病，你们的马儿很漂亮他不忍心看着马死掉。”
郑北秋愈发愧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吊钱要赛给他们。
几个羌族汉子摆手拒绝笑着离开了。
罗秀感激道：“多谢掌柜的帮忙解释，不然我们就误会他们了。”
“嗨，语言不通没得法塞，等你们在这里住久了就好了，羌族的兄弟虽然脾气火爆但性情淳朴，只要不触碰他们的禁忌，轻易不会主动惹起事端的。”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谢谢您了！”
掌柜的道：“我记得你，上次来问过织布的事情吧。”
“是，可惜我没织过丝绸，家中也没有纺车，只怕没办法在您铺子里领活计了。”
“那你们会养蚕吗？”
罗秀愣住，转头看向郑北秋，二人连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掌柜的道：“要是你会养蚕子也要得，我们铺头也收蚕茧、蚕丝，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好的。”罗秀虽然没养过蚕，但也没直接拒绝。
光指着家中的几亩地吃喝倒是够了，但想攒钱有些难，如果能养蚕卖丝或者直接织成蚕丝布可是不错的营生呢！
买完东西已经到了晌午，虽然中途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心情，孩子们舔着糖块哼着歌谣，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朝家中走去。
*
照常来说蜀地的农作物是一年两熟，今年因为来的晚了只能种粟，十月份的时候大家伙就把提前买好的麦种播种下去，来年春天四五月份就能收获冬小麦了。
种地的时候林立还专门过来转了转，他主管冀州农事，但关于农业的书籍看了不少，蜀地自古便有种桑养蚕的传统，便想着询问郑北秋他们，有没有养蚕的想法。
“此地地形狭窄，周遭皆是崇山峻岭，很难垦出丰沃的土地。若是开垦过渡只怕雨季的时候会造成泥流山崩，所以便来问问北秋兄弟，有没有想过种桑养蚕？”
“养蚕？我家夫郎倒真有过这个想法，可是我们都没养过啊。”前阵子去镇上采买的时候，罗秀跟他提过这件事。
可惜打听了许多当地人都不会，知道的也不会往外说，毕竟这是自家吃饭的本领，怎么可能轻易传授给别人，罗秀这才歇了心思。
“我虽没亲手养过，但读过养蚕的书籍，想来上手试上一试应当能摸索着养起来。”
郑北秋一听大为惊喜，“那太好了，若是真能成，我得好好谢谢林大哥！”
林立笑道：“想我寒窗苦读十七载，若是能带领大伙养蚕致富也不算辱没了。”
有了计划便开始着手实施，眼下不算养蚕的好季节，但可以养冬蚕试试手，林立去镇上跟当地人买了些蚕茧准备拿回去孵化。
罗秀和郑北秋则提前用竹子编养蚕用的蚕箕，即一个圆形的大竹扁。他们在杂货铺子里见过，罗秀照葫芦画瓢就编了出来。
小凤和小蓉还有李家的两位娘子也过来帮忙，他们听说了林家人要教他们养蚕，大家伙都过来想学习一下。
李大娘子道：“地里的活少，之前便一直想着找点事做补贴家用，可惜一直不得法，若是真能把蚕养起了，以后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罗秀点头，“是呢，之前去布庄买布料，听闻那一匹素丝都要卖上二十两银子，咱们若是能把蚕养好了，就算卖蚕丝也能赚上不少银钱。”
大伙愈发高兴起来，郑小凤道：“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我想着能找处藏身的地方就成，后来到了这里想着能安稳过日子就行，如今收了粮食日子安下来，便想着多攒点钱以后衣锦还乡才好。”
妇人们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大伙都是这个念头。
蜀地再好却不是家，他们的根在冀州，不管过几年，几十年，哪怕是死后都要让儿女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因为他们的爹娘在那边，根在那边！
罗秀一边聊天一边教大家编蚕匾，很快大伙都上了手。
一群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一直忙到该做饭的时候，大伙才各自回了家。
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的过去，一晃到了十一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伙逃难的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多的郑北秋留下了，全是汉子和年轻妇人的没留，人性经不起考验，谁知道他们是好是坏，万一留下来害了自家人怎么办？
林立也十分赞成他留下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现在村里的人还是太少了，且不说别的，婚丧嫁娶就是个难题，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若是打个十年八年孩子们都大了，怎么成家？
再有人多了他们才能合村入当地户籍，省的明年益州和梓州两地收税时过来扯皮。
后来的这两户人家，一户姓王共八口人，为首的汉子以前在镖局当过镖师，会一些拳脚功夫。
另一户姓许十口人，他们家看着稍微富裕一些，以前应当是地主乡绅之类的人家。两家人都带着妻儿老小，从宋州逃难过来的。
这两家住在林家附近，林家人口众多又有仆人傍身，想来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易动手。
不过地更少了些，一家才开垦出三四亩田地，也学着他们这般早早的种上了冬麦。
*
冬月的最后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三个当差的衙役。
这是他们来到益州后第一次遇见官差，大伙都有点紧张，张林子急忙跑到郑家去叫郑北秋出来应对。
郑北秋正在削竹子，听说来了官差立马放下刀跟着他匆匆过去。
罗秀有些不放心，给小闹包裹好背在身后，嘱咐小虎在家看好小鱼，自己也跟了出去。
外头站着不少人，小凤他们也都出来，“嫂子这是咋回事？”
“不晓得，走过去瞧瞧。”
大家伙围了过去，听郑北秋和林立跟几个官差交涉。
“你们从哪来的？”
郑北秋道：“我们是从冀州过来的，北方战乱实在活不下去才过来讨条生路的。”
“多少个人？”
“全村加起来……共五十一人。”
官差拿起木片在上面记录着，“你们是打算在这堂子久住，还是住一阵阵就走喃？”
郑北秋刚要开口，被林立拉住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改口道：“我们打算长久住下来。”
“那行，把各家的名字、年龄都告诉我，我给你们登记哈，以后这村子就并入六马镇了。”
郑北秋连忙让二柱子去挨家挨户叫人过来登记。
不光登了人数和名字，连地亩也一一测量登记上，从明年秋天开始家家户户都要交地税和人丁税了。
收税不全是坏事，最起码意味着他们的户籍正式并入蜀州，方便以后去镇上买房租房做生意，孩子如果以后有想读书的，也有机会去官办的学府念书了。
登记完人数还要给村子起个名字，挑选出里长，以后有事直接对接里长。
大伙都看向郑北秋，“我不认得几个字，让林大哥来吧。”
林立颇有分寸道，“还是你来取得好，这村子本来就是你们先到的。”
郑北秋没再推辞，报上自己的名字后，给村子取名北望村。大家都明白这名字是什么意思，都牵挂着北方的家乡，想着有朝一日早早回去。
衙役们登记了大半天倒是都挺和善的，嘱咐了一些规矩便离开了，户籍要两月后才能做出来，到时候派一个人去镇上的官衙取就行。
送走了衙役大家伙安下心，郑北秋道：“刚刚多亏了林大哥阻止我，若是我说咱们以后还走，多半不给办这户籍了。”
林立点头，“此地离着梓州太近，若是明年秋收两边都来收税就麻烦了，不过益州既然接收了咱们，想来梓州那边的官差来了也不会再收税了。”
有个当过官的人在身边帮忙就是妥当，而且林立性格低调谦和，并没有为官者高高在上的姿态，跟他相处起来十分舒坦。
大家伙凑在一起聊了会天，罗秀怕孩子冷，带着小闹闹先回了家。
王家和许家的不知怎么又吵了起来。
郑北秋倒真有几分做里正的模样，先是劝王家的夫郎莫要骂人好好说话，然后劝许家的媳妇消消气，有事好好说不要吵架。
王家夫郎掐着腰道：“你瞧瞧她们说的话，张口闭口泥腿子，感情他们家金枝玉叶来的，你那么有钱有势怎么不去镇上买房子，挤在这山脚旮旯做什么？”
“我们愿意留在这跟你有啥关系？”许家娘子也气红了脸。他家以前有钱不假，可逃难田地不能带出来，口袋里的银饷买了粮食这一路花的都差不多了，所以才留在村子里生活。
“东边山上的坡地，明明是我们家先垦的，凭啥你们占一半去？”
“你说是你家垦的就是你家垦的？那地里还都是荒草树根呢，我家汉子也是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王家确实是先来的，他们也把山上的荒地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垦完许家就来了，这片地就成了两家争抢的地方。
最后郑北秋做主，把这块地分成两块，一家一半，然而每次两家见了面依旧吵架。
郑北秋沉下脸，“那你们想怎么样？要不这片地谁都别种了充了公给村里。”两个人吓得不敢再争吵，互相啐了一口各自回了家。
等人走远后郑北秋有些无奈道：“这俩家人真是见一面吵一架，吵的我心烦。”
林立笑着摇头，这便是他为何不愿当里正的原因，清官难断家务事，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不清，非得有个厉害的人才能压住，他这脾气可不成。
“这种事以后常有，你这个里长可要受累了。”
“林大哥可别打趣我了，本来也没想在这生活多长时间，老家还有不少亲朋好友呢，等太平下来我们肯定是要归乡的。”
“是啊，我还有几个同族的兄弟留在了冀州，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
两人踱步往回走，路过林家门口时林立道：“上次我在镇上买的蚕已经破茧了，一只蛾子能下成百上千只小蚕，到明年春天时候分给大家养着。”
“别白送，你就按镇上的价格卖就成，大家伙都不容易，你家还有那么多仆人要养着。”
“行，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
远在冀州的常胜镇，原本繁华宁静的小镇如今已经变得人烟稀少，即便是大集的日子也没多少人，放眼望去街上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青壮的汉子都没有。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因为开春的时候家中没有劳力，不少人家田地都没种完，即便种上的收成也不太好，勉强能够糊口。
清早柳花扛着半袋豆子去了镇上，她打算把这点粮卖了买块粗布给孩子做件衣裳，现在粮食贵布料反而便宜下来，刚好今年收的豆子多，留下没准还得被收去，不如少留一些多换几块布过冬。
拿到城里蹲在街边叫卖，镇上的粮铺早就关了门，大军南下的时候铺子里的粮就被搜剿一空，掌柜气的吊了脖子，几个儿子还没来得及葬送父亲就被拉了壮丁。
从哪之后镇上的百姓再卖粮食就是顿街边叫卖，价格合适就赶紧卖了，省的夜长梦多。
柳花喊了一会儿，一个老妪过来打听价格。
“二百文一斗，一共三斗，在家称过了高高的。”
老妇伸手拎了拎最后只要了两斗。
余下的一斗柳花没继续卖，四百文足够买一匹粗布了，兴许还能再买些棉花。
去了布坊见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店家这是做什么去？”
“关张了。”上了年纪的老掌柜佝偻着腰道。
“不卖了啊？”
“不卖了，我和老婆子年纪都大了，唯一的孩子也不知生死，赚多少钱有啥用啊？你要买什么，趁着铺子里还有便宜卖给你。”
“粗布有吗？给我来一匹！”
掌柜的从地上的箱笼里翻了翻，“还有两匹，两百文都给了你吧。”
柳花赶紧数出两吊钱递给他，“还有棉花吗？”
老头子翻了翻只找到半袋子之前卖不出去的旧棉花，“还有点，你若是要一百文全都给你了。”
“谢谢！”这些棉花搁在过去得卖三四百文钱呢，今个算是捡着个大便宜！
交完钱柳花扛着东西兴高采烈的往回走，结果刚到村口就看见一队士兵，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来收粮了？
秋天的时候已经征过一次粮了，家里的粟米被收走了十之七八，不过种的豆子因为她和儿子两人收不过来，爆裂在了地里躲过一劫。
等征粮的军爷离开，他们跪在地垄沟里一粒一粒的捡回来，足足捡了三石多呢，要不然柳花也不能拿去卖。
她赶紧把卖剩下的那一斗豆子系紧了口埋进雪堆里，想等人走后再刨出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见几个士兵拉着最小的儿子出来，柳花耳朵嗡的一声好悬昏倒，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军爷，我们老三才十岁，你瞧瞧他还是个孩子呢，手才这么大握不住刀，求您放过他吧！”
征兵的士兵根本不听，拉扯着郑喜田朝村口走去。
“军爷，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儿子吧，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柳花涕泪横流，拉扯儿子不松手。
郑喜田也吓的哇哇大哭，“阿娘，我害怕，阿娘……”
柳花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没能留下儿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
这一天同样被带走了还有村里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九岁，这一场战役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靖王迟迟攻不下京都，多耗一日就多用上千石粮草，比消耗他哪里拼的过都城？
干脆再次征丁，一鼓作气打过长江拿下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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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花姑姑这么好的人，不会给她坏结局的，郑家堂哥和两个孩子以后会跟罗秀和大秋他们相遇的！

第55章
自打儿子走后，柳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连好几日以泪洗面。
郑喜妮得到消息连忙回来照顾起她，短短一年时间，娘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从前那个热情爱笑的妇人被战争折磨的没了笑容，头发枯败脸色蜡黄。
“娘，您吃一口吧，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哪撑得住啊？”
柳花无力的摇摇头，“妮啊，娘吃不下去……你小弟才十岁，那么小拉过去就是填命呢，活不了的……都活不了……”
郑喜妮低头拿袖子抹眼泪，爹爹和两个弟弟被抓丁她心里也难受，相公和公爹也被抓走了，如今家中只剩她和婆母相依为命，可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啊。
“您得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啊，万一爹爹他们没事，拼死从前线活着回来了，您反病倒了，爹爹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还……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回来！”郑喜妮哄着娘亲说道，她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一定要把娘亲照顾好。
柳花慢慢振作起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想，自己不能倒下，无论相公和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有人等着他们吃饭呢！
*
“往左一点，对对对，再高一点，好这样正好！”罗秀抱着小二站在下面指挥，郑北秋踩着梯子正在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到了年三十，去年过年一家人在路上忙着逃难，今年在千里之外的益州安顿下来，过了一个没有雪花的新年。
“太冷了，你快进屋去，守着火盆待着。”郑北秋跳下梯子赶紧搓了搓手。
“没事，”
这益州的冷跟北方的冷还不一样，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北方冷好歹有火炕，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
这边是屋里比外头还冷，在屋里待一会儿冻得浑身发抖，出来有太阳晒着还好点。
自打生完老二，罗秀的身子始终有些虚，特别是到了冬天手脚冰凉，半宿都暖和不过来。
郑北秋每天晚上，都提前把石头放在灶膛里烧热乎了，套上袋子放在罗秀和孩子们的脚底下暖着，不然这一宿都睡不踏实。
带着罗秀去镇上医馆瞧过一次，老郎中说他这是接连生孩子亏了气血，得慢慢补才行。
前前后后吃了不少滋补的东西，家里红糖都没断过，才将将把人养起来一点，房事上也不敢太过分，每次都避讳着生怕再怀上。
挂完桃符郑北秋开始做饭，在冀州过年都是包扁食吃，这边的百姓不怎么吃扁食，而是吃熏的腊肉，腊肠。
前几日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了不少回来，这东西特别禁放，听说他们当地人熏一次腊肉放三四年都不会坏，而且年头越久的腊肉价格越贵，真是怪哉。
上午把屋子收拾完，中午开始炖肉，一大块猪后腿被他切成拳头大小的肉块，焯了水放在锅里煮，里面加上花椒、八角和生姜，再扔里两块红糖，不多时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小虎和小鱼馋的直流口水，围着锅边转悠。
“马上就好了，去把桌子摆上。”
“哎！”小虎接了命令立马跑去搬桌子，小鱼犹犹豫豫既想去找哥哥又馋锅里的肉，最后想了想还是追哥哥去，把郑北秋逗得直乐。
小火烹煮了大半个时辰，郑北秋拿筷子插了一下，锅里的肉都软烂了，盛出来切成肉片，肥瘦相间十分解馋。
切完一盘子肉再拿腊肉炒一盘竹笋，炒一盘葵菜，蒸了两碗鸡蛋羹，炖了一条鲜活的大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丰盛的年夜饭。
小鱼刚开始还拿勺子吃，后来实在不方便直接拿手抓，小手和小脸吃的黏黏糊糊。
小虎夹着肉片小口小口的吃，郑北秋拍了他后背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做小家子姿态，吃东西大大方方的！”
“哎。”小虎这才放开了吃，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饭并七八片肉，吃到后来罗秀都怕他撑坏了。孩子胃口小，吃积了食可是要发烧的。
吃完饭郑北秋又领着俩孩子在院子里消化食，把晾干的竹子堆到门前，放上一点茅草点燃，不多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起来了。
益州这边少有卖炮仗的，当地人还秉承着古老的传统，在新年之际烧爆竹。
火光升起，其他几户人家也带着孩子纷纷出来烧爆竹，大家望着橘色的火光思念起远方的亲人，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怀念那些早已离世的亲人，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
孩子们想的没那么多，凑到一起又蹦又跳高兴的不得了。
小鱼还拉着妞妞显摆自己的新袄子，“衣衣，阿父做，新衣衣。”
“我也有，我娘给我做的裙子，还绣了花儿呢。”妞妞扯着自己的棉裙转了个圈，把小鱼羡慕的够呛，连忙跑回去也要罗秀给他绣花。
“好好好，明日阿父就给你绣。”
“要大大的。”
“知道，肯定比你妞妞姐的花更大更漂亮。”
小鱼满意的点头，罗秀捏捏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外头冷，别往出跑了。”
小家伙根本不听，一眨眼的功夫又跑了出去，直到门口的竹子都烧干净了，郑北秋往上浇了水才带着两个孩子进屋。
今晚得守岁，以前罗秀没出嫁的时候，最爱守岁了。
一家人坐在暖融融的火炕上，他和罗珍枕着娘亲的腿，听爹爹给他们精怪故事，把他们吓得拿被子捂着头不敢出来。
娘亲就拿扫把敲爹爹，让他别吓唬孩子，一家人笑闹成一团。
如今罗秀也有样学样的哄睡了小二，搂着小鱼和小虎给他们讲山精野怪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个山，叫黑瞎子山，山上住着一个吃人的大黑熊，这黑熊在山中修炼得年头久了成了精，经常下山吃人作恶。”
小虎和小鱼一听吓得连忙往他怀里拱，罗秀偷笑着拿被子给他们盖上，“说有一日，一个汉子上山打柴，结果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黑瞎子的地盘。起初他并不知晓这里有个成了精的黑熊，砍着砍着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个老爷子。”
小虎好奇的追问：“这是谁呀？”
“你听伯父讲，这汉子也不认得这个老头，便张口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老头说：“我走在山里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汉子说：当然可以，等我把这担柴砍完就带您下山。
这老头就在旁边等着他砍完柴火，往山下走时老头问他：小后生，你家里有几口人啊？
汉子说：我家里六口人，爹娘哥嫂还有一个侄子。
老头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继续问：你那侄子多大了？
“六岁了，长得又白又胖。”
小虎吓得缩进被窝，他听出伯父故事里的老头子应该就是大黑熊变的。
“且说这老头跟着汉子下了山却迟迟不走，非要去汉子家喝口水才行，这汉子也是好心，看他这么大年纪困在山里这么久肯定又渴又饿，便带回家留下他吃顿饭。
谁承想吃完饭老头还不走，还要留下住一宿。”
小虎已经吓得抱紧罗秀的胳膊了，“伯父，我害怕，快让大黑熊走吧。”
罗秀笑的哈哈笑，“你听伯父讲完呀，汉子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留下他住一宿，晚上老头睡在柴房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间，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壮硕的大黑熊。
它先钻进西屋吃了老头老太太，干巴巴没有一点油水，熊瞎子又去东屋吃小孩，小孩的肉白嫩白嫩的，咬上去肯定好吃，大黑熊一口把小孩吞了下去。”
“啊啊啊……”小虎和小鱼吓抱作一团。
郑北秋笑的前仰后合，“不怕，爹在这呢，大黑熊来了我打死它正好吃肉卖熊皮。”
罗秀抱紧两人继续讲：“黑熊吃了好几个人吃饱了，就躺在屋里睡着了，只有白天的汉子因为上茅厕躲过一劫，他又恨又气，拿起菜刀就朝黑熊精砍去。
睡着的黑熊精幻化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熊崽子跪在地上磕头讨饶，说：壮士饶命啊，你饶了我，我就把你家人吐出来。
这人哪里还敢相信黑熊的话，刀刀砍在它头上，直接把它给砍死了。杀死黑熊精汉子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后悔自己把熊瞎子精带回家害了家里人。
正在此时他发现熊的肚子在动，里面还传出求救的声音，他赶紧拿刀子划开熊肚子，发现爹娘、哥哥嫂子和侄儿都没死。
一家人把这熊皮拉到镇上卖了银钱，最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听到最后两个孩子终于放下心，只要大黑熊精死了就好，这样他们就不害怕了。
罗秀揉揉他们的头发道：“快睡吧。”
孩子们都睡熟了，罗秀和郑北秋依偎在一起烤着火盆守岁。
“你给孩子讲的那故事没意思。”
“那你给我讲个。”
郑北秋搂着罗秀的肩膀道：“我讲的可都是真事，就发生在边关的事。”
罗秀一听来了兴趣，“真的呀，那我可得仔细听听。”
“这件事发生在平州，说起来得有十多年了，在那边当过兵的几乎都说过。
早些年平州那边不太平，金人蛮子们成日骑马过来烧杀抢掠，往往经过一个城镇，这地方就变成了空城。
那些金人都是一个小骑队来掠夺城镇，来的快跑得也快，且目标小不好追踪，边境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后来大军驻扎下来情况能好些，因为会派十几人，二十人的游骑队在边关巡逻，一旦撞上要么跟对方拼命，要么立马去周围的城镇传讯。”
郑北秋往火盆里添了块木头继续道：“有一次，金枪营的十多个兄弟负责去边关巡逻，他们同往常一样骑着马直奔关外。
起先一切都正常，一直到傍晚，突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大概十多个人，大伙一看便知是金人又来了！
金枪营是十多个营中比较拔尖的士兵，这要是回去报信怕被营中其他兄弟嘲笑，便只派了一人回去送信其他人打马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三十里地，怎么追也追不上这群人，马儿都累得跑不动了，这么漆黑着跑也不是个事，为首的小旗便勒紧缰绳叫大家都停下来歇息。
远处那伙人居然也停下来了，这边生火做饭，他们也生火做饭，好似故意气金枪营的兄弟一般。”
罗秀听得目不转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且说这伙人歇了半晌吃饱喝足，起身继续追赶那伙金人，那些人也赶紧起来骑上马跑起来。如此就这么一直追下去，一直到了子时左右，那队人朝一座废弃的荒城跑了进去。
这里他们熟悉，前朝时期中原与金国还互相通商的时候，这里是一座特别大的商贸城镇叫尔来镇。
当时来往的客商都会在此歇脚，最繁华的时候城中客栈酒楼鳞立，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城中的消金窟甚至吸引中原和金国的达官权贵前来游玩。
到了武朝时期和金国关系紧张，皇上便下旨切断了这条商路，尔来镇便渐渐没落了，不过城中还生活着不少百姓。
那会儿偶尔也有驻扎的士兵来这边找乐子的，城中虽不及以前热闹，但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不成想有一日一队近百人的金人小队夜袭了此地，一夜间将整座镇子的人全都屠了，而且金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是将人用绳子绑在一起，活活烧死的！”
罗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拉紧郑北秋的胳膊。
“还敢听吗？要不我别讲了。”
罗秀摇头，水汪汪的眼睛带着探究，“我还想听，后来怎么样了？”
郑北秋忍不住笑意，把人搂紧了一些继续讲，“这座城变成荒城后便再也没人过来了，因为有在这边落脚过的放牧人传出来，说这座城到了晚上能能看见火光冲天，还能听见成百上千人在里面嚎啕大哭，十分瘆人，所以我们之前巡逻的时候都避免晚上走这边。”
“不过遇上金人了，不想去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逃了或者流窜出去害别的村镇，那小旗便带着大伙悄悄走进去，一路提防那些金人别被埋伏。
进城时马儿像是集体中了邪似的，死活不往前走一步，没办法只能先留在外头栓木桩上留了个小兵看着。
其他人就这么朝尔来镇走去，进了镇子就感觉阴风嗖嗖吹来，这地方黑的吓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走着走着前头突然冒出一片火光，几个人都想起那个传说吓了一跳，有胆子小的已经想往回跑了。他们不怕跟金人拼命，但是要碰上什么野鬼什么的着实太吓人了。
小旗也害怕不过他还是壮起胆子想要过去看看，是不是那些金人在搞鬼，几个人便握着兵器朝前头走去。”
郑北秋讲的有些口渴，抿了口水，“越往前走声音越大，不是哭嚎声，而是欢笑声，好像许多人在庆祝什么节日似的。
这伙人觉得奇怪，尔来镇不是几十年前就荒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这庆祝活动呢？
知道是人就不怕了，他们脚步匆匆的跑过去想要提醒大家，有金人进了镇子，让他们提早做准备，最好能跟他们一起把那几个金人抓住。
等走近了才看见，原来是一大群百姓围坐在一圈正在点篝火庆祝，旁边有穿着漂亮衣服的胡人女子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金枪营的几个士兵走上前，还没等开口说话就被拽着一起坐下来喝起酒来。
酒一下了肚，他们便头昏眼胀想不起要干什么来，唯有在外头看马的小兵没喝酒，一直在外头等着。
一直等到天快亮了也不见其他人出来，小兵有些急了，壮着胆子也走了进去，结果等他进了镇子看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罗秀屏住呼吸，“发生什么事了？”
“那些士兵全都死了，有卧着的、有坐着的、还有跳着舞的，无一例外像是被大火烤过一般，全都变成了焦炭。”
“哎呀！”罗秀吓得抱紧郑北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北秋摇头，“有人说是尔来镇的冤魂讨命抓替死鬼，也有人说他们是中了金人的埋伏。过去那么多年是真是假没人敢去验证，不过打我进了军营起，只要到了晚上巡逻，所有人都不去尔来镇那边。”
“吓死人了。”
“别害怕，咱们离着边关十万八千里呢，就算是真有鬼怪也过不来。”
“可别说了，吓得我都不敢睡觉了。”
郑北秋呵呵呵的笑，也学着罗秀刚刚的模样拿被子给他罩在怀里，“眯一会儿，明早起来还得烧纸去呢。”
回不去老家就在路上画个圈，给家里的老爷子老太太烧点香火，过年了，都热闹热闹……

第56章
蜀地就这点好，过了正月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山上的树木冒出新芽，北望村也开始着手养蚕的事。
冬天的时候林立在镇上买了些蚕种，经过一段时间的孵化，已经破茧成蛾，并产了许多青色的卵。
随着天气一天天暖，这些小卵慢慢孵化成蚕蚁，刚孵化出的小蚕是黑色的，只有芝麻粒大小，跟蚂蚁差不多故而得名。
蚕苗是最难养的阶段，因为幼蚕对温度的变化比较敏感，稍微冷了或者热了都会死。
林立便让仆人们在院子里盖了一个养蚕的蚕室，每日观察记录这些蚕的涨势以及注意事项。他还亲自走访了几个专门养蚕的村落，学习当地人养蚕的方法。尽管吃了不少闭门羹也没退却，一遍一遍的登门询问，总算是把养蚕的方法学得差不多了。
开春他便开始售卖起蚕苗，蚕苗都是放在粗麻布上卖，一张布大概上千只蚕苗，镇上的价格在一百二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林立卖的便宜，一张蚕苗只卖一百文，即便这么便宜还是有人嫌贵，因为大伙都没养过蚕，要是养死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本来他们手里的银钱就不多，地少赚钱也不容易，总得先紧着过日子才行。
最后只有罗秀和小凤还有李家两个媳妇买了蚕种。
林立脾气好，有不懂的问题大伙询问都能耐着性子一一答复。
郑北秋他们干完农活回来，就看见一群妇人夫郎们坐在村口，有的背着娃娃，有的抱着孩子听林立讲养蚕的知识。
汉子们擦擦汗站在一旁也跟着听起来，不愧是举人出身，说话起来就是不一样，虽然文绉绉的但怎么听怎么顺耳。
讲得差不多了林立道：“今后养蚕上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懂再去询问其他村子里的人。”
“谢谢林大哥。”
“麻烦了。”
大家伙散去，罗秀背着小闹起身，转头见郑北秋站在旁边连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去麦地转了转，采了一筐桑叶回来。”
“快回去看看小蚕种怎么样了，可别被两个小子祸害死了。”罗秀把小闹递给郑北秋，自己脚步轻快的跑回家。
出来时嘱咐小虎好好看着小鱼千万别去捏蚕苗，这样小的虫儿禁不住孩子玩弄。
回来的时候小虎带着小鱼在院子里玩耍，见罗秀回来连忙跑过来，“伯父，能去看蚕了吗？”
“蚕蚕，蚕蚕。”
罗秀揉了揉俩个孩子的头，“走，去看看蚕宝宝。”
屋里竹架的大蚕箕上，放着几块方布，布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小蚕。
郑北秋看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啥都不怕就怕这小肉虫子，赶紧弄过头道：“这玩意瞅着真膈应。”
罗秀忍不住笑，“怕什么，又不咬人。”在他眼里，这可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等结了茧就都是钱了！
一斤蚕茧能卖六七十文呢！若是养好了，这些足可以养出四五十斤的茧茧，那可就是三贯多钱呢！
如果再把这些茧纺织成丝布，价格还会根据布料的品质翻倍，那才是真赚钱。
罗秀把相公采来的桑叶剪成小片，均匀的摆放在蚕苗上，抱着小鱼看着蚕宝宝啃叶子。
“虫虫，拿拿。”
“不可以拿，蚕宝宝那么小，你一捏就死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那轻轻摸。”
罗秀被他的小模样可爱到了，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托着他的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小鱼吓得赶紧收回手，搂着罗秀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小虎也想摸，但是不好意思说，罗秀看出他的想法，抓着小虎的手也轻轻摸了一下，小虎瞪大眼睛，“蚕咬我呢，但是一点都不疼。”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帮我保护好这些蚕宝宝，等卖了茧给你们买糖吃。”
“嗯！”俩孩子欢快的跳起来，他们最喜欢吃糖啦！
郑北秋抱着小闹道：“这蚕养的好了，明年大家伙肯定都想养，到时候这桑叶怕是就成了抢手的东西，过几日在房后移过来几棵桑树，以后摘桑叶也方便。”
“行，相公想的真周到。”
*
一队三千多人的民丁队伍正在从北向南出发。
这些人全都是从幽州、冀州、兖州等地征来的第二批男丁，基本上没多少青壮，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轻的孩子们。
随行押送的士兵看着这群还没马高的孩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将士围坐在一起，为首的千户深叹一口气，“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一个面皮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拉过去有啥用？填坑都填不满！”
“唉，说这些有啥用啊，咱们奉命行事，不把人抓够了就得掉脑袋。”
“可，这些孩子太小了，夜里睡觉还喊娘亲呢，我他娘的一看见心里就难受。”他一个糙汉子这辈子都没掉过几次眼泪，看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孩子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家伙都沉默着啃着干粮，他们都是北方人，这些孩子虽与他们没有亲戚，但听着差不多的口音就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子侄，他们出来打仗是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么，拉童丁这不是戳他们心窝子嘛！
郑家的老三就在这群人中，那日他被士兵征走，跟着同乡的一百多个人一起踏上南下的路。
刚开始出来的时候，夜夜哭，身上冷也吃不饱饭，手脚都生了冻疮，夜里钻心的痒。后来同村的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照应着，他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像他这般算是幸运的，还有许多孩子没走多远就病死了，四千多人走到黄河边上时只剩三千多。
路上鞋子磨破了，用草编成绳子绑上继续走，饿极了也啃过树皮，好不容易熬到南地，天气总算不那么冷了。
军队因为为了节省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一顿豆饭，都是正能吃饭的年纪，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吃。这边路上能吃到东西也多了，有时还能摘到晒干的果子，虽然没什么水份好歹能充饥。
夜晚几个孩子靠在一起取暖，睡到半夜时，郑喜田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
“醒醒，喜田醒醒。”
郑喜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同村的几个孩子都醒了，“咋了大海哥？”
“嘘！”江海连忙捂住他的嘴，等了半晌才压着声音道：“快起来，跟着俺们跑。”
郑喜田顿时睡意全无，惊恐的瞪大眼睛。之前也有人逃跑过，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抓回来的都被抽了鞭子，那马鞭抽打在身上皮开肉绽，打完基本上都活不成了。
“大海哥……”
“别害怕，不跑等到了前线谁都活不了。”
郑喜田咬着后槽牙，尽管害怕的浑身直哆嗦，还是点点头，他不想死也不想打仗，他想回家……
五个孩子摸着黑朝附近一处荒草走去，这里白天江海撒尿的时候注意过，后面是条斜坡荒路，从这边下去马不好追，肯定能逃出去！
他咽了口口水带着同村的几个孩子，趁着守卫的士兵不注意，一步一步的朝那边走去。
还没走多远，身后突然有人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是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个孩子，他们报信能得两顿饱饭。
身后响起士兵的叫骂声，郑喜田吓得腿都软了，被江海和柳三富拉扯着朝山下没命的跑。
夜晚漆黑，他们看不清路，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远，跑到最后郑喜田觉得嗓子里都涌出一股铁锈味。
“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郑喜田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孩子也累的不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追……来了吗？”
“好像没有。”张家的小子回头望了望。
“咱们真逃出来了？”柳三富道。
“应的是吧……”邱木匠的大孙子点点头。
可接下来要去哪，几个孩子却不知道了，往回走他们怕遇上追兵再被抓回去，不往回走他们也不认识别的路。
为首的江海道：“咱们先在这歇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在往山下走，若是碰见流民就跟着一起走，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好。”几个孩子点头，江海是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们都听他的话。
五个人靠在一起取暖渐渐睡熟了。
不远处已经追过来的几个士兵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几个想活命的孩子，放一条生路就当是给自己积阴德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醒了，望着四周的山林都不敢相信自己活着逃了出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几个孩子都慢慢平静下来，他们身上没有粮食没有银钱，能去哪里啊？
江海磕了磕鞋子里的泥沙道：“甭管去哪，咱们有手有脚怎么还赚不来一口吃喝，总比拉去打仗送死强，先下山再说。”
几个小子摸索着朝山下走去，到了山脚下看见一条路，也不知通往哪的，沿着路走肯定能找到村子，他们便跑跳打闹着的朝前走去……
*
转眼到了四月，第一批蚕已经结成茧子了。
结好的蚕茧各个白胖胖、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镇上有专门收蚕茧的，拿去就能卖钱，不过罗秀不想直接卖，他想学织蚕丝布。
养蚕卖茧固然来钱快，但织成布料更赚钱。
晚上跟相公躺在床上商议了一下，郑北秋也同意他的想法，“织布得有织布用的架子，明日我带你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卖的。”
“我听布庄掌柜的说，那个织丝布的纺车要十多贯钱呢。”罗秀有点舍不得银子。
“怕什么，织两匹布本钱就回本了，再说那纺车又不是用几次就不能用了，以后每年都能用呢。”
罗秀点头，“那倒是，就算以后咱们要走也可以把它典当了，还能卖一笔银子，这么算算怎么都不亏。”
“还是阿秀会算账。”
罗秀被他揶揄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掐他的腰，郑北秋便拉着他的手往别处摸。
自打节制房事后两人经常是用手纾解，刚开始罗秀还不好意思，时间久了也尝到乐趣，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难耐的喘息声。
弄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出去打了盆水擦洗完罗秀困倦的靠在他怀里道：“织丝布得两个人一起才能织好，我想着问问小凤，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织……”
“行，快睡吧明早我去问问。”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妹子家，两口子正在吃饭。
“大哥来了，吃了吗坐下吃点？”
“不饿，待会儿我跟你嫂子要进城，过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小凤放下筷子道：“去卖蚕茧吗？”她养的蚕这些日子也结了茧，正犹豫要不要卖呢。
“你嫂子不想卖茧，打算在镇上买个织布的纺车，不过这东西一个人织不了，想过来问问你想不想跟他一起织。”
“想啊！自然是想的！”两家的蚕茧凑一起至少够织两三匹丝布了，小凤还想问问嫂子想不想织布呢。
“那行，我和你嫂子说一声。”
小凤连忙叫住大哥，“听说织丝的纺车挺贵，得十多贯钱呢，既然是两家一起织布没有让你们独自拿钱的道理，待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花多少钱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没事，这钱哥先给你垫着，等织出布料在从里面算。”
“那也成。”小凤不是占便宜的人，有了大哥这句话心里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赶紧扒了两口饭决定一起去镇上转转。
天气暖和女儿也该添薄衣衫了，妞妞过完年已经四岁了，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就是越长越随大舅，眉毛粗脸蛋黑像个假小子。
一听说要去镇上，高兴的又蹦又跳，赶紧去翻箱笼找自己的裙子。
“阿娘，阿娘我那条豆粉色的裙子呢？”
“都小了穿不得了。”那裙子还是前年春天罗秀给做的，穿了两年早就穿不了了。
“能穿，我再试试。”
小凤无奈的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裙子给她比量了一下，“你瞧瞧这么短怎么穿？”
“阿娘，你能让这裙子变长一点吗？就想我的棉裤那样。”
小凤被逗笑，“娘亲没这个颜色的布料，接上不好看，等到了镇上买块新布给你做新裙子。”
“好！”小姑娘又高兴了。
郑北秋捏了捏侄女的小脸，“那我回去套车了，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
回到家简单跟罗秀说了几句，把大马车套上，带着夫郎和孩子一起去了镇上。
今天是四月初九，正好赶上六马镇的大集，人依旧不少，居然还碰见不少外乡人。
外地人一打眼就能瞧出来，首先衣着打扮就不一样，穿的大多破破烂烂，其次面容也十分沧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
郑北秋没像以前那样上前打听，因为上次在镇上打听的时候，对方恰巧有个女娘，那女娘也是冀州人士，一听见郑北秋生的高大威猛，又赶着一辆马车把他缠上了，非要委身给他。
郑北秋连忙把人甩开说自己已经有夫郎孩子，那女娘还不依不饶，说为奴为妾都行，只求他给口饭吃。
当着满大街的人郑北秋也不好打骂人，最后脸色青紫的给她扔了几十个铜板才把人打发走。
罗秀虽然可怜她，但自家相公被人纠缠心里肯定不舒服，回去好几日都没同他说话，直到现在有时闹别扭还提起这件事。
弄得郑北秋不敢再随意打听，生怕被这些逃难的流民缠上。
到了镇上先去布纺打听纺车的事宜，掌柜的见到罗秀笑着招呼道：“纺车我们这不得买嘞，不过喃你们可以跑当铺、收荒匠的铺子转转，再不嘞木匠作坊去问哈嘛！”
“多谢掌柜的。”
“莫用谢，你们织出素丝的话，先撵到我们铺子来卖要得不？价钱包你满意！”
罗秀点头，“自然。”
小凤挑一匹鲜亮颜色的细布和一匹粗布，结了钱准备去别的地方问问。
出了布坊见前头熙熙攘攘的不知在干什么，郑北秋牵着马车不好过去，操着不太熟练的方言询问旁边人：“那边在做啥子？”
热闹的人道：“说卖人的事儿喃，都是半截子幺儿，领回去立马使得动！”
郑北秋对买卖奴仆没什么兴趣，倒是罗秀和小凤没见过，抱着孩子想过去凑凑热闹。
穿过人群罗秀抱着小闹正张望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
罗秀仔细一打量，只见那串被绳子绑的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曾经的小叔子柳三富！
“大嫂，大嫂是我，三富啊！”

第57章
其他几个小伙子听见柳三富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张望，郑喜田就看见远处的堂叔。
“堂叔？大秋叔！”孩子声音颤抖，喊得撕心裂肺，生怕他听不见。
郑北秋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过去，“喜田？！”
小凤也认出这是堂哥家的小子，连忙上前拉住他道：“你们咋在这？你爹娘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卖人的牙子挥手呵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卖的奴隶，要买拿银子不买赶紧走。”说着挥手开始撵人。
“嫂子，嫂子！”
“堂叔，堂姑！”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
郑北秋把马车交给刘彦，疾步走上前怒道：“你做什么！”
那人见郑北秋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吓了一跳，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反问道：“你想做啥子嘛？”
“这些都是我的亲侄儿们，咋被你拉到这卖了！”
“可不敢乱讲，这是我们从梓州买来的奴，你看都有文书的，咋个就成了你侄子？”那人牙子从怀里掏出文书，上面写着这些孩子的名字，还都按了手印。
江海红着眼眶怒道：“我们是被骗的，有一伙人说招打杂的伙计，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吊钱我们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对方就让我们签这个契书，我们也不认字……结果全都被卖了。”
“那我可不管塞，这可是我真金白银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啷个说是被骗就被骗，生意还做不做了？”
郑小凤怒道：“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抓去卖，你们是牙行还是拐子！”
“你啷个说话的？”对方吵吵嚷嚷像要打架。
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他们肯定吃亏，罗秀连忙说和道：“先别吵，这些孩子真是我们亲戚，是从北方过来时被人哄骗了，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多少钱我们赔给你，先把孩子放了。”
人牙子也不想打架，他们做生意赚钱的不是跟人逞凶斗狠的。
“少说也要五贯一个，买来时花了不少钱，这一路上还供他们吃喝，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几个孩子一听这个价格顿时都变了脸色，五贯钱？他们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
特别是张家小子和邱家小子，他们跟郑北秋一家不熟，万一对方不买他们怎么办？一想到他们不知会卖到什么地方，顿时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
郑北秋数了数同村的孩子一共有五个，二十五两银子实在不少，他们今天手里拿的钱怕是不够用。如果不认识也就罢了，这些孩子哪个都认得，况且还有自家的亲侄儿，郑北秋哪能撒手不管？
小凤道：“要不还是报官吧，平白抓了咱们的孩子再高价卖回来，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罗秀也点头附和，“先报了官再说。”
那伙人一听见他们真要报官，连忙叫住几个人，“有话好好说嘛，价格不合适再讲讲塞。”他们牙行的生意也不全都是清清白白的，真要是惊动了官府少不了被找麻烦，还得花上一大笔钱通融。
郑北秋沉声道：“你们既然是花钱买的我也不让你们亏本，多少钱我再给你添些路费，若是漫天要价咱们就去官府好好说道说道。”
几个人牙子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这五个孩子的卖身契，都是二两银子一个买的，共花了十两银子，加上这阵子的吃喝拉撒，最后多要了二两，一共十二两银子。
“最少十二两，少一分都不卖，我从梓州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不赚钱总不能赔钱。”
郑北秋没继续跟他们讨价还价，就算去了衙门这钱也免不了，掏了银子让人牙子把几个孩子松绑，五个小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谢谢郑叔！呜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吧。”郑北秋和罗秀把几个孩子拉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
马车上小虎、小鱼和妞妞趴在车窗，好奇打量着这几个大哥哥，不知道他们是谁。
郑北秋道：“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还被人骗去卖了？”
几个孩子哭的说不出话，唯有江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把前后的经历讲述起来。
“我们从军营跑出来，沿着一条大道走，一路上饿了吃野果子、野菜，渴了喝溪水就这么一直走了大半个月。期间路过几个村子想进去讨食物，都把我们撵出来了，后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子。”
这里倒是没人撵他们，大伙便商量着想在这找个活计干，没成想刚来就被骗着签了卖身契……
他们也想过要跑，可惜这些人把他们手脚都绑住根本跑不了。
后来他们被带去了好几个地方，大概因为打仗闹得奴隶也不好卖，就这么一路辗转来到六马镇，刚巧被罗秀他们碰见。
听完他说的，罗秀长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连半大孩子都要上战场了，幸好遇上咱们，不然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
江海又跪地磕头，“郑叔救我们无以为报，这银钱以后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磕头，“我们能干活，能赚钱，肯定会好好报答您！”
郑北秋心里不是滋味，“都起来吧，上车跟叔回家。”
今天带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买纺车肯定不够，等下次再来吧。
几个小子分坐在两辆车上，路上罗秀拉着郑家的老三打听，“你娘身体还好吗？自打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都不知道家中什么样了。”
郑喜田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官兵就来了，把爹和二哥都征走了，那时阿娘天天哭，饭也吃不下，重病了一场。
后来开春娘的病好些，带着我开始种地，家里的骡车被征去拉粮草了，我们两人种不完家里的地，只能挑着平坦的地方种。
好不容易熬到秋天，那群官兵又来了，把我们种的粟米收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点做吃食。
不过家里的豆子落在地里也够我们吃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官兵会再来一次来把我也带走。”
郑喜田抹着眼泪道：“我走的时候娘一直磕头求他们……他们不放我……呜呜呜……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被拉去打仗了。”
罗秀听得泣不成声，拿帕子捂着脸不停的擦眼泪，早先小姑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多好。虽然这一路辛苦，至少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的在一起。
小鱼见阿父哭担忧的凑上前帮他一起擦脸，“阿父不哭。”
“哎，没事，阿父不哭了。”
小虎看了郑喜田半晌突然开口道：“你是田哥哥吗？”
“你还记得我呢，你是小虎对不对？”
“嗯，我爹……我爹他也被带去打仗了吗？”
郑喜田点点头，“都去了，他们是第一批走的。”
郑小虎低下头摆弄着袖口，心里有点难受，尽管爹爹不怎么管他，但毕竟也是他爹，小时候抱着他教他认字的亲爹……
这一路大伙都沉默着，一直到进了村子几个孩子才好奇的张望起来，这就是郑叔他们住的地方吗，看起来真好啊！
溪水哗啦啦的流淌着，靠山两侧有排竹子搭建的小屋，不远处能看见已经发芽绿油油的田地。
“吁~”马车停稳，大伙都下了车。
郑北秋道：“先去河边洗手脸，洗完来家里吃饭。”
几个孩子跑去小溪边赶紧清洗起来，这一路都没清洗过身上，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村里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半大小子都好奇的出来张望。
隔壁张林子出来道：“大秋哥，这哪来的孩子啊？”
“别提了，这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小子，让人拐到这边卖刚巧被我们碰上，花钱给赎回来了。”
“唉哟！这可真是巧了，跑这么老远居然还能碰上。”
“谁说不是呢。”郑北秋把马车卸下来牵进圈里。
罗秀抱着孩子进了屋，“我先去做饭，这些孩子肯定饿坏了。”
“行。”
不多时几个小子都洗完了，各个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走回来，看得出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各个瘦骨嶙峋，身上手上都是伤痂，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洗都洗不开了。
郑北秋干脆找了个剃头的刀子，帮几个孩子都剃了光头，剃到江海时道：“你是江得胜家的小子？”
“是，郑叔认得我爹？”
“认得，我跟你爹一起在平州当过兵。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刚走的时候你才四五岁。”
江海红着眼眶叹了口气，可惜他爹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关，只送回来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郑北秋瞧出几个孩子里，这小子是领头的，估摸从军营里跑出来也是他起的头，是个有能耐的。
剃完头锅里的饭菜也做好了，饭香味飘出来，馋的几个人直咽口水。
罗秀焖了一大锅米饭，一盘子腊肉炒笋片一盘子咸菜，碗筷不够用又去隔壁小凤那拿了三个碗过来。
“别愣着了，快过来吃饭吧。”
几个小子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吃了几口就控制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真是饿得狠了，饭菜进了嘴里都来不及嚼直接就吞咽下去。
好几次差点噎着，罗秀连忙拿来水瓢递给他们，“慢慢吃，吃不饱再给你们做。”
一大锅饭被几个小子吃的干干净，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几个人忐忑的站在旁边，他们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郑叔会不会嫌弃他们……
郑北秋摆手让他们坐下，“就你们五个逃出来的吗？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几个人摇摇头，郑喜田呜咽道：“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有十多个人呢，路上死了一半就剩我们五个，要不是大海哥和三富哥在路上照顾我，只怕我也活不下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脑袋，鼻子一酸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没事，到了叔这就是回家了，别害怕。”
几个半大孩子抹着眼泪点点头。
邱家小子郑北秋也见过，自家盖房的时候他爷和爹给做的木工活，张家小子更不用说了，住在柳家老宅对面，早先罗秀没跟自己成亲的时候，两家人打了好几仗，他爹就是张家老大。
至于柳三富那是罗秀前夫的小弟，甭管过去有什么恩怨，到了这种时候该帮都得帮，不能见死不救。
不多时杨二柱、李家兄弟还有林立闻讯都过来了。
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林立难受的够呛，越是心怀百姓的人越是感性。“靖王安敢如此！居然让没成人的孩子上战场，这跟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简直禽兽不如！”
可惜他只是一介文官，还是不入流的小官，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只能骂几句解解恨。
天色渐晚，几个孩子住哪又成了问题，郑北秋家只有一间屋子，他们睡得都有些拥挤，留下这几个孩子肯定住不开。
二柱子道：“都去我那住吧，我一个人睡还怪孤单的，就是人多得挤一挤。”
几个小子连忙道：“没事，我们不怕挤！”
郑北秋道：“那就先在你那住几天，趁着眼下有空在柱子家旁边再盖一座房子，让孩子们安顿下来。”
大伙点点头都没意见，外人都收留了更何况这些是正经的同乡。
孩子们高兴不已，这是他们从家出来这四个多月里，第一次吃饱饭有地方住，听着长辈们熟悉的乡音，仿佛回到从前在村子里。
二柱子带着半大小子们先回去睡觉了，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些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郑北秋道：“他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也能干活，我打算把自家的地匀出一亩给他们种，再带着他上山砍竹子让罗秀教他们编筐的手艺，赚点钱应当够他们嚼用了。”
刘彦和张林子也愿意各拿半袋米粮接济他们。
李家兄弟道：“我家后院种了不少菜，他们想吃随时过去摘。”
林立道：“北秋兄弟仁义直至，我别无所长，唯有读书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若是这些孩子们愿意，我每旬抽出一日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省得看不懂契书被人诓骗去。”
人家可是举人老爷啊！居然愿意教这些乡野小子们读书认字，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郑北秋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那我就替他们谢过诸位叔伯了！”
北望村又多了五口人，不久杨二柱家旁边盖起一座竹子搭的小茅草房，孩子们留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们依靠着爹娘还有些娇惯，这一次征兵加上逃命，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无论是上山伐树砍竹子，还是下地干活，没一个人喊累的。
比起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如今的日子已经好的太多太多，他们都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更加珍惜，努力赚钱早日把郑叔花的银子还回去。
闲暇之余，这些孩子会去林家学认字。
刚开始只有他们五个人去，后来小虎和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去，再后来王家和许家的孩子都来了。
十多个孩子们坐在一起听林立教书，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孩子们听得十分认真。
*
“竹条像我这样削成手指粗细，不要太粗也别太细。”罗秀背着闹闹教三个孩子分竹子。
江海和柳三富年纪比较大跟着郑北秋上山砍竹子了，其他孩子因为年纪小力气也小，留在家里跟罗秀学编筐。
教了一上午，这仨孩子已经能编出简单的竹篓，不过样子不太好看。手艺活讲究的是个熟能生巧，非得编得多了才能掌握其中的力道和手法。
“你们先练着吧，我得回去煮饭了。”
“叔父慢走。”三个孩子规规矩矩的起来把人送到门口，等罗秀离开后立马回到屋里继续编。
“哎，喜田，你瞧我这么编的对吗？”张明明询问。
“你这编错了，刚才叔父说要压在下面才对，不信你问邱光。”
邱家小子抹了把鼻涕根本没听见两人说什么，他随了爷爷和爹爹，对这些手艺活非常感兴趣，上手也最快，不多时就编出一个大小跟罗秀差不多的篮子。
“嘿嘿，你们瞧我编的好不好？”
“真好，快教教我！”三个孩子凑到一起琢磨起来。
教了几日几个孩子都学上手了，罗秀和小凤开始着手考虑织布的事宜。
上次去镇上买纺车耽搁了，抽空郑北秋带着二人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打听了好几家铺子，最后在卖旧物的杂货铺子里，花了八贯钱买了架旧的纺车。
虽然纺车有些破旧但修补一下还能用，比买新的便宜一半呢。
二人又花钱跟着布坊的织娘学了几日纺织素丝的手法，学的差不多终于可以回去试试了！

第58章
织蚕丝布有好几个步骤，首先第一步就挑茧。
并非所有的蚕茧都能拿来织布，茧的好坏决定了这块布料的品质，往往颜色越干净光泽度越好的布料才能卖上高价。
罗秀和小凤把两家的蚕茧合在一起挑拣起来，凡是颜色发黄发暗的一律挑拣出去。
挑的时候小凤还怪心疼的，“这么好的茧咱都不要了？”
“听那布坊掌柜的说，他们收茧时也是这么挑，不然缫出来的丝颜色不正，织的布也卖不上好价格。”
“那也别扔了，咱们留下来自己用吧，这蚕丝布可滑溜，织出来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挑出来放在旁边筐里。”
挑了一会儿身后闹闹就不干了，一个劲哇哇的叫唤，这小子脾气大，照比小鱼的小的时候难带的很。
罗秀解开襁褓把他放在地上，眼下天气暖和，竹子铺的地板上也不凉，他穿着小衣裳就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凤看着稀罕，拿蚕茧逗他玩，小家伙爬到小凤身边，抓起蚕茧就往嘴里送。
“唉哟，我的小祖宗，这可吃不得！”小凤赶紧把蚕茧扣出口，闹闹小脸涨红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郑小凤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你瞧瞧这眉头皱的模样，跟我大哥一模一样。”
罗秀扶额道：“这小子真是半点不随我，瞧着好像你大哥缩小了似的。”
小凤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闹闹哟，你可真能闹。”
“你和刘彦不打算再要一个？”
“怎么不想？自打生完妞妞我俩房事都没避讳着，不知怎么一直都怀不上。”
罗秀道：“去医馆瞧过没有？”
“那倒没有，以前妞妞小我也不着急，想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算，这两年妞妞大了我也有点急了，莫不是生妞妞的时候月子没坐好，落下毛病了？”
“抽空你让刘彦带你去镇上瞧瞧，抓点汤药喝，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两个，只有妞妞一个丫头多孤单。”
“我也是这般想的，要是光妞妞一个闺女，嫁了人家里只剩我们俩，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头。”
“说的是呢，自打小虎来了，加上小鱼和闹闹，三个孩子虽然一天忙忙碌碌，但是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心里总是踏实的。”老百姓们盼的就是个人丁兴旺。
“听喜田说我二哥也被征丁了，估摸着多半是回不来了……以后小虎就跟着你们了？”
“嗯，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小虎就当过继到我们身边，他爱叫我们俩啥都行，大名也请人给起好了叫郑擒虎。”
小虎之前没有大名，倒不是郑二不给起，而是郑家老太太找人给孙子算过命，说六岁之前不能起大名怕留不住。
如今早都过完了六岁生辰，郑北秋便拎着一条肉去了林家，请林立帮忙给孩子起了个大名。
林立问了问小虎的八字，又打听了一下他家小鱼的名字，两相一凑便起了这么个大名，郑北秋觉得挺好听，擒虎多霸气啊！一听就是个汉子的名。
闹闹的大名还没起，他现在八个月了，等满周岁时再起，到时候也请林举人帮忙。
挑完蚕茧已经到了晌午，小凤带着妞妞回家做饭，罗秀也把睡着的闹闹放在床上淘米开始做饭。
小虎和小鱼蹲在灶边帮他烧火，等锅里的饭菜快熟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
这几日郑北秋和村子里的人正在垦水田，以前在冀州的时候他们只种过旱地，第一次垦水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幸亏有林立在，帮忙指挥着大伙才找得方法。
“水田开垦的怎么样了？”
郑北秋放下农具，坐在竹阶上清理裤子上的泥土，“这水田还真不好弄。斜坡的地存不住水，平坦的地里石头太多也不行，废了好几天的功夫劲才垦出三亩水田，这么多人也不够分的，我做主一家分了半亩地。”
“怪不得这地方没被当地人占下。”
郑北秋笑了一声，“可说不是，晌午吃什么？”
“家里的胡瓜个头不小了，摘了两根煮了一锅虾子胡瓜丝汤。”
“待会儿多放点醋，我爱喝这口。”
“行，快去洗手放桌子，小虎你也别忙活了，把碗端上去。”
小虎踮着脚从碗架柜里拿出四个陶碗进了屋。
桌子放好，罗秀端着一盆汤进来，胡瓜是新摘的，绿油油脆生生煮出来的汤带着一股清香味，里面的虾皮是在镇上买的，一两虾皮三十多文钱，不过能吃好长时间呢。
米饭上泡了胡瓜汤，两个孩子拿勺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郑北秋看了眼床上的小崽，“闹闹吃了吗？”
“上午他姑给拿了灰面馒头，一个人都啃完了。”
“这臭小子。”郑北秋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吃完饭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还得继续去忙，稻田翻完了得往里蓄水，从镇上买的秧苗也得插进去，老百姓都是这般，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以与山共眠。
*
五月中旬，平州军大败。
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已经攻打到滁州的平州大军，被朝廷的军队一举逼退回宋州境内。
这一战据说打了将近四十天，两方死伤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伤亡最大的就是北方征来的新丁。
那些半大孩子有的甚至都没枪高就被拉着上了战场，见到敌人打过来吓得只会哭喊着乱跑，根本做不出防御和攻击，几千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等打完仗收敛尸首的时候，南军才发现满地尸骸尽是未成人的半大小子，这些汉子们哭的泣不成声。
靖王没人性了啊……拿孩子在前面充当炮灰！
骠骑大将军刘满从帐外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仗没法打了！”
刘邺闻声抬起头道：“堂哥何出此言？”
本来平州军大部分都是北方几州的百姓，起初他们并不晓得家中的娃娃也被抓了丁，只想着赶紧打完这场仗赶紧回家。
如今有人已经知晓自家孩子也上了战场，白日的时候差点哗变，要不是他杀了几个刺头威慑住其他人，又赏赐了一些表现勇猛的士兵及时稳住军心，这会儿自家的兵都倒戈了！
“王爷您怎么征丁的时候没跟大伙商量一下？”
刘邺眉头隆起，面色有些不悦道：“上次也是这么征的，这次有何不妥？”
“那能一样吗？”刘满气的脸色涨红，“上次征丁好歹征的都是青壮的汉子，这次怎么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抓来打仗了？”
刘邺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咱们久攻不下金陵，身后粮草不足，若不再加把劲，只怕他们就把咱们耗死了。”
“那也不能拿孩子填战场啊！殊不知这一仗打完就失了民心了，穷兵黩武，自寻死路啊！”
刘邺不语，但眼底的阴霾深不见底，若非还要用刘满带兵打仗，他早就把他砍了！
一个妾生子仗着带了几年兵，打了几场仗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真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除去此人的时候，他只能陪上笑脸道：“这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劳烦堂哥替我安抚军心，待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等打到了金陵城，这江山还不是咱们兄弟二人的？”
刘满重重的叹了口气，“但愿咱们能等到那一天吧。”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当初听信了刘邺的鬼话，跟他上了这条贼船。
如今军心动荡，后方的补给不足，原以为六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争，没想到打了一年多还没攻下金陵。眼看着军中士气低落，只怕再输几场溃败之势难阻……
他何尝不知刘邺对他心怀不满，但形势所逼他也没办法。
当初刘邺反的时候杀了几个将军和千户，那就是杀给他看呢，如果他不同意反，估摸着脑袋早就搬家了，如今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如今之际只能盼着今早结束这场战争，甭管谁输谁赢，他实在不想再打了……
*
织布机笃笃响起，罗秀和小凤正在一点点织着布。
一个负责串丝引线，一个负责踏板压丝，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的功夫，半尺布料就织了出来。
“嫂子，你瞧瞧这回织的怎么样？”
罗秀摸着柔软的丝布面露喜色，“比上次织的强多了！”
前些日子他们把蚕丝都洗干净缫出丝，缫好的蚕丝还要并丝和捻丝，这是个麻烦的活计，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力，不过农村妇人哥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白天两人看着孩子捻丝，晚上点着油灯继续捻，花了四五天的时间就把几十斤蚕丝都捻成粗细均匀的线。
织布的时候稍微难了些，以前他们用的织布架子跟纺车不一样，直接拿梭子织就行，这织丝用的纺车得拿脚踏着上下翻动，还要有人在旁边串丝，怪不得布坊老板说一个人织不了。
两人第一次织的时候配合的不好，织了半天只织出三寸长的布，布料皱皱巴巴的丝毫没有人家铺子里卖的美感。
罗秀干脆拿剪子剪下来重头织，连着试了几次总算是熟练起来，这次织比之前平整多了。
“上次让你们去镇上瞧了吗？”罗秀一边踩着脚踏一边往上送丝。
小凤点点头，“前天不是集吗，我和刘彦带着妞妞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了趟医馆。”
“郎中怎么说的？”
“给我把了把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给刘彦瞧的时候说不太好。”
“刘彦病了？”
小凤红着脸摇摇头，“没病，他就是身子虚，打娘胎里带的毛病。早先听我婆母说，刘彦刚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重，跟个猫儿似的，哭声也弱弱的。原以为养不活，没想到活了下来，就是身子骨不如几个哥哥。”
罗秀听明白了，他一个哥儿也不好意问太多，等相公回来跟他说一声，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帮忙。
小凤也不愿聊这件事，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李家，“我见李家嫂子前几天也去镇上把蚕茧都卖了。”
“多少钱卖的？”
“今年蚕茧价高，听说六十八文一斤，他们两家一共收了七十斤茧，卖了四贯多钱呢！”
罗秀一听心都热了，“可真卖不少，这蚕养好了比种地还赚钱呢！”
“谁说不是，听林大人说一年可以养三次蚕，一年下来光卖茧都能赚上十两八两的银子。”
“别着急，咱们这布织好了，赚的比他们只多不少。”
小凤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听说王家和许家也要养蚕了，只怕这山上的桑树叶倒时不够分的。”
养蚕用的桑叶多，每天都得上山去采，之前是郑北秋采，后来喜田他们来了，每次上山砍竹子的时候都顺路给他们带一筐回来。
罗秀也不让这些孩子白忙活，做了好吃的菜总给他们端一份过去，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你大哥今年刚开春就在山上移下来十多棵桑树，有两棵没栽活其余的都发芽长叶子了，估摸着明年长好了不用去山上都够用了。”
“我大哥一向有主见，等空闲下来也让刘彦去山上寻摸移下来几棵，省的到时候因为摘桑叶闹矛盾。”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织布，赶在小鱼生辰这两日，终于织出了第一匹丝布！
织完的素丝还要经过草木灰的浸泡锤洗，待晾干后平整、轻薄富有光泽的一匹素丝就算完工了。
罗秀和小凤商量的先拿去布坊把这匹布料卖了，不然放在家里霉了就卖不上好价了。
翌日郑北秋便赶着马车载着罗秀和小凤他们一同去了镇上。
这个季节益州的天气已经闷热起来了，特别是晌午太阳一晒，蒸得人喘不过气，罗秀便没带几个孩子，刘彦在家看着他们。
一路上姑嫂俩一直猜测这匹布料能值多少钱。
罗秀道：“我觉得至少能卖五贯。”
“真的吗？咱们从缫丝开始到现在一共花了二十多天，家里还剩下一半的蚕丝线呢，若是真能卖五贯的话，把另一匹织完岂不是比李家嫂子们赚了两倍还多！”
罗秀道：“我上次去布坊的时候问过，他们那一匹上等的蚕丝布卖二十两银子呢！咱们织的也不差，不过人家布庄也要赚钱，肯定给不了太高的价格，最低也不能低于四贯钱。”
五贯是罗秀心里的高价了，他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郎，这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银钱。
很快就到了镇上，郑北秋把马车停在布坊门口，罗秀和小凤抱着布下了车。
进屋的时候掌柜的不在，罗秀跟伙计说了一声，不多时掌柜的就出来了。
“掌柜的，你这还收素丝吗？”
“收嘛，给我瞧瞧布料怎么样。”
罗秀把怀里的布递过去，掌柜的让小厮拿着去后院展开，一匹布是十尺长，展开一点瑕疵都没有，光洁平整一看就知道纺布的人手法娴熟。
罗秀和小凤紧张的手心出汗，这是他们第一次卖布，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检查完布料，思索片刻道：“是块好料子，作价八贯钱可以嘛？”
这个价钱给的不低，一般都是熟人他才给开这个价的，大概瞧着罗秀对眼缘，织的布也不错所以才开了高价。
罗秀和小凤对视一眼，这可超出他们的预算，两人兴奋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也是爽快人，“成，那这块布我就收下了，以后再有这样品质的布料都来卖给我，去前头清点银钱吧。”
带着二人去前面找账房支出八贯银钱，铜钱太重不好拿，直接换成碎银子。
从布坊出来两个都激动的脸通红，跑到郑北秋身边道：“猜猜我俩赚了多少钱！”
“六两银子？”
罗秀摇头，把手里的银子拿出来，“足足八贯钱！换成银子七两六钱，折了四百文的耗银费。”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发，“你们俩可真厉害！”
罗秀把银子成两份，一人三两八钱银子。上次的纺车最后两家一起拿钱买的，蚕丝也是两家和在一起，这钱自然要平分。
小凤道：“走，今个赚钱，去割块肉回去庆祝庆祝！”
妹子难得大方一回，郑北秋立马牵着绳子朝肉铺走去。
买了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花了不到一百文，罗秀去附近的蜜饯铺子买了几块饴糖。
这是他第一次赚这么多银钱，买东西的时候也难得大方了一次，五文钱一块的饴糖直接买了十块，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早先织布的时候就答应过孩子们，赚了钱给他们买糖吃自然不会食言。
三人买完东西高高兴兴的回了家里。

第59章
从镇上回来，马车还没进院，几个孩子就围了上来。
“阿父，糖糖。”小鱼跳着要糖吃。
“娘亲，买布了吗，给我做裙子。”小妞妞也拉着郑小凤的衣摆撒娇。
“买了，都给你们买了，小馋猫！”
“好喂！”几个孩子欢快的跳了起来。
罗秀从竹筐里拿出纸包的饴糖，一人给了一块，余下的慢慢吃，不能一口气吃完。
小闹闹看见了伸手也要，罗秀从刘彦怀里接过小儿子，“这一上午闹没闹？”
“还成，挺听话的，跟哥哥姐姐们玩的可好了。”
闹闹有点饿了，看见阿父回来委屈的扁起嘴吧要掉金豆豆。
罗秀赶紧把孩子抱回家喂了几口奶，闹闹已经八个多月了，光吃奶吃不饱，郑北秋点着灶台给他蒸了碗蛋羹，小家伙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蛋，吃饱就睡了。
吃完饭罗秀从箱笼底下掏出钱袋子，把今天赚的银子放了进去。原本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手里一共有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路买车加上吃饭住宿花去了一半，后来又给小凤和几个兄弟们一家分了十两银子，救孩子花了十多两，如今他们手里还剩下一百三十两银子。
现在织布赚钱了，手上的线还够他们织一匹布料，等手头这匹布织完，就可以养第二匹蚕了。
如此反复一年最少能织出六七匹布，省着点花用，攒下二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么一想罗秀心里有了奔头，干活都有劲了，等回到老家就赚不到这钱了。
冀州气候干冷不适合养蚕，加上山上的桑树也少，若是养蚕一年最多只能养一次，织出丝布价格太高也不一定能卖出去，趁着这几年多攒些银子，等回家也开间小铺面。
下午郑北秋又去稻田里忙碌，小凤则早早过来帮忙捋丝准备织第二匹布料。
两人正忙着呢，李家的两个嫂子来了。
“嫂子来了，快进来坐。”罗秀起身招呼二人。
“你们忙着，我俩就是过来串串门，听说你们买了纺车织出丝布，不知道这样一匹布拿镇上能卖多少钱？”
罗秀也没瞒着，“一匹素丝卖了八贯，我和小凤两家平分的。”
“唉哟，卖这么多钱！”李家大娘子瞪大眼睛。
李二娘子也是不停的感叹，“卖布可比卖茧贵多了！”
小凤道：“布料卖的是贵，但这纺车也不便宜啊。我们买了个旧的还花了八贯多钱，更别说织布料花费的时间了。光缫丝我和嫂子两人缫了六七日，后面又织了十多天，织好后还要锤洗晾晒，这么一通忙活下来少说得二十天才能织完一匹布料。”
李大娘子一听有些犹豫，上次二人直接把蚕茧卖了四贯多钱，平分下来一家得了两贯多钱，除去买蚕种的花销到手才一贯多钱，比起罗秀他们赚的实在太少了。
要是也学着他们纺织成丝布的话，就要花钱去买纺车，这么贵的东西两家得好好商量一下。
李家两个娘子离开后，不久王家夫郎也来了一次打听养蚕的事宜。
果然如郑北秋所料，大家伙看出养蚕赚钱，都想要养蚕。
养蚕的人多了，山上的桑叶就不够用了，本来村子周边的桑树也不多，之前他们几家养勉强够用，如今又添了几户人家，这桑叶自然就有些不够用了。
这几日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就跑到山上抢桑叶，因为抢叶子还打了起来。
*
大清早，云雾缭绕，山上的鸟雀咕咕的叫着，山下的溪水哗啦啦的流淌。
罗秀睁开眼睛，摸了摸身边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同样的姿势趴在席子上睡得踏实。
昨晚小闹尿床，把褥子尿湿了一截，罗秀扯下来拆开，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
郑北秋早就醒了，起来扫了扫院子，把水缸挑满了水，又喂了马儿准备生火做饭。
刚点着火，大门就被敲响，“大秋哥起来了吗？”
郑北秋打开大门：“怎么了？”
门外张林子喘着粗气道：“王家的和许家的打起来了，你快去瞧瞧吧！”
郑北秋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秀，我先出去一下，锅里烧着水你看着点。”
“哎，去吧。”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跟着张林子朝村头走去，路上询问他两家怎么回事？
“早上我去采桑叶，半路上碰见其他人也去采叶子，前片山上的桑树都快采干净了，大伙背着筐去后山摘。结果这王家和许家人就因为采桑叶抢树吵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互相骂几句，后来越吵越烈，加上之前两家因为垦地闹了些矛盾,最后大打出手起来！
郑北秋他们赶到时，两家人还打着呢，也不知哪来那么大仇，王家汉子把许家的两个汉子都打的头破血流，许家两个妇人则把王夫郎按在地上抓的满脸花。
郑北秋呵斥一嗓子，“都干嘛呢，还不快放手！”
两家人打上了头，恨不得弄死对方，喊了半天也不见他们松手，郑北秋气的干脆上前一把扯开两家人，一左一右扔在旁边。
先看了看许家的两个兄弟头上的伤有没有事，虽然看着满头血挺吓人但都是皮外伤，王家夫郎反而情况更严重些，被许家俩媳妇挖伤了眼睛，眼珠都流血了看着十分骇人。
郑北秋气的够呛，给他们两家平了几次官司，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们两家闹什么，有啥事不能好好商量，非得打成这样？”
王家汉子开口道：“里正并非是我闹事，而是他家欺人太甚！早先垦地的时候就占了我家的一片地，如今采桑也故意跟着我们，我和夫郎采哪棵树他们就跟着采哪棵，哪有这么挤兑人的？！”
“里正莫要听他们胡说八道，这桑树本就无主之物，谁看见谁摘，凭什么你家能摘我们就摘不得？再说明明是你先动手打人，如今倒是怪起我们来了！”
王家人少，两家一起摘叶子肯定摘不过许家人，接连几次吃亏让王长永气愤不已，加上他本就脾气火爆动了粗。
郑北秋听完始末明白怎么回事，这王家汉子虽然动了手，但许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大一片山专跟着王家身后去采桑叶，他们能不生气吗？
“王长永你先动手打人不对，让你赔许家两百文医药钱你服不服？”
王家汉子一听气的脸色涨红，可又不敢反驳，只得恨恨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拿钱来赔偿。
许家的兄弟脸上露出笑容，心道这顿打没白挨，得了银钱还能气王家人一顿，值了！
不多时王长永把银钱拿过来，郑北秋递给许家兄弟，见他们拿了钱要走，赶紧把人叫住。
“你们把王家夫郎打坏了眼睛就算完了？带着他去医馆瞧瞧，若能瞧好便罢了，治不好就去报官吧。”
许家两个娘子一听慌了手脚，“这，这不公平吧，他家人先动手的，我们还手难不成还能怪在我们头上……”
“是啊，明明是王家汉子先动的手，我们这才打回去的。”
郑北秋眯着眼道：“你们心里那点小算计当我瞧不出来呢？”
比起混谁能比过他？当初可是一口气把张家几亩地的豆苗都拔干净过。
这许家人无非就是想借着人多逼走王家人，好占下他们的田产，若是以前搁在村子里，他最多看看热闹懒得插手去管。
如今逃难在外，大家伙推选出他做里正，遇上这样的事自然得管。
“今个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要是想留在这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过日子，谁他娘的再没事找事都给老子滚蛋！”
许家兄弟还想说什么，被郑北秋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本来这两户都是后来的，跟他们又不是同乡，郑北秋能留下他们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再给脸不要脸直接撵出去，省的一天天惹人心烦。
许家兄弟套上骡车带王家夫郎去镇上瞧眼睛，幸好没把眼睛打瞎，不过也花了不少钱。
经此一事两家人彻底安定下来，谁也不敢再去找对方麻烦。
*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赶在雨季到来前，罗秀和小凤也织出了第二匹布料。
这匹布依旧是卖了八贯钱，结了银钱二人直接去林立那买了蚕苗继续养第二波。
因为桑叶供不应求罗秀没敢多养，还是照着之前的数量养的，刚好房后的桑树也长起叶子，供给自家蚕吃足够用了。
这几天，天气异常闷热蚊子成群。
天还没黑罗秀就把艾草搓的蚊香条点燃了，门口屋里都放了两根。
熏得小闹闹一个劲揉鼻子，小鱼和小虎也捏着鼻子说难闻。
“难闻也得点上，不然这么多蚊子，晚上能把你们吃了。”
这蚊子也讨厌，专门喜欢咬孩子，闹闹腿上和小鱼的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大包，刺痒的两个孩子不停抓挠，还是林家老夫人过来串门，给了一小瓶薄荷油抹上才舒坦些。
快到傍晚时，乌云开始滚动起来，好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瞬间就把天光遮挡住。
“轰隆隆——”雷声响起，敲鼓一般震的人心头发颤。
“阿父，我害怕！”小鱼急急忙忙的跑到罗秀身边，小虎也凑了过来。
罗秀抱着仨孩子道：“不怕，准是要下雨了，你们看着弟弟，我去院里把鸡鸭赶圈里。”
“哎。”小虎抱起闹闹，三个孩子玩了起来。
外面刮起大风，吹得房顶的茅草呼呼响，看着天色阴沉的这么厉害，一准是要下大雨。罗秀赶紧把鸡鸭都关进去，又给马儿添了点草料，忙活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锄回来。
“要来雨了。”
“是呢，你快去屋顶瞧瞧有没有松动的，我怕大雨下起了来房顶漏雨。”
郑北秋放下农具，赶紧去搬来梯子，罗秀帮忙扶着上了房顶，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茅草压实。
还没忙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就砸了下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味充斥入口鼻中。
郑北秋赶紧从房顶下来，“快进屋去吧，我把大门插上。”
放好梯子跑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盖上水缸插好大门跑了回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这雨下的可够大的。”罗秀递给他一块干布巾。
郑北秋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看着这几日天色就不好，下完这场雨估计就没这么闷热了。”
“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不换了，待会儿还得出去看看稻田。”
这稻田水少了不行，水多了也不成，容易把苗淹死，这么大的雨得时刻盯着放水。
“湿漉漉是粘在身上别生病了。”
“没事。”
晚饭简单的吃了一口，郑北秋便带上斗笠和蓑衣，拎着铁锹出了门。
到地头的时候，其他几户人家也来了，都怕雨水太大把地冲坏了。大家伙顶着雨开始挖田垄，挖出一条壕沟让雨水能泄出去。
一直忙活到深夜，雨势才小一些，郑北秋疲惫的回了家。
罗秀还没睡，点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听见大门声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赶紧把准备好的热姜汤端出来。
“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哪里睡得着。”罗秀接过斗笠和蓑衣挂在门口，见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手也凉的吓人。
“快喝了姜汤驱寒，这夏天的雨水淋多了也容易生病！”
郑北秋接过来，一口气喝进肚里，顿时身上暖和了过来，忍不住感叹道：“有夫郎惦记真好啊。”
罗秀笑着掐了他一下，“别贫了，脱了衣裳快擦擦。”
擦洗干净吹了油灯，两人躺在床上刚要闭眼，外头咣当一个巨大的雷声响起，把几个孩子都惊醒了。
小闹扯着嗓子哇哇的大哭起来，小鱼也跟着哭，小虎虽然没哭但抱着被子吓得缩成一团。
罗秀连忙招招手把他叫过来，“快到叔父这来。”
小虎抹了把眼泪跑过来，罗秀把仨孩子放在中间，一家人这么挤着再大的雷声孩子们也不怕了。
*
大雨滂沱，天地间仿佛连成一片，远处的山峦只剩一抹洇开的黛青，人马在无尽雨帘中失了轮廓。
南军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正在悄悄朝平州军靠近。
“他娘的，怎么下这么大的雨。”平州军营里，两个小兵站在营帐门口撒尿，尿完蹲在旁边闲聊起来。
“听说这明日就要渡河了回去了，这场雨一下只怕黄河水面汹涌，不知好不好过呢。”
“那也没法子，再不回去就要被堵着打了。”
“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挣点功劳，回去给家里也盖上大房子，谁承想白他妈忙活一趟。”
“谁说不是呢！为今之计，能保全小命我就知足了，我婆娘还在家等着我呢。”他话音还未落，忽然一道流矢从黑夜中飞过来，噗嗤一声扎在他脖子上。
小兵瞪大眼睛，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嘴里无声的喊着：有——敌——袭——
旁边的人吓傻了，来不及叫喊敌军就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五千精兵夜袭而来，他们借着雨幕的掩护，瞧瞧摸到了宋州城内大军驻扎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杀了进来！
靖王刘邺从睡梦中惊醒，几个亲兵冲进营帐房间喊他起来快跑。
“发生何事了？这是怎么了？”
“王爷莫要问了，南军来了！”
刘邺仓惶的穿上衣服，被人护送着坐上马车，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惊得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雷雨交加，根本分辨不清哪边是敌人哪是自己人，他不知道南军派来了多少人，可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尽管平州军有十多万人，接连几次受挫加上童丁的事，让大军军心涣散没了战意，竟然让五千骑兵压制的连反抗都组织部起来。
溃败的大军被打的抱头鼠窜，骠骑将军刘满见状，直接带着亲兵和三千精锐降了。与其跟着刘邺被围追堵截，不如早早另寻一条明路。
虽说此番他犯了大错，但念在他主动投降的份上，皇上不可能杀了他，不然以后哪还有叛军敢降？
那些被抓来当成民丁的百姓也借此机会逃了出来，大伙在雨夜里没命的跑，生怕跑慢一步就又被抓回去。
三日后，这场雨终于停了。
刘邺带着三万余人渡过黄河，其余九万多兵马死伤一部分，投降一部分，还有不少人逃散不知去向。
两年多的内战终于走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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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换副本啦~

第60章
平州军大败的消息一直到八月份才传到益州。
正好赶上闹闹一周岁生辰，郑北秋带着罗秀去镇上采买东西。
“上次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想买只羊来着，结果没买到，前几日我跟肉铺掌柜的打了招呼，说给咱们留半只羊。”郑北秋赶着车道。
罗秀坐在车上，里面拉着两匹蚕丝布，这是这两个月他和小凤养的第二匹蚕织出来的。
二人先去了布庄，罗秀抱着布进去，掌柜的照常让伙计拿起来验布，“罗小郎的手艺没的说，还是八贯一匹。”
罗秀笑道：“谢谢掌柜的照顾。”
“嗨，咱们互相照顾赛，马上战争停歇了，这布料还能涨价，到时候再给你们涨涨钱。”以前往他这卖布料的织娘，最多一匹布给到十贯呢，这两年打仗闹得行商少了些，布料也跟着降了价所以才给到八贯。
罗秀敏锐的听到她说战争停了，连忙追问道：“外头不打仗了吗？”
“前些日子过来走商的人说的嘛，平州军都被打回北方去了，好多东边来逃难的都回家去了。”
“谢，谢谢……”拿着银钱罗秀脚步匆匆的走出来。
郑北秋见他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布没卖上好价？”
罗秀摇头，“掌柜的说不打仗了，平州军被打回北边去了，好多人都回了家，咱们啥时候回去？”
郑北秋也是一愣，“战事打完了？”
“不晓得，不过掌柜的说南地的商人这阵子多了不少，想来这仗应当是快平息了。”
仗打完了固然好，他们早就盼着回老家去了，可亲朋好友还活着吗？他们的家还在吗？
这些事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们难以笑出来。
郑北秋道：“先不想那些，明天是咱们小子的生辰，有什么事过完了生辰再说！”
“嗯。”罗秀坐上车跟着他去铺子买肉，羊是早上现宰的还挺肥，半只羊一共十三斤，花了四百多文。
买了羊肉就不买猪肉了，买了两条大鱼，鸡家里有现成的宰一只就成。这个季节家里的瓜果蔬菜都下来了，掂量着能做不少菜。
回到家把羊肉先放山泉里镇上，不然天气热怕放不住，两条鱼是用水桶拎回来的到家还活着。
闹闹和小鱼拿着棍子搅着玩，被罗秀拍屁股撵走了，鱼吃的就是这口鲜活气，死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鸡明早上杀就行，罗秀想起前年从家走的时候鸡鸭都没带着，这次如果回去一定不能浪费了。
安顿好吃的，罗秀把卖布的钱分出一半去了隔壁，小凤正在给妞妞梳头发，“嫂子快坐，明个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准备好了，左右不过是那点吃食。”罗秀把银子掏出来放在床上，“这两匹布都卖了八贯，还是换的银子折了四百文的银耗。”
小凤没客气，收下银子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去找你哥哥弟弟玩去。”
妞妞欢快的跑出去，隔壁小虎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挖蚯蚓，管着两个弟弟别打架，还要看着小闹闹别把蚯蚓放嘴里，可有当大哥的模样了。
罗秀叹了口气，“刚才我们去镇上还打听到一件事。”
“啥事？”
“布庄掌柜的说，平州军被打回北方去了，可能这场战争快停了。”
“这是好事啊！”小凤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这蜀地再好也不如自家好啊，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得跟刘彦说一声，他早就盼着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提前准备……”
罗秀拉住她，“你先别着急，咱们就算回去也得等到秋天把粮收了再走，况且这边的地也得安置妥当，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扔了。再者……平州军败了，那些抓去的民丁可还活着？咱们回去了亲人还都在吗？”
小凤冷静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刘家的几个兄弟估摸都被征去了，这要是都没了……
罗秀拍拍她的手，“这事你先别急着告诉妹夫，等闹闹办完席再说，到时候让他们汉子们商量去，咱们俩趁着有时间赶紧再养一批蚕，多赚一点是一点，等回到冀州可就赚不到这个钱了。”
*
翌日天刚刚亮，罗秀和郑北秋就起来了，两人烧火杀鸡处理昨天买的鱼和羊肉。
大概鸡叫声太大，把闹闹吵醒了，这小子也不哭，自己光着屁股趴下床出来找阿父。
闹闹照比小鱼学走路学的早，十一个月的时候就会走了，但是说话晚，到现在为止只会叫父和哥，连爹爹都不会叫。
罗秀还以为孩子有问题，后来听林老夫人说，先会走的孩子说话迟，先说话的孩子走路晚这些都正常，长大就好了，他这才放下心。
“乖乖，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父，父。”闹闹搂着罗秀的脖子照着脸吧唧亲了一口。
罗秀放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抱着他进屋穿衣裳，这大胖小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无论是个头还是身材都比小鱼一周岁的时候大不少，真是谁的种随谁。
换好衣服叫醒小鱼和小虎，让他们起来洗脸准备吃早饭了。
郑北秋把煮熟的羊肉切了一小盘给孩子先解解馋，余下的晌午做席面用。
吃完早饭小凤和刘彦带着孩子就过来帮忙，小凤给闹闹做了身新衣裳，用的是之前他们淘汰下来的蚕丝织成的布料，虽然卖相一般但穿在身上非常柔软。
统共就织了那么几尺，罗秀都没舍得用，没想到小凤给闹闹用了。
李家娘子们给孩子拿了二十个鸡子，上次小鱼过生辰的时候只给拿了两件旧衣裳，如今日子好过了，都舍得多拿些东西。
不多时张林子带着娘子来了，李蓉也给闹闹做了件新衣裳，这是个腼腆的姑娘，平日少言寡语但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两人成亲一年有余，李蓉也怀了孩子，算算日子正是冬月的生辰。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杨二柱和五个半大小子过来帮忙，几个孩子手脚勤快抬桌子、搬凳子，都不用人操心。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立一家人来了，林大人受郑北秋所托还给小闹取了个大名叫郑擒锋，他与小虎都是男孩用的擒字，若是以后再生了女孩和哥儿就得跟小鱼一样用安字了。
王家和许家的人也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一直不对付，但被郑北秋吓唬过一次后没敢再起矛盾。
大家伙围着小闹夸了几句，孩子无论长相如何，只要健康就好！
小闹是老太太眼里典型的大胖孙子，长得壮实，圆嘟嘟的小脸，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角可爱极了。
林老太太抱了抱稀罕得不得了，“小家伙可真足实，奶奶没别的东西，这个给孩子拿去戴上，保佑我们闹闹平平安安的。”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一块小银锁。
“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罗秀连忙拒绝。
林老太按住罗秀的手道：“这原本是我给我最小的孙儿准备的，结果他没足周岁就没了……原本是想着留个念想，可每当拿出来心里就难受，不如留给闹闹带吧。”
罗秀没再拒绝，连忙抱起儿子让他谢谢奶奶。
小闹虽然不会说，但小手拱在一起晃一晃，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晌午吃饭的时候，照例分开坐，毕竟汉子们喝起酒来太能吹牛皮，妇人和哥儿跟他们可聊不到一起去。
郑北秋因为心里装着事，今天没喝多少酒，打算席面结束后找林立商量一下怎么办。林立一个书生也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
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家伙酒足饭饱才各自回了家，临走时郑北秋叫住林立。
“林大哥留步。”
“怎么了北秋兄弟？”
郑北秋走上前道：“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林立见他神情严肃便道：“去我那吃杯茶慢慢说。”
两人去了林家，郑北秋把昨日在镇上听见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遍，“若是战事停了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知林大哥回不回去？”
林立沉默片刻道：“我也要回去，我娘子和孩子的尸骸还在半路上，我得带他们回家……”
“林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先别着急，刘邺带了那么多兵南下不可能这么快就完败了，左右咱们都在这住了这么久，再等几个月也不迟。”
郑北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田里的粮食得收完，林子家的快生了，闹闹和小鱼都小，赶着冬天走孩子们太遭罪了，早先我带小鱼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担惊受怕，幸好这孩子是个争气的没闹毛病。”
林立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娃娃，心里不由的一痛，你考虑的周全，“若是走的话最好明年二月份动身，那会儿益州不冷不热雨水还少，咱们从南往北走，路上不耽搁的话三四个月就能到冀州，五六月份的冀州也暖和下来了。”
郑北秋道：“那我抽空就通知我这些同乡，让他们提前开始准备着。”
“行，我孵完最后一批蚕也不弄了。”林立今年一年光卖蚕种就赚了小百两银子，他不光卖给本村，还叫仆人拿去镇上卖。读书人脑子灵光，自己又有本钱和人工，自然比其他人赚的都多。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李家，李家人虽然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但毕竟没沾亲带故，不知道会不会离开。
敲了敲门，李桥媳妇打开门，“大秋来了，快进来。”
“嫂子，李桥和松哥在家吗？”
“在呢，二桥，大秋来了！”
他们两家没分家，虽然住在同一个院里但是东西两间屋子，李桥昨天喝多了这会还没起呢，听见娘子的吆喝声立马睁开眼睛，套上衣裳下了床。
“大秋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点事。”郑北秋把昨天跟林立说的和他又说了一遍。
李桥揉了揉额头，心里还真有点犹豫，毕竟回去山高路远，他们两家还在路上折了两个孩子，所以一提起回去心里有些犯怵。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有走？”
郑北秋道：“不着急，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才走，田里的粮食收了，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冀州那边不比益州，寒冬腊月回去孩子们冻伤寒就麻烦了。”
“是这个理，我跟我爹和我大哥商量商量，决定好再跟你说。若是回去咱们还结伴同行，人多路上也安全。”
郑北秋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其他几家，张林子和二柱子听了挺高兴的，“回去好啊！就是咱们偷了赌坊老板的骡车这事……”
张林子拿胳膊怼了他一下，“赌坊老板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想么多干啥。”
“嘿嘿，林子哥说的对！”
剩下的五个孩子不用说，自然全都要带回去的，这些小子们早就盼着回家了，一听说打完仗了，激动的他们都掉了眼泪。
原本郑北秋还想着秋后把房子扩建一下，家里孩子多了，一间屋子有点住不开。如今打算要离开房子就不弄了，先凑合住着不然走的时候这房子也带不走，他还惦记着家里的大瓦房呢！
另一边罗秀和小凤也在商量着囤货，上次从家逃难的时候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这次回去得多带点吃食，不然路上买太贵了。
园子里的菜摘下来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都晒成干菜，路上吃也方便。
小凤道：“稻米多存些，等秋收就把豆子都换成稻米，不然回到老家想吃都买到。”
“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昨晚我跟你大哥还说呢，咱们那若是能种稻就好了，孩子们也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小凤悄悄道：“其实我觉得益州这地界还挺好的呢，冬天不冷就是有点潮，但是架不住养蚕纺丝赚钱啊，回到镇上可没这么赚钱的活计了。”
“你和刘彦还好，好歹有点手艺在镇上开食肆也不少赚，我和你大哥就全靠家里的地过日子了。”
“那铺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当初就租了一年，算算日子早都过。”
可外头再好他们也想回家，哪怕回去吃糠咽菜心里也是踏实的。
罗秀道：“我想着过年的时候买点猪肉熏上，跟他们当地人学做成腊肉，路上吃起来也方便。”
“到时候咱们俩家合伙买一头猪得了，我也想熏腊肉呢。”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买头大的，省的孩子们路上馋嘴。”
最后一批蚕要十月底才能结茧，这批蚕纺完丝今年就不养了，算下来今年一共攒了二十二两银子，加上之前存的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两银子了。
等秋收完粮食，一部分换成稻米路上吃，一部分卖掉还能换不少钱呢。
大家伙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返乡的东西，除了王家和许家人。
他们两家老家都在宋州，但不是同一个县城，郑北秋通知了他们后，这两家没有想走的意思，大概觉得益州比那边好，打算长久的留在这里。
问到许家的时候，许家汉子询问：“你们要是走了，这地还要吗？”
“你要是想种就便宜卖给你。”
许家汉子一听不接话茬了，心里想的啥郑北秋清楚，无非是想等他们走了直接把地占了，二十多亩地白捡一样。
他想得倒是挺美，郑北秋可没打算白送，毕竟这地是他们一镐头一镐头翻出来的，平白送了人自己心里也不得劲。再说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村子，实在不行便宜些卖给外村也是一样的。
王家汉子还稍微靠点谱，考虑着买下这几亩水田，益州这边种水田比旱地容易收成也多。
郑北秋便跟他口头约定，等他们走之前把水田便宜些卖给他。
*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份的益州已经开始下起小雪。
靖王兵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常胜镇的大河村。
听说这靖王被打回了北方，原本还想在兖州扎根分河而治，即黄河北边他占下来另称帝。谁成想军中突然哗变，最后他只能带上几千精兵仓惶逃回平州。
如今算是太平下来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家。
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汉子、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靖王就败了，被打得一路逃回了平州。”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啊？”
“是啊，四个月就算爬也爬到家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谁都不忍说出口，都盼着自家的汉子能早早回来。
柳花想起相公和两个儿子，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擦了把眼泪。柳方氏也哽咽着叹了口气，如今想想大儿子走得早反而享福了，不然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回来。
“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柳花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莫不是家里来了贼？！
因为平州军三番五次的征粮食，不少人家都缺粮短食，没想到偷到自己头上了！
柳花心里本就压着火，捡起院子里木头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这贼要是被她抓住必定要他好看！
“砰！”柳花踹开屋门，手里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只见屋里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相公和儿子……

第61章
柳花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直到喜年哑着嗓子唤了声：“娘……”
“哎！”柳花控制不止眼泪，嚎啕大哭的把儿子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的答应，“娘在这，娘在这啊！”
父子俩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一路有多艰难，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一家人哭了半晌柳花放开儿子道：“你们啥时候回来的？吃了东西没有，我这就给你们烙饼子去！”
郑安拉住娘子，神情疲惫道：“先别忙活了，我们刚到家就把剩饭都吃完了，这会儿肚子里撑得慌吃不进去东西，躺下睡一觉，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行，我把炕烧热了，你们爷俩赶紧睡。”
郑安和郑喜年顾不上换衣裳，脱了鞋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柳花点着灶台，烧着烧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相公和老二回来了那幺儿呢？
柳花不敢再细想，低着头把柴火架进灶膛，赶紧给二人找换洗的衣裳。
可越是不想，心里越是难受，好像一根针朝她心上不停的扎着。柳花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相公和大儿子能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肯定还有不少人都回不来了。
爷俩一直睡到天黑才醒过来，柳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家里剩下的一点粟米全都闷上了，捡了几个没舍得吃的鸡子给爷俩抄了一大盘子鸡蛋，还炖了一只老母鸡，就是瘦了点，家里没有谷子喂鸡鸭了。
爷俩又是闷头吃了一顿饱饭，吃完撑得都弯不下腰。
郑安靠在墙边舒坦的直叹气，“可算是回家了，还是家里好啊……”
郑喜年道：“怎么不见老三？去哪玩了，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柳花收拾桌子的手一僵，转头看向他们道：“你们没遇见老三吗？”
郑安猛地坐直身体，“啥，老三也被抓了？他才十岁上战场能做什么呀！”
柳花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们没见到老三，眼泪顿时止不住的往外流，“年前抓走的，我拦不住啊，我头都磕破了也不放人，就这么给带走了……”
郑喜年低着头拿袖子不停的擦眼泪，心里猜测小弟多半已经没了……战场上他们大人都不好活，更别说弟弟那么小。
一家人重逢的喜悦被冲散，只剩下悲伤。
*
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喜田还不知道爹娘为他伤心难过，正高高兴兴的跟着几个小哥们去镇上卖竹筐。
他们这几个小子干活麻利，手脚也勤快，一天最多能编二十个竹筐，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卖百十多文不成问题。
卖得的钱都放在江海这，买粮食、买布料和日常开销，到了年底手里竟然攒下了五贯多钱！
这对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可真是不容易，他们编筐编的一开始手上全是竹子划出来的细口子，洗手都疼。后来慢慢磨成了老茧，现在每个人都能熟练的剥竹子编竹筐了。
到了镇上，同往常一样几个孩子把竹筐拿到杂货铺子里，攒了十天的将近二百个。
本来杂货铺子收不下这么多筐，不过他有个外甥在外头跑商，拿去别的地方卖，这些竹筐还不够嘞。
见他们又来了，掌柜的热情的打招呼，“小后生又来卖筐塞？”
“是，阿叔我们这次攒得有点多。”
“无妨无妨，拿后头院子里，让伙计点点数给你们结钱。”
“谢谢阿叔！”几个孩子拎着一大摞竹筐去了后院，伙计清点完大竹筐是八十五个，小竹筐是一百十三个，价格都是按之前给罗秀卖的价算，一共是一贯五百多文钱。
结了钱，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串一串的数好放进袋子里。然后一起去粮铺买米，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吃不饱饭干不动活，这大半年吃的好个子都窜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喜田还不到六尺高，如今都长到了六尺二寸了，其他几个小子也变了声，江海都开始长小胡子了。
买了两石的稻米，几个孩子玩石头剪刀布，输的人轮流往家里背，一路上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回到家里，江海把攒的钱全都拿出来，满满一大筐铜钱。
“快到年底了，我想着先还给郑叔五贯钱，余下的咱们再慢慢还。”
“行，大海哥做主就行！”几个小子都没意见。
江海便跟柳三富抬着竹筐去了郑家，进来的时候罗秀正在院子里熏肉，见他们来了连忙招呼进屋，“待会儿肉熏好了给你们切一块尝尝。”
江海笑着挠挠头，“我郑叔呢？”
“去林家了吧，待会儿就回来了，你们拿的这是什么啊？”
“我和几个兄弟们攒了点钱，想着先还你们一些，余下的等以后再慢慢还。”
罗秀一听愣住，这些孩子真是的，这钱花出去本都没想过要他们还的……
“快拿回去，你叔不要你们的钱，就还钱也等把你送回家再说，哪能让你们这些孩子还。”
两个小子放下筐就跑了，罗秀拎了一下太重了，这五贯钱得四十多斤重，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让他安排吧。
不一会儿郑北秋就回来，他去林家是商量往回走这户籍怎么处理，是找官府开路引还是直接就这么走。
正常来说开路引肯定是最方便的，他们可以一路走官道回去，途径县城也能进去修整补给。但是开路引十分麻烦，首先要写明缘由，其次还得找人担保。正常是找里长做保，郑北秋自己就是里长，他找谁做保去？
最重要的是，路引办下来花费时间和钱都不少，有这个闲钱不如多买点粮实在。最后两方商议下来决定不办路引了，像来时那般直接走小路回去。
“你回来的正好，快把这筐钱给江海他们送回去。”
郑北秋走上前拎了拎，“嚯，这几个臭小子还没少攒。”
“可不是，我想着这钱就算还也得等回到村里，让他们家里还，总不好让孩子们操心。”
“说的在理，我把钱给他们拿回去，再攒攒走之前买个骡车。”郑北秋拎起篮子就要走。
“等会，把这块熏肉一起拿过去，刚才让他们拿也没拿，撒腿就跑了。”
郑北秋笑着接过肉，拎着钱给送了回去。
过来的时候几个小子正在做饭，他们五个人是轮流做饭的，今天轮到柳三富负责掌勺，喜田在旁边烧火。
看见郑北秋过来，连忙站起身打招呼，柳三富一开始有点害怕郑北秋，见到他就想起二哥说这人没按好心，跟爹爹告他黑状。
可人家确实花钱把他救下来，还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所以柳三富打心底感激他，叫罗秀的称呼也从原来的嫂子变成叔父。
“叔，你咋来了？”江海从屋里出来。
“这钱你先拿回去，咱们过完年二月份动身回老家，你们再攒攒到时候去镇上买辆骡子车，不然两条腿走回去可不容易。”
江海一听这话在理便没再推拒，“那等我们回了家再攒钱慢慢还给您。”
“不着急，你们这段时间有空就多备下点粮食，不然这一路买粮太贵了。”即便郑北秋有钱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喝。
“哎，我们省得了。”
*
一晃这一年又过去了，算起来他们从老家出来整整两个年头了，也是在益州过的第二个春节。
今年照比去年人多也更热闹，孩子们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好不开心。
本来李家兄弟还犹豫要不要回去，李老爷子一听差点扇儿子大耳光，“不回去谁给你娘、你爷、你奶上坟烧纸！那死在路上的孩儿们，你就叫他们在那当孤魂野鬼？”
俩人一听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爹俺知错了，回！一定要把孩子都带回去！”
烧完爆竹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一想到再等俩月就该回老家去了，都说不出的开心。
“也不知道家里的院子怎么样了。”李松道。
他家住在镇上，日子算是比较好过的人家，有四间青砖大瓦房，还有一间杂货铺子。
当初走得匆忙，家里的东西机会都没带出来，只拿了些细软和银钱，若是家里的东西还在的话，回去继续经营日子就好过了。
小凤道：“我们也盼着回去再开包子铺呢，虽然累点但好歹日子过得踏实不是。”
“没错。”
至于林立，等他回到冀州府应当就官复原职了，与他们这些人算是彻底拉开了距离。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神奇，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聚在了一起。
爆竹烧的差不多了，大家伙各自回家守夜去，小闹和小鱼早就困了，小哥俩抱在一起躺在床上眼皮直打架。罗秀给他们掖好被子，不多时就睡熟过去。
唯有小虎一直沉默的坐在火盆旁边烤着火，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郑北秋抱了一捆木头进屋，拍怕侄儿的肩膀道：“不困啊？”
小虎摇头，“睡不着。”
“咋了，心里有啥事跟大伯说说。”
小虎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大伯，回去后……我还能跟着你和伯父吗？我能干活，我也能帮叔父看弟弟，我还会烧火做饭……我不想离开你们……”小虎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头发，“哭啥，大伯也没说不要你。”
这两年时间的相处，早就让他们成为一家人，若是他想离开郑北秋心里才难受呢，听着侄儿这么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至少知道自己没白疼他。
“行了，不哭了。”
小虎抹了把鼻涕眼泪，忍不住问：“大伯真不撵我走吗？”
“你愿意跟我们就留在我俩身边，要是想回去找你爹娘，我和你叔父也会不拦着。”
小虎摇了摇头，“我不想找他们，我就想跟你们在一起。”
过了年他都八岁了，家庭的变故让他早早成熟起来，他并非是没良心的孩子，也知道娘亲生养他一回不容易。
可自打记事起就跟在奶奶身边长大，后来亲眼看见娘亲把奶奶推倒摔死，心里对杨氏爱恨交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至于爹爹……小虎不知道他还活没活着，就算是活着也不愿意跟他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
过完年日子仿佛突然就快了起来，妇人们忙着准备衣食，汉子们喂养牲口修理马车。
张林子的媳妇冬月初二生了个大胖丫头，给他高兴地不行。
如今要回家了，特地把骡车上订了个竹篷子，像一间小屋子似的，等走得时候娘俩坐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省的遭罪。
郑北秋也把自家的马车修整了一下，来的时候一路颠簸，两扇车门都有些松动了。
修好后又在里头添了张小桌子，等走得时候还是小凤带着妞妞跟罗秀坐马车，行李和吃食都放在骡车上。
抽空还得去一趟镇上，把家里养的鸡鸭都拿去卖了。
原本罗秀是打算杀了做成熏肉，但是听说鸡肉风干后太柴不好咬，不如卖了换成银钱方便。
卖了钱买油盐酱醋，路上这些东西都缺不得，现买的话不一定能找到城镇，就算找到价格也不知道有多贵。
郑北秋也跟王家敲定了地的价格，把几家开垦的三亩水田都卖给了他，一亩地作价三贯，几家人加起来一共是九贯多钱。
林家见状也把自家的两亩水田也卖给他们了，钱不够拿粮食抵的。
至于山上的田地，许家人始终没动静，郑北秋便没再问他，而是去附近一个叫矛头寨的一个羌人寨子跟当地人说了一声，原本对方不想买他们的田，凑巧遇上当初在镇上帮忙治马的羌人巫医。
那个汉子也记得郑北秋，两人鸡同鸭讲的半天，还是寨子里一个会说汉化的人帮忙翻译明白。
他一听郑北秋要回老家去，想把开垦的田地卖给他们村，价格也公道，巫医还挺高兴的。
当地一亩上田至少卖六七贯钱，中等田地也得三贯打底，郑北秋他们的田开垦的很好，一亩地的价格才三贯，自然是愿意买的。
最后商量妥当写了契书，将北望村的三十多亩田地全都卖给了他们寨子。
这些羌人说话办事挺讲究，过来丈量好了土地，签上契书就把银子都送来了。
郑北秋按照各家的地亩数，把银钱分给大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算下来这两年他们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同样也赚了不少银钱呢。
丈量土地那日，许家人才知道郑北秋把地卖给了外人，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郑家。
“郑北秋在家没有！”
郑北秋正在搓绳子，闻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道：“有啥事啊？”
“我敬你是里长叫你一声大秋兄弟，可你这事办事也太不讲究了吧！你怎么把地都卖给外人了？”
郑北秋哂笑一声道：“水田不是卖给王家了嘛。”
“那旱田呢，三十多亩地都卖给羌人了？”
“早先我也不是没问过你，你不开口说买我哪知道你要不要？再说我们马上该走了，这地不卖的话难不成白扔了？”
许家汉子被他堵的一哽，他等的就是这个，占不到便宜心里难受，“好歹留几亩问问我，咱们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
吵嚷声引得附近的人过来，大家伙都知道郑北秋什么脾气，还记得他当初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偏偏这许家汉子没见过，兄弟俩人扯着脖子嚷嚷起来没完没了。
张林子见状赶紧上前劝说，“这事不能怪大秋哥，你自己没说要买地，我们也不可能白送你，况且卖都卖了你还想怎么着？”
“不想怎么着，就是觉得他这个里长做的不行，以前跟王家闹矛盾也是偏着王家人，都一个村住着还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他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当初要不是郑北秋收留他们，指不定还得走多远呢？
郑北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上前一巴掌扇在许大的脸色，直把人打的眼冒金星鼻口喷血。
许二一见哥哥挨了揍，握着拳头也要上前打架，他们早就看郑北秋不顺眼了，上次跟王家打完架，他们赔了二两多银子给王夫郎看病，想起来就气的牙根痒痒！反正他们也要走了，这口气再不出就没机会了！
旁边人见状皆是捏了一把汗，这许家兄弟得罪谁不好，偏生挑了个最难惹的刺头。
只见郑北秋三拳两脚就把这兄弟二人打的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许家娘子见状吓得哭都哭不出声，赶紧低声下气的求饶。
“要不是看你家有老人和孩子，我早把你们撵出去了，什么东西，滚！”
许大也没想到郑北秋这么厉害，不禁后背发凉。以前他们家是地主，在镇子里横行霸道惯了，以为能拿郑北秋杀杀威风呢……
这俩人被打的头晕眼花，踉跄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之后几天大门都不敢开，生怕郑北秋再打过来。
郑北秋才没空搭理他们呢，江海手里的钱攒的差不多了，抽空带着他们去镇上买了一头骡子和一辆旧的骡车。
等回去的时候二柱子帮忙赶车，他们几个小子坐在上头就行。
随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大伙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最高兴的当属李家老爷子，逢人便笑着说：“我当这辈子回不去了呢，都这么大年纪了得死在外头，没想到临了还能回老家去跟我老婆子埋一块呢！”
郑北秋也高兴，这小竹屋子住着实在憋屈，加上身边还有三个孩子，干点啥都不方便。
等回到老家住上自家的大瓦房，给仨孩子挪西屋去，自己可得跟夫郎好好亲热亲热！

第62章
二月初八，宜出行、探亲、安灶、祭祀。
一队满载着行李和粮草的车队缓缓的行驶出来，打头的是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车上罗秀带着三个孩子，加上小凤和妞妞丝毫不拥挤。
小闹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坐在马车上高兴的直蹦。
小凤拉着他抱进怀里，“可不敢乱蹦，待会儿颠簸起来把你摔倒，头上磕个大包。”
“呼呼。”闹闹指着额头，意思吹一吹就不疼了。
罗秀忍不住笑起来，“呼呼也疼啊，要是磕成小笨蛋就麻烦了。”
小虎带着妞妞和小鱼坐在角落里玩摸骨头抓沙包的游戏，这是他们冀州老家耍的玩法，骨头是羊关节，一共有四个面。将沙包掷起来的同时还有把骨头摆正，并且接到沙包才算赢。
小虎和妞妞都能摆好，小鱼年纪还小，每次丢起来都接不到沙包急的脸颊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罗秀亲昵的揉揉儿子的头，“别着急，看阿父给你玩一把。”
以前罗秀小时候在家玩这个最厉害，妹子和邻居家的姐妹兄弟都不如他玩的好。只见他把沙包扔起，手指麻利的翻着羊骨头，一口气能翻四个！
“哇！”三个孩子惊讶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小凤也要试试，她抓起沙包刚要丢，马车突一阵剧烈的颠簸，吓得二人赶紧将孩子们拢在一起。
过了半晌颠簸停止，罗秀连忙打开车门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牵着马道：“刚刚地面不知怎么突然晃动起来！”
他们都没经历过地龙翻身，不晓得刚刚是地动了，等了约莫一刻钟晃动感渐渐销退，郑北秋赶着车继续前行。
后面林家的仆人突然跑过来，“郑家相公，郑家相公莫要走了！”
郑北秋拉住缰绳道：“怎么了？”
“我们老爷说这是闹地动呢，让您赶紧带着大家找个宽敞地方停下来，莫要挨着山边。”
郑北秋一听二话没说牵着马就朝远处平坦地界走去，马儿刚刚受了惊吓，这会儿走起路腿都打颤，看得出它们比人还机敏。
寻到一处空地，大家伙都停下了马车，林立匆忙下车道：“刚才应是闹地动了，以前只在史书县志上看见过地动的描述，说益州之地富饶但多地动，没想到居然被咱们遇上了！”
“现在该怎么办？”他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先等等，前头我记得是山道，若是再晃动起来山石滚落砸着人和车就麻烦了，暂且在这待一日，明天若不动了咱们再走。”
“行，那就听林大哥的！”
刚好这会儿已经到了晌午，大家伙将骡马拴在树上，下车搭灶做饭。
因为都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担忧归担忧并没有多害怕，吃完饭带还带着孩子在旁边的小河沟里捞了会儿鱼虾。
这阵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白日里厚袄都穿不住只能穿件薄袄，像郑北秋这样火力壮的都穿上单衣了。
不过晚上没了太阳就有些冷了，大家伙各自回到车上，留下几个汉子守夜。
前半夜风平浪静，快到凌晨的时候地面突然又晃动了起来，这次晃的比白天那次还剧烈，罗秀在睡梦中被颠醒，躺在马车上像是在锅中被颠勺一般左右摇摆。
孩子们不知道哪个撞到车上，哇哇的大哭起来。
罗秀和小凤心急的想要保护他们，却根本使不上力，因为自己被颠的都坐不起来。
这场地动持续了半刻钟不到，待地面稍稍平稳，郑北秋急忙打开车门将大人和孩子都拉了出来。
“可吓死我！”罗秀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脸色苍白。
大家伙瘫坐在地上都不敢挪动位置，不远处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在哭，还有张林子家的小丫头哭的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一直等到天明。
天亮时郑北秋又去找了林立一趟，“林大哥咱们何时能走啊？这才走出去几十里地就耽搁住了……”
“别着急再等等，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若是今天白天没地动，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
其实他心里也着急，可地动不是儿戏，听说大的地动能翻山填海，若是行走到两山之中的夹缝处，被生生埋在中间也不是没有的事！
就这么在原地又待了一日，中间还碰上一伙商队，他们也是因为遇上地动不敢乱走，也在附近修整下来。
到了第三日没有再继续地动了，大家伙才收拾了东西坐上马车继续前行。
这次回去可谓是好事多磨，走了不到四十里路，前头就没路了，因为前天夜里的那阵大地动引发山体滑坡，前头的路都被山石挡住了。
郑北秋站在这小山似的砂石土面前，为难的揉了揉额头。这些石头沙土挪开至少得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哪里耽搁得起？
幸好随行的那队商人还知晓另一条小路，大家伙便跟着绕行了一圈终于在二月十六走出了益州。
到了梓州两伙人的路就不同了，因为没有路引不能走大道，他们转行到另一条小路上，就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一直颠簸到了深夜，终于抵达了上次住的那家客栈。
来的时候客栈都关门了，郑北秋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伙计打开门，哈欠连天道：“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啊？”
“住店，还有空的客房吗？”
“有，要几间？”
郑北秋数了数人数要了八间屋子，亏得客栈里没什么生意，不然都住不下他们这伙人。
因为人太多，声音也大不多时掌柜的也被吵醒了，他提着灯过来，瞧见郑北秋愣了一下，想了半晌道：“哎呀，我记得你们，两年前在我这住过店吧？”
郑北秋笑着点头，“掌柜的好记性！”
“嗨，客人少，这样拖家带口从北边来的更少，自然记得清楚，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嗯，回去了，听说打完仗了，便想着回老家去。”
“好嘛，走到哪里都不如老家好。”
大伙笑着点头附和，因为路上没怎么吃东西，郑北秋要了几碗汤饼，让罗秀和小凤他们带着孩子坐下吃口热乎的。
林家人也有些饿了，林立便让仆人先把行李安排妥当也过来吃饭，李家人为了省钱没吃汤饼，带着孩子先去后头安置东西打算煮点粥凑合一口。
江海犹豫了片刻，也带着几个小子去了后院煮粥，一碗汤饼十文钱，他们手头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不然还没走到家就没钱了，他们已经欠了郑叔不少人情，不愿意再麻烦他了。
不多时伙计端来热腾腾的汤饼，里面切了几片肉，孩子们吃的可香了，就是时辰太晚罗秀怕他们吃多了积食，差不多就不让吃了，把碗里剩下的都倒给了相公。
吃饱喝足，大伙回到后院歇下。
这一夜孩子们睡得很踏实，连日的奔波让小闹一直睡不好觉，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哇哇大哭，今天睡在驿站里倒是没醒，郑北秋和罗秀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直到天明罗秀才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屋子半天才想起来他们住在客栈里。
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休息好了身上的疲惫感都没了，把孩子们都叫醒穿上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郑北秋和刘彦已经把灶搭上了，回去两家还是在一起做饭吃。
早饭是大米粥，炒了一盘笋，从益州拿来的笋还有半袋子，再不吃都烂了，等吃完新鲜的菜再吃车上的干菜。
小虎和小鱼他们抱着陶碗围在锅边滋溜滋溜的喝粥，小闹也要自己捧着碗，罗秀怕他拿不住把碗摔碎了伸手帮忙。
小家伙还不干，一直扭身子不让他托。
罗秀气道：“看你要是把碗摔了，今天非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闹假装听不见，两只小手倒是挺有力气，把碗捧得结结实实，等喝完碗里的粥递过碗，仰着小脸一脸得意：意思你瞧瞧，我没摔吧。
罗秀哭笑不得，这小家伙一天怎么这么多戏，接过碗给他擦了擦下巴，“还喝吗？”
闹闹摇摇头，自己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小鱼也喝完碗里的饭乖乖的把碗递给罗秀，“阿父我去跟弟弟玩。”
“去吧，离着井口远一点。”
小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跑过去看着两个弟弟，属妞妞吃的最慢，一边吃还一边玩。看哥哥弟弟都走了她才着急，胡乱吃了两口就要去玩。
小凤道：“你不吃饱待会儿路上可没吃的。”
“我不饿。”
小凤端起女儿剩的饭喝了两口，突然胃里反起恶心，捂着嘴跑到旁边的泔水桶里哇哇的吐了起来。
罗秀赶紧跟着过去拍了拍她后背，“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这几日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点恶心。”
“莫不是有了吧？”
小凤一愣，她确实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之前一直没往那上面想，听嫂子一说心里才掂量起来，没准真是有了！
“一直等着盼着要老二，谁承想赶到这时候来了。”小凤摸着肚子心里既高兴又担忧，这一路颠簸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罗秀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拍着她的手安抚，“没事，你瞧我怀着闹闹不也安安全全的生下来了吗，路上多注意点，车上多给你铺点干草和褥子，这样颠起来也没事。”
小凤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有嫂子疼真好。”
“你呀。”罗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忍不住笑起来。
吃饱饭收拾了东西，一行人继续启程，这几天天气都不错，虽然风还有点凉但大太阳照在身上暖盈盈的，一点都不冷。
车队自西南向北行，很快又经过之前遇袭的那处地方。
想起上次的事，大伙都心有余悸，李家的兄弟俩不停往四周张望，生怕再遇上那伙山匪。不过这次他们人多，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即便对方有想法也不敢拦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还是没在这地方停留，连续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了一处小镇。
此镇名为白马镇，来的时候也路过，不过那时急着赶路没有停留，只在镇上采买了些粮食就走了。
这次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镇上修整两日，因为小凤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张林子家的小姑娘也闹起肚子，孩子太小不敢乱给用药，都去去镇的医馆瞧瞧。
小镇看着还算热闹，听说这里盛产陶器和瓷器，街上到处能看见卖陶器的摊子和铺面。
郑北秋先带着人去找落脚的地方，客栈不便宜进去问了问一间屋子一百二十文，原来这边来往的客商多，客栈房间紧俏所以住宿贵。
不过也有当地人揽客，一个大院子里面三四间屋子，带床铺和灶台一天才两百文，算下来比住客栈便宜多了。
郑北秋干脆带着妹妹一家和二柱子、江海他们几个人住下，张林子带着媳妇跟李家人也找了一间院子，林立则选择多花点钱住在驿站，主要他怕麻烦手里也不缺钱。
安顿下来罗秀就赶紧陪着小凤去了医馆，郎中给诊了诊脉，捏着胡子皱起眉。
“怎么了……”小凤有些担忧的询问。
“确实是喜脉没错，不过怀像不太好，是不是干重活累着了？”
小凤摇头，“没，没干什么重活，就是这一路赶路坐马车来着……”
“怪不得，月份小这么颠簸似有滑胎之像只怕不好保住，我给你开点安胎的药先吃着看。”
小凤一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本来期待已久的孩子，谁承想来的这么不是时候，都走到半路了哪能回头啊？况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留下来也没法子生活。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掉起眼泪，罗秀陪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
到了住的地方，罗秀跟郑北秋说了一声，“郎中说小凤这一胎怀相不好，路上颠簸只怕未必能保住。”
郑北秋一听也犯了难，总不能把小凤他们单路留下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麻烦都没人帮忙。
若是大伙都留下来吃住也是问题，这么多人在这里住上七八个月，一大笔开销不知怎么办。
正当两人发愁的时候，小凤主动过来了，“大哥，嫂子咱该走就走，不用停在这。”
郑北秋起身拉着妹子坐下，“你跟刘彦说了吗？”
“说了，我俩都是这个想法，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大伙不能因为一个没成型的肉疙瘩停下来等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凤……”罗秀心里有些难受。
“没事，这孩子要是跟我有缘分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没缘分那就以后再说，我才二十一以后有的是机会。”
郑北秋叹了口气，“你能想开就好，这阵子我慢点赶车，等过了前头上官道就好走了。”
“嗯。”
张家的小妮吃了郎中开的药，拉肚子也好了许多，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一行人继续踏上北行归家的路。
*
“也不知道这纸钱能不能收到。”郑安挖了个雪坑，把买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烧吧，多烧点肯定能收到。”
自打那日郑安知道小老三也被征丁后，大病了一场，加上这一路的劳累和惊吓，让他差点病死过去。
连喝了半个多月的汤药好不容易把命吊回来，人瘦的都没法看了，短短两年时间夫妻俩头发都花白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六十岁似的。
村子里跟他们一样的还有好几户人家，当初最后被征走的那些孩子一个都没能回来。
孩子没在外头了也不知去哪寻，夫妻俩便商量着给盖个衣冠冢，总不能让孩子连香火都吃不着。
柳花嘴里念叨着老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儿啊来收钱，娘给你烧钱了，拿着去买身新衣裳穿……你走的急，娘给你做的棉袄都没能穿上……
过往的孤魂野鬼可不敢抢我们喜田的钱，这是他爹娘给他烧的，儿啊，拿了钱早点投胎去……”
火苗呼呼烧起来，炙烤着爹娘的心，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大哥柳全和柳方氏。
柳家也给三富立了个衣冠冢，他家二富也死在了战场上，唯有柳全一个人回来的。
夫妻俩生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一个都没留住……
柳方氏眼泪都哭干了，整个人形容枯槁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大哥，嫂子。”柳花声音干哑的打了声招呼。
柳全点点头没出声，倒是柳方氏拉住柳花道：“当初郑北秋走得时候怎么不给村里人通个信？他们倒是跑得痛快，留下咱们被抓丁没了孩子！”
柳花松开大嫂的手，“别这么说，人家大秋刚接到消息就去找里长说这件事，还特地跑到我家劝我们离开，可当时那种情况谁信啊？就算相信谁又舍得家里的田地跑出去？”
柳花知道大嫂这是心里有怨撒不出去呢，谁不是一肚子怨气呢？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又有什么法子？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不？”
柳花摇头，“我不晓得，如今战事停了兴许过不久就回来了。”
柳方氏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如果罗秀他们还活着那个孩子肯定也活着，那是长富的骨血！
等他们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孩子要回来，他们就有孙儿了……

第63章
马车行至山南西道的时候，林家人开始放慢速度，因为林立的夫人就埋葬在这条路上。
眼下已经到了三月中旬，草长莺飞，路两旁荒草萋萋跟两年前差别不大，但林立依旧瞧的仔细，生怕走的快了就错过了娘子的坟茔。
找了两日，终于找到当初埋骨的那棵老榆树，树上还绑着林立的一根发带，经过两年的风吹雨打早已失了颜色，在寒风中来回摇摆。
他脚步蹒跚的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妻子的坟前，眼泪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玉霞，为夫带你回家了……”
林家的两个孩子也跪在坟前哭泣起来，林家老夫人就更别说了，呜咽的哭声都没停过。
大家靠在路边停车，等着他们哭完才开始起坟。
两年时间，佳人早已化为一捧枯骨，当初人走的匆忙连口棺椁都没能准备，只能用席子裹住匆匆下葬。
如今挖出来林立拿布一根一根的将娘子的遗骸擦干净，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木匣子里，最后用一块红布包裹上。
“玉霞啊，回家了！”
“娘啊，回家了——”
身后的仆人们也跟着喊道：“夫人，回家了……”
没过几日又在前面的路边寻到林家小女儿的尸骸，当初就是因为女儿病逝，林夫人扛不住接连打击，病情加重撒手归西。如今把孩子和大人的尸首都收殓好，带回冀州老家入土为安。
郑北秋扶着林立起身，巨大的悲痛让这个汉子几乎站不稳，干脆提议在附近休息一日，明天再启程。
这一路上林立的痛苦没办法跟母亲和孩子们诉述，更不愿跟仆人们讲，如今拉着郑北秋絮絮叨叨开始讲述起他和娘子的过往。
“我与夫人是年少夫妻……她性格温柔、最是心软，岳父岳母待我如亲子，对我恩重如山……”
两人是从十四岁相识的，那时林夫人跟随父母来冀州赴任，而林立只是个家里略有些薄田的农家小子，因为读书上有那么一点天分，在县试里拔得头筹拿了个县案首。
后来考到冀州府时，意外遇上了她的父亲陈大人。那时他父亲每月都会去府学教几天书，就碰上了林立这个乡下来的小子。
陈大人看重林立刻苦学习的心性，还有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便想把他收为徒弟。
能这样的好事林立自然十分乐意，正儿八经的拜了陈父为师，之后顺理成章的认识了陈家的女儿陈玉霞。
原本玉霞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早些年害病去世了，家中只剩她这么一个女儿，爹娘自是百般疼爱，为她的亲事也是操尽了心。
长期相处下来，陈家两位老人都觉得林立的品性不错又有才华，在他及冠后便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年少夫妻，一同经历了十七载的风雨感情深厚，除了夫妻之爱他们还是亲人、知己和兄妹，所以娘子这一走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一直聊到天生渐晚，林立才舒了口气，看着车上的那一个方正的木盒道：“原本娘子走了，我也不打算活了，想着把娘亲送走，孩子们养大我就寻了她去。”
“林大哥可千万别这么想，孩子再大没有爹娘扶持日子也是艰难啊！”
林立拿袖子擦了擦眼泪，“你说的对，这两年我也渐渐想开了，玉霞虽然不在了但我与她的感情还在，我要替她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等我活到满头白发时再去找她，告诉她我把孩子们都照顾好了，她才不会埋怨我。”
郑北秋听得也是鼻子发酸，“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兄弟不会说别的，但是相处这段时间林大哥帮了我们不少忙，百姓能遇上您这样的好官也是享福了！”
林立叹了口气，“我没多大能耐，不过在冀州府城还算能说上几句话，以后回去了若有事就来找我，甭管多少年，这份情谊大哥都不会忘。”
*
短暂的休息了一夜，马车继续前行。
一过了秦岭天气瞬间就凉了起来，尽管已经到了三月，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再往前走就要到宋州地界了。
越往这边走，路上的行人越多，好多都是听闻战争停了，拖家带口从外地回来的。
中途还遇上一伙同乡居然也是四通县人士，大概三十多号人，男女老幼一大家子赶了七八辆马车。
晌午郑北秋一行人在道亭休息做饭，这伙人也停下马车。
为首的汉子姓徐，性格十分爽朗健谈，听闻郑北秋也四通县人，高兴的过来打招呼。
“你们是打哪回来的？”
郑北秋道：“我们是从益州回来了。”
“唉哟，跑得可够远！我们是去的襄州，我有个表叔在那边做生意，在那躲了两年实在住不惯！”
“益州的天气也住不习惯，夏天闷热潮湿，身上就没有个干爽的时候，冬天虽不及咱们冀州冷，但也是潮的阴冷钻骨头缝。”
“可不是！咱们习惯了北地的气候，在这边住久了身子骨都受不了，特别是我娘年纪大了，天天吆喝腰疼腿疼。这不是听说不打仗了，赶紧带着家人回来了。”
郑北秋微微叹气，“还不知老家那边什么样呢。”
“甭管啥样，咱们能活着回来就是福气！”
郑北秋笑着点头，该说不说这大哥心态确实好，跟他说了几句话瞬间觉得多大的事都不叫事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开当铺的，这大哥在县里有四五间铺面呢！
两伙人同行显得人更多了，虽然路上是安全了，但基本上每路过一次驿站房子都不够住的。最后只能让老人、妇人哥儿和孩子们住屋里，其他汉子们都在外头睡着车上。
进了青阳镇，李家的孙子埋身的地方恰巧就在客栈附近，他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刚好停下歇歇脚。
下午去起坟的时候，郑北秋跟着一起去的，路上李老爷子拉着他不停的念叨，“我这小孙子小名叫李狗儿，还是我给起的呢，怕孩子不好养活给起个贱名，谁承想也没能养住……”
“这孩子生前跟我最亲，总是搂着我的脖子说：爷啊，等我长大了赚钱天天让你喝酒吃肉。”
李老爷子想起孙儿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弯眼睛，“我说等你长大我牙都掉光了，哪里还啃得动肉啊？狗儿说给我炖肥肉，炖得烂烂的让我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多好的娃娃啊……可惜没能留住。”李老爷子抹了把眼角的泪。
郑北秋跟着叹了口气，不由的想起家中的三个娃，虽然两个都不是自己的，但跟他自己的亲子没什么区别，小鱼自幼长在他身边，小虎是亲弟的孩子，还有一岁多的小闹闹。
无论哪个孩子出了意外他心里都接受不了，可想而知李家人心里得有多难受。
挖坟的时候李大娘子哭晕过去两次，其他人扶着她安抚，可不敢这么哭，哭坏了身子余下的路还怎么走啊？
刨开土堆，李松站在坟旁看着那口烂得剩一半的小棺材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一点点徒手挖出来。
“狗儿跟爹回家了。”
冷风呼啸吹得旁边的树枝摇晃，仿佛是孩子在挥手回应着，“阿爹，我早就等着你们呢！”
一行人从坟上回来天色都晚了，郑北秋洗完手换了身衣裳，陪着几个孩子在屋里玩闹了一会儿，便靠着墙壁发呆起来。
罗秀瞧着他情绪有些低沉，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下午跟着李家兄弟去起坟，看见孩子的骨头心里不舒服……”
罗秀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在郑北秋身边安抚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路途遥远孩子又小，当初走的那般匆忙，李家都没带多少行李，想来孩子受了风寒才病倒的。”
“我担心咱家的几个娃娃。”郑北秋看着炕上玩闹的几个小子，心里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别担心，咱们来的时候那么冷的天孩子都没事，回去一日比一日暖和，肯定也会没事的。”
“嗯……”
翌日一早，准备出发的时候，罗秀突然发现闹闹发热了。
脸颊滚烫滚烫的，喂了一点粥全都吐了出去，趴在他肩膀是哭都没力气哭。
吓得罗秀立马喊来郑北秋，“相公，先别走了，闹闹病了！”
郑北秋一听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江海，“帮叔把马车牵回去。”疾步朝屋子跑去。
“啥时候开始烧的？”进了屋郑北秋试了试儿子的额头，滚烫的吓人。
罗秀焦急道：“昨晚还没事呢，今早起来瞧着脸色就不太对劲，刚才吃的东西也不多，还全都吐出来了。”
“来闹闹阿爹抱。”
闹闹回头看了郑北秋一眼，扭头趴在罗秀的身上不让抱。
“还是我抱着吧，小虎你带着小鱼先去隔壁找姑姑去，咱俩赶紧去镇上的医馆找郎中瞧瞧，可千万别耽搁了。”
小虎麻利的牵着小鱼去了隔壁，罗秀给闹闹套了两件棉袄包上褥子，孩子还是冷的浑身发抖往他怀里钻，可把两人心疼坏了。
幸好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镇子，要是荒山野岭的想找个郎中都找不到。
到了医馆里，找到郎中给孩子瞧了瞧，这个季节害风寒的人不少，医馆里坐满了人。
等了半晌才轮到他们，郎中给闹闹探了探脉，又看了看舌苔，“风邪入体着了寒气，先开两剂驱寒的药给孩子熬上喝了。”
罗秀焦急道：“只喝药就行吗？我瞧他烧的厉害，脸蛋都烧红了。”
郎中捏了捏闹闹的手心，从匣子里拿出银针要给孩子扎指尖放血降温。
针尖刺破手指，闹闹张着嘴憋的脸都紫了，郑北秋赶紧拍着儿子后背顺气，半晌这声啼哭才响出来。心疼的罗秀都掉了眼泪，这针扎在孩子身上跟扎他心上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自己替他受了。
扎第二根手指的时候闹闹怎么都不肯扎，郑北秋只能握住他的小手，一边哄着一边让郎中快扎。
“爹……爹爹……疼……”之前一直不开口的孩子，居然都喊出疼了。
“哎，爹在这呢，别害怕扎完就好了。”郑北秋也受不了，扭过头拿拇指蹭掉眼角的湿润。
扎了四五根手指，孩子哭的满头汗，体温也降了下来。
交完钱郎中嘱咐道：“回去给孩子好好把药吃上，这几日莫要吹冷风，否则反复起来就厉害了！”
“哎，省的了，多谢郎中。”
二人抱着孩子回到驿站，小凤赶紧过来询问：“孩子怎么样了？我见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今早一起来就烧了起来，可吓死我了。”
小凤摸了摸闹闹的小脸，见他有气无力的趴在罗秀肩上，眼角还挂着泪痕心疼的不行，“先别走了，这几日天气不好刮着大风，万一路上严重了找不到医馆就麻烦了。”
“我跟你大哥也是这般商量的，正好徐家人他们今天启程，待会儿让大秋跟林家和李家说一声，如果他们想走就跟徐家人一起走，咱们且等几日再说。”
不多时郑北秋端着汤药回来了，看着那一碗浓黑的汤药小凤又是一阵担忧，“孩子能喝下去吗？”
“喝不下也得喝啊，不然病怎么能好？”
罗秀把襁褓解开，哄着小闹闹喝药，孩子闻着汤药味就把头藏进罗秀的怀里怎么都不出来。最后没法子，三个人合伙按着他才把这一碗药灌了进去，孩子免不了又哭了一顿，嗓子都哭哑了。
孩子哭罗秀也跟着掉泪，孩子一闹病比大人都难受，好歹大人哪里难受能说明白药也吃得进去。
喝完药孩子就睡着了，郑北秋抽空跟林立和李家人说了一声，“孩子病了，我们可能要留在里住上几日再走，你们若是着急可以跟着徐家的车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家人考虑一番决定先走，毕竟停留一日就要交一日的房钱，他们手里的银钱不多，还要攒着回去生活呢。
李桥握住郑北秋的手道：“大秋兄弟，这两年的照拂我们都记在心里了，咱们虽不是亲兄弟，但这份情谊比兄弟还亲，等回了老家咱们再聚！”
“好！”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慢些，一路顺风！”
李松道：“孩子早点好，兴许咱们还能碰上。”
“借你吉言了。”
张林子原本也想留下来，但娘子要跟爹爹和大哥他们回去，他也只得跟着一起走。
“大秋哥，我和小蓉跟他们一起走了。”
“应该的，好好照顾好你娘子和孩子，路上别着了风寒。”
“哎。等回了镇上，我再带小蓉和丫头去你家。”
“好，大哥等着你们。”
二柱子没跟着一起走，带着那群小兄弟留下来跟着郑北秋他们一起走。
林立也不着急赶路，听说孩子病了，便要留下来等着他们。林老夫人年纪大了，长途奔波身体经受不住，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
闹闹一连病了四五日才见好，原本圆圆的小脸都瘦成尖下巴了，罗秀怕伤寒传染给其他孩子，这几日让小鱼和小虎跟着小凤他们住。
好不容易闹闹好得差不多了，小鱼一见到罗秀就扁着嘴要掉泪。
“阿父，我都想你了……”
“鱼儿来阿父这。”罗秀抱起小鱼贴着儿子的小脸，心里满是愧疚，光照顾着闹闹都忽略了小鱼。
哄了一会儿小鱼就不难受了，嚷着要看弟弟，这些天看不见小闹他可想得慌呢。
闹闹也早就想哥哥们了，罗秀把他抱出来，小哥几个立马在院子里跑了起来，玩的开心极了。
孩子好利索了，大伙又开始继续启程，前头就到黄河边上了，他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寒冬腊月，直接在河面上走冰酒过来了。
眼下天气转暖河水早已融化，还不知道怎么过黄河呢。

第64章
春天的黄河和冬天的黄河好像完全是两个地方。
罗秀还记得他们冬天过河的时候，只拿了几块布抱住马蹄子就过去了，如今再次来到黄河岸边，一行人都呆立在黄河旁边震撼的话都说不出来。
宽阔的河面一眼望不到边，浑黄的水流奔流不息，倒是能看见河面上行驶着不少大小船，不知是载人的还是捞鱼的。
小凤喃喃道：“这么宽的水流，马车能过去吗？”
“不晓得，总不能把车放在这边坐船过去吧，过了河咱们怎么回家去？”
看了一会郑北秋道：“走吧，去前头问问怎么过河。来往这么多行商的，肯定有过河的法子。”
一行人赶着马车走到渡口，这边的人更多了，不少都像他们似的赶着马车骡车的准备过河，郑北秋上前打听了一下。
不多时回来道：“有专门拉马车过河的羊皮筏子，就是价格高了些，一辆车至少得五百文。”
贵虽然贵了些，但也不能把车丢下不要了，他这大马车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呢！
跟后面林家人说了一声，他们也同意花钱渡河，郑北秋便又去跟对方商量，看看车多能不能便宜一二。
负责撑筏子的船夫道：“便宜不了，你瞧瞧这排着多少人呢？你们要过河就赶紧定下来，不然等到了汛期想过都过不去。”
船夫倒不是扯谎吓人，每年五月底就是黄河的汛期一直持续到九月份，赶上大雨水流湍急，就算给金子他们也不敢带着马车渡河。
郑北秋一听麻利的交了定钱，不过他们前头还有十多辆车，今天肯定是过不去了，因为就那么几个筏子，来回一趟得两个时辰，天色晚了船夫也不渡河。
一行人只能在渡口附近的驿站休息下来。
这边除了要过河的行商，也有从黄河对岸过来的商人，晌午吃饭的时候听见他们谈论起北方的事。
大家伙都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兖州这个惨呐，这一路过来汉子都快死没了，好多都绝了户。”
“那有什么法子，他们这边离着战场近，后期粮食和人丁都是从这抓的，宋州更惨听说府城都被烧了。”
“唉，打起仗来老百姓最受苦，咱们这生意都没得做了。”
“倒有不少卖儿卖女的生意，卖去南地做奴做妓，不过那行当喃可不做，让喃家娘子知道了得揭了我的皮……”
旁边的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汉子也不恼，他惧内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大伙都知晓。
吃完饭，郑北秋和二柱子以及林家的仆人去安置马车，其他人各自回屋子里休息。
大概渡口这边常年住宿的人多，房间也多，一个院子里有三十多间屋子。但每间屋子都十分狭窄，只有一铺炕和几尺宽的空地，人多了都转不开身。
罗秀给孩子们脱了鞋袜去炕上玩，自己则把路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院子洗。
院子里有伙住宿的车夫，这些大老粗们跑长途久不沾床事，看见漂亮的哥儿和妇人眼睛都移不开，凑到一起嘴里说着荤话手上还做着下流的手势。
搁在以前罗秀肯定气红了眼，他越是害羞那群人肯定越来劲。如今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又遇上过这么多事，早已不是那个薄面皮的小哥儿。
他扔下洗衣服的棒槌，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狗东西，走到哪乱撒种，身上刺挠就回去拱自己的老娘亲爹！”
这群汉子挨了骂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转身各自回了屋子里，不多时小凤也端着木盆出来。
“你把衣服放着，我给你洗。”小凤这一路怀孕闹得身体照比之前虚弱不少，不过这孩子倒是保住了，眼下已经快四个月了。
“没事，这么几件衣裳搓两把就干净了，我刚听见你骂谁呢？”
“还不是那群赶车的车夫，看见个妇人哥儿眼珠子的转不动了，下三滥的玩意！”
郑小凤一听也气的跟着骂了几句，“别搭理那起子人，越搭理越来劲。”
“我晓得。”出门在外都不愿惹麻烦，况且自家汉子又是个不吃亏的主，若是打起来惹上官司更麻烦。
洗完衣裳拿进屋里，找了根棍子搭在炕边，孩子们玩累了横七竖八的躺在炕上睡着了。屋里暖炕也热乎，一个个睡得小脸蛋都通红。
不多时郑北秋进来，“刚才去渡口转了一圈，发现他们是拿木头排的大木筏子，下头绑着吹起来的羊皮，把马车赶到上面划过去的。”
“那能安全吗？”
“我跟旁边的船工打听了一下，说是挺安全的，但这玩意也没准，运气好就过去了也有运气不好的，赶上狂风大雨一个浪头打过来，连人带筏子一个都跑不了。”
罗秀听得心惊肉跳，“吓死人了。”
郑北秋笑着安抚他，“不用怕，上百年来行商的都这么走，想来应当是安全的。”
下午趁着有空，郑北秋带着刘彦他们去附近买点粮草，米粮虽然还有一些，但继续走就不够吃了，这粮价越往北走越贵只怕过了河更高。
孩子们睡醒了就在院子里跑着玩耍，这会儿已经四月底快五月份了，天气暖罗秀也不怎么担心。
院子里，小虎领着小鱼和闹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小虎当猫，小鱼和闹闹当老鼠找地方躲藏。
旁边几个车夫退了房准备离开，其中一人盯着三个孩子眼珠子转了转，跟同伙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个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直接冲向玩耍的闹闹和小鱼，抱起孩子就往后门处的车上跑。
眼下宋州那边绝户的人家可多，孩子的价格紧俏，一个小子能卖七八贯钱呢！哥儿和闺女也能卖上四五贯。
屋里罗秀缝补衣裳，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小虎的叫声，起初声音不大，罗秀还以为他们在闹着玩，过会儿声音陡然变大，“伯父，快来啊他们要抢弟弟！”
罗秀放下东西鞋都没穿就外跑，驿站后门处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正捂着小虎的嘴，扯着他往外跑，小虎不停的扭动身体，抓挠那人的手，院子里哪还有闹闹和小鱼的身影。
罗秀脑袋嗡的一声，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一把抓住小虎的胳膊跟对方争夺起来。
一边拉一边大喊着：“快来人啊，抢孩子了！”
这人挣脱不开罗秀，又带不走小虎，气的拿脚踹他。踹的罗秀肚子生疼也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松手三个孩子就都没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还是林家仆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匆匆跑了过来，“郑家郎君，这是怎么了？”
“他们抢孩子呢，快帮帮忙！”
仆人大喊一声，不多时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十多个人冲过来，那人吓得脸色一白立马松开小虎就要跑。
小虎和罗秀哪敢让他跑了，拉住他的胳膊手指甲都掀了也不敢松手，外面的人见状，知道惹上麻烦了，从车上扔下两个孩子赶车想跑。
刚巧郑北秋买完粮草从外头回来，看见不远处摔在地上的小鱼和闹闹，头皮都炸开了。
二话不说冲上去直接把赶车的人从马车上掀下来，摔的车夫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车上其他两个人见状吓得够呛，他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煞星，跳车想逃被郑北秋扯着腿拉下来。
拳头跟没命似的往身上砸，不多时两人都进气多出气少。
大伙拦不住郑北秋，还是罗秀拉住他，“相公快住手，再打人就出人命了……”
“啐！打死他们活该！”郑北秋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惹怒了的雄狮，恨不得一把将他们都撕碎了才解恨。
提心吊胆的走了这一路，马上就要过河了，没想到差点被人把孩子偷去。这要是丢一个孩子，后半辈子夫夫俩都得活在自责和痛苦中。
罗秀抱着闹闹和小鱼轻声哄着，俩孩子只受了点皮外伤，但是却被吓得不轻，特别是小鱼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昏天暗地。
闹闹还小不懂太多，刚才摔的一下疼的他哭了半晌，哄一会儿就好了，被小凤抱进了屋里。
渡口离着县城有些远，把他们送去衙门得半日时间，今天天色太晚了赶不及，明日还要渡河时间也不够。
郑北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拿绳子把这四人手脚绑成一串，关在马车上，等晚上再处理。
这四个人挨了打心里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见这伙人没再动手便放下心来，也打算晚上找机会逃出去。
进屋时闹闹已经睡着了，小鱼还抽噎着趴在罗秀怀里，小虎脸颊青紫了一块，这是刚刚他咬那人时被扇的，手上的虎口也撕裂了，小凤拿布帮他包上了。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头，今天多亏有这小子，不然孩子被抱走了都不知晓。
罗秀自责道：“都怪我太大意了，把孩子们放在院子里玩……”
这一路上经过的几个驿站孩子们都是散外头玩。主要路上人少，客栈里住的都是自己人所以孩子们很安全，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方就被人惦记上了。
“别自责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孩子没丢就好，吃一堑长一智咱们长个记性。”
罗秀亲了亲小鱼的脸颊，看着孩子摔破的额头心疼得够呛，幸好孩子们都没事。
“那几个人怎么办？”
“交给我就行，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过问。”
罗秀点点头，自家汉子有主见，他说不用自己问那这事就不问了。
外头天已经黑下来，因为这件事闹得晚饭都没吃，罗秀抽空煮了点粥喂给孩子们，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郑北秋劝着他吃了几口，“明天还要赶路，不吃饭身子扛不住，多少吃点。”
“哎。”
吃饱饭哄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睡觉了，大概白天受了惊醒几个孩子都依偎在罗秀身边不愿分开。罗秀就把几个孩子搂在左右两边哄睡。
旁边郑北秋的鼾声早就响了起来，小虎有点睡不着，拉着罗秀的胳膊似乎有话说。
罗秀把小鱼和小闹盖好被子，翻过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还害怕吗？叔父在这呢。”
小虎红着脸颊摇摇头，突然小声道：“叔父……我，我能……跟小鱼和闹闹一样叫你阿父吗？”
“当然可以啊！”罗秀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开心的把孩子揽在怀里拍了拍。
“你愿意叫我阿父就叫阿父，愿意叫叔父就叫叔父，你跟小鱼、闹闹一样，都是我跟你大伯的孩子。”
小虎开心的笑起来，罗秀看着他跟郑北秋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心里暖烘烘的，这孩子管他叫阿父呢没白疼。
很快两人也睡熟了，躺在旁边的郑北秋蓦得睁开眼睛，眼里哪有一丝睡意。
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给夫郎和孩子们掖好被角一个人出了屋子。
马车上，那几个还在解绳子，也不知道这人系得什么扣，越拽越紧怎么都挣扎不开，偏偏车上也没个锋利的东西，怎么都解不开。
“这他娘的怎么绑的这么紧。”为首的男人小声嘟囔。
另一个人道：“反正他打也打了，应当明天一早就把咱们放了。”
“我瞧着未必，打人那汉子看着就不是好脾性的，踢的我这胸口喘气都疼，肋骨多半被他打断了……”
“都怪老六，非得要偷这几个孩子，他娘的没事找事！”
“这能怪我？之前咱们又不是没偷过，哪次少分你钱了？谁知道这次碰上这么硬的茬子。”
“行了，都别吵了，赶紧想法子把绳子解开离开这里！”
叫老六的汉子想起自己鞋子下头有个小刀，是他专门拿来逃命用的，不过被绑着手脚拿不出，只能让其他人用嘴叼着他的鞋往下脱。
几个月都不洗的脚熏得叼鞋的人直干哕，为了活命也顾不得太多了。
好不容易把鞋扒下来，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准备拿这小刀子把绳子割开。
没人注意车厢外郑北秋已经站了半天了，看他们忙活的差不多了，伸手敲了敲车门。
几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安静下来。
为首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道：“今日是我们做错了，还望您大人大量饶过我们，那骡子和车我们都不要了，都赔给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坐在旁边的人小声道：“车给他，咱们怎么走啊？”
到了这种时候能保住小命就得了，还惦记着车呢？！
郑北秋嗤笑一声，打开马车门，扯着绳子跟扯蚂蚱似的把四人拽了下来。
“壮，壮士，有话好好说！我给您磕头认错了，饶了我们吧！”
郑北秋解开他们腿上的绳子道：“起来，跟我去外头。”
四个人见他空着手没带家伙，心里稍稍放下心，对视一眼打算等出了这院子就跑，谅他一个人也拉不住四个人。
外面夜黑风高，尽管离着黄河有上百米远，依旧能听见奔流的水声，郑北秋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拉着他们朝河边走去。
眼看着离着驿站挺远了，四个人对视一眼突然齐齐使劲，想要挣脱绳子跑出去。
郑北秋被拽了个趔趄但没松开手，抓住身边最近的那个小子，大掌直接拧上脖子，只听一声脆响这人连声息都没发出来就瘫软下去。
旁边的人并未发现同行的人已经断了气，还挣扎着跟郑北秋对抗，很快第二个人也被他拧断了脖子。
他下手干脆利落，拧的是大椎骨，一下子人就不行了。
连续倒下两个人，剩下的两人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惊恐的看着郑北秋，张着嘴想要喊救命，可剧烈的恐惧让他们呼吸困难嗓子发紧，根本喊不出声音。
不消片刻四个人都死了。
郑北秋牵着绳子把他们拖到黄河边上，一脚踹进了河里。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几个宝贝疙瘩，孩子就是他的底线，敢对孩子们动手真是活腻了！
翌日一早，大伙收拾的东西准备启程。
二柱子惊讶的发现昨天绑的那几个没了，连忙跑去询问郑北秋，“大秋哥，那几个跑了！”
“跑就跑吧。”
“他们的车没赶走，车上还有行李呢！”昨晚郑北秋就翻过了，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怪不得要绑孩子去卖。
“这辆车让江海他们赶着，你把行李放上去一些。”
“哎！嘿嘿。”二柱子挺高兴的，他带着五个孩子坐一辆车，车上还堆了不少东西，一路上挤得厉害。如今又分出一辆车来，他们正好可以分成三人坐一辆车！
过河的时候因为多了一辆马车，跟船夫扯了半天皮，最后除了原本的船费又添了几百文才让登上筏子。
赶车上筏子的时候罗秀和小凤都吓坏了，一人抱着两个孩子生怕掉进河里。他们可都是旱鸭子不会凫水，真掉进黄河里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即便会凫水要是掉下去也活不了，水流湍急加上里面都是暗窝子，掉进去眨眼人就冲没了影。
好在几辆马车都平安的登上羊皮筏子，在船夫的操作下朝河对岸缓缓飘荡过去。

第65章
船夫颇为健谈，一路上一直跟他们聊天。
“靖王你们晓得不？”
郑北秋牵着马点点头，以前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两次，但都是离着远远的，隔着一层马车或者轿辇，所以并没有见过本人长什么模样。
那船夫神神秘秘道：“我可见过靖王，当初他渡河的时候还是坐的我的筏子呢！”
“真的啊？”
“当然啦，这种事可不敢乱说的！算起日子应当是去年六月中旬，有一天雨特别大，电闪雷鸣听着都吓人。赶上这种天气大家伙都早早回家休息去了，就算是经验最多的老船夫都不敢下河。”
夜里他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大门被砰砰敲响，他赶紧起身去查看，结果就见门口站着一队士兵，手里拿着长刀，叫他马上起来去弄筏子渡河。
“我当时吓得哟，差点尿了裤子，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披上蓑衣跟他们走了。一到了黄河边上，好家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呐，我们附近的上百个船工都给抓来了，让我们撑筏子过河。
可这么大的雨咋敢过啊，跟他们说了也不听，必须今晚走不然就砍了我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筏子最多能载四匹马八个人，他们人太多最后好多马都不要了，一个筏子站二十个人，这么一趟一趟的运过去，足足运了两日才把人运完。幸好运过去他们忙着逃跑没找我们麻烦，算是保下一条小命。”
这件事成了这些船夫们的谈资，凡拉一趟客人都会跟人念叨一遍，往往能引得客人惊呼不已。
行至黄河中间水流变得湍急起来，筏子也开始颠簸，郑北秋紧张的手心出汗，他虽然会凫水但车上拉着他的夫郎和孩子们，可不能出了事。
马车上罗秀和小凤也紧张的够呛，二人各自搂着两个孩子一动都不敢动。
船夫似乎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说：“别害怕，中间这段水流有些急但不会翻，只要不刮风起浪就没事，你瞧前头能看见河对岸了。”
郑北秋往远处看去，果然能看见不远处的渡口。过了黄河就离家不远了，一股思乡之情不停上奔涌，让他心血沸腾热泪盈眶。
过了中间这段果然水流平稳了许多，罗秀和小凤也敢稍微活动一下，掀开车窗朝外头张望。
浑黄的水面被阳光照的波光粼粼煞是好看，罗秀小声道：“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去过蜀地还看见过黄河。”
小凤噗嗤笑出声，“嫂子说的对！咱们这辈子可值了！”
村子里的妇人和哥儿一辈子怕是都没出过常胜镇，他们不光跑出镇子还跑到千里之外的蜀地过了两年，这跟老家人说起来不得惊掉他们下巴！
坐在后头筏子的林立也同样立在筏子上，看着波光粼粼的黄河胸怀激荡，忍不住吟诵起李太白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刻大家都被这天地之间的景色所震撼，大概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在河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筏子终于抵达对面的渡口，已经有人立在上头帮忙牵引绳子，船夫们都是这般互相帮忙的。
绳子拴在木桩上，筏子停了下来，郑北秋安抚了烦躁的马儿，跟着船夫慢慢朝岸上走去。
当车轮完全踏上土地时，他这颗心才落了地，银钱上筏子的时候已经结完了，靠边等后面的人的登陆。
后头的几个筏子有点慢，等人的功夫郑北秋询问船夫道：“有中途翻筏子的吗？”
“怎么没有？前些日子渡河就有一艘筏子翻了，连人带车全都掉进河里了！”
郑北秋听得心惊，“那人救上来了吗？”
“听说是救了两个上来，其余的都被冲跑了，连船夫都没能活下来，造孽啊……”
好在后面的筏子有惊无险全都安全抵达，杨二柱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他大爷的这玩意再也不坐了，太吓人了！”
郑北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不坐了，谁爱坐谁坐。”
一行人继续赶路，最好赶在雨季来临前回到老家，不然路上下起雨不好走，道路泥泞大人也容易染上风寒。
过了黄河就到了兖州地界，这边自古以来就不太平，不少流寇和土匪在这边拦路打劫为生。这次打完仗不少回不去老家的平州军也在这边住下了，干起这掉脑袋的生意。
马车行驶在山路中央，郑北秋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危险，这是他在边关经八年攒下的经验。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惊。
把刀放在趁手的地方，若是有人偷袭直接就能反击。
“柱子，叫着后头的小子们都提起精神！”
“哎！”二柱子知道这是有情况了，立马从车上抄起之前做的武器，几个孩子也拿起铁锹铁镐紧张的戒备着。
行至中午，太阳烤得马儿骡子干渴走不动路，途径一条小溪旁，郑北秋只得下令停车休息。
不远处山上早已埋伏了一队人，有专门望风的小弟见这伙人停下马车，立马跑上山报信：“大哥，一共十四个汉子，其中有四五个瞧着年纪不大。”
为首的人摸着下巴道：“人不多，倒是挺警惕，待会儿下去的时候小心点，把车上的粮食留下来就行莫要伤人性命。”
“哎，知道了！”
他们都是平州军哗变时逃出来的士兵，老家就在平州本地，靖王回去他们就不敢回去，万一被抓住肯定是要砍头掉脑袋。
不过他们也非坏的灭绝人性，只劫财不劫人命，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车队缓缓停下，汉子们开始堆灶生火，妇人和夫郎们带着孩子下来活动身子骨。坐一路的车屁股都坐硬了，特别是兖州这附近的道十分颠簸，颠的身上骨头都松散。
几个小子们牵着骡马在河边饮水，郑北秋则握着刀在附近巡逻，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林立见他这般警惕，踱步走过来道：“北秋兄弟，这边不安全吗？我见你拿着兵刃一直警惕着。”
“无事，可能我想多了，就是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有，路两旁也没见着驿站和村落，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无妨，咱们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冀州境内。”
一想到马上到家，郑北秋心里也舒畅了不少，“还不知道老家现在什么样呢，驿站里听说不少人家都绝了户，只怕日子都过得十分艰难。”
林立负手看着远处的青山道：“好歹还留了人下来，史书记载前朝战乱，冀州十户九空那才叫惨烈，眼下我担忧的另有其事。”
“什么事？”
“你在平州当过兵，应当知道金人有多难缠，虽然眼下他们也陷入夺嫡内斗，但等他们缓过来就怕边关守不住……”
平州军原本将近二十万，这一仗打的七零八落，战死重伤的近六万余人，南军收编去八万人，还有一些不知跑到哪里去的零散士兵，当初靖王带过黄河的三万多人因为哗变也不剩多少了。
周国最强大的平州军已经名存实亡，万一金国攻打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简单跑路能行的了。
郑北秋听着陷入沉思，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不懂。
金人心狠手辣对周国的百姓十分残忍，基本上每打过一个地方，都会对当地人进行一场屠杀，若真等他们打过来只怕就是灭种亡国之祸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升斗小民考虑的事，朝中有都是文臣武将，到时候自会派人过来接手平州，不会一直沦落在靖王手中。
“大秋，吃饭了！”远处罗秀吆喝一声，郑北秋和林立点了点头朝自家这边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在晃动，他眼神立马变得凌厉起来，“二柱，叫大伙抄家伙！”
“哎！”别看二柱子脑子不太行，但四肢发达武力值不俗，加上在益州这段时间郑北秋天天拉着他们操练，以他的身板对付两个汉子不成问题。
刘彦虽然胆子依旧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边遇上事就吓得不知怎么办好，他赶紧护住妻儿和嫂子，带着几个孩子退到马车旁边，用大马车做掩护。
郑北秋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刘彦精神抖擞，从骡车上摸出擀面杖握在手里保护着亲人。
林家那边反应也挺迅速，六个男丁都拿出武器围住林立一家。
山上的人见暴露的也没再隐藏，将近而二十多个汉子手持兵器从山上鱼贯而出。
郑北秋脸色冷峻起来，这伙人看着训练有素不像是是普通的劫匪，更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士兵，而且他们手上的兵器也占便宜，尽是些长矛长戈打起来他们这边肯定要吃亏。
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的这么多艰难险阻，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不想身边任何一个人掉队……
郑北秋脱掉外套，拿腰带缠在手上和刀柄上，防止待会儿打起来血太多手里打滑。
对方看着郑北秋这架势也吃了一惊，这是打算要跟他们拼命了，不由得正色起来开口道：“我们不想伤人性命，把马车和车上的东西留下，赶紧走吧！”
郑北秋听这声音一愣，打量对方为首的汉子，半晌开口道：“老粱？”
对方被他叫的也是一怔，眯着眼仔细看着郑北秋，有些不太确认的开口道：“是，是郑百户？”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郑北秋疾步走上前踹了对方为首的汉子一脚。
“真的是您啊！”粱安也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碰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把自家人给截了！
“您刮了胡子兄弟们都认不出来了……”
郑北秋冷了脸道：“别他娘的东拉西扯，我问你们在这是干啥呢？”
粱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百户您不知……”
此人以前在郑北秋手底下做过总旗，领五十多个士兵，后来郑北秋走后他就被调到另一个百户手下任职，依旧是带五十多个兵。
这场战争他们算是精锐军，撤退的时候被迫保护刘邺渡过黄河，后来又因为军中哗变，他就带着这些兄弟们逃到了这里。
“我们只劫了粮食的和钱财，绝对没伤过人性命！”粱朔竖着手指对天发誓。
身后的人也跟着赌咒发誓，这些兵见到郑北秋都有些怵头，当初在平州时没少被他操练过。
郑北秋扫视一圈，见他们不像撒谎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又抬手给了梁安一拳，“平州回不去怎么不去冀州府？眼下残兵败将这么多，朝廷不可能不管。”
“我们是打算去冀州的，但是手里没有盘缠身上也没有粮食，从这到冀州有六百多里路，山上还有三四个缺胳膊少腿的兄弟呢……”
逃出来的时候还剩三十个人，有几个兄弟因为受了伤不治身亡，还有几个活下来了，但没了生活能力，他们手里又没粮没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干起拦路抢劫的行当。
“我想着攒下一点盘缠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冀州，甭管咋说也不能看着兄弟们饿死……”
“你倒是仁义了，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劫掠的百姓？他们没了粮食怎么活下去？”
粱安低着头不说话，他也知道这么干不对，可实在逼得没法子了。
“你们还剩多少人？”
“算上山上的六个兄弟，还有二十七人。”
郑北秋一个人帮不了这么多，得让林立帮帮忙，他大小也是个官，这些人跟他一起回冀州府应当更容易安置下来。
他跑去跟林立说明的情况，“我这些兄弟都是跟金人拼过命的汉子，受了伤实在被逼的没法了才落了草，但也绝对没干过伤人性命的事，如今我想着求林大哥帮帮忙。”
林立一听郑北秋跟这些人认识，松了口气，“北秋兄弟但说无妨。”
“我想求您带着他们回冀州，无论是安置在军营还是什么地方，给他们找个容身之所就行，也好过在这种地方当山匪……”
林立略微犹豫片刻就点头同意了，“你既然开口了，为兄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虽然我官职不高但安排几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让他们随行一起走吧，粮草不够我也可以帮忙。”
“多谢林大哥！”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冀州现在的情况不明，兴许前头肯定还会遇上流寇，有他们随行护卫安全多了。”
“我这就叫他们收拾东西下山。”
郑北秋回到梁安这边，“去收拾东西，把受伤的士兵也抬下来，我给你们匀辆车。”
“百，百户……”
“别他娘的磨磨唧唧，同行的那一位是冀州司农六品官职，你们把他护送他到冀州，他答应我会帮忙给你们安置下来。”
粱安忍了半晌没忍住，挺粗犷的个汉子哭的眼泪汪汪。“俺就知道，跟着百户才有活路！”
“快去吧。”
几个汉子跑上山，不多时就将缺了腿伤了胳膊的几人背下来，这些人郑北秋都有印象，有的甚至能叫出名字。
他们见了郑北秋也是激动不已，没想到时隔三四年还有机会再见面。
郑北秋把之前杀的那几个人贩子的车空出来，让给了他们拉受伤的士兵。又把自家买的粮食拿出来两袋给他们，让他们煮粥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补给。林立这边也拿几袋粮帮忙。
简单的休息了一个时辰，一行人又继续启程。
因为带了二十多个士兵步行跟在后面，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不过这一路倒是十分安全，就算有劫匪想要拦路看到这群士兵也不敢动了。
匪不敢与兵斗，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主要还是斗不过，人家是正经操练出来上阵杀敌的士兵，真要是对上都不够一刀剁的。
就这般慢慢前行，到六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了冀州府附近！

第66章
官道的长亭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
今天算是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明日一早两波人就将分开前行了。
因为前去府城的路和常胜镇的路不同，若是跟去府城还得耽搁六七天，罗秀他们一天都等不及了。
把车上最后一块腊肉拿出来，混着泡好的干菜，刘彦给大伙炖了一大锅菜，饭也煮了一锅。
林家人拿着吃食过来，林立道：“我不擅饮酒所以路上没带，这壶酒还是途径上一个驿站买的，也不知味道怎么样，你们且拿去尝尝。”
郑北秋连忙接过来，“没想到林大哥还带了酒来！”
有酒有肉大伙的情绪更高涨了，碗不够用那些士兵就三四个人和用一个碗，一人一口匀着喝，辛辣的酒下了肚各个舒坦的直叹气。
郑北秋则和林立单独喝了一碗酒，“谢谢林大哥帮我照顾这群兄弟。”
“要说谢我还得谢谢你们，当初若不是收留我们在北望村，指不定我还要带着娘亲和孩子再走多远。”
郑北秋露出一口白牙，“我一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能结识林大哥真乃幸事！”
“与君所见略同！”林立端着碗也喝了一大口酒。
半碗酒下了肚林立脸就红了起来，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人回车上休息。
临走时林立还拉着郑北秋的手道：“无论什么时候，有事就来府城找大哥，大哥绝不推辞了！”
“哎，我省得了。”其实他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大事要麻烦府城的官员，只怕这一分别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不过能得他这么一句话郑北秋心里也高兴，至少林立确实拿他当兄弟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晚了，大家伙铺上稻草躺在地上就打起鼾来。
六月份的冀州白天天气炎热，但到了傍晚和风习习并不闷热。
几个孩子不困，非要闹着抓萤火虫，罗秀和小凤便带着他们在旁边的树丛里抓了几只，放进马车里一闪一闪的发着光，给孩子们高兴的手舞足蹈。
“虫虫，虫虫。”闹闹已经能说出连贯的话了，再过两个月就满两岁了，小鱼是在路上过的三岁生日，罗秀给他煮了鸡子和肉汤饼。
罗秀抓了一只放在小闹手上，孩子也不怕，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突然萤火虫飞起来落在他鼻子上，小家伙直接变成斗鸡眼，把罗秀和小凤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哈哈大笑，闹闹见大伙都在笑，自己也跟着咯咯笑。在一阵欢声小语中度过了一个愉快夏日的夜晚。
翌日清晨，林立带着家眷和那二十多号士兵朝府城方向走，郑北秋带着妹妹一家，杨二柱和五个孩子朝四通县走去。
越往这边走越有回家的感觉，沿途的房屋都跟老家差不多，全都是低矮的茅草屋，路上偶尔还能看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老农。
冀州在几个州府中，受害不算最重的，虽然被征了两次丁但逃回来了一半人，不至于像兖州和宋州那般大多数绝了户。
到了县城郑北秋打算把马车卖了，一是这马车回到村子里太显眼，他们没被征丁、没伤亡还赶着这样大的马车回到村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特别是那些没了相公儿子的妇人们，说不定会把恨意转嫁到他们身上，嫉恨他们平安回来。郑北秋倒是不怕他们，可孩子们不行，万一害了孩子后悔都来不及，再说只有日日当贼的没有日日防贼的。
其次马干活也不如骡子吃劲，这么贵的牲口累坏了他得心疼死。
赶着马车再次去了城中那个车行，跟来时相比这边看着冷清了不少，附近好几家车行都关了张，只剩当初买马车的这家还开着门。
郑北秋进屋喊了一声，不多时从后头走出一个跛脚的汉子，“客官是要买牲口车子还是卖牲口？”
“卖一套马车，顺便换套骡车。”
“成，先把车赶到后院来吧。”汉子拖着残腿一瘸一拐的去开侧门，等看到郑北秋牵进来的马车时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这车是从我家买的吧？”
郑北秋点头，“掌柜的还记得呢。”
“嗨，这辆马车当时是我收的，因为个头太大一直不好卖，后来有一日我爹说给卖出去了。”
“原来当日卖我车的老伯是掌柜的父亲。”
“嗯，不过他老人家已经走了两年多了……”
汉子摸着车道：“你这车是不打算用了吗？”
“回家用不上了，还有这匹马也换匹骡子。”
掌柜的又仔细检查了马的状况，确定没什么大毛病道：“眼下城中车马的行情不好，价格可能给不了太高，若是置换的话骡子你们随便挑，骡车这边也有，最多只能再折给你们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有点亏，当初买马和车的时候一共花了六十两银子，一辆骡子和车加起来顶天十三四两，算下来亏了十多两银子呢。
“还能再添些不，你瞧我们也是从远道回来的，拖家带口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这掌柜的也是个实在人，最后商量下来多给添了三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不少了，车马无论牵到城中哪去卖，绝对卖不出这么高的价格。
结了银子换了一匹结实的马骡和一辆平板车，郑北秋和刘彦把行李挪下来，罗秀带着孩子们坐在车上，小凤抱着妞妞坐回刘彦的骡车。
骡车上没有棚子，郑北秋又临时买了张席子架在上头，白日可以遮挡太阳，若是下雨也能挡雨水。
置换完车子又买了两袋粮食，从益州带回来的粮早就吃完了，中途买了两次价格都不便宜，四通县的粮价倒是没那么高的离谱，但也有一百二十文一斗，几乎是翻了两倍。
不过再贵该买也得买，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骡子不用买干草了，路上的草多的是，额外再给把豆子吃就行。
短暂的休息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大家伙就又开始启程了。
大概是近乡情怯，越往家走越觉得激动也心里也害怕，家里的房子还好吗，村子里的亲朋好友都健在吗？
特别是刘彦，这一路上惦记着爹娘和三个哥哥。
当初劝家人跟自己一起走，可惜大家都不听他的，刘彦也自知劝不动才带着妻儿离开。如今自己侥幸活下来，不知大哥、二哥和三哥还活没活着。
不管以前兄弟间有再多龃龉，如今到了这种时候起来都只剩下手足情深了。
五个孩子也高兴极了，当初被抓丁的时候都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没想到运气好遇上了同村的郑大叔一家子，不光把他们留下来，还顺带给送回了家里。
如果没遇上他们，指不定被卖到哪给人当奴才苦力，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这份恩情说句再生爹娘也不足为过！
两日的奔波，于六月二十七，他们终于回到阔别近三年的家乡——长胜镇。
进镇口的时候，江海他们几个半大小子都激动的跳下骡车，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欢呼，惹得来往的路人侧目。
高兴啊，这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二柱子甩着鞭子嘴都快笑到耳根了，偶尔遇上几个眼熟的人挥手打招呼。
到了赌坊附近，他才想起自己和张林子是偷赌坊老板骡车出来的不免有些紧张。
结果到了赌坊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铁将军。跟旁边的一户邻居打听了一下。
“唉哟，这不是二柱子吗，你们都回来了的啊？”
“嗯，老叔，这赌坊还干吗？”
“早都关门了！听说东家死了，家里没人能经营，铺子往外盘了一年多都没人盘出去。”
杨二柱一听心里还有点难受，虽说东家待他一般，但那些年确实让他和张林子有了一处容身的地方。如今赌坊不开了，他还不知道去哪呢。
郑北秋道：“先去打听一下林子他们回来没。”
这一路上都没碰见张林子和李家人，郑北秋心里有些担忧，特别是回来的路上虽然没碰上劫匪，但肯定是少不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到家了。
张林子家在镇外附近的一个村子叫十里铺，正好回大河村途径此地，郑北秋便带着大一起过去看看。
刘彦和小凤则打算先回下洼村，临走时罗秀拉着小凤在耳边嘱咐，“无论家里怎么样，银钱都先别拿出来，这是你们夫妻以后开铺子的本钱，等以后日子过起来想接济兄弟再接济。”
“哎，我省得。”小凤知道嫂子这为她好，毕竟现在还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两家人分道走，郑北秋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杨二柱赶着骡车载着五个半大小子。
到了十里铺时跟村里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张林子他们早就回来了，到家得有七八天了。
大伙一听放下心，赶车去了张家老房子。
过来的时候张林子正在收拾房子，他家老房子自打他爹过世就没怎么住过，加上外出这几年没人打理，房顶都快塌了。
回来后便开始着手修补起来，今天刚把屋顶补完开始修窗户，听到门口有车的声音张林子放下手头的东西跑了出去。
“我听着声音就像是你们，可算回来！”
杨二柱跳下马车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路上还担心你们呢，怕你们遇上劫匪。”
“嗨，可不是遇见了一伙劫匪，不过好在徐家人多，他们随行里还有会拳脚功夫的武行师父，算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
郑北秋没想到徐家深藏不露，不过一想他们家大业大，出门在外怎么可能不带上护卫。
“知道你们都安全我就放心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去了。”
“大秋哥吃完饭再走吧！”张林子要留下他们，屋里李蓉抱着女儿也出来邀请他们进来坐。
“饭就不吃了，等闲下来咱们兄弟再聚，你瞧瞧后头这些小子盼着回家都盼红了眼睛，先带他们回去。”
张林子呲牙一笑：“行，那快回去吧。”
杨二柱要留下帮忙，江海便接了他的活，赶着骡车跟在郑北秋他们身后朝村子里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骡车终于进了村子。
罗秀坐直身子不停的张望着，尽管他在村子里住的年头不久，但在村子里结识了许多人。
柳花小姑、柳家的姑婆、隔壁的李家夫郎还有赵家三婶子等等……这些人都曾在他为难的时候帮扶过，罗秀记着他们的恩情。
村口熟悉的大榆树下依旧坐着不少妇人哥儿乘凉，夏天吃完饭大伙都习惯坐在这里摇着扇子闲聊东家长西家短，以前罗秀最讨厌经过这种地方。
可如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居然觉得十分亲切。
那些妇人和哥儿们看着他们也纷纷站起来走上前，“这是……这是大秋吧？你们这是打哪回来的啊？”
“吁~”郑北秋停下车，“杨婶子，我们从外头回来的。”
很快大伙就发现后面那辆车上的孩子，“唉哟，我的天爷啊，这不是柳家的三小子吗？！还有郑家的喜田，那不是老张家的大孙子……”
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其中就有张家的老二媳妇，她看着张明明都愣住了，连忙跑上前拉住侄儿的手道：“明明，你咋回来的？你娘想你想的都快哭瞎眼睛了！”
“二婶子，呜呜呜呜呜……是郑大叔……带我们回来了……”
张二媳妇转头看向郑北秋和罗秀，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不停的给两人鞠躬作揖，早先她跟罗秀不对付，干了不少缺德事，没想到人家能不计前嫌的把孩子带回来，这份恩情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很快住在附近的邱家得知消息也跑了过来，“小光啊！”
“爷，奶！”邱光从车上跳下来朝邱老木匠跑过去。
老爷子和老太太搂着大孙子哭得喘不过气，他们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原以为孙子也没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
“我的可怜的孙儿哎……”邱家老太太搂着邱光嚎啕大哭，旁边人都过去劝她。“嫂子可不敢这么哭啊，哭坏了眼睛谁管小光？孩子没事就好，这是给你们留了条根啊！”
“是，我们老邱家有后了！”老两口擦干眼泪，对着郑北秋就要跪下磕头。
“使不得！”郑北秋连忙托住二人，邱木匠的年纪算起来比自己爹都大，哪能让他磕头？
“大秋谢谢你把小光救回来，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尽管说话，大伯一分钱不收你的！”
“哎，大伯快带着孩子回家吧。”
不多时柳花和郑安也闻讯赶来了，看见郑北秋他们回来柳花激动的热泪盈眶，等看见后面人群里的小儿子时更是惊讶的瞪大眼睛！
“喜田？”
“爹，娘！”
柳花激动的眼皮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大伙赶紧上前帮忙掐人中，泼凉水，半晌柳花才幽幽转醒，看着跪在旁边的小儿子神情恍惚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郑喜田呜咽着说：“阿娘，我回来了。”
“我的幺儿欸！”柳花抱住儿子涕泪横流，旁边看热闹的都忍不住跟着掉起眼泪。
郑安也不停的抹眼泪，一家人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夫妻俩拉着孩子上下打量道：“我们还以为你……咋跟你堂叔一起回来的？”
郑北秋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回去安顿下来再细细道来。”
“对对对，先回家去安顿下来。”柳花看见车上依偎在罗秀怀里的三个孩子道：“小鱼和小虎我认得，这小娃娃是你后来怀的那个？”
罗秀笑着点点头，“去了南地生下来的，小名叫闹闹，闹闹叫伯娘。”
“娘娘。”闹闹也不认生，开口就叫人。
“哎，都这么大了！”柳花在身上摸了半天，出来的着急什么都没拿，“你们快先回家去，待会儿我拿些吃食给你们送去！”
柳全和柳方氏是最后赶过来的，他们还不知道小儿子也回来了，只听说郑北秋他们回来便想过去要孩子。
结果走到村头见围着一大群人，凑上来一瞧正好看见柳三富和江海正跟人讲述他们是怎么遇上郑北秋的。
柳方氏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确定是自己小儿子没错，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三富！”
“爹，娘！”柳三富呲着大牙回头打招呼。
柳全都快晕死过去了，夫妻俩拉着儿子的手激动的直跺脚，原以为孩子都死了没想到，没想到小儿子还能回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跟爹娘回家去！”
车轮滚动来到河东，郑北秋甩鞭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一声长长的“吁~~~~”
骡车稳稳的停在自己门前。
大门还是锁着着的，跟当年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旁边的篱笆已经倒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进去过。
罗秀从怀里摸出钥匙递给郑北秋，上前拧了几下锁眼都锈住了拧不开，最后只能拿石头把锁砸下来。
“怪可惜的，这锁当初花了两百文买的呢。”
郑北秋笑了一声，秉着呼吸把大门推开，罗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原本干净整洁的小院已经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牲口棚子也倒了，房子看着外头倒是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了。
“来，孩子们下车，咱们到家了！”

第67章
小虎还是头一次来新房这边，满眼好奇的在院子里打量，小鱼离开的时候还小，早就不记得家什么样了，闹闹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在益州生的打生出来还是第一次回来。
郑北秋先进去拔草，拔出一条小路后，罗秀带着三个孩子走进院子。
熟悉的一景一物让夫夫俩眼眶酸涩，他们在这里只住了短短的半年，却承载了无数的回忆。
走到房门口，见屋门是打开的，上头的小锁已经被人砸坏了，肯定之前有人进屋子里翻过东西。
罗秀急忙跑进屋，屋子里也长了草，倒是没有外头那么乱，东屋的箱笼都被人掀开了，可惜他们走的时候东西都带走了，所以什么都没翻到。
西屋是空屋子，里面就存放了一些农具和绳子，再就是后头存放粮食的屋子，走的时候罗秀记得有一袋豆子没带走。
过来一看果然已经被人拿走了，算了，这点豆子就算不拿走放了两三年也都霉了。
“小虎，你带着两个弟弟先在屋里玩，阿父去收拾外头。”
“嗯。”
小虎回来的路上已经改了口，他跟小鱼和闹闹一样都叫郑北秋爹，叫罗秀阿父。
院子里郑北秋已经薅了不少草，把骡车赶进了院子，解开骡子拴在旁边的木头桩子上，等自己收拾完院子再把牲口棚重新搭上。
罗秀也翻找出镰刀，蹲在院子里割草。这些草不用扔，直接堆放再房后阴干留着生火用。
不多时江海赶着骡车过来，他家里没什么亲人了，爹爹早就死在边关，娘亲也改嫁了，爷爷奶奶早在前些年都去世了，如今家里就剩他自己。
郑北秋留他吃饭，江海摆摆手，“叔我先回家收拾收拾，抽空再过来。”
这辆车是几个小子攒钱买的那辆骡车，后来他们商量着到家把骡车赔给郑叔，算是偿还他们花钱赎人的钱。
郑北秋没多推辞就同意了，毕竟他实打实的花了十二两银子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赎出来的。
安置好两辆车，院子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杂草得慢慢拔才行，眼下不是干细致活的时候，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们都又累又困又饿，得赶紧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屋子里也积攒了不少灰尘，郑北秋出去挑了两缸水，两人拿着破旧的衣裳充当抹布开始打扫。
房梁上的蜘蛛网，墙上挂着的灰，还有炕上乱七八糟的老鼠屎和脚印。挨着清扫干净，罗秀才把骡车上的席子和铺盖拿下来放在炕上。
把闹闹和小鱼抱上炕，“去在炕上歇会儿，待会儿饭就熟了。”
“嗯！”几个孩子乖乖点头。
闹闹看哪都好奇，走到旁边的箱柜旁摸摸碰碰，在两个箱缝中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玩偶。
小鱼连忙拿过来道：“这是我的娃娃。”
罗秀惊讶道：“你还记得？”
小鱼摇头，那会儿他还不到一周岁哪里记得住，可在模糊的记忆力好像自己曾抱过这样一个娃娃，依偎阿父的怀里睡觉，瞬间觉得这个陌生的房子熟悉了许多。
罗秀把车上锅碗瓢盆都拿进来，洗干净放回碗架柜，郑北秋和了点泥沙将锅重新按上。
家里之前存的柴火也都没了，不知被谁拿去烧了，郑北秋又出去捡了几根木头先凑合做饭，等空闲下来再去山上捡柴。
米粮下了锅，夫夫俩坐在灶台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罗秀把头靠在郑北秋肩头，“回家真好。”
“是啊，回家真好。”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罗秀赶紧推开相公站起来。
“是，秀回来了吗？”
“李家嫂子？”
“没想到你们真回来了！”李夫郎眼里难掩激动。“我昨个还跟我们家的说呢，战事都停了这么久，咱们村不少汉子回来不少，你们咋还没回来。”
李家的汉子也被拉了民丁，不过他运气比较好跟郑安他们一同回来了。
“你们去了哪里？”
罗秀道：“说起来话长，我们起先也不知去哪里躲着，后来乱打乱撞的去了益州。”
“益州？那是哪啊？”
“蜀地，反正就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光路上就走了三四个月呢。”
“唉哟，可真是不容易！”他一个小郎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罗秀说的他听都没听过。
攀谈了几句，锅里的饭菜熟了，郑北秋掀开锅给孩子们盛饭。
李夫郎也瞧出他们累坏了便没再打扰，“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歇一歇，等空闲下来我再过来找你说话。”
“哎，嫂子慢走。”
李夫郎走到大门口时脚步一顿道：“你家之前进了贼，有人夜里撬了门，我听着也不敢过来看，不知道丢没丢什么东西？”
罗秀道：“没丢什么，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那就好，你家之前存的柴被我拿去烧了，前些年汉子们都被征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三孩子日子不好过，等秋天我让俺家的多砍些木头送回来。”
“不妨事，左右一点木头。”
送走李家嫂子罗秀舒了口气，他倒是挺实在，用了柴还知道告诉自己一声。
“阿秀，赶紧吃饭来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外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罗秀点着油灯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最下面是他们攒的银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把整块的银锭子装起来，只留下铜板和几两碎银子。
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也扛不住，吃饱喝足躺在熟悉的家里，眼睛一闭彻底睡了过去。
郑北秋喂完骡子回来时，看着睡熟的夫郎和儿子们心里踏实极了，吹了油灯靠边躺下，这一宿都没翻身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
另一边郑小凤和刘彦也到了家。
想象中的亲人相聚热泪两行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刘家冷冷清清，直到马车停进院子里，大嫂才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车上的人。
刘彦笑着打招呼，“大嫂，我们回来了！”
刘昌媳妇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小凤察觉不太对劲，抱着妞妞下了骡车。
不多时正房的门开了，老五惊讶的看着他们，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四哥，四哥你咋才回来啊！”
刘彦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老五，爹娘呢？”
五郎哭的喘不过气，“爹娘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道：“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们刚走平州军就来了，把大哥二哥三哥都带走了，娘一股急火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没了。”
“那爹呢？！”
“爹是去年冬天病了，去了镇上看了两次没看好，三月份走的。”
刘彦冲进屋里，看着熟悉的屋子却没有爹娘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呜咽的哭了起来，“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小凤也红了眼眶，不管怎么说嫁到刘家这几年，公爹和婆母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有些偏心但明面上过得去，照比自家娘亲强太多了。
没想到老两口竟然这般匆匆的走了……
不多时三房的夫妻俩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刘瑞看到弟弟倒是挺激动，放下锄头脚步匆匆的跑进来，“老四，你咋才回来啊！”
“哥啊，爹……爹娘……”刘彦哭的说不出话。
刘瑞也难受，抹着眼泪哽咽道：“不光爹娘没了，大哥和二哥……都没了……都死在了战场上。”
刘昌媳妇坐在门口拍着腿哭嚎起来，每每听见丈夫她都忍不住哭，“短命的你咋就这么狠心，把我和孩子们扔下就走了……”
屋里大儿子刘得宝嫌她烦，嚷嚷道：“娘，别哭了！”
她一听哭的更凶了，大有唱一段的架势。弄得刘彦和刘瑞反而哭不出来，平复下心情刘彦道：“二嫂呢？怎么不见她们和两个侄儿？”
三嫂道：“二嫂前年冬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去年冬天刘瑞捎回大哥和二哥去世的消息，开了春二嫂就改嫁了，两个孩子也没回来。”
刘彦没再说什么，二哥都没了他一个做弟弟也没资格说嫂子。
大嫂没走，她年纪大了还有三个孩子，大儿子都十一岁了，再过几年就该成家立业了，她不愿再走下家。
短暂的叙旧过后小凤把自家屋门打开，跟相公把行李一一搬进屋。
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大房媳妇和他家几个孩子就在门口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郑小凤心里这个膈应。
大房家的老大自小就有偷偷摸摸的习惯，早先还偷过他们给孩子看病的钱，郑小凤怕他再惦记上，进屋就把自己攒的几十两银子藏了起来。
屋子三年没住人冷冷清清的，炕上积了一层灰土，小凤让女儿去院子里玩，自己拿着扫把挨着清扫。
妞妞玩的时候，大房的几个孩子都过来了问东问西。
“你们去哪了？”
“去南边啦。”
“南边是哪？你爹打仗了吗？”
“没有，俺们和大舅一起可好了。”
刘得宝突然伸手捏住妞妞的脸道：“看你吃的这么胖，南方的日子很好过吧？”
妞妞被掐的生疼，扭头就要咬他。
刘得宝收回手，贼眉鼠眼的说：“你爹娘带银钱回来了吗？”
“不告诉你！”
大房的家最小的丫头比妞妞大六个月，她见妞妞吼自己哥哥，突然朝她吐了口口水。
妞妞一愣，擦掉脸上的口水伸手就去揪她的辫子，妞妞随了大舅力气大得很，直接把对方拽了个跟头。
那小姑娘哇哇大哭，旁边的两个哥哥见状过来推搡妞妞。
妞妞机灵知道打不过他们也不吃眼前亏，扭头就往屋里跑，进了屋对着三人吐舌头。
那小丫头哭的声音更大了，不多时大房媳妇出来，问了孩子几句得知是被妞妞拽了头发，又开始在外头撒起泼来。
“你个没爹的孩子还敢去招惹别人，赶紧滚回屋子去！”
小凤听这话心里别扭，可想起大哥都没了便没跟她计较，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不许去招惹他们知道不！”
“是那个大的先掐我脸，那个小的朝我吐口水。”
“那你也别搭理他们，万一动手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去叫小虎哥来打他们！”
“你小虎哥在大河村呢，离着这么远怎么过来？”
妞妞不做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别看她小心里心眼多着呢，“我听娘的，不搭理他们。”
小凤揉了揉女儿头，扶着腰坐下来，她已经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肚子没有多大但奔波了这么多天累的腰疼。
刘彦安顿好马车，进屋见娘子脸色不好，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扫把收拾起来，收拾完屋子又刷锅刷碗生火做饭。
不多时刘瑞过来，拿了六七个鸡子和一小袋豆子，“你们刚回来吃食不多，这些先拿去吃，妞妞都这么大了还认得三伯不？”
妞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得了。”
“也难怪，走的时候才两岁多，今年都五岁了吧？”
“嗯，整五岁了。”
“这些年你们在外头还好吗？我瞧着刘彦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头比以前强了。”
“挺好的，我们跟着大哥去了南地，那边富足但是气候住不惯，得知咱们这不打仗了就都回来了。”
刘瑞重重的叹了口气，“唉……早先我们要是听你的，跟着你们一起走就好了，兴许爹娘也不会……”
刘彦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他自幼性格就木讷，在家中说话没分量，当初爹和哥哥们不听他的也在意料之中。
“娘走的早，是爹和嫂子们下的葬，爹是等我回来才不行的，他得知大哥和二哥都死在战场上一下子就病倒了，直到走的前一天还念叨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回来。”
刘彦一听眼泪又控制不住往下掉。
刘瑞拍了拍兄弟个肩膀，“明日随我去坟地烧些香烛，给爹娘报个平安吧。”
“哎。”

第68章
郑北秋他们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不光自家人没事还带回来五个孩子。
大家伙都对他们的经历十分好奇，不过罗秀性子内向轻易不出去串门，大家便去其他几个幸存的孩子家里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郑北秋他们当初可是花钱把人赎回来的，不然这些孩子都被卖去蜀地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翌日一早，刚起身柳花和郑安就背着一袋子豆子，拎着七八只鸡鸭过来。
“大哥大嫂这是做什么？”郑北秋正在扫院子，连忙放下扫把迎了上去。
“这粮是家里剩的，如今粮价贵你们先拿去吃。”郑安放下豆子，喘了口气。
柳花从筐里抓出七八个半大的鸡鸭，“这是我们开春时候养的，到秋天就能下蛋了，到时候给秀和孩子们补补身子。”
屋里罗秀听见声音赶紧挽上头发出来，“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柳花上前道：“当初你们走的时候不是放我那不少鸡鸭吗，这几年吃得吃，死得死还卖了几只，总得补给你们。”
“哎呀提这个做什么，既给了你们就没想过要回来，好不容易养了点鸡鸭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
柳花泪眼婆娑，拉住罗秀的手扑通就要跪下来，吓得罗秀赶紧抱着她站起，“可不敢这般，小姑这是做什么呢？”
“昨个我都听老三说了，如果不是遇上你们，他们都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你们花钱把他们救下来……”
罗秀扶着她进了屋子，“小姑莫要说这些话，太见外了，当初若不是你一直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柳花擤了擤鼻涕忍不住感叹道：“真没想到会这么巧，不瞒你说我和他爹都当喜田没了……还在山上给他立了坟。你说那么小的孩子寒冬腊月被拉去上战场，没冻死在路上都是福大命大，没想到后来还能遇上你们！”
“可说不是呢，当时我和大秋还有小凤去镇上赶集，突然听见有人叫我们，从冀州府到益州那么远的路程，我们走了三四个月才到，哪能想到还能碰上同村的孩子们！原以为认错人了，结果仔细一打量，可不是咱家的喜田吗！”
柳花握着罗秀的手上下摆动，“老三说的时候我都差点跪地拜菩萨了，这事说出去谁能信啊，简直比话本子上写的都巧！”
罗秀点头，“那些人牙子们作价五贯卖这些孩子，我们手里也没这么多银钱就跟他们讨价还价，好悬差点打起来。后来说要去报官他们才害怕了，最后花了十二两银子把这些孩子全都买下来了。”
柳花道：“我听说里面还有张家的大小子？”
“是，甭管过去有多少矛盾，到了那种时候人命关天，我们不能不救啊。”
柳花点头附和，“心善肯定会有好报，你和大秋的福报都在后头呢！”
罗秀笑道：“哪图什么福报，只求个良心过得去罢了。”
聊了一会儿闹闹有些饿了，围着罗秀转来转去要抱。
“来，大伯娘抱抱。”
闹闹歪头看着她有点认生，罗秀道：“昨天你还叫伯娘呢，今天就忘了？”
“娘娘。”闹闹又叫了一句。
“哎！这孩子真乖啊。”柳花吧闹闹拢进怀里贴着脸稀罕了稀罕，“当初你怀着的时候我就猜是个小子，酸儿辣女可准了！”
“这小子不如小鱼小时候好带，我和大秋没被他闹死，所以小名起得叫闹闹。”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孩子和孩子哪能都一样，老三小时候也是不听话的，到两岁前都没睡过整觉，一到半夜就精神，把我熬的不轻，后来等慢慢长大就好了。”
“小虎，先带弟弟们出去玩，一会儿给你们做饭吃。”
“哎。”小虎一手领一个跑了出去。
柳花愣了一下明白罗秀要问什么，“郑二没了，听你堂哥说刚走就害上风寒，没多久就死在了路上。”
虽然早就猜测到这个结果，但罗秀心里还是颤了一下，“那他娘呢？”
“听说是改嫁了，具体嫁哪个村去我还真没打听过，等空闲下来打听打听，你是打算把小虎送过去？”
罗秀摇头，“不送了，这孩子听话懂事我和大秋都舍不得给他送走，本来也是亲侄儿，以后就跟着我们了。”
柳花心里又是一阵感慨，大秋两口子真是没得说！心地善良又有本事，小虎跟着他们以后日子肯定好过！
外头郑安也在跟郑北秋说郑二的事，“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他身体就不好，那些当兵的不好讲话，一路催促我们根本不给歇脚的空挡。
走到半个多月雅秋就不行了，我去求那些士兵帮帮忙，可这些人根本不管，看着他不似装病就把人扔下了。那寒冬腊月，他都睁不开眼睛，身上又没粮食，肯定是活不了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没法子，都是命……”
“是啊。”郑安心想，如果早先二婶能对大秋好点，雅秋能听他大哥的话，兴许现在又是另一种结果吧。
可惜没有如果，一步路走错后面都没法回头，幸好小虎跟着他们走了，不然剩下这一个孩子恐怕也活不下来。
看见孩子们出来，二人便不再聊这件事。
郑安道：“我听喜田说你们去了益州，怎么跑那么老远去？”
“起先也没想过去哪，就想着跑得远一点别被抓了丁就行，结果越跑越远刚巧我之前的一个同袍老家就在益州。听他提起那边比较富饶，而且远离中原不会被战胜波及，心一横就带着阿秀他们去了。”
“你也是胆子够大，要搁我肯定不敢走那么远。”
郑北秋问了问家里的地，“之前我娘活着的时候说家里的地都赁出去了，如今人都没了，这地理应我接手，不知道现在谁家种着呢？”
郑安想了想道：“好像是河西头的孙家种呢，这块地之前就赁给的他们，这几年你们不在家，也没人收租金他们就稀里糊涂种着了。”
“改天我过去问问，地得要回来不能平白给了别人。”
“是这么个理，你们既然回来了，他们肯定也得过来跟你说这件事。”大秋的性子村里人谁不知道，一点亏都不吃的主，把他惹毛了日子还能有好？
柳花从屋里出来，夫妻俩准备回去了。
那几只鸡鸭二人怎么都不肯拿回去，最后还是留下了，送走他们罗秀赶紧生火做饭，孩子们都饿坏了。
郑北秋继续修牲口棚，这几日看着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得赶在大雨来之前把棚子修好。
二人正忙活着呢，柳全和方氏带着柳三富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张家老爷子和张大两口子。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郑北秋赶紧拍拍手上的灰土，上前打招呼。
“叔，婶子怎么都来了？”
方氏拎着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一贯钱和十多个鸡子，这些银钱都是老两口这几年积攒下来的。
“我们没别的拿出手的东西，这点心意还望大秋别嫌弃。”
郑北秋摆手道：“不要不要，孩子们自己编筐都把钱还完了，路上花的也都是他们自己赚的银钱，哪能还要你们的钱？”
柳全道：“这不光是钱的事，你们救了孩子一命，多少钱都报答不了的。”
想起先前他还想跟老婆子抢人家孩子，没想到人家把自己儿子囫囵个的带了回来。
心里说不出的惭愧，昨晚夫妻二人商量了一宿，决定把攒的银钱都拿出来，感激他们把三富救回来。
罗秀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他们二老心里也不是滋味，称呼从之前的爹娘改口为叔婶。
方氏看见他身后的小鱼，忍不住又湿了眼眶，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可惜自己只抱过他一次……
后头张家老爷子走上前拉着郑北秋的手道：“真没想到……你还能把我们明明带回来，早些年咱们两家还闹了那么多事……”
“大伯不说那些了，都过去了。”
“哎，都过去了！”老爷子擦了把眼泪，叫儿子把拿的粮和吃食都放下。“一点心意，等今年秋收了再给你们拿粮来。”
郑北秋推拒了半天也没推掉，最后只得收下来。
张大拉着儿子跪地磕头，“以后大秋就是你亲叔，你可得好好报答他们！”
张明明点头，“儿子省得了。”
送走这些人饭菜也熟了，罗秀把东西搬进屋里，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当初他们救这些孩子也没图着他们报答。
如今这些人都来感激自己，说实话心里确实高兴，至少证明他们干的这事没白做！
吃完饭，郑北秋继续修补牛棚，不多时邱老木匠带着孙子又来了，他们老两口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唯有木工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想过来帮帮忙，看有什么需要修补的。
“邱大伯来的正好，家里的几个门窗都走了形，正发愁怎么修呢。”
邱木匠笑道：“都交给我就行，正好这阵子闲着，我带着小光帮你修补上！”
“那就有劳大伯了！”
罗秀带着三个孩子清理起院子，把昨天没割干净的草根和杂草都拔干净，短短几日小院又恢复成曾经的模样。
*
房子收拾好了，郑北秋就想着分开睡，虽然家里的炕够大，可几个孩子睡在一起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抽空郑北秋就把仨孩子的被褥都搬去了西屋，到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抱着小鱼和小闹直接去了西屋。
“你们仨是大孩子了，不能总跟爹爹和阿父一起睡觉，从今个起你仨睡在西屋。”
小虎倒是没有意见，毕竟他都八岁了，早该跟大人分开睡了。
闹闹和小鱼竟然也没什么分离的焦虑，一听说要跟大哥睡在西屋还挺高兴的，三个孩子在炕上跑来跑去玩的欢快。
唯有罗秀不放心，怕孩子夜里踹被子，怕滚下地摔着头。
郑北秋拉着夫郎安抚，“天气这么暖和不盖被子也没事，炕不高他们掉在地上摔不坏，孩子都这么大了早晚得分开睡觉，咱们总要放开手。”
“嗯，你说的对，那今晚就让他们自己睡吧。”
嘱咐小虎几句让他看好两个弟弟，罗秀就把房门关上了，夫妻俩烧了水在西屋里洗澡。
虽然回来途中在驿站洗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草草冲洗不敢洗的时间太久，如今终于到了家里，泡在木桶里浑身骨头缝都舒开了。
郑北秋先冲洗了一个，然后帮罗秀搓洗后背，搓着搓着手就不老实起来，顺着颈椎向下摸。粗糙的手指带着老茧，剐蹭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很快就让罗秀颤抖起来。
他抓着郑北秋的胳膊，喘得说不出话，许久不经床事身体敏感的厉害。
“哗啦！”一声水声响起，郑北秋像抱孩子似的把人从木桶里直接抱了出来，往铺好的炕上一放就压了过来……
窗外月光皎皎，屋内低吟袅袅（河蟹）
两人折腾到外头鸡叫声响起才停歇，罗秀累极了，眼睛一闭就昏睡过去。
郑北秋拿布巾帮他擦洗干净，亲了亲他潮湿的脸颊，搂着夫郎也睡了一觉。

第69章
一眨眼回来老家将近一个月了。
有时罗秀睡梦中还会惊醒，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屋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家了。
家里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有邱木匠帮忙牲口棚子和窗口门框都修得整齐，老人还抽空给他们做了一个五斗柜，家里的工具和孩子们的鸡零狗碎都放在里头。
这几日郑北秋回了一趟郑家老宅，这边自打郑二被征走后就没人住了，短短三年房顶塌了半边。
郑北秋瞧着心疼，这是他爹盖的房子……可惜物是人非，爹不在了房子也不行了。
村里人说淳朴很淳朴，说坏那也是真坏。虽然郑北秋的新房比老房更好，但大伙都惧怕他不敢做的太过分，进去了也只敢拿点粮食。
郑家老宅可就没那么讲究，家里的东西基本快被人搬空了，柜子箱笼能用的搬走，用不上的劈开当柴火烧，还有之前的旧被褥也都被人拿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堵泥墙。
这房子也没什么修整的必要，郑北秋转了一圈，捡了一把生锈的铁镰便出了门。
地的事一直没解决，原本打算等孙家主动登门商议，结果等了这么久这孙家人一直没动静，郑北秋决定过去一趟，不管是补地租还是补粮食，这地没有白种的。
孙家离着老宅不远，正好顺路过去打听打听。
到了孙家门口敲了敲门，不多时孙家妇人走出来，看见郑北秋眼神有些躲闪，“大秋来啦。”
“大哥在不在家？”
“在，我叫他出来。”妇人进了屋子把自家汉子叫醒。
“干啥啊？”孙长兴睁开眼睛。
“郑家老大来了，许是为那几亩地来的。”
孙长兴立马坐起来，一边穿鞋一边道：“我都以为他们死在外头了，谁承想又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打着这几块地咱们家留下了。”他们夫妻倒是打的好算盘，可郑北秋能乐意吗？
不多时孙长兴走出来，笑着跟郑北秋打招呼，“快进来，前几日就听说你们回来了，家里事多一直没倒出空过去瞧瞧。”
郑北秋也没跟他们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之前我娘把地租给你家早就到了日子，前两年姑且不提，大伙日子都不好过地种就种了，今年你们提前种上我也没有硬要的道理，但赁地的钱得给我补上。”
夫妇俩对视一眼，孙家娘子赔笑道：“大秋进屋坐下慢慢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关系，嫂子还能差你钱吗？”
郑北秋也没想把关系闹僵，跟着他们进了屋，孙长兴开始诉起苦来，“这场仗打的家里狗屁都没了，粮食粮食没有，钱也花光了，好歹算是保下一条小命，真是千恩万谢的给菩萨磕头。”
“都这样，我们虽说跑去南方躲开了战争，但日子也艰难，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长兴咳了一声，见诉苦没用便道：“当初我跟你娘是签了五年的租地契书，我们种了三年剩下两年刚好赶上打仗，你嫂子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在家种不了这么多地，等于这两年都荒废了，只有今年才种上……”
郑北秋知道他啥意思，无非就是不想给赁地的钱。
“这样，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地确实到了期限，你们提前种上我也不能去拔了。”
孙家夫妇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以前张家的事他们都记得，这会儿要是把庄稼拔了可就全糟践了！
郑北秋顿了顿继续道：“赁地的钱我只收一半，若是手里没钱就等秋后收了粮抵给我，明年这些地我可就不往外赁了。”
孙长兴还想说什么，被媳妇掐了一下立马点头同意下来，跟郑北秋这样的混子讲条件，怕不是家里的粮食都保不住了……
从孙家出来正好碰上江海，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一个人生活。
他爹在他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没了，娘亲改嫁离开后他便跟着爷奶一起生活，前些年两个老人相继离世，如今家中就剩他自己。
“小海。”郑北秋叫住他。
“哎，郑叔！”江海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是干什么去？”
“听说镇上有招短工的，一日十文钱还管一顿饭，我想着过去试试。”
郑北秋道：“可打听仔细了，别让人骗了。”
江海挠挠头，骗是骗不到了，在益州这两年林大人教他们读书习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认的字可不少，契书都能看明白了。
“去吧，有什么困难跟叔说。”
“好。”
郑北秋挺待见这小子的，大概没人管成熟的早，不光为人讲究还颇有胆量，这样的人若是到了军营好好历练几年肯定能有出息。
怎么想起这茬了？郑北秋挠挠头军营这种地方普通人还是别去的好。
回到家罗秀正在房后种菜，这个季节种菜已经晚了，秋后才能吃上，几个孩子拿着小铲帮忙，干的像模像样。
郑北秋挽起袖子接过罗秀手里的镐头翻地。
罗秀扶着腰坐在旁边休息，“地的事打听的怎么样了？”
“跟他们挑明了，地租只收一半，没钱就等秋后拿粮食补。”
“那还行，明年就不用出去赁地了，对了织布的架子刚才我翻出来了，抽空去镇上瞧瞧布庄还放不放活计，我闲时织些布料也能赚不少钱。”
“行，明天正好是大集，咱们去镇上逛逛。”
“可惜不能织蚕丝布，那东西才赚钱呢。”
临走前罗秀和小凤把纺车卖了，纺车的构造跟普通的织布架子不一样，以前在北方都没见过，如今就算是想养蚕织丝也没有家伙事了。
罗秀休息的差不多了，便去前院拎水过来浇地，这几日虽然下了几场雨，但天气热晒一天地就干了，不浇水怕种子发不了芽。
忙活完已经到了晌午，罗秀洗洗手去做饭，郑北秋把地垄挨着收拾一遍，他手脚麻利活干的漂亮，一会儿的功夫小园子就有了模样。
“别挖土了，跟爹去洗手。”
三孩子乖乖的跟着郑北秋去前头，舀了一盆水四个人蹲在院子里洗手，小鱼和闹闹指甲盖里都是泥，郑北秋就一个一个的给俩孩子扣。
洗干净直接在自己身上擦干，拍一拍孩子屁股，“进屋吃饭去。”孩子们笑闹着往屋里跑。
郑北秋端着脏水往外倒，结果正好杨氏领着牛娃经过，水不偏不倚的泼了她一脚。
“唉哟，真不好意……”郑北秋话还没说完抬头看见弟媳，眉头皱了起来心道她怎么来了？
杨氏是过来看小虎的，自打跟郑二和离后她就带着牛牛回了娘家，可惜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娘记恨她毁了儿子的婚事，还将存的二十两银子骗过去，回去日日骂她是丧门星。
她不光要做家里所有的活计，还跟着一起下地干活，就连牛娃吃饭都吃不饱，让她悔不当初。
想起自己刚嫁给郑雅秋的时候，不说日日吃肉也是隔三差五都能吃一次，衣裳就不用说了，都是细布裁的穿在身上又软又舒服。
那些年她只在家看着小虎和牛娃就行，地里的活根本不用她干，因为婆母怕影响儿子读书把地都赁出去了。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她不知足一直把银钱往娘家拿，试图让娘亲高看她一眼，最后闹得家破人亡……
“大哥……”杨氏弱弱的叫了一声。
郑北秋没应，她和郑二早都和离了，自己可不算她大哥。
“过来有啥事？”
“我……我想看看小虎……”
郑北秋没多说什么，喊了一嗓子，“小虎。”
“哎！”小虎叼着一块饼子跑出来，看到门口的妇人和孩子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小虎！”杨氏激动的跑进来，拉着他上下打量，母子俩分别已经三年了，大儿子长高了一头多，原本圆圆的小脸也褪去了稚嫩，变成了半大小子的模样。
“娘，小弟……”牛娃已经不认识他了，瑟缩的躲在杨氏身后。
“这你哥，快叫大哥。”
牛娃摇头不开口，气的杨氏拍了他一巴掌，小孩挨了打也不哭依旧呆呆的躲在她身后。
郑北秋道：“孩子看也看了，有啥事直接说吧。”
杨氏吞吞吐吐半晌开口道：“小虎，你跟娘走不？”
其实今天来接小虎不是她的主意，而是她相公的主意。
今年开春的时候杨氏改嫁给同村的一个鳏夫，那人比她大好几岁，花了一亩地加上两石粮食就把她娶了回去。
新嫁的相公家里没有男孩，只有俩哥儿都嫁了人，家里十多亩地日子还算好过。
可惜这人脾性不好，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人，听村里人说前头那个娘子就是被他打伤后没治好才死的。
杨氏怕他怕的紧，偏生自己还得依靠他过日子，只能事事顺着他的心。
前些日子郑北秋他们回来，连带着小虎也回来了，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相公耳朵里。杨茂一听小虎都八岁了，个头生的也不小觉得是半个劳力，想让杨氏要回来明年跟他一起种地。
杨氏不敢推脱，吃完饭就过来了。
“跟娘回去吧，这几年娘想你想的厉害。”这话杨氏到没有撒谎，她统共就生了这么两个孩子和离后忍痛把小虎留下，心里一直惦记着，后来听说小虎被大伯哥一家带走才放下心。
小虎闻言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往上涌，但还是坚决地摇头道：“娘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
“为啥？你不想娘，不想你弟弟吗？”杨氏把牛娃推到小虎面前。
以前兄弟俩感情最好，那时小虎天天牵着牛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才过了几年就忘了呢？
小虎看着身材消瘦的弟弟难受的抹了把眼泪，记得以前奶奶活着的时候牛娃又白又胖，身上穿的都是新布衣，短短三年像换了个孩子似的。
“牛娃，还认识哥哥吗？”小虎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结果牛娃吓得捂住脑袋，嘴里一直念叨：“别打我，别打我……”
小虎一愣，连忙把弟弟搂在怀里安抚，“牛娃别怕我是你哥哥啊，小虎哥哥。”
过了半晌牛娃才冷静下来，喏喏的叫了声，“哥哥……”
小虎眼泪又涌上来了，“娘，你把弟弟照顾好，我就不跟你走了。”
杨氏见劝不动儿子只能叹了口气，拉着牛娃朝外头走，经过郑北秋身边时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便头都没回了离开了。
郑北秋走到侄儿身边，把小虎揽在怀里拍了拍后背。小虎哇的一声哭出来，可怜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生离死别。
如今看着娘亲和弟弟过的不好心里十分难受，可他明白自己帮不了别人，他太小了。
罗秀走了出来，刚才他在窗口看见杨氏了，见她要带走小虎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
虽然小虎离开也正常，毕竟那是他亲娘，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罗秀早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哪里舍得他离开？见孩子没走这才放下心，赶紧招呼两人进来吃饭。
吃完饭孩子们去院子里玩耍，罗秀拿出旧布给孩子纳鞋底。
郑北秋则搓起麻绳，园子还有一截篱笆没挡好，搓好绳子重新绑一遍。
罗秀忍不住开口道：“我瞧着她日子好像不太好过，牛娃也瘦的厉害还不如妞妞个高呢。”牛娃跟妞妞一般大，两人只差了半个月。
“路是她自己选的，谁也帮不了，当初牛娃要是留下了，砸锅卖铁我也得供养他们长大，被他娘领走这事咱们就不能管了。”
“我晓得，就是瞧着怪心疼的。”
郑北秋揉揉夫郎的头发，知道罗秀心软自己生了俩娃娃，见着别人家的孩子可怜心里不是滋味。
“我怕她再来要孩子，小虎毕竟年幼，被她三两句劝走了，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郑北秋朝窗外看了一眼，“小虎不是个糊涂孩子，若是真想走咱们也拦不住，别想那些了，咱们把孩子养起来就好。”
“嗯。”
*
另一边小凤他们也安顿下来，原本想着继续去镇上开食铺，但她现在月份大了，只怕生完孩子刘彦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便想着先在家住一段时间，等孩子生完了再说。
结果这大房几个孩子天天欺负妞妞，若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是算了，大郎都十一岁了长得比他娘还高，动不动就把妞妞推个跟头，要不就拽着她小辫把人拽的哇哇大哭。
今个郑小凤出去串门，回家就撞见他欺负自家闺女，气的扯着大郎的衣服训斥，“你一个大小子怎么能欺负小妹呢？”
结果这孩子瞪着眼睛一脸不服气，“不用你管！”
“啥叫不用我管，我是你婶子怎么就不能管了？你要是再欺负妞妞看我抽不抽你！”
结果刘大郎弯下腰就朝小凤的肚子撞了上去！
幸好小凤敏捷侧身躲了一下，虽然没撞到肚子但吓得够呛，这小子怎么这么黑心肝，明知道她怀着孩子还故意往上撞！
“刘彦！快去叫你大嫂子过来！”
“怎么了？”刘彦从屋里出来，看着娘子脸色铁青，女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以为又是孩子之间闹矛盾。
便安说了大郎几句：“你莫要欺负妹妹了她还小呢，小凤也别跟大郎一样的，怎么说还是个孩子……”
不等他说完郑小凤就火了，“什么叫还是孩子，孩子就能往我肚子上撞！这要是撞实了我和肚里的孩子哪还有命在？！”
刘彦一听吓得脸色苍白，沉下脸道：“大郎，你怎么能撞你婶子的肚子！不知道她怀着孩子吗？”
“啐！我就是要撞她肚子，把里面的崽子撞死才好！”
“你再说！”郑小凤气的抽了他两巴掌。
“娘，娘打人了！”
屋里大房媳妇听见声音急忙跑了出来，看见儿子脸上的巴掌印立马就炸了，“你们干啥，你们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吗？”
“大嫂，你儿子可是要撞我肚子，还要把里面的孩子撞死呢！”
“这不是没撞着嘛，要撞着了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刘昌媳妇一把拉回儿子，怒气冲冲的说。
郑小凤气的倒仰，“你咋好意思说出口的？真要是撞坏了你当怎么赔？直接让你儿子赔命！”
大房媳妇自知理亏可又不愿道歉，坐在地上开始哭嚎骂早死的相公，“我给你守寡伺候三个孩子，如今被你兄弟欺负，你要是在天有灵可得帮帮我吧……”
刘彦听得别扭，可想起早逝的哥哥也骂不出难听的话，只得拉着娘子和闺女进屋。
“我不进去！今个这事要不给我个说法咱们没完！刘得宝都十一了，又不是四六不懂的畜生，说往肚子上撞就往肚子上撞，还说什么要撞死我？
我倒想问问咱们两家多大的冤仇，我是杀了你爹还是杀了你娘？让你们这么恨！”
刘大郎见郑小凤发了火才有些害怕，躲在他娘身后不敢出声，刘昌媳妇擤了把鼻涕道：“你还想怎么着？逼死我们娘俩？”
“你们要想死没人拦着，别没事找事整日的找我们麻烦！大哥死在战场上不是我和刘彦害死的，你恨也得恨对了人，总瞧着我们刘彦好欺负就把火撒我们身上！”
刘昌媳妇不说话了，她确实是心里有恨，二房姑且不提，凭啥老三和老四都能毫发无损的回来，自己家汉子却死在外头……
她怨天怨地，最后怨起刘彦当初没能把他们劝走，可真能把人劝走吗？
郑小凤横着眉毛怒斥，“今个我把话撂在这，谁要是再敢欺负妞妞我就大嘴巴子抽谁！谁要是敢撞我，我就拿石头砸烂他的脑袋！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第70章
被大房这么一气，小凤晌午都没吃进去饭，肚子转着筋的疼。
刘彦一边担心她的身体，一边担忧肚子里的孩子，对大嫂和侄子也是厌恶不已。
本来心里十分同情他们，觉得大哥早逝，自己这个当兄弟得帮忙扶持一把，如今被他们这样一闹也没了帮扶的心情，只想着把自家老婆孩子照顾好就得了。
晌午的时候郑北秋赶着车，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过来了。
刘彦连忙迎了上来，“大哥、嫂子怎么来了？”
郑北秋把骡车停稳，“回来一个多月都没过来瞧瞧，心里不放心，小凤再有两个多月就快生了吧。”
“是，九月份的产期。”刘彦把闹闹抱下车，小鱼麻利的自己往下爬，结果腿有点短够不到地面，被小虎抱着下来了。
“妞妞姐，妞妞姐。”
屋里妞妞听见声音嗖的就跑了出来，“小虎哥！小鱼弟弟，小闹弟弟！”四个孩子凑到一起高兴的又蹦又跳。
罗秀拎着包裹也下了车，进屋见小凤躺在炕上脸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嫂子来了。”小凤要坐起来。
“别起来了快躺下。”罗秀走到小凤身边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都是汗，“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不去叫个郎中来？”
“我没事，就是生了一肚子气……”
小凤把上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气的罗秀脸颊通红，“她怎能这般行事？那孩子也不好好管教，真出了事他们拿什么赔？”
“呵，破罐子破摔罢了，她哪想过这些。刘彦他大哥没了，他大嫂子恨天恨地，恨不得所有人都过得不好她才开心。”
“他大哥没了？”
“嗯，二哥也没了，连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没了。”
罗秀倒吸一口凉气，“咋……咋都没了……”
“他那仨哥哥都被征了丁，老大和老二死在了战场上，只有三哥自己回来的。婆母是三年前征丁时着急上火害了疾病走的，去年冬天老爷子也得了病走了……”
罗秀唏嘘道：“怪不得，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毕竟她一个寡妇持家日子艰难。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等孩子生下来就去镇上开铺子，离着他们远远的省的见了糟心。”
“我和刘彦也是这般想的，上个集我和刘彦去了镇上，路过之前盘的那间铺面瞧了瞧，已经被租给旁人改成香烛铺子了。
不过其他地方空闲的铺面很多，价格照比三年前也便宜了不少，听说正街一间铺面租一年才两三贯钱！”
“这么便宜啊！”
“可不是，还有往外卖的，若是遇上合适的直接盘下来，省的以后年年租了。”
这可是不错的主意，罗秀心思也活泛起来。如今他们手里有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这银子放在手里只能是越花越少，若是有合适的铺面盘下来，无论是往外租赁还是自家开铺子都是不错的营生，等晚上回去跟相公商量一下。
“对了，我给孩子做了几件小衣裳，还有闹闹小时候穿的旧衣裳和尿布。”罗秀打开包袱往外捡。
小凤欣喜的展开打量，“嫂子的手艺比我强多了，这针眼又细又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慢慢磨功夫，这两件蚕丝的衣裳都没怎么穿，正好孩子明年开春暖和就能穿上了。”
小凤摸着光滑的布料道：“说起来，我还怪怀念咱们在益州的生活，虽说那边夏天太闷热可养蚕织布的生意也确实赚钱，我都想着咱们要是在那边攒一年的钱再回来就好了。”
一年少说能攒下二十两银子，回到老家可赚不上这些钱。
“谁说不是，可一提起回家哪还待得下去，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来才好！”姑嫂俩忍不住拍腿哈哈大笑。
“晌午别回去了，让刘彦买块肉做菜，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买了买了，我们是从镇上赶集过来的，给你买了二斤肉，买了三十个鸡子和一包红糖，家里还买了点油盐酱醋。”
“买那么多东西干嘛啊？”
“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等你快生的时候我再来照顾你。”
小凤握着嫂子的手感激的点点头，人和人都是这般，付出真心才能收获真心，两人都是实在又善良的人，自然越交往感情越深厚。
晌午刘彦炒了几个家常菜，打了一壶酒，正好三哥从地里回来叫过来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刘瑞谈论起这场战争，“我们是大年初一被拉走的，当时大家伙都在家里过年，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伙士兵，叫家家户户的汉子们收拾行李来村口结合。
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咱家知道，当时把我们哥仨吓坏了，想着收拾东西往山上跑。结果收拾东西的功夫，士兵就到了咱们家门口，按照村里的户籍将我们三人全都带走了。”
刘彦听得心里难受，端着酒碗闷了一口，辣的眼眶通红。
刘瑞继续道：“我们只拿了几件衣裳背了一袋粮食就跟着走了，整个村子上到五十岁下到十四岁，没一个男丁落下。
从村里出来到了镇上才知道，原来整个常胜镇的男丁都被征了，之后就开始跟着大军朝南走。
那会儿大家也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跟一群牲口似的被赶着往前走，期间有人病了那些士兵也不管，病得轻继续走，病重了直接扔下等死。”
郑北秋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早就猜到靖王残暴，但亲耳从他口中听说心里还是难受的要命，怪不得陈千户宁愿死也不愿替靖王卖命。
“后来我们走到兖州附近时开始打了第一仗，当时是每人发了一根矛，有的都没有矛头，就这么冲上去跟对方打仗。人家可披着甲胄手持长刀长戈，那真是拿命往上填呐！”
回忆起这段往事刘瑞身体还微微颤抖，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战争，如同噩梦一般萦绕心头，在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看见同村的汉子，前一天还一起聊天吹牛，结果转天在战场上就被人砍掉了脑袋。他看见自家哥哥被人用矛挑破了肚皮，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救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漫天都是血色，刘瑞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他拼命的跑可怎么也跑不出敌人的追赶，直到后面的平州军杀过来他才侥幸活下来。
大哥和二哥没那么好的运气，二人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甚至尸骸都找不全，直接被士兵堆到城外的大坑里，一把火烧得干净……
“后来我们过了黄河，穿过宋州一直打到了扬州附近，可惜一直没办法渡过长江，就这么打了一年多粮草不够了，靖王又开始在各地征收粮草，期间我还带人去拉过粮食呢。他们都是生抢，根本不给百姓留余粮。”
“再后来南军打过来了，我们被留在最后面殿后，可是谁都不愿意再打了，大家伙没命似的跟着跑，最后各自逃散。
我往回跑的时候恰好碰上几个同乡，十多个人要饭啃树皮才回来的，还有不少人饿死在了半路上，最后一个村里回来的人不足一半……”
郑北秋拍着他肩膀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说了，喝酒！”
大人们喝着酒有说不完的话，孩子们吃完饭就在外头玩耍。
妞妞拉着小虎告状，说大堂哥这阵子怎么欺负她，“他揪我的辫子把头皮都揪肿了，还踢我屁股踢得我摔了个狗吃屎，对了还拿头撞我娘的肚子，差点把肚子里的娃娃撞死呢！”
小虎一听眉头瞬间立了起来，居然还敢撞姑姑这还得了？！
“他人在哪？”
“不知道，早上被我娘骂了一顿就跑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了吧。”
小虎摩拳擦掌道：“行，等会大哥给你报仇。”
别看他年纪比刘家大郎小三岁，但力气一点都不小，加上这几年跟着郑北秋和罗秀在外头吃得好身子骨也结实。
午时末刘家大郎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啐了一口翻着白眼往屋走。
“你站住！”小虎追上去。
刘大郎停下脚步道：“干啥？”
“你是不是欺负妞妞和她娘了？！”
“那又咋样？”他见小虎比他矮半个头并未放在心上。
“你要再敢欺负我小妹我打死你！”
刘大郎一听气得够呛，本来早上被郑小凤吓唬一顿心里就憋着气，如今又被这小孩子威胁，当即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小虎也不害怕他，拳头挥过来他矮身躲开，抬腿踢在刘大郎的膝盖上，然后跳起来薅住他的头发，一拳一拳的往头上砸。打架那不要命的架势跟郑北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到底刘大郎年纪大一些，挨了几拳后开始反击，两人缠在一起打的有来有回。
妞妞和小鱼见状扑过去帮小虎，刘家的两个孩子也过来帮他大哥，就连闹闹都捡了跟小棍子过去敲人，几个人孩子打成一团。
李氏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见状气得大喊一声，“你们这是要把人欺负死啊，你们逼死我得了，刘昌啊你瞧瞧你死了你兄弟这么欺负咱家孩子，我同你一起去了吧！”
吵嚷声引得屋里的几个汉子起身出来，郑北秋呵斥一嗓子，小虎赶紧松开手带着弟弟妹妹跑了回来。
“咋回事？”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嘴角被打得淤青，脸颊也被挠破了几条，刘大郎瞧着比他还惨，鼻子都打出血了抹着眼泪呜呜哭。
郑北秋弹了侄儿一个脑瓜蹦，“长出息了，还会跟人打架了。”
“是他先欺负妞妞的，还差点撞了姑姑。”
“那是他亲婶子咋能撞小凤肚子，肯定是有误会吧。”郑北秋抬头瞥了一眼刘大郎和大房媳妇，吓得娘俩打了个冷颤。
刘昌媳妇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她不敢跟三房耍是因为刘瑞厉害不给她脸面，由着儿子折腾老四一家就是看准了刘彦好欺负。
如今郑北秋一来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谁不知道这人以前是当兵的，在村子里有名的混不吝，寻常人可不敢招惹。
立马赔笑道：“郑家大哥说的是，都是一家人肯定有误会，哪能故意撞人呢……”
“行了，孩子们打打闹闹也没伤着，这件事就算了，不过我妹子怀着身子不方便，还望大嫂子帮忙照看着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郑北秋扫视了一下他家的三个孩子。
刘昌媳妇立马将儿女搂在怀里，“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刘大郎虽记恨郑小凤却不敢再来欺负人。
酒喝的差不多了郑北秋叫了罗秀准备回家了，闹闹和小鱼玩累了一上车就睡着了，小虎挨着罗秀也打起瞌睡。
罗秀瞧着他脸上的伤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怪厉害的。”
“阿父……”
“大郎比你大三岁呢，你也不怕打不过他？”
小虎挠挠头道：“当时没想太多，就想着帮小妹和姑姑报仇来着。”
罗秀揉揉他的头道：“跟你爹一个性子。”
小虎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郑北秋，忍不住高兴的笑起来。
“困了就睡一会，到家阿父再叫你。”
“嗯。”
骡车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郑北秋今天喝得不算多，他酒量好一斤酒下肚脸都不变色，以前在军营拼酒的时候一个人能喝趴下一群人。
罗秀便跟他商量起盘铺子的事。
“刚才跟小凤聊起镇上铺面的事，她说如今镇上铺子价格便宜，好多租都租不出去往外盘的也不少，我想着咱们手里有钱是不是可以盘下一间，将来做点小生意或者租出去都是进项。”
郑北秋认真思索起夫郎说的话，他这人性子比较糙，让他上阵杀敌行，让他做生意委实困难。
不过买间铺面确实是个好主意，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仨孩子想，总不能让孩子们都跟他们在村里种地。
两个小子以后娶媳妇得置办家当，小鱼出嫁也得置办嫁妆，他当爹的都得给操办好了，不能让孩子像自己似的没人管。
“你说的在理，等回去咱俩好好研究一下。”

第71章
郑北秋是个行动派，决定要盘铺子没过几天就带着罗秀又去了一趟镇上。
有小虎在家看着两个弟弟，夫夫俩利手利脚打听起来也方便。
到了镇上沿着正街溜达了一圈，曾经好多熟悉的铺面都关了门，有的是生意经营不下去倒闭的，也有家里顶梁柱没了，一个人难以支撑的。
郑北秋随便找了一家敲开门询问，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看着日子过得不太好，面如菜色身上的衣裳补了好几层。打听一下曾经五两银子一年的租金的房子，如今跌到二两银子一年都没人租。
住在镇上还不如村子里，好歹村里种点吃食就能活命，他们以前是全靠开铺子做营生。虽然攒下不少银钱，可前几年平州军征丁又征粮食，粮价贵的离谱有时甚至捧着钱都买不到粮食。
“两位想租这铺子啊？再给你便宜一些，一贯八百文一年，这可是最低价了，你随便问问这条街就没比我家铺面更便宜的了！”
罗秀道：“大娘误会了，我们是想盘一间铺子。”
老太太一听连连摇头，“铺子不能卖，我儿子还没回来呢，这是给他们攒的家业……”
战争停了这么久，能回来的早都回来了，回不来的基本上也够呛了。尽管大伙都知道，但谁也没点破，老人家有个盼头还能活下去，没了盼头心里这口气就散了。
郑北秋点点头，“那我们再去前头打听打听。”
沿着街边接连询问了几个铺子，大多都是只租不卖，不少人都是指着铺面过日子的，吃饭的家伙怎么敢卖。
唯有几户家里绝丁的才卖铺子，价格最低的是七十两银子，最高的二百两。
七十两银子的铺面位置不好，地方也比较狭窄，即便买下了也不好往外租。二百两那间铺面就是之前的赌坊，地方非常大，前头有四间房的门面，后面还有个大院子里面是六七间小屋子，之前张林子和杨二柱就是住在后面的小屋子里。
赌坊的老板娘年逾四十，之前郑北秋来找张林子的时候见过她一面，那会儿她保养得当，穿着一身缎面袄子，头发梳得光亮插着一根金簪，一看就是富贵养出来的阔太太。
时隔三年再看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头发花白草草的用根银簪束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普通的细布，脸上不再涂脂抹粉，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
“这铺面没得挑，地方宽敞位置也好，买下了不论是自己做个生意还是往外租都合适。”
郑北秋和罗秀商量的一些，两人皆摇了摇头，一是价格太贵买这间铺面他们手头的钱不够，不光得卖了骡车还得借一些。
其次这铺面太大了，就算他们自己开铺子也用不上这么大的，租更不好租，之前听旁边的邻居说，往外盘一年都没盘出去。
二人转身打算离开，这老板娘连忙叫住他们，“价格还可以商量，再给你们便宜二十两，一百八十两如何？这个价格过去连半间铺面都买不下来！”
郑北秋还是摇头，“我们再去别家打听打听。”
赌坊老板娘有些急了，她着急往外出手，自打相公死后几个堂兄弟就惦记起赌坊这几间铺面。
她本有四个孩子，怎么着都轮不到旁人继承，可惜大儿子跟相公一起没的，老二是个闺女已经嫁人了，老三和老四年纪太小，就怕那些人动了歹心害了孩子。
她一个妇道人家独木难支，之前有人出一百两银子买这间铺面，她没舍得卖还把人臭骂了一顿。结果放了一年多，如今连个问价的人都没了，她主动把价格从原本三百两降到二百两，依旧无人问津。
前些日子隔壁的两间铺面卖出去了，她过去打听了一下，才卖了六十多两银子。
眼见着郑北秋他们要走，老板娘急忙拉住他，“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我就卖了！”赶紧把铺子卖了，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不然早晚铺面都得被人占去！
郑北秋和罗秀停下脚步，一百五十两确实够便宜的，他们手里的钱也够用。郑北秋思索片刻又往下压了点，“一百两，咱们直接立契书去衙门过房契。”
“啥？一百两！早先旁人给我一百两我可都没卖！”老板娘张口就想骂人，脏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少一百二十两！少一分钱我都不卖！”
郑北秋摇头，“我们非是故意压价，而是手里就这么些银子，你要是能卖我们就买，不能卖就算了。”
老板娘见他们真要走了，“得得得，一百两银子加你们外头的骡车！”
骡车倒是可以给她，正好家里还有一辆，这辆拿去卖最多也就值个十二三两银子，算下来还是他们赚了。
郑北秋假装为难的点点头，“那行吧，咱们什么时候立契书？”
“明日一早，你们带上户籍随我去衙门过户，必须是现银结账，旁的我可不认！”
郑北秋点点头，带着罗秀坐上了马车。
一路上二人都有些不可思议，罗秀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就买下那么大的一间铺面！
“咱们买这么大的铺子做什么生意呀？”
郑北秋也没想好，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个价钱过去临近的一间小铺面都未必能买到，如今直接买了四间的大铺子实在便宜的紧，更别说后头还有个大院子。
“回去慢慢想，这样大的铺面就算租出去一年六七两银子也是能赚到的，等以后孩子们大的留给他们做家业！”
二人摇着鞭子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到家时小虎居然把饭都做好了，小鱼和闹闹也乖乖在院子里挖蚯蚓玩，回来这一个多月里，几个孩子都晒得黝黑发亮。
特别是小闹闹，他本来就不如小鱼白，在益州的时候太阳没这么壮勉强还算白嫩，回到冀州晒得同泥猴一般，只剩那一口小奶牙是白的。
听见骡车声几个孩子跑过来开门，“阿父，爹爹回来啦！”
罗秀从车上跳下来，拿出怀里揣的三个大肉包子，“去洗手吃包子，还温乎着呢。”
“哇！”小哥仨高兴的蹦蹦跳跳把手洗干净，一人捧着一个大包子啃了起来。
锅里煮着粟米粥还没熟，“小虎这是你煮的啊？”
“嗯，我见都晌午了，你和阿父还没回来怕弟弟们饿，就煮了些粥。”
罗秀揉揉孩子头，“真懂事。”
小虎举着包子让罗秀咬，“阿父不饿，路上跟你爹都吃了。”
“阿父吃一口嘛。”孩子不依。
罗秀只得咬了一小口，“去跟弟弟们玩吧。”
小鱼和闹闹见状也举着包子让阿父吃，罗秀一人咬了一口才罢休。
孩子们又跑去找郑北秋给他吃包子，他倒是不客气，一人咬了一大口，闹闹一见包包没了一大块扁着嘴要哭。
罗秀气的锤了相公好几拳，赶紧哄着儿子道：“明个阿父和爹爹还去镇上，回来再给你们买大肉包子。”
小闹闹这才止住眼泪，高高兴兴跟哥哥们跑去屋里吃饭。
*
晚上夫妻俩把钱袋子拿出来，之前从家里出发时手头是一百三十两银子，并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路上买马车和食宿，一共花去了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余下的一百七十多两银子到了益州安置下来，又给了小凤、张林子和二柱子一家十两，剩下一百四十两。
期间给小鱼和闹闹办周岁宴花了几贯，张林子成亲生子花了一贯，再就是人情往份和日常花销和回来路上的花用。
收入的话，早先那些匪徒的骡车卖了，一家分了八两银子，罗秀织布赚了二十多贯，临走时卖地又攒了一些。
如今手里加在一起还有一百七十两银子并两贯多的铜钱。
罗秀拿出一百两银子，余下的重新放回去，“明日咱们把铺面盘下来，手里还剩的钱当以后做生意的本钱。”
“好。”郑北秋从不管家里的开销，反正银钱放在夫郎手里他放心。
一夜好眠，翌日一早夫夫俩带上户籍册子再次去了赌坊。
赌坊的老板娘早就等在那了，见到两个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昨天看这俩人穿着打扮不像是有钱人，还怕他们嫌贵不买了呢。
“快走吧，晚了衙门那边就不给办了。”
两人把车拴在赌坊院子里，跟着老板娘去了镇上的衙门，地契过户不算难事，老板娘认识这里的官差，多给了两吊钱的好处费当日就给办下来了。
罗秀拿出钱袋子，把银子递给她称重，确定银子没问题后两家按下手印，这赌坊就彻底更名改姓变成了郑家的产业了。
从衙门出来赌坊老板娘心有戚戚道：“你们可是捡着大便宜了，那铺子里头还有不少桌椅板凳都白给你们了。若不是我相公没了，这铺子是决计不会卖的，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法子经营。”
她长叹一口气，眼下为了生活也没办法了，至少回了娘家有银子傍身，有娘家几个兄弟帮忙日子总不会太差。
交接完钥匙，老板娘雇人把院子里的骡车赶走了。
罗秀和郑北秋打开铺子门在里面来回转悠，“真宽敞！这铺面从中间截开做两个铺子都够了！”
他这么一说倒提醒了郑北秋，妹妹一家也想在镇上开铺子，与其把铺子租给旁人不如隔开一半租给妹子，剩下的这边再想想做什么生意好。
前头转完了两人又去了后院，后院的七间屋子是茅草房，里面乱糟糟的看得出当初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收拾。
其中一间还存放了不少铁器和工具，还有一把闸刀看着怪吓人的，过去常听说有人在赌坊输了钱还不上，最后被剁手剁脚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旁边还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这些东西不用扔以后拿去烧火用正好。这么大的院子放什么东西都方便，不得不说这间铺面盘的可值！
铺子一时半刻收拾不了，两人转了一圈就把房门都锁好，等过几日带着孩子一起来。
步行去街上买了几个肉包子，上次只买了三个，这次郑北秋多买了俩。
“昨天尝了尝味道还挺好，咱俩吃一个垫垫肚子，走路回去得下午才能到家。”
路上罗秀道：“昨晚睡觉的时候我琢磨了半晌，想了个生意不知能不能行。”
“你说我听听。”
罗秀有些羞赧的低下头道：“我没做过生意，相公听完莫要取笑我。咱们镇上之前不是有家布庄吗，上次去打听放不放活，结果那布庄已经关张了。我想着……要不然咱们也开间布庄如何？”
郑北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夫郎，眼里满是喜爱和欣赏，“你接着说。”
“咱们也不用卖什么高价的布料，就在附近村子里收麻布和细布，他们肯定有自家纺织的布留在手中卖不出去，收来后放在铺子里卖，一匹加上几十文钱。
等以后手里的余钱多了还能去县城找布商进货，细布和缎子都能卖上好价！”罗秀越说越激动，小脸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相公你觉得怎么样？”
郑北秋见四下无人，搂过夫郎在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妙极！”
*
转眼就到了八月末，小凤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
她这一胎怀的费劲，早先刚怀上的时候因为路上颠簸怀相不好，小腹一直坠痛还滴了几次红，原以为保不住了没想到这孩子倒是个坚强的，愣是坚持住了。
如今月份大了倒是不像之前那般难熬，可身子骨总是不利爽，不如怀着妞妞的时候。那会儿八九个月还下地去干活呢，一点都不耽误。
地里快秋收了，三哥打算借他们的骡车用一用。
早先刘家有辆骡车，结果征丁的时候一并征走了，后来就没还回来。
如今这辆车本来是大哥家的，路上换马车后就借给他们使唤，到了益州那几年也都是刘彦喂养着，从益州回来的时候，刘彦要还给郑北秋，结果大哥没要，让他们赶回去先用着。
大哥不要不代表这骡车就是他们的了，就算要借也得提前跟大哥说一声。
刘瑞一听道：“这是应该的，用了人家的车也不能白用，收完地给郑家大哥送一石粟米去。”正常租骡车一日也得四五十文，用上几日不小的开销呢。
“行，那明日我去一趟大河村。”

第72章
晚上刘瑞把这件事跟大嫂说了一声，自打他回来后家里的田地又伙在一起种了。
大哥和二哥没了但地还留着，光指大嫂一个人没法种，刘瑞便主动承担起责任，带着两个妇人和侄儿把家里的几亩地都种上了。
如今到了秋收的时候，自然也得跟大嫂商量一下。
没想到刘昌媳妇一听不乐意了，“都是一家人，怎得用用骡车还得分出去一袋粮食去？”
“那车不是老四的，是小凤她大哥的，咱们哪能白用？”
“他说是郑家的你就信？平白无故人家能把骡车交给别人用？老三你就是实心眼，瞧瞧他们自打回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妞妞身上的衣裳没有一件不是细布做的，老四媳妇更是奢侈，今天吃肉明天吃蛋的，想来这几年在外头日子过得肯定不错！
他们都没想过接济咱们，我一个寡妇失业养活三张嘴，日子多艰难啊？不帮一把就算了，用用骡车还额外要粮食，真没见过这般冷血无情的人！”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嚎，一边骂刘昌短命鬼一边骂刘彦吝啬鬼，哭的刘瑞耳朵都起茧子了。
“得得得，你要是不愿意借就算了，不过提前说好了，你家的地我帮你收，但往回运你得自己想法子，毕竟我们雇车也得自己花钱！”
刘瑞甩着袖子出了门，他是真不愿意跟大嫂子说话，半点理都不讲，稍微说几句就搬出死去的大哥哭。脾气再好的人也架不住她这般磨，干脆不搭理她了。
不过刘彦还是去了一趟郑家，跟大哥提起骡车的事，“我们今年也不种地，这车放在家里没什么用，想着给你们送回来。”
郑北秋道：“你先留下当个脚力，我这边不缺骡车使唤，再说小凤就快生了，若有急事去镇上也方便。”
刘彦一听也是这么个理，便点头道：“成，那我先用着，这几日秋收我三哥想借车使唤使唤，说等收完粮食匀出一石当用车的补偿。”
郑北秋笑道:“自家人哪那么多讲究，让刘瑞安心用着，若是忙不过来就叫我，帮你们收几天粮食。”
“不用不用，忙得过来。”刘彦想起几年前大舅哥来家里帮忙，自家大哥二哥的所作所为便觉得脸颊烧的厉害，哪好意思再求人家来帮忙。
待了一会儿刘彦就要回去了，罗秀赶紧从仓房里拿了一包红糖和攒的二十多个鸡子装进篮子里让他带走。
“嫂子这是做什么，不能要你们的东西了。”
“给小凤拿去，留着坐月子的时候吃，前几日买的没倒出空送过去，正好你来了一并捎回去省的我们再跑一趟。”
刘彦推拒不掉只得收了下来，“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照顾好小凤和妞妞。”
“哎。”
这几日郑北秋和罗秀一直在忙活收拾铺子，赌坊已经三年多没开张了，里面不少东西都坏了，临街的铺面是砖石结构还算结实，后头的几间泥土房子有的塌了房顶，有的墙面的黄泥脱落。不管是往外租还是自己家用都得好好收拾一遍。
门窗也得从新修整，屋里的东西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都被郑北秋拆了冬天当柴火烧。
夫夫俩买铺子的事还没跟外人说，财不外露，村子里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说不定就被哪个记恨上了惹了麻烦。
经过小半个月的忙活，如今铺面已经收拾的有了模样，等小凤那边坐完月子就跟他们说一声，叫他们搬到镇上住。
*
另一边刘彦回到家，把借车的事告诉三哥。
刘瑞道：“郑家兄弟虽然说不要粮，但咱们不能差事，这粮食到时候你一定得给他送去。”
“哎。”刘彦笑着点头，三哥办事还是比较有章法的，最起码比死去的两个哥哥强。
刘瑞又提起大嫂来，“那天我寻思跟她商量一下借车的事，这地今年是合在一起种的，结果大嫂一听我要拿出一石粮给郑家大哥就不乐意了，非闹着说什么车是你们的找借口骗她。”
“怎么可能？我和小凤出去这几年全靠着大哥接济，哪有能力买车啊？”
刘瑞摆手，“就算是你自己的车，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早都分了家，你的车也不能白用啊！我跟她说了几句，她又开始哭嚎着念叨起大哥，给我腻歪的够呛。”
“算了，大嫂那个情况……咱们别跟她一样的。”
从三房屋里出来，刘彦见大房的几个孩子围着骡车，一看到自己嗖的跑了。
刘彦皱眉走到车边一看，好家伙嫂子给拿的二十多个鸡子剩下一半，红糖也被人挖了一大块去。
就算他再窝囊，遇上这种事也气的够呛，当即走追到大房屋里敲门，“得宝，开门！”
屋里几个孩子不吱声。
“那红糖喝鸡蛋是给你婶子坐月子吃的东西，你们赶紧还回来！”
刘得宝让小妹把鸡蛋藏起来，红糖几个人三口两口的吃进肚子里，半晌擦了擦嘴打开门，“四叔说什么呢？我们可没见着什么红糖鸡蛋的。”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刘彦不信他的话，冲进去就翻找起来，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正巧大房媳妇回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你儿子把我拿回来的红糖和鸡子偷了，赶紧还回来！”
“你说偷了就偷了？那鸡子写了你家名还是刻了你家的姓？”
刘彦被气的倒仰，“刚才我亲眼看见他们围着骡车的，车上的东西不是他们拿的是谁拿的？”
刘昌媳妇就认准了他好欺负，嗤笑一声道：“别说你没抓住，就算抓着了你亲侄儿吃你两个鸡蛋又能怎么样？你瞧瞧你家日子多好过，你大哥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他们仨，吃不上穿不上。孩子定是饿极了才拿来吃的，你这个当亲叔的不知道心疼心疼，反倒是打上门来要回去？”
刘彦被她说的哑口无言，这东西要是他自己买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人家小凤的哥嫂拿来的，算哪门子都是事啊！
他愤愤的走出去，刘昌媳妇伸着脖子见他走远才把门关上，拍了儿子后背一下面露喜色道：“拿了几个鸡子啊？”
“七个还是八个，都在被褥底下了。”
“快拿出来别压坏了！”
几个孩子跑去把鸡子掏出来放到旁边的簸箕里，“红糖呢？”
刘得宝道：“我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了。”
刘昌媳妇掐了他一把，“全都吃了？”
“那东西往哪藏啊，一碰就碎。”
“放碗里啊，晚上给你烙几张糖饼吃多好，真是没脑子的蠢豕！”
刘得宝无所谓的笑了笑，反正糖吃进肚子里他就高兴。
刘彦把车上剩下的半袋红糖拿进屋，几个鸡子也放在桌子上。外头的声音小凤都听见了，她月份大了不愿意出去吵架，况且大房那德行就算吵也拿不回来。
“嫂子给拿了一斤红糖，二十个个鸡子……被大房孩子掏去了一半。”
“放那吧，饿死鬼托生的，吃就吃了还能怎么办？”为这三瓜俩枣的打一架，万一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后悔都来不及。
“下次我一定把东西先藏好，省的再被他们翻去！”
“别说那些了，只有日日当贼的没有日日防贼的。我想着咱们不如先去镇上找铺子先搬过去住。大房那几个孩子总欺负妞妞，你瞧瞧上午你出去这么一趟，他们又把妞妞推了个跟头，膝盖都摔破了。”
妞妞举着小腿告状：“是刘得财推的！他还说要摔死我呢！”
刘彦心疼的把闺女抱起来，吹了吹摔破的地方，“行，等三哥用完骡车我就去镇上找铺面，咱们搬出去住！”
小凤露出笑容，从箱笼里拿出这几年攒的银钱，零零散散攒了三十多两银子，其中一部分是织布赚的，还走时卖地的钱。路上的花销小凤都还给了大哥，总不能吃喝都花他们的。
这些银钱不知道够不够盘下一间铺面的，不够就先租几年，总比天天守着大房受窝囊气强。
*
秋收这几日刘彦帮着三哥三嫂去地里忙活，因为提前跟大房说好了，她家的地只管收不管拉回来。
结果刘昌媳妇不乐意了，觉得刘彦都帮三房拉粮食了，顺手把自家的也拉回来也不费什么事。
结果刘彦一直没主动帮你，她自己也抹不开面子过来求，就这么一直拖了四五天，实在没法子她才来四房屋里。
“小凤在呢？”
郑小凤正在屋里缝厚衣裳，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妞妞的衣裳裤子都短了，能穿的接一下，不能穿的拆开给肚子里的娃做小衣裳。
看见大嫂进屋郑小凤眼皮都没抬，“啥事？”
“咳，是这么回事，我看三房使唤你家骡车收地，我想着左右都忙完了也去帮我拉拉呗？”
“这骡车不是俺家的，是我大哥借给我们使唤的，把骡子累坏了我们可赔不起，再说三哥也不是白用我们，答应收完粮食给一石的粟米呢。”
“瞧弟妹说的什么话，咱们一家人哪里用得着分这么清楚，等收了粮你们如果不够吃，嫂子还能饿着你们不成？”
她这话说的好听，打回来就没见过她家一粒米，小凤不应继续低头缝衣服。
刘昌媳妇坐在旁边等了半天小凤也不搭理她，气的她跺了跺脚，起身走到门口嘴里小声念叨：“要那么多粮也不怕撑死！”
郑小凤可不是软柿子，把手里的针线一扔，扯着嗓子道：“总比饿死鬼强，什么东西都偷也不怕噎死！”
两人虽没点名道姓但都知道是骂的对方，气的刘昌媳妇啐了口唾沫就出了院子。
她走到村子里妇人哥儿常待的地方，添油加醋的把四房欺负寡嫂的事说出去。
刘昌媳妇抹着眼泪道：“不过是孩子间打打闹闹，小凤就不愿意了，总拿这件事说嘴，还骂大郎是没爹管教的孩子。”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没改嫁给刘昌守着还抚养三个娃娃，这老刘家就该敬着你才对！”
“没法子啊，我那弟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是个脾气大的，她还有个哥哥当过兵不好惹，我哪敢去招惹他们？”
“那也不行这般行事，刘彦就不管管她？”
“刘彦那脾性婶子们还不清楚吗，老实巴交事事都听他的，秋收只帮三房收了田里的庄稼，我们家的还搁在地头呢不知道怎么运回来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早知这般辛苦，我就该跟刘昌一起去了，省的留下来受气……”
旁边人连忙劝她别想不开，好歹为了孩子们，没了爹不能再没娘了。
“这郑小凤太过分了，只可惜你公爹和婆母都没了，不然高低得叫老人训她一顿，哪有这么办事的！”
“是啊，再不济也是亲嫂子，不能帮一把也别欺负人啊！”
刘昌媳妇见目的达到了，拿袖子遮脸忍不住翘起嘴角，她就是要败坏郑小凤的名声，让她再村子里待不下去！
殊不知人家小凤和刘彦早就商量好要搬走了。
*
九月初，郑北秋和罗秀正收拾铺子的时候，突然看见刘彦赶着骡车正在沿街询问打听铺面。
罗秀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喊住他，“刘彦！”
“哎，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刘彦牵着骡车走过来。
“我跟你大哥把这间铺面盘下来了，你这是干什么去？”
“盘，盘下来了？”
“是啊，进来坐会儿。”
刘彦走进来满脸震惊的打量着偌大的铺面，“我，我和小凤也想盘间铺子搬镇上来住，她快生产了守着医馆方便些。”
罗秀道：“那是好事啊，找到了吗？”
“还没……”大概因为秋收的缘故，常胜镇的铺面普遍长了一波价格，虽然不多但对刘彦和小凤来说，手里这点钱却是完全不够买铺面了，租的话还得好好挑选，顺便跟小凤商量一下租多少年头。
不多时郑北秋从后头过来，听罗秀说起他要租铺子的事，“别租旁人的了，我们新盘的大铺面分给你们两间先用着，租金一年二两银子。”
刘彦一听连忙摇头，“不妥不妥，这么大的铺面二两银子太少了，至少也得五两起步。”
郑北秋拍了他肩膀一下，“自家妹子妹夫，我还能赚你们的钱啊？后头还有不少空屋子呢，到时候你跟小凤带着妞妞直接住过来也方便。”
刘彦跟着大哥去了后院，看着宽敞的院子以及后面六七间的土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成，我回去跟小凤说一声，明日就搬过来！”

第73章
刘彦回到家，赶紧跟小凤说了这件事。
“真的啊？大哥他们居然在镇上买了间铺面！”
“哪里是一间啊，他们盘下的是之前的老赌坊，前头四间门面房后面还有七间土房，院子里四五辆骡车都放得下！”
“这得花多少钱啊？”小凤一边替大哥和嫂子高兴，一边怕他们搬过去付不起租金。
“大哥说让咱们先搬过去住着，租金要的也不高一年才两贯钱，比咱们之前租的食肆还便宜呢！”
小凤知道这是又沾了大哥的光了，之前他们租的铺子地方十分狭窄，住的地方跟干活的地方挨在一起，每日蒸笼冒着蒸汽，熏得屋里潮乎乎的。而且炕也小，夫妻俩带着妞妞挤在一起，晚上睡觉都翻不开身。
“那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我跟大哥说明日就搬过去，今晚先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妞妞一听马上就要见到大舅和舅父，高兴的直跳，“太好啦，太好啦~”
小凤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她早就想搬走了，大嫂子一天天跟魔怔了似的，到处败坏他们家的名声，说是不在乎可被人戳着脊梁骨心里能得劲吗？如今搬走正好，离他们远远的省得以后沾上！
夫妻俩连夜收拾东西，被褥衣裳不必说全都要带走的，箱笼和农具也拿上，几乎能搬的都搬走了。
翌日一早刘彦把东西搬到骡车上，恰好刘瑞出门看见，惊讶道：“四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和小凤商量了一下，打算搬到镇上去。”
“她还大着肚子呢，怎么不等孩子生完再走？”
刘彦苦笑一声道：“我倒是想让小凤生完孩子再搬走，可你瞧瞧大嫂办的那叫什么事？如今村里人都骂我们两口子没良心，我们哪里还住的下？”
“甭搭理她，本来就是个四六不着的人，大哥死后更是装疯卖傻的，要不看着几个侄儿我都不愿意理她。”
“哎，大侄子也坏了性子，三番五次的偷我们东西，若是真缺吃少穿我这个当叔的能不管吗？可你瞧瞧他还要拿头撞小凤的肚子……”刘彦性格虽窝囊了点，但知道好赖也以自家人为重，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留下来的。
刘瑞也叹了口气，“那你们找好房子了吗？”
“找到了，小凤他大哥在镇上盘了间铺面，地方宽敞匀一半租给我们使唤。”
刘瑞在心里感叹，弟弟这是沾上他娘子的光了，以前只知道郑家老大是个混人不好说话，如今看来人家才是有大本事的呢！
“行，那等大集的时候我去镇上看你们。”
刘彦把最后一个箱笼装好叫小凤和妞妞出来上车走了。
郑小凤快临盆了，肚子比胸口高出三寸，像个大盆倒扣在身上走起路十分笨重。刘彦扶着她上了骡车，把妞妞抱上去，跟三哥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刘昌媳妇是晌午才知道他们搬走的，不相信的跑到四房门口张望，刚巧被刘瑞撞见。
“东西都搬走了，大嫂别看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刘昌媳妇转头瞪了刘瑞一眼。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以为把老四一家逼走了心里就痛快了？”
“我何时说要逼他们走了？”
“你不想逼走他们为何在村里说那些诋毁他们的话？骡车的事我提前问没问过你？你自己说不用难不成老四还得上赶着求着你帮忙？
再有你家大郎这孩子，早先就喜欢偷东西，上次偷我匣子里那三十多文钱被我抓着说了一顿丝毫不知悔改，你这个当娘的也不管教，这是偷了自家人跟你们好说好商量，等以后偷了外人的，非得打断他的腿！”
“你咋说话的！不就是拿了你们三十多文钱，后来都还你了还一直念叨起来没完没了，哪有你这样当叔的，孩子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他要是张口要我能不给吗？！这般偷拿我说几句不应该？你这么爱在外头说三道到四，不如出去叫村里人评评理到底谁对谁错！”说着刘瑞拉着大嫂就往外走。
刘昌媳妇自知理亏甩着胳膊大喊大叫，“你这是做什么呀，非得逼死我才高兴啊！唉哟我可没活路了……”
见她又耍起这套，刘瑞心里厌恶至极，甩手把人推了个趔趄，“我可不是刘彦，我们也不可能搬走，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撵出去！”
“你，你凭啥撵我？”
“大嫂子没了相公，空虚寂寞在外头偷汉子，这种事传出去你想留也留不下！”
刘昌媳妇一听气的脸色涨红，“你胡说八道！”
“许你出去胡说八道就不许别人说了？你要想安生过日子就老老实实的看好几个孩子，我当兄弟自然会帮扶你们，你要不想安生过日子咱们有都是法子！”
刘昌媳妇是真害怕了，寡妇最重视的就是名节，她要是改嫁也就算了，不改嫁留在刘家就得给刘昌守节。若是跟别人有了首尾，几个孩子都得被人笑话。
恶人还需恶人磨，被刘瑞一吓大房媳妇算是老实下来。
且说另一边，小凤和刘彦一路颠簸到镇上，罗秀和郑北秋早把屋子给他们收拾好了，铺子从中间用木板隔断，正好能开两个门口。
东边两间罗秀和郑北秋留下以后开布坊，西边两间租给妹妹和妹夫，让他们继续开食肆。
后院的屋子也分开了，因为屋子多住起来也方便，依旧是东边三间是罗秀他们住存放东西，西边三间让给妹妹妹夫安置东西，还有一间空下来。
小凤从车上下来时，仰头看着这宽敞的铺面道：“天爷啊，大哥和大嫂怎么盘了这么大一间铺子……”
“小凤来啦！”罗秀脚步匆匆的从后面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肚子都顶出尖了怕是要生了吧？”
小凤点头，“就这几天的日子，肚子总往下坠估计是快了。”
“进屋，后面炕都给你烧好了。”
妞妞跟在后面一蹦一跳，“小虎哥和小鱼弟弟闹闹弟弟呢？”
“他们还在村子里呢，一两日我们把家里东西搬过来，他们就都来了。”
刘彦从侧门把骡车赶进院子，后面的房子都收拾利索了，屋顶坏的重新修补好，窗户烂的换了新门窗。
罗秀把小凤领到西屋，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炕上还给铺了新席子，“以后你们夫妻带着妞妞睡这间铺子，旁边就是厨房，你大哥给垒了灶台，做饭时烧一把火炕就热乎了。”
“哎！”小凤放下肩膀的细软，坐在炕上歇了歇脚，大概快要生产的缘故她腿肿的厉害，两脚胖了一圈，鞋子都蹬不进去只能踩着穿上。
“去炕上躺一会，待会儿做好饭了一起吃。”
“嫂子，你比我娘对我都好。”
罗秀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和你大哥就这么一个亲妹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郑北秋帮刘彦把东西都搬下来，破家值万贯虽说瞧着没多少东西，一收拾也装了满满一大车，正好这次来把刘瑞之前给的一石粟米也拿来了。
“这是我三哥给的，大哥一定得收下。”
郑北秋道：“我跟你嫂子不缺粮食，你和小凤先拿去吃。”前几日孙家收完地给送来了三石豆子一石粟米算是折了赁地的钱。
豆子孩子吃不惯，只留了一袋喂牲口，其余的都拿去换成粟米了，如今日子好过总不能亏了嘴。
唯一遗憾就是冀州不产稻米，从益州拿的粮也早吃完了，小鱼不止一次提起想吃稻饭可惜都没处买去。
安置好后罗秀也把午饭做好了，简单吃了一口赶车回家了，把几个孩子放在家里总是不太放心。
没想到当天夜里小凤就发动了。
她这一胎生的凶险，先见的红然后流了羊水，虽然小凤生过一胎但心里还是紧张的够呛。
生妞妞的时候婆母在，还叫了几个同村的接生婆子帮忙，生的十分顺畅。结果到了老二肚子疼的扭了筋似的，怎么都生不出来。
刘彦在旁边急的满头大汗，“小凤你等着，我去叫郎中，你别着急啊！”
幸好两人搬到镇上来，去叫郎中也方便，不到一刻钟刘彦就将郎中请了回来。
“娘子，娘子莫怕我把郎中叫来了！”
老郎中倒是个有经验的，摸了摸肚子就知道是难产了，孩子横在里头下不来。
“小后生去烧水，我给你娘子转胎，若是转过来母子平安，转不过来只怕……”后面的话郎中没说明，但小凤和刘彦都听明白了。
刘彦吓得直掉眼泪，他本就是个没出息的，要不是有娘子这些年的帮扶，日子哪能过的这般顺遂，一听说娘子有了危险，一下慌了手脚。
还是小凤强忍着疼痛道：“听郎中的去烧水旁的不用想，若我真死了好好把妞妞养大，给她找户好人家！”
“不会有事的，娘子不会有事的……”
“快去！”
刘彦抹着眼泪跑去隔壁烧火，妞妞跟着他帮忙，也是不停的掉眼泪，小孩子不懂什么生离死别，只知道娘亲疼的厉害，她也心疼的厉害。
屋子里郎中隔着衣裳推小凤的肚子，这手艺寻常人可不会，他还是早些年间跟村里的接生婆子学的，这些年救过好几个妇人。
小凤疼的两眼发黑，冷汗像洗澡似的把头发和衣裳湿透了，被子都咬破牙龈上全是血。
郎中也着急，耽搁一份肚子里的孩子就危险一分，“快了，马上就转过来了，先别用力不然孩子卡在下头更难办！”
小凤催促郎中快一些，她就要扛不住了。
时间慢慢流逝屋子里的叫声也从之前的高昂慢慢变得虚弱，刘彦急的直跺脚，妞妞也不停的哭，万一小凤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办啊呐！
突然，一声孩子的啼哭响起，刘彦瞬间冲进了屋子。
郎中正在剪脐带，小凤拿着布巾给孩子擦拭身体。
“母子平安，剩下的你们自己收拾吧。”老郎中累的够呛，起身的时候晃了晃好悬摔倒。
刘彦赶紧扶住他，结了出诊的银钱，把人送出门后赶紧帮小凤擦洗身体。
妞妞靠在小凤身边已经睡着了，小丫头眼角还挂着泪痕，睡梦中时不时抽噎几声，刚刚可把她吓坏了。
收拾完都后半夜了，小凤也困得不行，奶水还没下来刘彦给孩子煮了点面糊汤，晾温了给老二喂下去。他带孩子这一块比小凤还细心，小凤便没管太多，喝了一碗红糖鸡蛋搂着妞妞就睡着了。
老二是个男孩，长得跟妞妞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得不说郑家的血统稳定发挥，生出的孩子都随他们家人。
翌日一早郑北秋赶着骡车带着罗秀和仨孩子来的时候才知道小凤昨晚生了。
罗秀吓了一跳，“你们两个人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哪能啊，小凤胎位不正，我去叫的郎中过来，幸好在镇上住着，郎中医术高明才救了她们母子，这要是在村子里住，多半就完了……”
罗秀赶紧下车进屋看妹子去。
屋里小凤已经醒了，正在奶孩子，看见罗秀进来朝他招手，“嫂子快来，你瞧瞧老二多能吃！”
罗秀还有些不好意思，坐在旁边等她奶完孩子才把老二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唉哟，这不跟妞妞长得一模一样？”
小凤忍不住笑，“可说不是呢，这鼻子眼睛哪哪都一样，俩孩子一看就是一个娘生的。”
“我刚听刘彦说昨晚生的凶险？”
“别提了，我都快吓死了！胎位不正这孩子在肚子里横过来了，幸好找的郎中会转胎才生出来。”
“早知道昨天我就留下来了，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和你大哥都得后悔死……”
小凤连忙安抚道：“不说那些了，这不是都没事吗，这几日可要麻烦嫂子帮我照看妞妞了。”
“放心吧，我把小虎、小鱼和闹闹都带来了，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坐月子把身体养好了。”
罗秀两个月子都是小凤照顾的，投桃报李他自然愿意让小凤也能做个好月子。
三天后刘家小老二也起了小名，叫二毛。这孩子头发多，毛茸茸的十分喜人，两家人都不是读书人，名字起得自然随意一些，叫着顺口就行。

第74章
日子一天比一天凉爽，眨眼就到了十月份。
这几日李家汉子过来送柴，来了好几趟郑家大门都锁着的，今个又过来转了一圈，可算是看见郑北秋了。
“大秋在家呢？”
“哎，李大哥来了，快进来。”郑北秋打开大门招呼人进院。
“之前你们不在家，我夫郎拿了你家的柴用，秋收完就去打了些赶紧给你们还回来。”
“一点柴用就用了。”
“那哪行，不问自取便是偷，那会儿你们不在家没法子，如今回来肯定是要还上的。”李家汉子回去抗了几担柴过来，木头都劈完了虽然不及郑北秋弄的整齐，但也看得出没糊弄人。
“你们这几日去哪了，我来了好几次都没找见你们人。”
郑北秋道：“嗨，在镇上跟我妹子家和租了间铺面，想着做点小生意。”
他没直说自己买了铺子，毕竟租和买不一样，租铺面大伙最多念叨几句有钱烧的，不在家里种地跑镇上折腾。这要是说花钱买下来的，村里人指不定怎么猜疑他们呢。
李家汉子一听果然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大秋，做生意可不是儿戏，这银子砸进去若是赚不到钱可就打水漂了。”
“我省得，不过光指地里这点出息虽然饿不死人，但也富不起来，趁着年轻折腾两年若是不行再回来老实种地。”
“哈哈哈，大秋是个有能耐的，以后生意做起来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送走李家汉子，郑北秋把柴火堆到板车上，他今个回来也是打柴的，正好李家还回来他省得打了。
赶着车晃晃悠悠的朝村外走去，刚巧碰上江海一个人朝镇上走。
“吁~小海，来上车。”
“郑大叔！”江海看见他高兴的打了声招呼，脚步欢快的走过来坐上马车。
“你这是做什么去？”郑北秋赶着马车询问。
“去镇上看有没有什么活计。”自打回来后他就天天打零工，有时一日赚十文二十文，有时一整天都找不到活。不过这孩子心里有成算，赚了钱也不乱花，所以大多时间都能吃饱饭。
郑北秋心思一动，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招个伙计帮忙，让妹夫早点把食铺干起来。
“我妹子在镇上开了家食铺招伙计，一个月三百文钱，晌午还管顿饭你去干不？”
江海一听眼睛亮起来，“干！只要小凤婶子不嫌弃我就行。”之前他在镇上想找个长期的活，但一直找不到，而且价钱给的也低，出力的活一个月才两百文。
郑北秋笑道：“不嫌弃，去了就是和面蒸包子，你不会跟着学几日就会了。”
到了镇上郑北秋直接带着江海来到铺子，看着这宽敞的大铺面江海忍不住惊叹出声，心道这得开间多大的食肆啊？
把车赶到后院，罗秀正在洗衣裳，院子里有口井雇人淘干净用水十分方便。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罗秀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过去帮他卸木头。
“我自己来就行，本来打算去山上捡点木头，结果刚回去就碰上隔壁李家大哥，他把之前用的柴都还了回来。”
“我还当李家嫂子随口说说呢。”
郑北秋把几捆木头搬到空闲的柴房道：“路上遇上江海了，这孩子没人管瞧着怪可怜的，之前一直在镇上打零工，我想着铺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刘彦先干起来，让江海跟着帮忙，工钱一个月三百文再管一顿饭。”
罗秀一听道：“这是好事啊，他人来了吗？”
“来了，就在前头呢，我去跟刘彦说一声。”
郑北秋过去跟刘彦一提，他也十分乐意，妞妞天天跟着哥哥弟弟玩不用他管，二毛太小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整日除了做饭就是收拾屋子，闲得心发慌，一听铺子重新开张立马点头应下。
食肆依旧延续之前的生意，主要卖包子，也卖热汤饼和馄饨，还有几道家常炒菜。
刘彦包包子的手艺好，皮薄馅大味道鲜美，之前买过的客人得知他家铺子又开门了，还特地过来买几个尝尝。
原本江海是每天过来帮忙，但卖包子得起早忙活，他半夜就得从村里往外走。
郑北秋怕他一个人来回走危险，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实在太遭罪，干脆在后头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让他住下。
江海高兴的住下来，这小子手脚勤快又是个有眼色的，闲下来就帮着收拾铺子收拾院子，偶尔还带着几个孩子一起玩，大家都喜欢这个小伙子。
*
小凤做满了二十天的月子，罗秀才让她出屋子。
“再不出来透透气都快憋疯了。”小凤头上围的严实，身上穿着大袄一点都不冷，“我去前头看看铺子去。”
食铺开业生意就不错，基本上一天能卖四五屉包子，赚上两三百文不成问题。
偶尔赶上大集刘彦和江海两人都忙不过来，郑北秋也跟着去帮忙，一天就能赚七百文钱！
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小镇虽不复之前的繁华但也渐渐好起来一些。
特别是秋收过后，来了几个收粮的商队，价格给的很高，不少人家卖了些粮食，手里攒了些钱，镇上的经济才活泛起来。
前后又开了不少新铺面，罗秀也打算把布铺开起来，正好小凤出了月子，这几日就开始张罗了。
小凤来到前头，见刘彦和江海正在忙活着，门口几个客人排队等着买包子。
其中一人认出郑小凤，笑着打招呼，“掌柜娘子出来啦，我还说这几日买包子没见着你。”
小凤爽朗的笑道：“刚生完孩子，养好身子就出来忙活了。”
“添人进口是大喜事啊，恭喜掌柜娘子了！”
这人说话中听，小凤笑着应下，装包子的时候多给了个素馅的。
忙活了一会儿小凤惦记孩子就回后头去了，二毛还睡着呢，月子里的孩子好哄，每天除了吃就睡。
前头一直忙活到午时末才收摊子，下午就没什么活了，刘彦和江海两人把铺子收拾干净去后头休息。
晌午饭就是卖剩下的包子，今个剩了七八个，刘彦捡了几个给大哥那屋送去，孩子们都爱吃肉包子，这回家里卖天天都能吃到。
罗秀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在跟相公商量布庄的事，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如今镇上还没有新布庄开业，他们如果开门就是独一份，生意肯定好干。
郑北秋道：“我明日去找林子和二柱子，跟他们俩人商量一下，让他们赶着车在附近村子挨着问问，谁家有卖麻布的，咱也不让他们白跑，收一匹麻布给提十文钱。”
罗秀想了想道：“行，之前布坊卖粗麻布是三百文一匹，从我们手里收麻布是二百文左右，如今咱们也按这个价收，二百文一匹从村里收，三百文从铺子往外卖，赚个中间的利润。”
两人商量的差不多，第二天郑北秋就赶车去了十里铺。
自打上次分别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了，不知道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过来的时张林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郑北秋连忙打招呼，“大秋哥过来啦！”
郑北秋牵着骡子拴在门口的树上道：“忙着呢？”
“一天瞎忙活，快进屋坐。”
进了屋子发现只有李蓉带着孩子在家，没看见着杨二柱，不免有些疑惑道：“二柱子没在你这？”
张林子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道：“咱们去那屋说。”
郑北秋知道肯定有事，便跟着他去了隔壁的屋子。
“唉……说来忏悔，自打二柱子回来后就住在我这边，他这人性子如孩童，说话没个把门的。小蓉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一来二去就闹了点矛盾，我总不能把媳妇孩子撵走，只能委屈二柱子先出去住……”
郑北秋能理解，以前两人没成家，凑合在一起怎么着都行，如今张林子有家有孩子就不能再跟杨二柱混了。
“二柱子现在在哪呢？”
“村里西头有个旧房子，家里绝了户没人住了，前阵子我托关系打听了一下，花了五百文从这人家亲戚手里买下了了，如今二柱子一个人住在那边。”
兄弟能做到这份上也算不容易了，郑北秋拍怕他肩膀道：“我今个来是有桩生意找你们帮忙，不知有没有空？”
“大秋哥尽管开口，我这一天闲在家里哪有什么事干。”
“我跟你嫂子在镇上盘了间铺子，就是之前的老赌坊，打算开布庄，眼下生意刚做起来缺人下去收布，也不让你们白忙活，收一匹麻布给提十文钱的利。镇子附近十里八村应有不少人家攒了布料，一日收三五匹很轻松，比干别的营生来钱快。“
张林子一听连忙应下，“这是个好活啊，我就知道大秋哥有好事肯定想着我们！”
“你带着二柱一起干，粗麻布价格二百文一匹，你们若是能压下价去多赚的都算你们自己的，麻线也收，价格是三十文钱一斤。”
“好，下午我就去找二柱子出去转转！”
晌午张林子要留下他吃顿饭，“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大哥空着肚子离开，小蓉快去把鸡杀一只炖上！”
李蓉磨蹭着不愿意杀，这鸡是回来时买的小鸡仔，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还指望下蛋呢。
“不用不用，铺子里还有活没忙完，下次来一定留下吃饭！”郑北秋赶着车离开。
等人走后张林子沉着脸道：“别的我也就不说了，怎么大秋哥来了你还这副模样？！”
李蓉也甩脸子道：“什么大秋哥，柱子弟，你这些兄弟光吃你的喝你的，没见哪个帮帮你，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也没有地，手里这点银钱花完了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张林子气的够呛，“人大秋哥今个来就是给我找生计的！”
李蓉愣了一下，小声嘟囔道：“我又不知晓……我以为他跟二柱子一个德行，整日游手好闲的。”
“你快闭嘴吧，不念别的也念着当初路上人家帮咱们那么多，若是没有大秋哥在，咱们能这么安然无恙的来去？”
李蓉扭过头道：“如今已经回来了，还提那些事做什么？”
“忘恩负义！早知你这搬性子，当初就不该跟你成亲！”
“你！张林子你有没有良心？我给你生孩子，陪着你回来过苦日子，如今你倒是嫌弃起我了？
我这么小气还不是因为家里没钱！你要是家财万贯甭说杀鸡，就是杀猪杀驴我也给你张罗去！早知你是这样的家境，我当初就不该嫁过来！”
张林子气的够呛，甩上门就出去了。
留下李蓉抱着女儿坐在炕上呜呜的哭，贫贱夫妻百事哀，都不是心性坏的人，都是手里没钱闹得……
张林子出了门去寻二柱子，来到村西头这家的时候屋里有不少人，二柱子居然在村子里组了个牌局。
杨二柱笑着打招呼，“林子哥来了！”
“你这……”
“村里几个汉子想玩骰子，刚巧我这有地方就让他过来玩了，一天给我五文钱的牌局费。”两人在赌坊干了这么多年，除了这里面的行当别的他也不会。
张林子不知说什么好，你说二柱子傻吧他还会赚钱，说他不傻有时候净干小孩事。
“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二柱子下地跟他出了屋子，“啥事啊？”
“刚才大秋哥来了，给咱们找了个俏活，不知道你干不干？”
“大秋哥来了？怎么没到我这，好几个月不见都想他了！”
“他要开铺子，手头的活忙，待了还没有一刻钟就走了。”
“哦。”二柱子有些失落的挠挠头。
“你一打岔差点忘了，刚才跟你说那个活，大秋哥准是要开布坊，托咱们去村子里收布，一匹粗布给十文钱的提成。”
“行啊，你要干我就跟着你干。”
张林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跟你嫂子生气，她小性甭跟她一样的。”
“生啥气？”二柱子一脸茫然，反倒给张林子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那牌局就先别弄了，下午就跟我出去转转。”
“行，那我先回去跟他们说一声，收拾收拾咱们俩就走。”

第75章
张林子回到家的时候，见娘子正在收拾东西。
“你这是要作什么？”
李蓉不说话，把自己的衣裳和孩子的衣裳装进包裹，收拾完就要带着小丫离开。
张林子拉住她，“你要去哪？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李蓉甩开他道：“你不是后悔娶了我吗，我不如带着孩子回娘家去，省的在这碍眼！”
“那不是气话嘛。”
李蓉红着眼眶被他拉着坐回炕上，不停掉眼泪，“你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我又不知道大秋哥是干嘛的，不过多犹豫了片刻你就那般骂我……呜呜呜……”
张林子叹了口气把娘子揽在怀里，“怪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李蓉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娘家去，爹爹和哥哥们肯定担心，不过是吓一吓相公罢了。
哭够了她问道：“大秋哥找你做什么？”
“他要开布庄了，想托我和二柱子在附近村子上收布料，一匹布给十文钱的好处费。”
“真的啊？”
“他既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那要是一日收个几十匹布料，岂不是能赚几百文！”
张林子见娘子开心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哪那么容易就收到，一天能收上三五匹都是好事。”
“那也不错，有三五十文钱的进项，总比入不敷出强的多！”自打回来，夫妻俩就没有个正经营生，以前李蓉在娘家的时候，爹爹和两个哥哥都是生意人，一天不赚钱就算亏钱，连带着她的思维也是这般，所以心里格外着急。
如今可算有了营生，心里也有了盼头，“等咱们赚了钱抽空叫上二柱子和大秋哥他们来家里好好吃一顿！”
“嗯！”
下午张林子便套了骡车，拿了两贯钱叫上二柱子开始在村子里收布料。
还真有往外卖的，这几年汉子们被征丁，妇人和夫郎留在家里没什么事做，纷纷晒麻织起了布，不过一下午的功夫就收了七匹布料。
价格从一百六十文到两百文不等，有的布织的不太平整价格就压得低了些，除了这七匹布还收了三十斤的麻线。
二人趁着天黑前去了镇上把东西送了过去。
过来的时候郑北秋和罗秀正在挂招晃，这东西是提前几日托人家做的，靛青的料子上写了布庄两个字，边上罗秀还拿红线绣了一圈花边。
“这么快就收来了，我还以为得明后天才能送来。”
张林子道：“今天只在本村转了转就收来这么多，想着提早给你们送来别耽误开业。”
郑北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进屋说。”
屋子里已经大变样了，曾经的赌坊桌子凳子全都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木头订的台面，两人把布放在台面上环视一周道：“这么一收拾都认不出曾经赌坊的模样了。”
“是啊，看着真好！”
郑北秋笑道：“好就成，我跟你们嫂子心里就有底了。”
罗秀把几匹布料挨着展开瞧了瞧，确定没有破损、抽线、脏污的地方，麻利的给二人结了钱，按之前说的价格一匹二百文，额外一匹多给十文钱的利钱，一共是一贯四百七十文钱。
张林子摆手道：“不着急，等下次结钱也是一样的。”
罗秀道：“一次一算清楚，省的以后乱了账目闹得不愉快。”
张林子笑着挠挠头，“那成，咱们一次一算。”
罗秀去后院拿了钱过来，因为有的布料收来时价格压的低，所以核算下来二人一共赚了一百二十文钱，平分一人得了六十文。
张林子和二柱子揣上钱心里高兴，谁不希望有个正经的营生过日子？
罗秀和郑北秋把这七匹布放好，再攒攒等过几日大集正好开张！
*
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也是镇上大集的日子。
大清早罗秀和郑北秋就起来把自家的铺子们打开，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打听布料，还没开业就先卖出去了几匹布。
今天大集长胜镇难得热闹起来，隔壁刘彦的包子铺前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热腾腾的大包子一出锅，大伙瞬间围上去，“给我来三个肉的！”
“我要一个肉的两个素的。”
“给我来四个……”
刘彦熟络的招呼着客人，江海则麻利的帮忙捡包子，不一会儿三屉包子都卖完了，第二锅也快蒸熟了。
有的客人买完包子顺便去隔壁瞧瞧，之前旁边的铺子一直没开门，今个倒是开了门，门口还挂上了新招晃。不过老百姓认识字的少，进去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新开的布坊。
“唉哟，可算开了布坊了，家里孩子的裤子磨的都快穿不了了，有粗麻布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拎着柳条筐走进来。
罗秀紧张的点头，“有，有这边都是，您瞧瞧喜欢哪匹？”
“多少钱一匹啊？”
“三百文，跟过去一个价！”
“那给我来半匹。”
罗秀麻利的拿出尺子丈量，扯了五尺布从中间剪开，叠整齐递给了妇人。那边也掏出一吊钱数出一百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你数数看对不对。”
罗秀数数快，手指一扒拉就数出来了，“正正好，嫂子用着好下次再来。”
“知道哪有卖布的就行，我们村好多人都想买呢！”
送走第一位客人，马上又迎来第二位客人，粗布比想象中还要好卖。这几年镇上布庄关门，好多人想买布都没处买去，有认识会织布的，从朋友手里换一匹，不认识的只能缝缝补补凑合三年。
罗秀的布庄开的正是时候，镇上独一份，正好还赶上秋后百姓手里有点余钱，价格也实惠没有漫天要价，生意自然很快就起来了。
郑北秋在后院忙活完几个孩子也过来帮忙卖布，夫夫俩卖了一整天，这几日收来的四十多匹布料卖去一大半！
直到天色见晚才打烊，郑北秋把大门关好插上，二人抱着半箱铜子去了后院。
卧房里，三个孩子围着二人身边，看着爹爹和阿父拿绳子穿钱。一吊就是一百文，十吊加起来就是一贯钱。
跟着罗秀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数着数着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脱了衣裳睡觉去。”郑北秋把两个小的抱去旁边屋子，小虎也跟着过去。
回来的时候罗秀拿算盘自己把钱数好了，“今天一共卖了二十六匹半，赚了七贯九百五十文钱，除去买布的本钱五贯五百六十五文，咱们今日赚了两贯三百八十五文钱！”
“赚了这么多啊！”
“是呢！不过今天是集赚的多一些，平日怕是卖不了这么多布了。”
郑北秋道：“有好几个打听买棉花的顾客，我想着过几日抽空去一趟县城，进些棉花回来卖。”
“那可再好不过了！马上天气就冷了，咱家几个娃娃的棉衣都小了，我还发愁怎么给他们做呢！对了，你要去了县城瞧见细布问问价格多少，若是合适也进一些回来。”
镇上不缺有钱人，只不过没有卖的不方便买罢了。
*
没过几天郑北秋便叫上张林子和二柱子一同去了趟县里，罗秀则留在家中看铺子。
这几天虽然不是大集，但来买布的客人不少，平均每日都能卖出去三四匹布料。当然除了买布的，也有拿布来铺子里卖的，和询问放不放活计的。
活自然要往下放，托张林子他们收了上百斤麻线，这些线若是纺织成布料至少能织二三十匹布。而且收线放活赚的更多，平均一匹布料能赚一百二三十文钱。
唯一有一点不好就是放出去的活参差不齐，若是遇上个干活邋遢的织出的布皱皱巴巴，拿到铺子里也卖不出去，平白砸了自家招牌。
所以罗秀跟过去的布庄一样，放活得提前交押金，一匹布二百文的押金钱，布料织完拿来验收合格才给钱，工费也是十文钱一匹布。
得知他这边放活，不少村里的妇人都过来打听，但大部分人都因为手头没有那么多的押金放弃了。
这日罗秀正在整理布，门外突然有人探进身子打听，“掌柜的，咱们这还往外放活吗？”
罗珍抬头一看，“小姑？”
“唉哟，阿秀！”柳花惊讶的走进来，“你怎么在这？这布庄难不成是你跟大秋开的？！”
罗秀笑着点头。
“你俩咋这么有能耐啊！”
“瞎折腾，不知道能不能赚着钱呢。”罗秀搬了把凳子让柳花坐下。
“嗨，不试试哪知道？我前阵子去你家串门，见你们院子锁着大门，跟隔壁李家一打听，说你们去镇上开铺子了。我还以为是跟小凤他们两口子一起开食肆呢。”
“小凤和刘彦就在隔壁，我们两家一起弄的铺子。”
柳花环视一圈道：“真好，瞧着就好，这么宽敞的铺面租金可不便宜吧？”
罗秀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盘下来的，可千万别跟旁人说。”
柳花惊讶道：“这么大的铺子得多少银子啊！”
“老板娘卖的急，还不如过去普通的铺子贵呢，前头四间加上后面六七间小房子，一共花了一百多两银子。”
“天爷啊……”这可是柳花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一年能攒下三五两银子都顶天了，这还是夫妻俩都勤快能干的前提，若是换成普通人，一年赚的够吃够花那都是顶好的日子！
“大秋是个有能耐的，你嫁给他算是对了！”
罗秀笑着点头，“相公确实顶好，这铺子本是我瞎寻思的，他一听就同意了，以前我俩也没做过生意，算是摸石头过河。”
柳花拍着他的手道：“一步一步来，哪有人天生就会做生意的。”
聊天的功夫来了两个客人，罗秀熟练的招待他们，卖出去一匹粗布。
柳花在旁边看着，等人走后忍不住笑意，“我瞧着你这掌柜当的挺好，有模有样的！怎么不见大秋，就你一个人忙活着？”
“大秋去县里进棉花去了，天气愈发凉快，不少人家都想着做棉衣，镇上没有卖的得去县里才能买到。”
“跑那么远啊，亏得大秋是个能闯荡的。”
“对了，小姑要领活计是吧，我给你拿线去。”
“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刚好领点活回去织布，赚点零钱花着也方便。”
罗秀拿着钥匙去仓库取麻线，不多时拎了十斤线过来，两匹布用的线，“小姑先拿去织，什么时候织好了再拿回来就行。”
“押金多少，我给你撂下。”
“不用，咱们这关系给押金不是见外了吗？”
柳花笑道：“成，等织好了小姑给你送来！”
柳花出了门又去隔壁转了一圈，见到刘彦打听：“怎么不见小凤呢？”
“她在后屋看孩子呢，老二才两个月离不开人。”
“小凤这是又生了？！”
刘彦呲着牙笑道：“生了，九月份生的，是个足实的小子。”
柳花连忙要进去瞧瞧，她是小凤的亲堂嫂，以前小凤没出门子的时候经常去家里玩，两人感情很好。
穿过食铺到了后院，柳花才发现两家是通着的，院子里小虎正带着妞妞、小鱼和闹闹跑着玩。
看见柳花小虎招手打招呼，“大娘。”
“唉，小虎，你小姑住哪屋？”
“这屋。”小虎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柳花敲门进去，小凤正在哄孩子睡觉，见堂嫂过来了高兴的朝她招手，“大嫂子快来，多少年没见面了！”
两人还是三年前老太太没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小凤跟着大哥逃出去，回来后就没去过大河村。
“可不是，算下来三年多都没见过了，刚听刘彦说你生了老二，我都不知道消息，男孩女孩，起了小名没有？”
小凤把孩子递给她道：“小名叫二毛，是个小子。这孩子是在益州怀上的，回来路上没折腾死我，原以为留不下了，没想到愣是撑到家。生他的时候也凶险，胎位不正是横着的，可巧前一天我们搬到镇上来，刘彦喊来郎中会转胎，这才把他生下来。”
柳花点点二毛的鼻尖道：“淘气的小子，长相随了你们郑家人。”
“可不是，凡是见过的都说长得像我。”
“下巴有几分刘彦的模样，还是像你的地方多。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就好，身边总得多几个孩子傍身才好，远的不说我家亲大哥，你嫂子前头嫁的长富家你认得不？”
“咋不认识呢，打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没少跟他打仗呢。”
柳花忍不住了口气，“我大哥家生了三个孩子，老大长富意外早亡，老二也死在了战场上，若不是大秋把老三带回来，他们就绝户了。”
“遭上这样的事谁都受不了。”
柳花把孩子还给她，“这小子是个有福气的，赶在你们回来才出生，如今又经营起铺子，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过！”

第76章
话说两头，郑北秋带着张林子和杨二柱赶车行了两天多抵达了县城。
以前他没干过这行当，也不知道去哪进货，站在大街上真是两眼一抹黑。
打听了几家布坊，人家都是零卖并不低价往外批发，弄得郑北秋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还是张林子想起一同回来的徐家大哥，当初他和丈人一家是跟着徐家人一起回来的，此人名叫徐宝义，是个非常豪爽仗义的汉子。
回来的路上没少帮他们忙，在县城分别时徐宝义还说：相逢一场是缘分，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县城找哥哥，大忙帮不上小忙肯定帮！
张林子道：“想来他在县里经商多年，应当知道在哪能进到棉花和布料。”
郑北秋一听面露喜色，“成，那咱们买点东西去拜访这位徐大哥！”
几个人去了镇上糕点铺子，买了两匣子糕点，南地的茶叶饼子买了一块，还有一兜干枣子。这点东西可不便宜，加起来花了六百多文钱呢。
跟着张林子来到徐家经营的当铺，进去打听了一下，徐宝义没在这，应当是在城西的大铺子里。
三人又赶着车去了城西，这边比刚去的那间铺面还宽敞，里面人来人往看起来颇为热闹。
郑北秋一眼就认出坐在椅子上的徐掌柜，连忙挥手打招呼，“徐大哥！”
“唉哟，这不是小郑兄弟和小张兄弟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徐宝义热情的迎上来，招呼几人坐下让伙计去沏茶水。
郑北秋道：“回来这么久都没来镇上转转，刚巧来县城进货想起徐大哥，顺路过来看看你。”
张林子和二柱子把买的东西放下。
徐宝义笑的见牙不见眼，“这么老远来还给我带了东西，真是太客气了，晌午别走了留下跟老哥喝一杯！”
“哎，行。”
中午徐宝义做东，在县城醉仙居订了桌饭菜，带着他们三人和自家的两个儿子一同吃的饭。
席间谈论起从南地回来时路上发生的事，徐宝义道：“我们不是先回来的吗，这一路走的可不太平啊，遇上好几波想要拦路打劫的匪徒。亏得我们人多，李家兄弟和小张兄弟也都是有胆色的人，这一路才免于受难。”
张林子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道：“我哪里起什么作用了，还是徐大哥雇的武行师傅厉害，三两下就把要拦路的匪徒都吓跑了。”
“哈哈哈哈哈。”徐宝义爽朗大笑起来。
郑北秋道：“说起来，我们也遇上一伙劫匪，不过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平州军叛逃出来的兵匪。”
“哦？”徐宝义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郑北秋把他们遇上粱安一行人的事说出，“刚开始也把我们吓得不轻，这兵匪跟普通的土匪不一样，普通的土匪没经过训练，打起架没什么章法，我虽不敢说以一敌十，但打上六七个还是没什么难事。”
张林子连忙道：“大哥太谦虚了，之前我们住在益州，来了十多号人想要抢占我们的地方，都被我大哥一人料理了！”
郑北秋继续道：“拖家带口有老有小，遇上那么一伙兵匪想要全身而退实在难，结果巧就巧在这伙人居然我都认识！我原先在平州当过八年的兵，混了一个百夫长的官职，手下带了几百个兵，其中就有他们这些人。”
“好家伙！我瞧着小郑兄弟就不像普通人！”徐宝义抚掌感叹。
郑北秋笑笑：“一打听才知道，他是从靖王手底下叛逃出来的不敢回平州去，就在这兖州附近落了草。刚好与我们同行的有一位冀州官员，求他帮忙把我这些兄弟都安置去冀州了。”
徐宝义道：“小郑兄弟有情有义，大哥敬你一杯。”
“唉，不敢不敢，我敬大哥才是。”
两人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都被酒辣的眯起眼睛。
“说起来，你们到县城做什么生意？”
郑北秋放下筷子道：“这事提起来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嗨，有什么事尽管跟大哥说！”
“我和夫郎在老家镇上开了间布坊，卖些粗布做营生，第一次做生意许多事都不太懂，想着来县里进些棉花，结果找不到门路……”
徐宝义一听拍着胸脯道：“我当多大的事呢，包在大哥身上，明日我带你去找拿货的地方，价格肯定给你压到最低！”
“如此，谢过徐大哥了！”
“客气，来来来喝酒吃菜！”
这顿饭把张林子、二柱子都喝多了，徐宝义是酒场上的常客，酒量自然是没的说，郑北秋酒量也好，喝到最后只剩下二人还清醒着。
“北秋兄弟，这些年我见过的人不少，但真正对我眼缘的人可不多，我一见你就觉得有缘分。”
“我见大哥也是一见如故。”郑北秋笑着应承，他与徐宝义只有几面之缘，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不过对方愿意示好结交自己，他自然也愿意与之交好。
住宿的地方就在隔壁，三人要了一间屋子，都喝了不少酒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天亮。
*
翌日一早，徐宝义的大儿子赶着车过来，叫他们去进货。
郑北秋赶紧叫醒张林子和二柱子，赶着骡车跟他一起去，进货的地方就在城西，这边有个偌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棉花布料。
徐宝义已经等在院中了，看见郑北秋他们过来连忙招手，“小郑兄弟快来，我给你引荐一下。”
郑北秋停好骡车，疾步走上前跟他进了屋子，“这位是黄老板，咱们整个县城的布坊基本上都在他这拿货。”
“黄老板好。”郑北秋朝他拱拱手。
姓黄的这人个头不高，长得精瘦，留着两撇小胡子上下打量着郑北秋，“既然是老徐引荐的后生，那价格自然不会跟你要多了，棉花三十五文一斤，粗布二百文一匹，细布三百四十文一匹，另有缎布一贯八百钱一匹。”
这个价格倒真不贵，以前在镇上买棉花是八十文一斤，细布大概六百文一匹，这般算下来对半的利润呢！
郑北秋道：“我们铺子小可能进的货不多，先来一百斤棉花、三十匹细布、五匹缎布先卖着，卖完了再来您这进货。”
黄老板没说什么，直接招手让下人带着他们过去装东西。
装好货物后郑北秋过来结账，徐宝义道：“这可是亲弟弟，自家兄弟价格你可得给合适点。”
黄老板道：“咱们这交情，啥时候给过你高价？”
“改天请吃喝酒！”
“不跟你喝，喝一次醉得两三天起不来炕。”
徐宝义也不恼，笑呵呵着拍他的肩膀，看得出两人关系确实不错。
账房算出价格一共二十二贯零七百文，黄老板没给抹零，但是额外多给拿了一袋棉花，这一袋子少说十斤重。
黄老板道：“你们是在哪开的铺面？我们这也管送货，若是方便下次直接让伙计给你们送过去。”
“在常胜镇开的铺面，离这几十里路呢。”
“哦，原来是常胜镇的，之前我们也给你们镇上送过货，不过听说原来的布坊关张了一直没再开，你留下地址下次伙计们下去送货的时候去你铺子转一圈认认门，等再拿货就不用专门来县里了。”
郑北秋一听眼睛亮起来，“那再好不过了！”赶紧留下自家铺面的地址。
有了供货商送货，以后就不用再往县城跑，农忙时候自己回村里种地也不会耽搁卖货。
徐宝义还要请他们吃饭，郑北秋连忙拒绝了，出来好几天夫郎在家肯定等着急了，自己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看铺面。几个人装好货盖上油布，急匆匆的往家走。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回到常胜镇，这次张林子和二柱子跟去县城提前说好了，用他们的骡车加上跑腿费，一人给五百文钱。
起先两人不收，郑北秋道：“你们要不收这钱下次可就不叫你们了，我找旁人也是这个价。”
俩人笑着收下道：“可别啊，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大秋哥一定想着我们！”
回到铺子，罗秀正在前头招待客人，见郑北秋赶着马车停在门口眼睛一亮，“回来了！”
“嗯，棉花放在后院还是直接搬铺子里？”
“先搬去后院放着，待会儿盘完数量再往前头搬。”
买布的妇人道：“棉花多少钱，正好我也买几斤。”
罗秀道：“不瞒嫂子，我都不知道多少钱拿回来的货，这会儿不比之前，什么东西价格都贵，咱们只能是尽量不涨太多。”
“那成，明日我再来看看。”她家就住在镇上来去方便。
送走客人，罗秀招呼小虎带着孩子在前头看铺子，自己脚步匆匆的跑到后院，看着郑北秋把一捆捆布料从车上搬下来。
罗秀摸着各色的细布满脸喜色，“这布颜色选的真好，过年肯定好卖！”
郑北秋道：“都是按你说的颜色挑的，深色少只有八匹，余下二十二匹都是鲜亮颜色。”
“多少钱进的？”<br />
“三百四十文一匹，咱们倒手卖六百文正好。”
罗秀点头，“以前细布就这个价，咱们也别涨价了，那棉花呢？”
“棉花三十五文一斤来的，也还按原来的价格八十文一斤往外卖。”
“成！棉花肯定好卖，这几日又有不少人来打听呢！”
郑北秋最后从下面抱出那五匹缎面的布料，“这布可贵，一贯八百文钱一匹。”所谓缎布就是掺了一些蚕丝的棉布，跟正经的蚕丝布料比不了，但比普通的棉布有光泽，颜色也更为鲜亮一些，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穿。
“这些布咱们得卖上三贯才行！”
夫夫俩算着账心里热腾腾的，这些布料卖出去少说能赚二十两银子！
把布料安置妥当，棉花一部分放在前头卖，一部分存放在后面的库房里，因为怕被老鼠咬罗秀还特地去请了两只猫官回来。
这两只猫是今年新下的小猫，一只狸奴一只玳瑁。
小鱼可喜欢这两只猫了，整天抱着不撒手，晚上睡觉都要搂着，罗秀说了他几次也不顶用。后来在他新被子上尿了一泼尿后，小鱼再也不让猫官进屋了。
*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镇上愈发热闹起来。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开了不少铺子，不得不说罗秀他们布坊开的时机好，若是再晚几天就被别人抢先了去。
因为镇上有好几户人家都惦记开布坊，奈何也是跟罗秀他们似的找不到进货的渠道，犹豫的功夫就被他们抢先了。
如今郑家布坊已经卖出了名气，大家伙都知道他们这的布料好，价格也实惠所以都认准了他们这。
临近年关村子里的百姓都来镇上采买年货，今个又是最后一个大集，街上的人多的挤不动。
郑安早早就带着柳花和两个孩子来了，把车上织的几匹布料拿下来送了进去。
“秀，忙着呢？”
“哎，小姑来了！”罗秀正在给人裁布，寻常人家买细布鲜少有成匹买的，都是买几尺够做衣裳就成。
裁完布料又来了几个看布买棉花的，郑北秋去给人称棉花夫夫俩忙的脚不沾地。
柳花看着高兴，把布料放在旁边也帮着两人忙活起来，来了要买布的客人，她就带着帮忙挑选，选好了再叫罗秀过来量裁。她说话好听，又是个热情爽朗的，一会儿的功夫帮着罗秀卖出去好几匹布料。
招待完这一波客人，罗秀可算能歇口气，“多亏小姑帮忙，不然我和大秋都忙不过来了。”
“嗨，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一个动动嘴皮子的事。”
罗秀把柳花拿来的布瞧了瞧，小姑的手艺没的说，织出来的布平整又密实，是顶好的粗布。麻利的数出工钱，又额外给柳花拿了一斤棉花。
“这是做什么？”
“这点棉花是卖剩下的货底子，都是好棉花就是颜色发黄不好看，与其便宜卖给别人还不如给你拿去用。”
“这怎么好意思？”柳花要掏钱。
“给钱我可生气了。”
柳花嗔笑道：“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哪能撒手就给人呢。”
“那小姑下次来给我带点自家磨的豆糕，今年我们估计是没空做了。”每逢过年，常胜镇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会磨麦粉掺豆粉做成糕点。
“成，过几日我给你捎过来！”
柳花拎着一兜棉花离开，铺子里又来了顾客，罗秀和郑北秋继续忙碌起来。

第77章
一百斤棉花看着多，实则卖起来非常快，大人做一件棉袄就得二斤棉花，若是赶上成亲做被子的，一床厚被得六七斤棉花。
今年是好年头，战事停后不少人家都准备成亲了，来买布面和棉花的人就多，卖到年二十六棉花和细布就都卖完了。
还有不少人没买到，都提前订下数目，等来年铺子开了门，让罗秀务必给留着。
二十八布坊关了门，一家人准备休息过年了。
说起来这还是罗秀和郑北秋成亲后，在老家过得第一个新年呢，刚成亲那年他们去南方逃难，在路上过的年，后来几个年都是在益州过的。
老家年味十足，大清早就有孩子放炮竹，叮叮当当热闹的很。
年货已经备齐了，东西是刘彦抽空出去买的。食铺腊月二十三就关门了，给江海包了个红封放了假。
今年两家合在一起过年东西买的也多，郑北秋给了他两贯钱，让他可着这钱花，莫要抠抠搜搜不够吃。
刘彦订下了半扇猪肉，两只养肥的公鸡，还有一只三十多斤的肥羊。抽空他把肉都收拾出来冻在陶缸里，天气冷放不坏。
瓜果糖块也没少买，孩子们爱吃，不过罗秀怕他们吃坏了牙齿，拘着不许多吃，都用篮子装好吊在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
人多过年也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忙前忙后。
小凤因为要看着二毛倒不出空，几个孩子的新衣裳都是罗秀自己缝的，他手上麻利晚上铺子关了门，吃完饭他就开始做。
妞妞和小鱼是件水红色的细布袄，小虎和闹闹是冬青色的细布袄，针线密棉花厚，穿在身上暖呼呼的在屋里都待不住。
二毛没给做，孩子太小还出不了屋呢，捡着几个哥哥姐姐的衣裳都穿不过来。
罗秀还抽空给郑北秋缝了件长袍，汉子出门办事没件体面衣裳不行，上次去县城穿的都是旧衣服，没得让人瞧不起。
自己也做了件厚实的棉衣，用的是卖剩下的布料，几个颜色拼在一起做出来的，他长得俊，皮肤又白穿在身上还挺好看的。后来穿着去卖货，还有妇人专门打听是怎么做的，为此多卖了不少布料。
话说回来，要过年了得回去祭祖，腊月二十九这天，大清早郑北秋从外头回来，买了不少香烛纸钱，“待会儿咱们回趟村子，给爹娘烧点纸。”
“行，孩子们去不去？”
“都去吧，让小虎也给他爹烧一些纸钱……”虽然找不到郑二的尸首，但这人肯定是活不成了，那么冷的天气又病得动弹不了，荒郊野岭除非遇上神仙否则难以活命。
罗秀给孩子们穿戴好，戴上棉帽子棉手套，在骡车上铺上一床厚褥子几个人坐了上去。
路上雪厚路滑，郑北秋赶得并不快，辰时出发将近午时才到村子里。
先回家看了看，挂上新桃符，给灶王爷上一炷香，虽说不在家住着，但该有的习俗不能少。
隔壁李家夫郎听见动静过来瞧了瞧，“大秋，阿秀回来啦？”
“嗯，回来上坟。”
“不在家过年呀？”
“我妹子刚生完孩子，跟我们一起在镇上过年呢。”
“怪不得呢，听说你们在镇上开了布庄，生意还可以吧？”
罗秀道：“刚开始干，还没摸着门道呢，凑合着不赔钱罢了。”
“哎，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不管咋说你们家里还有田地有屋子，干不下去回来也能生活。”
“是呢。”自家生意好不好罗秀可不会往外说，省的被人惦记上。
聊了几句郑北秋已经把桃符挂好，灶台也点上香，便带着他们朝村子外的坟地走去。
郑家的祖坟就是在村西头往南一直走的山野里，这里埋着他的太爷、太奶、爷爷、奶奶还有爹娘。
小时候郑北秋跟着爹爹来烧纸，那会儿他还不懂为何爹爹每次上坟时，难过又高兴的表情。
如今他已成家立业，带着夫郎和孩子来祭奠老人，心里那种悲伤和高兴确实无法言表。
悲伤的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面，高兴的是他又可能挨在爹娘身边跟他们叙叙家常了。
先把坟周边的雪清理出来，摆上贡品插上香烛，然后跪在地上开始烧纸。罗秀拉着小虎、小鱼和小闹跪在旁边。
“老祖宗，爷、奶，爹娘，不孝子孙郑北秋来给你们送钱了。这些年在外头给你们烧了不少纸钱，也不知都收到没有。
爹啊，你瞧瞧我的几个孩子，都是听话懂事的，小鱼闹闹来给你爷爷奶奶磕头。”
俩孩子走上前给老人磕了三个头，郑北秋抬手帮儿子们拍了拍头上的雪花，又招招手把小虎叫了过来。
“给你爷奶磕头。”
小虎含着眼泪给两人磕头，看着奶奶的墓碑泣不成声。“奶啊，我想你了……”
甭管老太太生前对郑北秋怎么样，但她对小虎绝对没的说，这是她第一个孙孙，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小虎是她捧在手心里哄大的，孩子跟她感情最深。
哭了半晌罗秀便拉着小虎起来，给他擦了眼泪不让他哭了，这么冷的天脸都哭潸了。
郑北秋把烧纸拢到一起烧了道：“老二可能死在外头了，尸骨怕是找不回来了，你们二老若是在天有灵就照拂照拂他，省的一个人孤苦伶仃做了野鬼被人欺负。”
活着的时候郑北秋半只眼睛看不惯弟弟，如今人没了心里的怨恨就都散了，只剩下儿时的记忆，郑老二天天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喊着：“大哥你跑慢点，等等我……”
北风将最后一点灰烬刮散，郑北秋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了，回家过年去！”
他背着小鱼牵着小虎，罗秀抱着闹闹，夫夫俩踩着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村里。
灶房的香也烧完了，罗秀把香灰扫到灶膛里，省的有没燃尽的再烧了屋子，收拾妥当锁上大门，一家人趁着天色不晚赶紧往回赶。
经过镇外，一行人停下车又去给罗珍烧了些纸钱。
妹子的坟已经快被雨水冲平了，眼下天气寒冷地冻的结实，等来年春天过来帮罗珍修缮一下。
罗秀给妹子烧了一堆纸钱，以前穷香烛都买不起，如今有钱了罗秀可着最好的给妹妹买了一堆，一边烧一边嘟囔着，“妹啊拿去花，喜欢什么样的衣裳就去买，哥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若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哥哥定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受委屈……”
罗秀哽咽的说不出话，郑北秋拍怕他的后背，都怪自己认识阿秀太晚，阴差阳错让他这小妹子早早就没了。
烧完纸日头都快落山了，孩子们冻的哆哆嗦嗦，罗秀也脸色发青，大家赶紧朝镇上归去。
家里刘彦早把饭食都做好了，今天年廿九大菜没做，但提前做了许多小菜，还特地灌了肉肠，煮熟了等明天切着吃。
听见院子里传来车马声就知道是大哥他们回来了，妞妞撒腿就往外跑，“大舅，大舅父！”
“吁~”郑北秋停稳骡车，小虎和两个弟弟也着急下车。
“快进屋去，太冷了。”
妞妞拉着两个弟弟的手道：“去俺家屋里，我爹做饭呢灶台可暖和了！”
几个孩子都跑到西屋灶房去，刘彦把煮熟的肉肠切了几块分给他们，四个娃坐在小兀子上吃的满嘴油。
小凤哄睡了二毛出来道：“回来了，山上冷不冷？”
小虎鼓着腮帮子道：“去的时候不冷，回来的时候可冷了。”
那是衣裳都冻透了，这几日下了几场大雪，天气冷的厉害，早晚出去风刮的脸都疼。
“给你爷奶磕头了吗？”
“磕了……”想起奶奶小虎情绪有些低落。
小凤叹了口气，揉了揉侄儿的头，“吃吧，吃完了去屋里睡一觉，炕都烧热乎了。”
来到东屋，罗秀刚换下鞋子，把潮了棉鞋放在灶台旁边烤着。
“嫂子冷不冷？”
“快冻死了，坟地那边是个窝风地，雪最深的地方有一尺多厚呢。”
郑北秋走过来道：“这么大的雪，明年肯定收成好。”
“饭菜都做好了，洗洗手去吃饭吧，我见孩子们都累的睁不开眼睛了。”
罗秀和郑北秋换身薄袄去了他们屋里，刘彦已经把桌子支开，四盘菜炒香喷喷，锅里还熬着肉汤明天做皮冻。
郑北秋搓着手道：“跟你们住一起可沾上光了，一天天净吃好吃的。”
“可不是，我这脸都吃圆了一圈。”罗秀摸着脸附和道。
刘彦笑道：“我也没别的能耐，就做饭上有这么一点天赋，大家吃着香我心里就高兴！”
“妹夫太谦虚了，你这手艺放在县城酒楼里也不遑多让！”郑北秋提起前段时间去县里进货，徐宝义请他们去酒楼吃饭。
“那酒楼做的饭菜就是模样好看些，其实味道也就那样，还不如妹夫做的好吃呢，咱们手里没本钱，若是有银子去县城开酒楼，以你这厨艺生意绝对能火。”
这话郑北秋可没吹牛皮，单单卖个包子刘彦他们都能卖火，镇上之前三四家包子铺哪家年头不比他家的长，生意都卖不过他们，可想而知刘彦在做吃食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吃完晚饭罗秀去叫孩子们回东屋睡觉，小凤道：“别叫他们了，让在这屋睡吧，待会儿我和刘彦抱着二毛睡小屋去。”
“那也行，明早我再来叫他们起来。”
明天是大年三十，罗秀提前把压岁钱准备出来，五个孩子都有份，一人十文钱拿红绳绑成一串。
明早还得早起，忙活完两人赶紧躺下睡觉。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郑北秋就起床去挂桃符，昨日把老家挂上今天把铺子里也挂上。
罗秀拿着新衣裳去西屋叫几个孩子起来，闹闹和小鱼赖着被窝不愿起，小虎倒是起的快，接过罗秀递来的新棉袄，美滋滋的换上。
“真暖和！”
“提前给你们放炕头暖热的，快穿好衣裳洗洗脸，待会儿给你们分糖瓜吃了。”
其他孩子一听要吃糖了，这才麻利的爬起来，大的帮小的穿衣裳，穿好后罗秀拿红头绳给几个孩子梳上漂亮的小辫子。
早饭随便热了热昨天剩的饭菜，晌午才开始吃新做的盘菜。
灶房里刘彦已经提早把肉馅剁出来，今天过年得吃扁食，他手脚麻利都不用旁人插手，一个人就都准备好了。
郑北秋把牲口喂完，几个孩子就跑了出来，围着他要糖瓜和爆竹。
郑北秋领着孩子去了仓房，从房顶解下篮子，从里面抓了一大把糖瓜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迫不及待的把糖球塞进嘴里，余下的揣进口袋。
爆竹是提前好几天买的，有大个的和小个的，都是竹筒里填的硝石土，点上一只震天响。
郑北秋只把小的挑出来放在地上，点了只香让他们放着玩，一人放了一个就不让放了。这东西危险，早先村子里还有人崩掉手指头的呢。
“快进屋去吧，外面冷待会儿晌午该吃肉了。”
“哦~”孩子们欢呼的进了屋子。
灶房里热气腾腾，都看不清人影，孩子们跑进来玩起摸瞎胡，刘彦怕磕碰着赶紧撵进屋里去，“进屋等着马上饭菜就出锅了。”
罗秀帮着端菜，今天吃的可丰盛，自家酿的肉皮糕，蘸着蒜酱吃那滋味美极了，炖得软烂的大骨头里面放着夏天晒的干菜。凉拌的熏猪耳肉，切成薄片的肉肠，还有裹了一层糖的油炸花生米。
这一桌子菜自然得配上好酒，郑北秋提早在镇上打了屠苏酒，还有烧刀子。
屠苏酒是给孩子们喝的，虽说是酒不如说是药，温热解毒、祛风散寒春冬之际喝一些能预防伤寒。
不过味道可不太好闻，大人尚且能接受，孩子们皱着鼻子不喜欢喝。
罗秀拿小碗倒了一点让他们一人抿了一口，辣的几个娃娃一个劲吐舌头。
郑北秋哈哈大笑，“妹夫，别忙活了快过来吃饭吧。”
“还有一个锅塌鸡蛋马上出锅，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一定给你们好好尝尝。”
不多时最后一道菜出了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该吃饭了。
小凤抱着二毛不方便夹菜，罗秀就给她把所有的菜都夹进碗里堆得冒尖，小凤笑道：“嫂子别夹了，再夹吃不了了。”
孩子们都喜欢吃肉，罗秀就把骨头拆开给几个孩子放在碗里，干脆拿手抓着吃。
大人们喝着酒聊起明年的计划，刘彦道：“今年食铺生意不错，但是光卖包子赚的少，我想着明年多加几道炒菜熟食能多赚点。”
郑北秋道：“不错，咱们铺子宽敞，只卖包子铺面就闲下来了，若是能办下卖酒证转开成正店才好。”
罗秀夹着菜道：“我也想在铺子里加些成衣，也不必专门雇人，找些针线活好的妇人夫郎，把活放出去赚个工费就成。”
小凤拍着他的手道：“嫂子脑子真灵光！这村子里镇上好些单身汉子，买了布料也不会做衣裳，不如直接买成衣来的方便！”
大家伙越说越热闹，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吃完晌午饭都傍晚了，家家户户开始点灯迎灶神，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人丁平安。
街上迎神的人很多，一盏盏灯光相连，如同天上的星子，从古至今闪烁不灭。

第78章
迎完灶神便开始磕头，郑北秋和罗秀领着几个孩子，刘彦和小凤带着妞妞，在自家的灶房磕头上香。
忙活完天都黑了，今晚得守岁，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孩子们在炕上玩撞牛的游戏，抱起一条腿，单腿对着撞谁腿先落地谁输，小虎给他们当裁判，妞妞、小鱼和闹闹三人撞的来劲。
郑北秋道：“你们可轻点蹦，待会儿别把你姑姑的炕跳塌了。”
小凤噗嗤笑出声，“我想起来，好像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大哥就把家里的炕蹦塌过。”
罗秀惊讶，“还有这事呢？”
“那会儿我四岁，大哥八九岁吧正是调皮的年纪，大过年跟二哥不知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两人在屋里你追我赶。二哥跑到炕上藏，大哥就往炕上跳，结果这一蹦不要紧，炕砰的一声露了个大洞。”
“哈哈哈哈哈……”罗秀笑的合不拢嘴。
郑北秋也是颇为无奈的摸了摸鼻尖，这种糗事被妹妹提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然后呢？”
“自然免不了一顿打，大过年爹爹把大哥和二哥都狠打了一顿，然后开始重新垒炕。刚垒好的炕住不得人，大年三十我跟着俩哥哥去大伯家睡的。”
那会儿郑家还没盖后来的房子，家里只有两间旧屋，炕一塌就没地方睡了。
提起童年往事二人都忍不住唏嘘，如今物是人非爹娘都不在了，老二也不在了……
罗秀提起自家的趣事，小时候过年罗珍性子跳脱十分调皮，娘亲给他们兄妹三人做了新衣裳，罗珍就跑出去显摆。
结果不知怎么跟邻居家的两个姑娘打起来，衣服被人扯破了一条口子。
罗珍又气又心疼还不敢哭，怕被娘亲发现骂她，只得找到罗秀让他帮忙修补。
那会罗秀只比她大一岁，针线手艺也一般，勉强算是帮她把衣服缝好，假装瞒过娘亲。
谁承想晚上睡觉脱下衣裳就被娘亲发现了，不过罗母并未责怪二人，而是悄悄把罗秀缝的针线挑开，自己细细密密的给修补好。
第二天起来，罗珍看着完好如新的衣裳高兴不已，还以为是神仙给变好的呢。其实世上哪有神仙，只不过是娘亲对他们的疼爱罢了。
罗秀又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有罗家庄的人来买布，听他们提起罗壮。”
小凤早对他这个哥哥有所耳闻，还知道这人害死了他们小妹，“他咋样了？”
“听说是被征丁时死在了路上。”他被郑北秋打过一次，身体就不太好了，总是断断续续的咳血，后来平州军来了他也被带走了，天寒地冻他没熬过去，死在了半路上。
罗秀提起他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兄弟情谊早在他把罗珍卖了的时候就断干净了。
郑北秋见夫郎脸色不好看，拍怕他的手道：“不提那些事了。”
刘彦提起自家弟弟，老五过了年十八了，早在爹去世前就给他订下婚事，结果征丁时定下的那家小子死在了战场上，婚事一下就耽搁了。
“三哥还托我帮忙打听没有合适的人家给老五说亲，我这也不认识什么人，劳烦嫂子和大哥帮忙张罗张罗。”
郑北秋想起堂哥家的老二喜年还没说亲，过年也十八岁了，都是被这场战事闹的。
“若是能说给我堂哥家的老二可不错，那小子跟他爹一样，都是踏实肯干的性子。”
小凤一听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喜年和咱家老五是同一年生人，性子也合适，等过完年我去大河村打听打听！”
守岁到半夜孩子们都困的睁不开眼睛，横七竖八的躺在炕上睡着了。
小凤晚上照看二毛也困倦的厉害，罗秀便让她也去小屋休息。
三人烤着火炉聊着家常一直聊到外头微微泛起鱼肚白，罗秀也有些困倦了烧了水洗把脸。
刘彦把吃食热上又开始准备今天吃的东西，过年就是这般吃吃喝喝，劳累一年了趁着这会儿有空能歇一歇。
孩子们陆续醒来，穿上新衣裳开始给长辈拜年，罗秀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分给他们，一人十文谁都有份。
二毛才三个月，拿着钱串往嘴里塞，吓得小凤赶紧夺下来，这东西可不敢往嘴里放。
孩子们得了钱凑在一起商量买什么，十文钱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着实不少了。
商量来商量去都奔在吃上了，妞妞想吃糖葫芦，小鱼想吃糖瓜，闹闹什么都想吃，最后几日决定等外头铺子开了门，他们就去街上买好吃的！
*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过完正月十五街上的铺面陆陆续续开门做生意。
布坊也开门营业了，过完年生意不如年前忙，不过每日也能卖出两三匹布料，赶上大集的日子卖上十匹八匹不成问题。
从县城进的布料和棉花已经卖完了，正月十九的时候县城送货的车终于来了，再不来郑北秋都准备再跑一趟。
他们是带着货来的，一个商队六辆车，车上装的全都是布料和棉花，专门负责在整个四通县各个镇上送货。
当然送货也不是免费的，除了布料原本的价格外，每匹布多二十文钱的运费。但是算下来也合适，毕竟自己跑一趟县城花销可不止这些。
罗秀又留下了三十匹细布，棉花这次没买太多，开了春一天比一天暖和买多了怕压着货，最后只买了六十斤。反正送货的商队一个月一来，不怕进不到货。
刘彦这边的食肆也开了门，今年合计了一下不能光卖包子，不然空这么大的铺面浪费了。抽空去衙门跑了跑，花了十两银子办了个正店的牌子，如今铺子里也能卖酒了。
有酒自然得有菜，刘彦又开始做卤肉和腊肉，这腊肉的手艺是在益州学的，冀州当地人都没怎么吃过。
腊肉腊肠的滋味确实没的说，炒出来的菜十分香，很快刘家酒肆的名声就打了出去，慢慢的镇上有请客吃饭的都来他这，生意也越来越火。
生意忙起来人手就有些不够用了，刘彦在后厨做饭，小凤抱着二毛在前头招呼客人，江海负责打杂端菜。
有时候孩子哭闹起来小凤就得把二毛送去隔壁，让嫂子帮忙看着，但嫂子和大哥也有生意要忙，思来想去小凤跟刘彦商量着把五郎接过来帮忙，不让他白忙活一个月也给三百文钱。
正月二十三这日，刘家的五郎刘玉来了。
刘玉个头不高，长相跟刘彦有七八分相似，大概因为哥儿的缘故比刘彦性子更温和。
把他接来就住在小凤和刘彦他们旁边的小屋里，正好郑小凤跟他提了一下堂哥家的侄儿。
婚姻大事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刘家的老两口已经不在了，他们做哥嫂的理应帮弟弟安排好。
刘玉腼腆的点点头，“都听四嫂的。”
赶巧没过几天柳花来镇上送布，罗秀又拉着她跟她说起刘家五郎来。
“这是好事啊，我正为老二的亲事发愁呢！那刘五郎多大年纪，性子如何？”
“跟你家喜年同岁，性子跟刘彦差不多，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
柳花一听更高兴了，“那孩子在下洼村吗，抽空我过去瞧瞧去。”
“没有，就在隔壁帮忙呢。”罗秀喊郑北秋看着铺面，自己带着柳花从后头绕过去，站在院子里就看见在厨房帮忙的刘玉。
这个时辰不是饭口，铺子里客人不多，他坐在小兀子上正在剥蒜。
刘家人长相都不丑，他自然也是五官齐整，孕痣长在下巴上红彤彤的看着是好生养的。
柳花一眼就相中了，“这事要是成了，小姑高低给你包个红封！”
罗秀笑着打趣，“那我可等着啦！”
很快两家的亲事就订了下来，郑家是正经人家，并没有因为刘玉没爹没娘就低看人家，该有的流程一样没落下。
请媒人、合八字、下订，最后订在了今年六月份，俩孩子年纪都大了耽搁不起，早早成亲过日子。
郑家这边也抽空把房子收拾出来，他家是四间房，东西两个门口，把西屋的两间重新抹了白灰换了门窗，还打了一套柜子就等着迎娶刘玉进门了。
*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开了春布坊的成衣生意突然火了起来。
在郑家布坊买一块布料，定做成衣的话只需额外再给三十文钱手工费，这个价格比过去成衣铺子便宜多了，之前定做一件普通的褂子要百八十文呢！
不少光棍汉子或者针线活不好的都纷纷来买布定做衣裳，罗秀一个人忙不过来，把活计撒给周围的妇人夫郎们，手脚麻利的一天能做两三件衣裳，赚上几十文钱应当不成问题。
过了谷雨该种地了，这几日郑北秋抽空赶着车回了村里，郑家一共有六七亩地，他一个人就忙得过来。
孙家原以为郑家在镇上开了铺面就不回来种地了，没想到郑北秋又回来了，这回是彻底歇了心思。
几亩地依旧是平坦的地方种麦，陡坡的山地种豆，郑北秋手脚麻利，翻地、种地、施肥一天就能种大半亩。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忙活完地里的活计，起早贪黑来去镇上实在不方便，干脆在村里的宅子住下。
这天郑北秋回家草草冲了个澡就躺下了，刚闭眼不久听见自家大门传来一声响动。
在军营里那些年锻炼的他觉浅，有一点声音都能醒。
郑北秋起先以为家里进了贼，摸黑拿着根棒槌守在屋门口。
只听门外脚步声离着屋子越来越近，郑北秋眯起眼睛心道：这人也是没长眼，偷东西居然偷到自己头上，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随着房门被打开，他一脚踹了出去，没收着劲直接把人踹飞了。
“哎呀！”门外居然传来妇人的惨叫声。
郑北秋眉头一皱，点着灯烛见自家院子里躺着个年轻的妇人，深更半夜涂脂抹粉的过来，为啥事不用猜也明白。
这妇人姓李，前些年征丁把她相公征走没回来，她便守了寡。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加上她年轻貌美被村里不少汉子惦记上，去年冬天被同村的一个汉子钻了屋子，她半推半就的就跟了人家。
可那汉子有家业不能娶她，李寡妇讨不来好处日子依旧过得艰难。
前几天听人说起郑家的老大回来种地，早听闻他在镇上开了铺面，家里还有大瓦房，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跟谁不是跟，要是能跟个有能耐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今天特地打扮悄悄摸过来，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她也不要什么名分，就要点银钱就行。
谁承想还没进屋就被一脚踹了出去，李寡妇捂着肚子疼得厉害，哀哀戚戚的哭道：“大秋哥，你咋下手这么狠啊，我肚子好疼啊。”
“疼不是活该吗？大半夜你不睡觉跑我家里干啥？”
李寡妇捂着肚子爬起来，“我怕你干活累了，过来……过来给你舒坦舒坦……”
郑北秋膈应的够呛，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心思都放在自家夫郎身上，对别的女人哥儿根本没想法，揪着李寡妇头发就给扔了出去。
“你要是再敢干这不知廉耻的事，我给你扒光了挂村头让大伙都看个够。”
李寡妇吓得够呛，捂着肚子跌跌撞撞的跑了。
这件事只不过是个小插曲，郑北秋没放在心上，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把地种完，之后隔三差五的回来拔拔草就成了。
一直到六月份，柳花捎来了喜讯：“后天就是喜年的正日子，到时候你们可都得过来啊。”
刘彦和小凤自然不必多说，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堂侄儿肯定都要去的，郑北秋和罗秀也一样。俩家商量着关一天铺子，带上孩子回去热闹热闹。
刘玉已经提前回了下洼村，嫁妆是刘老爷子去世前给准备好的，一床铺盖、两身衣裳还有三贯钱。
小凤和刘彦商量着又给弟弟添了两贯，罗秀则给拿了一匹细布添嫁妆。
这些东西在村子里已经很够看了，当初小凤嫁人的时候可没有陪送被褥，只有两件自己的棉衣。其实郑北秋还给妹妹准备了十贯的压箱钱，结果都被郑母私自扣下了。这些小凤都不知道，还是后来郑北秋提起来她才知道的。
罗秀就更不必说了，出嫁的时候罗壮还多管柳家要了两贯钱呢。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九，郑喜年和刘玉的正日子，两家人起早收拾妥当赶着车朝大河村走去。

第79章
六月的清晨，天气晴朗，和风习习。
山间不认识的鸟雀欢快的鸣叫，远处小河哗啦哗啦的流淌，几个孩子坐在骡车上，唱着一首颠倒歌的童谣。
“太阳从西往东落，听我唱个颠倒歌。天上打雷没有响，地上石头滚上坡……”
闹闹嘴笨跟不上，唱着唱着就着急，拿手捂着小虎和小鱼不让他们唱，把罗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很快就到了大河村，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大半年，村子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么几十户人家。
前些年征丁的伤痛已经渐渐隐去，有的添了新丁，有的娶了新妇，老百姓总能坚韧的活下去，千百年来如此。
进了村子看见不少熟人，大伙挥手跟郑北秋他们打招呼，“回来啦？”
郑北秋笑着点头，“回来了，这不是堂嫂家办喜事，都回来热闹热闹。”
“郑安跟你们是一家子的，快过去吧。”
骡车停在郑家门口，柳花听着声音脚步匆匆的走出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
罗秀道：“本来打算昨天就回来，刚巧这个月县里来送货就耽搁了一日，今天早早得过来了。家里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都准备妥当了，喜年带着弟弟和村里的几个兄弟去接亲了，再有半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大家伙下了车，孩子们脚步欢快的往院里跑，小凤抱着二毛跟着进来。
二毛已经九个月了，正是稀罕人的时候，虎头虎脑的看什么都稀奇，一会指着窗棂上的喜字，一会指着屋顶上挂着的红绸，都不知道看哪好了。
进了屋子有许多本村亲戚和外村亲戚，不少人罗秀都没见过。
当初郑北秋跟家里闹的不痛快，成亲的时候也没给这些亲戚消息，只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和小姑一家，所以大家也不怎么认得罗秀。
倒是柳花家几个亲戚认识他，早先罗秀和长富成亲的时候他们都去了。见罗秀从郑北秋的骡车上下来，还领着三个孩子，心里不免都有些好奇，这俩人啥关系？
有人拉着柳花悄悄打听。
柳花道：“你们不知道，罗秀早在四年前就嫁给大秋了，那俩小的都是他生的孩子。”
大伙这才恍然，长富都死了四年多了……
屋里人多孩子也多，罗秀怕几个孩子乱跑撞到人，一直拉着他们不敢让他们离自己太远。
小凤抱着二毛跟亲戚们叙旧，有人提到她娘和郑二，“好好地家说散就散了，前些年听说老二考中举人，给大伙都高兴的够呛，谁承想……”
小凤叹了口气，这事早先提起来还当个笑话，如今人没了再提起来就只剩叹息。
“不过你大哥瞧着日子过得不错，听说你们兄妹俩都在镇上开了铺子？”
“嗯，大哥家开了布坊，我和刘彦开的食肆。”
“你们俩个顶个有出息，倒是比老二强了不少，那书读再多有什么用啊？读到最后六亲不认……”
郑小凤不想提这些事，特别是小虎还在旁边听着呢，连忙扯个话头揭过去。
辰时左右外头传来吆喝声，“新夫郎到了！”
郑喜年是赶着骡车去接的，天不亮就走了，来去花了三个多时辰。
骡车上刘玉穿着一身细布做的新衣裳，头上顶着红盖头，肩上挎着个包袱车上还堆叠着铺盖。刘瑞和媳妇赵氏带着孩子也来了，还有大嫂王氏和她家的三个孩子。
小凤一看见大嫂就膈应，不过刘玉大喜的日子面上也得过得去，便主动跟着刘彦去招呼人。
刘瑞和赵氏带着孩子下了车，两家攀谈起来，王氏被晾在一边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三个孩子去抓喜糖吃。
郑北秋帮忙迎新人，待新人进了屋子拜过天地，这婚事就算成了，一群妇人起哄着把二人送进洞房去。
马上就要开席了，郑安赶紧安排大家落座。
郑家夫妻人缘好今天来的客人多，一共摆了十多桌，自家屋里院子里都摆满了，锅碗瓢盆是从村子里借来的，用完再还回去。
席面也讲究，四荤四素还有一碗鸡蛋汤，菜量给的足大伙吃的满嘴油。罗秀带着仨孩子和小凤坐一桌，二毛被刘彦抱走了，省的小凤吃东西不方便。
郑北秋被郑安拉着坐在他们亲戚桌上，这里都是本家人。
早些年郑北秋在外当兵，好几年不回来一次，后来好不容易回来又赶上打仗，待了没有一年又走了。
时隔这么多年不见，大伙都快认不出他了，还是郑安给介绍其他人才知道，原来这是郑祥家的老大。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拉着郑北秋的手道：“你都不认得我了吧，我跟你爹是堂兄弟，你得管我叫三叔呢。”
“三叔。”
“哎，以前你爹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家走动的可勤，那会儿你爹带你来俺家里住过呢。”这位堂叔不住在大河村，他们是金牛镇的，离着这挺远。
郑北秋记起小时候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次是郑二闹病他和爹爹打听到金牛镇的郎中厉害，特地过去抓药，就在这位堂叔家里住了几天。
“一晃都过了快二十年，你爹走了十六七年了，我也黄土脉到脖子了……”
桌上的人念叨起郑父，说他人多好，经常帮大家的忙，可惜好人不长命早早就走了。说得郑北秋红了眼眶，他多少年都没听人提起父亲了，冷不丁说起这些旧事，不禁鼻子发酸胸口哽的难受，喝酒的时候多喝了几杯。
妇人那边吃饭快，一会儿的功夫就都吃饱了，剩下的一点也被几人折在一起带回家，热一热留着下顿吃。寻常人家久不沾油水，这么好的饭菜可舍不得扔。
家住得远的已经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了，家住在本村的帮忙收拾桌子刷洗碗筷。
柳花来回跑去送客忙的脚不沾地，正送着人的时候突然门口俩妇人撕扯起来。
“啐，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自家没了汉子就跑去勾搭俺家的汉子，裤裆刺痒了就找根棍子捅捅，没得干些下三滥的事！”
被骂的妇人脸涨的通红，一边抓对方的脸皮一边回骂道：“别他娘的放狗屁，谁勾搭你家汉子了，你是看见我们俩睡一被窝了还是听见俺俩干啥了？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你还不承认？！他晚上睡着叫的都是你的名！你个不要脸的贱货，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挨骂的人正是那个李寡妇，她之前被人钻了屋子，那汉子是有家室的，如今被对方婆娘寻上门来，一时间打的有些招架不住。
旁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多都是口头上劝劝没人拉架。
罗秀瞧着李寡妇头发被都被人扯下去了，不禁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这么欺辱过，便上前去劝架想着把两人拉开。
结果他开口打人的那个妇人便道：“罗秀你还帮她呢，这个不要脸的前阵子还去你家勾搭你爷们呢！”
李寡妇想起这遭事，窘迫的脸通红，硬是挣脱开对方脚步匆匆的跑了。
罗秀惊讶的瞪大眼睛，怎么还有这回事？他倒不怀疑郑北秋，成亲这么多年相公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明白，只不过发生这样的事竟然没同自己说，心里不免有些别扭。
没了热闹看，大伙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因为喝的有点多了，今天就没回去，带着罗秀和孩子们回了村里的宅子住一宿。
晚上罗秀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天那妇人说的话心里烦的要命，偏偏他还是个别扭的性子不愿开口询问。
*
自打回到镇上，郑北秋察觉夫郎两天都没跟自己说话，同他讲话也是爱理不理，弄得他摸不着头脑。
晚上关上铺子门，郑北秋喂完牲口回到屋里，见罗秀还在赶制客人订的成衣，便上前道：“别缝了，累坏眼睛。”
罗秀没应声，把最后几针走完，咬断线插好针叠好衣裳，起身去吹油灯。
郑北秋拉住他的手往怀里拽，罗秀抽了一下没抽开扭着头不去看他。
“怎么了？自打那日从村里回来就觉得你不高兴，谁欺负你了？相公帮你揍他！”
罗秀眼眶嗖的就红了起来，心道：除了你这个混蛋还有谁能欺负他？
郑北秋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哄孩子似的晃了晃，“啥事还不能跟我说啊？要是我的错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行别这么不理我呀。”
“那日咱们回去，在小姑家门口有两个妇人打起来了，其中一个姓李的寡妇你认得不？”
郑北秋摇头，“不认识。”
罗秀见他不似撒谎的模样道：“那天二人打架，我想着上前去劝架，结果另一个妇人说……说李寡妇还去找过你？”
郑北秋这才想起那回事，当即开口道：“确实有过这么回事。”
罗秀一听急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推着他的胳膊要离开。
郑北秋两只胳膊把他圈的牢牢的，“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说！”
“那天我干完活回家里睡觉，结果半夜听见大门响动还以为是来贼了，起身拎着棒槌就打算会会他。”
罗秀止住眼泪，侧头听得认真。
“我站在门口等那人进来，等了半晌对方拉开门，我直接先下手为强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啊？”
“点着烛火见院子里躺着的是个女人，说着不三不四的话直接被我拎着头发扔了出去。”
罗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过程，“然后呢？”
“哪还有然后，她再不走就被我打死了。难不成你这几天是因为这件事跟我生气了？”
“哪有……”
“吃味了？”
罗秀脸上挂不住，推开他要起身。
郑北秋把他拉回自己怀里，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你还信不过我啊？”
罗秀小声道：“信得过，可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呢？”
“怪我，当时过去就忘了，没往心里记就没跟你提。”
事情说开了罗秀也不恼了，“快收拾收拾睡觉吧，明个还得早起开门呢。”
郑北秋被夫郎吃醋的模样稀罕的不行，噙着他的耳垂舔弄，粗糙的大掌顺着衣摆探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把人弄的气喘吁吁。
孩子睡在隔壁两人也不敢太大声，这房子不如家里隔音，怕把孩子吵醒了。
偏偏郑北秋今日弄的厉害，到后面罗秀都快忍不住了，眼睛翻白咬着郑北秋的手掌口水流得那都是。
*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秋收，今年庄稼涨势好，七亩地收了十八石的粮食，照比往年多收两石左右。
去年因为战事刚停朝廷没收税，人丁钱也没掏，今年就不成了衙门里的官差早早就挨着村子盘人数，丁税地税一分都不能少。
官家让交没有百姓敢不交，反正以前是这般以后也是一样。
郑家今年只交两个人的丁税，郑北秋和郑擒虎，罗秀和小鱼是哥儿不需要交丁税，小闹不满三岁也省去了一年的。
地税交的也不多，一亩地取两成，七亩地差不多三石半的粮，交完税还剩十四五石呢。这些粮食郑北秋没卖，左右手里不缺银子，家里人多又养着牲口索性都囤了起来。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担忧，虽说靖王败了可他到底是逃回了平州并且在那边建立了自己的国都，自立为平州王。
朝廷自然不可能一直放任他逍遥，特别是平州与金国接壤自古以来就是兵家的必争之地。
前些年金国内乱，这么久的时间想必已经快平稳了，若是他们再起兵攻打大周，只怕以靖王其残余的势力很难抵挡住金兵入侵。
如此一来，那平州还得打起来……
果真不出他所料，八月末，冀州的先锋军开始朝平州进发，刚巧粱安他们一行人也在其中，大军为了不影响百姓并未停经县城村镇。
粱安只带来一小队人马，轻车简装朝长胜镇驶去。

第80章
天还没亮，一队马蹄声在镇上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把不少人惊醒，前些年征丁都把人吓着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有人透过门缝往外张望，见只有七八个人跑得飞快，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叩叩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府衙的大门被敲开，几个衙役一见到门外骑着马的士兵吓得腿发软，“诸位官爷可有事？”
粱安递上令牌道：“我乃冀州先锋军总旗，奉冀州转运使之命特来寻一位人。”
“不，不不知是何人？”
“大河村郑北秋。”
衙役连忙带着他们进了院子，有下人提着灯笼去翻找户籍册子，他们这些小吏一年到头见不到上头的官员，冷不丁见了面都吓得不轻。
翻了半天找到大河村的户籍，一会儿的功夫就找到郑北秋现在的住址，“这位郑公子如今就住在镇上，他们家盘了街北的铺子，开了间布坊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粱安点点头，跟随衙役朝布坊走去。
到了布坊门口正好赶上罗秀开门，一见到这些当兵的吓得他一哆嗦，扭头就要往屋跑。
粱安倒是认出他来，张口叫了声：“郑家嫂子，是我们！”
罗秀愣了一下仔细端详马上的人，半晌才想起来这人是之前从兖州一起同行回来的那些兵匪。
“大秋，大秋快来！”
郑北秋以为出了什么事，脚步匆匆的从后院赶来，一见到粱安他们也是愣了一下，“老梁，你们怎么来了！”
“百户！”粱安翻身下马走上前，“我们是奉朝廷的命令去清缴反贼刘邺的，顺道过来给您捎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郑北秋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北秋兄弟亲启，“这是……林大人写的信？”
“嗯，他得知我们路过常胜镇附近便托我捎信来。”
“快进来坐，吃点东西喝口热汤！”郑北秋招呼他们去旁边的铺子。
粱安他们本想推辞，不过这一路确实是饿着肚子的，被旁边铺子里的饭香味一勾，胃里越发空落。把马栓在门口，跟着郑北秋进了屋。
“妹夫，煮八碗热汤馄饨，再来四盘子肉包子。”
“哎！”刘彦闻声从后厨出来，看见几个人惊讶道：“这不是……跟咱们一起回来的那个些人吗？”
粱安笑着打招呼，“许久不见啊刘家相公，在路上吃你做的饭菜滋味就好，没想到回来自己开了铺子。”
刘彦腼腆的笑道：“瞎忙活，你们先坐，包子马上熟了，我去给你们煮馄饨。”
大伙落了座，郑北秋询问起他们去冀州后的生活。
“托您和林大人的福，到了冀州就给我们安置到了城防营里，受伤的几个兄弟也都安排治疗。”
郑北秋点点头，林立为人靠谱，就知道肯定会妥善安置这些兄弟。
“我们在城防营当了半年的兵，今年春天又被调到冀州统领肖亮的麾下也算是编回正规军了。”
城防营不算正规军，每个月只有二百文钱的补贴，转入正规军就不一样了，一个月最少能拿一贯钱的军饷。当然这钱不能白拿，干的都是要命的活，这不是当了先遣军去平州探路嘛。
锅里的馄饨熟了，刘彦和江海麻利的盛海碗里端上桌，鸡汤熬的馄饨汤滋味不是一般的香，上头撒了葱花和芫荽，闻一下都给人香一跟头。
大伙谢过刘彦，端起碗来滋溜滋溜的先喝起汤来。
郑北秋听完眉头皱起，“平州这是又准备打仗了？”
“怎么着也得把反贼刘邺清缴了，不然上面的大人能安心吗？”
说的也是，刘邺犯了这么大的罪，千死万死都不抵，如今在平州也是苟延残喘，过一日算一日罢了。待大军一到平州叛军基本上就要被一锅端了。
“那你们此行可要小心些，刀剑无眼莫要受了伤。”
大伙啃着包子点头，谁不惜命啊？可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只能硬着头皮上。
吃饱喝得粱安他们也打算离开了，大军在二十里外的长亭扎营，他们得尽早赶回去。这一趟来就是带一封信顺便看一看郑百户，见他日子过得不错兄弟们就安心了。
送走这些士兵，刘彦擦擦手连忙从后厨过来，“大哥，他们过来是做什么的啊？”
“没事，就是帮我捎封信。”
“可吓死我了，我当又来抓丁了。”
“别胡思乱想，我先过去了。”郑北秋安抚了妹夫，脸色并没有放松太多，回到铺子里罗秀正在招待客人，待卖完布料罗秀连忙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真是只送封信？”
郑北秋点点头，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他认字认得不多但看封信没什么问题。
信上林立说他回到冀州后升了官，从原本的从六品司农升至从五品的转运司，负责粮草调度的活。
升官自然高兴但是压力也大了许多，每天忙不完的公务，所以一直没倒出时间给郑北秋写信。
恰逢这次冀州军队北上，途径常胜镇附近，他便托了粱安送信过来，信上还询问了郑北秋他们生活怎么样，若是有困难可以去府城找他。家里的老太太也很想念罗秀，时常念叨起在益州的日子。
这封信絮絮叨叨写的宛如家书，看得出林立把他们当成亲朋好友。
信的最后林立提起郑北秋曾在平州当兵的过往，“如今北方不太平，这一两年可能还得打仗，北秋兄弟尽早做打算，若是想来府城提前通知我，我好帮你们找地方安置。”
读完信罗秀抓着相公的手，神色担忧道：“又要打仗啊？还跟平州军打吗？”
郑北秋摇头，“平州叛军已经没剩多少人了，再打只怕就得跟金人打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关了铺子再跑去益州？”
“别着急，还没到这个地步呢。”郑北秋握着他的手安抚，“再说咱们刚盘的铺面，生意也做起来了，哪能像上次说走就走呢。”
罗秀点头，他是真不愿再奔波一趟了，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路上担惊受怕，土匪流寇加上瘴气横生，万一哪个孩子病倒了他们都承受不住。
“我先去找人给林大人回封信，至于其他的慢慢再打听。”
“好。”
郑北秋出去找人代笔回一封信去，把回来这一年发生的事写出来，感谢林立和林老夫人的挂念，若是得空就去府城看望他们。
估计这辈子都够呛有机会过去，他们升斗小民去了府城如何生活？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写好信托驿夫送去府城。
*
这封信是两个月后送到的府城，此时已经到了年底，林立升官后不比在司农部清闲，每日账目繁多，各地用粮调度都经他的手，几乎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恰好这封信也送到了，林立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一遍，又拿去给娘亲念了一遍。
林老太太道：“他们小夫夫还挺有能耐，自己做了小生意。”
“是啊，只是……”
“怎么了？”
林立摇摇头没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从今年春天开始，南地频繁运输粮草过来，若单单对付靖王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东西，他是怕大周又要与金国开战。
虽然平州距离冀州六百余里，但之前平州可是二十万大军镇守边关，现在连五万都不到，真打起来抵挡不了多久。
他一个五品官员能想到的事朝廷自然也早想到了。
各地开始调兵遣将朝平州进发，当初从平州逃回老家的陈冰也接到了调令，不光官复原职，他叔陈千户因抵抗刘邺被杀是忠臣，被追封为三品的忠义将军。
*
来年四月份，陈冰北上经过常胜镇，再次来到郑北秋所在的大河村。
这次没找到人，只有一把铁将军看家。
同邻居打听了一下才得知他们搬去镇上开铺子了，又问了问铺子的名字陈冰一路返回到镇上，这才找到郑家的布坊。
陈冰的到来无疑是给郑北秋一个明信——边关要开战了。
许多年未见的同袍，一见面皆是感慨万千。
“老郑，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开着铺子夫郎孩子热炕头，谁也没你美了！”
郑北秋哈哈大笑，拍着陈冰的肩膀道：“我瞧着你也没怎么变样子，这几年在益州还好吧？”
“回去耕了几年地，以为这辈子就消停下来了，谁承想调令过来又让我北上。”
两人聊起前些年的事，陈冰得知他们去了益州连忙道：“你怎么没去找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家住哪里吗？”
“当时那种情况又不是光我自己一个人，拖家带口还有几个同乡，怎好都带过去找你帮忙？”
陈冰佯装生气道：“你这不是没拿我当兄弟吗！多大点事啊，好歹我们陈家也是益州大户，还能短了你们的吃喝？”
“知道你仗义，但是一码归一码，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我心里也不得劲啊。”
“得，不说这个，后来你们在益州住下了？”
“住了两年，赶上战事平稳就回来了，说起来我们还遇上你家一位亲戚。”
“什么亲戚？”
郑北秋把林立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听我小叔提起过，但从未见过这位姑父，没想到你们居然能遇上！”
“年前他还写信给我，提醒我边关恐怕不太平，没想到你就来了。”
粱冰神神秘秘道：“你知道如今主持平州大局的是谁吗？”
“我哪里晓得？”
“武毅将军赵铎！”
“竟然是赵老将军！”郑北秋惊讶的瞪大眼睛，凡是当兵打仗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当年他带兵平定边关，将金人打回关外，之后才由刘邺和刘满代替他驻守边疆。
赵铎将军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整，赏罚分明，若是能在他手下当兵，但凡有能耐的就不怕没出路！
陈冰道：“所以，大秋你怎么决定的？是带着夫郎孩子继续南下，还是北上同我一起去杀金贼！”
郑北秋沉默了……
当了这么多年兵，说没有建功立业的心那是假的。但是现在他有夫郎孩子，若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该怎么办？他哪里舍得让罗秀吃苦？
可若窝在镇上经营铺子他又不甘心，但凡他升到千户不说鸡犬升天，只要调回冀州就是五品官职，跟林立平起平坐，能拿俸禄买大房子，改换门庭给孩子们一个更好未来！
“你容我再考虑考虑……”
陈冰也理解他的顾虑，他自己在老家也有妻儿，只不过他是武将世家，他爷爷是从军的，他父亲和叔叔也是，到他这自然不可能当了逃兵。
“你若不着急就在镇上多住几日，咱们兄弟俩叙叙旧。”
“成，诏令是六月复命，眼下还有两个多月不急。”
*
罗秀还在铺子里招呼着客人，可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去了。
“掌柜的，这布剪错了吧？”
“啊？”罗秀抬起头。
“我要七尺布，你给裁了八尺？”
罗秀愣了一下道：“嫂子总来买布，多那一尺当送你的。”
妇人喜笑颜开，“唉哟，那多谢了。”
送走客人罗秀放下剪刀，神色郁郁的坐在凳子上，脑袋里都是刚刚相公跟陈冰相见的画面，脸上惊喜的表情是藏不住的，罗秀知道他想去从军打仗。
可他不想让相公去，刀剑无眼若是伤着怎么办？
若是……若是死了……怎么办？光是想想罗秀都受不了，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这一整天罗秀心情都低落，好不容易坚持到晚上，吃完了晚饭夫夫俩躺在炕上。
郑北秋有一肚子的话，可看见夫郎难过的表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小声叫着他的名字，“秀，理理我呗。”
“不想理。”罗秀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郑北秋把人捞上来，托着他的脸颊道：“你不理我谁理我？”
罗秀鼻子发酸，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
郑北秋慌了手脚，连忙拿袖子帮他擦眼泪，“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你是不是要去边关了？”
“阿秀你听我说，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们，可我想给你和孩子们挣个前程，我想带你们去府城生活，我想让孩子们都能去念书写字，想让你不为钱财忧虑，这些光靠经营个小铺子是办不到的……”
罗秀抓着他的衣襟摇头，“我不想过大富大贵的日子，我只想跟你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摸着罗秀的头道：“你若真不想让我去，那我听你的，不去了。”
孩子们还小，小虎过了年才十岁，小鱼五岁，闹闹四岁，让罗秀自己在家带着三个孩子还经营铺子，日子实在太艰辛，这事不提也罢！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承想四月初九这天早上，突然有官差急匆匆的跑到他铺子来。
“郑家相公在不在家？”
罗秀扫着地道：“在，官爷找我家相公有事吗？”
官差双手捧着军书道：“这上头官府送来的军书，招郑家相公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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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拉肚子，半宿没睡，刚睡醒[猫爪]

第81章
郑北秋没想到自己会接到招回的军书，毕竟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可是被撵走的算是除了军籍。
如今边关将士吃紧，估摸把之前的人都招了一遍。
他赶紧叫来陈冰一起看，军书上写着招他回去任长刀营的百夫长。
平州军以前有四个先锋营，分别为：神机营、金枪营、长刀营和破军营，郑北秋作为长刀营的百夫长可谓是出生入死，立下了许多功劳。
要不是上头的官员不作为一直压着他的，凭他的军功早就爬到千户的职位。
陈冰看完招书激动道：“好啊，咱们兄弟俩又能并肩作战了！”
郑北秋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手上拿着封军书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回到军营可以官复原职，忧的是不知怎么跟阿秀说。
这回不想去都不行了，自己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一趟，家里留下他一个人如何是好？
罗秀也是难受的要命，可难受归难受上面下了命令，他们也没办法违抗只得赶紧给郑北秋收拾行李。
晚上，烛火摇曳，罗秀一针一针的缝棉衣。
听说平州那边九月份天气就冷了，冬天下的雪有几尺深，大风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秀只能把棉衣棉裤做的厚实一些，再厚实一些。
“歇会儿吧，仔细累坏了眼睛。”
罗秀摇头，“我不累，再缝几针把袖子缝完了。”
“我那旧棉衣够穿，不用做新的也没事。”
罗秀还是摇头，他帮不上相公什么忙，只能在衣裳上下点功夫让他穿暖和一些。
为了防止膝盖和手肘被磨破，罗秀还特地去买了皮子绷在里头，还有胸口心窝处也缝了两层牛皮。做好棉衣又开始纳鞋底，缝了三双厚实的棉靴。
郑北秋这几天也没闲着，往村子里跑了好几趟，把地托付给了堂哥一家，请他们帮忙秋收，到时候粮食分给他们一半。
郑安拉着他的手道：“不是都打完了吗，怎么又要走啊？”
“这次不是跟靖王打了，我们是回边关防着金人呢。”
郑安和柳花都不懂这些，只知道战场危险，去了那种地方可是要人命的。
柳花担忧道：“你走了秀怎么办？”
“小凤和刘彦都在，我也能放心些。”
柳花点点头道：“住在镇上还好一点，正好我经常去拿活织布，帮你照看着他们些。”
“那可太谢谢堂嫂了！”
“自家人说这话就外道了，什么时候走啊？”
“这一两天就得走了，军书上写着六月底必须抵达平州，去晚了会有军法处置。”
两人一听又是担忧不已，“家里的地你放心，我和你嫂子肯定帮你打理好。”
郑北秋点头，“来年开春若是我没回来，你们直接种上就成，到时候收了粮食按村子里租地的钱直接折成粮给秀他们送过去。”
郑安道：“成，大哥肯定给你安排妥当了！”
“还有一件事想求堂嫂一声。”
“啥事你说？”
“我这一走铺子里就剩秀自己，赶上大集的日子怕是忙不过来，堂嫂若是得空过去帮帮忙，工钱到时候再商量。”
“说什么工钱不工钱的，正好地种完了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去镇上帮阿秀看一段时间铺子。”
“那可太好不过了！我就先回去了。”
“去了战场可得小心些，保重好身体！”
“哎，知道了。”
柳花和郑安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夫妻对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好的日子刚过没几年，这又要走了……”
“没法子啊，大秋是入了军户的，不去的话可是要受刑罚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入军户了呢？”柳花不解。
“别提了，这事说起来都怪二婶，当初平州军来镇上招兵，凡是满十四岁的都可以报名，只要通过了就能领五贯钱的安家费。二婶为了贪图五贯钱偷摸给大秋报了上去。”
柳花一听气的没话讲，哪有这么当娘亲，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不过大秋也争气，去了军营没几年就立功升了官，月月往家里寄银子，那会儿大伙都羡慕二婶呢。”
柳花啐了一口，“便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舍不得喜田和喜年去上战场！”
郑安摆摆手，“人都没了，不提了。”
*
郑北秋回到镇上开始磨刀。
这把刀自打从益州回来他就没拿出来过，上头都生锈了，找了块磨刀石撒上水，侧着刃刷拉刷拉的磨起来。
孩子们还不知道爹爹要走了，蹲在旁边看热闹。
小虎道：“爹，你这把大刀真威风啊！”
郑北秋闻言笑起来，“这可是乌铁淬得刃，砍骨头都不会崩刃。”
“我能拿一下吗？”
郑北秋用皮套子把刀刃裹上递给小虎。
这刀重四十余斤，小虎还算有把子力气，但抱起来也费劲，抱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累出一脑门的汗。
“好小子劲还挺大，之前爹教你的招式还记得吗？”早先在益州的时候，他天天训练江海那群小子，小虎也跟着学了几招，打的有模有样。
小虎点头，“还记得呢！”说着就比划了起来。
郑北秋坐在旁边帮他指挥着，哪不对又教了一遍，“以后爹不在家，你要照顾好两个弟弟和你阿父。”
小虎愣住，“爹你要去哪？”
郑北秋笑笑没说话，“带着弟弟们去玩吧。”他打算快走的时候再告诉他。
刀刃磨利了，罗秀的棉衣棉鞋也做好了，压的整整齐齐绑进包袱里，里面还装着一袋银子，一个水囊，还有他去求的一张平安符。
镇上有个小庙，庙里供着观音像，虽然香火不算旺但有大事小情镇上的百姓都会去拜一拜。
昨天罗秀叫上小凤去了庙里，赶巧有卖平安符的，桃木刻的巴掌大小，开了光十文钱一个。罗秀直接花钱买了一个，甭管有没用都给相公带上。
这一路上罗秀心情低落，小凤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嫂子好，只能宽慰道：“别担心，我哥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到了边关肯定没事的。”
罗秀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再厉害他也不是铁打的，是人就会受伤，伤重了就要命他哪里放心的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秀也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稀饭就吃不下去了。
郑北秋知道他心里难受，但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知该如何劝说，等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了才搂着罗秀道：“晚上见你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想吃什么相公给你做。”
“不饿。”
“别难受了，我这次回去是官复原职，每年都有探亲的假期，兴许我年底就回来了。”
罗秀难得有了几分精神，“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当年我遇见你的时候就是回来探亲参加小凤的亲事，等北方的战事平稳，你也可以去平州看我。”
罗秀惊讶的坐起来，“我也能去吗？”
“当然可以，之前我们营里还有不少随军的家属呢，就住在平州府附近的镇上。”
罗秀想了想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走，咱们铺子一个月赚好几两银子呢，跟你搬去那边生意怎么办？”
郑北秋笑着刮了他鼻子一下，“财迷，那你留在家里经营铺子，我去边关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我不要什么诰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郑北秋抱紧夫郎，“我晓得，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罗秀鼻子酸酸的又要掉眼泪，想到相公明天就要走了，自己主动解开衣衫抱着他索吻，亲了半晌直接翻身坐在郑北秋的身上。
难得他这般主动，把郑北秋刺激得热血沸腾，掐着他的腰，肌肉绷得紧紧的，一会儿的功夫就忍不住了。
赶紧按住罗秀缓了半天，翻身把人压在底下，甩着腰胯把人弄得呜咽着求饶。
两人闹了一身汗，郑北秋起床去打水擦洗，待擦洗干净罗秀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花了不少体力，这会有些饿了。
郑北秋忍不住笑道：“等着，我去给你做饭。”
“别忙活了，晚上剩的馒头给我掰半个就成。”
“冰凉的哪里吃的好，我给你摊个鸡子吃。”郑北秋手脚麻利的生了火，从仓房吊着的筐里摸出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撒上一点盐巴和葱花，锅里润了油鸡蛋往里一倒，“呲啦”一声，就飘出鸡蛋的香味了。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炒鸡蛋进了屋，“快趁热吃吧。”
罗秀夹了一块先凑到他嘴边，郑北秋侧头吃下去，“煎的火大了些，挺香你赶紧吃，我晚上吃得多不饿。”
罗秀一边吃一边道：“家里你放心，我肯定会把他们仨照顾好，你要走的事跟儿子们说了吗？”
“还没说，明天走的时候再说。”
“他们肯定要大哭一场。”
郑北秋心里有些酸涩，孩子们都太小了……
“我走后铺子里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前天回村里的时候跟堂嫂提了一嘴，请她过来帮忙。”
罗秀道：“小姑怎么说的？”
“自然愿意，她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成亲了，喜田年纪也大了不用她照顾，家里有堂哥照看着她出来赚点钱正合适。”
“那感情好，小姑要是来帮忙，我跟孩子们睡一屋，她住旁边的屋子正合适。”
郑北秋道：“到时候你安排就好，工钱也没订下，你们再商量。”
罗秀吃完蛋，郑北秋把碗筷拿下去，两人钻进被窝没忍住又弄了一次。
*
翌日一早，罗秀把包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缺东西才系紧递给郑北秋。
“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
“都是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包银子出去仔细装好了，别被人摸去。”
郑北秋把钱袋子掏出来，里面足足装了五十两银子，“我去打仗又不是进货，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留在家里用。”只留下两块碎银子当路上的盘缠。
罗秀怕他不够花，又拿了一个十两的银锭塞回去，“万一用上钱怎么办，拿着吧有备无患。”
吃完早饭，郑北秋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爹要去边关打仗了，以后你们要听你阿父的话。”
“边关是哪里？”小鱼好奇的问。
“很远的地方。”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郑北秋摸着小鱼的头发道：“要很久才能回来。”
几个孩子一听神情都不舍起来，小闹闹直接抱住郑北秋的腿，“爹爹不走，爹爹不走。”
郑北秋伸手抱起闹闹，“听话，你都是大孩子了，以后不能再闹人了。”
闹闹扁着嘴，眼泪挂在眼圈。
只有小虎依稀明白边关是干什么的地方，拉着郑北秋的衣角道：“爹，你能不能不要去啊……”
他亲爹已经没了，不想大伯也离开自己……
郑北秋揉了揉小虎的头发道：“不行，这是上头的命令，爹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大哥，是男子汉。”
小虎哽咽着点头，“我省得，我会保护好弟弟们和阿父的！”
“乖孩子。”
小凤和刘彦也都过来了，刘彦给准备了些吃食，都是耐存放的有腊肉和腊肠，还有自家腌的小咸菜。
“大哥，你到了边关一定要保重身体，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和刘彦在，嫂子受不了委屈。”
郑北秋点点头，“阿秀和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们了。”
陈冰已经赶过来了，牵着马正在门口等着他。
郑北秋最后抱了抱罗秀，帮他把鬓边的发丝捋到耳后，轻声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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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第三个副本啦，战争不会写很长，主要还是日常生活，罗秀会快速成长起来。

第82章
郑北秋这一走，罗秀心里跟挖了个窟窿似的，每每想起来就难受的想掉泪。
两人自打成亲后就没分开过，他本就不是个多坚强的人，这些年又被郑北秋护在羽翼下。如今挡在身前的大树离开，他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为孩子们遮挡风雨。
郑北秋走的第三天，柳花就拎着包袱来了。
“大秋真走了？”
“嗯，前天就走了。”
柳花叹了口气，“本以为安定下来了，谁承想又要去打仗，也不知道这一次打多久。”她见罗秀眼里闪着泪光，连忙岔开话题，“老二夫郎怀上了，原本打算在家照顾他，结果小两口都不要我帮忙，我便过来了。”
罗秀擦了下眼泪道：“刘玉怀孕了？这是好事啊，小姑要当奶奶了。”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还得大半年呢。”
两人进了屋，罗秀把东边的小屋收拾出来，以前郑北秋没走的时候，他们俩睡大屋，仨孩子睡小屋。
如今郑北秋不在，孩子们就都跟罗秀睡一间屋子，小屋给柳花住。
“这屋子还挺宽敞。”柳花环视一圈道：“这边你们也买下来了？”
“买铺子的时候都带着了。”
“真好，你们俩也是有主意的，这铺子买下来就攒下了，做个生意比种地赚钱多了。”
罗秀道：“小姑别说，早先我还觉得买这铺子太贵了，买完家底都掏空了，结果这两年镇上的铺子又开始涨价了，旁边几间铺面听说都涨到两百多贯，地方还没我们这大呢！”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夫夫俩有眼光又有主意！”
说了会话罗秀的心情才舒畅，“小姑你先收拾着，我去前头看铺子，等收拾完再过来我教你怎么卖。”
“哎。”柳花麻利的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她就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反正离着家近缺什么回去一趟也不费功夫。
收拾完来到前头铺子，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罗秀便带着她认布料和价格，“细布都是六百一匹，零卖是六十五文一尺，粗布零卖三十五文一尺，三百文一匹。还有这边的几匹缎布价格比较高，寻常很少有人买，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三贯一匹不零卖。”缎布太贵，整匹卖值钱，剪开就卖不出去了。
柳花一一记下价格。
“棉花这个季节卖的少，等入了秋买的人就多了，八十文一斤，卖十斤多给半斤。”眼下刚四月中旬，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晴天多雨天少。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进来了两个妇人，看其穿着打扮应当是富贵人家的，罗秀便主动上前招呼二人看布料。
“要我说还是县城的布料讲究，这镇上的布颜色一般，摸着也粗糙。”身形略胖的妇人道。
旁边另一人神色淡淡，“先瞧瞧吧。”
罗秀有点摸不清两人的身份，镇上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他认了七八成，这二人还是头一次见，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柳花嘴皮子利索，立马走上前道：“瞧着二位夫人不像我们镇上人，是从县城那边来的吧？”
胖妇人挑眉道：“还有几分眼色。”
“大城里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周身的气度哪是我们乡野村妇能比的！虽说咱们铺上的布料不如县城，但也算是附近几个镇上独一份了，二位夫人若是瞧不上眼这边还有几匹缎布，就是价格有点高……”
她这几句话把两个妇人恭维的心情愉悦，也不管什么价格高不高的，直接让她拿来瞧瞧。
柳花赶紧给罗秀使了个眼色，罗秀乐颠颠的跑去抱来那几匹缎布，该说不说他进的颜色不错，都是适合妇人夫郎们做衣裳的重色，既不会显得轻浮又有质感。
柳花扯着一匹鸦琥珀色的布搭在妇人手臂上道：“这个色真是太配您了，瞧着就贵气，还提气色显着白净！”
妇人犹豫的询问旁边好友道：“好看吗？”
“好看，这颜色确实不错，我也试试。”另一个妇人把布料也搭在手上试了试，有些相中了。
“这缎布多少钱一匹？”
罗秀刚要开口，柳花抢他前头道：“三贯五百文一匹，二位夫人头一次来，咱们相逢即是缘分，给给你们算个成本价便宜二百文！”
二人一听都觉得有些贵，不过架不住柳花口才好，夸的二人喜笑颜开，最后一人买了一匹。
送走客人罗秀给小姑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
柳花忍不住拍着腿笑，“我也没成想她们真能买，怕她们还价故意多要了些，没想到一分都没还。”
罗秀道：“可不是嘛！果真是有钱人的钱好赚，咱们普通老百姓即便夸成花也舍不得买这样贵的料子。”
两匹布卖了六两六钱，罗秀只收了原本的钱数，把额外多出来的六百文钱给了柳花。
“这是做什么呀？”
“布是你卖出去的，多出来的钱就归你。”
“那哪能成？”柳花推拒不要，再说六百文也太多了，她织一个月的布才赚二百多文，如今费两句口舌就赚这么多，心里有些不安。
罗秀道：“之前大秋没跟你提月钱吧，我想着一个月给你三百文钱，超过布料之外的钱就都算你的，晚上空闲时间还能缝衣裳，外头缝一件衣裳是十五文的手工费，小姑缝我不额外扣钱，就按收的费用算，一件三十文。”
柳花长吁短叹，“这哪好意思啊，这不是占你的便宜嘛……”
罗秀握着她的手道：“缎布不是天天能卖出去的，寻常日子一日能卖三五匹粗布都是好生意，这钱就收着吧，留着将来给你孙儿。”
“那成，小姑记着你的情。”
有柳花帮忙，铺子的生意比之前还好，罗秀也轻快了许多，渐渐习惯了郑北秋不在的日子。
但是孩子们不行，特别是小鱼和闹闹，天天夜里要找爹爹。罗秀以为三五日他们就能习惯，结果这都快一旬了孩子晚上还哭。
今天晚上吃完饭，罗秀烧了一锅水给仨孩子洗澡。
小虎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好意思让阿父洗，自己端着盆在灶房里洗，闹闹和小鱼则坐在大盆里，罗秀给他们搓洗身上。
往常这活是郑北秋来干，如今他不在家就罗秀来干。
洗着洗着俩孩子就想起郑北秋来，小鱼扁着嘴道：“阿父，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啊？”
“你爹要等天气冷了才能回来。”
“那是多冷啊？”
“下雪的时候。”
小鱼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我想爹，我要爹快回来。”
闹闹见哥哥哭，也跟着凑热闹，扯着脖子一起哭，兄弟俩二重奏震的罗秀脑仁疼。
哄了半天也不见好，罗秀气的自己都要掉眼泪了，干脆一人打了一巴掌。
这俩孩子哭的更厉害了，洗完了也不出来，罗秀又怕他们冻着急的够呛。
屋里柳花听见声音赶紧出来，拿布巾帮他把俩孩子擦干净抱回屋里，哄着他们道：“你阿父一个人照顾你们多不容易，你们乖乖听他的话，莫要再惹阿父生气了。”
俩孩子渐渐止住哭声，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鱼靠在罗秀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阿父，你别生我的气了，我再也不哭闹了。”
罗秀叹了口气心软不已，把孩子搂在怀里摸了摸小脸，“阿父打的疼吗？”
“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长这么大罗秀还是第一次打他们，打完就后悔了，亲了亲小鱼的脸颊道：“快睡吧，你和弟弟乖乖听话，阿父再也不打你们了。”
*
另一边郑北秋也在思念着夫郎和孩子。
驿站里，陈冰的呼噜震天响，脚臭熏得人眼睛疼，郑北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以前在军营里，几十个汉子住在一屋，晚上睡觉跟打雷也差不多，那会儿他丝毫没觉得难受。如今跟罗秀睡习惯了，竟然有些忍不了这臭烘烘的老爷们。
郑北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躺了半晌，还是睡不着，身边没有罗秀的气味仿佛少点什么似的。
没办法只得打开包袱，从里面找出罗秀给自己做的棉衣，上头还沾着夫郎身上清新的皂角味儿，郑北秋把头埋进去深吸一口气，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简单的吃了个饼子继续赶路。
郑北秋这次出行骑的是自家的骡子，虽是马骡但个头看起来跟陈冰的马儿差不多大。跑起来就不成了，陈冰的马要是撒开蹄子一会儿就能把他甩开老远，不过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走就成。
五月中旬他们行驶到幽州台，如今从南方调来的人马，有一半都停在这里。
这些大部分都是当初的平州军，战败后被朝廷收编改头换面，重新调到平州继续守边疆。
进城的时候因二人都是百户的身份，还特地被上头的将领招过去说了几句话。
召见他们的将军名叫卫琛，年纪比郑北秋还小但来头可不小，他的曾祖父乃是周朝的开国将军卫临，其祖父是镇边将军，其父虽未从武但也是有官位在身，到了他这辈早早就进了军营，三十岁不到就升到了将军。
官场上哪些话郑北秋左耳进右耳出，说实话他们这些大老粗听也听不懂，卫小将军也懒得跟他们说太多，简单的询问了几句就让二人离开了。
倒是在军营里碰上不少从前的同袍，居然还遇见了老董和亮子。
当初他们二人是跟着陈冰一起跑的说是回徽州老家，没想到又被征兵带回来了。几个人见面忍不住抱作一团，“陈百户、郑百户咱们又见面了！”
郑北秋拍了拍他们肩膀道：“得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回算是聚齐了。”
大伙哈哈大笑。
老董道：“你们这是招到哪去了？”
“还是老地方，陈冰是神机营，我是长刀营，就是不知道我以前的兵还剩下多少……”
长刀营先锋军，打起仗来每次都有伤亡。大伙都忍不住唏嘘，本来不该打的一场战争，因为上位者的贪婪害了无数士兵和百姓的命。
晌午他们留在军营里吃了顿饭，今晚休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晚上是在军营里住的，大通铺，三十个人住一屋，好家伙那呼噜震天响，吵的郑北秋半宿都没睡好，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翌日一早继续赶路。
风餐露宿，直到六月十九二人终于抵达了平州大营，距离郑北秋上次离开已经整整过了五年。
看着熟悉的校场和营房，郑北秋心潮澎湃忍不住喊了声：“老子回来了！”

第83章
转眼郑北秋离开两个月了。
这几日罗秀总觉得浑身没劲儿，加上天气炎热，有时候靠在柜台就睡着了。
“秀，阿秀。”
“哎？”罗秀从睡梦中惊醒，“怎么了小姑。”
“你要是困就去后面躺着睡一觉，我帮你看铺子。”
罗秀揉了揉眉心道：“这几天不知怎么了，晚上睡得挺早白日里还总是困得慌。”
“是不是太累了，你快去歇会儿。”
罗秀没逞强，起身回到后屋，孩子们趴在炕上玩丢沙包，见他过来围上前，“阿父，阿父。”
“去小屋玩，阿父躺会儿。”
“哎。”小虎领着弟弟妹妹们去了小凤屋里。
罗秀躺下又没了困意，心里泛起嘀咕，怎么这个乏困的感觉跟怀小闹和小鱼的时候这么像，莫不是又有了吧？
如果有就是临走前的那几日，那几天两人没避讳着，难不成这么巧？
罗秀心里没底，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柳花和小凤说了一嘴。
两人一听倒是挺惊喜，“明日去医馆瞧瞧！”
翌日上午，小凤陪着罗秀去了附近的医馆，老郎中一探脉便点头道：“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
罗秀又惊又喜，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他和郑北秋的第二个孩子，若是相公在家肯定很高兴！
想起相公不禁又有些难过，摸着小腹心道：小鱼和闹闹都是在郑北秋身边长大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肚里的娃娃出生多久能见到爹爹……
回到家，小凤便不让他干重活了，自打郑北秋走后俩家都在一起吃饭。
刘彦负责做饭，罗秀就把米面粮油的钱都掏了，小凤说了几次不用买罗秀也没应，自家妹子妹夫就更不能占他们便宜。
傍晚关了铺子门，罗秀要给孩子们洗衣服，小凤也抢着帮忙。
“没事，洗几件衣服又不费力气，我怀着小鱼八九个月的时候还洗衣做饭呢。”
“之前那是没人帮忙，现在我在身边哪能让你干，再说大哥走的时候可叮嘱我要照顾好你们。”
罗秀忍不住笑道：“那你帮我搓洗几个孩子的，这小子们太淘气，衣服穿两日就跟泥猴似的，还是妞妞听话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模样了。”
妞妞今年已经七岁了，个头窜高了不少，性子也不像前几年那般跳脱，变得文静起来。
这阵子小凤抽空就教她女红，这是以后过日子的手艺活，都是从小开始学起来的。
“说起来小虎也十岁了，是不是该让他学门手艺了？”村子里十岁的孩子都能当半个劳力使唤了，也就是罗秀和郑北秋心疼孩子，一直让他在家看着弟弟妹妹们，偶尔帮忙看看铺子。
罗秀也认真考虑起这件事，“不知道他爱好什么，抽空我问问他。”
小凤道：“咱们回来两年了，也没见杨氏过来看看他。”
“来过一次，那会儿咱们刚回来，她就带着牛娃过来找小虎，想要把他带走，不过孩子不愿意离开她也就没勉强。”
“幸好当初没跟她走，我可听说她后嫁的人家不行，那汉子总打人！”
“真的啊？”
“我有个邻居家的闺女就嫁到杨庄，那汉子在他们村里出名的窝里横，前一个媳妇就是打死的。”
罗秀露出一丝不忍，“那样的人家，杨氏怎么愿意嫁过去？”
“那谁知道，兴许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小凤对那个二嫂没什么好印象，当初她生完妞妞回娘家的时候，没少给她甩脸子，后来撺掇娘亲把她撵出去的。
如今她日子过得不好，小凤虽不至于幸灾乐祸，但心里觉得解气。
晚上吃完饭，罗秀便询问起小虎有没有想学的，孩子有门手艺以后安身立命养家糊口，他们也能放心。
小虎想了片刻道：“我……我也想跟爹爹那般去战场。”
罗秀一愣，立马摆手道：“且不说你现在年纪还小，打仗不是儿戏轻者受伤重者要命，再想想别的吧。”
小虎也知道自己现在太小了，没办法去当兵，“那，那我想学些拳脚功夫。”
这倒是没问题，学些拳脚功夫既能强身健体也能保护自己，“改日我托人打听一下，镇上有没有武行或者教拳脚功夫的地方，让你去学一学。”
没过几天罗秀就托人打听到了，镇上有一家武行招人，不过人家是专门教孩子往镖局里送的不收外人。
罗秀花钱找关系才把小虎送进去，武行管理的很严，吃住必须都要在那，每旬有两日的休沐日才能回来。
刚开始罗秀怕他不适应，毕竟这孩子自打跟在他们身边就没单独出去过，生怕他在里面挨欺负受委屈。
没想到小虎很快就适应下来，跟里面同龄的孩子们相处的不错，还结交了新朋友。
休沐这日，罗秀早早就带着小鱼和闹闹去接他回家，一旬没见到哥哥，俩孩子也想得慌。
路上罗秀询问他这段时间在里面待的怎么样？
“刚开始不太适应，不过我师父待我很好，几天就都熟悉了。”
罗秀担忧道：“有没有大孩子欺负你？”
“阿父放心，武行里是严禁私下斗殴的，师父说每个月会举办一次打擂，有什么恩怨都擂台上见真章，打赢的不光有面子还有赏钱呢！”
罗秀揉了揉他的头发，“累不累，在那能吃饱饭吗？”
“累，不过能撑得住，饭菜虽不如家里但吃饱不成问题。”
“那就好，这几天回来，我让你姑父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阿父，这次走你给我带些腊肉行吗？我们一起学武的朋友都没吃过这东西。”
“行，等后日走的时候给你带去。”
回到家刘彦早把饭菜做出来了，菜是昨天卖剩的卤肉，天气暖和肉放不住，一般当日卖不出去的东西就自家人吃了。
罗秀还给小虎额外煮了几个鸡子，赶巧今天七月十八是他的生辰。
拿着鸡蛋在孩子背上滚了滚，嘴里念叨着：“灾祸滚走，霉运滚走，我家小虎健康又长寿。”
小虎后背都是痒痒肉，忍不住笑着扭动起来，罗秀轻拍了他一下，“不许乱动，等阿父滚完了再动。”
其他孩子也学着罗秀，拿鸡子在小虎身边滚来滚去，孩子们闹成一团。
吃完饭小虎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练他新学的功夫，罗秀、柳花和小凤也坐在旁边捧场。
小虎一招一式耍的还挺像样，他个子高身子骨也结识，拳头舞的虎虎生风。
柳花抚掌道：“真像样！这要是学成了以后当个镖师，一个月可不少赚呢！”
小凤也点头：“早先我们从益州回来的时候，遇上一会富贵人家，请武行师父做护卫，一趟下来就得二百两银子！”她说的就是徐宝义一家。
“好家伙，跑一趟赚的钱赶上普通人一辈子了。”
小虎被夸的脸颊通红，其实他心里还是想去边关当兵，像爹爹那般当个大英雄！
吃完饭罗秀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拿去洗干净，等晾干了缝补一下，孩子在武行里摸爬滚打十分费衣服。
不过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布料，罗秀捡着卖剩下的好布给几个孩子做了不少衣裳呢。
他这会儿怀胎已经三个月整，算是坐稳胎了，这一胎怀的轻松，吃东西也不恶心，要不是前段时间困倦恐怕都发现不了。
算算日子，这孩子明年二月份生产，也不知道那时候相公能不能回来，若是不能回来得托人写封信送过去才好。
*
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北秋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再为人父。
三个月的时间，他早已习惯了军营的生活，毕竟曾经在这里待了八年，可谓是得心应手。
每天早起操练士兵，把一群新兵蛋子们累的跟狗一样，晚上回来躺下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说起来，他刚被调任回来当百户的时候，长刀营里有不少兵不服他，大家伙对这个空降来的百户十分反感，以为是上头哪个大人家里的关系户。
当然郑北秋也没解释，只花了不到一旬的时间就让这些新兵心服口服。
第一天操练士兵，就有三十多个刺头来晚了，还有几个干脆装病不来。
这些东西都是郑北秋玩剩下的，他也不生气，招招手让那几个人归队跟着大伙一起跑，待跑完了十里地大家伙都准备休息时，那几个人被拎出来继续跑。
起初这些人还不服，郑北秋道：“怎么着？我陪着你们跑还不服吗？”
这些人不说话了，卯足了劲儿要跟郑北秋比个高下。
结果跑到十五里的时候，大伙就累的不行了，再看郑百户没事人一样汗都没有多少。
郑北秋甩着马鞭道：“别停，给我继续跑！今天我不停我看谁敢停？！”
跑到最后大伙累的腿都抬不起来了，跪在地上求饶，“百户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迟到了……”
郑北秋擦了把额角的汗道：“再有下次，我陪你们跑到天黑。”
“不敢了，不敢了。”
“回营！”
三十多号人恨不得爬回大营，那几个装病的郑北秋反而没搭理。
到了第二天没人再迟到，但是装病的几个刺头依旧没来，这里面有个叫王端的是范阳节度使王兆临的亲侄子，仗着大伯的官职想来军中镀层金。
以前这种事屡见不鲜，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平州军的大将是赵铎，赵老将军一生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没有军功想要镀金，那是门都没有的。
王端这小子也不是纯混，他从小在军中长大的，骑射都没得说，胆量也够用，就是脾气不好，小霸王似的见谁不顺眼就揍一顿。
来平州是他主动要求的，还特意去的四大先锋营的长刀营，早先听闻平州军的先锋营特别牛一直神往。
结果来了发现也就那样，比在幽州强一点有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牛。
待了几个月原以为能混个百户当当，结果不知从哪蹦出来一号人给他截了胡，他心里不服气，所以一直称病不去参加操练。
没想到一连好几日，对方不闻不问弄得他反而不太自在，也不知对方是怕他，还是觉得无所谓。
王端终于忍不住了，决定会一会这个新上任的百户。
这段时间的相处，郑北秋已经把营里的几百个兄弟认了个面熟，其中有一半是原来带过的兵，还有一部分是从其他营调过来的，余下一小部分才是新来的。
老兵都知道郑北秋的脾气，所以一个赛一个的乖巧。新兵被他折腾一次也长了记性，至少明面上不敢跟他对着来。
今天校场一集合，郑北秋就发现站在后头那几个装病的刺头。
郑北秋哼笑一声，“今天不跑了，所有人去拿家伙，去西边校场比武！”
王端一愣，狞笑着舔了舔后槽牙，正合他意！他倒要看看这姓郑的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来长刀营任百户！

第84章
郑北秋可不是愣头青，他这几日早就私底下打听到了王端的身份。
一听这小子是个官二代，把郑北秋膈应的够呛，早先他离开军营就是因为揍了一个抢他军功的二世祖，没想到时隔多年又遇上这种事。
不过现在跟以前情况不一样，上头的将军换了人，想要在军中作威作福也得看看赵老将军让不让。正好借着今天这次比试的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这几个小子。
上百人来到校场西侧，这边有个宽敞的土台子，每次上头将领训话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这台子也成了军中比试默认的地方。
一看长刀营这边有动静，其他几个营都顾不上训练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谁跟谁打啊？”
“不晓得，不过可有一段时间没人比试了！”
那些老兵痞子眼珠子发亮，有的已经准备好开盘待会儿押注了！
不多时郑北秋走到台子上，他身材本就魁梧，穿上一身皮铠更显得壮硕，胡子留了起来遮挡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还带着一条伤疤，冷眼盯着人的时候不禁让人浑身发毛。
“长刀营的郑百户？我滴娘，谁惹这尊瘟神了？”
“欸嘿嘿，这回可有好戏瞧了！”
早些年郑北秋刚当上百户的时候，不服他的人多了，他年纪轻又没什么资历和背景，大家伙都是死人堆里滚过得，谁服他啊？
那会儿郑北秋也是这么一个个打过去，打的他们心服口服。
也是从那次起，郑北秋的名头响彻整个先锋营，老兵提起他谁不得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声牛逼！
郑北秋活动了一下筋骨，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一些人不服我，觉得我占了你们的位置。不过话说回来，长刀营的百户历来都是有能者居之，谁不服气可以上来比试比试，若是你赢了咱们就换个位置，你来当百户我听你调令！”
他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王端，生把人看的后背发凉。
还不等他开口，前头有个莽夫先站出来，“我来试试！”
这人叫张匡，是从兖州军调遣过来的，以前是个总旗结果来了长刀营连个小旗都没混上，心里一直觉得不舒坦。
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想试试，万一把这姓郑的百户打败了，自己岂不是连升两级？
他摩拳擦掌的跳上台子，底下看热闹的开始有人叫好，神机营那边陈冰更是直接吹了个口哨，“老郑，手下留情啊~”
郑北秋啐了他一口，收回眼底的笑意转头冷冷的对上张匡，“自己挑个兵器。”
张匡善使长戈，虽然长刀营大多以长刀为兵器，但其他的兵器也都有，想用什么并没有固定的限制。
郑北秋使的依旧是自己那把刀，只不过刀上包着皮套，他下手都是杀招不包着容易把人伤着。
有人负责敲锣，半炷香的时间定输赢，下面高癞子开盘，一群兵痞子下注，绝大多数都是押郑北秋，只有一小部分抱着侥幸心理和新兵蛋子才押的张匡。
比试开始，张匡手里的长戈舞的虎虎生风，他力道不小个头也不矮，手上的功夫更是从童子练出来的，打起来有模有样。
然而也仅限这些，郑北秋的招式没什么章法，但是都是从实战中自己摸索出来的，怎么用最少的力气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郑北秋找试探性的跟他打了几下，摸清对方实力后便不再留情。
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开戈刃，反手向下劈砍，这力道恍如千斤，逼的张匡不得不松开手，他抬脚想踹开郑北秋，却被侧身躲过刀子直接砍在手腕上。
尽管刀子包着刀刃，可刀身的重量还是重重的敲下来，他这刀几十斤重，剧烈的疼痛让于匡手里的长戈脱手掉在地上，郑北秋冷冷道：“刚才刀子开刃你这只手已经没了。”
张匡脸色发寒，咬着牙背过一只手继续跟郑北秋搏斗，他已经失去武器如今又“失去”一只手，根本不是郑北秋的对手，几招就被踹下台子。
看热闹的士兵们开始欢呼叫好，郑百户身手不减当年啊！
“下一个！”
“宋州赵大海，领教百户高招！”
“哎呦！”短短半刻不到，赵大海鼻青脸肿，大头朝下的飞出擂台。
“幽州江长明，请百户赐教！”
“饶，饶命啊，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装病了！”江长明是王端的小跟班之一，之前装病的就有他一个，被郑北秋这顿收拾，好悬把胳膊掰折了。
连续打下去六七个人，底下已经没有人敢在上来，之前不了解那些老兵为啥这么听郑北秋的话，这次可算明白过来，这人确实厉害啊！
郑北秋收拾完这些喽啰，手中长刀一指下面的王端，“别看了，上来比划比划！”
王端眼皮一跳，心里有些发怵，他倒是小瞧了这个姓郑的，可带兵打仗光有武力是不够的也得有脑子，此人功夫不错不过瞧着脑子一般，比试起来不一定谁输输赢呢！
他解开外套只穿里面的贴身短打，一个健步冲上台子，“幽州王端，请了！”
下面有不少人都认识王端，不光因为他的身份，这人善使双锏正好克制刀剑，而且他力气也不小之前曾跟其他营的人比试过射箭，六石的大弓能射到百米之外的树上。
就连底下押注的人都多了起来，二人居然五五持平。
站在不远处的几个百夫长也凑过来道：“老郑行不行啊？”
陈冰道：“行不行？你们瞧好吧。”
他跟郑北秋一起当了七八年的兵，太了解这人了，刚才出手连一半的实力都没使出来，这是藏着招专门对付那姓王的小子呢。
锣声响起，两人开战！
郑北秋一改之前的攻势，以守为攻，并不与王端正面对抗，明面上看王端好像占了优势，但懂行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溜人呢。
王端也不是吃素的，他猜到郑北秋想要耗他的体力，毕竟他这锏一个就三十斤重，两个六十斤，相当于包着袋粟米跟人打仗呢。
他想速战速决，可根本找不到机会，这人太油了，滑不溜丢生像条老泥鳅！
时间慢慢过去，郑北秋掐着时辰，见香还有一点快燃尽的时候，突然挥舞着长刀大开大合攻了过来，颇有种泰山压顶之势！
王端不敢硬接，只能闪身躲避找破绽反打。
结果越打越心惊，这郑北秋并非他外表那般粗犷，反而粗中有细根本找到不到破绽。这不是废话吗，若是战场上都让人找到破绽，哪能活到现在？
王端额头溢出汗水，手上的锏变得愈发沉重，锏这兵器打的就是正门对抗，碎了对方的兵刃他才能越战越勇，碎不了刃反而成了拖累，得速战速决再拖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长刀再次挥上来，王端这次没躲，直接反手去接了一下。
兵刃相接火花四溅，巨大的震动把他虎口都崩裂开了，他顾不得疼痛握紧锏打算再格挡一下，结果第二次劈砍力道更大，手里的锏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王端惊的目瞪口呆，自打他六岁习武到如今二十四岁，还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我跟你拼了！”他怒吼一声握拳朝郑北秋打去。
郑北秋冷笑一声，也没占他的便宜，扔掉手里的刀赤手空拳的对打起来，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拳捣在王端的鼻梁上，打的他眼前发黑，鼻血汩汩的往下流，他随手抹了一把继续打。
打到最后大伙心都揪了起来，生怕郑北秋把他打死……
郑北秋也挺佩服这小子，被自己打成这样愣是没叫过一声停，每次打倒了晃晃悠悠爬起来继续攻击。
是个好苗子，不过还得再练几年。
“行了，老郑，差不多得了。”不远处陈冰叫了停，他怕真把王端打个三长两短郑北秋跟着吃瓜落。
郑北秋松开手，王端晃晃悠悠都快站不住了，还抬手给了郑北秋一拳，终于打着了，眼皮一翻咣当一声晕倒在地上。
这回王端真可以请病假了，鼻梁骨折，眉骨骨折，肋骨被打断两根，一根胳膊脱臼，这还是郑北秋收着打的，若是放开打早就把人打死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他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被打服了。
郑北秋跟他之前见过的将领不同，有能力，有魄力，最重要的是脑子够用，不是光有蛮力的莽夫。
他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伤好后主动找到郑北秋道歉，“百户，之前是我做的不对，给您赔不是了。”
郑北秋也没为难他，“落下的操练自己补上，你锏使的不错，力气差了几分以后长跑负重五十斤。”
王端一哽好悬开口骂人，算了谁让他技不如人呢，懊恼的挠了挠头，“五十斤太多了，我怕……”
“你的锏多重？”
“三十斤。”
“那就拎着锏跑。”
得，还不如负重，两根加起来六十斤呢！
摆平了长刀营里刺头，大伙的训练也渐渐提上日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据探子来报，金国已经纠集大军正在朝营州附近的望平关附近靠拢，早则年底晚则明年二月，这场仗势必要打。
*
今个是常胜镇的大集，大清早罗秀就打开铺子门，把布料都摆好准备开门营业。
柳花抱着一大捆棉花过来，“天气一天天转凉，估摸这次来买棉花的人肯定不少。”
“是啊，这次多进了一些，省的大伙跑空了。”罗秀已经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明显的隆起一个弧度，相公走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罗秀打算这几日抽空写封信托人送去平州告诉相公一声。
辰时左右开始上客人了，今天买棉花的人果真不少，连续两年的风调雨顺让老百姓缓了一口气，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大伙包里鼓了自然也舍得花钱，粗布一上午卖出去六七匹，细布卖了三匹多，棉花卖了十六斤。
一直忙到晌午，小凤怕他们饿着，直接把饭菜端到屋里。
“快吃饭吧，嫂子别累坏了身体。”
“没事，你还专门送过来了。”
罗秀招呼柳花过来一起吃饭，三人聊着天，门外响起一阵吵嚷声。
小凤听这声音耳熟连忙跑了出去，罗秀和柳花也放下筷子跟着走出去。
食铺门口刘家大嫂子正坐在门口哭嚎，“四弟啊，你可得救救你侄儿，你要是不管他，他可活不了了！”
这会儿正值晌午，食肆里吃饭的人不少，大伙都起身张望着看热闹。
刘彦涨红着脸立在旁边，也不好意思拉她，只能劝道：“大嫂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等我把这边忙完了……”
大嫂子非但不起，反而跪在地上拉着刘彦的衣角，“等你忙完得宝的腿就保不住了，快同我回去救救他吧！”
郑小凤气的够呛，上前一把拉起王氏，“你要死啊！好端端的跪在我们铺子前，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第85章
仗着小凤力气大，连拉带拽把人拉到了后院，刘彦和江海赶紧招呼客人继续吃饭。
柳花认得王氏，儿子成亲的时候她还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连吃带拿的只随了十文钱的份子。
不过听说她相公前些年没了，她一个寡妇拉扯仨孩子确实不容易，所以柳花也没计较太多。
“她这是来闹的哪出啊？”
罗秀摇头，“不晓得，我过去瞧瞧，这俩人可别打起来。”
“哎，你快去吧。”
院子里小凤指着王氏的鼻子破口打骂，“你是烂了心肝见不得我们好，专挑晌午的时间过来砸我们生意？！”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从村子里过来，脚程慢走到镇上可不是都是晌午了……”
郑小凤不信她的鬼话，这王氏一肚子坏水，仗着自己没了相公到处装疯卖傻。自己之前不愿意跟她一般见识才带着孩子和相公早早离开。
如今一家都躲她远远的了，没想到她还敢缠上来！
罗秀走过来拉着小凤道：“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郑小凤这才平复下心情，不耐烦道：“你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
王氏嗫喏道：“得宝……得宝腿打断了，如今在家动不了，老三家里没骡车，让刘彦赶车把得宝……送医馆去治病。”
罗秀吃了一惊，“怎么断的？”
王氏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只说是跟人打架被人打断的。
郑小凤不信，“既是打仗被人打断的为何不去报官？”
“孤儿寡母的哪敢去衙门，算了……”
“那不成，走我跟你们去报官，断没有白让人欺负的道理！”郑小凤说着就拉着她朝外走。
王氏吓得够呛，这才说了实话。“不能去，不能去啊，得宝是偷人家东西被抓住……才把腿打断的……”
果然如此，就说别人无缘无故不可能打断刘得宝的腿！
早先说了不止一次，刘得宝总偷拿人家东西早晚要出事，那会儿王氏根本听不进去，每次儿子偷了东西还沾沾自喜，觉得白得的东西没话说，自家占了便宜。
如今食得恶果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活该，他早就该有这么一遭了，不然哪里长记性？”
王氏一听，又跪在地上哭求起来，“小凤，过去是嫂子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骂我几句，可千万别怪得宝，他还是孩子呢。”
“过完年刘得宝都十三岁了，还是孩子呢？刘彦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都开始当大人使唤了！”
王氏捂着脸呜呜的哭，她也后悔了，早先儿子偷自家东西她总觉得偷了就偷了，反正几个兄弟也不会拿自家孩子怎么样。
没成想儿子偷顺了手开始在村子里偷东西，今天前院摸几个鸡子，明日邻居偷点米粮，东西虽不值多少钱但是这事膈应。
村里藏不住秘密，渐渐的大伙都不愿意跟她家走动了，还给刘得宝起了个外号叫瞎耗子。
这名声可不好听，眼瞅着刘得宝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就是该成亲了，将来谁愿意把自家姑娘哥儿嫁给个偷儿？
私底下王氏也开始管教儿子，“你莫要再去偷拿别人家的东西，万一被人抓住怎么办？”
“娘你别管了，之前你不是也愿意让我出去偷东西吗？”
“那会儿你还小，偷了旁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如今你都大了再拿人东西可是要挨打的！”
“放心吧，他们抓不住我的。”
王氏一哽，怒气冲冲的掐着他耳朵道：“不让你偷就是不能偷了，你别惹上麻烦！”
刘得宝甩开她的手一脸不屑道：“我不偷东西，家里哪来的钱花？指着你我连媳妇都取不上。”说完就出了门，气的王氏胸口疼。
结果这一走真出了事。
昨天下午刘得宝跟村子里的几个小子一起在外头玩，临近傍晚的时候遇见同村的一户人家从镇上回来，买了布料和不少吃食。
他一下就盯上了，不过没直接动手，而是踩好点看清楚东西放在哪，就正常回家吃饭睡觉，到了午夜一个人悄悄爬起来，
要说刘得宝胆子也够大的，寻常人夜里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他非但不怕还激动的浑身打颤，这人从小偷东西偷习惯了，出门要是不拿回来点东西都不自在。
走到那户人家附近，确定这家人都睡熟了，他便翻过篱笆摸了进去。
白天他见这户人家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在旁边的仓房里，上头虽然挂着锁但没锁实，拿手一拨就拨开了。
刘得宝心里这个激动，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一头扎进仓房就翻找起来。很快找到白天那匹新布料，还有一条猪肉和十几个鸡蛋。
他将东西草草收到一个篮子里，一只手拎着篮子，一只手夹着布匹刚要往外走。谁承想就这么巧，这家汉子半夜起来撒尿，借着月光两人几乎走了个对脸。
刘得宝吓得腿都软了，扔下东西就要跑，结果被那汉子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在地上，接着就是狠狠的两脚，直接把他一条腿给踹废了。
刘得宝疼的满地打滚，对方骂骂咧咧还不肯罢休，周围的邻居们闻声都醒了，大家伙过来劝着勉强是把人拉开。
有人来刘家敲门，叫刘瑞去帮忙把侄儿弄回来。
刘瑞睡梦中被吵醒，披上衣裳去了那户人家，方知侄儿是偷人家东西被抓住踹断了腿。他羞臊难当，把刘得宝背回家怎么都不愿管了。
王氏没了法子，一直等到天亮才朝镇上走来，想求刘彦夫妻帮忙把儿子送医馆治腿。
听她说完小凤没接话，若是孩子不小心出了意外摔断腿，他们当叔叔婶婶的肯定得帮忙。可这是偷东西被人打的，心里就不愿意管。
当初她怀孕的时候，大嫂子在外头那么编排她，要不然也不可能怀着身子来镇上。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自己难产找了郎中帮忙才平安生下老二。
等了一会儿刘彦脚步匆匆的从前头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郑小凤冷哼一声道：“刘得宝偷东西被人逮住踹断了腿。”
刘彦也是吓了一跳，但顾念着亲情道：“得宝现在怎么样了？”
“腿还坏着，疼的满炕打滚，嫂子实在没法子，求求你们救救得宝吧！”王氏跪在地上磕头。
郑小凤把人拽起来，“你别拿磕头吓唬人，过去在村子里大伙在乎这个，到了镇上可没人拿这当回事！”
刘彦安抚的拍了拍娘子，冷眼瞧着大嫂，他现在可是不会再同情这个妇人了。
王氏知道是过去自己造的孽，可除了他们没人能救儿子了，“我对天爷发誓，以后在有事就是死在外头也不劳烦你们，求你们帮得宝这一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郑小凤深吸一口气，转头道：“我跟刘彦商量商量，你在这等着。”
王氏不敢得罪她，走到院子旁边的小兀子上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郑小凤拉着刘彦进了屋，“咱们咋办？”
“听你的，你要管咱们就管，你说不管咱们就不管。”
郑小凤本心是真不想管，可谁让刘昌没了，家里公爹和婆母也没了，到底还是心软，不管不问只怕良心过不去。
“你去套车把大郎带到镇上治腿，治腿的钱让他们打欠条，等好了就去干活还账，一分都不能少！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她便是跪地磕头磕升天我也不会再管了！”
“哎，我省得了。”刘彦去换了身衣服，拿上钱袋子套了马车带着王氏回了下洼村。
等人走后罗秀安抚小凤道：“别跟她一般见识。”
“嫂子不知道她们一家过去多气人，想一想我都膈应，怎么摊上这样的人家。”
罗秀对这王氏也略有耳闻，“她现在肯定也后悔了，不过这次管了下次咱就不管了。”
“我也是这么跟刘彦说的，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肯定不会管了。”
刘彦把大郎接到镇上医馆接了骨头，又拿了医药费，一共花了不到两贯钱。
钱虽不多但也没白出，硬是逼着刘得宝写了欠条，保证把这钱还上。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刘得宝到底年纪还小，被狠打这一次后也算是长了记性，再不敢去偷人家东西。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两家的日子照旧。
十月份的时候刘玉要生了，柳花得回去照看儿婿，铺子里只剩罗秀自己有点忙不过来，便招了个附近的一个夫郎过来帮忙。
这夫郎姓蔡，干活手脚麻利，跟柳花一样一天十文钱工钱，帮他收拾布料招呼客人。唯一缺点就是有些木讷，嘴笨不会说，好在生意忙得过来，罗秀也就没挑太多。
罗秀托人给相公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了两个月才送到边关，此时已经到了十一月份。
*
大清早，郑北秋刚带着手下士兵从外头拉练回来。
还没来得及擦汗，就有小兵跑过来道：“郑百户，有您的家书！”
郑北秋一听眼睛都亮了，脚步匆匆的跑过来，接了信一瞧可不是从老家寄过来的嘛！
寄信不方便，价格也不便宜，没有熟人帮忙通过驿馆寄一封信得花好几贯钱，这也是罗秀为何这么久才寄一封信来。
旁边有人看着，郑北秋没把信打开，揣在怀里进了营房，趁着大伙去吃饭的功夫才悄悄把信拆开看了看。
信写的不算长只有两页，代写书信也是收费的，十个字一文钱，写一百个字就得十文钱。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铺子生意不错，每日都有收入，小虎想学功夫，他花钱托人找了个武行把小虎送过去。已经学了几个月，个头长高了不少，身子骨瞧着也变结实了。
郑北秋在心里感慨，侄儿确实像自己更多一些，跟老二一点都不沾边。
“小鱼和小闹也挺听话的，刚入秋的时候小鱼染了风寒，不过吃了药很快就好了，闹闹身子骨皮实，一点事都没有。”
“还有一件大事告诉你，你走后不久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如今已五个月了，明年二月份产期，不知那时你能不能回来。”
郑北秋高兴的手舞足蹈，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又要当爹了，他又要有孩子了！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担忧，生孩子是大事，自己不在家阿秀一个人能行吗？
想起罗秀生小鱼的时候难产差点出意外，心里愈发焦躁不安。
继续往下看，信的后面嘱咐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天气冷了多加衣服，在战场上不要受伤。
自己和孩子们在家等着你，盼君早归。
郑北秋看着这几行字眼泪都快掉下了来了，他想家了，想自己的孩子们，更想他的小夫郎。
刚巧士兵们吃完饭进屋，见郑北秋这幅模样好奇的打探，“百户，你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连忙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没事，你们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轮到咱们营去关外巡逻。”
“是！”

第86章
驻守边关每月都会更换一个营巡逻，眼下是特殊时期，金人蠢蠢欲动，边关的巡守比以前更是严格。
以前郑北秋没离开的时候，是一小队去巡逻，通常一个队伍十六七个人。
他杀的那个金国将军就是在最后一次巡逻遇上的，当时对方人数也不多，所以郑北秋没带着手下回去报信，直接跟对方拼了。
现在一个营几百人巡逻，这要是跟对方遇上就准备拼命的架势。
这个月轮到长刀营负责巡逻，营里的兄弟们早就收拾好东西，大伙操练了半年多，身上憋着一肚子火气，准备见了金人撒撒火呢。
收拾完东西就列队出发了，郑北秋因为这一封家书闹得心神不宁，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手下的两个总旗跟在他身后，瞧出他情绪不太对劲，碍于身份也不敢问，不知道郑百户这是怎么了。
他们是骑马去的望关，这里与金国只隔了一条河，周朝这边叫黑水河，金国那边叫墨度河。
这条河夏天的时候水流湍急，将两国分开算是一个天然的屏障，可到冬季的时候结了冰就成了一条便利的通道。之前金国入侵都是选在秋冬季节河面结冰时过来偷袭。
急行军三日不到就抵达了了望关，郑北秋拿着令牌跟神机营换岗，陈冰搓了搓脸道：“这段时间小心一些，前几日有人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坡瞧见不少马蹄印，估摸是金人的斥候。”
“我省得，你带着手下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及时传讯回去。”
“成，那我们先走了。”陈冰也没墨迹，清点了人数带着部下骑马回营。
巡逻住的地方比较苦寒，只有一排低矮的茅草屋。
伙食都得自己安排，郑北秋吩咐大家先去安置行李，待安置妥当吃了饭才带着手下的人出去认路。
郑北秋对这边太熟悉了，以前每年都要来这边巡逻几个月，但手底下的士兵大部分没怎么来过。郑北秋便指着路告诉他们怎么走。
走到尔来镇方向时郑北秋掉头道：“那边不用过去了，往西走吧。”
王端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城镇道：“那边不是还有个镇子吗，瞧着还挺大的，咱们不过去瞧瞧吗？”
郑北秋哼笑一声，“那地方去不得。”
“为何？”
郑北秋懒得跟他们解释，抬手叫了之前的手下，“老余，给他们讲讲尔来镇的事，别把这群新兵蛋子吓尿裤子。”
后头的老兵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叫老余的士兵便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这些陈年老调郑北秋懒得听，他一个人去旁边放了水，心里不由的又想起了夫郎。早知道自己临走的时候就避讳些，哪成想一两次就能怀上……
早先怀闹闹的时候，两人成亲了好几个月才有的。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算算日子夫郎这会儿都七个月了，也不知道孩子听不听话，若是闹人的话自己不在身边，他一个人怎么抗。
越想越难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看一眼才好。
前几日郑北秋跟上头的千户打听过请假的事，之前百户每年是有一个月的假，若是攒在一起最多能回去两三个月。
但是现在不一样，眼下正是严禁的时期，上下抓得都紧，轻易不能离开边关，擅离职守是重罪可是要打军杖的。
郑北秋只能歇了心思，看看过了年天气暖和下来，能不能再找机会请假。
这边余长荣已经把尔来镇的故事讲的差不多了，那些新兵非但没被吓着，反而眼里泛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老余道：“我劝你们最好别去试，之前也有人不相信这个传说，说来也邪门了那地方白天一片荒芜连个人影都没有，到了晚上真的有人声和火光！有别的营士兵天黑过去，结果第二天大伙发现去的人都死了！死得非常凄惨，好像是被活活烧死的一样！”
“好家伙！真的假的啊？”
“甭管真假，上头不让咱们去，那就别过去呗。”
其实郑北秋对尔来镇也挺好奇的，但这地方太邪门，加上位置偏僻不在巡逻线上，所以大多时间都不用过去。
巡逻了一圈郑北秋便带着大伙回了驻地，让手下分队伍。一共分了八个组，每个组二三十人，天气寒冷加上夜间也要巡逻所以每组出去的时间不能太久。
分好组大家伙便回营房休息去了，驻扎的时候操练的没那么勤，每天只训练两个时辰就自由活动，以前郑北秋最喜欢来巡逻，有功夫上山打野猪。
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也成熟不少，再干不出满山追着野猪跑的事。
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手下已经帮他把被褥铺好，郑北秋靠在被子上又掏出那封信。
虽说是这信是代笔写的，但信上的口吻却是阿秀的，一字一句仿佛是他亲口说下的一般，心里不知不觉涌上一股暖意。
“夫长，是嫂子写信来了吧？”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郑北秋吓了一跳，“你他娘的走路怎么也没个动静？”
余长荣笑呵呵道：“我刚才敲过门了，夫长没听见。”
“啥事啊？”郑北秋把信揣回怀里。
“有几个小兄弟想去附近山上溜达溜达，抓个鸟逮个兔子打打牙祭，不知能不能……”
郑北秋挥挥手，“叫他们不许走太远，到了换班的时辰谁都不能耽搁！”
“哎，晓得了！”老余笑着跑出去给他们报信，这群小子抓了兔子也能跟着分块肉吃。
谁都是从这年纪过来的，只要不影响正事，郑北秋也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老余这边跟那些小兵一说，大伙都兴奋嗷嗷叫，除了准备去巡逻的士兵，其余人抄起家伙都准备去山上转一圈。
有老兵道：“要说打猎我谁都不服，就服咱们百户。”
王端愣了一下道：“以前郑百户也上山抓过兔子？”
“兔子？百户可不抓兔子，人家上山每次都是打野猪再不济也是狍子和小鹿。”
“这山上有野猪？”
“现在够呛有了，这边山上野猪都快被打绝种了，只能掏掏鸟窝打几只兔子。”
王端背上弓箭道：“走，去山上瞧瞧，万一遇上了呢。”自打那次比试过后，他就把郑北秋当成了自己目标，早晚有一天要超过他！
*
话说两头，入了冬镇上接连下了好几次雪，院子里白皑皑的堆积了一层。
天气一冷铺子里的棉花的生意就好，罗秀上次进了一百斤棉花已经快卖完了，正好今天又来送货，罗秀打算多留一些棉花，缎布也再留几匹。
一直等到晌午也没见送货的过来，原以为路上耽搁今天不来了，结果快到傍晚拉货的才过来。
“罗掌柜，卸货吗？”
“卸货，成叔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别提了，路上遇上一大队士兵运粮草北上，在旁边让路让了一个多时辰。”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运粮草？”
“是啊，成车的粮草往边关运，看这架势只怕又要打仗了，布料还是三十匹？”
“啊，嗯……还是三十匹，棉花再留一百斤吧，缎布枣红和藏青色各留一匹，上次我给您说过。”
“都带着呢。”几个跟车的伙计麻利的往下卸货搬到后面库房，
罗秀去从箱笼里拿出银子，数好后结了账。
老成叔道：“罗掌柜若是手里富裕就再多留点布料，万一真打起来这布料肯定要涨价，我们也未必有时间来送货。”
罗秀一听又多留了五十匹细布，棉花也多留了一百斤。
送走他们罗秀和蔡夫郎把货摆好，时辰不早了罗秀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关了铺子门坐在屋子里发起呆来。
以前虽然担忧但相公，但边关一直没消息，心里还盼着没准打不起来，兴许相公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如今听着送货的一说，几万石的粮草运送到边关，就知道这是真要打起来了。
心像是被人拿针尖扎一般，细细密密疼的他喘不过气，如果不是怀着身子，他恨不得跑一趟边关看看相公是否安好。
一个人坐到天黑，小凤见他一直没过来吃饭，才来铺子里寻人。
“嫂子怎么一个人在这，也没点着灯？”
罗秀扶着腰起身道：“没事，回去吧。”
郑小凤见他脸色不太好，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可是哪里不舒坦？要不要叫郎中来瞧瞧？”
罗秀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躺一会儿就好了。”打仗的事跟妹子说也没用，平白害得她担惊受怕。
“那快去吃饭吧，吃完饭早点休息。”
晚上躺在炕上，罗秀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先是梦见许多年未见的罗珍。
她还是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杏色的小袄，竖着两个发髻，头上还插着一对浅粉色的布花。那是娘亲做的，他和罗珍都有，不过那会儿罗秀不爱戴就都给了妹妹。
“哥，咱爹说明天带咱们去镇上赶集！”
“真的啊？”
“嗯！爹还说要扯新布给咱们做袄呢！”
罗秀在梦里禁不住开心的笑起来，画面一转他们一家几口人坐在骡车上晃晃悠悠的朝镇上走去。途径罗珍葬身的那片地时，罗秀不自觉的朝那边瞄了一眼。
突然发现罗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已经变成最后见面时瘦骨嶙峋的模样。
罗秀吓了一跳，转头再看车上，哪还有爹娘和罗壮，前头赶车的变成了郑北秋，车上坐着的是小虎、小鱼和闹闹。
“刚刚好像做梦了。”罗秀喃喃道。
郑北秋回头笑道：“做什么梦了？”
“梦见小时候的事，爹娘要带我们兄妹几个去镇上赶集。”
“以后相公带你去赶集。”
罗秀笑着点头，坐在车上两旁的画面又变成了陌生的景色，他心头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打仗了，带你们去益州避嫌。”
“怎么又去益州，咱们铺子怎么办？”罗秀话还没说完，郑北秋突然转过头，嘴里往外大口大口的吐血，“阿秀……照顾好孩子……”
罗秀惊恐的叫起来。
“阿父醒醒，阿父……”小鱼推着罗秀的胳膊，叫了半天才把人喊醒。
罗秀睁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不知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过了好半天听见孩子们声音才回过神。
连忙把两娃搂在怀里，浑身颤抖道：“别怕，阿父做噩梦了。”
*
大概是心有灵犀，远在边关的郑北秋也从噩梦中惊醒。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才他梦见自己去了尔来镇，在镇中迷了路怎么都走不出来，眼前鬼影绰绰，耳边是男女的嬉笑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郑北秋猛地一回头发现一大群死去的士兵，各个烧得焦黑把他骇的不轻。
坐起身搓了把脸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百户，百户不好了！”
郑北秋眉头一皱，披上棉衣起身打开门，“怎么了？”
“王端他们白日出去打猎到现在还没回来！”
郑北秋骂了句脏话，进屋穿好衣裳，不多时走出来问：“他们走多久了，几个人去的？”
老余跟在身边道：“走了大概四个多时辰了，下午出去的，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出去的时候是几十个人一起走的，不过大部分人早早就回来了，只有他和几个不错的六人没回来。”
“他娘了个蛋的，一天天净给我没事找事！”
“去招人过来，出去找找。”
这么冷的天，身上也没带着御寒的东西，若是一宿回不来指不定就得冻死在山上。
还没跟金人打起来，他们长刀营要是先折了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老脸可没处搁了！

第87章
很快老余就叫来了几十个熟悉这边地形的老兵过来，又把下午跟王端一起出去的人叫来了几个，询问他们走的方向。
王端他们是朝西边走的，刚巧那个方向通往尔来镇。郑北秋想起刚才做的梦，心头莫名的有些发毛。大半夜的，这些新兵蛋子可别好奇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转一圈。
列好队郑北秋亲自带着手下开始寻人。
此时已经差不多子时了，路上白茫茫的雪被月光一照倒是亮通通的，不用点灯四下都能看得清。
郑北秋指着一队人道：“老余，你带着他们去西山头找，孙斌你带着十个人去南沟找，其余人跟我走。”
“是！”
人马分开郑北秋这一队不到二十人，郑北秋带着他们朝尔来镇的方向走去，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那几个小子怕是真来这边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旗张彪道：“百户，这方向不对劲吧，前头不是……”
郑北秋指了指地上的脚印，一排脚印齐刷刷的朝前头走去。
张彪语塞，想起以前军中的传言，挠了挠头发脸上泛起难色，“这他娘的半夜三更跑尔来镇干啥去了？”
“别说了，先过去找找看。”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同行的士兵心都提了起来，突然有人喊了一句：“灯，那地方亮着灯！”
大家伙打入军营开始就听过尔来镇的传说，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尔来镇早就成了空城废墟，半夜哪来的灯啊？！
郑北秋后颈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过去瞧瞧！”
一行人加快脚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尔来镇外围，这个镇子白天看着荒芜残破，到了晚上被夜色掩映倒丝毫看不出是座死城。
“小六，你留在门口守着，听我的消息，半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出来，立马回去召集营里的兄弟们过来！”
“是！”被唤做小六的小兵咽了口口水，握紧腰间的长刀藏在路边。
郑北秋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其他人分散在他身后，他们没从镇子正门进去，而是从小镇后头的一个偏僻的入口走进来。
这地方说起来，郑北秋刚入营不久后跟几个小子们找到的，那会儿他跟这些新兵一样，对尔来镇充满好奇。
不过他们没敢晚上来，而是白天巡逻的时候进镇子转了一圈。
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曾经热闹的街道上长满了荒草，屋子也是空空荡荡，里面的东西有的被金人搜刮走，有的被当地放牧的牧民捡回家。
看过一次他们就没什么兴趣了，之后再也没进来过。
如今为了找人郑北秋只能再次犯险，他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带着手下偷偷潜入尔来镇，刚刚在远处他们看见镇上有火光。不知道是王端他们点的火还是……鬼火。
往里走了一段时间突然听见说话的声音，大伙身体一震，头皮都麻了起来。
莫非这镇上真有鬼魂？是当初被金人残忍杀死的那些人，这么多年还在这里？
“百，百户……咱们还，还要进去吗？”
郑北秋咽了口唾沫道：“你们先在这别动，也别出声我过去探探虚实。”
“百户小心！”
郑北秋点了点头，握紧长刀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穿过一条小巷，翻过墙头来到一座废弃的房子里，透过空旷的窗口终于看清前头的景象。
郑北秋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了一句，眼前哪里是鬼魂，分明是一大群金兵！
王端他们六个人被绑住了手脚，旁边金兵正在架柴火，看样子打算烧死他们！
郑北秋想起之前惨死的士兵，这哪里是什么冤魂讨债，分明就是金人残杀他们同袍手足！顿时一股怒火窜起来，激得他差点拔刀冲出去。
不过他很快缓住心神，环视一周目测广场上至少有四十几个金人，暗处还不知藏着多少金人。
自己若是贸然冲出去没准会被逮住一起炼了，得想个法子！
郑北秋转头原路返回，这边大伙还在焦急的等待着，见他回来了连忙迎上去：“百户怎么样了，找到他们了吗？”
“嘘，找到了，里面没有什么鬼魂，是金人搞得鬼，王端被他们抓住了可能要出事！”
大伙一听不是鬼怪就不怕了，各个摩拳擦掌要跟金人碰一碰。
“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未必是对手，张彪你回去找六子报信，叫所有人过来把这伙金人一锅端了，其余人跟我行动。”
“得令！”张彪腿脚麻利的往回跑。
其他人也打起精神跟着郑北秋悄悄的往前摸。
此时王端一行人已经急得不行了，可惜手脚被绑的结实，嘴也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地上蠕动着。
其实他们并非是故意来尔来镇的，今天下午出来打猎，本来想着猎点大货回去打牙祭，谁承想在山上转了一圈一只活物都没找到。
其他人觉得累了就先回去了，只有王端不愿意走，他这一路上听那些老兵提起郑北秋以前在山上猎了多少头野猪，心里就刺痒，总想着跟他比试一番。
一直快天黑了，同行的几个人道：“端哥要不咱们先回吧，反正得在这待挺长时间呢，明天再出来找也一样。”
王端看着远处皑皑的白雪，突然皱起眉头道：“等会儿，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影？”
“哪呢？”大伙眨着眼睛张望。
不多时还真发现远处有一队人影，人数不多大概十几二十多个人，这么晚了不可能是附近的老百姓，那个方向也不可能是营里的兄弟，排除下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金人！
几个人瞪大眼睛满脸激动，“端哥，咱们赶紧回去送信吧，这要是把这伙金人拦下，那可是大功一件！”
王端摆手，“先别急，咱们暗中跟着他们，看看这伙人要去哪里。”
六个人就这么一路跟着跟到了尔来镇，直到快进镇子的时候几个人才反应过来，这他娘的不是白天老兵讲的那个地方吗！
大伙心里发毛，不知道那伙金兵到底是活人还是鬼魂，不过既然都追到这里了肯定是要进去瞧瞧的，甭管是人是鬼都得见识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进镇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暗中埋伏的金人盯上了。
进了镇子没多久他们就找不到那伙金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惊的几人起了一身冷汗。
“现在该怎么办啊？”江长明小声问。
“走，先回去！”这地方太邪性，王端也有点害怕了。
几个人掉头打算离开，结果刚走不远突然杀出一队金人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对方人太多，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活捉卸了兵刃，束缚了手脚绑在一旁由几个金兵看管。
这群人也不知要干什么，看着忙忙碌碌的，直到刚才王端才发现端倪，他们好像在架柴……
架柴干什么不言而喻，想起老兵口中那些在尔来镇化成焦炭的士兵，一股凉意顺着四肢上涌，这伙金兵要烧死他们！
王端奋力的挣扎起来，他不想死，就算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战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这里！这他娘的也太窝囊了！
然而身上的绳子绑的太紧了，根本挣扎不开，眼见着这群金人把柴火点燃，王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想他六岁开始习武，一直都在长辈的夸赞中长大，想着有朝一日能像赵老将军一样，能成为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可惜天意弄人，如今死在这里他不甘心啊！
正当他悲痛欲绝时，不远处突然传出一阵鸟哨声，金人们闻声猛地抬起头握着武器四下戒备起来。
“装神弄鬼，老子在这呢，跟我打一仗啊！”不远处郑北秋拎着长刀，神不知鬼不觉的凭空出现在巷子口。
原本绝望的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百户啊！百户来救他们了！
为首的金人嘴里嘟囔了几句话，金兵放下手里的东西纷纷朝郑北秋靠拢。
三十多个人看起来有点压迫，郑北秋倒是不害怕，唯一担心的是不知道这镇上到底埋伏了多少金人，自己跟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暗中偷袭。
另一边张彪带着其他兄弟去解救地上的人，郑北秋的目的主要就是引开大部分人，其余的得靠张彪他们对付。
幸好对方防守的并不严，张彪他们悄悄摸过来，放倒了几个看守的金人，趁乱拿刀挑开王端他们的手脚。
这群小子们蹦高的爬起来，抓起被缴去的兵器扭头就跟旁边的金人打了起来。年轻气盛，功夫也不差一时间居然占了上风。
为首的金兵神色有些慌乱，大喊一声金语，那些追郑北秋的人纷纷后退。
郑北秋打的正来劲，根本不给他们离开的机会，转眼间就砍死了两个金人，其余人面露惧色但还是保持着队形缓缓后退，最后退守到广场附近。
王端他们怕被前后夹击，也退了出来跟郑北秋汇合，十六七个人靠在一起。
王端激动道：“百户，谢谢您来救我们……”
“少说废话，待会儿找机会带着大伙逃出去，我来殿后。”
“百户……”
郑北秋烦躁的打断他们的话，“等你能打过我再说别的！”
大伙不再言语，紧跟着郑北秋的步伐缓缓后退，郑北秋不信这伙金人就这么点本事，尔来镇的事传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不惜费劲的把人烧死，编造出恶鬼索命的传说。
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当年最开始带着鬼怪传说回去的士兵究竟带着什么目的？
心里隐约已经摸到一丝不寻常，只等着大军过来把他们一窝端了，把尔来镇彻底翻个遍才能弄清楚。
双方对质了大概半刻钟左右，不知从哪突然涌出了许多金兵，看着数量足足几百人！他们身穿铠甲手持兵刃，仿佛幽魂一般凭空从暗处出来。
这么多金兵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军中有金人的细作？！
郑北秋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发颤，“准备跑。”
“是！”后面的几个人也吓得不轻，对上之前那些人他们有还胜算。若是上这些金兵那是毫无胜算，对方这么多人，耗都能把他们耗死！
郑北秋只盼着回去报信的人跑得快一些，早点把援兵带来。

第88章
灯烛下罗秀正在缝衣裳，不知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睡了，今天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来把没做完了衣裳缝好。
缝了一会儿眼睛不舒服，罗秀挑了灯芯把烛火拨亮，肚子里的娃大概感觉到光线，小脚踢了他两下。
“乖乖阿父给你吵醒了吧，缝完这几针就吹灯了。”
肚子里的娃又轻轻踢了两下没了动静。罗秀摸摸肚子颜与，也不知道相公有没有收到自己寄去的信。
还记得相公离开前说自己可以请假，过年的时候兴许能回来，罗秀心里还期盼着，如今一晃郑北秋已经走了七个月，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边关一点音讯都没有，只怕是今年回不来了。
走神的功夫针尖一下扎在手指上，罗秀疼的嘶了一声，血珠从手指滚落在衣服上，幸好这是件深色的衣服看不出血污。
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来，罗秀赶紧放下针线靠在枕头上缓了缓神。
半晌这阵心慌才过去，罗秀又想起那天晚上做的噩梦，莫不是相公出了什么事？忧虑的他一宿没睡着。
*
远在平州的郑北秋还在跟金人对质，他们十几个人围成半圆向后方的巷子靠拢。
打斗一瞬间就开始，大家伙握着兵刃疯似的跟金人对砍起来，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谁都不敢含糊，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对方一刀带走。
郑北秋和王端顶在前头，该说不说这小子功夫底子确实好，加上在大营里被郑北秋苦训了几个月，耐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一刻钟后，对方倒了六七个金人，他们这边也有人受了伤都没伤及性命，但有人已经快没力气了。
跟着王端一起出来的几个小子，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加上走了这么远的路，刚又被金人绑了半天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郑北秋也发现他们的异常，手上的刀挥舞的更快了，拼了命似的护着身后的几个人，“王端，别打了带着你的几个小兄弟想办法退到巷子里去！”
王端咬着牙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他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听从百户的安排。
他带着江长明几人往后走，缓缓的打开后路退到一条一米多宽的巷道里。
郑北秋也且战且退，进了巷子就好了，最起码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左右有墙挡着只要把前面的敌人挡住就好。
再撑一会，撑到援兵过来……
高强度的打斗让郑北秋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手中的刀也用到了极致，那些金人打的已经烦躁起来，怎么眼前这个中原人这么能打？好像无论使出什么招式都能被他化解再反击回来！
这么拖下去不行，尔来镇的秘密不能被这些中原士兵发现，今天这些人都得死在这，不然他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为首的金人将领大喊一声，所有人金人齐齐退后。
郑北秋刚想缓口气，前头突然涌出来十多个士兵，朝巷子单膝跪地搭弓射箭。
“快躲开！”郑北秋目眦欲裂。
挥舞着长刀格挡在身前，匀出时间让他们逃跑，可射过来的箭太多了加上天色黑暗，一根箭噗嗤一声扎在了胸口。
郑北秋向后趔趄了几步，依旧咬着牙抗在前面，“快翻墙藏起来！”
后面的几个人腿脚都软了，根本爬不上去，王端和其他几个人扶着他们往上爬。
又一箭射在郑北秋的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是他不能走，他走了后面的人都得被射死，郑北秋砍断胸口上碍事的箭身继续拼打，给其他人留下逃生的时间。
打到后面手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湿滑的快握不住刀了，这些金人怎么像马蜂一样杀不完，怎么杀不完呢？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金人们手中的动作齐齐停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仓惶的往外跑去。
郑北秋没敢追，握着刀还守着巷口，是援兵到了吗？应该差不多到了吧，这群孙子就算爬也该爬来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郑北秋想，自己不行死，他若死了阿秀和孩子们怎么办？他得活着回去……
“咣当！”身上力竭再也撑不住，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摔去。
“百户！郑百户！”
营里的兄弟们来了，大家伙听到尔来镇里有金人就立马穿上衣服带上兵刃急匆匆的朝这边跑来，路上没敢耽搁一点。
进镇时废了些时间，门口堵着五十来个金兵，缠斗了一会儿。
幸好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对方压制住，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进了镇子循声追过来，那些金兵跑得到快瞬间没了踪影。
老余他们来不及追那些金人，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郑北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血冻成冰衣裳都冻硬了。
有人探了探郑北秋的鼻息，“还活着，先把百户送回去！”
之后的事郑北秋就不知道了，手下把他送回军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胸口的箭再有半寸就扎在心脏上，亏得前头有几层牛皮挡住冲力。
腿上的箭卡在骨头上拔不出来，只能先削掉箭身等军医帮忙取出来。
除了箭伤，胳膊和腿上的刀伤数不清，最重的一刀砍在臂膀上深可见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下来的。
长刀营折了三个士兵，这三人里就有那个跟随在王端身边的江长明。
王端也受了伤但是不致命，因为自己的一个判断失误，间接害死了身边的朋友让他追悔莫及，若是当时他没有执意要进去，而是回营通知大伙……说这些都晚了。
因为遇上了这么大的事，长刀营的巡守提前结束。
尔来镇的事却没有结束，金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边，简直把上面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赵老将军直接下令派了五千人马将尔来镇翻了个底朝天。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了一大跳！
尔来镇的底下居然有一条暗道直通金国！
这条暗道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挖掘，因为太过隐蔽加上尔来镇的传说一直没被人发现，三年前地道已经挖通了，恰逢那时金国内乱夺嫡，这条暗道就没用上。
后来金国局势平稳，新上任的君主又打起大周的主意才命人用这条暗道运送物资。
他们将尔来镇几乎挖空，当成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粮草和兵器。一旦物资运送完大军很快就会打过来，这条暗道可以源源不断的给他们传送物资。
谁承想阴差阳错被郑北秋他们发现了！
尔来镇地道被破可以说影响了整个战局，金国原本可以借着这条暗道打大周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功亏一篑，地道里负责看守物资的金人全部被杀，里面的粮草兵器被收刮一空，最后将地道彻底炸毁。
*
十二月初两国正式开战。
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是大周宣的战，卫琛将军带领着先锋营和两万精锐直接打到了金国境内，占领了金国边境的三座城池，可谓是一战成名。
这些事都是半个月后郑北秋从手下那听来的。
他重伤后被送回了平州大营，这次伤的十分凶险，接连高烧了昏迷，好几次军医都以为他活不了了，没想到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清醒后赵老将军亲自来看了他一次，郑北秋受宠若惊，他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小百户，哪里值得老将军亲自探望。
“卑职拜见赵将军……”郑北秋慌乱的从榻上起来想要跪地磕头，被赵铎伸手扶住。
“你伤还没好，切勿乱动。”
“尔来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不错！”
郑北秋紧张的磕磕巴巴，“不，不不敢，卑职只是尽了力。”
赵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早日把身体养好，随本将建功立业。”
“卑职遵命！”
王端也过来看过郑北秋好几次，这小子之前不服气，尔来镇过后彻底心服口服。当时换做是他肯定做不到郑北秋这份上，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郑百户救了他一命，他心里记着这个恩情。
*
养了两个月，郑北秋伤才养好，不过他腿上那一箭伤的太重，几乎把腿筋射断。
眼下骑马打仗肯定是不行了，不得已从先锋营退了下来，却因祸得福升为负责后勤的内需的六品校尉。
这是个肥差，一般只有上头将领的亲信或是有背景关系的人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郑北秋能升到这个官位也有王端的功劳，他这人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事十分了解。
他将尔来镇的功劳全都推到郑北秋身上，还特地给家里写了封信，有范阳节度使的举荐加上赵老将军的提拔，郑北秋才坐上这个位置。
除了升官朝廷也封赏了五十两金子。
这五十两黄金折成银子就是五百两，对于大官来说不够看的，但在郑北秋眼里已经足够多了，基本上能让他后半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伤养好后郑北秋辞别了先锋营的兄弟们，高高兴兴的去赴任。
临走那天，大家伙走出营房为他送行，那些老兵更是红了眼眶，他们舍不得百户，如果当时不是百户拼命守着他们，早就死在了尔来镇里。
郑北秋拍了拍两个总旗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好兄弟们，为将者当身先士卒。”
“遵命！”
郑北秋叫来王端，以这小子的能耐，自己离开后应当很快就能接任长刀营的百户了，“升迁的事谢了。”
王端红着脸挠挠头，“百户说笑了，是您凭本事立的功劳，小的没帮什么忙。”
郑北秋没再说什么，坐上马车挥了挥手，再次告别了军营。只是没想到这次离开的这么快，原以为至少得在边关奋战三四年才能立功升官。
不过现在的结果也一样，他这次是真害怕了，以前他在战场上不怕死，因为心里没有挂念死了就死了。
可现在不一样，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浑浑噩噩做了许多梦，梦见自己死在边关，罗秀拖儿带女的来寻他，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最后找到一个坟堆。
罗秀跪在坟前哭骂他，用手去挖坟上的土，手指都挖出了血还不停下。
郑北秋心疼得要命，想伸手抱抱他但是没办法触碰到人，只能在风中哀嚎。
幸好那只是一个梦，他还活着，他能活着回去陪阿秀一起生活！
一月中旬，郑北秋抵达了幽州，在这里领了官服和官印，因为他是负责军需运输的后勤官员，所以不用再去前线。
不光有了自己单独的住所，还给配了四个随从。
郑北秋朝上头的官员请了个假，阿秀马上就要生了，自己现在往回赶的话应当能赶上，他得回去陪着阿秀！

第89章
罗秀这几日肚子总往下坠，偶尔还有一丝痛意。生过两胎的他知道自己是又要生了。
相公那边还是没消息，第二封信已经寄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边关。
估摸着生孩子前是没办法回来了，算了，早就知道他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过完年柳花就回来了，蔡家嫂子也没辞退，罗秀生完孩子得休息一段时间，怕小姑一个人忙不过来。
铺子里的生意依旧，但是边关打仗的消息却已经传到了镇上，成为大伙茶余饭后的谈资。
隔壁就是食肆，有些经历过战争的汉子来吃饭的时候，免不了提起边关的事说几句，小凤每每听见都觉得心惊胆颤，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时间一晃到了一月二十六，上午罗秀还收拾东西，下午肚子突然就猛烈的阵痛起来。
短暂的慌张过后，罗秀撑着身子把提前准备好的稻草和旧铺子铺上，让孩子去叫来小凤和柳花过来帮忙。
生过两个孩子，这一胎骨盆开的很快，都没怎么折腾孩子就露头了。
也没去叫接生婆，半个时辰不到孩子就生出来了，又是个俊俏的哥儿。
大概是遗传，哥儿很少能生出女孩，大多只能生出男孩和哥儿，女子也是一样，大多数只能生出男孩和女孩。
小凤把孩子擦洗干净递给罗秀，“这娃真听话，就生出来时哭了一声，再就没哭过。”
罗秀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小娃心里软成一团，这是他第三个孩子了，依旧喜爱的无法言说。
待屋子收拾干净，小鱼和闹闹跑进来，满脸担忧的含着阿父。
“阿父没事，快看看你们的弟弟。”
俩孩子脱了鞋爬上炕，好奇的看着襁褓里的小人，“阿父，他怎么这么小啊？”
“因为他刚出生呀，你们刚生出来的时候跟他一样小呢。”
小鱼忍不住笑起来，“真好玩，像个小布娃娃。”
“阿父，我能摸摸吗？”闹闹伸着小手跃跃欲试。
“轻轻的摸，弟弟皮肉太嫩，重了会把他刮疼。”
“嗯！”闹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孩子的小脸，娃娃似乎有所感应的睁开眼睛，可惜太小了还看不清东西，迷迷糊糊的又闭上睡了过去。
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就被小凤领了出去，罗秀刚生完孩子得静养，月子里的孩子也得睡足了觉才行，这几日小鱼和闹闹就跟着他们睡。
罗秀确实累了，搂着孩子喂了几口奶，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相公的声音，在耳畔便低声说话，然后俯身亲了他一下，胡子扎在脸上的触感真实的可怕。
即便是在梦里罗秀也高兴不已，蹭着相公的脸颊稀里糊涂的说了声“好扎”。疲惫让他睁不开眼睛，一觉又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半夜，罗秀起床想要上茅厕。
刚起身一个朝思暮想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要小解吗？恭桶我给你拿进来了，外头冷别出去。”
罗秀整个人都懵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心想自己得赶紧清醒过来，不然尿褥子上就麻烦了。
可是半天了还是醒不过来相公还在，罗秀伸手掐了胳膊一下，疼痛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冷颤。
“相公？”
“哎。”
“郑北秋？！”
“我在这呢。”
罗秀猛地扑到他身上，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郑北秋揉着他的后背安抚，“天黑了才到家，没赶上你生产。”
罗秀还是觉得不真实，毕竟他之前做过许多梦，梦里相公都是这般回来的。
“把灯点着。”
郑北秋起身拿火折子点着油灯。
借着烛光，罗秀伸手仔仔细细的摸着郑北秋的脸颊端详，温热的触感让他模糊了视线，没错这次是真的不是在做梦，相公回来了！他抱紧郑北秋呜咽的哭了起来。
郑北秋心疼不已，他知道这近一年里阿秀肯定担惊受怕，日日思念自己，他又何尝不是。
哭了半晌罗秀推开他，红着脸下地方便。
回到炕上见相公还在看着自己，罗秀羞臊的抱住他，“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在边关立了功升了官，被调到幽州任校尉，负责粮草调度。”
罗秀惊喜不已，“那是不是就不用去前线打仗了？”
“不用去了，不过还得去幽州赴任，以后每年都能空出时间回来看你们。”郑北秋没提自己受伤的事，怕夫郎担忧。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罗秀搂着他的脖子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郑北秋笑的眉眼弯弯，揽住夫郎回吻了上去，没有情欲只是亲昵的贴在一起，心里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了。
两人腻乎了一会儿，郑北秋抱起小不点仔细端详。
这小子挑了两人的优点长，眉眼随了自己，鼻子和嘴随罗秀，皮肤发红以后肯定跟小鱼一样也是个白白胖胖的漂亮哥儿。
小家伙还不如他手臂长，郑北秋稀罕的不行，亲了好几次差点把孩子弄醒才放下。
“孩子是申时左右生下来的，小姑帮着称了称，六斤三两。”
“我听小凤说了，是个听话的孩子没闹你。”
罗秀点头，“比起小鱼和闹闹都没怎么疼就生下来了。”
“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郑北秋问。
“没有，既然你回来了，你给起吧。”
郑北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这是听话又心疼人的娃娃，小名就叫小乖吧。”
“小乖，小乖，怪好听的。”罗秀摸了摸儿子的脸颊道：“你回来小鱼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俩孩子都睡着了，我没去叫醒他们。”
“孩子们可想你了，你刚走那些日子，这俩孩子想你想的掉眼泪。”
郑北秋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想念他们。
两人依偎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了话，直到后面郑北秋熬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罗秀才停下，“快躺下睡觉，这一路累坏了吧？”
“还成，就是急着见你和孩子们。”郑北秋脑袋贴上枕头就打起鼾来，一进了四通县内他就急的不得了，为了能早点看见夫郎和孩子们，急行了一天一夜没睡了。
罗秀坐在旁边，看着相公和孩子，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抱起孩子在额头亲了一口，“乖乖，你爹爹回来了。”
*
翌日一早，罗秀睁开眼睛就开始寻找相公的身影，生怕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个梦。
结果环视一周果然没见到郑北秋，正当他失落时门外郑北秋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相公！”
“醒了，洗洗脸，饭菜都熟了待会儿给你端来。”
罗秀笑着点头，抱着孩子先给小乖喂奶。
不多时院子里突然传来闹闹的嚎啕大哭声，罗秀惊了一下想要披上衣服出去瞧瞧，不多时郑北秋一手一个把闹闹和小鱼都抱进了屋子。
俩孩子泪眼汪汪的搂着郑北秋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喊着，“爹爹，爹爹！”
昨晚两人没看见郑北秋，今早一起来刚穿好衣裳想来看阿父，就撞见院子里的郑北秋，俩孩子都懵了，半晌小鱼率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抱住爹爹，小闹也哇哇大哭的跑过来抱住他。
哄了半天俩孩子才平复下心情，抱着他还一抽一抽的。
小鱼道：“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弟弟都快想死你了！”
闹闹点头也跟着附和，“可想可想了。”
一年不见，俩孩子都长高了不少，郑北秋揉了揉他们的头发又把人揽在怀里。
“爹爹，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爹只请了两个月的假，等过阵子还得走。”
父子三人脸上的笑意立马消失，不过想起昨晚相公说的不用去前线，罗秀心情勉强好一些，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好，省得我们成日担惊受怕的。
门外小凤叫孩子们去吃饭，俩孩子缠着郑北秋不愿离开，郑北秋只得把饭菜都端到屋里，一家四口人吃起来。
罗秀道：“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
“去年十一月份就收到了，原本想着给你回封信，但是那会儿太忙就耽搁了。我见信上说小虎去了武行，不知学的怎么样了？”
“学的可像样了，待会儿去把他接回来，这么久没见着你，让他请假在家休息几天。”
“成，吃完饭我就去接他。”
小鱼和闹闹也要跟着，郑北秋笑着点头应下来。吃完饭他带着俩孩子出去，罗秀突然察觉相公走起路左腿有一点跛脚，他之前可从未有过，心里不由的颤了一下，联想起他说立了功却没说立得什么功？
莫不是在战场上受了伤？！
当着孩子的面罗秀没敢声张，只等没人的时候再问清楚。
郑北秋套上骡车，带着俩孩子去接小虎，来到武行的时候正好赶上孩子们练功，一个个挥舞着拳脚打的有模有样。一眼就看见前头的小虎，照比离开家的时候孩子个子窜了半头，瞧着身体也结实了不少。
“小虎！”郑北秋喊了一声。
郑小虎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爹！”
大家伙都回头看过去，只见小虎脚下生风，急匆匆的朝郑北秋跑过去，像孩童时似的窜到他怀里。
半大小子把郑北秋撞了个趔趄，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勉强站住脚拍了拍他后背，“快下来吧，多大的孩子了，旁人都看着呢。”
郑小虎擦了擦眼泪，过完年他都十一岁了，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爹，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来，你阿父也生了，叫我过来接你回家。”
小虎高兴的点点头，跑去跟武行的师父说了一声，他师父还特地过来打了声招呼，早先就听小虎说他爹是当兵的很厉害，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小虎的师父年纪跟郑北秋差不多，见了面对方还想试一试手，郑北秋笑着拒绝了，“孩子夸张了，我那点功夫不够看的，莫要惹人笑了。”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算好了也不可能跟人家比试，万一真把人打个好歹的，以后再找小虎麻烦就坏了。
武行师父没有难为他，不过看着郑北秋的身形就知道对方是练家子，“小虎这孩子有天分，还是个能吃得了苦的，好好学上几年，兴许以后能有大作为。”
郑北秋揉了揉小虎的头发，“成，那就让他在这好好学几年！”
父子四人回到家，小虎迫不及待的跑进屋里去看新弟弟。
小乖太小了，睡得时间多醒的时间少，几个孩子们围着他不敢大声说话，待了一会儿就都跑出去玩了，屋子里只剩下罗秀和郑北秋。
罗秀悄悄打量着他的腿半晌开口，“相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90章
郑北秋愣了一下，“什么事？”
罗秀拉着他坐下来，伸手要去扯他的裤子。
“咳，你刚生完孩子……”
罗秀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我见你早上出去的时候腿有些跛，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没事。”郑北秋打算蒙混过关，可罗秀根本糊弄不过去。
“不行，让我看看。”
“真是一点小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罗秀眼眶发红，一脸委屈的看着他，郑北秋一见他这幅表情心就软了，赶紧凑过去把裤子掀上去露出腿上狰狞的疤痕。
两个多月的时间伤没好利索，上面还有大块的血痂没脱落，看起来十分骇人。
罗秀倒吸一口凉气，摸着伤疤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这是小伤？”
“唉，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才更担心！还有哪受了伤？”
郑北秋没法子，把衣裳解开露出胸口的箭伤，“亏得你缝棉衣的时候添了几层牛皮，不然……”
罗秀摸着他胸口上的伤疤，呜咽的哭起来，差点……差点他就没了相公。
郑北秋搂住他晃了晃，“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现在这个位置不用去前线打仗，没有什么危险俸禄还高，等着我干几年多攒点银子，就带你们去府城住。”
“我不要去什么府城，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小乖还这么小，都不会叫爹爹呢，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父儿几个怎么活啊？”
郑北秋叹了口气，紧紧的抱住夫郎。
过了半晌他想起来自己包袱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赶紧从箱笼里拿出来。
“阿秀，这个你收好了。”郑北秋递给他一兜沉甸甸的小兜子。
“什么呀？”罗秀好奇的打开一看瞬间瞪大眼睛，“这，这是金子？”
郑北秋笑着点头，“里面一共是五十两黄金。”
“哪来的啊？”
“我不是立了功吗，不光升了官朝廷还给赏了金子。”
这些金子换成银子足足五百两，够他们在这小镇上吃香喝辣过一辈子了。
罗秀激动不已，激动过后更多是害怕，再多的银子也不及相公的性命重要。
*
郑北秋一回来，孩子们高兴的不得了，黑天白天缠着他。
罗秀也高兴，每天哄着小乖一副万事不用愁的模样
刘彦还特地准了一桌好饭给大舅哥接风，原本昨天晚上就想做的，天色太晚郑北秋也累就没麻烦。
今天特地卤了肉，煮了一锅汤饼，炒了四盘拿手的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郑北秋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不能喝酒，便大口的吃肉，一边吃一边感慨，“还是妹夫的手艺好，军营里的伙夫做饭没滋没味的，大伙也就是凑合吃得饱。”
刘彦挠着头憨笑，“大哥乐意吃我做的菜，这阵子多吃一些，反正开着食铺天天都得做。”
小凤有些好奇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边关不打仗了？”
“打着呢，不过我立了个功调了官职，现在不去前头打仗了，负责掌管后勤物资运输。”
小凤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那这是升了还是贬了？”
郑北秋笑道：“算是升了一级吧。”
“那就好，那就好！”大家脸上露出笑容，气氛瞬间欢快起来。
大伙好奇边关的事，郑北秋就捡着没那么吓人的跟他们说了一些，还是把他们惊的一愣一愣的。
提到尔来镇的时候，罗秀突然想起以前在益州的时候，相公给自己讲的那个鬼怪故事，“这尔来镇不是闹鬼吗？”
“哪里是鬼啊，是金人搞的鬼，他们在尔来镇下头挖了暗道，凡是有人过去，被他们逮住就活活烧死，伪造出被冤魂索命的假象。”
“我就说这世上哪来的神鬼精怪。”早先罗秀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被吓得做了好几宿噩梦呢。
郑北秋又询问了两家的铺子的生意情况。
刘彦道：“食肆生意还行，每个月都稳定四五贯钱入账，赶上过年过节的时候订的桌多了能赚七八贯钱呢。”
“还真不错。”
“多亏了大哥和嫂子帮忙，不然光靠我俩肯定支不起这么大的生意。”
罗秀道：“也是你们夫妻能干，换做旁人把铺子送到手里也未必能赚到钱。”
刘彦和小凤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这样的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二人手里也攒了几十两银子了。
以前镇上铺面便宜，二两银子虽说不多但确实能租到门面，这几年开铺子的人越来越多，正街上一间门面都涨到二三百多两银子，就算租也是十多两银子一年。
过年的时候，两人商量着主动把租金涨到十两银子一年，没得白占大哥和嫂子的便宜。
一开始罗秀还不肯多收租金，小凤急的生气了他才收下，本来就是亲妹子，这铺面就算他们白用着都说不出什么，不过他们这么办事确实让人心里舒坦。
布坊这边的生意也不错，除去柳花和蔡夫郎的工钱，每个月能余三四贯钱，换季的时候赚的更多一点。平均下来一年攒五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手里有余钱了，生活水平也上来了，家里的几个孩子不说顿顿吃肉，基本上隔三差五的都能吃一顿。
穿的衣裳也都是细布做的，洗的干干净净，没有打补丁也没有接袖口，加上几个孩子模样整齐，领出去活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小姐。
一家人吃到天黑才散了桌，罗秀抱着早已睡熟的小乖回房间休息。
郑北秋跟着妹夫收拾桌子，小虎和妞妞也跟着帮忙。孩子大了家里开始教着他们干活，没得养成好吃懒做的性子。
收拾完郑北秋烧了锅热水，打了盆热水端过来给罗秀泡脚。
记得刚生完小闹的时候阿秀亏了气血，手脚总是冰凉，天气一冷郑北秋就天天给他烧热水泡脚。
屋子里罗秀刚给娃娃喂了奶，他奶水足，这边孩子吃着那边就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得用帕子按着才不会把衣裳弄湿。
郑北秋闻着奶香味忍住不住喉结滑动，身上的血不由的向下涌去。
“阿秀，过来洗脚。”
罗秀扣上扣子，坐在炕边，褪去袜子露出雪白的脚掌，试探的往盆里放了下，水有点烫点了一下就抬起来，脚趾缩在一起。
郑北秋笑着握住他的脚，撩起水帮着轻轻擦拭，等他适应了水的温度才慢慢放进水盆里。
“不烫了吧？”
“嗯。”
罗秀的脚很白，常年不见阳光像玉一般，十个脚趾长的也漂亮，圆嘟嘟的透着一点粉。
粗糙的大掌摩挲着脚心和脚背，痒的罗秀想躲又被牢牢握住，不一会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郑北秋也胀的难受，在军营这一年他都没疏解过。
罗秀没想到用脚还可以这般，那活蹭的脚心发痒，粗重的喘息越磨越快，到最后罗秀都坐不住了，双手撑着炕眼前有些发晕。
随着郑北秋一声低吼，滚烫的白浊洒在脚面上仿佛把人烫伤了，缓了一会儿赶紧拿水给罗秀清洗干净。
等人去倒水的时候，罗秀红着脸赶紧换了一条裤子，红着脸啐了一口，相公也真是的……
郑北秋神清气爽的回到屋里，脱了衣裳躺在夫郎身边，伸出胳膊要搂着他，罗秀给小乖盖好被子转身靠在他的怀里。
夫夫俩聊起体己的话。
“如今手里的银钱加起来可不少了，咱们可不能再为钱财伤了身体。”
郑北秋嗯了一声，死过一次他看清楚，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唯有命是自己的，就算为了刚生的小崽儿，他也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这些钱你先留好了，我计划着咱们可能过几年去冀州府城或者幽州府城定居。”
“干嘛非要去府城？”
郑北秋捏捏罗秀的耳朵道：“相公的官位在这呢，以后我得长期当值，难不成你想同我一直分开住吗？若是能找机会调任回冀州府，咱们一家就搬去冀州府住，调不回去就得去幽州安置了。”
其实本心里他还是想回冀州，毕竟幽州那边气候不好，十月份就入了冬，大雪封路的时候也比比皆是。
罗秀还没闹明白相公的官位有多高，以为跟从前差不多，打完仗就能回家呢。
郑北秋仔细跟他解释了一遍，“以前的百夫长是军职，虽说手底下带着几百个兵，但解甲后这职位就没了，最多补偿一笔遣散费，但是校尉不一样，这是一个可以升迁的官职，算是端上铁饭碗了。”
罗秀还是懵懵懂懂的模样。
“你知道县太爷吗？”
罗秀点头，县老爷算是整个四通县最大的官职了，掌管了一县的大事小情。
“县太爷只是七品官职，为夫比他还高一品。”
罗秀这回听明白了，“你比县老爷还厉害？！”
“说不上厉害，各司其职，我管的是粮草调度，旁的不用我管。”
“那，那我现在是不是官家夫郎了？”
“是！正经的官家夫郎。”
罗秀激动的抱住他的脖子，在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家？”
“等小乖再大一点，我把公务安排妥当，倒时给你写信。”
“好！”
*
一晃郑北秋请的假期快结束了，这次离开时，几个孩子没有哭闹只有不舍。
小鱼和闹闹一人抱着他一直胳膊，“爹爹，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郑北秋揉揉两人的发顶，“暂时还不知道，不过爹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
幽州照比边关寄信方便很多，加上他的职位没那么忙，郑北秋打算回去后一个月往家里寄一封信回去。
郑北秋嘱咐小虎道：“好好学功夫，真学出名堂了爹送你去考武状元。”
“嗯！”
郑北秋走到罗秀身边，从他怀里接过小乖抱了抱，亲了亲宝宝的脸颊，把孩子递还给罗秀，“阿秀等我。”
“好。”
郑北秋翻身上了马，回头看着一家人，这次离开心情没那么压抑，因为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在一起，很快他就能把夫郎孩子接到身边了。
甩了甩鞭子，马蹄哒哒的朝着幽州奔去。

第91章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老百姓开始操心地里的庄稼，柳花前些日子也回去种地去了，一家人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将家里的地种完。
今天从村里回来，拎了一筐山上采的野蕨，这东西好吃，无论是炒着吃还是烫熟了拌凉菜滋味都不错。
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罗秀还去山上采过呢，后来跟了郑北秋后便再没去过山上，也好些年没吃着这一口。
“这点蕨菜真好，看着就新鲜。”
柳花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爱吃，我跟小玉在山中采了两天，今年雨水足山上的野蕨多，吃不完给你们拿来一半尝个鲜。”
罗秀把蕨菜拎到隔壁去，让刘彦晌午给添个菜。
回到铺子询问今年地种的怎么样。
“今年雨水好，种地都不用另浇水了，才几天就都发了芽。”
“那可好！”老百姓收成好，手里有余钱他们生意才好做。
柳花又说了些村子里的事，柳三富成亲了娶的是隔壁村的姑娘，张家也填了新丁，还有几户人家的老人去世。
这些人罗秀有的不熟，有的见过几次面都没印象了。
“对了，你还记得之前住在你隔壁的柳姑婆吗？”
“记得。”
柳花有些难过道：“堂姑身子快不行了，年前我去看了她一次，瘦的厉害倒是精神头不错还能下地，过完年再去的时候就躺在炕上动不了了。”
“病得这么严重啊？”
“唉，上了年纪身子骨就不行了，病一场就起来不了。”
罗秀得了消息便想着回去看一看，他自己不会赶车跟小凤商量了一下，二人抽空买了些肉和鸡子，赶着骡车回村里去看一看。
距离上次回来又有一年多了，路上看见好几户人家起了新房。
小凤道：“以前这边都是荒地，现在倒是都成了人家。”
骡车直接朝村东边去的，路过柳家老宅的时候罗秀伸着脖子朝里看了看，院子早又荒芜了，这次怕是没人再来收拾。
隔壁就是柳姑婆家，骡车停稳罗秀拎着东西下了车。
进了院子，看见姑爷正在编筐，照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都白了，他抬头看见罗秀愣了半晌才认出来，“是罗秀吧？”
“姑爷还记得我呢？”
“怎么不记得，快进屋。”
罗秀和小凤跟着一起进了屋子，四月的天早就暖和，屋里居然还生着火，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臊臭味。
两人都没太在意，卧房里柳姑婆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整个人形容枯槁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罗秀叫了她一声，老太太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声音嘶哑道:“秀来了，快坐下。”
两人坐在炕边，罗秀满眼心酸的拉着姑婆的手，“听柳花小姑说你病了，抽空过来瞧瞧。”
柳姑婆捏了捏罗秀的手，“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做什么……左右一把老骨头……早就到了该死的年头。”她说几句话，胸口像是破了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罗秀心里不是滋味，当初如果不是柳姑婆帮忙接生，哪有今天的他？
老太太缓了一会儿道：“孩子们挺好的？”
“挺好的，都听话，去年又生了个小哥儿，月份太小就没抱过来。”
“真好，真好，大秋怎么样了？”
“他也挺好的，现在幽州当了个小官。”
柳姑婆一听欣喜道：“我就说大秋……那孩子行……你也算享福了。”
罗秀点点头，从旁边端来水递给姑婆让她喝两口润润嗓子。
说了会儿话老太太精神头就不够用了，罗秀和小凤起身告辞，“等下次有空我再来看你。”
从柳姑婆家出来，罗秀深吸一口气，心里闷的难受，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没办法逆行，可看着熟悉的人就要离世心里还是不舒服。
小凤安慰道：“嫂子不用难过，姑婆这般寿终正寝是福分，多人盼着像她这般老死在自家炕上呢。”
“嗯。”两人又回了自家房子转了转，去年郑北秋走后罗秀怀着身子一直没能回来。
结果这次回家，见院子里荒芜的不成模样了，草快一人高，心疼的他长吁短叹。
踩着草进了院子，牲口棚摇摇欲坠，屋子也潮湿的厉害，没有人开窗透风墙皮都脱落了。
“房子没人住着真不成，再放几年只怕新房都快塌了。”
“嫂子不行你把屋子租出去吧，问问村子里谁家急等着用房，不住的屋子租给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罗秀倒是想起来，上次回来的时候隔壁李夫郎跟他提起过有人打听他家的房子。
“成，正好这次回来租出去。”罗秀去隔壁喊了李家嫂子，不一会儿李夫郎脚步匆匆的跑过来。
“阿秀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房子，没人住真是不成，再放几年屋顶都要塌了。”
“可说不是呢！这么好的大房子一直空闲着多浪费啊，上次不是跟你提起张家大郎成亲，屋子不够住想要租上一间。”
罗秀道：“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也没放在心上，不知道他家现在还租不租了？”
“租的，你都不知道他们家因为这房子打了好几场了……”李夫郎念叨起张家的八卦。
张家人口多，三兄弟没分家住在一起，大房家的小子成了亲没地方住，一直跟爹娘住一个屋里，南北炕那么睡着。
时间久了人家小媳妇就不乐意了，晚上小两口子想办点事就不方便，大房便想着跟三房换屋子，那边宽敞能额外再隔出一间。
三房哪里愿意，他家孩子也不少，以后也得成亲娶媳妇，换了之后哪还能换回来？
因为这件事吵吵闹闹的还动了手，自家兄弟都生分了。
罗秀一听道：“劳烦嫂子帮忙问问，怎么个租法。”
“成，我这就去给你打听打听。”他们几家离着不远，李夫郎又是个热心肠不一会就领着张大媳妇和她家儿媳妇过来了。
乍一见面张大媳妇都没敢认罗秀，以前罗秀虽然好看但瘦巴巴的总是低着头，小脸巴掌大看着就是没福气的。
如今罗秀身子骨长开了，身材挺拔脸颊也丰腴了不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细布衣裳，头发用银簪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脖子，显得整个人宛如明月般俊朗。
“罗罗，郑夫郎。”
“张大嫂。”罗秀浅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张大媳妇不好意思的摩挲着乱遭的头发，抻乐抻身上的粗布衣裳。
“听说你们想租房子，我在镇上一年回不来几次，这房子空着也空着，张大嫂子要是租的话，可以把西屋租给你们使唤。”
张大媳妇一听高兴不已，紧接着有些担忧道：“不知道这租金多少？要是太贵了只怕我们租不起。”
“租金一年一石粟米。”罗秀没多要，毕竟要的多了村子里的房子也不好往外租。
张大媳妇一听高兴不已，“成！我这就回去给你取粮食去！”
他家儿媳妇想要进屋看看房子，罗秀打开门带她进来看了看，西屋之前是孩子们住的，屋里有一个五斗柜和一个旧箱笼。
“这柜子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如果不用搬到东屋也成。”
“用，用的。”小妇人红着脸颊点头，她不大敢正眼看罗秀，总觉得这夫郎长得太俊了，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后头这间仓房也给你们用，存放些家伙事方便。”
东边这两间屋子罗秀不打算租出去，万一有事回来有个住的地方。
看完屋子张家大小子也把粮食扛了过来，他认得罗秀，早先在益州的时候跟着一起回来的。
“郑家叔父。”
“哎。”张明明照比两年前高了大半头，笑起来还是憨厚的模样变化不太大。
“这房子租给你们好生住着，房后有菜园子，想种什么菜就种，我们不在家荒着也是荒着。”
“叔父放心吧，我们肯定会仔细住着。”
商量好后罗秀把钥匙给了他们，坐上骡车跟着小凤回了镇上。
刚到家，柳花就抱着小乖过来，“这娃找了一天的阿父，嗓子都哭哑了。”
“唉哟乖乖。”罗秀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这么点的孩子居然都认人了。
闻到熟悉的气味小乖眼泪汪汪的往罗秀怀里拱，这是饿了要吃奶呢。
柳花道：“你走后就吃了几口鸡蛋羹，喂他什么都不吃。”
小凤捏捏小乖的脸颊道：“这小子看着老实，实则是最有主意的。”
罗秀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孩子吃饱了才安心的睡过去，把孩子放好嘱咐小鱼和闹闹看着弟弟，他去前头盘铺子里的货。
日子这般平平淡淡的过着，四月初的一天突然有驿馆的人送信过来，罗秀不怎么识字，连忙叫来小凤过来帮忙看看。
“是大哥写的信！”
罗秀激动的叫来小鱼和小闹过来一起听听，这俩孩子早就盼着听爹爹的信了！
“阿秀，我想你。”开篇第一句念出来小凤没忍住笑出声，大哥也真是的，哪有人这般写信的。
信上说他回到幽州后就开始忙碌起来，前线打的热闹，后头就比较忙，大批大批的粮草从南方和西北运送过来，他得一一盘点数目，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得记录在册，还要派人前往边关押送粮草。
期间他也随行去了平州一次，不过交接完粮草就回来了，并没有去打仗让罗秀放心。
如今北边的战事虽然紧张，但战场主要在金人地界对大周影响不大让他们安心，年底如果不忙的话他还能请假回来一趟。
罗秀听得笑弯了眼睛，掐着手指算到年底还有几个月。
信的最后嘱咐罗秀照顾好身体和几个孩子，等他这次回来给他们买幽州的特产。
罗秀从小凤手里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迹，这是相公写的可惜他不认识。
两个孩子也要看，一样认不得字，罗秀思虑片刻道：“小鱼和闹闹都不小了，我想着把他俩送去念书，认了字给他爹写信。”
俩孩子一听蹦跳着同意，“我们要学写字，我要给爹爹写信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

第92章
说要念书却不是简单的事，镇上统共有两家私塾，教书的都是老秀才，收弟子的门槛可高，拿着银钱去都未必收。
罗秀托人去打听过一次，对方一听是俩五六岁的孩子直接就给拒了。
一般只有大户人家才在这个年纪开蒙，镇上的孩子最早也得十岁往上，坐得住了才收进去念书。
问了几次都没门路，罗秀歇了心思。
今个又是镇上的大集，布坊的生意倒是不太忙，眼下五月中旬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汉子们夏天都喜欢打赤膊，或是穿件汗褂子，用的布料少卖的布自然也少。
哥儿和女子虽然会换单衣裳，但买的起细布的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一件粗布衣裳就过了夏天。
上午罗秀抱着小乖坐在铺子里乘凉，柳花和蔡家嫂子收拾布料打扫灰尘。
门口的铃铛响动来了客人。
这俩人罗秀有印象，上次在他们这买了缎布，柳花也认得她们，一见面便笑着迎了上来，“二位夫人好，许久不见夫人们瞧着脸色愈发红润透亮呢。”
妇人们被夸的眉开眼笑，抚着脸颊道：“都这么大年纪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柳花道：“瞧着二位夫人有二十七八了吗？”
“唉哟哈哈哈，瞧你说的，我们俩都当奶奶的人了，孙儿都七八岁了。”
“一点都不像，看着还年轻着咧！”
“不跟你扯了，上次在你们这买的布料不错，正好天气热了想着再做几件夏衫，细布和缎布都拿来给我们瞧瞧。”
罗秀一听高兴起来，连忙让二人去库房搬布料过来。
上次进的缎布还剩下六匹，半年了一直没卖出去，放在台子上怕积灰一直用粗布包着放库房里。
不多时柳花和蔡夫郎就把布抱了过来，放在木台子上供两人挑选。
这二人今天大概是专程出来逛街的，也不着急买布，一边挑着一边聊起自家孙儿念学的事。
薛姓妇人道：“我家那小孙子倒是个聪慧的，自打进了学堂才三个月有余，现在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昨日还拉着我给我念了首诗呢。”
旁边李姓妇人道：“我家的就不行了，跟你们小孙子一起去的，如今也只是会背几句百家姓。”
“你家的还小呢才五岁，再等两年学的就快了。”
“但愿吧，只要能有他爹一半的出息我就知足了。”这两家的小子都是秀才身，如今在府城念书准备今年的秋闱。
罗秀侧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听道：“二位夫人不知您家小孙子念的哪个学堂，不瞒您说我也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能识文断字写封信就成。”
这俩人倒也没轻看罗秀道：“我们孙子念的私塾是个几个人家合伙请的夫子，一般不收外人，掌柜的若是想送孩子过去，得跟其他人家商量一下。”
罗秀连忙点头说好，“劳烦二位夫人帮忙问问，束脩高些也无妨。”
俩妇人应下开始挑选布料，最后买了两匹缎布四皮细布，罗秀都给便宜了不少。
拿人手短两个妇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姓薛的妇人道：“掌柜的放心，念书的事肯定给你打听妥当。”
“那就有劳二位夫人了。”
没过几日这妇人还真派来下人告诉罗秀，说可以收他家的孩子念书，但是束脩稍微贵一些，一个孩子一年六贯钱，还不算拜师礼的花销。
罗秀手里不缺银钱，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自然很快就应下，隔天就带着小鱼和闹闹去了私塾。
私塾就在薛家的偏房里，屋子不大摆了几张桌椅，教书的秀才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子，个头不高身材细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罗秀听不大懂。
还是薛夫人帮忙引荐说是朋友家的孩子，这夫子才点头应下。
除了六贯钱的束脩，拜师礼罗秀特地跟薛夫人打听过，准备了四斤猪肉，二斤白糖，还有一块茶叶饼子，加起来花了一贯多钱。
夫子收了东西，小鱼和闹闹给磕了头算是正式收了他们二人做学生，教他们读书认字。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还没定，都贪玩，刚开始几天新鲜挺爱学的，念了两天书就有些坐不住了。
夫子严厉，但凡他们一淘气免不了遭一顿戒尺，闹闹是最不听话的，今天被打了两次手掌都打肿了。
晚上回来时抱着罗秀的脖子哇哇大哭，罗秀心疼的够呛，仔细给他抹了消肿的药油。
“阿父，明天我不想念书了。”
“不行。”
闹闹扁着嘴又要掉眼泪。
“你不想给爹爹写信了吗？”
“想……”
“那你连字都还不认得，怎么给你爹写信？”
闹闹吸吸鼻子，“那，那我还是去吧。”对爹的思念胜过孩童贪玩的心。
罗秀揉揉儿子的头发，“闹闹最乖了，阿父相信你肯定能学会写字，到时候还要教爹爹怎么识字。”
“嗯！”小家伙重重的点头。
罗秀抽空找人给相公回了一封信，告诉他两个孩子入学的事，兴许下次让闹闹和小鱼给他写信呢。
远在幽州的郑北秋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高兴不已，特地买了两块砚台和笔墨托驿馆寄了回去，只是这邮寄的费用太贵，都快能买好几块砚台了。
他回幽州的这几个月学习和适应公务，校尉说是武职干的却是文官的活，大部分时间都跟粮草账册打交道。
郑北秋以前读的那点书就不够看了，虽然识字不少写起字歪歪扭扭甚是难看，有时还丢胳膊落腿写错别字。
还好他的下属都有文化，闲暇时郑北秋便厚着脸皮跟他们学，时间长了慢慢倒也写的有模有样。
其实郑北秋不笨，当初念书的时候兄妹三人一起上的，那会儿村子里有个老童生，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开了个私塾。
起初就是想赚点粮吃，后来送来读书的孩子多了他倒也认真教起来。
那会儿数郑北秋和郑二学的好，两人念了半年就把百家姓和千字文都学会了。老童生还打趣他们说是一门两秀才。
只是后来念书花销太大，笔墨纸砚都贵，他心疼爹娘赚钱不容易，家里供不起俩孩子，所以才主动说自己念不下去再没去过学堂。
如今时过境迁他早已不用再为那几钱束脩发愁，却也过了读书的年纪，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孩子都能念书，心里就高兴的不得了。
这俩孩子要是读书的料子，自己就是拼了这把骨头也得供他们读下去！
*
转眼到了十月份，大周与金国的战况已经到了僵持的阶段。
继续打下去的话，劳民伤财不说还要折损不少士兵，况且金国土地贫瘠，即便打下来也难迁丁过去开垦土地。
金国那边也不想打了，他们本来就不富裕，加上前些年内乱伤了元气。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想要在周国身上回回血，却不想啃了一口硬骨头，被打的狼狈逃窜。
两方都有停战的意思，十一月底金国派使臣前来议和。
*
这几天镇上热闹极了，许是要停战的缘故之前少见的客商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有从幽州、平州过来的商人，说着那边的战况，小凤记着账本侧耳仔细听着。
听到要停战的消息心里一喜，连忙抬头询问道：“此话当真？”
食客夹着菜道：“应当没错，今年都有不少士兵回家过年去了，要是还打仗的话哪敢放他们走？”
小凤立马放下手里的册子朝隔壁跑去，罗秀背着小乖正在裁布，见她过来顺手把剪子递给她，“你先帮我裁着我去趟茅房。”
临近年底布坊生意最是忙碌，连上茅厕的功夫都没有。
半晌罗秀脚步匆匆的回来，小凤已经把客人送走，拉着他道：“我刚听铺子里的食客说，边关的战事要停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大哥就能回来了！”
罗秀也笑道：“真的啊，他上次写信回来的时候也说兴许过年能请假回来，眼下还有二十多天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肯定能回来！”
昨天小虎就放假了，罗秀托张林子过去把人接回来的，顺便把被褥都拿回来拆洗。
小鱼和闹闹的私塾早就休息了，夫子老家不是常胜镇的得回去过年，这几个孩子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的不亦乐乎。
罗秀也没让他们干活，左右孩子们就这么几年轻快的光景，等大了成了亲就没有玩闹的时间了。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二十，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郑北秋那边一直没有音讯，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
铺面都关了张，罗秀每日除了给孩子们缝新衣裳就是哄着小乖。
这孩子真应了这个名字，特别乖巧可爱，从来不大吵大闹，高兴了就咧着嘴露出几颗小奶牙咯咯的笑，不高兴皱着小眉头也不掉眼泪。
平日里把他放在炕上，给一个线球自己都能玩上一个时辰，十分惹人疼爱。
罗秀把缝好的棉衣在小乖身上比量的一下，小袄子做的偏大，袖子挽上今年穿一年明年还能穿。
院子里小鱼跑累了进屋喝水，罗秀叫他把哥哥和弟弟都叫进来。
仨小子进了屋，罗秀把之前做好的袄递给三人，“都换上试试，看看那不合适给你们改改。”
小虎和小闹的颜色一样，都是石青色的布料，小鱼和小乖的一样是颜色更浅的草绿色。
孩子们都有穿新衣服的喜悦和羞涩，凑到一起你看看我的，我瞧瞧你的，高兴的小脸通红。
旁边放着的那身藏蓝色的长袄是给郑北秋做的，可惜人还没回来不知合不合身。
远在幽州的郑北秋也着急得够呛，原本十一月就打算请假回去的。结果两国要停战了，许多粮草都堆积在了幽州，作为后勤的校尉官郑北秋忙的分不开身。
这些粮草一部分要运去边关，余下的一部分暂时留在幽州，看后续能不能继续打起来，若是打仗的话还得继续往平州调。
除此之外，郑北秋也提交了调任申请，若是能批下来明年他就能回冀州了。
为了等上头的调令一直等到腊月二十，终于传来了喜讯。
郑北秋被调回冀州府，任从六品的司户参军，这个职位跟之前林立的职位同级，只不过他是司农。

第93章
路上下了两场大雪耽误了行程，郑北秋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正月十五。
正月十六这日，街上的铺子相继都开了张。
因为刚过完年是淡季生意不忙，柳花便请了假留在家里看孙子，铺子里只有罗秀和蔡家夫郎两人。
上午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伙人，起先罗秀还以为是来买布的，结果说了几句察觉不对劲，他们一直打听铺子里的生意却不看布料。
罗秀见状不再理会他们，让蔡夫郎看着他们别偷拿东西。
过来一会，这伙人凑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半晌一个人突然开口道：“掌柜的，这铺子说起来还是我们家的，我大嫂子不懂行情便卖给你们，可是让你们占了好大的便宜。”
罗秀皱眉道：“当初战事刚停，镇上的铺子价格都不贵，我们也是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况且白纸黑字都在衙门里过了户籍，怎能说是我们占了便宜？”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反正这铺子卖的太便宜了！”
“那你想如何？”
“得给我们补些银子，不然我们可不依！”那汉子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不依。”
这伙人是当初赌坊老板的堂兄弟，早先老板娘卖铺子的时候是悄悄卖的，并未告诉他们，等他们知道时候都晚了。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铺子不是他们的，也没权利做主买卖。
后来眼见镇上的铺子价格越来越高，他们心里就越别扭，刚巧前阵子赌坊的老板娘回来镇上办事，听闻如今镇上的铺子价格翻了几番也有些后悔了，便找他们商量着，若是能把铺子要回来，将来卖了银子分他们一份。
来之前他们特地打听过，买铺子的这户人家住在大河村没什么背景，而且这家汉子还当兵去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孤儿寡父，稍微吓一吓兴许就能把铺子拿回来。
罗秀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一时间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这铺面都买了两年多了居然还能来找补？就没听说个这样的事！
他们见罗秀没说话以为是害怕了，继续道：“我们也不占你便宜，当初不是一百两银子买的铺子么，我们还是一百两买回来，这铺子里的东西也给你折成钱。”言下之意就是要撵他们出去。
“我若不卖如何？”
“不卖？”几个汉子对视一眼，踢凳子砸台子吓得罗秀和蔡夫郎连忙向后退去。
“不卖这生意就甭想做下去了！”
罗秀气的浑身发抖，心里大骂他们无赖，不过这铺子肯定不能卖的，这是他们吃饭的依仗，孩子还指着布坊的收入念书呢。
“你们别欺人太甚！”
这帮人一见罗秀被气红了眼睛，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调笑道：“哟，这小夫郎要吓哭了，这模样倒是够俊的，看的爷我燥的慌。”
罗秀抓起旁边裁布的大剪刀，想起身后背着孩子没敢跟他们动手，高声招呼小凤去报官。
这几个泼皮无赖也不害怕，衙门那边早就花钱打点好了，反正报了官也不会管。
等了半晌衙门的官差还没来，倒是张林子和杨二柱来送货了，他们每隔一旬就来送一次货，都是在附近村子里收来的粗布。
乍一进来见屋子里围了这么多人还以为是顾客，结果仔细一瞧不对劲，这些人不都是过去赌坊的常客吗？还有老板的几个堂兄弟。
“这是做什么呢？”
他们几个人也认出张林子来了，上下打量片刻道：“原来是林子，我大哥不是没了么，前几年大嫂瞒着我们悄悄把铺子卖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行情卖的价格太低。如今后悔了，托我们几个兄弟来把铺面买回去。”
张林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耍无赖，“哥几个这就是不厚道了吧，哪有卖完铺子又反悔的道理，况且我这嫂子在这都经营了两三年的铺子了，哪能说卖就卖的？”
那人不屑的瞟了张林子一眼，啐了口吐沫道：“谁他娘跟你哥几个，你算老几？不过是我大哥之前养的狗，不认主就罢了还想反咬一口？”
二柱子一听这话，当即朝他挥了拳头。
“柱子！”张林子伸手去拉他，结果对方一见他们动了手，疯了似的朝两人打了过来。仗着张林子和二柱子早先在赌坊当过打手，身强体壮打起来也敢下手，一时间没落得下风。
罗秀在后头都快急疯了，把孩子放回卧房，抓着扫把要去帮忙，小凤拉着他不让他上前。
“嫂子我报官了，一会儿官差就来了，你可别过去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也不能眼看着他们这么打啊，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郑小凤也着急，可凭他们二人肯定拉不开架，刘彦就更指望不上了，只能盼着官差早点过来把人劝开。
约莫过了半刻钟，里面突然传来一身大吼，罗秀浑身一震连忙朝前头跑去，只见二柱子头上破了个硕大口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张林子赤红着眼睛要跟那群人拼命，这伙人见打伤了人吓得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罗秀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快，快去叫郎中来！”
小凤跑去喊郎中，屋子里乱糟糟闹哄哄，门口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张林子废了好大劲才把二柱子背到后院，这种情况铺子也开不了门了，罗秀只得把铺子门插上，去后头看二柱子的情况。
等了约莫一刻钟郎中匆匆赶来，因为头上口子太大得拿针缝，郎中怕缝针的时候人乱动，让大伙按住了他。
罗秀在后面一边按着腿一边掉眼泪，心道这算什么事啊？好端端的突然就要来抢铺子，还把人给打伤了，二柱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交代？
缝好针郎中给开了药，眼下还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只能先养着看。二柱子这脑袋本就不灵光，如今又被开了瓢谁知道会不会更严重。
把人安顿好罗秀结了医药钱，刚把郎中送走，衙门的官差才姗姗来迟，这些人不问缘由直接把张林子给抓走了。
罗秀急的够呛，追在后面询问，“官爷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那伙人来我们铺子里闹事，还打伤了人，您不去抓那些人怎么还把我们的人抓了？”
官差并不回应，他们也是听上头的命令行事，挥手驱赶着罗秀，“有什么事到了衙门里去说。”
罗秀急的满头汗，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不能慌，不能乱，张林子和杨二柱是为了帮他才受伤被抓，无论如何他都得先把人救回来！
安顿好家里，罗秀跑回屋里翻箱子拿钱，打算出去找关系，匆匆的往外跑，刚走到大门口就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朝这边走过来。
罗秀眯着眼打量半天，等人走近时眼泪唰的掉了下来，“相公？”
“阿秀！”郑北秋夹紧马腹快走几步，到了大门口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揽在怀里。
“呜呜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
郑北秋还以为他激动的哭了，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快进屋去，外头冷。”
罗秀摇头，“出事了，林子被官差老爷抓走了，得想法子把人先弄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罗秀抽噎着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如今二柱子还在屋里躺着不知死活，他们又把张林子抓走了……”
“别怕，我回来了，有我在呢。”拍他后背轻声安抚，回头招呼属下牵马进了院子。
先进屋去看了看二柱子，小凤正拿着布巾帮他擦脸上的血，见大哥回来激动够呛，“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都被人欺负死了！”
“柱子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说恶心吐了一堆东西又躺下睡着了。”
郑北秋见他头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稍稍放下心，“你和刘彦先帮忙照看着些，若是有不好赶紧去叫郎中。”
两人连连点头。
出了屋子郑北秋拉着罗秀回到自家屋里，妞妞哄着小乖正在炕上玩耍，“我去趟衙门，你在家看好孩子，旁的什么事都不用管。”
罗秀担忧道：“你小心些，莫要跟人打架。”
“放心吧。”
*
此时陈家人还不知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从布坊出来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他娘的，张林子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早先大哥活着的时候多照顾他们，如今居然帮着外人跟咱们打起来。”
“那杨二柱被咱们打伤了没事吧？”
旁边人啐了一口，“能有啥事？没爹没娘的光棍汉一个，再说咱们早跟衙门那边打好招呼了，即便他们报官也没人管。”
“说起来，这郑家布坊的小老板瞧着模样不错啊，虽说年纪不小了倒是有几分韵味。”
旁边几个汉子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三哥色心又起来了，不过实话实话确实长得俊，那皮子白的跟剥了壳的鸡子似的。”
“听说他相公不在家，会不会寂寞难耐啊？兴许三哥过去睡一宿，明个就把铺子还回来了。”
几个人龌龊的大笑起来，殊不知噩耗等着他们呢。
郑北秋带着下属骑着马直奔镇上衙门，进去的时候守门的衙役把几人拦住，“你几个要干嘛？”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自己司户参军的令牌递过去。
那小吏接过一瞧，吓得颤颤巍巍连忙还了回去，“几，几位大人快请进。”
镇上的长吏是不入流的官职，但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天王老子一样的存在，他收了陈家十两银子，把张林子抓起来关进了牢房里，为寓.的就是逼迫罗秀赶紧把铺子还回去。
谁承想招惹错了人，听说外头来了个司户参军，吓得腿都软了，踉跄了跑出来跪地磕头，“小的拜见司户大人！”
郑北秋沉声道：“刚才在郑家布坊抓的人呢？”
长吏闻言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瞧着郑北秋眼熟却没认出来，赶紧挥手去叫人把张林子带上来。
不多时张林子被带了出来，一见到郑北秋激动的喊：“大秋哥！”
郑北秋点点头，叫人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他犯了何罪？”
“这……这个……”
“陈家人仗势欺人把布坊的人打伤，你们不去抓闹事的人，反到把布坊的人抓起来是什么道理？”
长吏擦着头上的冷汗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他哪知道这布坊身后还有当官的撑腰。
“去将陈家人抓来盘问，若是找不到伤人凶手别怪我不客气！”
长吏磕着头道：“是！小的一定派把人抓回来！”

第94章
很快陈家闹事的几个人就被官差带了过来。
路上这几人都是懵的，抓着衙役的胳膊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与你们长吏可是朋友，一起吃过酒呢！”
衙役甩开手道：“我可不晓得，到了衙门自己问吧。”
几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衙门，刚一进去长吏便叫人把他们几个拿下。
“大人，这是何故啊？！”几个人吓得酒都醒了。
“你们刚刚是否去郑家布坊闹事，还打伤了人？！”
“这……这事不是提前给您打过招呼了吗？”
“胡说八道！你们何，何何时跟我打过招呼？”长吏紧张的满头大汗，一个劲儿拿眼神瞥陈家的那几个人。
可惜这些人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还以为他要赖账，“您可是收了我们银子的，整整十两呢！莫不是拿了钱要赖账？”
郑北秋大马金刀的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冷着脸瞧着他们。
长吏一听怒火中烧，抬手就要叫人过来打板子，吓得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几板子下去，这伙人没了之前嚣张的气焰，“大人饶命，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
长吏擦着汗躬身走到郑北秋身边道：“大人，您看这几个人……”
郑北秋看了一会儿哼笑道：“我也无意为难人，但他们做的实在过分，打砸我家布坊，害得我夫郎担惊受怕，这份损失……”
“小的都让他们赔上！”
“还有我朋友被打伤了脑袋，看郎中的花费他们得出了，人没好之前每个月给一贯钱的生活费。”
底下的人一听，不光身上疼，心里更疼了。
本来想着去占便宜，结果便宜没占到反倒惹了一身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十板子打完，这些人颤颤巍巍的伏在地上，郑北秋看都没看一眼起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等人走后，长吏才压着声音道：“你们去找麻烦前怎么没好好打听打听？！”
陈家几个兄弟迷茫的抬起头，“打听什么？”
“那郑家布坊的东家，如今在冀州府任司户参军，从六品的官职，你们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他家找麻烦！”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皮一翻彻底吓晕过去。
郑北秋急匆匆的回了家，罗秀早就等着急了，听见马蹄声赶紧迎了出来。
“怎么样，衙门没难为你吧？”
郑北秋笑了一声，“他们哪敢为难我，见到我吓得话都说不清。”
罗秀想起相公的官职比县太爷还高，不由的放下心来，“衙门那怎么说的？”
“打了陈家人的板子，让他们赔偿砸铺子的钱，还有二柱子的医药钱和误工钱。”
“铺子没啥大事，就是坏了两把凳子，主要是柱子这伤不知道影响大不大。”
郑北秋进屋又去瞧了瞧，刘彦守在旁边，见到他连忙站起身，“大哥。”
“柱子怎么样了？”
“就醒了那一次，之后一直昏睡着，眼下瞧不出哪里不好。”
郑北秋点点头，“你去歇着吧，忙活了一天。”
“没事，不累。”
罗秀也道：“妹夫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看着就行。”
“哎，有啥事叫我。”刘彦起身出来。
罗秀坐在旁边仔细瞧了瞧二柱子的伤口，伤在前额上，三寸多长的口子，因为缝针把额前的头发都刮了，头皮上像趴着个蜈蚣似的十分骇人。
“也不知会不会落下毛病。”
郑北秋道：“这事二柱子是为了帮咱们才受的伤，若是落下毛病咱们得管着。”
“是这么个理，今天对亏了他们俩过来，不然我一个人真招架不住。对了，张林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时辰不早了，他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有些担心，说明日再过来。”
罗秀点头，“幸好你回来，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就体现出有官身的好处来了，若是平头百姓被人欺压的也没法子反抗，指不定就得把铺子还回去，即便郑北秋打仗厉害，可跟要是把陈家人打个好歹，肯定得吃官司。
如今不用在逞凶斗狠，只不过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对方就得乖乖赔偿银子，郑北秋心道：边关这几箭真不白挨。
待了一会儿小鱼和闹闹从小凤那屋跑过来，这俩孩子下了学就听说爹爹回来了高兴不已，一直还没见着呢。
“爹，爹！”俩孩子争先恐后的扑到他怀里。
郑北秋一手一个把人抱了起来，“小点声，你二柱叔受伤了，让他好好休息。”
“哦。”俩孩子捂着嘴压低声音。
“我见你阿父在信上说你们俩都去念书了？”
“嗯！我和弟弟都念了半年多了！”
郑北秋笑着贴了小鱼的脸颊道：“都学什么了，跟爹说一说？”
俩孩子压着声音把学的千字文和百家姓念给他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两人的记性都不错，半年时间就把这些都背了下来，也能写上几个简单的字。
闹闹道：“夫子说今年就开始教我们握笔写字了，爹给我们拿回来的毛笔和砚台都能用上了。”
郑北秋又摸了摸小闹的脸颊，“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俩去姑姑那边早点休息，明日一早爹再叫你们起床。”
俩孩子依依不舍的离开，郑北秋带着几个下属去镇上的客栈安顿，回来后让罗秀带着小乖去小屋休息，自己留在这看着二柱子。
“你奔波了这么久去歇着，还是我看着他吧。”
郑北秋摆手，“没事，这次回来没着急赶路，中途赶上下大雪在驿站休息了好几天呢。”
罗秀见他脸色不像疲乏的模样，点了点头道：“那我带着小乖先去休息了。”
翌日一早，二柱子醒了，除了有些头晕恶心外没看出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倒是陈家人一大早就拎着东西拿着钱来赔礼道歉。
昨日还耀武扬威的几个人，今天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连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道歉，“昨个是我们几个兄弟孟浪了，打扰了老板做生意，还，还不小心打伤了您的人，还请您原谅则个。”
罗秀惊诧不已，连忙喊来相公，小声在耳边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北秋拍拍他肩膀道：“没事，我来应对。”
这几个人看见郑北秋更害怕了，好悬当场跪在地上，不停的躬身作揖。
郑北秋道：“昨个长吏已经打过板子，我也就不多追究了，不过我那兄弟头还没好利索。”
“小的明白，杨兄弟养好身体之前，吃喝花销我们一律全包！”
“对，全包！”几个人从怀里拿出钱袋子，里面装了三十多两银子，这是三家人合伙凑出来的，着实肉疼不已。
郑北秋颠了颠银子挥挥手，几个人如释重负放下东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二柱子头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但是不知道伤到哪了，说话不太利索，每次说话磕磕巴巴半天才说出一句来。
郑北秋干脆把他留在身边当个跑腿的，他本就脑子不灵光如今又说话不清楚，这辈子讨媳妇是困难了，总不能把他扔下不管了。
二柱子倒是挺高兴，他就愿意跟着张林子和郑北秋这两个哥哥。
没过几天张林子也来了，还拿来半筐鸡子给柱子补身子的。
“前天被几个衙役抓进老房里，快把我吓死了，亏得大秋哥来把我弄出去。对了，还没来得及问，大秋哥这是……当官了？”
郑北秋笑着点头，“从六品的官职，冀州司户。”
“六，六品？！”张林子都惊呆了，只觉得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他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这么大的官除了当初一起避难的林大人，恐怕他这辈子都见不到。
“那，那我还能叫你大秋哥吗？”
郑北秋佯装生气道：“不叫哥叫啥？”
“大，大秋哥。”
“咱们哥们弟兄这么多年的交情，也不能因为这个生分了，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你们帮忙照看家里的铺面，哥哥承你们的情，以后有什么事但凡能用着的尽管说话。”
“这不是应该的吗，大秋哥也说了，咱们兄弟十多年的交情了！”
晚上郑北秋做东请大伙出去吃了顿饭，不光感谢二人帮忙，更是一顿即将分离的饭，他打算带着罗秀和四个孩子去府城了。
今晚刘彦难得没当厨子，大家伙是在另一家食肆吃的饭，席间郑北秋开口道：“原本打算快走的时候再跟你们说，不过眼下大伙都在，趁着人齐全就说一声，等小乖过完周岁，我打算带着阿秀和孩子们去冀州府城。”
小凤疑惑道：“去府城做什么，啥时候回来？”
“去府城定居。”
“啊？”大家伙惊讶的抬起头。
这件事昨晚两人就商量过了，罗秀虽然不舍小镇上的生活，但为了能跟相公在一起也愿意跟过去。
小凤面露不舍，“你们这一走，留下我和刘彦怎么办啊？”
郑北秋道：“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大哥又不能陪你们一辈子。”
“可我舍不得你们。”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罗秀道：“也不是永远不回来了，逢年过节若是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看你们，你们有空也可以去府城来找我们。”
话虽这么说，常胜镇离着冀州府八百多里地，光路上的行程就得大半个月，若无要紧的事谁会来回的跑？
张林子见气氛有些沉闷，端起酒杯道：“大秋哥当官了这是好事啊！我敬您一杯！”
郑北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感慨万千，说实话他真没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人费尽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做官，他是走了狗屎运拿命换了个官职。
可谓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牵绊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一顿饭吃到最后几个汉子都喝多了，大伙是真心为郑北秋高兴。不舍也是真心的，小凤本来就没了娘家人，婆家也不怎么走动了，如今大哥和嫂子又要离开，便觉得心里难受的够呛。
罗秀也舍不得小凤，他也一样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相公连个亲人都没有，唯有这个妹子跟自己亲。
姑嫂俩手拉着手泪眼婆娑。
“等我们在府城安顿妥当，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把你们也接过来去府城开铺子。”
小凤抹着眼泪点头，“你们也得常回来看看。”
“放心，肯定会的。”毕竟这是他们的根，爹娘都埋在这，什么时都断不了的。

第95章
其实还有一个多月他们才走呢，得等小乖过完一周岁的生辰，天气暖和了才动身。
这段时间郑北秋抽空回村子里给爹娘上了坟，告诉他们自己当了官的消息。
“爹，儿子没给你丢人，成了咱们老郑家第一个当官的。娘，过去您总瞧不起我，觉得我处处比不上二弟，如今我当了官，您是不是能高看我一眼？”
郑北秋苦笑一声，不受宠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求爹娘的认可。
最后到了二弟坟前，虽然是衣冠冢但郑北秋还是给烧了纸，“小虎跟着我你放心吧，那孩子跟你不一样，是个老实听话的，我稀罕他当亲儿子养呢。我要带他去府城了，以后逢年过节不能回来给你们烧纸了，到时候在十字路口给你们烧，别忘了去拿。”
郑北秋最后给爹娘和爷奶的坟磕了三个头，拍了拍身上的雪起身离开。
家里，罗秀收拾要拿的东西，孩子多衣裳鞋袜都多，一个箱笼装不下，最后只挑拣了干净没补丁的衣裳装进去，旧一些的就不要了。被罗秀拿去给了柳花和蔡家嫂子。
蔡家夫郎家里也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七八，最小的才六岁，这些旧衣裳正好都能穿上。
“东，东家这些衣裳都给我了？”蔡夫郎拎着包袱满脸不可置信。
罗秀点头道：“去府城的路太远，车上装不了太多东西，这些旧衣裳占地方索性都给了人。”
“唉哟，可太谢谢您了！”蔡家夫郎高兴极了，要知道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添不了一件新衣裳。孩子们都是小的捡大的衣裳穿，补丁叠着补丁，只要能穿就不会扔。
晚上把包袱拿回家，打开一看里头居然还有细布做的衣裳呢！都没破就是袖口磨坏了，洗的干干净净，都是体面人才能穿的衣裳。
他把衣裳拿出给孩子们比划一下，差不多都能穿上，小一点的也没关系，拆了布料拼在一起做成裤子一样穿。
白得了罗秀这么多衣裳蔡夫郎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天把自家攒的十几个鸡子拿来给了罗秀。
“嫂子这是做什么？”
“衣裳俺看了都是好料子，拿去当铺也能当几个钱呢，俺哪好意思白要啊。”
罗秀笑道：“那么点旧衣裳哪值当跑一趟当铺，况且你给我干了这么长时间，送你也无妨的，这些鸡子拿回去吧留着给孩子们吃。”
蔡夫郎摆手，“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只是东家们这么一走，以后怕是找不到这么好的活计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铺子我准备兑给柳花小姑，她肯定会留下你的。”
蔡家夫郎一听又是一阵感谢，自打他来布坊帮工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不然光指相公一个人赚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吃饱饭都困难。
把布坊赁给小姑是前几日跟郑北秋商量的，一开始郑北秋是打算直接把铺子租给外头人。
虽然价格高但是库房在后院，租给旁人小凤他们就有些不方便。
罗秀还想着直接把铺子交给妹子经营，小凤一听连忙摇头，“这一间食肆忙的我和刘彦都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再管布坊啊？”
两人一想也是，最后决定交给柳花打理，一来两家是正经亲戚，加上这么多年的交情，铺子交给她罗秀最放心。二来柳花在铺子里帮了两年的忙，价格什么的都知晓。
抽空罗秀便拉着柳花说了这件事。
“啥？你要把铺子转给我？”
罗秀点点头，“等小乖过完周岁礼我们就去府城了，与其把铺子赁给外人还不如交给你来经营。”
“去府城？”柳花还不知晓郑北秋当官的事，罗秀跟她说了一遍，惊的她目瞪口呆。
拉着罗秀的手，眼眶有些发红道：“这一走得多长时间能回来啊？”
“看大秋的官职，若是他一直在府城当值我们就留在那里。”
柳花一听心里难受极了，可同样为他们高兴，拍着罗秀道：“大秋咋这么有能耐啊？早些年二婶子花了那么多钱供老二念书，到最后也没念出个名堂来，谁承想大秋竟然当上了官！”
罗秀也在心里感叹，自己当初嫁给相公的时候什么都没图，就想着他身体壮实能保护得了自己，谁承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夫郎。
真是事事难料。
这几日罗秀抓进时间把布料进货的价格都告诉了柳花，布坊经营了三年多客源稳定收入也不错，入手就能赚钱。
租金罗秀也没有多要，一年十两银子，铺子里的布都按进价折给了小姑。
*
正月二十六是小乖的周岁礼。
大清早罗秀和郑北秋早早就起来了，给孩子换上新做的红色的缎面小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锁，脑袋戴上小凤给做的老虎帽子。白嘟嘟的小脸，粉嫩的嘴唇，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活像年画娃娃似的讨人喜欢。
小乖跟两个哥哥比起来都要早一点，十一个多月就能自己扶着炕沿走，说话口齿也清晰，会叫爹爹、阿父、鱼鱼、闹闹和大哥。
这孩子属于内秀的性格，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但是可有自己的小个性。
小乖的大名也起好了，叫郑安宁跟小鱼用了同一个安字，这个宁字是郑北秋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觉得十分适合自家小儿子的气质。
大概郑北秋当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光亲朋好友来了，左邻右舍的人也过来送了礼。
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都没够，幸好刘彦就是大厨，家里什么东西都不缺，又补了三桌才把大伙都招待下来，真应了那句穷在闹市无亲朋，富在深山有远亲。
一顿饭从晌午一直吃到傍晚，席间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拉住郑北秋，“大秋你还记得我不？”
郑北秋想了半晌道：“你是三姨妈吧？”
老妇人笑着抚掌，“我就说你肯定记得我！”
其实郑北秋早不记得她了，不过她长相与娘有几分相似，加上年纪差不多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娘兄弟姊妹五个，最上头的大伯早就没了，他娘是老二也没了，下头的四叔和五姨听说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得病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三姨。
早些年听娘提起过说三姨嫁到镇上，日子过得还不错，但郑北秋一直在外头当兵，没怎么跟她见过面。后来娘去世的时候托人给她捎了消息也没过来，原以为两家以后就不走动了，谁承想孩子过周岁居然又来了。
客人登门没有往外撵的道理，郑北秋笑着询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家里的孩子们还好吗。
老妇人抓着郑北秋的手道：“好，都好，就是这么多年没看见你，一时间都不敢认了，听旁人提起说郑家布坊是你开的我才过来瞧瞧。”
郑北秋点点头，“三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老妇人上下打量着郑北秋，越看越觉得顺眼，拉着他小声道：“听说你升了官，还要去府城当任职了？”
“是，过几日就走了。”
老妇人眼里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可真是有了大出息！你这一走多久能回来？”
“说不好，若是有空就回来看一看，没空可能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大秋，三姨求你点事。”
郑北秋一愣，“什么事？”
“你有个小表妹叫莲莲今年十七了，未曾许配过人家，长相好手脚也勤快，你要是走的话把她带上吧！”
好巧不巧罗秀正好抱着小乖过来找郑北秋，将她这番话听了个正着，当即就变了脸色。他虽脾气好却也不是好欺负的，如今都惦记到自家相公头上，什么都不说不问的岂不是成了泥人了！
罗秀当即拔高音量道：“这是什么话？表妹好好的姑娘家，你不给她找良婿反倒是送来我们家当妾。”
老妇一听也不高兴了：“人家当官的都是三妻四妾，自家的表妹也别妾不妾的，若是能给大秋生下个一儿半女，抬成平妻也是应当的，三姨不图别的，就盼着你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亲上加亲！”
罗秀还想说什么，被郑北秋拉住，“三姨这话说的对，表妹好好的黄花闺女当妾确实可惜。”
老妇人闻言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天下男子大多好色，虽说女儿长相一般，但若是能攀附上郑北秋，将来做个官家夫人自己也能跟着沾上光。
谁承想郑北秋话锋一转，“我有个兄弟，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能听懂人话也会干活，不如就把表妹许配给他吧。”说着喊了一声在旁边帮忙的二柱子。
“大，大大秋哥，叫俺干干干啥？”
老妇一听当即变了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郑北秋冷笑一声，“你不要卖女儿吗，卖给我兄弟也是一样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亲上加亲。”
“谁要把女儿嫁给个傻子！”老妇甩着袖子离开，临走还把上的五十文礼钱要了回来。
这人离开后罗秀心里一直不舒坦，大概白日那几句话让他有些担忧。
那老妇说当官的三妻四妾很正常，相公如今当了官，那以后会不会纳妾，娶别的哥儿或是女子过门？
晚上罗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郑北秋被他吵醒，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罗秀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郑北秋蹭了蹭他的脖子，“因为白天的事？”
……
“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不可能纳什么劳什子表妹当妾室。”
“那以后会不纳妾？”
“想什么呢？我都三十一了，再过几年小虎都快成亲，该当爷爷的年纪了，还纳哪门子妾？”
“镇上的张富绅五十多岁还纳了我妹子呢……”罗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难受。
郑北秋抱住他道：“我是那种人吗？自打娶了你，旁人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就算长成了天仙模样也不及你一根脚指头。”
罗秀想起那事忍不住臊红了脸，推了他一把小声嘟囔，“没个正经。”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死！”
罗秀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可不敢胡乱赌咒发誓，我信你还不成嘛。”
郑北秋抱紧罗秀，这可是求来盼来的夫郎，这辈子休想他撒手！

第96章
小乖的周岁宴办完，罗秀他们也打算该启程了。
这次去府城路途遥远，郑北秋提前在镇上定了一辆马车，车身虽然简陋比不得之前买的马车，但能遮风挡雨省的孩子们冻着。
随行的人除了自家夫郎孩子和四个随从、还有杨二柱。
二柱子一听自己也要跟着去府城，高兴的够呛，他爹娘没得早，家里没什么亲人了，只有几个远房的表亲也不走动，这些年地生天养活的竟也活了这么大年纪。
他东西都还在十里铺，抽空回去收拾了收拾，顺便跟张林子告个别。
“你要走了？”张林子正在喂牲口，听见二柱子的话一愣。
“嗯，大大大秋哥，要带我我我，我去府城。”他磕磕巴巴的说着话，原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被打完更憨傻了。
张林子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是心疼兄弟还是羡慕他，其实自己也想去府城，但是他拖家带口的哪里走的开？娘子又怀孕了，去年他还在村里买了三亩地，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去吧，跟着大秋哥以后享福了。”
二柱子笑着点头，从包袱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做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去自己花！”
“嫂嫂嫂子怀孕，要生生生娃，这是给给给给，给娃的，过过过去哥照顾我……”他说多了话就开始流口水。
张林子红着眼眶帮他擦了一把，“瞧你那傻样，到了府城听大秋的话，别给人惹麻烦，若是待着不顺心就回来，哥这总有你一口饭吃。”
“哎！”二柱子傻笑着摆手离开。
张林子握着那几块银子，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把二柱子当成亲兄弟了。
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面。
*
二月初六，宜出行、采纳、祈福。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常胜镇，郑北秋和二柱子在前头两侧，甩着鞭子赶着马儿跑。后头跟着四个随从也都是骑着马。
马车上，罗秀和四个孩子分坐两旁，他怀里抱着小乖，身边坐着小鱼，另一侧小虎揽着闹闹，几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阿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啊？”闹闹已经第三次问起这句话了。
“去府城。”
“那府城远不远啊？”
“很远，听你爹说路上得走大半个月。”
“这么远啊！”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远啊。”怀里的小乖也跟着学，惹得大伙哈哈笑。
罗秀道：“不算远呢，小虎还记得早些年咱们去益州吗？”
“嗯！那会儿咱们走了好几个月的路呢。”
小鱼也道：“我也记得，中途有人还差点把弟弟抢走呢。”那会儿他都三岁记事了。
闹闹挠着头想不起来这件事，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全都是马车上摇摇晃晃和窝在阿父的怀里睡觉。
提起这件事罗秀到现在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把孩子救下来了，那些拐子真是可恶至极，也不知道后来相公怎么收拾的那群人，估计轻饶不了。
“小虎，路上你可要帮阿父照看好弟弟们，可不敢乱跑了。”小鱼和闹闹六七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万一跑出去找不到就麻烦了。
“放心吧阿父，我现在学了功夫厉害着呢，寻常大人都打不过我！”过完年小虎十二岁了，个头比罗秀还高一点，皮肤黝黑活脱脱像个缩小版的郑北秋，领出去说是亲儿子没一个人会怀疑。
二月春风似剪刀，路边的麦地已经冒出绿芽，罗秀把车窗支起来一点，和煦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孩子们也凑到车窗旁边往外看，天高云阔欢笑声撒了一路。
*
行了十七天，在二月二十三终于抵达了冀州府城。
入城时看着不远处黝黑厚重的城墙楼，罗秀抱着小乖紧张极了，他还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呢。虽然去过一次益州，但路上没有路引，没进过县城都是在小镇上落脚休息。
城门外排着长队，有外地来的商人也有当地附近的百姓，大家伙也不着急凑在一起攀谈着，聊着农家的事或是路上的趣事。
随着队伍缓缓前进，辰时左右终于排到他们了。
郑北秋从怀里拿出户籍、路引以及自己的牙牌，负责盘问的小吏接过牙牌神色顿时一变，恭恭敬敬的朝郑北秋躬身问好，车子都没怎么盘查就放了行。
进了城往里走上百十米，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和揽客声不绝于耳。
罗秀和孩子们掀开一点窗缝，悄悄的向外头打量。
真热闹啊！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卖东西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
“哎——包子，包子，新笼揭得白雾腾！薄攥皮儿，满兜馅，十八个褶子赛莲蓬——
羊肉馅，撒椒蓼，肥瘦相宜脂如膏，猪肉馅，拌葱荠，春头嫩韭二刀齐，素馅儿，更出奇，沙糖脂油裹陈皮——状元郎闻得下驴背，赶考先来买三屉！客官，买几个尝尝？”
郑北秋牵住缰绳，转头询问二柱子，“饿不饿？”
听见叫卖声早就馋的不行了，晃着脑袋点头，“饿！”
郑北秋掏出钱递给他，“去买多几个包子，给你嫂子和车上的几个侄儿也尝尝。”
二柱子跳下车脚步欢快的跑了过去，不多时用油纸捧着十多个大包子回来，各样的馅都买了几个。
“大哥吃！”
郑北秋接过一个，二柱子又颠颠的跑到马车后头给罗秀他们送了过去，连后面的随从都没落下。
几个随从拿着包子面面相觑，当了这么多年下属，还是头一次跟着上官吃包子。
这肉包子说实话，照比刘彦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但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大伙吃得还挺香。
路边有揽脚的跑腿，跟着马车一边跑一边询问，“大哥，打尖吗？住店吗？我们这住宿一间房七十文，可比客栈便宜多了！”
这样揽客的跑腿一般都是跟客栈或者食肆有关系的，拉一个客人额外能赚几文钱。
不过容易遇上宰客的黑店，所以郑北秋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径直去了府城的驿馆。
驿馆是官办的客栈，寻常人是不能去住的，非得有官身或是官员家属才有资格住，而且价格也低，一天才三十多文钱，还给提供一顿午饭。
饭菜都是大锅饭，谈不上好吃，但是吃饱不成问题。
来到驿馆郑北秋递了牌子，很快就开了两间卧房，他和罗秀带着三个小的睡一间，小虎大了跟他们睡不方便，跟二柱子住一间屋子，随从们不需要他安置住处，府衙有专门住宿的地方。
官办的驿馆门口有专门守值的杂役，大人和孩子住在里面比较安全。
郑北秋打算暂时先在这安置下来，等处理完公务再商量租房或者买房的事。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十分宽敞，屋里有一个桌子和两把椅子，上头落了一层浮灰，罗秀拿着布巾简单的打扰了一遍，解开背带把小乖放在炕上，小鱼和闹闹也脱了鞋爬上了炕。
郑北秋道：“你先带着孩子在这休息，我带下属去衙门述职。”
“哎，快去吧。”
二柱子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郑北秋嘱咐了他几句，让他照看好大人和孩子，便带着下属去了当值的地方——司户所。
司户所在城北，旁边挨着的就是府衙，郑北秋来的时候门口有负责接引的官员，早在动身前就递了消息过来，大家伙都知道他这几天快到了，一直候着呢。
司户参军在前朝时叫户曹参军，主管民户，今到了本朝，司户的权利稍大了一些，除了掌管民户还加上税收，公务可谓是十分繁忙。
司户所不算大，前后加起来共十余间屋子，手底下一共管着三个下官，并十几个从官。
这些人里为首的副曹名叫章宾，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面对郑北秋毕恭毕敬的行礼作揖，“下官章宾见过郑大人。”
郑北秋抬手叫他们不必拘礼，“我初来此地，对司户所还不甚了解，烦请各位同僚今后共事上能多多包涵照顾。”
“不敢不敢。”几个下属纷纷松了口气，年初的时候他们听说司户所要调来一个从边关的校尉过来当上司，原以为会是个脾气火爆的武夫，没想到说起话来十分得体，希望以后共事上也能和谐一些。
大家伙给郑北秋准备了接风宴，就设在附近不远的酒楼。
这些人也不知郑北秋什么脾性，没敢太乱来只简单的吃了顿饭。
席间郑北秋简单的聊了几句把几个人认全了，这些文人说白了骨子里对他有种轻视，觉得把一个武将调来当文职实在太过草率。
不过也不敢真表露出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郑北秋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只能在酒桌上一直敬他酒，大概想着把郑北秋灌醉了丢丑。
哪成想着六个人的酒量加在一起都不如郑北秋一个人厉害，喝到最后郑北秋都怕把这群文弱书生喝吐血。
佯装喝醉的模样扶着额头，“不成了，今个就聚到这里吧，改日我做东再请你们吃饭。”
这些人忙不迭的点头，再喝下去出丑的就成他们了。
从酒楼出来，郑北秋神色清明，冀州的酒跟平州的比差远了，这些酒下了肚子丝毫没有醉意。
其实他也能理解这几个人的想法，人家都是寒窗苦读几十年考中举人才当上官，自己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突然过来当他们上官，心里自然不服气。就算在军中也是一样，要是调来个文官带兵打仗，那些老兵痞子能把人搞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既已决定走这条路，就肯定要努力坚持下去，最起码要给夫郎和孩子们一个安定富足的生活环境。
回到驿馆的时候罗秀正在洗衣服，看见郑北秋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道：“吃饭了吗，晌午厨房做的粟米饭和炖白菜，味道不错。”
“吃过了，今天去述职，下头的几个官员给我设了接风宴。”
“怎么样？还适应吗？”
“刚开始干肯定两眼一抹黑，慢慢熟悉就好了。”
罗秀点点头，他自然是相信相公的能力，“对了，抽空打听一下林大人家在哪，我去拜见一下林家伯母。”
当初在益州的时候两家关系相处的十分融洽，之前林大人还特地捎来信，信上林老夫人对他们的惦念让罗秀十分动容，他和郑北秋都没有长辈了，遇上这样和蔼可亲的伯母，心里便觉得亲近。
“行，抽时间我去问问，同在冀州府为官，相信很快就能遇上。”

第97章
原以为至少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遇上林立，没想到第三天上值林立就来了。
“北秋兄弟！”
“林大哥？！”郑北秋刚下马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林立。
“上个月我就听说你要从边关调来冀州府，一直盼着呢，终于把你盼来了！”林立拉着郑北秋的胳膊满脸高兴。
“快进屋！”两人相携着进了迎客的厅房。
几年未见，林立的模样变化不大，唯有鬓角的白发一直都没长回来，算起来他也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
郑北秋倒是沧桑了不少，这些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就说北秋兄弟是人中龙凤，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没想到这么快就升了官！”
“嗨，林大哥别打趣我了，我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发现了金人的暗道立了一功，后来又遇上贵人提拔，这才调来冀州。”
“甭管什么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前几日夫郎还提起你们，想让我打听打听你家的住址要去看望伯母，不知她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康？”
林立道：“我娘身子骨还行，回到老家比在益州的时候还强几分。”
“那就好。”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呢？”
郑北秋道：“眼下还在驿馆住着，这几天打算出去找找房子，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住。”
“你们要是租房或是买房可以找我娘去问问，她结识的府城的夫人多，兴许能帮你们牵线搭桥。”
“那可太好不过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发愁去哪买房子呢，多谢林大哥！”
林立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在这司户所感觉怎么样？”
“还成，就是我这学问有限，许多账目看不太懂，还有各地户籍统计也没来得及看完。”
“慢慢来，你本是将帅之才如今窝在书房当文官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想当初我刚任司农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虽说我是耕读传家，但我自幼便被爹娘养的精细，从未下过田地，都认不全五谷杂粮。”
能考中举子的多少都带点心高气傲，他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在司农司就是浪费时光，好几次都差点辞官。
不过后来娘子劝说他莫要心急，哪有人一步就能登天，即便是金子也要慢慢打磨才能被人发现。
林立便耐着性子干这个职位，常年在田间地头接触着贫民百姓，内心反而慢慢踏实下来，以至于后来结识郑北秋他们的时候，能平易近人结交为朋友。
有了林立的开解郑北秋心里舒坦些，不然这几天真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让他负重跑二十里地也比对着一堆公文强。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立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久留，留下自家的地址让他们随时带着孩子过去玩。
林立离开后，章宾好奇的打量着新司户，心道没看出来他居然跟转运司的大人关系匪浅，兴许此人的身份并非只是表面上的边关校尉。
想起前日接风宴还想把人灌醉出丑，不由的惊起一身冷汗，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他们这些小官都不够喝一壶的。
*
傍晚下值，郑北秋回了驿馆，把白日遇见林立的事跟罗秀说了一遍。
罗秀一听欣喜道：“这么巧啊？”
“哪是巧，林大哥早就听闻我要调任过来，一直打听着，这不是听说我来述职便过来寻我了。”
“既然如此等你休沐日，咱们带着孩子一同去拜访林老夫人。”
“好。”
郑北秋撸起袖子帮罗秀拧干衣裳挂好，两人进屋时三个大的孩子正在写字，小乖攥着一根毛笔自己玩的开心。
因为还没找到房子，孩子们念书的事没有着落，小虎武行也得另找师傅。这段时间小鱼和闹闹教小虎认字，几个孩子凑到一起学的还挺像回事。
晚饭郑北秋下的厨，蒸了一锅灰面的葱花卷子，吃了点从老家拿来的小咸菜。
吃完饭郑北秋拿出公文继续办公，他得把冀州户籍册全看一遍，熟悉后才能做出规划。
孩子们白天玩累了，晚上躺在炕上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坐在旁边借着烛光缝衣裳，两人静悄悄的谁也不打扰谁，简单又温馨。
*
一晃就到了郑北秋第一次休沐的日子，他们是每旬有两日的休沐，正常情况下每月是六天。
大清早罗秀从包袱里拿出几身新衣裳给孩子们换上，自己和郑北秋也换了套细布做的长衫。
以前在镇上的时候，他们穿的都是短衫，不仅省布料干活还方便，到了府城罗秀才发觉，大户人家即便是下人穿的也是长衫，只有街上的贩夫走卒才穿短衫。
没法子只能给自己赶制了两身，一件湛蓝色一件天青色，借了开布坊的光罗秀手里不缺布料。
今天天气好，罗秀便挑了这身浅色的天青色穿上，鲜亮的颜色趁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目如画，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丝毫不比府城的贵夫郎差。
郑北秋瞧着稀罕的不行，揽着他的细腰亲了好几口，长衫都支起一块帐篷。
罗秀羞红了脸，推开他小声道：“别让孩子看见。”
“今个去你问问林老妇人哪有租房卖房的，打听好了咱们赶紧搬出去住，我都快憋死了。”
罗秀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嘿嘿，老夫夫了要正经做什么？”
“别贫嘴了，去把我准备好的礼品拿着，咱们早去早回。”
这几日罗秀在府城转了转，捡着能拿出手的买了些登门的礼品，还有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些晒干的蘑菇和蕨菜，之前在益州的时候听老夫人提起过，十分喜欢吃家乡的山菜。
收拾好郑北秋赶着车，载着罗秀和孩子们朝长平街走去。
这条街大部分都是官宦人家，林家的房子坐落在北边，顺着街道往前走一炷香的时间，进了巷子就能看见挂着林宅的牌匾。
郑北秋停下马车，上前跟门房说了一声。
门房一听是郑大人，连忙打开正门让他们直接赶车进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了，郑大人若是来直接带进来就行，不必进去通报。”
郑北秋和罗秀心里十分慰帖，下了马车有下人过来帮忙牵着马去安置，两人带着孩子跟随小厮朝正堂走去。
今天林立也休沐，听闻郑北秋他们来了，里面起身迎了出来。
“北秋兄弟，罗小郎。”
“林大哥。”
“这是你家的几个孩子？”
郑北秋点头，拍怕孩子们道：“叫林伯伯。”
“林伯伯。”仨孩子异口同声的喊道。
“哎，好好！这小不点多大了？”林立伸手要抱抱小乖。
“刚过完周岁没多久。”罗秀拘谨的把孩子递过，生怕小乖不愿意再哭闹起来。没想到孩子倒是不认生，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林立，半晌也学着其他哥哥的们，开口叫了声，“林伯伯。”
“哎！这孩子真聪明。”林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随身佩戴的玉佩塞到小乖手里，“初次见面伯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块玉是之前同僚送我的，佩戴了许多年了，给小不点当个见面礼吧。”
“使不得，这太贵重了。”罗秀即便不知道怎么识别玉佩，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他怎么好意思收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收就是见外了，我可拿北秋当亲兄弟呢，当年要不是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顺畅的回来。”
罗秀看了眼相公，见他点头这才收下。
“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挺好，前几日我跟她说你们来府城，给我娘高兴坏了，非要去看看你。”
罗秀连忙道：“哪有让老人家看我的道理。”
林立笑道：“我也是这么劝她的，不过我娘不在乎这些说辞，就是十分想念你。”
罗秀想起那个好相处的伯母心里暖暖的，“那我先带着孩子们去见见她老人家。”
下人引着他们朝后院走去，郑北秋留在前头跟林立攀谈起来，两人从边关战事聊到冀州府城，时隔四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
另一边罗秀带着孩子跟着仆妇穿过二门，来到了林家后宅。
后院比前院还宽敞，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后面的五间正房。老太太的房子就在正房最东边的一间，单独开的门口。
仆妇敲了敲门，“老太太，郑家夫郎来了。”
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正是林家的大姑娘林青兰。
“郑家叔父。”
“你，你是青兰？”
女孩笑着点头。
照比四年前林青兰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襦裙，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越看越好看。
“叔父快请进，祖母刚刚还在念叨您，可巧就来了。”
罗秀拉着孩子们进了屋子，林家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在编络子，见到罗秀过来放下东西就要下地。
“伯母您坐着。”罗秀紧忙走过去。
老太太一见到罗秀眼眶就红了，忍不住想起那几年在益州的苦日子，还有自己早逝的儿媳和两个孙儿。
“听立儿说你们早来了，一直盼着跟你一面。”
罗秀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来不方便，特地等他休沐才一起来的。”
“快坐下，让我瞧瞧这娃娃。”
罗秀把小乖放在炕上，小乖就歪着头打量屋里和坐在旁边的老人。
“乖，叫奶奶。”
“奶奶。”小娃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给林老太太高兴坏了，伸手把孩子揽到怀里贴了贴脸，“这是你后生的？跟小鱼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不是，大伙都这么说。”罗秀又把站在后头的小虎、小鱼和闹闹拉过来都叫了人。
“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咱们分开的时候闹闹还在怀里抱着。”
“是啊，如今都五岁了。”
老太太又询问了他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罗秀捡着开铺子时候遇到的趣事跟她说了说。
林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道：“真没想到你们能来府城，我记得你们还有个妹子妹夫，他们一起来了吗？”
罗秀摇头，“我们刚来日子还没有安顿妥当，等过几年安稳了再想法子把他们接过来。”
“我听立儿说，你们现在还住在驿馆呢？”
“嗯，这几日我去周边打听了一下，府城的房价真贵啊！”罗秀手里如今有现银五百余两，还有五十两黄金，加在一起一千多两银子。
这些钱如果放在镇上，足够他买好几座大宅子或是铺面的，结果府城普普通通一栋两进的院子就得六七百两银子。
罗秀还打算继续开铺子呢，不然光指着相公一个人的俸禄，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委实有些困难。
林老夫人道：“你别着急，买房租房都得打听好了，这几日我让下人帮你跑一跑，再问问我那几个老姊妹家里有没有空闲的院子往外租或者卖，到时候价格给你压到最低。”
罗秀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谢谢伯母！”
“谢啥，动动嘴皮子的事，以后你们在府城常住下来，咱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着，空了你就带着孩子们来看看我，省得我没人说话憋闷得慌。”
罗秀笑着点头，“一定常来，到时候伯母不嫌我烦就行。”
林老太拍着他胳膊，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98章
有林家老夫人帮忙，很快就寻到了几处合适的房子。
罗秀抽空便去看了看，这些房子无论位置还是大小都十分适合他们居住。
买房位置很有讲究，冀州府城是个内四外八的回形都城，外围住的一般都是贩夫走卒和普通老百姓。房子虽然便宜但位置差，地势低，赶上雨季雨水排不出去，到处都是稀泥又脏又臭。
内城也分三六九等，北城大部分是各个府衙，周边为数不多的住宅也都是官员们宅邸。
林家就在那边，宅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好，环境也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城东也就是罗秀今天要去看的房子，这边紧邻冀州府学，周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环境也不错。
城西是商业街，到处都是酒楼、食肆各种铺子，放眼望去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南城是商贾住的地方，这边的宅子一个挨着一个，大多都是两进三进的院子，不过这边有不少戏坊、赌坊和妓院，正经人家轻易不愿意来这边安家。
看了三处房子，罗秀相中了这间两进的院子，位置就在城东的拐角胡同里，离着郑北秋上值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离林家也挺近的，拐过弯去隔了几条胡同。
旁边就是冀州府学，周边的商铺大多以日常用品和卖笔墨纸砚的书坊为主，来往的行人不杂乱，道路也干净越看越让人喜欢。
就是房价有点高，两进的小院子要六百多两银子，这还是熟人的价格，外人想买至少的七百两银子打底。
晚上罗秀跟郑北秋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
“看的怎么样了？”
罗秀刚洗完澡，散着头发正在拿干布巾擦。“看中了一栋，位置挺好，大小也合适，就是价格有点高。”
“多少钱？”
“六百五十两银子，听对方的意思还是看在林老夫人的面子才给的这个价格，旁人来看房至少七百两。”
郑北秋收起公文，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帮忙擦干，“不贵，这几天我也跟同僚打听了一下，他们有外地人在这边买的房子，小三进的宅子花了一千多贯钱呢。”
罗秀咋舌，“太贵了，咱们手里统共就一千多两银子，要是都拿来买了房，铺子就开不成了。”
“别着急，我俸禄马上就发下来了。”六品的官职每年是四百八十两银子的俸禄，夏天和冬天还有额外的冰敬和碳敬，加在一起足有六百两。
司户还是个特殊的部门，求办事的人比比皆是难免会收礼。水至清则无鱼，郑北秋虽不至于贪污，但一点礼都不收反而显得不合群，这些东西折成钱一年也有几百两的银子了。
“休沐日咱们再去看看房子？”
“不用等我，你看着好就直接买下来，咱们也好早点搬出去。”
罗秀想了想也是，好房子抢手，万一错过去再想买这么合心意的就不容易了。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罗秀拿过潮湿的布巾挂在绳子上，夫夫俩吹了拉住躺下休息。
*
翌日一早，罗秀又去了林家，跟林老夫人说了自己想要买的房子。
“许家那个小院我去过，位置确实不错，院子也够宽敞，你们一家子住刚刚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价格负担的起，太贵的房子我们买着也费劲。”
林老夫人道：“钱不够跟伯母说，多了没有几百两还是能拿出来的。”
罗秀心里感激，非亲非故的敢借自己这么多银子，“我和相公这些年经营铺子攒了些银子，加上他在边关立了战功朝廷还额外赏赐了钱，手里的钱够用。”
“正好我今天闲着，陪你一起过去瞧瞧。”
“怎好劳烦您跑一趟？”
“你不来的时候，我也是天天出去串门子，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透透风，在家都憋闷死了。”
仆妇帮她换上衣服，两人溜达着去了罗秀看的房子，因为提前约好来买房，房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许夫人见到罗秀身边的林老夫人，不由的挂上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侄儿来府城想要买处房子落脚，我闲不住过来帮他们看一看。”
“快请进。”许夫人原本以为罗秀只跟林家认识，如今一看怕是关系匪浅。
进了院子，林老夫人仔细看起房子，“我记得这院子是你公爹买的吧？”
“老夫人好记性，这是我跟相公成亲时公爹给我们置办的，去年相公被调去了莱州任职，主宅那边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了，我一个照看不过来这么多宅院，便想着把这处房子卖了。”
林老夫人点点头，她跟许夫人的婆婆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去她家里做客。
聊了几句几人进了屋，屋子里贵重的东西都已经拿走了，只剩下几张不值钱的木桌和凳子。
前头三间倒座房，左右两边各有三间厢房，后面是五间正房，格局跟林家差不多，唯一比他们少的是一排后罩房。不过郑家没有仆人，没有后罩房也无妨。
“阿秀，你觉得怎么样？”
罗秀点点头。
“既然看中了就谈谈价格，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给我侄儿实惠些。”
许夫人笑道：“那是自然！旁人来买少七百贯我是不卖的，既是老夫人的亲戚，我也不要那么多，六百四十贯如何？”
这个价照比那天又便宜了十贯，罗秀心里是满意的。
倒是林老夫人不满意，“六百贯凑个整，空闲了你来我这坐坐，他们从南地送来不少花茶，到时候我送你一些。”
“老太太既然开口了，哪有不允的道理。”许夫人爽快的应下了，四十贯卖给林家一个人情，下次有事求他们的时候也方便。他们这些官家夫人都是这般，心里算计着清楚呢。
正好罗秀是带着银子来的，择日不如撞日两家直接立了契书。至于过户的事不用着急，都是官身谁也不会因为这点银子抵赖，等郑北秋休沐的时候跑一趟衙门就成了。
立好契书交了银子，许夫人便把钥匙给了罗秀，“这房子两三年没住人了，你们要搬过来还得提前收拾收拾。”
罗秀点点头，不过虽是旧屋子但门窗保存的都不错，看得出平日肯定有下人经管。
林老夫人拉着罗秀道：“以后咱们两家住着近了，有空你就来找我待着。”
“哎！”
*
晚上郑北秋下值的时候，罗秀把契书拿出来给他看，“我不识字，林家的仆人帮忙读过了，听着没问题就按了手印。”
郑北秋仔细瞧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递还给他，“收好了，等休沐的日子我去把户过了。”
“嗯。”罗秀把房契叠好放进包裹里。
吃完饭小乖抱着罗秀的脖子不撒手，今天一整天没见到阿父想的厉害，这是跟他撒娇呢。
罗秀横抱着小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小虎带着两个弟弟洗完手脚，乖乖的进屋休息睡觉。
等孩子们都睡熟了，郑北秋招呼罗秀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
“我教你识字。”
罗秀脸颊泛红有些害羞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学识字？”
“那有什么的，我这不也是中途跟着学的，以前学的那点字都快就着饭吃了。”
罗秀忍不住笑，其实孩子们读书的时候，他也跟着偷偷认过几个字，不过只会认不会写。
郑北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罗秀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郑北秋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罗秀握着笔小心翼翼的照着描摹，写出来的歪歪扭扭，墨汁还污了一块。
“算了，我还是别学了……”
“慢慢来。”郑北秋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两人的名字，写着写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衣襟往里摸。
罗秀推着他的手小声道：“别闹，孩子们都在呢。”
“都睡着了，咱们小点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多时两人都褪掉了裤子，拍打声缓缓响起，凳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被压的吱扭吱扭的响。
这么多年罗秀还是受不住相公，特别是这个姿势，一会儿的功夫就缴械投降了。
身后的人倒是不着急，缓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继续写字，写的什么罗秀都认不出了，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浑身直哆嗦。
“阿秀，阿秀。”郑北秋亲吻着他的耳根，毛笔从桌面滚落，纸上赫然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郑北秋休沐这日，一家人终于从驿馆搬了过去。
新房这边宽敞屋子也多，终于可以跟孩子们分开住了。
罗秀和郑北秋住在东屋内间，外间改成了办公的书房，中间的堂屋有桌椅，平日里一家人吃饭都在这。
西屋的两间则留给四个孩子，孩子大了得分开睡了。
二柱子在前头后座房单独住了一间屋子，他现在充当了跑腿打杂的伙计，每个月郑北秋给他一两银子。
他不要银子，吃住穿嫂子都管了，要钱也没啥用。还是郑北秋说了他几次，他才收了银子，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辈子会怎么样，二柱子这个情况娶媳妇有些困难，身上攒点钱到老了也算有个依仗。
新房没什么家具，两人抽空有跑了一趟木工坊，定了几个炕柜、立柜和五斗柜。
锅碗瓢盆从老家带了一些，不过用的久了都磕碰出豁口，来了客人拿出来不好看。以前在镇上使的都是粗瓷大碗，如今到了府城铺子里卖的大多是细瓷的碗具，价格也昂贵，一个小碗要五十文，一个盘子就要百十来文。为了撑场面，罗秀咬了咬牙买了一整套细瓷的餐具。
除了餐具零碎的用品也买了不少，过日子就是这样，平日看起来不显眼的东西，缺了哪个都不行，如此安顿完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
罗秀还想着给孩子们送去念书，还有小虎也盼着去学武呢。也想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不然光靠相公一个人养家太累了。

第99章
郑北秋的第一个月俸禄发下来了，四十五两银子并十斗粮。
这些俸禄放在镇上够他们一家子花几年了，在府城就有些不够看了，吃喝拉撒全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以前罗秀没当过官家夫郎什么都不懂，来到府城后经常去林家走动，在林老夫人的帮助下家里添了三个下人。
一个负责赶车跑腿的小厮，一个专门管灶上的娘子，还有一个跟在罗秀身边的仆人。
好歹也是六品的官员的夫郎，出门身边没有个伺候的实在不像话。
这仆人也是托林家人在牙行帮忙买的，花了十多贯钱。
名叫张春是个哥儿，三十多岁身材不高圆脸大眼，笑起来十分面善。以前他也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仆人，后来那户人家犯了事，府里的下人都充了公卖进牙行。
赶巧他与林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相熟，一番介绍就买了下来。
不得不说在大户人家里当值过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十分利索，而且府城的事也了解的多，从他那罗秀学了不少东西。
前几日监当官的夫人给罗秀递了帖子，邀请他登门做客，原本罗秀想叫着老夫人一起去，结果林老太太没收到请柬也不想过去。
“我跟刘家夫人有些龃龉，她没邀请我正好，我也不愿意过去。”
林老夫人又给他讲了讲刘家的事，“她娘家在通州听说爹爹是个不小的官，不过早就没了，现在嫁的相公是监当官，以前是冀州府的监酒，后来犯了点事差点被夺了差事，调到矿场现在管着监矿的事。”换做其他地方兴许能贪个盆满钵满，但冀州府哪有什么矿啊，这官当的跟流放也差不多。
“刘夫人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比旁人高人一等，上次想跟我们家议亲，把她家的三姑娘和青辰定下来。且不说别的，青辰才十三岁，眼下正是勤学奋进的年纪，哪能草草就给他订下亲事，况且他爹还在呢，这事也轮不到我一个当祖母的做主。”
“是这个理。”
“我没应她，她觉得丢了面子，之后就没给我下过帖子。”林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里满是不屑。
论官职林立现在是正五品的转运司，比刘家高了两级，论能力儿子也是顶厉害的，结姻亲理应她们求着自己，如今反倒怪罪起她来了。
林老夫人不去，罗秀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应下人家的帖子临时毁约不好。
再说也不能事事都依靠林家，两家非亲非故的，能帮他这么多心里十分感激。
罗秀带着张春乘着马车去了刘家，早些年刘大人监酒捞了不少银子，所以他们家的宅院也比林家大许多。
正门口摆着一对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一对铜制的门环，看起来格外阔绰大气。
马车听闻张春下车上前通报，不多时刘家的门房打开侧门，让他进来。
进了院子，罗秀忍不住张望起来，这刘家的院子也太大了！
从侧门进去绕过石屏前头就是一座假山，眼下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那假山上的树木都生了叶子，绿油油的十分漂亮。
潺潺的流水声从假山后响起，里面居然还有一眼小泉，泉里养着六七条红彤彤的大锦鲤，随着水流游动跳跃，罗秀哪见识过这个，当即看直了眼睛。
迎面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尖细的有些刺耳，让人有些不舒服。“这位就是新任的司户夫郎吧？”
罗秀回过神，连忙跟她点头打了声招呼。
刘夫人上下打量着罗秀，瞧见他穿着的布衣眼神里边多了几分不屑，待看见他头上的银簪，那不屑的模样愈甚。
罗秀被她看的手足无措，只感觉脸热腾腾的得难受。
还是旁边的张春帮忙解了围，“刘夫人不是邀请我们郎君品茶吗，不知是哪里的茶，我们夫郎可盼着呢。”
刘夫人收回目光，“快进屋吧，大伙都等着呢。”
罗秀深吸一口气，感激的看了张春一眼。
屋里还有几位夫人，都是府城官员的内子，李夫人挨着给介绍了一遍，罗秀在心里暗暗记着。
因为是第一次喝茶，他也不会品什么，下人给他倒了茶水他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端起来轻抚茶盖，然后小口的抿了一口。
滋味有些苦涩，还不如糖水好喝呢，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喜欢喝烂叶子泡的水。
喝了几口罗秀便把茶杯放下了，听着她们叙话，说的也是府城的八卦趣事，张家长李家短的听起来跟村子里没甚两样。
说着说着话头就引到罗秀身上了，一位年纪略长些的妇人询问道：“不知郑夫郎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咱们冀州本地人。”
“是四通县长胜镇人士。”
“怪不得。”那妇人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看的罗秀心里膈应。
旁边另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拿帕子捂着嘴角的笑意道：“来了府城还习惯吗？许多东西都没见过吧？”
罗秀没应声，抓着袖口点了点头，那群夫人见他脸色不好看，便没再说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耳语，时不时发出低笑声。
坐了一会儿罗秀就有些待不住了，他谁都不认识又插不上话，加上那几个夫人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让他心里别扭极了。
张春发现罗秀的不自在，碰了罗秀的肩膀一下忽然开口道：“郎君你脸色怎么不好，是胃疾又犯了吗？”
罗秀愣了一下，连忙捂着腹部装作难受的表情道：“确实难受的厉害，实在对不住今个身体不适，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咱们再聚。”
“哎，这就走了？”刘夫人起身跟过来。
“我相公在府城当值，以后咱们有都是机会见面。”这话也是变相警告李夫人，差不多就得了，好歹自己也是官家夫郎，真惹恼了撕破脸皮两家都不好。
刘夫人只得陪笑着送客。
从刘家出来罗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潮了。
“刚刚多谢你解围，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应对好。”
张春摆手，“郎君说的哪里话，我们当下人的自当以郎君为重，那几个妇人摆明了要下您的面子，小的怎能不帮忙。”
罗秀扶着他的根本上了马车，心里忍不住感叹，前些日子跟着林老夫人见的人都很和善，没想到今日自己出来一趟就遇上这般棘手的人。
可是如今相公入司户所，也算是不小的官职，就算没有林老夫人引荐也有人上赶着登门拜访，也不知刘夫人为何这般轻慢自己。
其实二人不知道，原本郑北秋这个位置是刘家花大钱，走关系想要调过来，没想到中途被人截了胡她能不气吗？
今天就是打算下罗秀面子的，谁承想这乡野来的夫郎竟然十分油滑，没让她找到机会。
*
从刘家回来罗秀情绪有些低落。
吃完饭两人坐在灯烛前，罗秀给孩子们赶制春衣，郑北秋看完最后一份文书捏了捏鼻梁道：“今天去刘家了？”
“嗯。”
“刘夫人不好相处？”
罗秀抬起头，“嗯？”
“昨天见你高高兴兴的准备着要去参加什么茶会，结果回来也没提起，想来是在那过得不高兴。”
罗秀放下手里的针线，“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她们说话的语气和打量人的眼神叫人不舒坦，好像看什么阿猫阿狗似的。幸好张春帮我解了围，早早就离开了。”
郑北秋一听瞬间蹙起眉头，自己费这么大劲当上官，不就为了夫郎和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夫郎被人瞧不起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没事，下次她再给我递帖子我不去了。”
“阿秀，让你受委屈了。”
罗秀弯起嘴角，“哪有什么委屈，如今的日子过去想都不敢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点也不委屈。”
郑北秋却暗自记下刘家的事，想着以后有机会高低要搞一下他，没得让自家夫郎受委屈的道理！
衣裳缝好，罗秀咬断线拿起来抖了抖，其实他也明白，刘家的那几个夫人无非是看他穿的普通，说话又没见识。
他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哥儿，跟着相公走到今日不容易，不会这些就慢慢学，总归不能让相公为难。
两人都为对方着想着，感情愈发深厚。
*
房子买好后孩子们念书也提上了日程，这事又麻烦了林大人，郑北秋找不到好的学堂便跟林立打听了一下，他家小子在哪念书。
林立道：“辰儿在我一个老友那开的私塾里念书，统共六七个孩子，夫子学问没得说，以前在府学也是廪生，教这些孩子绰绰有余。”
郑北秋一听眼睛亮起来，“那还收孩子吗？我想着把家里几个孩子送过去。”
“那不是一句话的事，改日你带孩子们过来，我领你们认认门。”
“好，又麻烦林大哥了！”
林立笑着摆手，这点事那算得上麻烦。
孩子们念书安排妥当，罗秀又想着开铺子的事。
他还打算开布坊，最起码布坊干熟了，别的没干过也不敢轻易投钱。
抽空他在府城的布坊转了转，发现这边的细布比镇上还便宜，一匹细布五百二十文，整整便宜了八十文，一匹粗布是两百文，绫罗绸缎价格十分昂贵，罗秀见到之前在益州织过的丝绸，那会儿布坊收一匹是二十两贯，如今一匹布居然卖八十两银子，整整翻了四倍！
罗秀听得咋舌，挑来选去最后买了两匹缎布。一匹六贯钱，倒是跟自家卖的价格差不多，不过样式和颜色更多，做出来的衣服肯定更好看。
付了钱罗秀有些肉疼，不过也没法子，那日在刘家被人打量过后罗秀就知道，平日在家穿什么都没关系，但是出门在外他和相公都得有一两件好衣裳，不然让人瞧不起。
逛完几家布坊，罗秀心里有了底，眼下买铺子不现实，城中铺面昂贵，一个普通的临街铺子都要几百两银子，不过租铺子倒是租得起。
等相公休沐时跟他商量一下开铺子的事。

第100章
晌午杨二柱赶着马车把小虎、小鱼和闹闹接了回来。
如今三个孩子都在私塾里念书，起先小虎不想去，他心思都在习武上，还是郑北秋逼着他去读书，好歹开蒙了再说。不然以后大字不识走武路也困难。
以前郑北秋担忧小虎读了书跟他爹似的，变成狼心狗肺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看得出这孩子本性不坏，即便以后心思变了也无妨，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光会打仗的莽夫了。
“阿父，阿父。”孩子们下了马车就往罗秀屋里跑。
灶房的娘子早把饭菜做好了，罗秀正在给小乖系围兜，省得吃饭的时候弄脏衣裳。
“回来啦，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院中有井，二柱子帮忙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仨孩子围在一起把手洗干净了才进屋。
小乖早就等急了，“哥哥，哥哥！”
小虎伸手把他抱过来，小鱼和闹闹也围在他捏捏小手，捏捏小脚逗得小乖咯咯笑个不停。
“有没有想哥哥啊？”
“想，可想了！”
“都哪里想哥哥了？”
小乖指着胸口、指着脸蛋还指了指小手，逗的大伙哈哈笑。
罗秀看着兄弟几个感情好，心里也舒坦伸手接过小乖放在小椅子上，“快吃饭吧，小虎今天都学了什么？”
“先生教悬腕和运腕画圈。”
罗秀疑惑，“这是做什么？”
小鱼道：“是练习腕力的，夫子说手稳了才能写出漂亮的字。”
“原来如此，那累不累？”
三个孩子同时摇头，“不累。”
“夫子还夸我手稳呢！”小闹举着胖乎乎的小手显摆。
罗秀忍俊不禁，“好好学，听夫子的话莫要贪玩，也不许调皮捣蛋。”
吃完饭下午孩子们不用去念书，私塾都是半日的课，罗秀便让他们在家看着弟弟，自己则带着张春继续出去寻铺面。
张春看出自家郎君是打算开铺子，小声询问道：“郎君是想要开布坊吗？”
罗秀点头，“你觉得在府城开间布坊如何？”
“布坊不错，不过……”
“怎么了？”
“城中的布坊大多是孟家开的，其他人家要么只能卖粗布和经布（细布），绫罗绸缎是不能卖的。”
罗秀皱眉，“还有这种规矩？”
“不光如此，若是普通人开铺子，除了每年的交税钱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交给孟家，否则来年布都进不到。”这些事都是他从前任主子那边听闻的。
“这孟家什么来头？”
“小的不知，不过听之前的主子们提起过，好像是与京府的大人有关系。”
罗秀一听心凉了半截，看来想在府城做生意也是件难事，若是没有门路铺子开起来也找不到进货的渠道。
晚上郑北秋下值，罗秀把这件事跟他提了一嘴。
“听张春的意思，若是不经过孟家同意，这布坊在府城怕是开不起来。”
“别着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嗯，我也两手准备着，开不了布坊就看看别的生意。”
郑北秋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我们阿秀越来越厉害了。”以前腼腆的见人不敢说话，如今都能自己想法子开铺面。
罗秀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是十八九岁的小孩呢？过日子不能把压力全都放在你身上，我有手有脚的自然也要帮忙，自己赚得银子花着也痛快。”
“好，我们阿秀真有志气！”郑北秋稀罕的不行，打横把人抱起来朝炕上走去，搬过来住的好处就干那事方便，锁上门两人怎么折腾都不怕。
光炕上弄还不够，郑北秋抱着他在地上对着镜子弄，羞得罗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了好几口。
随着年龄增长，罗秀也逐渐体会到其中的趣味，有时隔几日不弄还馋得慌呢，性子也放开了许多。
不过两人一直避讳着没打算再要孩子，一是生太多孩子对罗秀身子不好，二来养活孩子负担也不小，眼看着他们都大了，得攒钱置办家业为他们将来的婚事考虑了。
*
郑北秋把布坊的事放在心上，休沐日林立邀请他和几个同僚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提了一嘴。
明面上官员是不许开设铺子的，但哪个家里头没几间铺面，就拿林立来说，他和夫人成亲的时候，陈家赔送了四间铺面。
若没有这些铺子的收入，光指着他每个月几十两银子的俸禄，根本不够一大家子的花销。
其他官员家里多多少少也都有点家业，有点是铺面有的是田地，总而言之都有额外的进项。
听到郑北秋打听布坊的事，林立便拉着他小声道：“弟夫想打算开间布坊？”
“以前在镇上开过布坊，想着来府城也继续开一间，其余的铺子没接触过不知道什么行情。”
“开铺子倒也不难，不过这布业的源头掌握在孟乾坤的娘子手里，你们要开铺子怕是得走一走他的门路。”
孟乾坤是冀州府的司理参军，虽说官位跟郑北秋同级，但他有个大哥身份不一般，听说在京府任职，所以他在冀州府吃得开。
郑北秋在心里暗暗记下来这人，若是有机会跟他结交一番，再商量开铺子的事。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端午节休沐三日。
这几天有不少人登门拜访，当然不乏送礼的，罗秀不敢全收，照着郑北秋交代的只收了该收，不能收的一件都没碰。
除了收礼他也准备回礼给郑北秋的上司和同僚送去，这些东西罗秀都不懂，还是专门去了一趟林家，请教了林老夫人才准备好的。
给相公同僚准备的礼品大多是吃食，即粽米、红枣、茶饼、鲥鱼、烧鸭等等，当然富贵人家也用送贵的礼品，譬如宫扇、红麝香珠、玉如意这些东西罗秀可送不起。按照礼单每户都准备了一份，其中就有孟家。
孟家娘子收到郑家送来的礼品愣了一下，不怪她疑惑因为两家没什么交情，自己与郑家夫郎都没见过面。
她本是江南大商贾家的姑娘，别看她家大业大，但在贵人眼里身份始终是上不得台面。
以至于她在冀州府城都没几个朋友，索性她也懒得跟那些官家女子哥儿结交，自己经营了不少铺子，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头。
冷不丁收了郑家的端午礼品，便找到相公询问，是不是跟他们家有交往。
孟乾坤也不晓得这件事，他跟郑北秋只有几面之缘，只知道他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身后可能有王家的关系，旁的一概不知。
“你看着回份礼就得了，旁的不用管。”
孟夫人没放在心上，照着郑家送来的礼品又添了三成送过去。
没过几日居然收到郑家夫郎送来的帖子。
这还是罗秀第一次做东请人来家里做客，除了孟夫人还有林老夫人以及郑北秋下属的几位夫人。
诗词歌赋他都不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女红，所以这次小聚就以女红为由邀请的他们。
蔡氏接到帖子微微一愣，她都多久没参加过这种聚会，心里除了惊讶还有几分期待。
若是赏花品茶的诗会她肯定不去，那些自诩才女的官家夫人最能拿腔作调，叫人看着厌烦。但是女红不一样，她最擅长的就是女红，她还跟绣娘学过苏绣，一手山水图绣的美轮美奂。
五月初十，孟夫人便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一副绣片来了郑家。
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这里面的人她大多都没见过，唯有林老夫人之前一起参加过州牧夫人办的茶会有过几面之缘。
孟夫人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林老夫人笑眯眯的道：“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怎么不出来走动走动。”
蔡氏自嘲一笑，“老夫人晓得我的身份，士农工商天生就比人家低了几等，跟她们相处不来索性也不上赶着巴结。”
不多时罗秀走上前，“这位是孟夫人吧？我是郑家夫郎，姓罗叫罗秀。”
蔡氏眼睛一亮，眼前的夫郎长得可真俊！
即便她做生意见过许多人，但像罗秀这般长相的不多见，人都有爱美之心，不由得对他就有几分好感。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别见怪。”蔡氏叫下人把东西抬过去。
罗秀接过来一看，里面居然装着一匹丝缎！
同样是缎布，普通的绸缎和丝缎的价格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丝缎可是全丝织出来的，蔡夫人出手实在大方，见就送了一百两银子来！
“这，这太贵重了！”
孟夫人笑着摆手，“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花不了多少钱。”
罗秀想起今天的目的，沉了沉气收下了这匹锦缎。
人来的差不多了，罗秀拿出自己的绣片与大家分享起来，他绣工不错以前没出嫁的时候还带着小妹绣络子卖。后来成亲后时间少了，但给孩子做衣裳的时候也经常绣些花草树木。
大伙夸赞他的绣工好，林老夫人也拿出一件绣着兰花的帕子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想我年轻的时候绣工在我们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好。”
大家伙恭维起来，老太太的绣工确实不错，罗秀还记得在蜀州的时候，林老夫人帮自己画鸳鸯图，也帮忙修了几针，那针脚十分整齐细密。
其他几位夫人也依次拿出自己的绣品，大家的手艺都不错，轮到孟夫人的时候，她拿出一个三尺长的山水图，彩色的丝线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江上的水仿佛都流动起来！惊的大伙目瞪口呆。
“这就是苏绣吧？”林老太太见多识广询问道。
“老夫人好眼力，这是我年幼时跟一位苏绣师傅学的，这么多年手都生疏了，绣的不及师傅十之一二。”
“这太漂亮了，简直比画的还好看！”
罗秀也道：“这么细密的针脚，得绣好长时间吧？”
“断断续续的绣了三年。”
“真了不起！”大家夸得真心实意，孟夫人心里也痛快，不由得露出笑容。
其实内宅妇人们开茶会大多就是闲聊家常，以前孟夫人不爱参加是觉得那些人看不起她，她自己也懒得搭理。罗秀与那些让人不同，这年轻的夫郎性子随和，说话又好听，最主要人长得还漂亮，孟夫人便有意与他结交。
罗秀也正是奔着这方面去的，没想到相处下来两人十分投脾气，一来二去竟成了手帕交。

第101章
进了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郑北秋的冰敬钱也发了下来。
六品官员一个月是三十两银子，共发三个月就是九十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罗秀仔细收好盘算着租铺子的事。
前几日孟夫人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两人聊起生意来。
罗秀说自己以前在镇上开过一间布坊。孟夫人一听眼睛亮起来，“你还做过生意？”
“是呀，以前相公在边关的俸禄不高，光靠他一个人赚钱，一家子吃喝花销不够用，自己便找了个营生赚多赚少补贴家用。”
“唉哟，我就喜欢做生意，我娘家也是从商的，只是府城的那些官家夫人们大多看不起商人，觉得商户女身份低贱，我懒得跟他们走动。”
“可不敢这么说，开铺子卖货赚的都是体面钱，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孟夫人忍不住笑起来，拉着罗秀的手道：“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要不说咱们俩投缘，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
“我也喜欢蔡姐姐的爽朗率直，上次监当官的刘夫人邀请我去府上做客，我去的时候穿的寒酸了些就被她们嘲笑半天，亏得家里的婆子机灵，给我找了个台阶匆匆离开。”
罗秀顿了顿继续道：“说实话，打那以后我都不太敢跟府城的官夫人交往，没想到还有蔡姐姐这般投脾性的人。”
“这就是缘分！对了，你现在有没有继续开铺面？”孟夫人看得出郑家的条件一般不像富贵人家。
“倒是想着开一间铺子，但是不知做什么营生合适。”
“你不是开过布坊嘛，那就还开布坊吧，刚好我娘家就是布商，咱们冀州府的布坊基本都从我这拿货，到时候你也从我这来进货，肯定给你最实惠的价格！”
罗秀眼睛亮起来，没想到对方能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可太感谢你了！”
“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旁的我不行，但经商一道上从小耳濡目染，说句不好听的，若我是男儿身肯定比我爹买卖做的还大呢。”
罗秀对她敬佩不已，孟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有了孟夫人的帮忙，布坊的进货渠道解决了，如今只差找间合适的铺面。
晚上吃饭完，罗秀把这件事跟郑北秋说了一遍。
郑北秋愣住了，他打算找机会跟孟大人提一下这件事，没想到夫郎居然自己就解决了。
“我们阿秀太厉害了！”这话他夸的真心实意，以前总觉得阿秀性格腼腆内向，又没跟外人打过交道，凡事都主动揽在自己肩上，不敢让他操心。
如今看来罗秀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更加适应府城的生活。
罗秀道：“这几日我打算把铺面找好，然后跟孟夫人商量进货的事，等铺子开起来家里就多了进项，日子也宽松不少。”
“好，你看着安排，若是银钱不够就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够用。”罗秀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匣子，装着不少银票和银子。
除去买房时花的六百两银子，如今手头还剩下五百三十两银子，包含了郑北秋的俸禄和冰敬钱。
“我打听过了，东街这边的铺面位置稍好些的一间一年八十多贯钱，位置差些的一年四十贯左右，咱们手头的钱够用。”
郑北秋听得咋舌，“这么贵啊，租几年都够买一间铺面了。”
“买就更贵了，稍微看得上眼的就得上千两银子，眼下手里的银钱只够租铺子，我跟孟夫人商量的好了，明日就去街上选地方，她做贯了生意眼光好，肯定能选个合适的铺面。”
郑北秋放下毛笔，从身抱住他的腰调笑道：“以后可要吃阿秀的，花阿秀的了。”
罗秀拍拍胸口，“那又如何，我养你！”
“哈哈哈哈哈……”
*
翌日，罗秀早早收拾妥当，把小乖交给张春看着，自己乘车去了孟家。
孟夫人也收拾妥当等着他呢，过来后两人一起换乘孟家的马车朝街上走去。
“你打算在哪里开铺子？”
罗秀想了想道：“我也没有固定的地方，只要生意好做就行。”
孟夫人给他分析其府城的街道和铺面，“外城肯定不考虑了，那边铺子虽然便宜但鱼龙混杂，最主要赚不到什么银子。
城北的铺子价格贵，租金一年都要三百两往上，我在那边有一家铺面，卖的都是绫罗绸缎，那边住的也都达官贵人，粗布和细布可没人买，开铺子成本可能高一些。”
罗秀摇头，“那算了，租金太高我怕赔了本钱。”
“城南的布坊比较多，细布和缎布卖的也最好，特别是色彩鲜艳的缎布都是卖给妓院、戏楼里的人十分抢手。”
罗秀一听有些胆怯，他没接触过下九流的人也不敢去那边开铺子，怕惹上麻烦。
“不过那边太乱了，做的也都是交情生意，如果没熟人照顾很难开下去。”
说来说去只剩城西和城东，“这两边的布坊也不少，不过城东照比城西生意好一些，正好离着你家也比较近，日后照看生意方便。”
罗秀点头，“那就在城东这边找铺子吧！”
两人坐车来到城东，这边空闲的铺面不多，最后挑来选去找了一个紧挨着银楼和胭脂铺的空闲铺子。
罗秀跟旁边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这间铺子的房东。
东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先询问罗秀他们要做什么生意，听到是开布坊后才带着他们去看了铺子。
老爷子背着手走在前头道：“早先这间铺面租给了一个做早食的，把铺子弄的油乎乎乱糟糟，房子都糟践了，去年我给他们撵走了，多少钱也不租给做食肆的。”
到了地方打开门，铺子里重新装修过，脏污的地面铲了，老爷子重新修整铺了一层青砖，窗户和门框也刷了漆。
铺子是通长的，看着不小，后面可以单独隔开做一间仓库，罗秀看着十分满意。
“不知这铺子租金几何？”
老爷子伸出手道：“一年七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可不低，罗秀前几天打听的铺面价格都在五六十贯左右。
孟夫人也觉得租金高了，“我们是真心诚意想要租这间铺面，价格还能商量商量吗？”
房东略微思索道：“最多再便宜二两，一年六十八两银子，早先租给食铺可都是七十两银子一年租的。”
孟夫人笑道：“那食铺不是费屋子嘛，就算给您再添几两银子您也不能租不是？”
房东点头，这倒是不错。
罗秀紧接着说：“我们开布坊不费屋子，还能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哪有坏的地方也会帮着修补上，这租金您开还能再便宜些吗？”
讲了半天价最后房租订在六十三两银子一年，租金不算高也不算低，在这条街上来讲算是中规中矩，罗秀直接租了三年。
契书孟夫人要下人写，房东不放心非得找了个老童生帮忙写了两份，确定没问题罗秀交了租金和五十两银子的押金，这铺子就算租了下来。
铺子还得修整一下，找木工定做柜台和招晃才能开业，布料不用发愁，随时跟孟夫人说就行，价格都是按照最低的进价给罗秀。
孟夫人这般帮忙，罗秀实在不知怎么感谢，晚上忍不住跟相公念叨起来。
“你说蔡姐姐帮了我这么多，我回她些什么好呢？送礼品，太贵的送不起，便宜的也送不出手；送吃食，我这点手艺哪如城中食肆酒楼做的好；送绣品人家会苏绣，可比我绣的好多了！”
郑北秋道：“这事交给我吧，我与她相公是同僚，官场上总有用得上的地方，届时我还他一个人情。”
“能行吗？”罗秀怕相公为难。
“怎么不行？”郑北秋拿毛笔轻敲了罗秀额头一下，“你当那孟夫人帮你全是因为与你投缘呢？”
罗秀挠挠头，“不是吗？”
“我若是没官身的普通人，你看她会不会帮你？”
“这……”
“商人重利轻情意，无论这孟夫人待你如何，心里都要提防着些，毕竟你与她相处的时间还短，光看表面并不能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秀乖乖点头，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虽然一开始他与孟夫人相交的目的也不纯，但这段时间确实把她当姐姐看待。
不过相公说的肯定是对的！
*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整，布坊终于在七月初开了业。
开业这天没请多少人，只叫了几个相熟的朋友过来热闹热闹，除了林立和林老夫人外，还有孟大人和孟夫人。
本来郑北秋与孟乾坤都不认识，没想到内子之间相处的关系不错，二人也混了个脸熟，见面相互寒暄着。
辰时左右，二柱子把炮竹抱出来，放在门口点燃。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惹得路上的行人侧目张望，抬头看见上头挂着的新招晃，原来是开了一家布坊。
铺子里几本没怎么动，只在侧边添了一排木柜子，后头是一排存放布匹的木格子，跟老家的铺面差不多。
罗秀进了五十匹细布、三十匹粗布，各色的缎布二十匹，其余贵重的布料各进了一匹。孟夫人给的进价确实低，照比在县城进货的价格还低不少，罗秀都怕她赔了。
孟夫人听罗秀说完，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这点布料怎么会赔啊，罗弟弟且安心的去卖吧，赚多赚少都算你的，不过有一样姐姐可提醒你，价格不能太低了，若是把价格压的太低，就算我乐意别的布坊也不愿意，到时候恐怕会来找你麻烦。”
罗秀点头，“我省的，价格太低了我也赚不到钱，我这房租钱也得赚回来呢。”
“是这么个理，如此我便祝弟弟生意兴隆，大卖特卖！”

第102章
布坊的生意比预期中的还要好，第一个月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除去本钱和房租，净赚五十多两几乎跟郑北秋的俸禄差不多了。
赶上换季收入还会翻倍，手里一下子宽裕起来。
三个孩子在私塾念书的束脩不用发愁了，笔墨纸砚也能用上好的，衣衫也逐渐开始朝府城官家靠拢，从细布过渡到绸布。
如此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是他们来冀州府过的第一个年，提前半个月罗秀就买了不少年货，叫杨二柱赶车送回老家。这差事二柱子可高兴，他早就惦记回去看看林子哥了。
郑北秋和罗秀也想念小凤他们了，也不知道分开这一年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期间郑北秋写过信寄回去，但一直没收到回信，不知是信没寄到还是家里，还是耽搁了没回。
要不是郑北秋公务繁忙不能耽搁，天气寒冷几个孩子还要念书，罗秀真想跟着一起回去一趟。
送走杨二柱，上午林家送来帖子，林老夫人邀请他过去小聚。
这段时间布坊生意忙碌，罗秀已经好长时间没去林家了，刚好又招了两个伙计，铺子里有张春帮忙看着，罗秀抽空准备了些吃食带着小乖去了林家。
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老夫人病了，不是简单的小伤寒，看起来十分严重，脸都瘦脱了相。
罗秀惊讶的走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道：“什么时候病的，郎中怎么说？”
林老夫人还是一贯的乐呵呵的模样，“没事，上了年纪免不了生病，郎中只说好好养着，熬过冬天就没事了。”她叫下人把小乖抱到旁边玩怕给孩子过了病气。
罗秀心里难受的厉害，“这阵子光顾着忙活铺子的事，都没来看您。”
林老夫人拍拍他的手，“忙点好，你那铺子开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每日都有生意，不会赔了本钱。”
“那就是好买卖，不过经商终归是小道，可以雇个掌柜去经营，你自己太费心神反而本末倒置了。”
“我省得了。”罗秀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天天往布坊奔波，对相公和几个孩子确实疏于照顾，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即便他不开铺面，靠着相公的俸禄也不愁吃穿，开了铺子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的生活更好一些。
想通后罗秀打算过完年就请一个掌柜，铺子里的生意交给别人经营，自己偶尔过去看看，查查账簿就好。
不过这掌柜的必须得靠谱，省得被人从中掏空了银子。
林老夫人又提起两个孙儿，“我这把老骨头早在去益州的时候就该走了，哪成想儿媳却走在我前头……可怜我的两个孙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
站在一旁的林青兰红了眼眶，对祖母身体充满了担忧。
“过了年青兰十五岁了，婚事她爹已经敲定，是州牧家的次子比青兰大一岁，那小子我见过两次，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不知道脾性如何，我就这么一个乖妮子真怕她受委屈。”
“祖母……”青兰凑到她身边，握住老夫人的手。
罗秀也安慰道：“既然是林大人挑选的，人品肯定过关，伯母不要太忧心，好好养着身体才是。”
林老夫人叹了口气，“青辰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可惜你家鱼儿和小乖都太小了，不然咱们两家若能结为亲家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小鱼过完年才七岁，照比林青辰小了七八岁呢，罗秀也舍不得这么早就给孩子订下亲事。
不过仔细一琢磨，把小鱼许配给林家确实不错，两家都知根知底，而且林大人和林老夫人为人和善，孩子肯定不会受委屈。就是年纪差的太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老夫人有些体力不支，罗秀便起身要告辞了。
临走时老太太叫人给他拿了不少点心，“都是人家送的，家里就这么几张嘴哪里吃的完，扔了怪可惜的，你且拿去吃吧。”
罗秀没有推辞，毕竟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抱着小乖拎着几盒子点心坐车回了家。
回到家罗秀开始操持着过年的事，该准备的年货得提前买回来，房子也得打扫干净，窗纸重新贴一遍，香烛纸钱都要备上。虽然他们回不去老家，但在外头也得烧，爹娘能不能收到就看天意了。
……
腊月十六，私塾放了假，三个孩子终于卸下了夹板，在家里疯玩起来。小乖高兴坏了，他每天在家最期盼的就是哥哥们下学回来陪他玩耍。
郑北秋还没放假，临近年关不少挪户籍找关系给他送礼的。
送的什么东西都有，吃的、喝的还有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郑北秋可算是体会到做官的好处了，不过能办下来的事他才收下东西，办不了的送多少银子也不收。
如今他也算是适应了司户这个职位，比起战场官场一样不简单，为官者除了要干好自己分内的活，也要搞好人情世故，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有个好靠山比什么都强，不然得罪了人就会被踢出这个圈子。
今天是最后一日点卯，司户所的事基本上都忙完了，郑北秋决定请下属们一起吃顿饭。
这一年的相处下来，大伙也对这个顶头上官有了些了解，武将出身脾气确实有些急躁，但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共事上不会被穿小鞋。
吃饭的地方定在城南的长顺酒楼，这家酒楼的酒菜在整个府城都十分有名气。
大伙一听纷纷道：“今晚可得好好吃一顿，把咱们大人喝醉了不可！”
郑北秋爽朗一笑，“成，看是我把你们喝醉还是你们把我灌醉！”
交了牙牌，一行人各自乘车朝城西走去，到了酒楼郑北秋才发现自己提前订好的雅间居然被掌柜订给了别人。
大伙一听吵嚷道：“掌柜的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大人提前订的屋子怎能让给别人？”
掌柜的擦着额头的冷汗道：“官爷息怒，这事是小的不对，您几位要不在楼下选张桌子，酒钱给您免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更生气，“你看我们像是喝不起酒的人吗？”
掌柜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拿帕子擦汗，楼上的贵人他得罪不起，楼下的官爷他也不好开罪，实在是为难的紧。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郑北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心里有了考量，想来上头的官位比他们大，掌柜的才敢把雅间让出去，“既然没位置那就算了，去另一家吃吧。”
掌柜的麻利把订桌的钱还给郑北秋，一行人气哄哄的去了旁边另一家酒楼。
这家酒菜一般，加上在长顺酒楼受了气，导致大伙心情都不太愉快，郑北秋倒是没生气，他不挑食在哪吃都一样。
酒过三巡，大伙喝的都有些多了，这些文人酒量一般，来时信誓旦旦的要灌醉郑北秋，结果几杯酒下肚自己脸先红了。
大伙提起司户所的事，年后可能要有大动静，边关战事一停军户如何安置是个大问题。
如今边关有二十万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那，最多留下十万屯兵其余的都要分散回各个州府。
有家的可以归家，没家的州府要负责帮忙安置，前些年靖王作乱，兖州宋州十室九空，大部分军户都没家了。冀州府分了两万人的安置名额，这两万人说多不多但，但如何安排是个大问题。
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就把人撂下，那么多汉子若是揭竿暴起，只怕又要乱套。
冀州府下属十六个县，再往下还有几百个乡镇，要把这些士兵分散了打乱了，安下家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个大工程，年后又要忙碌起来了。
一顿饭吃到戌时才散场，其中有几个还想去旁边的妓坊去找乐子。郑北秋别的都不在乎，唯独不待见这个，瞪了他们一眼道：“洁身自好，家里都有妻儿的人了，莫要出去耍出乱子来！”
“啊……是，是。”几个人被郑北秋的急言令色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连忙拱手作揖上了马车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到家时孩子们都睡着了，罗秀正在拨算盘算账，他虽认得字不多，但算数还挺快的，之前在镇上开铺子的时候郑北秋教了他用算子，几天就学会了。
“回来了？”罗秀抬起头，见相公风尘仆仆，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外头真冷。”
“早上叫你多穿点你非不听，可别冻伤寒了才好。”
“没事，烤烤火就好了。”郑北秋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坐在碳炉旁边烤了烤手。
罗秀把提前烧好的热水端过来，“脱了鞋洗洗脚就暖和了。”
“有劳夫郎了。”
罗秀掐了他一把，怪声怪气的学着他说话，“有劳夫郎~”
郑北秋噗嗤笑出声，伸手把罗秀抱到自己腿上，“这几个人真黏，喝了酒说起话没完没了的。”
“你喝了酒说话也黏。”
“瞎说，我哪里黏？你看我嘴粘吗？”说着就要噙罗秀的嘴唇。
罗秀捏着他的鼻子推开，“一股酒味，熏死人了，快点洗干净睡觉了。”
郑北秋蹭了蹭他的脖颈，把人松开赶紧洗漱，洗完倒了水吹了拉钻进被窝，拉着罗秀折腾了半宿。
*
另一边二柱子也赶在年根底下回到了镇上，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跟着孟家运货的商队一起回来的。
先到了县里，他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两贯，买了不少吃食和东西打算回去送给亲朋好友，别看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心思淳朴十分有情义。
从县城分开后余下的路就是他自己走的，仗着身材高大长得满脸横肉，路上没遇上劫匪也没人敢招惹。
腊月二十三终于抵达常胜镇，他高兴的摇着鞭子朝食肆和布坊赶去。
“吁……”马车停在布坊门口，招晃上挂着的依旧是郑家布坊，只不过换了东家，现在是郑安和柳花一家在经营。
旁边的包子铺没开门，二柱子停稳马车脚步匆匆的跑进屋里，“郑，郑郑家嫂子，小凤姐他他他们呢？”
柳花一愣，惊讶的瞪大眼睛道：“你是杨二柱吧，大秋他们从府城回来？”
“没没没有，就我我，我我回来送送东西的。”
“哎呦，小凤他们家糟了事了！”

第103章
“遭遭遭了什么事啊？”二柱子脸急的通红。
“刘彦病了！”
自打郑北秋和罗秀他们离开不久，刘彦就害了疾病，断断续续的总肚子疼，刚开始还能忍，到后来疼得他满地打滚。
去医馆郎中也诊治不出什么毛病，给开了点清热解毒的药让他回来熬着喝了。
可这腹痛的毛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最厉害的一次疼的刘彦哭爹喊娘拿头撞墙，嘴里喊着：活不了了，给他个痛快吧。
小凤急的泪流满面，抱着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夫妻二人关了铺子去县城医治，前前后后去了好几次，钱花了不少药也吃了一箩筐，依旧没见效。
说来这病也奇怪，不犯病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一犯起病来就疼的求爷爷叫奶奶。
刘彦身体不好铺子自然是开不了，小凤便把铺面转租出去赚点钱，带着相公和孩子先回村里养病去了。
杨二柱听完就要去下洼村找他们，柳花拉住二柱子道：“大秋他们怎么没回来啊？”
“大，大大哥当官忙，回回回不来，大嫂嫂嫂开布坊也也忙。”
“他们都挺好的啊？”
“挺挺挺好的。”杨二柱从车上搬下罗秀给柳花他们买的东西，一匣子干果，一袋子南地产的稻米，还有风干的咸鱼和咸虾子，这些东西在镇上买不到。
“这么老远，还想着给我拿东西来。”柳花心里不是滋味又高兴不已，罗秀这孩子真没白疼一回。
“我，我我先去找他们，等空闲下来再再过来。”
“快去吧。”
杨二柱赶着马车匆匆驶去下洼村，天快黑的时候才到了刘家。
九月份的时候，刘彦和郑小凤带着两个孩子搬回老宅。这几年虽然攒了些银子，去一趟县城，路费加上看病买药的钱就是几十两银子，再多的钱但架不住这么折腾，来回几次手里的钱就见了底。
小凤也想过带着相公去府城，但自打大哥走后就没了音讯，他们没去过府城也不知道怎么走，只能在家这么养着。
马车停在刘家门口，院子里二毛和刘瑞家的小姑娘在院子里堆雪，看见马车转头就往屋里跑，嘴里大喊着，“娘，娘大舅回来了！”小娃娃总听娘说起大舅赶着大马车。
郑小凤一愣，连忙往外跑，结果见门外只有一人，正是跟着大哥他们去了府城的杨二柱。
“二柱子你回来了？大哥嫂子他们呢？”
杨二柱把马车牵进院子里道：“他他他们没空回回回来，让我自己回来给给给你们送东西。”
小凤难掩失落，不过还是强笑着把人迎了进来，“大哥他们在府城还好吗？”
“挺挺挺好的！”杨二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郑小凤。
信上交代了他们在府城这一年的经历，询问小凤他们是否安好，四月份送回家里的信不知有没有收到，为何一直没有回信。
小凤捂着嘴红了眼眶，信一直都没收到，若是收到信也不会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信里还写了他们现在居住的地址，若有难事就来找他们，回信也有地方送。
“姐夫还还还还好吧？”杨二柱朝屋里看了看。
“进屋吧，也说不出是哪的毛病，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汤药喝了不少，偏方也用了一直没什么效果。”
屋子里刘彦坐在炕上搓绳子，病痛折磨的他瘦骨嶙峋，连下地都没力气。
杨二柱心里不是滋味，“你你你们随我一同回府城吧，府府城的郎中肯定能能能能治好。”
刘彦摇头，“小凤和孩子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他不想给大哥他们添麻烦，再说去府城的路这么远，只怕自己熬不到地方。
小凤急了，“你不去难不成要在家等死！”
刘彦低头不说话，原本就窝囊的性子因为害了病显得更加萎靡，“都怪我不好……本来好好的日子，一病起来就都给毁了……”
“说这话有啥用？咱们是夫妻，你是孩子的亲爹，我哪能不管你啊？”小凤背过身拿袖子擦眼泪，相公再有万般不好对她也是没得说，况且两人年少夫妻，一起过了的这么多年，哪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都都都去，你们不去大大大哥知道了也不放放心！”
“柱子都懂的道理，你倒是不懂了！”
柱子傻笑着点头，“车上的东东东西先给你们搬下下下来，我去去去找林子哥。”
“这么晚了，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去吧。”
刘彦也要起身，“是啊，我去给你弄两道菜，嘶——”话音还未落，那病就又犯了，疼得他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杨二柱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咋了？！”
郑小凤赶紧拿来筷子递给相公，让他咬在嘴里省得咬破了舌头，“他那病又犯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疼了能有一刻钟，刘彦才渐渐缓过来，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郑小凤扶着他擦干脸上的冷汗，换了衣裳，刘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摊在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没想到姐姐姐夫病得这么厉害，明明明天咱们就走走吧！”
小凤点头，“那我去收拾东西。”
“唉，我我我帮你。”杨二柱帮着小凤把要带的行李都搬到马车上，这车有棚子走的时候赶一辆车就行。
二毛见要坐车走高兴的拍手，妞妞却是满眼担忧，过完年她就十岁是大姑娘了，知道爹爹病得十分凶险，怕去府城这一路上撑不下来。
收拾完小凤下厨煮了饭菜，大家草草吃了顿饭。小凤把三房之前住的屋子收拾干净烧了炕，让二柱子在这休息一夜。
三房一家已经般到正房，老爷子和老太太没了，五郎也嫁了出去，正房屋子不能总空着。
大房媳妇倒是没说什么，自打儿子被打断腿后，她性子改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蛮不讲理。
翌日一早，二柱子赶车先去看一看张林子，正好趁这个功夫，郑小凤把大哥和嫂子拿的年货安置一下。
罗秀给他拿了四匹布料，两匹细布两匹缎布，枣子干和龙眼干各一兜，细白糖二斤，腊肉、腊肠、虾米和海带都拿了不少。
还有一匣子南地那边产的蜜饯果子，小凤见都没见过叫不出名字。
她把布料留下了，枣子和龙眼分给了大房和三房两家，这段时间刘彦生病他们帮了不少忙。不管过去有多少龃龉，帮了就是帮了，小凤承他们的情。
三嫂子收了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哪能要你们的东西，拿去镇上买点钱也行啊。”
小凤神情憔悴道：“嫂子收着吧，我们这就去府城了，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准呢，这么多东西也不好拿，放在家里都被老鼠吃了，不如给你们拿去吃。”
“你们要去府城了？”刘瑞惊讶的从屋里走出来。
“嗯，我大哥来消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过去给刘彦治病。”
刘瑞犹豫了片刻，进屋拿出三贯钱递给郑小凤，“这钱你们先拿去用，我们手头也没有多少银钱，再多的拿不出来了。”
“不用，三哥你们自己留着吧。”
刘瑞把铜钱塞进小凤手里，“都是一家人别见外，只要能把老四治好就行！”
三嫂也跟着点头，夫妻俩平日虽然小气，但到了正经事上到底还是顾念着亲情的。
“那就谢谢三哥三嫂了。”
给大房送东西的时候，大嫂子摆手也不要，“你们也不容易，刘彦看病花了不少钱，你拿去卖了吧。”
小凤把要去府城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大嫂子这才收下东西，转身进屋拿了个稻草编的厚垫子来，“这是大郎编的，老四成日躺在炕上咯得慌，铺上这个能舒坦些，正好你们这次去府城，把它铺在车上。”
小凤接过垫子道了谢。
快晌午的时候二柱子回来了，他去张林子家给送了一堆东西，张林子添了一个小子，长得十分可爱，杨二柱要他认自己当干爹，走的时候给孩子留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
“小凤姐，收收收收拾好了吗，咱们走走走吧。”
“就等着你回来呢。”小凤进屋把几个包裹放马车上，两人扶着刘彦上了马车，孩子们也跟着坐上去，一行人朝府城驶去。
*
“祝爹爹、阿父平安喜乐，福寿安康！”四个孩子整整齐齐的躬身行礼。
罗秀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发给他们，以前是一人十文，现在涨了变成一人一百文，整整一大串。孩子们得了压岁钱高兴的又蹦又跳。
“去玩吧。”郑北秋把孩子们赶走，自己则陪着罗秀看账本。
“也不知道二柱子到没到，算算日子应该到了镇上。”
郑北秋道：“放心吧，跟着孟家的商队肯定安全，从县里到镇上他也跑过好几趟没问题。”
罗秀放下算子道：“不知道小凤他们怎么样了，若是能来府城就好了，盘个小铺面做生意，以刘彦的手艺几年就能攒够买房子的钱。”
郑北秋笑道：“我信上说了，若是能来就过来，西厢房还空着，来了也有地方住，不过他们生意在镇上，只怕舍不得过来。”
聊完小凤他们，罗秀提起几个孩子。
“过了年小虎十三岁了，前些日子他跟我说不想念书了，还想习武。”
郑北秋皱起眉头，“又不是供不起他，怎么不想念了？”
罗秀嗔了他一眼，“人各有志，孩子们有自己的目标，咱们支持才对，哪能按头让他们都学一样的。”
“那空了我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靠谱的武行。”
“你记着就行，小鱼和闹闹书念的倒是中规中矩，放假那一日我去私塾见了他们夫子，老人家说小鱼的天赋不错，可惜是个哥儿，若是小子好好学几年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呢。”
周朝不许女子和哥儿考科举，平民百姓也鲜少有让家里的姑娘和哥儿念书的，唯有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人家，哥儿和女子才有读书的机会。
罗秀又提前那日林老夫人说的话，“咱家小鱼和林立家的小子年岁差太多，不然结成亲家就好了。”
郑北秋摆手，“小鱼才多大，不着急嫁人！”
“我也是觉得小鱼太小，不过小虎可不小了，再有几年该准备婚事了。”
郑北秋琢磨起来，儿子们的婚姻大事确实不能含糊，遇上合适的得打听打听。

第104章
正月十九，郑小凤一行人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府城。
入城时盘查还费了不少劲，他们是外地过来，虽然带了户籍和路引但也要仔细盘查，防止流民乱窜。
小凤抱着二毛站在旁边紧张的够呛，生怕检查不通过，幸好是跟着孟家商队一起回来，商队的队长与守城的小吏相熟，过去打了声招呼就放了行。
终于进了府城，马车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妞妞趴在车窗悄悄打量，忽然惊讶道：“娘，你看那个房子怎么这么高啊！”
小凤也是头一次见，满眼兴奋的拍着相公，“刘彦你快来看。”
这一路上刘彦又犯了几次病，虽然身体瘦弱，但精神看着比在家的时候强了一点，好歹眼神里不再死气沉沉的了。
这是府城最有名的鹳雀楼，三层建筑四五仗高，上头铺着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大家伙都被华丽的景象惊住了。
二柱子摇着马鞭笑呵呵道：“好好好看吧，听人说这楼里是是是吃饭的地方，可贵了，一顿饭得得得几十两银子！”
夫妻俩听得咋舌，刘彦喃喃道：“若是我这病能瞧好，将来也开个大食肆，让你们娘几个都过上好日子……”
郑小凤抿嘴偷笑，她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都健健康康，钱够吃够用就心满意足了。
马车转弯来到东城，前头就到了郑家的宅院，二柱子拿鞭子指着前头道：“看看看见了吗？前头这这这家就是大秋哥家。”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到了门口，二柱子跳下马车敲了敲门，不一会门房平仔打开小门，“二柱哥回来啦！”
“嗯，回回回来了。”
大门打开，二柱子把车牵进院子里，等车停稳小凤才带着两个孩子从车上下来。
屋子里罗秀听见声音，披上厚衣裳走出来，乍一见到院子里的妹子高兴的瞪大眼睛，“小凤！”
“嫂子！”郑小凤疾步朝他奔去拉着罗秀的胳膊，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半晌才才平缓下情绪，拉着身边的妞妞和二毛道：“快给舅父拜年。”
“舅父过年好。”
“好，都好，快起来，怎么就你们三人刘彦呢？”
后头二柱子背着刘彦才下马车，罗秀这才看见刘彦皮包骨的模样，都不敢认了，“他这是怎么了？！”
小凤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滚落，罗秀赶紧掏出帕子帮她擦脸，“先进屋，进屋再说。”
屋子里生了地垄十分暖和，两个孩子好奇的打量着，小虎、小鱼和闹闹都去上学了，家里只有小乖一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年纪小，都忘了妞妞和二毛，倒是妞妞还认识他，握着小乖的手道：“还认得我吗？我是你妞妞姐，以前还背过你咧。”
小乖歪头想了想，转身跑进屋里，不多时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筐出来，里面装着糖瓜和蜜饯，“大姐姐，哥哥吃糖。”
妞妞和二毛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不过没有下手抓而是看了看娘亲。
罗秀道：“吃吧，到了大舅家还客气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凤也点点头让他们吃，两孩子这才剥开糖放进嘴里，罗秀叫张春带着三个孩子去西屋玩，只留下小凤和刘彦两人聊起来。
“妹夫这是怎么了？”
“唉……”刘彦叹了口气。
小凤道：“害了病，在镇上和县里都瞧遍了，一直治不好，实在没法子了才跟着二柱子一起来府城，看看这边的郎中能不能瞧出他这是害了什么毛病。”
“多长时间了？”
“有大半年了。”
罗秀皱紧眉头，“怎么不早点说，你大哥给你写的信没收到吗？”
小凤摇头，“若是收到早就给你们回信了。”那信许是路上被驿差弄丢了，亦或是送错了地方，这种事都是常有的。
“亏的让二柱子回去了一趟，万一耽搁了……”罗秀心都揪成了一团。
小凤连忙安慰他，“没事，没那么严重，他这病就闹起来吓人，不闹的时候还好。”
“我先让下人收拾屋子，你们吃点东西快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你大哥下值回来找郎中给刘彦瞧瞧。”
夫妻俩没客气，这一路奔波都累得不轻，吃完饭便去了西厢房住下。
晌午，孩子们下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的妞妞和二毛高兴坏了！
小虎一把抱起二毛，“小妹，二毛你们啥时候来的？”
“小虎哥！”
妞妞道：“上午刚到，舅父说你们念书去了，可算是回来了！”
小鱼拉着妞妞姐的手也是高兴的小脸通红，“姑姑和姑父来了吗？”
“都来了。”
一大群孩子簇拥着进了屋，一年未见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这里面最小的就是小乖了，过完年才两岁，其他的孩子都比他大。
家里难得这么热闹，小家伙高兴的跳上跳下，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抱抱那个。
一直到申时左右郑北秋才从司户所下值，骑着马回到家，刚进院子就看见二柱子在旁边刷马车。
“这么快就回来了？”
“俺，俺俺把小凤姐一家接接接回来了。”
郑北秋眼睛亮起来，把缰绳递给他阔步朝屋里走去，进了正厅见罗秀和小凤两人正在聊天。
“小凤。”
“大哥！”郑小凤一见到亲哥眼圈就红了，好似终于找到了依仗心落了地。
“怎么了，在家受委屈了？”郑北秋安抚的拍着妹妹肩膀询问。
罗秀道：“不是，刘彦病了，病得很严重……”
“什么病？”
小凤摇头，“每隔一段时间就肚子疼，要命的那种疼法，不知道是什么病才来的府城”
郑北秋皱紧眉头道：“刘彦人呢，我去瞧瞧他。”
“西厢房，上午收拾出来叫小凤他们住在那边。”
郑北秋起身径直去了西厢房，刘彦躺在炕上闭着眼并没有睡觉，闭目养神回复体力。
这一趟来府城其实身子累得够呛，怕娘子担忧一直强撑着装成没事的模样，如今休息下来浑身骨头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小凤来了，抬头一看居然是大舅哥，连忙支撑着要起来。
郑北秋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快躺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唉，这病折腾人，疼起来要命，吃多少东西都得吐出来。”
“这么严重？”
刘彦点了点头。
“明日我问问同僚有没有厉害些的郎中，请来帮你瞧瞧。”
“有劳大哥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安心的住着，什么时候治好了什么时候再考虑别的。”
刘彦眼角湿润，亏得有娘子和大舅哥一家帮忙，不然他肯定活不下去了。若是能医好身体，将来他一定好好报答大哥！
*
郑北秋帮忙打听着，很快就找到灵芝堂的坐堂郎中，此人姓廖转治疑难杂症，在冀州府城很有名气。
有能耐的人多少都有点特殊的脾气，他也是每日只看十个病人，超过十人给多少银子都不看，因为坊间还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廖十命，意思是只救十条命。
赶巧这廖郎中与章宾是姑表兄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才同意接诊刘彦。
郎中来到郑家先询问发病时的表现，刘彦和郑小凤一一说了出来。
廖郎中捋着胡子又号起脉，其他人秉着呼吸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生怕刘彦的病是绝症治不了。
半晌廖郎中收回手道：“不是什么大事，石淋症。”
“什么是石，石淋症①？有的治吗？”刘彦低声询问。
“就是你肾里长了石子，平日里不爱喝水吧？”
刘彦点点头，他做厨子的后厨全靠他掌勺，忙起来都没有上茅厕的功夫，自然不敢多喝水。
“这病好治，就是治好了容易反复，得靠你自己注意才行。”
刘彦和小凤一听能治好，激动的恨不得跪地给郎中磕头，他们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县城都快转遍了也没能瞧出什么毛病，没想到这郎中一眼就看出来。
“我先给你针灸一下，开幅利尿的方子，这几日多喝水多小解把石头排出来，每日喝够六壶水才行。”
要说这廖郎中也真神了，自打他诊过一次后，刘彦竟真的一天天好起来，喝了两幅药后肚子就没再疼过，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
为了防止复发，罗秀让他们在这先住着，什么时候好利落了什么时候再走。
小凤和刘彦都是闲不住的性格，这么白吃白住在大哥家心里不舒坦，刘彦就主动承担起院子洒扫的活计，小凤则帮忙洗衣裳照看小乖。
*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份，刘彦的身体基本上好的差不多了，为了防止复发每天都喝好几壶水。
晚上夫妻俩商量，“来了这么久，我身体好的也差不多了，一直在大哥家住着也不是事，要不咱们回去吧。”
小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是亲哥亲嫂子，没得养活咱们一家的道理，明个我跟大哥嫂子说一声。”
翌日一早，趁着郑北秋还未去上值的时候，小凤找到他说了这件事，“哥，我和刘彦想着这几天就回去。”
郑北秋一愣，“回哪去？”
“回常胜镇。”
“你们先别着急走，刘彦这个病兴许还会反复，到时候你们再来回奔波一趟多麻烦？万一耽搁了后悔都来不及。
司户所的食堂招做饭的师傅，我想着让刘彦过去干，一个月三贯钱，还管着采买。”采买这里面的油水多，弄好了一个月到手能有六七贯钱。
小凤一听这样也行，赚的虽然不如自己开铺子多，但好歹有个营生，省得他没事干胡思乱想。“那我跟刘彦说一声。”
“去吧，你嫂子着弄着铺面，你帮他在家多看看孩子，省得他两头跑累得慌。”
“哎，我省得了。”

第105章
刘彦很快就进了司户所当食堂的厨子。
以前司户所的厨子也是走关系进来的，但是伙食做的一般，勉强能入口。还因为克扣买菜钱，弄得底下的官员纷纷抱怨。
换了刘彦来，大家听说是上头的关系，便觉得肯定跟上一个差不多，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反正就是一顿饭，总不能为这么点事得罪上官。
结果到了晌午，大家伙走到食堂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嚯！这味道莫不是炖了鸡？”
“不晓得，闻着可够香的，进去瞧瞧！”
几个人脚步匆匆的进了食堂，郑北秋已经吃上了，朝他们招手道：“过来坐。”
“大人吃得这是什么啊？”
“鸡汤馄饨，烙的油酥饼。”这两样算是刘彦比较拿手的主食，刚来他怕做别的大伙吃不惯。
其他人纷纷过去盛饭，一人一大碗鸡汤馄饨，就着又酥又软的饼子，吃的那叫一个香！还有凉拌的小咸菜，脆生生酸辣可口。
章宾拿勺喝了口汤，啧着舌头道：“这馄饨汤做的忒好吃了，比街上馄饨摊卖的都香！”
“你还别说，我这妹夫以前就是开食肆的，这不是来府城治病才留下的。”
“上次大人找郎中就是给他瞧病吧？”
郑北秋点头，“你给找的郎中厉害，几服药就给治好了。”
“大人过誉，您这妹夫的手艺才是真好，我们可跟着享口福了。”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埋头吃了起来。
吃完晌午饭，刘彦把厨房收拾干净，找到郑北秋小心翼翼的问：“大哥，我做的饭还成吗？”
“行啊，大家都夸你做饭好吃呢！”
刘彦红着脸挠挠头，“没给您丢人就行。”
“你这手艺放在食堂里都屈才了，先这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出去开铺子。”
“哎，我听大哥的。”
该说不说刘彦这人性格虽然窝囊，但听劝，娘子和大哥说什么他都听。
没过多久，司户所的食堂好吃的消息就传了出去，连隔壁几个衙门的官员都偷偷跑来吃饭。
还有那脸皮厚的多打了饭菜拿回家去吃的，弄得食堂的饭菜都不够吃了，郑北秋便在食堂贴了条子，不许人打饭出去食，非司户所的官员，吃一次饭交三十文钱。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交钱也来吃。
这钱郑北秋直接让刘彦收了，除了买食材外余下的都自己留着，一个月也能攒下两贯多钱呢。
*
话说两头，小虎这边又念了半年书实在读不下去了。
夫子找到罗秀道：“这孩子真不是读书的料，同样是坐在学堂里念书，别的孩子最多教三遍就能记住，他教了七八遍还是记不住，倒也不是蠢笨就是心思没放在这上头。孩子不小了，别浪费时间和银钱，早点学门手艺做生计。”
原本罗秀和郑北秋是想着让孩子多念两年书，如今看来小虎确实志不在此，赶紧在府城找关系把孩子送去了一家不错的武行里学习。
刚进武行第一天，武行师父询问他以前学过拳脚功夫没有。
小虎如实回答，“在镇上的武行里学过两年。”
武行师父一听，招手叫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师兄练练手，看看他的底子怎么样。
“小十六下手轻点，别把他打伤了。”
“得嘞！”
结果两人打起来还没用上一盏茶的时间，小虎就把人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疼，疼疼疼！”小十六涨的脸通红，小虎赶紧松开手，抱拳说了句，“得罪了。”
武行师傅眼睛亮起来，“不错，真不错，去叫小十五过来跟他练练手。”
小十六龇牙咧嘴的站起来，揉着肩膀瞪了小虎一眼跑去叫来师兄，十五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比小虎大一两岁有限，个头跟他一般高。
“十五，你跟新来的小师弟试试手。”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别留手，看看能不能打过他。”
十五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活动了活动手腕，握拳便朝小虎打了过去。
刚开始小虎只是躲闪并不招架，待看清楚对方的出拳路数才开始反击，几招就把人按倒在地上。十五也挣扎不开，心道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等师父抬手，小虎才松开身下的人抱拳告罪。
“这是新来的小师弟吗？功夫不错啊！”十五倒是没生气，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呵呵的跟小虎打招呼。
“再去把十一叫来试试。”
俩人脸色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跑去叫师兄来。
不多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只见他眉眼如画，身材消瘦皮肤苍白，看起来不像武夫更像是书生。
师父抬手让两人开始比试，小虎挠着头不敢出手怕把人打伤了。
结果对方拧起眉先下了手，推掌为拳一个寸劲儿就把小虎打的后腿七八步才停下，要不是他底子扎实这一拳能打飞出去。
对方见小虎没摔倒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凌厉的鞭腿抽了过去，踢的小虎招架不住，十招下去直接把人踩在地上。
十六和十五高兴的击掌，十一斜眼瞥过去，二人连忙老实的站在一起。
老师父满意的点点头，“行了，打今个起你就是老十七了，咱们这不喊名字只按顺序叫人。”
十一抬起脚，小虎麻利的爬起来，朝几个人躬身行礼叫了师哥，因为跟十五和十六年岁相仿，仨人很快就混成了好兄弟。
武行是每日寅时开始练武，申时末休息，可以住在这边也可以住在家里，但住在武行要额外交一笔钱。小虎干脆住家里，每天天不亮就跑着去武行，正好当做锻炼身体了。
说来巧了，整个武行只有他和十一住在家里，两家虽然不住在同一条街上，但每日去武行的路上都能遇上，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十一话很少，身体虽然看着羸弱但武技高超，小虎十分佩服他，经常跟在身边偷师，而且特自来熟跟屁虫似的赶都赶不走。
时间久了十一有些烦闷，小虎一来就招呼他一套拳脚，把人打的鼻青脸肿对方也不生气，爬起来下次继续比拼。
*
时光飞逝，转眼两年过去了。
两度春秋轮回，不过天地一瞬。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郑家院子里已经传来洗漱的声音。院子里站着一个半大的青年，他打着赤膊穿着一条长裤正蹲在井边洗脸，这人正是十五岁的郑擒虎。
灶房的婆子已经做好早食，小虎喝了一大碗稀粥，啃了两块饼子就往外跑。
“小虎。”
“哎，爹！”小虎背着罗秀缝的挎包跑过来。
郑北秋比他起的还早，刷了刷马身上的毛发准备去上值。
“爹送你去武行啊？”
“不用，我自个走着去就行，正好还能碰上十一师兄，我们俩天天一起走。”
郑北秋抬手拍了拍小虎的胳膊，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壮实了，“路上慢点走，小心车。”
“知道啦。”小虎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拐到巷口的时候果然又遇上十一师兄，依旧是一身石青色的短打，衬得他愈发俊朗。
“师兄！”小虎呲着一口白牙跑过去，照比两年前，现在的郑擒虎已经高了十一半头。
十一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朝他点了点头径直朝武行走去。
小虎跟在他身后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昨日练习的事，哪个弟子偷懒了，哪个人跑步的时候少跑了一圈，对打的时候谁又偷了下三路。
十一“嗯啊”的应付着，脸上尽是不耐烦的表情，可惜这呆子压根看不出来。
“师兄，我昨天跟师父又学了一招，待会儿咱们俩比划比划。”
十一懒得理他，脚下加快步伐，半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到了武行。
今天来的早，师父还没起来，几个师兄在打扫院子，见他们来了把扫把塞进二人手里跑去躲懒。
十一早就习惯了，接过扫把开始打扫，小虎跟在他身后一起收拾，两人手脚麻利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完。
师兄弟们也陆陆续续的起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等着师父带他们晨练。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武行的晨练很辛苦，除了最基础的扎一个时辰马步，还有挥拳踢腿五百次，然后才开始学习功夫套路。
这里不光教拳脚功夫，也教兵刃，但每人只能学一种，用师父的话讲，功夫贵在于精而非杂，能把一种兵器学好了就够他们用一辈子了。
小虎选的是长刀，他打小就看郑北秋使刀，旁的兵器都入不了眼。
十一学的是九节鞭，由九截钢条组成，顶端是一柄锋利的短刃，这东西可以算得上暗器，平日缠在腰上轻便，用的时候拿出来进可攻退可守十分刁钻。
当然平日他们对练的时候都不能用真兵器，否则误伤人就麻烦了，用的都是木头做的假兵刃，十一的鞭子则是用竹节做的。这东西打起来也疼，郑擒虎被他抽过几次，大腿都抽紫了。
上午练完基本功，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是两两对战。
这两年武行又收了几个弟子，郑擒虎已经不是最小的了，不过下头的师弟都打不过他。往上数，近一半师兄不是他的对手，余下的也懒得跟他对招，只有十一师兄偶尔跟他打一打。
小虎拎着木刀跑去找十一，两人同往常一样对打，小虎的刀不如九节鞭长，打起来被压制住，偶尔还会被鞭子扫一下，疼的他直吸凉气。
他蛰伏着找机会，想把鞭子夺下来，十一似乎看透的他想法，几个师兄都没本事夺他的鞭子，心里暗道他不自量力，手上的九节鞭挥的虎虎生风。
长鞭挥舞过来，小虎弯腰躲开，竹鞭擦着头皮划过。
小虎趁机把刀伸出来让鞭子卷住，再用力往下拉，十一握紧鞭子往回拉，两人使尽全力，只听“砰！”的一声，竹鞭虽然没脱落，但从中间断开了。
……
小虎握着木刀眨了眨眼，“对不起……”
十一扔下半截鞭子握拳跟他对打，别看他身材瘦弱但功夫底子扎实，招式又狠又快，往往小虎还没反应过来，腿就踢过来了。
吃了几下鞭腿小虎学聪明了，开始跟他近身搏斗，仗着力气大把人压制住，猛地一个背摔直接把十一压在身底下。
“哈哈，师兄这可是我第一次把你打倒。”
“起开！”
“不起，小虎得意洋洋还想说什么，结果余光突然扫到十一的锁骨附近，顿时如雷击一般僵住。
十一反应过来，立马伸手捂住脖子，眼睛赤红道：“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第106章
罗秀最近在给小虎商议亲事，对方是冀州指挥使司经历家的小女儿，比小虎年长一岁。对方是正七品的官职，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门亲事还是孟夫人帮忙牵的线，一开始两人都抱着目的接触，相处久了反而愈发觉得投缘，感情也真挚了许多。
在孟夫人的帮助下，罗秀又开了两间铺子，一家是专门定做成衣的铺子，另一个专卖丧仪冥葬布料的铺子，既麻布、白布。
三家铺面加起来每年能赚上千两银子，家里的日子可谓是愈发滋润。不过这钱罗秀可没乱花，都攒起来留着给孩子们置办家业呢。
上午蔡琳来了，昨个两人约好今日一起去冯家看看，冯家就是给小虎相中的那家。
“蔡姐姐来了，快坐。”
孟夫人也不见外，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我刚从铺子过来，这个月从南地运来的布料少了不少，一打听才知道蜀地那边闹了地动，蜀锦和丝绸都运不过来。”
罗秀一听心跟着紧了一下，“那边闹地动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听说两座大山都挤到了一起，山川挪位河流改道，天塌地陷的吓死人了。”
罗秀想起他们之前从益州离开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地动，虽然那次不太严重但还是把大伙吓得够呛。
“我铺子里还存了一些丝绸，你那边如果不够用就先拿去卖。”
“不用不用，我至多不卖给其他铺子，自家的总能供应得上，就是提醒你把价格涨一涨。”
“涨多少合适？”
“先涨一倍吧，后续如果布料还是进不来再往上涨。”
罗秀点头，冀州府的布料全是蔡家从南地供应过来的，听她的准没错。
收拾妥当二人乘车一起去了冯家，路上蔡琳给罗秀说了说冯家的情况，“他家人口简单，冯夫人是我早些年就认识的朋友，性格和善，他家一共四个女儿，前三个都许配了人家，唯有小女儿还待字闺中。模样没得说，二八年华的小闺女跟朵花似的。”
罗秀越听越满意，“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还是孩子自己相中才好。”
蔡琳点头，“这话没错，咱们当爹娘的，相看再好也不如他们自己属意重要，抽空把小虎带来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是合眼缘就早早订下，等到了年纪就成亲。”
到了冯家，罗秀见到了冯家的小女儿，长相确实不错，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冯夫人对罗秀也十分热情，询问了一些小虎的事，得知他在武行习武，冯夫人笑道：“没想到你们文官家居然养出个习武的苗子。”
蔡琳解释道：“郑家也并非是文官，郑家大人以前在边关可是领兵的将领，立了功被调到府城的。”
“怪不得呢！武将好，我家那个也是武夫，将来两家相处起来有话聊。”
冯家小闺女听着娘亲的话，窘的脸颊通红，小心打量着罗秀，想要透过他的容貌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两家人印象都挺不错的，罗秀主动约冯家下次一起吃饭。
聊了半天从冯家出来，蔡琳道：“怎么样，冯夫人性格还不错吧？”
罗秀笑着点头，“冯家姑娘也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相中。”
“不过……”罗秀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未曾跟你提过，其实小虎并非是我所生。”
“啥？！”蔡琳惊讶极了，郑家大人在府城官员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一个妾室都没养不说，烟花巷柳的地方更是从来不去，大伙都说他们夫夫恩爱，怎么还蹦出个不是罗秀的孩子。
罗秀一猜她就想歪了，连忙解释道：“小虎是他二弟孩子，早些年靖王作乱征丁把小虎的爹爹征了过去，后来他二弟就死在了路上，娘子也改嫁了，这孩子无依无靠的就跟了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他长得跟你家相公那么像。”
罗秀继续道：“小虎虽不是我和相公亲生的，但是我们俩一手养大的，跟亲的也没什么区别。但这件事若是瞒着不说，将来万一被冯家知道了，恐怕会落下埋怨，也影响孩子们的感情。”
蔡琳点头，“你说的我能理解，那抽空我把这事跟冯夫人说一声，若是他们不介意再商议婚事，如果介意的话咱们再找别的人家。”
“有劳蔡姐姐了。”
*
傍晚小虎回到家，照例同往常一样，先去浴房冲洗了个澡。白日练功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一日不洗都不行。
浴房旁边连着灶台，添一把柴火就有热水。这小子火力壮一年四季都拿凉水冲洗也不嫌冷。
洗澡的时候莫名的想起下午的事，尽管他对情事上懵懂但也能分辨出男子与哥儿不同，谁能想到平日跟他们一起训练的十一师兄居然是个哥儿……
心跳陡然加快，好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似的砰砰做响，心慌意乱的赶紧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正厅。
小鱼和闹闹早就下了学，两人正在教小乖写字，三个小脑瓜排成一排看着就可爱。
“小乖今天学了几个字？”小虎走上前询问。
“秋收冬藏学了四个字！大哥你看我写的好不好。”小乖举起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让小虎看。
“真好，咱们小乖这么快就会写字了。”
小孩被夸的喜笑颜开，握着毛笔写的更起劲了。
不多时罗秀和郑北秋也过来了，罗秀刚跟相公说完冯家的事，打算吃完饭再跟小虎说一声。
晚饭吃的简单，一盘肉炒白菜，一盆炖萝卜，外加几个咸鸭蛋和一小盘咸菜丝，主食是烙的大饼。
自打小凤他们一家搬出去后，家里的伙食急转直下，灶房娘子的手艺跟刘彦比差的实在太多了。
罗秀和郑北秋不想让他们这么快搬出去，可小凤和刘彦觉得一直住在大哥家添麻烦，手里的钱攒够了就去城南租三间屋子一家人搬了过去。
如今刘彦还在司户所的食堂做厨子，年初的时候打算辞了这个活计出去开个铺子，结果大伙留着他不让走，甚至提出涨工钱也要把他留下。因为他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刘彦只能先继续干着，等招上新厨子再走。
话说回来，吃完饭后几个孩子收拾了碗筷进屋玩，郑北秋叫住小虎让他单独留下来说几句话。
“爹，阿父叫我有事？”
罗秀：“你也不小了，我跟你爹商量着该把你的亲事订下来了。”
小虎一听瞬间紧张起来，“订，订亲？”
“是啊，府城的孩子一般像你这么大的都订下亲事了，等过几年及冠了再成亲。今天我去相看了一户人家，姓冯，小姑娘比你大一岁，模样性格都挺好的，等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小虎低着头，不知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十一师兄，想起他白皙的皮肤和吐出的气息，还有发怒时的眼角的红晕。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情爱，半晌嗫喏道：“我听爹和阿父安排。”
郑北秋瞧出他有些不对劲，拍着小虎肩膀道：“婚姻大事也得看你自己的心意，我和你阿父只是帮你引路，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我，我……”小虎吭哧了半天也没说什么，红着脸起身跑了。
留下罗秀和郑北秋面面相觑，“他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摸着下巴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晚上郑擒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过去怎么没注意到十一居然是哥儿……
寻常的哥儿孕痣多在面部，只有极少数长在脖子上。他平日里衣衫又总是穿的整整齐齐，衣领恨不得把脖子都遮住，谁能发现得了。
再说十一师兄武功高，一般人都难近他的身，也只有自己没皮没脸的天天拉着他打架，这次居然偷袭成功把人按在了地上……
郑擒虎捂住脸，身体的某处开始蠢蠢欲动。
他无师自通的用手纾解，脑子里想着十一泄了第一次。
*
翌日一早，他同往常一样早早爬起来洗漱，顺便把脏了的亵裤洗干净，背着挎包朝街上跑去。
来到拐角的时候并没遇上十一师兄，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过来，眼看着快迟到了郑擒虎才脚步匆匆的朝武行跑去。
赶在寅时末终于到了武行，来的时候发现十一正在打扫院子。
小虎跑过去想要跟他说话，结果十一扭头就走，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上午照常训练，小虎有意跟他挨在一起，结果十一依旧躲着他，离的远远的。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饭，人又不见了。
小虎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去后头仓库里了，捡了两个包子朝仓库走去。
走到了门口犹豫着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小虎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里头是武行存放兵器的地方，平日大家鲜少过来，十一坐在最里面抱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哥，吃饭了吗，我给你拿了包……”话音还没落，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九节鞭缠在他的脖子上直接把他拉了个趔趄。
小虎抓着鞭子跌倒在地上，十一目露凶光收紧鞭子道：“你想干什么？”
“让你吃……吃点东西……”
十一眼里起了杀意，伸手打落他手里的包子，“谁要吃这东西！”
“师兄……”小虎被他勒的喘不过气，却没想过要还手。
半晌十一松开鞭子，小虎终于透过气，“吓死我了，刚刚还以为你要勒死我呢。”
其实他不知道，十一刚才确实想要杀了他，哥儿的身份不能暴露，他这些年替哥哥习武，将来还要替他出征，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我的身份你没说出去吧？”
小虎举起手发誓，“没有，谁都没说过，连我爹和阿父都没告诉。”
“哼，这还差不多。”
“师哥那你为何要习武啊？”
“关你什么事？”
“就，就是随口问问。”
十一没搭理他起身要出去，结果小虎情急下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直接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郑！擒！虎！”十一咬着牙似要吃了他。
小虎面红耳赤赶紧松开手，“对，对不起，师哥我错了！你身份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来，但你能不能别躲着我……早上我在路口等了你好久。”
十一抬手给了他一拳，“谁叫你等的。”
小虎揉着胸口委屈巴巴道：“明明这几年都是这么一起走的。”
“就算一起走也走不了多久了。”
“为何？”
“下个月我就去边关了。”

第107章
小虎和冯家的亲事到底没结成。
那日孟夫人从冯家离开后，隔了几天就又去了一趟冯家，把小虎的身世跟冯夫人说了一遍。
对方一听立马变了脸色，“那孩子不是郑大人的亲生子？”
“是郑大人弟弟的儿子，亲侄儿跟儿子没分别。”
冯夫人立马摇头道：“不行不行，亲生的还有手心手背之分，那不是亲生的以后指不定怎么区别对待呢！”自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她可不想让孩子嫁过去吃亏。
蔡琳理解她的想法，换做自己也做不到把孩子嫁给一个收养的孩子。“这亲事就算了，抽空我与郑夫郎说一声。”
罗秀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到底没说什么，“有劳蔡姐姐来回奔波。”
“我没事，别影响了你们父子情分才是大事。”
“我跟小虎好好说一声，这事也怪我之前没说出来。”
“哪能怪你，你若不说谁能看出来小虎不是你们亲生的。”
罗秀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门亲事，他还挺喜欢冯夫人和她家的小闺女。送走蔡琳罗秀斟酌怎么跟小虎说这件事，千万不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傍晚郑北秋下了值，罗秀把这件事先跟他说了一遍。“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冯家不愿意也是情有可原。”
郑北秋倒是没当回事，“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去跟他说，小虎这孩子最懂事想来肯定能理解的。”
结果晚上吃完饭，刚打算跟他提这件事，小虎先开口了。
“爹，阿父，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怎么了？”
小虎挠着头，脸颊微微泛红道：“上次阿父说要我订亲事……有些太早了，我想着，先建功立业了再考虑成家也不迟……”
罗秀和郑北秋对视一眼，没想到小虎居然也不愿意。
郑北秋道：“好啊，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一番建树再娶妻生子才好，否则自己都养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
郑擒虎见爹爹并没生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所以，我想去边关从军行吗？”
罗秀一听立马摇头，“不成，边关太危险了，当初你爹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郑北秋也道：“想要历练爹可以把你安排到冀州大营里操练几年先混个总旗，以后立了战功再往上走。”
小虎一听脸色耷拉下来，“冀州这边除了剿匪，一年也打不了几次仗，熬到什么时候能出头啊，去边关砍几个金人立功多快啊……”
“你当金人是大白菜，想砍就砍呢？那可是要命的！多少人想着在边关建功立业，你看有几个能活着爬上去的？你爹我是命硬，不然早就死在边关了！”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十一师兄去边关的。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中旬，住在冀州的昌侯刘光和其长子带兵前去平州换防。
赵老将军毕竟年纪大了，长期在边关带兵打仗身体吃不消，所以朝廷必须派一个人去接替他。
派谁去也有讲究，派外人去皇上不放心，派亲族去又怕再出个靖王就麻烦了。
先帝有四个兄弟，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一个蜀王，皇上不打算挪动这个叔叔。
当今圣上只有一个亲弟弟，还并非一母同胞，早在成年后就被封到甘肃那边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长平王。
算来算去只有堂哥刘光可以派过去，为何陛下不担心他夺位，因为昌侯有口疾天生说不了话。不过其长子刘旭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那一手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寻常人近不得身。
这次换防顺便给刘光进封了爵位，因为他是天残从出生起就不受人待见，连带着先帝登基时给一众侄儿封了王唯独落下了他。
这些年刘光生活的也十分拮据，空有皇亲国戚的名头，却连一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一家人全靠着朝廷每年的三百两银子例钱过日子。
如今终于盼得郡王的封号，俸禄从三百两涨到一千五百两，因领兵平州还有额外的奖赏，待满十年调回京都。
无人知悉的是，其实如今的昌郡王嫡子是哥儿，他们原本是一对双生子，可惜七岁那年哥哥刘旭掉进池塘淹死了，刘真被娘亲穿上了哥哥的衣裳，成了府里唯一的嫡子。
大军出行这日，昌郡王刘光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窝囊了三十多年，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
小时不受祖父和父亲待见，长大了娶了一个身份低微没有助力的哥儿，别人从出生就有的封王，他用了三十年才得到。
跟随在他身边的世子刘旭穿着一身银色铠甲，使得原本单薄的身体看上去魁梧了一两分，他绷着脸表情严肃，腰间的九节鞭随着马匹颠簸发出叮当的声响。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昌郡王世子长得可真俊，不像武将倒像是文人。”
“嘘，这种话可别乱讲，万一被世子听见可不得了，听说去年小世子在长顺楼吃饭时，被一个登徒子当成小哥儿调戏了，结果他拿鞭子一抽，“咔嚓”把那人手给抽了下来！”
“嘶……听着都吓人。”
大家伙不敢再议论刘旭，小声说起有口疾的昌郡王，唯有角落里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十一越走越远。
小虎回到家后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想跟十一一起去边关，可爹娘不许。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做不到不告而别，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能藏在卧房里偷偷抹眼泪。
小乖第一个发现大哥哭了的人，他见大哥今天没去武行，兴匆匆的跑来找他玩，结果就看见哥哥低着头把脸埋在臂弯呜咽着哭。
这么多年还是他头一次见大哥哭成这幅模样，吓得小脸都变了颜色，蹬蹬蹬的跑去找阿父。
罗秀正在书房里准备货单，见小儿子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阿父，大哥哭了！”
“哭了？”
“嗯！哭的可伤心了，流了那么多眼泪！”小乖夸张的用手比划着。
罗秀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朝西屋走去，敲了两声门，小虎赶紧把眼睛擦干打开门。
“阿父。”
罗秀担忧的看着他，见他眼圈泛红眼底还有泪痕担忧道：“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与阿父说一说。”
小虎摇头，他答应过十一，不会对任何人说他的秘密。
“那为何要哭？还是与阿父说不方便，要不晚上跟你爹说说？”
“阿父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他虽这么说可罗秀依旧不放心，这孩子平日少言寡语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肯定遇上难事了才哭的。
询问半晌无果，罗秀只能让郑北秋跟他聊聊。
晚上郑北秋带着小虎出去吃饭，爷俩来到一个小酒馆，要了两盘菜一壶清酒。
小虎熟练的端起酒壶给郑北秋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夹菜吃。
“再倒一杯。”郑北秋指了指旁边的空杯子。
小虎没想太多，把另一个杯子也斟满酒，刚想递给爹爹却被郑北秋推到他身边，“这杯给你喝。”
“我，我也能喝？”
“十五岁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在镇上偷喝过酒了。”
小虎端起酒杯好奇的抿了一口，辛辣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
郑北秋没问他白日里哭泣的事，反而跟朋友似的跟他聊起武行的事，这几年小虎在武行功夫学的不错，去年过年时他亲自去拜访了他们的师父。
这人早些年间曾在京都给亲王当过护卫，手上的功夫非常了得，不是郑北秋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我听你师父说，你也学的长刀练的怎么样了？”
小虎笑了一下，“肯定比不上爹爹的刀法厉害。”
“现在不一定，爹都三四年没拿刀了。”
“那也比不过爹爹的。”在小虎心里，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是他一直追赶的目标。
郑北秋夹着菜道：“你们武行师兄弟里，哪个功夫最厉害？”
小虎道：“大师哥和四师哥我都没见过，听师父说以前他们俩是最厉害的，但都去了京都当值，五师兄硬功夫最厉害，七师兄武技高超，十一师哥……兵刃最厉害。”
“他使得什么兵刃？”
“九节鞭。”
“嚯，这个的可不多见，我记得昌郡王世子好像也会九节鞭。”
小虎声音一哽，闷闷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十一师哥原来就是昌郡王世子。
郑北秋又道：“我知道你想去边关，你阿父不愿意是怕你在边关受伤丢了性命。”
“我省得……”
“以前爹去边关打仗是被逼的没法了，家里穷日子不好过，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赚钱。如今家里有钱，日子好过爹更不舍得让你去边关吃苦。”
小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向下涌，呛的他咳了几声。
“慢点喝。”
郑北秋看着儿子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酒过三巡，小虎喝多了，郑北秋脸都没变色。
结了酒钱，郑北秋把小虎背在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背着他在晚风中朝家走去。
“爹啊……”小虎趴在他肩头叫了一声。
“唉，爹在这。”郑北秋往上颠了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腿长脚长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我心里难受。”
“跟爹说说怎么难受？”
“我想去边关……”
“为何非要去边关？”
小虎摇头，即便喝醉酒也没把十一的事说出来。
郑北秋换了个方式询问，“是心里有倾慕的人了？”
小虎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那个人去边关？”
小虎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十一，去边关建功立业是他儿时就立下的志愿，也是他为何要习武的原因。
“那就去吧。”
小虎惊讶的抬起头，“爹同意了？”
“男儿活这一世总该去搏一搏，养在家里的马儿只能拉车，去了战场的马儿才能肆意奔跑。”
小虎偷偷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傻孩子，永远不用跟爹说谢谢。”

第108章
小虎去边关这件事，郑北秋虽然同意了，但罗秀还没同意，这回轮到他劝说夫郎。
当天晚上回去，郑北秋就跟罗秀提了这件事。
“你说什么？”罗秀脱衣裳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公。
郑北秋摸摸鼻子，“我同意小虎去边关了。”
“为何？你不是也说过边关苦寒危险，孩子还小我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去边关？”
“阿秀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不放心小虎，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不能阻拦着，万一他悄悄跑去边关咱们不是更担心？”
“他敢？”罗秀声音拔高，眼尾浮起一抹薄红。
郑北秋鲜少见夫郎这般生气，委实有些后颈发凉，伸手拉了拉罗秀的衣袖，“气大伤身，别气了。”
罗秀甩开他的手坐在炕上，胸口起伏不定。
“若是旁人我管都不管，可小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喊我一声阿父，我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也不可能让小虎去危险的地方，等我给王端修书一封，小虎去了让他把人调到后防营里先历练几年，再说这两年边关的战事也不吃紧，想打仗都没机会上战场。”
罗秀被他说的稍稍有些动容。
郑北秋乘胜追击，捏着他的肩膀继续道：“再说咱们当爹娘的不能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辈子，不然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孩子想从军，咱们给买好马好刀；孩子要从文咱们给买好笔好墨，能不能走出一番天地，都得靠他们自己，咱们不能把饭嚼烂了喂进他们嘴里，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罗秀被说动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忧的厉害。
“好好地非要去平州，唉……”
郑北秋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们总会长大的。”
这几天夫夫俩开始给孩子准备北上行囊，罗秀准备衣服，郑北秋四处买马买鞍，他托人买了一匹西域贩来的大宛马，一匹马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马不光个头高大，耐力也足，马鞍和辔头也是专门请老师傅做的。
罗秀则给小虎准备了三套厚棉衣棉裤还有牛皮子缝的厚皮靴，平州到了冬天冷的吓人，穿少了能把人冻伤。
冻伤药、伤寒药、外伤药准备了一大包，生怕孩子在外头病了伤了。岁月长，衣衫薄，拳拳慈父之心抵挡世间寒凉。
终于到了要分的时候，临行这日小鱼和闹闹没去私塾，他们俩早在几天前就知道大哥要去边关了。
两个孩子脸上皆是担忧的模样，一左一右拉着小虎的手满脸不舍。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郑擒虎捏捏小鱼的手道：“大哥也不知道，不过到了边关会经常写信给你们的。”
小闹抱着他的胳膊红了眼眶，“真舍不得大哥。”
郑擒虎心里一阵酸涩，他也同样舍不得家人，可既然决定了要去边关自然不能反悔。
“爹，阿父，我走了。”
郑北秋上前抱了抱小虎，罗秀转过头不愿意让孩子看见自己掉眼泪。
小虎哽咽着从身后抱了抱他，“阿父，保重好身体。”说罢背上包袱翻身上马，朝亲人们挥了挥手朝城外驶去。
他不是一个人单独上路，而是同后开拔的冀州军一起走的，身上带着一封郑北秋写的书信，等到了平州交给王端。
郑北秋看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让儿子一进军营就受到照顾。
*
小虎走后家里突然少了个人，大家都不习惯，特别是罗秀，这些年他照顾着几个孩子的成长，跟几个孩子关系也是最亲近的，每每想起来心里就难受的厉害，生怕小虎在外头出了事。
不过日子还得照常过，铺子里每日都离不开人，家里的三个孩子也需要人照顾，罗秀很快振作起来继续忙碌。
府城的夏天干燥炎热，早上太阳刚出来就开始炙烤着大地，没什么事都不敢出门，出去转一圈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
今年冀州的气候不太好，春季就少雨，到了夏天雨水依旧稀少，不少地方都闹了旱灾。
各地府衙都开始忙碌起来，一旦冀州绝收，上下官员肯定免不了要吃挂落。组织抗灾，挖渠引水、凿井灌溉，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郑北秋虽为司户但也没闲着，日日往外跑，既要向上面汇报各地灾情又要向下安抚民心，忙的脚打后脑勺，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六月中旬老天爷总算开眼，下了一场及时雨，虽然今年收成肯定是不如往年了，但好歹之前活下来的秧苗能长大。
北方稍有一点好转，南方又闹起水患，接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长江下游泛滥上百万人受灾，无数房屋冲塌，农田冲毁。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八月份西北的党项人作乱，屠杀了甘肃十三万百姓，就连甘肃王都没能幸免，被党项人剥了皮挂在城门上羞辱。
甘肃王刘谕是皇上的亲弟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有手足之情，此事一出皇上震怒，派十万兵马前去甘肃平乱。
十月份莱州海上又遭遇倭匪劫船，几十艘货船被其劫掠一空，船上的人全被屠杀。这其中就有蔡家的商船及蔡夫人的哥哥蔡榕。
消息刚传过来这日，恰好罗秀在蔡琳的铺子里看新布色，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脚步匆匆的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琳皱紧眉头道：“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莱州送来消息说……说……”
罗秀见状起身要出去，蔡琳拉着他道：“无妨有话直说。”
“说大爷的船被倭匪劫了，船上几千匹布料全都劫走了。”
蔡琳腾的站起身道：“那我哥呢？”
“大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蔡琳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罗秀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拉着她安慰，“蔡姐姐保重身体，人没找到兴许没事。”
这话谁都知道是安慰，那可是大海上，没了船只有死路一条，死了可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她缓了缓神道：“我先回家去，铺子里的事你与掌柜的商议便是。”
“哎，蔡姐姐快去忙吧。”若是蔡家大哥没了，蔡琳少不了还得回江南老家一趟。
蔡琳急急忙忙的走了，罗秀也待不下去，订了几匹布料起身回了家。
隔天蔡琳就乘车南下了，蔡家大哥的尸首怕是找不回来，家里得有主事的人，蔡家老爷子早就过世了，几个侄儿还年轻。偌大的家业没有个能震得住场面的人，只怕会进了旁人的口袋。
因为劫船这件事，府城的铺子布料都紧张起来，生意不忙，罗秀抽空做了些吃食去林家看望了林老夫人。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刚入秋就又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伤寒咳嗽加上气喘，白日还好到了晚上睡觉喘不过气来。
府城的郎中看遍了，都没什么太好的方子，只能拿人参鹿茸这样的药材养着。
罗秀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睡觉，林家大姑娘去年成亲了，嫁给了州牧家的小儿子，屋里只有两个婆子在旁边伺候着，罗秀没让她们叫醒老太太，只小声寻问了她的身体。
“这几日还好，就是夜里憋闷厉害一宿都睡不好觉，只能白日里多睡一会儿。”
罗秀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敢当。”
“让伯母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
“郑夫郎慢走。”
回去的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枯叶乱飞，冻得罗秀打了个冷颤，入了秋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在一片乱糟糟中，郑北秋接到了小虎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直接送到了司户所，郑北秋拿起信一看是小虎寄来的，赶紧打开看了一遍。信不算长只有一页，但写满了对家人的思念，把他一个糙汉子都看红了眼眶。
下值赶紧拿回去给夫郎看，罗秀早就念叨了好几次，小虎怎么还不写信回来。
回到家郑北秋就把信交给罗秀，这几年罗秀在相公和儿子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写有些困难但是看信不成问题。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爹爹，阿父大人膝下，叩别尊颜，已逾数月，原谅儿子不孝，未能早早写信回来……”罗秀鼻子一酸，眼泪掉在纸上。
郑北秋赶紧伸手帮他擦掉眼泪，“别哭，待会儿信纸湿了就看不清字了。”
罗秀点点头继续往下看，信上写了他与六月低抵达的平州，刚到平州营原本想去先锋营，结果父亲的一封信让王端直接把他扣在后防营去了。
在这成了打杂兵，平州军屯了不少田地，闲时后防的士兵都要下地干活，郑擒虎去平州被迫种了几个月的地……罗秀破涕为笑，不过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结果往后一看吓得心又提了起来，八月甘肃叛乱时平州抽调了士兵，小虎便跟着一起去了前线，在那边居然还立了功，短短几个月就晋升为小旗。
信的末尾让他们保重好身体，等自己建功立业回去报答他们。
罗秀掐着郑北秋的胳膊使劲拧了一把，“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声不响就跑去甘肃了，真有能耐，把我吓死得了！”
郑北秋不敢躲，疼的龇牙咧嘴，但脸上难掩自豪“小虎这孩子……嘶，随我！”

第109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司户所终于找到了另一位厨子替换下刘彦，而刘彦和小凤食肆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大家伙都询问刘彦的食肆开在哪里，有机会要去光临。
刘彦笑的一脸腼腆，“就在城南的拐子胡同里，铺面有点偏僻，诸位大人来的时候受累找一找。”
“放心，为这一口吃食我们也得好好找找！”
刘彦朝这些官爷们拱手作揖，心里感慨万千，要不是有大舅哥帮忙拉扯一把，谁认得他这么一个小厨子啊。
收拾好东西跟郑北秋也说了一声，“大哥我先回去了，食肆后天开业，要是有空您和嫂子都过来。”
郑北秋放下笔起身道：“成，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都准备好了，专门找人看的日子。”
“行，后天我们过去。”
罗秀这边早就带着小乖在铺子里帮忙，小凤他们租的这个铺面位置有些偏僻，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一年才四十多贯租金。后头还有个宽敞的大院子，客人来吃饭停车十分方便。
屋子里分了前后两间，前头是大堂有四张方桌并几条凳子，后头隔出了三间雅间，里面摆着圆桌和椅子。
厨房在院子里单独搭的屋子，里面有三个灶台，烹炒煎炸都方便。
开业前夫妻俩把每张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屋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满心期待着开业后生意兴隆。
这间铺面把两人这几年攒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没够，罗秀又给他们拿了一百两银子。
“嫂子，等铺子赚了钱，我马上还给你。”
罗秀嗔怪道：“我又不急用钱，你着什么急。”
小凤拉着罗秀道：“这些年全靠你和大哥接济，不然我和刘彦哪有机会来府城开铺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和你大哥只剩你一个妹子了，我们不管你谁管你？”
郑小凤心里一阵慰帖，“就是不知道这生意怎么样，选铺面的时候刘彦非看中这边，我瞧着地方实在偏僻，就怕没有客人过来。”
“放心吧，酒香不怕巷子深，他既选了这里想来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其实刘彦选则这个地方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们手头没有太多钱，想要租个位置好且宽敞的铺子肯定不够用，退而求次，租个位置好但狭窄的铺子，就没办法招揽太多客人。
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地方足够宽敞，客人来了也有地方停车，以他的手艺慢慢闯出名堂，想来会有不少人寻着这个地方来吃饭。
*
转眼就到了食肆开业这日，正好赶上休沐，大清早郑北秋和罗秀带着三个孩子过来捧场。
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卤肉香味，妞妞和二毛坐在前头剥蒜，看见他们过来高兴的上来打招呼，“大舅，舅父！”
“哎，你爹娘呢？”
“在后头灶房。”
郑北秋挽起袖子过去帮忙劈柴，罗秀则拿着扫把帮忙扫地。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一遍剥蒜一遍讲着趣事，时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
辰时左右，刘彦把提前买好的鞭炮拎到门口用香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
鞭炮放完刘彦开始和面蒸包子，虽然不知道今天能有几桌客人，但他们一家人也得吃饭不是。
午时左右来了第一桌客人，都是老熟人，司户所的几个官员。
“嚯，刘大厨你这铺子可真是不好找啊！”
刘彦擦干手迎了出来，“几位大人里面坐，这地方是偏了点，不过地方宽敞，下次再来赶着车直接停进后头院子里就行。”
“成！先给我们来一盘肉包子垫垫肚子，刚进来就闻见香味了。”
刘彦笑着点头，不多时端着一盘肉包子过来，几个人又要了六道小菜和一壶清酒。
郑北秋得知是章宾他们几个，自己拎着酒壶进去送酒，被留下一起吃饭。
“怎么样，我妹夫这间小食肆还可以吧？”
“正经不错！别看城中什么长顺楼、百芳斋、祥和苑听着名头不小，做的菜也就那样，还得提前好几天预定位置，搞不好还会被人抢了房间。要我说以后咱们再出来吃饭，哪都别去，就来这！”
大伙纷纷附和，这不光菜好吃价格还实惠，这么一桌酒菜加起来不过三百文，要是放在别的酒楼，没有二两银子下不来。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你们多来照顾我妹夫生意，不过他这小本生意，可不能赊账啊。”
“瞧大人说的，我们是那种人吗？”
没过多久，刘彦食肆的名气渐渐在府城中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大伙都知道有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
地方不大价格也不高，但是饭菜做的滋味儿不错，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到了饭点都忙不过来，刘彦又收了两个打杂的学徒。
食肆经营有了起色，罗秀和郑北秋也就放了心。
不过布坊的生意就没那么顺心，自打孟夫人下江南后，府城中的布料价格有些崩盘，普通的粗布和细布还好，当地百姓能供应上，价格也没什么变化。
但是绫罗绸缎这些高端的布料却都翻了两三倍，之前一匹普通的绸子价格在六贯左右，现在涨到了十五贯还有继续往上涨的趋势。
丝绸价格更高，直接飙到了二百两银子一匹，还有价无市。
罗秀布坊只剩下六七匹名贵的布料，价格这么高也不好卖，南方的布料运不过来，北方没地方进货，生意实在难做。
一直到年根底下，蔡琳终于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三十多车的货。
海运不安全，只能改成陆运，布料的成本增加了不少，不过照比府城现在的价格肯定低很多。
罗秀得知她回来，第二天便去登门拜访，乍一见面吓了一跳，“蔡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蔡琳面容憔悴，两颊都瘦的凹陷下去。
“别提了，我晕车，以前回去都是乘船，这次坐车来去这一趟好悬没要了命。”
“家里怎么样了？”
“我大哥……应当是没了，不过见不到尸体一直没立衣冠冢，想着再等三年，若是这三年内人还回不来就操办后事。”
“遭上这样事谁都没法子，你也别太难过了。”
蔡琳叹了口气，“难过也没用，亏得我回去了一趟，不然偌大的家业都被人钻了空子。”
“这话怎么说？”
蔡琳拉着罗秀讲起家里的事，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她身边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只交了罗秀一个知心的朋友，什么话都跟他说了。
“我大哥这一失踪，旁人还没怎么着，我那大嫂子先癫狂起来了。闹着要给我大哥办丧事，还要把家里的生意分开，一部分交给她弟弟经营。”
罗秀惊讶道：“分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蔡家的生意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我爹生前就交代过，家里的生意交给我大哥，若是我大哥有不测，布行的生意就交给我，等我百年之后再归还给蔡家子孙。当初可是在族老面前和家祠里立了契的，哪是她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那就好。”
蔡琳揉着眉头道：“不过说到底我也是个外嫁女，家里还有这么一摊子事，哪里管得过来偌大的布行，只能先把两个侄儿扶持起来，等他们再大一些再把生意交给他们经营。”
罗秀点点头，“这一趟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吧。”
“哪有空休息，马上要过年了还得筹备着年货，家里那个趁我不在又弄回来个小的，阿秀我有时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相公对你一心一意，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只管着几个铺面照看孩子就成了，日子过得多自在。不像我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有时累的我真想两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别醒了。”
“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蔡姐姐要是累了就歇一歇，你就长着一双手一双腿，哪能事事都照看到了？”
“说的是，那今年我便歇歇吧。”
*
蔡琳说歇真就歇了，铺子的生意交给下人去看管，家里的活计全甩给管家，每日只抄经念佛为大哥祈福。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虽然没有分开住，但各自有自己的院子，她也懒得过去看。
相公那边没经过她的同意就纳了妾室，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过年的节礼全都没准备。
一直到年三十这日，孟大人才察觉出不对来，自打夫人回来后好像都没找过他，之前还提心吊胆怕夫人骂他纳妾，没想到夫人回来什么都没说。
这番反常的举动反而让孟祥恩有些不安，当天晚上破例没去小妾屋里，去了前院正房。
来的时候蔡琳正在拨算子，虽说她不管家里的事，但铺子里的账目她得算清楚，这银子无论何时都得赚在手里。
见到相公进来，蔡琳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算完两本账簿，孟祥恩坐不住了，“时辰不早了……夫人早点休息吧。”
蔡琳瞥了他一眼，“今个怎么没去宿在冬红屋里？”冬红就是他新纳的小妾。
“那就是个玩意，养在身边逗趣的，夫人别同她一般见识。”
蔡琳冷哼一声放下算子道：“过去你纳妾我没拦着你，何必偷偷摸摸的趁我不在家把人弄进院子？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若不喜欢我叫人遣走便是。”
蔡琳脸色愈发难看，“我就是这般善妒的人？儿子和儿媳都看着呢，马上当祖父了也不嫌害臊！”
“不过是纳了个妾，哪值当这般小题大做？”
“你要纳良妾谁会管你，这冬红是正经人吗？也不怕得了脏病！”蔡琳刚回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冬红底细，这女子是千红坊的妓女，上不得台面。
孟祥恩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冬红是清倌，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再说你又比她高贵多少？”
“滚，给我滚出去！”
两人吵了几句不欢而散，蔡琳彻底看透了这个人，这些年自己替他操持内宅，为他四处打点关系，说到底也没摆脱一个商户女的低贱身份。
既然他瞧不上自己，何不早早和离，自己回江南老家去！

第110章
孟家闹和离这件事最近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
同僚们见面纷纷打趣孟祥恩后院起火，表面上孟大人佯装苦恼道：“内子善妒，哎呀就别取笑我了。”实则心里烦闷不堪，觉得被大家伙看了笑话丢了人。
这消息罗秀自然也听说了，过完十五约蔡琳一起出来喝茶的时候，忍不住询问，“坊间传闻你和孟大人要和离，这事蔡姐姐知道吗？”
蔡琳淡淡一笑，“是真的。”
“为何？”罗秀有些不解，在他印象中孟大人性格不错，待人也挺和善的，怎么突然就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蔡琳拨弄着茶盖道：“性情不合吧，我若是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兴许就跟他凑合下去了，可惜我也是爹娘娇养大的，受不得委屈。”
罗秀担忧的握着她的手，“姐姐可得想好了，世间女子本就为难，若是和离免不得被人议论。”
“阿秀兄弟别劝我了，这事我已经想好了。”蔡琳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饮了一口，“在他拿我与妓子比较的时候，我们俩就没有夫妻情分了。”
“还有这样的事？！”
蔡琳把那日孟祥恩说的话跟罗秀说了一遍，“我十六岁嫁给他，为他生养了两个儿子，家里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抵不过一个商户女的身份。”
“蔡姐姐别这么说……”罗秀心疼的看着她，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蔡琳沧桑了许多，短短一年鬓角都生出白发来了。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和离了，只不过碍于孩子年纪小，怕和离后影响孩子们的亲事。如今两人都成了亲，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蔡琳顿了顿继续道：“和离后我会回江南老家，府城的生意可能看顾不到，我打算把布行托付给你。”
罗秀愣住，“不不不，这么能行？”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说条件再决定要不要接手。”
罗秀抿着唇点点头。
“这布行不是白送给你，前三年每年我抽五成的利子，三年后只要三成利，进货必须得从我们蔡家这拿，布行经营盈亏自负。”
罗秀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遍，他的三间铺面都是小铺子，每年纯利润大概在一千两左右，蔡林有七间大铺子坐落在府城和周边的县城，每年的利润至少上万两银子，即便是抽一半的利润也可观。
“蔡姐姐，非是我不愿意接手，而是我怕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啊……”他一个农家小哥儿，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让他打理府城偌大的布行，实在底气不足。
“放心，我会把现在用的管事留下来帮你。”
罗秀还是摇头，“你有两个儿子，何不把铺面给他们打理？”
蔡琳苦笑，“大概是因为我把心思太过于放在生意上，对两个儿子疏于管教，以至于他们二人的性情与他们的爹一样，对商贾一事都有些看不起，这生意留给他们，迟早都得败了。
我花费了这么多心血打拼下来的家业，落到外人手里实在不甘心，与其让他们败了还不如我自己找个信得过人接手。”
蔡琳拉着他的手道：“你要是同意了，明天我就让人带你去看铺子。”
“你别着急，这么大的事得慎重考虑，万一孟大人不同意呢？”
“他巴不得早点跟我和离娶个年轻漂亮的续弦，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娶了我，觉得我身份配不上他，如今我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六品的官夫人，我还不稀罕了呢。”
罗秀见她去意已决，这才点点头同意下来。
晚上回去，跟郑北秋说起这件事，“看来蔡姐姐真的要跟孟大人和离了，她都打算把家里的铺子全都转让给我。”
郑北秋闻言皱起眉头，“都交给你？”
“有什么不妥吗？”
“会不会太累了，家里三间铺面都把你忙活的够呛，再多个七家铺子，只怕累的你又头疼了。”
罗秀道：“没事，蔡姐姐把她身边的管事给我留下了，铺子里都有掌柜的，只要每个月的月底盘盘账目，进货和卖货都不用我管。”
“你自己量力而行，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手里的银钱也够用，可别把身子累坏了。”
“我省得，若是管不了再还给她。”
郑北秋解开衣带坐在炕上，有些八卦的询问道：“孟家这两口子真是因为一个妾闹和离了？”
“是也不全是，单单一个妾室哪里值得蔡姐姐这般大动干戈，说到底还是因为孟大人拿她不尊重。”
“怎么了？”
“孟大人趁着蔡姐姐大哥出意外回老家的时候，纳了个妓子回来，蔡姐姐说了几句，他便拿蔡姐姐跟妓子相比，说她商户女的身份低微与妓子差不多。”
“太过分了！”
“是吧，我听着都跟着生气，哪有他这样的人？”
“不过和离就有些过了，好歹他们也有孩子，分开了孩子怎么办？”
罗秀道：“蔡姐姐的两个儿子都成亲了，这俩孩子跟他爹一个性子，都有些瞧不起商贾，所以这些铺子才没留给他们。”
郑北秋嘟囔着骂了句脏话，这样的孩子养大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只猫狗顺心。
“你会不会嫌弃我经商啊？”罗秀有些担忧道。
郑北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每个月赚那仨瓜俩枣，若没有你经营几个铺面，都养活不起家。”
罗秀抿嘴笑了一下，“孟大人一年也是四百多两俸禄吧？”
“他是司理也是从六品官职，我俩俸禄一样的。”
“且看和离后这一家子怎么过吧……”罗秀说罢吹了蜡烛。
*
过完正月十五，孟家夫妇真的和离了。
原本孟祥恩还以为夫人在跟自己闹别扭，这些年两人吵吵闹闹，蔡琳好几次要和离，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以为这一次也会像之前那般，最后她服个软自己就原谅她了。
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铁了心的要和离，不光如此还提前把手里的铺面全都转了出去。
下值后孟祥恩怒冲冲的跑到正房，“蔡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谁跟你闹了？”
“你不喜欢冬红我把人送走就是了，何必非要闹的满城皆知，都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笑话？”
“笑就笑吧，反正我在这也待不了多久，待和离之后就回江南去，随他们怎么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蔡琳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抄佛经。
孟祥恩见说不通甩着袖子去了偏院，找大儿子过来当说客。
孟家大公子听他爹说完也是觉得娘小题大做，“这件事确实您先做的不对，不能怪娘亲生气，不过娘的性子急，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生气也得有个度吧！如今府城都看咱家笑话呢，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我去劝劝她。”
晚饭后孟家大公子留在前院，主动帮他娘敲了敲背。
“平日也不见你这般勤快，有什么事直说吧。”
“娘，别跟爹置气了，爹知错了，他好面子拉不下脸，这不是找我来当说客了嘛。”
蔡琳冷哼一声，“你回去吧，这件事不用再劝我了。”
“难不成您还真要跟爹和离？”
“有何不可？”
“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个妾室也答应您发卖出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蔡琳看着儿子眼里一片凄然，这就是她疼爱长大的孩子，如今来问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还记得你舅舅每年都会从南地给你送来许多东西吗？”
孟家大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五岁时说没见过江南的荷花，你舅舅花几百两银子，专门叫人从南方运来一缸睡莲。你七岁过生辰，你舅舅为你运来一船的礼物，自你开蒙后，笔墨纸砚全都是舅舅送来的，逢年过年更是上千两的压岁钱。”蔡琳哽咽道：“虽说商贾低贱，可那是你亲舅舅，他在海上生死未卜，你爹在家纳妓子为妾，你问我有何不满？”
……
蔡琳抚掉脸颊的泪痕，“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定要和离吗？”
“你和弟弟已经大了，马上也要当父亲了。这些年我把你们抚养成人，自认为这个娘亲当的还算合格，往后的日子我不图你们回报，只求你能好好对待妻儿。”
“娘！”
“回去吧。”
正月十六孟祥恩与蔡琳在府衙签了和离书，蔡林给两个儿子一人留了一个农庄及几千两银子，其余的陪嫁全都带回了江南老家。
*
临行这日只有罗秀一个人去送她，整整十辆车马，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此行她请了上百名护卫和武行师父，护送她一路安全回家。
“阿秀，我这就走了。”
罗秀鼻子发酸，拉着她的手道：“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真舍不得你。”
“等你来江南，我带你坐船采莲子。”
“好，蔡姐姐可要保重好身体！”
“放心吧，我心里痛快着呢，倒是你忙不过来就多请几个账房，莫要累坏了身子。”
“好。”
两人依依不舍的道了别，车轮滚滚走远，直到看不见了孟家父子三人才从院子里出来。两个儿子眼睛都红红的，看得出哭过，罗秀不解他们为何不亲自来送娘亲一程。
自打蔡琳离开后，罗秀就没再关注孟家的事，本来他也只是与蔡琳交好，几个月后再次听到孟家消息还是从相公口中得知的。
“听说孟祥恩要娶续弦了，是个十九岁的良家女子，不过他两个儿子不同意，闹着要分家呢。”
罗秀拨着算子抬起头，“孟祥恩是谁？”
“就是司理监的孟大人。”
“这么快就再娶了……”算一算蔡姐姐离开还不到四个月。
郑北秋嗤笑一声，“如今他可成府城的笑柄了。”
“怎么了？”
“跟原配夫人和离，娶了个没身份又没助力的平民女子，家里日子不好过两个儿子又都跟他反目。端午的时候上头的官员没打点好，被人穿了小鞋，兴许过些日子就被调走了。”
夫夫俩一阵唏嘘，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福走了苦日子就来了。

第111章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会随着身份变化而变化。
就拿罗秀来讲，过去他性格腼腆内向，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的脸红，手心出汗。
现在不光不怕生人，举手投足间沉稳自信，财气养人加上穿着打扮的变化，俨然成为一个府城的富贵郎君。
自他接手布行生意后，一跃成为冀州府城最大的布行老板，每个月收入几千贯，这个数字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今个是各地掌柜的来报账的日子，七八辆马车停在郑家门口。
布行的掌柜都是之前蔡琳聘用的，罗秀接手后并没有辞退，不过今日可能有点变动。
正厅里罗秀坐在上首，手边摆着厚厚的一摞账簿，这些账本是去年一整年和今年半年的账目，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仔细看完。
其中不乏阴阳账目，错账，死账，都被他一一挑拣出来。
旁边十来个掌柜的挤坐在两旁，还有坐不下的立在旁边，郑家的院子照比孟家还是小太多了。
罗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今个叫诸位掌柜的来也没别的大事，打我接手布行后只第一次转铺子的时候见过一次，可能大家都不太了解。”
下首的掌柜的纷纷点头。
“不打紧，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先说说这账目吧。”罗秀抽出一本账簿，“东城的铺子的掌柜的在哪？”
一个面白体肥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东家是我。”
“吴掌柜是吧？”
“对对对，小的吴成。”
“今年四月份的账目收入是四百两银子，照比往年这个月份少了三百余两，怎么一下子跌了这么多？”
吴掌柜哆哆嗦嗦的掏出帕子擦额头的上的汗道：“今年布行的收益不好，下雨还污了一批布料，只能低价卖了。”
罗秀把账本放回桌子上，“脏污的布料多少匹，折价多少，账目上怎么没写清楚？”
“回东家，小的失职位这就回去叫人计算出来，重新填写账簿。”吴掌柜上前要拿账簿。
“慢着，这布被水污了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每个铺子都被雨水污一次，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东家说的是……”
“所以亏的钱，布坊只承担一半，余下的一半由你个人补上。”
“什，什么？！”吴掌柜吓得瞪大眼睛。
账上脏污的布加一起七八百两银子，每个布坊每个月进的货都是有数的，怎么可能这么多布料同时被雨水淋湿？除非是发大水了……
旁边几个掌柜都斜眼瞧着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做假账是把东家当成傻子了吗？
这些布料就算折一半也得赔的他倾家荡产，吴成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如何是好。
“东家明察，这些布料真是被雨水污了，不然小的也不可能低价卖出去。”
“何时污的？”
“三，三月份。”
“今年三月只下了两场雨，都是牛毛细雨，你告诉我怎么能污这么多布料？”
“这，这……”吴掌柜汗流浃背，其实这银子是拿去给儿子填窟窿了，他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他便从布坊挪了七百多两银子出来。
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新东家兴许看不出来，自己找借口骗过去。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揭穿了，吴掌柜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回去将窟窿给我补好了，东城的铺子先交给连掌柜的。”被叫到名的连掌柜起身应下。
说完吴掌柜，其他掌柜的心又揪了起来，生怕点到自己头上。这些年经营铺子谁还没点猫腻，不过大都有分寸不敢贪得太过分，不然账目上看不过去，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看罗秀只是个乡下出身的哥儿，也明白想要马儿跑得快必须给马喂饱草这个道理，所以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除了这个姓吴的掌柜做的太过分，其余铺面至少账目看着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大问题。
还有两家铺面收益照比往年高了一些，罗秀不光夸了几句还额外给涨了工钱。
罗秀道：“今日叫大家来除了盘账簿，还有几句话想说。布坊经营这么多年，诸位掌柜想来比我懂行情，今后的生意还要依仗诸位，希望咱们能同舟共济一起赚钱。”
底下的人拱手应好，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的小郎君，办起事来居然这般雷厉风行。之前有些小看他的掌柜们不由得正色起来，大伙都靠着这活计赚钱养家呢，可不能得罪了东家丢了饭碗。
晌午罗秀做东叫蔡伯带着大伙去长顺楼吃一顿饭。
蔡伯就是蔡琳走时留下的管事，不得不说这人是真厉害，这么多家铺面，每间铺面的历年收益都了如指掌。
凡是布坊上的事，只要罗秀问出来的就没有他答不上的。只可惜他是蔡琳的人，罗秀打算用完三年就把人放回去，在这期间赶紧培养自己的手下。
如今除了自己只有蔡伯和之前雇佣的布坊掌柜能用，新招的几个小伙计都拿不起事。
像蔡伯这样的管事，都是自幼从家族里培养出来的，花了不知多少物力和财力，非是他们这样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罗秀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如今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蔡琳执意要把布行的生意交给他。
除了两人的交情外，郑北秋的官位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当初如果蔡琳把生意交给别人，指不定这些铺子最后落到谁手中，毕竟府城有能耐的商人不少，大家都想吃这口肥肉。
罗秀背后有郑北秋，别的商贾想要抢生意就得掂量掂量。
也变相的让蔡家的布在冀州站稳脚跟，即便她不在冀州了，丝毫不影自家的布料生意。
不过罗秀确实跟着蔡家沾了光，这几个月净利润已经攒了七千多两银子，除去分给蔡琳的一半，自己剩下三千六七百两银子，但就是太累了。
每天脑子里都是账目、生意，就连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盘账簿。
罗秀打算买几个仆人培养成出来当自己的助手，晚上把这件事跟相公说了一声。
“与其培养外人还不如教教小鱼，他年纪也不小了，哥儿不能参加科举，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早点接触生意，以后也接你的班。”
罗秀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在他心里总觉得小鱼和闹闹都还是孩子，仔细一想小鱼都十一岁了，确实该带着他熟悉生意上的事。
“明日我与他说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
郑北秋道：“家里也应该再添几个仆人，你现在每日除了忙生意上的事，还要照看小乖，给几个孩子缝衣裳，实在太累了。”
罗秀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抽空去趟牙行，买几个婆子和伙计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大宅子，家里下人多了咱们这院子住着有些狭窄。”
当初买这个院子的时候图便宜没有后罩房，自家几口人住还算宽敞，若是下人多了就没地方住了，总不能把东西厢房给下人们住。
“好了，别缝了，快休息吧。”
罗秀把针线放好，吹了灯钻进相公的怀里，片刻就睡着了。
郑北秋伸手将他的额前的乱发拨开，心疼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
翌日一早，罗秀就叫来小鱼，“阿父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呀。”
“昨天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你年纪不小了继续在私塾读书怕是不方便，阿父想教你做生意，你觉得如何？”
“我听阿父的。”
小鱼这孩子是四个孩子里最像他的，罗秀看着儿子与仔细肖似的脸，慈爱的摸了摸，“那今天我陪你去私塾跟夫子说一声，明日起就不去了。”
“好。”小鱼乖乖点头。
晚上吃饭时小闹得知二哥不去私塾后也闹着不想去读书了。
郑北秋瞪着眼睛道：“你不念书想干啥？”
小闹撅着嘴，“凭啥二哥不用去念书，我必须得念书啊！”
罗秀解释道：“你二哥是哥儿，以后没办法科举，再说私塾里都是男子，继续念下去也不方便。”
闹闹还是耍赖不想去，郑北秋抬手要修理他，罗秀赶忙拦住，“这是干嘛呀。”
“让他念书还不乐意了，老子小时候想念书都没机会去。”
罗秀嗔了他一眼，拉着闹闹道：“你不念书想干什么？”
郑北秋道：“要不去习武，学成了跟你大哥去边关历练几年。”
闹闹摇头，相比两个哥哥他对习武并不热衷，读书上天份也不高，以后能考个秀才都不容易。
“啥都不想干，我看你是想挨揍！”
小闹被吓得抹起眼泪，饭也没吃就跑回卧房去了。
小鱼放下筷子道：“我去看看弟弟。”
郑北秋拉着脸道：“不用管他，你吃你的。”
罗秀皱眉，“你跟孩子急什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能孩子们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只要心性不坏别走歪路就成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先吃饭吧，一会儿我跟他聊聊。”
吃完晚饭，郑北秋去了儿子房间敲了敲门。
屋里小闹趴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声音闷声闷气的问：“谁啊？”
“你爹。”
……
屋子里窸窸窣窣，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闹闹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怕啥，答应你阿父了不打你。”
闹闹这才抬起头，“爹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谁说的？爹啥时候嫌你丢人了？”
“我不如大哥习武厉害，也不如二哥读书厉害，就连小乖都比我听话，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郑北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阵触动，小闹是他的第一个亲子身上流着跟他相同的血液，在他心里总是不一样的。
他对小闹期待很大，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要么习武要么读书，可惜这孩子哪样都差一些。
“谁说你拿不出手的，几个孩子里你字写的最好看，上次听你们夫子说，你还学了画画？”
小闹一听连忙跑去书桌上翻出一沓画纸，“这是我临摹的马，夫子说很有唐代画家韩干之风。”
郑北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即便他一个没学过书画的粗人也看得出儿子这画不一般，马儿跃然于纸上，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上跑下来一般。
“画的真好，你若喜欢画画爹便专门给你找个师父教你画画如何？”
“嗯！”小闹激动的点头。
“饿不饿？”
“不饿……”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灶房里给你热着饭菜呢，快去吃吧。”

第112章
六月中旬，小虎送回信来，这是自他离开后送回来的第三封家书。
信上写着甘肃大捷，他又立了战功，短短一年时间已经从小旗升到总旗，这孩子比郑北秋当初还厉害。
罗秀和郑北秋看着信，既高兴又担忧，怕孩子在外头报喜不报忧。
“也不知道他受没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北秋道：“升到总旗一年有十二天的假期，他攒一攒几年应该就能回来一趟。”
“攒几年的假期都花在路上了，急急忙忙的回来，待不了几日又得匆匆忙忙的赶回去。”
“这也没法子啊，当年我要不是被这耽搁了，也不可能把你错过去。”
罗秀拍了他一下，“都多少年的事了还记着。”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
“倒是小虎过了年都十六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之前介绍冯家姑娘，可惜人家嫌小虎的出身没同意。”
郑北秋道：“先不用担心他的亲事，现在正是立功建业的好年纪，晚几年成亲也不打紧，不然谁家舍得闺女跟去边关，小两口成亲后不能分隔两地吧？”
“说的也是，要不咱们去平州看看他如何？顺便回老家一趟，这么多年没回去，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样了，也该回去给爹娘填坟了。”
他们来府城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间几乎跟老家那边断了联系。
郑北秋道：“我这几年的探亲假都没用，要是想回去我提前跟下头的官员们打声招呼，咱们早去早回，不然等天气冷了平州那边大雪封路就不好走了。”
“行，我把布行这边也安顿好，顺便跟小凤他们说一声，看看他二人回去不。”
夫夫俩商定好后便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郑北秋四年的探亲假加在一起足足三个多月，罗秀这边也把布坊的生意交给蔡伯和连掌柜。
几个孩子不必说，自然都要带回去，小凤那边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来去一趟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夫妻俩都舍不得生意。最后只托罗秀帮忙捎些东西回去。
*
七月初，一行人坐上马车朝府城外驶去。
此行一共赶了三两马车，前头两辆坐人后面一辆拉东西，除了两个随从外，还带了张春、二柱子和一个叫郑元的下人。
郑元是罗秀新买的仆从，十九岁是个哥儿，个头不高长相也挺普通，但是说话办事都十分有能力。
他本来是孟家的家生子，按说这样的家仆是不能卖的，自打蔡琳和离后，孟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仆从，孟祥恩便发卖了一部分下人。
刚巧罗秀去牙行买人的时候就看见了，瞧着面熟过去一打听，果然是孟家的仆人，便花了三十两银子把人买了下来，改名郑元。
不得不说从小培养出来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有他和张春在身边，罗秀都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最开心的要属三个孩子了，小乖从老家来的时候才一岁多，没什么记忆，这次算是他第一次出远门，高兴的从上车开始小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的问老家什么样。
小鱼和闹闹对常胜镇的老家记忆深刻，那是他们儿时生活的地方，当初罗秀在镇上开布坊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多呢。
小鱼道：“闹闹你还记得咱们住的院子里有口井不？冬天井边全都是冰，有一次咱们几个在旁边玩，你一下子滑进去了。”
“咋不记得，当时吓得我哇哇大哭，还是小虎哥跳下来把我拎上去的。”
他们怕挨骂没敢跟大人说，小虎抱着闹闹进屋换了身衣裳，说他尿裤子了，罗秀也没怀疑。
罗秀瞪大眼睛，“还有这回事？”
俩孩子吐着舌头偷笑。
闹闹又道：“咱家以前的库房里，我还藏了一箱子玩具呢，去府城的时候东西多没地方放，不知道还有没有。”
小乖凑上前道：“什么玩具，什么玩具？”
“有一把爹给我雕的木剑，一个弹弓叉，一个布老虎，还有两个纸鸢。”
“我要玩！”
“等回去找到就给你。”
小鱼道：“还带你吃好吃的，胡家芝麻饼、杨家的糖人这个季节姜大嫂肯定开始卖糖水了，冰冰凉凉的可好喝了。”
小乖被他馋的嘴里流口水，虽说在府城什么都能吃到，但孩子嘛，就喜欢吃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食。
罗秀靠着软垫，看着仨孩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里说不出的幸福。
秋老虎的威力还没散尽，快到晌午时恰巧遇上驿站，郑北秋便带着大家伙驶进去休息，等下午天气凉爽了再继续赶路。
驿站依山而建，门口有一条山泉水流淌下来的小溪，饮马的时候顺便洗了洗手和脸，冰凉的水让人心旷神怡。
伙计迎出来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给我切一碟子肉，来点烙饼，要是有爽口的小菜也来上几盘。”
“好嘞！”小伙计麻利的跑进屋里报菜名。
郑北秋把绳子递给二柱子，叫他待会儿把马栓好了。
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马车，驿站里面坐了两桌客人，应当是来往的行商。
找了张空闲的桌子围坐下来，不多时伙计就端着切好的卤肉和主食过来，“炒菜得等一会儿，有新酿的果饮子尝尝吗，三十文一壶，拿山泉水镇过的，凉丝丝的可解暑了。”
“来一壶吧。”
不多时郑北秋从外面进来，“这地方还挺好的，我见后山种着不少果树，樱果都快熟落了，李子也半熟。”
罗秀一听来了兴致，“待会儿问问伙计让不让摘，你带孩子们摘些尝尝。”
孩子们一听高兴的欢呼起来。
他们吃完饭下人们也进了轮流吃了饭，趁着这个功夫郑北秋朝伙计打听了一下后山的果子。
活计笑呵呵道：“摘着吃不要钱，不过山上有虫蛇，客官可得小心些，万一被咬了咱们驿站可不管。”
罗秀一听又不敢让郑北秋去摘了，“要不算了，万一被咬一下怪麻烦的。”
“没事，我只在边上摘一点。”
郑北秋扛起小乖朝驿站后头走去，爷俩一会儿的功夫摘了一兜子樱果和几个半生不熟的李子。
借着溪水洗干净，大家伙坐在车上吃了起来。
郑北秋和罗秀小时候经常吃这些酸李子，那会儿都穷没什么吃的，像李子杏儿都是好东西。
谁家要是种了果树，还没等熟就被村里的孩子们惦记上，半清半红的李子偷摸敲下来，咬一口半边牙都酸倒了。
几个孩子没过过那样的苦日子，啃一口着青红的李子酸的脸皱起来，不肯再吃第二口。
倒是樱果挺和他们口味，熟透了的红樱果酸酸甜甜的，咬一口全是汁水。唯一不好就是这东西染色，小乖吃得衣襟上染了一片绯红。
下午天渐渐凉快起来，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照这个速度走十六七天就能抵达常胜镇。
行驶到第七天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起来，晌午硕大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的下起大雨。
雨势越来越大没办法继续赶路，郑北秋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车停下，进马车里躲雨。
罗秀递给他布巾，“快擦擦，别着凉了。”
“这场雨下完估计就凉快了。”郑北秋脱了外衫，胡乱的擦了擦脸，掀开马车窗子往外看，仨孩子也趴在旁边看着外头的大雨。
秋雨来的急去的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就停了。
果然如郑北秋所说，雨后暑气一扫而空，罗秀干脆把车门打开，带着孩子坐在前头吹风。
带着水气的风吹在脸上，孩子们哼唱起一首儿歌，让罗秀想起许多年前，好像也是这般带着小虎和小鱼从镇上往家走，那会儿闹闹还抱在怀里，中途摘了榆钱回去蒸的灰面馒头。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
七月十八，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常胜镇。
一进镇子，郑北秋眼睛就亮了，照比四年前镇子里变化不算大，但路却拓宽了不少，上头还铺了一层石子。
今天不是大集，街上的人不多，郑北秋直接赶着车来到自家之前的布坊。
郑家布坊开着门，旁边的食肆却变成了粮油铺子。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车，几个人一同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奶娃娃，见到罗秀连忙起身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罗秀愣了一下，“这是郑安家开的铺子吗？”
小妇人点点头，“那是俺公爹，你找他有事啊？”
罗秀了然，这女子应当是郑喜田的娘子，“你婆母在家吗？”
“在后头做饭呢，娘，有人找。”
不多时柳花擦着手从后头过来，看见屋里罗秀他们一家子顿时瞪大眼睛，“阿秀！”
“小姑。”
四年未见，柳花的头发花白了一半，明显老了许多。
她拉着罗秀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通红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连点音讯都没有，想给你们寄点东西都不知往哪寄。”
“这几年太忙了，大秋忙着公务，我忙着开铺子，真是片刻都没有得闲的时候，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才回来一趟。”
柳花点头，“我省得，这么老远回来一趟不方便，只要你们过得都好我就放心了。怎么不见小凤他们夫妻，刘彦的病怎么样了？”
“治好了，今年还在府城开了间食肆，两人走不开这次就没回来。”
“刘彦三哥来铺子打听过好几次，刘彦走时病得严重，都怕他挺不过去……幸好没事。”
罗秀道：“这是喜田媳妇吧？刚才没敢认。”
“是呢，小燕快叫嫂子，不对应该叫叔父。”
罗秀笑道：“叫啥都行。”
小妇人害羞的叫了堂叔和叔父。
柳花：“还没吃东西呢吧，正好我做着饭呢，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113章
一行人来到后院，小院没什么变化，如今柳花一家人住着。
郑北秋道：“堂哥没在家吗？”
“他和二郎、三郎都在村子里呢，马上快秋收了怕有人偷粮食，等收完地就回来了。”郑家虽然开着布坊，但村子里的地也没落下，每年都要种上。
随从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将车上的东西搬进了屋里。
“这么老远，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啥都不缺，你们能回来我就高兴！”
罗秀道：“都是府城的特产，咱们这边买不到的东西，拿回来给你们带些尝尝鲜。”
柳花笑的见牙不见眼，“快进屋。”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柳花搬出几个小兀子让孩子们坐下，拉着罗秀和郑北秋坐在炕上。
“阿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看着还跟十八九岁似的。”
罗秀忍不住笑道：“小姑可别打趣我了，都快三十的人了。”
“三十了吗？一点都不像！想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过得可真快。”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锅里的饭菜。”
罗秀挽起袖子道:“我帮你忙活。”
“不用不用，你们跑了这么一路赶紧歇着。”
柳花去灶房忙活，罗秀和郑北秋打量着屋子，“跟咱们走的时候一样，摆设都没变。”
郑北秋抬手摸了摸门框上头，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村里老房的钥匙。
罗秀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今天在镇上住一宿歇歇脚，明天早点过去把坟填一填。”
“行。”
不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就熟了，柳花还特意去隔壁摊子打了一壶酒，买了只烧鸡，给孩子们煮了鸡子，炒了家里腌的咸肉。对于物资匮乏的小乡镇，算是最高规格的一顿饭菜了。
“怎么弄了这么多菜？”
“吃吧，多吃点，我也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孩子们不嫌弃就好。”
几个孩子都不挑食，大口大口吃着饭菜，柳花还不停的给他们夹菜。
待吃完饭，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耍，郑北秋出去转转，只留下罗秀和柳花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小虎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别提了，小虎去边关了，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去平州看看他。”
柳花惊讶道：“他怎么去边关了？”
“这孩子随了大秋，不爱念书偏爱舞刀弄棍，在镇上的时候就在武行学了两年，到了府城又学了三年武，去年非要去边关，如今已经升到总旗了。”
“这孩子一点不随他爹！”
罗秀也感叹，“真是谁养的随谁，模样和身材跟大秋一般无二，带出去说是亲生的都不会有人怀疑。”
“小虎这孩子命好，遇上你们这样的长辈，牛娃可就没他这么好的命了，那孩子跟妞妞同岁，要是活着的话今年也十三了。”
罗秀一愣，“牛娃没了？”
“没了，就前两年的事，听说是掉河里淹死的，不过到底怎么死的谁清楚啊？”
“那杨氏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不过疯疯癫癫的不认人，后嫁的那个相公总打她，每次碰见都鼻青脸肿的，瞧着怪可怜的。”
罗秀一阵唏嘘，他打算找机会过去看看，不论如何她也是小虎的生母，若是能带去府城治病，就带过去瞧一瞧，左右给口饭吃花不了多少钱。
说完小虎，罗秀又说起柳花来，“喜田什么时候成的亲？我瞧着小燕年岁不大。”
“去年年初成的亲，今年正月生的孩子。”提起儿媳柳花满眼笑意，“是个勤快的姑娘，小两口感情也好，如今在布坊里帮我不少忙。”
“刘玉呢？”
“二郎夫郎跟着一起回村里了，他也闲不住的性子，说要上山采点山菜。”
“要我说小姑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儿女双全孙儿绕膝。”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突然想起什么，从箱笼里拿出一包银钱。
“这是这几年两间铺面的租金和田地收成折的银子，小凤他们走的匆忙，把铺子托付给我叫我往外租，我都一并租了出去，四年的加在一起一共六十八两银子。”
银子不多，但是这份心思就让人动容。
罗秀没拒绝，接过银子道：“这铺子你们经营着吧，如今我在府城也开了好几家布坊，这边是照应不到了。”
柳花拍着罗秀的手道：“真有能耐，你跟大秋俩咋这么厉害呢！”
两人一直聊到下午，柳花赶紧给他们收拾屋子，把儿子成亲用的新被褥都拿出来给他们用。
晚上一家人躺在炕上，闻着熟悉的土炕味，听着蛐蛐叫声，罗秀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郑北秋又给孩子们讲起精怪故事，说山里有吃人的老猫子，专门吃小孩，吓得小乖钻进罗秀怀里，既害怕又想听。
夜深了，三个孩子都睡熟，罗秀跟相公说起杨氏的那件事。
“我想着抽空过去瞧瞧，如果能把她带去府城治病就一道带上，怎么说她也是小虎的生母，我不想这孩子以后为难。”
郑北秋捏了捏罗秀的手指，“好，你看着安排就行。”其实他对这个弟媳一直不喜，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心里那点怨愤早就散的差不多了，全当是为了小虎。
一夜好眠。
清早罗秀是被鸡叫声叫醒的，都多少年没听到这高昂的叫声了。
府城他们住的那边没有养鸡鸭的，自然也听不到鸡打鸣的声音。
伸了个懒腰，起身换了件细布薄衫，头发用白玉发冠束起，俊秀的眉眼带着一丝岁月添上的痕迹，非但不减容颜反而给他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院子里郑北秋早就起来了，打了井水正在洗脸，见罗秀出来又给他打了盆水端过去。
“孩子们还没醒？”
罗秀撩起袖子道：“去叫他们起来吧，待会儿走早点。”
不多时，仨孩子揉着眼睛都起来了，洗完漱柳花把早点买了回来。
“这是高家铺子卖的包子和馄饨，味道肯定不如刘彦的手艺，不过比我做的强多了，赶紧趁热吃。”
吃完饭仆人去套了马车，准备去村子里。
柳花道：“这边小燕一个人守着铺子我不放心，没法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没事，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来看你。”
柳花依依不舍的把他们送到外头，“不管啥时候回来，到这就是回家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哎，小姑快回去吧。”
从镇上到村子里这段路就太熟悉了，途经过十里铺的时候，二柱子拎着东西下了车，他要去看张林子，顺便瞧瞧干儿子，在府城给他买了不少玩具和吃食呢。
郑北秋他们没留下，打了声招呼便继续朝村里走去。
不到辰时就抵达了大河村，阔别多年村子几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守在村口的人换了一批。从前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妪和老郎慢慢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逐渐年长的人。
农家人寿命短，通常活到五十多岁就算寿终正寝，活到六七十岁的那都是有大福气的人。
这会儿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村里人闲下来就都聚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唠嗑。
离老远见三辆大马车缓缓驶来，大家伙都站起身观望。
“这是哪来的车啊？”
“不晓得，咱们村可许多年没见过马车了。”
“莫不是谁家的亲戚？咱村有这样富贵亲戚的吗？”
大家伙都摇头，直到马车走近停下来，才有人认出来。“哎呀，这不是郑家的老大吗？”
“真是大秋啊！这是打哪来的啊？”
郑北秋笑着道：“从府城回来的。”
“我记得你家不是在镇上开布坊吗？”
旁边人道：“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上次去布坊是郑安家经营着呢。”
有人又问，“大秋去府城做什么呢？”
“在司户所当官。”
这群人惊呼起来，即便他们不了解司户是几品官职，也不晓得是干什么的，但架不住府城当官的名头。
“早先我就瞧着大秋厉害，年纪轻轻盖了个大瓦房，你瞧这么多年，咱们村谁家也没能盖起第二个瓦房。”
“可说不是！”
有相熟的婶子打听道：“你夫郎回来了吗？”
“回来了。”罗秀闻声打开车门，带着三个孩子跟大伙打了声招呼。
这群人又长吁短叹，“这是罗秀吗？都不敢认了！”
站在一旁的张三媳妇小声道：“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啊？我记得比我还大两岁呢！”
“人家现在是官夫郎，跟咱们风吹日晒下地干活的人怎么能一样。”
罗秀笑笑没说话，差距太大的时候，这种话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他不是从柳家改嫁过来的吗，当时肚里还揣一个呢。”
罗秀脸色一变，立马叫着郑北秋走，小鱼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提起过。郑北秋也反应过来，没再搭理这些人，赶着车朝自家院子走去。
马车停在老家门口，房子之前租给张家两间他们一直住着，每年一石的租金都让郑安帮忙收的。
大门从里面插着，门缝里趴着两个小孩，大的三岁小的刚会走路，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马车。
郑北秋敲了敲门，屋子里走出来个年轻的妇人，她抱起孩子询问，“谁啊？”
“这家的房东。”
妇人赶紧叫自家相公出来，不多时大门打开，张明明惊讶道：“郑家表叔回来了！”
“嗯，回来上坟，顺便看看房子。”
“快，快进来。”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孩子下了车，小乖好奇的打量这个院子，“这就是爹爹和阿父以前住的地方吗？”
郑北秋道：“怎么样，宽敞不？”
小乖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现在住的地方。”
老家照比府城比确实简陋了不少，泥土铺的院子坑洼不平，旁边的养着牲畜，尽管打扫的很干净但还是有一股粪便的气味。
记忆里那个崭新高大的房子，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变旧了，屋顶的瓦片都有破败的，门窗上的漆也斑驳。
进了屋子，张家的人还算守信，租了两间屋子便一直住在西屋，东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罗秀摸出钥匙打开门，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被悄然推开。
看着屋子里熟悉的摆设，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鼻子忍不住发酸。
他和郑北秋在这间屋子成亲，在这里教小鱼牙牙学语，也是从这里一次次离开，如今再次回来了。

第114章
曾经的新房已经变成了旧房，屋子里挂满了蜘蛛网。
郑元找了把扫把开始清扫起屋子，张春打了盆水擦炕席和柜子。
罗秀带着两个孩子去后头菜园子里摘胡瓜，小乖则跟着郑北秋在院子里玩。
张明明家的两个孩子含着手指，好奇的打量着小乖，见他身上的衣裳闪着光，想要伸手去摸，刚要伸过去就被张明明呵斥住。
“不许碰人家！”
张大妮红着脸拉着妹妹跑回娘亲身边，藏在妇人身后朝小乖做鬼脸。
张家媳妇小声道：“他们回来不走了吗？房子还租给咱们吗？”
“不知道，待会儿我问问。”
“你瞧那几个孩子，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的衣裳，我见都没见过……”
张明明道：“表叔可是有大能耐的人，看好大丫二丫，别去招惹人家。”
“哎，我省的。”
张明明上前帮仆人卸车，抱出几捆干草喂马，忙活完找到郑北秋，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的开口道：“表叔，你们这次回来还走吗？”
“待几天就走。”
他一听心里的担忧才扫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脸挠挠头，“那，那俺们还能住这吧？”
“住吧，有空你去找几个木匠瓦匠来，把房子收拾收拾，这钱不用你出。”
“哎，俺这就去找！”
不多时，他把邱家的小子找来了，还有江海和郑喜田。
乍一见这些孩子郑北秋都快认不出来了，走得时候他们才十二三岁，如今都已经长成大人的模样，成了亲甚至有自己的孩子。
“郑大叔！”
“堂叔！”
郑北秋笑着一一应着，“都过来了。”
郑喜田道：“听明明一说您回来了，俺们就都过来。”
“你爹呢？”
“在家呢，他还不知道你们回来。”
“待会儿我过去看看他。”
邱光道：“大秋叔要修房子吗？”他是带着家伙什来的，因为爹爹和叔伯都死在战场上，他接了祖父的班，成了大河村新一代的木匠。
这小子的活计不错，得了祖父的真传，现在村子里无论是盖房还是做家具都找他。
几个孩子变化最大的要属江海，不光身量高了，身体也结实了，还续了短须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大秋叔。”
郑北秋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成亲了吗？”
“还没。”他没爹没娘这些年全靠自己，没走歪路已经十分不易。
“现在干什么呢？”
“在镇上的粮铺做长工，攒了点银钱，打算过几年自己干个小买卖。”
自打刘彦得病后食肆就关了张，他也没了活计干，在镇上租了间屋子四处打零工过日子。
“我身边还缺个跑腿的，你愿意跟我去府城吗？”
江海一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起头，“愿意，我愿意啊！”
旁边几个人小子见状羡慕得不得了，不过他们都成了亲有了孩子，没办法出远门。
“快起来。”郑北秋把人拉起来，家里买的两个小厮用着都不怎么顺手，二柱子又有点毛病大事上派不上用场，身边正好缺一个机灵懂事的随从。
江海这孩子打小郑北秋就挺欣赏他，有胆量又有脑子，当年如果不是他带几个孩子跑出来，肯定都得死在战场上。
“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把要带的都拿上，走的时候叫你。”
“哎！”江海激动的心脏擂鼓似的砰砰跳，他何德何能遇上大秋叔这样贵人。
当初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后来给他找了体面的活计，如今又要带他去府城，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海带着几个小子帮忙修整房子，郑北秋和郑安带着两个侄子去修坟地。
这几年他们没回来，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郑安总会给二叔二婶也烧一些。春天填坟的时候，也会帮着填几锹土，念着大秋把田地铺子都交给他们打理，合该帮忙尽尽孝的。
坟地光填土不行，周围荒草太茂盛了，一年不割就长一人多高，上坟都费劲。
郑北秋干脆掏钱买了青砖和石灰铺在坟地周围，这样就不会再长荒草，还给祖宗立了石碑，一通忙活下来花了六天才修好。
另一边，罗秀带着仆人去了一趟杨家村，当初杨氏跟郑二和离后就被她娘嫁给了本村的一个汉子。
打听了几户人家找到杨茂家，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杨茂打杨氏，一边扇着耳光一边骂她疯婆子，杨氏疯疯癫癫也不知道躲，被打的鼻口流血。
“住手！”罗秀呵斥一声。
院子里的人停下手，狐疑的看着门口的马车。
罗秀下了车道：“你打她做什么？”
“管你什么事？这是我婆娘，不听话打她怎么了？”说着抬脚踹了杨氏一下，直接把人踹一个跟头。
郑元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掏出帕子帮她擦脸上的血迹。
罗秀都没敢认眼前的人，记得杨氏只比他大几岁，现在瞧着却如五旬老太一般。
身上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消瘦佝偻，头发枯白，牙没剩几颗了，一只眼睛打的肿得老高，另一只眼睛也浑浊的看不清人。
“你们谁啊？来我家干嘛？”
“人我要带走，你出个价吧。”
“这可是我花了一亩田并两石粟米娶回来的，虽然现在干不了活，但好歹能给我暖个被窝，你把人带走了我上哪再讨一个娘子去？”
罗秀眉头紧锁，“五两银子。”
这人一听对方肯花这么多银子，眼里顿时露出贪婪的精光，“五两银子太少了，现在买一亩田至少七……八两银子，两石粮也能折一贯钱呢，再说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怎么说也得十两银子！”
罗秀懒得跟他讨价还价，直接花十两银子把杨氏买了下来。
杨茂握着银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挥手叫他们赶紧把人带走，本来他也不想养着这个颠婆子了，打了好几次都没打死。
坐在马车上，罗秀看着杨氏的惨状即便过去两人没什么交情，心里也不是滋味。
按说杨氏的娘家就在同一个村子，她还有个弟弟依仗，怎么就能忍心看着她被欺负成这样？
把人带回家后，让张明明的娘子帮忙给洗了个澡，顺便找了身妇人的衣裳给她换上。
头发黏在一起实在梳不开，只能拿剪子绞了一半留下及肩的长度挽在脑后，这般梳洗过后勉强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你还认得我吗？”罗秀小声询问她。
杨氏低头摆弄着手指不说话，罗秀叹了口气，想来她疯的不认人了，不过好歹不乱跑也不打人，路上带着还方便些。
几个孩子都有点害怕他，罗秀便暂时托张家媳妇帮忙照顾着，等忙完这几日候再把人带走。
晌午吃完饭张春突然找到罗秀，“郎君，我瞧着二公子情绪不太对，上午你出去的时候他还哭了一场。”
罗秀一愣，“可是跟老三闹别扭了？”
张春摇头，“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
“对了，早上您刚走没一会，来了一个村子里的老妇，拉着二公子说了几句话，还给了他一包东西。”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柳长富的娘来了，连忙进屋去看小鱼。
东屋里，小鱼正哄着小乖认字，闹闹一个人趴在炕上画画，看见罗秀进来小鱼连忙低下头，掩饰红肿的眼睛。
知子莫如父，罗秀怎能看不出来他不对劲。
“闹闹，你先带弟弟出去玩会儿，我跟你二哥说几句话。”
“小乖，走出去看小猫去。”
“哎！”
“仔细别让猫抓伤了手。”罗秀不放心的叮嘱。
“知道啦。”
等两人都出去后，罗秀坐到小鱼身边，“我听张春说你上午哭了？”
“嗯……”
“能跟阿父说说为什么吗？”
小鱼沉默了一会道：“阿父，我是您和爹爹亲生的孩子吗？”
罗秀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
“你确实不是我跟你爹生的，你的亲爹叫柳长富，早在你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
小鱼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阿父会说出来。
“柳长富死了，他们就把我撵了出来，说是我把他克死的。”
“怎么会这样？”
罗秀苦笑，“我哪里晓得为什么，那时我怀着你已经六个月了，大着肚子身上也没有钱，一个人搬到村子里的破房子住，别人见我没有依靠便欺负我，还把我种的豆苗浇了开水，当时差点要活不下去了。”
“阿父……”小鱼拉着罗秀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罗秀抬手帮他擦干眼泪道：“幸好遇上你现在的爹爹，他没嫌弃我嫁过一次人，也没嫌弃我怀着你，不光娶了我还把你当亲子一样抚养长大。”
“这些年之所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是阿父觉得没必要。因为你和小闹、小乖没分别，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爹也不会厚此薄彼让你们兄弟生分。”
“阿父！”小鱼扑进罗秀怀里哽咽的哭起来。
罗秀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抚，“好啦，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像奶娃娃似的哭起来没完。”
小鱼抽噎道：“上午来了个老奶奶，给了我这个东西，她说是我亲奶奶。”
罗秀接过看一看，居然是一袋子铜板，里头大概装着三百多文钱。
“应该是你亲爹的娘亲没错，你想认她吗？”
小鱼摇头，“她都把您撵出来了，就不是我祖母了，我只认你和爹爹。”
罗秀揉揉小鱼的头发，“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要在你爹面前提起这件事，不然他知道该多伤心？”
小鱼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儿时的记忆里，他都是在爹爹肩膀上长大的，爹对他和两个弟弟一样，从来没偏向过谁。
那他还纠结什么，血缘会比亲情更重要吗？
他擦干眼泪道：“阿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跟旁人说的，你也不要跟爹爹讲好不好？”
“我们鱼儿长大了。”

第115章
接下来的几日，罗秀回了一趟罗家庄，去给爹娘上坟烧了纸钱。
听说罗壮早就没了，他娘子倒没改嫁，守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罗秀懒得打听他们家的事，过往重重都随死去的人烟消云散，既没有亲情也懒得再去恨。
罗秀又去妹子的坟地看了看，老家讲究是无后三年就不能再填坟了，否则影响自己的子嗣。
罗珍的坟早就平了，只剩下一片茂盛的灌木。
这些年罗秀再没梦见过罗珍，也许她已经早早投胎去了，但愿妹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幸福的过一生。
在老家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一个不用为公务发愁，一个不用为生意烦恼，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晃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一天房子修整好了，房顶换了新瓦片，门窗也刷了漆，郑北秋要给几个小子工钱，结果谁都不要。
邱家小子道：“大秋叔，您救过俺的命是俺的大恩人，帮您干点活要是敢要钱，我爷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邱家老爷子还健在，就是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木匠活干不了都交给孙儿干。
其他人也道：“不要钱，我们哪能要您的钱。”
“那晚上我做东，你们叫上家里人过来吃顿饭，都得过来谁都不能少。”
几个小子兴奋的点头应下。
郑北秋叫江海去镇上买两只肥羊，一坛子酒，拉回来宰杀好，直接在院子里烤全羊。
这吃法还是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跟当地牧民学的，羊肉提前抹上盐巴腌几个时辰，烤的时候外头刷上一层油，架在木炭上，肉快烤熟的时候撒上一把小茴香，那味道绝了！
今天人来的齐全，几家大人带着妻儿老小都过来了，仗着郑家的院子够宽敞，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热闹极了。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提前烧好的炭已经灭了明火，江海和张明明把炮制好的羊架在炭火上。
郑安背着手上前看了看道：“这羊够肥，半指厚的肉膘。”
江海道：“听肉铺掌柜的说，这是杨木庄拉来的羊，他们那边全都是养羊的，比咱们这养的好。”
郑北秋走过来道：“我记得杨木庄那边有片大草场，漫山遍野的草正适合养羊，咱们这不行，全都是山旁边还有田地。羊这东西嘴毒，啃完的地方庄稼都不长。”
“可不是，赶到山上还容易被狼叼走，叼两只去一年白忙活。”
说话间羊肉已经迸发出香味，烤出的油不停地往炭火上滴答，溅起一朵朵火花，馋的旁边的小孩都咽起口水。
“娘，肉啥时候烤好啊？”张家大丫拽着娘亲的袖子询问。
“快了，一会儿就好了。”
农家人一年肚子里也沾不到多少荤腥，见到这么多肉自然都馋的厉害，好不容易等一面烤熟了，几个小伙子开始翻过去烤另一面。
孩子已经馋哭了，一个劲儿喊着要吃肉肉。
妇人涨红着脸捂住孩子的嘴，“别吵，待会儿好了就给你们吃了。”
郑北秋见状拿出刀子开始往下割烤熟的羊肉给大家分食，一大块羊肉割在碗里，递给刚才哭的小娃，“别哭了，快吃吧。”
孩子脸上挂着眼泪呢，瞬间就眉开眼笑起来。
给几个孩子分完，郑北秋把最嫩的羊腿肉割下来递给罗秀，“尝尝味道怎么样？”
罗秀吃了一口，“嗯，香而不腻，手艺不错！”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给小鱼、闹闹和小乖各切了一块肉，余下的让江海给他们分。
先紧着妇人和孩子们吃，一只羊很快就吃完了，郑喜田和邱光又去抬第二只羊过来，孩子们吃饱了开始在院子里跑着玩起来。
汉子们倒满了酒，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早些年征丁的时候，我们也途径过府城就是没进去过，大秋，府城里头啥样啊？”郑安询问道。
“咋说呢，高高的城门楼子，到处都是铺子，有钱住在内城，没钱的住在外头。城里的规矩多，不让干这个，不让干那个，夜里还不让出门，被逮住了得蹲大牢。”
大伙听得惊呼，在这些老百姓眼里，进衙门是天大的事，光想想都害怕。
“不过也有好的地方，卖东西的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带来好多咱们镇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罗秀想起车上还有一匣子蜜饯，便让郑元拿下来给孩子们分着吃，这些都是从南地运来的，大家伙都没见过。
第二只羊肉烤熟了，汉子们才开始分食起来，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最后大伙都喝高了，又唱又跳比过年都热闹。
多少年后，每每提起这一天，这些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眉飞色舞的回忆着这段往事。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海就拎着包裹过来了。
两个随从已经把马车套好，寅时左右郑北秋他们起来了，昨晚喝多了酒早上起来头都是晕的，罗秀给他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舒爽的叹了口气。
“还是老家的水好喝，明个就喝不着了。”
“那就拿水囊装点。”
“唉……我说的哪里是水。”
罗秀也舍不得走，但他早就想小虎了，府城还有一摊子事呢，不能离开太久。
“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必须得赶在十月回去。”
“我省的，就是随口念叨念叨。”
穿戴好衣裳，三个孩子也收拾利索，吃完最后一顿老家的早饭，一行人坐上马车离开了大河村。
途径十里铺的时候接上二柱子，到了镇上又去跟柳花打了声招，告诉她要离开了。
柳花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搬到车上。
“这是拿的啥啊？”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春天在山上采的野菜，晒干了拿回去泡一泡拌凉菜、炖着吃滋味都好，你们在府城肯定不好买。”
罗秀笑着点头，“我就得意这一口呢。”
“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能见面……”柳花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等回去了给你们写信来。”
柳花吸了吸鼻涕道：“不耽搁你们赶路了，快去吧，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哎，放心吧。”
罗秀上了马车，朝她挥了挥手，柳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车了才转身进屋。
从常胜镇到平州的这条路郑北秋熟悉，以前他走过许多次，只不过这次跟以往不一样，他不再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去边关，而是以家属的身份探望儿子。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中途还被迫停下来几次，因为杨氏拉在了裤子里。
这些年她被杨茂虐待身体和心理都病得不轻，大小便都不知道说，还是张春发现她身上臭烘烘的裤子湿透了才知道她便溺了。
没办法只能在途径的小镇上停留一日，给她洗干净身体，买了几身厚衣裳。
八月底，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平州。
因为郑北秋身上带着令牌，进城的时候十分方便，都没盘查直接一路畅通。
先找驿馆安顿下来，郑北秋才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去军营寻小虎。
军营在府城外六十里处的村落边上，出城还得走上一天才能到，不知道小虎有没有去营州换防，若是去换防还得再走七八日才能找到他。
这一路上三个孩子都开心得不得了，特别是小鱼和闹闹，他们打小是被小虎带大的，兄弟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大哥走后俩孩子哭过好几次。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大哥，这俩孩子都坐不住了。
马车颠簸了一日，终于抵达了平州大营，一见到熟悉的地方郑北秋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
下了马车走到大营门口，几名守门的士兵拦住他的去路，“平州大营，闲杂人禁止入内！”
郑北秋递出令牌道：“我是来找人的。”
守卫看完令牌恭恭敬敬的递还回去，“请问大人找谁？”
“长刀营的郑擒虎，不知他现在在不在军营里？”
“应当在，这个月是金枪营去营州巡守。”
“劳烦帮我通报一声。”
守门的士兵跑进去报信，郑北秋则跟旁边的人攀谈起来，“陈冰现在在哪个营当值呢？”
“您说的是陈千户吗？”
“他都升到千户了？”
“前年甘肃暴乱就是陈千户带兵去的，立了战功升的千户。”
“原来如此，那王端呢？”
小兵摇摇头，“小的不认识您口中说的这人。”
旁边另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士兵道：“王大人已经被调走了。”
郑北秋一愣，“什么时候调走的？”
“去年秋天，应当是调回幽州去了。”
郑北秋了然的点点头，王端的伯父在幽州任刺史，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肯定也得回幽州去。
说话间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从军营里跑出来，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健步如飞，额头一层薄汗在太阳下微微发亮，直到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依旧不敢置信。
“爹？”
“小虎！”
“爹，你咋来了！”郑擒虎又惊又喜，猛地扑过来差点把郑北秋扑倒。
“好小子，又长高了！”
如今的小虎比郑北秋都高一点，身子骨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皮肤晒的黝黑，但是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大哥！”后头马车上，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了道。
小虎猛地回过头，看见车上的罗秀和三个弟弟，眼眶霎时红起来，嗓子里像是哽了块棉花似的，半晌才喊出来，“阿父！”
罗秀没忍住也掉了眼泪，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抱住他。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从前那个小小的人，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问：能叫你阿父的孩子，如今这般伟岸的模样了。

第116章
“大哥，我们可想你了！”小鱼和闹闹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小虎像小时候那般，拿胳膊夹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
兄弟几个闹了一会儿，小虎才把人放下。
“阿父你们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过来瞧瞧。”罗秀拉着小虎上下打量，“晒黑了，瞧着也结实了，上次你信上写着去甘肃打仗，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父放心吧，我这几年的功夫可不是白学的。”
郑北秋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那也不能含糊，到了战场上稍有大意就要吃大亏的！”
“哎，我省得了！对了爹，我在这认识了好多跟您一起打过仗的人呢！”
郑北秋笑道：“你现在待的长刀营就是我以前领兵的地方，可不全都是熟人。”
“他们都说爹是长刀营的战神，当初在尔来镇一战，您一个人拦住对面几百个人！”
“净扯淡，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拦得住那么多人，不过是守着巷子打了一仗罢了。”
小虎呲着一口白牙笑的眉眼弯弯，仗着爹爹的名声，他一进长刀营就受到大伙的关照，加上他自己确实有两把刷子，手上的功夫跟郑北秋不相上下，很快就混出了名头，如今已经是长刀营的总旗。
小乖站在旁边有点认生，毕竟小虎走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一会儿的功夫就熟悉起来，拉着小虎的手似有说不完的话。
罗秀道：“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跟你们百户请两日假，咱们去平州府阿父带你去吃点好的。”
“哎，我这就去说一声！”小虎又急匆匆的跑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陈冰居然跟小虎一起出来了。
“老郑！”
郑北秋朝他拱手道:“陈千户~”
陈冰笑骂着跑过来，“你个老小子，怎么舍得回来看一看！”
“这不是我大儿子在这嘛，看看他在平州练的怎么样了，顺道瞧瞧你们这些老家伙。”
“这几年在冀州怎么样？”
“还行，刚开始不太适应，以前整天舞刀弄枪的，现在开始提笔写字，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
陈冰调侃道：“现在习惯了吧？还能拿得动刀吗？”
“练你不成问题。”
“哟呵，进去试试？”
郑北秋撸起袖子就要进去。
罗秀咳了一声，“多大年纪的人了……”
兄弟俩哈哈大笑。
郑北秋今年都三十五了，陈冰比他大四岁今年三十九岁，边关苦寒看起来比同龄人年岁还长些，都是能当祖父的人了。
陈冰拍拍小虎道：“你这儿子不错，子承父业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那你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不跟你扯了，本想跟你喝几杯，不过大营的事太多一时走不开。你带着小虎早去早回，后天就是长刀营换防的日子，别耽搁了正事。”
“放心吧，什么时候有空你来冀州，我请你喝好酒。”
“行！”
兄弟俩互相拍肩膀告了别，小虎跟着郑北秋坐在马车前头赶车，罗秀和孩子们坐在车厢里，一家人朝府城走去。
途中罗秀跟小虎说了他亲娘杨氏的事。
“我打算把她带去府城，看能不能治好，若是治好了就在布坊给她找个活计干着，治不好就找个人照看着吧。”
小虎心情复杂，半晌没说话。
其实这几年他也想过去看看亲娘和弟弟，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随着年纪越大，他也越来越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对娘亲说不上恨意多一些还是爱多一点。
得知弟弟已经离世，小虎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他都不记得牛娃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年从益州回来，娘亲带着他来找自己，牛娃躲在娘的身后都没叫他一声哥哥。
郑北秋抬手捏捏儿子的后脖颈，“别难过了，这些年你不在她们身边，出了事你也没法子帮忙，不怪你。”
“嗯……”
小鱼和闹闹见大哥心情不好，马上凑过来开解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冀州府的趣事。
小鱼：“我现在跟阿父学做生意呢，等我赚了钱给大哥买匹最好的马！”
“好。”
小闹：“大哥，我跟冀州府的丛大师学画画，不过现在只学了皮毛，等我学好后给你画一副肖像，一定把你画的威风凛凛！”
小虎揉揉闹闹的头发，“那你可得好好学，别把大哥画丑了。”
小乖也凑上来道：“大哥，大哥，我学了千字文，我背给你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股暖流涌入心底，小虎鼻子发酸，他何德何能遇上这么好的家人。
*
回到平州府城，郑北秋先带着一家人去平州最大的酒楼吃了顿饭。
“以前我跟王端过来吃过一次，这的饭菜味道不错，特别是招牌菜炖大鱼，肉嫩刺少还鲜，待会儿好好尝尝。”
进了酒楼要了间雅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罗秀道：“在边关感觉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
“累倒是还好，没觉得苦，整个大营里的士兵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了。”
郑北秋咳了一声打听道：“当初你说为了一个人来平州，那人怎么样了？”
小虎脸嗖的一下红到耳朵根，要不是晒得黑一下就得被看出来。
“爹，你说啥呢……什，什么人啊。”
“那天喝多酒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罗秀也好奇道：“小虎有心仪的人了？是哥儿还是姑娘？多大年纪了？”
小鱼和闹闹也跟着凑趣，“我们要有大嫂了吗？大嫂好不好看，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
小虎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说好，“你，你们别问了……”
夫夫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发笑，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好好好，不问了，先吃饭。”
这得饭菜确实好吃而且量还大，那一盘鱼足足有三四斤重，几个孩子大快朵颐，郑北秋和罗秀也吃肚子滚圆。
吃饱喝足罗秀拉着小虎语重心长道：“你若真心仪那人不如早早订下，你年纪也不小了万一耽搁了，人家嫁人了怎么办？”
“阿父放心吧，他不会嫁人的。”
“为何？难不成你喜欢的是个男子？”
“不是不是，您别瞎猜了。”
罗秀嗔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可要想好了。”
小虎点头，“嗯，我这辈子确定非他不娶，只是眼下时机不对，我也无心儿女情长，等过几年再说吧。”
“好吧。”
吃过饭一家人在街上转了转，小虎现在每个月有五两银子的饷钱，平日不出军营花不到，这钱都攒下了，今个正好领着弟弟们买些东西。
平州城照比冀州府城小了一点，东西也不如冀州精致，不过这边民风彪悍，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风土人情，卖的东西也是冀州少见的。
郑擒虎给弟弟们一人买了一件貂皮做的袄子，还有貉子毛做的帽子，穿在身上甚是好看。
途径卖首饰的铺子，郑擒虎匆匆跑进去，买了个哥儿和汉子都能戴的发冠揣进怀里。
回到驿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小虎看见杨氏的第一眼，身体就控制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扭过头深吸一口气。
尽管路上罗秀提前给他说了不少关于杨氏的事，但仍旧没办法把眼前的人跟记忆力那个娘亲联系到一起去。
平复了片刻他走上前，低声叫了声，“娘。”
杨氏依旧是那副游神在外的模样，目光无神的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衣襟。
“娘……”小虎加大音量。
杨氏像突然吓了一跳似的，低下头哆哆嗦嗦的小声嘟囔，小虎凑近听，发现她在念叨着，“别打我，别打我了。”
眼泪控制不住决堤而出，怎么会变成这样……
罗秀上前拉起小虎，“她精神不太好，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阿父，阿父……”小虎无助的抱住罗秀，涕不成声。
罗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知道这孩子看见心里肯定不舒服，可毕竟是他亲娘总得让他见一面。
过了好半天小虎平复下来，“阿父，谢谢你把她接出来。”
“咱们父子俩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在平州不用担心，待回到冀州我会尽力把她医治好。”
都说生而不养断指可报恩，生而不养断指可报，生而养之断头可报，非生而养永世难报。这份恩情，这辈子他都还不完。
因为小虎那边还要去营州换防，所以只待了一日就要分别了。
罗秀给他拿了一大包的衣裳，都是他自己缝的，“里面有厚袄厚棉裤，天气冷了记得换上，我还给你缝了两副鹿皮做的手套，你爹说这样轻薄的手套拿刀方便。
这里还有这几包药带好了，有止血的金疮药，是我特地从云南来的商人那买来的，听说里头的血竭可不好找……”
小虎听着阿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别提多幸福了。
郑北秋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虎，“这支袖箭是去年在府城掏弄来的玩意，我用不上你留着保命用。”
“哎。”
交代完夫夫俩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小虎突然跪地，给二人磕了三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两人连忙把他拉起来。
“我在边关没办法给爹和阿父尽孝，等儿子立了功升了官，一定报答你们，照拂弟弟们！”
郑北秋敲了他脑袋一下，“想那么多干嘛，你爹我还没老呢，有我和你阿父在，你想干什么尽管去干就行，我们永远支持你。”
送走小虎他们也该启程回冀州了，离开这么久不知家里的铺子怎么样了。

第117章
回去一路顺风，几乎没怎么耽搁时间，十月中旬就抵达了冀州府城。
真是千好万好不如自家狗窝好，回到家大伙舒坦的不行，连着睡了好几天的大觉才缓过来。
休息过后就剩下忙了。
郑北秋这几个月不在，司户所给他攒着一大堆事需要他过目处理的。
罗秀这边也一样，刚回来就接到一个坏消息，东城的布坊失火了，不光铺子被烧一空，还烧死了一个伙计！
罗秀乍一听见这个消息头都晕了一下，连忙叫来东城布坊的掌柜询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着起大火？再说每个铺子不都有救火的蓄水池吗，还能把人烧死？”
连三海擦着额头上的汗道：“东家有所不知，这火应当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
“对，那日风不大，大概夜里三更左右，有人看见布坊后院冒出浓烟，住在旁边的人赶紧去喊来潜火军，旁边也有人帮忙洒水救火。结果火势根本压不下来，越烧越烈直到把整间铺面烧完才熄灭。”
罗秀靠着椅子揉眉思索，布料本就是易燃的东西，起火不算异常，但这般灭不掉确实有可疑。
“过后小的派人去铺子里查探，在后院库房发现了几块打破的油坛……”
罗秀坐直身体，“报官了吗？”
“报了，不过衙门那边一直没什么进展，着火的时间是深夜，当时又没有目击者，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东家您回来定夺。”
“被烧死的伙计安葬好了吗？”
“已经妥善安葬了，还给他们家里赔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行了，你去忙别的事吧。”
连掌柜离开后，罗秀叫来蔡伯，“城东铺子失火这件事，蔡伯怎么看。”
“小的觉得这火烧的蹊跷，东城布坊的吴掌柜刚离开没多久铺子就失了火，若说跟他没关系，怕是不能信的。”
罗秀自然知道这件事跟吴掌柜脱不了关系，“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吴家人干的。”
“听说吴掌柜的儿子嗜赌如命，兴许从他这能问出一二。”
罗秀道：“如此这件事交给蔡伯了，顺便让郑元跟您老学一学。”
站在旁边的郑元一愣，连忙躬身道：“郎君放心，小的一定会跟蔡伯一同把那纵火之人抓出来！”
“去吧，需要什么和我说就行，有劳蔡伯了。”
“不敢当，夫人将小的留下就是为东家办事的，本就是我的职责。”
提起蔡琳，罗秀想起来还有一封从江南送过来的信没拆。
自打蔡琳离开后，二人的书信往来没断过，布坊的布料都是从蔡家进货，有这么一层关系二人交情更深。
六月份的时候罗秀给她写了封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信过来了。
交代完正事，罗秀拿出信打开看了看，信上说她回到老家后日子过得比冀州潇洒多了。
家里的生意基本上都被蔡琳掌控在手里，一边经营着江南最大的布行，一边教两个侄儿做生意。闲暇时光跟闺中旧友出门踏青或是烹茶饮酒，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蔡琳还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江南一趟，带他游山玩水。
罗秀哪有空去游玩，且不说铺子里这一摊子事，家里几个孩子也扔不下。
小乖今年开蒙了，去的还是小鱼和闹闹他们开蒙的那间私塾。
结果刚去第二天就跟人打起来了，跟他打架的那小子比他还大两岁，被小乖一拳打掉一颗乳牙。
那孩子是赵通判家的孙子，因为这事罗秀和郑北秋还专门带着东西登门道歉。
幸好对方是明事理的人，并未追究这件事，不过小乖这性格却让罗秀头痛不已，明明小时候特别乖巧可爱，怎么越大脾气越暴躁了。
还有小虎的娘亲也在府城找了郎中医治，眼下还没有什么效果。她身边不能离开人，罗秀专门雇了个婆子照看着她，省的跑丢了。
*
话说回来，布坊着火这件事影响不小。
东街这边的铺面都是相连，不光布坊烧光了，两旁的铺面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这些钱都得罗秀赔偿。
铺子是租的，房东要求赔偿三千两银子，加上布料和赔偿，差不多五千多两银子。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要知道布行每年净利润也就一万多两银子，罗秀还要分一半给蔡琳。
本来打算今年攒一攒银子换个大院子，如今看怕是换不了了。
晚上郑北秋下值的时候，罗秀跟他提起这件事，“好端端布坊着了火，这次损失不小，而且起火的原因有些蹊跷，我打算让蔡伯帮忙查查。”
郑北秋皱眉道：“东城布坊，这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做假账的铺子？”
“可不是，那个吴掌柜让我辞了，还赔了铺子一笔银子，我估摸他心里有怨愤，这件事多半他指使人干的。”
“需要我帮忙吗？”郑北秋虽在司户，但他结识的同僚也有衙门上的人，找关系帮帮忙应当问题不大。
“先等等，我要是处理不了再找你。”
“行，需要我帮忙就和我说。”
罗秀笑道：“放心吧，我还能跟你客气。”
郑北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阿秀可厉害呢。”
“行啦，酸的我牙都疼了。”
两人忍不住笑起来，俩借着烛光一个处理公务，一个看账簿，一直到夜深了才休息。
*
没过几天，郑元带回来新的消息。
他坊市找了几个混子，专门去赌坊蹲这个吴东岳，昨日已经成功搭上线了。吴东岳就是吴掌柜的儿子，是南城有名的赌徒。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从吴越的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
吴家。
已经日上三竿了，吴东岳还没醒，昨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在外头喝多了，醉的他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一股尿意把他憋醒，吴东岳揉着额头从炕上爬起来，刚睁开眼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
“官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让开，吴东岳在不在家？”
“我，我儿子他怎么了？”
两名衙役并未告诉他，脚步匆匆的进了屋子，将还在炕上打盹吴东越押了下来。
“官爷，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儿子老实本分可什么错事都没干过啊。”吴成跟在两名衙役身后追赶。
吴东岳这才清醒过来，挣扎道：“官爷，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老实点，先到了衙门再说！”
吴东岳被押到衙门后，吴成还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事，以为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东奔西走找关系想要把人弄出来。可谁都不敢帮忙，毕竟这次他们惹了得罪不起的人。
两日后衙门升了堂，吴成才知道，儿子与九月二十三日晚，携带一坛子菜籽油去了东城布坊的仓库，将油泼洒至仓库，随后放了火。
当时住在库房的伙计因为睡得太熟，都没来得及求救就被活活烧死了。
起先吴东岳还不承认，殊不知他那日喝醉酒，把这件事当做谈资跟几个刚认识不久的赌徒说了。而且不光交代了作案动机，还有详细的步骤，例如他之前拿他爹的钥匙偷配了东城布坊仓库的钥匙，还有在哪里买的菜籽油。
人证物证具在，吴东岳无从抵赖只能认罪，最后被判了监后问斩。
吴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忙活了大半辈子一直给他填窟窿，结果越填越大，这次真填不完了。
真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给他还债了，如今债还完人也要走了。
吴成跌跌撞撞的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安顿好家中的老妻，留下几句遗嘱夜里悬了粱……
吴家的事，过后罗秀才听说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同情。
吴掌柜做假装贪银子在先，自己辞退他无可厚非，他儿子为了报复布坊防火烧死人这便是犯了大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也救不了他！
这件事告一段落，布坊的生意依旧。
这期间罗秀也没闲着，除了整合布坊外，还开发了新的布料印花染色。
这个染色法子还是在益州的时候跟当地人学的，不过罗秀将步骤更加细化，使用蜡缬的方法，将布料印染出漂亮的花色。
印花布料一经问世就风靡整个府城，让原本销量一般的细布，一下子提高了三四成，价格也翻了一倍，短短两个月就赚了几千两银子。
*
布坊的事忙完，罗秀抽空去看了看杨氏。
自打回来后就把她单独安顿在南街处的一座小院里，离着小凤他们住的地方不远。
请了府城有名的郎中给她诊治，一边针灸一边吃药，如今已经有了些效果。
过来的时候先去食肆里转了一圈，刘彦不在只有小凤和妞妞在收拾屋子。
“嫂子来了，快坐！”
“不用招呼我，今天闲着过来看看你们。”
小凤放下扫把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昨个我去看了看二嫂子，能认人了。”
罗秀一愣，“认出你了？”
“嗯，虽说能认出人，但是脑子瞧着不太好，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要去干活，一会儿又念叨起家里老太太。”
郑母去世给她留下很深的阴影，尽管她从未跟人提起过，但一直生活在内疚中。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还会想起这件事。
“待会儿我去看看他。”
“正好给她拿两件旧衣裳，上次去那婆子说她总拉尿裤子里，眼瞅着天气冷了，衣服洗完不好干，拿去换着穿。”
“行。”聊了几句，刘彦买菜回来了，晌午还有四桌客人提前订桌的，夫妻俩又忙活了起来。
罗秀拎着东西带着张春去了杨氏住的小院。
敲了两声门，婆子从里面打开，见到罗秀连忙堆笑着问安，“郎君安好，今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看看她，我听说能认出人了？”
“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什么都明白，坏起来屎尿不知。”
罗秀点点头进了屋，杨氏坐在炕上缝补东西，一见到罗秀立马站了起来，张了张口不知叫什么好。
“坐吧，我听说你好了些，过来瞧瞧你。”
杨氏嗫喏着开口道：“脑袋清醒了些，能想起一些事了……”
“你且安心的在这住着，若是得空就给小虎缝几件衣裳，我帮你寄到平州去。”
杨氏一听眼里亮起光来，连连点头道：“多少年都没给小虎做过衣裳了……”
罗秀把小虎衣裳的尺寸告诉她，“等下次叫人给你捎几匹布料。”
“好……”
罗秀这是给她个盼头呢，她要是一直糊涂下去，兴许能好好活着，就怕清醒了什么都想起来，若没有个盼头只怕会活不下了。

第118章
转眼又要过年了，这一年又一年过得可真快。
上午罗秀接待了几个从登州来进货的客商，印花布料如今不光在冀州府销量高，其他地方也有人开始尝试着做起来。
但罗秀用的法子是南地那边传来的，印出的花色不会晕染，加上颜色鲜亮，花纹也都是找专业的画师打磨的，品质自然比他们好上不少。
凡是想买印花布料的，都认准了冀州花布，以至于不少外地商人专门过来进货，特别是年底这两个月，印花布料已经供不应求。
印刷的匠人加班加点赶制，罗秀给他们涨了工钱，印出一匹布加三十文钱，匠人们高兴得不行，速度都快了不少。
当然质量上同样有要求，布料印的不好不光没有赏钱，工钱也会被扣掉，所以这些匠人高兴归高兴，印的同样仔细，一日最多只能印出六十多匹布。
上午刚订出去五百匹布料，下午又来了客人。
郑元拿着账簿一边走一边道：“郑州来的商人，要订六百匹印花布。”
“不行，没那么多了，六百匹十天才能赶制出来，咱们铺子里的存货不够用。”
“那郎君把他们驳回吗？”
“先匀给他们三百匹，余下的年后再说。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是。”
郑安鱼坐在旁边看着阿父交代完正事，继续跟罗秀学习看账本拨算子。
他记性好又念过私塾，很快就能上手了。罗秀把陈年的账簿拿出来让他先看着，挑出账目不清楚的修改过来。
临近傍晚，罗秀带着小鱼准备回家的时候，林家突然送来消息，说老夫人怕是不太好了。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郑元先送小鱼回家，自己坐车直接去了林府。
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门上贴了黄纸，罗秀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还没进后院就听见林家大姑娘的哭声。
罗秀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朝后院走去。
门口林立红着眼立在旁边，看见罗秀过来连忙上前打招呼，“罗兄弟来了……”
“伯母她……”
“刚咽了气，芸儿和几个婶子在给她换衣裳。”
罗秀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怎么这么突然？前些日子过来看她不还好好的吗？”
林立哽咽道：“前日娘说在屋里待的憋闷，非要出来转一转，结果当天晚上就着了风寒，人就一直昏睡着叫不醒，今个上午醒过来，交代了几句就不行了……”
等了半晌林青芸才从屋里出来，两只眼睛哭的通红，见到罗秀还不忘躬身行礼。
罗秀连忙扶住她，“可不敢这么哭，要是让伯母知道该心疼了。”
青芸一听顿时泣不成声，“小叔，我，我没祖母了……”
“生老病死由不得人，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生活，节哀吧。”罗秀也没忍住泪水，掏出帕子擦掉眼角的泪痕。
“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林立点点头，“老太太这几年身体不好，都提早备下了。”
“那就好，需什么就跟我说。”
“倒真有件事需要罗兄弟帮忙，我内子走得早，青芸年纪小怕有不周，劳烦你帮她接待客人。”林立还得去前厅接待同僚和男客，一时分不开身。
“行，这里交给我就行，林大哥去忙别的吧。”
过去他性格内向决计不敢干这种事，这几年锻炼得说话办事都挑不出错，若不说谁都看不出他以前是个农家出来的哥儿。
天快黑的时候郑北秋过来了，看见罗秀在门口送客，连忙上前给他递过衣裳，摸了摸他的手道：“冷了吧？”
“还行，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吗？”
“我让江海把小乖接回家了，明早再送他去私塾。”
罗秀点点头，“林大哥在前院呢，你过去开解解开他，我在这边陪着青芸。”
“好，那我过去了，你一会儿让灶房煮点姜汤喝，千万别染上风寒。”
“哎，省得了。”
随着宾客渐渐离开，林家只剩下些本家的亲戚，罗秀陪着林青芸烧了些纸钱，便拉着她起来进屋去歇着。
“妇人家跟汉子不一样，你还没生育，夜深寒凉跪久了影响身体。”
青芸跟着罗秀进了林老夫人的卧房，屋子里还摆着老太太生前用的东西，睹物思人，林青芸忍不住又呜咽的哭起来。
罗秀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人死不能复生，伯母走的时候也没遭罪，这是天大的福气，你莫要太伤心哭坏了身子。”
半晌青芸才止住哭泣，“谢谢小叔留下来陪我。”
“咱们两家不必言谢，这些年伯母与我帮扶甚多，当初我们刚来府城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还是她带着我引荐了许多夫人郎君，教会我许多事，于情于理我都该来送她最后一程。”
青芸抽噎了几声，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祖母离世我心里真是难过的受不了。娘亲走的早，我和弟弟自幼都在她身边长大，如今祖母一走，就好像没了依仗似的。”
“哪能呀，这不是还有我呢，有什么事尽管跟小叔说！”
林青芸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摇摇头。
罗秀知道她这是心里藏着事呢，若是之前罗秀肯定不会追问下去，毕竟两人隔着一层，自己非亲非故的打听人家私事不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林老夫人刚没，林立是个男子，后宅的事只怕林青芸不会跟他说，自己得多关心着些。
罗秀拉着青芸的手道：“是不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了？”
林青芸点了点头。
“跟小叔说说，我帮你想想法子，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祖母身体一直不好，我没敢跟她讲，如今祖母没了我又不知跟谁说……新俞要纳妾室……”
陈新俞是林青芸的相公，也是州牧最小的儿子，两人成亲一年多怎么这就要纳妾了？
罗秀道：“三年无子方能纳妾，他怎么现在就要纳妾？再说你祖母刚去世，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该去纳妾啊！”
林青芸叹了口气，“那妾室是他表妹，听说在成亲前二人就已经私定了终身，可惜我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定是不会嫁到他们家的……”
“还有这种事？！”
“如今那女子已经怀了身孕，婆母的意思是，毕竟是陈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再外头，相公是想要把她抬成平妻，公爹压着不许才决定纳为良妾的。”
罗秀一听顿时气愤不已，“哪能这般行事啊！正妻未孕妾室先怀上孩子，这哪是正经人家干出来的事！”
林青芸低头垂泪，这件事压在她心头许久，每次回来都不知道跟谁诉说，祖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告诉她平白跟着着急上火，所以林青芸一直报喜不报忧。
“自打我们二人成婚后他都没睡过我房里，我原先以为他身体不行亦或是有什么隐疾。要不是他表妹肚子藏不住了，只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罗秀越听火越大，“这不是欺负人吗！州牧家的公子怎么了，凭什么这般糟践我们好闺女！”
“这事你跟你爹说了吗？”
林青芸摇头，“还未说。”
“傻丫头，这事必须得跟你爹说一声，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们家这般对你便是打你们林家的脸面呢！好歹你爹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怎么能让人这般欺负！”
“好，等办完祖母的丧事……我便把这件事跟爹爹说。”
“你自己也做好打算，要是想和离咱们就按和离的法子走，不想和离就跟他谈条件，至少那表妹是不能纳进府里的，无媒苟合传出去陈家还要不要脸。”
林青芸心里也是十分气愤的，听罗秀一说暗自下定决心，一定给自己讨个公道回来。
成亲时奔着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去的，哪成想自己所嫁非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窝窝囊囊的活着。
林老夫人停灵了七天出殡，因为要跟林家老太爷合葬，还得扶灵回老家一趟。
一来一回，忙活完丧事都到了腊月，还有十几日就过年了。
罗秀一直惦记青芸这件事，家里的年货准备完就去了陈家，明面上去看林青芸，实则是为了打探消息。
之前陈夫人举办花会的时候罗秀来过一次，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说话平易近人，并不像有些府城夫人那般眼高于顶，说话夹枪带棒，瞧不起这个瞧不起哪个。哪成想背地里居然纵容儿子做出这般缺德的事。
来到陈家后，罗秀先去看了林青芸。
照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精神也不太好，见到罗秀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小叔来了……”
“这是怎么了？”罗秀连忙上前扶住她。
“咳咳，没事就是有点着了风寒，加上祖母离世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
“看过郎中没有？”
“看了，开了几服药吃着，已经见轻了许多。”
“那就好，仔细着身子。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怎么样了？跟你爹商议了吗？”
林青芸点了点头，“从老家回来后就跟我爹说了，爹的意思是看我的想法，若是想和离就跟登门跟他们和离，不和离就想办法把那个妾室弄走。”
“那你的意思呢？”
“就算和离也不能这么轻易就便宜他们！咳咳咳……”林青芸握着拳咳起来，“当初订亲之时他大可以提前告诉我自己心有所属，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谁愿意做打鸳鸯的大棒！”
罗秀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
“如今害得我嫁到他们家才说出这腌臜事，想让我忍气吞声那是不能够的！”
“好姑娘别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你既然决定好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帮你！”

第119章
陈家现在的意思就是息事宁人，想让林青芸别声张，好好接纳了那个妾室，然后将那孩子过继到她名下养着，正妻的位置还是留给林青芸。
若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兴许还真能被他们哄住。
可惜林青芸不是那种温吞的性子，她见过爹娘相濡以沫，哪能忍受这种亲事？再说眼下陈家说的好听，那陈新俞始终不肯跟他圆房，以后没有孩子傍身到老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所以林青芸不光要和离，还要把他们这些腌臜事抖落出来。
罗秀听完她说的话沉默片刻道：“这件事好办，不过可想好了，一旦闹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小叔放心，我已经打算好终身不嫁的准备,实在不行……绞了头发去观里当姑子。”
“傻姑娘可不能这么说，你才十八岁，日子才刚开始呢，莫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林青芸苦笑，“我成过一次亲，哪还有人会娶我？”
罗秀见她心灰意冷，便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开解，“你不知道，其实我与你叔父也是后来走到一起的，早在跟他成亲前我也曾嫁过一次人。”
“啊？”林青芸惊讶的看着罗秀。
“我前头那个是个短命的，成亲不到两载就没了，当时我怀着小鱼都六七个月了，挺着个肚子被婆家撵了出来。”过去罗秀羞于讲出自己的身世，如今年纪大了反而看开了，相公都不介意自己有什么好介意的？
“还有这样的事？”
“后来遇上了你叔父，他没有嫌弃我嫁过一次人，也没有嫌弃我肚子里的孩子，视如己出的把他养大。”
林青芸道：“叔父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以前就常听爹爹提起叔父说他不一般。”
罗秀忍不住笑，“他就是粗人一个，哪来的不同。”
“不过叔父对小叔真好，若是以后我也能找到一个这样对我的相公就好了。”
“会的，莫要难过，这几日我想办法把陈家的事宣扬出去，届时肯定府城肯定会传出许多闲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嗯，我省得。”
“那我先走了，你赶紧把身体养好，不然怎么跟他们斗。”
林青芸眼神晶亮的重重点头。
*
回去后罗秀叫来郑元，叫他找些三教九流的人把陈家的事传出去，他们既然敢干出见不得人的事，就别怕被人知道。
这种八卦消息在府城传的很快，几天的功夫就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时下正值新年，走亲戚的访友的，后宅的妇人哥儿们见了面，聊几句就提起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没有，州牧家的小儿子宠妾灭妻，还没成亲就跟自家表妹搞到了一起，还搞大肚子如今逼着娘子和离呢！”
“唉哟，你也听说了？没想到这些当官的人家，净干这些缺德事。”
“谁说不是呢！可怜那个被哄骗嫁过去的姑娘，听说还要休妻？”
“凭啥休了人家？嫁过去没过上好日子就算了，纳了妾不够还要休妻？！”
“欺负人呗。”
……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陈夫人的耳中，气的她摔了手中的茶杯。
“去查，是看看谁把这件事传出去的！”
下头的婆子战战兢兢的点头退下，林青芸站在旁边眼皮都没眨一下。
“青芸，你与新俞的事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可不好啊。”
林青芸假装哀怨道：“娘以为是我传出去的吗？难道我不知妇人名节多重要吗？再说传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陈夫人一哽，还真拿不准这事是不是她传出去的，心里愈发嘀咕起来。
“只怕是有人急着想上位，让新俞早点休了我罢。”林青芸低下头道：“我知道相公不喜欢我，也受够了这样独守空房的日子，要休便休吧……”
陈夫人连忙拉着她的手道：“莫要说傻话，没有我的同意新俞哪敢休妻！”
林青芸在心里冷笑，你自己的亲外甥女，同意不同意都是早晚的事，自己可没空跟你们耗着！
“娘不必再说，如今这事在府城都传开了，娘家我都不敢回，怕爹问起来不知如何答复。”
陈夫人也怀疑起外甥女来，莫非真是她干的？“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查清楚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另一头，林立和林青辰也听到府城中的风言风语。
上次青芸只跟他说，相公待她不好，两人怕是要和离了，他还以为小夫妻闹别扭，如今一看这事远远不止不好那么简单，大年初三便带着儿子登门去了陈府。
林青辰跟姐夫一见面，挥拳就挥了过去，把陈新俞打了个趔趄，紧接着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狠狠的打了一顿。
旁边的小厮和哄的一下围上前试图把两人拉开，奈何林青辰死死抓住他的头发，掰都掰不开。
陈夫人闻讯赶来，见到儿子脸上挂了彩，急的直跺脚，“这是做什么啊？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打他是轻的！既然不喜欢我姐，当初为何要来下聘？！”
陈新俞抹着脸上的鼻血不说话。
林立也道：“我们林家不是嫁不出去女儿，非要攀你们家的高枝，何苦这般糟践我闺女？我倒要向陛下问上一问，哪有这般欺负人的道理！”
陈夫人一听心里也慌了，连忙道：“亲家公莫气，这事没那么严重，新俞年纪小不懂事，哪能由着他胡闹呢。”
不多时州牧陈大人也过来了，一边给林立赔不是一边打自己的儿子，“这件事怪我没有处理好，咱们俩同僚这么多年，又结成亲家，本该亲上加亲的。谁承想这个不争气的惹了这样的祸事，林老弟放心，这件事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立冷哼一声，叫儿子去把女儿接走。
*
三月初的时候，林陈两家终于断了姻亲，林家退还了陈家的聘礼，陈家退了林青芸的嫁妆，从此婚丧嫁娶再不往来。
陈家那边最后没把那个慧娘抬成平妻，听说生完孩子就把人送走了，陈新俞不愿意闹着要悬梁，气的陈大人把他送去南地游学，三年不许他回来。
不过这些事都跟林家没什么关系。
罗秀得知后过来看了看林青芸，这次来见她脸色好多了，说话也有精神了。
“小叔，谢谢你帮我。”
“谢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臭了陈家的名声但与你也不好，以后再想谈婚论嫁只怕有些难了……”
林青芸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嫁就不嫁，爹爹和弟弟又不能把我撵出去，还是在家里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就干嘛。”
陈家规矩多，成亲后林青芸天不亮就得起来去伺候婆母，吃饭的时候还得帮忙布菜，等她吃完了才能上桌吃饭，往往饭菜都凉了。
还不能轻易出门，嫁过去统共就上过两次街，身边还跟着三四个婆子，都快把她闷死了，这大宅里的媳妇谁爱做谁做，反正她是做够了！
罗秀见她心情好起来，也放心了许多，之后的事有林立出面，想来陈家不敢太刁难人。
“小叔，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
“祖母走前给我留下一笔钱，我想着跟你学学做生意。”
“可以啊，不过你爹能同意吗？”经商在世人眼里属于不入流的行当，士农工商，商人在最下等。
“我跟爹爹说过了，他说随我的意愿。”
林立自觉对不住女儿，与陈家这门亲事是他挑的，没想到会害得女儿成亲两载便匆匆和离了。女儿回来后，想尽办法补偿她，凡是林青芸提出来的要求，没有不满足的。
“好，到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嗯！”
*
时间如箭岁月如梭，五载春秋如同白驹过隙，倏忽间便消失在生命的长河里。
昨日还是陌上花开春意浓，今朝已是霜染红叶秋将尽。
清早，罗秀帮郑北秋束发，突然发现他鬓角生了好几根白发，“你都有白头发了……”
“四十岁了，长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嘛。”郑北秋倒是没当成一回事。
三年前郑北秋被提拔为定易节度使，正五品的官职，照他的资历来说，这个位置已经顶天了。
罗秀的布料生意也做的风生水起，每年收入四五万两银子。
夫夫来唯独不顺心的是几个孩子的亲事。
“上次小虎写信说，今年有空回来一趟，这次回来叫他抓紧把亲事定下来。”
“急什么？”
“过年都二十三岁了，别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能满街跑了，小虎连个准信都没有呢！”
“我不也是二十五才成亲嘛。”
罗秀嗔了他一眼，“你那会儿跟他情况不一样，这几个孩子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小乖暂且不说，他才十岁还不着急，小鱼和闹闹的婚事也不顺心。
小鱼和林青芸一起下了四次江南，这孩子见识了大河山川后醉心在生意里，压根就不想成亲。
不过他经商的天赋确实高，如今布行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在归拢，罗秀鲜少操心。
闹闹算最稳重的了，去年定下的亲事，女方是郑北秋下属家的女儿，姓秋，闺名叫圆圆。
罗秀见过几次，那姑娘长得人如其名，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甜美可人。
两个孩子也互相见过面，都挺满意对方的，原本婚期定在明年六月份，结果今年年初这姑娘害了一场疾病，养了几个月也没养过来……
秋家姑娘一走，把罗秀心疼够呛，着急上火一下子病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如今闹闹的亲事又没着落了。
郑北秋拍了拍他的手道:“不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
话虽如此，罗秀心里哪能不急，相熟的几个郎君、夫人家的孩子都已经成了亲，唯独自家四个孩子没动静，这几年光随份子都随出去几千两银子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呢。
不过急归急罗秀倒也没逼着他们去相亲，亲事上还是以孩子们的心意为主，不然结了怨侣难受的还是孩子们。
一直等到六月底，小虎终于从平州回来了。
没想到这次回来给罗秀带了个大“惊喜！”，居然从边关抱回来一个三个多月的奶娃娃！
这下好了，也不用着急催婚了，罗秀和郑北秋直接升级当了爷爷。

第120章
乍一见这孩子，罗秀和郑北秋都蒙了。
罗秀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仔细一瞧，眉眼跟小虎一模一样，这要说不是他亲生的打死他们都不信。
此行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妇人，这二人应当是负责照看孩子的，但罗秀看着哪个都不像这孩子的生母。
“这孩子哪来的？”
小虎吞吞吐吐的说不出。
二人瞬间沉下脸色，郑北秋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说，是不是你在平州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罗秀也道：“甭管孩子他娘什么身份，都该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啊。”
小虎低着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俩成不了亲，他，他也暂时没办法抚养这个孩子。”
郑北秋急了，“你这叫什么话！难不成让人家无名无分的给你生了个孩子？我什么时教过你这般做事的！”
罗秀见郑北秋动了怒，连忙拉住他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娃娃，再说小虎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孩子，这件事许是有什么苦衷。”
小虎哀怨的点点头。
他倒是想娶十一，可对方根本不同意。
刘真顶替着哥哥的身份占着世子之位这么多年了，若恢复了哥儿的身份，只怕这世子的位置就得让给庶弟。那他娘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个孩子是个意外，去年春天时，二人在营州换防时一起喝醉了酒……
那一夜过后，谁都没想到会怀上孩子。
刘真身体素质好，平日里骑马射箭练武什么都没耽搁。一直到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孩子在肚子里都会动了……
他又惊又气，找到郑擒虎狠狠的揍了一顿。
小虎被打的晕头晕脑，虽然不知道十一为什么要打他，不过也没敢还手。
原本刘真打算把这个孩子拿掉，不然他在军中很容易暴露身份，再说眼下他也没办法抚养这个孩子，总不能生下来送人。
结果去县城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没办法帮他打胎，因为孩子月份太大了，弄不好就是胎死腹中一尸两命的下场。
最后无奈他只能跟小虎说了实情，商量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交给他抚养。
小虎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程度不亚于郑北秋和罗秀，他怎么能没想到十一会怀上他的孩子！
惊喜之余便是担忧，生怕阿真的身份被发现，又怕军营里训练太辛苦伤到他腹中的孩子。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刘真不得已用布勒住肚子，幸好天气寒冷穿的棉袄也比较宽大，旁人看不出来。
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了十个月，直到快临盆的那几日，刘真找了个借口请假去府城，小虎也随行过去照顾他，几天刘真后在客栈里生下了一名男婴。
生完孩子他只休息了三天就回了军营，小虎则留下来给孩子寻了一位乳娘和一位婆子专门在身边伺候，每旬过来看一次。
他想着孩子这么小，两人都在军营里驻守，不能时刻守在他身边照看，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实在可怜。
小虎这才决定请假回一趟冀州，把孩子带回来让爹和阿父帮忙照看。只是阿真的身份要保密，还不能跟告诉他们。
罗秀和郑北秋没再多问，小心翼翼摸了摸孩子的脸颊道：“给他起名了吗？”
小虎摇头，其实他找过十一给这孩子起名字，可惜刘真不愿意起，说他不该生下来的。
即便他来的不是时候，但也是他和阿真的孩子，小虎喜欢又心疼得紧。
罗秀摸摸孩子的小脸道：虽然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谁，但也是我们的宝贝，这名字我和你爹给他取吧。”
俩人给自己孩子取名时都没怎么上心，给大孙子起名时却翻起了书，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朝字，寓意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小名就叫朝儿。
郑北秋低着头逗弄着小娃，“朝儿，爷爷在这呢，嘬嘬嘬，来爷爷抱抱。”
小孩跟小虎一模一样的眉眼一皱，扯着嗓子哇的哭了起来。
夫夫俩一下慌了，哄里半天也不见停，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瞧瞧你，把孩子吓哭了吧。”罗秀小声埋怨。
郑北秋连忙道歉，“是爷爷不好，爷爷不逗你了。”
站在旁边的妇人道：“许是小少爷尿了……”
罗秀连忙解开襁褓，可不是尿湿了一片，连忙抱进卧房里换了尿布。
这么多年不带孩子手都生了，罗秀从柜子里翻找出柔软的细布给孩子重新包裹上，郑北秋则拿着孙儿尿布出去洗。
小虎看着爹和阿父脸上的笑容，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看来把孩子带回来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未来几年孩子跟着爷爷们不会受罪。
晚上小鱼他们得知大哥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兄弟几个又能凑到一起聊天。
见阿父怀里抱着个小奶娃娃出来，几个孩子都愣住了，“阿父，这谁的孩子？”
“问你大哥。”
“哥，你都有孩子了！”三小的围过去，拉着他不停地问东问西。
“嫂子呢，嫂子怎么没一起回来？”
“大哥不会是始乱终弃吧？！”
郑擒虎拍了闹闹一下，“别瞎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闹闹道：“那为何不带嫂子回来？”
“他不方便离开边关。”
小鱼追问道：“嫂子是哥儿还是女子？”
郑擒虎抹着鼻子道：“是……是哥儿。”
“噢~~~”三个孩子摸着下巴开始揣测起来。
“嫂子是哥儿，还在边关，莫非……他是假扮男装在军中当值？”
没想到一下就被小鱼猜了出来，吓得小虎汗毛都立起来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呜呜呜……”小鱼扯开他的手，惊讶的瞪大眼睛，“还真是啊？那嫂子也太厉害了！”
“可不敢乱说！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三个孩子立马捂住嘴，“放心吧大哥，这种事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
过了半晌小虎才破罐子破摔道：“他确实在军中当值，而且身份特殊，其实我们早就相识，我去边关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他……”
说完小虎叹了口气，“这件事除了你们连阿父都没说过，所以一定要给大哥保密。”
“知道了，那这孩子留在我们家吗？”
“暂时留在咱家。”
“大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我待几天就得回去。”
几个孩子一听肩膀瞬间耷拉下来，“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多留些日子呢。”
小虎抬手挨着拍了拍他们，“过几年我大概会调任，若是有机会就回冀州。”
“真的吗？那太好了！”
这么多年，兄弟几个人的感情还是这么好，罗秀看着他们凑在一起说着小秘密，忍不住笑起来，抱着朝儿在院子里溜达，一副有了孙儿万事足的模样。
小虎在家只待了四天就走了，临走前抱着儿子亲了亲额头，“爹走了，你乖乖听话。”
朝儿仿佛听懂了似的，扁着小嘴呜哇呜哇的哭起来。
小虎鼻子发酸，把孩子递给阿父转身上了马，“朝儿就托付给阿父和爹爹了，您二老保重身体。”
罗秀道：“放心吧，你在边关莫要受伤了，也……也照顾好孩子的娘亲。”
“省得了。”小虎最后看了眼孩子，夹紧马腹甩着鞭子绝尘而去。
*
自打朝儿到来，罗秀可有事忙活了。
给孩子做各种各样的小衣裳，给孩子买玩具，带孩子出去显摆。
之前去几个朋友家，他们总带着自家孙儿跟罗秀显摆，如今罗秀也有自己的孙子了，自然要好好显摆显摆。
今日方夫人家递了帖子，罗秀就带着朝儿去的。
大伙一见他带个小奶娃来，纷纷凑上来，“唉哟，这是从哪弄个孩子过来？”
罗秀笑道：“我们老大家的孩子。”
“你家大儿子成亲了？”
“嗯，前几年在边关成的亲，前段时间把孩子送回来，让我帮忙看着。”罗秀早想好借口。
“怪不得，什么时候回府城再办一次酒席啊？”
“看孩子们什么时候有空吧。”
夫人们围着孩子逗弄，朝儿生的模样好，这阵子被罗秀养的白白胖胖，简直就是爷爷奶奶眼里的梦中情娃。
大家伙轮流抱了一遍，夸赞声不绝于耳，笑的罗秀合不拢嘴。
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丝担忧，就是这孩子的生母，不知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将来会不会过来把孩子要回去。
闲暇的时候，罗秀也会带着孩子去小凤和杨氏那转一转。
第一次带朝儿去的时候，把小凤惊住了。
“这，这哪来的孩子？怎么瞧着这么像大哥……莫不是他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罗秀笑着拍着她，“瞎说啥呢，你大哥要是听到这话得气冒烟。”
小凤抱着朝儿惊疑不定道：“那这孩子哪来的？”
“小虎的。”
“小虎成亲了？！”
“还没呢，不过先有了孩子。”
“这是怎么说的？”
罗秀叹了口气，“孩子的母亲身份怕是不一般，小虎一直没告诉我们，我和你大哥猜测，这人多半在平州还是官身，所以两人暂时没办法成亲。”
“啊？”小凤惊的目瞪口呆，半晌道：“这孩子真有能耐……”
俩人抱着朝儿端详，小家伙瞪着乌黑的大眼睛也看着他们，小凤用舌头打了个响，这娃娃就眯着眼睛咯咯的笑起来，给两人稀罕的够呛。
“长得跟小虎小时候真像！”
“是呢，要不我和你大哥一眼就瞧出这孩子绝对是小虎的，一晃小虎都有孩子了，妞妞家的也快满周岁了吧？”
妞妞前年成的亲，嫁给了冀州府本地人，婆家是开粮铺的家底殷实，人也不错，就一个儿子，妞妞嫁过去就当家了。
“快了，前几日还抱回来了呢，自己嫌热就不给孩子穿袜子，还晾着肚脐，那不得着寒凉啊！让我骂了一顿。”
“年轻人带孩子马虎，第一个孩子都不会带，想我当初刚生小鱼的时候也是这样。自己觉得冷就给孩子多穿，自己热了就给孩子少穿。”
俩人聊起往事忍不住叹息，一晃他们都人到中年了。
中午留在小凤这吃了顿饭，下午罗秀带着孩子又去了杨氏那一趟，给她看了看孩子。
这几年杨氏的疯病好了不少，基本上很少犯，但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找了郎中看说是她底子亏得狠了，伤了寿元补不起来了。
上次小虎回来过来看了看她，母子俩也没什么话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这次罗秀带着朝儿来多待了一会儿，他没告诉朝儿是小虎的孩子，不过杨氏也能猜出来，毕竟这孩子跟小虎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杨氏小心翼翼的抱着朝儿，生怕把他摔了，抱了一会儿就还给罗秀，她身子不行没有力气了。
临走时杨氏扶着门框道：“我能给他做几件衣裳吗？”
罗秀点头，“我叫人给你拿两匹细绢来，你给他做衣裳”
“哎……”杨氏强忍着泪水，笑着点头应下。

第121章
三翻六坐八爬，小朝儿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快一点。
九个多月的时候学会了第一句话，“爷爷。”
把郑北秋高兴坏了，每天下值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孙子，背着孩子到处溜达，还趴在炕上给孩子当马骑。
过去他虽然宠孩子，但没像现在这般，隔辈亲可真是吓人，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罗秀也不遑多让，早早就给孩子攒上家底了，虽然不知道这孩子以后想干什么，但钱财上肯定不缺。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小朝儿满周岁了。
郑北秋请几个酒楼的大厨在家里摆了二十桌酒席，邀请了同僚、亲戚和朋友参加朝儿的周岁礼，那场面热闹极了。
罗秀给孩子穿了一身红锦缎做的小棉袄，头上戴着镶宝石的虎头帽，脖子上挂着金项圈，手上一对金镯子，往那一坐好像神仙座下的童子。
大家伙都好奇这孩子的娘亲是谁，不过郑北秋和罗秀一直没说，大伙也就没敢问，私底下揣测着，这孩子娘亲的身份多半上不得台面，所以才不敢告诉大家。
这话传进罗秀耳朵里，心里不免有难受。
他和郑北秋倒是不在意这些，不管孩子的娘亲是谁，只要是小虎的他们就喜欢。
不过孩子不行，等朝儿再大一些懂事了，别人问起他的阿娘，孩子心里能不难受？光是想想夫夫俩都受不了。
罗秀赶紧给小虎写了封信过，叫他抓紧时间跟孩子的娘亲商量商量，务必回来一趟，哪怕假装办场婚事也行。
*
平州大营，小虎收到信后一字一行的读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晃朝儿都一周岁了，回想起来昨日还抱在怀里那么小一个人，如今都会说话走路了。
可惜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错过了他的成长，幸好有爹爹和阿父帮忙照顾。
他揣起信晌午吃饭的时候去找十一。
自打生完孩子这一年，十一都没怎么搭理过他，小虎既觉得委屈又有些难过。
明明那时他抱着自己，说喜欢他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找了一圈在校场找到了十一正在训几个新兵蛋子。他虽贵为郡王世子但从进入军营开始，就跟底层士兵一起练兵打仗，如今凭借战功已经升到了神机营的百户。
看见郑擒虎过来，刘真眼皮跳了一下，挥挥手道：“都去吃饭吧，下午继续来操练！”
“是！”几个士兵一溜烟的跑了。
刘真弯腰收拾地上的兵器，“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没事别来找我了么。”
“朝儿会走路了。”
刘真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过那个孩子是个意外，他不该生下来的。”
郑擒虎上前几步拉住他，“那是我们的孩子！”
刘真甩开他的手道：“在军营里注意点，别这般拉扯，万一被人看见……”
还不等他说完，小虎一把将他抗起来，转身朝旁边装兵器的库房走去。
“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你叫大点声，旁边的人可就全都看见了。”
刘真屏住呼吸，气的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握了握拳到底没舍得下手。
进了库房，小虎抬腿把门踢上，把人放下来。
刘真瞪了他一眼，把衣服整理平整，“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要去吃饭了。”
小虎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我要名分。”
“什么？”刘真没听明白。
“我要跟你成亲！”
“你疯了不成，我现在的身份怎么成亲？”
“朝儿没娘亲长大了会被人笑话。”
刘真一哽，“要不你……随便娶一个应付过去？”
郑擒虎气的牙根痒痒，“我给他娶个后娘，以后欺负他，打骂他，生了别的孩子孤立他？”
刘真拔高声音，“你还想跟别人生孩子？！”
“不是你说要我给他娶后娘吗？”
“随便你！”刘真转身就要走，小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扯到怀里，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张嘴明明是软的热的，怎么说出的话这么尖锐，让人心痛。
一吻分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郑擒虎用拇指轻揉着他的下唇，“就那么讨厌我吗？”
刘真垂着眼眸不语，通红的耳根已经暴露他的心思。
哪里讨厌，他分明都快喜欢死了。
偏偏自己的身份没办法跟小虎在一起，一直拖着他，心里过意不去，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真，我可以无名无分，但是朝儿不行，他不能被人骂野种……”
刘真闭了闭眼，“我想想办法。”
郑擒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刘真推开他匆匆的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小心的展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难过。
他的孩子会叫人了，还会走路了，可惜他都没见过。那是他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怎么可能不想念。
刚把朝儿送走的时候，天天夜里睡不着觉，总能梦见孩子哭闹声，午夜梦回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但是不行，他一日不继承郡王，就一日不能暴露身份，否则被他爹知道了，世子之位肯定不保。
娘亲和他这些年的努力，全给那些庶子做了嫁衣。
刘真吸了吸鼻子，把信折好藏进暗格里，总会有办法的。
*
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五月中旬，昌郡王刘光中风了。
他中风不算意外，嗜酒如命，每天至少喝半斤白酒，加上长期大鱼大肉身体臃肿。之前就有过一次中风的经历，半边身子麻木动不了。
郎中给他诊治时提醒过刘光不能再这般酗酒，结果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依旧我行我素该怎么喝怎么喝。
这回终于彻底瘫了，躺在床上像一滩烂肉，说不了动不了，嘴歪眼斜口水流得哪都是。刘真过去看了一眼，恶心的差点没吐出来。
他这样没办法再驻守平州，六月份朝廷下令调他回冀州，由十九岁的三皇子接任边关事宜。
刘真也一并调回冀州，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里的几个姨娘遣散，庶子们打包发配了出去。
不能怪他如此绝情，早些年刘光身体好的时候，左一房又一房的纳妾，若是光纳妾倒没什么，他娘也不是容不下旁人的人。
关键他不该纵容妾室害人，当年哥哥被人推下河淹死，娘亲已经查到妾室的头上，结果最后刘光为了保妾室不让她继续查下去，只处死了几个下人这件事就揭了过去。
所以刘真才被迫换上男装，假扮成哥哥刘旭，不然世子之位易主，他娘的正妻也保不住。
如今终于熬出了头，眼下刘光虽然没死，但也跟死人差不多，听着最宠爱的妾室在门外哭嚎被拉走都没办法阻止。
刘光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一双三白眼狠狠的瞪着自己的儿子。
刘真站在一旁浅笑道：“爹不用着急，我给姨娘找了好去处，保管她以后日日思念您。”
“嗬嗬……”
“当年他敢对哥哥动手，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刘光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刘真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上那一枚浅浅的红痣，“爹也没想到吧，您盼了一辈子郡王的位置会落到一个哥儿头上。”
“啊……啊！……啊啊！”
刘真转身摆摆手，“照顾好王爷，可别让他死了。”
“是！”两名死侍从暗处走出来，将卧房的门从里面紧紧关上。
*
刘真从屋里出来长长的吐了口气，脚步匆匆的朝外头走去。
回来前他跟小虎打听过郑家的住址，骑着马一路飞奔过去，停在了郑家的门前踌躇着不敢进去。
一年半的时间，他都不记得那孩子的模样，朝儿肯定也不知道自己是他的阿父，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犹豫了许久，他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自己悄悄从墙头翻了上去。
院子里罗秀靠在竹椅上正在打盹，一岁半的小朝儿抱着藤球来回跑，两个婆子站在旁边看着，生怕孩子磕了碰了。
刘真盯着那个小人儿，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大概父子连心，小朝儿似乎感觉到他，居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刘真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子藏在树丛中。
小娃露出几颗奶牙咯咯的笑起来，这还是刘真第一次看见儿子的笑容，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软。
罗秀听见孙儿的笑声清醒过来，伸手招呼他，“朝儿，到阿爷这来。”
小朝登登登的跑过来，罗秀拿帕子擦了擦他的额角，“热不热，都晒出汗了，咱们进屋玩吧。”
朝儿指着墙角，嘴里嘟囔着，“速速，速速。”
“哪有叔叔，你小叔忙着呢，等会儿下学了就陪你玩。”
直到孩子进了屋看不见了，刘真才跳下墙头牵着马回去，心里却已经盘算起自己该如何把身份恢复过来，早点跟朝儿相认。
七月份，昌郡王妃去京都参加皇上寿辰时，在路上收了个义子，听说这人跟他已故的孩子长得十分相似。
有人在昌郡王府见过这人，长的跟世子殿下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这人是个哥儿。
至此所有的身份都在此刻闭环，刘真既是刘旭亦是他自己。
*
半年后，郑家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
大清早，小鱼和闹闹就起来了，今个是大哥大喜的日子，他们得帮忙招待客人。
正房屋里，罗秀和郑北秋也穿戴好衣裳，今天是小虎成亲的日子，两人都穿的郑重一些，罗秀是一件深青色洒金的锦缎长袍，郑北秋则是藏蓝色的锦袍。
二人身形保持的都不错，尽管年纪不小了，穿上这身身衣裳束好发冠，往那一站风采依旧。
“朝儿快醒醒，你爹爹要去接你阿父了，再不起来可就把你落下了。”
炕上的小人翻了个身，扑棱一下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的就闹着要去。
罗秀笑着捏捏他的小脸，叫婆子给他洗脸穿新衣裳。
郑北秋先去前院帮儿子安排接亲的事宜，罗秀则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封拿出来，待会儿敬茶的时候用。
谁能想到，朝儿的生父居然是昌郡王世子。
小虎跟他们坦白的时候把二人吓得可不轻，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怎么可能是哥儿？
后来听他解释完才明白，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呢，二人倒是没埋怨刘真，毕竟他也有苦衷。
再者说以他们两家的差距可不小，小虎实属攀高枝都高的没边了。刘家那可是皇亲国戚，他们家十年前还在镇上卖布呢。
话说回来，孩子穿戴好后，罗秀抱着去了正堂，小虎已经准备妥当去迎亲了。
“爹爹！”朝儿看见他伸着两只短手要抱。
小虎接过儿子顶了顶脑门，“在家乖乖等着爹，我去把阿父接回来。”
“嗯嗯！”
门外江海吆喝着到时辰了，罗秀连忙接过朝儿催促道：“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小虎朝二老磕了个头，阔步走了出去，门口接亲的人已经排好长队，小虎翻身上马朝着昌郡王府走去。
正所谓：春光正好意正浓，执手笑看桃红。
终得此生共，朝暮与君同。
情重，义重，不负人间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