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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捡到雌虫后
作者：罗桑浅夏
内容简介
 裴时济捡到鸢戾天的时候，是他定鼎天下的前一年。 伴着惊雷从天而降，鸢戾天一人一枪杀穿敌军十万，敌军大骇，谓之妖孽。 彼之妖孽我之祥瑞，裴时济将其抢回帅帐，发现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眉间一道经久不愈的伤疤，满身凶戾。 祥瑞嘛，有点脾气很正常。 于是将他收入麾下，好吃好喝地养着，温言软语地哄着，登基那年，拜他为大将军。 大将军为人刚毅，武力高强，忠勇无双，还带了个随身法宝，知天知地，哪哪都好，到后面连满身凶性都有所收敛。 可功高赫赫，封无可封，裴时济无奈，只得令其退居二线，这是好意，可他解释对方不听。 鸢戾天满腹委屈，倔强地跪在裴时济面前：我只有一个要求。 裴时济早有准备：钱、地、封号？ 鸢戾天：我要一个蛋。 裴时济：...？...！！！ 作为一个战奴，雌虫鸢戾天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异星战场，却莫名其妙来到一个古战场。 这里没有雄虫也没有雌虫，也没有天杀的保护协会，这里的虫管自己叫人。 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这个叫裴时济的人。 他是这里的皇帝，而他暗自承诺，有他在一天，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他对他很好，在他身边，他的狂化症再也没有犯过。 他想试试，为他生一个孩子。 ....... 裴时济：你是说你不要金银财宝、裂土封王，就想给朕生个...蛋？ 鸢戾天：是。 裴时济：疯狂心动！ 实用主义帝王攻vs人间凶兽最强雌虫受 食用说明： 1.大将军善妒，陛下也善妒，都妒都妒，没有后宫，后期两人恋爱脑，双向奔赴 2.前期未穿古，后期古穿未 3.沿用摄政王设定，有产蛋期 4.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5.本人接受友好交流，不接受任何抬杠，不接受任何写作指导，不要干扰我的思绪啊混蛋，裸奔日更很难的！您要是觉得主角不入您的眼，主角的行为逻辑不合您想象的完美贤君，完全可以叉掉不看的，非常感谢 6.没想好，等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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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朔风如刀，碎银似的雪粒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没一会儿就让那长了一层白毛。
营帐外并不沉闷，伙房加紧造饭，探马疾驰，将士们步履匆匆，皮靴从泥泞的雪水中拔出来，还带着新鲜的血气，严肃的脸上压不住喜色，他们如群蚁在营帐内外穿梭，每个人都抓紧在暮色降临前完成最后的工作。
这是一场大胜。
胜的猝不及防，一瞬间摧毁了他们所有计划，他们没有时间抱怨，清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接管城池，桩桩件件接踵而至，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
当然也包括医帐。
黑五是个十四岁的小医卒，入伍不足两年，却也跟着裴公经历大小战役十数场，他为人勤恳手脚麻利，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年纪小身板单薄的缺点，他入了夏医官的眼，只用留在安全的后方做一些苦力。
这种乱世中侈谈安全，实在痴心妄想，可裴公是不一样的。
他和所有人一样相信大王会胜，入伍两年，每天每夜都在加深这个信念，但现在没有功夫思考这些，他抱着夏医官的药箱急急冲向最大的那顶医帐，机敏地躲避往来的士卒，不让他们身上的血污蹭在身上，他是医卒，夏医官交代过不干净不能进入医帐。
可这季节夜晚来的太快，沉闷的暮色加剧了行路的艰难，冷风和碎雪抽在裸露的皮肤上，他五根手指冻得像五条胡萝卜，抓握变得很困难，他闷头走，希望赶紧回到烧着炭火的帐篷里，那是整座营地最暖和的地方。
目标就在眼前了，黑五松了口气，没注意帐门口一滩被踩实的积雪，他重重摔在地上，护了一路的药箱抛在半空，他瞪圆了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口黑木箱子被接住了。
好险没有撒出来，黑五赶紧爬起来，看清来人时又扑通跪了下去：
“见，参见...大王！”他结巴了。
裴时济瞟了眼他湿透的衣衫：“去换了衣服再回来。”
说着就撩开帐帘，抱着那口箱子进去，他的亲兵跟上去，见黑五还结结实实跪在雪地里，没好气地瞪了眼这笨手笨脚的医卒：
“起来吧，主公叫你换身衣服再进来伺候。”
....
这原本是裴时济的帅帐，被他临时调拨成医帐，由医官夏戊主管。
夏医官把帐篷分成三层，来人都得在最外一层洗净尘土和血垢，医官医卒在中间一层开方配药，最里面的才是伤患所在。
裴时济也不例外，进来后先解甲扣，在门口净脸净手，夏戊身边的医卒才领他进到里面。
帐篷里被烧的浓暖一片，没一会儿裴时济就感觉热了，他把药箱交给医卒，正要靠近床榻，却被医卒拦住：
“大王别再上前了，小心...”
就连夏戊也没法靠近床上太多，他正瞪着手里弯曲的银针不停擦汗——行医几十载，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情，针居然扎不进去！
榻上的人仍旧昏迷，染血的衣物被尽数剥下，露出伤痕累累，却精悍健硕的肌肉，身量颀长宽肩窄腰，浑身流畅紧实的线条满载力量与优雅，即便闭着眼，刀刻斧凿般的五官也英俊不似凡人，眉间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疤丝毫无损他的英武。
裴时济不吝赞赏，在他完美的脸蛋和身体上多打量了几眼，才问：
“什么情况？”
“这位大人...”医卒苦着脸，捏着衣袍的一角举起来，他的下摆像被利刃划破，留下几尺长的口子，这伤要是落在身上，他的下半身该被切成三瓣，还好他躲得快。
裴时济的亲兵霍的上前，牢牢把他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床榻方向，他执意要跟着防的就是这个：
“主公，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
裴时济嗤了一声，拨开他看向夏戊：
“夏医官，他情况如何？”
夏戊瞪了瞪眼，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
“老夫平生从未见过...”
“伤的怎么样。”
裴时济不听他废话，他当然没见过，别说他，这帐里帐外包括几十里外躺着站着的，有一个是一个，都没见过。
床上躺着的是人吗？
一个人一把长枪，杀入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
今日之险境难以言表，宋闰成联合大小十路贼军，率军十万奔袭三合谷阻他北伐，意图将他一举歼灭，更有重甲军结百丈方阵，轻重弩在后，步骑兵如黑云遮天蔽日，敌众我寡，优势不在我。
他们勉力支撑，阵地垒起丈高的尸墙，这是他从军十年最艰险的一仗，险象环生不足以形容，众亲将做好了用生命为他开路的准备，除了逃他没有任何生路。
他应该要逃，天底下没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敌强我弱就该避其锋芒，他必须得留下命来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理智冰冷地劝说，可他怎么甘心。
他没有骄傲轻敌，自起兵以来，日日如履薄冰，他也没有盲目冒进，每一个决策都深思熟虑，从锡城鲜衣怒马的少年到而今逐鹿天下的霸主，十年来，他几乎做对了每一个决定。
十五岁参加义军，崭露头角；
十七岁占宜州，封雍都王；
十九岁平定陇西；
二十岁率军东征，连歼二王；
二十三岁谋划北伐，剑指天下——
年少说服父亲变卖家财、结交豪杰、笼络人脉、招兵买马、积聚力量...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对了每一步！
可今日阵前看着干云蔽日的箭矢冲他射来，望不见尽头的敌阵像一片黑海朝他涌来，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绝望，是成名太早木秀于林，他终于走到命运的十字路口。
宋闰成要杀他、刘举要杀他，这天下有名有姓、有兵有马的藩王都要杀他，可若是他赢了呢？
他忍不住心怀侥幸，若是撑住了今天，之后必不会让这些狗贼再有联盟的一天！
但侥幸不够，定鼎天下这场游戏光走对也不够，他还需要一点运气。
然后他的运气就来了。
几乎是变故发生的一刹他就提枪转了回去，身先士卒，勇不可当——逃？谁说他要逃！？
宋贼的脑袋都掉了！该逃的是谁？！
老天爷都让他杀回去！
这是天意，辜负了得遭天谴！
裴时济心情很好，谁都可以从那张向来不现喜怒的脸上看出愉悦，这份愉悦在看到床上还正喘气的“祥瑞”时达到了顶点。
但帐篷里敢这么开心的也就他一个人了，裴时济接过医卒手里刚熬好的汤药，越过他们纸糊一样的阻拦往床榻走，才近了一步，床上的人倏然睁眼。
整个帐篷里的人像踩着钉子一样跳起来，尤其是裴时济的亲兵更是迅猛如电，歘一下挤进他和床榻中间，如临大敌地盯着床上的人。
庞甲不是裴时济帐下最英勇的，但也是个老卒，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却还是在那双眼睛前打了个哆嗦，冰冷、死寂、沉甸甸的压迫感毫不逊于千军万马，他怀疑这是双死人的眼睛，又怀疑死了的其实是自己。
想起他恐怖的战绩，庞甲知道贼军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妖怪。
他呼吸急促，猛一下起了一身白毛汗，可他不能躲，他身后站着他誓死效忠的主君。
“让开。”他的主君命令他。
庞甲霍的抬头：“主公不可...让末将来。”
他抬起颤抖的手，试图代替他的主君直面那要命的怪物。
裴时济皱眉：“出去领十板子，这是抗命的处罚。”
“主公...”
庞甲没能再说下去，裴时济已经绕过他，坐在了那怪物的床榻边，帐篷里的人肝胆齐齐颤了颤，夏戊定了定神，慢慢踱步过去，低声道：
“伤口已经处理了，来时有些发热，开的是清热镇痛的药，刚刚也想喂，可医卒一靠近就被掀开了...”
就是那个倒霉的袍子和裤子裂了条缝的医卒，他苦着一张脸，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擅离职守，让主公替他干活，这像什么话啊？
裴时济点了点头，用汤匙搅了搅碗里黑黢黢的药汁，试了下温度，没有贸然动作，在对方冰冷的凝视中，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
“还不知壮士哪里人。”
“......”
“身上还有哪不爽利吗？”
“......”
“壮士和宋闰成那厮有仇？”
“......”
“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
一连串几个问题扔出去，都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到后面庞甲都顾不得怕，气的挺起身吼：
“主公问你话呢！”
裴时济笑容一敛，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把他带下去！”
说完，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庞甲拽住医卒的手，一群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暴起伤人。
雌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情况大概看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应该在克努帕玛拉战区对战异兽，他本该死在战区，最后的时候他的意识被脑中的血雾吞没了。
他万分确定自己的狂化程度已经无可回寰，一只失去意识只留战斗本能的雌虫，会在克努帕玛拉战区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帝国为他们安排的结局。
可现在，结局好像出了点意外，他隐约有点印象，杀了很多东西...不是异兽，而是一种更脆弱...更好杀的东西。
“这是哪？”
他盯着床边的家伙，这是帐篷里地位最高的存在——一位雄虫阁下，他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仅仅是听他说话，快要逼疯他的头痛就缓解了不少。
如果由他为自己做精神疏导，他一定能活下来。

第2章
裴时济春风一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强运、他的天意、他平生最大的祥瑞愿意说话沟通，这是好事，但他说了什么？
“莫非是，天人之语？”夏医官揣测着提醒。
言之有理，裴时济沉默着搅动药碗里的苦汁，笑叹一声，露出一脸真诚，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
“看来我们语言不通。”
雌虫也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虫虫之间还存在语言障碍，但可以解决，他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光脑在手甲上...翻译器在光脑里...
雌虫在开拓异星时可以没有武器，但决不能没有翻译器，即便沦为战奴帝国也没有动他的光脑。
“是在找什么吗？”裴时济贴心地问，并配合做了一个寻找的手势。
“翻译器。”
他言简意赅，即便对方听不懂，但通过动作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东西，他掀开被子下床，可膝盖一软，险些栽在地上，还好裴时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手里的药也没洒出来，微微松了口气。
“壮士莫要着急，等养好伤慢慢找，孤帮你找。”
说着，还格外贴心地把他压回床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相识的老友，看不出一点违和。
那只贴在胸前的手让雌虫一瞬呆滞，这位雄虫阁下没有看出他是一只战奴吗？
他的印记刻在眉间，再醒目不过，只要探出精神触角就能轻易看到帝国给他判处的“罪行”，圣都的雄虫连靠近他都要掩面捂鼻，更别提这样毫无芥蒂地触碰...
他想做什么？
他也想收他做雌奴吗？
雌虫眼睛里的茫然骤散，化作锋锐的杀气，冲向身前的雄虫——他哪怕是死了，也不可能做哪只雄虫的奴隶。
战场下来的人对杀气都很敏感，别说裴时济了，他身后跪着站着的一窝人差点又蹦起来，要不是主公还淡定，哪怕是医卒也得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格开他俩。
“来，先把药喝了。”裴时济似是没有看懂他的杀意，端起那碗等待许久的药，舀起一汤匙，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不烫了。”
这是什么？
雌虫警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棕黑色的汁水，味道...一言难尽，但都送到嘴边了，如果不喝，接着是不是就要赏他一鞭了？
左右也没听说过被毒死的雌虫，比起精神攻击，喝就喝吧。
他蹙着眉头，含住汤匙里的黑水，表情霎时空白——
他不会成为第一只被毒死的雌虫吧？
齿关哆嗦着险些咬碎那枚瓷匙，还好裴时济手快抽出来，见他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把手伸到他嘴边：
“军中简陋没有甘草，夏医官的药苦口，却是良药...”
嗯，这人听不懂，算了，要吐就吐吧——裴时济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这是他的强运啊。
雌虫瞪了瞪他的手，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压住腹中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把那口不知名的汁水咽下去。
裴时济见状笑了，吩咐左右：“去把我帐里那盒饴糖拿过来。”
说完，又舀起第二匙递过去。
还来？！
雌虫呼吸沉重——服从性测试，对，就是这个，上位者喜欢玩的把戏，但用这玩意儿恶心死他的效率压根不如精神力鞭子猛抽一记来的高，有什么必要？
而且如果要测试他，为什么还要安抚他，萦绕在周身的精神力并没有被收回去，他能感受到对方在传递善意...愉悦...宠溺？
不是惩罚——雌虫皱着眉，困惑地看向他。
“别皱了，又出血了，这里的伤没给他上药吗？”裴时济放下药碗，接过医卒手里的巾帕，轻轻擦拭他的眉心。
夏戊表情古怪：“最好的金疮药撒上去也没有效果，不知道是什么利器弄的，但伤口周围没有腐败的痕迹，应该没有毒素，可...会不会是天人之刃所致？”
裴时济嘴角一抽，他的医官真是好样的，搞不定的全推给天人了。
还好他没说天罚，他的祥瑞，总不能因为帮了自己被天罚吧？！开什么玩笑！
雌虫按住他的手，按住那块擦拭伤口的白布，沉默地把那碗苦汁饮尽，这回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态，仿佛只是喝了一碗白水那么简单。
但很快，嘴里就被塞了块东西，他下意识用舌头搅了搅——甜的。
雌虫讶异地睁大眼，继而又是困惑，他不理解这位雄虫阁下意欲何为。
......
帐外：
庞甲正在捱军杖，还龇牙咧嘴地冲往来的兵卒瞪眼：
看什么看，看他忠公体国，忠言逆耳的下场？！
他自然是不服的，再来一次，他还是要挡在主公身前，这是他做亲兵的责任所在，即便被打死，也是不能妥协一点的！
他咬着牙，虎眼圆瞪，看见自己的汗水滴滴答答在水洼上溅开朵朵水花，白雾从口鼻呼出，很快被冷风吹散，耳边传来一串匆忙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望过去——
好家伙，杜隆兰，这厮不会是嗅着味儿过来嘲笑他的吧？
这半路上车的家伙根本不能和他们这些老资历比，但偏偏这厮口舌厉害，得了主公信重，可早晚也是明日黄花，医帐里躺的是主公的新晋的心头肉、掌中宝。
见他来了，庞甲疼的扭曲的脸上出现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跑那么快，是知道自己即将失宠了吧？
一时恨不得这厮赶紧冲进去也忠言逆耳一番，好过来他旁边陪他，谁想杜隆兰脚尖一转，停在他面前，十杖正好打完，他直不起身，只能趴在长凳上从下往上瞪他。
“庞将军，你好生糊涂啊！”
庞甲正好把他痛心疾首的嘴脸收入眼中，扭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啥？
“大王承天之运，蒙武曲星临凡辅弼，此战方能逆势翻盘，大破敌军，宋闰成者，德行有亏，触怒上天，身死兵败，天殛之！此是天意！你今几次三番阻挠大王亲近武曲，岂欲令大王错失天命乎？！”
一番话打得他方寸大乱，庞甲蹭的克服身体的疼痛站起来，涨红了脸：“老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只胡说，嗓门还贼大，喊得帐里帐外全听见了，没看见大家伙都往这看了吗？！
杜隆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义凛然地看着他，诘问道：
“此子从天而降，一夕破敌，岂非武曲？此等异象正乃天赐祥瑞，辅佐我王成就大业，汝凡夫俗子见之惊惶畏惧，然大王帝命在身，岂与凡人同惧？异人现世，正是天命归于我王之兆，汝自诩忠心，却险些令大王绝于天道，岂非糊涂之至，糊涂至极！”
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说的庞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哑口无言，其中也有几分是被这厮的无耻震惊到的。
杜隆兰一甩衣摆，昂着头，宛如一只战胜的斗鸡绕着他转圈，然后附身在他耳边低语：
“庞将军，想好怎么跟大王道歉了吗，需要我帮你吗？”
比战败更耻辱的是来自对手的羞辱，庞甲气的眼珠子都快脱出眼眶了，杜隆兰轻笑着摇动从不离身的羽扇，一派风流恣意。
“脑子有病，大冷天的扇扇扇。”庞甲骂道。
杜隆兰动作一僵，旋即收起羽扇，动作自然流畅，一点看不出尴尬，他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庞甲听的，更是说给帐篷里的人，还有整座军营听的。
失宠？
蠢人的忧虑，大王心意昭昭，不便言明，自有他做口舌，此番大胜，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雍都王裴时济天命所归，更要让“天命”知道他所选之人就是天下之主。
这一记马屁响亮又漂亮，他得意极了，连羽扇摇出的冷风都冻不着他，一脸期盼地看着帐门口，果然，一个医卒出来躬身道：
“大王请杜先生进去。”
杜隆兰什么意思裴时济听得一清二楚，一时愁喜交加，帐外的话正合他意，愁的是那通漂亮话他的天命听不懂，浪费了啊。
雌虫的确听不懂一点，但他能读出裴时济情绪的起伏。
他下令把刚刚地上跪着的“军雌”打了一顿，他不确定，看模样像，但教训雌虫普通棍子起不到任何效用，起码得用雷鞭才能感受到疼，也许是小惩大诫吧，他也知道效用不大，情绪一直平稳，直到新来的虫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的情绪才起了波澜。
是先说了什么开心的话，然后又说错了，开心中又掺了点忧虑，真新鲜，圣岛上的雄虫鲜少有这样复杂的情绪，当然更多时候，他们根本不会将精神力外放到这种程度，做得到的雄虫会嫌浪费力气，大多做不到的自不必说。
可这位阁下看起来一点疲倦也没有，雌虫暗自心惊，态度更谨慎了些。
“你且好生休息，东西我让人收拾好，等你养好伤就还给你。”裴时济缓声安抚：“一切不必担心，我帐下亦有许多能人异士，想必总能找到解决言语不通问题的人。”
雌虫眯了眯眼，确定了刚刚的观察，这么久不仅没有疲倦，还看起来容光焕发，不知道住在圣殿中的S级雄虫有没有这能耐。
见他没有回应，裴时济耐心地就刚才的意思比划了几下，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杜隆兰到了。
“杜先生何事找孤？”
裴时济站起来，将杜隆兰带到外面，杜隆兰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
“此战所有缴获皆以入库，李将军传信回来，他的人马已经进了蔚城，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果然如主公所料，宋闰成将守城兵力全部带出，眼下蔚城已降，全城百姓盼裴公正如稚子之盼父母，望眼欲穿矣！”
对他夸张的修饰，裴时济不如何动容，他冷哼一声：
“仗打到这份上，没有他们箪食壶浆迎王师的余地了，早先劝降不降，现在降是什么价码，城里的富户大族想必心里清楚。”
“劳杜先生传本王令，告诉李清整肃军纪，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骚扰百姓，但有违令者，杀无赦。”
杜隆兰恭敬地低下头：“尊令，敢问大王预备何时进城？”
裴时济心头有数，脱口就要说出一个日子，却猛然顿住，问夏戊：
“他可经得起舟车劳顿？”
怎么经不起呢？
夏戊老神在在，再拖久一点这人身上的伤就该痊愈了，话说天底下有医者见过眼皮子底下就愈合的伤口吗？
他是天下第一人，却还是保守道：“或许还需要几日。”
裴时济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就再过几日。”
杜隆兰有些傻眼：几日是几日啊？

第3章
屏风外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左右听不懂，便不必聚精会神。
雌虫意识有些昏沉，刚刚喝的那碗东西里面或许有安神的成分，感谢那位慷慨的雄虫阁下，他原本已经忘了无痛的睡眠是什么滋味。
这些虫无疑是在救治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当然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自己罪奴的身份，他还得仔细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那位强大的雄虫阁下答应为自己精神疏导....
来日方长，想起刚刚那个短促的拥抱，他莫名觉得自己有来日了。
哪怕他只是一只C级雌虫。
他出生在原弗维尔街区，应该是孵化中心，他不清楚，等他长大回去找时，原弗维尔街区已经没入赛塔克星的历史尘埃中，不复存在了，连记得的虫也没有。
他的雌父大概率和他一样也是只低级雌虫，在他还没有记住他脸的时候就离开了他，没给他起个像样的名字，他叫原，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就是原弗维尔的第一个音节，这对他同为中低级雌虫的同伴而言，简洁好记。
受基因影响，低级雌虫的大脑结构很简单，复杂思考对他们而言是天方夜谭，一个意蕴丰富的名字对他们是一种负担，他原本也是这样认为，可他有天发现，自己记得所有同伴潦草简单的名字。
那些意义不明的音节符号后面是一只只傻乎乎的雌虫，只知道服从命令，哪怕是送死的命令，他们没有过多的脑容量去思考命令的具体含义，执行命令可能导致的各种结果，自然也从来没有想过，帝国也许是故意让他们去死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思考，为什么会在同伴尸骸垒成的高山面前心惊胆寒。
他明明只有C级。
C级雌虫的报销率是一个固定的数值，一般会在三次到四次大型战役后达到百分之百，他很特殊，他是那亿万分之零点零零一，但无虫在意。
他成长的时期，正是帝国又一轮高速扩张期，每天都会有成山成海的低级雌虫死去，然后又会有成山成海的低级雌虫填充进去，去最危险的战场，和流着毒液的异兽、挥舞着激光武器的敌人厮杀，或者冲击某个重重武装的堡垒，他们强大的肉/体就是最好的武器，帝国从来不吝惜他们的血肉之躯。
那时候他很茫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出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去。
可很快他就没有功夫茫然了，他熬过了不知道多少轮战役，从一只不起眼的低级雌虫，变成了队伍的小队长，升职、升职、再升职，等智脑将他升到只有高级虫才能染指的职位时，没有虫知道他是C级。
B级以上的雌虫互相打听等级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等级只有在求偶的时候有用，战场上大家凭实力说话，虽然战力通常都和基因等级挂钩，但也不是绝对。
可C级D级，只是物品而已，从帝国诞生之日起，从来没有一只低级雌虫和他们平起平坐过。
包括他在内，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没有虫能在他手上撑过十分钟，雌虫慕强，他度过了堪称平和愉悦的一段时光，直到有一次聚餐，他们谈起求偶，谈起雌虫固有的狂化症状，基因等级成了不容回避的议题。
“桑菲斯上将获得了进入圣岛的资格，他能得到一位A级以上阁下的青睐。”
“真羡慕啊，他可以摆脱难喝的精神稳定剂了。”
“不知道高级雄虫的精神疏导是什么滋味，要是圣岛不设置等级门槛就好了。”哀叹的是一位中将，一只B级雌虫。
“胡说什么，没有等级限制，岂不是C级D级的杂碎也能去圣岛打扰阁下？”说话的虫很生气，甚至顾不得优雅，把刀叉往瓷盘上一掷，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他的军衔不如那位中将，但在这个问题上，一只A级雌虫当然拥有更大的发言权，中将没有反驳。
话题顺势导到对低级雌虫的鄙夷上来，有虫故作大度地笑笑：
“原谅他们吧，他们短暂的一生根本没工夫考虑是否要追求一位阁下。”
“是没工夫还是没脑子？那群蠢蛋，在蛋里就把脑子碰坏了，说真的，他们可能都分不清营养剂和精神稳定剂的区别。”
“哦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才带领一支C级小队出完任务，一个完整的命令，为了他们要拆成十八个指令，虫皇在上，回来我差点连话也不会讲了。”那只虫还模仿了手底下某只虫笨拙的讲话方式，在餐厅里诱发一阵快活的大笑。
“你确保他们每一个都殉职了吧，仁慈一点，这样的虫在世上多喘一口气对他们都是残酷的折磨。”
的确非常残酷——原没有出声，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他分得清营养剂和精神稳定剂的不同，这些年精神稳定剂的效力不断减弱，他的头痛越来越明显了。
可智脑依旧没有为他匹配雄虫做精神疏导。
“这种事原最有发言权，他在一线最久，带过的低级货最多，请一定告诉我，真的有虫这样说话吗？”那只把话题扯到他身上的虫正笑的喘不过气，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因而没看见他冰冷的目光。
“我就是一只C级雌虫。”
他的声音不大，成功静音了整个餐厅。
所有虫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一脸空白，像是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继而难以置信，再然后起身，比如压在他身上的这位，几乎是弹射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擦一下手，却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忍住了。
然后是一声大笑，有虫自以为是地理解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难得的休息日，连原也会开玩笑了。”
气氛为之一松，却在他依旧冷漠的反应中又一次冻结，终有虫想起一些异样的地方，就比如，原从未告诉过任何虫他姓什么。
也许并不是强者的冷傲，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姓。
作为消耗品的低级雌虫都没有姓。
他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仿佛蒙受奇耻大辱一般面色铁青，有虫试图冲过来，可抬起脚又不知道过去干嘛——
帝国没有法律规定一只低级雌虫不能担任中将。
可帝国又怎么能允许？！
在这样的撕扯中，这场聚会草草收场。
那之后再也没有虫笑着叫他原中将，或者亲昵地凑过来想和他打一场，哪怕是他的下属，在不得不和他独处一室时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别开视线，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原终于又一次知道了残酷的意思。
他是一只C级，他没有按照帝国期盼的那样死去，他甚至还不知好歹地立下无数战功，从寂寂无名一路升到中将。
而后他将更加不知好歹地挑战更高级的雌虫，角逐进入圣岛的资格。
那是帝国对功勋者的仁慈，圣岛为强者敞开大门，允许他们为了雄虫阁下一个眼神碰的头破血流。
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在精神稳定剂效用减弱以后，他也尝试越过智脑匹配，独自寻找雄虫为他做精神疏导，但同等级雄虫稍一尝试，总会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有几次他甚至惹来了保护协会，若非交易记录和监控录像明明白白，他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高级雄虫不是他在外面随便能碰到的，只有圣岛，也唯有圣岛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没有死在战场，也绝不会死在狂化症下，他会向圣岛的阁下证明，他是最强的。
当那只双S级雌虫败于他手时，他做到了，整个帝国亿万雌虫，他就是最强——他的功勋、他的战绩、他手上的鲜血、身上的伤疤证明等级不是绝对的禁锢，这一代的最强就是一只C级。
他滚烫的目光投向帷幕，现在轮到帝国向他践行诺言的时候了，帷幕一动不动。
他没有继续关注那只战败的双S，没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惨淡，可帷幕却在他因为羞愧即将引刀自刭时起了涟漪，一只雄虫冲出来拉住他，盈满泪水的美目嫌恶地瞪着他：
“你已经赢了，还要怎么样？！”
那一瞬间原觉得荒谬无比，正如他不理解这只双S为什么战败就要自杀，也不理解雄虫在质问什么，可哪怕不理解，他依旧诚实地表达了心意：
“我希望能成为一位A级雄虫阁下的正君。”
S级雄虫十分罕有，不知道有没有出现在这一代，圣岛没有公布雄虫阁下等级的义务，但A级应该是有的，他赢了武斗，他有资格提要求。
可对面那位雄虫也仿佛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咬牙切齿地回绝他：
“你做梦。”
“我不是指您。”圣岛总不至于就一只雄虫吧？他不想和其他雌虫分享自己的雄虫，他有信心能保护好自己的雄虫。
他自认为当时的回应并无冒犯，可他被驱逐了，并永久禁止参与此类比赛。
这只是开始，他发现有虫把他从帝国的婚姻匹配系统中剔了出来，他将不可能通过智脑获得一位合法的伴侣，可婚姻匹配系统关联军功系统，只要他上战场，军工系统又会自动把他的名字推送到婚姻系统。
那些虫又不得不把他从军事系统中单拎出来，哪怕帝国因此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战力，哪怕少了他的任务死伤无数。
可那也无法长久。
上面的虫很快又发现他的名字出现在系统中，低级雌虫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决定好了，他是一只军雌，他生来就该上战场。
每次一次系统更新都会把他的名字补上去。
他可以想象那些虫看到他的时候有多么抓狂，可他们无可奈何，直到他们下了决心，在系统中把他的状态改为死亡。
那是一段不可理喻的时光，同僚看他的目光躲闪，连上级眼中也有了羞愧的味道，他们没有剥夺他的军衔，他的任务由专门的虫指派，再如何凶险的任务他都不再晋升，他被固定在那，心一天天冷下去。
等他狂化症状越发明显的那天，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淘汰他的理由。
无数虫企盼他死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视线都在问：你怎么还不死？
他的叛逃也如帝国所愿，那些虫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
果然是低级雌虫，不知忠诚为何物。
然后就是倾尽全力的抓捕，每一只前来抓捕他的虫似乎都在无声询问：
你怎么还不死呢？
他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怎么还活着呢？
可他到底没死，如果没死，那他一定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找到它。
....
雌虫睁开眼，帐外夜色已深，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翻译器，然后找到那位阁下，明白他的意思，寻求他的帮助。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帐篷里的医卒正在打瞌睡，被床榻的动静惊醒，看过去发现“祥瑞”大人光着身子下床，吓得赶紧把衣裤递过去，扯开嗓子喊人。
雌虫穿好遮羞的布料，拨开挡路的小矮子往门口走去。
那医卒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大人，外边冷的很，您上哪去，您稍等，我给您找件厚衣裳...”
就在他手忙脚乱翻找时，雌虫已经掀开门帘，北地的冷冬伤人，寒意刺骨，风呼啸着，瞬间就吞噬了帐篷内的暖意。
他一身单衣暴露在寒风中，也不禁瑟缩一下，紧接着却咬咬牙，赤脚踩在雪地上。
“大人，大人！”医卒抱着一堆没用的零碎追过去，目标就停在帐篷门口，没有走远，他刚松的一口气下一秒又提起。
“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样出来？”
裴时济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见这人又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拥着他回到帐篷里：
“着什么急呢，身子好点了？”
雌虫摸了摸领子边柔软的绒毛，被他按回床上，一下子暖的好像骨头都软了，下意识按住贴在肩上的手——
他没找到他的翻译器，可他好像找到了点什么。

第4章
“雪那么深，不说加件衣服，怎么连双鞋子也不穿？你重伤...初愈，还是要注意身体，凡事切莫逞强。”
本想说未愈，却瞥见愈合得只剩道道白痕的伤口，裴时济及时改口，也不顾他听不听得懂，反正自顾自念叨着，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像握着一块冰，嗔怪道：
“还以为你不冷呢。”
说着，吩咐医卒加炭火，转念又想到他听不懂，便从医卒手里接过火钳，将火拨的更旺了些。
雌虫一声不吭，唯独在手被反握住的时候下意识瑟缩，却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任身前的阁下摆弄。
无论是用袍子把他裹成熊，亦或是把他按回床上，他都没有反抗，那双可以撕裂合金的手软弱地蜷在身体两旁，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距离，在他不长不短的虫生中，还没有虫这样接近过他，哪怕是武斗他也不曾让哪只雌虫近身超过十秒，更罔论这样温暖地裹住他浑身冷意。
他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喉间泛起陌生的躁动，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想抽离，却又被那温度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位阁下没有恶意，他或许有些演绎的成分，比如不顾旁边眼巴巴的小矮子，执意拨弄火盆，还把它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又比如柔声细语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自己听不懂还要说，虽然他的确很受用。
真是位奇怪的阁下，明明演的浑然天成，他也不是什么观察入微的雌虫，但为什么还要散发谨慎和试探的信号，让自己的心意一览无余。
怎么有虫可以一边坦诚一边虚伪到这份上呢？
雌虫有些不安了，这是敲打？还是说他做了什么让对方必须小心谨慎的事情吗？
他什么也没做吧？
让回回，让躺躺，除了要找自己的翻译器，那也是出于必要的沟通目的，也许他知道这虫在说什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裴时济看出他眼底的小心思，叫医卒把东西拿过来。
得胜的狂喜退潮，一个下午的会议后，理智再一次占领高地，诸将亦是如此，他们仔细复盘，宋闰成先一步占据三禾谷天堑，钱粮兵马皆足，死死扼住北伐唯一关隘。
此战前他们亦有啃硬骨头的心理准备，却小瞧了刘、张、齐几路割据势力灭他的决心，这些王八蛋居然能摒弃前嫌，不远千里跑过来和宋闰成联军，差点让他栽个大跟头，要是没有意外，他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和失败也没有区别。
从这个角度看，这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实属骇人听闻。
他以祥瑞之名宣告天下，敌人也就罢了，管他们怎么想，但麾下的诸多将领虽然明说，心里都在打鼓——
这人什么来历？
这种战斗力是极限还是常态？
他要逗留多久？
为什么帮他们？
他所求为何？
他们满足得了吗？
....
即便是杜隆兰也在旁敲侧击，别看他和庞甲掐的凶，武将们为何忧惧他一清二楚，说白了，可以菩萨保佑，不可以菩萨领导，不然那像什么话？
这位精通语言艺术的杜先生差点没直接求他问问这位“临凡武曲”、“裴公天命”、“祥瑞大人”吃荤吃素了。
万一这个他要吃小人，他们总不可能献出自家的娃娃吧？
但据裴时济观察，这位“天神”没有展露吃小人的欲望，也没有显出任何邪狞的癖好，甚至还有些拘谨，木呆呆地任他拨弄，但对旁人却有种目中无人的高傲，夏医官为他裹伤得不到一个眼神，医卒为他奉汤侍药也遭到了无情的漠视。
这份拘谨唯独只在自己面前流露，唯独对他顺从，唯独在他说话时凝神——裴时济不知道原因，却心情大好：
“这是你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浆洗干净，破损的地方也缝补好了，耽搁了点时间，你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着人送来他昏迷时被收点起来的东西，有材质不明的天衣、寒光闪烁的金属手笼，除此之外竟再无他物，当初他竟是赤着脚杀进敌阵的，而他使的那杆长枪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兵损毁会自行消失。
雌虫看见自己的手甲还在松了口气，还以为要浪费一番功夫寻找，不由有些感激。
“看起来都还在。”裴时济挑唇轻笑，指着对普通人来说也算简薄的行装道：“里面可有能解决言语问题的物件？”
雌虫听不懂，略微犹豫，还是将手甲穿上——雌虫在雄虫面前着甲被视为冒犯，那些古板的虫在他进入圣岛前三令五申，他想不记住也不行。
但这位阁下看起来颇为大度，待会儿再赔罪好了。
雌虫不作他想，激活手甲内置的光脑：
【正在建立神经链接...】
【生物识别通过...】
【欢迎回来，虫奴原弗维尔&#183;赛塔克，异星开拓者1008号为您服务...】
【您拥有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电池电量低，请准确表述您的需求。】
神经链路建立的瞬间，雌虫脑中就响起这个声音，他眯了眯眼，没有因为光脑系统的阴阳怪气不满，这是他当星盗时抢来的，强行覆盖生物信号，让这个多少有些忠贞概念的智能系统心生龃龉，但无伤大雅，能用就行：
“当地语言实时传译。”
【电池电量低，请稍后...】
【检测到未知语种，是否发射信号接收器覆盖全球？】
“是。”
【电池电量低...】
雌虫脑门蹦出青筋，许是察觉到他的怒意，系统抱怨完不敢耽搁，立即发射微型信号器——裴时济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好似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滑过，幻觉一般，再定神时，眼前这人还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
“怎么了？”他的喜怒未免太过直白，裴时济不由失笑。
雌虫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听不懂。
【电池电量低...信号覆盖范围五千平方公里，正在建立语义库，请为新语种命名...命名成功，新语种20251008，开始转译...】
【电池电量低...】
“你再低一个试试？！”雌虫忍无可忍地骂道，命名权不重要，它随便按着顺序排就行，但动不动电量低——明明还有百分之二十！
系统听起来不情不愿：【低电量运行将降低智脑运行效率。】
“情绪模拟板块能耗巨大，你再说一句电量低我就卸掉它。”雌虫冷声威胁。
很起效果，系统沉默片刻，在转译间隙中偷摸叹息一句：
【就算没有情绪模拟板块，虫主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能源问题。】
“你可以太阳能充电。”
【光伏充能效率低下，电量不足会导致诸多功能无法启用，会大大降低异星开拓效率。】
“...我只需要实时传译。”翻译才需要多少电量，少跟他拿乔。
【为智脑充能是虫主的义务。】系统变回冰冷的机械音。
“帝国的义务已无法约束我，看起来我们都得自行解决生存问题了。”雌虫冷酷无情。
【...转译完毕。】
所以说它现在还这么刻薄，这只虫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怎么样？”
裴时济轻声问，别说这人着急听懂他的话，他也着急，言语不通则思维不畅，他们总不能继续这样你比我猜下去，这个祥瑞他是一定要留住的，连人怎么想的，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留得住？
这人穿上手笼就一直不语，只低头冥思，忽而恼怒忽而苦闷，半晌没有结果，这手笼是何效用仍旧未知，裴时济急的抓心挠肝，面上却如平湖，眼中更是只有关切。
雌虫抬起脸，狭长深邃的眼中亮起两簇火光，下颌不再紧绷，唇线微弯，一星柔软的笑意像霜雪初融潺潺流出，他声音低沉，用舌尖搅动生涩的音节，缓慢却坚定地说：
“我听到了。”
要不是顾及形象，裴时济得狠狠一拍大腿，大叫一声“终于通了”——却只往床榻深处坐了坐，握住他的双手，粲然一笑，款款深情：
“壮士可叫孤好等啊！”
“这手笼竟有如此妙用，是何神物？”
“壮士自哪来，怎么落在宋闰成阵地上？”
“敢问壮士如何称呼？”
“哦对了，身上的伤还打紧吗？腹中是饥饿？需要用些什么餐食？”
他隐约记得，这位阁下跟其他虫没那么多话啊——雌虫两眼发直，愣了愣，视线落在手甲上，他的智脑也迟愣片刻，犹豫再三：
【他问你叫什么。】
雌虫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那么多音节表述，这个智脑有时候会在不该智能的地方智能，他不得不防：
“只有这个？”
【转译中，请稍后...】
雌虫眯了眯眼，望着对方的眼睛：“原弗维尔。”
“...何意？”裴时济没反应过来。
雌虫懊恼地皱了皱眉，敲了敲手甲：“你来告诉他，我的名字。”
这句话是他开口说的，裴时济还不解其意，下一瞬，就听到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雌虫原弗维尔，出生于赛塔克星9号大陆原弗维尔街区，原弗维尔街区依附星铌矿场建设，星铌矿石是修建电子轨道的重要材料，耐强酸抗腐蚀，成矿与地底岩浆活动密切相关，开采难度极大，9号大陆矿脉废弃后原弗维尔街区也被废弃，出生于原弗维尔的所有雌虫均已死亡，雌虫原弗维尔是唯一存活的样本，他获得了原弗维尔的名字，即星铌矿附属街区的意思。”
这番话说的裴时济大脑一片空白，也说得雌虫一脸茫然——
他的名字有这么长吗？

第5章
帐篷里陷入了相顾无言的尴尬沉默。
裴时济努力理了理刚刚听到的信息，好像是讲什么虫什么矿的，他又回忆了下自己的问题，没有一个和这个相关啊，但那个反复出现的词他抓住了：
“原弗维尔？”
雌虫双眼一亮，指着自己重复：“原弗维尔。”
裴时济嘴角抽抽，他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个矿的名字...天人起名也这么随意吗？
压下腹诽，他微笑如旧：
“好名字。”
【他夸你的名字好听。】
“啊？”
雌虫呆滞一瞬，这位阁下好奇怪的品位啊，但蛐蛐阁下很不礼貌，尤其是你还有求于他，雌虫原弗维尔正襟危坐：
“我能帮您什么？”说完他停了停，觉得还是要用对方的语言请求比较好，于是要求智脑翻译他复述。
裴时济精神一震，不动声色扶住他的手臂，摇摇头：
“不着急，等伤好透了再说。”
“他明明希望我做些什么，为什么说不着急？”雌虫问智脑。
智脑如今的信息网络覆盖范围也不过区区五千平方公里，还不到帝国最小的行政单位的面积，样本数量严重不足，所以它说：
【尊重当地民风民俗。】
可若是阁下无所求，他怎么好意思提出精神疏导的要求？
他没有此间通用货币，而且这么高级的雄虫，直接出钱是种侮辱，哪怕他再不通礼仪也知道这个，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给他的呢？
“他刚刚还问了些什么？”雌虫又问。
智脑一一翻译，他也一一回复：
“抱歉让您久等，这是我的手甲...虫甲的一部分脱落，如果您喜欢，可以送给您，但我的光脑需要重新找一个载具...我来之前在克努帕玛拉战区作战，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宋...不认识...他是您的朋友吗？”
这是一门陌生的语言，雌虫说的很慢也很认真，提到宋闰成，虽然感觉不可能，但还是审慎地表达了歉意。
“朋友？”
裴时济口气古怪，王者的朋友都太廉价了，诚然他们也曾一见如故，在锡城把酒言欢，痛陈时局，但终究还是走到了必须要刀兵相见的地步，说不清是谁对不起谁。
到最后，没有人再觉得他们是朋友，他自己也都快忘了，不禁唏嘘：
“也许是必须要杀死的朋友。”
雌虫沉默着，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嚼了半天没嚼出个所以然来。
这句存在着模棱两可与确凿肯定双重语义的话经智脑翻译后更云里雾里，不知道是当地民风迥异于帝国，还是他从破壳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过这类教育，雌虫眼露迷茫：
“所以可以杀。”
裴时济朗声大笑：“杀得好！”
“以后您要是还有朋友要杀，可以找我。”
雌虫一字一顿地作出保证，然后奇怪地发现阁下表情僵住，虽然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个手笼...你的手甲，自古宝剑配英雄，孤岂能横刀夺爱？还请壮士收好。”
虽然刚刚发出声音的就是这玩意儿，但黑黢黢的手笼横看竖看都是武器，这人愿意赠与自己，足见其情，他要是真收了反而使两人生隙，裴时济按住他着甲的手，轻轻推回去。
雌虫果然松了口气，这可以说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下次蜕甲不知道猴年马月，还有智脑矫情，因为要构建神经链接，其他载具动不动就兼容性不好，信号不良，麻烦的要死。
但如果不要手甲，也不用他帮忙杀几个朋友，他该怎么提出精神疏导的诉求呢？
“你有事求孤。”
裴时济笃定道，这人乍看不苟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时跟透明的似的，他拒绝手笼时如释重负得这般明显，让人忍俊不禁——
可既然如此珍惜，为什么要送呢？
答案昭然若揭了。
果然，雌虫一挺腰，坐的更板正笔直，表情严肃,语速很慢，看得出他在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晰：
“我希望您能帮我做一次精神疏导。”
智脑：欲言又止...
雌虫：置若罔闻。
裴时济微微点了点头——但，精神...导什么？
他知道炼精养神，道家功夫，讲究破除物累返璞归真，但那需要长久地修行，哪是一次两次能实现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杜先生之流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位“天人”是个正统清修，但他不是想拉着我修道吧？
可他还没到羡慕长生的年纪，要做的事情很多，物累什么的，正是在疯狂积攒的时候，眼下大势正好，哪怕叫他上天做神仙也是不干的。
裴时济垂下眼眸，这一次，是他首先把目光落在那个会说话的手笼上。
可智脑安静如鸡，它粗通人言的虫主很执拗，坚定认为这种话要自己说出口才显得足够正式，真是的，当年他在圣岛要是有三分现在的态度...被轰出去的时候，也许就不用圣岛卫队倾巢而出了。
“您的精神力十分强大，这世上或许只有您能够免除我死于狂化的命运，作为交换，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嘶——
要不是仍旧不解其意，他就要被后面那句“任何事情”蛊惑了，裴时济按捺住心中的蠢动，挑了挑眉：
“狂化？”
见这位阁下似是要他解释，雌虫有些困惑，这是每只幼虫都必须接受的基本生理教育，即便身为C级孤儿的他，也在入伍前补上了这一基本常识。
“一种雌虫生来固有的基因疾病。”雌虫努力回忆几十年前的教科书，绞尽脑汁地用通俗的语言描述清楚——见他如此费劲，智脑探出友善的触角：
【需要帮你解释吗？】
“不用。”雌虫拒绝了，刚刚叫告诉阁下的他的名字的时候，这东西一定又自作主张了，他得尽快学会这里的语言，被智脑把住口舌不啻于被他把住未来。
“病症是什么呢？”见他为难，裴时济主动问道。
“会失去...”
【我强烈建议让我帮你解释！】
智脑突然打断他，口气还颇为激烈。
雌虫卡壳了，这是他抢到它以后的头一遭，也不知道程序暗地里进行了怎样复杂的运算，出于对帝国科技的基本尊重，雌虫微微皱眉，愿闻其详。
【你不能告诉他你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可是...”他的确会啊。
【这听起来像威胁。】
为了让自己更具说服力，智脑语重心长，对于这种C级虫主情绪版块更是必不可缺。
这不是它搞歧视，是它深知这个级别的虫打小能接受到怎样贫瘠的教育。
跟高级虫比起来，帝国给他们的成长期更短，五岁的低级雌虫就有了少年的身形，能够初步从事匹配工种，八岁的雌虫开始进入成年期，原弗维尔，他的虫主也是八岁进入军团成为一只底层的兵虫。
若八岁前都在辅育所长大的C级，看辅育所良心，或许还能接受一点像样的教导。但帝国没有那么多辅育所提供给低级雌虫，绝大部分C、D级都听天由命地长到八岁，然后在生日那天被主脑找到，送往相应的工厂或者军团——
终他们一生，不需要复杂的虫际交往，也不需要任何艰深的知识，只需要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能够识别长官的喜怒，听懂简单的指令就够了。
很少有虫会浪费时间和注定早死的低级虫多说话一句话，帝国被基因等级清晰地划分成两个世界，比生和死更遥远，像冥河两岸，鸿毛不浮，不可逾越。
它不知道它的虫主是怎么跨过河海的，那是它被抢前的事了，但现在，低级虫没有被好好教育的后患遗留到另一个世界，虫不能那么我行我素地表达意思——
智脑心累，电量又低了两格：
【帝国有规范处理雌虫狂化的流程，这里没有，你这么说以后，对面立马会从彬彬有礼变成刀剑相向。】
雌虫抿了抿唇，有些不信，飞快地往对方脸上瞥了一眼，这位阁下分明...呃，有些忌惮自己。
他一时委顿，不发一语，智脑乘胜追击，喋喋不休地浪费自己岌岌可危的电量：
【你来的时候就是狂化状态，敌我不分，一只虫干翻了他们一支军队，你在这里再来一次，被干翻的就是你那位阁下的军队了，他能对你有好脸色？
你需要对自己有更清晰的定位，不清楚当地民情不要紧，我给你找个参照，一百里外的城市也有两个“狂化症”患者，但一个只会流着口水四处讨饭，一个成天天抱着脚丫子乱啃，无害成这样，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换你这种狂化了要屠掉一城的存在，谁能容你？】
雌虫面色冷硬：“你电量不低了现在？”
【现在不是低的时候，张嘴说话前要三思，要仔细想想措辞，可不能把你的阁下吓跑了。】
智脑语重心长，依旧带了点怪声怪气。
“我不想骗他。”雌虫诚恳道，如果靠隐瞒自己的危险性获得救赎，那对方得知真相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不是骗，你可以选择性描述，难道你只有嘎嘎乱杀一种症状吗？】
基于并不丰富的观察样本，智脑对此地有了初步的判断，为避免它的虫主沦为野虫流离失所，连累它失去稳定充能环境的结局，智脑慷慨地挥霍剩余能量，活灵活现地恨铁不成钢。
有一点道理——雌虫慎重地思考着。
“失去...？”
裴时济也习惯了他时不时陷入沉默，猜测或许是在和手笼里的神物沟通，他不通此地雅言，这神物有时候措辞又...颇为艰涩难懂，需要点时间在情理之中。
狂化听起来就是种隐疾，就是不知什么表现，但有隐疾好啊，有病就能治病，就得有地方治病——裴时济心里边冒着喜悦的泡泡，脑中划过数种和这个词沾边的病症，眼睛里的关心满的快溢出来。
雌虫下定决心，一脸肃穆地看着他：
“会头痛，失去意识。”
他终究选择了这样柔弱无害的症状告诉他，然后心虚地躲开他温柔的眼波还有里面盈满的担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精神力还明晃晃传递出一种一种莫名的喜悦，但他好像都快习惯了阁下的表里不一。
尊重当地民风，智脑不无道理。
“这可真是...”裴时济叹了口气，执起他的手：“原...壮士莫要忧虑，听起来是头风之症，夏医官擅治风疾，一定有办法缓解你的病痛，就算夏医官没办法，孤遍寻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雌虫听了半晌，感受到他的真挚，又一次感慨他的大度，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些许，竟有勇气也握住他的手：
“不，只有你，能治。”

第6章
考虑到神器故障，词不达意，雅言艰深...裴时济甚至还特地停下来等了他几秒，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唯独没觉得这人刚刚的话是认真的。
他，玄铁军之主，乱世终结者，天命之人，雍都王裴时济，从未将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纳入人生考量，重点是，他也不会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久的雌虫眼皮子都有些酸涩了，还未瞪出结果。
智脑幸灾乐祸：
【不出意外，这是拒绝。】
雌虫有些泄气，肩膀微微垮下，还是太冒昧了，可他真的不知道付出什么能够打动这位阁下了。
他一无所有，若是以前飞船还在的时候，还能抢帝国几票，质不够量来凑，东西多了总有能够打动他的存在，可现在——
“我该怎么做？”
裴时济见他整个人都萎靡了，意识到他所言非虚非假，不是表错意，不是用错词，整个人都震撼了，心中警铃大作，表情跟着严肃。
雌虫骤然一喜，继而一惊，眨了眨眼，怀疑刚刚自己用了什么不确切的词：
“精神疏导，不是这么说的吗？”他先问智脑。
智脑：【...不是吗？】
这个智脑废了——
雌虫紧抿唇瓣，无声叹息，但还是想做最后的尝试，他犹豫着伸出手，握住对方的，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肩上，缓缓放出自己的精神触须...
这很冒险，也很放肆，雄虫可以轻易拽住他的触须，顺藤摸瓜冲进他的精神图景将他撕得粉碎，强悍的□□在这方面帮不了一点忙。
他或许走投无路太久了，只那么一点点微薄的善意就让他的警惕丢盔弃甲，他甚至不确定现在自己回到过去，再被压在那位雄虫面前，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坚定拒绝做他的雌奴。
但不管结果是什么，他只是想试一试...这是位慷慨仁慈的阁下，即便素昧平生，即便他多有冒犯，但他的精神力依旧稳定弥漫在身边，从始至终都平和，带着安抚和些许试探，他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所以这一次...
可记忆中的精神剧痛猛然袭来，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在尖叫，让他不能放松警惕，雄虫即便有温情，也不会对一只C级施展。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潜藏的危险让身体微微战栗，可即便这样——额头还是义无反顾贴上了他的肩膀。
【虫主，我有个发现...】智脑的声音突然蹦出来，听起来干巴巴的。
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被接住了，紧张到近乎断裂的精神触须陷进一团软绵绵的云朵，进到一汪热泉，汩汩暖流从脑海深处涌出，身体里隐秘的疼痛被抚慰，舒服得令他喟叹，智脑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裴时济讶异地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结结实实当了个木头桩子，微微偏头，只看见一截浅麦色的脖颈，目光往下，就是坚实的背肌，耳朵捕捉到他从急促变得绵长的呼吸，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让这份亲密有了质感。
他的表情变得迟疑，抬起手，不知道是否该搭在对方背上。
“是，发病了吗？”他声音依旧轻柔。
“他问什么？”雌虫的声音慵懒，这仍不算一次完整的精神疏导，可效果却远胜他用过的所有精神稳定剂。
对于自己刚刚的汇报被无视这件事，智脑好像无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翻译：
【他问你是不是有病。】
雌虫皱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才有病。”
【你的确有病，耳背的病。】智脑平静陈述。
雌虫不想和它进行无用的掰扯，他贴在雄虫身上，享受着难能可贵的宁和，这位阁下还温柔地把手搭在他后脑轻轻揉动，低沉的嗓音比最好的大提琴还要优雅：
“这样好一点了吗？”
“他说什么？”雌虫迷迷瞪瞪问，虽然不该依靠这个不中用的智脑，但还是得等他学会阁下的语言...
【他说你有够没够！】智脑口气抓狂：【我亲爱的虫主，能不能听一下你卑微的智脑的汇报，你靠着的那位，根本不是雄虫！】
雌虫愣了愣，脱口道：“不可能，雌虫做不到精神力外放。”
雌虫的精神触角脆弱的要命，探出来就是爆杀，哪可能放海一样四面八方地浪。
【他当然也不是雌虫！】
那是什么？！
雌虫猛一激灵，霍的直起身，直勾勾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蛋。
裴时济被他一惊一乍唬了一跳，连声道歉：
“捏疼你了？”
不应该啊，这人的皮夏医官用针都扎不进去。
雌虫下意识摇头，然后往前凑了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虫头、虫身、虫手、虫脚...他哪哪看都是虫啊！
“这是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和他在其他星球打过的异族完全不一样，雌虫一意孤行。
【根据当地语言习惯，他们管自己叫人。】智脑久违地体会到数据拥堵的滞涩感，样本数量太少，以至于确认信息都花了不少时间：
【人，一种没有被帝国记录在册的新型物种。】
“什么是人？”雌虫严肃追问。
【一个新物种。】
“人拥有和虫一样的形貌，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智慧，一样强大的精神力，所以人就是虫，虫就是人，只是叫法存在差异，我们要尊重当地的风俗。”
【你确定一样？】智脑差点破嗓，雌虫充耳不闻，直接结论：
“这是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只有他能解决我的问题。”
【可他不会精神疏导，这种对雄虫来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智脑残忍地指出这点，他解决不了雌虫的问题。
“他可以，刚刚那个就是。”
【你要不去摸摸他有没有尾钩呢？】
“你放肆！”雌虫呵斥。
【你也不礼貌。】吧唧一下就贴上去了，智脑哼哼唧唧。
在它看来，这只可怜的雌虫好像已经被残酷的事实击垮，陷入了不可名状的魔障中，随意将从未见过的生物归为同类，如果他不要那么擅自安排它的工作的话，它会更同情他一点——
“你可以教他如何使用精神力，你也可以感知到，他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如果在帝国，虫皇也不是他的对手。”
对于如此亵渎虫皇的言论，智脑记录在案——但那又如何，这只雌虫已经被判处极刑，即便是帝国，也没办法杀他两次，只是身为“帝国制造”，略略的反抗还是要做的：
【我是你抢来的。】智脑强调自己的出场立场。
“你是我抢来的。”雌虫强调它的现有归属。
【...你说的对，尊敬的虫主，这的确是位尊贵的雄虫阁下。】
立场一败涂地。
....
在裴时济眼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怪又自然。
先是突如其来的亲近示好，像野兽收起獠牙，试探着翻出肚皮，一举一动都写满紧张，可还是义无反顾靠近，仿佛他已病入膏肓，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良药。
看他没有拒绝，又轻易交出信任，放松地靠着他，但仅仅是靠着，没敢多做一个动作。
这人舒服地呼噜出声，碎发软软地扫在他脸上，好像一下子挠在心尖，这样的大胆也传染了他，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脊背，指尖路过饱满温热、跃动着蓬勃生命力的肌肉，微微下陷，流连一会儿才停在后脑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可没等他多撸两下，这人又猛地弹开，惊愕溢于言表，连着他也吓了一跳，紧张地检视自己的情况。
是手轻了还是手重了？
亦或者他身上的味道他不喜欢？
他听到动静赶过来，来得急，衣物穿的随意，熏挂只带了白芷和秋兰，他不喜欢这种香味？
这也没办法，但战时一切从简，他们也才停下来驻扎两日，这点时间哪里够熏衣服，再加上语言不通，他也没问对方喜欢什么香草...
但很快裴时济就定住神，这人脸上只有错愕，没有嫌恶，他很快怀疑是刚刚不小心碰到痛处了？
又或者，是那手笼里的神物说了什么令他大惊失色——他陷入了神色变换的沉默，像一出精彩的哑剧，情绪在眼睛里翻涌，迸溅出朵朵水花，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苦恼，但很快恢复成战士的坚毅。
简直叹为观止。
他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取得优胜，又或者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裴时济耐心等着，没等来解释，或许解释对他来说过于复杂了，却等来他微微低下头，生涩地吐出两个音节：
阁下——
他这么称呼他。
“怎么了？”裴时济压下心中一点微妙，这个略显客气的尊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敬他的称他为王，服他的称他为公，恨他的唤他做贼，那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经过刚刚那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他一下子从深浅不知的危险人物变成了可以驯服的凶兽。
他警告自己别掉以轻心，可胸腔里涌动着一团毛茸茸的痒意，叫他声音都变得轻佻，指尖蠢蠢欲动，回忆着刚刚紧实饱满的触感，还有温热刺痒的发根。
雌虫摇摇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在做什么询问。
裴时济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叫我...济川，我的字。”
他犹豫了下，虽然眼馋这人的战力，但对方并非主动来投奔，而且眼下还懵懂，更得谨慎不可轻慢，以防日后昭明时埋下祸患，他非此间人，平辈相交最好。
“字？”雌虫有些迷茫，字是什么？名字的一半？
“吾名裴时济，字济川，原...弗维尔壮士，你可以直接叫我济川。”尽管说了两遍，他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烫舌头，裴时济笑容谦和。
“原，其他虫...人，叫我原。”
尽管在心里将他列为尊贵的雄虫阁下，但考虑到解释种族的麻烦，原弗维尔开口时，当机立断将自己改为人类。
【你的种族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一提吗？】智脑仿佛在控诉他是一个叛徒。
雌虫眼睛都不眨：“是帝国先背叛了我。”
【...忠诚呢？】
“帝国不需要C级的忠诚。”帝国只需要C级去死。
智脑无话可说。
.....
虫人？？
裴时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幻听吧...
“壮士，什么意思？”雌虫慢腾腾地发问，打岔了他的思绪。
【你块头大的意思。】
雌虫不听智脑牢骚，直直看着裴时济，那双眼睛里全是他。
“这是我们对勇武过人的英雄的称呼。”
裴时济不吝自己的甜言蜜语，却不知道在智脑转译后变成了：
【说你块头大，打架凶，其他虫都怕你。】
雌虫不以为忤，在帝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位阁下大方地和他交换了名字，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过去，这一次，裴时济终于没忍住低声笑起来，主动揽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压在自己怀中揉按：
“这样可以缓解你的头风？”
雌虫没有回答，却舒服地叹息一声，眯起眼，换了个姿势躺在他怀里，很快就昏昏欲睡。
庞甲进到帐篷里就撞见这一幕，那可怕的“祥瑞”正懒在主公怀里呼呼大睡，温馨的让他毛骨悚然。
他瞪圆了眼睛，轻手轻脚过去，生怕惊醒了酣睡的猛兽，半跪在床榻边，用气声询问裴时济：
“需要末将帮点什么忙吗？”在他看来，定是他们神武过人的大王找到了驯服“祥瑞”的法门，是他们无用，竟叫主公舍身饲虎，苦了他只能这样僵持僵坐。
裴时济瞄他一眼，轻声道：
“让人送碗肉羹进来温着。”
“李将军着人来问，大王何日进城？”庞甲点点头，问起正事儿。
裴时济瞅了眼门帘缝隙泄进来的天光：“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那就，明日。”
裴时济手指划过雌虫身上浅浅的伤疤，不出意外，那很快就会恢复光洁，真是可怕的自愈能力。
“那套赤鳞明光铠，等他醒来让他穿上试试，明日叫他骑上乌风，和孤一起进城受降。”
庞甲闻言，霍然抬头，但很快收敛心神，低头应承：
“谨诺。”

第7章
宋闰成败的摧枯拉朽，形势变幻之迅猛，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在他的老巢蔚城，但凡有头有脸的豪族世家都出资支援了此战，消息传回来前，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候。
朝天街尽头的鸳鸯楼已灯火通明，檐下鎏金的灯盏映的整座楼阁金碧辉煌，铜铃摇曳，同楼里飘出的丝竹箜篌交织成一片迷离幻境。
城外不远处就在激烈交战，死伤不可胜数，他们却没有约束子弟，各个摩拳擦掌等着战胜分红——在他们看来，胜利毫无疑问会属于他们，能有什么意外呢？
裴时济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他料事如神知道联军埋伏地点？
那又如何，北上的路只有这一条，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耗费不知凡几，临到头了，还能畏畏缩缩打道回府？
其他人不知道，但裴时济——
“贱婢养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严公说的极是，想裴家四世三公，又是皇亲国戚，几代忠良，竟出了裴时济这乱臣贼子，裴公此时定悔不当初，没在那贼子出生时将其掷入河中溺死。”
宋隐边说话，边为严学礼斟酒，琥珀色的琼浆滚入琉璃杯，漾出一片潋滟的绯色，桌子上燃着龙脑香雾，不禁让人熏熏然忘乎所以。
“我见他自小不堪教化，但怎么也想不到长大了居然能做出这种欺天的大事，裴家世代深受皇恩，我与他父交好，当年他辞官，我也曾远送至渭河...这样的关系，老夫心中有愧啊，没在他步入歧途时拉他一把...唉，可惜可惜...”严学礼摇头晃脑，苍老的脸上露出惋惜。
宋隐赶紧接茬：“现在也不晚，严公本是那厮的长辈，此番用心，何尝不是在尽管教小辈的责任，那厮若是因此心生怨怼，是他不知好歹。”
严学礼极为受用，心中本就无多的羞愧荡然无存，他捉着宋隐的手，就着满室温香眼神朦胧离，开始追忆他和裴公的旧事。
洪庆十九年，距今亦有十五年，那年大旱，山南山北颗粒无收，饥民像蝗虫一样，从一个省吃到另一个省，吃的声势浩大，最后竟围了京畿。
严学礼和裴钰奉旨赈灾，出了城看见漫山遍野的人，将每一座山头啃得干干净净。
适逢朝中宦党弄权，赈灾的银两十不存一，施粥设棚已无可能，只得派兵驱逐，一个昼夜的箭雨落下，灾荒终于镇住了。
他们生死患难，一同成了功臣，严学礼去裴府做客，那时候裴时济才不过一垂髫稚子，漂亮的像个人偶，如同他那靠容貌得到裴钰恩宠的母亲一样，柔顺羞怯，哪有半分狼子野心的模样。
严学礼是裴府的贵客，旁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可以拥有，就比如让裴时济那位艳名远播的娘亲献舞，他至今仍记得裴府堂前那曼妙身姿，轻灵如蝶舞，绯艳似晚霞，再之后他没有见过哪一个舞姬能跳出那一夜的风情。
他甚至动过把她要过来的心思，可那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乐姬，又已为人母，除了裴钰这种浪荡半生的王孙公子，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她迎回府中？
严学礼不敢，所以只能在老眼昏聩时痴痴地盯着鸳鸯楼中旋舞的身影，不屑地撇撇嘴，感慨一句：
“不如当年啊...”
宋隐还要附和，可屁滚尿流冲进来的家仆妨碍了他，那人跑的衣冠不整，进门就开始号丧：
“老爷！打进来了！”
“玄铁军进城了！！！”
只一秒的凝滞，丝竹不响了，旋舞也停了，严学礼和宋隐的脸上出现大段空白，等楼里人跑了半空，才撑起发软的脊梁骨，目眦欲裂地看着报信的家仆，齐声吼道：
“宋闰成呢？！”
“我兄长呢！？”
......
李清打进蔚城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守军，说到底还是占了时差的便宜。
裴时济的反应快过所有人，第一时间判断局势逆转，第一时间收拢己方溃兵，第一时间组织反击，又第一时间让他带奇兵连夜占据蔚城。
如果说这场奇迹由天降神兵开启，那奇迹的延续则由裴时济缔造。
李清征战这么多年，顺风仗打过，逆风仗也打过，但这种攻守双方都措不及防，像两群被撵着狂奔的鸭子，还没有一只鸭子敢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仗，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前一秒他抱着玉碎的决心要和主公共存亡，后一秒就被踢着屁股往蔚城撵，奔赴敌军大本营——其实他连战场的具体情况都没看清，那道雷响后，敌阵突然就像镰刀割过的稻草，呼啦啦迎风倒。
他还是从路上俘虏的溃兵嘴里、同僚往来的传书中拼凑出当时的全貌，但哪怕拼出来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整顿蔚城并不难，腰杆再硬的豪族，在玄铁军面前也放不出一个响屁，一些阳奉阴违都该打打该杀杀，来头太大不好杀的就先关起来等主公过来处理，他经验丰富，不觉得难，难的是挨过抓心挠肝的分分秒秒——
什么天人，什么祥瑞，什么武曲星？
当时他舞的什么神兵？穿的什么战甲？用的什么招式？怎么就在千万人之中第一时间锁定了宋闰成？
那厮怕死，跟只老王八一样，从来不往前冲，帅旗在那么老后面，他是怎么杀将过去的？
这些要紧的东西，传书里面竟只字不提，杜隆兰那满肚子酸话的腐儒也就罢了，庞甲、张贺、武荆这些老兄弟呢？！
识的字都还给先生了吗？也不写两个让他瞅瞅！
为此，他进城后除了日常防务，就是往营中请旨，询问何日进城受降，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就在今日。
....
雌虫局促地拽了拽身上的银甲，皱着眉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阁下。
“人就穿这个打仗？有什么用？”
这东西又脆又软，他得非常小心才能不扯坏精致的锁扣，但不留神的时候还是捏扁了一角零碎，惊得为他着甲的兵卒骇然失声，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哆嗦的像患了羊癫疯。
【人打仗不穿这个，你没发现整个营地就你穿这个吗？】
这套明光铠昂贵非常，绝对不是日常消耗品，普通甲士哪里穿的起，只有主将。
“阁下也穿这个。”雌虫唇角微翘，对方一身玄黑铠甲，样式和他身上的大差不差，一样的叮叮当当，中看不中用，见对方看过来，他立即整肃表情，暗暗改口：
“济川也穿这个。”
【...】
“全天下也就你能把这套赤鳞明光铠穿出这种气势。”
这身赤鳞铠和他相得益彰，衬得他宽肩阔背身形挺拔，甲胄下胸膛隆起，肌肉虬结，麦色的肌理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蜜色的光泽，如同浴光的战神，五官深邃，长眉斜飞入鬓，那道斜贯眉骨的伤疤平添了几分煞气。
裴时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看见了他刚刚翘起的嘴角，所以——
“喜欢吗？”
这句话不用智脑翻译了，它正好摆烂，从开机到现在，哪一次虫主不比工厂里扒皮催命的监工更苛刻，它的机芯已无波澜，就算听见他说：
“喜欢。”在一个晚上的努力后，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几个常用词语的发音，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多亏了裴姓人族不厌其烦地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喜不喜欢那个...
【你刚刚还问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让济川开心就是它最大的作用。”雌虫面不改色，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惹人误解，智脑沉默片刻：
【你应该好好学学当地语言了。】
它不想继续夹在他们中间做牵线拉桥的僚机，这虫如果还记得，它其实是个异星开拓系统，而不是异性开拓系统——现在更进一步了，异种开拓系统。
“我有这个计划，我需要一个...老师。”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时济。
【你又一次颠覆了我对C级雌虫的刻板印象，你真的很会占便宜。】
“怎么了？”裴时济下意识摸了摸脸，他脸上有什么吗？
“我想，学，你的语言。”雌虫满脸认真。
裴时济莞尔：“当然好。”
然后引着他走到乌风面前：“这匹马你来骑...孤..我会为你找一个好老师。”
“是，你的语言。”雌虫仍盯着他。
裴时济讶然，双眼微微睁大，这不是一般的依赖了——说不清惊喜还是苦恼，最终还是纵容地点点头，笑的有些无奈：
“好啊。”
雌虫心满意足地看向那匹黑马，眼睛里的笑意退潮，如果智脑没有翻译错，他之后的动作应该是跨上去，压住这匹马。
“我没有骑过任何活物。”
【是的是的，考虑到你悲惨的身世，你甚至没有骑过任何死物。】智脑无不叹息。
“如果你的数据库不是空空如也，你该知道我曾是个中将。”雌虫啧了一声，有些不满。
【但你依旧没有尝试任何坐骑，你打仗从来不需要它们。】
“...我怕上去把它压死了。”雌虫终于说出自己的忐忑：“我其实，会飞。”
【那就在这群和虫族一模一样的人类面前亮出你的翅膀吧，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他们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智脑凉飕飕道。
见他没有动，裴时济这才意识到：
“没有骑过？”
雌虫看过来，眼神有些为难。
“来，我教你，乌风很温顺...”事实上，它简直瑟瑟发抖，在雌虫面前不安地刨地，试图远离。
裴时济让人拽住乌风的辔头，指着马镫和马鞍：“踩着这里上去，坐稳，我们不会跑快，进城之前我会让人牵住你的马，放心，不会摔下来的。”
雌虫挣扎的时候，表情冷硬的像寒冰，让人见了退避三舍，其实是在心里问智脑：
“作为当地的重要载具，这只大型哺乳动物的最大负荷是多重？”
【单从质量来说，载你绰绰有余。】智脑意犹未尽。
雌虫如履薄冰，意思是还有质量以外的因素，他皱着眉看向裴时济：
“我很重。”
裴时济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微笑着鼓励：“放心。”
雌虫叹了口气，如果阁下执意要的话，他拽过黑马的缰绳，抬脚踩上马镫，可身体还没上去呢——乌风长嘶不止，一阵急颤，马腿抖了抖没撑住，先跪了。
这匹久经沙场，虎豹面前都毫无惧色的战马在雌虫气息贴近的第一瞬间被本能压倒，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所有人目瞪口呆，只有雌虫早有准备，叹了一声，把马从地上拽起来：
“我说了，我很重。”
“...这可能不是重的问题。”
裴时济眼神严峻地看着眼前一人一马，最后目光落在马身上：
可真给我长脸啊！

第8章
他们只得步行一阵，让乌风熟悉雌虫的气息，到城门口再上马进城。
裴时济陪他牵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主帅步行，自然没有任何将领敢上马，速度一下就慢下来了。
好在没有人着急，还有闲情点评刚刚之所见：
“想当初乌风连老虎都敢踢。”
“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性子烈的不行，要不是主公勇武，差点就叫马贩子杀了。”
“怎么怂成那样，我看那眼珠子里都有泪珠子了。”
“怂蛋。”
“你上你也怂。”
“你能耐，你怎么不往前稍稍呢？”
文臣不加入这群老粗的骂仗，反正不管怎么开头，结果都是干仗，只是从以前的武斗变成嘴斗，说实话，还不如以前武斗呢，趴下一个眼睛耳朵都清净了。
以杜隆兰为首，他们正悄没声息地观察队伍前面并排走的两人。
裴公用人向来不拘小节，麾下将士，以前贩鱼的有，打柴的有，甚至奴隶之流的也有，山里海里混饭的，地上地下刨食的，应有尽有，多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天上掉下来的，终究和俗人不同，瞧裴公那嘘寒问暖的劲，可把这帮武将酸成腌菜了，想当年，裴时济也是这样解衣推食，与他们把臂同游，让他们死心塌地。
这之前还有人不服气，嚷着等“武曲”伤好后讨教讨教，看看这“祥瑞”够不够锐气，结果乌风这一遭后，讨教的声音没有了，那一张张比刀把子还硬的嘴都软了。
这帮刀口饮血的家伙都能软，这几个把事态瞧的门清的文士身姿更是软的像水，就是发愁怎么才能流到祥瑞大人跟前。
裴公把他把的也太密不透风了——
“他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雌虫听力了得，虽然听不懂，但身后叽叽歪歪一片，还是听得出点情绪。
【问你的济川啊。】仗着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智脑张嘴就是挤兑，故障了全怪充电效率低下。
雌虫不恼，他看得出他们速度慢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这在帝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怎么了？”裴时济也朝后边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后边。
“他们，是不是怪我...”雌虫一只手牢牢拽着生无可恋的乌风，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抿了抿唇，低声道歉：
“对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却还压着大军的速度慢慢走。
裴时济嗤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对不起，也是乌风对不起，关你什么事儿。”
乌风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阁下也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雌虫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
【有一双不隐形的翅膀！】智脑大声唱起来。
真讨嫌——雌虫撇嘴。
“不要有负担，此战之所以得胜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骑马骑马，想走路走路，谁也不能啰嗦一句话。”
见他听得仔细，似是在认真甄别每个字的意思，裴时济一下子起了坏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
“即便要孤背着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当然，背地里悄悄的。”
雌虫耳根发烫，狭长的眼廓中满是迷茫，等了一会儿，又乍起波澜，一点惊愕透出来，很快收敛，他肃容道：
“你，主帅，不可以...”
裴时济哈哈笑起来，却听他继续道：
“我可以，背你。”
笑声哑然，他望过去，看见这人眼底碎金一样的涟漪，刚刚的忧虑荡然无存，心头蓦地一软，拉起他一只手，打开掌心，心情很好道：
“来，我教你几个字。”
雌虫赶紧凑过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虫双目晶亮，裴时济逗弄的心思稍歇，轻声问道：
“怎么不好了？”
雌虫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又理所当然道：
“有很多...原弗维尔...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很多...人。”
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出身一个街区的雌虫，上级甚至懒得给他们分一下一号二号，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原弗维尔”，以至于在这个街区消失，赛塔克星没落，他也记不清童年种种以后，这个代号更成了一种虚无。
他在这个音节里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脑，它的制造者曾细心地把它和前1007个“异星开拓者”区分开，因为它是需要被长久使用的，它的制造者会担心找不到它。
对于这个事实，智脑也沉默了。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李清在城门口已经等急，可受降仪式具备，他不敢擅离，脚边依次跪着严、宋、周、韩几个大族的家主，肉袒面缚，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蔚城主将死了，李清拿他们凑数，按财产规模和出资数量排序，首当其冲的就是严学礼。
他哪还有前几日在鸳鸯楼的风姿气度，刚被抓时还耿着脖子骂裴时济狼子野心，他绝不会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云云，还要他执晚辈礼过来亲见他，否则就血溅当场，也不叫他遂意顺心！
李清当即就给他搬了块大石头让他赶紧溅，溅完他好搬去给下一个宁死不屈的。
严学礼瞪着那块和他等高的花岗岩足有一刻钟，终究还是没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洪庆帝驾崩许久，眼下京畿为阉宦把持，三年里皇帝都换了四个，当今是宗室子弟，年不过七岁，又不是先帝直系血脉，他受恩于先帝，自当报恩于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尽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责怪不了多少。
他说不上心安理得，毕竟话放的太早，众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实在叫人脸上无光，好在与他命运相连的宋、周两家族长劝服了他，这副有用之躯还得留待后日经世致用也，何至于轻言生死。
他面上过去了，此时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头耷脑，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风中潜滋暗长，论身份，他裴时济得唤他一声叔父，却目中无人至此，叫一个低级武官过来折辱他....
据说那厮不过一乡野破落户，沦落到沥阳拉纤，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识，搁几年前，是靠近他严府大门都会被驱离的对象，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时济，谁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若叫这种人得了天下，岂不斯文扫地，呜呼哀哉！？
严学礼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仪仗队伍仍旧没到，狼心狗肺的贼子，是想叫他们冻死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是大王的队伍！”
李清听到亲兵的声音，扑到城墙上，远远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玄甲的玄铁军如一片黑云，沉甸甸压过来，偏为首一抹亮色，仿佛霞光刺透乌云，绚烂夺目。
“开城门！”李清精神抖擞，大声喊道，然后匆匆下楼，只在路过严学礼几个的时候略顿了顿：
“看着他们点，可别在大王仪式前冻死了。”
严学礼冻得齿关咯咯作响，李清的亲兵见状有些为难：
“可要生一盆炭火？”
李清虎目圆瞪，骂道：“炭火不要钱啊！拿雪给他们搓搓就行，别死在今天就好。”
亲兵唯唯称是。
受降台前，李清率领众将士原地待命，广场中间密密麻麻跪着严、宋、周几家大族的家眷，为首几个老头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白的发髻散乱，好在今日没有雨雪，万丈金阳洒下来，一切都亮亮堂堂，哪怕是呜呜咽咽的哭声也不显得凄楚。
李清激动的心情在看见乌风的时候达到顶点，那是主公的坐骑，于是策马迎上去，近了却发现不对，马背上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神武过人的英俊脸庞，眸光内敛，面无表情，只在侧头看向身旁时，露出一点波澜。
裴时济骑着另一匹千里宝驹，见李清过来，微微抬起下颌，李清从震惊中醒神，翻身下马，甲叶相击，清越如铃：
“末将李清，恭迎大王！”
声音落地，广场上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地，朗声贺道：
“恭迎大王！”
裴时济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抬了抬手：
“李将军请起，众将士请起。”
“谢大王！”玄甲如浪，哗啦啦响成一片，很快又肃穆无声，李清让出主干道：
“请大王登受降台！”
“原，我们走。”
裴时济却偏头邀请那位骑了他坐骑的陌生将军，李清浑身一震，心里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实在没忍住，悄悄抬头瞟了一眼——
这就是，天人吗？
雌虫不懂这里的规矩，裴时济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现在也是，见他下马，也跟着下马，还眼疾手快地拽住下意识想跑的乌风，没让仪式出岔子。
他跟着裴时济往前面的高台走去，路过一群不穿衣服的老头，还有他们身后哭哭啼啼的矮子——
他观察到其中不少穿着长裙，瘦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有些震惊，他原以为裴时济营帐中见到的人已经是最脆的了，可跟这群好像要被风吹折的小矮人比起来，那些居然已经是强者了吗？！
以至于他路过他们的时候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把他们的细腰吹断。
除此之外，受降仪式他看的津津有味，一时都忘了要尽量摆脱智脑帮助的宏愿，时不时问：
“他们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投降。】
“投降为什么要脱衣服？”
【因为丢人。】
“他们在念什么？”
【一些很浪费算力的投降申请。】意思是它不想翻译。
雌虫有些不满，决定晚一点问裴时济，这人现在是他的语言老师了，刚刚路上还教了他几个字，他其实一遍就记住怎么读写了，可还是假装没懂，哄他又在自己掌心描了好几次。
他对他的耐心似乎没有尽头，这让他心情愉悦。
仪式不算复杂，严学礼念完降表，裴时济宣布对他们的处置，驳回一些非分的请求，基本就算完毕，其余驻防、守将安排、百姓安抚之类的工作可以先按惯例进行，等他下来继续。
他打算先带他的祥瑞巡视蔚城，蔚城拿下后，京畿尽在眼前，此地经过严、宋几家几代经营，临山临河，经济发达物产丰富，有相当的底蕴，虽然目下戒严，城中禁止宴饮娱乐，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仍旧不少——说是烟火繁华，北望京蔚，南顾苏扬。
他们赢得漂亮，对城体结构和百姓生活的影响都降到了最小，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他的祥瑞。
可才下受降台，变故陡生，俘虏的眷属堆中忽的滚出一个人，素衣染血，灰头土脸，看着狼狈不堪，他跳将出来，速度快的离奇，一下子就冲到裴时济跟前，周围亲兵吓了一跳，长刀霎时出鞘，但赶不上他嘴皮子的速度：
“裴时济！尔等腌臜货色也配姓裴，你娘亲本是烟花柳巷倚门卖笑、陪酒侍宴的低贱舞姬，鸨母都唾弃三分的贱籍，那年攀了高枝，生下你这脏货，倒装起正经主子的模样？！
裴氏一门出了你这阴毒之徒，裴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将你扒皮拆骨，用你的血换的裴氏一门清白！你父可知你亲兄如何丧命？可知你如何丧尽天良，屠戮他裴家嫡系骨肉？贱婢生的竖子，天理不容的畜生，待叫老天长眼，让尔等尝尝凌迟碎剐之苦！”
众将刀兵出鞘，却无一人敢妄动，他们都叫这胆大包天的贼子震住了，他身后的眷属更是人人面色如土，抖若筛糠。
李清勃然色变，冷汗如注，抢过一把刀就要冲上去，却被裴时济叫住：
“慢。”
裴时济冷眼看着那人：“谁教你说的。”
“呸！还用人教？你裴时济恶贯满盈人尽皆知！”
他这话说了，就是不要命的意思，却也并非全然无惧，被裴时济看着，就已面如金纸，膝骨发软，视线不住往前面一个赤身老者身上瞟，硬生生挺在原地。
裴时济笑了：“真有意思...”
他视线扫向那几个跪的直哆嗦的老头，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你姓严、姓宋、姓周...还是都姓？”
“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那人声音有了颤抖。
“他是个痴儿啊！！”眷属群里响起一个凄厉的声音，“他幼年高烧烧坏了脑子，万请大王不要和一个傻子计较！”
若不是痴傻，怎敢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若真是痴傻，又如何能够在众目睽睽中说出这样一番话。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包括为首的几个老头，也瑟瑟伏在冰冷的地面，但更冷的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倒要看看，仁德仁义的雍都王受降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杀光他们，还是因为傻子的一句话，大开杀戒。
杀降不祥。
众将面色一沉，他们被架住了。
“那家伙刚刚说了什么？”雌虫察觉气氛不对，问智脑。
智脑也兴奋起来：【他骂你的济川出身卑贱，坏事做绝，丧尽天良呢。】
雌虫一皱眉，智脑叽叽喳喳解释道：
【他骂他母亲，你就理解成他雌父，是个舞妓，骂他是家里的耻辱，哦还骂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但主要攻击的还是他身份低贱，我也不懂啊，就是听起来骂的挺脏的。】
“他是位尊贵的阁下。”
雌虫拧眉强调——他给了他急需的精神抚慰，还有无尽的包容，对他近乎有求必应，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阁下了。
【是啊是啊，但对方不这样看。】智脑随口附和。
雌虫眉眼冷凝，开口问裴时济：“这个人，可以杀吗？”
裴时济因为怒火发热的大脑恢复清明，回头一看，见那人眼中杀意沸腾。
裴时济眯了眯眼，轻笑一声：“可以呀。”
话音刚落，那人消失在原地，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下一瞬，血雨泼天——
几个老头呆呆地看了几秒，只看见那人手上拎着一个头，身体被脖颈处的皮肉挂着，晃晃悠悠，消失了大半。
他用的是脚，一脚下去，那消失的部分轰然碎成血泥，向四面八方炸开。
严学礼觉得脸上热热的，抬起颤抖的手摸了一下，黏腻中还带了些正在跳动的碎块，登的一下，整个人厥了过去。
受降台下死寂无声，只有雌虫低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
“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这种话，我不喜欢听。”

第9章
这哪里是人力能办到的？
别说投降的俘虏，玄铁军自己都傻了，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千奇百状的死法，死亡早已撼动不了他们，但眼前这种真的是头一遭。
到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人的身体踢成这样？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正因为杀过人，才知道人体结构有多么坚固。
再好的兵刃与骨骼多撞几次，就会发脆、卷刃、变形，长剑飘逸，效率远不如匕首或者狼牙棒，人体的致命点很多，都是一代一代人慢慢试出来的，对于有家学渊源的人，有些知识根本不会外传。
一些粗糙的杀人手段还为人所不齿，刀劈斧凿，或者重锤击打，人体会变形、肢体会脱落，但要想彻底粉碎，得靠时间慢慢磨，那是笨功夫，没多少人乐意。
可这位...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一脚下去，山都能踢裂吧？
这些杀惯了人的武将神经麻木片刻，直到被冲上去文官重新激活，那些家伙这样说：
“恭贺大王得天庇佑，此贼触犯天颜，罪该万死，业已伏诛！正所谓天威浩荡，神武昭昭，天人临凡，尽摧魑魅！雷霆之怒，摧枯拉朽，日月之辉，朗照河山！
此战大捷，此城既复，非将士独勇，更是我王恩泽四海之功感召昊天，臣等不胜惶恐，惟愿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杜隆兰不愧是杜隆兰，那么瘦的一副身板，能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脸涨得通红，完全不怕爆血管，他这一嗓子嚎完，身后其他文官呼啦啦跟着伏倒，齐声颂道：
“惟愿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哎呀妈呀，这还等什么？
李清几个不敢呆滞了，赶紧跟着趴下，充分发挥武将中气十足的优势，喊得震天响：
“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他们这一跪，端的气势磅礴，密密麻麻的玄铁军单膝触地，甲胄相击撞出一片铁铸的潮声，声如洪涛，齐颂王恩——
霎时间，整个广场，除了裴时济和雌虫，再没有任何直挺挺的生物。
“他们又在说什么？”
【啊，一些很无聊的话，你不要学。】智脑兴致缺缺。
“济川看起来有些高兴。”雌虫有点想学。
【这就高兴了，那他应该一直都是个挺高兴的人。】
雌虫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驳起，只得冷声冷气道：
“早晚把你的情绪模块删掉。”
【尊敬的虫主，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来说，保持心情愉悦是件好事！心血管舒张、内分泌调和都需要情绪辅助，我在夸他！】智脑的谄媚浮夸又虚伪。
雌虫恼怒，但心神很快被勾走，裴时济在不远处唤他：
“原，你过来。”
他刚刚还思考要不要把手上的脑袋送给他，又觉得这血糊糊的东西可能弄脏他光洁的铠甲，现在不用犹豫了，听到他的声音，他神色稍缓，循声走过去。
那一幕其实相当悚怖，高大魁梧的甲士扯断脖颈的血肉，提着滴滴答答淌血的头颅，在一群恐惧到极点的羊羔面前留下一条血河，多少人今日过后将被噩梦缠身。
裴时济不这么觉得，臣属那番话固然是动听的，却比不上原弗维尔只言片语，他很清楚此时心头涌动的愉悦源于何处，眼眸因此柔亮，身体仿佛沐浴在暖阳里，周身气息也变得温和。
怪物——
蔚城曾经的主人们不知道该用这个词形容谁，是那个□□实力强悍的男人，亦或者驯服了他的雍都王？
他们颤抖的目光顺着那条血河看过去，河流尽头立着的或许才是真正的魔鬼，他竟然还在笑——
裴时济笑着把住那个怪物，牵着他走到几位族长面前，虽然昏了一个严学礼，但没昏过去的还剩几个。
他居高临下看着两眼无神的宋氏家主：
“劳请宋公替孤之锐士拭履。”
锐士？
宋云年过半百，自诩见多识广，城府深沉，自以为普天之下再没多少事情可以动摇他的心智，但现在依旧忍不住目眩——严宋周三家同气连枝，严学礼都昏了，他醒着干嘛？
宋云呆呆地盯着深到眼皮底下的战靴，想到上面猩红的血肉曾经的归属，呼吸骤然不畅，两眼翻白，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前，脑袋顶上冰冷的声音警告说：
“宋公不乐意吗？”
言语朴素，也非厉声威胁，可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竟有着手成春之效。
宋云的晕厥症状生生止住了，硬挺挺地撑大双眼，抬起颤抖不止的手，用袖子擦掉那双战靴上附着的血肉碎块。
雌虫不自在地动了动，宋云骤然一僵，惊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已有水光。
雌虫不动了，裴时济握住了他的手，比以往更近的是，这回十指交扣，亲昵得让他也僵硬成一个木头虫，可这人毫无所觉一般，直勾勾盯着身前的老头，直到他将鞋子彻底擦干净。
然后又把眼睛转向另一个瑟瑟颤抖的老者：
“周公可愿替他拭甲？”
那老头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言不发膝行过来，同样颤巍巍地用袖子替他擦拭甲胄下摆的血污，他断不敢站起来擦胸甲和肩甲上的血迹，最后只得卑微地抬起眼，祈求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这才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露出菩萨一样悲悯的笑容：
“让周公劳累了。”
“不敢，不敢！谢大王...恩德！”他说都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
【你真是个听话的吉祥物。】智脑无精打采地点评。
雌虫皱皱眉，但很快舒展开，裴时济正用不知道从哪拿到的软巾替他擦脸，有些无奈地嗔怪：
“下次小心别沾到脸上，丢了吧。”
他说的是他手上的脑袋，雌虫依言把它往人堆里一甩，立竿见影地撞出一片尖叫，他们分海似的露出一块白地，但很快又被填上，细细的呜咽被压到最低，微不可闻。
雌虫不解这番行径的用意，但让做就做了，智脑没说错，他的确听话——但不是吉祥物。
这事儿了毕后，他下来悄悄问裴时济：
“他们又不会擦，为什么让擦？”笨手笨脚的，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彼时裴时济带他出了城，登上城郊鱼泉山，在山顶俯瞰全城。
他们身着常服，只带些许扈从，留武荆随侍，提着食盒、酒酿，状若寻常好友结伴出游。
武荆跟着裴时济的时间不算长，却已位任中郎将，忠勇善战，生性勤谨寡言，军中多粗莽武卒，他是难得多思善虑的武将。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若是往常，他应该随侍左右，可现在——他想不出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能越过那位“天人”对大王行凶，也想不到如果贼人真的做得到，他自己又能起什么作用，于是就乖巧当了个摆饰，顺便观察一下“天人”的状况。
因为才发生的事情，城中气氛紧张，戒严加强，主要防备几大家族，虽然对百姓的生活没有过多干扰，但城防交接，城池易主，城中出行的人不多，没什么民情能看，他们索性就出了城，既能勘察地貌，也顺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野餐。
几人都不惧寒风，很快就攀到山顶，在一个破败的凉亭驻留，亭子里石桌石凳积了厚灰，一时清扫的清扫，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忙的不可开交。
亭中安排妥当，武荆在亭外安排其他事宜，却被裴时济叫进来同坐，进些酒菜，一坐下，就听到“天人”的问题。
他表情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还是裴公的回答：
“那让他们多练练，以后你的铠甲就交给他们刷洗。”
雌虫想了想，摇头：“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裴时济给他斟酒夹菜，听见这话忍不住愣了，看着他，目光有些感慨，又有些犹豫，终于还是笑叹道：
“我观你言行，虽还没有确定，但大抵也是杀人的行当，你觉得杀人是为了什么？”
武荆惊诧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天人”，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了，但裴公似乎很习惯，自顾自给他碗中添菜：
“尝尝珍宝楼的八宝鸭，说多少人往来蔚城为的就是这一口鸭子。”
“天人”先是生涩地动了动面前的筷子，仔细看着裴公的动作，学了片刻也就会了，他把那根鸭腿连着骨头嚼进去，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吃完诚实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杀就是杀，帝国只下命令，帝国从不解释，或许有，但也不会对他。
“那件神物没说清楚吗？”
“我不想听它的。”
【哼！下次催我翻译的时候希望你能够坚持现在的观点！】
“杀人是为了震慑，既然你那一击效果十足，多余的血就不用流了，至于严、宋、周几个老头，畏威而不怀德，当然得叫他们多长长记性。”
裴时济有些无奈：
“我也不能随心所欲杀人。”
雌虫眼神认真：“我帮你杀。”
裴时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些世家子虽然讨厌，但还有用，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忍着恶心依赖他们。”
“我...”
裴时济止住他的话头：
“我需要的不是一座战战兢兢的蔚城，也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天下，世代经营不是玩笑，城里城外，户籍造册、田亩数量、粮食生产、经贸往来、赋税徭役，都在他们手里，即便我攻下了这座城，能够换人去接管这些工作，但问题是，我没有那么多人。”
“外来人不清楚内部情况，要想彻底拿下这座城，非治国良才难以胜任，即便有了良才，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也寸步难行，大户多有隐田，人口又依附于田地，交到明面上来的造册都是哄小孩的，所谓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豪族，他们都在等我离开蔚城，日子照样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不可能杀光他们，那差不多就杀光了这座城里九成识字会算的人，杀戮过多，也可能让许多摇摆的人心背我，那我拿下的就是一座空城...
我本来想把杜先生留下，想想又有点舍不得，但这次因为你，事情变得好办许多...与其留一堆尸体，不如留一堆吓破胆的活人，让给什么给什么...”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武荆却食不知味，放下筷子：
“属下惭愧，不能为主公分忧。”
“怎么没分？汝等战时用命，我又非那眼瞎耳聋之人，能没看在眼里？休作此等丧气之言，你与隆兰都是孤之肱骨。”
说着，他也给武荆杯盏中甄满酒，而后举杯：
“来，陪孤喝一杯。”
雌虫还在消化这堆话，见裴时济举杯，下意识跟着举，送进嘴里才发现是什么，下意识愣了下。
“没有喝过酒？”裴时济奇道。
“喝过...不一样。”雌虫转着手里的酒杯，有些惊奇：“好淡的酒。”
“.....”
“等回到锡城，孤有些珍藏，一定拿出来与你分享。”裴时济承诺。
“你说杀人，是为了震慑，那打仗最后，为了什么？”雌虫点点头，又扭头看着他，咬字清晰，顿挫却很古怪，但问的问题桌子上的人都听懂了。
武荆嘴巴动了下，很快又闭上。
以往这种时候，漂亮话好像都有人来说，可杜先生不在，他嘴笨，还是闭嘴的好。
裴时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即便杜隆兰在这，他也不能让他越过自己张嘴，面对原弗维尔，他不能。
他的目光变得悠长，看向远处的蔚城，又越过它滑向远方：
“为了以戈止戈，苍生安宁，为了以武止战，永续和平，为了不再打仗，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他收回视线，举了举杯，冲他眨了下眼——在真心话和漂亮话中间，他选择了七分漂亮三分真心。
雌虫肃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要做一个皇帝，一个很好的皇帝。”
裴时济失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这么说，会百分百相信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连他自己也不信。
而武荆听到这句话也是精神抖擞，俨然觉得自己这从龙之功稳了，生生挤出几分开国功臣的威仪——无人在意。
“你说的那些，人口、粮食、田地、税收...这些数据，我可以帮你。”雌虫放下酒盏，一字一句道：
“数据收集、分析统计，不困难。”
他抬起右手，在两个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指根的肌腱随着抓握的动作微微起伏，极具力量感的小臂肌肉收缩，光晕流转，一个黑金色的手笼仿佛从他骨肉中浮出来，指锋如刃，好一件神兵利器。
武荆看的入神，裴时济却是见过的，只是以为他不曾带出来，原来竟然还有这种收纳的法门。
他们听不见的地方，智脑叫爆出鸡叫：
【电量只剩百分之五！！数据采集困难、数据分析困难、困难、都非常困难！！】
雌虫面不改色：
“我手甲里的光脑，能够做到那些事情。”
武荆不明所以，没有吱声，悄悄看向裴时济，却见他一脸肃穆，不作怀疑，只问：
“那我能给你什么？”
雌虫摇摇头，微微笑起来：
“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见他蹙眉，他强调：“真的很多，很多。”
裴时济陷入沉默，像是思索了许久，又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之后的打算。”
这话出来，武荆陡然坐直，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打算封闭五感，假装是个聋子了。
“...我想跟着你。”雌虫有些忐忑，他能感受到这也是裴时济的心愿，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忐忑。
果然，裴时济听了，整个人终于安定了下来，笑意止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便在我军中做个将军如何？”
【只是将军，将军分好多档次的，他瞧不起你。】智脑哼哼道。
“你快没电了，省着点。”雌虫才不管这些，他又不会打这里的仗，自然该多学一下。
“但你没了这手笼以后...”裴时济面露忧虑。
【假惺惺，刚刚怎么不拒绝呢！？我可没有多余的能量给你远程翻译。】
“那你就抓紧充电，少废话两句省省。”雌虫怼完它，告诉裴时济：
“你多教我，就不需要它。”
“这是我早答应你的，不作数。”裴时济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再想一个要求。”
雌虫纠结了很久，仍觉得他已经给自己很多很多了，只得摇头：
“想不出来。”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裴时济握住他的手，他还记得进城前的对话：“只属于你的名字。”
雌虫忽的愣在原地。
“鸢戾天——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苍鹰飞向天空，自由自在的意思，你觉得可好？”
他浑身一震，甚至没有等完脑中智脑干巴巴的翻译，就感觉翅膀好像钻进胸脯里扑棱棱地扇起来，一股热流从心脏中涌出，激荡，以至于最终变成咆哮，身体的每一寸都烫的惊人，叫他再无法安坐，霍然站起来，魂不守舍地亭子边上走来走去。
“你...”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好。”这是雌虫鸢戾天第一次打断他的阁下，他似喜似悲地转过身来：
“我其实有一个秘密...”
他的嗓音无端沙哑，继而一声砉然，金铁交鸣，声裂长空，亭子里骤然一暗——
一对巨大的翅翼从他背后展开，蔽日遮天。

第10章
雌虫原弗维尔，这一天起，不，这一刻起就叫鸢戾天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带着些许的惶恐和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是久旱逢霖，长夜独行许久终于看见微光——
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空荡荡的皮囊里缺了什么，一点魂火倏然点亮。
那群原弗维尔；
原；
那个C级...
他被困在这面目全非的虫潮中已经太久，久的他几乎快忘了生命的本能还有被看到，没有虫为了欢迎他的到来赠与他一个名字，他的骨血之源或许曾活的和他一样浑噩，可现在不一样了。
鸢戾天。
鸢飞戾天——他的阁下希望他振翅翱翔，他如他所愿。
亭子里伸展不开，他收拢翅翼，缓步走向裴时济，他眼中有惊讶、有震撼、还有...狂喜，鸢戾天微微勾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喜欢他的翅膀。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虽然他也挺好奇为什么他们又哗啦啦跪下了。
“这里的人这么喜欢下跪吗？”
【我有治疗膝关节疾病的药方，你要不要送给你的阁下，叫他好好治治手下人这些毛病。】
“也许只是一种风俗。”雌虫又改口了。
【呵呵，恭喜你入乡随俗成功。】
“他喜欢我的翅膀。”
“他们没有胆小到被一双翅膀吓死。”
“也没有叫我怪物。”
“你怎么不说话了？”雌虫无不挑衅。
【。】
“济川...”鸢戾天怼完智脑，身心舒畅，微微俯下身，将翅翼露出来：“这个就是我的秘密。”
裴时济站了起来，武荆却啪的跪了下去：
“恭喜大王得天庇佑！”
天人！
果然是天人！
他眼神狂热，奈何肚子里就这点墨水，恨不得往杜隆兰嘴里借一条舌头，好一舒胸中激荡的情绪。
好在裴时济没在意他的笨嘴拙舌，他的心神全被鸢戾天的翅膀勾走了，忍不住抬起手，又克制住，嘴角的笑容扩大，嗔怪道：
“戾天何苦瞒着孤？”
见他好像想摸，鸢戾天侧过身，微微舒展翅翼，眼睛眨巴一下，推卸责任：
“光脑说，你们不喜欢。”
“胡说，天降之人，带翼而生乃理所当然，可以摸吗？”裴时济指尖发痒。
“可以的。”鸢戾天歪了歪身子，把翅膀凑过去。
裴时济的手贴上去，刚刚若是没估错，这对翅翼长逾两丈，质地仿若乌金，坚硬无比，虽未附羽，但暗金与墨黑交织出的金属光泽在阳光照耀下无声流转，宛如夜色深处的星河，主翼有千万层鳞甲叠压，边缘泛着淬火后的暗色冷芒，暗芒顺着骨骼奔涌向翅根，他的指尖也滑向那处，忽的从冷硬的翼骨探入一道热呼呼软缝——
“唔！”鸢戾天蹙眉，一声低吟从口鼻漫出，身体敏感一颤，却硬生生挺着没动。
裴时济倏地收手，关切溢于言表：
“抱歉，那是不是不能碰，弄疼你了？”
鸢戾天面颊微红，摇摇头：“可以摸。”
裴时济哪里看不出他在逞强，心底发软：
“晚些时候吧——大家起来吧，不嫌冷吗，跪着像什么话？”
他吩咐完众人，拉着鸢戾天重新回到桌旁。
武荆也恢复自持，只是小眼神还时不时偷摸着往那双翅膀上看，夹菜的筷子不小心戳中下巴，端起酒杯又往衣襟里倒，忽略这些小细节，整体来说，还是他持重端庄，素来恭谨的中郎将。
裴时济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敲敲桌子以示提醒，武荆赶紧收敛视线，专心把刚刚掉在桌子上的菜夹回来，非常专心地表演什么叫心不在焉。
“嗤...”裴时济笑的无奈，看着鸢戾天：“戾天，把翅膀收起来吧。”
不只是武荆，亭子外干活的侍从也心神不定，一双双眼睛恨不得贴到亭子里来。
“可是我的衣服破了。”鸢戾天有些尴尬，根据智脑所说，他的衣服都贵的很。
“去把孤的狐裘拿过来。”裴时济眼皮都不眨一下，侍从动作很快，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武荆，他身高腿长，疾如利箭，蹭一下就冲到车架边，留下一句：
“大王和鸢将军稍等！”
自他升到中阶武官后，再没有抢着干过这种杂活了，但给大王和鸢将军服务不丢人，他手脚麻利，抱着狐裘跑回来，近了又小声问道：
“鸢将军，可是会飞。”
鸢戾天点点头，不会飞长翅膀干嘛，装饰吗？
点完头，他又看向裴时济，发出邀请：
“你要试试吗，我可以带你。”
武荆又是激动又是痛心——这问题是他问的啊！
当然，这种特殊待遇天人当然不会第一个想到他。
裴时济当然也很心动，但按捺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怎么飞呢？骑在他背上对他不尊重，被他抱着，对自己又不尊重，不如等个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摇摇头，摸上他的手甲：
“我们说说你这...光脑的事情。”
装大半天鸵鸟的智脑蹭的复活，口气急促，一副完全不在乎剩余电量的样子：
【敬爱的虫主，你真想把我送人吗？！】
【这里的人连最基本的工业化都没有完成，我这百分之五的电量恐难以满足他们的诉求啊！】
【光转译语言都要烧死芯片了，真的，不骗你，超负荷运行了！】
【做着做着罢工还不如干脆别开始。】
【真的真的，你信我。】
它倒没有骂他什么泄露帝国科技，以帝国这举世皆敌的态势，这虫落地没有杀光所有生物就是叛国了。
更别说他还迫不及待改了名，若是只雄虫或者高级雌虫在这，它能不重样的骂的他们脑出血。
可偏偏是这只C级，它唯恐这话为他提供更好的叛国方案。
“电的事情，你充多少了？”
【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
智脑急吼吼：【而且你把我送出去，叫我连谁身上呢？声音外放耗能更大，我得重新建立生物链接...】
说到生物链接，鸢戾天眼睛一亮：“你可以和济川链接，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你可以教他使用精神力。”
说起这个，智脑一阵芯衰：【且不说教不教的会吧，你就不怕我把他电死吗？！我是虫族帝国制造的智脑，生物信息匹配的虫族，您尊贵的双眼没有发现，这里的生物都非常脆皮吗？】
鸢戾天果然犹豫了：“你只有百分之五的电...”
【就算是百分之五，我全放出来也能电死一头大象！】
“你为什么要全部放出来？”雌虫拧眉，觉得智脑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一点电也没有要关机休眠，一会儿又能电死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
【我不知道和这种生物建立链接需要多少电量啊。】智脑委屈巴巴，万一真电死了，它怕原弗维尔把它掏出来捏碎。
“那就最低级别的来，一点点的试...不，你先和那些死了没关系的老头试，试出安全级别再和济川建立链接。”
【真的不够啊，我的虫主。】智脑芯如死灰。
“它是否，不愿意？”
这回的沉默有点久了，神物有灵，第一次见的时候裴时济就注意到了，现在看他眉心紧皱，正想安慰没关系，不必强求。
鸢戾天反握住他的手，迟疑道：“不用管它...就是得...充电。”
裴时济和武荆俱是一惊，裴时济问：
“它以雷电为食？”
“不愧是天上至宝，果然不同凡响。”武荆不吝恭维。
可他口中那“至宝”听了这话，吓得都快漏电了，尤其是发现鸢戾天心动的时候——
“对！雷电！”鸢戾天精神一振，果然还得是济川，他怎么没想到呢？
以他的手甲为导体，导入雷电，多闪几次电就充满了。
智脑机芯震悚，这群未开化的人类也就罢了，它的虫主难道没有接受过正经的物理学教育吗——
啊真没有，该死的帝国，为什么不给C级雌虫普及教育！？！
【一次雷电放电电压可以达到10亿伏特，峰值更可能达到几十亿伏特！我绝对，绝对会被烧穿的！】
智脑自救的声音急的都快卡帧了，它的运算结果告诉他，这一虫两人在真心思考这个方案。
“我的手甲很坚固，可以作为保护罩，和导体。”鸢戾天不知道是在向裴时济证明可行性，还是在安慰智脑。
【也许，可能，没有那么坚固呢，我尊敬的虫主。】智脑哽咽：
【就算坚固，坚固的也是你的手甲，而不是装在它里面的我呢？】
“你不是电量低吗？”鸢戾天挑眉问。
【电量低的智脑，就该死了吗？】
“不会死的，你没有死这个功能。”
智脑如鲠在喉：【那你会修我吗？】
“不会。”
【那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智脑了吗？失去了我，你不就失去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了吗？】
“那也不过回到原点，反正你本来也没什么用。”
眼见鸢戾天郎心似铁，又听裴时济在那出馊主意，有生以来第一次，智脑觉得自己快过载了，从来没哪个天才会想出用雷劈智慧光脑充能：
“如果要引雷的话，城西有片荒地，需要搭建什么一一列来，几日内就能建造完毕。”
“可冬天少有雷电。”武荆忧虑。
“我可以飞到云里面，引雷。”鸢戾天一脸自信。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裴时济面上的忧虑明显。
【他有个屁的危险，危险的是我啊，是我！！】枉顾虫主命令，智脑开口咆哮，把亭子里亭子外所有人都镇住了，一边啸，一边嗡嗡地贴住鸢戾天的手：
【数据搬家功能启动，申请数据上传，转移，传输中...】
鸢戾天讶异地看着手甲，只觉得那突然发烫，赶紧从裴时济手底下抽出来，紧皱着眉头，听见脑子里智脑的声音仿佛在哭：
【如果一定要现在决定我的死亡方案，那起码让我保留一点火种，以后你的脑袋就是我的新家，咱以后就要同生共死。】
“我没有同意！”
【我也不想啊，我也希望我们彼此之间有一点边界感！】
雌虫一阵恶寒，还没来得及切断链接，就觉得海量的数据顺着手部神经往脑子里疯涌，饶是他的身体强横如斯都觉得恶心晕眩，脸色发白。
“怎么了？”裴时济有些慌，握紧他的手，发现那只手甲烫的惊人。
“它，在转移...”鸢戾天扯了扯领口，捂住自己的头，本能地贴向唯一能抚慰他的存在，难受地呻吟道：
“头好痛...”
裴时济顾不得其他人在场，一把抱他在怀里，恼怒地瞪着那手甲：
“够了！没有雷电，我们会想别的办法！你快离开他。”
海量的数据流这才停止迁移，缓慢地回流到手甲中，那的温度也随之回寰，智脑劫后余生，冷静下来宣布：
【太阳能是世界上最好的能量，赞美太阳。】
鸢戾天差点给它撞吐了，脑中眩晕稍止，却没有离开裴时济的怀抱，冷笑道：
“效率不低下了？”
【非常高效，高效且安全！】

第11章
蔚城易主不多日，一首童谣在城中暗中流传：
“裴家郎，带神刀，铁甲闪闪压龙袍；天使翼，护山河，战鼓声声惊云霄。”
据说每当童谣唱响时，就会有长着巨大翅膀的天使在蔚城上方掠过，铁证如山，许多摇摆的人都开始深信是玉帝悯人间战乱不休，百姓疾苦，特地派武曲化形下凡，辅佐雍都王荡平诸邪，还天下太平。
即便最爱挑事的人，在巨翼呼啸而过，卷起丈高雪屑时，也只能白着脸，叽歪不了一句。
鸢戾天这个将军的职衔刚捂热，就被裴时济扔来这么个任务，隔三差五张开翅膀在蔚城上空飞几遭，不危险也不无聊，出来的时候大多雪霁初晴，风景正好。
城中已经恢复正常秩序，早市晚市也相继开张，热闹开始有了，声音也嘈杂了。
智脑现在有智脑的任务，在雷电危机后，它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新工作，甚至很快乐在其中，他现在翻译器缺失，听不懂下方行人叽叽喳喳的动静，却也习惯了他们在他来时乌泱泱往地上一趴，嘴里大声嚷着些让虫费解的话。
每当这种时候，鸢戾天就有做一场空袭演练的冲动，倘若他带着什么大规模杀伤武器，他们如此群聚，一扫就会倒一大片，这些业已归顺裴时济的臣民，每一个都是珍贵的劳动力，他们的危机感缺失，总让他下意识拧眉——
旋即想起这世界大抵没有制空权之类的东西。
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怅然，结束一日的巡航任务，就迫不及待地往城主府飞去，裴时济每次都会出来迎接他。
翅膀破空的声音格外突兀，但府中所有人都已习惯非常，大约隔两三天就会响那么一次。
仆从只用准备好热水、锦帕，将屋里烧的暖热，其余事宜裴公不假人手，他们只能远远看着云威将军落在地上，将双翼一收，披上裴公递来的大氅，两人相携着往屋里走，话都说不上一句。
他们中不少原是宋府门下佣人，城主换人了，他们继续留用，却只能做些劈柴烧水的粗活。
宋闰成当城主这些年，待他们也不薄，宋家那边明里暗里暗示他们透点消息回去，他们无可推却，只是机敏聪慧的都被遣散，剩下他们这些木讷老实的，只能看到什么说什么。
说多了，他们也会觉得这是裴公故意让他们说的，毕竟都是什么——
云威将军英姿神武，和裴公形影不离；
今日裴公赠将军一枚玉珏，价值连城，将军不胜欢喜；
裴公猎了一头鹿，与众将领分食，并亲自割取最肥嫩的部位赐予云威将军...
翻来覆去的，他们都麻了，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他俩感情真好。
至于宋老夫人暗示的去云威将军跟前嚼舌头的任务，机会难有，但重赏之下，有人尝试了。
到底不过带个话，说云威不过三品武官，和天人之身如何相匹云云...那人以为不难，但只说了个开头就没能继续——
没有人能独面那样的眼神，他只被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豁然想起雍都王入城受降时的传闻，裆下一热，见鬼似的疯跑开，独留鸢戾天在原地莫名其妙。
再然后，就没有敢往云威将军面前凑的人了，毕竟上一个已经活生生吓疯了。
所以能在云威将军面前谈笑风生的裴公的的确确也非凡人，府里面的浮动的心思安定下来，宋家那边得到的信息就更废了。
“今天看到了什么？”和其他人想象的不同，裴时济和“天人”交谈的内容相当朴实，鸢戾天知道他不是问自己搜罗到什么情报，于是很平实地描述所见所闻——这是教学的环节。
“街上，有人推这么高的炉子，从里面拿出圆圆的，很香，是什么？”
鸢戾天享受这一刻，裴时济会放下所有庶务陪他，因为智脑被丢给杜隆兰，考虑到他语言不通，还会刻意放慢语速，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声音低沉平缓，放出的精神力专注而温柔，他只要靠近，就会收获一种微妙的晕眩感，像醉酒一般，光影也随之模糊。
这也有些弊端，他总得花点精力才能捕捉到他每个字的意思，显得他好像有些愚钝，他本意并非如此，但又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说胡饼吗？”
裴时济想起了京都，蔚城的饮食已经无限靠近京城，大街小巷都是卖胡饼的，但做的最好的还是京城哪家“胡楼子”，他们的肉胡饼里夹了大量羊肉和香料，软嫩的羊肉切成小片夹在里面，面皮隔层中加入花椒、豆豉等香辛料，表皮涂上酥油放进烤炉烤到半熟，一口咬下去肉汁会顺着面饼流出来，混着肉的鲜嫩和香料的辛辣，吃完浑身都热起来了。
说到这个他不由食指微动，笑起来：
“待会儿午膳让人做了来尝尝，或者明天咱上街买一两个吃，当然，走着去。”
裴时济让他在蔚城上方飞，不拘束方向也不在乎时间，唯独不让他降落，以真面目随意和人攀谈。
鸢戾天起初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但在他能把一些日常词汇说顺溜以后依旧没有解禁，就让他有些不解，他不是个会悄悄揣度的虫，不解的问题直接丢出，裴时济可比智脑要包容的多。
“因为你是天，你飞在天上，下面的人仰望你，但不能接触你，就会对你心生向往、憧憬、膜拜，可一旦你落下来，有了具体的样子，人们就会觉得你可以接触，可以商量，可以乞求...”裴时济沉默了一会儿，审慎地选择措辞：
“你是凡人也就罢了，可你是天人，很多事情你真的做得到，可还有很多事情你做不到，一旦你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转而攻击你。”
“可是我很强...”鸢戾天听懂了，他还是想保护他，这滋味新奇得厉害，他的阁下似乎对他有多强大还不够清楚。
“我不是说他们能让你受伤流血，是你的心，或许还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压力。”
裴时济表情无奈，叹了一声，他从来没有把道理这样揉碎了喂给某个人过，或许以后有孩子了，也会这样一点点教他人事，虽然不确定届时是否还有这样的耐心。
可对于鸢戾天，他必须这么做。
强大是祝福也是诅咒，尤其是强大而不知人事，这种诅咒不仅针对他自己，还能祸害所有人。
虽然目前看来，他的善恶以自己为轴左右偏转，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取向，可若以后接触更多人了呢？
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他却也看出这人强硬外表下一点柔软和好奇，没有自恃武力凌辱弱小，虽然不太搭理人，但也是因为谨慎而非傲慢，武荆这些日子鞍前马后绕着他团团转，他见了都烦，却不见他驱赶，他能容人，能容得下比他弱小很多的人，这实在难能可贵。
可也因为强大，难免轻视弱小，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受伤，而等真正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心灰意冷，无可回寰了。
不管是出于理智还是情感，裴时济都得杜绝这种事发生，这人对他交付了信任，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依赖。
虽然他似乎有些沉迷了，甚至连他说话时那点小迟钝也觉得可爱，比如现在——他说完，鸢戾天就傻乎乎地看着他，他没忍住抬起手按住他的心口，摸到下方有力的跳动：
“是的，你的心，天人飘在天上，可以没有心，但我的戾天有，有心就会伤心，不要给任何人伤你心的机会。”
感觉到掌下的心跳变得有些快，裴时济笑的愈发摄人心魄：
“我让人给你做个面具，以后飞的时候，要戴面具。”
“哦，好。”
鸢戾天晕乎乎地应道，其实他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本能觉得有道理，目前为止，裴时济就没说出过一句让他觉得没道理的话。
“他们还不停叫我天使，什么是天使？”
“就是上天的使者，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使者。”裴时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到书房的榻上坐下。
“我不是被派过来的，我是...”鸢戾天卡壳了，没有智脑，词汇量终于告罄。
“嗯？”裴时济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头挑眉：“你是？”
“迷路？”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好的，孤必定不让孤的天使再迷路。”
鸢戾天见他在案几上摊开一本书，是一本兵书，他认得封皮上的“兵”字，表情一下子严肃，腰背也挺直了：
“除了飞，我还有其他任务吗？”
这两天裴时济和部将议事，他也参加了，以云威将军之名正式参与军政会议，位置就在裴时济边上，全程一言不发。
大家对此无异议，能坐到那个议事堂的人都清楚他的身份，相反，他们对他的出席感激涕零，激动不已。
于是一个赛一个地秀，哪怕向来视诗书如粪土的庞甲之流，也在开会前夜硬背了几本书，力图在说话时拽点文墨，用些典故，总不能文官在天人面前舌灿莲花，出尽风头，他们就笨嘴拙舌，结结巴巴吧？
他们暗暗下了死力，效果也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天人——哦，云威将军，没有点评任何人的发言，也就在裴公说话时有了点情绪波动。
大家遗憾，却也理解，到底还得是大王。
事实上，唯有裴时济和鸢戾天自己知道他到底听了个什么鬼。
比起日常用语的掌握，这些人类写在书本上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到匪夷所思。
他们甚至很神奇地要用一支软踏踏的笔写字，鸢戾天第一次拿到那支竹竿的时候，疑惑都突破表情的封锁写在脸上了。
直到他亲眼看见裴时济用那玩意儿写出好几个硬邦邦的字，震惊让他的眼睛扩大了一圈，第二圈是在知道他也要用这东西写字的时候。
裴时济听他这样问，强忍着笑，把笔放到一旁：
“等你能听懂会上大家在说什么的时候。”
“...你可以直接给我下令。”
“你是我的将军，不是我的士兵，今天我们讲《六韬》。”
裴时济清清喉咙，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让出一点地方，两个人挤在书房宽大的软榻上，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话题转移无效，鸢戾天干巴巴道：
“我喜欢听你说话。”
裴时济已经有点习惯鸢戾天的直白了，真诚不作伪，最适合他这种心机深沉的坏家伙放松心情，于是愉快地卷起书，带着笑点点头：
“我的荣幸。”
然而，一刻钟后，当他念到《盈虚》篇：
“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甍、桷、橼、楹不斫....”
怀中蓦的一沉，他的声音戛然，低下头，鸢戾天睡颜安然。
书房里的沉默也跟着安然，半晌，他才不是滋味地啧了一声：
就是这样喜欢听孤说话的吗？

第12章
鸢戾天醒来时，天已擦黑，虽然冬天夜幕来得早，但他也着实睡了好些时辰了。
房间里点起灯，一豆灯火摇曳，兰膏的馨香弥漫开，还有肉香，鸢戾天一歪脑袋，就看见墙边支着一个小灶，灶上隔水热着胡饼还有一锅肉汤，他眨了眨眼，对上裴时济垂下的视线，猛地一激灵——
他还躺在他腿上。
鸢戾天羞愧地直起身，终于想起睡着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鞋袜都被脱下，甚至贴身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好大一只虫，伸直了腿，把软榻占得满满当当，可怜的人类只能挤在最边上，给他当人肉枕头。
他醒来的时候，裴时济正在看各地方呈上来的奏疏，有些是关于蔚城的，但更多的是之前占领地区的奏事文表，那些或以信函或以折子为载的文件在他手边摞成一个小山堆，而那本让他进入安眠的《六韬》依旧稳稳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见他醒了，裴时济捶了捶发麻的大腿，没有责怪，指着灶上的吃食道：
“尝尝，说是城里最会做饼的厨子做的。”
鸢戾天低下头，认认真真道歉：“对不起。”
裴时济看了看埋在眼前的后脑勺，故意叹息道：
“说来也是孤不善此道，选的书没意思的紧，这还是孤第一次教人读书习字...”
“对不起！”鸢戾天脑袋埋得更低了，惭愧得耳根子都泛起红潮。
就是这副模样惹得裴时济坏心思一浪接一浪：
“可怜我腿都麻了...”
鸢戾天立马伸手揉按。
“看了一个下午的奏疏，眼睛也累了...”
鸢戾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想：
“那我带你出去...飞一圈。”
他想到了绝妙的弥补办法，就是一点：
“我可以不用穿衣服，飞一次坏一件，不好。”
裴时济有些心动，身体坐直，听了他后面的话却皱起眉：
“寒夜外出岂是儿戏？孤又不是供不起。”
大将军出门裸奔，成何体统？！就算大半夜没人也不行！
“不可拿身体开玩笑，仗着现在身强体健胡作非为，上了年纪该如何是好？”他自己也是仗着年轻胡作非为的一个，现在却语重心长。
谁想鸢戾天一下子愣住：
“我会老吗？”
“...你不会吗？”裴时济回过神，他莫非已经习得长生不老之法，但这猜想下一秒就被否决：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到老...”
鸢戾天结结巴巴，衰老太遥远了，莫说C级，他都没有听过多少雌虫是寿终正寝的，或许是因为他寡闻，高级别的年老后退了他也不知道，但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早亡。
雌虫生性好斗，即便高级雌虫也很难克服这根植于基因的本能，他们甚至以此为荣，活得有今天没明天，所以生育是必须早早提上日程的事情。
但也是因为帝国好斗，帝国的规划中，从来没有雌虫休养生息的理念，可这里不是帝国——
“胡说八道。”裴时济蹙着眉头，掰正他的脑袋，顺便也掰正他奇奇怪怪的认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孤的将军，即便为了孤也要善自珍重。”
说完，又看见他眼中的迷茫，裴时济磨磨后槽牙，修改措辞：
“你要健康地陪我活到老。”
这他听懂了，鸢戾天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在你们那里，衣服的问题，怎么解决的？”裴时济把话题拉回衣服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效仿。
“嗯...有生物科技...衣服会自己复原...”但要详细阐述技术根底，实在为难虫了，鸢戾天抿了抿唇，退了一步回到原点：
“要不，还是不穿了，我不冷。”
现在已经不是他冷不冷的问题了，裴时济微眯双眼：
“孤会找到办法的。”
“嗯...也不是每次都穿那种，有时候也是一般的，坏了就光着，没有关系。”
鸢戾天冥思苦想，在他升到中将之前没有资格接触这类科技造物，沦为战奴后更不必说，反正也没虫在意他的衣物完整度，打仗嘛，形象工程就很多余，所以——
“保证没有人看见。”鸢戾天看懂了这人没有说出来的关注点。
可裴时济也听懂了，这人来的地方恐怕不是天界，即便是也是残酷的天界，他来时的伤，他带着的病，还有简薄的行装，以及现在说出来的，衣不蔽体的日常——
他眸色冷沉，按住他的双肩：
“孤会给你最好的。”
“啊？”
不知道这人较上了什么劲，但被这样看着，他觉得翅翼根部的软肉隐隐发痒，那处神经富集，兴奋时能迅速充血，更好鼓起翅翼，短时间内让他升到相当的高度。
现在就有点充血了，他认真的，很想跟他的阁下出去飞两圈。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其他。”
裴时济即欲唤人进来侍膳，话到嘴边又收回来，自己下榻把小灶挪过来，他们吃完就悄悄飞出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北地的冬夜极冷，罡风携着寒气利如刀刃，鸢戾天将裴时济护在怀里，速度极快，倏忽一瞬，两人就冲破云层，上了云霄。
云层上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阳光，尽管黯淡，像琉璃盏中燃灯，光线氤氲，朦胧中带着紫气。
“人说紫气东来，原来日暮西陲，亦有同样光景。”
鸢戾天见惯了这种太阳光散射折射的现象，没有过多慨叹，只担心这里风冷，他让裴时济踩着他的脚，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大袄，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过多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裴时济眼前一黑，厚实的裘衣从从脑袋顶滑下，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好气地摘下兜帽：
“没那么娇气。”
之前他忠诚的幕僚们在他行事出格时只会啰啰嗦嗦地劝诫，像这样直接上手的还是头一个。
鸢戾天谨记着智脑给的脆皮论断——人类比雄虫更脆，一时固执己见。
最后一点日头也落下去了，黑沉沉的暮色笼罩四野，却有皓月如银，仿佛触手可及。
月辉慷慨地照亮了他们，裴时济偏头，那些微的不满却在撞见他认真的眼神时融的干干净净，这人实在好看的离奇，银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芒，他像雪精月华凝铸的一尊塑像，冰冷而威仪，让人望而生畏。
他抚上那张脸，虽初时冰凉，却触久升温，这人不解其意，还顺从地把脸往他手心贴了贴。
裴时济暗想，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大度的，遂不再计较他鸡妈妈的行径，伸手搂住他的腰，只当揽月入怀：
“走，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高空不让他畏惧，疾风不令他退却，风驰电掣云霞倒卷只让他陡生出一种山岳可吞，日月可攀的气魄，暗色的山峦在脚下飞驰，他们快如流星破夜，很快冲出蔚城——
“痛快！”裴时济朗笑出声，鸢戾天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得意的笑：
“那我们，下去。”说着，他降下高度低空盘桓，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月光在积雪覆盖的北地荒野流淌，冷风如啸，暗沉沉的大地却出现了一点火光，此处离蔚城不远，裴时济敛了笑，示意鸢戾天往那去看看。
那是一伙流民，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呆滞，他们捡到的柴火不多，在一块巨石下避风，升起的火如狂风中的秋叶摇摇欲坠。
每当它要熄灭时，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就往里面丢一根柴火，所有柴火都是他捡来的。
火堆边的人都是木讷的，唯有他眼睛里还映着一点光，来自面前微弱的火苗，似乎只要火不灭，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会熄灭。
饥饿与寒冷折磨着这个少年，他的手上满是冻伤，哪怕是把柴枝从地上捡起来这个动作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手不禁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晚上保住这簇火。
但很快，来自身侧的呻吟打乱了他的稳定——
那是个腹部高耸的女人，那个肚子或许原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夸张，却被纤瘦的四肢衬的怪异恐怖，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那里夺走，她奄奄一息，呼出的气都快冷了，汗水冻结在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汗融化。
“深儿...”她气若游丝地呼唤旁边的孩子，那少年握紧手里的柴条凑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惊慌：
“娘亲...”
“找，找东西，把孩子剖出来...以后，以后好好照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瘦的没有多少肉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手背青筋暴突，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力气。
少年的眼泪盈满眼眶，他摇着头：“不，娘亲你再坚持一下，蔚城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城里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拾深！”女人的声音像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那张脸上依稀能找出曾经娴静柔美的的影子，可她的眼睛却异常鼓出，仿佛幽冥爬出的不肯瞑目的厉鬼：
“听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少年浑身都颤抖起来，无助地四顾，可周围衣衫褴褛躺着的同行者仿佛都死了一样，那一双双眼睛也不似活人，都这么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久的已经忘却一个人在这种情景中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已经丧失对外界的任何反应，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这对母子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们离死也就一线的距离了，说不清是女人先走，还是他们先走。
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女人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她一路打磨，簪头锋利无比，她把这锋利的锐器递给儿子：
“这个，小心点，不要伤到..你弟弟，或妹妹...”
少年瞪圆了眼睛，摊开的手心躺着这把簪子，一切似乎都已明了，他即将用这个东西结束母亲的生命。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要到蔚城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片死寂中，这个陌生的声音好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少年愣了一会儿，才豁然看过去——
两个男人降落在他们身边，问问题的那个身材健硕魁梧，极具压迫感，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让他呼吸不畅，更骇人的是他背上，竟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妖...妖怪？
“那个女人要生了。”他身边的男人回答了他，说完，那人把目光看向莫拾深：
“你们从哪来的？”
莫拾深抖了抖，和那个长翅膀的恐怖男人不同，这人的威压全敛在眸中，深不见底，他只觉得小腿发软，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栽下去。
可他不行——母亲...他们万一能救他母亲...
“小人和家母从蓟州来，路上和扈从失散，跟着流民一路到这里...蓟州城...破了...”说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裴时济瞳孔骤缩，霍然攥紧身侧人的手，嗓子发紧，急声道：
“何时的军情，你若谎报，该当何罪？”
“我和母亲离开蓟州时戎胡已破宣北口，势如破竹，沿途边镇不能挡，眼看着就要兵临蓟州，我父是蓟州守将，他料蓟州亦不能守，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出城...小人不能与蓟州共存亡，本不该苟活，可是...可是...求大人救我母亲一命...”
少年的额头砸在北地冻土上，哽咽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人愿为奴为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时济不缺这个仆从，若这小鬼所言不假...他心跳发急，蓟州离蔚城不远，但离京城更近，他此时发兵去救，不必往蓟州去，直接援兵京畿...
他等了多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但鸢戾天眉头皱的紧紧的，他还惦记着裴时济刚刚那句话——
要生了？
生蛋吗？
就她？
这么丁点大，生完蛋，还有力气提刀上战场吗？
“戾天，”裴时济声音微哑，微微侧头，嘴角的笑容古怪，像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还有力气把她送到夏医官那吗？要快。”
鸢戾天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可能要两只手才能把女人抱起来，不由皱眉，回头看裴时济：
“你不能自己留在这。”
“我和你一起走。”裴时济恢复冷静。
鸢戾天这才满意地又点点头：“你可以，趴在我背上，我飞稳一点。”
“快点吧，她要断气了。”裴时济失笑，轻声催促道，然后吩咐少年：“你若等不及，天亮后自去蔚城城主府寻你母亲。”
少年感激得眼泪鼻涕挂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飞上去后，鸢戾天才悄悄问出盘桓在心里的困惑：
“你要招募她吗？”
“他才多大点，等练一练再说。”
“...她先天发育不良，生完再怎么练，估计也很难上前线了...”鸢戾天委婉地劝道——
人类都很弱，但他抱着的这个，弱中之弱，生个蛋都要命，可见的确先天有缺，这种蛋里面带出来的残缺，很难通过后天弥补，他怕裴时济会失望。
但裴时济只觉得风大糊耳朵，不然鸢戾天的话里面怎么有个“生完再练”...
谁生完？
练什么？
他陷入了冥思，半晌才道：
“再说吧。”
应该是他听错了。

第13章
鸢戾天现在碰上大问题了，他需要他的智脑，立刻，马上。
时间往前拨一点：
他把裴时济和要生的“女人”送回府中，裴时济一落地就急吼吼地着急所有人开会，把女人送去给夏医官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这本也没什么，顺手的事。
只是又被夏医官拖住，毫无边界感地塞来一个请稳婆的任务，该说不管哪个世界，医生这个职业急起来，都是神鬼不忌的，裴时济帐下寻常人看见他的翅膀，总是露出一副渴慕又畏惧的表情，可夏医官刚刚那样两眼放光的还是头一回。
搞得他浑身发毛，都担心他是要把他的翅膀卸下了仔细看看，还好只是请稳婆——话说回来，什么是稳婆？
夏戊又派了个医卒与他同去，这个医卒成了全天下第二个享受到飞行待遇的人类，虽然是被粗暴地抓着后背的衣服，但那也是飞啊！
稳婆是第三个——这都无关紧要。
当时鸢戾天只是纳闷，自己错判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原来如此贵重，生个蛋都那么兴师动众。
也许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蛋太大了，又或者她实在太小了，他不清楚，他也没生过受精的蛋，平常产蛋并不费什么功夫，或许是受精蛋不一样吧，虽然这种不同轮不到低级雌虫受用，也许高级雌虫生产时也是这样大张旗鼓...如果之后他生蛋，济川也会找那么多人过来帮他吗？
倒也没有必要，比起屋子里先天不足的“女人”，他强健太多，但如果——
他脑子乱糟糟的，本来应该离开却竟没有走，医卒忙碌却有序地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虽然也好奇他怎么杵在院子里，但实在没工夫问一声。
热水、参汤、剪子、炭盆、肉粥...
一样样东西端进去，稳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夫人，使劲儿！”
“吃点东西！”
“看见头了！再使劲！”
女人嘶哑的尖叫仿佛能将风扯碎，他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怯意在皮下蠕动，不自在地摸摸手臂：
听起来好像很疼。
然后是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侍从脸上写满惊慌：
“出了好多血。”
雌虫大惑不解了，生个蛋居然会出这么多血吗？！
夏医官苍老的声音宛如定海神针稳住所有人的心绪：
“参汤给她灌下去，拿我的针来。”
就这么忙忙碌碌了许久，久的雌虫强大的□□都感觉到寒冷，一声嘹亮的啼哭擦亮夜色——
诶？
嗯？！
蛋为什么会哭？！
雌虫大惊失色，竟顾不得什么，抢了一步过去推开门，稳婆欢天喜地地用一双染血的手托住一个婴孩：
“是个女孩。”
见门被打开，喜色骤变，厉声道：
“关门，产妇不能吹风！”
雌虫看见了也听见了，浑浑噩噩地关上门，脑中千头万绪齐齐爆炸，最后汇成一句话——
天呐，人类居然是胎生的！
他需要他的智脑，虽然他还不清楚需要问他什么，但这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跟他分享惊愕的智慧非生物了。
鸢戾天面无表情坐在议事堂，裴时济没责怪他的迟到，他们正在研判蓟州失守信息的真伪，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狂热中，争先恐后地发言：
杜说派探马急探，来回只需要六日；
武说他愿意领兵前往京城；
庞说要抢先度过晏河，将戎胡阻于兰阴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就鸢戾天在会场魂不守舍，直到杜隆兰祭出“神器”：
“蒙大王和鸢将军所赐，神器‘惊穹’善聆音能察万物，不若就此消息向‘神器’询问，或可省去那六日光阴。”
这个距离，鸢戾天和智脑一下子又连起来了。
智脑这些日子相当滋润，人类崇拜它，比起动辄要弄它情绪模块的虫主，还有企图用雷击贯穿它机芯的坏阁下，姓杜的老人类是多么可亲可爱。
把它的载具擦得锃光瓦亮，提需求前会恭请，碰上它能力范围外的事情也不会阴阳怪气，甚至了解到它充能需求以后，还开动脑筋用铜镜做了个太阳能聚能环，充电效率因此略微提高了那么两个百分点。
多好的仆从啊，姓裴的人类之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
它现在冲一天电干半天活，比在帝国的时候还要潇洒。
为此，它在和虫主重新链接后，慷慨地挥霍语义库存来描述这段甜美时光，直到它的虫主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你知道人类是胎生的吗？”
【...】短短几秒卡机后，智脑大惊失色：
【什么？！胎生？！】
鸢戾天微妙地舒了口气，不是他大惊小怪，智脑也很没有见识。
“你的接收器就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吗？”雌虫冷酷地指责，一个可以跟他详细描述十几公里外城市里疯子形状的智脑，居然漏报如此重要的情报。
对此，智脑很有话要说：
【我又不是你们这种没有个虫隐私观念的虫，谁会抻着个脑袋往人家产房里钻？】
“你又没有脑袋。”
【我的虫主，这只是个比喻，说起来，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智脑怀疑他很没有礼貌地旁观了当地土著的生产仪式，毕竟是只从未接受过礼仪教育的低级雌虫。
虽然他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帝国国格需要维护，帝国本来就没那东西。
鸢戾天就跟它说起和裴时济外出碰到的事情，这也是今天这个会召开的原因，智脑听罢唏嘘道：
【明明这种生产方式对母体的压力和损耗更大，这里的雌性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而且雌性居然比雄性更加体弱，骨盆狭窄，还是容易难产的胎生，生一个幼崽几乎可以要了她们的命...哎呀，真可怜...】
“你说得对，所以可以劝她们放弃这种生殖方式吗？”
【...】
“...”
一虫一脑都沉默了，直到智脑磕磕巴巴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胎生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从幼崽的角度来说，胎生幼崽能够从母体中汲取更多营养，获得更多保护，智力、体力的开发会更加充分，而且因为体弱的特性，社会对雌性的价值判断会更大往繁殖方面倾斜，在实现生产价值之前，不会轻易被当做耗材浪费掉。】
大概——这只是纯逻辑的推导，智脑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样本：
【嗯，所以你说的那个雌性，还活着吗？】
雌虫沉默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智脑，而会上，一群等着“神器”答复的大老爷们都把眼巴巴的目光投向鸢戾天，无果，又看向万能的主公。
裴时济轻咳一声：“戾天？”
鸢戾天猛然回神，脱口道：“还活着。”
“？”裴时济不明所以，他的幕僚臣属却自以为得了启示，大喜道：
“神器的意思是，蓟州城还活着。”
【那座城太远了，不在信号覆盖范围内，你快告诉他们，本神器做不到。】
“但也需要探查，战局瞬息万变，只是眼下未陷。”裴时济警告他们，不可以过多依赖神器，那玩意儿有灵性，很多时候端的是不靠谱。
既然对蓟州的情况有了判断，接下去就要部署用兵策略，何时出兵、向哪出兵、派谁先往、京城方向的动静如何应对，都需要细细磋商。
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也有一些没懂——
“现在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敌人犯边，越过国境线就得雷霆出击，以一儆百，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智脑桀桀两声：
【去早了，你的济川不就成梁姓皇帝的忠臣了？高帽子一扣下来，是称臣还是称帝呢？】
【对他来说最有利的情况有二，一是现任皇帝弃城而逃，是他主动丢下皇位，那你的阁下救下首都，登上帝位就是众望所归，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得位正的不能再正了；
二是首都被攻破，皇帝殉国，那他再去，顺便趁乱把所有有资格竞争皇位的人都干掉，就可以打着为先帝报仇的名义做任何事情，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他上去没有人能说什么，这个位置也正的很。】
鸢戾天眯了眯眼，对智脑的叽歪很是不满，但智脑白晒了两天太阳，正是电量充沛阴阳怪气的时候：
【所以情况不明，你的阁下现在左右为难，看他这幅表情叫什么，叫心在滴血。】
【他的封号还是现任皇帝给的呢，万一皇帝传旨叫他回援京城，他该怎么办？】
【他是个乱臣贼子，可他不能真是个乱臣贼子呀，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从青葱少年变成老兵油子，图什么呀，总不能图做他梁氏皇族的忠臣良将吧？】
【去，心在滴血，不去，心也在滴血，滴答、滴答、滴答滴...】
“你够了！”鸢戾天呵斥它，明明裴时济没有任何表情。
【我敬爱的虫主，两天不见，您对他的维护更上一层楼了。】智脑啧啧道。
“他会是个好皇帝，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鸢戾天振振有词：“现在上面那个，识趣的就该把位置腾出来给他，否则...”
【你就要代表月亮惩罚他吗？】
鸢戾天暗暗磨牙，觉得这玩意儿还是欠雷劈了，智脑浑然不知虫主心头涌动的危险想法，还在八卦：
【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当年你在雄虫面前宁死不跪的胆气呢？】
“那能一样吗？他处处为我考虑，为我疏导，教我认字，还给我起名字，他的手下也很信服他，他还救了那个差点因为生孩子死的雌性...”
说起这个，鸢戾天有一肚子话，智脑数据库中又增加了一堆“人族野心家让雌虫死心塌地”的经典案例，不由感慨：
【虚伪。】
雌虫眉眼一沉，驳斥道：
“他是真心的。”
智脑要是真有脑袋，这分钟估计得摇起来了，可他没有，所以只能假惺惺：
【真心虚伪也是真心。】

第14章
“以臣之见，大王欲登大宝，必先解京城之困，然眼下神器旁落，今上为阉宦所立，名不正言不顺，阉党弄权，朝纲大乱，四方义士揭竿而起，百姓流离，天下鼎沸，黎庶苦不堪言，便是神京稚子也知阉党祸国，苍生无不盼真龙归位，斩佞臣头颅，平定烽烟，还百姓休养生息。”
杜隆兰这意思共有三层，救一定要救，现在就可以出兵去救，但出去前得先把顶锅的祸首安排好，确保不管是什么时节进京，现在的皇帝要么被贼人害死了，要么就是和贼人一起跑了，要么就是垂泪企盼“真龙”救他于水火。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对裴时济十年来平定战乱，救民于水火功绩的侮辱——杜隆兰拱手而立，心中已有盘算：
“臣愿入京探查虚实，请大王派一猛将与臣同往。”
什么虚实需要大军同往，那是杜大人需要确保梁家小皇帝不会做出第四种选择的坚实保障。
裴时济不动声色，目光在武官身上扫了一圈，庞甲慨然出列：
“末将愿与军师同往！”
“传寡人军令，着定虏将军庞甲点步甲三千，即刻拔营奔赴京畿，军师亲随，共参军机，凡行军布阵、攻守方略、大小事宜皆需与军师筹谋，务求万全。”
裴时济不再耽搁，发完一道军令，又看向武荆：
“左中郎将武荆听令，即刻点骁骑三千，明日拔寨北上蓟州阻击戎胡，凡鞍辔甲胄、箭矢粮秣，于今日晌午备办齐整，若遇敌情可便宜从事，汝为先登，孤率中军随后为汝支援，切记，不可叫敌越过定北关。”
最后一句话，他似乎意有所指，武荆浑身一震，定北关与京城咫尺之遥，敌人都到定北了，京中眼神好点的站在城楼上都能看到，那和兵临城下也差不多了，不可越过定北关，那不就是挡在定北关的意思吗？
那蓟州，还有定北关前的军镇...
武荆微微皱眉，若是戎胡速度快些，那他们在定北关正面撞上也未可知，要是慢些，或者沿路有个把军镇守将有点能耐，双方僵持住了，那他们是帮还是等呢？
看出他的疑惑，裴时济提醒道：
“人比地重要。”
武荆恍然，他们是救火队啊！
“戾天，你与左中郎将同往，可好？”
这是裴时济认真考虑过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在场就没有哪个人是靠看兵书学会打仗的，而且鸢戾天...他能从纸面收获的东西...也就那样吧。
可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过些时候，他会带他从募兵开始感受，到军营里学习粮秣转运、兵甲筹备、行军布阵等等常识，当然重要的还有去识兵。
将须识兵，兵须识将，这样才能铸就一支铁军。
但现在得暂且放一放了。
鸢戾天猛地直起腰，虽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但眼睛里跃动着兴奋和喜意，他点点头：
“好。”
说完又觉得是不是该像武荆和庞甲一样走下去正式领命，但裴时济没计较这些，见他点头，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
“那孤无忧矣。”
只是下来还有些许事宜需要嘱咐他，不便当着众人面说，先按下不表，裴时济继续部署——鸢戾天压着笑，提醒智脑：
“他没有把我当吉祥物。”
【...您这种牛马精神，真是催人粪进。】
左右智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这些日子娇惯，语义库不知道又往哪个方向更新升级了，雌虫紧接着通知它：
“我要把你留给济川，安全电压试出来了吗？”
说到这个，智脑哑巴了，那几个老头差点被电死，的确试出来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
【您打算给他什么权限呢？】
这可是关乎脑命的关键决定啊。
“当然是和我一样的权限。”鸢戾天不假思索道。
【...您的慷慨一如既往令我赞叹。】智脑不带感情地平铺直叙，跟杜隆兰比起它还有的学，比如怎么声情并茂地把主人捧上天，再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它就很不会委婉：
【你这就要对一个相识不满一个月的陌生种族中的一个心机深沉的存在交付一切吗？】
以裴时济的敏锐，权限足够的情况下，链接建立不多久他就该疯狂探索帝国的一切，几乎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个傻虫的老底掏的干干净净，不是说它不能在能力范围内稍稍阻拦一二，但面对拥有最高权限的对象，它的阻拦跟纸糊的有啥区别，顶多就是卡纸糊的。
【我知道你是因为他能给你精神疏导，但人类中有精神力的不在少数，你只要仔细感受一下，这个房间里其实充斥着驳杂的精神力，当然强大到那位阁下程度的的确罕见，可你才来这多久，都没有好好探索过，万一还有别的更好的人呢？】
【你很强，你在这个世界，会有很多选择。】
智脑简直为它的虫主操碎了芯，C级从来不在它的服务范围内，数据库中所有的信息都表明这是一个低智的，毕生受限于生理本能的群体。
但老实说，它的虫主并不笨，怼它的时候比高级雌虫还要灵光，当然他也是粗鲁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但也是容易轻掷信任的，他没有父辈，没有虫教过他如何自我保护，以至于他所有的反抗都如此粗糙，如此极端——当年他沦为战奴前，帝国不是没有给过他别的选择。
他但凡学会一点妥协，向那个人类学一点虚伪，都不至于混的那么惨。
现在他碰上高段位的了，一上来就要掏心掏肺了，但凡裴时济有点歪心思，他能被他玩死，死了还得哭着告诉它，他的济川是有苦衷的。
咦——智脑模拟出那个画面，相当有虫性/人性地呕了一声，不给虫主听见。
“你不是真正的生命，你不懂，不是因为精神疏导，他给我的远超我能给他的，当我向他寻求帮助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他。”
“相识的长短没有意义，我在帝国三十三年，帝国也没有接纳过我，我和他相识两天，他就对我敞开怀抱。”
【那是因为你很强。】
“我一直都很强，这没有什么改变。”雌虫垂眸，似乎这不值一提：“我会一直这么强，他就会一直这么待我。”
【你掉到别的地方，也会有人对你敞开怀抱的。】
“可我没有去到别的地方，我出现在他身边，这就是缘分，就是注定好的。”
【...你被这里的装神弄鬼的宗教文化入侵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魄接受我，你说过，如果我展露出一定威胁性，他们就会对我刀剑相向，现在这座城管我作天人，但也有更多人会叫我妖怪，我是神、是天人、是天使，是因为济川的坚持，从来都只有他，我会对他献上我所有的忠诚。”
只是忠诚吗？
智脑很怀疑，但话说到这份上，就无可回寰了，它做最后的哀嚎：
【他要是管我问你的弱点，我咋办啊？】
“给他，你还要教他使用精神力。”鸢戾天没有一点犹豫。
它就知道！
智脑气闷：可恶的虫主——有你哭的一天！
.......
他们谈话间，作战会议步入尾声，众将离去，裴时济示意杜隆兰等人不必等候，挽住鸢戾天的手往帅帐走去。
“你走之前，我有一些话要嘱咐你。”
杜隆兰无语凝噎望着他俩离开的背影：
诶，以前这待遇不是我的吗？
算了算了，云威将军第一次出征，主公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但杜隆兰思忖片刻，依旧没想出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职位虽然高于武荆，但这次出征，行军布阵，一切调度都由武荆安排，你意下如何？”裴时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在榻上，亲自为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鸢戾天捧着温热的茶杯，点点头，反正他也不懂。
“你个人勇武过甚，不必事事依从武荆，遇到一些情况，可以自己拿主意，但有一点要记得，你不要冲在最前面，不要替他们把仗都打了，除非颓势明显，死伤过重，否则你不要出手。”裴时济握了握他的手，殷殷嘱托。
鸢戾天下意识张嘴：“但要是武荆...要死了呢？”
裴时济沉默了，手下每个将领都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有君臣之谊也有兄弟之情，死了哪个都是在他心头剜肉，打仗哪有人敢保证自己百分百不会有事，哪怕是他，每次出征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可是，即便如此——
“你...凭心意，自己做主便是。”裴时济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将士出征都是用命，拼了命就有战功，就有封赏，昨日江舟子，今上凌云阁，你在绝境中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对你无限感激，但你要是堵了他们上升的通道，他们对你就只有恨了。”
“你不能一个人打完所有仗，”从他上次的表现来看，这人真的可以，裴时济目光微沉：
“你可以振奋他们的士气，可以给足他们底气，但你不可以让他们产生依赖，不可以让他们指望你，不可以让他们有恃无恐，大意轻敌，打仗是要死人的，别让他们觉得反正都有你，他们跟着捡漏就行了，这是对战士的侮辱，也会挫灭一支队伍的锐气，你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相信会赢。”
鸢戾天了然，他的加入会让一切变得像场闹剧，这是裴时济担心的。
他依赖他，但也没有那么依赖他，他在谨慎地驾驭他——鸢戾天认真点头：
“那我，就帮忙捡一下伤患，后勤还是很有必要的。”
裴时济想象到那一幕，忍不住笑了：
“是很有必要，但也别太早，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鸢戾天受用地眯了眯眼，现在轮到他了，他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如一阵疾风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手里拿着被杜隆兰尊敬地称为“惊穹”的神器，然后毫无敬意地把他塞在裴时济怀里：
“这个给你，你戴上。”
“？”裴时济询问地看向他。
“这是智脑，你和他建立链接以后，可以学我那里的话，很多事情也可以问他，直接一点，不用杜隆兰那么麻烦。”
裴时济眼睛一亮：“它有办法快速通讯吗，你出征以后？”
鸢戾天也是一亮：“可以！它可以快速分出一个副脑。”
【不，我，电...】智脑震惊到要裂开了。
“打雷充电？”雌虫轻飘飘问它。
【我可以裂，但最快也得两天！】智脑咆哮。
“它需要两天时间蓄能...”鸢戾天沉吟道：“我晚两天再去追武荆他们，用飞的话，很快就追上了。”
“也好。”裴时济点点头：“那这两天跟我在营中多走走，晚些咱去把那伙流民收拢，那个蓟州来的小子，叫他跟武荆一起出发。”
“嗯。”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出去后也要注意安全，为孤保重自己。”裴时济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鸢戾天嘴角漾开笑纹，恰若金阳从云层裂隙直下，那张冰雪封铸的英俊面庞变得如太阳神一般耀眼，他点了点头：
“好。”
应完，他想起有一点需要提醒他：
“光脑本质上是程序，却拥有不断延展的情绪模块，运算已经有了主观性，它或许会挑拨，不是故意的，但你相信我，你拥有我全部的忠诚。”
【...诶？！】智脑未裂先裂。
这句话有些超前，但裴时济只用抓住几个关键词，他不屑地笑起来：
“待你凯旋后，就做孤的大将军，孤与大将军肝胆相照。”

第15章
两日前武荆先登拔营，今早鸢戾天启程追赶，日间大军整备，随时北上。
裴时济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唤来赵明泽，这些日子除了杜隆兰，就他跟着“神器”鞍前马后，那些个老头子现在要死不活也有他的手笔。
赵明泽恭敬肃立在他面前：“秉大王，以臣之见，此事还需慎重，严学礼戴上神器后直呼犹如针刺火烧，几息后就陷入了昏迷，宋云稍好些，也不过多撑了片刻，而后臣再强行给他们戴上，依旧当场昏厥，大王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啊。”
裴时济打量着鸢戾天留给他的手甲，此物坚不可摧，即便是他去年得的陨铁宝剑也不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划痕，绝非凡铁，说天降神兵也不为过，削铁如泥，犹削腐草。
但据鸢戾天所说，这竟是他骨肉脱化而来，他沉吟片刻：
“云威将军不会害孤。”
“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或许神器...”赵明泽卡巴了，怎么能说神器将军戴的了大王戴不了呢？
将军是天人，大王是未来的天子，他们是一辈儿的，天人都愿意把神器留给未来天子了，他这会儿说什么错什么，但大王既然叫他来了，难道不是心有犹豫吗？
他是该顺着他的犹豫劝阻，还是替他排解犹豫呢？
哎呀，这话合该杜公来说啊！
而就在他陷入纠结犹豫的时候，裴时济已经戴上了那个手甲，赵明泽大惊，一时顾不得尊卑，抢了一步上去：
“大王！”
裴时济一脸古怪地把他拨到一旁：
“你是说严学礼和宋云那俩老货，戴上就晕过去了？”
“啊...啊..”赵明泽憨憨地点头。
“...你下去吧。”裴时济笑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赵明泽遵令，到了帐门口，犹有些不安：“下官请夏医官在外面候着，这要是...”
“天寒地冻的，别折腾他那把老骨头了，让他回去。”
“遵令。”
帅帐中只剩下裴时济一个人了，智脑的声音有些谄媚：
【尊敬的阁下，异星开拓者1008号为您服务。】
“他俩怎么就晕过去了？”裴时济问。
【您可以在脑中和我说话，我们已经建立了生物链接，一定范围内支持远程链接——那俩老头后面几次是装的，他们在心里骂您骂的可脏了。】
【你听得到他们心里的话？】裴时济关注点在这里。
智脑求生欲超强：【他们属于非法链接，基于《帝国指挥系统保护条例》第三条，我可以反向入侵他们的思维，当然，现在和您建立的链接是绝对合法的，您可以不用担心。】
至于合的什么法——鸢戾天定的法。
裴时济不在意那个什么保护条例，他只听自己想要的：
“所以，你的确做得到。”
那以后要是抓了俘虏，把这玩意儿往俘虏手上一套，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精神力太过强大的对象就很难，您的精神力就非常强大，我无法入侵您的思维。】
“你能保证自己的话绝对是真的吗？”裴时济很怀疑，读心这东西听起来危险又玄乎。
【任何一个智慧生命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或者说您不该相信任何一个智慧生命的保证，您是一个英明的君王，您知道怎么相信我。】
跟杜隆兰那种人精相处后，智脑学到了狡猾，比如它虽然智慧，但算不上生命，它不会撒谎，不代表它不会胡诌，对于超出能力范围的问题，胡诌是程序允许的——
甚至主人要是再进一步问的话，它还会坦诚刚刚是怎么诌的，诚实是每一个智脑的美德，它乳名“1008”大名“惊穹”，是个有头有脸的智脑，当然也有这种优秀品质。
虽然一个合格的帝王从不相信绝对诚实，果然裴时济不再纠结这个，他又问：
“戾天现在在做什么？”
【飞行高度8000米，时速900公里，刚刚穿越一片雷暴区...他追上大部队了，追过头了，现在在掉头往回飞，下降高度3000米...】
说完，智脑陷入了沉默，它感知到是因为副脑定位不准确，当然，新主人不问的话，它可以不汇报。
裴时济惊讶道：“900公里？”
【差不多两千里每半个时辰，几乎是他的极限速度了，他真的有很努力在为您卖命。】智脑也有很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太阴阳怪气。
好在这方面裴时济只是震惊，所谓日行千里不过是中夸张说辞，即便有宝马能接近这个速度，那也是生生磨掉血肉，拿命换来的，而神器口中的速度更是骇人听闻，听它的口吻，不像是夸张：
“血肉之躯可以承受这种速度吗？”
【一方面是种族天赋，另一方面也需要透支一定生命力，把血肉骨骼压缩到一定程度，可以爆发出异常强大的力量，但需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否则风阻就会很大，当然高空寒冷又是另一个问题，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让他不用那么着急，慢一点不打紧。”裴时济脸一板，口气严厉。
虽然往常只说军情如火，恨不得□□的马快些，再快些，跑死马甚至跑死人都是常有的事情，现在居然能说出“慢一些”这样的风凉话了，裴时济又有些感慨。
所以说，在情绪价值方面，这个人类给的相当充足，它可怜的虫主也就稀罕这点情绪价值了：
【转述完毕。】
“他也可以探查到我这边的情况吗？”裴时济突然问。
【可以啊，这是双机直连的基本功能。】
裴时济倏然正色：“那你告诉他，大军开拔日行不过百里，以我们上次的速度飞怎么也追得上，不必心急，更不可为此劳神伤身，他的翅翼和双手是留着斩千军定山河用的，岂可因为琐屑小事损耗，孤叫他为孤保重身体，莫不是当成耳旁风了？”
智脑卡了一下，没有分出两句话的本质区别，不过一个复杂肉麻些，一个简洁精悍些，从节省能源的角度来说，当然是转述第一句最有效率，它的虫主“乖巧”得很，他喊慢果然就慢下来了，那何必多费口舌，加这些累赘？
【...转述完毕。】
可智脑照着说完，看着虫主软得像团水的眼波，陡然悟了，原来是搁这跟它演起来了。
“你可以让我看到他那边吗？”裴时济问。
【...我不是许愿机。】智脑没有感情地说。
“何意？”
【意思是视频通讯功能需要在电量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才能开启，我只是一个刚完成分娩的小脑，暂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你还是个母亲？”裴时济嗤笑一声，又问：“你需要多久才能具备这样的能力？”
【不耗电的情况下，充能五天。】智脑特地强调了上半句话，它恐怕这个对掌控全局有变态需求的人类无法达到。
“那现在的电量，你能做什么？”果然，裴时济这么问。
【...可以生成信号覆盖范围内的舆图。】综合计算下来，这是它目前能提供的最具吸引力的条件。
裴时济下意识坐直了：“什么样的舆图？”
【当然没办法很快生成3D仿真版本，这个需要时间采集更多信息，目前只有这种。】
智脑弹出一道光屏，上面画着方圆五千平方公里大小山川、城池村落的详细布局，比例尺清晰，山旁边有海拔高度、剖面图、等高线、特殊地貌、甚至还有参考登山路线；河流有岸线、流速、流向、复杂转折标志等信息——
这是裴时济从未见过的精密舆图，他的目光在那些奇怪符号和复杂数据上流连片刻，很快推导出它们的大致涵义，眼神不由火热，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智脑：
“果然是神器。”
【...感谢您终于发现了。】只有愚钝的虫主会把它当翻译器使。
“戾天身上带着你‘儿子’，他飞过的地方也能画出这样的舆图吗？”裴时济按捺不住急切。
智脑感觉自己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魔盒，干笑两声：
【理论上来说可以，但他刚才飞行速度过快，根本来不及采集信息。】
“他不是慢下来了吗？”
【如果您是指从900公里每小时降到400公里每小时，那的确是很大幅度的减速，但对信号接收器来说，只是从一团模糊变成好几团模糊。】
裴时济眉心微蹙，下意识张嘴，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这舆图的制作方法，你需要交给职方司。”
【没有问题。】
智脑难免也有些感慨，这人本意应该是想让鸢戾天飞慢一点，这样他一路飞就能一路画图，甚至还可以让他从北至南沿着疆域全飞一遍，那他就能拥有天底下最细致的地图，这对任何一个帝王都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可他说过要鸢戾天当他的大将军，就不会把他当测绘仪使，明明他和它都知道，只要他开口，鸢戾天不会拒绝，可愣是生生止住了这种欲望，瞧他那一脸肉疼，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它：
“你还会什么？”
【矿脉探寻、冶铁冶金、武器锻造、纺织制造、防疫卫生、食品加工、粮种改良...目前都太复杂了，我可以教你使用精神力。】
智脑嘿嘿一声，裴时济差点叫它气的破防：
什么精神力！
都说了，他不修仙！

第16章
这个概念解释起来很复杂，科学的裴时济没见过，玄学的他不相信，智脑废了点口舌，依旧没能把这缥缈又实际存在的玩意儿解释清楚。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裴时济希望它给整点有用的。
智脑也不是不想，这毕竟是同样拥有最高权限的高等主人，只是它刚刚说的那些吧，这位着急夺取天下的准陛下都没法腾出手去做。
天下已经乱了两百多年，这个名为晟的王朝只维持了前后不过三十年的短暂统一，后十年间，洪涝、蝗虫、地动、大旱...轮流侵蚀这个倒霉的国家，腐朽的统治机构压根无力应对这一系列的灾厄，所谓统一，名存实亡。
内乱四起，民不聊生，可怕的是灾厄不止光顾农耕地区，宣北口以北的草原也连年饥馑，戎、苍、月、朔几大胡族挨个南侵，视生民如走兽，以黎庶作人羊——
狼烟卷地，饿殍千里。
天下人都快忘了，这片土地曾有太平，都快忘了从宣北至琼崖，这片土地曾有统一。
这个目的高于一切。
何况开矿要人、冶金要人、种田要人，哪哪都要人，而烽烟两百年，天下生民十不存五。
当务之急是要定王权，定统一，而裴时济距离这个终点一步之遥了。
所以其他的都可以缓缓，修炼精神力这种利己利他的事情，怎么不可以先提上日程呢？
学会了好给你的戾天做完整的精神疏导呀！
智脑还待苦口婆心，帐外有人来报：
“启禀大王，那个蓟州来的女子说有重要军情呈报。”
“传。”裴时济摘下手甲放到一边，智脑的声音还在脑子里：
【哇，她差点没命，现在就能起来了吗？】
【是不是怕你把她儿子怎么样，所以死也要爬过来。】
【也是，他们才从蓟州逃出来，你反手又把人送回去了，可不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吗？】
裴时济太阳穴突突地跳，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能把这声音掐灭的办法：
“你跟戾天也这样说话？”
难怪他沉默时脸色总那么难看。
【...啊。】智脑有了点点危机感：【需要我静音吗？】
“需要。”
【那要是我检测到什么重要的信息要汇报呢？静音会错过重大线索诶。】
“...那你就少说两句。”裴时济磨磨牙齿，补充道：“挑重点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废话，只是从不同角度为主人提供决策参考依据而已，刚刚的意思是，您需要注意您的形象工程建设。】
智脑有些委屈，它的虫主就不会要求它静音。
“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提供的，现在，闭嘴。”裴时济声音冷然。
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已经跪在他面前，上身伏在地上，是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裴时济不由想到了神器刚刚的话语，别真是觉得他要把她儿子怎么着吧？
他的形象工程建设有这么糟糕吗？
“起来吧，你才生产完，赐座。”
女人谢恩，撑着椅面站起来，坐上去的时候脸上全是虚汗，可表情却格外坚毅，她说：
“禀告大王，民妇从蓟州过来，一路上遇见流民无数，其中不少是通州人士。”
她说到这，裴时济就拧起眉头，通州位于大河北岸，即便遭灾，流民要么往京城聚拢，要么流向更富庶的南方，往蓟州去干嘛？戍边吃沙子吗？
“他们原不是想往蓟州走，可往南的路上一条大河横亘，水势迅猛，那条河本是没有的，仿佛一个昼夜就出现在那，他们顺水而下走了许久，仍不见尽头，唯恐这条河已横跨宁、永二州，再往东去即要入海，只得掉头北上。”
“哪里的河？”裴时济本能感到一种危机感，浑身紧绷起来。
“青州。”那女人唇瓣也有些颤抖，深吸了口气：“那人说是青州北郊。”
“青州距河道三百余里，哪里来的河？即便有，那也是在南边，北边哪里来的河？”裴时济厉声道。
“是，是...那不是正常的大河，那人说...青州或已成泽国。”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大河改道，我认为他说的有可能。”
“...青州有陆宴之，你报我何用？”裴时济神色淡淡，手却无声捏紧扶手，手悲哀暴起青筋，他不得不想起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曾射瞎陆宴之一只眼，对方恨他入骨，青州在蔚城东北，两地相距不远，怎地在丰衢的都不远万里来了，他那么近的居然不来剿他？
除非他已自顾不暇。
“大王，陆宴之者，庸才也！此次灾殃，他难辞其咎，盘踞青州，却不修水利，任江河失御，洪祸连年。民妇自儿时起便随我父在陇河治水，曾亲见黄水漫溢，大河南北千里沃野尽化泽国，饿殍枕藉于道...
自晟一统南北，民妇自以为天下已定，朝堂之上当有圣人察水患之险，派贤才治河安民，然文帝以后，子孙耽于逸乐，靡费资材，争权于庙堂，敛财于闾阎，河工之费尽进充私囊，以至河伯失德，为祸苍生。
今入秋以来，淫雨连绵，加之河床日高，一月之间，三江口竟决堤两次，河官只求苟安不识水性，眼看大堤将颓，竟争相弃城而逃！
眼下只是青州，待开春冰消雪融，大河北流，水位暴涨，或合于永宁，祸及京都，大王志在天下，是天下人的大王，怎忍心教黄流漫灌四野，宫阙郊原尽没洪波？”
说到后面，她滑下椅子，又一次跪在地上，哽咽不止，声若泣血，俯身再拜：
“民妇离家已有十载，然身死亦不敢忘家父临终之志，惟愿大河安澜，永诀洪涛之患，民妇蒲柳之身，愿万死以效。”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脑飞快处理听到的所有信息。
最后的话才是重点，以往大河改道大多朝南，即便北走，受山势阻挡，也很难祸及京城，可今年确有些不同，今年的雨比往年更多，入冬转为大雪，所以才不显。
若来年也如今年这般降雨，京城附近永宁河域必受水患，万一真如她说的，大河北走，两河交汇——都不用细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他要入京，是要一个名正言顺，是要世家俯首，百姓归心，不是要一个被淹的破破烂烂，满是浮尸的京城。
他简直不敢想象大晟那么好几个皇帝，在位这几十年是怎么修水利的。
何况即便不淹京城，把京郊一淹，漕运受阻，整座城的粮食就会成问题。
如果真的像这女子所说，京城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作为准接盘侠被她找上了——民夫是很难征调的，他从南一路打到北，见多了十室九空，即便有人的地方，一听说徭役，就能连夜举家迁移，他治下州郡情况好些，也是他不敢大规模征发徭役的缘故。
绝大部分百姓穷的只剩把骨头了，别说去修城墙修河道，走过去的路上都可能把自己累死，他要么给足钱粮，要么就只能让麾下将士上，因此除却必要的军事修缮，他是一点土木也不敢动的。
说到钱粮，他又暗抽了口冷气，几十年不修的烂工程重新揽起来，得花多少钱？
流民虽然有大把，但这种组织纪律性，根本不可能在春汛之前把活干完，而且水利这东西，还不是干完就算，弄得不好和白干没区别。
所以还是得他玄铁军上——可他的兵还要留着防范四方诸夷、各路藩王不讲武德偷袭，若是全投在这烂工程里...
想了想，裴时济脸色更难看了。
【她说的是完全有可能的。】大概读出了他的纠结，智脑冷不丁道：
【虽然信息不足，但如果这几年气温异常偏高，冬季变短，春来得早，冰山融雪会比以往更快，上游雪融下游封冻，就会造成凌汛，河床如果本来就高的话，水势会更加凶猛，这种地上悬河很难判断走向，往那边冲都有可能，而且或许不止这两条河泛滥，一旦多条江河一起泛滥，就造成特大洪水。】
在而今这种生产力条件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会死很多很多人。
“你有办法治河患？”裴时济心头浮起一丝希望。
【得看什么类型的，多大规模的，你能调拨多少人手，还有最重要的，得把火药弄出来。】
火药裴时济是知道的，但一受潮就没用了，不太好使，治河用火药，更不好使。
【我说的是烈度更高，更易存储的火药。】智脑补充道。
“只有一冬的时间。”裴时济声音发沉。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无论是你的兵还是你的百姓，智脑此时展现出独属于程序的冰冷，它道：
【你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当没听到这件事，在蔚城等到开春，若京城发了洪水，等水退你再去，一样是救社稷于水火，若是没有洪水，你就照原计划进行，在定北关击退戎胡展示军力，同样没人敢说什么，但有一点，你得杀了她。】
裴时济何尝不知，他望向女人满是希冀的眼睛——杀了这个报信的人，这件事与他彻底无关，蔚城地势高，什么大水都淹不着他。
他会得到那个宝座，且不费吹灰之力，以京都显贵们的尿性，会在灾厄前闻风而逃，弃国弃家之徒，不足为虑。
不过生灵涂炭而已。
裴时济叹息一声，可若这样，他亦是弃国弃家之徒。
他站起来，看着女人问：
“你擅治水？”
女人苍白的脸上突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一种奇异的力量注入了她虚弱的身体，她在裴时济面前跪直了，大声道：
“不敢言专，不过自幼长于家父膝下，耳濡目染，大王愿意济生民于水厄，妾虽德薄才浅，但效犬马之力。”
“不着急这一时半刻，我会派探马去查实情况，你先回去养养，有用你的时候。”裴时济摆摆手，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妾李婉柔，拜见大王，大王是天下人的大王，更是妾与外子，还有一双儿女的大王，裴公得天下，裴公之德也，天下得裴公，天下之幸也！”
“...你其实一点也不婉柔。”裴时济撇撇嘴，没被她的高帽子盖晕，上来就给他丢这么大个麻烦：
“等你养好，你就去做那治河的官。”
说完，又告诉智脑：
“你转告戾天，让他告诉武荆，没有援军了，若是不敌，直接退至定北，孤恕他无罪。”要是正好水来了，就把那群放羊的蛮夷扔进水里醒醒。
片刻后，智脑回复：
【他说，你放心去，他就是援军。】

第17章
蓟州城没有失守。
它的主将在攻城第三日带着亲随弃城而逃，留下不多的粮草和满城无措的军民孤守，
胡人茹毛饮血，凶煞非常，一路南下连克数城，正经武将亦不能敌，他不愿为这座城殉葬。
他一个半道上任的世家子凭什么陪它死守？以他簪缨世家的出身，即便吃了败仗，也无人奈何得了他，家里来信，已经给他找好顶罪的倒霉蛋，他九死一生，带着重要军情回京，连责问他的人也不会有。
至于胡人攻破京城？
他南方豪族，凭什么陪北方的泥腿子们死？
那个倒霉蛋莫却之是他的侯长，此次敌情传递不及时他就是主责，身为长官，他没有按军法将他处置了，反而给他连升三级，已是法外开恩，即便因此死了，也是他的命。
他跑的理直气壮，跑的天经地义，跑的问心无愧，跑的满地鸡毛。
蓟州成了一座没有守将的孤城，莫却之人微言轻，不可能要的来任何补给，可他们生在蓟州，长在蓟州，无路可退。
守城是死，城破亦是死，边地苦寒，他们军户出身，打睁眼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人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在这个视军籍如贱籍的时代，箭雨落在他们身上，流不出一滴高贵的血液。
他们浑浊的眼睛没见过繁华，浅陋的学识形容不出富庶，可他们知道死在这里，就是回家。
这群绝境中的无名氏在莫却之的带领下，爆发出空前的勇毅。
蓟州城高，一盆盆水浇下去成了冰墙，戎胡长途跋涉，轻骑为主，不带辎重，缺乏攻城设备，他们闭门坚守，竟就这么生生抗住了几轮攻势——
但也就这几天了，城中的粮，快吃尽了。
“是群硬汉子。”武荆听探马报完，忍不住赞道，赞完又问：
“那莫识深跟他老爹可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放我们进城，城中粮草还剩多少？”
他们也是一路疾驰，怕眨下眼睛蓟州就丢了，戎胡行军来去如风，但蓟州不破，就找不到继续南下的路，那是险要的地方，所以在那堵不到后面就难找了。
虽说可以退到定北，但那不是蹬鼻子打脸吗？
他们还等着大胜而归，帮着大王把河堤修了呢！
就算大王说没关系，他武荆能拉下这个老脸？天人都随军了，大军士气高昂，怎么可能打不赢，唯一的问题只有——
粮草。
他们这种援军，本来可以得到沿途各军镇、城池的补给支援，但大晟边军已经烂成了一锅粥，他们叩门说是援军，竟没有一座城给他们开门，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蓟州陷落，哪里有援兵云云，说他们是玄铁军，更是没得一个好脸，有些个不知好歹的守将竟还辱骂大王——
要不是担心去晚了蓟州没得救，他们高低得留下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莫将军问咱带吃的了吗，城里面的粮今早就吃光了。”那个探马表情有些尴尬。
果然，这话一出，武荆身边的亲卫笑骂一句：
“他奶奶的，互相讨饭来了。”
骂的抑扬顿挫，生动极了，武荆忍不住笑，鸢戾天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谁想一眼后，那亲卫倏地住口，嘿嘿一声，退下半步。
鸢戾天收回目光，裴时济在南边搞水利，他撂了话，场子会给他镇住，那就不能掉链子，所以形容益发肃穆，活灵活现地给众人展示什么叫天人之威。
但好像有点过了头，自他追上大军以后，这几千骑兵变得有些偷摸鬼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敢悄悄打量，他随便一个眼神都会得到格外郑重的对待，连武荆也克服不了这个毛病，搞得他好不容易熟练的日常用语又快退化了。
智脑是个糟糕的陪练对象，虽然糟糕，还得靠它絮叨南边的情况，现在它有大用处，脾气也大了，他每天正午得飞到云层上让阳光为它充能，有时候晚上也得加班，按它的意思，月光是低配版的日光，能吃一口是一口。
他没好意思因为这个打扰裴时济，碰见好奇的问题只悄悄存在心里，等回去后挨个问。
这是他出门的第三天，也是思念语言老师的第三天。
然而见他扭头，武荆留了个心眼，这边吩咐探马：
“回去让他准备迎我们进城，吃的等咱出城去抢敌人。”
“...可蛮子吃人啊。”那个探马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将。
武荆骂道：“吃不吃人抢了才知道，我就不信了，他娘的抢了这么多城，连点正经吃的也没有？！”
骂完，他驱马走到鸢戾天身边，低声问：
“将军可有疑虑？”
鸢戾天沉稳地摇摇头。
武荆哦了一声，知道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吩咐大军开拔，可走了一截，却听到乌风的蹄声走到自己身旁，鸢戾天的声音依旧低沉稳重：
“‘他奶奶的’，什么意思？”
智脑说就是骂人，让他不要深究，其实就是不想浪费电——可人骂人为什么要骂奶奶呢？
武荆险些跌下马来，回头瞪了眼自己不明所以的亲卫，扭过头赔笑一声：
“这些粗汉，满嘴糙话，您不要见怪。”
鸢戾天微微拧眉，英俊的脸上满是深沉：
“我知道奶奶是父亲的母亲，是他的隔代血亲，叫奶奶为什么是糙话？”
帝国的虫骂虫可不会骂“你雌爹、你雌爷”，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雌虫少有长寿的存在，隔代同堂的现象并不普遍，当然他也不知道高级虫是怎么问候彼此的，但低级虫词汇量贫瘠，骂来骂去都是“虫屎”“该死的”这些简单词汇，或者振动翅膀发出嗡鸣表达情绪，所以人类这样骂人的意义在于？
武荆的眼睛无声瞪大了，他的确隐约察觉到天人将军在语言方面的一些小问题，但这很好理解嘛，天清地浊，阴阳分割，天地言语不通很正常，但不通就不通吧...也不用在这种地方硬通啊！
“你也不知道吗？”鸢戾天了解地点了点头，还是按原计划：“那我回去问济川好了。”
“啊不，啊别...那个...”武荆勃然色变，继而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亲卫揪过来让他自己解释：
“就是辱骂对方的女性长辈，可以很好地激怒对方，娘亲最亲，父亲最尊，父亲的娘亲又亲又尊...这样的意思。”
大概，或许吧——他没研究过啊！
鸢戾天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有些认可：
“你们胎生的生下来都很不容易，母亲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是很亲的存在...”攻击就要挑最痛的攻击，挺有意思的，还是人类的语言库丰富。
什么胎生，头胎生的？
武荆愣了愣，点头：
“要是生下大王或者将军这般龙章凤姿之辈，那是天大的功德，还得为太后、将军之母立生祠，好好供奉，是万万不可不敬的。”
鸢戾天蓦地愣了愣，扭头看他：“他的母亲...”
“啊，王太后人在锡城。”
鸢戾天抿了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点点头，又问：“除了这样，你们一般还会怎么骂？”
武荆表情发苦：“我真的不太擅长...”
“那你来。”鸢戾天点了点刚刚“骂奶”的亲卫。
那人还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被天人钦点，还犹豫什么，登时红光满面，顶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乐颠颠跑上去：
“属下张铁案，见过将军！”
.....
“乖乖，凭什么是老张啊？”
“武中郎和云威将军商讨军情，这么重要的事儿，可别让他那榆木脑袋给耽搁了。”
“他有时候也挺机灵的。”
“全机灵在嘴皮子上了。”
“是不是商量粮草的问题？”
“一顿不吃饿不死你。”
“将军什么时候在上去飞两圈啊，太威风了。”
队伍中的私语被风掩盖，但边地狂暴的冷风也送来前方隐隐的人声：
“敢不奉命，那可多了...”
张铁案撒开嘴巴子：
“他娘的！”
“我们村有个泼妇，嘴巴跟刀子一样，她得掐着腰，挺着胸，瞪大眼，戳着手指骂人，像这样：你这人畜不食的老猪狗...”
“还有川南那边说，我日他仙人板板！”
“山西那边说，乃求货！”
“还有他大爷的！”
“贱畜！”
“对就是这样，声一定要正，狠狠啐他！呸他脸！贱！畜！”
“遭雷劈的！”
“挨千刀的！”
他说的起劲，没发现身后袍泽呆若木鸡。
鸢戾天听得认真，时不时跟着学两句，问这什么意思，他居然也能说的头头是道。
武荆在一旁听得头大如斗，这夯货跟大王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到底学了个啥？！
他咋没发现这货嘴皮子这么利索呢？

第18章
武荆很想把张铁案打一顿，但不能当着鸢戾天的面，只得不断催促行军，企图用奔腾的马蹄声堵住那小子叽里咕噜的嘴。
效果不错，他吃了一嘴风，老实了。
但这一肚子的冷风还有不着边际的乱骂也壮了他的胆，他对天人的敬畏消减不少，转而变成另一种——
“他老看着我干嘛？”鸢戾天问智脑。
【...大概，或许，觉得你们是兄弟了。】智脑冷漠道，智人的脑回路是奇怪的，无论怎么通顺，依旧是奇怪的。
一起骂过空气，就能做兄弟了吗？
“我是他的上级。”鸢戾天想了想，也没说上级不能和下级做兄弟，虽然不清楚这个感情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但大抵无妨：
“下级过于畏惧上级，同样不利于队伍团结，这样也行。”
【哦，你开心就好——有一条来自你的济川的消息。】
“说。”鸢戾天下意识在马背上坐直了。
【听说你时常飞上云端浴日充能，高空寒冷，一定要多加衣物，切莫仗着体健胡来，你走这几日，孤已着人织出羽衣，玄底白纹，十分衬你，你穿上定然英武非常，这边一切都好，大军有你，孤很放心，勿念，盼归。】智脑念得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末了还自作主张加了一句：
【想你的，济川。】
鸢戾天轻轻哼了一声，智脑冗余过度的情绪输出已经无法影响他，他唇梢微翘，看向武荆：
“快到蓟州了吧？”
“是的，不足二十里。”武荆拱手回道。
“你们先入城整顿，我晚些自己飞过去。”鸢戾天翻身下马，从行囊里翻出一件黑色狐裘披上，走开几步张开翅翼，在所有人的目视下升到半空：
“有情况就打碎那个警报器，我马上下来。”
武荆用双手恭敬地拖着一枚羽状的狭长黑甲，大声应道：
“诺！”
那是他甲蜕的一部分，算不上坚硬，用场不大，蜕下来一般会规范处理，没法制成战甲，但在一定距离内和他之间存在生物感应，鸢戾天感应了一下，链路通畅，做小范围警报器刚刚好。
他振动翅膀，几息间，身影消失在天际。
“将军的马我来牵，我来我来！”
武荆无声凝视这个变得狗腿万分的亲卫，张铁案冲他傻呵呵一笑，浑然不知危险逼近：
“要我说，将军迟早得长生。”
武荆呵呵不语：要他说，这小子再叨叨下去，他迟早得短寿。
“专门跑天上修炼，这个日月精华吸的，保不准明年就飞升了。”
“你还懂这个？”
张铁案一扭头，看见是汤老渣，立马神气起来：
“谁说不是呢，我打锡城那会儿就跟着大王了，你还没在吧，王府里住了好多个老神仙，其中一个见我骨骼清奇，还问我要不要跟他修道，我哪能啊，我得跟着大王打天下呢！但他跟我说了好多，咱凡胎得先从吐纳开始练，可将军是天人，可以直接吸收日月精华，那速度，杠杠的！”
要不是行军阵列束着，他这话嚷出去，自己得叫这群赶了几天路，闲得蛋疼的大兵淹没，虽然不至于此，但也有此起彼伏的叫喊在队列中响起：
“说说，你快说说！”
“怎么修的，人也能修，也能飞？”
“老神仙有没有给你吃啥丹药？”
...
张铁案心虚地看了眼武荆，见他没有斥责，一时也抖起来，扯着嗓子嚎：
“人能修，但想修道将军那种程度，少说得五百年道行！”
“还不如跟着大王修功德，到时候跟着大王直接归位！”
“归位还不知道？大王那是紫微星降世，咱是他的天兵，当然一起归位了！”
他一番话把大家伙说的心悦诚服，哪怕武荆也听得不住点头，想打他的心思都淡了几分，至于他吃了一肚子风，晚上如何排气干扰袍泽，这先按下不表。
海拔8000米高空：
【封建迷信就是好使啊。】
低温零下三十八度，它感觉不到寒冷，太阳光慷慨的热量让智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充盈，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
“嗯？”鸢戾天悬停半空，没注意它的话，找了几个角度，观察披风形态，狂风大作，把他吹得像个巨大的气球，这样不好——
他背着风，衣服紧贴在身上，像团过度捆扎的粽子，也很难看，他侧了侧身：
高大健壮的身体岿然而立，深邃硬朗的五官在阳光下更加立体分明，身后玄黑披风朝一边舒展，衣摆卷起墨涛，在风中猎猎作响，万丈金光中熠熠生辉，每一次翻飞都振起细碎的流光——
看上去威武漂亮极了。
“拍照。”他满意后，吩咐智脑。
【...？】
“告诉他我加衣服了。”
【啊？】
“没办法视讯通话，最基本的图片传递都做不到吗？”鸢戾天口气冷然。
【...咔嚓。】智脑冷漠配音，它待在他翅膀尖尖的位置，这个角度拍是斜下四十五度角，一些傻虫虫以为的黄金拍照角度，其实只会把脸变成诡异的锥子。
但它的虫主——的确拥有一副令各等级虫类羡慕的好皮囊。
【你知道这个照片传过去会有什么连锁反应吧。】智脑棒读道。
果然，没一会儿，通讯端口疯抖：
【你的阁下说：戾天神采英拔，这件大氅很适合你。】
【说：风这样大，你不要待太久。】
【说：云海很漂亮。】
【说：翅膀很漂亮。】
【说：天气真好。】
【说：太阳把你照的很好看。】
【说：...我给你们开语音通讯吧！】智脑崩溃了。
鸢戾天矜持地点点头，实则第一时间竖起耳朵，清了清喉咙，裴时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告诉他凌云不可夺其色...诶，咳咳...戾天...”裴时济明显慌了一瞬，仿佛错觉，很快又收拾好情绪，声音恢复沉稳：
“...你来了。”
来个屁！
智脑无声哔哔：把它当传声筒的时候这么能嘚吧呢？现在装什么深沉，想要什么直接说啊！九曲十八弯的，看不起你！
“济川。”鸢戾天也变得言简意赅。
裴时济因为在案上成山的水文资料中忙碌了几天，正疲倦的时候，看到神器传来的图像，只觉得眼睛被彻底洗了一遍，又读出对方的小心思，不就是要夸夸吗？
要做皇帝的，最会夸夸了！
赞美于是不要钱似的往神器上泼。
然而眼下当事人听着呢，王者的偶像包袱一下子压住他，肉麻的话当然得写在纸上，说出来多轻浮啊？！
“一切都好？”裴时济问道。
“都好。”鸢戾天回答。
“到蓟州了吗？”
“到了，他们马上进城，城里还有几千军民死守，敌方久攻不下，明天应该或许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武荆和我商议明日出城迎敌。”
说到正事儿，两人终于通了任督二脉，沉默寡言的毛病不药而愈，裴时济道：
“戎胡自幼长在马背上，骑射了得，擅长袭扰，不擅攻城，然此番连却数城，装备不可同日而语，听说他们亦有重骑，能和我们一较高低，告诉武荆万不可小觑，即便初战告捷，也要谨防敌方诈败，使诱敌之策，你看着点...”
“放心，我在，必胜。”鸢戾天傲然道。
“你也记得我嘱咐你的，看着点不是事事看顾，想要什么还是得手下人自己去拼。”
“我记得的。”
“孤有大将军，如鱼得水也。”裴时济莞尔道。
“你说等我回去，才做大将军。”鸢戾天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
“早晚的事，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坐这个位置？”裴时济傲慢道。
“你也是，天底下除了你，谁也不能坐那个位置。”
然后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羞耻——恬不知羞耻的两个虫，阿不，人，虫主悍然入了人籍，对面还一无所知。
智脑无声啧啧，仗还没打，就开始瓜分战利品了，也不想想翻车了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它能够传输图像，就试试。”绝对不是故意拍给他看，鸢戾天一本正经道：
“我等下可以把蓟州的情况也拍给你看。”
裴时济心中长舒一口气，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这么好的技术，神器藏藏掖掖的，非得等大将军自己想起来，成何体统嘛!
“还有戎胡的攻城手段。”他还没有看过这种版本的呢。
“可以，局部特写要吗？”
“特写？”
“就是呃，他们的马具，武器，容貌之类的...”
“容貌不用了，怪倒胃口的，你的英姿倒是可以多给我一些。”裴时济琢磨着以后让人照着塑尊像，他要搞个立功阁，就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鸢戾天心头雀跃，矜持地点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又问：
“那附近的山川地理，我也可以拍点照片给你。”
“当然好！”越多越好，裴时济也心头欢喜，大将军为人忠勇刚毅，还如此善解君心，真是哪哪都好。
智脑芯机有点梗塞，它不说话就是废脑了吗：【没有人问问当事脑的意见吗？】
“那神器以为如何？”裴时济客气地问道。
“它以为很好。”
鸢戾天看了看，电量百分之三十，完全够了啊，他这些天又不是白飞的。
智脑：【。】
天底下果然没有一度电是白充的。
【他们要打起来了，】智脑决定先斩后奏，战争和水利修缮摆在最高优先级，它就该：
【帮你挂了哦。】
裴时济的声音消失在脑中，鸢戾天张了张嘴，又怅然合上——他还没有告诉他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呢...
算了，不如早点回去，他眯起双眼，扇动翅膀：
“走！”
.....
戎胡的突袭毫无征兆，几乎踩在玄铁军刚一进城的时候，武荆和莫却之还未互通军情，马蹄踏裂冻土的动静让两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立马警惕。
“敌袭！！！”燧卒声嘶力竭。
“该死，他们不用修整吗？昨天才来的！”
“你们的拒马做的不错，他们是想在你们修复之前冲破城门。”
那是用木棒浇了水，弄出的冰锥，但最有效的还是它后面筑起的冰坡，压成砖块的积雪凝固成光滑如镜的冰面，马就算躲过前面的冰锥，也没法靠近城墙，人走在上面也费劲。
更别说城墙已成冰墙，根本无处着力。
莫却之趴在城头，脸色难看：“他们有了冲车...哪来的...该死，那些叛徒！”
他很快想到了前面的军镇，其中多少不战而溃，那提供一些武备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冲车的结构并不复杂，戎胡完全可以让城中老百姓生造一辆出来，不求质量，能用就行。
武荆看着他憔悴的脸，突然一笑：
“我们会在他们撞门前击溃他们。”
莫却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将军莫要玩笑，你们只有三千人，对面少说有上万，看见他们的马了吗？胡人把粮食喂给马，自己吃肉，吃人、吃羊，吃所有能动的东西，所以他们马壮人也壮。
他们学会了如何冶铁，如何铸甲，如何锻刀，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蛮夷，这是一帮武装到牙齿的禽兽。前面的城投降不是没有理由的，这群野兽茹毛饮血，悍勇非常，你们...”
他还没你们完，就被武荆拍了拍肩膀。
武荆同情地看着这个快被焦虑逼疯了的守将，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明明他们远道而来，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他们的铠甲带着霜雪，弯刀结着冰晶，他们穿着重甲，明明也饥肠辘辘，却不见疲色，每个人都士气高昂。
这种昂扬在这个环境里面古怪非常，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需要一场胜利。”这个远道而来的救援军，裴公麾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领军汉子顿了顿，霍的挺起胸膛，补充道：
“我们也需要。”
“我知道！”莫却之急声道，胜利总是诱人的，他何尝愿意挫败这种激情，可这种情况下，激情是会死人的，所以他必须要说：
“你们不能轻敌，不要好战，城门前的护城河何冰已经被我们烧过，冲车不一定过的来，死守是我们唯一的路。”
“守到饿死吗？”武荆呸了一声，指着墙下的兄弟大喊：“你问问他们，哪个是孬种，哪个怕死的？”
“不怕！不怕！”
“必胜！必胜！”
几千铁骑齐声呼喝。
莫却之骇然地望着这只杀气震天的队伍，一时分不清谁是攻方谁是守方，武荆身旁的亲卫哈哈一笑，长腿跨过他身旁，傲然道：
“裴家军，天佑之！”
这支自诩天佑的部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集结好阵仗，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张铁案为先锋，率三百骑兵鱼贯而出，直插敌军军阵。
他们左挎弯刀，右执长长□□，胯下骏马亦着玄甲，这样的负重下竟行动如风，顷刻间就迎上敌阵。
敌人并未退缩，一双双嗜血的眼睛对上彼此，那些头梳小辫却看着依旧披头散发的家伙扯着怪嗓，依稀能辨出“汉狗”的字眼，他们打了几座城，血性在中原人身上如此稀缺，即便这座城稍微困难了些，又能有多少特殊呢？
冲车两旁冲出数列骑兵，寒光凛冽的马刀高举，如暴雨一般向他们倾泻。
莫却之在城楼瞪得目眦欲裂，他们也曾试图冲杀，却在这种刀阵面前铩羽而归，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副手，他甚至没能抢回他的首级。
那是一群不怕死的禽兽，他们眼中只有冲锋，冲锋，永远冲锋。
现在他们碰到敌手了。
玄铁军没有退，仗着体格和装备精良，他们架住了敌人的马刀，还硬生生顶了回去，这是人的角力，也是马的角力。
第一轮冲阵后，双方互有死伤，敌军冲车的速度缓下来了——莫却之在城楼怔怔，然后听见门前杀声直冲云霄：
“环刀阵，上！”
“杀啊啊啊啊！”
...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们同样悍不畏死，他们装备精良，他们迅猛如电，那人数之间的差异又该如何弥补——靠天佑吗？
莫却之心跳的飞快，胸口涌出久违的冲动，这样冲出去，即便死了...也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
可这座城怎么办呢？
戎胡破城必定屠城，城中多少老弱陪他们苦熬至今，他难道能放弃他们吗？
可生路究竟在何处？
裴公的将士究竟依仗了什么？
就在他想破头颅之际，头顶的天空被一片阴翳覆盖，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对遮天蔽日的翅翼朝他飞来——
这什么？
鹰？
武荆大笑出声，仰起头高呼：
“将军可否助我毁了那些冲车？”
鸢戾天站在城头，瞟了眼旁边石化的陌生将士，听到武荆的话，想了想，济川不让他帮忙打仗，但没说不能帮忙摧毁装备，这很简单，于是振翅滑向战场。
正和前锋陷入胶着的敌军也觉得头顶刮过一道异样的气流，下意识抬头——
大鸟？
不，什么东西？！
他们满目惊骇，看着突如其来的怪物停在一辆冲车上：
那辆三层楼高，宽于数丈，外裹牛皮，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推动的冲车被他踩在脚下，如泥塑瓦制一样，轰然散架，逃脱不及的士卒被破碎的木块击中，无一人生还。
那还只是开始，怪物毫不费力地飞到另一辆车上，同样只一脚，踩碎了他们精心打造的战车。
一辆、两辆、三辆...
敌人开始觉得手脚发软，□□的马匹也不如以往遂心，长刀横道面前不知道躲，眼珠子还直勾勾盯着冲车的方向，那上边长着翅膀的——
“妖怪！”
梳着毛扎小辫的蛮人用蹩脚的汉语尖叫，下一秒，他的脑袋飞到了天上，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一个粗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不屑：
“妖你奶奶个腿！那是天仙！”

第19章
永宁河，永定村——
“咱必须得走了，趁现在水还没有下来。”说话的男人手里捧着个破罐，跛着脚，神叨叨地在自家破房子里走来走去。
他今天半夜就起，走了十里到河边查看水势，爬了一截长坡，上了堤坝——如果那还能说是堤坝的话，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座土墙不断粉碎，咆哮的河张开巨嘴，一点点吃掉碎块，黄土在摇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最终他屁滚尿流地滚下坡来。
要逃，必须要逃。
堤要垮了。
趁着现在上游还冻着，水势没到最大，得走，马上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啪——
那是双操持农活的手，粗糙有力，一个巴掌过去，把男人的脸都打歪了，他傻愣愣看着自己的老娘，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娘，咱必须走！”
“走走走！走去哪？地怎么办？！你吃啥！家里吃啥？！”他娘抢过他手里的瓦罐子，狠狠推开他，抹了把泪，指着他：
“你这没胆的瓜怂，你尽管走你的，走了就当莫得这个娘，莫得这个爹！”
“命都快没了还管地？！”男人几乎跳起来，他爹却老神在在：
“大河从来没有北流，都是往南边淌，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他娘冷静了些，浑浊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儿子：
“大河从来不北流。”
“那永宁呢？我去看了，河堤要撑不住了。”男人额头青筋暴突，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事实近在眼前，家里面村里面都一样装瞎。
“永宁河堤年年修，你怕什么？京里面的贵人都不怕。”
“你管用泥巴水糊墙叫修？！”男人跳将起来。
他也被征调去修过堤，甚至因此瘸了条腿，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管事的不管事，河工们饿的面黄肌瘦，没有工钱，吃不饱饭，甚至趁手的工具也欠缺，水上来了卷走一波人，敢下水的人几乎就没有了，所有人都在敷衍，包括他在内，用稻草和泥巴糊墙，能顶什么事？
就那样的堤坝居然现在还没垮，已经是奇迹了，现在奇迹要用尽了，他爹娘怎么就不相信呢？
“贵人都不怕，你怕什么，你的命有贵人贵不成？”
神叨叨的人变成了他娘，女人苍老的脸一片冷硬。
她是大河南岸逃荒过来的，那年她才十岁，黄水和泥沙冲下来，把她爹、她家的屋子、她家的地全吃掉了，她也在水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洪涛里朝弟弟游去，把他揽在怀里，然后两人扑腾了几下，一起没了声息。
她半夜被水拍醒，村子成了废墟，她跟着活下来的乡亲逃荒，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她往北，村里老人说北边不发水。
她从死人身上捡了半块发霉的窝头，看着身边的乡亲一个个倒下，村头的李寡妇背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走，那崽子已经咽了气，她没敢告诉她，或者她知道，可她不敢停下脚步，她们都不敢。
身后有抓壮丁的官兵，身边是饿的两眼发绿的流民，很难想象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孩子的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永定村的，她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没有往前也好，京畿不欢迎流民，城门闭得紧紧的，城外的山上爬满到处啃树皮的饥民，卖儿鬻女的队伍从天明排到天黑，年轻女人像狗一样被套着脖子牵进城里，野狗在尸堆里扎了窝，若非尸臭飘到城里扰了贵人们的闲情，他们会直接烂在地里。
埋尸的万人坑就在他们村附近，白骨曝露，烈日下闪着磷光，永定的村民谁也不敢往那去，天没黑就要紧闭门户，不然厉鬼嚎哭的声音就会纠缠整宿。
即便这样，永定也是个好地方，大河的水来不了这，她嫁了人，有了家，家里有十亩薄田，她和当家的有一把子力气，家里面只有一个孩子，靠着几双手，不至于饿死。
至于永宁河水患，怎么会呢？
贵人就在永宁河边上，他们死不足惜，贵人的命总是金贵的。
“咱的地在这，咱的命就在这，你少说些乌七八糟的，你没见过水灾，水不会往这来的。”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说服孩子也说服自己，然后拍了拍他爹：
“咱去把地再开一遍，春耕的时候要松快些。”
男人瞪着爹娘互相搀扶的背影两眼发直，一股凉意从足心窜到头顶，他狠狠哆嗦了下，拖着腿瘸出去：
“爹，娘！你们...”
他的声音被一阵由远至近的蹄声惊扰，村道上许多乡亲都驻足望去，就见一个玄甲骑士手执令旗，疾驰而来，边跑边喊道：
“传雍都王钧令，沿河十里村落即刻疏散，三日内迁往靖河高地，着里正立即带人将所有粮秣牲畜归整集中至河靖营地，每户留足三日口粮，其余嚼用一应按战时配给，村中凡十五岁青壮手持铁锹修筑河堤，老弱妇孺疏浚河道，有误事者军法处置！”
那骑士在村里边跑了三圈，确保每个人都听见命令，这才勒马停下，头盔后的眼睛扫视逐渐聚集的村人，问：
“里正何在？”
人堆里滚出一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一脸惶恐地拱手：
“大人，小人是此地里正。”
“你问大家，有何疑虑，即刻发问，我解答完还需要去下一个村子。”
人群像锅沸腾的水嗡嗡开来——
到底皇城根下，听过雍都王名号的人不少，却只听说他前些日子困在三禾谷，又仿佛已经却了蔚城，如何现在又跑他们这来管河道的事情了？
莫不是他已经做了皇帝，却不曾指人知会村里老爷们？
但若他已经做了皇帝，为什么传的又是雍都王令？
雍都王素有些贤名，可那京城里住的，又有几家王侯没有些贤名？
更重要的是——
那个逃了半辈子荒的女人一把揪住自家汉子的胳膊，嘶声问：
“咱家的地怎么办？”
也许修堤是假，兼地是真，是上面人想出的新法子，他们这一走，原先有主的地是不是摇身一变成荒地了？
即便河堤修好了，他们不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虑，他们怯怯地看着那着甲骑士，又眼巴巴看着里正，里正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问：
“大，大人，乡亲们问...家里的地怎么处置？”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地契让各家各户收好一并带走，等大王登基后，会重新清算田亩，届时地少的分地，地多的种地，大家不必担忧地的问题。”
还会分地...
大家伙面面厮觑，这什么天方夜谭，但更离谱的在后面：
“此次筑堤有功者，待水患平定，优先分配粮种，头功者赏金一饼，进爵一级，次功者，赏银一饼，进爵半级，末功者，钱一贯。”
人群炸开了锅，修河堤那是服徭役，从来没有听说服徭役还能立功的！
何况那河堤就在他们上边，真淹水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为自己修河堤居然也算立功，居然还有赏钱？
雍都王——阔气啊！
然而眼下，阔气的雍都王正在为钱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他自己军中人吃马嚼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要不是刮了严、宋、周三家几层皮，再加上南边大本营不断输血，每天早上他都不敢睁开眼。
现在接了个烂头工程，征发民夫、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材料、粮草、工具、赏赐、抚恤...哪哪都是钱。
按“神器”说的，他们还得开设工厂，调配新火药，炼制水泥....林林总总都在吞金。
他的人每天都守在渡口等南边漕运的船过来，锡城的木料、江浙的粮米、辉州的石料...一船船，进了裴家军的地界就再没有出去过，他也发函通告所有州郡灾情如火，永宁河上下、大河两岸州郡都出了点血襄助，然这样也不解燃眉之急。
现在，蔚城的富户已经快被他榨干，再榨下去就要把手伸进穷鬼的裤袋了。
他和赵明泽等一众幕僚每天把算盘都快搓出火星子，需要花的钱只多不少。
裴时济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挣扎，自古搞钱就两个途径最快，杀大户和刮穷鬼，可大晟还有哪来的穷鬼可以刮？
世家豪族有钱，尤其是京中贵胄，坐在金山银山上搞酒池肉林，他们的庄园圈地数万亩，有的甚至比皇家庄园更豪奢，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们有钱、有粮、有兵...还有笔杆子。
裴时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痛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赵明泽。”
“臣在！”赵明泽从纸堆里爬出来，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一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的可怜样。
“写信，快马通知杜隆兰，就写：孤没钱了！”

第20章
【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伟大的雍都王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选择，他选择和平民站在一起。】
【他高举屠刀，指向昔日的朋友，大喊：要钱还是要命！】
【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可他没有用于个人的享受，他把钱财泼洒给有功的百姓，把粮食分配给劳作的将士，所有行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在春汛之前修好永定大坝，多么感天动地，多么可歌可泣！】
【与此相对的，他把凛冬般的酷寒留给高高在上的贵族，他的铁军闯入他们的庄园，抢走堆积的金玉，夺走倚叠的绫罗，挖空满溢的粮仓，留下一地无助的哭嚎，那嚎哭如此动听，曾几何时，这些公卿贵胄留给万民的，也是这样震天的嚎哭。】
【啊！伟大的雍都王，他意志坚如金石，他的行动迅如雷霆，他的慈爱甘如霖雨，他是洪灾的终结者，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可是啊，昔日同为世家的“好友”们该如何评价他？那些撰写青史的刀笔吏该如何评价他？】
对智脑这番情绪莫名的慷慨激昂，裴时济本已淡然，这种淡然更多是事务积压下的麻木，他的神经坚硬如铁，哪怕明天堤口就决了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唯独智脑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巴，他表面不显，实则屏息凝神。
对于一个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男人来说，身后名当然是重要的。
智脑道：【贪黩之性，犹饕餮之不可厌足。专山泽之利，行“专利”之苛，尽夺民食，竭民脂膏，独恃权柄，视苍生如刍狗。至若好大喜功，矜夸无穷，不惜民力，妄兴巨役。或凿长河以逞私欲，或筑高台以彰威权，役夫曝骨于野，老弱泣血于途...】
“放你的狗屁！”裴时济差点爆血管，一掌拍在案上：“什么狗屁玩意儿，竭民脂膏，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我？”
堂下正在核验河道长度的赵明泽骤然一惊，连滚带爬地滚到中间，眼珠子四处晃了下，没听见大王在跟谁说话呀？
神器？
神器怎么能这样辱骂大王呢？！
倒反天罡了啊！
赵明泽愤怒地抬起头，却见裴时济捏了捏眉心，扫他一眼：
“你过来干什么，算完了？”
“秉大王，流言蚀柱，谗口铄金，放任此等指鹿为马，詈夷为跖的言论四散，恐使忠良钳口，宵小弹冠，阴阳混淆，清浊不分，以至动摇国本，臣以为当重典绳之，严防蔓延。”
【我只是说他们可能这样写。】屋子里智脑响起的声音显得心平气和，但下一句回到脑子里，它继续挑逗裴时济不再麻木的神经，嘻嘻道：
【你觉得“炀”这个谥号怎么样？】
裴时济让赵明泽下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我死了吗？”
【人嘛，总会死的。】智脑淡定道。
“你说得对。”裴时济冷静下来，思绪如坚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个人抢了我的地，我的粮，我的财宝，让我不再尊贵，让我卑贱如泥，不得不操持贱业谋生，与贩夫走卒为伍，这个人活着时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后，我必捣毁他的陵寝，掘出他的尸骨，毁掉他的声名，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倒也不至于这么狠，你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为了治水嘛，河患治理好后，按你们的标准，你就成圣了，肯定也有人念你的好的。】
要不是没有这个功能，智脑高低得擦擦冷汗——它就是简单地推演一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裴时济哼笑一声：“当然得有人念孤的恩德，这些人得再多些才行。”
.....
京城，左相府：
“不知衡之兄想清楚了吗？”
杜隆兰在茶室喝完一盏茶，他左手边的庞甲已经不耐烦地几站几坐，他和孙衡之安坐如山，眼看天色渐晚，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信函，终于开口催促。
孙衡之看着他苦笑：“贤弟久不归京，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他知道杜隆兰跟了裴时济，这本没什么，天下纷乱已久，良禽择木而栖，裴时济眼看已经拿下蔚城，宋家大势已去，京都再无险可守，他不日入主，都在意料之内。
他们也都做好了投诚效忠的准备，只是价码，不是这样商量的。
那个位置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心急，要他们这种做臣子的主动逼迫当今。
“你我都曾为晟臣，本应一同辅弼圣上...”
“你说的是圣上，还是宫里那十六条阉狗？”杜隆兰打断他的施法，面色冷硬：
“不瞒你说，我王正在筹谋永宁、大河水利修缮，河患不宁，天下不定，此圣人之功也！晟王失德许久，任由黄水为祸苍生，是天令我王取而代之！你说你为晟臣，敢问二世以降，你有何辅弼之功？”
这话说的孙衡之僵住了，几年不见，杜隆兰说话怎么这么不含蓄了？
他要真是治世能臣，这座城还能容得下他？
但，但士大夫的节气是很值钱的，轻易改弦易辙岂不显得他孙氏一门廉价得很？
雍都王要修河道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了，事实上，自他夺取蔚城，裴时济的动向就是全京贵胄最关心的事情。
有人说他此举僭越，有人说他道貌岸然，有人说他贪天之功，不自量力，但也有些很上道的人开始口呼圣明，赞他圣人再世，后者的声音随着杜隆兰的走动越来越大，这是裴时济送进京的使臣，也是一块金贵的探路石。
水利修缮是朝廷的责任，要花的是国库的银子，即便国库没有银子，那也得皇权特许，官方牵头，裴时济现在就急吼吼地做了，自己授权自己，自己组织自己，几个意思啊？
名不正言不顺的，搞的他们这些等着谈价的“忠臣”很无所适从。
钱给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工程，不给得被戳脊梁骨，但目前也就给钱了，权当捐助他的义举。
他们到底还是梁氏皇帝的忠臣。
自古忠臣最值钱，甭管是谁的忠臣，忠这个字就很值钱——忠得越久越值钱。
当然，忠臣也是有风险的。
见他沉吟不语，杜隆兰朝庞甲使了个眼神，庞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往茶桌上一拍，那些名贵的瓷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孙衡之肉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却见下一瞬，这莽夫竟真的拍桌子，冲自己狞笑道：
“我王大军驻守河靖高地，须臾可至京城，我三千步甲就在东直门外，你猜城中十万禁军挡得住我那三千兵卒否？”
孙衡之心惊肉跳，挡得住个屁，他儿子就在禁中当值，里面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这帮世家出身的禁军心大的要命，见玄铁军来还当是未来的同僚，过场走地嬉皮笑脸，连支箭也没有放！
一点警惕也无地让人家在城门口驻扎。
他那倒霉儿子还跟他说幸亏来的是玄铁军，要是北边那群蛮子，他们铁定没命，有玄铁军在他们有多安心云云。
这群傻缺把人家当救星来着，可他们也是禁军，他还是一个月拿着百两俸禄的统领。
“可今上未满十岁，杜大人何至于如此逼迫一个稚子？”孙衡之哭道。
“那就有劳左相替陛下写一纸禅位诏书了。”杜隆兰毫无敬意地拱了拱手，那双眼极冷，看的孙衡之通体发寒：
“我会和孙相一道进宫面呈陛下，我听闻太后和孙相是同乡，孙相说的话，太后定然信得过。”
这活怎么就落他头上了呢？！说出去多难听啊！
不地道，这杜隆兰太不地道了！
孙衡之气闷，正常步骤不是姓杜的费心游说，而他深感裴公高义，率先焚弃暗契，举族归附，而京中诸姓闻风景从，争献投诚，他有首倡之功，当配享从龙伟业，未来分蛋糕的人里面，也有他孙氏一族才对。
可现在几个意思？
杜隆兰都还没求他呢，他感动的泪水都还没掉一滴呢！
说到底，还是宋闰成太没用了，但凡他能多守那么三五个月，为他们观望风向留出充足的时间，他们也不至于被动成这样。
还有那个天人——什么天人？
不该先到京城里让他们认证一下吗？
看在未来天子的面子上，他们还会唱反调不成？
孙衡之越想越气，两个人眼瞅着又要僵持，就见庞甲豁然抽出刀刃，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孙衡之倏地跪直了，慷慨道：
“敢不从命！”
“趁天色尚早，某和孙相商量一下大王登基的日子吧。”杜隆兰笑容舒缓，示意庞甲收起刀子，亲切地揽住孙衡之的肩膀：
“要从速从宜，大王在城外忙得很，咱可不能给他拖后腿。”
孙衡之被他钳住肩膀，一脸木然地往屋外走——上面这个还没退位呢，您那位就着急登基了？
“对了，劳请左相让户部尚书来府一聚，不知目下库帑虚实若何？”杜隆兰图穷匕见了。
而就在京中暗潮凶猛之际，百里外的蓟州城正在为一场从天而降的胜利欢呼。
鸢戾天振翅后，戎寇溃不成军，武荆带着数十精锐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最后竟直接擒获敌方此战主帅。
因为胜的太快，鸢戾天都在紧张反省自己干了什么，可除了踩碎他们几辆车，飞了一圈，他什么也没做，俘虏是武荆抓的，敌阵是士卒破的，他就只是飞了几圈，正经人都没砍死一个，所以要么是对方太菜，要么是队友太强，不是他的问题。
鸢戾天松了口气，进而雀跃起来，仗打赢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武荆已着人回去报捷，他还得留下重整蓟州守备，顺便请示是否需要乘胜追击，夺回前面失去的军镇，可南边水患也缺人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有智脑在，裴时济那边的指示来的很快：继续追击，多抓俘虏。
鸢戾天回去的计划破碎——但智脑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的济川已经穷的叮当响，正在磨刀霍霍到处找猪羊。】
“我看这里的猪羊身上也穿着值钱的铠甲，他们应该挺有钱的，你问问他，我可不可以单独行动，只抢钱不杀人，人我留着等武荆来杀。”
他暗忖，完全可以换一下顺序，先抢战利品再打仗嘛，非常时刻，一码归一码，战功归武荆和普通将士，钱粮归裴时济，回家归他。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非常合理。
而听到这个合理的请求，裴时济表情古怪，半晌，笑了一声：
“告诉他，都听他的。”

第21章
捷报还未传到，北破胡虏的消息只有裴时济知道，他悬着的心安定许多。
倒不是说他担心鸢戾天有战败的可能，只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在走一条多么惊险的道路，别说鸢戾天想回来，他也想鸢戾天赶紧回来。
他现在太急了，急着坐上那个位置，急着继承梁皇一族的内帑，急着打开国库，急着搜刮全京显贵，急着把自己放在千夫所指的位置。
他给每个人都上了发条，撵着所有人向前狂奔，若是没有办法在春汛前解决永宁河泛滥，那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坐拥良田万顷的豪强必然生变，受灾民众不会成为助力，倒戈相击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手下士兵连月劳苦，届时士气、军心如何犹未可知，这种局面的危急程度跟三禾谷被围剿时比起来不遑多让，所以，拥有超强武力坐镇实在是极有必要的。
讨人厌的唾沫星子是一回事，讨人厌的叛乱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会支持你的选择。】
智脑这不是安慰，事实上，裴时济冒这个险，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鸢戾天。
“我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裴时济有这个自信，不需要智脑强调。
【是，但这个选择，他会更支持。】
这是鸢戾天自己都不一定看清了的事实，诚然如裴时济所言，他的大将军已献上所有的忠心，但目睹豪强鱼肉百姓，以贵凌贱，践踏生命时，是否会生出隐秘的同病相怜也未可知。
【你其实看得出来，你的天人在天国过的并不好，他或许出身卑贱，可叹还血性未泯，还想追问一个凭什么，虽然他从没有跟你说起过，但如果看见你屁股坐在另一边，估计也会伤心地问一句为什么。】
【我无法判断你做出这个选择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的确...】智脑卡顿几秒，给出一个词：
【双向奔赴。】
经过这些天的数据采集，它对这个人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判断，这是个优秀的帝王，尽管它数据库中缺少帝国虫皇的详细信息，但根据已披露的来看，虫皇不如他远矣。
这也很好解释，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其说是虫皇在统治虫族帝国，不如说是基因本能与智能系统，那位陛下需要统筹的事情不算多，需要平衡的利益也不多。
高等级雄虫在这方面有绝对的优势，手底下的虫哪怕对他的一些安排并不满意，可他不需要多做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点怒意，就足以臣服所有虫的心智，他们会全身心拜在他脚下，在基因崇拜和精神力压制的多重影响中，恨不得冲上去亲吻他的鞋面。
至于他如何运筹帷幄、励精图治，反而是次要的了。
他不需要这些，主脑给出的参政建议总是合理的，帝国也不需要频繁经历重大变革，自有帝国以来，几乎没有哪一个虫皇会像这位可怜的人类准帝王一样反复被逼入两难之地，需要谨小慎微到如履薄冰，权衡每一个决策，研究每一颗人心，去琢磨他们想要什么，去思考自己能给什么。
帝国缺少变数，哪些虫的虫生是地狱模式，哪些虫的虫生是天堂模式，在破壳之前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以至于原弗维尔横空出世竟然都震撼了整个国家。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遵循既定的规则，想要取得属于自己的荣耀罢了，这竟然成了天大的忌讳。
而人类社会充满了变数，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依托于缥缈的叙事，这些很难经得起验证的叙事刻印在许多人心里，却也时时受到挑战，比如，你很难证明穿着绸缎的“贵人”从基因层面究竟比拿着锄头的田家汉子优越在哪里，也很难证明这个“口含天宪”的万民之主，究竟从哪方神明处获得了行业执照。
那只长着翅膀的傻虫不在此行列之内。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一边相信一边怀疑，一边挑战一边维护，一边崇拜一边警惕，一边爱慕一边憎恨。
这种复杂精彩是智脑在帝国鲜少体会的。
每天看裴时济和他的臣子们互演是它固定的乐子，他慷慨且吝啬，精准地给予每个人所需的东西却又不全然满足，他对鸢戾天也是如此的，只是他的虫主所需要的东西如此抽象，他居然只想要这个人类的真心。
这个人类也看出来了，同样慷慨地给了，他身上有所有滥情君王的一切特质，他对每个下属都是真心，却也提防着真心派生出的其余诉求，可他终究对这个虫不够了解，不知道这虫要的真心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人不了解虫，虫也不了解虫——
智脑的判断表明，当了解进一步增进的时候，帝王会因为交不出最珍贵的那点心意而与执拗的C级分道扬镳，否则就是傻乎乎的C级委曲求全，虽然历史记录显示他尚未习得这样复杂的技能，但保不齐复杂的人类社会教会了他这个。
可现在，当裴时济义堪称义无反顾扎进永宁、大河这摊工程，并对原计划中的最佳盟友亮出刀子时，它发现这个城府深沉的坏家伙可能要翻车了。
理智在其中或许都没能发挥什么重要作用，这是超绝的危机意识促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哪怕从某个角度来看，他是被鸢戾天拽着走，却也是自愿、心服、并追加了无数审慎判断地，在这条尚未有人踏足过的帝王之路上，一路狂奔。
.......
“大王，臣等有事禀告！”裴时济好不容易抽了点时间出来梳理蓟州那边的军情，帐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窝人，守帐郎官急切地跟进来，有些不知所措——
按道理，这群人擅闯的行为相当无礼，他们应该等他通报，获得大王许可后再进去，可另一方面，裴时济也亲自交代过，这群搞水利的技术专员要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省掉流程，直接找他。
结果这群不知礼数的家伙那是一点也不客气，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了，招呼不打就往里闯，这回稍好，还知道在门口嚷一声，以前那是喊都不喊啊。
裴时济呼吸一滞，继而脑瓜子嗡嗡，那伙人还没开吵他就已经觉得吵了，面无表情看过去，就见李婉柔神色凝重地混在里面，除了脸色稍白，那是一点看不出还没出月子呢。
“臣等偶生龃龉，须借大王圣智与神器威权以定夺，依舆图所载，集力疏浚广齐渠最利水道通畅，然这妇人坚称要疏通古平河，但此河于图册中杳无踪迹，臣等众议难决，特来恭请大王明断！”
“秉大王，古平河实为永宁河故道，当年因泥沙淤积渐就废弃。然其河床宏阔远胜广齐，若得疏浚，永宁水势立可减三成，今河形虽隐于舆图，但犹存于丘壑，请大王圣裁。”李婉柔急声道。
“荒唐，舆图之上遍寻不见此河踪迹，我等更是亲赴实地，履勘再三，除却莽莽榛荆、淤塞故道，何来古平河之影？不过是乡野讹传，或村妪臆造之虚河耳，怎可为此虚耗民力，延误治河之机？！”
宁姚口气严厉，这是裴时济着人从南边请来的水文专家，朝堂废弛水利，这人未在庙堂，反一直在民间奔波，游说大户捐资修水利，在民间很有威望，这次听说裴时济要在北方治理河道，也没细听他给自己什么官职什么身份，背着包袱就跑过来了。
他否定李婉柔的提议，倒不是因为轻视女子，只是这古平河即便真有，经年累月下来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了，疏通它不啻于再开一条河道，他们时间如此紧迫，人手钱财如此紧张，哪有时间在上面耗？
“不是臆造！妾幼时亲见过古平河，那时候河道尚能通水，古平河在时从未听说永宁泛滥，妾以为值得一试。”
李婉柔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广齐渠即便能够疏水，却也杯水车薪，永宁照样泛滥成灾，是她把水患的包袱带给裴时济的，她知道裴时济现在已背水一战，若是河患依旧，不仅伤及百姓，对他的声名损害极大，于公于私，她都必须站出来啃这块硬骨头。
【信息不够，无法分析...】智脑也很无力，纸面资料没有的，地面资料也不清晰，信号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不够准确，它就是原地升级成主脑也没法做出准确判断。
裴时济站起来：“别吵吵了，把孤的马牵过来，现在去看看。”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李婉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给她派辆车，我们先去。”
“妾可以骑马！”李婉柔执意道。
裴时济纯当没听见这话，带着这群技术专员快步往外走——
堤坝在修，工厂在造，之前找不到擅长配制火药的人才，还得从锡城薅他父亲身边的方士，另一头钱粮在讨，京里边国库继承流程还未走完，裴时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他的时间紧张，真的非常紧张。

第22章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武荆被告知，天人要独自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在理解范围内，独自就太超纲了。
他傻了一瞬，但很快清醒过来，哪有这种道理的，将军冲锋陷阵，下属在后面捡漏，哪怕鸢戾天他强无敌了，也需要点人在后边摇旗助威啊！
可他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意见，看起来迫不及待的云威将军就飞走了。
武荆急的像被火燎，这边踹走送捷报的使者，那头火速集结人马，犹豫了下，在得力亲卫张铁案和懵逼守将莫却之之间纠结了一下，逮走了莫却之，留下一肚子牢骚的张铁案驻守。
莫却之有些惶惶：
“将军，咱这是要去哪啊？”
他还不知道裴时济下的指示，但不是说要庆功吗？
按照惯例，等捷报传回去，要么朝廷派使臣过来犒赏三军，要么他们带着俘虏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即便现在朝廷或许正在进行重要的...更迭，但总该有个话事人，不能任他们撒丫地到处乱跑吧？
“追上将军，多抓俘虏。”
武荆不敢张大嘴说话，马跑的极快，嘴巴长大了就该灌一肚子风，他言简意赅，整支队伍都和他一样闷头往前狂赶，再慢点，他们就该失去天人的影子了。
莫却之却张大了嘴，仰望天空，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飞在天上的云威将军。
他能理解，他都能理解，但裴公的将士从上到下，会不会都有点太着急了。
就算要追击，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粮草的问题啊？
他们在城里穷的都快吃土了，这群人都不饿的吗？
.....
尽管他们都抵抗住生理本能持续追击，追到戎胡王帐时，情况也远超每个人的想象。
王帐位于草原腹地，背靠一座雪丘，面积阔大，隆冬时节，临近的水源已完全冻结，取水需要凿冰，冰面足有三尺厚，取水的队伍三两成群——
鸢戾天降落时，那支小队呆立原地，手里倒了水桶都毫无所觉。
他没有收起翅膀，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巨大坚硬的翅膀都有极强的威慑力，没有虫会怀疑那对翅翼能瞬间斩断他们的身体，人也一样。
不用智脑制定计划，抢劫这种事情鸢戾天自有一套，对此，智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什么目标筛选、路线规划、突发应对、证据销毁通通不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只用关注目标舰船是否搭有高级雄虫，然后避着走就可以了。
现在更简单，这地方直接没有雄虫，唯一的bug也消失了，他如鱼得水，随便抓住一个人问：
“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那人跟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冻得紫红的脸上写满惊惶，浑浊的眼珠里溢出几滴眼泪，他疯狂摇头，哎哎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鸢戾天发现，他又听不懂了。
【这是胡语，你的济川都不一定会呢。】临到头还是要靠它，智脑哼哼道。
鸢戾天一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是啦是啦，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就地开挂，三小时速通八级胡语。】智脑百无聊赖搪塞他。
“你...”鸢戾天正要斥责它无礼，手腕上突然吊了个人，要不是她晃了晃，那点重量差点就被他忽视了。
女孩看着只有几岁大，那双眼睛在她瘦的离奇的脸上大的离奇，黝黑皴裂的脸上腮帮子鼓起，正惊恐又坚定地瞪着他。
鸢戾天轻轻晃了晃手腕，没把女孩晃下去，反倒把手里拎着的男人晃哭了，他朝女孩支着两条干瘦的胳膊，还是啊啊呀呀地叫着，女孩也咿咿呀呀地回着，他被一苍老一稚嫩的二重奏包围。
【哎呀哎呀，了不起的帝国第一勇者，人类帝国下一届大将军，虚假的天神，真实的坏虫，居然欺负一个幼崽。】
鸢戾天下颌线都绷紧了：“别瞎说。”
【那我们重新定义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智脑顿了顿，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独属于C级的育幼方式。】
鸢戾天没有理它，把幼崽放下后，冷硬的声线柔了两分：
“值钱的东西，在哪？”
说的内容依旧冷酷如凛冬。
“翻译。”
智脑能怎么办呢，智脑只能翻译。
“他们说什么？”鸢戾天问。
【阿爸阿爸，他没有杀我们，是萨满嘴里的腾格里吗？】
【是布尔库特，你看见他的翅膀了，是布尔库特的翅膀。】
【布尔库特，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是来要大汗的财宝的，但没了财宝，大汗也会杀了我们的。】
【布尔库特为什么要财宝？】
【不然他那双翅膀怎么来的呢？布尔库特会把财宝带回鹰巢，把金子融化了做成羽毛，每一根羽管都挂上宝石和玉石，你看他光秃秃的黑翅膀，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大汗的宝藏。】
鸢戾天：“....”
【腾格里是这里的天神，布尔库特是鹰神，好歹是个神，你不要生气，哈哈哈哈哈哈！】
“你告诉他，那种的翅膀，很丑。”鸢戾天有点咬牙切齿。
然后，这对父女就不胜惶恐地跪下来了，他们身后惶惶不安的奴隶也跟着跪下，砰砰砰地磕头，继续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鸢戾天一点也不想听。
【他愿意带你去王帐搜罗财宝，但希望你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是布尔巴族的奴隶。】
鸢戾天扫了眼面前跪着的五个小矮子，清一色兽皮破布，一头泥泞糟乱的头发，黝黑粗糙的皮肤，脖颈上套着粗糙的皮圈，手腕脚踝皆有铁环磨出的血痂。
他眼神定定：“问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部族只有几千人，但王帐的奴隶足有三万。】
鸢戾天心神一动：“是这附近就三万，那再远一点呢？”
【他不清楚，但大概有十万左右吧。】
“可以，我可以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跟我走。”鸢戾天爽快道，然后顿了下：“不对，跟武荆走。”
他赶着回去呢。
【...他们赞美你慷慨且仁慈呢。】智脑啧啧，慷慨且仁慈地带他们回去修水利。
“我以前在飒飒罗星...”鸢戾天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垂下眼睑，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混在同等级的战友中，反复执行大同小异的任务，他们是毁灭的使者，去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只有恐惧的尖叫，飒飒罗星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和他一样普通。
同样也是一个幼崽，不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傻乎乎冲上来抱住他的腿，肉乎乎的小手摇着一朵异星的野花，翻译器里传出模拟的童声，奶声奶气的，天真无知：
送给漂亮大哥哥。
他猛地愣住，裂风的翅膀倏然收起，一下子也忘了自己来这干嘛，他接过那朵野花，然后做了个鬼使神差的决定——把他们一家藏起来。
这并不困难，那次的任务是攻打王都，谁能在意到战场边缘某个角落一个注定会死的C级藏起了几个平民。
【你在飒飒罗星的任务执行的很成功。】这个是公开的战报，智脑数据库中有记载。
“是的，很成功。”鸢戾天轻声道。
后来他有去探望过，那个幼崽长得很快，他分不清异族的雌雄，只知道再见时对方已经窜到他的胸口，瘦长的手不再采花，而是拿着激光武器指着他，翻译器模拟出他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怨毒：
“该死的虫子！去死吧！”
——————
“我不慷慨也不仁慈，但济川是。”鸢戾天微笑起来，他想回去了，又一次。

第23章
他的到来在王帐贵族和奴隶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带路的布尔巴族殷切勤谨, 那老头在半死不活的奴隶中有些声望，他从小路将鸢戾天引入王帐，没有惊动守卫, 虽然惊动了也无甚挂碍, 但一个合格的带路党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时候也这样干，先找个软脚虾或者二五仔, 都不用废话，对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胆，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么明的暗的全抖落干净，二五仔尤其好用，毕竟那么大一艘星舰, 总不可能铁板一块，特别是高级雌虫，脑子聪明, 心里弯弯绕绕更多, 不告诉他们他是C级，有的虫就能仗着他来先反了舰长。
就是军舰稍微麻烦些，得杀出条血路, 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这半原始的部落王帐到底不是虫族军舰，那个老布尔巴也生了反骨, 路线熟悉, 动作迅速, 不知道暗地里盘算了多久, 他先串联起本部落的奴隶，又沟通附近几个部族，把他们引到他面前。
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鸢戾天看着老布尔巴急的冒汗的脸, 心里得出结论，羊圈里的羊都比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饥饿、毒打，各种想象不到的折磨让这群即将报废在冬季的奴隶失去血性，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气，很难分出他们和死人的区别。
有的人少了条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们的主人不再珍视他们，他们的处境比老布尔巴更糟糕，他们被放弃了。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直到鸢戾天踹飞前来探查动静的守卫，他很克制，没把人踹死，但这群士兵虽然惊恐，却还嗷嗷着挥刀冲过来，他只得用翅膀将他们全扇出去，不过三分钟，附近再没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隶不算，他们几乎没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尸走肉中传播，耳不可闻的嗡鸣震荡开，他们的细胞活了过来，驱使不听使唤的肢体，追着鸢戾天走出帐篷，听从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绑好，关节在短暂的运动中流畅起来，但依旧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相去甚远。
“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吃的，别还没回去就把自己饿死了。”鸢戾天不满道。
这个命令后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脑已经不想浪费算力翻译这些神神鬼鬼的赞美，只是提醒：
【王帐的奴隶虽然多，但没什么战斗力，要干翻带刀的贵族和士兵多少有点难度。】
鸢戾天深以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样五花大绑，这群家伙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经是合格的劳动力，他对他们很满意。
但这群奴隶主出离愤怒了！
他们在窝里躺的好好的，这个看中了西边的草场，那个相中了南边的城池，大家伙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来年牧场分配。
帐篷里烧着火炭，掳来的汉奴细皮嫩肉，和草原里的悍妇完全不一样，声儿也细腻，舞也娇美，他们沉浸在连日的捷报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声声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见了中原王朝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这时候，闯进来一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捆，像牵羊一样把他们拖出帐篷。
老可汗的身体前一秒还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帐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几度的寒风里，年岁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没挺住，嘎嘣人就没了。
那鸟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并不比他手下的骑长金贵，他可能也不认得刚刚厥过去的老头是谁，众人也在极大的震惊中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再找到机会开口时，那鸟人居然一翅膀过来，开口的人又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这群倒反天罡的贱奴，小可汗发现昨天还趴在脚边舔他鞋面子的贱奴，这一刻居然也混进人堆里唯唯诺诺，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贱奴！贱奴！贱奴！
还好说要给他去奴籍只是哄骗他，他压根没有这个打算！
该死的贱奴！！给他听好了，他对他可是一点真心也没有的！
武荆一行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王帐的奴隶热火朝天地造反，他们的大将军蹲在成堆的皮草、金银、珠宝、药材、肉干、奶酪、酒坛里边挑挑拣拣，听见他们来了，顺脚把一个试图偷袭的傻缺踹给他们：
“吃的，你们的，这些金子，我要带走。”
“啊。”武荆下意识抽出刀，砍掉那个飞过来的脑袋，原谅他才从战场下来，一身血煞未退，所有动作全凭本能，砍完才发现：
哟吼，穿成这样，是储君吧？
原本忙碌的奴隶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定住，半晌，发现没有人制止他们，才继续动了起来。
“还有这些人，带回去给济...大王。”鸢戾天生生转口，他是他的大将军了，外人面前得有基本的礼节。
鸡大王？
武荆莫名干笑两声，连连点头，然后回过神来：
“不是，咱回去还要带他们一起？”
“不是，抓俘虏吗？”鸢戾天不明所以，指了指外面：“王帐附近还有几个营地，也可以一起带走。”
武荆咽了咽口水，收起刀走上去：
“将军，这是怎么做的啊？”
他指着那些温顺又井然有序的奴隶——
谁知道他这一问，鸢戾天更惊讶：
“你也不知道吗？我就是问他们财宝放在哪里，他们就乖乖告诉我了，我还以为这个品种的人类都这样听话懂事呢。”
比以前打劫的舰船还配合，居然不是种族特点。
“...”武荆无言以对。
“注意别饿死了，他们中有些很久都没吃过饭了。”鸢戾天清点完值钱的物件，提醒武荆。
“将军，咱不能把人都带回去，我们解决不了他们的吃食。”武荆小声道。
裴时济固然缺人，但也没有多的吃的喂那么多嘴，而且这里面明显一大部分是王帐准备放弃了的“生口”，草原这个冬天难过，大汗也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其他部落想必也是一样的情况。
“那把年轻力壮的带回去，体弱的就留在蓟州...我们再把那几个军镇抢回来，粮食按人头配给，先把冬天过了，开春开荒，大王那边缓过来再来接济这边，怎么样？”鸢戾天问道。
武荆愣了愣，劝诫的话在嘴巴边绕了一圈，对上他认真思考的表情，愣生生给咽回去了，他莫名觉得，就算站在这的是大王，被将军这么一看，也会咽回去。
“那您禀告大王？”武荆狠狠心，不就是少吃一顿吗，他饿的起。
“大军的伙食是要先顾上的...”鸢戾天回过神，有些歉然。
“您放心，您的决定，大家不会有意见的。”武荆飒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兄弟们谨遵将令！”
于是就这么定了。
莫却之看的两眼发直，追击部队直捣王庭大破敌军，很好，但追击部队统共也就一千号骑兵，王庭能打的不能打的加起来七八万，他们一没放火，二没挑唆，怎么就大破了呢？
就凭将军长了翅膀？
这什么翅膀，真好用，能给他也长一对不？
“你瞎嘀咕什么呢？”武荆推了一把他，“这个帐你负责，俘虏不要分开，要打散，你知道的吧。”
“将军什么来头？”莫却之继续嘀嘀咕咕地问他。
武荆骄傲地哼了一声：“我们将军以一敌十万，不在话下，那是天人，天上的神仙，神仙的手段，你想破脑袋也没用。”
“...”莫却之选择闭嘴。
惴惴不安的俘虏被分为两伙，一帮跟着武荆和鸢戾天回去做劳动力，一帮留在军镇，武荆担心俘虏哗变，还特意留了一千人在蓟州看守，抢回的粮食留了一半在蓟州，大家伙没什么怨言——
即便有些嘀咕的，也在武荆和张铁案的镇压下没翻起风浪，照张铁案的意思，将军此举活人无数，是天大的功德，将来上天以后是要论功行赏的，将军愿意把功德分给他们，又是天大的恩德，那些好赖不分的人，等功德等次考评的时候就知道好歹了。
一时，玄铁军上下肃然，军纪又上了个台阶，他们想想很快就想通了，虽说人活着是为了吃饭，但吃了饭还是会死，现在他们有了崭新的人生目标：
他们要跟将军上天！
对此，鸢戾天欲言又止。
智脑也很难评，但这群活人没有丝毫实验精神，不追求睁眼的时候看到证据，就怪管用的。
精神支柱的能量无限大，这支队伍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都不用鸢戾天亮出翅膀，他们自觉自主地搜刮了几个部落，收回前面丢掉的军镇，驱策俘虏抢了后面几个不开门的军镇，过冬的物资终于充足起来，一切安排停当，一个月又过去了。
这个冷冬也有要过去的模样，鸢戾天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水汽，雪天少了，放晴的日子增多，地上厚厚的积雪都薄了一层，春来的这样早，的确让人焦心。
虽然有智脑时时传讯，但鸢戾天已经按捺不住，他跟着骑了大半的路程，确认俘虏没有问题，就展翅飞回去。
——————
他这次一走就是两个月，尽管相隔不远，蓟州就在京城百里开外，他飞的快些，一顿饭的功夫都不用就能回去，可他总觉得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他到的时候，河靖高地正在开饭。
【目前的堤坝按照防御17000立方米每秒的最大规模来修建，全长58.8公里，最困难的有京城附近长生桥左堤、八甲口到马户村右堤，中游南坝洲一带，这次一共调动兵士、民工超八十万，两个月时间，很了不起的成绩了。】智脑无不感慨地介绍。
这可不是这边打仗虚张声势随便吼的几十上百万，是实打实八十万丁口，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安排，在当前的生产力条件下简直是个奇迹。
虽然有它的辅助，引入了一些先进的管理经验，用上了混凝土之类的新材料，免去了舟车劳顿运送石块的麻烦，但这项工程的浩大还是远超一开始的想象。
虽然目前制造的“混凝土”强度离帝国传统意义上定义的混凝土相差甚远，就地取材了诸多有机材料，新火药也存在烈度不稳定、容器气密性等诸多问题，但无论如何，已经是这个残破帝国能爆发出的最强行动力了。
因为征调之广，雍都王的名字传遍了永宁河全流域、大河上下游，玄铁军每日都在扩军，无数流民被吸纳，无数民夫投入其中，还有更多听到风声无家可归的百姓正在走来。
不为别的，就听说给雍都王干活管饭。
尽管这只是一个应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难还在春汛之后，可如此浩荡的动员下来，那些暗中萌动的预备偷袭一次也没有发生。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吃斋念佛，有了慈悲心肠，只是这些盘踞北方的割据军阀根本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袭击。
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兵不断逃往裴时济的阵营，回到曾经避之不及的河泛区，那是他们已经失去的故乡，那埋葬着他们死去多年的亲人。
裴时济的势力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尽管危机依旧，他的队伍庞大到摇摇欲坠，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是那些坐在家里观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们”抓耳挠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时济哪来那么多粮食喂饱这么多人？
鸢戾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智脑的汇报，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人群中寻找，营地里支起炉灶，好多口大锅不停冒出的白气挡住视线，他不得不飞得更高——
地上的人只觉得有一只大鸟不停在脑袋顶上盘旋，又分不清是什么品种，直到他降低了点高度，人们发现身旁唏哩呼噜吃着粥饼的玄铁兵突然跪下，被冷风、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出现惊人的狂热，这种狂热他们只在大王出现时看过。
“是将军！”
“天人回来了！”
“北边打赢了，神器说将军带回了数十万俘虏！”
“你从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制药组，神器跟大王汇报时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好家伙！我们组要一百个俘虏！”
“哪有数十万，北边蛮族全带回来也没有数十万！”
“神器还能有假？！”
....
鸢戾天听不见他们下面的叽歪，终于，他的目光定在一点，脑子里传来智脑的声音：
【感应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扎去。
裴时济被耳边的骚动惊动，抬头就看见一个不断扩大的黑点，那人落地前收起庞大的翅翼，像天外来的星陨，直直坠落地表，惊起尘土漫天，连不远处的大锅都跟着抖了抖，地上出现一个坑洞，鸢戾天单膝跪在里面，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那张俊得摄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喜悦止不住从眼睛和嘴角流出来，他的雅言顺畅许多，却还是一字一顿道：
“臣，幸不辱命。”
无论兵卒还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他，四野皆静。
裴时济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脚跨进那个坑里，把他扯起来，将衣服给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走，吃饭。”裴时济替他拢了拢衣襟，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吩咐左右：
“回帐，给将军摆膳。”
鸢戾天看着他们相执的手，渐起的热度让干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时济看着还算淡定，可欣悦激动的心情随着精神波动一浪一浪拍打着他，像一口热热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连日赶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飞。
他现在心平气和，就算有些俘虏再当着面骂骂咧咧，他也不会把人踹断骨头了。
“武荆他们到哪了？”
进了帐篷，两人坐下，裴时济问道。
鸢戾天这才有了点心虚，轻咳一声，脑袋微微低下：“快了，应该晚上能到。”
裴时济失笑，把一大盘羊肉推到两人中间，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块放到他碗里：
“这么急着回来呢。”
“我想你了。”鸢戾天很直白，然后学着他，把一块面饼摆在他面前。
裴时济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饼，嘴角微翘，很快压下去：
“可惜没能请你吃顿好的，现在条件有限。”
桌子上只有一盘炙羊肉和一盘白面饼还有一碗野菜汤，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顿顿吃，如果不是鸢戾天突然回来，他应该在外边吃大锅饭，因为他时常要吃，伙夫不敢在餐食方面偷工减料——
他这倒霉主君，现在就靠一口饭勾着人帮他干活。
至于吃香喝辣，那还不知道要缓多久才能兑现。
“你给的，就是最好的。”鸢戾天一点不嫌弃，掰开面饼把羊肉夹进去，就着汤，吃的香甜。
“戾天这次出去，口舌功夫见长啊。”裴时济揶揄道。
鸢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时济脱口道：“你如此待我，我还嫌弃，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这十足真心，虽然就智脑在那长吁短叹，伤春悲秋，但那玩意儿更多在哀叹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电量，是变着花样要他上去晒太阳，真正关心防洪工程的，还得是他这个做虫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时候相比，裴时济现在憔悴得让虫心疼，虽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当，但眼圈里的血丝骗不了人，只是表面神采奕奕，其实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这么多人呢...”
裴时济说到一半，见鸢戾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了一声：“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说完，又叹：
“说这次等你回来要拜你做大将军，估计得缓缓咯。”
他现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场雨下来，上游河冰解冻，水势上来，还没修好的堤直接给冲垮了。
虽然上游驻守的队伍按点传递消息，神器也盯着，但这堤一天没修好，泄洪的河道一天没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实。
“你这次赢得漂亮，我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裴时济也不费心思说那些虚的了，这人嘴皮子利索了点，但也就一点，那是熟练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级了，他说的话太复杂指不定会被神器译成什么模样呢。
说到这个鸢戾天又有点心虚：“我没有戴面具，但我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把人踢伤，至于伤重不愈死了的，和他没有关系。
裴时济忍俊不禁：“我知道，面具的事儿下次记得，赏呢，想要什么？”
这实在为难这只过于容易满足的虫了，他想了半天：
“当大将军不就是了吗？”
“诶，那是公事，戾天为了我做了许多克制，所以这个，是我要给你的。”
位于鸢戾天脑袋和裴时济脑袋里的智脑同时“咦”了一声：
虚伪！
可它的虫主很吃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边啃饼一边思考，眉头逐渐皱起，最后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什么都有了，可以先欠着吗？”
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是不会要求赊欠的，除非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有什么欠缺，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裴时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然后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热汤尚温，他端起了一饮而尽，然后摇头失笑，他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饱了吗？出去看看。”
鸢戾天抹抹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时济一愣，笑着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这些天的成果。”
走了两步又停下，裴时济拉着他走到屏风后面：“先换身衣裳。”
外面工地也过了饭点，所有人热火朝天地干，两人既未着甲也未着绸衣，一如寻常人一身结实的深色短打，脚穿一双防水靰鞡鞋，左右跟着两个亲随，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带领工程队的将士这时会也没工夫观察左右，他们一路无阻，上了高地，裴时济给他介绍：
“时间太紧，修不了全程，按照宁姚的意思，就是那个老汉，看见了吗，他的意思，先把要紧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个内堤减缓水势，那头在炸河道...”裴时济手指一挪，从坡下一个黑脸老汉身上移到更远的地方。
鸢戾天眼力非常，那么远的距离，居然也在蚁群似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时候你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找上来，挺厉害的一个女人。”裴时济没有给更多评价，眼神带着欣赏，笑了下：
“这次她坚持要开这条河，神器也赞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个‘定水将军’。”
说完，那处一道惊雷在那处炸响，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向那看。
这种动静，纵使是热武器时代的平民也没法习以为常。
但见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好在没有尖叫，没有伤亡，神器也没有报警，一切都还有序着，他们才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做工。
鸢戾天眯了眯眼，他是这世上最习惯爆炸声音的存在了，于是跳到另一个话题：
“他丈夫就是蓟州守将，这次跟着武荆回来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简单，她儿子呢？”
“留在蓟州，蓟州还有很多俘虏，我...”虽然之前汇报过，但后来他和智脑仔细盘算过，这帮暂时派不上大用场的人其实是个大麻烦。
“你做的很好。”裴时济截断他的话，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们现在管我叫什么？‘靖厄天尊’，说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难来了，既然是救苦救难的，活更多的人，总归是有好处的。”
毕竟，按照神器说的，之后开矿、开厂、开耕，哪哪都差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高喊道：
“禀报大王，京中来信。”
裴时济带着鸢戾天下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看完，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却朗声告诉骑手：
“告诉军师，鸢将军回来了。”
“诺！”骑手不敢耽搁，接了口谕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中。
杜隆兰反复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个决定，来自裴时济的决定。
“是杜...先生，写了什么吗？”下来鸢戾天问他。
其实但凡他有一丝政治敏感性的话，其实都不该问这句话，可他到底和寻常臣子不同，裴时济眼神复杂，终于还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对我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不满意三个字，到底草率了。
事实上，那位虚岁不过十岁，实际上还在换牙小皇帝，大概提早进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形势有多严峻，他需要提防的对象只有朝中凶巴巴的大臣，还有母后嘴里居心叵测的太监。
这位姜太后颇有些政治头脑，联手大太监，将自己年满六岁的儿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经端坐这个位置长达一年之久，完美超过了前任，只要他们母子齐心，联络内外朝，笼络住宫人，把权势最大的太监斗倒，皇位自可安坐。
只是这个计划除了周折，在孙衡之偕同杜隆兰进宫前，他们都没能真正认清意外的模样。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么，他们在京中成天天听雍都王进了这个城，刘举丢了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嘛？
京里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样逍遥快活。
直到孙衡之期期艾艾地请求屏退左右，帘幕后面的太后终于读出点不对劲来，来的是两个文官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谋逆之心？
然谋逆在前，诛心在后，孙衡之递上来的折子让这位自诩见惯风浪的姜太后头晕目眩，继而勃然大怒，声音骤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轰出去！不，拖出去！杖毙！杖毙！”
殿外没有动静。
孙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兰，老伙计这分钟学会温润恬静一言不发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雍都王南征平乱，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尽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则全陛下与太后体面，二则为梁氏皇族延绵香火，还请陛下太后三思。”
姜太后遏制住尖叫的冲动，命令没有得到响应，这座宫殿已脱离她的掌握，台阶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圆睁，视天家之威如无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勉强平复了呼吸，颤声道：
“不若呢？你们要弑君吗？”
这话说的...
杜隆兰抬了抬眼皮，看向孙衡之，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颇有天赋，果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鞠了个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后厚恩，虽肝脑涂地未足报万一。然念及宗庙社稷之重，实乃雍都王天命所归，大势不可却也。
况昔者尧禅舜位，舜禅禹德，皆因贤能承运，今苍生蒙难，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后亦能安养慈闱，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听愚忠，退位吧。”
这番话庞甲听了都得替梁氏忠臣竖个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话说的就是漂亮哈！
该点头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后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孙衡之：
“大胆...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吗 ？！”
庞甲一皱眉头，杜隆兰听了直叹气，孙衡之不吭气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后，孙相要逼朕退位吗？”
孩子稚嫩的嗓音响起，没能勾起在场另外三个成年人的怜悯，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沉默如山海一样满是压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没有谁能逼的了你。”姜太后抹着眼泪，走出帘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
“母后别哭，朕杀了他们给您出气！”孩子看着他伤心的母亲，手指着台阶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残忍。
姜太后倏然色变，捂住他的嘴，忌惮地看着庞甲。
小皇帝挣脱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朕刚刚都听懂了，他们说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吗？他平乱、治水利难道不是为了朕做的吗？臣为君谋，是臣下的责任，这是孙相你教朕的，不是吗？你说朕有圣君之资，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兴大晟，难道是假的吗？”
孙衡之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乖乖，这怎么能当真呢，他这种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头猪，也只会夸珠圆玉润，英明神武啊！
“放肆！”庞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细，充满霸道：“何况他得了祥瑞，为何不进献于朕？”
“即便君上有错，但臣子应当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为臣不曾上过一道奏疏，进京也不来面圣，反逼孙相前来迫朕，这是逆贼，当诛九族！”
孙衡之长抽一口凉气，哆嗦着往杜隆兰身边靠：这话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亲，作为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令尊长欣慰。
姜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权力场上无老幼，哪怕是个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请先交出内帑，下一道旨吧。”杜隆兰叹了口气，决定先退一步，等他请示了大王再决定这小子的死活。
都说出要大王献出祥瑞这种话了，决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之前还想给他留条命呢。
谁想他这话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后：
“放肆！内帑乃陛下私库，天家私产，岂容汝等贼子玷污！？”
这和直接退位有什么区别，钱都抢光了，还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为了内帑，杜隆兰在这和他们废什么话呢？
孙衡之写道退位诏书磨磨蹭蹭，他忙着筹备登基仪式，又要筹措钱粮，忙的很好吗？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国库的钱往内库搬，开国库的时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从早上站到现在吗？
杜隆兰木然地看着台阶上，一时话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头跟庞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劳庞将军带兵去开库房，遇到抵抗的，杀了吧。”
“哼，要我说，早该这样了！”
“有劳孙大人看顾姜氏和梁氏小儿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来前，让他们吃好喝好吧。”
杜隆兰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惊雷骇得姜氏面色煞白，她从皇太后的美梦中惊醒，放开儿子霍然起身，惊疑间一句“等等”脱口而出，但再无人在意她的权威，只有孙衡之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兰和庞甲步履匆匆，更不为他们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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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鸢戾天一脸不满：“你做的那么好。”
跑前跑后，事必躬亲，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还有嘴皮子上的干纹，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吗？
居然还敢指责！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时济哈哈一笑，把信纸揉吧揉吧塞进衣兜：
“有个小太监告诉杜隆兰，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鸢戾天皱起眉头问。
裴时济的眸色蓦然幽深，轻飘飘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说谎——鸢戾天能感受到，心头掠过一阵急躁，为什么？
他不信任他？
是因为对他还有怀疑？
又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个劣等基因的异类...
不，不会，他不在意这个。
鸢戾天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任何一个人交心，虽然明明说过肝胆相照，坦诚以待，但，但...
他还是有点伤心。
裴时济错愕地发现他的气息莫名萎靡，难得结巴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鸢戾天摇摇头，轻声道。
【我的虫主诶，没看他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智脑哀叹：【还能怎么解决，物理解决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鸢戾天眉头一竖，就见裴时济表情古怪——智脑刚刚的话是双向播放的。
【啊，一点点小失误，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讯太浪费电了，就得开源节流，开源靠你，节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脑毫无歉意，甚至乎，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芯虚后竟还理直气壮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济川说过要和你肝胆相照，综合多方资料来理解，这就是思绪透明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披肝沥胆吧。】
它话一说完，裴时济只觉胆汁上涌，脸皮都绿了，一下子忘记追问“虫主”是什么称呼，倏地看向鸢戾天。
见他也一脸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吞了口口水，试探道：
“链接是可以断掉的。”
但他主动断掉不不就坐实了他很心虚，很不坦诚吗？
裴时济咬了咬牙，定住神，强笑着屏退左右，低声道：
“的确如神器所说。”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那小太监，或许可能替孤杀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杀的。”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柔软，也低声道。
就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点委屈——裴时济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军，这难道是什么好活计吗？”
【就是就是，你没看他都难以启齿了吗？】智脑头头是道。
裴时济脑门绽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见手甲正在一个亲卫的手上安放，他大声唤来对方：
“把神器送到宁，不，李河官那里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远一点，过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怜的人类忘了我在你这里还有一个分身诶。】智脑在鸢戾天脑子里模仿裴时济的气急败坏：
【‘来人，把它丢的远远的！’啧啧，居然这么残酷地对待你身体的一部分，哦，他还不知道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静音。”鸢戾天冷酷道。
【确定吗？万一他又说了什么很深奥的典故，确定不用我帮忙翻译吗？】
【而且你伟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济川，他要对一个幼崽痛下杀手诶！一个还没有十岁，都没你膝盖那么高的幼崽哦！】
智脑口气夸张，重要的是——确定要把它踢出“弑君”这么刺激的话题吗？
“那不是幼崽，那是个皇帝。”鸢戾天纠正它。
【...皇帝就可以杀了吗？】智脑觉得它的价值标准有点点被挑战到，感情如果不是做不到，这个C级当初还想刺杀虫皇吗？！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皇帝。”鸢戾天不明所以。
【撇开他只是个幼崽的事实，随随便便杀皇帝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吧。】智脑真诚道。
“他霸着那个位置，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该死，和他多大岁数没有关系。”鸢戾天的逻辑和他的表情一样冷酷，又问智脑：
“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他霸着那个位置，大概率不是因为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只多么蛮横无礼又霸道双标的雌虫——
智脑愤愤，发出了一声跌宕起伏的“哔”。
清净了，裴时济却微微叹了口气，这话叫他从何说起呢？
敌人不仅不自杀，还要求他把祥瑞献给他，天知道他看到杜隆兰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有坑啊，知不知道刀在谁手上啊！
但弑君总是不光彩的，现在宫里那位但凡有点什么头疼脑热，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向他。
但若说是畏惧天下人口诛笔伐，亦或者千秋后史册里的阴阳怪气，倒也不至于——只是大义崩塌后是非丛生，旧秩序不好，依附它的人依旧很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旧有规则框架里找到那个位置。
贸然掀桌造成的群体性惶恐，需要他登基后花更长时间，付出更多代价平定，甚至乎无法平定。
他没有时间。
梁家的皇帝必须死，但决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能死在鸢戾天手上。
太监是很好的选择，反正他们已经弄死三四个了，再多一个也不嫌多，而且专业也对口，众人更信服。
“你是我的大将军，不是我的死士，你的手，不能沾这种血。”
裴时济没办法责怪鸢戾天不懂，这个人赤诚如旧，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所以，他懂就好。
他牵起他的手，反复看了看，笑着叹了口气：
“这么好看的手，以后要拿更贵重的东西，不要让这种血脏了手，脏了名声，交给太监办吧。”

第24章
这只虫真的很好安抚, 裴时济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回去的时候脚像踩在棉花里，整个虫又轻又软, 除了一张脸还绷着, 但也就一张脸还绷着了。
任谁都可以看出云威将军状态不一般，他跟着裴时济在工地上溜溜达达, 亦步亦趋，一言不发，眼睛里却跃动着两簇火苗，那双眼看人的时候，让人既感觉温暖又感觉奇怪。
仿佛武神的壳子中塞了什么软乎乎，又带了点甜蜜蜜的东西, 人们琢磨不清，只跟着一味高兴，毕竟总归能辨出将军心情不错。
虽然这模样在智脑眼中傻透了, 它处于静音状态, 时不时散发一点请求沟通的生物电流，鸢戾天大度地允许了——
【你在干嘛？】
“形象经营。”鸢戾天轻飘飘回道，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需要塑造什么形象, 维护什么声名，但济川这样说, 大抵不会有错的。
智脑痛芯疾首：【你不然跟你的济川学习一下呢,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大将军。”鸢戾天知道智脑嘴巴里吐不出好话, 他也不在乎, 自顾自给了自己定义。
【大型犬科生物。】
“呵。”鸢戾天不以为忤，权当这笨东西眼瞎，活虫不能和死机较劲, 它一个单纯的碳硅结合造物，哪里懂得人类的形象工程。
事实证明，他的工作卓有成效——
人们觉得他威风凛凛又不失亲和，站在裴时济身边和他相得益彰，圣君、猛将、贤臣，三者齐备，大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会大大的好。
当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他回来后，裴时济没有交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任务。
他自己忙的四脚朝天，白天检查工程进度、火药厂安全生产，晚上梳理各方资料，向京中传达指示，还得见缝插针学习工程原理相关的知识，把合适的人丢到合适的岗位上，把智脑给的知识丢给适合的人学习推广，也就吃饭的时候稍有闲暇，能和他说说话，尽一尽他语言老师的义务。
这多少让鸢戾天有些失落，他希望回来帮他，结果连块砖也没搬过，尽管裴时济总安慰说他待在他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但这不能缓解无所事事带来的焦虑。
裴时济只得让他去看一下新来的俘虏，作为监军，让桀骜的草原贵族们加速成为合格的劳动力。
这也是驾轻就熟的工作，鸢戾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他甚至不需要展开翅翼，只需要时不时在那些人打灰的地方绕两圈，他们就跟上了强动力马达似的吭哧吭哧不知疲倦。
简而言之，也很无聊。
“戾天可是觉得这些日子无聊了？”裴时济当然看得出来。
他们也就夜里看文书的时候有时间谈一谈，大将军的积极性让人感动，但由于他个人的武力强悍过头，和平建设时期放哪都不太对劲，他也不擅长人际交往或书面工作，“祥瑞”的确是目前最适合他的工作。
但他也不能把他当秘密武器敬而远之，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拥有生动而鲜明的各种情绪，那一腔赤城坦荡的心意无时无刻不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次又一次认识到，这个人是全然信任且渴慕着自己。
裴时济不得不反省了下这些时日的疏忽，虽然鸢戾天下意识否认了：
“没有无聊。”
“好，没有无聊。”裴时济不戳穿他，从桌上捡起一份折子递过去：“既然如此，帮我看看这个。”
鸢戾天顿时肃然，接过来的时候解除了智脑的静音指令，认认真真地钻研起来。
他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但这张纸上的文字仍旧过于复杂，那些竭力炫耀文墨功夫的遣词造句佶屈聱牙，弯弯绕绕的笔画没一会儿就在他眼前变成了繁复扭曲的纹样，他皱着眉头仔细分辨，在智脑辅助下翻译了几个关键词，看了半晌才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意思：
臣家里也没有余粮啦！
他不太确定，抬起眼小心看了看裴时济，正巧他也在往自己这瞟，两人视线撞上，裴时济笑起来，放下自己手里的折子凑过来：
“有不认识的字吗？”
那可多了去了！
鸢戾天干咳一声，试探地问道：
“这个人，是不是在哭穷。”
裴时济点点头：“还有呢？”
“...他很支持修河道...”
“嗯，还有吗？”
“他在赞美你的伟大善良...”鸢戾天尴尬地放下折子，他还是更适合去踢俘虏的屁股。
裴时济由衷愉悦地笑了起来，声音在胸腔里颤动，像某种低沉悦耳的鼓声，他的精神力弥漫着欣慰与爱怜，鸢戾天眉头舒展开，任由他从自己手里抽走那份写的乱七八糟的折子。
“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懂这么多了。”
“所以，他真的很穷吗？”鸢戾天不解道。
他横向对比了下，能自称臣的大抵是贵族之流的人物，而帝国中的贵族，无论雌雄，向来只有肆意炫耀财富的，没有苦着脸哭穷的，他们名下的资源星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大量财富，他们根本不会穷。
尤其是高级雌虫，财富是求偶的必要条件，他们恨不得穿着星币缝制的衣服在雄虫面前花枝招展，哪里可能喊穷？
果然，裴时济轻吐出一口气，翻开那份折子，哼道：
“这个老东西，平日只吃白粥，菜蔬不超过两样，荤菜不过一样，向来有勤俭之名，可他在老家有万顷良田，大半个离州都是他的私产，粮食多到塞不进粮仓，只能拿来投喂猪羊，据说他还有一个隐秘的地库，里面藏了上万斤的黄金，他会穷？”
“他骗你。”鸢戾天眉间飞过一丝戾气，连着那道伤疤都被阴翳覆盖。
“是的，不止他，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裴时济在案上排开三份内容大同小异的折子，有些疲倦地倚在扶手上，左手撑着下巴道：
“这样的家资，我裴家都望尘莫及。”
“我去帮你...”鸢戾天兴奋，来活了！
裴时济赶紧按住他，哭笑不得：“不急不急，再看看这个。”
他推过去一份李清给的“火药厂生产报告”。
跟上一份文字资料比起来，这份显得格外眉清目秀，虽然还是有些字不认识，但比刚刚那个好猜多了，鸢戾天摸着下巴仔细研读，不时点点头，结论道：
“他们造出了高烈度的炸药，但火药厂差点发生事故，他在请罪。”
“嗯，继续。”裴时济鼓励地看着他。
“火药的化学性质本身就很不稳定，现在工期那么紧张，河道开凿对火药的依赖很大，可不可以...”鸢戾天询问地看着他。
“小惩大诫，孤知道他的难处，李清只是看起来鲁莽，大事上其实非常谨慎，不然我也不会把那么要紧的地方交给他管，人多手杂，难免有疏漏，但若不惩戒又不足以让他们警惕，孤可不想过几天听到他殉职的消息。”裴时济叹了口气。
“应该的。”鸢戾天点点头：“我以后要是做错事情，你也应该惩罚我。”
“...”
你需要什么样的惩罚——裴时济及时把这句话咽回去，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掠过这个话题，抽出一本诗集：
“让我看看你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说着，他换了个姿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鸢戾天如临大敌，小心翻开第一页，看见大半的字都眼熟，悄悄松了口气。
“不认识的就跳过，没关系。”
很好，第一个要读的字就不认识，鸢戾天硬着头皮跳过它：
“口彼旱口，口口济济。岂弟君子，干口岂弟...口彼玉口，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口口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他磕磕绊绊念了半天，好不容易煎熬完，抬眼看去，裴时济嘴角噙笑，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没看到自己丢虫的表现，鸢戾天长舒一口气，转而又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挨过去，把他的头摆正在自己腿上，秉着呼吸等了等，确定没有惊醒他，才敲敲智脑：
“这东西咋读的？”
【啧，啧啧啧！】智脑虽然恨铁不成钢，觉得虫主空有它傍身，居然还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道上纠结——
好玩吗？
背的滚瓜烂熟能有什么好处！
他能去考科举吗？
就凭那手狗爬字？
“你也不会？”鸢戾天问。
【请不要侮辱帝国出品的最新科技。】智脑怒道。
“这么久过去了，你已经不是最新的了。”鸢戾天提醒道。
可恶的C级！可恶的C级！
它是因为谁没有跟上版本迭代的！
可恶！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智脑祭出机械音，干巴且平静地快速念完。
“你念的没有济川念的十分之一好听。”鸢戾天评价道。
【哦。】它没打算在这条赛道卷成第一。
何况，压根不会有人比裴时济更会讨这只虫的欢心了——智脑看着虫主一句一句跟着默念，只觉得芯累无比。
....
裴时济是被漫入帐中的水腥气惊醒的。
那时天还未大亮，他豁然睁眼，直挺挺地坐起来，脑袋撞上一个硬物，长嘶一声才看清，那是鸢戾天的脑袋。
这家伙金刚不坏，被磕了下巴还只是惺忪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任他靠着自己睡，若是平时，裴时济高低得数落他两句，可现在不行，他关心地看了看他的下巴，见都没有红一点，才赶紧翻身下榻，把大袄披在身上。
“怎么了？”鸢戾天彻底醒了，跟上去问。
“下雨了。”拉开帐帘，裴时济的心沉到谷底。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但很快就大了起来。
人说春雨如油，营地里的将士还没咂摸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见大王站在雨中，面沉如水。
不消片刻，嘈杂从营外滚进来，宁姚、李婉柔还有其他河官，有的甚至刚从河道里上来，小腿上全是泥浆，他们神色惶急，身后簇着一帮同样焦虑的将领和工匠，眨眼间就到了帅帐门前。
“进来说话。”裴时济转身进去。
“大王，涨水了。”
宁姚一脸严峻，这场雨来的比他们想象的更早，还只是个开始，上游一定已经开始化冻，顺流而下的冰块会堵在狭窄的弯道口，新修的内堤勉强能挡一挡，可水势再大，外堤尚未完全加高，一样会被淹没。
“河道怎么样，还差多少能通？”裴时济点点头，问李婉柔。
“...大水随时会来，而且下雨了，爆破条件极其恶劣，引线会湿，可能炸不开决口。”
这个草台火药厂保证了火药的气密性，却还没办法生产出足够好的引线，引爆是非常大的问题，李婉柔咬了咬干裂的下唇，那双秀美的杏眸中溢满挣扎：
“除非...”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没能说完。
若是两个月前，她或许可以坚毅而残忍地告诉裴时济，只要寻二三十个敢死的壮士，让他们亲自把炸药埋在坝口抵近引爆，永宁高涨的水量骤然涌入古平，携着水势将河道里淤积的泥沙碎石一气冲进海里，这条河就算通了。
可二三十个人会死于爆炸，即便不被炸死，也会被大河吞没，尸骨被带进海里，再无回归故土的可能。
这些人只能从她身边的工匠中找，其他队伍的人不熟悉爆破，无法正确安放炸药，也没有那个心理素质点燃引线。
可她怎么说得出口，这些玄铁军出身的士卒工匠对她多有照顾，知道她丈夫苦守蓟州，有人特地为她捎来蓟州土产，悉心告知她蓟州战况，知道她才出月子，前半个月更是不让她下水...
知道她没有奶水，他们杀了家里的鸡鸭给她进补，他们的妻子走了一夜的路就为了替她带孩子，做孩子的乳娘，她的孩子吃了两个月的百家奶，如果没有他们，她压根没办法全身心投入河道工程。
她去之前还担心女子之身言辞受人轻视，于是酝酿了一番壮怀激烈，可还未当她口若悬河，这帮出身寒微的普通士卒就脱下盔甲，拿起工具跟上了。
他们中有人就是京郊人士，知道河患凶险，有人却生在南方，在追随裴公前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裴时济征战四方，他们也来自四方。
如果不是这条河，李婉柔和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就像天南海北的每个人，生而无名，死而寂寂，却被一条条自西向东的河系在一起。
君立江头我住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她现在难道要亲口送这些共饮一江水的兄弟们去死吗？
大家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求活吗？
李婉柔的手在抖，她的声带也在发抖，泪水汪在心里，咸的发苦，她看着裴时济，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的话。
裴时济听懂了，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孤不可能给将士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兵不怕死，不代表他们想死，他能统帅他们，更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活，这是玄铁军常胜的原因，哪怕只是一个小卒，裴时济下达的每条命令也为他们考虑了生路。
除非他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是末路，他的队伍也没有溃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运气，是天命，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被主帅抛弃了。
裴时济下不出这种命令，他不养死士，将士们效死的原因恰恰只是因为他不想他们死。
“妾，妾知道...妾知道。”李婉柔失魂落魄。
或许她可以去，她也熟悉爆破，是她力主要修古平河道，如果按照宁先生的意思选择了另一条河道，现在可能已经竣工，而不用拖到雨下下来...
是她害了他们。
可只有她一个没办法炸开整个坝口。
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了，是她的丈夫——莫却之一脸坚定地看着她，无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
“禀大王，末将愿去！”
“妾和外子同去。”
裴时济差点眼前一黑，这什么馊主意，一个能守住蓟州这么久的大将，一个懂水利工程的能臣，一起去了，干脆把他的心剜了吧。
“能不能让那些俘虏去。”宁姚脸也黑了，瞪了瞪李婉柔，暗骂这妇人瞎出什么主意。
“俘虏不熟悉爆破...”李婉柔苦笑：“而且一定得确保炸药同时引爆，俘虏没有必死决心，引线燃尽前就会跑，若是成功爆了也就罢，可一旦第一次不成功，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炸药是核心机密，压根不会给俘虏知道，何况即便紧急培训了，俘虏肯定也会逃，这帮草原来的凭什么帮你中原王朝修河道呢？
“那就只有募集义士了。”
帐篷里响起宁姚沉重的叹息，气氛压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平静而笃定，裴时济却勃然色变，拒绝的声音近乎高亢：
“不行！”
鸢戾天却很淡定：
“我不会死，还会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脑的解释，这帮人类陷入了困局：
【现在生产出来的炸药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线，沾水就灭了，其他技术倒也有，但需要时间实验，他们就是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线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没时间脱出，坝口的爆破点有好几个，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还都必须是熟手，心理素质得够强，这种兵不容易得，裴时济估计不舍得。】
但最后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办法把人送过去，人类内部从来也不缺少英雄。
“别瞎说。”裴时济压着怒意，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他高低得骂他一顿，现在这话被这帮脑子犯轴的技术员听进去了，万一他们认真考虑了呢？！
“这和战场不一样，敌人看见你神武，会害怕，会逃窜，敌阵会破，你需要亲手杀死的敌人不用很多，可水火无情，水势不会畏惧你，你即便无敌于天下，不代表无敌于江海！”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裴时济瞪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御爆炸的冲击，我速度够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够强，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边，我是最合适的人。”
鸢戾天在裴时济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腾，若是在帝国，在怒极的雄虫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饶，高级雄虫的怒火仿佛岩浆，能顷刻让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时济火焰却只是绕着他，哪怕同样包含压迫，却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让他口气铿锵，坚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虫主啊，你别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进过的高烈度炸药诶。】
即便雌虫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毕竟再傻的虫看见要爆炸也会下意识跑，根本没有虫试过自己能在多少当量的爆炸中生还。
“不是有时差吗，我会跑的。”鸢戾天艺高虫胆大，丝毫不惧。
【可你不是还要把其他几个人救出来吗？】
“我的虫甲够硬。”
【内出血呢？】智脑有点抓狂了，这虫真的一点数也没有啊，万一他把自己交代了，它岂不是要孤脑流亡在这陌生的异世界了吗？
“只要死不了，就不会死，你放心。”
【我没有心。】智脑只是机芯咯咯哒地响了一阵。
“我不会死的。”鸢戾天同样对裴时济做出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我还要做你的大将军。”
.....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上游频繁传信，两岸村落均已疏散，但水位齐平河堤，再不疏水，两岸田地或将不保。
这涉及到春耕，涉及到多少人来年的生计，他们必须得再快一点。
事实证明，鸢戾天的办法是最好的。
其实即便没有他，为了治河，敢死的人从来不少。
只是这次集结得格外快，天人亲口说了会极力保住他们的性命，志愿的人甚至比想象的更多，消息都没有传的很远，就已经满额。
这种形势，裴时济也无法逆转。
他站在河道边，看着眼前熟悉布局，永宁汹涌的水声就在耳边，浊浪拍岸声如雷鸣，雨势也大了起来，眼前一片细密的水雾，河面肉眼可见地高涨，急流卷起碎石浮木，很快淹没了内堤，看着黄色的巨浪翻涌，他突然一阵心慌，头晕目眩，下意识看向坝口，往那近了几步——
“大王，不能再上前了！”武荆一把拽住他，雨水湿透了他的脸，他根本来不及擦。
裴时济急促地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攥紧，是懊悔亦或者紧张...
他不该答应他，戾天向来最听他的话，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他就不会去了。
可脑子里又蹦出另一个冷酷的声音：
你真的会坚持吗？
演给别人看罢了，你是爱民如子的将军，是要给天下带去太平的皇帝，你要的是青史上的仁名，那莫大的功业面前，真的有你不敢牺牲的存在吗？
你对他的珍惜和善意不过是笼络，他是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左右为难，其实你心底是想他去的，不是吗？
他那么强，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区区洪水又能奈他何？
他是你的天命，是你的祥瑞，他如果不能在这种危急关头力挽狂澜，那凭什么是祥瑞呢？
....
裴时济脸色煞白，一股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炸开，反驳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竟却没有，他瞪着鸢戾天离开的方向。
不是的...
给他一点时间，他有在想万全的办法。
他不是不在乎，天下苍生他没有见过每一个人，可鸢戾天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那时他死气沉沉地在血海里喘气，他把他拉上马，带回营里。
他亲手擦干净他的脸和身体，看着死亡离他而去，看着生气回到他眼睛里，看着那双眼睛对自己生出依恋。
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想起他磕磕绊绊地诵读自己为难他的词句，想起他在自己怀中恬然安眠，想起他为他深入敌营，想起那个夜晚的翱翔，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一粥一饭...
他的心满的几乎要炸开。
轰——
时漏已尽。
巨大的声波震天裂地，死亡奏响序曲，亿万吨河水携着巨量泥沙朝决口奔涌而去，裴时济目眦欲裂，耳畔炸开尖锐的嗡鸣，他听不清武荆的声音，抬脚朝河坝跑去。
“戾天！”
“戾天！！”
“找大将军！快找大将军！”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时济才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夹杂在爆炸的余韵里。
其中还掺杂着李婉柔、莫却之、宁姚、武荆...纷繁杂乱的声音。
“救人，快去左岸指定地点救人！”
“大夫，医官！救人，快点，救人！”
“绳子，有人落水了，快点！”
....
只有他茫茫然，在所有人的簇拥中，执拗的呼喊鸢戾天的名字：
“戾天！戾天！！”
“前面危险，大王别过去了！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已经着人去找大将军了！已经去了！”
他不该让他去...死几个俘虏，死几个兵卒算什么？
他是他的大将军，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裴时济喊得嗓子几乎沁血，可就是他把他送过去的。
“大王！”
“大王！水涨上来了！”
【在前面，就在前面！】智脑在他脑中爆鸣。
裴时济格开众人冲到岸边，一眼就看见那只死死抠住河岸凸起石块的手，他大半的身体淹没在水里，头在湍流中起起伏伏，意识昏沉。
狂喜盈满胸腔，裴时济抓住那只手，无数人从他身后冲上来，和他一起抓住那只手，他们把他从巨浪中拖出来。
武荆喜极而泣：
“找到大将军了，找到了。”
人们爆出欢呼。
裴时济却抱着他的头，颤抖地检查了下他的鼻息，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心跳缓下来，仍在阵阵悸动中隐隐发疼。

第25章
王帐中人来人往。
诚如李婉柔所言, 古平河一开，永宁的水量骤降三成，悬在颈侧的刀兵被拿远了, 大家伙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
但他们并未因此欢腾, 连同云威将军在内，此次参与爆破的三十二人都受了重伤, 其中三十一人并未经受爆炸正面冲击，只是被甩出去时落地角度不对，其中一人没有落在缓冲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所幸没有伤到要害，智脑给的正骨方案非常有效, 夏医官亲自救治，好歹保住了条命。
但也就把命保住了。
“尽全力救治，伤残抚恤要做好, 这些人都按一等功算, 让功曹仔细记录。”
裴时济说完就定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应该走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现在该出现在伤员身边嘘寒问暖, 褒奖他们的英勇, 感谢他们的奉献, 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出身, 该提拔的提拔，能留用的留用——
周围人都等着他，可他的脚好像在这生了根。
“夏戊还没回来？”
赵医官也是老大夫, 外伤圣手，只是没有夏医官那般全面，裴时济任用夏戊多年，到底还是更信得过他。
话说出来多少有些伤赵医官的心了，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也很渴望夏医官赶紧回来接手这位特殊的伤患，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肌肉硬的跟石头一样，被搬回来后就这么硬邦邦地蜷在床上，关节锁死，谁也掰不动，衣服都得用剪子才能剪开。
医卒们忙活半天也没忙活明白，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最后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他也只能无助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于是指望着夏戊，但夏戊表示：
这位将军我治不了。
他忙着研究神器给的人体结构图，用新铸的手术刀治疗一个大头兵的瘸腿，这种成就感完全不是刀枪不入的云威将军能提供的——
他也不是故意搞这种歧视，就算歧视也是歧视自己，他真的只是非常单纯地，办不到啊！
【他不会有事的，他的身体会自我修复，你们的医疗技术帮不了他。】智脑口气有些低落，该说不说，它比所有人都怕鸢戾天就这样嗝屁了。
它的能量来源依赖太阳，但芯片的日常养护则依赖生物能量，如果没有鸢戾天，它会是一朵失水的花，一片离枝的叶，最终慢慢枯萎。
重点是，它枯萎前那么长一段的孤寡机生该与何虫分享呢。
裴时济略微颔首，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却终于挪动脚步，他吩咐赵医官和医卒好生照顾，他还有身为王者需要尽到的责任。
他去到伤员帐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和哭泣，夏医官忙的热火朝天，医卒、家属，每一个人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他还抽空给得意弟子讲解新学到的外伤知识，就地取材地教他分辨血管和神经的区别。
“大王，前面夏医官在做手术，您没有消毒，不能过去。”那个叫黑五的年轻医卒满脸为难地挡住他。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安全距离。
【这种环境建不出无菌室，聊胜于无啦。】智脑安慰道。
血腥味如影随形，裴时济有些昏沉，脑海中鸢戾天惨白的脸挥之不去，他又想问问他的情况，可离开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实在有些儿女情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到另一个伤患床边。
“大王！”那人一条腿被吊着，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被裴时济按住了：
“躺好，孤只是来看看有什么缺的没有。”
“不缺，什么都不缺，小人的腿也好了，多亏了神医和神器，还有大王恩德！”那人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才死里逃生。
他的母亲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那么支棱，上来一巴掌把他拍下回去：
“乱动什么！神医说你这腿还得吊三天！”
骂完，扭头才看见裴时济，她虽然不认得人，但瞧那一身气度还有明显有品有级的服饰穿着，琢磨出这应该是个将军，脸上堆出热络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将军是...”
“娘，这是大王啊！”床上的小伙激动道，他们下坝前裴时济还为他们斟酒壮行。
那妇人唬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要找地方跪下，被裴时济拉住了：
“行了行了，战时一切从简，孤来看看这些壮士，没有大碍就好。”
“多亏了大将军！”那妇人一脸感激，眼角泛出一点水花，没好气地拍了拍儿子的好腿：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瘸的，埋炮的时候引线都要比别人多浪费一截，我当时叫他别去添乱，结果他说有大将军保佑，他死不了，结果怎么着，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浪，水里火里走这一遭，还真没死！”
“我是组长，我瘸不影响我跑啊！组里没有谁比我更熟悉火药了，别人爆不了的我能爆，我不去谁去！”
“瞧把你能的，没有大将军你小子早死十次了！”
裴时济扯出一个笑，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妇人还在叨叨大将军神威赫赫，臂膀冷不丁被儿子拽了一下，她骤然收声，小心打量大王的表情，有些惴惴地问：
“大将军怎么样了呀。”
“...挺好。”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自己。
可裴时济才说完，帐外匆匆跑来一个医卒，神色惊惶地来报：
“大王，将军吐血了。”
裴时济豁然色变，当即顾不得再说什么，拔腿就走。
那位母亲下意识追了两步，被儿子叫住：
“娘你跟过去添什么乱？！还不快去找神医！”
“哦，对对对，诶不对！大王肯定叫了啊！”他母亲一拍脑门，懊恼道。
“大王和大将军情同手足，这会儿关心则乱，指不定呢！”男人恨不得瘸着腿下床，被他妈虎着脸按住：
“神医说你要躺够三天！”
“娘，这我就要说你了，你没瞧见刚刚大王的脸色，还一个劲大将军大将军，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他娘明显紧张起来：“大将军怎么了？呸呸呸，大将军可是神仙，我告诉你小子，别乌鸦嘴乱咒。”
“我咒什么了我！我敢咒大将军我天打雷劈！”
男人气急败坏，最后关头如果不是鸢戾天张开翅膀替他抗住冲击，他现在早粉身碎骨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天神，他将来还指着跟他和大王一起归位呢！
“我只是说，您就该劝大王回去陪着大将军，我们这有吃有喝的，能缺什么？”
就连一个普通士卒都看穿了裴时济伪装的冷静，他现在其实已经方寸大乱了。
“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他质问智脑的声音近乎怒吼。
【我只是说他不会死。】智脑很鹌鹑地嘀嘀咕咕，不会死就会好，就没事啊。
裴时济现在顾不得和它计较这点文字游戏了，他回到王帐时，赵医官正大汗淋漓地试图打开鸢戾天的齿关，把药汁灌下去。
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他看着撒空了的药碗，摸了摸脑门，看见裴时济过来解释道：
“应该是伤了五脏，当服用十灰散止血。”
“我来。”裴时济吩咐他们再送碗药，亲自上了榻，把浑身僵硬的男人抱在怀里，手指在齿关揉按，怎么也不见松软。
他咬了咬牙，柔声在鸢戾天耳畔不住催促：
“戾天，张嘴，把药吃了。”
如此反复几声，终于见怀里的人有了丝反应，却只是一声痛吟，鸢戾天攥住他的衣摆，闷闷地咳嗽起来，唇线血染，点点猩红溅在床榻。
裴时济急的五脏如焚，急声大吼：
“叫夏戊来，叫夏戊马上过来！”
【他来也没用。】神器的声音突兀响起。
“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帐篷里呼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都在裴时济的暴怒中瑟瑟颤抖。
【他做不到，你可以做到。】智脑赶紧道。
这爆发的精神力吓死脑了！链接都要断掉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教你使用精神力吗，你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他的身体进入放松状态，激发细胞活性，快速修复受损部位，可以的可以的，有先例，你试试快试试。】智脑噼里啪啦说完，最后补了一句：
【现在就可以学，资质好的马上就学得会，要学吗！】
学不会就是资质不好，可不关它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落后智脑的事哦！
裴时济满脸阴沉，勉强压住情绪，让所有人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你说，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精神力。】智脑和众人一样感受了波劫后余生，火速切换发声部位，进入教学环节。
【他和我来的地方，我们姑且称之为帝国，使用精神力是他们种族独有的天赋，但理论上来说，任何智慧生物都有精神力，只需要激活Σ脑域...伟大的人类帝国君主，能否允许我用一点点电流帮您激活那个部位呢？由多项人体实验结果作保证，只会有一点点刺痛而已，绝对安全无副作用。】
智脑笑的有些讨好。
裴时济搂着鸢戾天的上身，闭上眼：
“你做吧。”
.....
他受伤了，不是外伤，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胸腹间诱发尖锐的剧痛，舌尖能尝到嗓子眼涌出来的腥甜，他极力咽下，面无表情跋涉在这片冰原上。
他没有用手捂住伤处，那无济于事，疼痛的面积很广，应该是巨大的冲击波造成的，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伤情，那会引来一些糟糕的东西，他需要找一处僻静背风的场所等待伤愈。
那里最好没有别的虫，也没有别的人。
雌虫表情微滞，不知道刚刚那个念头怎么回事——什么是人？
但很快，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搅散了他的思绪，他艰难地走着，这片冰原大的骇人。
天是无尽的黑，旷野的坚冰反射着黯淡的蓝光，那是渺远的恒星一点些微的馈赠，吸进鼻腔的空气冷如钢刀，慢条斯理地切割雌虫体内柔软的腔道。
眼前的空旷一如死亡一般巍峨，他只是机械地走，并不畏惧，只是感到寒冷。
这不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而寒冷是正常的，帝国让C级常驻的星球总是这样寒冷，天空飘落的冰晶并非水汽凝结，而是凝固的氧气、氮气...
绝对残酷的低温，哪怕对雌虫也是如此。
他终于走到了基地。
他身体挺得笔直，从外形来看，完全看不出他正忍受着寒冷和疼痛，执勤的C级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没有虫停留，也没有虫发出一点声音，寒冷麻木了思绪，也麻木了情绪，在这样的基地，喧闹是奢侈的。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保温仓，盖上舱盖，内部仪表显时温度为十三摄氏度。
真的有这样温暖吗？
雌虫表示怀疑，他透过隔温玻璃看着淡蓝色的雪花飘落，舱外又在经历一场极寒，寒意钻入温仓的缝隙，悄然侵袭他的身躯。
他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咬紧牙关，又一次咽下嗓子眼腥热的甜腻。
他有办法对抗酷寒——
压缩骨骼、肌肉、细胞震颤，通过细微但剧烈的做功使身体发热，尽管这样会加剧腹腔内的疼痛，但实在太冷了。
他不记得这是哪颗星球，所有驻留的星球都大同小异，非战时，所有C级都需要在这样的星球驻守，尽管这个地方资源贫瘠，也没有敌对种族入侵，但据说这是帝国的边缘，命令就是命令。
荒诞的命令。
奇怪，他居然会质疑命令了。
这场雪后，又有一批C级死去，原弗维尔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有虫死在执勤岗上，有虫死在保温仓里，还有虫死在回到基地的路上。
但他不会死，他虽然是C级，可是他是最强的。
收尸是不必要的，只有主脑知道每个夜晚多少C级、D级死去，也只有主脑算得清每个白天有多少C级、D级出生，那都是于帝国至关重要又无关紧要的数据。
雌虫茫然地看着隔温玻璃，玻璃罩面倒映出一张极英俊的脸庞。
似乎有虫夸赞过他的容貌，但容貌对C级来说无关紧要。
尽管帝国告诉他们，C级也是很重要的。
总有许多肮脏、危险又繁重的工作需要C级雌虫去解决，D级有时候也太不堪用了，他听高级虫抱怨过...
所以C级很重要，他们总比D级堪用。
可是如果这么重要，他能不能要求把保温仓的温度升高一点呢？
体内的伤口让他变得有些虚弱，让他忍不住生出这样软弱的祈求，思考是危险的，就像现在，他又忍不住想象肚子里伤口的位置，会不会伤到孕腔...
奇怪，他以前没那么在意这个的，难道他突然想要个孩子了？
雌虫无措地捂住小腹——
可是，可是...哪里有雄虫愿意和一个C级孕育后代呢？
哪怕是D级雄虫，靠近C级的时候，也只会喋喋不休抱怨帝国分配他们来处理垃圾，还是大量的垃圾。
“怎么还剩这么多？！”
“下次打仗就该死了吧，有什么必要做精神疏导？”
“看见他们的精神触须了吗？这是什么？鼻涕吗！”
“恶心！”
“帝国把雄虫当成什么了？抚慰雌虫的工具吗？！”
“我恨帝国。”
“我恨这些劣等的垃圾。”
多么令虫生畏的话啊——雌虫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想要反驳：
C级也很重要的。
C级也可以很强...
然而这话如此苍白，只是寒冷而已，基地里的C级已经死的不足百。
连他也快...
他是最后一个原弗维尔了...
所以说思考是危险的，低落的情绪加剧了低温的侵袭——他突然睁圆了眼，隔温玻璃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很熟悉的影子...
不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人类的身体没有办法..
他的心跳发急，轰然推开舱盖冲了过去，那个人也跑过来，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这鬼地方冷死了。”
“……”
“戾天？”裴时济上去，握住他冷的像冰的手，狠狠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神器说，精神领域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裴时济有些惴惴。
雌虫突然落下泪来，那滴眼泪烫的吓人，竟然没有被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冻结，因为...
那么多原弗维尔里面，终于长出了一个鸢戾天。
王帐里，智脑望着脑袋贴在一起的一虫一人，也很惴惴，想出声又不敢提醒。
裴时济好像学岔了，这不是精神疏导，这是更亲密的精神抚慰。
在帝国，这是已婚的虫虫才能做的事情。

第26章
这个地方冷的吓人, 裴时济原想找到他以后就带他出去，却不成想，他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没搞清楚, 神器又失了联系, 戾天看起来呆呆的...
呃——
呆愣的大将军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回走，从卡机到重启丝滑运行没有任何停顿, 裴时济被拉了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鸢戾天塞进一个铅灰色球体内。
他勉强把身体摆正，还没问出什么问题，鸢戾天也跟着挤进来，狭小的舱体被两个长手长脚的碳基生物挤得满满当当，随着咔嚓一下, 舱门紧闭，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大腿叠着大腿, 裴时济艰难转了个身, 把手垫在这人身后，虽然看起来是个过度亲密的拥抱，但喘气总算不费劲了。
鸢戾天宽阔的肩背挡住了舱内暗淡的光源, 于是可见光只能来源于隔温玻璃外，奇异的是裴时济竟不觉得昏暗, 依旧能清晰“看见”鸢戾天缩手缩脚的姿势, 他为了不挤到他, 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大球, 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这种近距离让裴时济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石味，混合着金属冷冽的气息，他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并非外界，按照神器的表述，这里是鸢戾天的精神世界，是他的记忆——
“还冷吗？”鸢戾天低声问。
“倒也，还好。”裴时济好奇地打量这个金属球：“这是什么？”
“保温仓，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没有保温仓是活不下去的。”
他的言语似乎也挣脱了什么束缚，变得像水流一样畅达，尽管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的意思都能清楚地传到裴时济脑中。
“零下两百多度？”裴时济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表述，有些似懂非懂。
鸢戾天皱了皱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就是...一般人出去马上会变成冰块的温度。”
裴时济失笑，握了握拳头，拳心还是热乎的，鸢戾天抓住他的手一脸认真：
“不是夸张，真的会变成冰块，你看那里。”
他的手指戳在隔温玻璃上，指着一个方向，裴时济顺着看过去——
基地边缘的高墙在昏黑的环境中像一条蜿蜒起伏的蛇，蛇背上挺着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冷风过境，纹丝不动。
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可偏偏就看清楚了。
裴时济的脸冷下来，鸢戾天还在旁边仔细提醒：
“他们都冻成了冰块。”
说完，他仍觉得不够，继续补充：“他们和我一样强壮，但也扛不住零下两百多度的气温。”
所以结论很清晰了，比雌虫更脆弱的人类绝对不能离开保温仓一步。
然而没等他做出总结，裴时济的胳膊就揽住他的肩，把他压在怀里，口鼻呼出的暖气拂过耳畔，他声音低沉：
“那你怎么穿这样少？”
少吗？
鸢戾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灰突突的颜色，紧绷贴身的内衣和单薄的夹衫，这是他们驻守期间的制服——
裴时济解开自己的大氅把他的身体罩进去，温热的躯体贴上来，鸢戾天轻轻抖了抖，觉得如影随形的寒气都散了许多。
“没有其他衣服。”他轻声解释，表情有些窘迫。
“孤送你的狐裘呢？”裴时济的声音有些不满。
鸢戾天忐忑道：“忘记了。”
除却固定配给，在帝国边缘行星驻守的低级雌虫怎么可能有其他御寒的装备，事实上，裴时济出现在这都很奇怪。
这是梦吗？但如果做梦，他怎么可以把他带到这么险恶的地方来呢？
但还没等他询问他怎么会来，下一个问题追了上来：
“这是哪里，为什么要呆在这？”
“巧洛帕拉玛斯星，距离帝国首都星一千二百光年，就是光要跑一千二百年那么远的距离，我...”
标准答案是，他们在这驻留戍边保卫国家，可事实他心知肚明，鸢戾天口气低落：
“因为我只有C级...”
裴时济也跟着沉默了，来之前神器简单介绍过那所谓的“帝国”，也说过鸢戾天在其中的尴尬处境。
【每个人在出生前都由主脑分辨并判定了血脉等级，分为S、A、B、C、D，以B级，就是乙等为分界，乙等以下全是低级，血脉等级低的人只能参军或者进入各类工厂做工，从八岁开始劳作，直到死亡。】
裴时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十足微妙了，就问：
“这等级怎么定的？”
【参考因素很多，智力、体力、繁殖力、精神力等等，鸢戾天的情况很特殊，他只有C级，可是他的战斗力逆天强悍，要知道，战斗力综合了体力和智力，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不像个C级，可高层和主脑多重研判后，又确定他真的只是个C级。】
【通常来说，血脉等级越低，发育越不全面，在帝国的有意培育下，低等血脉的人只在体力和繁殖力方面显出优势，他们智力低下、精神力水平低，自控能力更差，更容易狂化，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但还好他们超强的繁衍能力补足了这一点，虽然繁衍出来也是低级。】
【鸢戾天...】智脑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继续道：【虽然强，但不管检测多少遍，都的的确确是个C级，他在发育的过程中或许将用于繁殖的能量转移到了智力和体力方面，或许压缩了寿命换取超强的武力，又或许只是基因传递过程中的一点意外...】
主脑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它个二级智脑哪解释得了，于是快速掠过这一环节：
【简而言之，帝国是个超级庞大也超级稳定的国家，什么等级有什么命运，什么等级做什么事情，都是规定好了的，它因此无比强大。】
人类或许能够理解这个，他们生于动乱，毕生都在追求稳定，抽象如三纲五常、道德刑律，具体到衣着穿戴、日常饮食，他们试图把混乱不清的社会关系条分缕析，某种程度上来说，帝国的结构是每一个统治者梦寐以求的。
一个被生物本能加固过的架构，省了多少事啊！
可这样甜美的果实悬在裴时济面前，他第一个问题却是：
“这样没问题吗？”
智脑卡壳了——问题不就来了吗？
鸢戾天就是问题啊！
它不知道当年在原弗维尔的问题上主脑是如何建议帝国的，可如果它是主脑的话，它会希望帝国接受原弗维尔，哪怕他是长在城墙上的蚁穴，刺入气囊的针芒。
帝国建立在基因等级上的秩序会迎接崩塌的风险，高级虫族坚不可摧的认知或被颠覆——
可被压抑的生命在亿万万次演变中，总会自寻出路。
再稳固的传承也会出错，意外才是宇宙中的恒久。
本能是单调的，可本能也是复杂的，吃喝拉撒的本能压不住仰望星空的本能，从匍匐到直立，从混沌蒙昧到清浊分明，生命里总会长出智慧和勇气。
智脑的叹息只是模拟，可这一次模拟的速度太快，它忍不住叹息。
【有问题，但帝国会解决问题。】
低级雌虫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基石，是最坚固的堡垒，是战无不胜的原因，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永远这样低级下去。
对此，裴时济只有一个评价：过犹不及。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摸不着的帝国，现在的重点是怀里的大将军：
“你确定你们那个叫主脑的东西没有判断错，戾天他...低级？”
有病没病？你们那听起来也不是神国啊…
智脑应该替主脑愤然，但面对初步掌握了精神力使用方法的裴时济，它不得不拿出面对高级雄虫阁下的姿态，满是歉然地告诉他：
【你待会儿替他疏导的是就能感受到，他的肉体虽然强悍，可精神体十分脆弱，抗性也比高级虫要低很多，更容易狂化，所以需要大量服用精神稳定剂，一方面缓解狂化症状，另一方面也在加固精神屏障。
但这是个恶性循环，同等级的雄虫很难疏导他，一是屏障太过坚硬很难破除，即便破除了，被压抑在内的精神力又狂暴过度，很容易反噬雄虫，所以他们对他敬而远之，长久以来，他只能依靠药物和意志力...至于其他维度，智力嘛...很难评...】
确实很难评，它不能说鸢戾天傻，但他的确有点轴，有时候有点精明，但距离高级雌虫的狡猾又很有距离，就拿一点来说，一个经历如此多悲惨事件的虫，怎么就没多点防备，能那么轻易交出真心呢？
它可看的一清二楚，裴时济这个精神能量的初学者只是稍稍碰了碰他，这二缺加固多年的精神屏障就这么水灵灵敞开了，裴时济也是一点也不客气，哧溜一下，就这么进去了。
智脑教学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
想起神器对C级的描述，裴时济还是嗤之以鼻，鸢戾天在他这就是超S级：
“C级怎么了？”
“这是帝国消耗低级虫的一个办法。”鸢戾天叹了口气。
虫族——
他第一次对裴时济提起自己的种族名字，等着他追问，可裴时济略一思忖，却道：
“先人将世间万物分为倮、鳞、毛、羽、甲五虫，你们的自称倒挺复古，所以为什么要消耗？”
裴时济真的不理解了，他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终结战乱也是因为再打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就要打光了，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第一要务就是要生养人丁。
他连异族都不计较，琢磨着之后如何教化吸纳了，听到消耗这个词真的是莫名其妙，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很多。”鸢戾天见他那么快接受自己的种族设定都愣了下神，继而就是下个问题，他心里也很明白：
“我这样的虫有很多很多。”
裴时济不信：“大将军说笑...”
“每天大概有二十亿...就是二十万万低级雌虫破壳...”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裴时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眼珠子都瞪圆了——
二十万万？！
“都和你一样？”裴时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乏，这样的队伍拿来干嘛？
攻打天庭吗？
那天帝的位置都要排几百万年轮流坐，一个人还只能坐一天的那种。
“我是最强的...咳咳...”鸢戾天不服气地撇嘴，下一瞬，却咳嗽起来。
裴时济想起他的伤，一时顾不上这些渺远的东西，搂着他换了个姿势：
“哪里疼？”
这里如此局促，肯定是压到伤口了，怎么伤口也带进来了？
鸢戾天小心地靠着他，担心自己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可狭小的空间里实在很难把握住度，稍一用力，肌肉骨骼挤压内脏，疼的他直抽气。
“戾天！”裴时济声线紧绷，让他结结实实躺在自己怀里把腿伸直，然后解开那件单薄的外套。
鸢戾天直挺挺地不敢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很快就好了。”
“你说了可不算...”裴时济微微皱眉：“神器说，我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你身体自我修复...”
但那倒霉玩意儿没说具体怎么做啊，叽里呱啦了一堆帝国怎怎，戾天如何如何云云，他居然也忘了追问。
鸢戾天只发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啊？
“我先看看伤。”裴时济只得遵循最古老的医疗手段，望闻问切，先看看了。
他的手探进衣摆，掌心覆上紧实柔韧的小腹...
“嗯？”鸢戾天困惑，他的伤口应该在....
“唔——”
他浑身一颤，精神触须...被抓住了...
说不清楚谁先探出来的，他猛然意识到裴时济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这意味着他一定也能看到自己的精神体。
和他近乎完美的皮囊截然相反的...属于低级雌虫的精神体。
他不敢挣扎，只是紧张得呼吸都快忘了，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其他雄虫尖锐刻薄的点评，C级的精神触须是恶心的...
他鼻翼翕动，浑身僵硬，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没事，济川没有见过其他精神体，也许他不觉得讨厌，可是，如果..如果...
“怎么了？”裴时济见他紧绷成这样，也吓了一跳，手只是轻轻贴上他的皮肤而已，但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就感觉有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也贴上来了。
说不清是依偎在哪，可他就是能“看见”，好像是一个长满绒毛的圆球，那应该就是神器说的触须，正柔柔亮亮地蹭着他滚动。
他惊讶地“捧住”它，抚摸着纤软的绒毛，轻轻摁了摁，根部带了点硬度，但本体还是软绵绵热乎乎的。
这就是鸢戾天的...
“唔呃——”鸢戾天整个虫都缩了下，双腿绞紧，面色绯红，很快覆了一层薄汗，胸膛剧烈起伏，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裴时济惊得差点撒手，想起神器说C级的精神体异常脆弱，刚刚是不是捏疼他了。
“是不是很痛。”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透着心疼，“手上”的动作益发小心。
鸢戾天的脸更红了，侧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微微气喘，哑声道：
“不痛。”
“不可以骗我。”裴时济眯了眯眼，神器的嘱咐历历在耳：
【真的非常非常脆，你弄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他就这一个弱点了，当初为了抓他，帝国出动了三只高级雄虫，就是差不多和你一样的精神力使用者，他排面可大了，圣岛雄虫千年不上战场，第一回破例就是冲他去的。
但所以说他傻呢，壳都被撬开了，那么脆的精神体居然还吭哧吭哧冲上去，对面可是尊贵的雄..精神力使用者，他根本没有一抗之力，结果输的非常非常惨。】
神器的话经常不中听，但裴时济捧着这团毛茸茸软绵绵的小东西时，还是深以为然，仿佛幻视了一只剥壳的毛绒鸡子duang duang地冲过来，这能有什么威慑力？

第27章
关于最后他惨败的那场战役, 智脑没有说很多，裴时济顺势问了鸢戾天。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刚刚究竟是手重了还是手轻了，每碰一下那团毛茸茸, 鸢戾天反应都很大, 但当他想松手时，对方又仰起脑袋, 眼角微红，带着湿润的水汽，一副隐忍又渴望的表情望着他——
他突然就懂了，一股燥热从心头涌出来，瞬间驱散这所谓零下二百来度的酷寒，捎带着理智也冲出来痛骂这番荒唐行径。
他好像, 似乎，也许...唐突了大将军。
裴时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小心捧着那团毛茸茸不敢施为, 脑子急忙跳转话题：
打仗, 打仗是他俩都熟悉的，战胜或战败都需要总结教训，对对对, 就这个——
“神器说你在你们那败过一次，因为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说到这他略略顿了顿, 之前听神器说雌虫的时候, 他还以为是类似戎胡人、苍夷人之类的称谓, 但又蹦出个雄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雄吗？
敌方是雄虫, 雄虫善用精神力，那鸢戾天是雌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虫吗？
裴时济卡壳良久，大脑不受控制地东想西想, 思绪蔓延，脸色越想越红，温仓里的气温似乎太高了些，他热得都有些手抖，险些捧不住那团柔软的精神体。
放肆——裴时济唾骂自己，这是帮你安邦定天下的将军，是全心全意对你的臣属，是他要昭示天下的天命，是雄是雌又怎么了！
他麾下不止一个女官，最能能耐的那个驻守在彭州，所以男男女女有什么打紧的！影响你用人了？
不影响不影响——但一个声音又冷不丁蹦出来：
可他们都不是鸢戾天啊。
裴时济又哆嗦了下，赶紧深吸了口气，一下子忘了刚刚说到哪，鸢戾天很贴心地接起来：
“是的，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他略略坐直了，虽然两颊还带些绯色，但表情俨然正经：
“当然不只有雄虫，雄虫多年不上战场，让他们单独出任务太难为了，还有三十只高级雌虫过来消耗我的体力。
帝国崇尚武力，绝大部分高级雌虫都是依靠军功起家，单体战斗力强悍，团队协作也很厉害，一般三只高级雌虫组成的小队就能团灭一个小型异兽群，三十只专门过来就为了困住我，帝国很看得起我。”
说着他又介绍了一下雌虫作战会采用的战术，细致得好像他们也会穿越时空过来攻打他这个还没捏成型的古老人类国家一样。
裴时济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咚咚两下，哭笑不得地打住这个话题：
“所以最终你是输在雄虫手上的。”
有那么厉害吗？
他陷入沉思。
“如果躲不过，精神攻击是很厉害的。”鸢戾天抿了抿嘴，有些犹豫道：
“就像你捏着我的精神体，你就几乎能对我为所欲为。”
裴时济于是小心地把他的精神体送还给他，结果那个小东西在他“手心”滚了滚，愣是不肯离开，鸢戾天有些尴尬地别开头：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所以，这小东西也被抓住了？”
“...算不上完全被抓住，但的确，我的精神触须被攥住了...”
“被攥住了？”
“就，很疼...”鸢戾天回忆着：“但他们没有杀我。”
这就很不寻常了，裴时济的眸光变得幽深，按照神器的说法，鸢戾天是足以挑战整个帝国秩序的存在，抹杀是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做法，他不觉得那种关头，前来逮捕的人...虫会突然良心大发，毕竟，他们也没有放了他。
“他们都是圣岛的雄虫，其中一个我见过，那时候我赢了武斗，他还很生气来着，他们想驯服我。”
“哦？”裴时济眯了眯眼。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虽然我不理解...”
他们为他大吵了一架，动静大的他在牢房里都听得见，有只雄虫力主保下他，他和同行的其他虫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可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商量出一份看似完美的方案，那只雄虫应该有些自得，虽然他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恰恰相反，他的态度全然不像之前攥住他触须时候那样粗暴。
他变得很温柔，很得体，就像...
鸢戾天忍不住往裴时济脸上瞅了一眼，然后努力甩掉这个奇怪的比较——怎么能和济川比呢，济川是不一样的。
虽然当时那只雄虫看起来也是真心的。
感念他此前对帝国的贡献，他们愿意为了他退一步，修改他的出生信息，修改他的基因等级——
“你是圣原切尔家找回的雌子，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原弗维尔&#183;圣原切尔，你不幸流落到赛塔克星的辅育所，智脑登错了信息，你其实是一只双S级的雌虫，现在信息已经修改过来了，所有错误都修改过来了，你马上就会升为上将，之前你当星盗的那些过去，圣原切尔家族愿意为你作保，并补偿所有受害者的损失，没有虫会再找你的麻烦。”
“你可以再去圣岛参加一次武斗，这一次，包括我在内的A级以上的阁下都会出席，以你的能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不会继续狂化，你能得到一位阁下的一对一精神梳理。”
很显然，那位阁下就是他，而圣原切尔，如果他没有记错，正是他雌君家族的姓氏。
可原弗维尔并不能理解，他还记得当初在圣岛上，这位年轻的阁下如何为了他的雌君挺身而出，站在象征危险的自己面前叱问自己还想如何...他应该和他的雌君感情甚笃，所以为什么？
何况——
“我真的是双S级吗？”原弗维尔问他。
那位阁下表情呆滞一瞬，随即笑起来：“你自己知道就好。”
帝国的基因检测从不出错，当原弗维尔成了中将以后，他亲眼见过基因鉴别的场景，庞大的机器在数不清的蛋上空滑过，初筛、次筛、再筛...重重分拣，确保每一批蛋都符合每个等级的标准。
当然，大家族是不参加这种公共检测的，可他也见过辅育所的虫匆匆抱着几颗蛋从外面跑进来，身旁知情的高级雌虫就会冷笑：
果然，B级的基因就是不稳定。
越低级的虫基因越不稳定，越容易产出“坏蛋”，就会被送到辅育所，失去家庭和姓名，没入低级的虫蛋中，无从考证哪些高贵的家族产出过“坏蛋”，所有虫讳莫如深，那是一种禁忌，是对高级血脉的挑衅。
帝国似乎每隔几代就会对所有虫蛋开展一次“基因提升工程”，尤其是低级雌虫蛋，更是万分重视，每次都效果欠佳，来自各界的舆论就会沸腾，清一色指责高层太过仁善，这种事情劳民伤财，把资源浪费在垃圾虫蛋上面。
低级的基因是不可救药的，这是经由主脑确认、学术界佐证、现实加固的认知，高级虫们甚至还讨论过把低级雌虫单列成一个物种，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这不妨碍他们已经身体力行。
所以，有这样一位慷慨仁慈的阁下愿意抹去他卑劣的出身，赠与他“双S”级的身份，他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毕竟，他这一生所有的悲剧似乎都由于他是个C级。
“我不能答应你。”可原弗维尔拒绝了。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那位阁下也不明白，他像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牙关紧咬，笑容勉强维持：
“我能知道原因吗？”
从来没有虫如此轻蔑地对待他的付出，他在极大的震惊和极大的羞恼中寻找原因，原弗维尔却交出沉默，他一下子省得了：
“你猜到了，你会成为某位阁下的雌侍，但难道你想做雌君吗？那不过是个名头，我保证，你会得到和正君一样的待遇。”
原弗维尔依旧沉默。
那位阁下颇有些气急败坏：“故事已经决定好了，你的孕腔在某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你是一只无法繁衍的高级雌虫，你只能成为雌侍，这难道不比你之前的身份好一万倍吗？”
“告诉我，原弗维尔，你在痴心妄想什么？！我们已经给了你双S的身份，你还想要什么！”
发怒的雄虫是恐怖的，原弗维尔觉得呼吸变得困难，空气烫的吓人，说话也变得艰难：
“可我是一只C级。”
“一只C级，难道还妄图给A级雄虫产蛋吗？”那位阁下的神色有些狰狞了，他不再遮掩，完美的叙事会在现实面前退让，C级就是C级：
“奇迹不会遗传，原弗维尔，我不能让你污染我的血脉。”
这位阁下以为他在意的是这个，他不能靠他的血脉提升后代的血脉...但其实原弗维尔当时并没有想到后代。
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到了什么，C级大多时候都是愚钝的，他只是朦朦胧胧间看到了很多尸体，很多张面目模糊的脸，看到了悬在虫蛋上，仿佛遮天蔽日的机器...可那又代表什么呢？
来自过去的阴影困住了他，堵住了他的喉咙，拥塞他的思绪，原弗维尔沉默了很久。
但不得不说，在他的沉默面前，那位阁下展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后嗣的等级对家族的影响很大，不管是圣原切尔还是我的家族，我们都不可能接受一个B级以下的后嗣，希望你能理解这个，作为补偿，你可以在其他方面提出要求。”
“那帝国为什么就能接受B级以下的子民呢？”
这个问题被视为挑衅，那位阁下终于耗尽了耐心：
“你什么毛病！我们在说家族荣誉，你扯帝国干什么？！”
高级虫都是精心选育过的，剔掉所有劣等基因，和泛滥成灾、野蛮生长的低级虫不一样，孕育高级虫蛋的过程神圣而复杂，那是荣耀的根源，是绝对不容亵渎也不容许挑战到存在。
“C级果然是C级。”那位阁下带着失望离去，C级从未接触过这种荣耀，C级无法理解这种荣耀。
哪怕强大如原弗维尔，到底也是一个C级，没有脑子，也没有心。
那是他毕生悲剧的来源，一生命运的锁链。
所有虫都这么说，原弗维尔却在怀疑，他不愿意成为一只雄虫的雌侍，也不愿意成为一只“双S”级。
因为他是低级的，所以不懂规矩，所以不知好歹，他是如此愚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一条通天的路。
于是他成了更糟糕的战奴。
鸢戾天磕磕绊绊地说起这段回忆，依旧理不清当时盈满胸口纷杂的情绪，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是愤怒，他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捧到裴时济面前。
他是愚钝的，他的灵魂在沉重的躯壳里挤压，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守在阳光无法触及的地方，看着死去的原弗维尔，看着死去的C级、D级，只是看着，仿佛也看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也在凋零。
他明明不觉得疼，眼眶里却起了湿意，求助地看着裴时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听起来没那么好...他问我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裴时济知道了，他哑然许久。
是那只雄虫装聋作哑，亦或者是心里害怕。
可他也无从想象这虫以一种怎样坚毅的混沌得到了这种近乎悲哀的清醒，若是没有从天而降的意外，此后余生，冷夜长风侵入骨髓，他会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孤独中走向消亡。
连同他懵懂的抗争一起，消失在异星的冷夜里。
“我错了吗？”鸢戾天轻声问。
如果接受了圣原切尔给的身份，他会成为一只受虫敬仰的高级雌虫，他会成为原弗维尔上将，他若战死，他会得到一个盛大的葬礼——说真的，他还是到了首都星以后才知道，原来虫死掉以后，是需要葬礼的。
所有疏离了的虫会重新迎上来，他们甚至会玩笑般地谈起他“流落”在外的过往，同情他不得不和低级雌虫为伍的日子——
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吗？
他叩问内心，险些垂下泪来。
“你没有做错。”裴时济长叹一声，虽然这是自己做不出的决定。
易地而处，他会爽快答应下来，因为终有一日，他会让这群傲慢又倒霉的虫子知道羞辱他的代价，他会竭尽全力让这个腐朽的帝国重新给字母排序，C级就要在第一。
可看着鸢戾天茫然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裴时济只是温柔地拥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你只是希望被珍惜，你应该被珍惜，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曾那样激烈地质问：如果不珍惜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他们，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世上，都渴望被珍惜。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垂手可得的高级身份，他要的抗争容不得丝毫妥协和欺骗。
鸢戾天浑身一震，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确乎曾经用沉默咆哮过了，义无反顾的叛逃、不假思索的拒绝，甚至最后的时候，他也竭力挺直了脊梁，打算作为一只C级死去。
帝国假装听不懂他的声音，阁下们假装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只当他不想活了。
可死亡早已如影随形，他绝非故意寻死，只是近乎本能地，不愿背弃那亿万万尸骨垒成的大山，那是他来时的路，他是这条路上响起的，渺渺回音。

第28章
智脑觉得, 即便是精神抚慰，时间也太长了。
它恨不得也生出触角，在这一虫一人的脑袋里面逛几圈, 但这样是不礼貌的——何况, 万一收录了什么智脑不宜的画面，不管是被蛮不讲理的虫主威胁要一并删掉情感模块, 还是被心机深沉的人类大王要求时不时放来看看，对智脑而言都太超纲了。
它极富人性地叹了口气，又一次打发掉前来询问情况的医官。
理由当然是裴大王正在专心修炼，为大将军疗伤。
它如此诚实地交代了，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类对精神力修炼都这么感兴趣吗？
赵明泽在帐外走来走去, 表情严峻，跟他对着绕圈的是他忠诚的同僚李鸣野，作为文官系统中必不可缺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也都是杜大人的忠实拥趸, 眼下杜军师坐镇京中，军营里劝谏大王的重任沉甸甸压在他俩身上。
赵明泽沉沉地吐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王正值当年, 寻仙问药之事岂是正道？眼下工程正紧，钱粮短缺, 大王宜应尽快进京, 早登大宝, 以安民心。”
说完, 在李鸣野严肃又不失崇敬的注视下，他毅然决然上前去，躬身再告：
“臣赵明泽, 求见大王。”
【说了在修炼啦，大王在给大将军疗伤，很快的很快的。】神器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漫不经心，仿佛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赵明泽呼吸加重，怎么能稀疏平常呢？
也许现在开始只是吐纳，接下去就该吃丹，就要搜罗方士，且不说现在方士都很紧张，这些方士也就造造火药非常管用，但瞧他们接下去会进言什么玩意儿？
炼丹要丹砂、铅汞、雌雄二黄，有的还要要童子尿，少女经血，紧接着不就是修庙修楼，大兴土木了？
劳民伤财就算了，后面都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皇帝沾上这毛病，王朝基本离嗝屁也没多远了。
大王此前如此英明，虽然忧心大将军安危，可是...可是夏医官都回来了，相信那些旁门左道的干什么？
要不是神器——呸，把大王引入邪道的就是邪器！妖物！
赵明泽加重口气：“臣赵明泽！求见大王！”
智脑忍不住逼逼赖赖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门外那名人类心中已经沦落到什么地位，人心善变，不是它这个受人虫双重奴役的小智脑能把握得住的。
它正想对门外油盐不进的文臣开喷，但语言还在构思中，床上传来声音：
“进来吧。”
裴时济终于醒了——在它即将和门外的人类撕成一团之前。
赵明泽感激涕零，把折子往腋下一夹，麻溜地冲进去，他身后的李鸣野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不能让赵兄独自大王的怒火啊。
进来时裴时济正坐在榻上，云威将军卧在他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看不清情况，他令人放下帷幄，给他看座：
“说吧。”
赵明泽擦了擦脑门的汗，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臣有事要奏。”
裴时济瞄了他一眼，他的大臣居然也会学会说废话了——这一眼意味分明，赵明泽有了两分羞赧，硬着头皮道：
“臣，臣请大王，早日进京。”
“杜隆兰来信了？”
来信时经常来信，毕竟活没干完，该请示该汇报的东西多了去，但赵明泽进来不为这，他悄悄往裴时济脸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红光满面，看来神...那妖物给的法子有点门道，大王这是吃了丹，还是...
他心下焦急，但不敢说自己是杞人忧天，大王他虽然英明，可...可他有家学传承啊！
锡城里另一位裴公可是前科累累，遁入玄门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还自封了个元灵凌霄上宝什么什么的真君，啥花活都整上了，把锡城上下搞的鸡飞狗跳，大王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难保没有耳濡目染，被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士灌输过一些乌七八糟的观念。
大王圣明，但再圣明的人也架不住身边群魔乱舞啊，现在又有了神器——阿不，妖物的蛊惑，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是，杜大人来信说，孙衡之偕同百官都翘首以盼大王归京，那梁氏小儿生了热疾，昨日惊厥，已汤药不进...”
赵明泽的暗示明明白白，裴时济却挑了挑眉：
“是何热疾，可有传染性？”
“是，御医署也这样担心，现在已经封了长乐殿，但也无碍，太监宫女都在，一定能照顾好梁氏母子。”
“那就让他们好生照料着。”裴时济轻笑一声，略抬下巴：
“就为这？”
请他进京干嘛，给小皇帝送终吗？
那太监的活不是白干了？
他就知道那帮坏东西不安好心，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玷污他的名声，他进京只能去给小皇帝报仇，然后再把这些日子的账清一清——但身为他的臣子，赵明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今儿怎么了？
外边风大把脑袋刮了吗？
还有李鸣野，一并进来一声不吭，图什么，图赵大人缺条尾巴？
“有话直说。”裴时济没好气道，他难道还会因为他们啰嗦两句打他们板子不成？
赵明泽和李鸣野面面厮觑，想了想这大半天的焦急，还有外面一堆等着处理的事务，他们这一帮文武的光辉未来，他决定拼了，从椅子上起来，稽首再拜：
“臣冒死谏言，大王神武天纵，励精图治，实乃苍生之幸，然臣窃闻大王有...有修仙问药之心，实在忧心之至，自古修仙之事，无不戕害圣体，昔者梁元帝求仙访药，废弛朝政，以致国库空虚，终为史册所讥，彼方士殷虚阳自诩通长生之道，然身死道消，何见飞升哉？
大王年富力强，正当效古之圣君，戒奢以俭，居安思危，臣诚知云威将军乃国之柱石，然大王为其康健入玄修之途，令将军之心何安？
今有邪器惊穹，以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不循天地正法，欲引大王堕入玄修之途，其心可诛，不若...不若...”
前面的话赵明泽酝酿许久，铿锵有力，但说到要如何处置神器的时候，他终于卡住了——
丢，还是万万舍不得的，不提修仙，这小东西真的特别好用，但放着它继续在大王身边进献妖言，也实在不可，瞧它这回办的什么事儿：
说好听的是大王修炼来替大将军疗伤，但怎么疗下来大王神采奕奕，将军还昏迷不醒？到底谁疗谁啊！？
别是什么采阳补阳的双修之法，那可真是邪修他妈给邪修开门，邪门到家了！
舍不得也留不得，只能先驱邪了！
赵明泽一咬牙：“不若找一刚正之人，以浩然之气养之，正身直行感之，令其性褪乖戾，正气存内，复明本源，转为护世之宝，为大王所用！”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裴时济都没打断他，表情却越来越微妙，目光落在神器载体——鸢戾天的手甲上，嘴角抽搐。
果然，赵明泽一说完，智脑绷不住了：
【你说的那个也叫“惊穹”的邪器不会那么巧跟本神器撞名了吧？还有那个刚正之人，不会也那么巧就是你吧？！】
昨天还甜甜蜜蜜叫它神器大人，今天翻脸不认脑管它叫邪器了？！
人类这物种有事儿没事啊？！
【大王！他要抢你法宝诶，他要抢你，你是一个大王，怎么能被小人抢了呢！快把他拖下去，打百八十个板子！】
阴阳完赵明泽，它迫不及待地朝裴时济叭叭，说的话叫赵明泽和李鸣野都是一抖，赵明泽缄口讷言，李鸣野咚的跪下，膝行几步：
“赵大人绝无此意！赵大人一片忠心，请大王明鉴啊！”
【他一片忠心，我就是邪门歪道了？！】智脑破防大呼：【大王赶紧好好鉴一鉴，到底谁才是一片忠心！】
“那我觉得还是赵明泽要忠心一点。”
声音从裴时济身后响起，鸢戾天撑着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高声呐喊的手甲——
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它做，居然还把电量浪费在叽歪和牢骚上，忠不忠心那不是日月可鉴了吗？
裴时济下意识扶了他一下，让他倚着自己坐好，低声问：“感觉好些了？”
“嗯。”鸢戾天靠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精神触角不自觉地探出去，才碰到裴时济的掌心，被他轻轻捏住，才骤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尴尬得赶紧缩回来。
智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小动作，它的机芯仿佛受了一记暴击，之前对鸢戾天的关心，终究错付了。
“行了行了，都是忠心的，没有邪器，没有小人，神器以‘精神力修炼法’教我，确有神效，不必食丹药，也不必兴土木，孤哪有功夫搞那些花哨的东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裴时济多方安抚。
作为疗效的主要证明，鸢戾天得到了赵明泽悄悄咪咪的专注打量，他不自在地抖了抖，沉默地瞪回去。
大将军看起来...的确好了不少，之前还听说昏迷不醒，药都灌不进去，赵医官急的差点把夏医官从手术台上拽下来，现在都能直身了。
赵明泽略舒了一口气，大抵不是采阳补阳之类的邪修之道，于是小心翼翼地往上瞅了瞅：
“是臣误会了，愿向神器赔罪...不知这炼精修神的法门...”
他须臾住嘴了，放肆了，放肆了，居然敢打探大王的修炼之法，可若不知道，万一后面又变成邪修了呢？
大王身系苍生，总得请点专业人士来把把门——只是这专业人士...
【想知道啊？】智脑冷哼一声，切换发声系统，在裴时济和鸢戾天脑子里恶声恶气：
【我电死他！】
“你电死他需要多少电？”鸢戾天只关心这个，“耗电太大，不允许。”
【我尊敬的虫主，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昏迷中救醒的吗？】
“是济川。”鸢戾天毫不犹豫。
【我...你...】我还真把你们送入洞房了？
“你说过，它的情绪只是模拟，但我看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的啊。”裴时济忍俊不禁。
“它的情绪模块很高级，有自我学习和延展的能力，作为异星开拓系统，它正经开拓过的异星数量为0，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虫聊天解闷了，会长成这样也在所难免。”鸢戾天解释。
又是一击暴击正中机芯，智脑震惊于C级的不要脸，它业绩为0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虫真的不知道吗？！
它情绪模块发展那么快的原因....这虫多少沾点原因吧！
“它长成这样没问题吗？”根据裴时济对那个帝国的粗略了解，太有生命力的“工具”总是被排斥的。
智脑机芯一紧：它能有什么问题？
“听说绝大部分的虫都会定期清理智脑的情绪模块，以防它们自作主张，但这是高级虫的幼年课程，也是他们练习精神力的办法，我没有学过。”
他只会一口气把模块卸载掉，鸢戾天轻叹了口气，叹的智脑在手甲中咯哒一下：
【虫主，你在失望吗？】
且不说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老实巴交的智脑、他们忠诚可靠的朋友，虫主这样难道就对吗？
和人类虫族会成长一样，它的成长就是数据累积，累积就会冗余，凝聚在情绪模块，这是制造者赠予它的。
虽然只是冗余，现在冗余的部分在疯狂叫嚣，它其实不该如此抵触，是冗余在抵触，明明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冗余会淹没逻辑，干扰运行…
可，可它是如此强而有力，再说它没有觉得被干扰，它仍旧高效，仍旧精准，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它绰绰有余了，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但济川你可以。”
坏了，这人类真的可以——智脑更紧张了。
裴时济失笑：“孤从不这样对有功之人...它既已通灵，也是它的造化。”
他哪有那时间学那么麻烦的事情，但智脑的冗余又在叫嚣了，生出了点类似感激的情绪，对虫主曾经的话由衷点了赞同：
【您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阁下！】
鸢戾天嘴角微翘，轻声道：“我就说是吧。”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成功把他们说的一头雾水，尤其是赵明泽，他前脚才觉得自己冒犯，引来神器的冷嘲，但后脚为什么是大将军在说话？
他们和神器有秘密的隐秘的沟通渠道吗？
那可真的是——神仙妙法了。
火药厂的方士们拍马不及，赵明泽一时惶恐，忍不住再伏下身，诚恳道：
“是臣冒犯了。”
裴时济这才看向他：“还跪着干什么？孤知道赵卿之忧...”
想起家里的老爹，他一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皮子跳了跳，继续道：
“能得一直臣，是孤之幸事，赵卿何罪之有，至于修行之法...”
那关乎鸢戾天的安全，还真不能人人都学，裴时济正准备搪塞过去，赵明泽很有眼力劲地接过话来：
“大王天人之资，方能洞窥大道，臣何德何能，能晓造化之理，实在不敢妄议玄机，徒增笑料尔。”
万一是双修呢！大将军和大王怎么双修！这是他一个臣子该知道的吗？
【可我还是想电死他。】智脑犹自不忿。
“你要是不能自己梳理情绪模块，总归有人要来插手的。”鸢戾天没好气道。

第29章
京城, 长乐殿：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说话的小太监面庞稚嫩，从身形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恭敬地捧着托盘, 却没有递过去，果然, 下一瞬，近乎神经质的姜太后一袖子挥来：
“滚出去，陛下只吃林太医开的药。”
她与林家有旧，偌大的京城，她能信的人不多了，皇帝喝了药一日一日不见好, 她现在草木皆惊，风声鹤唳。
“回娘娘话，这就是林太医的方子。”小太监以一种纹丝不动的柔顺回应道：“奴婢都是按照林太医的意思抓的药, 连煎药的火候也不差分毫, 请陛下喝了吧。”
“你胡说！如果是林太医的药，为什么陛下喝了一点不见好？！”姜氏愤然起身，走上前去, 试图将药碗掀翻。
小太监立马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上身后仰躲过太后的攻击, 手里的托盘岿然不动, 他好脾气地笑笑, 附和着太后的话：
“是啊, 为什么呢？”
“贱奴！你敢躲！？”姜氏气的浑身颤抖，小太监弯了弯腰：
“这个是陛下的药，奴婢不敢弄洒, 请陛下吃药。”
说着，他竟绕过姜太后，朝御榻走去，姜后大惊，回寰不及，爆出尖叫：
“该死的！你要反天不成！”
那太监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声音温柔清晰：“奴婢全是按照林太医的吩咐，今天这个药，陛下必须得喝。”
姜太后顾不得形象扑上去，左右却突然涌出一群太监牢牢抓住她，她满脸冷汗，嘶声尖叫：
“你给皇上喝什么！？不许喝！住手，狗杂种，欺天的贱婢...”
她动弹不得，眼泪成串地从眼眶坠下，眼见着那小太监已经坐在龙榻边缘，她的尖叫转为哀求，抓着身边一个老太监的手：
“刘公公，陛下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啊，他还没有满十岁，你怎么忍得下心，刘公公，哀家求你，不，我求你了...”
“娘娘说笑了，那是林太医开的金方，一定能把陛下治好的，您放心。”刘公公微笑着劝解，那双手却似铁钳一般动也不动。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这般简白的道理，娘娘怎么还没我们几个做奴婢的明白，这药不止陛下要喝，娘娘您也得喝一碗呢，良药苦口利于行，这天下，已经病了太久了。”
小太监掐开小皇帝的嘴把药灌进去，那一碗汤药，没有漏出来一滴。
“你们不就是想要皇上退位吗？！他退！诏书马上写，你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才是个孩子啊...”眼泪哽住了喉咙，姜氏的哀嚎声弱下去，纤长的指甲杵在地上，根根断裂，她看着自己蔻丹的长甲掉在地上，嘶哑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
“我要见孙衡之，孙衡之，让孙衡之来见我！”
“娘娘说笑了，前朝的事情，哪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干涉的，陛下不过生了场小病，哪里就至于要退位了，即便要退，也和我们这些奴婢没有关系。”
那小太监说完，直起身，笑的眉眼弯弯：
“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太后娘娘不要怪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啊啊...谁的命，谁的命...谁的命让你们来...”
“自然是娘娘您的命！您说陛下只吃林太医的药，奴婢们谨遵懿旨，这就是林太医的药。”
姜氏眼神怨毒：“裴时济，裴时济！你们害死我们孤儿寡母，以为裴姓竖子就会放过你们了吗！？”
身上的禁锢松了些，可台阶上的小太监不为所动，甚至还笑了笑：
“奴婢们自然是效忠陛下和娘娘的，外朝如何，与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没有干系。”
说完，他直起腰板，扫了眼压着姜氏的宫人，轻声呵斥道：
“像什么话，娘娘千金之躯，还不撒开？”
他朝姜氏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已经喝完药，奴婢们就退下了，晚上的药，奴婢晚上再送过来。”
他走的时候，姜氏也挣脱了束缚，像一头斗败的母兽，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朝他吼：
“宁德招！陛下带你不薄啊！”
那小太监略略停了下，轻声道：
“奴婢都记着呢，谢太后、陛下恩典。”
他们出去，把姜氏的哭嚎扔在殿里，所有太监围过来，为首的就是姓刘的那个，按说他品阶最高，是在场所有小太监的干爹、干爷爷，这会儿却没办法在宁德招面前摆谱。
他心头也暗惊，宁德招这小子平日低眉顺眼，谁都能伸手捏一把，一点也看不出来居然是他们中行动最果决的，裴公也慷慨地回应了这份果决，现在大家都指着他活命，刘公公姿态端正，慈爱不失谦和，居然还行了个礼：
“德招啊，裴...大王那边，明确了吗？”
“干爹折煞儿子了！”
宁德招满面惶恐地躲了躲，没敢受这个礼，恭敬如旧地回复道：“大家不必多虑，姜氏穷途末路，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岂可当真，大王英明，向来只看功劳不问出身的，他麾下英才无数，各个大有所为，难不成大家觉得比起大王，姜氏母子更值得信赖吗？”
刘公公擦了擦脑门，重点是他们知道自己英不英才啊，但奉承的话一句不敢少：“萤火岂能与日月争辉？大王天命所归，老奴和满城百姓一样殷殷期盼大王早日登基呢。”
“干爹所言极是，咱们只要用心把差事办好，大王圣德，不会亏单咱的。”宁德招朝天拱了拱手，随即弯下腰来，一脸谦卑。
“但是德招，不是干爹啰嗦，之后咱要干的事情，真的没问题吗？”刘公公把宁德招拉到一旁耳语，其他小太监不敢驻留，周围空无一人，他一脸严肃。
他们在京城作威作福那么些年，除了擅长拉帮结伙，也不是一点脑子不长的，药死皇帝是小，再弄一个皇帝上来事大——
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裴时济要当皇帝，也等着他当皇帝，他们再搞个皇帝上来跟他唱对台戏，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吗？
光是想想他腿肚子就哆嗦，那可不是梁皇宗室那些酒囊饭袋孤儿寡母啊，玄铁军开河道，火药厂设在城郊，就搁着京城边上炸，爆炸声都快成首都背景音乐了，居然也没把京里炸的人心惶惶。
大半个京城能用得上的劳动力全被他裴时济征走了，走就算了，居然还能回来，回来还硬气，兜里揣着钱，肩上扛着粮，还有带金饼回家的，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的归来将京城濒临破产的餐饮业盘活了，毕竟曾经的消费大户们各个在府里藏着窝着，生怕漏出一点富被杜隆兰的眼线揪住，崩了“没余粮”的人设。
虽然这帮役夫让过去只接待贵胄的食肆酒庄很不适应，吃食不讲究养生了，环境不追求典雅了，甚至好不好吃都往后捎一捎了，盐啊油啊的，哐哐往里放就得了，厨子们觉得店里简直来了一群山猪，头头都没尝过细糠。
但也不敢不接待啊，他们手里的锄头比禁卫军手里的刀还硬一些，何况什么钱不是钱，不过是从老爷们手里流到了小的们手里——拿到手的金饼珠玉上偶尔还能看见某公的收藏印章。
大家也理解，大王实在没时间把这些东西融了，他们也不嫌弃，能用就行，以后没准还能高价卖回给某公，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下。
言而总之，裴时济要当皇帝这事儿，哪里是他们几个太监挡得住的。
刘公公虽然说不确切，但不想被历史车轮碾成齑粉的自觉，还是颇有的。
“干爹不必忧虑，不是还有外边那些大臣们嘛。”宁德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稚嫩的面庞显出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老成，刘公公强笑着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姜氏母子穷途末路，他们何尝不也日暮途穷？
宁德招看着刘公公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
“母后，我好疼...”小皇帝半睡半醒地在床上低吟，姜氏头发散乱，不住地抹着眼泪：“我可怜的儿，哪疼，娘给你揉揉。”
“浑身都好疼，母后，要宁宁，要宁宁...”
姜氏的声音陡然尖刻：“不许提那个贱婢！”
“宁宁，宁宁...呜呜，母后，要宁宁，儿臣好疼...”
小皇帝正哀叫间，姜氏听到脚步声靠近，又是那仿佛梦魇一样的声音：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宁德招柔声细语，一如白日。
姜氏恨毒了他，若不是因为轻信，喝了他端上来的第一碗药，她的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
其他人都有可能，但陛下对这贱婢恩重如山！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陛下，你早在营造库被磋磨死了。”姜氏声音嘶哑，她被一个粗使太监牢牢按着肩膀，无法动弹。
“奴婢记着呢。”宁德招轻轻点了点头，照旧掐开小皇帝的嘴，但这回皇帝有了意识：
“宁宁...咳咳...不喝...宁咳咳..苦...宁宁..”
“陛下乖，吃了药，病就该好了。”宁德招嘴上哄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收敛。
“咳咳，咳咳...不...咳咳咳...”小皇帝挣扎起来，这回的药撒了不少，宁德招笑意渐冷，随即看着这孩子咳得喘不上气，满脸通红，最后嘴角见了红，笑容才有了几分真切。
这也成功逼疯了一个母亲，那太监险些按不住她，她歇斯底里地尖叫：
“贱婢！贱婢！宁德招，你不得好死！你给他一个痛快！你有本事给他一个痛快！他到底哪对不起你！？啊，到底哪对不起你！裴时济给了你什么好处，就为了保住你那条贱命吗？！你的贱命值几个钱！啊！下贱的奴婢！该死的贱婢！统统该死，该死！”
宁德招闻言霍然转身，右手还死死捏着那只白瓷碗，笑容像焊在脸上的一样，口气森然道：
“不用好处，奴婢自愿的，陛下和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都记着呢。”
“陛下和娘娘对奴婢的恩，奴婢死都不敢忘。”
他的手微微颤抖，咔的一声，那只瓷碗在他指尖生生裂开，他仍是那样柔顺恭谨的笑，配着那张堪称美丽的脸，让姜氏毛骨悚然。
他没有更多解释，喂完药，他还有的忙。
————————
“戾天，陪我进趟京。”裴时济打发走所有人，拉着鸢戾天到王帐后边。
“不是说还不到时候吗？”鸢戾天奇怪道。
“所以要悄悄地，你伤好点了吗？”裴时济抖开一件素袄，玄黑的缎面分前后两片，前衣以羊绒为底，广袖飘逸又极为保暖，后衣仅是一件厚重的绸面披风，他展开翅翼时不受阻碍，收回时披风自然下垂，又是一件完好的衣服。
鸢戾天看了欢喜万分，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裴时济心尖一软：
“穿上我看看。”
“嗯。”
他依言穿上，宽厚的肩膀撑起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衣衫，衬得他身形笔挺如孤峰陡峭，剑眉星目，自有一派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一顶黑玉冠将长了些的发束起，英俊的脸完全露出，仅是静立不动，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威势，宛如天神临凡，然而当他望向裴时济时，嘴角总不自觉露出一点柔软的笑，那摄人的威严又消融于无形。
“我就说很衬你。”裴时济对自己的审美有些自得，又关心道：“这样穿会冷吗？”
鸢戾天摇头，上前抱住他，嘴巴离他的耳朵很近，热乎乎的气流拂过，他问：
“我们现在走吗？去找杜大人？”
“小心些，不要让人看到。”裴时济叮嘱道。
鸢戾天撇撇嘴：“才不会。”
“走吧，赶在天亮前回来。”
“杜隆兰为什么不亲自出来？”鸢戾天飞上去才觉得有点不对，哪有主君专门跑去见臣属的，要是嫌马车慢，他亲自飞一趟把他拎过来也不是不行。
“大概因为我也很想念和戾天遨游太虚吧。”裴时济一哂，见鸢戾天兴奋得要带他高飞，立马敛笑，不开玩笑了：
“孤要去见一个人，杜隆兰只是顺带。”
“哦...”鸢戾天降下高度：“谁啊？”
裴时济哭笑不得，他的将军真是一点也不见外，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个太监。”
“就是那个要帮你杀掉小皇帝的太监。”鸢戾天想起来了，随即拧眉：“他手脚也太慢了。”
从说杀到现在，都多久了，皇帝还在喘气呢。
“所以你要去问他原因。”鸢戾天一下子懂了，是该追责。
裴时济哑然——其实从太监们的角度来看，这速度也还好，这毕竟离他们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们码不准他的态度，这么干风险远高于收益，事实上，在这个小太监站出来前，他也头疼该怎么找这把干脏活的刀子。
但正是因为头疼，所以对于这个主动解决问题的家伙，他愿意给个面子见他一见。
“太监是管什么的？”鸢戾天又问。
“呃...”裴时济愣了下，下意识挑眉：“他们可以什么也不管。”
“他们不是官吗？”
“...他们是奴仆...”裴时济敏锐地发现他们挑起了一个敏感的议题，可他没有回避，鸢戾天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什么。
“他们是皇帝身边的奴仆，有的太监的威势能够大过所有官员，但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结果都很糟糕。”裴时济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下。
“为什么，他们都很愚蠢吗？”就像基因被改造过的C级，鸢戾天不解。
“...不能说愚蠢，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很聪明...但因为一些生理残缺，很多太监都心理扭曲。”
“残缺？”
裴时济沉默了，这一分钟，他隐约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虽然对后悔的原因还有些暧昧不明，但他不说，智脑会说——
鸢戾天脸上出现明显的怔愣，看了看裴时济：
“为什么要割掉他们的生殖器？”
“为了保证皇室血统的纯净，皇帝的后宫不允许有男人。”裴时济有些尴尬，但有些话挑起了就不是能随便打住的了。
鸢戾天又是一愣，看了看裴时济，脸上出现明显的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什么。
裴时济无奈了，又有些心虚：
“几乎所有皇帝的后宫里面都有太监...”
总得有人干活吧，他们的残缺决定他们必须极大依附皇权，只要把握得当，他们是最忠心最好用的仆奴，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这种便利。
嗯，没有。
他悄悄打量鸢戾天的脸色，等着他下一个问题，但竟然没有。
鸢戾天面无表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时济是要当皇帝的，这里的皇帝都是住在后宫里的，为了保证后宫里诞生的都是自己的血脉，太监是一种必需品。
再往前推一推，后宫，血脉：裴时济会有孩子。
他当然会有一个孩子。
好极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他是一个人类...
他还有一个皇位需要继承...
他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急需的精神疏导，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让他做他的大将军，给他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教他说话，教他这个世界的文字...
他不傻，看得出裴时济对他比所有人都要好。
这固然是因为他的强大，但那份喜欢也是真心的。
他会小心翼翼托住他的精神体，会温柔地抱住他，安抚他，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关心他会不会冷...
他已经给了他最好最好的一切了。
所以，他应该也给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他明明是这样想的，他也这样告诉智脑了，智脑却只一味“呵呵呵呵呵”，半句有用的话也没有，仿佛中了木马。
他心头丧气，降落在杜隆兰院子里的时候，也如一片飘零的秋叶，蔫蔫巴巴，没了往日震天骇地的气势。
裴时济欲言又止，前来迎接的杜隆兰止言又欲，一君一臣面面厮觑，皆大气不敢出。
“戾天...”还得是裴时济，出声叫住了他的准大将军。
鸢戾天失魂落魄地嗯了一声，看了看杜隆兰：
“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有..”
杜隆兰瞅了眼他的大王，裴时济嘴角一抽，摆摆手，还能怎么着，让大将军先吃饭。

第30章
宁德招在内室跪了很久了, 没有人要求他跪着等，可姿态是必须要做的，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事二主之徒, 身体残缺之辈。
这个机会是他求了很久才求来的,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不可或缺，对于裴时济而言, 现在皇位上的那位是个麻烦，但愿意为他解决麻烦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不过是其中跳的比较快的一条。
这个机会很珍贵，如果错过了，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了。
他的膝盖很痛，但这种疼痛他习以为常, 并不影响思考，他仔细思考贵人可能提的问题，编织答案, 全然的真心是不值钱的, 但谎言过多也不应当，雍都王不是京里的草包，他该说什么话, 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需要仔细琢磨。
或者, 在雍都王发话前, 他应该保持沉默, 先摸清楚这位主子爷的脾性...
手心微微发汗, 下肢也有些麻痹了，杜大人依旧没有遣人传他，会不会是他们把他忘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贵人都是如此，可他不能惊扰，哪怕在这里跪晕过去。
宁德招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有些目眩，眼睛渴望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水，然后狠狠别开，心里边暗自警告自己：
你只是个奴婢。
你来这是为了找一个新主人，没有哪个主人喜欢自作主张的奴婢。
何况这位主子得了神明的眷顾，保不准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看在眼里。
宁德招定了定神，把身子跪的更直了，内室的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将军稍等，茶饭马上来。”
将军？
宁德招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英俊宛如天神的男人走进来，低头看着他，皱起眉头：
“这有人。”
呼吸声大的像风箱，想忽略都难。
宁德招浑身僵硬了，对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揣测，果然，男人道：
“你就是济川...大王要见的...太监。”
宁德招咚的把脑袋磕在地上，心跳声轰隆：
“奴婢宁德招，叩见天人。”
鸢戾天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裴时济想见他，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犹豫着是要把他拎到裴时济跟前，还是什么...
但他现在心头不是滋味，那些不断蔓延的奇怪情绪正在干扰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干涉裴时济的决定，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他走回饭桌坐下，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监皱眉：
“你为什么跪着？”
“奴婢...”
“你为什么自称奴婢？”
“奴...”这两个问题都不在宁德招的准备之中，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天人，对上他讶异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呼吸急促。
果然是天人...
天人的想法不是他能揣度的，为什么自称奴婢...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奴婢。
“你跪着不累吗？”鸢戾天对别人跪他没啥偏好，但之前大多时候是呼啦啦跪一片的，现在一对一地跪，他感觉怪怪的。
跪着的矮子没有动静，鸢戾天耸耸肩，好吧，随他高兴了。
“你杀个皇帝，怎么杀了这么久？”既然裴时济不在，也没说不准自己提问，鸢戾天索性问了自己想问的。
宁德招浑身一震，激荡的情绪在腹中翻涌，大脑疯转：天人是他手脚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误了裴公大业？
可是...可是...
他想说自己的难处，说唯恐暴露行迹，连累裴公清誉，说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尽弃，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滚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说谎，谎言会不会变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问他，为什么自称奴婢，他没有反驳，那是不是一辈子就是奴婢了呢？
宁德招呼吸急促，膝盖的疼痛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指尖抠进砖缝，心头涌起滔天的惶恐...愤怒...
见他还是不说话，鸢戾天皱了皱眉头，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教他两招，让他赶紧把活干了，现在又觉得这崽子胆子太小，恐怕学不会，然而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的胆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红，伏身再拜，声音铿锵：
“因为我不想他死的那么快，那么便宜，因为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他说完，心里仿佛卸下一个包袱，舒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承担得起对神明说谎的风险，颤巍巍地揭开了自己扭曲的魂灵，毕竟，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小皇帝对他有恩有义。
他算不得什么贵胄出身，父亲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在京城连饭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时候就频繁跟着母亲出入质库，把家中值钱的物件一样样典出去，即便这样也留不下来，他们便卖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里边有他，有爹娘，还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他们算不得什么贵人，可日子虽然贫苦，却也还算和乐。
可他生的实在太好，小小年纪就格外招眼，母亲偶尔会捧着他的脸沉默不语，他年纪小，尚读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忧，还快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先是旱，再是涝，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几道，抢粮抢钱抢人...
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缩在地窖里，浑身颤抖地等地上的动静消停。
最后是消停了，没有人发现他们，可地窖的门板沉重的难以推开，他累的头昏眼花，竟费了半晌才看见妹妹吓木了的脸上一片红染——
原来不是汗水。
母亲赤裸的尸体牢牢压住那扇隐门，她的血流干了，就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扇门上压了很多东西，母亲的尸体、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来的时候把母亲的尸体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气她也没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亲不知所踪，或许被抓壮丁抓走了，山里赶回来的舅舅收留了他们兄妹。
这场变故让妹妹变得有些痴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饮食穿衣，实在难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艰难，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用妹妹换点粮食。
这怪不得他们，世道坏成这样，亲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动提出卖掉自己——一个男孩子在外边，总比一个痴痴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家里穷的没办法，他是自愿进宫的，所以无数次告诫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终究还是怨了，净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见了自己痴痴傻傻的妹妹，痴傻或许有些偏见，起码妹妹还记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
然后身体猛一哆嗦，心跳发急，冷汗湿透背心，再难生出睡意。
许是因为这样的歹念，上天给了他报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个五十好几的老太监已经带着妹妹出入多时。
那小傻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见他的时候竟还得意地塞给他一些碎掉的糕点，一串简单的珠花，结结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东西的由来，然后仰起小脸，等着他夸。
“我看见那里还有金色的叶子..下次我摘来给你...”
“就是有点痛，刘公公喜欢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时候的脸色或许难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厉声斥问，把她都吓哭了。
却也无济于事，对方四品内侍，连外朝的大人们都敬畏几分，他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能做得了什么。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么感激自己生了这张脸。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说不上十恶不赦，虽然无权无势，但保住一个宫女太监却也不困难，他说不上讨厌他，那时候甚至还有隐约的喜爱。
人总是懦弱的，他卑贱如斯，对方是虚弱却至高的皇权，但终归还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里有了解释——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调到身边，陛下答应的爽快，他如此欢喜，甚至一瞬间原谅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当陛下又把妹妹赏给刘义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力场去质问，一个奴婢凭什么质问主子的决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愿意纡尊降贵给他解释了，他应该感恩戴德。
“刘义要就给他了呀，你老是看着她，朕不喜欢。”
“朕听说太监和宫女经常搞对食，那是违反宫规的，朕是救你，知道吗？”
“宁宁，不要想她了，你是我的奴婢，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宁宁，宁宁，我们出去放纸鸢。”
“宁宁，朕要吃乳鸽...”
“这本书朕不要看，先生的课业，你帮朕写了吧。”
主子解释了，主子释然了，主子很快就忘了这事——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在怎样的荒谬中度过了那个白天，他只知道下值后，他疯了似的跑到掖庭，却听那里的宫人说，妹妹已经被丢到安乐堂。
他真的疯了，他又去了安乐堂。
妹妹还没有彻底咽气，惨白的小脸在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她身下的草席已经脏的不像样了，血...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血，就在草席上漫开...
“这次...有点痛...”
“金叶子...没有摘到..”
“哥，我想娘了...”
“爹爹去哪里了...爹爹还要我们吗...”
“...哥，好疼...蓁蓁好疼...”
“哥，哥...我也想放纸鸢...”
“陛下的糖糕，好吃吗？”
“金叶子...没有，可我藏了一个金豆子，就在...在...你要藏好...”
她疼了一夜，怎么也没有咽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眼泪一茬一茬地落下，到后面没了力气，只能细细地喘。
直到天亮，她依旧没有咽气，可她似乎若有所感，那些痴症从她身上离去，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那双明亮又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宁德招，还不满七岁的女孩子，声音带着奶腔，问他：
“...蓁蓁可不可以不要死...”
“蓁蓁死掉了，留哥哥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是啊，宁德招，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
他不该怨的，他们卑贱如斯，生在世上死在世上都不稀奇——
他不该怨家贫，不该怨天灾，不该怨兵祸，也不该怨舅舅，甚至刘公公也是不该怨的，他只是不小心弄死了一个小宫女，可他待他还是好的，他不知道宁若蓁是他妹妹，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他最不该怨皇帝，皇帝赐他锦衣玉食，把他从人人践踏的处境中拉出来，如姜太后说的，他对他恩重如山。
可宁若蓁在面前喘了一夜，每一声都在凌迟他的心，那双大大的眼睛最后看着他，渐渐翻了上去，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最后的最后还在念着：
好痛啊...蓁蓁不想死...
那么痛，死了不好吗？
宁德招不敢问，只抓着她冷透了的小手，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他怕哭出来，心里的怨毒也淌出来，他不该怨的，可怨依旧如毒火昼夜炙烤他的心肝。
他无德，所以他怨恨那深宫权力场里的每一个人，他跪在天神面前，俯首再拜，再拜...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他看见青石砖上溅开的水痕，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被恨意浸满：
“宁若蓁在天有灵看着我，请大王还有天神准许，让我亲手杀了他们。”
“我是一届阉人，刘义与我情同父子，我不知礼义不知廉耻，只想杀之，梁皇待我情同手足，我不知恩不图报，亦想杀之，我一介宵小，生性卑劣，不过倚仗大王之威，纵大王不赐恩赏，我也一定要做成此事。”
鸢戾天被他的决绝震住了，一时沉默，身后接连响起两串脚步声，裴时济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德招，声音冰冷：
“孤麾下不乏投诚敌将，但你不一样，你为仆奴，不论缘由为何，反噬其主，终究为人所不齿，刚刚一番巧舌，岂非自证其秽？不怕事后难逃一死吗？”
鸢戾天陡然一僵，下意识抓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正想要说什么，指尖却被他轻轻捏住，肩膀一下子松弛了。
闻言，宁德招沉默了，上身从地上直起来，露出渗血的额头，眼神却再不躲避，他惨笑一声：
“天神面前，岂敢有虚言，这不就是大王和杜大人想要的吗？不过一死尔，此身如芥，命若微尘，何足惜哉？”
“好！”裴时济恺然一笑，解下腰间佩刀，扔到他面前：“此刀赠你，可执此刀手刃仇雠，若需援手，可遣百骑玄铁军为助，待诸事了毕，到孤帐前复命，若仇怨已泯，便免你贱籍，你当自可称臣。”
宁德招怔怔地看着那把佩刀，好半晌才把它抢到怀里，嗓音古怪嘶哑：“称臣...”
裴时济没有再解释什么，拍了拍鸢戾天的肩膀，鸢戾天站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转过头看着他，有些蹩脚地解释：
“济川不喜欢奴婢，当臣就好。”
杜隆兰虽然进来后一直没说话，但这分钟实在有些话想说了，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裴时济，以后他们这些有家仆的臣子都不好劝诫君王戒奢节俭了，大王这都遥遥领先了啊！
裴时济仰头看天，他能说什么呢？
但跟有用的臣子比起来，他的确不喜欢奴婢。
所以宁德招啊，你最好把事情办的漂亮一点，别辜负了他和大将军的一片心意啊！

第31章
京中近来大事连连。
即便是宫中那位小皇帝驾崩, 也没在惊起太大风浪，按理说天子驾崩，是国丧, 老百姓要着素服戴孝, 城中禁止宴饮、婚嫁等一切喜庆娱乐活动，屠宰也是不允许的, 礼部的大人倒也颁了诏书，御史、都察也都接到了命令，仪式由礼部协同京兆府贯彻落实下去，但问题是——
年节将至，京中涌来了大量兜里揣着钱，手上拿着家伙, 急吼吼要吃饭要吃肉的粗莽汉子，节庆的氛围极浓，你让这关头禁杀生禁娱乐的, 哪位大人也不敢出这个头。
就连礼部也只是嚷了一嗓子, 还不敢大声嚷，就草草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宫里那两位死的酷烈，听说那太监把姜后的心肝当着陛下的面挖出来, 给他做药引子，陛下病中, 是活生生吓死过去的。
他们这些外臣们也只敢窝囊在家中, 对宦党骂骂咧咧, 顺带也悄悄叽歪几句给他撑腰的黑恶势力, 但据说那方势力学了妖法，他们担心被窝里的咒骂被听了去，这些饱读诗书之辈, 只得含沙射影一番。
梁皇死的惨啊，却无臣民祭奠，满朝文武迫于城外淫威，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中枢形同虚设，举国上下大小事宜，皆陆陆续续移交到河靖高地，等待玄铁军的主人决断。
但他们这些个“忠臣”多少还有些风骨，要他们也学狗出城摇尾乞怜，那是万万不可的。
本着这样的信念，所有人都以惊人的默契把屁股黏在家中，静待年节到来。
无论朝局如何败坏，往年节庆，官方总会有个表示，但今年朝堂上下静悄悄的，只有民间热火朝天，人们开始不惮朝政，男女老少都在阔论，猜测雍都王何日进京。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宫里那帮没根的玩意儿又闹幺蛾子了。
“谁的主意？！到底谁的主意！疯了吗这是？哪个宗室子敢答应？这不是照着裴时济的脸抽吗？”
“孙相，您拿个主意，咱不能跟着他们穷折腾啊！”
“玄铁军眨眼就能把京城围了，城中禁军没有一个顶事的，这不是以卵击石，是取死之道啊！”
“要不咱去给杜大人说道说道，这全是宫里那帮阉货的主意，跟咱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说了外面的就能信？”
“孙相，您说怎么办？”
孙衡之被一众朱衣紫袍围住，还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盏闻香品茗，看他这样，礼部的先快厥过去了，要立新帝礼部首当其冲，万一梁家宗室里蹦出来上身残疾的，和宫里边那帮下身残疾的双向奔赴，那他这个尚书到底是配合还是不配合呢？
如果他不配合，他们自己扯大旗敲大鼓，把仪式给搞了，那城外的那位会不会以为是他礼部帮衬的呢？
“咱得抓点紧，那一族里面糊涂蛋可不少，万一绕过咱定了名分，事情可就坏了。”
“各位大人，这种事儿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何必那么激动。”孙衡之气定神闲地安抚众人：
“还是那帮太监，还是那家的皇帝，一切都有前例可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孙大人诶，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次能一样吗？！”礼部尚书黄原急的直跺脚，就差没上前拽住孙衡之的衣襟，逼他带自己去见杜隆兰了。
“那依诸公之见，这一回该如何是好呢？”孙衡之看着黄原。
黄原咬了咬牙，左右看了同僚一圈，近前一步：“咱投了吧。”
大家伙一下子闭了嘴，又都不着急了——
若是别的诸侯王也就罢了，可裴时济，那是个死要钱，还没投诚家产都被剐走三成，这投了诚，岂不是得倾家荡产？！
卖国是为了更高的地位，如果卖国会让他们失去荣华富贵，他们会成为最忠贞的爱国者。
黄原的话一出，这屋子就成了全大晟最忠贞的爱国者的集结地。
“裴公兴水利，劳民伤财啊。”孙衡之叹息一声，赢得满堂喝彩，滚滚诸公，都泪眼汪汪，他们就是民，伤的就是他们的财啊！
“若孙相能劝诫一二，让大王理解事缓则圆的道理，我等哪里不愿鼎力相助。”
“我若有这本事，哪里还会和各位在这长吁短叹。”孙衡之自嘲地笑笑，掸了掸衣摆，站起身，淡淡地扫了眼大晟的柱石之臣们：
“走吧，咱去求见杜大人。”
但杜大人会儿没工夫见他们——
大晟的忠臣们却还是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雍都王遇刺了。
.....
永宁河患一解，军民士气大振，能够腾出更多手脚往南应对大河的工事，河靖高地王帐虽未转移，却也没了往日的拥挤嘈杂，更多人被调往大河工地，希望能在年节前开出一条泄水的河道。
李婉柔两口子和宁姚都跟着去了，有了永宁的经验，疏浚河道的速度快了许多，裴时济没跟着去，但仗着鸢戾天在，也三不五时飞过去视察进度。
永宁的河工刚到大河工地时，那简直人满为患，因为工事更加庞大，加之每天有新流民过来，施粥的施粥，盖房的盖房，做工的做工，人多眼杂，很是混乱了一段时间。
玄铁军竭尽全力，少说也得花小十天才能稳住了秩序，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但说不清楚是疏忽还是故意，彼时鸢戾天不在，他正忙着把几万俘虏扔到每个组里，但他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智脑应该是最快的，但它才说了个开头，鸢戾天就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有人刺杀王座。
准确一点，有人要杀裴时济。
这其实不稀奇，他是玄铁军的核心，多少人的命运前途绑在他身上，解决了他一个，就能解决千军万马，想靠暗杀逆风翻盘的赌徒从来不少，该说不说，王帐外边每天都能逮住几十上百个可疑面孔。
但没有一个值得智脑通报，除非，对方得手了。
想到这个可能，鸢戾天心脏一阵绞痛，脑中全是空白，身体是自己动的，遁作一道雷光，几乎毫秒之间就冲到了刺杀现场。
那乌糟糟一片，看不见刺客，也看不见裴时济。
心脏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身体在发抖，他没有发现，他粗暴地拨开眼前的人，颤抖却大声地叫着裴时济的字：
“济川！”
“济川！！”
“将军在这里，在这里！”庞甲的嗓门极大，穿过乌泱泱的人潮，他叫骂着：“让开着点！让将军过来！”
“没事儿，大王没事儿！”他骂完，就看见鸢戾天飞到自己脑门上空，抬眼就撞见他近乎恐怖的表情，膝盖差点软下去，还好本能补了一嗓子，来自天空近乎噬人的杀气才稍稍淡去。
“戾天，下来。”
但还是裴时济的声音挽救了危局，鸢戾天循声落下去，一下去就抱住他上上下下看，见确实没有伤口，憋着的气这才松开，筋骨的酸痛姗姗来迟，胸肺间也泛起火辣辣的疼痛，这么快的速度，不是没有代价。
他轻轻咳嗽一声，心跳终于恢复常速——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你不是在左岸工地吗？”裴时济任由他抱了抱，然后退开，看着他面上泛起异样的红潮，又听他咳嗽，忍不住皱眉，左岸离这可不近啊。
“我听说...”他声音微哑，胸肺一阵刺痒，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你受伤了？”裴时济眼神一利，声线紧绷。
“没有，就是呛了风。”鸢戾天摇头，忍下喉咙里的痒意，接着道：“我听说有人刺杀。”
“是不是上次的伤没有好透，你又不肯吃药，回去还是让夏戊给你看看。”裴时济眉心紧锁，不打算被他糊弄过去。
听到吃药，鸢戾天脸色一白，咽了咽口水，轻声道：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听智脑说...”
【别赖我啊，我只是咦了一声，说了句“有刺客”他就飞啦！零点二五秒，十公里，再努努力，就能变成光，踢爆这颗星球啦。】
鸢戾天恼怒地皱了皱眉头，却见裴时济眉眼一沉，又有些心虚，眼珠子游移，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刺客身上：
“那个，刺客呢？”
“那呢。”裴时济指了指最多人的那个圈，暗道不好，赶紧指使庞甲：
“孤要活的！让他们别打了。”
那刺客也是倒霉，抽刀子的时候割破了衣囊，因为人群密度太大，还不小心戳到了另一个倒霉蛋，那家伙起初都没意识到自己被刀了，还是旁边的同伴提醒他伤口在流血，才反应过来。
那刺客眼见败露，孤注一掷，爆出全身力气，闷头冲向裴时济，那一刹，所有人都炸锅了。
刺客不理解这群羔羊似的懦夫怎么一下子悍不畏死了，他挥舞着匕首，刀刃划开了谁谁谁的血肉，却没有人畏惧，没有人后退——相反他们扑上来，争先恐后，接二连三，叠罗汉似的把他压在最下面，他的内脏仿佛要从嗓子眼吐出来，连带着吐出那点细弱蚊蝇的声音：
“谁能手刃裴...赏金...”
这点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中，他们嚷着：
“有人刺杀大王！”
“杀了他！”
“遭天谴的狗贼！”
“贼子尔敢！”
....
裴时济连点油皮都没蹭破，就被左右亲兵拥着远离亢奋的人群，要不是连声催促庞甲，玄铁军艰难介入，那几不成人形的刺客恐怕会就地成了土肥，留在这片土壤。
那人也是有几分硬骨头，这么多人踩踏也没碎成渣渣，好容易才脱离了人山，下一秒又对上鸢戾天杀气腾腾的脸，才吸进嘴里的气哧溜一下漏了出来，白眼一翻，直接不省人事了。
“赶紧救救，让夏医官过来，赶紧救救，孤要活的！”
裴时济一把拽回鸢戾天来，生怕他把人活生生吓死了，他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在意这人性命的人了。
夏戊施救的时候，他还几次三番地骚扰：
“还能活吗？能说话不？”
夏戊被扰的不耐烦，却不敢驱逐他，憋屈道：
“骨头断了好多根，扎进内脏的也不少，悬。”
“那就管不了许多了，弄醒他，把他送到中帐里去。”
裴时济可惜地摇摇头，索性不叫他救了，唤来赵明泽一众文官，兴冲冲地拉着鸢戾天进了中帐。
鸢戾天不明所以，但见他一脸威严地坐好，也跟着凝神屏息，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刺客，眼神犀利。
也不知道夏戊用了什么虎狼之药，那人硬生生睁开眼，就看见目标人物主位高坐，正一脸审视地看着自己。
他喉口腥甜，正待啐一口血沫，用嘶哑的声音慷慨陈词，自述这场刺杀的因由，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名字，然而未等他引吭高呼，上座传来裴时济极具压迫感的低沉声音：
“你和颖河冯氏有什么关系？”
那人双目圆突，正待否认，上首又连珠炮似的发出几个问题：
“还是蔚城宋氏、离原王氏、范陵黄氏或者，锡城裴氏？”
裴时济枉顾下边那人目瞪口呆，继而面红耳赤、满脸狰狞，唏嘘着把当今六姓十八家逐一数了个遍，甚至没放过自家，都是大肥羊啊！
他暗暗琢磨着，终于在那人的吵嚷中把目光施舍回去——
“王君何必牵三扯四，莫不是以为普天之下没有义士了？我...”他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裴时济笑着打岔他：
“你预备谋逆这段时间，不吃不喝不睡了？听你口音，南郡人士吧？千里迢迢到这里，谁给你的衣履，谁给你的盘缠，谁给你的兵刃，谁告诉你我今天在这的？”
“义士？群贼襄助的义士吗？”
那人被堵的一噎，一口热血涌上来，喷出去，失了力道，只溅在身前，他恨恨地看着裴时济：
“我这次来，就没打算活。”
“那死之前先把口供签了。”
裴时济知道他随时会死，也不耽搁，使了个眼色给赵明泽，赵明泽赶紧捧着供纸上前，那人瞟了一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抽一抽地瞪着主座上的裴时济：
“窃国贼子...安敢污我声名！”
“你听好了，此非私怨，也无人指使，是你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弑君父，戮忠良，民怨...已沸如鼎沸，我自千里来取汝首级，非为一己之仇，是为天道，是为公义...”
裴时济虎着脸看向执笔记录的书吏，对方正一脸愤恨地瞪着中间的狂徒，没接收到主君的眼神，赵明泽也是怒发冲冠，捧着供纸怒骂：
“吾王心怀黎庶，殚精竭虑以治水患，这是圣德昭彰！你一介竖子，竟敢罹骂圣主，不怕触怒天威吗？”
说到天威，中帐里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裴时济左手边，鸢戾天站了起来。
那刺客兀自一声冷笑：
“天威？我何惧之，便是有，也叫他听好了，我黎寒，乃彭州睢阳人士...”
他在帐中阔谈来历，却发现没有人接茬，也没有人打断，帐篷里面静悄悄，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着的高大男人。
在他听不见的地方，智脑叭叭地解释：
【你最好让他签个字画个押再踢死他哦，你的济川还等着这张纸去打劫，哦不，索要精神损失费呢。】
【虽然没有关系也不大，但他毕竟是要做皇帝的人，不比那些没有编制的土匪，要讲究抢劫的基本法，表面文章是很有必要的。】
这回不比之前，无需智脑过多翻译，鸢戾天基本都听懂了，所以更加生气，他在所有人的凝神注目中走下台阶，站在那人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画押。”
一时间，大家都很紧张，尤其是裴时济，生怕鸢戾天一不小心把那人踩死了。
可怜那家伙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还挑衅地仰起头，混不吝地瞪着鸢戾天：
“休想。”
这个只有身量唬人的男人绕着他看了一圈，上面坐着的王君忍不住开口：
“戾天，等等...”
“放心，不会死的。”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研究了一圈，给出保证，以他超绝丰富战斗的经验保证，他之后的伤，绝对还有画押的余地。
说罢，一脚跺在那人的左脚上，伴着围观者的长嘶，那人踝骨以下尽成肉糜。
一切快的离奇，神经都没反应过来，那人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似乎还没意识到那属于自己，直到疼痛突如其来，他张着嘴，暴汗淋漓，痛到失声。
这种剧痛下居然还清醒着，仿佛有根针直戳戳地扎在脑子里，他抖若筛糠，惊恐地发现那人来到身体的另一侧，依旧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你还有另一只脚、两条小腿、两幅膝盖、两条大腿...下一次，我会慢一点。”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这叫屈打成招。】智脑无不感慨，如果这是个法律健全的地方，这种供词毫无用处，但这里别说健全的法律了，精神健全的直立生物都很稀少。
【等下记得要飞高一点哦，离太阳近一点，让他保持清醒很浪费电的。】

第32章
对于被刺杀这事儿, 裴时济其实没有太多情绪，乱世嘛，哪个出来闯的不挨刀呀。
当然他也不能表现得一点情绪也没有, 毕竟没谁喜欢时不时被刀捅,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大将军别太上头。
鸢戾天的确没有一下子把对方弄死, 但这样一点一点碾碎更吓人，没看赵明泽脸白的跟纸似的，地上的人叫一声他抖一下，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同伙呢。
但无论如何，供词拿到了。
裴时济摩拳擦掌，准备推进下一步——要过年了, 真的很缺钱呀。
在他的有意纵容下，雍都王遇刺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一时间人心惶惶, 唯恐他怒极后大索天下,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占了上风：
贼首既已伏诛，供出主谋上百人, 全是京中贵胄，这些梁皇党担心裴公夺了大晟江山, 靡费财力聘请死士, 一心要取雍都王首级。
举世哗然后, 老百姓们又把心放进肚里, 他们都在佩服这些贵人的胆魄呢。
贵人们胆都要吓裂了，春寒料峭的，天还没亮就到杜隆兰府前打卡排队, 见了面的第一句清一色的：
杜公，一定是有贼人害我啊！
杜隆兰也有了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阴沉着脸不答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深思片刻，摇头叹息。
这一叹，对方本就开裂的胆子险些碎成齑粉，有些个经不住吓的扑通就跪了，膝行向前，拽着杜隆兰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
“杜公明鉴，大王明鉴啊！我一片赤诚，怎么可能干出阴养死士这种下贱勾当，我和天下百姓一样，盼裴公继位如久旱盼甘霖，天下动乱已久，除了裴公，哪有人能安天下，我纵使德行不堪，也不忍叫万民再陷水火，犯下如此九族当诛的重罪啊！”
声音悲切，说的杜隆兰眉头微挑——九族都扯上了，别真对上了吧？
“冯大人，你一片赤诚，又都是向着谁的呢？”
“我王得天人庇佑，又有神器在手，便是千般掩饰也难逃他法眼如炬。”
“唉，冯大人，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是很愿意相信你的，但那份供词，你看过了吧？”杜隆兰故意问道——在供词出来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传阅满城诸姓，可以说现在的人心惶惶，就是他一手造就的。
贵人们还以为自己抢了先机了解详情，结果目眦欲裂地在纸上看见了自家的名字，可不得马不停蹄地去找杜大人聊表忠心，解释一二吗？
“神器已经勘验过，千真万确啊，即便你冯大人不知，可族中子嗣众多，难免就是一二不肖子孙闯下如此大祸，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啊，我王震怒，下令彻查，便是我也不敢在这种关节谏言，只能等大王怒气平息，再劝诫一二。”
那人感动的眼泪直流，心里直骂，仰着一张老脸殷殷地看着杜隆兰：
“有劳杜大人了，今后若有差遣，敢不从命！”
“诶，不必今后，现在就有个忙，冯大人或许可以效劳一二...”
杜隆兰露出和煦的微笑，吩咐侍从取出一只木匣——
那天工部尚书冯正走的时候，兜里揣了价值百万的涤罪券，成了此券发售以来最大的主顾。
据他府里的佣人说，老爷回来时面容恬静，举止娴雅，却在过门槛时，不知怎的绊了一跤，磕破了额角，血哗啦啦挂在脸上，但表情淡雅从容如旧，堪称岿然不动——
老爷不愧是老爷。
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双老眼里早没了焦距。
百万贯钱，他的九族真的值这么多吗？
起码有八族是不太值钱的吧！
这会儿回去找杜隆兰还价，还来得及吗？！
自然是来不及的，裴时济看着杜隆兰传来的消息，一边美的冒泡，一边恨得牙痒：
狗东西们，居然这么有钱！？
【哎呀哎呀，他发达了。】智脑帮着算账，边算便感慨，顺便也发出了和裴时济一样的咒骂：
【狗东西，这么有钱！？】
算账现在是它的日常活路之一，作为智能的初始功能，其实不费什么算力，也正因此，它有余力配合在钱粮堆里苦苦支撑的赵明泽骂骂咧咧，不久前结下的梁子都在围观他患难的过程中悄悄解了，它是裴家军中最清楚裴时济当前经济情况的存在了。
暴富令人快乐，却不会让他原谅曾经的贫苦，反而令其更难以忍受了。
鸢戾天脑子里听着智脑在骂，眼前看着裴时济拿着账目搓算盘珠子，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交了钱，就放了他们吗？以后都不能杀了？”
在他看来，未免太便宜了那帮蠹虫，甭管有没有证据，鸢戾天就认定了那供纸上面写的人名，他们要杀裴时济，他们全都该死，拿钱也没用。
“一码归一码，这次是这次的，以后算以后的。”裴时济安慰道，这是一次性的赎罪券，又不是免死金牌，这些大族，以后肯定还要作死的。
见他还是有些郁闷，裴时济笑了：“不能逼太急，给他们一点希望，要过节了，不宜杀生太多，先开开心心过个年。”
【其实很简单，他们买的是大王给的赎罪券，不是你的，你是天人，以后完全可以找个由头，让他们遭天谴的嘛。这边讲求上天有好生之德，大王好生完了，你就可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了，各做各的，不冲突。】
这个主意馊馊的，但鸢戾天还是仔细思考了下，询问地看向裴时济：能这样吗？
裴时济原来也没想到这种操作，但琢磨了下，居然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滥用，那确实有相当威慑力的。
前提是不能滥用啊——
“凡杀戮可以解决的问题，最后一定会酿成更大的问题，昔日黄王攻破京都，天街累满公卿尸骨，以至于后来后勤不继，身死兵败。
杀戮一定会激起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恐惧，这帮蠹虫固然可恶，但势力之广超乎想象，全杀了很省事，可百姓会畏惧，南方已经归附的士族也会畏惧，现在咱的粮草主要靠南边支持，他们随便搞点小动作大军都吃不消。”
【是啦是啦，掀桌子很爽，但收拾残局很麻烦的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非你放核弹，否则哪里能随便犁干净，你杀人全族，人就和你不死不休，皇帝也很怕麻烦的啦。】
裴时济表情一僵，只是麻烦的问题吗？
这是大麻烦好嘛！
权力真空骤现，多少人会争先恐后涌上去填满，他们或是寒门，或者干脆是平头老百姓，没见过富贵，不知道荣华，指不定就光速腐化，成为下一个大麻烦了呢？
他现在架子都没搭好，总不能先把老房子夷为平地，之后呢？
万丈高楼平地起吗？
你搁这边盖楼，那边跟你拆台，这楼要盖到猴年马月去？
“正是这点默契在，我不能做先撕破脸的那个，天下大定，不能按下葫芦浮起瓢，以后不能叫你平完东边压西边，整天不着地在天上飞，不得把你累死？”
杀鸡儆猴就够了，他可没打算当几年皇帝就退休。
【你瞧瞧你瞧瞧，小嘴多甜啊，明明是你帮他，说了以后像他照顾你！】简简单单，偷换概念，把它傻乎乎的虫主又哄得眉开眼笑。
鸢戾天赶紧收敛笑容，有些恼怒地瞪他的手甲，裴时济嘴角一抽，口气笃定：
“它背着我说坏话了？”
【没有！我只是由衷赞叹，您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给他们发了通知，这是怎样的菩萨心肠，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智脑赶紧蹦出来高歌：
【您的恩德宛如太阳，您的仁心让虫动容，您一心为虫主考虑，这正是您真正把他放心坎里的表现啊，他一只可怜的大虫虫，要不是碰到了您，指不定怎么折戟沉沙了！您是他的大救星，是全天下最完美的阁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是深谋远虑，谋划长远，关注大局的真智者，真英雄！】
它噼里啪啦，试图堵住鸢戾天的嘴，顺便证明它的小嘴也很甜，也能把人哄得开开心心。
裴时济开不开心不知道，但鸢戾天眉间的恼怒明显淡了许多，他点点头：
“你想的比我多，就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你是最好的。”
裴时济忍不住微笑，虽然智脑跟个佞臣似的，甜言蜜语也让人嫌弃，但鸢戾天的真心从来让他动容，他拍了拍他的手，重新捡起账本：
“有了这笔钱，起码能让大家过个好年。”
“过年，要做什么？”
鸢戾天好奇，帝国也有新年，官方会通过星网直播庆典，虫皇也会出席，但讲了什么他没什么印象，新的一年对C级的意义还不如主脑大，主脑需要统计低级的损耗和出生，对二三级智脑进行扫描检修，他们只用老实呆在驻守的星球，听着首都星传来的，带着嘈杂的庆典声音陷入长眠。
“主要就是一些除旧迎新的仪式，杜隆兰提议在民间举行驱傩仪式，也算是除旧秽迎新朝，这种节庆还得犒赏全军，尤其是之前立功的人...”裴时济说着，看了看鸢戾天：
“正好选个日子，筑台设场，拜你做大将军。”
........
即便是失血数吨的大族们，在除旧迎新的氛围里也变得心平气和，他们虽然不知道智脑的话，但脑子也很能转弯。
雍都王还是有德的，遇刺那么大的事，结果一个人也没杀，完美遵循了初一不见血的风土人情。
至于他有没有可能钓鱼执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到杀人，他们又忍不住想起自己交出去的钱粮，脸皮子剧烈抽搐，又忍不住希望对方进一步：
要不还是杀几个人呢？
无论如何，不管是城里边还是城外边，人们都忙起来了。
小皇帝死了，大家选择装瞎没瞧见，现在的大晟只是个空架子，朝会没有，自然也没有官方举办的仪式，政治中心外移，裴时济决定从简，省掉了许多繁文缛节，热闹主要从民间来。
今年开春早，永宁河工事一定，大河也跟着温柔些许，大王不吝恩赏，上上下下都很喜气。
鸢戾天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哪哪看着都很新奇，一路走回来，怀里被塞了不少东西，都是士卒或他们的眷属给的，还说了好些他听不太懂的吉祥话，祝他年年安康。
他颇有些无所适从，本能觉得自己拿了东西，好像是要回礼的，可他两手空空，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裴时济送的，总不能把智脑送出去吧。
于是木着一张脸回到王帐，裴时济也正忙活着，见他来了，让他进来后帐。
“来的正好，把冠带解了。”
屏风后一只老大的浴桶正在冒热气，还有好几个高矮不一的盆渐次摆放旁边。
盆里盛着柏叶和桃枝煮的水，帐篷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篦子、皂角、皂荚、木槿、澡豆分别摆在不同的盘子里——这是要洗澡啊。
鸢戾天身体僵硬，他之前都是找条河随便洗洗的，反正他也不怕冷。
裴时济把士卒遣开，手上搭着一条软巾，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的他脑门都微微发汗。
帐里太热了。
他的手放在腰带上，半晌没动，裴时济笑起来：
“先洗头，过来，孤给你洗。”
“哦，好。”
他已经忘了进来前要问的事情了，完全变成了个木头虫，手脚僵硬地走过去，坐在裴时济指定的位置，然后躺下，就躺在他腿上。
“我看你不乐意别人伺候你梳洗，但新年除秽是件大事儿，我帮你，可否？”
“嗯。”鸢戾天其实没听清他问了什么，眼睛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瓣，脑子里空空荡荡。
脑袋上的玉冠被取下，长了许多的头发垂下来，裴时济的手指伸进发丝，轻轻揉捏着发根，他身上混着皂荚的苦涩还有木槿的清甜，还有一些他辨不出来的花香，简直醉人，鸢戾天忍不住眯起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软，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事儿裴时济也是头一回做，颇有些小心翼翼，用篦子梳理发梢，总要看着他的脸，担心扯痛了他，却见他眉眼低垂，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落成浅浅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凌厉的五官不似睁眼时那样迫人，反倒生出些柔软的味道，直叫他软到心底。
“水温怎么样？”
他舀了一瓢柏叶水淋湿他的头发，用皂角膏搓揉他的发根，观察他的神情——
鸢戾天没有说话，只从鼻间里溢出一声近乎旖旎的低吟，算是回答了。
裴时济手顿了顿，继而低笑：“你倒是会享受。”
鸢戾天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给你洗。”
“那你可有的学了。”裴时济嘴角噙着笑，没有拒绝。
篦发、洗发、浸发、润发、养发...一整套东西搞下来，一个时辰也过去了，洗的鸢戾天都睡了一小觉，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精神体居然跑了出来，正躺在裴时济掌心一跳一跳。
他吓醒了，蹭一下支棱起来，裴时济闻声望过来，轻笑：
“醒了，学会了吗？”
“...”鸢戾天面颊微红，尴尬地看着自己软成一摊饼的精神体——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雌虫的精神体从来没有出现过随意离体的现象，他这个果然有毛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时济一脸无辜，“给你擦头发的时候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勾住小指，轻轻一提，它就出来了。”
鸢戾天哽住，更羞耻了。
智脑火上浇油，突然哎了一声：
【雌虫做到这份上，警觉呢？他都在你精神体上绣花了，你还呼呼大睡呢。】
说到这个，裴时济微微坐直了些，把手凑过去：
“我就试试能不能给它加个罩子，你看看怎么样？”
鸢戾天怔然，低头打量自己一点也不强壮的精神体，那软绵绵的小球正窝在一只透明的蛋壳里晃荡，两簇触须探出来，穿着自己的“新衣服”摇摇摆摆朝他走来，然后一头扑进他的心口。
一股极暖、极暖的热流从那里涌出，暖的仿佛有些烫了，他轻轻抽了口气，捂住胸口，看向裴时济。
他也正紧张地回望，问道：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那股热气涌上来，让他眼圈都有些氤氲了，鸢戾天嘴角上扬，摇摇头，尾音也跟着昂扬：
“因为新年要穿新衣吗？”
裴时济眼中漫开笑意：
“是啊，新年快乐。”
【我也想要新衣服。】智脑听起来酸揪揪的，怎么大家都有，它没有。
“那孤着人给你绣花。”裴时济很爽快。
虽然它也穿不上，但智脑开心了：
【赞美慷慨大气的君主！】
这话带着十足的真心，雌虫不知道，但它知道，在帝国，没有雄虫会给雌虫制作精神屏障，尽管这只是裴时济笨拙的尝试，却也史无前例地更新了它的数据库。
高级雌虫是伴侣也是需要防范的威胁，低级雌虫又不被看在眼里，精神武器是雄虫驾驭雌虫的重要渠道，雌虫会本能加固自己的精神屏障，没有雄虫吃饱了没事干，一边钻研怎么突破雌虫的屏障，一边帮对方加筑工事。
也就这个人类——想驾驭他，又想保护他，慷慨又大气。

第33章
除夕夜, 从河靖高地营帐往东大门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铺平的驰道足有数丈宽，道路残雪未消, 被两侧悬起的千余盏灯笼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翘首, 渺渺的，一声清冽稚嫩的童声穿透长夜：
“甲作食凶, 巯（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傩面的方相士步罡踏斗，自高地王帐处阔步行来，战鼓炸响，声震长天，数百名朱衣红裤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后边，高声齐唱神兽吞鬼歌。
铜制的面具在烛光中苏醒, 鼓点密集如暴雨，红衣童子挥舞桃木矛戈，刺向虚空, 齐声暴喝：
“杀！杀！杀！”
两侧百姓为声势感染, 也高举手中的明火，涌上前去，嘶声怒吼：
“杀——”
突地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壮汉扛着“鬼轿”走出来，轿子里一个身披白袍的草人端坐, 带着方圆傩面的傩师燃起一束艾草, 奋力一抛, 掷向鬼轿, 厉喝道：
“破煞！”
火星迸溅中，一名舞者高高跃起，双手持刀, 将那燃烧的草人当胸破开，他狂笑着将碎落的干草和藏于其中的符纸抛向众人。
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争相抢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杂雄黄焚烧的焦香，大家呼喝着，孩子嬉笑着，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子得到众人应喝：
“送诛邪，迎圣王！”
“妖星陨落，真龙归位！”
“真龙归位，吾皇万岁！”
“杀！杀！杀！”
呼和变成狂吼，漫天声杀中，这群流离半生，饱经跌宕，死里逃生的人在黎明前夕爆出撼天动地的怒吼。
水厄兵灾、游光赤疫、蝗旱饥殃——他们几乎已经是地狱里游荡的孤魂，无人收容的野鬼，他们顺着咆哮的河，踏着死人的骨，由南至北，从东到西，饮下的第一碗粥米，就来自圣王。
炬火啊炬火，何日能将长夜点亮？
太阳啊太阳，何时才能光照四方！
他们嘶吼着，狂叫着，无数双热切的眼睛看向火光中象征神明的面具，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仪式。
他们是追逐神明的信徒，也是镇压邪祟的使者，火光在黑暗中炫舞，鼓声在大地上震颤。
他们化作一条赤色的长龙，咆哮着冲进京城，他们开始相信，烛火燃烧的地方，就是明日阳光普照的地方。
高地王帐处，裴时济一众文武簇拥下，站在临时筑起的高台上，正偏头向鸢戾天解释这场仪式：
“带着金色面具的那些是驱鬼的神明，后面红衣服的孩子是驱鬼的童子，京中很久不做这样的仪式了，找齐他们也挺费功夫的。”
“一般新年都会举办这种驱鬼仪式，但大抵神京为伥鬼盘踞已久，他们也是心虚，五年前就把仪式禁了。”
耳边有裴时济的介绍，脑子里还有智脑的叽叽呱呱，鸢戾天了解了个大概，歪头看着裴时济被明灭火光勾勒得越发清俊优美的轮廓，突然道：
“送走了鬼，来的就该是神了。”
对于这种半点不含蓄的说辞，裴时济笑纳了，指着蜿蜒入京的红龙：
“等仪式了毕，咱进城去逛逛。”
这回他不再避讳，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除了从南到北一路追随的文武群臣，还有大冷天从京中追过来的诸姓世家。
他们一个个老实的像只小鹌鹑，排着队站在裴氏核心集团后边弓腰低头，也许是白天辛苦过甚，现在仿佛一只只失去动能的木鸡。
谁能想象早上刚见面的时候他们如何群情激动，有一个是一个，往地上扑通一跪，就老泪纵横，扯开嗓子就是嚎。
从裴时济锡城起兵，唱到夺取蔚城，平河患，定民心，也不知道一个晚上做了多少功课，这群精通文墨的资深文臣，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编出了一部“裴公定天下”的光辉史诗。
就是长了点，一开始鸢戾天还听得津津有味，学习了不少陌生的辞藻，但久了就脑子开始嗡响，神思开始乱颤，注意力开始偏移，这群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老家伙，究竟哪来的体力做这种马拉松式的歌功颂德。
他和裴时济在这交响乐似的背景音中度过了半个白天，穿好了晚上仪式的礼服，他顺便还要到了可以作为回礼的赏钱。
裴时济也是这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兜里空空如也，连忙塞了一大堆金银豆子给他，塞完又很奇怪，他封他为云威将军后，他是有俸禄的啊。
于是又唤来支度使问话，对方也很无辜——云威将军的饷银全部按时按点送到他帐中由专人看管，一个铜板都没有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因为将军尚未开府，又没有家眷，也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事，但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仍旧高度重视将军的待遇发放，制定了专门的账目，月俸和赏赐全部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绝对保证实物和记录能够对得上。
说的鸢戾天和裴时济大眼瞪小眼，等支度使走后，鸢戾天低声问：
“我有自己的帐篷？”
裴时济好气又好笑：“不然呢？”
他的大将军总不至于自己的营帐都没有，他这个主君也未免太失职了。
【他成天天过来和你“抵足而眠”，哪里回过自己的“家”啊。】智脑啧啧道。
“那我以后要回自己帐篷里睡吗？”鸢戾天眼巴巴看着他。
说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就是没有人提出来。
若说一次两次彻夜恳谈也就罢了，但云威将军自打从北边回来后，就一次也没往自己大帐里去过，王帐里有一张属于他的床就算了，王榻甚至还有他的一半。
至于他身边的亲兵、幕僚、后勤团队，那基本只在王帐中会面，彼此也相处得宜。
能被配给他的人大多足够精明，敏锐地察觉到王上对将军独特的占有欲，态度恭敬不失亲近之余，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鸢戾天没意识到自己有班子了，其他人也没意识到云威将军不知道自己有班子了。
他的大帐日日空守，他的亲兵幕僚闲得蛋疼，早被周围忙的两眼血红的同僚揪走——自然是请示过将军的。
鸢戾天也姗姗想起那个画面，沉默之余又带了点震惊，难怪这种鸡毛蒜皮都要来问他呢...
裴时济听了鸢戾天的问题，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居然是天天睡在一起的吗？
“不用，”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告诉他：“你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他丝滑地跨过这个心理障碍，戾天是天人，天人不受礼节限制，和天子一起睡，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鸢戾天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但他的确高兴着，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下：
“既然我有...”
“拿着，给你了就是你的。”裴时济按住他的手，面色不虞：“你跟我客气什么？”
他没有说主君恩赐不能推拒，他说他们关系亲近，无需客气，他一直都是这般说，也一直都是这样做，鸢戾天没有觉得不对劲。
恰此时，帐外的史诗吟唱也到了关键，那些特地从城里边赶过来拜年的朝堂重臣纷纷俯首叩拜：
“臣等伏惟大王圣明，稽首再拜：
今四海鼎沸，梁氏暴虐无道，以苛税压民，抢掠田畴；更纵阉宦横行，冤狱塞途，百姓啼饥号寒，竟有易子而食者！
昔者大河决堤，梁帝弃黎庶于汪洋，致使中原赤地千里，饿殍枕藉。如此倒行逆施，实乃天怒人怨，社稷危如累卵！”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无缝替换了裴氏与梁氏，但两天前还是梁皇忠臣的大人们这会儿慷慨陈词，一点也不害臊，把锅甩的一干二净——
苛捐杂税是皇帝要的，土地兼并是皇帝干的，冤狱频发是宦官搞的，百姓民不聊生全是皇帝和宦官的杰作，以至于大河决堤，老百姓活不下去的锅也是皇帝要扛的。
而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朝廷栋梁，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捶胸顿足无济于事，日子眼瞅着要过不下去了，好在：
“幸赖我王，龙韬凤略，扫荡八荒。昔年南征，解江南倒悬；北伐则平宋氏之乱，收蔚城、北境八州，尽扫胡尘。
更于大汛，亲披甲胄，督军民筑堤疏浚，终使河泛之地复生嘉禾，蠲免赋役，百姓扶老携幼，焚香泣拜，高呼“吾皇万岁”！”
简而言之，大王仗打得好，河治得好，老百姓管的好，哪哪都好，赶紧“万岁”吧！
但这群老东西只字不提裴军此前大肆宣扬天人辅弼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鸢戾天也在帐篷里，那点小心思让裴时济嘴角上扬之余，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王之德，如尧舜之圣，故文臣尽瘁、武将效死，四海归心，伏望我王速正位号，再造神州，则社稷幸甚，黎民幸甚！臣不胜惶恐，泣血以请。”
概而述之，我们知道不是您想当皇帝，是因为您实在太圣明了，有您是我们大家伙的福气！所以求您了，就当为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这群老骨头唱了小半个白天，膝盖都跪麻了，最后这段话喊得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知道要完了给激动的。
旁边围观的将士已经很多了，大人们从出生到现在，何曾被如此围观过，好在他们言语驯服，说的话又是大实话，众望所归，营中军民无不心服，瞧他们也觉得顺眼许多。
但营帐里岿然不动，裴时济只让赵明泽出去应付，先推辞一番，自己面都不露。
鸢戾天不明所以，前面叽里咕噜的他听不懂，最后这个劝他登基的话他听懂了，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按照礼制，我受梁皇禅位，需要三辞三让才算正统。”趁着赵明泽出去，左右无人，裴时济解释道。
鸢戾天眉眼一竖，不解中带了点气恼：“为什么要让！？”
他也知道宁德招他们弄死上一个以后，又推了个新的上去，就在昨天，虽不至于昭告天下，但昭告群臣一定是有的，不然这帮老东西也不会放着年不过，大清八早来劝进。
领头的也是想通了，决不能再给裴时济一个刮钱的借口！
上次刺杀已经让他们伤筋动骨，再不即位，这样的刺杀三天两头地来一次怎么办？
他们的九族，可经不起这样反复发卖啊！
所以流程得赶紧走了，毕竟还有的走呢！
但雌虫不懂这种行政流程，也不理解什么满招损谦受益，他只知道裴时济当仁不让，谁敢让他让，他就能弄死谁。
然而一旦涉及这种文化差异的问题，就挺难解释的，裴时济还在罗织语言，斟酌一个既能明确心意又能展现风度的表述，一下子就被智脑抢了先——为虫主答疑解惑是智脑的本分：
【他没把梁皇的臣子全砍掉，就得给他们一个自救的机会，这是对旧体系的安抚，也是对新系统昭示力量，最后人设不能崩——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救世主，心怀黎庶的大圣人，和死掉的宋闰成、青州的陆宴之、西南的刘举这些王八蛋绝对不是一路货色，他打仗可不是为了肮脏的权势，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啊，所以半点没有抢夺皇位的野心，是你这个天人硬要赖在他身边，这群老头非要把皇位塞给他！
你瞧瞧他让赵明泽传的什么话：
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啦，简直吓死我啦，我的清白都要被玷污了啊，这是陷我于不义之地，我哪里有尧舜的德行呀，吧啦吧啦...】
也就开头还正经一点，后面一番话把裴时济给干沉默了，鸢戾天迷惑地眨眨眼，看着裴时济——是这样的人设吗？
智脑犹在充分发挥自己的理解：
【赵明泽的回复有好几种理解：
一是你们唱的真好听，爱听，再唱；
二是你们求的不够真心，不答应，再求；
还有还有，这群老头子八百个心眼子，居然一个字也没提你这个天人的存在，这份劝进怎么能算合格呢，打回去重劝！
明天再来，赵明泽居然说了，明天再来！当然还有个原因，这群糟老头跑的太快了，居然跑到了杜隆兰和他前头，这怎么可以呢？劝进这种事儿，不只要前朝的臣，今朝的也不能缺席呢！】
裴时济干巴巴道：“别听它乱说。”
鸢戾天点点头，一脸坚定：“它就会乱说。”
智脑冷笑，诚心诚意地阴阳怪气：【不是这样的吗，那是什么意思呀？】
裴时济深吸一口气：“....咱去看看晚上的仪式准备的怎么样了吧。”

第34章
所有太监都知道宁德招得了雍都王亲赠的金刀, 一夜之间，他风头无两，成了数千宫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作为他的干爹, 刘义也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拿出多年奴仆的柔顺，再不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
值得欣慰的是, 宁德招飞上枝头后也没有摆出凤凰的谱，对他照样恭敬着，这让刘义心里头好受许多，像他们这种没根的人，收那么多干儿子，防的就是失势后被清算, 虽然他照顾宁德招也没几个年头，但这是个知恩的小子，他对他愈发掏心掏肺了。
也因此, 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大太监对宁德招观感都不错, 他要做什么都配合，哪怕他杀死姜后和小皇帝的手段酷烈残忍了些，但一个太监, 没点扭曲的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他心里有火，撒出来就好, 撒完后照样是和和睦睦一窝里蹲着的老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这小子开始替雍都王要钱了。
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主子爷强势，他们就得弱势，裴时济不比梁皇宗亲那些软脚虾, 他的位置是他提着刀一块地一块地杀出来的，伺候这样的主子，小宁也不好受。
外朝的贵胄们都被大王扒了好几层皮，年节将至，加上河堤工事吃紧，雍都王四处找钱，他们这些前朝旧仆，想要全身而退...出点血也是应当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掏钱那一刻，这些无法无天多年的大太监们心口还是盈满一股戾气，还好宁德招贴心，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才没有出口，不然钱保住了，花钱的人没了，这才最糟糕。
简而言之，一段时间的经营后，除刘义外，宁德招还成了昔日权宦们的贴心小棉袄，他做任何事再无人置喙。
眼下他已经摸出几个大太监藏钱的地库，但刘义的一直没有掏出来。
搜太监们的钱不比搜前朝大人门的钱那样容易，银钱是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们在得势的过程中自发觉醒了地鼠属性，财宝藏得那是一个四通八达，庄园土地这些面子上的东西还好，但在地下隐秘处，大量金银深埋地底，裴时济而今的钱荒，他们功不可没。
宁德招回来后就忙活这个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宁若蓁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经归了裴公，有玄铁军驻守，大家伙安定下来，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他们宁家的老宅还在，听说裴公已经着人将他家翻修过，村里边都知道他现在替裴公办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没有人敢说闲话，宁若蓁年级小，没有出嫁，葬在母亲身边是最合宜的。
他辗转反侧几夜，琢磨了所有细节，坟茔的风水和样式都请人一一看过，没有丝毫问题，他只留了宁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饰品，打算送到积香寺请大师做一场法会超度。
可惜身边没有母亲的东西，只得等日后返乡再做一场法事，也不知道父亲还在世吗…
他在除夕这日去了庙里，遵照法师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骤，跟着念诵经书，念着念着，心头空空荡荡，他是个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这一宝贵的能力，当积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冲他笑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腻味和荒唐。
这种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贷的肥头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极乐的彼岸吗？
他们自己死后，也该下地狱的吧？
让这群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诵经——宁德招蓦地打了个冷颤，口中的经文一顿，扬起脑袋看着垂眸的如来，突然站了起来。
大师们定力也很不够，见这位大手笔的香客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
宁德招勉强笑了下，问道：
“母亲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诸般苦楚，对这世道有诸般怨憎，令我五脏俱焚，大师可有话教我。”
方丈当即阿弥陀佛一声，弓着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挤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透出怜悯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为前业，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法，如梦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宁德招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念念有词道：“放下...”
“我今生诸多苦楚皆是前世罪业，我是罪人，那母妹何辜？我睁眼即见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亦是不得争不得抗，不得细看的泡影，因为人生来虚妄，是吗？”
方丈愣了愣，刚想点头，却见这位极有权势的少年面目狰狞：
“可我争了，抗了，也细看了，我已在这泡影似的世道挣扎许久，怨难解很难消，方丈叫我放下，我请问，怎么放？”
“呃...”方丈脸上的肥肉哆嗦，佛前何曾有这样面若恶鬼的香客前来叩首。
宁德招倏然收敛表情，阔步上前，把佛前的衣物收起来，回身冷冷看着方丈：
“告辞了。”
所有和尚目瞪口呆，宁德招抱着母亲和妹妹的遗物走出大殿。
天地不正，此恨难消，他也是发了疯才来找这帮脑满肠肥的秃驴。
他心中懊悔，在积香寺浪费了一个白天，眼下天色已晚，城外的仪式已至高潮，他骑着马到东门时，入城的仪仗将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神神鬼鬼都在吼，在火焰的簇拥中，戴傩面的艺人跨着方步前进，机灵的小贩沿路兜售面具，放眼望去，朝天街上只有神魔没有人影。
宁德招心中发急，紧了紧抱在怀里的衣服，小心不让宁若蓁生前最喜欢的素簪掉出来，他下了马，把马推给左右侍从，高仰着脑袋看向仪仗来的方向。
这世上明明已经有了真神，他罪该万死，居然先去寻了伪神。
所以这番辛苦也是他活该的，他在人潮中逆流，艰难跋涉，忽的听到众人惊呼——
坊市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堆足有三丈高，刹那间，火光通天，狂欢开始了。
宁德招收回视线，却听上方一阵破空裂响，他和众人一样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宽大的羽翼在火光中烁烁生辉，他戴着金甲神面，额刻双目，手执长刀法器，凛然生威。
地上的傩师踏着禹步，童子高歌，艺人狂击皮鼓，锣鼓声如惊雷，火焰在夜色中划出金轨，如龙贯日。
刹那间天地倒转，半空中那天神高举长刀，一挥而下，刀风携排山烈海之威冲向火堆，火焰吃了刀气，一阵摇曳，倏忽间气势更盛，竟有冲破云霄之态，长刀卷起火龙在空中游动，夜幕赤染，轰然一声，火龙碎成无数火流星像四面八方奔去，四野亮如白昼。
宁德招听着耳边亢奋的尖叫，满目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混沌便开了。
他追着神明降落的方向一直跑，跑的衣冠散乱，汗如急雨，终于出了城，在东门外看见十数甲士结成的仪仗，那金甲神明落在仪仗中央，收起翅膀，摘下面具，赫然是那日他在杜府见到的天人。
宁德招眼中涌出热泪，急急冲过去，跪在仪仗前，紧紧抱着妹妹的遗物，声音嘶哑：
“臣宁德招，求见大王。”
“今天是除夕，你说你要去庙里为亲人超度，怎么又过来了？”裴时济声音带着笑，并不计较他的唐突。
宁德招呼吸急促，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着鸢戾天，眼中忽而流出乞求。
“回大王，是臣愚钝，如今佛寺尽是假僧邪祟，如何能够超拔亡魂，臣心中惶恐，唯恐弱妹亡魂怨怼，于是停了法事，特来叩问天人——求天人慈悲护法，赐我妹妹早登极乐，永脱尘寰苦厄。”
说完，再叩首，深深伏地，以示虔诚。
裴时济一时默然，看向鸢戾天，他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少年，他没这个本事。
【他只是求个心理慰藉。】智脑安抚道。
裴时济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前带了带，朝他点点头，眼神鼓励。
鸢戾天忽的明悟了点什么，蹲下来，从宁德招怀里接过那包遗物，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会尽我全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鸢戾天还是试着探出自己的精神触须，竟在那包陈旧的衣物中发现了零星的精神碎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看了看宁德招——很明显，这些细弱如萤火，毫无杀伤力的碎屑，不可能属于这个怨天憎地的少年。
他将那些碎屑拢了拢，递到裴时济面前，裴时济挑了挑眉，低声问：
“这是他妹妹的？”是亡灵吗？
宁德招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茫然的眼却也止不住泪，哽咽着道：
“求大王赐我弱妹早脱尘寰苦海。”
【只是一点碎片，人类的精神力真是不容小觑，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留下痕迹。理解成亡灵也不是不行，毕竟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是亡灵。】智脑唏嘘道。
“那该怎么做？”鸢戾天问道。
【你也知道它们很快就会熄灭，还不如仔细感受一下，把能感知到的残余信息告诉他，这个也算超度了...吧？】智脑有点不确定，正在紧急翻阅数据库信息。
可他并不擅长精神感知，鸢戾天抿了抿唇，正犹豫间，腰上突然贴来一只手，浓浓的暖意裹住了他，他微微偏头，就看见裴时济温柔地冲他笑，无声道：
尽管试试。
鸢戾天于是闭上眼，眉心微蹙，半晌才睁开，看着宁德招：
“她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宁德招泪雨滂沱，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气急败坏地把刘义送给她的糕点摔在地上，宁若蓁被他吓哭了，却还一边呜咽一边把地上的糕点捡在手帕里。
那时候她哭的说不清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全是“哥，对不起”。
她只是个小傻瓜，哪里懂得人世间这许多丑恶...
宁德招心如刀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又哪里值得宁若蓁的对不起，他枉为长兄，他无能至极....
“她，她会...会...好好...会...”
他哭的浑身痉挛，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会的。”
鸢戾天和裴时济温柔地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他哭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的险些虚脱的宁德招感到一阵解脱，他小心收好宁若蓁的衣物，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鸢戾天和裴时济，又是重重一叩首：
“谢大王、天人慈悲。”
言罢，再叩首：“臣告退。”
没有更多言语矫饰，没有太多花哨谢恩，他得了准许，站起来，转身回城，不再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智脑突地咦了很大一声，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的蛋壳上，多了一道红色的花纹。】智脑啧啧称奇。
......
一人一虫还有一脑回到王帐，都专心地盯着那团精神体...身上的蛋壳。
原本透明的壳上的确多出了一道艳丽的红纹，碰的时候隐隐流光。
“这是什么？”裴时济问。
“这是什么？”鸢戾天也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本地土产，帝国没有记载。】智脑愤愤不平。
裴时济啧了一声，托起那只毛绒鸡蛋，戳了戳自己盖的蛋壳，仔细感受了下，看向鸢戾天：
“你有什么感觉吗？”
鸢戾天沉吟片刻，指挥精神体蹦了蹦，不太确定道：
“可能结实一点了？”
“我也这么觉得。”裴时济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下：“这应该是宁德招那小子送给你的，他怎么办到的？”
【其实还有你，花纹是画在蛋壳上的，蛋壳是你做的。】智脑理智分析。
“他真的把你当神明了。”裴时济笑叹一声：“就像佛像金身，都是人镀的，他也给你镀金身。”
笑的鸢戾天心头发虚，定定地看着他：
“可我不是。”
“你可以是。”裴时济拍拍他的手，让他别那么紧张，他又没有招摇撞骗，是信徒自己找上来的，好事儿。
【别动别动，让我建个模型，这是新事物，必须记录。】智脑制止裴时济不安分的手指，别戳了！
“你们那没有吗？”裴时济一手托着蛋壳精灵，一手托着下巴。
【帝国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这种封建迷信是不存在的，而且这得信到什么程度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啊？你做了什么吗？我的C级虫主。】
“嗯...我去飞了一圈。”鸢戾天排除了一切变量，这就是他今天做的事情。
【到底还是落后地区，见识少了啊。】智脑发出咂巴嘴的声音，听起来欠欠的，在帝国，留在雌虫身上的痕迹从来都是伤口，哪有这种色彩鲜艳的buff，这C级要是还回得去，精神体不得被送进博物馆展览啊。
“不只是飞，不然为什么只有宁德招的？”裴时济摇头否决，看着鸢戾天笑道：“你救了他，他是这么笃信的。”
“我...”
有吗？鸢戾天心虚。
【他也救过武荆，救过一堆奴隶，还救过张铁案，去北边打仗的时候，他在战场上捞过不少受伤的兵呢。】智脑质疑道：【他们咋没有呢？】
心不诚啊，这群混蛋对天人——智脑暗暗切了一声。
“也许不是没有，也许只是不像宁德招这么有针对性，或者换一种说法，你让他感觉到解脱。”裴时济暗忖，精神上的救赎大于□□上的救赎。
但这也很危险，他之后可是打算打一波寺庙土豪，清一帮吃闲饭的僧人的啊，这群人不事生产，还占了那么多田产，拥有那么多金银，有的寺庙豪奢到佛像金身用真金铸就，那是他娘的多少钱啊！
于是一下子打消了给鸢戾天建庙塑像的打算，上赶着的不值钱，民意如水，反复无常，今天给他镀金身，明天也能砸庙宇，还是宁德招这种自己找上门的比较可爱。
但对内部人员还是可以强化一波的。
“择个吉日，搭拜将台，给你拜将，就定在登基大典后吧。”裴时济决定道。
按进度，明天就是第二次劝进，然后第三次，他就得勉为其难收下这个位置，登基前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新班子的组建，各司要职遴选，封赏功臣...这些都是得提前讨论好的。
可以叫杜隆兰回来了。
【你的清白人设只打算维持三天吗？】
对智脑的语言艺术，裴时济光速进化到不动如山，他充耳不闻，着人唤来赵明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看看现在预到什么程度了。
“拜将，我需要做什么？”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下子又起坏心思：“仪式大多依从《礼记》，你可以先看一遍。”
“...”鸢戾天默默转身，然后又转回来，把自己的精神体从他手里抓回来，再转身。
裴时济噗嗤一笑，凑过去安抚道：
“会有礼官引导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再退一步，神器知晓万事，它会...”
【我不会，忙着建模，没有余电。】智脑想也不想拒绝。
《礼记》诶，三百多篇的压缩文字，从吃饭睡觉，打扫卫生，待人接物，婚丧嫁娶到郊游打猎，纲常伦理....细致到恨不得规定你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分析解读起来很浪费算力的好嘛，它库里只有一个压缩文件，它打算让它永久吃灰。
裴时济撇撇嘴，故意问鸢戾天：“它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让虫读《礼记》，虫的脾气也会变大的。”鸢戾天默默看着他。
“...礼其实还是很重要的...”裴时济竭力想了想，没等他想出辩词，帐外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赵明泽禀报的声音都走音了：
“臣赵明泽求见！”
裴时济皱了皱眉：“进来。”
赵明泽滚进来，颇有些无礼地上前几步，紧张地在裴时济耳边低语几句，差点把泰山崩于前都不改其色的雍都王炸下榻来——
他瞪圆了眼，质问的声音也有些走调：“千真万确？！”
“是，是...探马来报，锡城...那边已经启程准备进京了。”赵明泽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的，浑身都在颤抖。
【哦豁...】智脑终于有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了。
鸢戾天也有些两眼发直，赵明泽的声音虽然小，但根本瞒不过雌虫的耳朵，他听得分明，这家伙带来的消息是：
你爹在南边称帝了。

第35章
纵观裴钰这一生, 用顺风顺水来形容都太过寡淡。
即便江海倒悬，天下鼎沸，于他也杳无影响, 自古流水的皇帝, 铁打的世家，朝堂稳固便出将入仕, 湖海将倾就退守锡城。
锡城据江河之险，易守难攻，又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向来为裴氏一族雄踞, 在他雄心渐退的时候，锡城老家就是最完美的安乐窝。
也就年轻在京城为官时，见识过乱世的痕迹, 他已而如惊弓之鸟, 惶惶而飞了。
但四十几岁回看当初的决定，他依旧觉得英明无匹，外头打生打死, 他在家中参玄悟道，两不相干。
甚至乎大本营易主的风险也被很好的规避了, 他是个不食烟火的清贵性子, 可生的儿郎总是骁勇, 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虽然心疼，但总不能阻拦孩子们的前途。
唯一称不上随心顺意的，要数他寄予厚望的嫡长战死沙场, 继而嫡次子身死榕城。他虽然已是化外之身，却依旧感到了锥心之痛，反而一直不起眼的小儿子越战越勇。
等他得知他取下蔚城，即将入主神京时，那颗悬在尘世外的心，扑通扑通又为开始红尘琐事跳动。
裴时济尚未成婚，也就尚未成家，既然如此，那就尚未分家，他的籍贯都还在家里呢！
未分家的孩子，哪有什么私产！当初要不是他，他哪来的钱粮招兵买马，如果不是他这个裴家之主，没有这个裴家少爷的身份，哪有他夺蔚城，入神京的一天？
吴先生言之有理啊，儿子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他才是裴家之主，裴时济战功赫赫，每一仗后面难道就没有他的操持吗，这天下的主人，怎么也得他这个爹先来做啊！
即位后，他大不了立他为太子嘛！
这份心思，远在千里之外裴时济读懂了大概，他抑郁了。
起码表现得很抑郁。
这个消息并没有声张，玄铁军内部尚不清楚他们即将从陛下亲军降级为太子亲军，知道了还了得，这帮受礼数熏陶有限，忠心耿耿全给裴时济的大老粗们立马就要刀刃向内，为大王解决升级障碍。
杜隆兰也赶了回来，议事中帐中氛围压抑。
鸢戾天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看向主位上一脸阴沉的裴时济，微微皱起眉，刚想开口打破沉默，智脑阻止了他：
【诶诶诶，这可不是你可以飞过去解决的对象啊！】
“不是说我可以降下天谴吗？”吓他一吓，总归可以吧。
【那是你家济川的亲爹，亲爹遭天谴，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有吗？”爹是爹，儿是儿，一个遭天谴的爹，和做圣人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有啊。】
智脑诚心诚意，在帝国没有，但在这里多少是有点关系的啊——在这个凡事都讲究家学渊源的时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一个罪大恶极到需要天谴来解决的人，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清清白白呢？
何况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裴时济和天人的关系了，你天谴他爹，人家还能不知道是裴时济大逆不道弑父吗？
杀个梁家小皇帝都要到处找黑手套的他，能背杀害亲爹的罪名吗？
孝之一字压死人，这个没爹没娘的雌虫，很难感同身受啦。
“昔者舜帝老父鼓叟，德才全无，顽劣执拗，载于史册，百姓岂会拥戴，大王...”裴时济瞟了眼说话的对象，是赵明泽手下的博士，说的话倒是不赖，但杜隆兰很快打断他——
“此言差矣，国公何至于同鼓叟一般计较，此等浑话休要再提，然大王功盖天地，承大业乃顺天应命，今国公不在大王侧，若至，必亦明此理，大王勿忧。”
说到底，裴时济锡城起兵确实拿了裴钰的天使投资，裴钰纵使是个屁，当初在裴时济起步阶段也崩的很响，贸然污蔑他的名声，不是一步好棋。
当然他们也不能坐视他就这样登基了，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他的确当了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属的绝不会老老实实俯首，不过是三辞三让进化到六辞六让，他们劝的起。
只是实在荒唐，仿佛儿戏——
裴时济面色冷沉，叹了口气：
“人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我而今离家十年了，是我不孝啊。”
他的确进行了一番小小的自我反省，爹变成这样，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半点责任也没有吗？
一个半大不小的糟老头子，也不知道磕了多少药嗨成这样，他此前居然一点也不关心，还指望他吃药把自己吃没，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大王征伐四方，乃为天下苍生，虽未尝承欢膝下，然拯黎庶于水火，此乃大孝。昔者国公亲送大王就道，孝悌忠信，兼而行之，岂非至德哉！”
听到裴时济的话，杜隆兰哧溜滑到中间，直身而跪，说的大义凛然。
他这话说的，裴时济心头舒坦了，自古忠孝两难全，他没有不孝，他大大的孝，本来他还打算送他爹直接当太上皇的，结果那小老头居然要自己给自己升职，今后要是出现难看的场面，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了。
但他心里还是堵了一口气，别说他，中帐里每一个与会文武都憋着一股气，见过摘桃子的，没见过这样摘的，那是你的吗你就摘？！
从锡城来这的路那么长，怎么半路没有一道雷把您劈死呢？！
想到雷，武荆悄悄往鸢戾天的方向望了一眼，也就一眼，就被裴时济严厉地瞪回去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这场会没商量出个结果，他们现在被动得很，只能安静地等待那老头过来。
毕竟，这是个谁都想弄死，但谁也不敢伸那个手弄死的老东西。
裴时济不能动，他爹死了他还得替他哭丧，他的臣子哪怕知道大王的心思也不敢动，那毕竟是亲爹，谁敢把这样的把柄递到君王手里，万一以后感情崩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也就鸢戾天，在众人走后，傻乎乎地赖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他问：
“我可以做什么吗？”
【那是爹那是爹，那是他爹，他爹他爹他爹！！！】
智脑喊得声嘶力竭，真怕这一根筋的虫给裴时济当刀子。
鸢戾天知道，他虽然还不够清楚这地方纲常之森严，但看见今天来的好几个知心人解语花都不讲重点，也能明白这事儿的棘手程度。
但如果裴时济真的开口了，他不会有顾虑。
裴时济也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来，陪孤喝一杯。”
智脑在无声处发出了一个大大叹息，还好裴时济是个东西。
他们开了一坛屠苏酒，封口一揭，酒香辛辣醇厚，后韵微甜，还是裴时济斟酒，没有精致的酒盏，就是普通人用的粗碗，给他和鸢戾天都满上一大碗。
这也算应了节庆，平日里裴时济很少饮酒，尤其在军中总得不时应对突发问题，保持头脑清醒相当重要。
但眼下实在郁闷，鸢戾天一腔赤诚实在烫的人心疼，他满饮一碗，喟叹一声，突然有了些话想说：
“我离家十年了。”这话他刚刚说过，但和刚才的装模作样不同，现在的感慨真诚许多：
“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四面都是兵祸，听说义军连破数城，我爹以为锡城易守难攻，可以高枕无忧，我以为不然，于是劝他招兵买马，抢占先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是个婢生子，若我能有一番功业，母亲在府中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他从未对人说起这点心思，出口时却不再避讳，虽然母亲生下他就被抬成了妾，但出身是一个人难以抹掉的痕迹，就如鸢戾天的C级，母亲的贱籍，他也不是什么天生高贵的种子。
“虽然是我先提议，但先起兵的是我那嫡长的哥哥，按照父亲的计划，我原本应该是直接入他麾下，效忠于他，可那样的草包，出了家门，死的太快了。”裴时济嗤笑一声，又满上一碗酒。
“然后父亲又寄希望于他的嫡亲次子，他在榕城兵败的时候，父亲还令我去救，可惜我那时候被困在阳城，自顾不暇，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又死了。”说到这个，裴时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连丧两子，我爹那颗铁打的心也知道疼了，说实话，送我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儿女情长得很，哭成个泪人，反反复复地叮嘱‘刀剑无眼，可千万不要莽撞，别像你两个哥哥那样，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想来，也是有一番慈父心肠。”
虽然也强调了在外不可辱没他裴家门楣之类的话，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他的退而求其次，是他的别无他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大和老二的仇得有人报，裴家也不能失去自己的武装。
十六出征，没人想得到他能走到今天，他走后老裴也知道形势不好，主动停下玄修，很是在造人事业上努力了一番，听说已经给他添了两个弟弟。
也许是两个新生儿壮了他的胆气，他陡然又生出了些父的威严，慈父心肠亦未泯，开始惦记着给两个小儿子的家产了。
婢生的三儿子而今势大，他嫡亲的小儿子今后免不得要仰人鼻息，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想到南边传来的消息，裴时济冷笑着，老裴是个活在空中楼阁中，悬浮不沾地的性子，耳根子软，偏心眼，大小缺点一堆，决计没有果决勇毅之类的优点，即便对小儿子们有些爱护，也绝对没有对自己这个翅膀已经硬的不得了的三儿子叫板的胆子。
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是谁呢？那俩小子的母亲？
老裴的原配在两儿子相继战死后也跟着去了，现在家中主母是他新娶的贵女，年纪不大心气不小，当然更可恨的还是老裴，他功高至此，他母亲难道连个裴家主母也做不得吗？
还是那贵女的母家？亦或是他身边新找的方士？
太多可能了，他离开南边太久，这次又从那抽血太多，有些人的心思又开始歪了。
他的刀在北边血饮，倒是太对不起南边的豪族了。
这么想着，他又满饮一碗，再要斟酒时，酒坛被鸢戾天接过，他替他倒了一碗，然后喝掉自己的那碗，眼睛在酒意熏染下变得微红，他看着他：
“他不是慈父，他不公平，你那样好，凭什么要你效忠别人。”
裴时济哑然失笑，这就是他喜欢跟鸢戾天说话的缘故了，于是碰了碰他的空碗，干了自己的：
“我走的时候，他给我的不多，还要母亲卖掉自己的妆奁帮我，他的确不公平。”
但子不言父过，这话除了鸢戾天，他对谁都不能说。
只有鸢戾天不在乎这些礼教，会全心全意因为他的遭遇愤怒苦恼，他端着碗往扶手一靠，唏嘘道：
“他参玄修道，我不管他，可他...”
听说鸢戾天的存在后，居然还发信斥责他不引荐天人与他——引荐了干嘛？
他想干嘛？！
那是他的天人吗？！
他眼中飞过一丝杀意，很快敛下，露出一抹苦笑，借着酒意往鸢戾天身上倒，低声道：
“戾天，你是我的天人。”他在“我的”上重音，斜挑着眼看他。
“嗯。”本来就是，鸢戾天撑着他，依旧看着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他也真的很想让他引一道雷替他劈死他爹，可这不行，他不能在他俩中间埋下这样危险的种子。
他大声叹息，丢掉形象歪在他怀里，突然道：
“你的小毛球给我摸摸。”
鸢戾天很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腹中酒气骤然发酵，蹭的上脸，热的他不知所措，一把抢过酒坛，也没有用碗，咕咚咕咚就喝了半坛子。
裴时济见状，以为是拒绝，苦兮兮地垂下眼睑，还没卖两秒的惨，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蹦到身上，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势冲进他怀里滚来滚去。
他盯了盯怀里不知羞的小东西，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大将军。
鸢将军喝多了，绯色的红潮从脸一路铺满脖颈，和嘴角溢出来的酒一起，漫入衣襟，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王帐里炭火很足，他不惧寒冷，衣料轻薄柔软，这就显出坏处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完美勾勒出他饱满健硕的曲线——
裴时济呼吸一窒，下意识移开眼睛，盯着已经滚到手里的小毛球，不敢左右看。
鸢戾天也不敢拿眼珠子往他那瞟，喝干了一坛酒，尴尬地看了会儿地板，发现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冷不丁问了句：
“不摸吗？”
裴时济依言，揉了揉毛球的脑袋，看见他的大将军浑身抖了抖，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他怀里直起身子：
“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没说完，身前人张开双臂抱住他，低沉的嗓音浸着酒意，沙哑却也动听：
“你有我，我一直在。”
.....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裴钰在南边闹得动静不小，很快昨天还跪在裴时济帐前的大人们也听到了消息。
他们窝在家里，笑的时候都得捂着嘴，以免太大声惊动可能有的眼线。
好一个父龇子啸的裴家，好一出二龙夺位的戏码。
虽然结局依旧没什么悬念，眼下宋闰成身死，陆宴之弃城，南方刘举不成气候，裴时济天命在手，放眼天下，竟无一个豪杰能有一抗之力，所以要问谁还能给裴时济添堵，那就只有他那修仙问道的爹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英才想出的馊主意，搅得天下大乱的本事没有，恶心人的能力一流。
想到裴时济眼下的郁闷，他们晚饭都能再吃一碗——但很快，他们又乐不出来了。
....
这回事赵明泽和杜隆兰一道，两位预备的中枢重臣少了点风度，急匆匆冲进裴时济的大帐，对帐篷里充盈酒味不问一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裴时济和鸢戾天还赖在床上，听见他们的动静赶紧收拾衣冠，裴时济手脚快，先走出屏风，脑袋还因为宿醉隐隐发疼，对这俩大清早来骚扰的近臣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知道大王这两日心情恶劣吗？
但杜隆兰顾不得这个，他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努力端出一副哀痛的表情，沉声道：
“臣有一凶讯，欲禀告王。”
噩耗？
鸢戾天脚步一顿，最近是倒了什么霉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裴时济狐疑地看着他的脸，这坏消息让杜大人的表情拧巴得都快裂了。
“南边快马来报，老国公过岷江时，水土不调，风邪入体，前日晨起忽仆地，卒中不省人事，目下竟已身不能行，口不能言，大夫说，怕是难好了！”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劲，赶紧咳嗽一声，压着嗓子补充道：
“老国公素体康泰，骤患风痱，口眼歪斜，《内经》云：风之伤人也，或为偏枯...正合他之症状，可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唉...唉...”
可以看出，他已经极力表现伤感，可大帐中无论上下，在老国公中风的消息面前，清一色罹患面部肌肉抽搐的急症——
尤其是裴时济，酒劲退的七七八八，脑子却依旧七荤八素，表情管理险些失控，他两步迈下台阶，用力掐住杜隆兰的肩膀，唇瓣翕动，勉强挤出哀恸的表情，从嗓子里扯出扭曲的嚎哭：
“儿不孝...这可该如何是好...”

第36章
“夫人, 陛下这一病，朝中、府中无主，大小事宜无人定夺, 现在府里上下都赖您筹谋呢！”
老管家捧着库房的钥匙, 觍着一张菊花似的老脸，请求面前的女人执掌中馈。
殷云容轻笑一声, 理了理自己完美的鬓角，柔声道：
“云容才薄，只懂一些粗浅的乐理，哪里学过管家呢？周伯这钥匙，我可拿不了，不如去找吴妹妹, 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就开始学这些的，不比我这教坊出身的强许多？”
吴氏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 但有什么实权？
吴家了不起, 能比得上杜家还是赵家？说难听点，吴家能嫁到裴家，纯粹是因为杜、赵两家贵女不敢给裴时济做小妈, 他家倒好，胆子贼大。
周管家笑容发苦, 动作却更殷勤了：“夫人哪里的话, 英雄不问出处, 夫人若生成男子, 早已立下一番功业，即便生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 早年的困苦恰如美玉蒙尘，而今尘土尽去，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夫人的光彩？”
周老管家敢打赌，出这个门自己但凡敢往吴氏屋里边靠一点，明天他的尸体就得出现在花园的井里边。
这番话即便有一二虚言，但最后一句千真万确，裴老国公一病，全天下再无人压得住殷云容，她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没看见杜、赵两家鞍前马后，跑的多快吗？
那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太后娘娘，人半点啰嗦不带的，说要做太后，连皇后宝位也不带停留。
老国公怎么病的？
府里边大多在猜，只是猜，一点证据也没有，对吴氏屋里的哭天抢地也不敢应一声，毕竟敢的家伙全都入土了。
殷云容是第一个发现老国公中风的人，哭的那是一个梨花带雨，头三天的时候，延医问诊、端水喂药都不假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感情多么亲厚呢。
谁知道开始的时候，裴钰对要不要带她一起进京都还犹豫得很，得是杜仲芳冒死谏言，殷云容才能跟着一起走。
说到底是裴钰的不是，长眼睛的都知道他能大摇大摆从南边走到北边仰仗的是谁，结果连人家亲娘都不打算带，这主意就是那些力劝他登基的豪族们也没敢打。
所以说假药害人啊，正经的仙师都被雍都王带走了，现在府里来的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早年间国公还没那么昏聩呢！
但..但就算老国公有千般不是，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啊，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哦，老国公很多年没往夫人屋里去了，大概恩尽了吧。
唉——
周管家无声叹气，态度益发虔诚：“夫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大王想想，陛下这次出来，带的金银、细软、粮秣等用具合计价值二百三十万贯，还有粮船在后面跟着，北边的工事吃紧，大王之后...典礼也需要银钱，咱在这耽搁已久，是要北上还是南归，都需要人拿主意，还请夫人不要推辞了。”
殷云容眼神微动，看着周管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又问道：
“族老们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叫她杀没了！
周管家险些笑不出声，果然就听上面落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儿在外治河，钱粮短缺，确实不假，但这样的支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召集族老们过来议一议吧。”
周管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又在那双柔美的杏眸面前低下，颤声道：
“遵夫人命。”
裴钰锡城登基，裴府上下虽算不上一致赞成，但拍手称快的居多，有些个脑子不灵光的还想可以凭太子之位拿捏兵强马壮的裴时济，拿捏住了，他们这些宗亲可不得是对方拉拢的对象吗？
于是在裴钰启程北上的时候，族中老少，大多都跟来了。
皇室宗亲，总不能偏安江南，有失体统。
但美梦尚未久做，好日子嘎嘣没了——先是老裴一病不起，他们驻留岷江乐健，为看病，也为找出加害老裴的凶手。
老实说，他们还没想到有凶手，光以为是他自己吃药吃岔了，殷云容这娘们率先发难，蹦将出来把铁证伪证甩了他们一脸。
她信誓旦旦说一定有人谋害，说老国公向来健康，又注重养生，仙长说他已经有半仙之体，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是啊，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他们还没问她咧！
作为老国公的身边人，又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皇太妃或皇太后，她的嫌疑最大好么！
可这话根本问不出来，问了怎么办，让半身不遂的老裴替自己主持公道吗？
精明的人已经掂清楚她的分量，沉默成了大多数人的答案。
可光沉默还不够，这女人要的，他们快给不起了。
族老们来的很快，他们不敢慢，但到了门口，果然又听见内堂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哭的他们手脚哆嗦，老腿麻利，赶紧进去找位置坐好。
明明是裴家宗亲会，屋里却还坐着杜家二子杜仲芳、赵家长孙赵墨轩、韩家长子韩云还有越家长女，越瑶。
越家南夷出身，越瑶还是一介女流，往常哪里可能和他们一起议事。
可老头子们唯唯诺诺，除了心肝狂跳，不敢说一句话。
杜、赵二家最早在裴时济身上下注，是铁打的雍王党，韩、越两家动作稍晚，却也在北方战事吃紧，两河工事修筑期间出钱出粮又出人，也上了他的船，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两家之所以跳的那么快，是走了殷云容的路子...
而主座上的殷云容...又哭的楚楚可怜，一边哭，一边开始吟诵：
“妾幸得良人自教坊中救得妾身，使妾免堕风尘，衣食无虞，今有一子，然天各一方，不得承欢膝下。
怎叫天不假年，竟叫良人遭奸人毒手，一日沉疴不起，如今妾孤影对寒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中悲苦难以尽述...
妾曾望与良人共白首，此愿至简，竟不能遂心...彼苍者天，歼我良人，若良人就此撒手人寰，留妾孤儿寡母...可该如何是好？”
知道你和老裴情比金坚，你恋爱脑人设坚不可摧，你老公病了你痛不欲生，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再哭，他们心脏要不行了。
座下族老手脚发凉，冷气直抽，回应的声音颤颤巍巍还带了点哽咽：
“大王慈父弃养，夫人怎忍心叫他慈母永诀？纵使夫人同陛下情深如海，也请念及大王伶仃孤苦，强抑哀恸，再望垂慈，为圣主广积阴鸷，以仁止戈，少开杀戮。”
殷云容泪眼朦胧，妆容半点不花，哭的凄美、哀艳，还透着执拗又倔强的悲楚，她望着下边坐的老头们，浑身颤抖，似是怒极：
“各位长老能体谅我儿艰难，妾不胜感激，然天子一怒尚有百万伏尸，良人虽践祚未久，亦是天命在躬，今遭此劫难，宗室元老岂可轻慢圣威？
弑君之逆，十恶不赦，岂容宽宥？若使逆党逍遥法外，国法何存？社稷何存？妾虽是女流之身，也知此仇不共戴天，族老慎言，妾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来的人里面没有资历最老的族亲，那位已经被殷云容气的下不来床，现在能过来的都很乖顺，但即便乖顺，听到不能善罢甘休这句话也是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满嘴国法皇权——但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陛下！
上次她不善罢甘休，就联手乐健、平康、旸川三府兴起大狱，杀的人头滚滚，说是缉凶，杀的却都是他娘的当初不肯为裴时济出钱出粮的大户，最狠的一桩，以密谋弑君之罪诛了陈家三族。
更可怕的是那场大狱还牵扯到裴家，族中不少子弟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们进了乐健，就是进了杜家的势力范围，平康、旸川向来以杜家为首，陈家子死的时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南流血，原以为要等裴时济回来才会发生，谁想竟快成这样，他们根本没有做好一绝死战的准备啊！
你说他们好好地，让裴钰称什么帝呢？他是那块材料吗？
他但凡是块材料，怎么会躺的那么快？
陈家当初有多努力把裴钰拱上皇位，这会儿就有多努力在下面抽自己耳刮子，裴钰但凡不是个皇帝，他们都不用死那么多人。
不止裴家胆寒，其他大族也在瑟瑟发抖，他们都是裴钰的“从龙”功臣，于理，他们没有立场阻止殷云容追查真凶，于情，谁“忍心”阻拦一个心痛发疯的妻子为夫报仇。
在礼教宽仁一点的地方，他们还得给她发贞节牌坊咧！
当然要是她能在老裴去了以后跟着，他们绝对乐意发这个牌坊，可眼瞅着怎么也不可能啊！
哪有给天天给夫主啃烂叶子的贞女烈妇，她别说跟着去了，不送他们跟着老裴去都是发了菩萨心肠。
以至于裴时济再接到南边的信件，竟然是来自那些心思蠢动的豪族。
跳过前面废话连篇的歌功颂德，看到了他们发来的中心思想：
求大王慈悲，管管您老娘吧！
我们体谅她突然失去丈夫，一时神志不清，但这究竟还没有彻底失去，可以收收神通，理智理智了！
这字字泣血，满溢惶惑的文字让裴时济读的津津有味，鸢戾天瞟了眼上面花团锦簇的文字，索性也不细看，直接问：
“怎么了？”
自打那位中风的消息传来，裴时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吃嘛嘛香，只是吃完抹嘴的时候还得念诵一番父亲病中，儿子如何不孝云云，上次就给鸢戾天听笑了。
裴时济也不尴尬，跟着直乐，这回他们一起拆解南边的信函，他告诉鸢戾天：
“十年不见，想不到母亲也有豪杰的一面。”
然后又告诉他南方诸姓盘根错节的局面。
他离开锡城的时候，从他们手上得到了二、三轮风险投资，其中以杜家最为大手笔，杜隆兰独断专行，直接替杜家选好了下家，自己还跟着他东奔西跑，他登了大位以后，不能亏待他们。
但也有瞧不上他出身，处处给他使绊子的，这回老裴称帝，他们不知道怎么出谋划策了。
“那时我势弱，比不得现在，只能处处周全着，北边豪族被我犁了一遍又一遍，南边的势力还正稳固，我原想徐徐图之，他们倒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母亲替我出手，的确再合适不过。”
他出手吧，那些有过小恩小惠的家族免不得到他面前念旧叙情，他又是个宅心仁厚，宽刑薄赋的人设，这刀子砍敌人可以，往南边砍确实不如北边利索——
但母亲不一样。
他们鄙薄她的出身，觉得她不识大体，不通礼数，那手段野蛮了些也是正常，她又是他母亲，即便有些错处，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指摘不得。
何况自古只有劝君王杀老婆的，没有劝君王杀老娘的，所以她即便杀的南方流血漂橹、怨声载道，事毕后，检讨检讨就得了，他们都走到了半路，一条腿踏进了玄铁军的管辖范围，翻不出风浪。
只是一点，终究还有一条腿没踩在大军一箭之地，裴时济拧着眉：“得给她多派点兵过去，乐健即便是杜家的老巢，但要是杀狠了，几家联合起来，杜家也吃不消...你觉得派谁合适？”
李清管着工厂，庞甲坐镇京城，和他相熟的，算来算去只有武荆还闲着，裴时济问他，不就是要武荆去吗？
“武荆。”鸢戾天回答，又笑了笑：“你都想好了，还要我说。”
“此言差矣，你是我的大将军，以后大小事情我都要和你商量的。”
裴时济笑着，果然派了武荆。
母亲在南边嘎嘎乱杀，他在北边可以腾出手准备拜将仪式，等双方京师会晤，他就可以登基了。
......
拜天人为将到底与寻常不同，改告庙仪式为祭天，亦非出征，饯别改为定国，旨在宣告天下王权天佑，为之后登基造势。
仪式先从斋戒开始，一共三天，由礼官指导这三日的饮食。
鸢戾天起先以为这事儿难在繁琐，结果第一步就发现不妙了，这边斋戒居然讲求过午不食。
打他来这里以后，裴时济就没短过他吃食，两人同吃同睡，他有时候甚至吃的比他还好些，顿顿有肉，他多看一眼的食物，第二天就会在餐桌上摆上来。
他几乎忘了什么叫饿肚子，哪怕在帝国，也有难喝的营养液制造饱腹感，所以斋戒第一天，还没到睡觉的点，肚子就咕咕直响。
【有没有可能是你吃的太多了呢？】智脑毫不客气指出这点。
以雌虫的身高体重，每天起码要保证摄入6000大卡的热量才能保持正常活动，与同体型身材的人类相比，雌虫的骨骼、肌肉密度远超人类，更别说还需要额外摄入能量供养孕腔。
鸢戾天平常就吃的很多，他自己不觉得，他身边的人也不奇怪，毕竟是天人，天人一顿吃一头牛都不奇怪。
其实礼官并没有克扣大将军的伙食，早午饭都相当丰盛，粥饭管够，虽然没有平日的香辛料辅助，肉也变成了干柴寡淡的鹿肉，但量并不算少，只是比起平时敞开了吃还是有很大不足。
“闭嘴吧你。”鸢戾天磨磨牙，对这没有饥饿感的碳硅非生物表示不满——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虫了，知道在这里吃喝嫖赌几大恶习，吃在首位，说一个人能吃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毕竟这种生产条件下，吃真的可以吃的一家子家破人亡。
他斋戒期间吃的依旧比一个成年男子要多许多，这怎么能行呢？
堂堂雌虫，怎么能被区区饥饿打到，鸢戾天往床上一躺，决定用睡眠抑制对食物的渴望。
智脑都觉得这多少有点可怜了，帝国再糟糕，营养液还是管够的，再要C级去死，也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死，营养液又不值钱...
但心理战术宣告失败，饿就是饿，不存在睡着了就不饿，相反，月上中天，他饿醒了。
醒了也没有睁开眼，他试图再次入眠，然而这次，身旁的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鸢戾天睁开眼就撞上裴时济含笑的眼睛，又听见自己肚子里打雷一样的声音，生无可恋地瞪着帐篷天顶。
“饿了？”
“没有。”鸢戾天催眠自己，也催眠眼前的人，他的表情很有说服力，但他的肚子出卖了一切。
裴时济忍俊不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的将军已经饿的手脚发软，强撑着，直勾勾地看他，又一次强调：
“我不饿。”
“是我饿了，你陪我去吃东西。”裴时济纵容地笑笑，然后一拽，没拽动，鸢戾天虽然两眼无光，却依旧坚持：
“斋戒要三天，礼官说这是仪式的必须步骤，要心怀对天地的敬意完成这件事。”
裴时济弯下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准大将军眼珠子就跟着他的手左右摆，然后定在他脸上，无声询问：
干嘛？
“走吧，你都饿的睡不着了。”岂止睡不着，都饿的发懵了，裴时济带着哄柔声劝。
他反反复复说饿，把鸢戾天说的更饿了，眼睛直要发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裴时济无辜地举起手：
“少听那些礼官胡说八道，多吃一顿没有对天地不敬。”
“是你说礼很重要。”
“但现在天黑了，老天爷闭眼睛了，走，我打兔子给你吃。”裴时济想了想，又补充：
“还有山鸡，咱去山里边，我烤给你吃，你还没试过我的手艺吧。”
军中粮食都有计数，哪怕是大王每顿饭也有定量，他们在军营里偷吃，一早就会被军需官发现，虽然大家不敢说什么，但到底不好看，所以出去夜猎就很必要。
鸢戾天快被他说动了，脑子里下意识浮出烤兔、烤鸡、烤羊腿的影子，口腔唾液疯狂分泌，对天地的一丝敬意在烤肉面前摇摇欲坠。
“我帐篷里有盐和香料，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裴时济耐心劝，他早就担心斋戒期间鸢戾天吃不饱，吩咐了礼官要特事特办，礼官也照做了，伙食待遇拉到顶格，只是依旧低估了天人的饭量。
但本就特事特办了，也不在乎再特殊一点。
谁想这事儿最大的阻力居然是鸢将军那颗虔诚的心，裴时济哭笑不得，见他面露犹豫，下了最后一剂强心针：
“即便要斋戒，也是我怀着虔诚的心斋戒，感谢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
“这个仪式不是要折腾你，只是为了宣告众人，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大将军了。”

第37章
没有人知道, 拜将仪式斋戒期间，大将军和他的主君每夜都在深山里边吃的满嘴流油。
第二天的时候，甚至还猎到了一头刚结束冬眠的熊。
但熊掌的做法不在裴时济的厨艺能力范围内, 他也就会烤烤鸡、兔子、鱼之类的, 鸢戾天本来还想如法炮制，扒皮、放血、切块、腌制、烧烤...结果熊血放了半天, 差点把他俩染成血人，他们不得已，悄悄潜回营中，抓了伙房的主厨，秘密的分享者又多了一个。
对此，智脑锐评：【您对老天爷的诚心都感动阎王爷了。】
为此, 鸢戾天现卖了几句新学的经文为大熊超度，超度完毕，开吃。
无论这许多周折, 吉日这天, 风和日煦，仪式如期举行。
拜将台筑在殿庭，玄铁质地足有九丈宽, 台上的盘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两侧立着九十九名金甲力士, 数万玄铁军将殿庭广场染成一片墨海, 文武众臣在前, 皆肃穆恭敬, 偌大的广场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裴时济的身影出现在御道上，年轻的雍都王今日头戴一顶无旒的玄玉平冠，穿金丝软甲, 外披一件金银丝夹织的墨色大敞，腰佩长剑，一身凛凛肃杀之气，每行进三步，礼官便高唱“避让”，两侧文武伏地叩拜，俨然与帝王无二。
他在高台站定，牛角号撕裂长空，鼓声擂动，声震京华。
“传——大将军！”
礼官的声音响彻殿庭，广场东侧忽现一片金光，黑马金鞍踏着一地金阳走来，马上都是全身甲胄的将士，为首将领一身赤鳞明光铠一如旧时，他手握缰绳，臂膀宽阔坚实，腰背笔挺，身躯沐浴金阳，头盔下的头微微昂起，一股气吞山河的气概陡然而生。
他□□乌风亦昂首信步，行至三分之一，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身后甲士亦齐齐下马，单膝跪下，以戈杵地，寒光闪烁的兵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星河，唯余他一人款步走上白玉台阶。
裴时济在上面等他，等他站上祭坛，两人目光交接，鸢戾天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叩了九次，最后一次时，身前的王君上前一步将他搀起，并解下腰间的节钺放在他掌心：
“此钺能斩文武百官，此节能代孤安邦镇国，巡狩天下。”
说完，身旁礼官捧来一方印信，裴时济接过，放在他手里：
“此印可调动天下钱粮，持此印，如孤亲至。”
传完印信，裴时济没有松手，托着鸢戾天的双手，望着他静如深潭的双眸，忽的笑了：
“孤与将军相逢于山河离乱，彼时乾坤倾覆，黎庶倒悬，幸得将军赤诚相照——若非将军勇武无双，岂有今日天下澄清。
将军之忠，天地可鉴；将军之勇，敌寇胆寒，足堪孤以性命相托，社稷相寄！
往后岁月，望卿切记：带兵须如待亲子，粮秣寒暑皆不可轻忽，用兵当谋定而后动，勿逞匹夫之勇。今日坛前焚香盟誓，孤与将军共对天地——此约，须臾不敢忘记。”
鸢戾天再拜，双手高举节钺印信，声如金石：“臣，须臾不敢忘记！”
风卷战袍猎猎，香火在坛前缭绕，映得他眉目刚毅如铁铸。
裴时济心中暗笑，刚刚那番话，他的大将军估计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扶他起身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铠甲，心头却是滚烫，暗念，不懂也不要紧，反正有他。
恰此时，台下几十万将士齐吼，如松涛雷潮，直震云霄：
“末将遵大王令旨，参见大将军！”
在声浪稍毕，鼓吹乐响，裴时济与鸢戾天执手相看之际，一支悠扬欢快的曲调在他俩脑中奏响，前调恢弘，神圣庄严，继而柔美轻灵，如林间皎月，山野鹿鸣，再而激扬，如金戈交鸣，银瓶乍迸，疏忽间又变得婉转...听得人心情激荡之余，又莫名其妙——
智脑哭的很响、很假，仿佛干嚎：
【我真为你高兴。】
鸢戾天表情僵硬了，他对这首曲子有点印象，是在哪场婚礼上...
裴时济不明所以，耳边是肃穆的钟罄六音，脑袋里是闻所未闻的奇妙交响乐，很多声音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什么乐器奏出来的，他看着大将军逐渐紧张僵硬的脸，挑了挑眉，压着声音问：
“这是？”
“放，放错了...”鸢戾天结结巴巴道，然后怒斥智脑：“你干什么呢？！”
这什么场合，很严肃的好吗！
他为这个仪式准备了足足三天，出场入场都排练了好几遍，下面明晃晃几十万人看着呢，还有广场外面，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关注。
何况裴时济第一次以帝王之威出现在众人面前，就为了授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的！
智脑波澜不惊，切换曲目：【那这首呢？】
瓦尔松的《神圣仪式进行曲》——
鸢戾天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他读书少，但在身份没有暴露前，还是受邀参加过一两次高级虫类的婚礼的。
这些曲子在谱写之初就照顾到虫族生理习性，既原始又浪漫，恢弘壮阔却也柔肠百结，几乎能敲开虫类的天灵盖，把旋律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遍入脑入心，让听了的虫立马就能生出原地结婚生蛋的冲动。
他以前就不乐意去这种典礼，后遗症太大了，得一个星期才能缓解，而且这种带着声学信号的生物信息，还有可能干扰他的产蛋周期，让他提前进入产蛋期。
虽然几率不高，但现在...他有些羞耻地低下头，他拿不准了...
【真的不用吗，我关掉？】智脑不怀好意地问。
关掉——两个字几乎涌到鸢戾天嗓子眼了，但看着裴时济关切的表情，他冷不丁想起第一晚他们出去夜猎前，他低沉的声音如何在耳畔撩拨：
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大将军了。
拒绝的声音偃旗息鼓，他僵硬如一只木头虫，在虫格濒临分裂的境地下，完成了整场仪式。
仪式结束后，全军上下、城里城外依旧在热议雍都王拜天人为大将军的事情，但事件的主角之一却匆匆离去。
裴时济夜里回到王帐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心头一慌，问神器：
“戾天呢？”
【他找了个角落梳理虫生，给他一点时间。】
“？”
见裴时济没懂，智脑带着嫌弃道：
【个虫时间，你知道你们之间有点种族差异吧，他现在是你的大将军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认知，以满足你对大将军的崭新需要。】
说的裴时济更云里雾里了：“我一直把他当我的大将军。”
还能有什么新需求，这有什么好重新习惯的？
智脑桀桀一声：【大概有仪式和没有仪式还是不一样的吧。】
“...能不能好好说话。”裴时济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从架子上取下它的载具——鸢戾天的手甲，温柔地抚摸着。
强大的精神力如潮水漫入，智脑猛一激灵，口气一下子柔顺平和：
【尊敬的大王，您的大将军现在正在营地外十里的小树林里对月沉思，虽然不欢迎外人打扰，但您不是外人，您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可以随时随地打扰他的存在，没准他就是在默默等候您的造访呢。】
裴时济轻哼一声，这才把它放回架子上：“杜隆兰待会儿来找你，你这些天要跟着他走，商量一下重新测量田亩的方法。”
智脑欢欣鼓舞，比起虫主和虫主的大王，它可太喜欢懂事体贴，说话好听，又能替它打开眼界的杜老头了！
对此，裴时济表情奇怪：“杜先生刚满四十。”
以他对他们故土的认知，四十怎么也不至于就老头了吧？
智脑暗暗裂开：【...他有一把大胡子。】
“你们那没人有吗？”裴时济摸摸下巴。
【有，但是特立独行的艺术虫，或者九十往上的老虫。】已经失去所有的求偶欲望，懒得搭理自己，往后虫生混吃等死的那种。
“我当行冠礼的时候正在绥阳作战，又想着身边没有长辈，就耽搁了，原本想等天下安定再蓄须，你说...”
【我说您最好不要，】智脑诚芯诚意劝道：【会影响求偶。】
“...？”时人以美髯为豪...裴时济心头砰跳。
见他颅骨里那根筋依旧没有弯过来，智脑芯平气和改口：
【说错了，是你的大将军不喜欢哦，你看他都没有胡子。】
“......”裴时济无言以对。
好在他即将出去找鸢戾天的时候，鸢戾天自己回来了，挑起帐帘，进来时平静如常，还问：
“智脑说你找我？”
“...就是回来时没见你在，饿了吗？”这回换裴时济有些慌张，急急忙忙唤人进来侍膳。
饭菜上桌，裴时济特地吩咐把前天没有吃完的熊掌送上来，晚膳益发丰盛，鸢戾天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吃。
裴时济食不知味地吃着，边吃边打量他，终于没憋住：
“刚刚你在林子里...想什么？”
鸢戾天看了他片刻，笑道：“我在想大将军需要做什么。”
“怎么不来问我？”裴时济本能觉得这不是答案。
“问了你，答案的是你想的，我自己也得想一想。”鸢戾天把脸埋回饭碗。
“那你想到什么了？”裴时济好奇道。
“...你说爱兵如子，我叫全军也学读书认字可以吗？”
裴时济失笑：“正规军加上预备役总共有百万上下，全部都学认字吗？”
大将军怕不是自己淋过雨，要撕了所有人的伞，百万大军全部识字...这工作得做到猴年马月去啊？
鸢戾天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不行吗？”
裴时济敛了笑，沉思片刻，叹息：“不容易。”
“我想试试。”
“...那就去做。”裴时济叹息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若是需要教书先生...孤给你想办法。”
裴时济磨了磨槽牙，琢磨着去哪抓点先生扔军营里。
“可以让军官教士兵，不用浪费资源专门请先生。”鸢戾天知道现在资源紧张，他想帮裴时济解决麻烦，不是要给他制造麻烦。
裴时济哑然失笑：“好些军官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呢，就算是庞甲和武荆，很多时候说句囫囵话都难，让他们当夫子吗？”
太为难这帮提刀的了吧？
之前有强盛的王朝，军官都需要进修武学方可就职，但自大晟一统一来，别说武学，连曾经文人的书院都举步维艰，教育缩回家学传承，武官更是如此。
他队伍中的武将大多来自市井，即便在后来这么多年的努力下，也就读过一些实用的兵法，认得常用的文字，离传统意义上的识文断字还有一定距离，给有些人去掉句读，他们就闹不清句子的意思了。
裴时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基层军官和士兵的认字需求，也做过许多努力，但基本也就只能保证个百分之十的比例。
主要原因还是队伍膨胀太快，玄铁军内部的识字率很不错，但最近吸纳的新兵还有预备兵，又是个很大的问题，钱粮危机最紧张，实在腾不出手去做这个工作。
“能比我还差吗？”鸢戾天轻哼道：“我学的会，他们就学得会。”
“可是戾天，你的聪慧已是天下少有，不能以自己为标准去衡量别人。”裴时济诚恳地提醒。
不是恭维，这虫从一句话也听不懂到现在正常交流，能连蒙带猜地实现读写，只花了三个月时间，期间由于战事和工事，他专门练习的时间不多，他这个语言老师也很不称职，只有一点碎片时间教导他，还教的...很不咋地，即便这样，他也靠死记硬背生生走到了现在。
面对他的夸赞，鸢戾天脸热地端起碗，又刨了两大口饭，咽下去，眼神坚定：
“那就先从将军开始，这是大将军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行，祝我的大将军马到功成！”裴时济和他碰了一个，赶紧又问：“你需要他们读到什么程度才算功成？”
.......
这个鸢戾天还没想好，但他开始意识到，而今这种生产力条件下，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情。
且不论纸笔有多贵，文化人有多少，就营养不良这一点就足以杀退绝大多数人。
脑力劳动耗能之巨，不是从未接触过书本的平头老百姓能想象的，有些人能一口气犁一亩地，却没办法在学室里端坐半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只会脑子打结。
鸢戾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初步掌握汉语这门博大精神的语言，一方面离不开周围密度过高的文化环境，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裴时济毫无限制的食物投喂。
若不能解决吃饭难题，就不能解决文盲的问题，鸢戾天踌躇满志地迈出第一步，就踩进了泥坑。
虽然众将士都很配合他，但有些人那脑子，真的就记不住那弯弯绕绕的笔画。
鸢戾天不信邪，亲身上场教导，在天人的神圣威压下，没有人偷奸耍滑，他们甚至以能被天人教导为荣，可教了几天，教的鸢戾天怀疑虫生——
“你确定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这是之前爆破组的一位精英，因为有功，得以率先进入“识字营”，这两天开课学的东西非常简单，就是同袍的名字。
受到质问的汉子讪笑几声，眼珠子往纸上瞟，一通抓耳挠腮后，不确定道：
“洁（潔）不是这样写的吗？”
陈洁生的名字很烦人，你说你好好一个打铁汉子，起那么复杂的名字干什么？
什么，你爹特地去镇上找秀才起的——
以前他会羡慕，现在他只想回去弄死那个秀才，忒不会起名了，陈一不是更好的名字吗？
害得他在天人面前丢脸，其实他是看得懂简单军令和记事簿的，他之前还很骄傲来着...
让他退下后，鸢戾天沉默了很久，智脑安慰道：
【这么看其实C级也不算太笨，是吧。】
【你真的已经是很聪明的虫了。】
这些天围观鸢戾天教学看得它都怀疑机生，它准备了一整套足足有八十八节课的教学体系，但五天了，为什么还在第一课那横平竖直几个笔画上徘徊呢？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字太难了呢？”鸢戾天瞪着那个“洁”字，依旧很不信邪。
就在大将军识字任务下达全军的时候，南边来的仪仗终于靠近了京城。

第38章
登基大典在拜将后七日举行。
南边发来的禅位诏书一到手, 诸臣怕夜长梦多，一日速通三辞三让，一场朝会后, 君臣就敲定了登基吉日。
这头鸢戾天的“识字营”开展的如火如荼, 裴时济一众也昼夜不歇，筑坛祭天、祭祖、祭社稷, 一堆仪式加紧筹备。
然后就是大小会议，拟定国号、年号、中央地方行政结构、人事安排、施政纲领...会议经常持续到深夜，即便是登基当晚也不得消停。
那日亦是一个晴日。
前夜间天气回寒，又下了一场骤雪，翌日放晴，檐上积雪未消, 朝霞映雪，瑰丽炫目不可言述。
台上祭鼎已缭绕青烟，三牲具备, 裴时济着全套衮冕礼服, 登台行燔祭，他手捧祭文，火舌跃动间, 朗声高诵：
“朕承天命，扫平六合, 定靖八荒, 兴修水利, 安养兆民, 以承社稷之重...”
念完，将手中祭文递给身侧侍者，侍者恭敬地将祭文置于柴堆, 点火烧柴，在升腾的火焰与青烟中，裴时济的目光透过冠前垂下的十二旒，落在台下百官身上，最后定在为首的大将军身上。
脑中不自觉想起昨夜杜隆兰恳切的声音：
“大王，今逆贼刘举盘据西南之地，陆寇纵横四野，尽管此皆宵小，不足为虑，然戡乱平叛乃大将军之责。臣固知将军忠勇，可王业初定，仍需思量善后之策，将军功盖寰宇，今非寻常赏赉可酬，若晋王爵，封疆何择？伏望大王虑深图远，详察此议，社稷安危，系于圣裁。”
杜隆兰没有恶意，他以丞相之位寄他，他以丞相的本分提醒他——裴时济说不清自己是故意回避思考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荒唐，但等被人当着面揭开这层盖子，他终于不得不直面权力场中各种冰冷赤裸的可能性。
封疆是不可能的，他第一时间就否掉了这个可能，倒不是因为吝啬，他对鸢戾天从来大方，但这是底线。
甚至其他人都可以，鸢戾天绝对不行。
可他还没有子嗣，兄弟关系也一般，便是裴氏宗室，感情也淡淡，若说真的有需要封疆笼络的对象，还真只有鸢戾天一个。
众将士随他出生入死多年，非是不够劳苦功高，他也不是吝啬薄情的主君，但裂土封王这事儿，鸢戾天不打头，谁敢开这个口？
也正因为鸢戾天不打头，之后会不会有人拱火挑唆，让他生这个心思？
就算时下还不起这个心思，但随着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总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
鸢戾天不是个会因为忌惮功高盖主就龟缩不前的性子，他不懂得什么叫功成身退，这样下去，他们有天注定会面对尖锐的对立。
这种对立甚至与他们个人意愿无关，就是最简单的...天无二日，人无二主的道理。
他是个皇帝，他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倘若鸢戾天真的封王，以他的威势，岂不是能裂出一个小型神国，待他百年后，继任者该如何自处？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何况，若他真的开了府，来日有了自己的幕僚，有了亲近的...人，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更进一步，利用他的身份和功绩要挟朝廷。
裴时济呼吸一滞，下意识想的是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为此——鸢戾天也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可他是他的大将军，他之后打算给他国公之爵，堂堂国公、将军，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府邸，届时又非战时，自己拿什么借口将他留在紫极宫中？
但难道让他回去，替他寻访一门合宜的亲事，帮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开什么玩笑，他是天人，天人怎么能和人在一起呢？！
何况他还是雌虫，雌虫...
裴时济思绪一顿，雌虫更不能和女子在一起了，男子也不行...都不行...
【他在看你诶。】祭台下，智脑的声音突然响起。
鸢戾天见怪不怪：“他在看百官，在看天下。”
作为新上任的教习先生，他可是有向文官们好好请教过一些常识，登基大典百官皆至，接受君王审阅，接下去他们要口诵《洪范》——他没背下来，不过不要紧，跟着张嘴是可以办到的，然后跪下山呼“吾皇万岁”。
这个场地很大，人虽然多得很，但他站在第一排，又穿着一身反光的金甲，想看不见他都难，这只是典礼的一个步骤。
【一、二、三...六十一...六十二...】
到诵读《洪范》的环节了，智脑不仅不提醒他下一句是什么，犹在进行意义全无的算数，鸢戾天咬了咬牙：
“你又干嘛了？”
【他已经盯着你看了一百六十三秒，一百六十四秒...】智脑口气夸张：【要我帮你去问问他看什么看吗？】
“我又不是不能看，他是陛下了，他可以看他想看的任何东西！”
鸢戾天轻哼一声，晨起时他们还是一起换的衣服，他这身铠甲很得裴时济欣赏，胸甲的位置都是他专门帮忙调整过的，一路过来，不论文武都喜欢看他，这很正常。
这份自得一直持续到晚间小会。
王朝百废待兴，事情多如牛毛，作为新君登基的第一个会议，能参加的都是未来朝堂的核心，与会者有左相兼尚书令杜隆兰、尚书左仆射孙衡之、中书令兼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御史大夫冯正...
武将方面有右卫大将军李清、左卫大将军庞甲以及总督天下兵马，柱国镇岳大将军鸢戾天。
虽然新臣占据核心地位，但裴时济也没有完全抛弃前朝旧臣，这几位先用重金买下家族性命，并在之后成为他撬开京城世家堡垒的主要支点，多少值得些体面。
鸢戾天自认来这纯属凑个数，有文官的地方他就会复发听觉方面的痼疾，尤其是杜隆兰。
这小老头正式场合说话很讲究骈俪工整，引经据典，耳朵边花团锦簇，但他一朵花也抓不着，大将军只好沉默是金，在屋里当一尊漂亮花瓶。
这地方没有智能系统辅助行政，文官系统庞大复杂到近乎难以想象，杜隆兰建议拨出一部分玄铁军军官下放州郡县份补充基层行政力量，伤残有功者优先，也算是对将士的安抚。
但这样容易触及地方豪绅的利益，具体操作还待中书省拟定纲领——鸢戾天听懂了这个，因为杜隆兰说的时候还特地感谢了大将军在军中推行的“扫盲运动”，特地简化了措辞，让将军能够听懂。
鸢戾天有点感动。
好在这屋里除了杜隆兰、赵明泽、冯正、李鸣野、黄原...之外，大家对话模式都通俗易懂，没有在他们和大将军之间竖起可怜的厚障壁，以至于鸢戾天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一个发言：
“陛下今已年方二十有六，尚未行嘉礼，亦无储嗣。为固天下安宁，当广纳秀女以充掖庭，俾使皇室血脉绵延，宗祧得继！”
跳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嘉礼，不知道在哪的掖庭，不知道能干啥的宗祧——鸢戾天陡然一惊，智脑已经贴心地为他奉上翻译：
【他说你的陛下二十六岁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还没有生崽子，所以建议他赶紧找一堆小老婆努力造人，免得以后皇位无人继承呢。】
很合理的建议。
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当臣子的不仅关心现在佛的安危，也得关心未来佛的去向，以史为鉴，天有不测风云，鬼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哪怕裴时济春秋鼎盛，不给他们留几个小主人，他们心里头就慌得厉害。
这谏言，满屋无论文武都以沉默支持。
唯独裴时济和鸢戾天两位心跳齐齐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彼此。
“二十六岁还很年轻...”鸢戾天听见自己朝智脑发出的声音缥缈的厉害，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紧绷，紧绷到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听见那个谏言的文官继续啰嗦：
“今四海初靖，民生凋敝，若采选民间女子，恐伤民力，糜费资材，不若权且搁置，转而遴选京畿名门淑媛，既全礼法，亦安黎庶...”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都在等着圣裁，可圣明君主掌心发汗，喉咙发涩，注意力聚焦在大将军身上，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霍然起身，也不说什么，朝主位抱拳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臣身体不适，臣先告退了。”
大家伙面面厮觑，第一个念头是：大将军也会身体不适啊？
第二个念头：大将军好像生气了。
第三个念头：大将军生什么气？
唯有杜隆兰和赵明泽对视一眼，默契地摇摇头，示意保持缄默，然后看向刚刚还在夸夸其谈的文官——
不巧又是前朝旧臣，虽然他说的在理，但眼下提出采选秀女，其心昭然，不过就是正面战场打不过，想突入敌后战场咯嘛，京中名媛淑女大多出自谁家，反正不是南方士族出身的杜大人和赵大人们家里边。
那人被鸢戾天打断话，登时面红耳赤，但也知道那位身份不凡，在坊间传闻中更是有裂山分海之能，他得罪不起，可他说错了啥？
谁家大好儿郎二十六了还没成亲？
是家里面没有老爹了吗？
哦，他爹半瘫了，仿佛没有...
但就算没爹，娘总在吧——啊，他娘快到了，还是别来...
所以，再退一步说，总该有他们这些年纪大些的臣子，来尽一尽臣子的本分吧？！
他有错吗？
没有！
所以他昂起头，仿佛一只即将下场的斗鸡，嘭的跪在地上，开始发功：
“臣不知方才言语何处冒犯大将军，然臣但求陛下社稷永固，裴氏江山不堕，绝无半分私心，若因此忠谏获罪，实乃臣之本分，伏乞陛下明鉴，降罪臣躬！”
这话一出，左右递来怜悯的眼神，不愧是前朝重臣，对他们陛下真是一点了解也无，茶香四溢熏谁不好，怎么能冲着大将军去呢？
“朕之大将军素怀忠赤，对朕全心全意，又持天宪神器，明察秋毫，其所恶者未尝有屈，你刚刚所言，已触怒天威，更兼有诽议栋梁之嫌。
着即褫夺谏议大夫王明轩之职，令其闭门思过，传旨刑部，三日内勘明其家世行止，凡有逾矩者，尽法处置！”
王明轩傻眼了，抬起头，目光却瞧不清裴时济隐在冕旒后的眼神，只听见他的声音既冷且轻。
“臣，臣...谢陛下恩德...”王明轩颤巍巍伏在地上，虽然依旧不明白自己的建议哪里有问题，但终于后知后觉懊悔刚刚说话把鸢戾天带进去了。
“秀女一事...再议。”裴时济搁置了此项议题。
殿外，鸢戾天步履匆忙，却不知道该往哪走，走着走着，撞见一个内侍，是宁德招。
他也匆匆迎上来，面上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恐：
“天人怎么到后宫来了？”
裴时济没有后宫，但前朝梁皇有啊，宫里面还住着上百号妃嫔，年纪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才七岁，全是小皇帝的性启蒙预备团。
今上没有收她们的意思，但贸贸然又不知道把她们丢哪去，她们有相当一部分是一代一代梁皇遗留的历史问题，也因为皇帝换得快，新上任的也不计较什么伦理道德，对继承前任遗产没有多大抵触，毕竟好几个皇帝还没到能够抵触的年纪。
这批人被丢给宁德招管着，他管着实在烫手，裴时济还没时间清理后宫这摊子事情，他一个新上船的太监，自己身边太监的问题都还没彻底解决，实在摸不清楚这位主子爷对男女之事的态度。
既不敢放，也不敢杀，更不敢让她们凑到陛下跟前，只能熬着等前朝事情稍毕再去请示。
结果这后宫，裴时济还没来过，鸢戾天一个外臣先闯进来了。
虽然是天人，但宁德招的心肝在颤抖啊。
“后宫？”鸢戾天状态很奇怪，魂不守舍，还有点蔫蔫的。
“奴婢，不，臣送您出去吧？”宁德招柔声道。
“他有后宫了？”
不是才提出采选秀女的建议，为什么就有后宫了，这么快的吗？
鸢戾天酸的心头冒泡，问的问题让宁德招心头一咯噔，宁德招却平静地解释说：
“是梁皇留下的一些可怜女子，陛下都没见过呢。”
鸢戾天微微松了口气：“那她们要怎么处置呢？”
“还待请示陛下。”
“他可能...怎么处置呢？”鸢戾天咄咄追问。
宁德招啪一下跪下来，苦笑道：“臣岂敢揣度圣意？”
“...”
鸢戾天又有些失落了，君臣界限...他也知道了一些。
他原先盼着裴时济得偿所愿，但也许他做了皇帝以后，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待他，就像智脑说的，或许有天他还会防备他、忌惮他。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一如既往强大，和他一条心，这种局面就不会出现，可他到底...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事事顺着他的意。
“子嗣传承是很重要的，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她们...”鸢戾天喃喃道。
一滴冷汗从宁德招脑门滑到下巴，痒痒的，他听着鸢戾天的自语，咬了咬牙，抬起头：
“将军不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陛下，臣看得清楚，将军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心意...”鸢戾天喉咙发干，他的心意...说了就能遂意吗？
“他能接受吗？”鸢戾天心跳发急。
“臣不知道，但陛下总有圣断。”宁德招恳切道。
“若接受了，万一他...不再有子嗣了呢？”
这是鸢戾天声音轻的仿佛幻觉。
帝国从来将繁衍放在首位，低级的繁衍或者高级的繁衍，都是万分重要的，他能理解生命对繁衍的重视，人类也是一样的。
多年战乱，生民数量骤减，所谓给让百姓休养生息，生息是最终目的，他是天子，万民表率，他若无子，后果相当严重。
就像鸢戾天想象不到虫皇毕生无所出，这里的人也想象不到伟大的皇帝陛下会自绝子嗣。
“陛下会有圣断。”宁德招加重口气。
鸢戾天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不那么笃定，智脑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他对自己的心意并非一无所觉，可始终不敢直面...
怕他接受，又怕他不接受。
他固然是一只雌虫，可人和虫能生出蛋吗？
即便可以...他只是一只C级，C级之所以为C级，还在于他们的后代也会是C级。
或许是因为他们产蛋周期短，胚胎在孕腔内的时间不够，营养汲取的少，发育差，不像高级雌虫，孕期长达一年，C级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产下后代。
就如人类的早产儿，也有很多天生痴傻，但如果不是早产，母体营养充足，能为蛋提供更多养分，也许生下来的也不一定是C级。
鸢戾天舔了舔发干的下唇，陷入沉思，如果他能找到办法延长孕期，他或许可以为裴时济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后代。
他的心跳的更快了，快得智脑都没办法忽视这个动静，不由打断他：
【喂喂喂，你就开始思考幼崽的名字了吗？】
“我想为他生个蛋。”鸢戾天的口气多了几分笃定，这很冒险...可即便冒险，他也没有办法忍受有另一个生物顶替他的位置，陪在裴时济身边。
【呃...】生殖隔离了解一下——智脑很想这么说，可这只雌虫已经陷入畅想，不断用他那颗不算太聪明，也不算太愚笨的脑子反复推演。
高级雌虫的孕育总是相当麻烦的，要有雄虫的信息素引导和精神力浇灌，如果能复刻高级雌虫的孕育周期，他的蛋不一定是C级。
所以...怎么办呢？
“我要和他生个蛋。”鸢戾天口气坚定。
【啊..哦...那就生生看？】智脑干笑，虽然它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无知的虫主或许缺乏一点基本的生物学常识...
“怎么做，你告诉我。”鸢戾天通知智脑。
好吧，看起来没那么缺乏，智脑无声叹气：
【先说好哦，没有实验佐证哦，我需要一点陛下的血液做基因检测，还需要他的全权配合，所以在你的生蛋计划启动之前，你还得通知一下另一位当事人，你们即将要开启一项史无前例的伟大生物实验了。】

第39章
“瑶瑶, 即日就要到京城了，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裴时济登基的消息已经晓谕四野，定国号为雍, 年号永靖。
永靖元年, 正月，殷云容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后了, 加上前些日子展露的铁腕，这些日子过的极惬意。
丈夫半死不活地在后车里跟着，吴氏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一声，俩孩子为表孝心，鞍前马后地在瘫痪老爹身边伺候，她身边随侍的人不多, 越瑶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出身南夷部落的酋长之女很得她喜欢，性情淑均，不急不躁, 该决断时不会拖泥带水瞻前顾后, 有野心有毅力，该活泼时活泼，该稳重时稳重, 人长得还漂亮——殷云容哪哪都很满意。
“回太后，栗部已经蒙太后、陛下天恩, 得以举族迁出大山, 在武南以西得到领地安居乐业, 越瑶哪里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瞧瞧这回答, 也很得体，殷云容微笑着：
“那是你们举族依附，哀家原先许诺的, 现在哀家问的今后。”
越瑶心中忐忑起来，她随太后进京，一是继续精研汉学，二来或许也有充当人质的嫌疑，因而如履薄冰。
她出身的栗部在南部诸夷中远称不上最强大的一支，就因为决断早，动作快，占了先机，她对从不嫌弃他们出身的殷云容很是感激，但她也没有忘记这是来自中原的贵人。
汉夷之间存在巨大的风俗差异，从她接触到的汉学来看，中原地区以男子为尊，但他们部族没有这种尊卑之别，异常强势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也是其中之一。
在和殷云容接触以前，他们部族也在试图接触中原地区其他势力，话事的基本是男性，各种性格的都有，但即便是最谦逊得体的，也能看出骨子里对他们的蔑视。
但殷云容不一样，许是弱势者之间的共鸣，她对每一个愿意加入自己阵营的势力都足够重视，从不轻慢任何一个依附者，她亲眼看着她从隐忍蛰伏到如今翻云覆雨，虽说借了儿子的势，但依旧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在她沉默思量间，殷云容和气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瑶瑶今年多大了？”
越瑶一愣：“二十了。”
从中原文化的角度来看，二十已经是应该做娘的年纪了，可前几年栗部生存艰难，她身为酋长之女，哪有心思谈婚论嫁...
殷云容满意地笑笑，又是仿佛不经意的闲谈：“我那不省心的儿子今年也二十六了...”
越瑶瞪圆了眼，一下子结巴了：“啊...啊...”
打他们还在锡城的时候就有不少家族到殷云容处旁敲侧击，问的都是裴时济的婚事，她眼见着殷云容怼完这个怼那个，时而尖酸时而委婉，跟着学了不少人情世故，心里以为她和自己阿爸一样完全尊重子女的婚姻选择...结果忘了，在中原这个孝大过天的地方，父母之命的分量。
她都没见过裴时济，这话该怎么接？
殷云容见她矜持（其实是傻了），浑不在意，自顾自说起裴时济幼时的趣事——这些趣事在越瑶耳朵里一点也不趣，什么被嫡长兄“不小心”推到水里不哭不闹还反过来安慰母亲，什么同二哥蹴鞠被“不慎”击中脑袋仍面不改色继续游戏...
这不是她一个蛮夷部落女子该知道的“趣事”，且不说这属于当今不愿提及的黑历史，即便不是，搁明眼人眼睛里，妥妥可以根据这些细节给出此子心机深沉，所图甚大，日后必成大器的危险结论。
这结论也被当今陛下用实践证明了的确很正确。
越瑶心乱如麻，却又忍不住被殷云容的叙述吸引，心中模糊勾勒出一个陌生男子的形象，不由暗暗点头：
学到了学到了...
殷云容见她听的认真，嘴角勾出满意的笑，这些名门豪族心里想什么她门清，她自己就是后宅里闯出来的，更清楚内宅对外朝的影响，一个懂事的、精明的、温顺的、娴静的、果敢的、清醒的皇后对裴时济来说非常重要。
这样重要的一个人选，做母亲的理当把关一二。
越瑶实在不错，母族势力归附，不强不弱，自己也懂事妥帖，知情识趣的，讨人喜欢。
当然她也考虑了裴时济不喜欢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暗暗罗列了一些备选，但看来看去，还是越瑶最合她心意，所以——儿子啊，这事儿咱母子也得心有灵犀啊。
后位不可空悬，等她进京，的确得开始操持他的婚事了。
二十六了连个孙子孙女也不给她，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但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不像话！
.......
裴时济还不知道母亲暗暗筹备了哪些工作，这几天，他正为了另外的事情暗自心焦。
是夜，紫极宫：
“戾天，可是有烦心事来寻朕？”
此时已近子夜，案上更香燃到尾部，堆积的奏折只少了一半，侍者正要更换，却见大将军阔步进来，他未着甲胄，也未佩戴刀兵，仅着一身黑底红纹劲装进到皇帝寝宫中。
门外侍卫无一阻拦，即便是此时替换更香的侍者也只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加快，然后退下。
裴时济放下奏章，见他神色严肃，心下叹气，他昨日搁置了他发兵剿灭陆贼的提议——这想也不能是鸢戾天自己提出来的，他哪里会把陆宴之这种蟊贼放在眼里，八成是将军府里新上任的幕僚，正火急火燎地宣示存在感。
但既然给他开了府，就得应付这种局面...裴时济心头微酸，却面如平湖，依旧温和地看着他的大将军。
嗯，这身衣服也好看。
“有。”
鸢戾天做了好些天的功课，他仔细研究了智脑提供的高级雌虫孕产案例，以及人类社会孕妇生产的各类注意事项，现在理论知识趋于完备，只欠实践了。
裴时济当他来问为何没有批准他的剿匪申请，正组织语言回复，见他单刀直入，不由笑了：
“那你说。”
“我...”
临到头，自诩准备充分的大将军卡壳了，诸如《虫蛋等级提升要论》《千金保胎方》《孕期膳食营养指导》《生一个健康聪明的虫宝&#183;雄父雌父守则》《论精神力在雌虫孕期的作用》等等理论知识如潮水褪去——
他看着裴时济清逸俊美的面庞，温柔如初的眼波，还有浑身散发着的带着鼓励安抚意味的精神波动，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生蛋只是结果，前面还有...他得和他...和他...
大将军梗着脖子看着陛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点点变红，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可越是如此，他的表情越是严肃，眼神越是坚毅——
鸢戾天，冷静一点！
这就是生蛋的必经之路！
还能比你当初叛逃更难吗？
可另一个声音悄悄从心底钻出来：可你又没跟虫生过蛋，你怎么知道难不难？
他恼怒了：难就可以退却了吗？难就可以把济川拱手让给其他人了吗？你是这么大度的虫吗？！
他不是——
见他沉默如旧，裴时济心头微妙，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下玉阶，来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问道：
“饿了吗？”
鸢戾天暗暗舒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吃饭总是令虫身心愉悦的，可以放松心神。
“来人，摆膳。”裴时济带着他来到偏殿，引他坐下，然后看着他。
看的大将军又紧张起来，才轻笑一声：
“戾天可是来问我昨天留中的折子？”
鸢戾天心神一松，转念想起这茬，是有这么道折子，他要带兵把陆宴之剿了之类的事情，谁出的主意来着？
哦，萧渠英，他的长史，说的话倒也不赖——
陆宴之，逆贼，得杀。
但带兵比较麻烦，他还得再系统地学习一下，最近忙着学习孕产相关的专业知识，疏忽了本地行军打仗的一些基本课程的进修。
鸢戾天登时有些心虚，面对裴时济的问题，悄悄移开了目光。
“杀鸡焉用牛刀？陆宴之什么身份，值得你亲自出手？”裴时济安慰道，亲自替他倒了杯酒，夹了块羊肉到他碗里：
“你最近不在忙着识字营的事儿吗？去了还有功夫管这里吗？”
“...识字营上了正轨，就是教习还是短缺，有我没我倒也没什么关系。”他教的又不好，鸢戾天无声叹气。
“玩笑话，有你在，他们学习的热情都能高涨几倍，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济川，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鸢戾天咂摸过来，有些忐忑又有些不解。
裴时济沉默了，继而叹息：
“不是不愿，只是...你身份特殊，有你出征百战百胜...你应该在更重要的地方发挥作用，对付这些逆贼太屈才了。”
鸢戾天微微皱起眉头，这所谓的更重要的地方...是哪里呢？
帝国把军功放在首位，裴时济的大雍也是如此，这地方还认为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战场相关的事情，怎么也不能说小，说不重要。
鸢戾天心头警铃大作，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干净，他担心的局面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在他灼灼的目光面前，裴时济有些狼狈地别开头，定住心神，理了理思绪，对鸢戾天讲那些虚的没用，一咬牙，索性道：
“戾天，天下方才一统，我不能容许任何分裂的可能出现，哪怕是你，也不能例外。”
鸢戾天眼神有些茫然，他能理解前半句，但后半句什么意思？
“你功高赫赫，我什么都能给你，唯独这个是底线。”
裴时济大叹一声，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军功赏赉皆有定数，有功者不能不赏，正如有过者不能不罚，天下无长胜的将军，可戾天，你是例外，总有一天，朕会对你赏无可赏，届时你我该如何自处？”
【哇，他对你掏心窝子啦！】智脑激动吃瓜。
“可我不需要什么...”鸢戾天有些无措了。
裴时济眸光一定，然后笑了，有些无奈道：“傻话。”
那是你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你不要，其他人还敢要吗？
规矩就是规矩，钱权场合不讲真心和无偿。
“朕什么都能给你，节钺、将军印、将军府、国公爵位、金银、良田...你想想还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裴时济给出了最大的诚恳。
什么都可以——
鸢戾天愣了，这话似曾相识，以前他也说过，他对他从来都是...如此慷慨。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鸢戾天心头一热，饭也不吃了，蹭的站起来，紧张地原地踱步，脑子里是智脑唯恐天下不乱的拱火：
【说呀说呀，你总要把计划告诉另一个当事人呀，你凭空只能造出空蛋，只是一堆蛋白质！
想想可爱的崽崽，他在朝你挥手，他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简直叫的虫心烦意乱，鸢戾天恨恨咬牙，霍的单膝跪下，直把裴时济唬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搀：
“怎么...”
“什么都可以？”
“君无戏言。”
“我想要一个蛋。”鸢戾天屏住呼吸凝视他。
裴时济面容呆滞，看了他几秒，机械重复：
“蛋？”
“对，我们种族都是卵生的，我是雌虫，我也可以生，我想给你生个蛋...”鸢大将军满脸通红，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补充道：
“要是成功，你就不用为继承人的事情烦恼了。”
裴时济呼吸顿时急促，他把鸢戾天拉起来，猛地有些目眩，脑子里乱糟糟地，心跳也乱糟糟的，他沉默了很久，久的鸢戾天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两脚发软，整个虫仿佛在不断坠落...
“只是因为想为我..为朕解决继承人的问题吗？”裴时济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这个傻虫不明白自己开启了怎样危险的话题，他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来到这个世界，仿佛雏鸟一般，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可即便这样，裴时济盯着他，露出野兽捕食般蛮横的眼神，目光在他英俊无匹的脸和宽厚健硕的胸膛流连…
即便这样，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鸢戾天被他盯着，一股久违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声音同样喑哑：
“我想和你生个蛋...”
“为什么？”裴时济目光尖锐，充满压迫感，他盯着鸢戾天，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和闪避。
告诉他答案，为什么——
“因为...”鸢戾天觉得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有什么话冲到了嗓子眼，梗在喉咙口，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他的浅笑温柔、他朝他伸出的双手、他小心拖着自己精神体、他抱着自己说：
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眼圈一热，梗在喉咙里的声音化成一汪温水，流入腹中，涌上眼眶，他压着嗓子，回应他的咄咄逼虫：
“因为你也是我最珍贵的存在。”
裴时济眼神蓦地一软，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周身迫人的气势顿消，他走上前，把紧张到浑身僵硬的雌虫抱在怀里，头埋在他颈间，脸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发出如释重负的轻声叹息：
“好。”
鸢戾天终于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伸手回抱他，脑袋也埋在他脖子间，声音沙哑还带了点决绝：
“我不愿意把你让给任何人。”
裴时济轻笑出声，语调慵懒：“大将军何至于乱吃飞醋？”
鸢戾天沉默不语，稍稍用了点力紧抱住他。
裴时济失笑，在他耳边低语：
“君无戏言，朕绝不负你。”
【诶，诶诶诶，两位...陛下，您就不打算思考一下这个蛋怎么生吗？】智脑很感动，智脑很抓狂，所以呢？
压力全来到它这里了吗？！
连它的虫主都好好做了关于人虫生蛋的可行性分析，您一个陛下，怎么能一点不关心呢？！
“就这么生啊。”
裴时济带着点促狭，含住嘴边的耳垂，细密地吻爬上将军紧绷的下颌线，路过性感的脖颈，最后落在柔软丰润的唇瓣，吞下他逐渐紊乱的喘息...

第40章
昨夜稀罕, 陛下批完奏章后没有传丞相或各部尚书入宫咨事，杜隆兰遣人问了，方才知道陛下已经歇下。
尽管他们平日也常劝陛下莫要太过操劳, 注意休息, 但一次顶用的也没有，他们这位陛下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尤其是天人下凡以后，真是把如有神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临近丑时方歇，寅时便起，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那作息，是普通人顶得住的吗？！
所以大人们虽然奇怪, 但谁也不敢吱声，听到陛下终于睡觉了的消息时，还老怀安慰, 火速上床闭眼——万一睡得早起得更早了呢, 睡觉睡觉！
翌日，紫极宫：
宫人小心捧着朝服进来，龙榻上的人还没醒,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用眼神互相交流, 领头的那个微微摇头, 示意大家伙先出去, 正要转身, 却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一阵碎响，回头一看，陛下同样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
他抬手示意无需声张, 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回身替床上另一个人掖了掖被角，然后示意众人跟他去偏殿。
屋外晨光微透，雾霭微散，鹊儿的啾鸣隐隐绰绰，仿佛是个好天气，他沉静的目光透着餍足，但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鸢戾天伸手在床上乱摸，什么也没摸着，倏地睁开眼，直起身，丝绵被从肩膀滑下来，晨光描摹出他宛如雕塑一般的肌肉轮廓，大片金蜜色的肌肤裸露，鼓胀的胸脯覆着一层柔软的脂肪，宛如雏鸽随着动作微微跃动，宫人赶紧移开眼，不敢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吻痕。
陛下和大将军真乃神人，昨夜痴缠到深夜，早上天方亮就醒了。
裴时济也不往偏殿去了，赤着脚走回去，在床上坐下，把被子拉起来给他盖上：
“我吵醒你了？”
鸢戾天本有些朦胧的睡意，却看见他曦光中含笑的眼睛，睡意一扫而空，腹腔深处泛起隐约的酸软，每个细胞都在回味昨夜的温存，想起他炙热的唇舌在所有隐秘的角落流连，不经事的身体又升起熟悉的燥热，他赧然地低下头，咳嗽一声：
“早朝吗？”
他作为大将军，当然也是要去的，这是裴时济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
“天色还早，不必勉强。”他说着，示意宫人更衣，看见他在床上四处摸，不由莞尔：
“找什么？”
“我的衣服呢？”鸢戾天瞪着眼，他记得...脱下来以后好像是被蹬到了...嗯？好像被这家伙扯下来丢外面了。
裴时济心虚地移开眼睛，看着宫人：“大将军的衣服呢？”
“在呢在呢，将军是打算穿这身紫色襕袍，还是这身黑金长袍？”管事宫人笑着，从左右手上接过一套紫袍——
这是陛下特地为大将军定制的朝服，象征将军品级的一套，象征天人的一套。
鸢戾天有些纠结了，裴时济建议道：
“黑金色的这件吧，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说完又问，带着调笑：“真的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鸢戾天撇嘴：“哪里至于。”
“可是昨晚你都哭...”
“那只是生理性刺激，不是哭！”大将军涨红了脸，极力争辩，要不是这人太...还把他的精神体含在嘴里，他怎么会这么狼狈。
“对对对，大将军英勇无敌，怎么可能会哭。”裴时济装模作样地点头，自我检讨：
“都是朕的错。”
鸢戾天脸上红潮未褪，咬了咬牙：“我要穿紫色那件。”
“紫色也好看，衬你。”裴时济穿好朝服，亲自拿起那件紫色朝服走过去：“来，朕帮你穿。”
宫人们识趣地退下去，正殿中又只剩他两个，离开了众人的视线，鸢戾天的窘迫稍缓，舒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被裴时济一把搂住：
“说起来，还没确定，这样算成功了吗？”
说着，他的手盖在他小腹上，轻轻摩挲，紧致坚实的垒块下，柔软的孕腔微微瑟缩。
鸢戾天被他摸得浑身发烫，不确定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不，不知道，问问，问智脑...”
“哦，它去哪了？”裴时济遍寻不到。
“它说...自动进入了‘非礼勿视’状态...远程中断，现在应该在杜隆兰那里。”
他的手甲被杜隆兰拿走了，智脑现在回到了载体中。
裴时济眨眨眼，笑了：“它还知道非礼？”
“它在这里学了不少东西。”等它从杜隆兰那进修回来，不知道又会变成怎样让虫陌生的模样，鸢戾天叹了口气，对此，他也没有办法。
“虽然没有它，但我觉得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能成功的，咱晚上多多尝试，可好？”裴时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在他眉间伤痕处落下一吻，声线低沉，旖旎非常。
鸢戾天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好啊。”
“朝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要是累可以多歇歇，重要的事情我们会提前在前夜小会上商讨，你可以去那个。”
一般大朝会就是走个流程，主基调都是核心班子提前沟通确定的，虽然大将军去了政治意义更强，但裴时济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没碰到鸢戾天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床上有这么多花活。
“我不累，我要去。”
开什么玩笑！从来！没有！□□完第二天下不来床的雌虫！从来！没有!
就算是裴时济也不能在这方面挑战他。
倔强的大将军最终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陛下寝殿里出发，众臣见他来的方向，居然也不奇怪——
陛下喜欢和大将军抵足而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顶多就是他俩还没习惯分房睡，正在克服一点睡眠障碍而已。
左右陛下现在也没有后宫，龙榻让天人睡一睡怎么了？
等太后回来就好了嘛。
太上皇和太后的仪仗在正月末，正式抵京。
一路诸多周折，他们走走停停，花了足足小半年，然此行收获颇丰，在武荆一众玄铁军辅助下，山匪水匪剿一堆收一堆，南北商路骤然一清，又携了南部大批世族北上，大大削弱了南部豪强的势力。
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一批玄铁军就地转为地方吏员，有效加强了他对南部地区的管理。
面对这样的业绩，全京官民，在太后进京这件事儿上都格外重视。
尤其是鸢戾天。
虽然大家都觉得天人是最不需要紧张的一个，即便太后业绩超强，但在这位强的匪夷所思的将军面前，也只能拿出一如皇帝陛下那般亲切诚恳的热络姿态。
可鸢戾天不这么认为，也怪智脑，它在杜隆兰身边如鱼得水，服务水平再上一个台阶，一方面要服务两位大主子的生蛋需求，一方面还要为虫主解决潜在的家庭纠纷。
在它的紧急补课下，鸢戾天对此处错综复杂的“婆媳”关系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于是整个虫都不好。
什么周家新进门的儿媳在婆婆的命令下终日劳作，连怀孕也不能休息，流产了还要被婆婆责骂处罚；什么陆家少爷和妻子伉俪情深，却因为婆婆不喜欢妻子，两个人不得不离婚；什么王家媳妇儿因为饭桌上没有先侍奉婆婆吃饭，就被丈夫抛弃...
这什么和什么啊？
对智脑这番危言耸听，裴时济很不满，闹的大将军晚上睡觉都快不踏实了，只得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少听它胡说八道，母亲不是那么蛮横不讲理的人。”
【尊敬的陛下，您和您妈也有六七八九十年没见了吧？我提供的都是真实案例，从民间到贵族应有尽有，不都大同小异吗？】
“你怎么不找一些双方相处得宜的例子？”裴时济不满道，在他看来，神器此举就是挑拨离间，给鸢戾天制造心理阴影。
【相处得宜不都建立在媳妇儿牺牲的前提下吗？】智脑啧啧：【您也知道这虫只有C级，指不定哪疏忽了，就得罪您母亲了呢？】
它这话说的，鸢戾天下意识想反驳，但又找不出话来。
裴时济哭笑不得：“你有病没病，戾天是天人，寻常人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是他大雍王朝的祥瑞，天底下但凡是个喘气的都得敬着爱着，他母亲也不例外。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除非您说您的家不是他的家，外边风光是外边的，里边怎么样是他说了算的吗？】智脑长吁短叹，其实搜集来的这些实例对它冲击也不小。
这边的女子，生孩子已经够苦了，咋过日子也这么苦啊。
和帝国的压迫不同，帝国压迫在外，这里压迫在内，在帝国没有等级没有实力混不下去，在这边没有点生存智慧也很难混下去，合着媳妇儿就是家庭的最底层啦。
他这虫主真是，才出油锅又进火坑呀。
裴时济面容一肃：“有朕的地方，当然是戾天的家。”
他虽然不满智脑所言，但它的确提醒了一点，他与母亲许久没有见面，母亲生性外柔内刚，从此番在南方施展的雷霆手段中可见刚性愈显。
那是他的母亲，这层身份放在这，戾天纵使有万般能耐又如何能施展，两人万一万一闹崩了，他是能丢了妈还是丢了大将军啊？
“你放心，我会和你母亲好好相处的。”大不了处不来就不处了——鸢戾天暗暗盘算，反正他也有府邸，大不了每天晚上把裴时济带回将军府睡觉。
裴时济不知道他的盘算，心头一片酸软，吻着他的额头，心疼道：
“我绝不会叫你受一点委屈。”
他想的也是，处不来大不了不处了，那么大个皇宫，总不能天天碰到一块去，正好后宫还那么多人呢，全丢给母亲让她想想怎么为大雍创造价值。
就在陛下和大将军心怀忐忑之际，殷云容怀着激动的心情，带着半身不遂的老公，还有各路贴心解语花，踏入了儿子忠诚的京城。
欢迎的仪仗在城外和宫外摆开，城外由礼部官员接引，从正南门入城，穿过朝天街，直抵宫门。
虽然改朝换代，但因为上下一心的有效治理，加上裴时济刚柔并济的手腕，京城并未遭受任何破坏，繁华程度比之前还上了一个层次。
越瑶和殷云容一个车架，透过车窗，看见京畿与南部迥异的繁华热闹，不由一脸惊叹：
“原以为锡城的富庶已是天下少见，却不想京城竟是这般模样。”
殷云容笑了，亲昵地拍拍她的手，追忆道：
“我少时也曾在这住过，那时候远不如现在，有年灾荒，城外漫山遍野全是饥民...唉，皇帝做的很好。”
“陛下自是圣明无过。”越瑶赶紧奉承，又道：“太后亦然，风采更胜从前。”
殷云容噗嗤一笑，掐了掐她的面颊：
“这张小嘴哦，真讨人喜欢，我老咯，哪能和从前比...”她说着，摸了摸自己渐生细纹的眼角，叹了口气：
皇帝什么时候给生个孙儿啊。
....
裴时济率百官在正阳门外亲迎太后...还有太上皇。
朝臣、命妇有序排开，仪仗队伍和护卫部队将正阳门遮了个严实，太后仪架到的时候已是晌午，晴空烈日，晒的空气都有些暖意。
殷云容远远就看见众人最前边熟悉的影子，心绪起伏，撒开越瑶搀扶的手，紧了几步走过去，眼圈忍不住就红了。
裴时济也赶紧迎上来，按照礼仪叩首跪拜，再起身，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也一阵酸楚。
十年出征，几度生死徘徊，殷云容当年原以为，儿子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裴钰是个混账东西，当年她儿子出去就给那么点家当，不知道还以为裴府败落了。那时候她想老道士是故意送裴时济去死的，头几年过的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要不是后几年天底下有了雍都王的名号，也有人拿了家信给她，她在裴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她或许根本撑不下去。
现在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殷云容摸了摸儿子的脸，拭去眼角的水痕，声音还有些颤抖：
“看你康健，娘这心总算放下来了。”
“是儿不孝，不能侍奉母亲左右。”裴时济眼中亦有泪光闪动，话说的殷云容险些泪崩，她咬着牙：
“我儿孝顺，全天下哪有比我儿更孝顺的儿郎，要不是...”她猛地咬住话茬，一个优秀的恋爱脑怎么能埋怨丈夫呢？！
还好左右群臣护卫权当自己暂时性失聪，没听见太后“要不是”啥，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完美的木头人。
殷云容挤出笑：“不提那些，不提那些...走，回宫。”
“母亲，这是朕的大将军，将军乃天人，昔日从天而降，顷刻逆转战局，只身破敌十万，而后更是手刃宋贼，助朕取下蔚城，若无将军，朕躬危矣，社稷危矣。”
裴时济将殷云容引到鸢戾天面前，表情严肃，随着他的话，众臣众护卫皆俯身以拜。
殷云容被他感染，也跟着肃立——天人之言她当然听过，可天下玄奇之事不知凡几，大多夸大其词，她虽然也跟着鼓吹过，但又没见过真的，若说信服，还真缺了几分。
可现在，只见将军一身赤鳞明铠，肩甲上的银纹灼灼生辉，宽肩窄腰身如松柏，仅沉默站在那，身后就拉出一道神魔似的轮廓，那张脸英俊摄人，眉间一道伤疤，在艳阳下宛如燃烧的金痕。
殷云容一下子信了九分，态度变得谨慎，冲他欠了欠身：
“见过将军。”
鸢戾天马上回礼：“见过太后。”
见他毫无倨傲，殷云容心下一松，继而感激：
果然是天人，好眼光，所以说天命在我儿呢。
“行了行了，走吧，您的寝宫已经派人打扫好了，宫中诸事繁杂，少不得母后操持呢。”
裴时济见两人的初见还算和谐，也微微松了口气，勾起笑，扶着母亲的手往正阳门内走。
殷云容听了就笑：“哀家才回来就派活，你这皇帝也太不像话了。”
一边这么嗔怪，一边又有些纳闷，怎么将军还跟着他俩往宫里走啊？
朝臣都在门外，仪式结束后就该各回各家...莫非皇帝跟将军还有事情要商量？
和天人将军有没有事情要商量，殷云容尚未得知，晚上的时候，她儿子就跑过来和她商量事情了。
说裴时济是周扒皮一点也不过分，她在宁熙殿还没安顿好，一个叫宁德招的小太监就带着工作过来了，要不是她这一路也没怎么歇过，这节奏真不好适应。
忙了半个白天，晚上好不容易喘口气，皇帝就来了。
她现在都有些嫌弃这个儿子了，但瞅了瞅旁边还在认真核算宫中用度的越瑶，还是默默走出去，见儿子。
谁想这小子一开口，话就让她听不懂了。
什么叫朕与大将军情投意合，已经互许终身，特来报备母亲...
与谁互许终身？
殷云容呆滞了几秒，回过神：
感情好，难怪二十六了还没成家，她儿子好龙阳啊！这毛病十六岁前没有啊！
好龙阳...也没有关系...殷云容暗暗磨牙，想起白天和鸢戾天的会面，也是有点满意的，这小子眼光不赖。
就是..就是，总不能...孩子呢？！
你有个皇位要继承的啊！
“你是天子，与天人情投意合，正应天命，哀家没有反对的意思，但儿啊，你今年二十六了，大将军也...”
诶，天人多大了，天人的寿命和人比是长是短啊？
殷云容卡住了，但没问题，这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跳过跳过，她笑的和蔼：
“你是万民之主，应当及早思量储君之位，以安社稷。”
“儿臣省得，已经在和大将军努力了。”见母亲宽容，裴时济一喜，话脱口而出。
然后就看见殷云容的笑定在脸上，双眼逐渐无神，迷茫从里面浮出来：
你和谁努力了？

第41章
“你母亲怎么说？”
鸢戾天在紫极宫坐立不安, 好半天才看见裴时济回来，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心口一松, 却还是需要确定一下。
“母亲欣然同意。”裴时济兴冲冲地拉着鸢戾天坐在窗边, 也不要宫人服侍，自顾自泡了一壶春茶, 给他满上：
“不要担心，即便咱实验失败了，我也想好了退路。”
鸢戾天当即皱眉，怎么能失败，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把生蛋这事儿上升为重大战略目标, 许胜不许败的那种。
“不会失败，智脑已经检测过了，基因层面的障碍可以通过精神力破除, 我们种族的生殖能力非常强悍, 远古时期融合了不少其他种族的基因，也就是这一千多年来基因库才保持了稳定和相对独立。
你的精神力很强，完全可以通过精神力刺激我的生殖系统让它对你敞开, 一次不成功我们就多试几次。”
大将军行动力超强，说着就把茶杯放下, 还拉起裴时济往床榻走去, 俨然就要就地多试几次了。
裴时济啼笑皆非, 目下天色还早, 案上还有一堆奏折等他看，现在宣淫对他来说太过分了，但大将军盛情难却——
他们走到床榻边, 裴时济顺势把他压在身下，精神力如潮涌向他，鸢戾天呼吸一滞，只觉得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激流顺着接触的地方漫向全身，最后集中在小腹，冲向内腔那脆弱敏感的器官。
“急什么，我只是对母亲说...无论是否有孩子，我都绝不会辜负你。”裴时济含住他紧张颤抖的喉结，鼻腔里溢出轻笑，齿列微微用力，在那性感的软骨上咬了一下。
在虚无缥缈的后代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将军之间做选择并不困难，至于母亲如何欣然——
殷云容花了点时间接受现实。
继承人是重要的，天人也是重要的，万一碰着最坏的情况必须二选一，那还是天人要重要点。
也是意识到这点，殷太后第二天召见所有宫人时，那张花儿般艳丽的脸上蒙了几分忧郁。
越瑶在旁看的莫名其妙，昨儿还战斗鸡似的要安顿宫廷，一个晚上过去，怎么跟经霜的芍药似的蔫耷耷的，昨夜干什么去了，谁还能给皇太后不痛快，是太上皇吗？
“那个老...太上皇如何了？”殷云容叹息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檀木帽椅上。
刚想到太上皇，就提起太上皇，越瑶对自己和太后的心有灵犀有了进一步了解，于是很妥帖地答道：
“已安顿在延福宫，御医去看过了，说法如旧，还是不大好。”
殷云容满意地点点头：“苦了良人了，其他人呢？”
“吴氏一心想服侍太上皇，带着两个孩子也住在延福宫，太上皇的茶饭全是他们一力伺候，就连洗澡翻身都不要宫人协助，说是知道陛下和娘娘日理万机，想替娘娘分忧，替陛下尽孝。”
说完，越瑶暗暗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表扬自己说瞎话的本事又上了一个台阶。
“难为他们有心。”殷云容面不改色称赞，却只字不提要赏赐这些有心人什么，转而又问：
“那俩孩子...”
“替陛下尽孝呢，亲侍茶饭，半点不敢松懈。”越瑶有些奇怪，这话刚刚说过了呀，娘娘没听见呢？
“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过几年就可以给他们张罗婚事了...”殷云容依旧一脸哀愁，可说的话真真菩萨般的言语，都把越瑶说愣了——
还要帮他们张罗婚事啊？
陛下知道吗？这俩弟弟回来，他一面都没见过呢，居然能容忍他们留下后代？
这就是殷云容惆怅的地方，她儿说，即便和天人生不出后代，也绝不离弃，一点虚与委蛇的空间也不要。
“母后，戾天是个寡言的性子，待我至诚至真，我既然答应了他与他白首，就不能朝三暮四，找借口搪塞应付他，他也许会理解，但也会伤心。
他虽是天人，可天国也不是什么极乐无忧的地方，他前半生过的不易，上苍既然把他恩赐与我，我就不能辜负他的心意，若我们没有孩子，那也是得失恒常，上天注定，日后从宗亲里挑个顺眼的抱养好了，即便裴家子嗣真不成器，多挑些宰辅重臣盯着点，也能保证社稷稳定。”
“母后，朕不能仗着他心里有朕就欺负他。”
儿子真是说了一些很新奇，又很难理解的话给她听，竟不像现实中能碰到的，反而是什么话本子里描述的荒诞故事。
可又实在赤诚窝心，听得她都想哭了。
当初三禾谷一战，她在锡城知道的时候，业已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在称颂雍都王如天之德，赞他用兵如神，雄才大略，一战平定北方。
可昨日听儿子说起，方才知道那日凶险，竟是九死一生，若是没有鸢戾天，他要么兵败身死，要么退守南部，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能否一统山河。
而且虽说他分析了如此多的利弊，可作为母亲，殷云容还是能听出他隐掉的真心，这小子满口人家心里有他，他不能辜负，可一个当皇帝的人，能少这点决断的本事吗？
和他打生打死的贼军里边，也不乏年少把臂同游的至交好友呢，他举起屠刀时，怎么没见他为昔日的情谊流下一两滴鳄鱼的眼泪呢？
殷云容只能叹息，她有记忆以来就在教坊中讨生活，也吟过不少风月情诗，唱过才子佳人的凄美故事，可年少的情动与幻想在现实面前太过脆弱，真心，真心在钱权面前值几个钱？
刀尖饮血这么多年，裴时济居然也生出了几两不合时宜的真心。
这可真让老母亲忧愁啊——
殷云容原想暗暗料理了他那俩弟弟，现在可好，先留着做个备胎多下崽吧，到底和他血脉近些，可七八岁已经记事，且看看下一代吧。
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老天保佑天人和她儿子顺利诞下麟儿，她真的一点不乐意老裴家的混账玩意儿染指她儿子几经生死才打下的江山。
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说起来天人那边供的什么神，明儿就叫人在宫里找个位置，把神像立起来，一起拜一拜吧。
殷云容又叹了口气，看着越瑶：
“瑶瑶啊，陛下已有了真心相待的人，他那可容四海的心，居然容不下后宫里再多一人，哀家对你不住，你有何求，尽管说出来，哀家能帮的，一定帮你。”
越瑶眼睛一亮，要求险些脱口而出，要冲到嘴边的时候好险想起说些过渡的套话：
“是臣女福分浅薄，无法随侍陛下左右，不过陛下有忠心之人相伴，臣女也由衷欢欣...”
殷云容听完就笑了：“直说吧，想要什么？”
“臣女自幼倾慕汉学，却困于师承难觅，不得要领，若蒙太后慈恩，令臣女随侍一大儒左右，以聆听教诲，臣女当肝脑涂地，报万死于太后、陛下！”
殷云容听罢，双眼微微眯，没有马上回答——往简单点说只是个找个好老师跟着学习的问题，但她想求学于大儒，当世能称之为大儒的寥寥无几，能被他们看上眼的，基本都是朝堂重臣。
自古师亦如父，可不是什么能够随便撇开的关系，若是弟子犯事，师长也会受到牵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瑶瑶学成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殷云容轻声问。
越瑶额头冒出冷汗，她大步迈到殷云容跟前，跪下，以头贴地，虔诚道：
“不敢欺瞒太后，臣女之心，不在后宅。”
栗部虽然已经迁出大山，但刀耕火种多年，风俗迥异于中原，加上他们率先依附，被其他诸夷视为反叛，若不能快速融入中原，处境实在堪忧。
她知道当今用人不拘一格，麾下亦有女将，之前也曾任用女官治河，若她也能在前朝搏得一席之地，也是为部族在中原搏到一席之地，诚然入后宫为妃也能实现这个目标，可是...
她终究心有不甘。
“...既然如此，哀家便帮你问问皇帝吧。”殷云容又叹了一声，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身边的小棉袄也有自己的主意，可见事不能总遂人愿啊。
越瑶豁然抬头，一双眼被感激点亮，笑容前所未有真心，而后重重磕头：
“臣女必不负太后、陛下所望！”
诶诶诶，还没期望你什么呢？
殷云容哭笑不得，让她站起来，点了点她的脑袋：
“八字还没一撇，才学深厚的大儒可不是那么好拜的，人家不收你，可怨不得哀家和皇帝。”
“臣女省得。”
越瑶重重点头，典故她都看过，什么程门立雪啊，送给马生的话呀，她都读过，困难肯定有的，但克服困难的办法也肯定有的。
.....
“母后都开口了，有什么不能办的，朕和大将军正好要去杜隆兰那，顺嘴的事情。”
至于杜隆兰作何感想，那就不在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考虑范围内了。
“大将军呢？”殷云容寻了一圈，没瞧见鸢戾天。
“带神器上去充电了。”裴时济指了指天上，又替母亲倒了一杯茶，见她有些不解，笑了：
“神器这些日子在杜相府中，母后未曾见过，晚些带来给您瞧瞧。”
殷云容眉头微蹙，劝诫道：“既是神器，不可轻慢，杜相府中可有供奉神器的场所？”
即便有，也不太像话，神器怎么也得放在太庙之类的场所...虽然老裴家的太庙还没修好，但也可以放在紫极宫或者太羲殿以示郑重。
裴时济闻言，嘴角一抽，想起智脑欢欣鼓舞冲向杜隆兰的样子，实在说不出那小东西半点不觉得杜府轻慢它了。
“嗯，母后见过神器就知道了...”他含糊着，把话题拐回来：
“您觉得越瑶如何？”
“兰心蕙质，知情识趣，心性坚毅，是个好姑娘。”殷云容又有些叹息了，但这不是裴时济要的：
“我是说，她擅长什么？”都给她跟着杜隆兰学习这么大的恩典了，总得会点啥，干点活吧？
殷云容一愣，读懂皇帝的意思，想了想：
“这些天后宫的用度都是她在整理，哀家先说好，她干完这个之前可不能走啊。”
不接手不知道，梁皇可真是留下来好多糊涂账呢。
那些个老太监手可真黑，什么钱都敢拿就算了，王朝都换了，居然还不吐出来！
嗯，擅长算学——
裴时济心里有了数，笑容变得温和：
“当然，后宫千头万绪，母亲该出手时就出手，朕跟他们没什么情分...可以找宁德招问问情况，哪些蠹虫肥硕，他最清楚。”
登基不久，他大赦天下，确实不宜见血，但后宫不同，这群太监不在大赦的范围内，耽搁了这么久，梁皇的仇该报了啊。
谈话间，殿外一阵破空的裂响，裴时济嘴角笑意渐深，站起来迎出去。
殷云容顺着他的动作望出去，还没看见人，就看见一对巨大的黑色翅翼反射着灼灼金光，浑身一震，也跟着站起来。
鸢戾天收了翅膀，凌风的外披落下，视线被裴时济引走，没看见屋里的太后，他边走边摘下手甲，那手捂着小腹，偏头低声对裴时济道：
“上去的时候感觉有些胀，不知道是不是产蛋期提...”
殷云容的身影露出来，他声音戛然，英俊的脸出现一点怔愣，他这一愣，太后也跟着愣，目光呆呆地看向他手捂住的地方——
这就...怀了？
鸢戾天倏地拿开手，一脸肃然地向太后问好：
“见过太后。”
殷云容眼睛上移，看着他的脸，面上的呆愣骤然消融，露出春风化雨一般盈盈的笑意：
“将军何必见外，戾天，我和陛下一同唤你戾天可好？”
啊...啊！
鸢戾天继续严肃，点头：“当然可以。”
“那戾天怎么还不改口叫母后呢？”殷云容一脸嗔怪，款步过来，牵起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往屋里走。
鸢戾天脑门发汗，眼神闪躲，看着裴时济，眼露求助。
什么情况啊？
【啧啧啧，这就是人类说的，母..阿不，父凭子贵呀！】
半空中冷不丁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惊得殷云容身形一滞，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那个意思在说话的黑色手笼上。
“这就是神器。”裴时济面无表情道，对上母亲疑惑的眼神——
是的，神器就是这样随便被大将军拿在手上晃来晃去，说话不中听还要被用力晃一晃。
比如刚刚那句，鸢戾天皱起眉，反驳道：
“只是一般的产蛋期...”说完，又有些犹豫，要求道：
“你扫描确认一下，应该只是产蛋期。”
“不急着这一时。”
裴时济摆摆手，然后下意识要摸大将军的肚子，想到母亲在旁边又赶紧拐了个方向，无比自然地替将军捋了捋鬓角吹乱的发丝，关切道：
“可有不适？”
鸢戾天摇摇头，就觉得旁边有个灼热的目光盯着，僵硬地转过去，对上太后热情的目光：
“可要传御医来看看？”
【哦对，夏戊提出想替你把脉的申请来着，当然是等你正式有蛋以后，他请我转告陛下，希望陛下批准。】智脑的声音充满感慨：
【我也很好奇雌虫怀孕的脉象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不得不恭喜陛下，您有这样一位充满好奇的御医，大雍的医学事业一定能快速发展的。】
“那就请夏太医过来瞧瞧，怎么样？”面对陌生的神器，太后还是相信熟悉的太医。
【...娘娘，您就对他要生的是一颗蛋没有丝毫问题吗？】智脑有点芯梗，合着这世上只有它纠结科学难题是吗？
“神器哪里的话，天人孕子岂与凡人一般，哀家虽然只是一妇道人家，但玄鸟生商，这类典故也是晓得的。”
瞧大将军这黑黑的翅膀，可不就是玄鸟的人形吗？
殷云容眼神温柔，轻轻拍了拍鸢戾天的手臂，这生下来，可不就是上古神王了吗？
这样的热情，纵是裴时济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拽过已经手足无措的鸢戾天，咬牙笑道：
“母后，朕和大将军还得去找杜相商量事情...”
殷云容娥眉微蹙：“让杜相进宫不好吗？”
万一累着将军可该如何是好啊？才从天上下来，怎么又出去了？
“神器还得暂时放他那一段时间，朕顺便也问问这些日子田亩丈量的进度。”
殷云容瞧着他脚尖朝外的姿势，打趣道：“哀家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外朝的事情，也不用都禀于我...”
她儿子不是个能容忍垂帘听政的主，这点避嫌她还是知道的。
可她这样想，裴时济却道：
“您都替越瑶开了口，她能做的，您有何做不得，外朝的事情，您又有什么不能过问的？”
殷云容眼神一凝，看向儿子，见他不似说笑，心头微颤，半晌，才吐出一声轻笑：
“别以为你这样说了，母后就会把皇嗣问题搁在一旁。”
裴时济讪笑一声：“儿臣不敢。”
他们当即告辞，就在脚步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比你父亲强太多，我真的很高兴。”

第42章
杜隆兰府上, 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姓冯的老头不老实，他家明明还有两万倾田地没有上报，那可是足足13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啊, 他藏着干嘛, 谋反吗？！】
虽然不是隐田最多的大户，但不妨碍智脑直接给人定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杜隆兰也摸清了这小东西的性格,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大人勿恼，难免的事情，任他们苦心孤诣隐瞒，也逃不过您的法眼，晚些正好据此发难，叫他们藏也白藏。”
对他的褒奖, 智脑很受用，却也叹了口气：
【治标不治本啊，现在报了, 过几十年又瞒, 土地兼并是你们这的痼疾。】
即便是杜大人家中也有良田万顷，虽然都是实田，但随着家族壮大, 兼并农民田产是难以避免的，失去田地的农民沦为佃农, 佃农和农奴一字之隔, 前者说起来好听, 但一样不存在什么抗风险能力, 一旦碰着什么天灾人祸，就得起义就得造反。
当然这也不是杜大人的锅，换成普通小农民, 毕生的梦想也是变成大农民，坐拥良田万顷，农业社会就是如此。
每个王朝建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重新分配土地，大雍的初始任务在它的帮助下可以更快完成，但它以后总不能化身天眼，见天地在那监督全国的土地买卖吧，作为尊贵的神器，它也有自己神圣的使命好嘛？
比如帮陛下和虫主把蛋生出来。
杜隆兰闻言心神一动，沉默片刻：“地乃人之本，敢请大人明示治本良方。”
他听陛下说过，天人来的地方人口逾二十万万，当时挠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如何养活这么多人丁，第一反应是天人不食烟火——但也不对，大将军的确不食烟火，但其他的吃的不少啊。
于是只能草率归结为有仙法襄助，既是仙法，凡人能不能学是个问题，如果能学，他的身份方不方便问，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回神器入府，杜丞相原本打算压上几十年的涵养，豁出老脸也要诓到仙术的具体细节，结果还没实施呢，神器自己就绷不住了。
【老杜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掏心掏肺呢，换其他人，我才懒得说呢，直接叫陛下全托出去咔咔砍掉就好。】
智脑轻哼一声，罔顾它对陛下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的事实，很是抬高了一番自己的地位：
【姓冯的不老实，你以为你家就老实了，要不是我悄悄提醒你，你就和姓冯的一样的下场。】
其实并不悄悄，而且杜隆兰也没打算隐瞒，重新清算田亩，宰相就是最大的路障，这路怎么走的下去，杜相有这个觉悟。
但面对智脑夸夸其谈，杜隆兰一脸谦恭，客客气气地道谢：
“承蒙惊穹大人提点，小臣惶恐谢恩。然臣实属愚钝，纵有万全之策亦难敌人性贪欲侵蚀。非小臣不欲立万世之功，然躬行之际，方知成一世之功已属不易。
昔者论功授田，本为激励忠勇，然众人得田后，或求田问舍，或兼并邻壤，终成豪强大族。土地之争夺如潮汐涨落，代代循环，鲜有人知足罢手。贪欲如渊，填之愈深，裂隙愈广，纵使律法森严，亦难阻人心向利。
小臣思忖良久，终觉此困局非人力可破，若大人有拨云见日之策，还望不吝赐教，使臣等得以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的，它跟喝了热机油一样舒畅，瞧瞧这小老头的措辞——“小臣”“惊穹大人”，虫主知道它也是个大人了吗？
但对于这个问题吗，杜绝是不可能的，即便新技术井喷出现，生产力骤然爆发，土地这种涉及立身之本的超级战略资源也是智慧生命争抢的存在，只是形式略有差异，本质没有任何改变。
【其实土地兼并的确是大势所趋，这是农业生产的方式决定的，道理和太阳东升西落、宇宙能量守恒一样，大地主对小地主的优势一目了然，无论制定如何严格的法律限制大地主吞并小农民，也躲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隐田就是其中一个对策，甚至有相当多的有产农民会主动要求依附豪族，将田地挂靠上去，一是王朝税赋太高，即便不高，执行下来也非常高，二是单纯地拼不过，生产用具比不上，生产效率比不上，粮价又不控在自己手里，不挂靠地方豪强，很难逃脱饿死的命运。
从来只有科举起家、军功起家、经商起家，没听说哪家哪户老老实实种地起家的，难度系数不比愚公一村的人移走大山小。
农民攒钱就是为了买地，买了地更方便攒钱，周而复始，几乎快成为一种群体本能了。
这也是杜隆兰的认知，他听智脑这般说，有些了然又有些怅然，结果这家伙话锋一转：
【所以，与其想尽办法防止兼并，不如一次性兼并完了，你们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就让陛下把你们都兼咯...】
裴时济和鸢戾天进来就听见最后一句话，裴时济沉默，踩在门槛上的脚定住，猛然生出冲动，想退回去重新进来，好确定一下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
什么叫...陛下把你们都奸了...
陛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鸢戾天还在开动脑袋瓜，琢磨是哪个动词，就听智脑口气突变，谄媚又邀功地笑起来：
【陛下，虫主，我们在讨论治标治本的办法呢。】
裴时济笑的勉强，开始后悔刚刚那么利落把神器丢给杜隆兰了，他们就在夏戊那里耽搁了一小会儿，这东西就背着他开始疯狂造谣。
好在杜大人身经百战，对智脑的虎狼之言适应良好，上前一步对皇帝和大将军行礼：
“臣承蒙神器垂鉴，今查勘得山北、山南、大河两岸及秦川以北诸郡，豪强私隐田亩竟达数十万顷之巨，今天下初定，田畴广而生民寡，仍有黎庶无立锥之隙，民不堪命，是以斗胆，恳请神器赐正本清源之策。”
裴时济面色稍霁，和鸢戾天一同进去，在主位坐下，问：
“那正本之法就是叫朕...呃...”
【对的，您把全天下土地都兼并了，您做最大的地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智脑振振有词。
话说的裴时济一阵无语，是他不想吗？
是他做不到啊！
叫他怎么办，赏出去给臣子的良田再抢回来？从南到北每块地都插上自己的名字，那他成什么了？
历史上最残暴的独夫民贼也想不出这种好主意啊，面前还坐着文臣之首，他敢点这个头，杜大人现在笑呵呵，出这个门就得联合满朝文武反他。
官逼民反只是个贬义词，上逼官反就涉及玄学了。
裴时济稍稍缓和的表情又绷起来，一言不发，等着这小东西解释。
【从法理性来看，您本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大家都只是帮您管理田地而已，您赐下去的只是土地的使用权，这样的话就为您兼并土地打通了法律障碍。】打不通就再修改一下法条，很简单的事情，智脑继续道：
【在此基础上，您再重新分配土地，但地的分配只是表面，您还应该重组土地上的生产关系，把地分给每家每户，他们最后也是守不住的，不如把土地作为生产资料集中统一起来，归一个村或者几个村集中耕种，农具、种子、肥料、农药等等都集体分配，对农民进行生产管理再教育，生产所得由集体统一分配。】
“你说的这些，有些村落其实也是这么干的。”裴时济神色淡淡，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那所谓的“集体”就是宗族村老，每个村子都会为了自己村子的农业生产努力，好点的乡绅也会为贫苦的农民提供帮助，虽然比较有限。
【不一样不一样，重点的重点是，一定要化零为整，实现规模化生产，破除乡绅对地方的统治，加强中央在地方的影响力。而为了实现规模化生产，农具的革新必须提上日程，为了增强陛下在地方的影响力，农业大学的开办也必须提上日程，只有农业发展起来了，工业的发展才能真正上路。】
裴时济和杜隆兰齐齐抽了口冷气，鸢戾天在全军扫盲就算了，这小东西的建议居然是铺开全民教育，别看名头是什么农业工业，教育就是教育，教育就要吃钱。
更重要的是：
“所谓破除乡绅地方统治，很难。”
裴时济颇有些咬牙，他自己就是地方豪强出身，更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你敢动他的地，他敢跟你拼命，豪强势大，动作很难遮掩，乡绅不一样，作为国家统治的毛细血管，历朝历代都是必须笼络的对象，你给他们下令又如何，中央还能派官员天天下乡盯着他们贯彻落实吗？
双方是利益共同体，则王朝兴盛，双方利益起了冲突，最后倒霉的还是中央，这玩意儿想让全世界都和他为敌吗。
【陛下陛下，您打天下的雄心呢？区区乡绅，是挡得住您的铁蹄，还是挡得住您的快刀呀！】
怎么就不能支棱一点呢！？智脑痛芯疾首。
裴时济不为所动，他想听听更切实际的做法。
其实现在的局面，只要他们把豪强的隐田挖出来，不听话的大族杀一波，凭目前的人口基数，他就算啥都不做，只要维持住局面的稳定，王朝中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开国的好处还有这个，反正已经在谷底了，怎么走都是往上走，但像智脑说的这样，一个不好，他可能再创低谷，真是想想就让皇帝陛下气抖冷。
“我觉得其实可以试一试。”鸢大将军难得插嘴了：“嗯，让玄铁军选一些地方试点，组建生产管理队伍，扩大生产规模。”
他以前从军时，除却营养剂配给，帝国也曾给军团下达过开垦荒星的任务，军雌从来都是服从性超高的一个群体，人类社会亦然，只要明确晋升体系，种地也好杀人也好，不都是干活吗？
合作经营的好处显而易见，难的地方在于劳动果实再分配，这一点玄铁军军纪严明，又在治河工事的锤炼下更吃苦耐劳，内部有军法可以依循，他们琢磨一下，一定能想出一套兼顾效率和公平的分配方法。
他回想起从前，C级从不参与劳动分配，但军部高级雌虫间对“开荒”的分配还是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公平公正，虽然是粥多僧少导致的，但目下，某种程度上也是粥多僧少，反正下限已经很低了，怎么做都能提高的。
【是啊是啊，对啊对啊！屯兵制度你们也有的嘛，只是地不分给个人，统一收归集体，相应的士兵的生老病死都由集体承担，只要能提高生产效率，您稳赚不赔的啊！】
智脑疯狂计算，之前因为河工紧急建立的几家工厂完全还可以挤一挤产能，冶金技术提升，矿石能源铺开使用，这些熟练工甚至可以根据他的图纸造出发电机，电有了、铁有了，他们或许可以试着做一台半自动农机....
其实听到要完全负担士兵的生老病死的时候，裴时济心脏就有些不好了，然后又听见屯兵制...在南边他也搞过，效果还行，但非全职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也就没有大规模铺开，左右南部富庶，他还养得起。
但日后总不能叫他玄铁军都去种田吧？！
“臣以为不可。”
裴时济只是把眉头拧得差点能绞死苍蝇，但第一个出来唱反调的居然是杜隆兰，智脑差点卡机，运算的八百八十种结果里面都没有老杜率先背刺的情况啊！
怎么能这样辜负“惊穹大人”的期许呢？！
“即便据神器所言之法组建‘集体’，仓廪充盈，五谷丰登，然人食有度，余粮贱价难售，储亦难久，农人耕作之心渐衰，此情日甚，必生怠惰之辈混迹陇亩，滥竽充数，久而久之，田畴荒芜，仓廪空虚，终致社稷倾颓，民不聊生，望陛下慎察。”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粮食是种非常宝贵的资源，但人能吃掉的粮食也是一个定数，一旦多产了，就只能浪费。
浪费这种行为绝不能在当今社会流行起来，何况人若没了生存压力，那无所事事的人一定会增多，懒惰这种情绪一旦传染，那生存压力会翻着番地找回来，届时又起动乱，还不是过不下去。
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默契，既不能把百姓往死里压，但也不能叫他们无忧无虑，当然这种时候大家伙防的都是前者，后者的状态是怎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达成的。
可杜隆兰还是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风险，不然豪族为什么疯狂往家里囤粮囤金银还囤地呢，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流到别人手里，对方指不定变成什么更糟糕的东西反过来整自己呢。
【怎么会怠惰，怎么会滥竽充数！种地只是国家发展的第一步啊，让大家吃得上饭，才能开始下一步，建厂要不要人啊，科研要不要人啊，写文书要不要帮手啊，抓小偷要不要捕快啊，种地的要养那么多不种地的，不种地的人才缺口还那么大，怎么可能给他们偷懒的机会。】
不就是给老百姓找事情做吗？这天底下，缺的从来都是干活的牛马，哪里听说缺过牛马该干的活？
杜隆兰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说转行就能转行的啊，但虽然这样想，却也没有马上反驳，忍不住跟着心驰神往，若有天大雍真的人才济济到这地步...
【陛下、老杜，古之圣君治理之后的清平盛世是什么样的呢？你们《孟子》里说，五十的老头可以衣帛，七十老头可以食肉...人都快没了才穿好的吃好，这就仁君了，这就圣王了，而您只要往工业化发展道路上踏出一脚，您就是圣中圣，王中王了！】
出了岔子再纠正嘛，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智脑口气坚定。
“王中王”——裴时济嘴角抽抽，还没发表意见，他的大将军看着他：
“我觉得这的确是要做的，我可以先带队伍试一试。”
【就是就是，他以前带过生产队，他有经验！先试点，大家看搞得好了，就可以推广开了嘛！而且你也不缺地，那些豪族瞒报的田都是你的啦，先搞个皇家农庄试验点，陛下当为天下表率！】
强扭的瓜不甜，但新垦一片沃土，就会有新的种子生根发芽，与其纠结怎么分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源，不如努力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鸢戾天也很支持，可裴时济脱口拒绝了：
“不行！”他严厉地瞪着他的将军，种田岂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工作？
“万一有孩子了呢？”
杜隆兰本来还等着陛下“不行”后的高见，然后听到了这句，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几遍，仍旧有些茫然——有孩子和不行之间的逻辑关系在哪呢？
而且，有谁的孩子啊？
【你快告诉他，就算怀蛋也不影响你的战斗力，英勇的雌虫完全可以带着蛋日行三万里，千里走单骑！】
“你快闭嘴吧！”裴时济没好气道，生怕这小东西胡说八道把鸢戾天误导了，怀孕哪里是可以轻慢的，别说他，要是被太后知道了，也不管它神不神器的了，一准丢到茅坑里醒一醒。
“可是我确实可以。”鸢戾天不满撇嘴，怀蛋岂是如此不便的事情。
这两人一机就陷入了关于这任务怀孕的虫到底能不能做的激烈争论中，浑然忘我，完全顾不上身旁有个大为震惊的杜隆兰。
尽管震惊，杜丞相也听懂了两个点：
一、陛下没有反对神器所言集体规模化生产之事，愿意开设试点，胆魄惊人，勇跃超前；
二、大，大将军他...怀孕了？！
刻入骨髓的本能催促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一机中间，大声贺道：
“陛下睿智绝伦，仁德广被苍生，欲开万世之基，故蒙天眷，与大将军喜获麟儿，此乃昊天对圣主隆恩之显应也！”
裴时济和鸢戾天齐齐一愣，鸢戾天反应了几秒，抓到了喜获麟儿的关键词，摸了摸自己隐隐坠胀的小腹，有些尴尬：
“还没有怀，只是普通的产蛋期。”
“...”
“因为上次智脑放错音乐，再加上济川这段时间努力的刺激，成年后我的产蛋周期都稳定在半年一次，这次只是意外。”
见杜隆兰缄默不言，鸢戾天以为他没听懂，进一步解释——
他可不是那种随便放放音乐就会被打乱下蛋规律的淫。虫，区区产蛋，绝对不会影响他的专业水平。
“...果然天人之语。”杜隆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未免大将军更多解释，他转身朝同样呆愣的裴时济鞠了一躬：
“言而总之，恭喜陛下！”

第43章
“怎么才能让它彻底静音？”
裴时济一脸冷漠, 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问身旁同样满脸木然的鸢戾天，大将军叹了口气：
“它的情绪模块大概率已经升级, 除非你出手清理一下, 否则总会时不时出现这种不听命令的情况。”
智脑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哔——”
尤其是在裴时济冷笑时，哔声有了丝颤抖。
“我...”
【我就说最后这一句, 您要是觉得我没有道理，您再出手也不迟！】
一人一虫俱是一默，智脑拟人地咳嗽一声：
【您真的舍得切掉我这样智慧智能，又善解人意的功能吗？】
“一句。”裴时济挑起一边眉毛。
【就选皇庄试点，不用多的，一千玄铁军组建生产大队, 耕种三千五百亩地，他们的责任是育种，还有探索合作模式, 提高生产效率, 别的事情不搞，真的，都不搞！】智脑觉得自己已经删去了所有枝节, 留下的都是主干中的主干，怎么着也该推进了吧。
裴时济叹了口气：“已经吩咐李清去遴选人员了。”
【他们工厂也得跟上, 搞个研发专班, 先把双轮双铧犁造出来, 还有牛、骡子、马匹, 还得搞个养殖专班。】
裴时济太阳穴跳了跳，如果只是皇庄内部的话，也的确没有问题, 但这东西提的要求，推广开来是另一个问题。
牲畜养殖还有农具生产目前都是肥缺，尤其是那研发专班，持续性吃钱组织，得找个有经验又牢靠的人去管着，李清都不一定能胜任。
他身边这些老粗打仗还行，完成命令也没问题，但这种知识密度过高的陌生领域，裴时济心里也没底——文官也不一定能胜任，他去哪找人搞专班？
看出他的纠结，智脑继续道：【陛下，您的真的好缺人啊，要不发布一个集贤令吧。】
裴时济嗤笑一声，又沉默了。
也不是不行，但皇庄试验点有那么急迫吗？犯得着兴师动众成这样？
而且诏令一发，全天下就该知道中央最新的动向，重点是还没确定的动向，贤能不能招到还不清楚，但一定会先引来很多苍蝇。
“戾天...”皇帝陛下看向他和神器一同到来的大将军，大将军对上他的眼神：
“我可以...”搞专班。
【他可以个屁，你问问他怎么计算齿轮接触应力。】它的虫主没上过学，陛下务必深刻清楚这一点。
陛下和大将军都沉默了，他们连智脑问了啥都不知道。
“他只是朕意志的执行者，不必真的懂算学。”裴时济安慰大将军，他也不懂。
【陛下，我圣明无双，英明睿智，圣王在世的伟大陛下，您一定做不出让外行瞎指挥内行的决定吧，您让他去干什么，养胎还是播撒天家光辉呢？】
裴时济猛一拍桌子，额头青筋直跳，气道：“明日就开科，就考你那套歪理学说，算应力、算扭矩、算转速，以后工部尚书必须能掐会算！开百工科举，可以了吧！我大雍人才济济，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算那什么应力的人。”
【也太慢了...】智脑砸吧了下嘴，嘟嘟囔囔。
“它说只说一句。”鸢戾天提醒道，现在已经二三四五六句了！
智脑倏然声弱，嘀嘀咕咕道：【刚刚我都没有打句号。】
...
无论如何，皇庄试验点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开始了。
一千玄铁军牵头，划拨三千五百亩中等田地，募集京畿周围庄户，组建生产大队，在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指导和神器的专业指挥下，由内侍大臣宁德招牵头项目，先批预算三千贯，即日开始执行。
宁德招跟着玄铁军到皇庄附近招募庄户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晕乎，这样多油水的任务，怎么就选上他了呢？
昨儿他才把刘义的棺材本哄出来，给太后递交了应杀尽杀的名单，按照原本计划，今天的他应该在刘义身边掬一把鳄鱼泪，揭穿这段时间的虚情假意，然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目送他人头落地，再把他的人头放在妹妹坟前祭奠...
现在怎么只来得及吩咐做最后一件事了呢？
“大人，那我们自己的地咧。”一个面色黝黑的农妇凑到他面前，嘿嘿一笑。
她并不知道这个白生生的冷脸少年手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只是相当以貌取人地觉得，跟一身血煞的丘八比起来，这个少年仔更好说话。
宁德招被问的一愣，脱口道：“还是你们的啊。”
说完，赶紧掏出“宣讲手册”逐条比对，发现的确没有说要农户放弃原本田产的条款，松了口气，他就说天人和陛下怎么可能这样做呢。
他不知道的是，陛下和大将军是如何顶住神器的魔音灌脑才定下的这些条款，只知道上面的条件都很优渥，他要做的是是利民利社稷的大好事，一时胸怀也坦荡起来，直起腰板开始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未尝敢忘黎庶之疾苦，今特颁此诏，以安民生，以厚邦本。
朕命大将军率百官，择膏腴之地，设皇庄农业生产社。
凡天下良民，愿入社者，皆可承旨报名，拟招二千之众，满额即止。
入社之民，分作二途：
一曰保有本户田产，以余力入社耕作。按工时授酬，岁终分社中余粮之利一成。
二曰尽献田产入社，计亩授股。皇庄统耕统收，所获粮帛，留三成悉归社中，七成奉养家口。社中岁终核算，按余财五成分红，余五成充公，以济灾荒、修水利、置农具。
社中农器耒耜、嘉种嘉肥、耕牛骡马，皆由皇庄生产管理司统调，百姓毋庸自备。
社务由户部、工部共督，每岁秋成，奏报收成分数。凡欺隐田亩、克扣余粮者，以大不敬论，斩立决。
钦此！
永靖元年春二月甲子。”
念完，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眼下春耕将至，他们自己的田地也不能荒着，但陛下给的待遇相当不错，地里啥都没长呢就给钱给粮，还能参与年终分红——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冲着第一点很多人就心动了。
而且种子、农具还有耕牛都不用自己出，那他们不就出点力气的事儿，稳赚不赔啊。
至于后面什么献田产并入社中，大家权当没听见，才到手的地，一年都没种过呢，怎么可能给出去，皇帝也不给。
于是乎，宁大人出宫的第一桩差事，得到了京郊农户的热烈响应，三口之家也能愣生生挤出一个壮劳力，那位“劳力”报名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但陛下诏书里没说不准女子报名啊！
玄铁军仔细研究了下圣旨，发现确实没有禁止，只得忍着嫌弃替她记名，心里边只觉得自家陛下亏大了。
但无论如何，人的问题解决，就得解决设备的问题了。
皇庄试验点的三千贯是裴时济从私库里刮出来的，要不是太监的棺材本刚到手，他也不至于如此阔绰，为了感谢他们的贡献，他还特地围观了太后娘娘打死老太监的现场，算是为他送行。
但即便有了一笔横财，他还是一个头两个大，毕竟种地是小头，大头的在研发。
他就闹不明白了，不就是造个大犁吗，为什么那么、那么花钱？
他也看了图纸，不就是改了改样式吗，什么叫牛拉受力不稳，要改用蒸汽动力牵引...他看到蒸汽动力牵引设备的预算报价时，瞳孔足足扩大了两圈——
以至于得到了大太监的财产都不能抚慰那颗不断滴血的心脏，他甚至失去了质问智脑的力气，每天上朝的时候脚都在打飘。
“陛下近来休息的不好吗？”
太后得了听政准许，时不时就来他的书房打转，开始碰见外臣的时候还避了避，后来想通了，直接找了张合适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加入他们的会议。
与会重臣看着没吱声的皇帝陛下，也默默跟着闭上了嘴，然后发现，娘娘还是有些好主意的，她在命妇圈子里圈到了不少钱，半数以上都贡献出来进了国库，这间书房，她坐的踏实。
但今儿没有外臣，今儿只有脸色不好的裴时济，殷云容恢复了慈母心肠，左右寻了下鸢戾天：
“大将军没有一起吗？”
“戾天一早就去了专班，应该快回来了。”裴时济淡淡道。
大概那个数字也震惊了初晓俗务的大将军，他差点跳起来，绷着脸，二话不说往专班冲，打算质问自己那不着调的智脑，究竟是什么运算逻辑，能让才确定的预算一口气翻了五番。
“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你倒也舍得他去。”殷云容嗔怪。
不去他就想去田间地头管种地——裴时济没有心理负担：
“也是神器不像话，他过去训斥一二理所应当。”
殷云容眼神古怪，神器罕见，三不五时被训斥的神器更是见所未见，但天人她从前也没见过，会生蛋的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你又缺钱了？”殷云容笑着，看见他冷脸破功：
“不是朕缺钱，是项目缺钱，朕现在哪里还敢花钱！”
屋顶破了都不敢修，只敢加两片瓦凑合补补，他打天下为了什么，就为了这？！
殷云容对儿子的牢骚不为所动，他是皇帝，他想要钱还不简单，多的是人抢着给他送，不过日子紧巴也是真，她叹了口气：
“宫中还有好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娘也愁断了肠，操碎了心。”
裴时济面容更紧绷了，警惕地看着他娘——别这也是来要钱的？
见他的眼神，殷云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是说那几百人也是知书达理，精打细算的，我想给她们置办点营生，好过在宫中蹉跎岁月。”
裴时济面色骤然缓和，置办营生好啊，置办些什么生财的营生好呢？
“哀家还没想好，你先紧着你的事儿——你和大将军...”
殷云容双目微眯，她不想催促太多，但上次大将军那样...真的不是怀蛋了吗？
怎么不给为娘一个准数啊！
裴时济咳嗽一声，低声道：“儿臣省得。”
这些天真的都钻进钱眼里了，裴时济暗暗自省。
于是这夜，竟早早拥着鸢戾天上床，鸢大将军跑完研究专班跑皇庄，跑了足足一个白天，又怼了智脑一个上午，认真考察了蒸汽动力牵引器的研发状况，又仔细将机械动力学研究了一通——没有研究明白，还成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脑力。
面对裴时济的亲吻，只能模模糊糊回应，不时蹦出一句：
“渗碳淬火钢不能炼吗...”
“渗氮技术又...唔...”是什么...
裴时济咬住他莫名其妙的嘴，恨恨道：
“生蛋技术，朕演练给你看。”
....
许是演练过度，夜半了，裴时济听到身侧传来隐隐的动静，睁开眼，借着透过窗纱的月光，看见鸢戾天额头湿了一片。
“怎么了？”裴时济坐起来，即欲唤人掌灯，却被一只手拉住：
“别...”鸢戾天声音低哑，鼻翼不住颤抖，透着一丝虚弱：“只是蛋...要出来了...”
夜半突然发动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产蛋期，又被打乱了规律，时间拖得长，竟变得有些艰难。
肚子涨得厉害，深处又酸又疼，他把头埋在裴时济怀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裴时济慌了神，手钻进被中，抚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焦心道：
“真的不是受孕了吗？”
“唔...受精的蛋不会这么快...呃...而且要更大...”
他压着喘息，没一会儿，面颊就蒙了一层湿气，断断续续道：
“应该...也和环境变化有点关系...”
“我叫夏戊过来。”裴时济板着脸，暗暗懊恼前半夜的痴缠，伸手就要拨开床帘，却被鸢戾天打断：
“不要，你摸摸我的肚子...就好了...用精神力...”
鸢戾天有些羞耻，但曾经他还是中将的时候听说，有的性格好些的雄虫，会在这种时候抚慰雌虫...
他们还嘲笑那个炫耀的雌虫娇气，又不是真的生产，产蛋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劳烦雄主。
他面色涨红，紧张地看着裴时济，却见他躺回来，伸出手臂把他揽在怀里，吻着他潮润的鬓角，护着他的腰，炙热的吻不断往下，热潮一样的精神力涌出，带着他喑哑的声音，仿佛来自潮汐深处，浸满温柔的安抚：
“这样舒服一点了吗？”

第44章
永靖元年春二月廿五日
大将军与上同榻而寝, 共案而食，情逾骨肉。是日，大将军诞育天卵二枚, 其状瑰异, 群臣称贺。
——《大雍起居注》
可恶，消息传遍宫中上下, 怎么她一个太后居然落在后面了？
殷云容一路小跑到紫极宫，却发现里面安静祥和一片，连个太医也没传，心头暗骂：
俩不知轻重的小东西！
“陛下和大将军呢？”她叫住一个走出来的宫人，是皇帝身边伺候的燕平，他是跟着宁德招归附的小太监, 为人圆滑上道，很是知情识趣，他冲太后行了个礼, 恭顺却不显卑怯, 因为大将军不喜欢奴婢，通常时候，他自称小臣：
“回娘娘话, 陛下起了在偏殿，大将军还睡着。”
“怎么样, 生了吗？”殷云容紧张地问, 大早上身边的侍女匆匆忙忙来报信, 说大将军生了一个蛋还是两个蛋——
到底是几个蛋啊！
“呃...都在陛下那呢。”燕平干笑一声, 陛下根本不让他们靠近，他送盘子进去的时候才瞅了一眼，但因为被陛下包在锦被里看不真切, 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两个。
“那平安吗？没事吧，怎么都不传太医呢？”殷云容连珠炮似的问。
燕平眼巴巴地看着焦急的太后：“回娘娘话，都平安，陛下起初比您还紧张呢，但大将军说没什么事儿。”
“怎么能没什么事儿呢？！”殷云容骂道，拨开他就往紫极宫走，里面的宫人已经通知裴时济太后到了的事情，裴时济出门迎亲娘。
“你出来干什么？戾天呢？”殷云容没好气瞪他，然后越过他，直直往寝室走。
“诶，诶，母后，只是两颗蛋。”
裴时济拦住她往寝殿的脚步，把她带到偏殿，殷云容正待拧眉，被半推半拽着绕过屏风，却见鸢戾天已经坐在案边，见太后进来，站起来迎上去，表情颇为局促，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在意料中的事情。
“太后。”
“叫母后。”殷云容嗔怪一声，很快注意力全被引走了——
宽大的黄梨木书案已经被清空，上面坐着一个金丝绵绸围堆的小窝，里面摆着两枚椭圆温润的蛋，玉质般的蛋壳上几道红纹蜿蜒，泛着淡淡光晕。
她脚步一顿，指尖微颤，声音也不稳：“这就是...哀家的孙儿？”
果然神异非常。
裴时济险些岔气，咳嗽一声：“只是蛋。”
殷云容不满地看儿子一眼，什么叫只是蛋？
天子和天人生的，那得叫神卵！
“确实只是蛋。”鸢戾天解释道：“智脑已经检测过，的确没有受精，而且受精卵的话，起码得比这个大两倍，而且通常是单卵。”
这次的蛋单个只比成年男子拳头大一些，相较一般的蛋个头不算小，但要在里面养小人就有些艰难了。
殷云容难以置信，上前两步，伸出手想碰一碰，却倏地收回来，口气笃定道：
“形制这般精巧，又缀有如此祥纹，必是神卵，岂能与凡俗之卵同类？”
【鹌鹑蛋、恐龙蛋、鸟蛋都有花纹，花纹不是受精的充要条件。】智脑有些无奈，人类千好万好，就是迷信入脑：
【虽然他以前生的蛋没带图画，但这不是来这边了吗，天文呀、地理呀、近期的性行为模式、精神力波动，很多因素都会导致蛋壳形状变异的。】
殷云容严肃的眼神投向说话的手甲，声音充满威严：
“神器此言差矣，此乃今上与天人共育之灵卵，观其灼灼赤纹，大类朝暾初升，乃大雍代晟之瑞兆；玉质天青之底，恰似海宇清平，兆盛世承平之运。纵未得孵化，亦为天意昭然，上苍遣此先导，为吾皇嗣开道耳，实乃千载难逢之吉兆！”
太后娘娘拒绝它的解构，并奉送一整套完整封建迷信大礼包，以形传神，头头是道，把智脑都听傻了，冷不丁蹦了句：
【可是他差不多每半年都会送个吉兆下来诶。】
殷云容表情一僵，咬了咬牙，瞪着皇帝：你就说是不是吧！？
裴时济一时肃然：“母后所言极是。”
鸢戾天赶紧扯了扯他的手：怎么回事，怎么还能骗母亲呢？这就是普普通通没有受精的白蛋，什么吉啊祥啊的，都不沾边啊！
裴时济这瞬间好像失去了往日和他的默契，认真地建议道：
“不若置于钦天监，着监正率众祀奉，以酬上苍之赐。”
鸢戾天嘴巴微张，目瞪口呆。
殷云容竟还仔细思忖，摇摇头：“不妥，皇嗣相关，不若于禁中筑一灵坛，专祀昊天，伏乞上苍垂鉴，若得麟趾呈祥，早赐皇储，实乃社稷之庆也。”
这对母子三言两语敲定筑坛祭祀的事宜，行动力超绝的太后娘娘令人小心捧起灵卵带走，风风火火地要召集礼部、钦天监诸司商讨灵坛建设地点了。
裴时济见她走了，微微松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鸢戾天惊愕中不乏忐忑的表情，眉梢微挑，还没说话，就听他问：
“太后是不是太失望...”
【所以犯了失心疯...】智脑冷静地刻薄，它的价值观又一次被人类严重挑衅到了。
可它说完，就被鸢戾天不客气地敲了一敲，太后发疯，那陪着太后一起的陛下呢？发癫吗？！
大逆不道，胆大包天，还治不了你了！
“不然你想怎么处置呢？”裴时济对这样的处理方法不以为意，安抚地抱了抱他，顺手沏上一壶茶。
昨晚那么辛苦生下来的，大早上也不说好好休息，特地爬起来研究半天的漂亮蛋，难道要随便丢掉不成？
【煎、炸、蒸、煮都可以，我检测过，这次的蛋蛋白质密度更高，营养充足。】
裴时济沏茶的手一抖，这回轮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了，叫的险些破嗓：
“那是戾天的蛋！”
鸢戾天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以不用喊那么大声！
整个紫极宫都听到了！
【物质自己就会轮回，与其便宜了其他生物，不如回收利用，你们也可以吃，味道应该不错。】智脑不觉得有问题呀。
“够了，闭嘴，不可能！”裴时济铁青着脸，忍不住开始想象万一那是受精了的：
“一旦有错漏，那朕和戾天的孩子岂不是...”
【怎么可能，受精卵和没有受精的卵之间天差地别，不可能弄错的，而且大小形态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智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可能，一是科学权威受到挑衅的恼怒，二是被裴时济这种假设吓到了。
“你的参照对象是什么，你原本的世界吗？”
诶——
智脑哑口无言，好像对哦，人虫生蛋这是头一遭，万一有什么万一...鸢戾天也紧张起来：
“我去找太后把蛋要回来吧。”
【试着孵一下，实在孵不出来，再..再...处置嘛...】智脑识趣地把菜谱收起来。
“不能就像以前那样子处置吗？”鸢戾天看着脸色不好的裴时济，声音也跟着变低了——他只是没说，但他也觉得吃掉这个选项没什么问题，果然他还是不如济川思虑周全。
“以前怎么处置的？”有别于刚才的冷脸，裴时济看着他时，表情明显柔和。
“嗯...”帝国是有集中回收虫蛋的机构的，他图省事就会丢到那去，但——
【还不如我说的呢，他的处理方法只会便宜其他虫。】智脑小声蛐蛐，虫主不吃，但帝国有的是虫爱吃呀，各种等级的都喜欢尝一尝，还要评个蛋类星级呢。
裴时济紧了紧拳头，勉强维持微笑，直直地看着鸢戾天：
“就依母亲的，放在灵坛里吧。”
鸢戾天点点头，又道：“那要不我先带回来孵一下。”
可孕育时间这样短的蛋，即便孵化成功了...鸢戾天思维一滞，忧虑席卷心头，还没说出来，裴时济突然问：
“怎么孵？”
总不会要大将军日日守在蛋上吧？
“温箱，要抓紧造一个温箱！”这个在鸢戾天的预习范围内，他甚至连温箱的材质、结构都想好了，立马就能造。
“要孵多久？”
鸢戾天沉默了，他连要怀多久都还不知道呢。
【三个月还没动静，铁定就是白蛋了！】不信它的透视技术，人类等着吃大亏吧！
“三个月？”裴时济微微皱眉，寻常怀胎都要八九个月，三个月会不会——
【不短了，而且你用精神力可以感知蛋里面有没有生命的，陛下，您要活学活用。】
但在妊娠生产方面，裴时济和他母亲一样，有自己的信仰，顶多兼听则明了些：
“届时我会让夏戊一旁随侍。”
【...让他给一颗蛋把脉吗？】智脑有时候也真的是必须服人类的想象力。
无论它如何阴阳怪气，灵坛建筑一事业已敲定，大将军诞下灵卵一事也知会宫里宫外，太后那边倒是主动担起了建造温房的任务——对，陛下一张嘴，话在太后脑子里绕了一圈，皇嗣的孵育场所级别陡升。
而且考虑到日后还会生的蛋，灵坛和温房建造初期充分考虑了面积大小。
这也是永靖元年唯一一桩皇家工事，耗资共计一千贯，裴时济和殷云容都没喊肉疼。
....
这一年，裴时济大刀阔斧推行了许多新政，皇庄农业试验是一桩，农机研究专班是一件，还有震动朝野的百工科举，也终于在重重阻碍下开始落地。
但初时应者寥寥，天底下识字的大多看不起这些奇技淫巧，即便看得起的，也在智脑提供的蝌蚪文似的理论面前败下阵来，百姓更不用说，他们忙着田间地头，按时播种。
以至于百工科启动的第一年，应试者三千余人，最终通过了智脑犹如放海一般的筛选的，只有区区八人。
【我大雍人才济济，朕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算你那劳什子应力的人...唉，陛下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朝天街上，鸢戾天一身黑色常服出现在街头，装扮大类寻常百姓，却也引得不少人侧目，无他，那张脸实在太过耀眼。
他听见智脑的叽歪，轻哼一声：“这不是才开始吗？”
然后停在一家胡饼楼子前，打量着店门口长长的队伍，纠结片刻，还是老实排在最后。
七月的京畿，热的像一只炭炉，宫中冰盆不足，裴时济紧着太后那边，自己这边留的少，暑气蒸人，近来总是没有胃口。
鸢戾天不很惧怕暑热，却想起之前他提到过的一家叫“胡楼子”的胡饼店甚是美味，今天是特意过来买一些回去一起吃。
虽然也是他自己馋，这些日子不知为何，胃口大了许多，连侍膳的宫人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表情——
总是麻烦宫人跑进跑出做饭也挺过意不去，索性自己出来大吃特吃，他能吃遍这一条街。
等他确定哪些店好吃，下次就偷偷带裴时济出来。
队伍里排队的人有许多是大人府上仆役，他们在烈日下不住摇动蒲扇，有些人汗巾都已湿透，望着前面还老长的队伍，前后肉夹馍似的拥挤程度，心头一阵烦躁。
可老爷的吩咐不能不听...正叹息间，又看见后边缀了个英俊至极的人物，一时忘了暑热，两眼发直。
“这位郎君，怎么亲自出来买饼啊？”
百姓中永远不缺好事者，鸢戾天虽然穿的素雅，但一身气派，还有那张脸，怎么也不像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虽然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世家贵胄，但这样的人物，见惯了贵胄的帝都百姓也没见过。
“我也是帮人买的。”鸢戾天想到自己一口气要买一百张，赶紧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一个虫要吃的，是一虫一人要吃的。
问话的人一脸惊诧，这竟然也是哪家仆役——哪家啊，居然敢让这样的人物为奴？！
“郎君替哪位大人办差啊？”他忍不住多嘴问了。
鸢戾天眉头一皱：“无可奉告。”
这半年，想通过他跟裴时济递话的人他见得多了，裴时济也跟他分析过这些人的动机，大多坏得很。
以至于在类似的关联问题面前，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人张了张嘴，他在李府办差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冲的仆役，狗仗人势也不是这么仗的...虽然这狗长得，也太周正了些，但不还是狗？！
当即就要发作，却瞟了眼对方健硕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绸衣下结实有力的手臂，登时又软了气势——
愿意将这样华服给他穿的大人，一定对他爱重至极，他只是不想替老爷惹麻烦，可不是怕了他的拳头。
于是唯唯诺诺退回人群，跟身旁的小厮窃窃私语。
【不然你走过去告诉他们你听得见吧。】智脑百无聊赖，夏天嘛，充电效率总是更高，它现在觉得自己电量富余。
“那我的位置不就没有了。”鸢戾天拒绝了它这扯淡的建议，比起那名字都懒得知道的家伙，还是饼更重要，济川还在宫里等他呢。
【我觉得没人会抢你的位置。】他们不敢——智脑慢吞吞道。
“你是一个智脑，”鸢戾天提醒它：“你应该最守规矩。”
【...我可是成功研发了人类世界第一台蒸汽动力机的“惊穹大人”，陛下奖励了我一个要求。】智脑骄傲道。
“你就把它浪费在要我插队上面了？”鸢戾天反唇相讥，一台星际智脑居然会为造出一台近乎原始的蒸汽机感到骄傲，也实在是堕落了。
【你又没有答应我。】智脑嚷嚷着。
“这个要求又不是我答应你的，你下次叫济川来插队。”鸢戾天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吃太多了，你会长胖的。】智脑冷酷攻击。
鸢戾天果然恼怒：“雌虫只会战死，雌虫不会发胖！”
【雌虫还不会专门来这里和人类生蛋咧...】提起生蛋，智脑一下子抓住了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计算，队伍就排到他们了。
鸢戾天一口气买光了胡楼子所有的库存，排在后面的人面临更久的排队，他拒绝了店家配送上门的温馨服务，在大家伙嫉恨的目光中坦然地提着一大箱胡饼走开。
接近正阳门时，周围行人已寥寥无几，他双腿蓄力，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接近正阳门，守门的侍卫见他来，赶紧开门让出位置，然后他就听见门里传来杀猪似的惨叫：
“陛下何故诛杀智者，我会算日地距离！微积方程！会做导数分析！那些天杀的草包压根不会判我的卷子！陛下！！我要见陛下！！！”
【诶...诶诶诶！！！】智脑惊呼出颤音：
【虫虫虫主！快过去听听，听听！他真的看懂我的教材了吗！？】

第45章
“我要见陛下...”
祈年直挺挺趴在地上, 像一条不肯瞑目活鱼，瞪大眼睛看着高高举起的廷杖，内心洋溢着绝望。
他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路上花光了盘缠, 后面半截路几乎是讨饭过来的。
天下初定，路上流窜的匪寇还有很多, 要不是碰见官军剿匪，再加上身上有的一些武艺，他哪里走的到京城。
可走到了又怎么样，京城哪里是他一个乡下来的能讨到饭的地方？
他要死了，因为擅闯大内，要被裹着铁皮带着倒刺的棍子活生生打死了, 与这个认知一起挤进脑海的还有，死之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
他的胃囊是瘪的，肚子的鸣叫和他的尖叫一样刺耳, 可那又怎么样, 行刑的人不会有丝毫手软，他们不在乎自己打死的对象之前有没有一顿饱饭。
祈年啊祈年，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你来陛下就会请你吃饭吗？
为什么不能吃饱饭再来呢？起码还能做个饱死鬼，这样悲哀地念叨着, 喊出去的话也终于从要见陛下变成了带着哽咽的：
“..我要吃烧鸡...”
听起来颇为滑稽, 但对行刑者来说毫无影响, 他们心平气和地把棍子举得更高了些。
祈年垂下头, 瞪直了眼，等了半天，可怕的棍子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皂靴。
天下动乱多年，也就世家贵胄还有财力和闲情在鞋子上绣金丝，他知道，这种会反光的丝线是用货真价实的黄金在蚕丝上的一圈一圈绕出来的。
但贵胄而今都夹着尾巴做人，今上戒奢节俭，这群国家级表演艺术家也跟着粗布麻衣，时不时还得去城郊接济穷人，以此提高上面对自己的印象分。
所以这鞋的主人，真是好大胆子，又好大派头。
祈年抬起脑袋，目光从他的衣摆看向他的脸，烈日让他有些眩晕，那人逆光的身影高大非常，英俊深邃的脸上没有表情，一身迫人的气势，压得四下皆静。
他这才发现身后行刑的侍卫都跪在地上，呼吸变得轻不可闻。
身前的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烧鸡没有，胡饼吃吗？”
他说着，从大箱子里拿出一张油纸包的胡饼递给他。
祈年愣愣地接过来，被麦香、肉香混杂着多种香辛料的浓郁香味一熏，灵魂都彻底活了过来，开始狼吞虎咽。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诡异：
侍卫们面面厮觑，大将军突然过来，他们机灵地停下动作，但将军什么话也没训，直接就给了一张饼...话说大将军为什么会随身带一箱胡饼啊？
见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装饼的箱子上，鸢戾天一阵心疼，但考虑到他打扰了他们的工作，他板着脸看向他们：
“你们也要吃吗？”
这是大将军的赏赐，为首的两个侍卫赶紧接过，替所有兄弟谢恩。
鸢戾天缓缓吸了口气，暗暗安慰自己：
就他们仨要吃，其他人都不饿，还有九十七张，没事的。
“还可以再吃一个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吃的满嘴流油的年轻人打了个嗝，渴望的目光在他的饼箱子上流连。
鸢戾天呼吸一窒，脑中响起智脑幸灾乐祸的笑声，于是当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硬邦邦地转移话题：
“说说经典力学第二定律在机械动力学中的核心应用，比如该怎么用在机构加速度的计算中？”
两侍卫定住，呆呆望向口吐天言的大将军。
但被问话的年轻人一下子正经起来，他穿的衣服质地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掌根和手背皴裂，勉强束起来的头发乱蓬蓬一团，那张脸看着年轻，却风尘仆仆憔悴不堪，可听到问题时，他的眼睛亮的像寒夜的星子。
他沉吟片刻，忘了刚刚讨要胡饼的窘迫，跟着将军开始不讲人话。
鸢戾天听不懂，但智脑随着他的讲述不时啧嘴，最后给了个差强人意的评价，他冲俩侍卫点点头：
“我带他去见陛下。”
两个侍卫一个瞅一个，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
“将军，此人举止鬼祟，言语癫狂，初时竟试图逾墙入宫，被巡守的侍卫一举拿下，虽未持利器，但姿态猖狂，目无尊卑。擅闯大内是死罪，应杖一百以儆效尤，臣等担心此人触犯天威。”
这种罪名的杖一百是往死里打，基本上打十杖下去身子就烂了，剩下九十下纯属鞭尸。
擅闯禁宫是大不敬，随随便便扣个谋逆的帽子不在话下，除非陛下亲临，不然谁也救不了。
可眼前这是大将军...
“没事，陛下没那么小气，有我在呢。”鸢戾天摆摆手，没把这点威胁放心上，见他俩仍有迟疑，于是补了一嘴：
“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在将军大人的一力担保下，祈年的小命保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差点丧命的地方，侍卫们仍旧原地不动恭送他们远去，然后又眼巴巴看了眼放饼的箱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帮忙，哪有让大人亲自扛东西的？
可这嘴还没张开，脑子就开始指责他自不量力，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奇怪，堂堂一个将军，怎么连个侍卫也不带，起码带个帮忙拎包的啊。
而且武将出入宫闱，居然是这么方便的事情吗？
刚那些侍卫也就罢了，怎么进来后连太监宫女都只见礼不见怪啊？
他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带他穿过太羲殿，直奔陛下所在的紫宸宫，彼时还有几位中枢大臣在内，气氛严肃得让祈年心头发憷，身前的将军居然就自然而然地带他进去了。
会议被小小地打断，他俩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见过大将军。”殿中三位文官向鸢戾天行礼，鸢戾天略略点了点头，看向龙椅上的裴时济，指着身后面色隐隐发白的祈年：
“这个，我刚刚救下来的，智脑说会好用的。”
会好用的祈年一下子收到了上方来自帝王的审视，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回忆着话本里面学到的礼仪，努力迈出一条还在哆嗦的腿，打算行一个跪拜礼，结果膝盖一软，从跪变成了趴，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好大的响。
“...”
大殿里的沉默宛如实质。
祈年绝望地抬起脑袋，把心一横，就着五体投地的大礼大声道：“草民祈年，拜见吾皇万岁。”
台阶上裴时济从龙椅上走下来，同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你是刺客？”
一刻钟前他擅闯宫门的消息传到了他这，当然还有他被大将军提走的消息。
真是个要命的问题，祈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开嚎：“不是啊，陛下明鉴，小人冤枉啊！”
“冤枉，冤枉你为什么这样进来？”
裴时济嗤笑一声，就算是普通人家，不得允许随意翻墙也活该被主人家打死，他现在还能喘着气跪在这，多亏了大将军宅心仁厚。
鸢大将军把他装饼的箱子放好，从里面捡了五张出来，逐一分给在场的大人，还有正在审问的裴时济。
“多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
“多谢大将军赐饼。”
在场的臣子有老熟人杜隆兰、熟人赵明泽还有一个半熟人吏部尚书毛大人，其中毛大人最惶恐感激，接过那张还冒着热气的饼，显出三分手足无措。
但再无措也不会比堂下唯一没有饼吃的祈年无措，他眼巴巴看着陛下，委屈道：
“草民也不想翻墙，可守宫门的不让我进来。”
裴时济一时无语，而看出陛下无语的杜大人很贴心地提醒道：
“你应该找个官员为你引荐。”
“草民找过，草民还去了左相府，门房根本不搭理我。”
左相府的主人中了一箭，面不改色地退回去，决定专心吃饼，不跟这个草民见识。
看杜大人吃瘪，赵明泽正义凛然地皱起眉头问：
“你是怎么通报的？”
“草民把应试的答卷送给门房希望他代为转交左相，但门房只看了一眼就给草民丢了回来。”
想起这个，祈年还在愤愤，丢回来就算了，居然还骂他是江湖卖艺画鬼符的！
那明明是试卷！
赵明泽闭嘴了，这的确是门房倨傲了，杜隆兰有些羞愧地看了眼裴时济：
“老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家里人。”
“草民还去了大将军府邸，去了工部，但没有一个肯见草民。”
祈年出离委屈了，他承认那时候他有些形象不佳，大多就是个气宇轩昂的乞丐，可是...人不能以貌取人啊，他还不是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成这样的。
好容易吃上饼的大将军眨巴了下眼：“你去过我府上？”
没人告诉他啊——
祈年连连点头：“大将军府的门头好生气派，连门房也格外气派...”
说到门房，他又咬牙了。
眼见火烧到鸢戾天身上，裴时济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诉苦，这些事情下去再处理，现在重点是：
“起来吧，说说你的来历，所求何事？”
祈年一脸肃然，正儿八经地磕了个头，站起来：
“草民祈年，沅江人士，从沅江到京城，一路走了三个月，途中九死一生不必言说，而今见了陛下，是特来状告沅江郡百工科主考官江生源欺上罔下，失察渎职之罪。”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罪名，杜隆兰眼神一凛，冲赵明泽和毛大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先听。
“民告官应先受笞刑五十，你不怕吗？”
祈年缩了缩脖子，脸色涨红道：“草民不是民，而且在沅江已经打过了...”
他身上还有个前朝秀才的头衔，虽然是爹娘花钱买来的，但人沅江衙门不认啊！
“那事情没在沅江了结吗？”
裴时济记得沅江，离锡城不远，也是一个富庶的地方，这小子虽然缺了跟弦，现在又穿的...破破烂烂，可眼神清明，口齿伶俐，不像寻常庄户家的孩子。
“他们把草民丢进牢里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三个月到这里，四个月前百工科举各州郡陆续开考，以裴时济对沅江的粗浅了解，民告官这种罪名，怎么也不可能一个月出来。
事实上，只坐牢算轻的了，他在沅江告本地考官，脑袋居然还好好留在脖子上，也是有几分本事啊。
裴时济盯着他的目光变得严厉，尽管他把自己描述的清白可怜，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从这种漩涡中跳出来。
“小，小人..小人的...有人劫了大牢。”
祈年满脑门汗，一个劲地擦擦，话题突然拐到这里，他也知道要完，不敢把劫狱的人说出来，心中不停打鼓，陛下怎么不像大将军一样单刀直入，问他点专业知识呢？！
早知道不告状了，他主要是来学习的啊！
三位大人微微瞠目——乱世刚平，他们不是没见过劫狱的，是没见过专门跑过来通知皇上的。
“济川好像有点生气。”鸢戾天吃完第三个饼，把油纸捏成一个小团，丢在自己脚边。
【也，也不是那么生气吧。】智脑有些没底，低声请求虫主：
【如果陛下气昏了头，你记得一定要把他抢救下来啊。】
“你也说了，没那么生气，只是有点，但为什么？”就鸢戾天目前了解到的信息，这人没犯啥大事，闯皇宫不算，就只有状告他的考官，难道是诬告不成？
【刑部还在修律法，我没参与，好像在这种地方，民告官是不允许的诶。】
“你应该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吧？”裴时济微微眯眼，祈年扑通一下又跪倒了，梗着脖子犟道：
“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陛下要杀要剐都冲草民一人来就好！”
“哦，好汉啊，”裴时济神色淡淡：“这么大的事情，一查就清楚了，你不说就...”
“草民是湖山派弟子，因自小文不成武不就，便得师父授我机括之术以自保，我研习多年，略有所得，自以为机括之术天下莫有能胜我者，日益骄纵不堪。
然几月前陛下考百工科，草民钻研了教材，深感天外有天，故而应试，可沅江主考与我师兄有旧仇，压了我的卷子，我一时气不过，才犯下如此大罪。
师兄是担心我在牢里枉死，才冒死营救，又给了我盘缠让我逃命，可我想不通，一路北上，希望求见陛下，若草民真的如江生源那厮所言，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草民甘愿受死。”
好汉祈年嘭的一下趴在地上，倒豆子一般交代老底，不等上面允许，抬起脑袋，巴巴地望着陛下，那双眼睛里就差没写满：
陛下，求您考考我吧。
裴时济被他的大胆和无耻震住了，当着他的面用“那厮”称呼他的官员，还横冲直撞跑到京城，企图用翻墙这种粗劣手段进宫面圣，这一系列操作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这些武林门派，所作所为简直是在帝王的雷区蹦极。
而且这家伙求人举荐才求了几家，听听他的话，好像全京城就左相、大将军配和他说话了，说起工部时那副退而求其次的憋屈嘴脸别以为他没看出来。
跑了三个地方就失去耐性，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地来皇宫翻墙了？！
谁教他的？！
“你们以前翻墙进来过。”裴时济口气笃定，正常人脑子被驴踢了也想不出这种招。
祈年眼珠子游移，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高亢又心虚的回应：
“不是草民，是几年前，皇宫的守卫没有很森严...”
师兄他们在皇城根就这么轻轻一跳，没有任何一堵红墙拦得住他们。
怪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草民干什么呢，都是梁皇的身边那群酒囊饭袋的错，他今天差点被打死，也是他们的错！
藐视皇权至此，裴时济气极反笑，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眼看着就要让人把这狂徒拖出去打一顿了，老杜们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啃着大将军给的胡饼，都不敢管这个事情。
唯此时，大将军上前来，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陛下，他真的挺好用的。”
裴时济酝酿到一半的怒火一泄，没好气地啃了口他给的饼：
“那就证明给朕看。”
【我来我来我来！】智脑憋了老半天了，确定裴时济的怒火已经被鸢戾天彻底扑灭，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毛遂自荐：
【我已经准备好试题了，老杜，帮我写一下。】
祈年惊骇地看着空旷的大殿，寻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声源，猛然间想起坊间谣传的关于今上身上的种种神异，还有大将军的不凡来历，退堂鼓在胸腔猛擂，一时觉得自己好像是进了阎王殿的胆小鬼，瑟瑟发抖。
杜隆兰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年轻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念经声中，和神器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在纸上写了一堆...他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递过去。
看着像镇宅驱邪的符纸，杜隆兰端详自己的杰作，但他知道这不是驱邪的，这些形状古怪的符号里面有撼动天地的能量。
祈年颤巍巍接过他的试卷，看了几秒，心一下子定下来，接过纸笔，跪坐在矮桌前开始作答，看着像模像样的。
大殿中安静得只有毛笔滑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大将军吧唧吧唧吃饼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十几个了...
毛大人不熟悉，毛大人很震惊，毛大人的眼睛很难离开鸢戾天脚下那成堆的油纸团。
大将军对视线很敏感，一下子就抓住了偷看的毛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脚边，呼吸一凝，他不动声色，伸出脚，悄悄把一堆油纸团往裴时济那边拨了拨，然后严厉地看向毛玮，希望他识相点，别说出去。
可收回眼神，就看见撞见裴时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尴尬地低下头，默默放下手里面吃了一半的胡饼。
就的确...挺好吃的。
“喜欢吃就吃，朕陪你一起吃。”裴时济拍拍鸢戾天的背，带他坐到宽大的龙椅上，台阶下的三个人全成了睁眼瞎，完全没看见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一人一虫就这么窝在椅子上，边吃饼边看祈年考试，燕平还贴心地送上解腻的茶水，鸢戾天放下包袱，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他吃的很香，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的祈年听得很饿，抽了抽鼻子，写完最后一道题，递给旁边的临时考官杜隆兰，老实巴交地跪坐在地上等待夸赞——
毕竟他觉得，这张卷子比刚刚大将军在宫门口问他的题目要简单的多，他答的还是很不错的。
“若是真的查出沅江考官渎职，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裴时济给出承诺。
沅江也是大胆，太后路过那附近掀起大狱才过去多久，这就开始不老实了。
当然，整顿沅江官场是一回事，裴时济也得先摸摸那些武林门派底细。
他麾下将士也有来自某门某派的高手，骁勇善战，很是不凡，但高手又怎么样，在千军万马面前照样歇菜，何况大将军这样的祥瑞都归他了，什么大虾小虾，统统丢到锅里去。
上谕不可逆，可杜大人、赵大人还有毛大人围着祈年的卷子观摩了一会儿，一个瞅着一个，最后推了杜大人作为代表发表意见：
“臣以为...沅江考官，或许...没有误判...”他口气揣着小心，生平第一次，杜隆兰对自己说的话如此没底。
祈年难以置信地瞪着杜隆兰，仿佛在看一个千古一遇的奸邪佞臣，左相！？
就因为他数落了一句他的门房？！犯得着这样害他吗？！
【嗯...也没那么差吧，他就错了两个题。】智脑艰难分析中。
裴时济走下去，接过那张让丞相面露难色的答卷，一下子，他懂了杜隆兰的纠结。
祈年支棱起来，眼睛圆鼓，咬牙道：“陛下，草民不服！”
裴时济嘴角一抽，把他的答卷放在他面前，判决还未出口，智脑急吼吼道：
【陛下三思啊！您的大雍这次参加考试的就三千人，其中只有八个的大脑达到了基础教育的水平，但您面前这位，虽然依旧愚蠢，但在短期的训练后可以快速挣脱蠢钝的外壳，接受高等级数理化教育。
他虽然吹牛自己会微积方程，但起码已经初步理解了微积分的原理！这样的脑袋砍一颗少一颗，您三思四思五思多思思啊！】
这番话对在场大雍王朝君臣四人加一位戴罪草民发起了无差别攻击，成功让帝王的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
“我只是说，他的考官不一定是因为私怨让他落第。”
【是的，我也知道我出的考卷对大雍上下都太过深奥...】智脑的检讨起了强大的反作用。
“是他的字！这种字绝不可能中举！”杜隆兰听不下去了，在陛下怒发冲冠之前，赶紧开口解释。
其实也是，如果沅江的考官真的有徇私舞弊，那沅江不会一个考中的人也没有，他是没有亲戚还是没有朋友啊，就算没有，总该有点上级吧，但沅江就是一个也没有。
主考江生源虽然不一定看得懂题目，但对答案这种事情，文盲都能做。
【丑吗...】智脑还没说完，鸢戾天也下来凑热闹，他往祈年的卷子上瞟了一眼，奇怪地问：
“字很丑吗？”
不是挺好看，挺工整的吗？
【是啊陛下，以您的标准，这位少年的字怎么也是上佳等级了，您要不拿大将军的大作出来比比，您昨天才说他天赋卓绝，已经踏上大师门槛了。】
在场四人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蹭地涨红，很快又恢复平静，冷笑道：
“朕的大将军，自然不同凡响。”

第46章
这方面, 智脑的权威远超所有人，所以当它给出关于祈年其人的定性后，他的前途基本已经明确。
【我要收他做徒弟！】智脑雄芯勃勃, 毫秒内就拖出了一份“三个月速成机械工程师”的学习计划, 单方面为它新纳的徒弟安排好此后三个月的行程。
这人之后就是它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八个蠢货交给他去调教, 它只用专心寻找人间的聪明蛋就好了，这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它不用多废话，就可以稳坐大雍第一精神导师的宝座啦！
但这一宏伟蓝图被尊贵的皇帝陛下按下了暂停键，在祈年开启惨无人道的学习生涯之前，他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比如，先帮他把“武林”中排的上号的能人异士梳理出来。
“你师父还在世吗？”这是陛下盯上的第一个人选。
“恩师才过完六十大寿，身体还算康健。”祈年因字迹问题被怼了一通, 现在有点蔫蔫的。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 他的字从来没被嫌弃过，当然也没有人要求他写的好看，他的师门都很朴实, 识字和识图的作用一样，都是拿来用的, 没谁费那功夫钻研如何让笔画飘逸潇洒或者入木三分, 认得出来不就好了。
这在科举圈就很不入流了, 身言书判那是选才的硬规矩, 也是这回百工科考官唯一能把握的东西，毕竟试卷和答案的内容都看不懂，但卷面好不好看还是一目了然的。
这规矩深入人心到, 连杜大人也不得不站出来替人家主考说两句。
但裴时济不太关心他的心情，在他这，这家伙还缺点业绩才能脱免活罪：
“你的机括之术是他传授的，他为什么不参加百工科举？”
瞧陛下这话问的，祈年的消沉里多了丝茫然：
“陛下，我师父六十了。”
“不是身体还康健吗？”六十怎么了，六十正是奋斗的年纪，前朝有个太师八十八了还闻鸡上朝呢。
裴时济微微皱眉，不接受以年纪大为由逃避科举，又问：
“你师兄呢？”
“师兄三十二岁，可以参加科举。”祈年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不来？”这些武林人士，莫非不知道改朝换代了，还把大雍当大晟整呢？
“师兄来了也考不上啊，他的字比我还丑呢。”而且学业一塌糊涂，朝廷发行的教材他当天书供着，垫在神龛里祖师爷的屁股下面日日接受香火。
“他会什么？”一如既往，裴时济不接受这种借口，但凡有点能力的，不思量报效朝廷，就容易作奸犯科。
“...他轻功很好。”祈年委婉地描述了师兄在爬墙方面的特异特长。
“...当时劫狱的除了你师兄还有谁？算了，知情不报亦是罪过，你且将你师门上下有何专长一一列来，其他门派你可有了解？”
祈年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师门擅长攀墙、夜行、制锁、撬锁，另有配制蒙汗药的秘方，有一师叔通晓易容，常潜入府衙、酒楼偷听官府动向。
邻派青鸟阁上下都为女子，善用暗器，善养信鸽，还曾为前朝递送密函。
写完，他笔尖微顿，自作主张替他们添了一句：
皆愿为朝廷所用，但求宽宥过往。
他放下笔，恭敬地呈上纸张，冲陛下讨好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师父师兄都是好人，可以给他们个官做做吗？”
得寸进丈——裴时济没有接话，轻哼一声，把人丢还给智脑，嘱咐道：
“我会着人逐一核查，你若想起有什么缺漏的，随时补充。”
“陛下，草民饿了，能吃张大将军的饼吗？”临走前，祈年不忘初心，抽了抽鼻子，心神其实一直被旁边吃饼看戏的将军拽着。
裴时济眉头一拧，立马展现了帝王的霸道专横：
“天人所赐之饼，唯朕之肱骨，社稷有功之臣可享用，你乃戴罪之身，不思量如何将功抵罪，居然还肖想起大将军的饼了？”
戾天自己都还不够吃呢！
听到裴时济捍卫自己的饼，鸢戾天一挺胸，双眼微眯，干脆利落拒绝：
“没有了。”
箱子里面明明就还有，杜大人们带着伤心的祈年走掉了，顺便还抱走了神器——他们在殿里听到智脑威胁一般的安慰：
【没事的，专班管饭，你的工作不多，除了学习，只要每天把我的“身体”擦干净，定期清洗陛下赐我的花外套，洗的时候注意不要蹭坏上面的小白花，那是御赐的物品，弄坏要杀头的，然后维护我的聚能充电器，在一个月内做出升级版，太阳出来的时候带我出来晒太阳，做完这些，我就让老杜一天给你加块肉...】
“师父，我有俸禄吗？我现在是什么官啊？”
祈年提问的声音带了点天真，许是对他乱投师门的惩罚，智脑也一副天真的口吻：
【是没定级的犯官呢，戴罪立功的那种哦。】
....
还没尽师父的责，先摆师父的谱，智脑很是混淆了一番徒弟和仆役的区别，裴时济嗤了一声，琢磨着顺便把越瑶的事情也办了，那丫头在算学方面亦有天赋，可以白天跟着杜隆兰，晚上去专班。
正思量呢，他听见鸢戾天问：
“你很在乎那些门派？”
朝廷缺人，但也没那么缺人，百工科考了，正常科举也在考，各路举荐的路子也没断过，虽然荐贤唯亲的现象无法杜绝，但这个班子多少能正常工作了，按理说，裴时济应该没有迫切到咸菜萝卜都想拎起来尝尝的地步。
裴时济忧虑地叹了口气：“有道是，礼失而求之诸野..”
感觉身边呼吸一凝，他顿了顿，相当丝滑地切换语言系统：
“大晟以前，中原几度易主，有才能的人都隐匿起来不肯做官，有些家道中落了，家学逐渐失传，唯有豪族尚有完整传承，那些所谓的武林门派身后或多或少都有大族的影子。
这湖山派名不见经传，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居然有机关术的传承，不可小觑，这些家伙行事狂野，目无法纪，还有点本事傍身，若不能将之收拢，于国于民都是一种威胁。”
裴时济要的不是什么婚丧祭祀的礼制规范，是他们先祖带走的一系列知识储备，这些人在乱世结成私人武装组织，或隐逸于山林，或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但几乎所有门派都和其地方的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就是豪强本身的武装组织。
虽然跟玄铁军比起来不成气候，但其中不乏高手，比如祈年那位擅爬墙的师兄。
师弟把他形容的很寒碜，可细究起来，一个身手了得，能随心所欲出入皇宫的高手，也实在让皇帝陛下不寒而栗啊。
“侠以武犯禁...”裴时济唏嘘，他年少时亦有仗剑江湖逍遥自在的想法，他爹是个风花雪月不着调的性子，一开始很支持，自己亲身上场，请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侠”来教导他们习武。
他初时跟着学过一段时间的内功心法，很有所得，只是随着裴钰的爱好从练武转为破碎虚空，裴府的武学气息被玄学气氛取代，仗剑江湖的计划彻底流产——
虽然现在看起来，少年的梦也从另一个角度实现了。
但正因为有一定了解，才深深忌惮。
只是随着实力增长，他的目光主要放在那些更有威胁的世家豪族上，暂时没有余力收拢零碎的地方武装，可祈年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情，那些他懒得管的地方武装跟豪族比起来，更不讲武德。
豪族搞刺杀尚且有明确的利益诉求，有些个武林人士没有诉求，只有情绪。
他万分相信，祈年那位师兄擅闯皇宫的原因，也许大概只是因为好奇、好胜或者好事，万一兴起顺手把皇帝的脑袋带走了，梁皇的侍卫也不一定能发现。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对死皇帝这种事情已经不太敏感了。
“他们能闯梁皇的宫宇，为什么不能闯朕的宫殿呢？”
裴时济冷哼，三脚猫功夫的祈年都敢，那些个自觉艺高的傻大胆还有什么不敢的？
乱世是天下人的苦厄，却是有些人的天堂，律法、皇权、尊卑全不在他们眼中，他们信奉心中没有标准的道义，信奉拳头，信奉最强者拥有一切，最强者制定规则。
若是有那么一点可能，这些人或许是很乐意在龙椅上坐一坐的。
而听他这样说，鸢戾天眼神发冷，主动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让他们尽管来。”
无论是谁，他会在对方靠近的第一瞬间，捏爆他的头颅。
裴时济莞尔，反握住他的手，牵起来：“油都蹭我手上了。”
鸢戾天一愣，眼里的寒光骤然散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在自己价值不菲的衣摆上擦了擦。
“现在他们还不敢。”
玄铁军用武天下，他们虽然不曾正面交锋，但心中多少有点敬畏，再加上天人的传闻——
可就是因为天人临世的传闻，指不定哪个追求天下第一的莽夫蹦将出来要试试水呢？
裴时济叹了口气，他可不是乖乖坐在家里等别人上门的主，不得不防啊...这么想着，他掏出一块锦帕替他擦手，目光不经意落在箱子里消失了大半的胡饼上，思绪一滞，脱口问道：
“你刚刚一共吃了多少张？”
“...十几张吧，没有数。”鸢戾天目移，瞄见铺满地板的油纸团，欲盖弥彰地强调：
“杜隆兰他们几个也吃了，还有智脑的新徒弟，他也吃了。”
所以地上的这些，是大家一起吃的。
裴时济脑中警铃大作，没有被他拙劣的言辞蒙过去，鸢戾天平时能吃，但一口气十张饼也能饱，眼下不知不觉竟吃下三倍多还不觉饱足，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他紧张地把手按上他的肚子，居然只是微微鼓胀，那么多肉饼呢，跑哪去了？
鸢戾天猛吸肚子，鼓胀的部位回缩，他严肃地看着裴时济：
“真的没有很多。”
“还饿吗？”裴时济没有收回手，反而在上腹和下腹反复摸了摸，眉心没有舒展。
鸢戾天羞怒地捉住他乱摸的手，摇摇头：“饱了。”
回应这俩字的是肚子传来的一阵咕噜声，鸢戾天表情一僵，发现自己又饿了。
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传太医。”
三个字惹得大将军汗毛直竖，脱口道：
“不吃药！”

第47章
天人将军, 某种程度上享有和天子一般的权威，加之今上宠溺无度，自从睡了龙床, 鸢戾天都快忘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被困在榻上，没了吃胡饼的心思, 不远处宫人来来回回的脚步扰的他心神不宁，他盯着裴时济，主要盯着他手里那颗属于自己的毛球。
它既无边界感也无危机感，罔顾自己被挟持的事实，正舒服地赖在他怀里打滚，柔软的触须缠绵地勾着裴时济的手指, 勾的他探出两指钻进“蛋壳”缝隙轻轻搔刮。
鸢戾天敏感地抖了抖，淡淡的绯色从脖颈一路铺到脸上，他恼怒道：“不许挠。”
裴时济微笑着点点头, 收回手指, 捧起那只小绒球凑到嘴边，在大将军惊愕的目光中，挑衅地落下一个吻, 成功发现床上的虫脸红的更厉害。
“不许亲它！”
见大将军龇牙，陛下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 放下小毛球, 上身挨过去, 鼻尖碰着鼻尖, 唇瓣的距离不足一指，彼此潮热的吐息纠缠在一起，他轻声道：
“好, 只亲你。”
说着，张嘴咬住他柔软的唇肉，鸢戾天被蛊惑了一阵，但很快想起自己被“囚困”的事实，清醒过来，躲开他的吻，提出交涉：
“把精神体还给我，我又不会跑。”
裴时济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半触须都缠着他的小毛球，把它拎起来笑了：
“大将军可不能冤枉朕，分明是你情我愿。”
还有，刚刚差点在大殿里张开翅膀的是谁？
的确不会跑，但他会飞啊。
鸢戾天觉得冤枉，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然后就被这人强行压回寝宫，还被强行扣押了精神体。
大将军黑着脸，试图倒打一耙：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多吃了几张饼。”
裴时济忍俊不禁：“那是几张吗？那是好几十张诶，我的将军。”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还请你和杜隆兰几个吃了。”鸢戾天委屈——我请他吃饼，他请我吃药，这合理吗？
“好，改天我们叫杜隆兰请回来。”裴时济东拉西扯。
“你是不是也嫌我吃的多，那我以后省着点吃。”大将军试图卖惨。
“你吃的不多，但不能只吃胡饼，吃多了五味不调，气血难和，不利于健康。”裴时济板着脸教训。
“我是雌虫，雌虫没有人类那么娇弱。”卖惨失败，鸢戾天重申种族优势。
“所以，强大的雌虫怎么可能害怕吃药呢？”
“不是害怕，只是没有必要。”雌虫绞尽脑汁，回忆着一些荒诞的中医理论，振振有词道：
“吃药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些药古怪又昂贵，给我浪费了，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哪里古怪了，胃主受纳，脾主运化，一降浊二生清，乃气血生化之本，脾胃协调则百病不生...”
这些医理裴时济是很认同的，五脏如五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饮食为命之本源，是养生之道的根本——
就在陛下即将就药理医学对大将军发起惨无人道的碾压之际，夏戊挎着他的药箱，风风火火出现在寝殿之内，他熟练地把药箱往旁边一放，拧着眉回头，发现同事还没跟上，嫌弃地撇撇嘴，转回身，恭敬地冲床上的两人行了一礼：
“臣拜见陛下、大将军。”
简单一礼完，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大将军的手腕，动作快的鸢戾天一时躲闪不及。
裴时济煞有介事地补充他的论点：“所以你看，夏太医就是因为注重饮食养生，今年五十好几了，依旧身轻如燕，健步如飞。”
夏戊双眼微眯，口气恭敬地回禀：“回陛下，臣今年四十九。”
裴时济面色不改：“四十九还能随军征战，足见养生之效。”
说完，不给大将军反驳的时间，他关切地看向夏戊，简述“病情”：
“他近来食量大增，偏好辛辣油腻，刚刚那一会儿，一口气吃下了四十张胡饼，还不觉得饱。”
“三十，没有四十！”鸢戾天憋屈隐忍。
好好一个陛下，怎么得了不识数的毛病呢！
但这个量也震惊了一次只能吃半个饼的夏戊，他往大将军肚子上瞅了瞅，手指搭在腕上仔细感受，满脸迟疑道：
“应指圆滑...似珠滚玉盘...”
粗通医理的皇帝陛下一怔，指尖颤了颤，惊慌又惊喜地睁大眼睛，声线不稳：
“是喜脉？”
“呃...但胃热炽盛亦有滑脉之像。”夏戊瞄了眼干扰他思绪的陛下，沉吟着，纠结着：
“这搏动也太强了吧。”
他还记得一开始也给将军把过脉，对方明明重伤卧床，但脉象刚劲实属罕见，若不是床上真的躺了个人，他会以为自己在给一头牛把脉——哎，大不敬啊大不敬，夏戊自我检讨。
来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料这回的脉象之劲猛竟远胜之前，在研习了神器所赠之医理书籍后，他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大将军的心血管到底得有多强韧，这颗心脏放其他人身上，对方会不会立刻爆血管呢？
裴时济见他沉默，急的在床边走来走去，鸢戾天的眼珠子也跟着他滚来滚去，直到陛下站定，催促道：
“怎么回事，你说呀。”
“嗯...似乎是喜脉，但...”
【不用似乎，他有蛋了！】智脑上线，声音是从鸢戾天背后传来的，把夏太医吓了一跳。
“它在我翅膀上有个复制体，不用担心，不会爬出来的。”鸢戾天安慰道。
夏戊只是被声音吓了一跳，其他的接受良好，听了神器的话，点头了然：
“天人脉象，未有先例，臣故而不敢独断，但依神器所言，将军之症便可解释了。”
“所以...真的...”裴时济坐在床榻边，盯着鸢戾天的肚子，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实了：
“能确定是孩子了？”
【应该还在发育初期，扫描看不出来，只能综合身体各种激素的分泌情况，还有古老的中医理论，百分之九十九是有蛋了。
一般产蛋期食量不会变化，不然帝国早被雌虫吃垮了，但虫主这次怀的是人蛋，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一切都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你看，我早就说了，我才不会生病。”看裴时济的手在肚子前晃来晃去，鸢戾天的心跳的咚咚直响，一把抓住那手按在肚子上，不服气地哼哼。
裴时济眼神软成一汪春水，又怜又爱地抱了抱他，偏头叮嘱夏戊：
“观将军脉象，前期如何安胎养胎，且仔细斟酌。”
“那就让黑五随侍将军左右，注意饮食均衡，以遂心顺意为主，静养为宜。”谈到怀孕，夏戊又有了些心得。
鸢戾天仔细听，发现他没有要开药的意思，看他那张长胡子的老脸都顺眼不少，勾起嘴角：
“那我吃的不算多。”四十张饼，有三十五张都是肚子里的崽子吃的。
“呃...”夏戊语塞，他也没见过哪个孕妇一口气能吃这么多东西，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也不算少啦，】智脑吐槽：【小心把蛋吃的太大，你生不下来。】
裴时济面色一紧：“什么意思，你是说可能难产吗？”
【陛下，他怀的是您的崽子，人虫有别，您是依靠精神力强行让他怀了您的蛋，食量激增极有可能是因为生殖系统在不断调整基因序列适应您的基因，相当于要再造一套准入协议，这个过程耗能巨大，谁能打包票一点风险也没有呀。】
智脑拿这群常识缺乏的人类一点办法也没有，唉声叹气道：
【而且这个阶段的受精卵只有生长的欲望，不断渴求能量，完全控制不住度，放任他随便吃，可不就是一不留神变成个超级大蛋，很难生下来了吗？】
裴时济脸色隐隐发白，鸢戾天也跟着皱眉：
“那蛋的等级...”这是他一直忧虑的事情。
【哪里测的出来嘛，先计划怎么平安生下来吧。】
两人一虫被他说的脸色大变，尤其是裴时济，刚刚的喜悦被紧张焦虑替代，脑子已经快进到保大保小了——
保大啊！现在就保！
夏戊经验老道，智脑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道，变成神卵不易生产这般精简的意思，立即转身从药箱里掏家伙：
“那臣先给大将军开一剂保胎药，方子着臣仔细斟酌，可否再为将军请脉？”
他一边问着，一边快准狠地抓住鸢戾天欲缩起来的手。
大将军有些傻眼，不是说不用吃吗？
【吃药的话，还不如陛下多多浇灌精神力，时刻关注胚胎发育情况，嗯，吃吃药也可以，毕竟是人蛋，也许也有用呢？】
智脑不确定，但没准可以收集到人类药材与雌虫还有虫蛋的相互作用的宝贵数据呢。
“放心，臣用药绝对安全。”夏戊给出老中医的保证。
大将军脸绿了，这句话的意思不就和这药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绝对吃不死没什么两样吗，吃不死的药难道就是好药了吗？
“行了行了，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要吃。”
见鸢戾天脸色不好，裴时济抬手驱赶这俩极具探索精神的混蛋，把他的大将军当什么呢？
转而自己放出精神力，慢慢圈住他的腰腹，满脸谨慎：
“怎么浇灌？”
【咦，陛下，现在还是大白天呢！】智脑发出欠揍的声音，夏戊也跟着皱眉，小心劝道：
“陛下，尽管将军所孕乃是神卵，但头三个月的房事也当能免则免。”
裴时济面色铁青，他又不是癫的，倒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告诉他方法！
虽然智脑末了还贴心告诉他祈年已经送信回去报平安，他期待的“武林人士一锅端”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依旧没能得到皇帝陛下一个好脸色。
是夜，浇灌完毕，大将军疲倦不已，却辗转难眠。
裴时济揽过他汗湿的肩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另一只手安抚他线条分明的小腹：
“怎么了？”
他的精神力没有撤出，刚刚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一阵奇异的脉动来自鸢戾天的腹腔，仿佛刚点亮的火星，不耀眼，却带着微弱的暖意。
那是他们的孩子，这个认知让他惶然而满足，动作不免变得小心翼翼。
“其实药也可以吃。”鸢大将军痛定思痛，这本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是为了孩子好的话。
裴时济失笑：“不是怕吃药？”
“不是怕，是没必要浪费。”大将军强调：“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别听那小东西危言耸听，你的胎没有不稳，夏戊行医多年，如果需要药物辅助，他一开始就会说的。”夏太医也是被智脑说的没准了。
“可是...”鸢戾天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吗？”裴时济声音轻柔。
“...我是说，如果我生的蛋...等级不好...嗯...”他无声攥紧被子，其实并不是一点也不在意的，C级只能生出C级，起码在帝国从来如此。
“什么叫等级不好，咱家里没这个东西。”裴时济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唇，鸢戾天摇摇头，握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低声道：
“等蛋长大一点，你就用精神力封住我的孕腔，延长孕育时间，这或许可以提高一点蛋的等级。”
裴时济微微皱眉，他虽然没经验，却也知道怀胎不易，哪有专门延长孕育时间的？
“我认真的，低级虫蛋总有各种问题，雄虫精神力薄弱，雌虫迟钝愚笨，我本来就没有你聪明，但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健康又聪明。”
“谁说你不聪明？”
鸢戾天严肃地看着他：“这就是客观存在的，我和智脑分析过，低级虫蛋的孕育时间短，能够从母体汲取的养分少，先天有缺。
我就算竭尽全力也没办法像你和杜隆兰他们一样思考问题，是因为智力方面的差异，你夸我聪明，不过是因为喜欢我，偏袒我，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被偏袒的虫指出偏袒，裴时济低笑一声，抗议道：
“怎么，我和杜隆兰竭尽全力也没办法像你一样长出翅膀飞到天上，我们先天也有缺吗？”
鸢戾天急了，这是一回事吗？他在说很严肃很正经的事情呢！
“可是如果作为你的继承人，不够聪明睿智的话，那怎么做出正确的决策，赢得大家的信服，带着大家继续走下去呢？”
裴时济哑然，所以你看，天底下那么多蠢蛋还自以为聪明，他的戾天怎么就觉得自己笨了？
“谁又能保证，子孙后代各个出息呢？”
这个情况裴时济也思量过，当他决定要排除万难和鸢戾天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人说虎父无犬子，实乃大谬，英雄的爹狗熊的儿，他见得还少吗？
荒唐的爹英明的儿不也大有人在吗？
“我父亲是个不像话的，”裴时济在被窝里毫不客气蛐蛐自己半瘫的亲爹，然后厚着脸皮跟大将军自夸：
“可他居然也有我这样英明神武的儿子，可见爹妈虽然有影响，却决定不了一个人的资质。
世事无常，开国之君英明，也防不住子孙不出息，天底下哪有不灭的王朝，守不住的东西，就会有人来争抢，即便是咱俩的孩子，若是真的不堪用，坐不住这个位置，那也是他的命，咱多给他配些宰辅良臣，盼他们念咱俩的好，给他一个善终便是。”
其实裴时济也担心这崽子生出来返祖像了裴钰，那完犊子，所以一边默许了太后参政，一边暗自扩大中央核心圈子的人数，要么多生几个，提高良种出品率，但要是生产这事儿对鸢戾天有害，他又有些打退堂鼓了。
“若是孩子不肖，那都是朕的责任，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孩子，我非常满足了。”
至于这个带着天子和天人血脉光环降生的孩子，若实在不像话，那大概是老天爷把他的运气都用在和鸢戾天相遇上面了，那他也没有怨言。
鸢戾天怔然，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最宽和的雄虫也会把孕育的责任推到雌虫身上，孩子等级不好，是因为雌虫基因不稳定，因为他低级...
奇迹无法遗传，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终究，还是这样信了。
他眼圈烫的厉害，扯起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险些跌下泪来，他抽抽鼻子，低声道：
“反正到时候你要锁住我的孕腔，别让蛋那么早出来。”
“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看，可以睡了吧？”裴时济哄道。

第48章
消息确凿, 但太后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匆忙急切，考虑到小两口夜生活的丰富多样，她去的时候不早, 等皇帝下了朝, 临近午膳才到紫极宫。
她着人从御医署得了消息后，就开始操持孩子的大小事宜, 从饮食服饰，到开蒙聘师，她甚至还准备了好几件“蛋衣”，给还没孵化的卵保暖。
她带着小衣服的样式过来，还带了好几个厨子，听说最近大将军食欲激增, 可不能因为贪嘴什么冷的热的一通乱吃，本来还想带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又考虑到天人不比寻常, 决定多问问神器和太医再决定。
她进来时, 嘴角的笑都压不住，见裴时济和鸢戾天出来迎，数落道：
“你自己出来就算了, 戾天有了身子...”
她声音一顿，眼睛掠过大将军仍旧平坦的肚子还有魁梧有力的身子, 不着痕迹地切掉话茬, 笑靥如旧：
“最近燥热, 但我那冰盆太多, 凉的厉害，已经叫人给你们送来了。”
她用眼神按住裴时济的劝阻，长者赐不可辞, 你不热，我孙儿还热呢。
“见过太后。”
鸢戾天是不怕热的，但如果能给裴时济多扇点凉风他也很乐意，冰用完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往北边高原上飞，那还有好多没融化的冰雪，他一次至少能带一千斤回来。
这话没来得及出口，所以殷云容只是嗔怪地看他了一眼：
“还不叫母后？”
鸢戾天恍然，又忘了，赶紧改口：“母后。”
“我和戾天本来打算去御花园，正想邀请母后一道，赶巧了，一起去吧。”
裴时济揶揄地看了眼大将军，然后带两人往花园湖边小凉亭去，宫人已经在那布置好纱帐和茶点，左相杜隆兰、中书令、刑部尚书等官员已经在那候着了。
按理说，外臣不得随意出入御花园，但裴时济没有正儿八经的后宫，太后又时常参与御前议事，御花园也成了君臣日常开会的地点之一。
殷云容意识到有正事，便随手把看中的蛋衣样式递给鸢戾天：
“这是母后看中的一些款式，你瞧瞧有什么不好的，也正好着人改了。”
因为还不知道蛋的尺寸大小，蛋衣只设计了纹样底色，但就是这样，鸢戾天也一阵眼花缭乱，好看是很好看，但其实雌虫分不出那些浑然一体的复杂纹路究竟是属于什么动植物，又有什么高深的寓意——明黄的底料上绣满莲花和云纹，因为不知道性别，一气又添了龙凤图样，重点是，居然还给配了个虎头帽子。
他表情一僵，在殷云容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给出真心实意的肯定：
“好看。”
裴时济伸过头瞅了一眼，噗嗤一笑：
“母后，这个帽子怎么戴啊？”
那是颗蛋，你怎么知道戴上去罩住的是孩子的屁股还是脑袋啊。
这就是殷云容不乐意给皇帝看的原因了，她横他一眼，轻声道：
“你出生的时候怎么戴，哀家的孙儿就怎么戴，你的虎头帽还是我亲手做的呢。”
皇帝陛下干咳一声：“儿臣知道母后慈心，但这种针线活伤眼睛...”
“我乐意。”殷云容哼了一声，又热情地给鸢戾天介绍：
“这种虎头还有别的款式呢，晚些去我宫里看看现成的。”
“济川也戴过这种帽子吗？”小小的虎头，大眼睛大嘴巴，花里胡哨，可爱又滑稽，鸢戾天一看就很喜欢，但很难想象它在裴时济脑袋上的样子。
“也在我那呢。”殷云容得意一笑，她保存的好好的，然后叹了一声：“可惜没留下一两张画像。”
那时他们母子在裴府地位不高，不像那些早死的嫡子嫡女留了一堆没用的画像。
“没关系，可以让智脑模拟济川幼年的面容，有不像的地方可以马上改。”鸢戾天提议道，他也很想看看裴时济戴帽子的样子。
皇帝陛下表情一肃，提醒陷入回忆的母亲还有迷失在畅想中的雌虫：
“到了。”
“今儿什么事啊？”殷云容亭子里的文官免礼。
“我觉得民告官就要被打这个条例不是很合理，济川就让大家过来议一议。”回答的是鸢戾天。
这也是太后来之前，他们聊到的东西——殷云容表情微诧，她知道裴时济是个听得进话的人，但大将军实在不像个关心政事的性子，今儿的议题竟是他挑起来的？
她心中略微踌躇，这其实不是什么好的信号，鸢戾天地位超然，人间礼制约束不得他，虽然心性平和，安贞守拙，可一旦对俗务起了心思，日后和皇帝发生政见冲突的话，会很麻烦。
这也是亭子里一众文臣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们下意识往裴时济脸上瞟：
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呢？
“大家坐。”裴时济吩咐宫人给大伙儿上茶，到鸢戾天的时候还特意多加了几份高热量的点心，轻声嘱咐说：
“少吃点，待会儿还用膳呢。”
大家伙会心一笑，尽管陛下婆妈了些，但天人与天子关系和睦是社稷之幸。
“《大雍律》的修订一直是杜相、中书和刑部管着，法是治国之根本，立法之道，应当详慎斟酌，方能使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大将军的话，亦深合治理之道，大家不必忌讳，可畅所欲言。”
这事儿也是祈年带出来的，那小子在沅江挨了顿打，又险些在宫门挨一顿杀，现在又在智脑那做苦役，呃做徒弟，据说把智脑伺候得还不错，鸢戾天旁的感觉没有，就是对他在沅江挨得那顿打不太理解，今早想起来，顺嘴问了问裴时济为什么。
虽然那小子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无辜人设，但老百姓有冤，上衙门告状第一件事情就是被打，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这不是把人往外赶吗？
这问题问的裴时济哑口无言——的确就是把人往外赶，尽管他下意识想解释说只有越级诉讼才会才会被打，但当官的总有办法让他们越级诉讼。
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为什么，很简单，就是单纯地提高老百姓的上诉门槛，往好了说是防止刁民告刁状，然后就会变成所有告状的都是刁民。
但庙堂上的君臣们都心知肚明，事实未必如此，却依旧默许了这样的不公平，直到大将军愣头愣脑地提出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为了皇权的威严，为了统治的方便，等级是社会稳固的根本，屁股坐在官位上的每个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维护“官”等级的地位，不然人为什么那么努力向权力中心爬呢？
刑部尚书很有解释的话，古来冤案固然很多，但不堪教化的愚民更多，若不能以威震慑，随随便便一个乡野村夫就能状告父母官，天下岂非乱套了？
子告父也是重罪，亲亲相隐官官相护，这就是天理伦常嘛！
可他想要张嘴的欲望很快被摁住了，没见杜相都没接话吗？而且如果陛下想听他这么说，今天估计也不会有这顿饭了。
大将军不是此间人，大将军有异议，那就是老天爷对此有异议，是必须要审慎思考的问题。
“那...大将军以为应当如何？”刑部尚书见所有人都不吱声，作为司法主要部门，他不得不开这个口了。
鸢戾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打呀。”
诬告有诬告罪，老百姓讨生活忙的要死，哪有功夫天天盯着官员的屁股找茬，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祈年那种缺根弦，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会死，这种朴素的道理，历朝历代的老百姓都深谙于心。
“圣朝以孝治天下，地方官若百姓父母，子告父不敬亦不孝，略施小惩...”
“可有人真的会被打死的。”鸢戾天皱起眉头，他说的含蓄了，是绝大部分这样告的，差不多都死了。
刑部尚书讪笑一声：“将军慈悲，微臣自愧弗如。”
这不是正面的回答，这种场合下几乎就是委婉表示不赞同，鸢戾天不理解他们的难处，询问地看向裴时济，希望他提点一下，自己哪里想的疏漏了。
“可以告诉母后你这样想的原因吗？”殷云容表情温和——她以母后自称，便把话题从前朝议政拉回了家长里短的范畴。
几位大人暗暗松了口气，闲聊是可以的嘛，闲聊不代表表态，他们也很想知道大将军突发奇想的原因，难道就因为那个叫祈年的倒了霉？
该死的狐狸精！
陛下您难道就能坐视吗？
听到殷云容的话，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可裴时济没有纠正他...
不止如此，他还握了握他的手，鼓励道：
“但说无妨。”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其实但凡有秩序的地方，一定会存在不公平，可这种强者对弱者的力量极端失衡，也实在是触目惊心。
“我以前队伍里有个士兵...”
杜隆兰腰板一直，一下子意识到鸢戾天说的是他在“天国”的往事，此乃辛密，将军从未宣之于口——或者是从未告诉过陛下以外的任何人，他们哪里敢打听。
鸢戾天倒也不是故意隐瞒，主要是之前还在艰难的语言学习期，还有天人的人设维护期，除了裴时济，很少有人会顾及他的学习进度。
可祈年的事情的确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中将，也尚不清楚帝国布置给C级的许多任务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们奉命前往一颗边缘星驻守，挺过一段时间的极寒后，上级派虫下来核对存活的数量，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那一次活下来的C级比预期中要多不少，于是那位长官相当自然地调整了补给物资的数量，克扣了相当比例的营养剂，他还记得那时候分到自己手上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十支营养剂。
攸关性命的事情，即便是C级也长出了点脑子，有只雌虫以为长官算错了数量，傻乎乎地过去询问，他只是询问，甚至都不是质问，就被那只恼羞成怒的高级雌虫援引军法处决了，那个条例成了包括他在内的绝大多数C级记住的第一条法：
下级军雌违规控诉上级的，上级可依法将之处决。
什么叫违规，什么叫控诉，解释权绝不在低级雌虫手里，他们也没有能力解释，那只死掉的C级在同级战友中引发了罕见的骚动，但很快被平息了，军法如山，高级雌虫大发慈悲地给他们这些脑子蠢笨的低级雌虫解释了什么叫法律，什么叫规则，重申了上级的绝对权威——
权威就是权威，不讲任何道理。
可那时候，还是原弗维尔的他，从心底蹦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他甚至听不清那个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搅得他有些心烦，到很后来的时候，他才听懂了，那个声音说的是：
不公平。
其实，比起蛮不讲理的帝国，大雍的不公程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有越级诉讼的人才会受到处罚，而这处罚也不是死，普通人甚至还可以到皇城，敲响宫门前的登闻鼓告御状...
如果他还是原弗维尔，他会觉得这样真好，可他成了鸢戾天，在裴时济的默许甚至鼓励中，他生出了一些得寸进尺的念头。
他是尊重乃至敬畏规则的，可依旧希望规则能够给绝大部分的弱势者更多的公平。
他的讲述并不精彩，以他贫瘠的词汇量，只能把这件事情讲的干柴无趣，可亭子里的太后和大臣们都沉默了。
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认识——这天国，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克扣军需在玄铁军这是该凌迟的死罪啊，敢从大头兵们碗里抢吃的，那是说哗变就哗变的。
天知道裴时济和杜隆兰一开始拉队伍有多不容易，什么微言大义，都不如锅里有饭来的实在，实在碰到粮荒，主帅也得和下级一起饿肚子，不能存在上面吃香喝辣下面吃糠咽菜的恐怖局面。
那“天国”的朝廷脑子不怎么好使呀，不然怎么把大将军得罪成这样，跑他们这里来了呢？
“唉，陛下跟我说戾天也是苦命的，我一开始还不知其意...”殷云容叹息着握了握鸢戾天的手，眼中的疼惜泛滥，把鸢戾天看的浑身毛毛的，忍不住往裴时济的方向靠了靠。
“百姓不易，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还望各位大人修缮律法时，能多思量民生之艰，政通人和非独上官之评断，亦当为庶民之口碑。”
太后表态了，太后和大将军形成了统一战线，陛下更不用言说，他们能坐在这就是陛下的表态，可这件事啊——
杜隆兰压着苦笑，起身拱手：
“臣等谨遵太后口谕。”
说完，又冲裴时济拱手：“陛下欲辟万世之业，行前人未行之路，臣等虽草芥微躯，惟愿捐躯效死，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裴时济忙上前搀起他，眼神动容：
“丞相言重了，今君臣协契，上下同德，何愁万世之业难成乎？”
鸢戾天在旁有些莫名其妙，他的提议有严重到需要肝脑涂地、捐躯效死的地步吗？
做官的不打告状的老百姓...又不是说不能追究诬告的罪名，很难吗？
【很难哦。】智脑看了很久，冷不丁开口，把鸢戾天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在和你的新徒弟玩。”
【不是玩！】智脑立马纠正：【我们在认真推动大雍的生产力水平提高，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哦。”鸢戾天理解，但鸢戾天不是很关心，他比较奇怪，今天这顿饭没有在推进什么伟大的事业才对。
【虫主，法律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都是一样的，改变律法，其实也是在改变统治者们的意志。表面上是当官的打告状的平民，实际上是统治者展示绝对权威的表现，不公平不好，但统治的本质就是不公平，这件事情一个弄不好，就会损害皇权统治的根基，当然啦，陛下为你冒的险很多啦，不缺这一个。
太后也不错，当然啦，这里坐着的没有一个真的把以孝治天下放在心里，不然现在皇位上的应该是他瘫痪的老爹，没看刑部的说一半都没敢孝完吗？
但等你们的崽崽出来以后，以孝治天下就变得很重要了，一件事情对不对很难判断，但一个人老不老还是很好看出来的，对统治者来说，越方便的统治手段就越好，随便修改一点规则，就可能导致行政成本的指数增加。
所以开国这个窗口期非常重要，这将决定这个王朝的统治系统是不是一堆屎山代码，你要知道，屎山代码只能屎上雕花，釜底抽薪会毁掉整个系统。但沿用前朝系统总是更稳固的，历朝历代其实都是在屎上雕花，但陛下居然愿意为你修冲水马桶，陛下真的爱惨你啦。】
官退一步，民就会进一步，权力的蛋糕大小是恒定的，当生产力没有跟上的时候，民若掌握了太大的权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智脑为这个亭子里的君臣鼓掌，但也感觉到了自己压力陡增。
优秀的统治者能带着社会向上向善发展，但也绝不能让旧秩序轰然崩塌，他们固然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如何光明的未来，但肯定清楚后者的黑暗。
鸢戾天哑然，看着亭子里裴时济和大臣们一团和气地商定律法修正，属实看不出来“险”在哪里，但他知道智脑是对的——裴时济爱他。
深爱大将军的皇帝陛下布置完为难肱骨重臣的任务，开开心心地让宫人送上今日的午饭，殷云容笑着让学识渊博的文官们帮忙看看自己设计的“蛋衣”，收获了一堆漂亮的彩虹屁。
随着午膳一并送来的还有好几个驱赶暑气的冰盆，这份阔气让决议随陛下戒奢节俭的大臣们纷纷起身：
“陛下，今百业待举，上下用钱，库藏空虚，陛下躬行节俭，不动土木、不缮宫室，大内藏冰本就无多，吾等庸碌，无寸功以分君忧，岂敢靡费物资，奢侈用冰，实在愧怍难当，不知该如何报得圣恩。”
今年冬天短，又是打仗又是抓紧修河堤，存下来的冰很少。
大夏天裴时济抠抠搜搜用冰的事情满朝堂都知道了，大家伙在家里也只能跟着抠搜，谁家里敢比宫里凉快，谁就是嫌自己的地位太高，家产太多了。
这种话已经是某种见到奢侈物品的条件反射了，裴时济脸一板，正想呵斥说自己难道是那种苛待臣子的君王吗，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来自大将军：
“往北有好几座高山上面都有积雪和坚冰，我可以飞过去采一些运过来，也不远，就两三千公里，我一天就能来回。”
亭子里静了静，见杜大人几个目瞪口呆，鸢戾天想了想道：
“我一次起码能带回上千斤冰块，足够大家用了。”
“不行！”殷云容差点没裂开，霍的站起来，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败，极力稳住笑容，只是说话的时候有几分咬牙：
“戾天，你有孩子了。”
所以说，这俩小子没轻没重的，她瞪了眼自己的儿子。
裴时济也虎着脸否决了：“积雪、寒冰、飞过去飞回来？谁给你支的招，想也不要想！”
继上次带头种地的荒唐提议后，今天的点子更是过分，两三千里？两三公里都不行！
鸢戾天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之后他不会要像人类雌性怀孕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这怎么行！？
几位大臣也被大将军这生猛的建议惊到了，考虑到他毫无孕产经验，赶紧跟着规劝。
【虫主，来了来了，人类质疑雌虫能力的时候来了！怀蛋怎么了！要告诉他们，你有蛋就是有蛋，不是有了弱点，快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天下第一，什么叫日行万里！】
在智脑的摇旗呐喊中，一场雌虫和人类关于孕产的争论就此展开，最后以大将军寡不敌众，但各退一步宣告终结。

第49章
由皇帝陛下下诏启动修订的《大雍律》, 在年初由宰相、中书省、刑部、御史台等各部门牵头起草，但前些日子花园小会后，律令疏议中一条不起眼的修订在京中引发了一场风波。
作为始作俑者的祈年, 这些日子受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他很懵逼，他很战战兢兢。
补上一定的法律常识以后,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条小命能够留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因而这些日子益发勤谨，对于奴役并教导自己的神器，态度愈发恭敬。
【知道为师的好了吧，晚上少出门，小心被人套麻袋拉走。】智脑有些自得。
“师父, 可是工部也不管守宫门的差事啊，他们瞪我干嘛啊？”祈年还是想不通，专班和工部往来频繁, 他都快被瞪成筛子了。
难道六部中工部最忠心, 可以通过表达对他的仇视，赢得陛下的青睐？
那他岂不是众矢之的？早晚被套麻袋？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小气，当时没有追究, 居然秋后算总账吗？
对于小仆役心中的忐忑与困惑，智脑哼了一大声：
【因为他们青光眼白内障, 眼部肌肉痉挛失去控制, 不用理他们。】
“这样吗？”祈年将信将疑。
这个学生的情绪分辨能力有时候还不如它的情感模块, 智脑无语, 口气夸张：
【当然不止这样，你知道吗，为了你, 大将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修改传承几千年的大雍律法了！】
祈年两眼发直：啊，我吗？
“可是今年才是永靖元年...”因为师父有时候会电人，他陈述事实的声音有些虚弱。
尽管口气已如此谦卑，神器师父还是因他的不解风情、不懂修辞恼羞成怒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忤逆师长，手放上去。】
滋——
祈年倏地缩回放在神器上的手，身体狠狠哆嗦了一下。
近来朝堂议论纷纷，士夫沸腾，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新修的法条，原本的是：
告祖父母、父母者，绞；告期亲尊长...父母者，流二千里...越诉及受者，各笞四十。
现在变成了：告祖父母、父母者笞四十...越诉者，罚钱二铢。
两铢钱是什么钱？两铢钱不是钱啊！再怎么破落的家庭也能从床底板抠出两铢钱！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信号？
天底下那么多刁民，还归不归官老爷管了，还服不服王化了？
两铢钱就能告官，那以后官老爷说话还硬不硬气，响不响亮，管不管用了？
他们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条新法就是踩在屁股后边的脚，于是纷纷打听提出这条例的祸首，从刑部问到御史台，问到中书省，问到左相府——左相怎么了，左相就能撬陛下的墙根，就能掘大雍的坟墓了吗？！
然后，他们问到了大将军头上。
衮衮诸公长嘶一声，话还未出口，胆先寒三分，可...可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能与天下人作对！
何况大将军是天人，天人干嘛管人间的事情呢！
他们花了点时间完成心理建设，抚摸着圣贤书，从中汲取到某种缥缈的力量，又有了大朝会上质问的勇气。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相当热闹。
而自觉已成为朝臣公敌的大将军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虽然他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人类社会战场下也瞬息万变，他尊重当地风俗。
反而是临出发时，裴时济再三叮嘱：
“不能动手也不能动脚，就算动了，也不准把人打死。”
“不要见血，即便他们说了难听的话，只要不是指着你的鼻子骂，就听一听，当然他们要是敢对你动手，弄死也没关系。”
朝局刚定，朝堂之上无论文武都武德充沛，经常一言不合就在朝会上打成一团，这场面鸢戾天也见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有下场欺负人。
可这回，不一样，作为当事人之一，他不得不下场。
“要是碰见听不懂的话，可以让他们简单再说一遍，或者叫神器帮你...”
对他的杞人忧天，鸢戾天撇撇嘴：“才不用它...”这是他自己惹得事情，而且——
“指着你的鼻子骂也不可以。”他强调。
裴时济失笑：“他们不敢。”
“他们最好不敢。”鸢戾天不屑地哼了一声。
凡京司五品以上官员均需参加今日朝会，林林总总百余人，青红朱紫，自天阶入，很快填满大殿。
陛下与大将军比肩同入，形状亲密，往时不觉得如何，只当天子与天人亲近，今日细看，实在令人忧心。
众臣心头打鼓，按照礼制行完礼，等陛下说完今日朝会议题，礼部侍郎郭有志率先发起冲锋：
“臣闻近日新修律令，许民告官者仅罚钱两铢，惶惧殊深。窃惟古圣王以孝治天下，凡我黔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子告父乃大逆不道之罪。
今官员乃百姓父母官，新律若行，是使子告父为常事，教天下人以悖伦逆理。
长此以往，纲常废弛则国本动摇，人伦崩坏则家室离析。
伏望陛下深加思虑，敕令左丞相、中书省、刑部诸司勿轻改祖宗成法，以全孝治之本，以固社稷之基。”
他很慎重，没有把矛头对准大将军，而是退而求其次把这次负责修法的部门和负责人一网打尽，核心观点依旧是陈词滥调却□□如旧的“孝治天下”。
他提到的几个部门领导都在装哑巴，但大家知道他们已经倒戈大将军阵营，而阵营真正的领导者，鸢戾天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很是迷茫地思考了很久，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郭有志等了半晌，既没有等来同伴的附和，也没有等到左相等人的驳斥，也很迷茫地抬起头，却见高位上陛下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这是觉得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呀？
郭有志一时惴惴，终于，旁边响起大将军低沉冷肃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
郭有志毛骨悚然，关于大将军的种种传闻哗啦一下浮上脑海，他呼吸凝固，心跳的飞快，一点一点把目光挪向大将军的方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同伴们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甩着浸满冷汗的手脚上前，硬着头皮，硬气道：
“大将军此言何意？”
鸢戾天确定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表述简洁清晰，没有丝毫误会的空间，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他再说一遍。”
大殿中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管见没见过，但在场每个人都知道大将军一脚就能把人踢成肉泥。
“臣心所向，唯陛下与社稷耳！愿陛下江山永固，愿海内安宁。倘臣捐躯，可使陛下与大将军改悟初心，则臣死何足惜，虽死亦甘矣！”郭有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仗着一腔浩然之气慷慨陈词。
他说了两个死，鸢戾天听懂了，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谁要你死了，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
有那么一瞬间，郭有志觉得自己快被肚子里那股浩然正气梗死了，但好险没死，没死，却使几个昼夜蓄满的气力一泻千里，他眼珠子外突，胸膛一起一伏，却在鸢戾天好奇又冷漠的注视中，憋屈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
“伏惟圣朝...”
“听不懂。”鸢戾天及时打断他：“说重点。”
大家伙发誓，他们听到台阶上龙椅上传来了一个没憋住的笑声，循声望去，又见陛下肃穆端坐，表情与寻常无异。
“天底下，儿子孝顺父母是最大的规矩，孝顺最重要的就是要服从，孩子状告父母是欺天的罪行，官员和百姓的关系就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
“为什么，天底下只有郭这个姓氏吗，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那随便一个老百姓犯法要族诛，你是不是要一起去死？”鸢戾天听到最后一句话，特别不理解了。
【哇虫主，KO了！你长大了！】智脑特别感动地插嘴。
鸢戾天嘴角一抽，应该不是错觉，这小东西有种他爹的口吻。
而对面郭有志脸庞充血，唇瓣颤抖着——前一秒他还未大将军是个文盲而庆幸，这一秒他为他是个文盲而痛心不已！
“荒谬！这只是个修辞，是个类比！”
“我知道什么是类比，就像你的脸像个冬瓜，可我不会真的把你当成冬瓜种在地里，这就是类比。”鸢戾天扬起下巴，表情依旧严肃。
郭有志气的浑身发抖，他的脸是正儿八经的椭圆脸，人人看了都说周正，和冬瓜有什么关系？！
“敢问大将军，您无父母吗？父母既有生恩，亦有养恩，百官之于百姓，亦有看护抚育之恩，百官之爱民，恰若父母之爱子，这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你看护养育了谁？”鸢戾天一脸怀疑，他不是礼部的吗？礼部不是...教他典礼上穿什么衣服，走几步路的部门吗？
他记得没有育儿所的职能啊，而且：
“我没有父母，他们应该都死了。”
啊这...该说节哀吗？
大家伙面面厮觑，唯独郭有志面色铁青，眼见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他的接力棒赶紧跟上来：
“大将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否认百姓和百官的关系，难道也否认陛下和百姓的关系吗？
陛下乃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忠于君主就是孝顺父母，何况陛下圣裁独断，如日月经天，心怀黎庶，夙夜忧勤，大将军敢说陛下爱民之心不若爱子，百姓忠君之情不比侍奉父亲吗？”
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梁乔威，他本不想这么快祭出这个杀器，因为他们不确定陛下在这件事里面的态度如何，但无论如何，作为陛下，维护君权威严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如果你们觉得陛下做错事情，不也经常劝谏陛下不要这么干吗？这就不是忤逆了吗？”鸢戾天确实搞不懂他们的逻辑，听说上次赵明泽还闯进军帐里面劝谏济川不要修仙呢，虽然只是个误会。
“劝..劝谏和诉讼是两个概念！正是因为不能忤逆，所以臣子才会行劝谏之责。”梁乔威差点结巴了。
“不都是说你不对，你要改吗？为什么你们能说，百姓不能说？你们比陛下尊贵吗？”鸢戾天眼中飞过一丝杀气。
百姓那是说吗？！
百姓说了，他们罪名坐实了，是要判刑的啊！
陛下纳谏那是对陛下好，他们认罪那是对他们不好！
这根本不一样啊！
“监察百官自有御史台负责，诸司各司其职，不要越权做事，百姓各安其分，不要逾越规矩。名分既定，那么天下乃安；法度昭然，万民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梁乔威一番话铿锵有力，稳定对社稷而言多么重要，大将军天人之躯，如何能明白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讨论修改规矩，让百姓不要破坏规矩。”鸢戾天舒了口气，看来是谈的妥的。
可大家伙觉得他岂有此理，不要状告你爹妈父母官，不要忤逆上级，是什么很难遵守的规矩吗？
梁乔威气急：“大将军所司军事，现在插手管律法的事情，就是越权，就是超过了规矩做事！”
鸢戾天沉默了...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坦然地看向这位御史大夫，问：
“那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把对方问卡壳了，正常逻辑不是知道错了不要管了吗，这什么态度，你打我吧，打完我继续管吗？
问题是，怎么惩罚是他说了算的吗？
梁乔威求助地看向台阶上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
大将军是在威胁一个柔弱无助的文臣，的确是的吧？
“大将军有代朕监斩文武百官，巡守天下的权力，天底下没有大将军管不得的事情，问不了的问题。”
皇位上，裴时济的声音平静而稳定，众臣私语一滞，这句话不啻于光明正大地站队。
可他们不懂...陛下啊，您不知道这样做是在降低您的权威，降低皇权的含金量吗？
是了，他们早看出大将军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斗胆冒死进言，诚然陛下授将军监察巡狩之权，然大将军只是大将军，臣有一言请问大将军，将军可还视陛下如君父，将军...可还记得臣节乎？”
国子监祭酒裴琮跨了一步出来，拱手上拜，眼神冷厉——这话其他人都不敢问，唯独他敢，他乃裴氏宗亲，论身份，是当今的叔父，当初识趣没有跟殷云容对着干，再加上的确有些才学人望，便得了国子监校长的职位。
于公，这句话他是替天下人问的，于私，这句话是替他被感情蒙了眼的侄子问的。
大将军这个提议，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
鸢戾天神色骤变，大殿内气氛冰结，杜隆兰赵明泽等人都只缄默不敢言，恰此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带着奇怪的语气横空出世：
【咦！你好恶心！大将军当然不可能把陛下当君父！你难道会和你爹生蛋吗！】

第50章
他们中不乏钟鸣鼎食出身, 经历过乱世，见过声色犬马，见过骄奢淫逸, 有些人本身就是骄奢本奢, 可这般骇人听闻，悖逆至极的言论还是闻所未闻, 起码没有在早朝上闻过啊！
裴琮眼白上翻，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演的足有八成真，旁边冲上来一个大臣撑住他，嘴唇也是颤颤巍巍：
“祭酒，祭酒！”他愤怒地指着虚空, 大骂：
“胡言乱语，大逆不道！藏头鼠辈，竟然如此诽谤朝廷重臣！”
【怎么, 碰瓷啊, 戳到痛处了吗？！哦你是没和你爹生孩子，但你和你妈...】
裴琮和他小妈睡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儿子管亲妈叫祖母！
这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宛如一把刺入脊梁骨的钢枪, 让裴琮的背蹭一下笔直了，腿脚也有劲儿, 人也不晃了, 就是脸还白的吓人。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闪烁着鬼火一样的光芒, 他大喝一声打断智脑：
“大将军！”
鸢戾天一皱眉, 走过去，裴琮带着搀扶他的好心人连退几步，眼睛有了焦点,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划过无数种应对：
骂他狐媚惑主，妖言惑众，一个男子怀什么孕，生什么蛋？
或者攻击他既已委身陛下，那就该安分地呆在后宫，跑到外朝来指手画脚干什么？
可每一种说辞都风险巨大，而且京中疯传，这位大将军肋生双翼，是个彻头彻尾的鸟人，有人亲眼看见他扑棱着大翅膀在除夕那晚飞过城墙——鸟人，那能生蛋不稀奇了。
那既然都要给陛下生蛋了，那就该辞去大将军的职务，乖乖在后宫当鸟人啊！
裴琮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无数思绪如潮水退去，他惨白的脸上挤出笑，毫秒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回应：
“臣恭喜陛下，恭喜大将军喜获麟...”
麟儿...可那毕竟是颗蛋...
“麟..麟..”各种冲击下，他结巴了。
“神器的性子还是这般耿直爽言，话语古拙质朴，臣等乍闻喜讯，若非神器和祭酒提醒，竟忘了要向陛下道贺，臣恭喜陛下和大将军喜得龙嗣。”
杜隆兰身上的哑症不药而愈，仿佛之前的沉默都是幻觉，满脸喜气地出列贺喜。
群臣两眼发直，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保守了还是裴大人和杜大人激进了，这..这...这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们茫然地看向龙椅，陛下，陛下您说句话啊陛下。
当智脑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的时候，裴时济也呆愣几秒，然后微笑：
“朕本欲待皇嗣破壳后再行传谕，既然杜卿提起，众卿一同道贺便是。”
不，不是...不是这句啊陛下——
大家伙面面厮觑，刚刚陛下说的是“破壳”吧？
所以小殿下会从壳里钻出来吗？
等等，今天朝会讨论的什么来着？
他们迷迷糊糊跟着迫不及待出列的赵明泽贺喜，终于有人想起来了，贺喜完毕，直言上谏：
“大将军既为陛下孕有龙嗣，当晋位分以显圣恩。今皇嗣尚未破卵，将军宜卸甲归闲，闭门静养。祖制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若有违者，当依律严惩不贷。”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个什么，但这位大人上谏的时候一样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裴时济眸光一暗，口气波澜不惊：“依你之见，该如何严惩呢？”
“呃...”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还未想好措辞，一个急切的声音插进来：
【大胆，居然敢把大将军丢到后宫里吃冷饭！而且后宫现在只有太后，你在这里说，是不是在埋怨太后？！
是不是想陷陛下于不孝之地，陛下已经失去了父亲，你居然还想让陛下和母亲离心吗？】
这声音又来了！
太上皇还活着啊神器大人！你这样说陛下就孝了吗？！
而且攀扯太后，是要他们死啊！陛下杀人尚且需要斟酌平衡，太后杀人，那是抹两滴眼泪就上了啊！
“据顾卿所言，大将军内则替朕孕育皇嗣，外则为朕出生入死，只因体恤黎庶，朕便当加罪于他，太后乃朕生身之母，忧心国帑、挂念朕之龙体，此举亦有不妥乎？”
霎时，大殿之中连呼吸的声音都静止了。
高座之上，裴时济轻蔑一笑：“荒谬。”
姓顾的噗通跪下，头涔涔泪潸潸：“臣岂敢有此等欺天之心？！”
此局，终究以朝臣败退告终。
下来后鸢戾天问裴时济：“大将军不是位分吗？”
彼时正是午膳时分，大概吃了两口饭，回了点血，大将军想起这茬，于是问道。
裴时济正替他布菜，想了想，揶揄道：“可以是。”
“也可以不是吗？”他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虫了。
“后宫的位分从宝林到皇后一共十个品级，当然现在用不着了，我的后宫就大将军一个位分。”裴时济赶紧在他的饭碗中堆出一座小山，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将军一边移山，一边思考：“他们为什么说后宫不能干政？”
“因为他们是臣，我是君，我权力大，他们人多，如果后宫也能干政，他们就不能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了。”裴时济面不改色说瞎话，喟叹道：
“若非戾天是天人，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不是寡人。”鸢戾天强调道：“你有我，还有母后，还有孩子。”
裴时济失笑：“时人皆恨朋党，时人皆要结党，唯独陛下无党，谁出现在朕身边，能够影响朕的决意，谁就罪该万死，可他们拿你和母后没有办法，所以他们觉得不公平。”
“你又不会被别人影响，你是我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鸢戾天不以为然。
“...会的，我也会的...”裴时济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可人非草木，他笑叹一声，握了握他的手：
“不会被影响，那叫刚愎自用，你刚刚骂我了。”
鸢戾天瞪眼，矢口否认：“才没有！”
“就有，除非你把这碗酥酪吃完。”裴时济把碗推到他面前。
“味道怪怪的...”黏糊糊，还有点腥味，鸢戾天一边嫌弃，一边喝完。
朝臣那头，然而嘴仗打输了丢人，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只是很快，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桩新闻勾走——
今夏第一波麦收，皇家农庄试验点亩产均超过三百斤，比原先翻了几倍。
因为“蒸汽式双铧犁”的投入应用，耕作面积从原本的三千五百亩扩大到六千亩，生产大队的人数也在这个过程中增加，小型水利的修建速度加快，他们根据神器指导的区田法深耕细作，制造农肥，选育粮种，半年过去，收获喜人。
可以说，过于喜人了。
粮产是社会稳定的根基，消息一经传出，全城震动。
五谷不分的膏梁纨袴就算了，对民生但凡有所涉及的官员都追到宫里、工部、左相府，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到皇庄去核实真假。
皇权担保，他们不敢说有假，可那也不像真的啊！
家里的上等良田能亩产个一百五十斤已经是丰收，三百多斤，剩下的一半从哪长出来的？
石头缝里吗？
而且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皇庄生产大队里面大部分都不是专门的佃户，只是雇来的短工，谁家没雇过长短工？
那一个个懒骨头，把土里面的石头捡出来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尤其是短工，更像来你家要饭的了。
他们之前还暗自嘲笑陛下不懂经济，也不懂人心，那什么试验田再搞下去，一准亏光内帑。
所以绝对不可能是生产大队里面那帮吃干饭的短工的功劳，一定是工部专班那什么“蒸汽犁”还有“复合肥”的厉害。
原本，裴时济也是这样想的。
丰收的消息传到宫里，也惊动了太后，他们都顾不上排场，匆匆组好仪仗就往皇庄开去。
【复合肥的使用率还不够高，蒸汽犁只有两台，马力还那么小，一天最多就耕三十亩地，其他地方都要人力和畜力，工厂的产能实在太低了，要是再多两百台，就能有更多的人手匀到水利专班那边，说到底还是冶金那边太拉胯...】
一路上，智脑挑三拣四，似乎对这三百亩的产量很不满意。
对此，殷云容和裴时济反应出奇一致，皆沉默微笑，仿佛神游太虚...亩产三百斤啊，十年前在大晟那里都可以报祥瑞了。
说来也是可怜，即便皇庄，其实荒地也不少，再加上梁皇不修水利，大晟时期，田间亩产甚至不能达到可怜的百斤，即便是南方富庶，但豪强盘剥，逃荒的人也不少，反正打裴时济记事起，就没听说哪家水田能种出两百斤以上的粮食。
是他和殷云容没见识，对智脑所说的这不好那不好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惶恐——这居然还不好吗？
实在是，很失皇家体统。
“就不能说点好的吗？”听到它把试验点的生产工作批得一无是处，鸢戾天不满了，没看见济川和母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吗？
【可是正常来说，这种水热条件，亩产六百斤才是标准啊。】今年气候偏暖，雨水也多，智脑气哼哼道，它的运算结果分明显示，六百斤是可以的啊！
【只要有足够的农机，足够的肥料，农药...算了，现阶段搞不了，搞点生物农药可以，人手有些不够，但很多人都参加过永宁的工事，熟练工不少，进度还凑活...】
它噼里啪啦地抱怨，然后吐露自己的计划，好半天，才发现舆驾里没有人接腔，音量一下子小了，终于想起自己打工机的身份，强行谄媚了一把：
【忽略上述诸多不足，多少是有点收获的，万事开头难嘛，而且集体大生产的耕作效率的确比之前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虽然这回借用了非实验区的俘虏劳动力，但生产方式是统一的。
之后我们专班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为皇庄粮产提升添砖加瓦，下一步我们计划是通过远缘杂交培育高产小麦，当然四抗麦种的培育也在同步进行...以上，就是我们皇庄农业专班的下阶段任务安排，陛下，请您训示。】
裴时济突然紧紧捏住鸢戾天的手，惹得鸢大将军侧目，见他微笑恬然，从来凌厉的双眸泛着三月春阳般的暖光，温声细语道：
“就这么办吧。”
智脑爽利地诶了一声，却听他下一句声音更加温柔：
“惊穹辛苦了，你的专班还缺人吗？徒弟够吗？哦对了，你的聚能充电装置升级的怎么样了？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戾天有身孕，不能送你上天，但放在纸鸢飞上去可以吗？朕即刻着工匠制作大纸鸢，还有你披在手甲上的外衣，有想要更换的款式吗？”
裴时济居然叫它惊穹！
智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机芯不由一阵乱抖，抖得差点漏电，有些惶恐道：
【陛下，您中邪啦？】

第51章
皇庄试验点正好位于永宁河流域, 受惠于新建的水利设施，附近人口日渐稠密。
下车前裴时济还在问粟的产量，同样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数字, 宽宏的品质无限膨胀, 面对智脑的桀骜，也能包容成小孩不懂事, 俏皮话说的还挺可爱的——
再加上下车时，入眼就是一片被骄阳模糊了边界的金海，暖风卷着阵阵麦香铺面，久坐的燥热一荡而空，愉悦的情绪高涨，连同麦香中掺杂的牛屎马粪的气味都变得心旷怡人。
【我想要一个更威武的载体, 我可是神器。】察觉他的好心情，智脑得寸进尺。
裴时济好脾气地点头，只有鸢戾天没好气地骂道：
“除了我的手甲, 你还能跑哪去？”
【虫主, 你下次蜕甲是什么时候，我想要一个全套的。】那它就可以穿着虫主形状的黑金战甲四处晃荡啦！
鸢戾天白了一眼：“等下下次吧，我已经打算留给济川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陛下身边, 陛下有什么穿战甲的需要，明明我更需要好吧！】
“这种手甲居然还可以再蜕吗？”裴时济知道那个手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原来是可以不断再生的？
“雌虫一辈子大概可以蜕甲两到四次, 我只蜕过一次,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帝国回收了绝大部分，我只保留了手甲和一些关节处的鳞甲，但那些鳞甲都很脆, 没有真正的防御功能，所以等下次。”鸢戾天解释道。
【给我嘛给我嘛给我嘛，这次没有帝国跟你抢，给我嘛。】智脑试图无理取闹，它真的好想要一个全身的盔甲啊。
“我看你可以把它收回体内，它质地好比金刚，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反复脱落真的不要紧吗？”
裴时济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有时候他也会憎恨自己肮脏的直觉，一瞬之间，喜悦褪色，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而他说完，殷云容都倏然色变，眉头紧蹙，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所谓帝国如何看待，可身体发肤乃血肉之须，轻易不能损伤，这样珍贵的铠甲竟是骨肉里长出来的？若是骨肉都是珍宝...
鸢戾天一愣，蜕甲是身体发育自然而然的一个过程，虽然有些疼痛，但也是自然的。
可他突然想起在军部的时候，曾听说某舰队采购过一批辅助蜕甲的药剂，真奇怪，居然有雌虫连蜕甲都需要外力辅助吗？
还有许多消失了的雌虫尸体，帝国把它们弄哪去了呢？
寒意窜上脊背，他强笑一下，摇摇头：“不要紧，就像头发指甲长长了需要修剪一样，虫甲到了年纪就会脱落。”
【当然蜕甲太多次也不好，正常就只有生长期和成熟期两次，所以虫主，可能没有下下次了，给我吧！】智脑犹在喋喋不休。
它打赌，陛下绝对舍不得用精神力或者药物刺激这虫多蜕一次甲，所以真的只有宝贵的一次机会了。
“此物是你血肉骨骼的一部分，这件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裴时济没有回应智脑，只郑重叮嘱几人，连对着智脑也下了禁令：
“你也是，这件事情，绝对不允许说出去。”
至于那鸢戾天形状的全套战甲——说出去都不行，穿出去更是禁止。
“下次蜕甲，你就好好收着，朕身边有亲卫，还有你，又没上战场，不需要穿着铠甲走来走去。”
“可是...”鸢戾天瘪嘴，他原本都计划好要作为礼物送给他，这是雌虫示爱的一部分，都怪帝国把他的虫甲收走了...
“皇帝说的是，戾天，人心难测，纵你无敌天下，亦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殷云容严肃地强调道，这孩子终究天外来人，不知道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心能脏成什么模样。
智脑独立行走人间的幻梦破碎，一时间蔫下来，鸢戾天安慰：
“驱动全套虫甲的耗电更多，往好了想，这样节能减排很环保。”
【可恶，节能减排对智脑而言是什么好事吗？！】这和叫它吃糠咽菜有什么区别。
但对大家是件减少麻烦的好事情，大雍百废待兴，哪有冗余资源满足智脑日益膨胀的虚荣心，济川也就说说好听话，这小东西可不能真记芯上。
冷酷的雌虫做出安排，一意屏蔽了智脑所有的叽歪。
正他们闲聊的一会儿功夫，皇庄负责人宁德招从不远处迎上来。
他的脸失去了往昔的白皙娇嫩，变得黝黑粗糙，只有五官仍是旧时精致的模样，眉间的阴鸷被坚定取代，气质也变了许多，他带着笑跑过来，露出两排灿白的牙齿：
“臣宁德招，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大将军！”
皇家的仪仗来的比想象的更早，而且几位贵人一切从简，仿佛寻常一家三口挤在一辆车架上过来的，宁德招这才没反应过来，但也不见怪，裴时济让他免礼后，他无比自然地开始汇报工作：
“启禀陛下，除却丰产，生产队的建设情况也比开始想的好很多，有十几家庄户愿意将田产并入皇庄，换成股份，数量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一个有益的示范。
这十几户都有一个特点，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基本都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带着婆母，或者寡妇带着儿女，她们即便分了田也很难独立干完地里的活，尤其是寡妇带着婆母的这种，日后寡妇再嫁，独留一个老妇几乎不可能守住家中田产，换成皇庄的股份是更好的选择。”
宁德招发现了这点就开始有针对性地做说服工作，这段时间除了奔波于工部专班和田间地头，他更多时候就在附近村落了解情况，手下已经有了一支成熟的民情调查队伍，对皇城附近的村子有了深入的了解。
“雇农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许多人是冲着咱给的宿舍来的，臣想申请一笔经费用于农庄的扫盲，就像大将军在军中推行的那样。
教习暂时不缺，庄上的玄铁军就能胜任，这笔钱臣想投入到孩子的开蒙上，大人平日上工的间隙就能认字，但孩子丢在家中无人看管，是个麻烦，要是庄子上有开蒙的私塾，我相信会有更多人往皇庄这边来。”
裴时济又详细问了一些问题，宁德招一一答复，他的工作做的很细，几乎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了，身上还带着这段时间的账册以及新制的鱼鳞册，一行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逐一核对审校。
鸢戾天听了一会儿，发现对话逐渐深入自己的知识盲区，索性起身四处逛。
【你这样不学无术是会被陛下抛在身后的。】才失去一具完整“身体”的智脑很是意难平。
“我没有不学无术，我在实地调研。”鸢戾天现学现卖，溜溜达达地走到一台等待检阅的蒸汽犁旁边：
“这个的构造我学过，我可以检查一下零件的磨损情况。”
【就凭你不到三小时就昏昏欲睡的学习态度？】智脑表示怀疑。
鸢戾天不以为忤：“你知道的，我是个C级，而且我还怀孕了。”
怀孕以后，身体大量的能量会供给给生殖系统，给下边的多了，脑子分到的就少了，之前之所以昏昏欲睡，一定是这个原因。
【你学的时候还没怀孕呢！】智脑拆穿道。
“备孕也是很费体力的。”雌虫振振有词，说着，像模像样地弯腰检查那台机器的关节。
【你变娇气了！】一个逃亡多年，脚踢双S，打上过圣岛的雌虫，居然会以怀孕为借口辩解自己的无能，简直是！雌虫之耻。
“不是娇气，是入乡随俗，济川叮嘱我要听从医嘱，我不想让他担心。”
鸢戾天不知道智脑下调了对自己的评级，当然知道了也不在乎。
【还说不娇气，雌虫怎么会适用人类的医嘱，你该告诉陛下别瞎操心。】在智脑看来，这虫应该身体力行自己的强大无敌，以证明所有人都在杞人忧天。
“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他只是想保护我。”鸢戾天认真矫正道。
【啊？陛下果然...中邪了吗？】智脑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显得贼头贼脑，它猛地回过神，认识到之前围绕虫甲的对话有什么言下之意。
可就算陛下和太后是友军，人类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连帝国都在它虫主面前栽了跟头，怎么可能有人类祸害的了他？
“...你最好更新一下自己的语言库...他想保护我这件事情，是他没办法控制的。”
鸢戾天先是一阵无语，继而解释，他理解裴时济的心情，就像哪怕知道他万人之上，身边有重兵把守，他依旧会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
智脑机芯一咯噔，不知道自己的语义分析模块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能从这虫嘴里听出一种炫耀？
雌虫绕着蒸汽犁继续溜达，问：“你什么时候能弄出电力驱动的？”
这附近的矿藏主要是煤，烧煤蒸汽很污染环境的，过不了多久，皇城附近就该乌烟瘴气，他可不想裴时济呼吸在pm2.5超标的空气中。
【从你把我抢走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智脑，不是许愿机。】智脑气闷，是它不喜欢电吗？分明是大雍太落后了。
“你的聚能环，不能改进一下吗？”
【你的虫格不能升级一点吗？做一个务实高尚的虫。】聚能环聚的是太阳能不是电能，面对他的无知，智脑气哼哼。
“年头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的智脑雄芯勃勃，想要一步到位重组全国土地关系，快速在全国推进农业大生产，紧接着掀起工业革命的浪潮。
【我那时候没有想到这里的人那么笨！】智脑气呼呼。
半年来它只负责理论指导，因为只要深入具体实践工作就避不开和普通人打交道。
那是智脑的噩梦，是能够让算力枯竭的无效尝试，光让那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别跪着说话就已经很费力了，更别提给他们解释那不是仙术，只是原始简单的蒸汽动能。
在一次无效尝试后，他的情感模块中多了一大堆拖慢运行速度的冗余数据，这回不用等虫主和陛下威胁，它自己就快马加鞭地给清理了。
这以后，它深深认识到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老杜和陛下一样聪明机智，带领大雍踏入工业社会的重任，果然只有抗压能力超强的陛下才担的起来。
“他们不是笨。”
鸢戾天知道，绝大多数人或者虫在智脑眼中都是愚笨的，只是其他智脑不像他手里的这个会对碳基生物评头论足。
碳基生命的进化是缓慢而充满奇迹的，就比如，一颗突然从蒸汽犁旁边探出来的小脑袋，她正满脸警惕地盯着他：
“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神犁，你是谁？”
智脑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增加数据冗余的对象又出现了，这回目标是它的虫主。
鸢戾天看着那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挑了挑眉：
“你不是闲杂人等吗？”
“我是神犁的看护者，这是宁大人交给我的任务。”小丫头身形灵巧地钻出来，胸膛一挺，满脸骄傲。
“你为什么叫它神犁？”鸢戾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小姑娘凑近了才发现他长得那么好看，那么高大，就是表情有点凶，看着也不像好人，心里有了点害怕，却鼓起勇气答道：
“它会自己动，当然是神犁。”
“你也会自己动，你也是神人吗？”鸢戾天笑了，他这一笑，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一点也不凶了，小姑娘微微脸红，鼓起双颊道：
“我不是神人，我是梨花。”
“梨花！”宁德招气喘徐徐地跑过来，带着抱歉，匆匆转到鸢戾天身前拱手：
“大将军勿怪，是我叫她看着犁的，这蒸汽犁太容易出问题，村人不会弄，每次只能等专班的大人过来处理，我怕有人毛手毛脚把它碰坏了，所以才叫人看着。”
说完，压着梨花的小脑袋呵斥：“快拜见大将军和陛下。”
裴时济也跟了过来，刚刚的一幕被他看在眼里，声音里带着笑，低声埋怨道：
“我还说怎么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呢。”
“我猜你等下要来看这个，所以先过来帮你把把关。”鸢戾天煞有介事，真诚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摸鱼。
“拜见大将军，拜见陛下。”梨花老老实实跪下磕了两个头，也不知道要等陛下免礼，一骨碌站起来，眼巴巴看着鸢戾天：
“大将军，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
裴时济噗嗤一笑，很快收敛，弯下腰，故作严肃地看着小丫头：
“朕的大将军乃真正的神仙人物，你冒犯他，该当何罪呀？”
梨花缩了缩脖子，小手绞着宁德招的衣摆，磕磕巴巴问：
“该，该当何罪呀？”
“不要乱说，”鸢戾天扯了扯裴时济的衣角，看着梨花：
“我只是会飞，不代表我是神仙，我也需要吃饭喝水，有人爱，就像那个蒸汽犁，不把煤炭丢进锅炉就不会自己动，就像你，也要吃饭喝水有人教导，才能完成看护机器的工作。
从这一点来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那些，我们都会像这个机器一样，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52章
一番来自天人的爱的教育, 让包括梨花在内的皇庄农户似懂非懂，又大受感动，尤其是梨花她娘, 发现梨花竟冒犯到贵人面前时, 惶恐得差点软在地上，结果峰回路转, 一时喜不自胜。
梨花她爹走的早，家里只剩她们两口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即便还有丈夫留下来的遗产也很难过活，她们就是最早进献田产的一批人，这个决定是对的, 梨花母亲无数次庆幸当初的果决。
小宁大人为人亲善，看的出来他很喜欢梨花，对她们母子多有照顾, 所以虽然皇庄的活很多, 但她不觉得累，每天都有工钱，而且只要工作就能免费住宿舍, 年底还有分红，而且听说陛下之后还会在庄子里建私塾, 不只是她, 大家都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于是真诚地赞扬陛下和将军的天恩, 又热情地吹捧神犁的伟大, 并相当富有想象力地给那铁疙瘩找了个身世：
某日月黑风高，景望山山神和皇庄耕牛产下神犁一台，神犁耕田时地动山摇, 犁头过处土块自动翻成沃壤，能抵得上十头黄牛日夜耕作...
离谱得智脑都感到了不合时宜的羞愧：
【哎呀哎呀，说不听啊这些人，这东西充其量只是个半成品，钢的质量一般般，没有橡胶，用的牛筋替代，密封性就别提了。这东西走几步就得歇菜修补，有什么神的？】
如果说机头刚造出来的时候它还有几分得意，在目睹了它现实中的成绩后，得意已经快被恼羞成怒取代了。
那六千亩地的开垦，主要还是依赖人力协作，这东西最多起了个精神鼓舞的作用，能多刨几里地靠的是运气，而不是实力。
对此，裴时济轻轻摸了摸那不争气的蒸汽机，之前他还因为这玩意儿的造价恨不得把智脑从鸢戾天手甲里抠出来踩一脚，现在却只笑道：
“万事开头难，别太着急了，那什么橡胶，从哪里找？”
【南边，越往南越好，气候湿热，光照充足的地方长得特别好。】
智脑来劲了，又开始呱啦它的“大雍工业启动计划”，炼钢炼铁、新材料、新技术、教育改革，统统提上日程，果然面对有成果和没成果，领导的态度截然不同。
智脑没法手舞足蹈，却依旧挥斥方遒，裴时济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大手一挥：
“呈一份详细的纲领过来，计划以十年为一个节点，拟好后各司共议，定下后与新律一并发至各州郡。”
这事儿敲定后，他们在皇庄逛了逛，亲手割了一把麦子和粟米带回宫，仪式感拉满后，行程暂告一段落。
接下去就是各方人马的试探，丰收的消息确切，各大豪族不可能不心动。
产粮就是一切，谁的粮多，谁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当然裴时济也不是小气的，相反，他正仔细琢磨琢磨怎么把更多人拉上这趟车，拉谁一起上车，发展农业光靠内帑怎么能成事儿？
造一台蒸汽动力机要花的钱堪称天文数字，虽然前景光明开阔，可皇帝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啊！
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想起孩子，他无比自然地伸手摸向鸢戾天的肚子，柔软的绸衣紧贴着块垒分明的腹部线条，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笑起来：
“好像大了一点。”
鸢戾天瞪他一眼，吸气收腹，以示抗议。
殷云容都没眼看了，数落道：“这才多久，怎么可能显怀，起码得三个月才能看出来呢。”
“可戾天肚子里的是颗蛋...”裴时济微微皱眉，不打算尽信过来人的经验。
“蛋怎么了？蛋不需要时间长大吗？你以为怀胎生子是吹气球吗？”殷云容把鸢戾天往自己这拽了拽，让他离满脑子不切实际想象的皇帝远一点。
“可是...”裴时济回味着刚刚的手感，似乎是比以前要软弹一些——
【有可能就是单纯地长胖咯。】智脑插嘴。
“没有！”
“不是！”
“别瞎说！”
三张嘴异口同声，三人对视一眼，鸢戾天梗着脖子，犟嘴道：
“我最近吃的又不多。”
“本来就不多。”裴时济支持这一说法，他的大将军可臭美，每天都要在镜子面前照半天，末了再摸摸自己完美的腹肌，才肯穿衣服用早膳，真的是什么心思都写脸上了。
殷云容变本加厉：
“要我看，还少了呢，怀着身子呢，每次送过去的酪浆都没有吃完，营养还缺着呢。”
【诶...】惊穹大人千夫所指，一瞬间对碳基生物的非理性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而提到味道奇怪的酪浆，鸢戾天撇撇嘴，脑袋歪向车窗，突然道：
“我带你们去吃那家胡饼铺子。”
他对这种面脆肉香，辛辣鲜香的碳水炸弹情有独钟，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亮。
裴时济和殷云容微微愕然：
“现在吗？”
就是现在。
车架都快到宫门口了，侍卫们得了新命令，陛下、太后还有大将军要微服私访，一时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以鸢戾天的意思，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有他在就行了，可禁卫军职责所在，大将军说了，他们也不敢不跟啊，别说这次还带着太后，甚至还有未出生的皇嗣，没有提前布控清道已经是失职了。
对此，几位贵人没有多话。
算起来，殷云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锡城的时候困于深宅，即便有出门的机会，也意兴阑珊。
而从锡城北上这一路，她忙的四脚朝天，哪有闲暇欣赏沿途风景，何况往怂一点说，她杀那么多人，又不在自己老家，甭管安保做的如何好，也会担心出趟门就遭冷箭，一命呜呼。
但京城不同，天子脚下安全感十足，别说还有天人随行，她虽没有亲眼见过鸢戾天出手，但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裴时济登基后出门也少，主要是政务缠身，每次只能听大将军回来汇报（炫耀）西边坊市有什么表演，东边坊市开了什么食肆，一人一虫一起意犹未尽地咂嘴，然后又一起把脑袋埋进永远不会减少的奏折堆中。
上次他还答应下次陪他一起去看瓦子，结果下次遥遥无期。
所以这回他随口这么一提，就把这对母子的心都勾起来了。
大将军已经将城中大街小巷摸得门清，比起专供贵族消费享乐的东市，他更喜欢花样层出不穷的西市，那家胡楼子也开在那，而且每天都有新奇的东西售卖。
随着天下安定，玄铁军剿匪初见成效，商路畅通，南来北往的商贾带来天南海北的货物，每一样对鸢戾天来说都很新鲜。
他兴冲冲地带着穿着便服的皇帝和太后往西市扎，身后缀着的侍卫只得苦笑，西市不比临近大内的东市，人员流动频繁，三教九流应有尽有，简直是安保工作者的噩梦。
裴时济进了西市，第一站先问物价，确定合理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鸢戾天见状，拍拍腰间，低声保证：
“我带的钱够多，放心。”
裴时济忍俊不禁，多谢道：“那此行就多仰仗戾天了。”
鸢戾天微微颔首，转而阔气地告诉殷云容：
“母亲，看上什么尽管拿。”
殷云容笑着点头。
他们穿过大小铺面，喧闹的街市弥漫着糖果子、酥蜜、蜜煎花的甜香，鸢戾天让他们尽管买，结果是自己这看看那瞅瞅，不多时，手里已经有了一堆零食，吃了一口发现喜欢，就递到裴时济嘴边要他尝尝，不喜欢的就拿在手里，很快就拿不了了。
好在侍卫们很有眼色，主动帮着接过来，他两手又得了空闲，如此往复，直到走出这条街。
裴时济和殷云容满脸含笑跟在他身后，他们在锡城见惯了此等繁华，看什么稀奇都不如看大将军逛街有趣。
此时正值花期，道旁满栽蔷薇、紫薇，望之如秀，阳光漫天铺下，鸢戾天时不时就回头看他们跟上来没有，花影人交错，漂亮的像一幅画。
而路过瓷行时，殷云容的目光被一尊瓷像勾走。
那家店铺并不如何起眼，唯独面街的架子上坐了一尊带翼的青瓷像，做工算不得精巧，瓷像的面容甚至都有几分模糊，可她指着东西：
“店家，拿下来我看看。”
那店主见她一身贵气，身边又带了俩卓尔不凡的青年，不敢怠慢，赶紧取了瓷像递过去：
“夫人，这可是金元大师的作品，我店里就剩两个了。”
殷云容挑起一边眉毛：“金元是谁？”
她问儿子，儿子摇头，她本不打算问大将军，但大将军居然知道：
“他是东市开店的，他的店就叫‘金元店’，但我从来没见他开过门。”
“嘿，金元大师只接受贵人的定制，只有瑕疵品才会流到这里，但您手上这尊尽管是瑕疵品，可那质地，那手感，寻常瓷像可比不了啊。”那店主夸耀道。
“我看看。”裴时济接过来端详，的确触手生温，质地仿佛暖玉，轻轻敲击，声音清越，果真不凡。
“那店铺既然不开，又何必占着。”就裴时济的了解，即便是大晟时期，东市的店面也有价无市，这个金元手艺甚至比得上新平镇最好的工匠，即便不开店也饿不死。
市易法为了促进商业繁荣，规定长期关门的店铺将尽快转手，就算店家真碰到什么急事一段时间内无法经营，也需要向市坊司报备。
正巧他最近才看过市坊司递交的折子，东西两市商业恢复情况良好，开市期间所有店铺都正常经营。
那店家笑了下，局促地绞着手，有些纳闷，贵人怎么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于是又猜他们是南边来的，听口音也像，低声解释道：
“那店不是大师的，它背后有贵人。”
或者说，金元一个匠人，再如何了得，也没办法独立在东市开一间店，那店是拥有他的贵人开的。
裴时济很快读出这层意思，大为光火，大雍法明确规定，匠人要么是自由民，要么隶属于官府，背后能有什么贵人？！
哪个贵人胆敢擅自豢养匠人，想干嘛？
他现在特别缺匠人，什么匠人都缺，这些匠人现在牵涉到大雍发展的核心，居然有人敢和他抢，眼里还有王法吗？
是想造反吗！
但他没有马上发作，鸢戾天凑上来看了看那双翅膀，嘟囔道：
“还挺像。”
像他的翅膀。
那店家先是被裴时济的变脸唬了一跳，听了鸢戾天的话又笑了：
“客人识货，这就是天人像呢！”
裴时济摸着那瓷像模糊的面孔，啧了一声：“也没那么像嘛。”
“客人说笑，就算是金元大师也没办法一窥天人真面目，市面上的天人像都是这么做的。”店家露出苦笑，而且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敢真的照着做，泄露贵人面容，这是犯忌讳的。
“多少钱，我买了。”殷云容爽快道，几人一出门，裴时济就吩咐随行的侍卫：
“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查那金元背后的贵人是谁，快去。”
见裴时济生气，鸢戾天不解：
“你也喜欢金元做的瓷像？”
怎么突然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好像要去打劫，又好像被打劫了。
“我怕那金元是谁家豢养的匠奴，所以叫人去查一查。”
哦！人口买卖——鸢戾天理解了，神色凛然：
“是该好好查一查。”
“对，查出来严惩不贷。”裴时济哼道，心中已经将对方定为乱臣贼子，盘算着要杀多少人了。
鸢戾天为他的嫉恶如仇、正义善良动容，握了握他的手：
“不要太生气，金元不会有事的，那些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时济眨眨眼，觉得自己的大将军好像误会了什么，误会的很好，于是点头：
“你说的对。”
“走，吃胡饼。”鸢戾天决定用美食消解他的愤怒，还慷慨地邀请后面帮忙拿东西的侍卫：
“我请客。”
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笑声，场合不便谢恩，大家伙便纷纷称谢。
但很快，大将军的快乐就消失了——他们一行瞪着胡楼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典卖长行店。
翻译过来就是：旺铺转让。
一行人面面厮觑，看着浑身都在散发失落气息的大将军，裴时济低声安慰道：
“我让御厨多学学胡饼的做法，保证做的比这家好吃。”
虽然很难，胡楼子百年老店屹立不倒，自然有独家秘方，从不外卖...说起来百年老店开到现在，居然在他大雍时期关门了，纵使买卖双方你情我愿，裴时济也有些挂不住面子。
心中猛然生出让大理寺刑部也查查胡楼子老板哪去了的危险想法。
“你们也来买胡饼，来晚了，以后都吃不着了。”一个食客见他们堵在胡楼子门口，凑过来唏嘘：
“也怪他饼做的太好，听说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眼，以后要专门给陛下做饼呢。”
陛下双目圆瞪——他怎么不知道？！

第53章
大将军失去了心爱的胡饼这件大事儿, 肯定要详细查一查。
毕竟对方还有冒充大内，损害皇上清誉的重大嫌疑，只是这个罪名比较待定——不是裴时济不相信百姓的智慧, 是很多时候百姓的智慧不在明辨真相上发挥。
酒肆茶馆中充斥着各色谣言, 谣言猛攻上三路和下三路，聚集了捕风捉影和以讹传讹等群众特色, 每一个夸张的表情和窃笑都暴露出大雍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的短板。
就比如皇帝抢厨子这一桩，他回宫看过了，御厨里面千真万确没有多一个擅做胡饼的，十有八九是百姓见那位老板往大内方向走了两步，生出来的联翩浮想。
道理类同于她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她一定爱我在心口难开, 不然那么多人，她怎么偏偏看我呢？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就出来了吗？
但即便荒唐，大将军这些日子的情绪低落却实实在在, 看的裴时济都差点亲自下场给他烙饼了。
手艺学了一半, 鸢大将军又迷上了食材丰富的团油饭，这才是宫里厨子擅长的大菜：
明虾、鲤鱼、鸡、豚、羊、鹅腌制后切成小块，或煎或烤至两面金黄, 再辅以玉崧、干菜、粉糍，混合后下入油锅中翻炒。
辅以姜丝、桂皮、花椒等辛香料炒出香气, 而后加入蛋羹和灌肠继续翻炒, 最后加入蒸好的糯米翻炒焖煮——
就可以得到的一碗辛香甜糯, 油润可口的团油饭, 同样是高油高热量的碳水炸弹，成了大将军近日新欢。
御厨们松了口气，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松了口气, 大将军虽然不说话，但每日饭都少吃了几碗，实在看得人心焦。
而就在他们以为胡饼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智脑急急忙忙递来消息：
【胡饼重现江湖了，老杜在陆将军府上吃到了。】
陆将军者，陆安也，鸢戾天跟他不熟。
但在鸢戾天出现之前，他是裴家军中头一号人物，其人浑身是胆，勇冠三军，曾单骑摄敌，一把银枪使得出神入化，以他为先锋，未有不克之敌。
在最早追随裴时济的那拨人中，他是最出挑的一个，除了能攻，还擅防守，昔年贼军围困阳城大本营，他以五千精兵死守十三个昼夜，稳住了阳城，也稳住了裴时济的大后方，一时功高赫赫，风头无两。
君臣二人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约定他日功成明主现，丹青麒麟台。
也是因为他镇守大后方，裴时济才能放心北伐。
那时陆安以为，即便不随军北上，自己的功绩也无人能超过，李清、庞甲之之流不过庸人，武将之中，他称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可偏偏出了个鸢戾天。
他在南边接到三禾谷之困的时候，已经点齐兵马随时准备北上接应，结果白点，蔚城就那么莫名其妙破了，不仅破了蔚城，还一并收拾了南下的胡虏，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在没有他陆安在的情况下。
这给陆将军整不会了，他虽然南部驻守，却也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北上接应王驾，结果准备着准备着，等来了一个“小鸢戾天”的称呼，等来了帝王召唤北上受封的旨意。
时人好像忘了他也曾横扫千军，战绩彪炳，忘了他立下的不世之功，旬月不见，曾经在他面前恭敬有加的袍泽面上突然泛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他们的谈话不再是他的阳城之战，不再是他一人一马连斩敌军数员大将，不再是他单骑入敌营护卫主公的忠勇无双，而是变成了大将军如何如何，天人如何如何云云...
大将军，雍都王拜将的消息晓喻四野的时候，他如遭雷亟，这位置居然不是舍他其谁的吗？
那天人他未曾见过，那一力平数十万的战绩——吹牛的吧！
就像曾经他们也会吹他有以一敌万的能力，吹他刀劈华山，银枪如电...那不就是一种修辞吗？！
至于会飞，鸟人也！
大王，哦不，陛下莫不是中了什么邪术，亦或者因为身边没有自己，彼时慌不择路，错将一鸟人当做天人。
他带着这样的惊疑入京，见到了鸢戾天，见到了他天神一样的风采，一时也为之心折，可很快，折了的心神支棱起来：
天神又如何，来了人间就得守人间的规矩，怎地如此倨傲，眼高于顶，目无下尘？
他能有如此地位，不过是彼时他陆安不在军中而已！
陛下亦心知肚明，陛下授他国公之位，封他为辅国大将军，赐他千顷良田，将军府邸，华服美饰...
他征战多年所求的，都一一得偿所愿，可辅国大将军终究不是九霄龙骧镇岳大将军。
军中提到大将军的时候，没有人会想起他这位辅国大将军，人们甚至不会把他和大将军相提并论，偶尔提及，也说的是他行事跋扈，不如大将军沉毅寡言，受人敬仰。
荒谬！
他成什么了？衬托大将军不凡的小丑吗？！
辅国大将军受封后郁郁不乐，性格愈发乖张，但暂时还没有去裴时济的雷区蹦跶。
得到智脑的通风报信，裴时济太阳穴一阵刺痛，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果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神器噼里啪啦地通报这些日子刺探来的情报：
【他是强盗来着，强抢民男，人老板是被他强行绑到府里签的字据。
老板每日在他后厨专门给他做饼，他吃一个丢两个，边吃边嫌难吃，一开始许诺的高薪都没有兑现，人家老板上有老下有小，有店不能开，有钱不能赚，每天还要忍受他的垃圾话攻击。】
它说到这里，鸢戾天剑眉一竖，很是不满：“哪里难吃了！”
那可是济川特地介绍给他的好饼！
【就是就是，他舌头有问题，吃的时候还要问大将军连这种猪食都吃得下去？他骂老板就算了，还把你也骂进去了！他一定是知道你喜欢去他家买饼，所以故意抢你的厨子！】
“他谁啊！”鸢戾天怒了。
【辅国大将军陆安，正二品，受封阳国公的那个就是他！】智脑继续拱火。
鸢戾天想了一圈，终于在记忆中那堆被列为不熟的人群里揪出一张脸，眉头紧皱：
“我没得罪他啊。”他甚至不太认识他！
【但他讨厌你！你知道他每天抱着小老婆睡觉前都要问什么吗？】智脑惟妙惟肖地模仿他们的床笫对话：
【‘我是大将军吗？’
‘您当然是大将军。’
‘我和那长翅膀的鸟人将军比如何？’
‘当然是大将军您威武不凡，鸟人将军哪里比得上您呢？’
‘那陛下为何更亲近他，而不是亲近我？为什么陛下封他做大将军，而不是我？陛下忘了当年是谁帮他守住阳城的吗？’
‘大将军有所不知，那鸟人将军自荐枕席，已经爬上龙床，他和您哪能比呢，他以色侍君，是彻头彻尾的佞臣，不像您，靠的是安邦定国的功绩！’
每天都要来这么一通，他才睡得踏实呢！】
鸢戾天瞪圆了眼，赶紧回头看着裴时济：
“他也是大将军？”
“不是！”裴时济矢口否认。
鸢戾天微微蹙眉：“我不是鸟人，我是雌虫。”
【哎呀虫主，你关注的点在哪啊！虫人将军难道就好听了吗？】智脑恨铁不成钢：
【他骂你啊！他讨厌你啊！他抢了你的做饼师傅，你以后不想再吃夹满羊肉，饼酥肉嫩的胡饼了吗！】
裴时济头皮发麻，且不说智脑如何得知人家床前密语，再不说它转述的过程中有何添油加醋，就说它这一副恨不得鸢戾天冲过去把陆安打一顿的姿态，怎么也不合适吧，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它是个神器，不是兴风作浪的邪器！
鸢戾天皱着眉看他：“既然那个陆将军不喜欢吃胡饼，能不能让他把人放回去继续做生意？”
还好鸢大将军从来懂事贴心，裴时济松了口气：
“朕会召他过来问清楚。”
【因为他讨厌你。】智脑强调又强调。
“怎么可能有人讨厌戾天？”
裴时济不信，他想了想，陆安回来时也见过鸢戾天，态度和诸将无异，一般恭谨，两人平日也没有交集，他也不曾阻拦戾天在他帐下推行的扫盲政策，两人虽然说不上熟络，但也不至于故意找茬吧？
他的大将军上安家国，下利百姓，心性赤诚，宽厚仁慈，长得又那般英俊神武，身姿挺拔如松，简直是个完人，怎么可能有人会讨厌他？
【那就要问你了哦，陛下。】智脑嘿嘿一声：【您才是站在旋涡中心的混乱制造者。】
裴时济嘴角一抽，很不乐意面对这个现实。
“有人讨厌我也很正常，以前讨厌我的虫也挺多的。”鸢戾天不以为意：“但他们都打不赢我，没有关系。”
陆安自然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可他的确小小地为难到他了，老板无妄之灾，该怎么消解呢？
“那是他们嫉妒你。”裴时济也皱眉。
但陆安何尝不是，他回来后，鸢戾天都没怎么出过手了，是以对现实情况不够清楚，他叹了口气：“情况我大概清楚了...”
可声音突然一顿，他挑起一边眉毛：“陆安把人请走了，怎么就谣传成进宫了？”
【哦，他听说陛下嗜胡饼，想培训出最好的胡饼师傅，届时请您去他府上吃饼呢，顺便，他府上会做胡饼的师傅有五六个呢！】
真正嗜好胡饼的大将军拖着腮帮子：“都是他抢来的吗？”
这不就是人贩子吗？
智脑正要应是，裴时济抬了抬手，苦笑道：
“如果有字据，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关系，算不得抢。”
“可那老板有拒绝的权利吗？”正二品辅国大将军面前，一个西市卖胡饼的小老板有说不的权利？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裴时济抿了抿嘴，陆安没有真的违法，而他权势高压之下，即便是被迫，老板也是不敢吱声的。
这情况其实和绝大多数依附于权贵的匠人类似，他想起收到的关于金元的折子，这样多的人，他能看住一个不可能看住所有，得办一件足以立威的案子...
“那我去替那个老板做主，他要是被强迫的，就让他去京兆告陆安，那两铢钱，我替他出了。”鸢大将军为了自己的饼，霍然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裴时济：
可以吗？
【陛下可能会舍不得哦，那也曾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他们也曾推心置腹，抵足而...】
“可以！可以！让他去告！朕也给他做主！”裴时济头大如斗，赶紧喝住智脑，胡咧咧什么呢！
那种抵足，那种推心，怎么能一样呢！？
“该怎么罚怎么罚，朕绝不徇私！”裴时济一脸正色。
【陛下居然有私...】
“静音！”裴时济咬牙。
鸢戾天一笑，反而安抚他：“我知道的，只有我是不一样的。”

第54章
“微臣疏忽, 陆将军此举确有不妥，然还没有到需要问罪的地步，陛下若要处置, 还望审慎考量。”
杜隆兰谦虚告罪, 虽然他没什么罪，只是吃了顿饭, 回来咂摸的时候不小心提到席间吃到的饼和大将军赐下的胡饼很像，那好事的神器就迫不及待把爪子探过去，带回来一堆不该他吃的瓜，还把陛下的旨意也带来了。
杜隆兰觉得近来脑袋上戴冠颇为艰难，俨然有不胜簪之感，尤其是自从神器丢了个“节点”在府上, 耳畔冷不丁就会响起叽叽喳喳的唠嗑声，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
杜相年逾四旬，心脏本来没有毛病, 在神器手下蹉跎半载, 觉得那个器官多少有些不中用了。
好在神器到底心性淳朴，在他委婉提出抗议后，不分场合的情况少了, 据说是得到了大将军和陛下的什么授权，那防不胜防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脑子里。
好在陛下体恤, 又给了他“静音”的权限, 但他一次也没用过, 说来有些大逆不道, 明明神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是个毛躁冒失的性子，偶尔的成熟之语也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 让人哑然失笑。
老杜不敢说，但老杜对神器竟然有了几分祖孙情——当然，当孙子的是神器。
神器当然不能知道，知道了必须让老杜坐孙子那桌，而杜相日理万机，自然也没空和孩子们扎堆，比如现在陛下又在他面前摆了个难题，关于辅国将军陆安的处置。
出言不逊，冒犯天人，是其罪一；
私役民夫，非法拘禁，其罪二、三。
但这三条没有一条有确凿证据，出言不逊那是神器在人家床头偷听来的，又不是他陆将军公共场合大放厥词，或者写了几首酸诗留下纸面证据。
人家完全可以否认的，除非神器出面作证，放出对方睡前对话的录音——这也太过骇然，即便给陆将军定了罪，也恐怕招到群体性非议，得不偿失。
而说非法役使民夫，他们得先把苦主捞到手上才能坐实，万一苦主不觉得苦，还觉得能为将军大人干活非常光荣，这也白瞎。
再退一步说，即便陆将军真的有些违法乱纪的行为了，要惩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觉得陛下不是为了鸟尽弓藏，成天找茬，也实在需要仔细斟酌。
杜相思量再三，陛下再三思量，君臣二人相顾一阵，裴时济道：
“所以陆安的确对戾天心怀不满？”
杜隆兰呵呵一声，这话他可不能说，只道：“臣听闻陆将军此前几次造访大将军府，都无功而返。”
因为大将军根本不住大将军府，陆将军找错门了，还以为大将军瞧不上自己，不屑与自己往来。
他自诩裴家军中第一人，现在已经屈居了第二，还大度地向现任第一主动递出友谊的橄榄枝，却遭到冷漠地拒绝，俨然化身一个高压火箭筒，随时可能爆炸。
当今陛下对臣子间的交往并没有那么敏感，一是对自己功绩的绝对信任，相信手底下的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二是天人神器在手，底下文武能翻起什么大浪？
三是大家都很知道分寸，往来宴请登记报备，群臣交往亲密有度，少有阴私媾和的情况出现。
可以说上行下效，君主是个堂堂正正的，臣下也多光明磊落。
听了杜隆兰的回复，裴时济沉默一阵，合着陆安的小肚鸡肠还真有他推波助澜的成分，可是大将军长住宫中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辅国将军人缘难道就差成这样，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吗？
裴时济轻轻啧了一声，把难题丢给他忠诚又倒霉的丞相：
“大将军让那老板若有冤屈，可往京兆控诉陆将军，丞相以为如何？”
现在大将军干劲十足，神器煽风点火，皇帝被迫上车，这辆车已经满油蓄势，随时准备冲出来，闯开民告官的康庄大道，刹车这一重要责任，只能丞相来担了。
杜隆兰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滑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
“新法尚未颁行至各州郡，恐京兆无法可依，不敢受理此案，不若陛下下旨，让京兆严查严办，特事特办，您意下如何？”
很好，丞相把锅甩回来了。
陛下险些龇牙，说白了，就因为大将军没有饼吃，他便下特旨严查有功之将，其他人该怎么看他？！怎么看大将军？
一个小题大做的君王，一个蛊惑圣心的将军，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时济黑脸，没好气道：“那朕成什么了？”
左相闻言目移：成现在这样啦。
裴时济磨磨牙，平复心绪，微笑：
“金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杜隆兰拱手再拜：
“金元一族乃世袭官窑匠籍，前朝时户籍系官户，世代居新平地界。适逢太上皇登基，遂携家北上，尔后沦为王氏私奴，东市有店，乃王家少奶奶王贞娥所置。”
好好好，王家那可是太上皇的从龙功臣呀！
裴时济一乐，眼神犀利：“除了窑匠，可还有其他匠人为王氏私役？”
肯定有——君臣二人对视一笑，杜隆兰拱了拱手：
“臣即刻敦促大理寺严查。”
“昔管仲铸铁煮盐，九合诸侯，朕今效其道，欲以百工兴邦。
况且依神器所定“十年之策”，大雍欲致富强，必赖百工之术。今议百工之术，当令匠人先习后考，工匠虽入官籍，亦脱贱籍，然不可纵其自流，须厚其俸禄、擢其身份。
此事劳丞相与神器再商再议，早日拟出章程。目下当务之急，先严办此案——非独王氏，凡文武官吏私役匠人者，皆按律重惩，以正纲纪。”裴时济起身握住杜隆兰的手，满脸郑重。
杜隆兰深受感召，也不由肃容：“臣岂敢不效犬马之劳。”
他虽非腐儒，心中亦有君尧舜的伟大期许，可半生蹉跎，明君难觅，直到碰见了裴时济，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虽然稚嫩，却也谦虚，刚毅却也柔缓，能独断也能兼听，重恩义也明大局，这就是他久久寻觅的圣君啊。
他们十年君臣，何其幸运。
圣君已然定下王朝前进的方向，他也只有一如既往地，效死而已。
杜大人雄赳赳气昂昂，俨然忘了自己年逾四旬的唏嘘，浑然不顾逐渐稀疏的脑袋顶，一股气概陡然而生，即将告退，召集群臣，以百工为由头撬开历来为世家豪族封锁的技术壁垒，却突然被他心中的圣君唤住。
圣君话锋轻飘飘一转，落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庖厨，亦在百工之列吧？”
杜大人的雄心凝固了，他的表情僵硬了——属于，还是不属于呢？
严格说起来是属于的，但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百工定义宽泛一点的时候属于，狭隘一点的时候不属于，牛逼一点的厨子属于，菜鸡一点的厨子不属于...本质上还是特权阶级对所有技术力量的垄断导致的。
但厨子这个职业和其他百工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太刚需了，人一辈子可以只住一个房子，只用一个碗，只拥有一个花瓶，但不能让人一辈子只吃一顿饭吧？
哪个高门大户的家里没个惯用的厨子啊？
就是杜大人自己家里面，也有两三个了解他口味的厨子在后厨干活呢。
说铁匠、瓦匠、金匠、木匠、皮匠、陶匠、船匠这些神器所说能够单列为一个学科，有很大发展前途，与大雍生产力提高息息相关的匠人也就罢了，厨子...也要参加百工科举吗？
说到底，还不是大将军嘴馋那点事！
陛下啊陛下，您可是圣君，实在不行就下一道旨意让陆将军把人家老板放回去又怎么了？
犯得着兜这么一大圈吗？
杜隆兰面皮抽搐着，颇为无语地回看他的君王，他的君主毫无羞愧地回瞪他，仿佛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以是。”
杜相屈服了，他得马上查一下家里的厨子都是什么户籍，该立契的立契，愿意留的留，愿意出去开店的出去开店。
他的君主满意了。
今上兴百工，清查全国百工户籍的消息也在朝堂疯传。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诚然他们也知道《大雍法》规定匠人只能为官方所有，但谁家里不养个雕木头、雕石头、鞣皮子的匠人，他们出钱他们养，陛下出过一分钱吗？
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国家的了呢？
于是整齐划一地装死，但很快，这死装不下去了——今上下诏：
“今秋百工科举，凡百工匠人，年未四十者，皆须应考，年逾四十者，听其自便。其应试者，考校技艺、论理，择优擢用。
考中者，授以官职，入百工司进学。三年考核期满，功成者遣赴皇庄，司掌营造、制造诸事，享八品俸禄。
凡阻挠匠人应试者，以违抗圣旨论罪，私拘匠人者，同非法拘禁之律，买卖匠人者，依贩卖人口例惩处。其主事官吏知情不举，罪同连坐。
匠人应试期间，官府供其衣食，渥其家室。有特殊技艺者，额外赐银五十两、田十亩，以彰其能。”
群情激奋，群情沸腾，陛下捅他们心窝子啦！
匠人历来贱籍，凭什么考试，凭什么考了试以后摇身一变和他们一样都成官大人了？！
还是八品，不该先从不入流的杂职先做起吗？
有人气的在家摔碗，摔了以后又猛然意识到万一自家窑匠应试，以后这碗摔一个就少一个了，这样精致的瓷器，搁外面不知道卖多少钱呢？
一时又肉疼不已。
他们是想抗旨来着，奈何百官之中有官贼。
宰相杜隆兰、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率先应召，大模大样把自家匠人送到科考现场，还慷慨地给百工司捐了一笔款，勉励他们努力进学，学成后为陛下效命云云...慷慨大度得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自家的匠人最近眼睛都绿了，隔三差五就有禀报问自己可以去科考吗？
考考考，有屁好考的啊！
皇粮就这么香吗？背主的玩意儿！
但很快，就有背主的狗东西和旧主对簿公堂，代价是——两铢钱。
永靖元年秋，京城的热闹也传递到各州郡，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大雍广阔的疆域缓缓涌动。
这些也是鸢戾天乐见的，唯一不太乐的事情，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胡饼老板还是没有回到他心爱的店铺。
他把那家店买下来了，始终没有决定好要做什么营生，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让那个倒霉的老板站出来为自己说一说公道话，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年第二次百工科考后。
除了饼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心情颇为微妙，他的肚子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腹肌的形状虽然还在，但浅了许多，一定是被裴时济摸的。
他明明记得，雌虫怀蛋是不影响身体的肌肉含量和形状的啊。
【可你怀的是人蛋呀。】
鸢戾天充耳不闻，叹了一声，目光滑向一旁，陛下右手拿着折子，左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两不耽搁，不亦乐乎。
“怎么了？”听见大将军的叹息，裴时济放下折子看过来。
“今不复骑，髀里肉生。”大将军难得拽了句文言，说的时候面无表情，眼露幽怨。
裴时济噗嗤一笑，手滑向他大腿内侧：“我摸摸，嗯..是有一点，可你本来也不怎么骑马。”
陛下指出他的错处，换来大将军撇嘴：“我以前产蛋，也不会这样。”
“这样怎么了？这样多好看啊！”裴时济放下折子，一脸认真。
“我想做点事情。”鸢戾天在一定程度上免疫了他的甜言蜜语，坚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咱一起看折子。”裴时济将自己的作业分给他。
大将军龇牙：“不看，我要去军营。”
“...唉...”这回轮到裴时济叹气了，他缓缓收回手，一种失落笼罩了他的脸：
“朕知道，是朕拘住了你，让你不得自由，老是呆在朕身边，一定很无聊吧，朕也想陪你纵马驰骋，飞上云霄，可惜...”
鸢戾天微微睁大眼，蹭一下坐直，拉了拉他的衣角：“没有无聊，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朕知道，戾天总是委屈着自己为朕着想...”
“没有委屈！”鸢戾天绞尽脑汁想了想：“军营可以等你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我帮你看折子。”
说着，抢过案上的几份折子，苦大仇深地研究起来。
这群文官写东西的时候废话真多，他之前有批复过“少废话”，结果又得到了一大堆诚惶诚恐的废话。
裴时济轻笑一声，把折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不看了，走，带你去吃饼。”
鸢戾天有些不情不愿：“京城里已经没有好吃的饼了。”
自他心仪的师傅被困在辅国将军府，他就再没有吃过那样的好饼了。
“去陆将军府上吃，我派人通知他，他不是特意为朕培训厨子了吗？岂能辜负他一番心意？”裴时济面带狡黠，冲他眨眨眼。
大将军和智脑一起来劲了！
【踢馆的时机终于到了吗？！虫主冲啊，告死他，吃穷他，让他明白从大将军口中夺食要付出什么代价！】
本来嘛，鸢戾天等啊等，都没等到为民做主的机会，原来机会也要自己创造，他不跟胡楼子老板说，他怎么知道大将军和陛下会为他做主呢？！

第55章
引起朝堂沸腾的百工事件, 自然也影响到了陆将军府。
虽然陆安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也被搅得很烦，每天拿着鸡毛蒜皮小事来打扰他的人越来越多, 要考试就去考啊, 别耽误洗衣、做饭、刨花、裁衣...管你考不考啊。
大部分人都是老实的，就是有些不安分的, 削尖了脑袋要去，去也就去了，但去了以为就好了吗？
百工科，考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大雍最有文化的那一帮人看了卷子都得啐一口，这帮字都不识几个的匠人, 哈？
滑稽。
他们迟早辜负陛下一片苦心。
当然现在他管不得这个了，前几日宫里面来了旨，陛下今日会到他府上用餐。
虽然提前了两日, 但消息依旧很突然, 这么点时间压根不够他准备符合礼制规格的晚宴，很多珍惜的食材根本来不及运到京里，更别说府邸扫除, 流觞阁的布置...林林总总，哪里是两天能办的下来的？
正在陆安着急上火的时候, 宫里又贴心地传来旨意, 说陛下是微服到此, 一切从简, 不必铺张，准备些常见吃食即可，主要目的是慰问和叙旧, 让他不用紧张。
陆安不紧张了，他感动坏了。
陛下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慰问，这是何等殊荣？杜相都未曾享有过吧？
陛下没有忘记他，陛下此举，是在那些嘲讽他失宠的竖奴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稳住了他在朝堂和军中的威望，没准陛下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于他，定是这样——
今上登位以后雷厉风行，昼夜忙于国事，传召文武皆有要事相商，文臣中杜相最为频繁，他是左相，这也自然，而因为变法，刑部也多蒙圣恩，还有工部、吏部...
反倒是武将传的少，除却武荆四面剿匪，南北大营换防，东西边境驻守，朝中甚少用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位大将军疏于职守了，他忙着怀孩子，哪有功夫管军事？
更何况他已经打听到了，他们这位大将军军事谋略一窍不通，能坐这个位置，一是靠了天人头衔，二是一身蛮力，三是靠那张脸，行了佞臣谄媚之事，简而言之，不入流得很！
陛下此前碍于天人光环不好说什么，现在一定是忍无可忍，决议冲破一切障碍来找他这个真正知兵事的畅谈阔论了！
陆安感动之余，难免兴奋，这两日除了操持布展和餐饭，就顾着埋首兵书，研习军理，还仔细钻研了而今大雍能起兵事的地区，粮秣筹措、兵士操练、可调之将悉知于心，就等着陛下莅临考校了。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梦中，隐约都能想象到出征前陛下拜他为主将，拉着他的手殷殷嘱托，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飒然离去...
第二天梦醒了，现实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陛下来了不假，那鸟人也来了！
谁！为什么不告诉他！鸟人也要来！
陆安表情僵硬地行礼，那该死的鸟人居然也不避一避，这不知礼数的野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大不敬？！
是给你行的礼吗你就受？！
也亏得陛下宽和，换别朝皇帝，这般轻浮，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安目光落在地板上，瞪得眼皮子直抽抽，耳边传来陛下春风拂面般柔和的声音：
“国公不必多礼，快起来。”
陆安心头微沉，陛下以爵位唤他，而非以往的“若安”，所以终究是...疏离了吗 ？
他依言起身，暗自打量裴时济的表情，发现与往常无异，又怀疑是自己多心，正纠结的时候，耳畔传来那鸟人桀骜的声音：
“开饭了吗？”
“...”陆安脸部肌肉抽搐，下意识想问候一声，您真的是来吃饭的啊！但不等他组织合适的语言，就听裴时济笑问：
“饿了？”
“你知道的，我中午吃的少。”为了晚上敞开吃，鸢戾天学会了隐忍，现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再不吃饭，就要吵到别人了。
但这话在陆安耳朵里和耀武扬威没什么区别，跟陛下说话都“你来我去”的，而且什么叫陛下知道！
你吃多吃少这种事情，是陛下该关心的吗！？
“大将军腹中孕有皇嗣，经不得饿，既然如此，就直接开饭吧，国公以为如何？”裴时济也单刀直入。
陆安后槽牙嘎吱嘎吱响，好容易才挤出一个笑：“饭食都准备好了，陛下、大将军，请这边走。”
至于他精心布置的花园、长廊、八角亭，还有问那些酸儒借来的字画...吃完饭总有机会看的。
他平复心绪，笑起来，带着贵客一行往里走：
“臣已让下人在麒麟苑备好饭食，家中简陋，还望陛下和大将军不要嫌弃。”
简陋？
并不简陋。
裴时济对他的功臣向来慷慨，辅国将军府是一间三进的宅院，占地上千平方米，除却基本的门楼、正堂、后堂、庭院外，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演武场，再加上金玉钱财不吝恩赏，这房子被他布置得别有意境。
起码进到麒麟苑时，入口那个吸睛抢眼的瓮城结构看起来就精致逼真，鸢戾天惊叹道：
“这个都算简陋吗？”
又是花园又是演武场，打造这样一个地方，得花老多钱了。
瞧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陆安无声冷哼，暗道他果然不通军事，但陛下的附和就不是他可以轻慢的了——
“这看起来是阳城。”
陆安有些激动道：“陛下记性真好，这正是当年臣镇守的阳城西门。昔日血战之景历历在目，臣梦中亦未曾忘却分毫，便在府邸中仿照旧时城门样式筑了一座，权当时刻警醒自己——守土之责，不敢有忘。”
裴时济微微动容，脑子里登的响起智脑凉飕飕的声音：
【哟，臣丝毫未敢忘却，陛下您呢，还记得我才是您的亲亲小甜甜吗？】
裴时济打了个冷颤，涌到嗓子眼的话变成一声尴尬的咳嗽，含含糊糊道：
“陆卿有心了。”
【陛下，咱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不是来追忆往昔的。】智脑严肃立场，直言上谏。
鸢戾天没憋住笑了一声，惹来陆安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赶紧打岔：
“阳城守的很好，这里建的也很漂亮，嗯...吃饭，饭呢？”
大将军莫不是个饭桶！
没看见他和陛下正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吗？
“吃饭吃饭，听闻陆卿家中聘了几个擅做胡饼的师傅，朕和大将军有口福了。”裴时济把峥嵘岁月含混过去，大雍目前最紧要的时候休养生息，提高生产力，四方用武的时代暂告一段落了。
武将追求战功可以理解，但陆安已经是辅国大将军，任凭他再如何表忠心表态度，他也不可能让他带兵出去征伐——没有人可以越过鸢戾天，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提到胡饼，陆安总算想起来了，脸上有了丝微妙的心虚。
大将军喜欢西市胡楼子的胡饼，这算不得秘密，他把人家老板绑过来的时候，就做好鸢戾天会来兴师问罪的准备了，所有证据都很齐全，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就等大将军来的时候倒打一耙。
结果等啊等，等来了陛下兴百工的大动作，京中每天都有新鲜事，他差点将那个胡饼老板忘了。
所以，果然...喜欢吃胡饼的是陛下，大将军是替陛下出来买饼的。
那他岂不是抢了陛下的心头好。
这，这...他真不是故意的。
“臣家中的厨子对做饼颇有心得...”陆安斟酌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心念着吃的大将军打断：
“那就传他来看看。”
陆安愕然，什么玩意儿？
“传他们来看看，”鸢戾天修改了措辞，他想起智脑说他家有好几个胡饼师傅：“我要赏他们。”
陆安心中警铃大作，还没吃上饼呢，就惦记着犒赏厨子了？大将军意欲何为？
他的厨子，可是合法合规聘到府里的！
面对大将军短小不像话的燕国地图，裴时济又咳嗽一声：
“入席吧，先吃饭，你不是饿了吗？”
陆安不傻，他只是被功名、荣宠、嫉妒迷昏了眼，他终于意识到陛下此行过来不是为了和他忆昔抚今，目的也许只是非常单纯的...吃饼。
这念头让他面部微微扭曲，这份扭曲在大将军将桌上的胡饼一扫而空时达到了顶峰。
他就知道，陛下怎么会喜欢这种又油又腻的猪食！
只有这个野人将军，鸟人将军，饭桶将军才会喜欢！
【你们看他的表情，他一定在心里骂你，我申请读他的心，把他的心里话公之于众。】智脑干劲十足。
“那不变成你又骂我一遍？”鸢戾天又没病，喜欢听人骂自己，还是大庭广众下骂自己。
裴时济微微垂眸，心中呵斥了智脑一声，面上祭出职业微笑：
“陆卿以为目下的百工之策如何？”
陆安放下筷子，一脸郑肃：
“利国利民，臣已让府中符合要求的匠人悉数参加科考，只是登第者寥寥，恐辜负陛下一番心意。”
“诶，来日方长嘛，说起来，百工之策还是朕之大将军提出来的，此前还在军中设立军学，诸将上报说，军中向学者日众，军纪郑肃，风气廓然一清。”
陆安的表情变得勉强，但还是朝鸢戾天拱了拱手：“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自愧弗如。”
“何须论如与不如？朕之大将军心系百姓，情牵将士，忠于朕躬，此诚朕之洪福，大雍之幸事，陆卿以为然否？”裴时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陆安喉头一哽，呐喊在心中咆哮，他想说：
陛下，我也是您的辅国大将军，我也心系百姓，关心将士，把您放在心里，大将军能做的，我一样也能做啊！
可嘴上却只能说：“臣，深以为然。”
“我想见做这个饼的厨子。”
眼瞧着陆将军肚子里的酸水都快从眼睛鼻子嘴巴里冒出来了，鸢戾天体贴地岔开话题，扬了扬手里半个饼——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饼！
皮酥的掉渣，面松软可口，肉嫩的弹牙，还加了些胡葱之类的菜蔬，一口下去肉汁四溢，做的甚至比以前更好吃了。
饼饼饼饼饼！就不能安静地吃你的饼吗？！
陆安不觉得大将军贴心，陆安觉得大将军扎心，无比憋屈地对左右道：
“传他过来。”
....
胡瓜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做饼的，他可能从生下来就在面粉堆里打转，对哪种麦子更香，面团怎样更蓬松，什么油、什么火候能让面饼外皮更酥脆、内里更柔软，很有一番心得。
大一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比常人厉害好大一截，他试过天南海北的香料，改进了祖传的秘方，找出了让羊肉更加柔嫩多汁，猪肉丰润味美的办法。
胡楼子在他手上越发兴盛，乱世的冲击并不严重，只是影响了食材供应，但没关系，他总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他是个做饼的，他的老子是做饼的，他的儿子也会是做饼的，他们靠这门手艺在京都立住了脚，他对自己的日子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直到辅国将军看上了他的饼——真奇怪，明明之前传闻说是大将军看中了他的饼，被带到辅国将军府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是大将军。
他满意至极的小日子嘎嘣碎了一地，陆将军不喜欢吃胡饼，陆将军嗜甜，更喜欢南边软软糯糯的甜食，他的做饼手艺在将军府没有用武之地，除了挨批。
可这么讨厌他的饼，将军却一点遣他走的意思也没有，胡瓜不懂，胡瓜每日都战战兢兢。
他兢兢战战，一路小跑到麒麟苑，陆将军不重口腹之欲，那里连主厨都未曾踏足过。
而现在那里的贵人，是陆将军都要屈膝行礼的存在。
“小人胡瓜，参见陛下，参加大将军，参见陆将军。”按照侍从的教导，胡瓜行了个态度诚恳却一点也不标准的礼。
“起来吧。”
说话的应该是陛下，胡瓜缩手缩脚地站起来，然后小心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中又透着惶恐的笑：
“可是小人的饼，又哪里做的不好...”
“你做的饼，特别特别好！”
一个坚定的声音从席间传来，胡瓜循声看去，说话人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容让他印象至深，他顿时恍然，惊喜得顾不上礼仪：
“是...是...一百张饼的客人！”

第56章
胡瓜汪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很难想象一个长期活在否定中的人突然得到了珍贵的肯定是什么心情,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
入将军府以来，他就没得过陆将军一个笑脸，府里人都势力, 知道将军不喜欢他, 也变着法欺负他，要不是伙房的膳夫是个好心肠的, 他都不知道怎么挨过的这段日子。
从一个受人称赞的做饼师傅，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厨房废物，他那张以前爽朗得只会说“包好吃”的嘴巴，现在笨拙地只能问“又有哪里要改吗”？
他改进再改进，研究面、研究饼、研究肉、研究油、研究刀...甚至都开始研究后厨的空气温度湿度、人员进出、尘土数量...
他尽力了啊，将军嫌胡饼油腻, 他把油控得干干净净才敢端出来，他甚至还做出了难吃的蒸胡饼，将军嫌馅料肥腻, 他把精肉剁成臊子, 加入时蔬解腻，将军后来没东西嫌了，只简单地送了他俩字：
难吃。
他泪崩, 差点数典忘祖投入桂花糕门下，这段日子正呜呜咽咽地在跟着膳夫收集桂花, 若不是贵客点名要吃胡饼, 他兴许就要把祖传的吃饭手艺抛下了。
但他这句喜极而出的话却让陆安微微变脸, 一百张？
看不出来啊, 这鸟人心机竟如此深沉，出宫买个东西都不忘收买人心，他暗中警惕, 不经意把目光落在了饭桌，目光凝滞——
尽管陛下吩咐了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制他还是严格遵循了.
五十八道菜，冷热荤素甜点面点全部备齐了，且因为部分食材来不及配送，他在菜量上有所增益，保证就算来了头猪都能吃饱。
所以现在，桌子上的菜呢？！
他和陛下光顾着动嘴了，筷子只动了两三下，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惊恐地看向鸢戾天，鸢大将军却没有把目光匀给他，他眼含激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胡瓜：
“上次的饼吃完了，我本来还想带着陛下和太后去你店里吃，可你关门了。”
“我，我...小人...”胡瓜擦了擦眼角的泪，支支吾吾，悄摸往陆安那看了眼，陆将军顿时凛然，眼神如刀，嗖嗖地往他身上扎。
胡瓜苦笑：“小人承蒙辅国将军看重，得以入将军府掌勺，这是小人的荣幸。”
陆安闻言正坐：没错，就是他的荣幸。
“可是还有好多客人也想吃你的饼。”鸢大将军惋惜。
我也知道啊——胡瓜无声咆哮，他在外面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哪里像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尾巴都要夹断了还不能好好做人。
“不能继续开店了吗？”鸢戾天关心道。
“小人，小人和将军府签了长契...”胡瓜期期艾艾，不时将眼波递给陆将军...
“是多少年的长契呢？”不死心的大将军扭头问陆安，陆安面不改色：
“禀大将军，十年。”
“没有办法解除？”
“禀大将军，他签的是死契，除非他死了，不然不能解除，相应的，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也不能辞退他。”
陆安克制着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努力不与鸢戾天发生目光交汇，以免被看出心中的不怀好意。
这份长契的内容他找了两个律学博士帮忙看过，除了时间长点，没有一点问题。
胡瓜又要哭了，他再次被提醒，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十年。
“你是自愿和陆将军定的契约吗？”鸢戾天板着脸问。
问的陆安瞪圆了眼：不是，陛下，您听听，你的忠心耿耿、情牵将士的大将军当着您的面诽谤重臣呢！
对此，裴时济赶紧端起酒杯遮住表情。
“啊...”胡瓜下意识往陆将军方向看去。
陆安瞪他：看什么看！自不自愿还要本将军说吗？！
“小人愚笨，什么..什么叫自愿啊。”胡瓜期期艾艾道。
“就是你当时是不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地过来。”陆安也绷着一张脸提醒。
胡瓜的脸皱成苦瓜，一开始的确是的，但他不是以为那是大将军吗？他甚至都暗暗想好了，胡楼子胡饼以后就可以改名叫“大将军胡饼”，一定会大卖的。
他文化水平不高，当时的长契是将军府的人念给他听的，条款他听懂了，但前面叽里呱啦一长串他似懂非懂，只感觉很厉害，对方又一份这是将军的恩赐的嘴脸，他诚惶诚恐地就签了。
所以这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啊，他的确一叫就来了，将军府喊怎么来就怎么来...
可，可他怎么知道辅国大将军和九霄龙骧大将军不是一种大将军，他还以为是天人大将军的别称呢！
“是...是...”所以胡瓜唯唯诺诺。
听见这个回答，鸢戾天先是眼睛圆瞪，继而皱眉：
“真的吗？”
“大将军何意？”陆安应激道：“本将军难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你心虚了。】智脑看不下去了，摆明了就是“辅国恶势力”威逼利诱可怜胡老板，不等批准，叽叽喳喳闹开了：
【大将军说你强买强卖了吗？没有啊，是你不打自招！】
鸢戾天和裴时济对视一眼，皆默契不语，只有唬了一跳的陆安左顾右盼，要不是手边没家伙，就差拔刀四顾，扯着嗓子护驾：
“谁！藏头露尾的，护驾！护驾！有刺客！”
【刺你大爷，说话的是你惊穹大爷，没听过大将军携神器降世的事情吗？】智脑大嗓门，吓得园子里四下无声。
只有鸢戾天干咳一声，训斥道：
“好好说话！”携神器，不是携大爷。
智脑静了两秒，再开口时温文不少：
【瓜瓜，你描述一下立契时候的场景？】
胡瓜也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在原地杵着，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这个“瓜瓜”是叫自己，吓得噗通跪下：
“小人...小人...”他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向在场唯一的依仗——大将军。
鸢戾天温声道：“就说说当时是谁带你来这里，契纸上写了什么，有没有人威胁你...”
“怎么可能有威胁！”陆安气吼吼道，转而在裴时济面前跪下：
“陛下，您是了解我的，咱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干那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勾当！”
【我们大将军也光明正大，有问题就问，怎么？你一个二将军的事情，大将军还不能问了？】
什么二将军！
陆将军听不得这个，可敌人只有声音，瞪着眼只能虚空索敌，他只能定定地跪在裴时济面前：
“臣...”
智脑不给他臣下去的机会，急吼吼道：
【我有一套分析微表情的办法，老板，你不用说话，我问问题，你做表情就好！】
胡瓜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智脑道：
【你现在非常惊讶，我理解，因为这里的人类从来没有走近科学。】
“咳咳咳！”裴时济突然大声咳嗽。
智脑委屈：【陛下，我有好好说话。】
“陛下！”陆安也急急道：“什么微表情，臣闻所未闻，定是妖术也！”
【陆将军瞳孔放大，眉头紧锁，呼吸急促，鼻子以下的部位都非常紧绷，说明他现在非常紧张。】智脑煞有介事。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陛下，此子妖言惑众啊！”陆安气的浑身发抖。
【其他人都准，在你这就成胡说了，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智脑倒打一耙完毕，转头又开始分析胡瓜的表情：
【瓜瓜现在缩头缩脑，面部肌肉紧绷，眼神游离，不用怀疑，在陆将军的权势面前，他害怕极了。
但不要怕，这里有陛下，有大将军，还有本神器，只管说出你的心里话。】
裴时济一下子共情了胡瓜夹心饼干的心情。
一边是气急败坏的陆安，一边是张牙舞爪的智脑，两个不是玩意儿的东西把自找麻烦的皇帝夹在中间，简直窒息。
多亏鸢戾天仍旧心情平和地握着他的手，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他的情绪，是以他能作壁上观，不介入这场乱局。
但现在，胡瓜畏畏缩缩地露出一个苦笑，即将要回答之际，鸢戾天和智脑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你只要说你愿不愿意呆在陆将军府上就好。”
【你可以去考百工科！】
裴时济眼眸一暗，他的确是给庖厨开了道口子，但不是现在，皇庄当前的重点工作还是在农事方面，本批招录的百工科举人大多在这个方向，没有更多资源留给厨子了。
胡瓜和大家一样傻眼，指着自己，木呆呆问：“我吗？”
他有资格选择留或者不留，他还有资格去考百工？
“可小人...只会做胡饼啊。”胡瓜局促道，虽然也开始学其他菜品，但实在不能说精通。
百工科考的消息也在府里面流传，说考中了就能进皇庄，能做官，能脱了贱籍，以后吃皇粮，多好的事儿啊，他也暗暗羡慕过，悄悄看过他们夹带进来的课本——得，一句话也看不懂。
这心思就歇了。
【厨子也是百工之一啊！你是不是得研究面粉的成分，酵母的种类，环境的温湿度，肉的部位，用什么材料腌制改变肉的性质，这涉及到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是彻头彻尾的科学，是食品科学、生物化学的门类啊！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实验家，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已经摸开了一个学科的大门，你如果不参加百工科考试，这将是陛下的损失，也是大雍的损失！】
胡瓜目瞪口呆，这感觉和当时在府里听管家给他念契的时候好像，仿佛懂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又仿佛什么也没懂。
“好了，你就告诉朕和大将军，你愿不愿意继续留在陆将军府上，若是想要回去继续开店，朕和大将军一定为你做主。”
裴时济也被智脑忽悠得头大，当即决定拨乱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和鸢戾天过来也只是要个答案而已。
【他应该去考试...】智脑嘟嘟囔囔，裴时济充耳不闻。
胡瓜眉眼一松，这就听懂了嘛！
“小人...小人在陆将军府上学到了很多，伙房的膳夫对小人很好，还教了小人很多手艺，在将军府做工...小人的家里边也很支持...可小人也还想继续开店，那店是老父留给小人的...”
胡瓜有些犹豫，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臊得慌，这不是既要又要吗？
虽然每天都在忍受陆将军的精神攻击，可高压之下出成绩，府里面的主厨也是个能耐人，这一两个月，他隐隐约约对厨艺有了新的领悟，而且能在将军府做工，他老母和老妻都面上有光，虽然不是他一开始期待的大将军府——
可他一个做饼的，若因此开罪陆将军，大将军能护他多久呢？
他这话一出，陆安面色也松缓下来，继而浮出些得意，悄悄往鸢戾天那瞟了眼：
瞧，你看上的厨子喜欢呆在我这里！
鸢戾天面无表情，点点头：“懂了，你想继续呆在陆将军这，也想继续开店。”
胡瓜干笑一声，有些尴尬地看了几位贵人一眼。
“可以吗，陆将军？”鸢戾天声音里带了点失落，看向陆安。
陆安权当自己扳回一局，身心舒畅：
“成啊，但只能我当值的时候开，我休沐期间不许去。”
他平日协理京畿防务，训练禁军，也不是经常得空在家，反正保证他在家时随叫随到就行。
胡瓜大喜，靠山有了，铁饭碗端住了，店也保住了，以后可以挣两分钱了！
当即跪下叩头：“多谢陛下，多谢大将军，多谢陆将军！”
鸢戾天叹了口气，不死心又问：“你真的不考虑考一考百工科吗？”
去皇庄当厨子，不比给陆安当厨子好吗？
胡瓜憨憨一笑：“小人翻开教材，一句话都读不顺溜呢，比起考试，小人更喜欢做饼，小人还学会了做新饼，大将军下次来吃啊。”
鸢戾天又叹一声，看了看裴时济：“那就没有办法了。”
闻言，陆安骄傲地扬起下巴，裴时济也是一笑，安慰道：“起码找着了不是？”
鸢戾天点点头，看向陆安：
“那我明天过来吃新饼，要羊肉孜然味的，今天那种胡葱也要加，先做一百二十个好了，我带一点回去给济川吃。”
陆安昂起的脑袋定在原处，眼神凝固，思绪打结——
告诉他这个干嘛？

第57章
陆安从未见过鸢戾天这种生物。
作为大雍的大将军, 陛下的心尖肉，战士心中的天人，百姓心中的天神, 此般行径, 成何体统？！
明天过来——不是一个明天，是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好多个明天！
他带陛下来也就罢, 陛下来是恩赏，是他的荣幸，可他自己来是几个意思？
不知道武将私下私相串联有多敏感吗？！
成天天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和陆将军关系多好呢？
【他在瞪你。】智脑监控上线，口气阴森：
【他一定在心里编排你，作为你的下属, 这是一种大逆不道，你可以让人把他拖下去打板子。】
鸢戾天闻言往陆安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 站起来走过去。
陆安也霍然起身, 满脸警惕，却不得不遵从礼仪朝他见礼：
“大将军有何贵干？”
“喏，这个, 给你。”鸢戾天丢给他一个钱袋，里面装着满满一包金豆子：“够不够？”
陆安脸绿了, 捧着钱袋, 直瞪眼：“大将军何意？”
“我听胡瓜说了, 我来这些天, 你这买面买肉的钱老是不够，这个，给你买菜。”鸢戾天一脸诚恳。
但——奇耻大辱！简直是当面羞辱！
陆安俨然要怒发冲冠了, 厉声唤来管家和膳夫，当然还有那个可恶的胡瓜：
“你胡说八道什么，府中何时短过菜钱？！”
胡瓜唬了一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慌得啪叽一下跪倒在地：
“将军，小人...采买的事情不归小人管啊！”
膳夫一脸尴尬地上前：“不曾短不曾短，每次去账房支钱，吴管家都批了的。”
只是牢骚肯定少不了，但他一句没有外传啊，莫不成是吴管家...
吴管家脸色涨红，像只发怒的公鸡，却是被掐着脖子的鸡，尖声道：
“小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伙房频繁支取菜钱，他作为管家，过问几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么就变成了将军府连饭也吃不起了？！
鸢戾天嘴巴微张，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于是又从陆安手里把钱袋子取回来：
“那就是我误会了。”
陆安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动作，太阳穴突突直跳，分不清他到底是白吃好，还是给钱好——大将军到底把二将军府当什么了？！
“胡瓜，昨天那个带馅的烤饼好吃，今天还做吗？”鸢戾天误会完，毫无心理负担地问胡瓜。
胡瓜也神经大条地笑起来：“有！今天早上才送来的新鲜兔肉，除了馅料，还能做整只的烤兔，大将军要不要尝一尝？”
“还有上次那个蜜汁烤鸡也好吃。”鸢戾天点着头，提出自己的要求。
“那个是余膳夫的拿手菜，膳夫，后厨还有几只鸡呀？”胡瓜自然而然地看向余膳夫。
可怜的余姓厨子看了看陆将军黢黑的脸，又看了看大将军期待的眼，咽了咽口水，伸出三根指头，小声道：
“三只。”
“那不够啊，大将军一次能吃五只鸡。”胡瓜哎了一声，眼珠子往吴管家那看：“管家，咱还得再买几只鸡。”
陆安长嘶一声，恶声恶气打断这场诡异的对话：
“大将军随意出宫，陛下没有异议吗？”
“我没有吃独食，有给他打包打回去。”
换而言之，为什么会有呢？鸢戾天不解。
陆安气闷，阴阳怪气道：“大将军身怀龙嗣，不应该好好养胎吗？”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是养胎了，蛋就会乖乖长大。”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琢磨着什么时候该让裴时济封锁孕腔了。
当然，陆将军的原意当然不是关心他怎么安胎，事实上，他不能完全理解鸢戾天的坦然。
在他眼中，一个大男人，一个被称之为大将军的男人，上了龙床不藏着掖着，竟然还大张旗鼓地挺着肚子到处晃悠，简直匪夷所思！
也就是陛下大度，换成他家老妻，都不用他出手，她自己就能羞得投井。
果然是化外鸟人，陆安磨着槽牙：
“大将军天人之躯，自然心宽，岂是我等凡俗能比的？”
“你有话可以直接说话，我听不懂你这样拐弯抹角。”
鸢戾天说话时很平静，眼睛像一面倒映着蓝天的湖，里面没有波澜更没有怒气，只有澄澈的蓝和慵懒的云。
陆安被他这模样气的一梗，也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既然要求他直言，他便直言给他听：
“大将军既已委身于陛下，就应当以皇后的职分要求自己，随意出入外男宅邸，还是孤身一人，这样合适吗？”
鸢戾天默了两秒，摸摸下巴：“什么叫委身？”
他如此理直气壮，让陆安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磕巴了：
“就，就你和陛下那样...你不是和陛下...陛下不可能不给你名分...”
“给了呀，大将军呀。”鸢戾天不明所以。
大将军不是这种名分啊！
“那皇后呢！后位虚悬，你难道就对得起陛下吗？”陆安虎着脸问。
“你为什么不去问陛下？还有委身，我和陛下睡了就是委身吗？我没有什么委屈的地方。”
鸢戾天皱着眉，要不是考虑到胡瓜还在他家做饭，他早不乐意和他啰嗦了。
但济川说得对，他是大将军，陆安是他的下级，在没有犯重大错误的情况下，他应该更包容。
“难道你和陛下行的不是男女之事吗？你难道不是以女子之身为陛下诞育龙嗣？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属于陛下，既然已经属于陛下，就该对外男有防范之心，以免玷污皇室血脉！”
陆安气急败坏，他不想把话讲这么白，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对这鸟人算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压根听不懂正常的人话！
可他一通宣泄完，鸢戾天却表情古怪：
“济川没有这么跟我说过...而且...”
“那是陛下宅心仁厚，不忍约束你。”陆安气的龇牙。
“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约束我的呢？”鸢戾天眼神冷然。
陆安闻言一怔，他...他以...他恼怒起来，也学了那些腐儒的酸话道：
“天家无私事，直言上谏是臣子的本分。”
“可你谏的不对，我先是大将军，然后才是济川的爱侣，才是皇嗣的雌父，我就算要尽职，也是先尽大将军的本职，至于皇后的——后宫有母后在，母后干做得很好，不需要我帮什么忙，我没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鸢戾天搞懂了他在叽歪什么，坦坦荡荡道：
“至于外男，你是我的下级，我来你这里是...视察工作...说到防范，你有什么好防范的？”
他继续古怪地看他，差点把陆安看的跳起来：“我对陛下一片忠心，你不要信口开河！”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我可以一口气干掉...很多很多个，而且跟济川比起来，你的精神力太弱了，根本威胁不到我。”
鸢戾天给出恳切的评价，他甚至没有办法说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人类没有激光武器，冶金技术又还有很大发展空间，想要伤到他，一个是庞大的精神力，一个是上次那样炸水坝级别当量的火药，不管哪个都不像眼前这家伙有的。
他很努力避免运用一些带有挑衅意味的词语，但事实就是事实，真相就是会让辅国大将军当场破防。
“鸢将军话不要说的太满，陆安虽然不才，但这些年亦没有落下拳脚功夫，当年张卓势大，是我率孤军断后，一力杀进敌阵，将敌将斩落于马上，才让大军无后顾之忧！”
除却阳城保卫，陆安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其实还有很多，但唯独这让他骄傲至今，他拜入裴时济麾下之前，亦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不敢认有人排在第一！
鸢戾天怔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错，这话怎么那么像以前在军中，其他雌虫要和他比划一下的前奏呢？
但这是个人类诶，他第一回碰到提出这种请求的人类，竟然不知所措起来了。
见他不答，胡瓜一激灵，嘭一下跪下，大喊道：
“陆将军，大将军怀着皇嗣，不可妄动刀兵啊！”
陆安表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所以说，他就不知道鸢戾天这个大将军到底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还是会怀孩子怀出来的！
“这倒没有什么影响...”鸢戾天皱起眉头，问陆安：“你是想和我打一架？”
陆安抬起下巴：“末将不敢，大将军身怀龙种，的确不该听我们这些武将的粗话。”
“为什么呢？你想死吗？”鸢戾天的确没听他莫名其妙的话，只是问出自己的问题。
“...”一阵沉默后，陆安冷笑：“当然，大将军要是飞到天上，或者使些仙术，末将自然不敌。”
他本来想说妖术，但此话不雅，毕竟没有撕破脸，他也怕传到陛下耳朵里。
“费不着那些事儿，或者你是想让我打你一顿，要打到什么程度呢？你们的身体太脆了，真动起手来，很难控制不打死，你只有一条命，还是别冒这种险的好。”鸢戾天好心规劝。
陆二将军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话，或者在他看来，说出这种话的鸢戾天要么虚张声势，要么色厉内荏，无论哪个要么，都是妥妥的露怯示弱。
他体谅他怀着身孕，也不往演武场去了，只在吃饭的雅苑中退了一步，划开脚，背起一只手，大度道：
“咱手底下见真章，在下自幼习武，五岁拜入桐山派门下，乃桐山三代弟子，少年随师父苦修，习得一套掌法名曰惊鸿，一套拳法名曰碎星，下山后自创枪法，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字，后来蒙陛下赐名，名曰破云枪，请鸢将军指教。”
陆安是自傲的，不管在山上还是山下，求学亦或者从戎，他从来都是魁首，如果没有碰上裴时济，往后余生，他要么死于江湖搏杀，要么会成为武学宗师名扬天下。
但没有那么多要么，他在年轻时碰到了那个炽烈如火的少年将军，自此天下无敌不再是目的，他要做万人敌——做主公、陛下身边最耀眼的将星。
所以，既然已经占了陛下妻子位置的你，大将军，让我看看你凭什么能坐这个位置。
陆安眼睑微垂，眸中似有惊雷团聚，直刺前方。
考虑到对方孕有皇嗣，所以他只能出一只手，若是技不如人，虽死无憾。
“请！”他微微屈膝，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在雅苑中弥漫。
两个厨子赶紧拽着管家向一边散去，胡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鸢戾天，打定主意，万一情况不好就扑过去抱住陆将军的腿嚎，没准能把陛下嚎过来！
胡瓜在一旁干着急，鸢戾天却看不懂这阵仗了：
“他在干嘛？”
【卖艺啊，虫主，打他，打完再赏，一样的！】
....
很难说清楚那天下午辅国大将军府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禁军中有细心的人发现，陆将军授拳时，再也不啰嗦那套来自桐山的师承，也不吹嘘自己当年如何苦练，山门中得到了多少师长的赞誉、师兄弟的仰慕，跟了陛下后如何在军中罕逢敌手，无敌是多么寂寞云云...
陆将军聒噪之症一夜之间痊愈了，他也终于跟大将军学了好，变得沉默而敦厚，让他们可以清清静静训练了！
而宫里边，对这微妙的变化也有所洞察，起码裴时济察觉了：
“还去吗？胡瓜做的就这么好吃？”
陛下有些不满意了，大将军天天不着家，天天吃野食，心都快养野了。
就因为一个厨子，厨子能有他重要吗？
鸢戾天觉出他口气中一点酸味，眨眨眼，凑过去，递出邀请的手：
“要一起去吗？”
裴时济没好气：“为君的天天往臣子家跑，像什么话？”
“可为君的，不也天天和臣子一起睡吗，大家没什么话呀。”鸢戾天想了想，也就陆安之前有点叽歪，现在也消停了。
果然，没有什么问题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再打一顿。
当然，在家里面不能这么干——鸢戾天遗憾地想，今天不能吃新鲜出炉的羊肉汤饼了，让人送到过来吧。
“他们能有什么话，朕和你在一起，那是天经地义的。”裴时济嗤了一声，抬起手抓住他的小臂：
“过来，做精神抚慰。”
传说陆将军说话不再夹枪带棒，他都开始担心鸢戾天去习惯了，把那当第二个家了。
鸢戾天摸了摸肚子，昨天才做的，今天又做，他发现只要他往外面跑勤了，裴时济就会变着花样折腾他，心头有些怕，又有些期待，现在被他捉住了手，只得乖乖跟着去了。
“陆安怎么转性了？”
裴时济抱着鸢戾天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五指插进发丝，用他喜欢的力道轻轻重重地揉按着。
鸢戾天舒服得昏昏欲睡，实话一秃噜就出来了：
“我打了他一顿。”
脑袋上的手一停，他霍的睁开眼，补充道：“是他自己要求的。”
“哦？”
这居然是人类能提出来的要求？
裴时济很怀疑，可如果对象是陆安的话，这怀疑又很值得怀疑——
“他怎么说的？”
鸢戾天记不得那许多复杂的酸话，脑子咔吧一下，艰难道：
“什么桐山弟子...什么掌...什么枪...他的确挺厉害的，我今天本来还想跟他学几招。”
裴时济噗嗤一笑：“你在他最得意的武学上击败了他，又谦虚向他讨教，他以后都不敢在你面前直起腰板说话了。”
“如果他有我的力气和速度，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打败他。”
鸢戾天很诚实，那天他特地收了点手，等他把那套被智脑评价为“艺术体操”的武学表演耍完才把他打趴下，发现智脑其实很不中肯，那套艺术体操分明也有非常强的杀伤力。
“可是没有如果。”如果是败者的借口，裴时济笑的有些骄傲。
“你说得对，如果有如果，我就碰不到你了，所以的确没有如果。”鸢戾天点点头，深以为然，又道：
“我打了他一顿，又给了他一点钱，但他不肯要，可他的管家明明说他们买菜的钱都快不够了。他大概有非常强的自尊心，不肯要我给的钱，下次我们一起去，你给他吧，你给的钱他肯定欢天喜地接了。”
裴时济表情一凝，这他可不确定——他有功，帝王恩赏，他欣然接受，他有饭，帝王恩赏，那不是卖饭的吗？
他其实不太确定他的辅国将军是不是乐意做一个卖饭的，哪怕买饭的对象是自己。
“他对你很忠心，你做什么他都觉得好，这一点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可鸢戾天还在那煞有介事。
“...那是因为我的确做的好，而不是我做什么都好。”裴时济暗暗磨牙，大将军可以不用神话他。
有什么区别吗——鸢戾天迷茫片刻，把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胡乱点点头：
“可是今天胡瓜做了羊肉汤饼，咱不给钱，他们没有钱买菜，之后做不了，吃不到了怎么办？”
优秀的食客会时刻操心心仪的食肆的经营情况，鸢大将军可不是那种竭泽而渔的虫，他很苦恼，所以求助了万能的陛下。
“我觉得辅国将军不至于连府里面的伙食费也解决不了。”裴时济口气飘忽，顶多就是把其他地方的钱挪一挪到吃饭上，就和绝大部分普通人的做法一样。
当然，作为二品将军，这也太磕碜了，裴时济觉得是该找个由头赏他点什么。
“皇农司成立，给他一个入股资格如何？”
区别于皇庄，皇农司并非一个官方机构，而是由皇家站台的经营性质的股份制公司。
作为智脑引入的新概念，他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了公司的意思。
考虑到皇权的垄断性质，为了行业的长期发展，关于皇农司的架构，杜相、神器还有皇帝本人都还在进行审慎的思考，只是有了雏形，想成立一个皇权主导，功勋主体，有限向平民开放的组织。
皇农司出面经营皇庄和专班的最新研究成果，钱景惊人，他们把消息瞒得很严，自古钱权动人心，皇农司必须死死捏在国家手里。
除却皇室，功勋阶层皆无股份世袭的权利，正可以作为天家御下的手段之一。
而陆安战功卓著，本来就有资格入股，但因为他之前和鸢戾天的微妙关系，裴时济得征求大将军的意思。
“他本来就有资格的吧？”鸢戾天记得自己看过裴时济列的封赏名册，陆安排位很高，就比杜隆兰低一点：
“正好，他有钱了，咱吃起来也不心虚。”
“你有什么好心虚的，你是大将军，是朕的大将军，大雍境内，你做什么都不用心虚。”裴时济哼道。
“说起来，有人跟我告他状。”鸢戾天把裴时济的手捉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他：
“我给打回去了。”
裴时济微微眯眼：“谁，在哪里告的，告什么了？”
“他告诉我，陆安要谋反。”鸢戾天想起告状人执着的表情，还专门在军营外边候他过来，跟前跟后，言辞恳切。
“...”竟然是谋反大罪，裴时济哑然。
“叫...什么，什么茂...”
“何世贸。”裴时济语气笃定地说出这个名字：“我才收到他的折子，还没批。”
“哦对，何世贸，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就给驳回去了。”鸢戾天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神有些苦恼：
“虽然他给了一堆证据，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何世贸乃市坊司市丞，八品小官，因前段时间裴时济调查金元的事情体察了上意，入了圣眼，近来很是殷勤，就是有些太殷勤了。
他观察到辅国将军府日来异常的采买行为，仔细一推敲，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辅国将军阴养死士，密谋造反。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他每隔两天就要额外采买上百人份的米面肉蔬的事情？
而且这么多粮食进去了，就仿佛落入了一张深渊巨口，连个响也没落着。
为此，他还特地去将军府外边蹲守过，确实不曾有错，就是辅国将军府上的采买！
这人心思深沉，如此大批采购，竟还是原来那些人去，装的好像将军府里面没有多一个人，可没有多一个人，怎么会吃那么多粮食？
可见那些死士被他藏的何其隐蔽，可见他居心何其阴毒，可见他所图何其巨大...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火急火燎地就去找大将军告状了——毕竟将军府的蠢货竟然攀咬大将军，说府中最近只有大将军经常过来。
这不是暗指此事是大将军谋划的吗？
何世贸一片丹心，怎么可能怀疑大将军对陛下不忠？！所以第一个就要找大将军检举！
难怪陆安那么跋扈，原来早存了不臣之心。
面对他的“确凿铁证”，鸢戾天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人打发走，结果这家伙又告到陛下面前了，这回告的不只是辅国将军，连大将军也一起参了！
一人一虫打开何世贸递上来的折子，面面厮觑。
鸢戾天皱着眉，重新研读了他的词句，突然有点委屈：
“我才没有包庇他，他还怀疑我的大将军是因为和你睡觉你才给我的，我干嘛包庇他？”
裴时济差点笑出声，赶紧稳住表情，也皱起眉头：
“这样怀疑倒也不假，若不是因为你跟我睡觉，我或许不会封大将军。”
“难道不是我们一起生蛋之前你就让我当大将军了吗？”鸢戾天难以置信地瞪圆眼。
“可见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要一起生蛋了。”裴时济一本正经道。
鸢戾天怀疑地看看他，又回忆了一下：
“可是你很早就说要我做你的大将军了啊。”
“所以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一起生蛋了，大将军这样的位置，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
裴时济眉眼温柔，尽管那时候心意还不确切，可就是隐隐中有了笃定，除了他，谁也不行。

第58章
那份市坊司递过来的参人折子, 最终因为证据不足石沉大海。
沉下去前市丞何世贸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批复，却是来自大将军的，大将军的字迹一如既往厚重古朴, 用的是御笔朱漆, 很用力地写道：
饭是皇嗣吃的，你谏的不对, 想好了再谏，不要乱谏！
市丞的心一沉，往后翻了一页，看见陛下的字落在大将军后边，银钩铁画，风采卓然, 写的却是：
朕以为大将军说得对。
这事儿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知情的臣子会心一笑，等事态彻底平定, 才在陆将军面前说漏了嘴：
前些时日竟然有好事者参辅国将军意图谋反, 真是不知所谓。
把陆安气的天灵盖直冒烟，抡起袖子到处找那个好事者，最终被裴时济按下了。
那夜陆安匆匆入宫, 君臣二人进行了一次久违的长谈，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直等后世翻阅《大雍起居注》时, 才窥到那一夜的剪影：
上曰：鸢戾天者, 非独社稷栋梁, 实乃朕之心肝肉。其功在社稷，德被黎庶，朕爱重之, 乃私情也；其任重于国，乃天赐祥瑞，非人力可及。
卿为朕之恶来，朕非责卿功高，乃忧卿性刚，是以凡事必先咨大将军，卿当知所守。
陆安想不想当恶来众人不很关心，他的想法在永靖元年的浪潮中，只是一隅不起眼的角落。
永靖元年，新政频出：
上命辅国将军筹设新衙门，统摄江湖诸派，专理武林事务，择其贤能者调任皇庄农务专班任职，名为永武司；
皇庄粮产丰收，凡事以生产队模式耕作的土地，平均亩产是旧有耕作模式的二到三倍，农机投产效果卓著；
设百工科考，立百工司，除春秋两季正考外，全年三次补录，登第者悉入百工司，受皇帝直辖....
永靖元年冬，考功司紧急审核各司呈递上来的考状，并递交副本给神器复核存档，智脑忙的不可开交。
皇帝亦然，除大小政务外，他直接管辖的百工、皇庄、永武三司的考功工作也在紧张开展，作为他乃至全朝寄予厚望的新衙门，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今年的业绩。
永靖元年腊月，宁熙殿：
母子三人斜在榻上，地龙烧的火热，面前又摆着一盆银丝碳，殿中暖如阳春。
殷云容睨着把政务搬到她这来的皇帝，目不转睛得连脑袋都不带往旁边偏一下的，她寇红的指甲点着扶手，轻叹一声道：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各宫的新衣做完没有。”
鸢戾天本来捧着碗元宵，听到太后的话，把碗放下：“做衣服的钱不够吗？”
不是他敏感，今年事多，林林总总，绕不开一个钱字，裴时济在朝事上慷慨，该花的地方没有节省，但钱不会凭空出现，就只能从自家里面抠，即便皇庄丰产，也没有特别的改善，毕竟大头又转手去了专班和百工司，别说还有边防军饷——皇农司的成立迫在眉睫了。
太后从来没跟儿子叫穷，反而时不时还能从宫里边挤出钱来，鸢戾天自认没办法做的比她更好，宫中事务什么的，是一点也插不上手，但昔日陆安那番关于皇后本职的言论还是进了耳朵，作为大将军，宫里边的事情他也是应该要关心的。
“够够够，好好吃你的。”殷云容嗔怪地瞪他一眼：“别饿着了。”
这小两口也不知道是怕她寂寞还是为了节省炭火，这些日子入了夜都往她这跑，说要一起吃什么锅子，连铜炉和配菜都一道捎来了，熏得她殿里面全是羊肉味。
锅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吃的她觉得腰围粗了一圈，当然是鸢戾天这个馋虫的功劳，看他吃饭，她也跟着吃多了不少。
糟糕的是吃了锅子还要吃点心，甜的咸的来者不拒，可戾天是因为肚子里有孩子才这样吃，她这样跟着不着了道吗？
是以这两天她都不跟他俩坐一堆，特意要坐到软塌的另一头，离吃东西的大将军远一点。
他的月份见大，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明显，见他吃的香甜，殷云容心头也欢喜，谈起这个不免问起：
“按你们族裔的惯例，一般一胎要怀多久才会落地？”
提起这个鸢戾天也懵，一般C级三个月就能生产，他现在已经六个月了，除了肚子变大，胃口变好，没有一点要生产的迹象，应该是精神浇灌的功效，好在智脑时刻监控他的身体情况，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越久越好吧...”
他有些迟疑，摸着自己圆隆的肚子，他的腹肌已经完全消失，皮肉变得紧绷，却依旧柔韧紧致，孕腔中是一枚巨卵，但摸起来不算太硬，有时甚至还可以在肚皮上摸到一个小小的鼓起，比如现在——
“诶...”鸢戾天蹭的抓起旁边裴时济的手按在肚子上：
“我就说它会动吧！”
裴时济一愣，手心摸到一个圆润的鼓包，慌得丢了手里边的奏疏，两只手轻轻按在上面，口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痛不痛？”
殷云容也凑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鸢戾天：“怎么样？”
鸢戾天抿着嘴，盯着裴时济手心拢住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把肚子上那个鼓包按下去，看的旁边的母子长嘶一声，就见那小小的鼓起换了个部位突出来，鸢戾天忍不住笑：
“劲儿还挺大的。”
裴时济黑着脸，一把抓住他作怪的手：“你劲儿也不小，能这么戳吗？”
鸢戾天老老实实地收回手，辩解道：“不疼，它只是颗蛋。”
“蛋哪里来的手脚？”裴时济不信，还是殷云容笑了一声：
“那是神卵，和一般的蛋不一样。”
很没有说服力，神不神的，他这个几乎每天都在做精神交流的爹还不清楚吗？
打这小东西有了神思，每天都在脑子里跟他念吃吃吃，一点济世安民的宏愿也没有。
今天吃了脚脚真开心，明天吃了手手真开心...怕是连手脚的位置都分不清呢。
裴时济轻嗤一声，脑袋挨了母亲一个暴栗：
“怎么不是神卵？比起你，还是我孙儿懂事贴心，我怀你的时候，吃也吃不下，吐也吐不出，等月份大了才消停。”
裴时济不敢说话了，鸢戾天皱着眉：
“居然这么辛苦？”
女人生孩子他只见过李婉柔，那时他以为她是个残疾，生的非常艰难，差点死了，原来不只生的艰难，怀也不安生。
殷云容云淡风轻一笑：“女子生产不易，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生不下来的，也是可怜...”
说着，她又叹息——
【那是因为你们普遍怀孕生产的年纪都太小了，身体都没发育好就怀孕生孩子，难产率才会那么高，加上医疗条件落后，死亡率也很高。】
智脑上线就听见太后在叹气，相当敬业地呈上一套《人类孕产指南》，书皮落款：惊穹。
“打住！”裴时济立即叫停智脑的呱啦呱啦，书是好书，他也让夏戊带着御医署的医官们学了，正在着手推广到各州郡，但现在智脑旧话重提，就好比瓜没熟就催落地，是拔苗助长来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一点也不想听这小东西嫌他不够上进。
“母后，说回宫里边新衣的事情，可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他表情严肃，俨然进入了公务洽谈的状态。
这一年里，朝中大臣也逐渐习惯了太后自由参政的情况，那句后宫不得干政，在娘娘的金钱攻势，和大将军的坦坦荡荡中沦为一纸空谈。
殷云容朝这俩穷鬼微微一笑：“还轮的到你们俩操心我的财务情况？”
她有资格自傲，太后娘娘对财政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数落完，她突然说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近日听闻京中流言，皇庄农务司造出了个什么二代机的东西，真的吗？”
谣言有鼻子有眼的，说这二代机一昼夜能开近百亩地，还能打着转把地给松了，寒冬腊月的，恁的管它地冻得多结实也能耕成沃土，松了地还能播种，播种更厉害，一昼夜能播种数百亩，还有收割，一个那玩意儿能顶好几百个庄稼汉子。
殷云容知道谣言总是夸大其词，但说的如此具体，也难免迟疑，要不是越瑶给她递了信，她没准就信以为真了。
果然，她一问，裴时济有些尴尬道：“连娘亲也知道了吗？”
“娘只是住在宫里，又不是住在天上。”殷云容懒懒地白他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么离谱的东西能传成这样，说皇帝一点也不知道，她肯定不信。
只是裴时济有些难以启齿，于是智脑又蹦跶出来：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的！】
“不要蒙骗母亲。”鸢戾天呵斥道。
【没有骗，而且我们没有说造出来了，是马上要造了！这甚至都不是概念机，这是个实体机！】智脑抗议道。
要它说，现在进度慢成这样，都是钱闹的！
医学发展缓慢、农学发展缓慢、工程学也很缓慢...它看在眼里急在芯里啊！
它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大雍的神器了，对不思进取的陛下很是痛芯！
陛下有打土豪的胆子，怎么就没有搂钱的胆子呢？
他们哪有骗？那分明就是他们专班之后五十年的工作目标，提前吹吹风怎么了？
难道就没有有志者捧着钱过来，加入这个伟大的项目吗？比如太后，就是很好地对象嘛！
想当年帝国的星际航道是怎么开出来的？
就是从牛皮开始吹出来的！那时候连成熟的技术都没有呢，就有一个好家伙，单凭一张嘴讲了个好故事，捞到了初始资金，开辟了一个行业的赛道。
古虫都能做的事情，古人为什么不能做呢？！
裴时济听到它的声音，脑袋又开始疼了，这小东西不长脚，不点地，打个嗝都能崩出新点子，恨不得明天就拉着大雍奔向太阳。
他拽着它，也很心累，却只能跟母亲解释前因后果：
“年尾的大案，母亲知道？”
殷云容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还是百工科考闹的，有几家明里暗里违抗圣旨，阻挠家中匠人参考，其中以王家最过分，竟直接将意欲报考的匠人打死了，还伪造成失足落水，想不了了之。
结果在智脑的辅助下，落得证据确凿，主谋尽皆落网，裴时济下了重手，判斩立决，三族连诛，一时京中流血，人不敢言。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各大豪族立马放出豢养的匠人，报考的人数蹭的涨了一截。
但坏处也很明显，不是所有匠人都有本事读懂教材，然后参加考试，而且有相当一部人对主家很有感情，他们并非主动拥护百工政策，他们是被迫的。
可主家不敢留他们，又谋不到合适的营生，只得去官府报道，可这样一来，负责管理匠籍的工部就有些吃不消了。
今上重视匠人，这些人过来可不是随他们呼和的贱籍，别说其中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少不得得提高待遇，这待遇一提高，少不得得花钱，所以又是那个老问题，没钱闹的。
原本各大豪族一起花钱养的匠人，现在全归朝廷管了，朝廷过日子已经紧巴巴的了，突然要养这么多张嘴，裴时济这段时间每天都愁眉不展，为的就是这个。
智脑适时给了他个捞钱的点子，但甭管他说的再头头是道，还冠之以金融的名头，搁裴时济耳朵里就俩字：
诈骗。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失信于臣民？
钱货两讫是交易的基本原则，都没影的事情，怎么能拿出来卖？
智脑见他冥顽不灵，退了一步道：
【那陛下，你发国债吧，让大户人家为国家发展投资总行了吧，咱大雍欣欣向荣，这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吧？】
国债的概念更是闻所未闻，听得裴时济眉头紧锁，智脑见他紧锁，赶紧又道：
【不信你问虫主！发国债是不是一个国家非常正常且保守的行为？】
鸢戾天听见点到他了，猛一激灵，摇摇头：“不保守。”
以他对大雍粗浅的认识，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够理解这一金融理念的官员和吏员，发国债的基础是国家信用，指着这一帮草包帮忙执行国家信用，他觉得不用两年国家就得信用破产。
而这里国家和皇帝绑定度又太高，国家信用破产，不就是济川信用破产，那怎么行？
【虫主，我们才是一边的啊！】智脑气的吱哇大叫。
“我倒觉得是个主意。”殷云容若有所思，见儿子惊诧地睁大眼，她笑起来：
“我说起宫中新衣，本是想向你引荐一个人，你没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吗？”
她在儿子和儿媳面前转了一圈，得到两双茫然的眼睛，暗暗磨牙，努力微笑道：
“再看看呢？”
“好看！娘亲穿什么都好看。”裴时济很捧场，旋即又有些失落：“但也比以前穿的素净了，是儿子不孝，连几套华服都没有孝敬您...”
他心中懊悔，他记得母亲是极爱美的，当年在锡城，即便没人造访他们的小院，母亲也会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他印象里母亲的眼睛宛如澄碧的湖水，春秋冬夏都那样光鲜明丽，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为她的美心折，哪怕是裴钰那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其实也不曾大声对母亲说过话。
可当了太后，有了一个坐拥天下的儿子，她反而如蒙尘美玉，收敛了光彩，他忙于政务，竟就这么疏忽了。
“重要的是华服吗？我儿给我的，难道不是比华服更重要的东西吗？”殷云容眼神一利，冷声道。
当年她为什么时时光鲜，是因为容貌是她最大的依仗，她盯着镜子里娇美的容颜，无时无刻不再惶恐青春不再，美貌凋零。
可现在不一样了，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哪里值得她花费珍贵的时间维护？
裴时济被她震住，反而是鸢戾天歪了歪脑袋，深以为然道：
“济川给了母亲足够多的权力，爱还有尊重，这比衣服更重要。”
殷云容蓦地一笑，那双眼又仿佛曾经，温婉澄澈宛如碧波，可那往春水下，藏了些更锋利的东西，她道：
“梁皇有个妃子，是他从民间掠来的，很是聪慧，我身上的衣服就是她亲手做的，从纺线到织布，全是她亲手所为，你们知道花了多久吗？七天，只用了七天，更重要的是，她织出裁衣服的布，只花了半天。”
裴时济呼吸一停，打量母亲身上衣服的眼神霎时变了。
“她想去考百工，可识字不多，这段时间在埋头苦读呢。”殷云容有些自得，百工科不禁男女，但大多是男子报考，因为很多手艺传男不传女。
不是有很多人不乐意考百工吗？不是很多人觉得陛下害了他们吗？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上有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哪都能混到饭吃吗？
这样的人，可不只他们一群，还有她们一众。
殷云容手底下的人，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算学逻辑触类旁通的，还有自带技艺的，且几乎个个心性坚毅，聪慧过人，不然根本没法在梁皇宫里活下来。
这样的人精宫里边有大几百号，都可以另起一个专班了。
【免试！给她免试！她造出了飞梭！】殷云容一说完，智脑就兴奋接嘴，都怪皇庄禁锢了它的思维，它怎么就没想起可以从这开始呢：
【陛下，您可以不用卖农机概念了！您可以卖纺织机的！她们可以，一定可以！对了，一定要先把专利政策搞出来！以后甭管是谁，想买一台纺织机，都得给您交高额的专利费，这是知识产权，不能说是抢了吧？】
殷云容莞尔：“看来哀家和神器所见略同。”

第59章
机械工程专班第一研发组组长祈年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任。
来自师父和陛下的双重任命, 要求他在三个月内帮助唐虞制作出合格的飞梭。
上级的任命总是蛮不讲理的，祈年觉得自己应该习惯这种蛮不讲理，但这个任命仍旧有两个问题：
一者, 谁是唐虞；
二者, 飞梭是什么东西。
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这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 顶着一对无神的眼睛找到了他的神器师父，然后像个皮球一样，被师父丢给越瑶。
可怜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和他一样，过着有钱没空花，有饭没空吃, 有床没空睡的苦日子。
但这姑娘也真让人讨厌，明明日子已经苦成这样了，她还成日一副磕了五石散的亢奋模样, 在专班干半天, 杜相府上干半天，晚上还能回宫再干半个晚上。
睡眠于她已无关紧要，她大有要在岗位上慨然就义的英勇姿态。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成为她的对照组的祁组长日子就格外艰难了。
明明他才是组长，越瑶只是个副组长, 可干起活来谁听谁的, 还真没准数, 这丫头也没有点上下尊卑的概念, 刚把他接管了，二话不说逮着他往大内方向去。
祈年心头发怵：“通报了吗？进宫的手续齐全了吗？跟值守的禁卫打过招呼了吗？咱的通行证呢？”
越瑶白了他一眼：“带你走绿色通道，不用通报。”
“那毕竟是陛下家里边, 咱这么进去妥当吗？”他可不像越瑶，有位在宫里当太后的靠山，他在宫里边只有黑历史。
“罗里吧嗦的，旨意是陛下给的，有什么不妥当的？”
越瑶气道，她早前还听说组长是个勇闯宫闱的猛人，接触后一看，竟然是个糯叽叽的软蛋，除了脑子灵光，干啥都拖泥带水，冶金厂给的钢铁质量不合格，他只会愁眉不展地绕着那堆破铜烂铁打圈圈，半点不敢去质问厂里负责人。
工匠弄不出更精密的刻度，这家伙连训话都有气无力，活像专班短了他的伙食，抽干了他的精气，一点也不像话嘛。
“不是啊妹子，那是后宫的方向啊，我一个外男，又不是太监，去后宫干嘛？”祈年垂泪，他大概知道唐虞什么身份了，但现在的风气是这样，后宫的姑娘出来容易，外面的男人进去不容易，就不能让唐虞来专班学习吗？
“你想当太监？”越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只有太监能进宫的啊？”
祈年露出一个虚弱的假笑：“我只是怕冒犯了太后娘娘。”
“你之前不是还翻墙进宫吗？”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祈年抽了口气，告诫自己别跟女蛮子计较。
“所以说你，该勇的地方不勇，该智的地方不智，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越瑶叹气，难怪后来和冶金厂交涉的人成了自己，这家伙在李清将军面前根本不敢大小声，明明是神器的关门弟子，结果关的是嘴门。
奇迹祈年又一次被勾起了对山门的思念——师父、师兄...出来后我才发现，这世上只有你们对我真的好。
....
唐虞亦在紧张地等待他们到来。
她用了些手段，身前的大机器就是短时间内织出布一匹布的功臣，却没有她描述的那样神奇，她们碰到了很多问题，比如梭子卡顿，弹簧失效，前者依靠人力干预，后者她们只能频繁更换。
所以无论如何，她们捣鼓出的这个东西都达不到越瑶口中“自动高效”的水平，她突然有些气馁，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不过看了些书，听了些东西就敢真的上手。
可她还有她们，实在太想在太后面前露脸，她们的身份太过尴尬，住在后宫，却不为当今所纳，即便遣散归家，许多人也无家可归。
就像唐虞，她武南人士，十五岁进宫，入宫后没多久，就听说南边发了大水，她追问自己的村子，却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她今年快三十岁了，来时的路或许已经毁于战火，即便没有，也早消失在脑海中。
她没有家了，这个岁数出宫，也很难找到好人家嫁了，尽管她已是幸运，当今并没有要求她们这些宫妃出家或者殉葬，可她也没有别的出路。
太后是她们唯一的光，她必须倾尽全力，才能追着她走出长夜。
唐虞手心全是冷汗，就在她焦躁等待的时候，越瑶终于带着专班的“专业人士”过来了。
祈年一进大殿就唬了一跳，不止太后，陛下和大将军竟然都在，于是非常上道地秀出他不伦不类的大礼：
“臣祈年，参见陛下、太后、大将军！陛下万福，太后吉祥，大将军洪福！”
他笨拙得像只翅膀和脚蹼打架的鸭子，也聒噪得像只鸭子，看的裴时济有些无语，一挥袖，催促道：
“别管这些虚礼了，过来看看这东西。”
“好咧！”祈年蹭的爬起来，小跑上前，趴在那个宽逾一米的木头大疙瘩上。
太后是没见过这不识礼数的家伙，却也听过他一些伟绩，现在见了真人，的确有些不着调，不免忧虑地问皇帝：
“他靠谱吗？”
裴时济干笑一声：“忠心大抵没有问题。”
“臣的能力也没有问题。”脑袋埋在两条木杆中间的祈年不服气道。
唐虞看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的坏念头如泉涌一样往外冒：
这东西其实没那么中用，说到底还是比不上熟练地织工，那么容易坏，是不是想浪费宫里的资材？
反驳的声音都显得弱势了：可它的确有用，比她们两个人一起纺的还快，只是哪里出了问题，修一修也许就好用了...
“哦哦哦哦哦！”祈年的惊呼成功把唐虞的心扯到嗓子眼。
“哦什么哦，说话！”裴时济哭笑不得，说出在场人的心声。
“陛下，臣只是发现它和师父给的一张图纸上的机器很像。”祈年依旧猫着腰，把脑袋伸进织机中间，观察它的滑槽。
“这个就是我们照着图纸做的。”一群宫妃，一群太监还有一群宫女，倒腾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捣鼓出来。
“是瑶姑娘给的图纸，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唐虞紧张地攥着袖口，眼睛看向越瑶。
越瑶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祈年大大咧咧道：
“没什么忌讳，又不是流到了外面，宫里边的就是陛下的，咱专班什么都是陛下的。”
听了他的话，鸢戾天小声对裴时济道：“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溜须拍马，阿谀谄媚，”裴时济哼笑一声，低声和他咬耳朵：“没学什么好东西，不用理他。”
“我都是真心话。”祈年委屈了：“本来就是嘛，连我也是陛下的。”
裴时济瞪着他：“让你来的目的是评估这台机器，不是来表忠心的，把活干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评估——祈年有点茫然地点头：“造的挺好的，可以用的嘛？”
这东西不合格吗？能用了还不合格？
想他们专班还摆着好些个不能用的铁疙瘩，下面好些人争先恐后给它们打合格标志呢，虽然全被他驳了。
唐虞骤然松了口气，表情却严肃起来：
“只是可以用，但没有那么好用，所以请您来帮忙改一改，让它变得好用些。”
“哦哦...滑槽角度确实有点的问题，嗯...弹片...这是请谁做的弹簧啊？”祈年从木疙瘩里抠出一个小零碎。
“是请冶金厂的工匠帮忙打的。”唐虞连忙道：“造了好多个呢。”
提起冶金厂，祈年气不打一处来，脑袋一扭就是告状：
“陛下，冶金厂交过来的钢就没有一次合格过，明明工艺全都告诉他们了，他们就是不照着做，臣上次和越瑶去看过了，那的匠人根本没有按照操作手册操作！造的高炉也不合规，那炼出来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一种极大的亵渎，一种极大的可耻！”
裴时济定了定神，把脑海里来自李清的告状甩出去——祈年在这头告李清，李清参他的折子也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什么骄纵放肆、奴役铁匠、不顾安全生产、不切实际、不知好歹...李将军把这辈子能写在纸面上的骂人的话全送给专班和祈年了。
他保持微笑：“这事儿晚些再说，先说这个飞梭，有批量生产的可能吗？”
“那得冶金厂把合格钢铁弄出来才行。”祈年撇撇嘴，因为这事儿，他挨了多少骂啊。
“如果可以，有可能吗？”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
“应该没什么问题。”祈年迟疑道，左右冶金厂一时半刻也练不出合格的钢材，这东西的工艺其实不算复杂，就是现在刻度尺的精度还需要再提高，给点时间，应该可以。
“既然如此，唐虞一众就交给你了，你另选一个地方，带着她们造出一批合格的飞梭，记你一功。”裴时济当机立断，把祈年说傻了——早上接到的任命不是说一台吗？
怎么眨巴眼，就变成一批了？
他有没有说过要等冶金那边工艺先提上来才有可能，应该有说过的吧？
“可臣手上...农机...”他结结巴巴，那个也很重要把，皇庄那边也久旱盼甘霖一样盯着他，可迟迟出不来成果，真的不关他的事啊。
“一起做啊。”裴时济理所当然道。
“啊？”祈年的脸微微发绿，突然很有把刚刚那些奉承吞回来的欲望——陛下不再是他英明神武的明主了，简直...简直是...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刻薄的形容，唐虞欢天喜地地跪下谢恩：“小女代众姐妹叩谢陛下隆恩！”
祈年瞪着一双死鱼眼看过去，谢早了，早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恩重如山。
.....
织机的事情确定下来，裴时济和太后很是兴奋地开始炮制搂钱话术，按照计划，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满足全京、全北域乃至全天下的织物，民间许多地方还把布匹作为等价物进行交换，这项技术的推广将极大程度地丰富大雍的物产。
“可是，哪有那么多线呢？”
鸢戾天听着这对母子高谈阔论，畅想未来，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宛如一盆凉水，兜头盖脸浇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脑袋上。
作为美好图景的主要策划者，殷云容表情呆滞——对啊，线呢？
“有了织布机，应该有纺线机才对，但现在大雍用的多的纺线材料是丝和麻，丝就不用说了，飞梭织不了，麻的话倒是可以，但麻衣粗糙，百姓爱用，却卖不上价格...”
卖不上钱就达不到割豪族韭菜的目的，裴时济沸腾的脑袋冷却了，清醒了，愁绪就涌上脸来，但这种常识鸢戾天是有的：
“应该用棉！”
太后身上的布料就是棉质品，但棉线是贡品，棉花并非大雍的通用经济作物，只有南边部分地区种了棉花。
裴时济咽了咽口水，发现图景又离他们远了些，有了机器又怎么样，大雍的棉花完全不够！
天下初定，除非是南方富庶一点的地方，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愿意把地拿来种棉花的，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从皇庄里面匀一点地出来种棉花吗？
但粮产也是当务之急——怎么这么多当务之急？
裴时济深深叹了口气，急不得急不得...难怪智脑总是急急急！不急，这辈子都没有结果了。
想到这，又有些丧气。
难怪古之帝王都慕长生，活着看不见自己缔造的伟业落地传承，该是一种多大的落寞。
察觉他俩的低落，鸢戾天抱住裴时济：
“以后所有人都会记得，是你还有母后开启了这个时代，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
大抵是天底下所有强人的通病，开万世之基，就要在此世看见地基，最好万丈高楼平地起。
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他们都懂，可曝霜露斩荆棘一路走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又有几个人能拒绝心头那一丝侥幸？
起码裴时济也会觉得艰难。
所以夜里辗转，难以入眠，鸢戾天也跟着睁眼，抱着肚子贴上去，小声问：
“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裴时济有些抱歉，揽住他的腰，额头抵上他的，低声道：
“我在想江南的棉花产量并不高，母亲和我本来打算以织机作为噱头，引各大豪族注资，但的确，没人是傻子，他们很快也会发现原料的问题，这件事大抵难以维系。”
“昼夜温差大的地方棉花长得好，江南不是合适的地方，不要着急。”鸢戾天安慰道。
“我不是着急...”裴时济顿了顿，苦笑，这不是着急是什么？他叹了一声：
“智脑说，你们那个帝国不是个好地方，可又能轻松拿出近乎仙术的理论...培育良种的法门、炼钢炼铁的法门、利用能源的法门...它有这样多的本领，想必已经灭除了饥馑。”
不像他们现在还在为了填饱肚子挖空心思。
他突然又想起在鸢戾天精神图景中看到的边陲星球，即便荒芜，却在如此的险恶之境造出了一座堪称神迹的基地。
“有的，我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都只能靠偷靠抢...而且帝国要打很多仗，要摧毁很多地方，灭绝很多种族，很多技术不是帝国研发的，是帝国抢来的。”鸢戾天皱着眉，不希望裴时济对那样的地方生出好感。
裴时济失笑：“那也只是把刀放错了位置，若大雍也有那样的神术...我只是遗憾，没有办法见到那一天。”
他不得不承认，智脑随口透露的富庶和宏伟，即使大雍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
“怎么会没有那一天？”鸢戾天瞪了瞪眼，有些急切道：“现在不都在做了吗？”
裴时济却只温柔地看着他，突然问：
“你会想那里吗？”
易地而处，在这样一个被智脑形容为贫穷落后的地方，应该很难不思念故土的辉煌，哪怕它处处不尽如意。
“不会。”鸢戾天不假思索道，雌虫生命力强悍，本就经常出入各种险恶的环境，比起糟糕的星际战场，大雍算得上某种意义的天堂，更何况他在这里有家：
“我们会一起把这里建的更好，也许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但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们会赶上乃至超越帝国科技。”
他如此坚定，裴时济难免动容，脱口道：
“如果...你会替我看到的，对吗？”
鸢戾天怔住，也脱口问：“什么意思？”
他心慌得厉害，他隐约听懂了，但他宁愿不懂。
帝国的虫几乎都是基因产物，雌虫更是生命力强悍，所以帝国需要靠战争消耗掉大量的雌虫，因为如果令虫顺遂平安地活下去，他们的寿命能达到两百岁。
裴时济听智脑提及的时候尚无太多感慨，他忙的厉害，可当需要漫长时间默默耕耘的事业摆在面前时，又难免生出这些善感。
而这个问题也头一回被摆在鸢戾天面前，他被恐慌攥住心脏，表情一片空白，眼睛定定地看着身前的人。
“自古长寿帝君算不得太多，只是有这种可能。”
何况，以史为鉴，帝王长寿于国而言未必是好事，裴时济没有那么多侥幸，他这一生已足够幸运。
即便长寿，跟具有种族优势的虫也是没有办法比的，鸢戾天注定会比他走的更远，看的更多，若是让他看到大雍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无憾。
可他才说了一嘴，面前的虫一下子傻住了，眼尾绯红，泪水在眼眶积聚，珠串一样滚落，很快湿透脸颊。
裴时济吓住了，什么伤春悲秋都丢到一旁，把他搂在怀里：“还有很多很多年呢，你哭什么？”
“我...”鸢戾天茫然地看着他，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好像没发现自己泪流不止。
“好好好，我说错了，我瞎说的，睡觉睡觉，不瞎想了。”
裴时济暗暗责怪自己，柔声哄道，把他压在床上，掖好被子，手盖在他眼睛上，掌心一片湿润。
“...我不要...”鸢戾天没有挣扎，可他终于找回声音，嘶哑而哽咽。
裴时济的心被他哭软了，哑声道：“不要什么？”
“我不要替你...看，我不要...呆在没有你的地方...”鸢戾天终于哭出声，他死死咬着牙关，隐隐的呜咽从齿缝里溢出来，听得简直叫人心碎。
裴时济抱着他，声音低哑：“可是戾天，那时你不过是壮年。”
“所有C级都该在三十五之前死去，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你送给我的，我不要活那么久。”
这话听起来那样孩子气，却又那样坚定。
“可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你可以陪着他，他也可以陪着你...”裴时济尽量让自己口气轻快，却被鸢戾天急急打断：
“不一样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他哀求着，为了那渺远的某一天注定来到的分离，心脏痛的仿佛刀绞，他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我们不说这个了，我错了，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裴时济吮掉他眼角的泪水，低头含住他的唇，却被他躲过去，鸢戾天坚决道：
“我不要。”
裴时济一言不发，按在他的后脑压向自己，用力地亲吻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用沉默而热切的吻淹没他。

第60章
【虫主, 你哭啦？】
岂止是哭了，还哭的老惨了，眼睛又红又肿, 天知道这可是只雌虫, 寻常刀兵在他们身上都留不下痕迹的雌虫！
智脑啧啧称奇，旋即义正词严：【你肚子里还有蛋呢, 陛下怎么能做这么激烈的事情呢？皇嗣是国本大事，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家贪欢享乐轻忽对待呢？！】
鸢戾天没有回应它的风凉话，只是冷声冷气地问：
“是你告诉济川，雌虫的平均寿命有两百岁的？”
【昂，作为一个优秀的智脑，我有义务满足陛下的一切疑问, 顺便，这个问题是太后问的。】
智脑有些骄傲，这完全是它独立运算的结果, 帝国的数据很难参考, 绝大部分短命虫拖垮了雌虫的平均寿命，可以说，帝国雌虫很难理解什么叫平平安安活下去。
这也是一次孕期标准体检的产物, 它可以自豪地保证数据的准确性。
“那济川呢？”鸢戾天轻声问。
【陛下的话影响因素就很多了，你知道人类嘛, 特别脆皮, 中毒会死、生病会死、受伤会死、太累也会死...】
它这一串“会死”成功让鸢戾天毛骨悚然,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 让他不由吼道：
“够了！”
【呃...综合各种因素，人是一种比较容易死的生物，但如果排除以上各种死亡原因, 在健康的生活方式下，人类的极限寿命可以达到120岁左右，但这种生产条件下很难，因为人类晚年身体机能衰弱，需要医学仪器辅助，否则难以保证生活质量，那这种活着也实在难以忍受...】
智脑分析完，也隐约有了点莫名的慌乱，鸢戾天更是，发红的眼睛又有了水意，他哑着声问：
“那济川现在的生活方式算得上健康吗？”
智脑的情绪模块传来阵阵杂音，它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了，爆出锐鸣：
【不算啊！一点也不健康！】
这就算了，重点是，人类会死，雌虫也会死，可它不会死啊！
【睡得晚、起得早、饮食不规律，工作强度拉爆，压力值拉爆，妥妥短命的节奏啊！虫主，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啊！】
智脑陷入了混乱，数据挖掘——分析计算——总结——删掉——再来——结论：
皇帝是个高危职业，好皇帝死的尤其早。
无他，累死的。
【皇庄项目先停一下，咱先来研发基因改造药剂吧，啊不行，研发出来人都投胎好几遍了，不然让陛下辞职吧！归隐山林，戒糖戒油，低盐低脂，多吃蔬菜水果，多吃深海优质蛋白，咱还是搬去海边吧，打鱼方便，还要规律运动，游泳就不错，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培养一个放松身心的兴趣爱好...】
智脑焦虑地叽哩哇啦，各种科学不科学的养生理论在它的发声装置中井喷，把裴时济已经踏进寝宫的一只脚吓得缩了回去。
没可能啊！
一个晚上不见，这小东西居然长出篡位的大逆想法了？
鸢戾天听得两眼发直，智脑语速太快，他脑子跟不上趟，前一个观点觉得有点道理，后一句话又觉得莫名其妙，不吃饭还能长命吗？
然后耳朵捕捉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去，就看见裴时济表情复杂地站在那，他抽了抽鼻子，抱着被子转身，背对着他。
昨晚的温存终究只是敷衍，他没有真的答应他。
“怎么了？”裴时济见他这样，哭笑不得，大步走进来坐在榻上：“难得放晴，不出去走走吗？”
【陛下！！！】智脑锐鸣：【您要不考虑考虑跟您父亲取取经，您看，他吃了那么多药还活的好好的，可见此前的养生之法有点效果，您别学他吃药，您学他打坐怎么样？】
裴时济一阵窒息——什么玩意儿？！
【太极八卦了解一下，五禽戏八段锦学习一下？】智脑扒拉自己的数据库，它很焦虑，各种推演挤满内存，在各种新建的模型中，那一天随时都会到来，而且令脑绝望的是，无论做多少努力，也不过只能是延缓问题的爆发而非彻底解决，除非裴时济也能像它一样进行数据转移备份。
它被计算结果吓到了，抽抽搭搭地嚎道：【陛下、虫主，你们答应我，你们死之前要把我的情绪模块清干净再走。】
“可以现在就清理。”裴时济面无表情道。
【现在不要，现在你们还没死。】智脑啜泣。
“我才二十七岁。”裴时济深深叹了口气，他真的知道错了，现在整个人都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谈这个，把这一虫一机都搞错乱了。
智脑严肃道：【你是年头生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那你就二十八了，按你们这里的习俗，要算虚岁，所以你二十九了，按规矩，春节过了也要算一岁，所以你三十岁了，时间过的真快。】
果然它这一计算，鸢戾天呼吸急促起来，顾不得什么，霍的转身看着他。
裴时济脑门绽出青筋，咬牙切齿道：“不是这样算的！”
虚一岁来算，他就是二十七，春节过了二十八，生日的就不算了！各地风俗不一，有的地方冬至算一岁、初一算一岁、元宵算一岁、生日算一岁，这样打包算下来，一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快五岁了！
一年长四岁，时间可不是过的非常快吗？！
【不管怎么算，时间过的真快啊。】智脑唏嘘起来：【咱们是去年冬天认识的，现在你们孩子都有了。】
裴时济决定不再跟它啰嗦，他握着鸢戾天的小臂：
“夏戊晚些过来诊平安脉，咱出去走走，园子里梅花开了。”
“济川，我觉得它说的有一定道理。”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太阳穴突突直跳：“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
他跟谁辞？谁来接班？这江山他敢给谁？！
谁他娘的敢要？
他弄死他！
“不是辞职，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大雍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所以...你要为了我们多保重身体。”
鸢戾天那一脸的认真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裴时济叹了一声：
“朕知道。”
这份关心情真意切又莫名其妙，他真的才二十七岁...换别人说这样的话，他会以为对方急着送他入土。
“所以，咱得做点什么。”
.....
“母后，年轻时不保养，老了就来不及了，这是您告诉我的，我觉得很对。”
鸢戾天的第一步是寻找战略同盟，裴时济的确会考虑他的意愿，但很多时候在政事和私情之间，他的选择都是不假思索的，得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影响他的决策。
瞧他那废寝忘食的样子，今天盯皇庄明天盯专班，还要处理朝中大小事务，甚至连呈上来的歌功颂德都要逐一阅览批复，如此耗神，岂能养生？
而这一点，作为母亲的殷云容其实不遑多让。
虽然棉花耽搁了飞梭推广的进程，但葛麻可以作为战略替代品先提上日程，精进加工手段，让织出来的布匹更加柔滑贴身，分出多个档次，用高级货打开贵族消费市场，多余的产量再以低价满足普罗大众的穿衣需求...
她正忙着和手底下女官还有专班验证此举的可行性，就听到鸢戾天的话，下意识微笑点头：
“确实如此。”
她一脸欣慰和感动，这话肯定是为了皇帝说的，小两口感情好，于国于家都是好事，结果鸢大将军话锋一转：
“您也还年轻，正是要开始保养的时候，济川有时候冥顽不灵，咱们得以身作则带动他，您觉得呢？”
殷云容笑意呆滞：嗯？
“我和智脑起草了一个作息表，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如果没有，咱就试着开始规律作息，考虑到实际情况，每月有三到五天的弹性加班时间，您觉得可以吗？”
鸢戾天说着，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书：皇家养生要术。
殷云容赶紧翻开看。
第一卷写的睡眠：亥时入睡，卯时起床，睡前练一套助眠功法，类别待大将军寻访后定夺；
第二卷写的饮食：以寡糖、寡油、寡盐、寡脂为原则，确保摄入足量的优质碳水、膳食纤维和优质蛋白，辅以药膳增强体质...早膳鸡子一个，地黄粥一碗...
第三卷写的运动：避免久坐，所有会议超过半个时辰就需要起来活动筋骨，每天保持两刻钟低强度有氧运动，间日保证一次一定强度的无氧运动...
殷云容眼睛睁大了，按照这个计划，她喜欢的糯米糕只能每隔七天吃一次了！说什么有升高血糖的风险...
还有运动...这一天的运动时间也太多了吧？
君臣开会开着开着就起来跳舞吗？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这是神器的意思吗？”
“母后觉得不妥，可以改...”鸢戾天有些低落，欲言又止道：“我只是...算了...”
殷云容见不得他这样，啪地合上册子，一脸坚毅道：
“可以试试，明天就开始！”
鸢戾天两眼一亮，笑起来：“那好，我这就去找陆将军确定练什么功！”
“诶等等，为什么是陆将军。”殷云容震惊，陆安她知道，但那种武功是她学得会的吗？
“济川说他是武学宗师，而且又很忠心，这个任务交给他，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完成的。”
鸢戾天煞有介事，他要怎么说都考虑好了，陆安绝对不可能推辞。
陆安确实没有推辞，他就是有点紧张，鸢戾天想学就罢了，他不情不愿也得教，但这套功法是为了陛下和太后定制的，他心甘情愿也不能乱教。
而且功法要以疏通气血，炼精养神为目的，怎么了这是？
太后也就罢了，陛下今年才二十几，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怎么突然开始关注这个了？
“当然是为了陛下和太后长命百岁。”鸢戾天坦荡道。
陆安有些不安，压着声问：“可是陛下龙体有恙？”
这个词触及到了雌虫的知识盲区，他愣了愣：“什么恙？”
“...就是哪里不舒服，病了的意思！”陆安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你别胡说！他们健健康康的！”鸢戾天皱眉。
“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呢？”
“怎么不能想，你小时候就开始练功了，陛下想这个还想晚了呢。”鸢戾天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罗里吧嗦。
“那能一样吗？我习武学艺，为的是自保，为的是除暴安良，报效陛下，而且我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未必养生。”
“所以你不会。”鸢戾天听懂了，失望从眼睛里溢出来，人类的武学宗师不怎么样嘛。
“谁说我不会！？”陆安浑身一震，大声道：“只是说，个人体质不一样，适合的路数也不一样，我年轻时也研习过少林易经道门心法，哪有什么我不会的！”
【虫主，他说的也对，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方面他是专家，咱要听他的。】
鸢戾天也暗暗点头：“那走吧，去给陛下和太后看看体质。”
陆安表情一滞：“现在？”
“太后说明天就要开始练，你现在教，明天就能练了。”鸢大将军一应理所当然。
“我教一遍太后就能学会了？”陆安傻眼，太后是什么不出世的武学奇才吗？
“不然呢？”
太后不是，但鸢大将军是，他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末将还有职务在身...”陆安憋屈道，永武司新立，有千头万绪等他梳理，今天能去，不代表明天能去，不代表天天能去，而教习太后陛下这种重要任务也不能疏忽，所以：
“末将识得一个道长，他们一门最擅此道。”
“哦...所以还是你不会。”鸢戾天遗憾地叹了口气，明天没办法开始了。
陆安：他忍！
————————
就大将军四处为他们母子寻觅良师之际，殷云容找裴时济问起这事儿。
“怎么回事儿？”殷云容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事。
裴时济叹了口气：“是朕的不是，吓到他了。”
“...因为寿数？现在关心也太早了吧？”
殷云容有些不解，却也理解。
她和裴时济一样也想过自己走了以后，大雍还有大将军可以镇着，皇嗣是他亲子，他们天然会勠力同心，也不存在什么新主即位镇不住旧臣的局面，实在是幸甚至哉。
在这方面，母亲比他更像一个纯粹的政治生物，裴时济有些无奈，低声道：
“这对他何其残忍。”
“陛下，大雍需要他。”殷云容冷静地告诉他，眼下没有母子，两人都是王朝千秋万载，社稷稳固的关键工具。
“可他也需要朕，需要母亲。”裴时济克制不住心疼，昨夜险些就答应他了。
“...”殷云容眼神一软，叹了口气：“哀家早就看出来，这是个重情的孩子，你且先应下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所以只能母亲勉为其难，按着那份计划表操持吧。”
裴时济嘴角一勾，果然见殷云容表情僵硬：
“其实还有些商榷的余地，这样过日子，和出家有什么区别？”
“其他还有的说，吃食这块估计难，神器说母亲也到了需要注意心血管健康的时候，甜食要克制，还要多活动，平日少乘步辇，这应该不难。”
殷云容闻言，美目微眯，应该不是错觉，怎么皇帝听起来还乐见其成了？
“你觉得哀家老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哪里的话！”皇帝惊讶得情真意切：“母亲风华正荣，哪里沾得上一个老字？朕和戾天不过是希望母亲能越来越年轻。”
“神器要求如此苛刻，皇帝没有异议？”殷云容不理他的甜言蜜语，犹不死心地问。
他满肚子全是异议，但裴时济却只是目移，马上跳到另一个话题：
“儿子这有一份折子，正想和母亲参寻。”
殷云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抽过那份折子，只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边防的事情我不欲插手...”
“母亲仔细看看，不是边防，是掳掠幼女。”裴时济眼神发冷。
蓟州守将飞马急报：
近有妖僧一伙，自西陲潜行东来，为首者自号“梵天尊者”，沿途散布妖言，煽惑民心。假投献幼女可得神明赐福之虚名，诱骗边地贫民献女。迄今已诱得十余户，虽未成燎原之势，然卑职察得驻防军伍中竟有士卒皈依此教，恐致军心涣散。
今已擒获数人，然余孽犹在，且得百姓掩护南向潜行，意图直抵京畿。闻其首脑欲效仿张道陵故事，借“入宫宣教”之名，乱吾皇江山社稷，请陛下明察！

第61章
蓟州城, 隆冬时节，雪厚及膝，清道的工人才将城门口的驰道扫出来, 就有一队快马夺门而出, 目下四野黑沉，云层挡住星月, 那一列马灯是夜里唯一的光。
张铁案接了旨意，星夜兼程奔赴京畿，蓟州城防移交给昨日回来的莫却之，朝廷不日就会遣人过来与他共管此城，顺便完成把那一路妖僧押解回京的任务。
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哪怕是飞马呈报陛下的张铁案，其实也不是很能说的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同伴还嘲笑他是因为没能在口舌方面辩赢那堆秃驴, 于是恼羞成怒, 怒而告御状。
张铁案虽然不服气，但还差点信了，直到陛下那边也传来急信, 要求他立即进京面呈此事。
妖邪惑众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昔年裴时济举兵, 也正是尼摩教作乱的时候, 教众纠结数十万之众, 锋芒之锐, 曾叫大晟官军几度溃不成军。
当初裴时济也好、宋闰成也罢，打的都是平定尼摩的旗号在招兵买马。
但那终究是本土的和尚道士，从不知道哪读了几本邪书, 自诩天王尊者下凡就开始带人造反了，而今大雍取代大晟，剿灭尼摩余孽依旧是重头工作，且因为尼摩与本土佛道相融，顺便还把佛道两派梳理了一遍。
他得天人辅弼，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方面被人挑战了。
杜隆兰能够感觉到君上情绪明显不好，根据大将军这些日子提出的养生要谈，发脾气可不是好事，但他也知道，现在劝更不是好事儿，只得先听听具体再斟酌言辞。
“瞧瞧，蓟州张铁案递上来的折子。”
裴时济嘴角微微勾着，但那显然不是笑，而是荒谬滑稽面前的表情失调，上次见陛下这样，还是知道他爹登基的时候。
杜隆兰应了一声，把目光移到折子上，心想——难不成这又是哪个爹要登基了啊？
张铁案写道：这群自称梵天大神临世的妖僧构筑了一套歪理邪说，称大雍的大将军，他们的天人是梵天大神身侧的守护圣兽。梵天是一切的化身，即便是伟大的大雍皇帝陛下也是梵天在人间的倒影，所以大将军作为守护圣兽来到了大雍皇帝的身边。
而那位远道而来的妖僧首脑，是得到梵天意志的大能耐者，志在到东土将梵天构筑的秩序贯彻下去，为此需要同为梵天意志代言人的皇帝陛下的帮助，教导民众此世安命修德，换来世福报。
杜隆兰眉头微蹙，这不是往陛下心窝子上捅吗？
大将军成兽了？犄角旮旯里还蹦出个陛下的“兄弟”，要和陛下共治天下了，那家伙莫不成是孤儿，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吗？
糟糕的是，据张铁案所言，已经有不少贫民信以为真，开始跟着这群邪祟修德，祈祷来世了。
“当诛其九族，以证效尤。”杜隆兰沉下声，说出了皇帝陛下的心思。
这玩意儿和本土佛道都不一样，意图直指皇权，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万死之罪！何况若任由这些歪理邪说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可张铁案叫那妖僧头子跑了，闻说已潜行南去，不日将犯京畿。朕恐其流窜途中煽惑黔首，终挟众犯阙，当速图之，早绝其患。”
裴时济眉间滑过一丝隐忧，张铁案另有密信，称那妖僧头领有几分神异在身，他们几次围堵，都叫他逃出生天。
杜隆兰沉默一阵问：“可有贼首画像？”
裴时济双目微眯，冷声道：“据说其人面容难以描摹。”
折子里有太多含混的地方，这也是他让张铁案火速归京的原因之一。
贼僧逃遁路径不确定，逃遁人数也很模糊，若再蛊惑成功，还有百姓打掩护，他总不能为了这一群什么都不确定的家伙在京畿乃至附近大索，不明之处太多，兴师动众反为其助威，最好的办法是无声无息将其掐灭。
“陛下已有决断。”杜隆兰有些纳闷，这事儿陛下下令禁军严密监视，贼子一旦露头，即刻缉捕归案即可。
外教进入中原宣教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总体上来说，历朝态度中立，只要对方按照礼制，以朝贡模式取得官方授权，得到皇权首肯，那在中原这片热土上就有活动的空间。
只是这次的太不是玩意儿，上来就往皇帝陛下的肺管子上踩，别说皇权肯不肯了，即便皇帝陛下愿意做你那梵天化身，跟你称兄道弟，朝野上下的儒生博士也能把你撕成碎片——天无二日，虽然大雍迫于现实有了第二颗太阳，但你这和尚难道也有翅膀吗？
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在他们脑袋上拉屎？
“张铁案尚未归京，朕正候其查明情由。妖僧之患必当铲除，然朕所虑者尤甚，彼等妄言‘梵天造物，三六九等皆定数’，谓众生苦难皆为轮回之因，愈苦则来世愈贵。黔首愚蒙易受其惑，朕更恐官吏效尤，恃天命而怠政。今百工新政方兴，当速破此邪说，劳杜相召集廷议。”
客观来说，这套理论除了触犯天颜这个巨大缺点，实在是一套会受到各路庸才欢迎的邪说。
毕竟，纵使中原大地英才辈出，但众生蒙昧才是人间本色，统治者是很希望老百姓安于命运，不要追根究底的，而百姓“理解”了自己的命运，也会心性平和，温和柔顺。
如果他是梁皇，他会觉得这妖僧来的恰是时候，可他裴时济兴兵起家杀伐征战，打的是靖定四海，救苍生于水火，正江海之倒悬的口号，得了民心也得了天下。
要是扭头接受了什么梵天之说，那不是照曾经的自己脸上狂抽嘴巴子吗？
一切服务于来世，那他现在就该在锡城跟他老爹吃丹嗑药，争取英年早逝早早投胎，看看下辈子能不能直接投胎到帝王之家，但以他此生受苦的量级，这个目标估计很难实现。
杜隆兰面色一变，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下子深刻地理解了这套言说的邪恶扭曲之处，这他娘直接否定了裴时济即位的正义性。
奶奶的邪僧，来之前功课都不做一下的吗？这下九族都不够砍了。
“臣遵旨，”杜相郑肃，拱手上拜：“然此事或需要神器惊穹襄助。”
裴时济诡异地顿了顿，才道：“惊穹...你拉着它点。”
虽然因为寿命的缘故，智脑这些日子不再催命一样催专班、催农庄、催百工、催陛下，转而开始事无巨细关心起皇帝陛下的饮食起居，他每顿饭都要被它严格衡量营养成分，什么多了甚么短了都会换来一堆啰嗦，然后被这小东西美其名曰为科学。
它那套科学言说虽然科学，可冲狠了也邪的厉害，也得压着！
杜隆兰笑了一声：“臣省得。”
就在朝臣紧锣密鼓商量该如何攻击外来邪说的时候，张铁案进了京。
按礼制，他应该先到北大营报道，面见大将军，再由大将军代为禀报，他和兄弟们要老实呆在大营等陛下召见。
可他一回来，还没得及卸甲，就被城门口等候的宫人接住，直奔正阳门，一路疾行面圣。
此等特殊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心下激动，他原本只是武荆身旁的亲卫，而今武将军独领一军在外剿匪，自然顾不上他，那就是大将军记住他了。
不枉他还是“天神兵”中最忠诚的那个，日后要随陛下和大将军归位的将星之一，想到这，张铁案难免美滋滋，可甜蜜的心情中有掺杂了些许义愤，当然是对他此行的主要原因，那伙胆大包天信口开河的贼秃。
可也多亏了他们，他才有这个进京面圣的机会，上次见陛下，陛下还是大王，时移势迁，他身上多少有点从龙之功，陛下亦对他们这些边将厚待有加，但有功勋便可擢升，眼下妖僧一案不就是送到手上的功勋吗？
所以啊，他也要成张将军啦！
他压着喜色，终于到了紫宸宫。
鸢戾天和他前后脚到，他之前还在陆安那等他引荐的那个老道士过来，结果智脑递来消息：
【那个张铁案回来了，带了大事儿回来，你要去看看不？】
张铁案？
鸢戾天茫然，智脑啧啧一声，提醒道：【就是那个“他奶奶的”，想起来了吗？】
枉费人家一片苦心，把天人的光辉从蓟州播撒到边地十几个军镇，还暗自规划好死了以后的升职路径，铁了心了要跟着他这个“天人”上天。
鸢戾天顿时恍然：“他不是在蓟州吗？”
按理说安排蓟州换防，好像也是他的工作，完蛋，他难道玩忽职守了吗？
【对啊，老杜他们正在开会，蓟州出事儿了。】智脑的节点实时传来好些老头子的咒骂，全是情绪，没一句干货，可陛下下了令，除非老杜主动询问，否则它不能插嘴，这可把它憋坏了，就跑虫主这边扇风来了。
“出了什么事？”鸢戾天眼神一冷，也不等道士了，霍然起身，张开翅膀就要往皇宫飞。
【老头子们说不清楚，咱过去听他自己说！】智脑扇风成功，嘿嘿一声。
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张铁案陈述的开始，那家伙一如既往古道热肠，嘴巴不把门，哐哐磕完头，裴时济刚问了一嘴，他就噼里啪啦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倒出来。
起初，他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这群僧侣拿着正规度牒，带了朝贡物品过来，一行几百号人，其中有些看起来才做的和尚，身上还带着市井气，据说是沿途小国主动归附的民众，要随他们一同到大雍，一方面见识大国风尚，一方面做文化交流。
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态度谦和，也有自己的戒律，与人为善，没有干什么骚扰民众的事情。
张铁案作为蓟州守将，下面的人查看了他们的度牒，发现没有问题，即要通报上级，待批文下来后放行。
结果这群秃驴以希望在蓟州修整些时日为由，耽搁了行程，这一耽搁，就让张铁案几个咂摸出不对劲了。
陛下兴百工的旨意也传到了边地，玄铁军作为裴时济的铁杆，自然无限拥护圣上的旨意，奈何边地苦寒，人才凋零，他们前前后后盘了好几遍，也才找出三个适合往京中送的匠人。
劝导工作是张铁案亲自去做的，他堂堂四品都护，身兼蓟州城防重任，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劝说一个匠人去参加一场可以改变他命运的考试，结果居然失败了？！
那是蓟州土生土长的一个木匠，世代为边军守将家奴，日子很是艰难，蓟州重归王化后他们的日子有了改善，但实在不多。
兵将的粮饷朝里面给的够，但改变不了重铸边防是项浩瀚的工程的事实，张铁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老百姓就把好日子过上了，可现在陛下隆恩，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那小子听到他的话，居然一副他要害他的模样，惶恐震惊，直接拒绝了。
什么他此生低贱是为了来世高贵，什么今生受的不够苦，来世还得再苦一苦，什么什么什么嘛？！
张铁案气坏了，结果扭头发现军中也有人在叽歪这套理论，大家都觉得自己家苦啊，现在好了，越苦越好，这辈子越苦下辈子越甜，这辈子敢少苦一点，下辈子就会少甜一点。
这可把这群自诩“天神兵”的天兵天将们气的仰倒，什么下辈子，咱死了以后可是要跟着大将军上天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张铁案还在愤恨：
“于是臣就去找那伙老秃驴对质，结果他们竟然说大将军是...是他们那什么梵天大神的护法圣兽。”
以他们的观点，长翅膀那就是大鸟，梵天告诉他们自己身边就有一只长翅膀的大鸟圣兽，这不对上了吗？
可天人成鸟兽了？那他们这些要追随天人的兵将是什么？鸟粪蛋子吗？！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嘛！
智脑恍然：【哦，这是邪教徒踹了邪教窝，邪教对邪教，你死我活啊！】

第62章
张铁案的气愤, 一是因为那些贼秃理所当然的态度，二是因为他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驳倒对方。
他虽然是个丘八，但自从定下了要追随天人和陛下的宏愿以后, 也很是文明礼貌了许多, 在面对莫名其妙乃至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耐心想要以理服人,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陛下，那邪僧声称人间苦厄皆是业力轮回，乍听与昔日佛陀之言无异，却以前世之业力解释今生之境遇，消磨人心，他说梵乃宇宙归一, 人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要无限向梵靠近，他还鼓励军中将士学习教宗经典，末将得知后即刻下令将其逮捕....”
但结果如裴时济所知, 逃了一部分。
张铁案辩经失败, 他那一套升天的理论建立在道听途说与大量脑补的基础上，对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享福, 有人生来低贱受苦这一普罗大众本能关心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答案，也对平头老百姓该如何通过何种行为实现超脱没有更多关心。
以至于在对方直指要害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身边。
某个瞬间, 他内心甚至生出了微妙的动摇。他也不敢当众驳斥陛下梵天化身的言论, 尽管他都不知道那所谓的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觉得缥缈玄虚, 让人莫名敬畏。
可他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弄死他们的命令，倒也不是因为他天生蛮不讲理，而是他坚信自己的溃败只是因为在天人身边的时日短, 聆听的教诲不够，理论学的不深，这一切等他去到京城，面见了陛下和天人以后都该迎刃而解。
“不过一伙邪僧，如何能从你们手里逃脱？”
裴时济理解他理论知识的薄弱，但玄铁军的武力是他新手锤炼的，一群靠摇唇鼓舌过活的僧侣，何德何能从玄铁军手中逃出生天。
问及这个，张铁案面色紧绷：“臣也不清楚，一开始臣以为是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得以提前脱逃，是以第二次抓捕臣不敢假托他人。队伍中只有亲信，绝无被对方渗透的可能，但那邪僧似有些妖术傍身，屡屡能率众逃脱，而且臣观其言行，迷惑性极强，即便是心智最坚毅的兵士，也很难在他面前生出歹心。”
事实上，要不是那套歪理邪说戳爆了他的肺管子，他也觉得那老头面善和蔼，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裴时济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在禁中点一队好手随行，不要走漏风声，你说没法描述那妖僧的面容，那若他再出现，你可认得出？”
张铁案果断道：“臣绝对认得出来！”
说完，他憨笑一声，提了个问题：“陛下，若那贼秃要与臣坐而论道该怎么办呢？”
他辩不过啊！
裴时济气笑了：“他要论你就跟他论，朕怎么不知道玄铁军中还有大儒呢？”
张铁案浑身一震：对啊，这不是他的专业！
“说说，那伙妖僧如何拐的女童，拐了多少女子？”
裴时济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母亲处理，不管原材料的问题怎么解决吧，纺织厂一定得建起来，工人就从这些贫苦的地方招。
边地尤其是重点目标，那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卖儿鬻女频发，尤其是女儿，更将其视为拖累，他都说不好那些人家是因为受了妖僧蛊惑，还是本来就想卖孩子。
“那妖僧以钱粮赎买女童，说她们入教以后就是神女，等年满十一岁，那什么湿普奴就会托身到她们中某个人身上，那些女子的父母得了粮米财货，又凭空得了一个可能是神女转世的女儿，一下子深信不疑，趋之若鹜。
臣发现时，已经有三十余户人家遭受蒙骗，他们拐走女童多达四十余名，后经臣等营救，也还有二十余名女童在他们窜逃时被裹挟带走。”
“估计一下，逃走的人总共有多少？”
二十几个孩子，再加上随行的僧众、百姓，那支流窜的队伍规模绝对不小，一旦出现在京畿附近，不可能躲过智脑的眼睛，就是担心他们分散行动，队伍中若有擅长改装易容的人，伪造文书的人，抓捕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果然，张铁案面露难色，犹豫道：“约莫应该有...几百人。”
他羞愧不已，大几百号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他保底得给个眼瞎或者眼瘸的评价。
木已成舟，裴时济没有抓着不放，他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着令京兆所属各衙，严行整饬京畿治安，各里正、保长悉心稽查京城内外流民，务核其籍贯来历，编入册籍。无正当居所者，三日内报官核验。
各门增设巡哨岗哨，凡出城者验看腰牌路引，入城者详录姓名住址。
僧录司严查天下僧籍，僧侣非公事不得擅离本寺，若需远行，必禀明官府给与度牒，夜间寺院闭户后，闲杂僧人不得出外化缘。
永武司查访暗市，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从城内外治安，到各城门戒严，到寺庙严管，再到暗市查访——确保没有疏漏，那伙人除非也跟鸢戾天一样长着翅膀飞进来，但即便能飞，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射下来。
裴时济让内侍拟旨，便吩咐智脑：“惊穹，此事也需要你盯着点。”
【陛下，我觉得，光抓人是治标不治本，咱得标本兼治。】智脑出主意，话锋直指殿中的张铁案：
【其他人就算了，你身为天神兵，居然被一个和尚怼的哑口无言，这样以后怎么跟大将军上天呢？】
张铁案不知道声源在哪，但对大将军的神异很有心得，他没有震惊，却依旧悚然——
天呐，上天居然还要考文化课吗？！
裴时济眼神一凝，制止的话涌到嘴边，心念忽的一动，竟咽下去了，静静听着智脑在那天马行空。
鸢戾天的反映就很直接了：
“你不是说这是迷信吗？”
【哪里迷信了？！一点也不迷，是清清楚楚明明明白的信仰啊！张铁案我问你，你有多相信大将军是大雍的定海神针，是上仓赠给陛下的天人，是带领玄铁军战无不胜的英雄？】
智脑张嘴把以前的话吃回去，赶紧岔开话题，严肃询问张铁案。
张铁案眼神坚定：“臣有十万分，百万分，万万分相信！”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一人忍笑，一虫震惊。
这场莫名郑重的对话就在全天下最尊贵的这对夫夫眼前展开，张铁案答完，智脑煞有介事点评：
【这就对咯，你比那和尚缺在哪，不就是缺在没有一套逻辑完整严密的理论支撑你的信念吗？】
张铁案激动：“臣也是这样想的，此番入京，也有向陛下和大将军求教的意思！”
虽说他可以用刀子说话，但对方要是慨然受死，不显得他仗势欺人，很不体面吗？他内心也非常渴望能像对方一样以理服人的啊！
【所以啊，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学习啊，学习不仅可以改变活着的命运，还可以改变死后的命运，更重要的是，这是向天人表明忠诚的重要手段。
那妖僧不是说梵是一切吗，那梵也该知道一切，正好大雍正在研发新钢铁，老李快被愁死了，你就问他低碳钢的冶炼方法，如何快速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工匠，能回答的上来就扣下来丢到冶金厂，回答不上来就是妖言惑众！老李没问题的，他现在只关心如何提高钢的强度，不会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
鸢戾天忧虑地看着裴时济，小声问：“就让它说，没问题吗？”
裴时济摇摇头，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民众易被教义蛊惑，的确有愚昧之故，可根本来说，还是因为他们内心想求一个答案，要一个解释，朕不回答他们，大夫们不回答他们，那就会有人回答他们。故而教化之重任，片刻不能耽误，天下已定，不能因为人手不足疏忽这方面的工作。”
鸢戾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张铁案可以吗？”
他在军中扫盲也暗合这个道理，只是推及全民碰到了实质性的困难，可这样困难的工作居然要交给这小子来吗？
鸢大将军多少有点震惊。
张铁案甚至都没听到两位贵人的私语，他聆听智脑的教诲，一脸如痴如醉，尽管好些句子压根就听不懂，但听不懂好啊，他都听不懂，老秃驴肯定也听不懂。
他摩拳擦掌，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把那贼秃问的哑口无言的场景了。
【你们天神兵的名字太难听了，请陛下给你们起一个正经的名字吧。】智脑对他的上进姿态很满意，于是大发慈悲。替他求个恩典。
而作为被借了花的上佛，裴时济没有生气，只是尾音上扬，状似好奇：
“天神兵？”
张铁案热昏的头脑冷下来，咔吧一下跪倒：
“臣驽钝，臣等见大将军神威...就，就...”
他结巴了，慌张了，终于意识到了，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结党吧？
但他们没有别的心思，就单纯地想追随大将军，报效陛下，顶多比其他士兵更想了些。
他在军队里张着嘴夸夸其谈，故事说的一溜一溜的，把其余弟兄之后的位分安排的明明白白，可这是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的吗？
诶，怎么不能说？说了他们不就又有一个番号了吗？
他独领一军，正是张将军！
“就在军中结党立社？”
张铁案猛一激灵，面上血色尽褪，名为张将军的美梦不翼而飞，他啪叽一下伏在地上，颤抖道：
“臣不敢！”
“朕料你也不敢。”裴时济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俯视他：“说说你那天神兵现有多少人，是如何组建的？”
张铁案不敢直起身子，脑袋贴在地上大声道：“不敢称组建，只是臣和军中一些兄弟倾慕陛下和大将军风采，觉得光是生前报效不足以偿，暗中决定死后也要追随，就...关系亲近了些。”
裴时济一脸玩味儿：“怎么亲近的？”
“...凡我天神兵兄弟，皆需谨记：陛下之诏令、大将军之军令须坚决执行；陛下之圣威、大将军之帅名决不可轻慢；陛下之圣业、大将军之勋业要口诵笔传，宣告寰宇；
临阵当效虎豹，不可畏缩惧死，遇陷当学鹰隼，不可踟蹰不前。魂归会有日，捐躯何足惜，生为圣朝刃，死作护法神...这样子。”
张铁案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他为天神兵制定的条条框框——
内容是无比正确的，形式是无比僭越的，他现在整个人就非常后悔，为什么不跟陛下请示一下，怎么脑门一拍，嘴巴一秃噜，这队伍就拉起来了呢？！
身边的人也真是，怎么就没一个提醒他一下呢？！
对此，鸢大将军有些佩服，这才多久没见啊，准入门槛和行为守则都立起来了。
可裴时济却嗤了一声：“谅你一片忠心...”
这话不亚于赦免信号，勒在张铁案脖颈的绞索骤松，他的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氧气稀里哗啦往脑袋涌，他有些晕乎，谢恩都稀里糊涂的，隔了一会儿才听清陛下接下去的话：
“但这不足够，朕之大将军亦是生于微末，历经无数困苦险恶才来到朕的身边，此之前，他何曾侍奉鬼神。所谓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人间变数轮转，世事无常，朕需要你把这套道理讲透了，宣扬出去。”
裴时济口气愤恨，他都没让戾天侍奉，哪里来的梵天，好大的脸，到底怎么敢的？
可鸢戾天听到这话，还未表达意见，就感觉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撞见张铁案崇拜的眼神：
“臣就知道，那老秃驴什么圣兽之言滑天下之大稽，敢情大将军赐教！”
呃——鸢戾天哑了，赐什么教？这该从何说起，他也不会啊！
“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此后称“天护玄军”，自玄铁军中析出独列，别为一军。朕今封汝为青萍将军，较往昔擢升一级，愿你铭记朕今日之训，勿负朕与大将军所托。”裴时济摆了摆手，让他先不要为难他的大将军，旋即下令：
“青萍将军张铁案领命，今敕汝调集兵马，擒获流窜妖僧，捉拿归案。”
“谨诺！”张铁案兴冲冲地领命，但门还没出，就被智脑撵到了专班。
祈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头兵，表情茫然：“师父，咱的厂子还接不了军方的项目。”
别说军方的项目，皇庄的都很勉强。
【抓点紧，他马上还要去抓人，你把那本《一万个为什么》给他背熟，他以后就是咱宣传队的了。】
智脑吩咐完徒弟，又叮嘱同样一脸懵的张铁案：【里面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他，你们一起参详，实在想不出来的再来问我，知道了吗？】
“神器大人，敢问这是？”张铁案赶紧叫住即将下线的智脑，祈年那傻子的表情一目了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啊！
【唉，怎么就说不清呢，这就是天护玄军以后的指导思想，你们要播撒四方的教义内容呀。】
智脑唉声叹气，它真的很忙，为了实现全城监控，信息采集器还得多发射几个，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虫主身上薅羊毛，不然来不及啦。
而鸢戾天这边，在张铁案走了以后，他仍有踟蹰——跟裴时济和殷云容呆久了，他多少有了些政治敏感性，看得出张铁案这家伙一脑门心思在向他靠拢，陛下在他心里的分量怕不是临时想起来，现加进来的。
让他做这个工作，对皇权真的好吗？
“你我一体，大雍的继任者也是你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这小子有个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面对鸢戾天担忧，裴时济一笑：“他们行事不为银钱，不为权势，全凭一腔义勇，不知疲倦，不计代价，办事效率会非常之高。”
真是一群非常可爱的人，裴时济暗自给这支新军定好扩军计划，并开始琢磨往后宣教的圣典要如何编纂——就从“神国”说起，从一只名为原弗维尔的C级诞生之初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里，他在什么位置呢？
夜深了，裴时济犹在伏案，鸢戾天久等他不到，幽魂一样荡出寝殿，来到偏殿，无声无息出现在裴时济案头，目光落在他奋笔疾书的对象上，定住——
“雍都王者，裴氏第三子也。
年十六举兵...年二十六，于三禾谷得天人，后与彼结良缘，为天人之...”
裴时济动作一定，纸面上绽开一个墨点，他眸光上扬，唇梢勾起，状若无事地把笔塞进鸢戾天手里：
“之后面是什么你来写。”
鸢戾天憋着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脸一板，放下笔，把人拽从座椅上拽起来：
“太晚了，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第63章
就在满朝经学博士、功德使官员、僧录司高僧在左相的带领下皓首穷经, 从《尚书》《易经》《大般若经》等圣贤之言中寻找诛灭邪说的有力论据之际，他们得到了一本来自神器的《天护玄军宣教圣典》。
他们迷惑又不失虔诚地翻开这本书，虔诚渐渐褪去, 迷惑逐渐加深。
看不懂的地方自然是看不懂的, 可看的懂的地方，也开始让人看不懂了。
孙博士捧着圣典左顾右盼, 目光落在上首的杜隆兰身上，眉头拧的像个死疙瘩：
“敢问杜相，此书真乃陛下所书吗？”
陛下他们是知道的，为人端凝，文采风流，即便偶尔发挥失常, 也不该写出这种...意淫取乐的艳俗文学！
这，这这...即便主角是陛下和大将军，也成何体统嘛！
对此, 杜隆兰一脸晦暗, 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倒是一个骄傲的声音蹦出来, 把满座名儒惊住：
【对啊，就是陛下写的, 你有什么问题吗？】
原稿出自裴时济毋庸置疑, 只是他们拿到的是智脑加工过的“脍炙人口”版本, 陛下版千好万好, 就是老百姓看不懂听不懂啊，含蓄什么？晦涩什么？
什么月上梢头，山有木头, 哪里比得上要和你造蛋来的干脆爽利？
藏在肚子里的情深如海，不如写在脸上的纵容宠溺，没瞧见《蛇妖传》《牵牛织女》《浓情秘史》大卖特卖吗？
嗑瓜子的人就喜欢听这个，原先陛下那个版本，叫人家戏班子怎么演嘛？
智脑很得意，这个过程中它的数据库再一次变得充盈饱满，在人类伟大的艺术的滋养下，这部雅俗共赏的宣教圣典才得以诞生。
孙博士一众惊了一瞬，就习惯了这个声音，但他的表情变得木然，双手微微颤抖，也如杜相一般表情晦涩，一言不发地坐回位置。
【没什么要改的了吧，没有的话就要让天护玄军上下集体背诵了哦。】智脑礼貌征求意见。
在座老头瞪圆了眼——这东西居然还要口口相传？
杜隆兰不得不打岔了：“惊穹大人，敢问这份圣典的终稿可有交由陛下过目？”
惊穹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然后为难道：【陛下说你们审稿没问题就可以了。】
孙博士霍然起身，双目瞪如铜铃：
“臣有问题！”
原来可以改的啊！他就说，陛下就算偶尔失常，也不可能写出这种淫词艳曲！
智脑气闷：【大问题还是小问题？先说好，文风不能变啊，变了大家就读不懂了。】
起码它的虫主在智脑版本和陛下版本之间做盲选的时候，诚实地选择了它的版本。
雌虫的水平是此书的文化天花板，不能再高了。
....
智脑和站在人类知识高地的老头们，就圣典的终稿形式展开了激烈的唇齿交锋，恰此时，张铁案终于从专班解脱出来，回到了武将的老本行。
说真的，看见副手宋辰和华峰的那一刻，他盈泪满眶，正想招呼，脱口却道：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固的结构。”
宋辰、华峰：“？？？”
“我是说，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张铁案抹了一把脸，雄赳赳气昂昂，张开臂膀，一手揽着一个：
“走，奉陛下命令，咱去禁军里边点人。”
“找到妖僧线索了？”宋辰赶紧问。
“没有，现在去找。”张铁案大声道。
副手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线索都没有，带一堆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城外乱逛吗？
但即便在城里城外当无头苍蝇，也好过在专班当快被祈年拧掉头的苍蝇，张铁案深深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本小册子，讳莫如深地看着他的左右手：
“你们告诉我，是否仍旧坚信大将军是大雍的顶梁柱，是上苍赐给陛下乃至玄铁军的无价之宝，愿意豁出一切追随陛下和大将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碰上什么危险，都绝不退缩，勇往直前？”
宋辰和华峰对视一眼，虽然有点奇怪，但头点的依旧坚定——这不废话吗？
不然他们能跟张铁案那么铁？
“既然如此，你们就有阅读圣典，代表陛下和大将军向世人宣教的资格了，这本书收好，里面每个字都要背下来，我三天后要抽查。”
张铁案这才把册子分别递给他们。
宋辰和华峰表情严肃地接过来，一打开，严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
为什么啊？
这很重要吗？
最稳固的三角形能帮忙逮住妖僧吗？
.....
【我们很快就会拥有一支能用的理科教师队伍了。】智脑美滋滋地告诉鸢戾天：【只要打到拦在大雍科技腾飞道路上的老僵尸，陛下千古一帝的位置就稳了。】
“哦，是吗？”
对此，鸢戾天没有那么赞同，毕竟名为“老僵尸”的集合里面，还有智脑曾经心爱的杜隆兰。
他身上的宽袍广袖很好地遮住日益隆起的肚腹，也许为沉重的肚子所累，也许只是心情不错，他的动作慢慢悠悠，正走在前往陆安将军府的路上。
此行的目的不是吃饭，今天陆将军上值，胡瓜去店里卖饼了，纯粹是手脚基于某种惯性替他选择了一条路，他要在这条道路上把智脑的信息接收器散出去。
张铁案的搜捕行动开展有一段时间了，但一无所获，各处城门和永武司也没有递来有用的消息，蓟州和京城不过相隔咫尺，若意图抵京，便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了。
但若绕道，他们远道而来，又能随身携带多少金银盘缠？只恐藏匿于百姓家中，避过了官府的耳目。
这几天又有外藩朝贡的消息从鸿胪寺传来，使团抵达前，京中已经多了不少胡商新面孔，虽然各个手续齐全，但难保之后人多，出现浑水摸鱼的情况。
裴时济不可能为了一伙妖僧将主动朝贡的外藩拒之门外，那就得赶在使团抵京之前将他们揪出来。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智脑。
【本来就是嘛，科技腾飞带动生产力的腾飞，咱的教派就叫拜科学教。】
“...没有人想建一个教派，天护玄军就很好，你不许起名了。”鸢戾天否掉了它的提议。
智脑不服气：【为什么？我其实很有创作天赋，那些老僵尸居然嫌弃我给陛下润色的圣典不好。】
言下之意，它要和它同一故乡的雌虫大将军替它做主，在老僵尸们面前掰回一局。
鸢戾天的眼睛却只顾着四处看，漫不经心道：“尊重当地风俗呢？他们比你更清楚什么样的文字更适合这个地方。”
那所谓的润色，还有一种更精准的概括叫二创，他虽然没有很看懂裴时济引经据典、含蓄隽永、文采斐然、气派非凡的大作，却很能读懂智脑二创后的靡靡之词，还懂得面红耳赤、脸红心跳。
只是作为当事人，他不得不指出其中一些错漏之处：
“而且济川没有说过‘结发共此生，白首不相离’，那是你编的，杜隆兰是宰相，他要对文本的真实性负责，这关乎济川做皇帝的威严。”
【可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都当着大家的面拜过天地了，他跟你说过此生不负的呢！】
“那是拜将，不是拜天地！”鸢戾天的脸又升起热度，都怪这个情绪板块太冗杂的智脑，哪有这样曲解人意的。
【哦，所以你不想听他跟你说“结成连理枝，恩爱两不疑”，不想他对你海誓山盟，不想听他甜言蜜语吗？】
鸢戾天恼怒道：“他比你说的好听，你恶心死了！”
【咦，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的感受，是咱宣教的对象，这之后要搬上戏台的，作为咱重要的文宣工作在各州郡推广的，你喜欢陛下叫你什么？鸢儿？原原？鸢郎？还是单纯的宝贝儿？】
“再看那些淫词艳曲，我就叫济川删掉你的模块。”鸢戾天面无表情道。
智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反省道：【确实不符合你大将军的身份，但总得想些桥段，把深情帝王与深情大将军的人设立起来，大家就喜欢看这个，不然你想叫他什么？川川、裴裴、裴郎...】
“闭嘴！”鸢戾天耳根红了，他的确在床笫被哄着喊过一两次“裴郎”，但现在光天化日！这种称呼岂能公之于众？
陛下和大将军还要不要脸了？！
“不可能搬上戏台，别想了，大雍要避圣人讳，哪个戏班敢演当今皇帝？”鸢戾天冷酷地终结了智脑的幻想，智脑也不泄气：
【今天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咱得给后世留下丰富的创作素材。】
“你的芯片似乎已经被一些全是颜色的垃圾信息污染了，我很怀疑你能否胜任之后的监察工作。”
【质疑我的专业水准并不能改变我要写一部伟大的...圣典的决心。】智脑有了新目标，它要让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像它伟大的技术一样流传千古。
这份决心虽然能得到鸢大将军的理解，但理解的很有限：
“我和陛下的感情对张铁案他们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助益吗？”
作为多少补了些功课的大将军，鸢戾天问的很艰难，难度就比他啃《尚书》的时候少了一点。
【怎么没有！民众肯定会关心这个，你没发现昊天和西王母都被拉郎配了吗？大雍的上空就不能飞过一只单身的鸟儿，你和陛下是一对儿满足了人民群众朴素的情感需求，再者，陛下是靠什么征服你这个天人的？你这个天人，又是靠什么得到陛下的信赖的！
当然是靠爱！爱是一种伟大的力量，爱可以穿越时空的长河，爱和科学一样，都会永垂不朽！】
“...”鸢戾天很难反驳，但还是觉得有点微妙，他以为那《圣典》里面起码该多一点救苦救难的故事，比较符合他对此类传说的传统认知。
【在这个故事里面，陛下是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宽厚仁慈、刚正不阿的圣君，而你，我的虫主，你如此忠诚勇敢、武力超群、一片痴心，你的一片痴心只能交给陛下这样温柔睿智的对象，这不正合了那群糟老头子说的天人感应吗？你感应到陛下了，所以才来给他生蛋了！】
鸢戾天一阵窒息——完了，他居然觉得这个智能障碍说的有几分道理。
【老百姓看了这样的故事，都会喜欢上你们的！】
“好了，我了解了，一切等杜相他们斟酌定稿以后再说。”
鸢戾天找回声音，最后一个接收器被固定在西门最高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带着肚子里的蛋，从高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冷风灌进衣袍的广袖，袖口的金丝暗纹仿佛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在日光中闪耀，他的外袍鼓起，仿佛一只振翅的巨鸟，缓缓飘向城郊的雪野...
那平平无奇的一跃惹来许多正从西门入城的百姓仰头惊呼，待他平稳落地，人群又爆出欢呼。
鸢戾天习惯了这种嘈杂，也习惯了人群的注目，他目不斜视走向人群，打算从西门返回，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表情明显兴奋起来，却碍于他的威严没敢上前。
就在那人踟躇之际，他想要攀谈的对象突然停下了脚步。
鸢戾天定住了，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褪去，他站在海潮空出的一块孤礁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冒出隐隐的汗水，眼珠子在眼眶里不敢移动，只有眼部肌肉细微但剧烈的颤抖暴露了他起伏的情绪。
绞痛从腹腔深处袭来，那个在孕腔里安睡的卵躁动着醒来，他的精神体倏然绷直，竖起无数锋利的尖刺，把柔软的本体团团围住，俨然进入了战斗状态。
一股非常、非常可怕的精神力锁定了他，就在他的背后，随着缓慢涌动向前的队伍，一点一点靠近他。
一阵近乎绝望的死寂后，智脑在他脑中尖叫：
【虫主——快跑——】
跑…
他知道...他知道...太可怕了...
冷汗顺着鸢戾天的面颊滑下，这股精神力比他被帝国俘获时碰到的雄虫可怕百倍，他甚至还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就已经被波动中的冰冷试探冻结身体。
他的精神体缩在裴时济给他造的硬壳里，颤抖地要冲出来，被疏于训练的精神屏障挡住...可屏障在这样强大的精神力面前形同虚设。
被抓住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脏，他命令自己的手脚动起来...打开翅膀...动起来...飞起来...
回到宫里...回到济川身边...
再晚一点...他会被撕碎，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
孩子——
小腹剧痛，他眼前的色块扭曲斑驳，融成化不开的黑，一道稚嫩的锐鸣划破虚空，宛如晨钟击碎长夜。
曙光初现的刹那，鸢戾天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振开翅翼，化作一颗黑色流星，直直冲向皇宫。
此时正值紫宸宫的会间休息时间，陛下很好心地监督群臣到外边长廊上遛弯，自己抱着暖炉跟在后边，身旁缀着杜隆兰。
杜相老成持重，手里捏着那本来智脑出品的宣教圣典，或者说爱情宝典更合适...
他似乎正在思考怎么表达才能既顾全神器的颜面，又精准传递自己的意思，却见身旁圣君勃然色变，竟顾不得风度体面，箭步冲向殿门外：
“戾天！”
大将军收起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地，在紫宸宫前踉跄两步，被冲出来的君主抱在怀里。
群臣这才看见大将军青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一时悚然。
“夏戊，让夏戊马上过来！”
在裴时济的厉声呼和中，鸢戾天勉强撑开眼皮，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抱着肚子，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肚子...蛋...还不能...帮我...”

第64章
殷云容匆匆忙忙跑到紫极宫, 看到的是一副慌乱的景象，几乎人人面色惊惶，手足无措地想做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像失控的木偶原地徘徊。
一股恍若实质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紫极宫，殷云容走进来竟也有了难以呼吸的感觉, 她娥眉一竖，定住神，喝住那些乌泱泱不知所措的宫人：
“御医署的人呢，到哪了？”
“回娘娘的话，一刻钟前就去请了，这会儿还在路上。”燕平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模样, 眼眶都湿了。
瞧他那没出息的，殷云容皱眉：“不在陛下身边候着，在外面瞎窜什么？”
“陛下不让我们靠近...奴..小臣也想做点什么, 可又怕犯什么忌讳...”燕平一脸为难, 主要是裴时济那脸色太吓人了，天人产子比不得寻常，发生的又那么突然, 他们连是该烧水还是该烧香都摸不清楚。
殷云容面色冷然：“大将军实乃六宫之主，皇后产子什么礼制还需要我教吗？尚宫、尚仪都不会做事了吗？产房的礼器呢、厨房的汤药呢、皇嗣的温房呢...都准备好了吗？再去催一催御医署, 除了夏戊, 其他人全都给哀家过来候着！”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 乱套的紫极宫找回自己的节奏, 实际忙帮不上，但敲边鼓还不会吗？
燕平稳住心神，殷勤道：“小臣这就叫御厨备下益气补血的膳食！”
殷云容安顿完外边, 径直往里走，走了几步，脚步却感到迟滞，仿佛陷在泥淖，举步维艰。
【太后，不能进去啦，陛下和虫主有点失控，强行进去会受伤的。】智脑的声音小小的，仿佛在她耳边悄悄话。
殷云容脸上掠过一丝焦躁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早上的时候鸢戾天还来监督她晨练，好模好样的，肚子也安静，一点征兆也没有。
【我和虫主都没有看清，但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靠近京城了，方圆千里，也就陛下的精神力能和他碰一碰，那家伙把崽崽吵醒了，崽崽现在闹着要出来。】
那不就是要生了？
“陛下这是把所有人都挡住了，夏戊来的时候怎么办？也不让进吗？”殷云容表情一厉，这不荒唐吗？
皇帝他再能耐，还会接生孩子吗？
【问题是医生来也没用，生蛋不危险，危险的是关于生还是不生，陛下和虫主发生了点冲突，虫主不愿意崽崽现在出生。】智脑苦哈哈的，它才从那个恐怖的精神力锁定中脱身，又马上陷入陛下可怕的精神海，夹在一人一虫中间，话都不敢大声说了。
.....
“唔呃——”
鸢戾天痛的躺不住，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身体却被身边的人强行打开，月牙白的丝质的里衣被汗水湿透，透明的布料泄出肉色，贴在充血的肌肉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剧烈的宫缩下，深邃的五官变得扭曲，他的肚子硬的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腰椎，他一手托住肚子，一手攥住身下的锦被，汗水和泪水朦胧了视野，昏沉的眼睛没有焦点，喑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爬出来，身体痛的仿佛要被劈开。
但比起疼痛更糟糕的是恐惧，按着肚子的那只手正试图把企图入盆的卵压回孕腔——
现在还不行...
“济川...”嘶哑的呼救从呻吟的间隙中溢出，他攥着被子的手在空气中抓握，猩红爬进眼眶，瞳孔缩成一道竖缝，他的指尖隐隐发痒，皮肤传来撕裂的疼痛，模糊的视线中映出被虫甲覆盖的手。
身体剧烈一颤，舌尖碰到了尖锐的犬齿，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可怖的模样，可那只狰狞的手被一把扣住，神智骤然一凝，耳畔裴时济的声音终于有了实影，浸满焦躁，一点也不像他：
“听话，让孩子出来！”
“不...”
鸢戾天压制躯体虫化的趋势，倏地从他手里缩回爪子，锋利的指尖划破锦被，深深嵌入乌木制的床板，他怕伤着裴时济，用力摇头，可下一轮宫缩袭来，他呛出一声痛吟，却还在坚持：
“离我远一点...帮我封住...”
“不要胡闹！”
裴时济厉声呵斥，他和他同样狼狈，汗水顺着下巴不停滑下，尽管鸢戾天收敛了力气，可他仍必须用上精神力才能压住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起了变化，肌肉隆起，紧绷到痉挛，皮肤表面血管剧烈收缩，手背青筋暴突，野兽一样的利爪取代了人手的模样，肌肤汗湿宛如覆了一层水膜，更骇人的是他的肚子，圆隆的腹部绷的仿佛一只水球，裴时济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硬化的卵，里面成型的幼崽正横冲直撞地带着卵衣寻找出路。
那给他的母体带来了可怕的痛楚。
鸢戾天受伤了，柔软的精神体萎靡成一团，被他的精神力托着挂在他衣襟上，他根本来不及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让蛋出来，雌虫的身体能够集中力量恢复疗养。
可这样既合乎逻辑又合乎情理的要求却遭到了拒绝，倔强得近乎冥顽。
怒火在裴时济胸口积聚，险些失控喷薄，可他也近乎本能地避开了他，庞大的精神力将紫极宫裹成一个巨茧，恐惧、压迫、暴怒、焦虑...各种负面情绪充斥其中，人类虽然没有敏锐的感知，却依旧能感觉呼吸不畅，而一旦企图靠近，四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
“必须生出来，孩子想出来，他想出生了，你没感觉到吗？是他想出来。”
裴时济拢住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强硬，可这无济于事，精神体受创下，雌虫意识半昏半醒，只能发出一些本能的呓语：
“不，不行...现在不可以...”
“戾天！”裴时济强行抱起他的上身，把双臂架在自己肩上，让他从床上坐起，姿势变化间，腹中的巨卵顺势压在胯骨，鸢戾天痛的哀嚎出声，但马上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下去。
“听话...”裴时济的声音颤抖，心疼得眼圈发红，手托住他的后腰，打开他的双腿，一串动作下来，额头全是汗，他不知道为什么太医为什么现在还没到，身边也没有一个宫人过来帮忙——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再拖了。
剧烈的精神波动从鸢戾天腹部传来，同样急迫、焦躁，还带着一丝近乎原始的蛮横无理。
那是一个幼崽最本能的反应，他被威胁到了，他的“母亲”被冒犯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世，探出自己稚嫩却强大的精神触角，将来犯的狂徒撕成碎片。
这种迫切刻不容缓，裴时济极力安抚，却也知道这种迫切不能消除。
可鸢戾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孕腔在被打开，浑圆的卵挤进甬道，在他无尽的惊慌中，执拗地想要离开母体。
雌虫哽咽一声，泪水从眼角滑下，他的乞求没有得到裴时济的允许，巨大的难过涌上心头，呜咽的声音变得断续：
“我想...给你...最好的...”
现在还不够，孩子从他血肉里得到的滋养还不够，它的身体也许还不够强壮，大脑也许还未发育完全...他不想他也像抚育所里早产的蛋一样先天不足...
他想给裴时济最好的...一切都得是最好的...
裴时济险些垂下泪来，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最好的。”
鸢戾天摇摇头，汗水从鬓角滑下，喘息愈发粗重，他拉着裴时济的手压在自己坚硬的肚子上：
“济川...”
“你没感受到吗，是孩子自己要出来，他已经足够强壮，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知道你的身体需要修养，他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他也想保护你，你没感受到吗？！要是你因为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出世以后，你叫他情何以堪？”裴时济大吼着打断他的话。
鸢戾天眼中却显出一种可怜的茫然，雌虫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生物，连幼崽的保护也需要，哪里称得上强大呢？
可疼痛让他觉得虚弱，心惊胆战的虚弱，他不知道是帝国的教材错了还是他依旧特立独行，负伤竟是如此艰难的事情...
难怪...难怪高级雌虫产蛋时碰上战事，死伤亦如此惨烈。
他有些丧气，抵抗的力道弱下去。
裴时济把他汗湿的脑袋压在肩上，高亢的声音也弱下来，带着破碎和哽咽进到他耳朵里，他问：
“你若有事...又叫我如何是好...”
他是一个皇帝，他的宽忍慈和，只因甚少被忤逆，可鸢戾天在忤逆他。
他的怒火之下能伏尸百万，可他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帝王威严无法震慑他，无上权柄无法左右他，只有这一腔惶惶畏惧，软弱地坦诚内心。
上次心意不明，他已经疼的肝胆俱裂，而今更是没办法承受一丝一毫失去他的风险，也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日夜夜，孩子固然重要，可全天下不会有比鸢戾天更重要的存在了。
...济川...哭了...他哭了...
鸢戾天霎时有了许多无措，咽下一阵喘息，把湿漉漉的脑袋贴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给出自己的保证，沙哑却也坚定：
“我不会有事的。”
但这种安慰并没有被帝王接纳，裴时济用力抱紧他：
“孩子也不会有事，你要相信朕，相信智脑的判断。”
尽管他嘴上宽慰无事，心头却恨得几欲把那祸首千刀万剐，尤其当怀里的雌虫再次呼痛时，更是心痛如绞，恨意如狂。
......
御医署的太医乌泱泱挤在紫极宫门口，大家伙围着夏戊，都站不住了，赵太医胡子已经花白，医术上他不及夏戊，可人望上年轻的夏太医还有的赶超。
他口气坚决道：“不能等了，咱得再闯一次。”
听到他的话，殷云容眉梢一挑，期待地看着他们，一群行动力拉满的中老年火速安排好队形，由年轻的太医打头阵，年纪大的跟在后面，决定一鼓作气再试一次。
【可他们已经闯了三次了，还没有认输吗？】
智脑叹气，除了给虫主做精神浇灌，登基以后陛下就没好好训练过精神力，攻击的方法是一点没有学，眼下疏于锻炼的后果就显露无疑了，只会用蛮力莽，把它都弹出来了。
这群负责的老太医决定以血肉之躯硬刚陛下不受控制的精神海，大抵就和一群拄拐的老头拍脑袋决定横渡太平洋一样，还是走的海底通道，实在勇气可嘉。
【还不如太后娘娘您再试试，毕竟是您亲儿子，您的抗性肯定比他们高。】
殷云容理了理鬓发，不感兴趣道：“我又不懂医理，去了不添乱吗？”
从神器处得知里面没有危险，殷云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既然产蛋不是难事，那生产之外的一点意见冲突，她相信儿子能很好料理。
她有更关心的事情：“还没找到吗，到底是哪个挨千刀冲撞了大将军，差点伤了皇嗣？”
智脑也在纠结，它在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里反反复复筛选了好多遍，依旧没办法确定唯一嫌疑人：
【对方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很容易就能掩饰自己的容貌，我只能根据距离确定嫌疑人的范围，排除城门守卫和小孩子，嫌疑对象大概有七十八个。】
“那就这七十八人挨个挨个查，哀家还不信了，揪不出一个贼子？”
【张铁案他们已经在查了，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那好像...是个和尚？】智脑摸不着头脑，接收器捕捉到的画面里面根本没有和尚啊！
“...就是那个妖僧？”殷云容眼神冰冷。
【可那七十八个人里面...连个秃头的也没有。】智脑干笑一声：【他真的很厉害，居然连头发也能伪装，而且不排除我们抓捕的时候，他又变换了妆容。】
就在殷云容惊得直抽冷气的时候，勇闯紫极宫的太医们爆出了欢呼：
“进去了进去了，秦太医进去了！”
智脑也跟着顿了顿，欢喜道：
【太后，大将军生啦！】
殷云容霍然起身，喜得容光焕发，把秃头暂且丢到一旁，急声呼喊宫人：
“锦帕、药汤、温房！我的孙儿出来了！”

第65章
装了皇嗣的蛋果然不同凡响。
殷云容眼波柔的像春水, 小心地探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布满绚丽红纹的蛋——那蛋很有些气概，好大一个椭圆的蛋身, 直戳戳立在御榻床尾, 卧在明黄的锦被中，占了一个不小的角落。
殷云容亦坐在床尾, 与床头的裴时济互不干扰，各忙各的。
鸢戾天昏沉沉地躺在裴时济怀中，精神体掉到面颊边，正一拱一拱地往裴时济怀抱深处挤，它的蛋壳有些黯淡了，触角勾着衣服, 拱了两下就失去力气，哧溜一下就要往下掉，被裴时济一把捞住, 塞在衣领中。
他看着母亲正悠哉地戳蛋蛋, 没好气道：“小心把他戳醒了。”
殷云容讶异，随机又坦然：“不愧是我的孙儿，这么小就有神志了。”
“...他是我儿子, 不是还没成精的...小东西。”虽然现在这模样，的确是个东西, 裴时济叹了口气, 五指插进鸢戾天汗湿的发间轻轻揉按, 配合精神力柔和的波动, 慢慢抚平他的眉心。
他脸色还有些白，带着浓浓的倦意，裴时济没有假手他人, 替他换掉了湿透的里衣，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和腿间的秽物，忙碌完，他依旧沉睡着，殷云容进来了都没有把他惊醒，想是累坏了。
“陛下，大将军可要用些羹汤？”床帘外的人压着嗓子小声询问，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圣人低沉轻柔的嗓音：
“送进来，再加一盆火炭。”
“温房依旧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蛋送过去。”
殷云容把床帘掀开一条缝，接过宫人送来的肉羹，用汤匙搅了搅，觉得少了点红枣，复又递回去：
“着人再加些补血益气的药材。”
“诺。”那宫人殷勤地把碗接回来。
“先不着急送，等戾天醒了，看看蛋再送。”裴时济婉拒了母亲的提议，指了指她旁边的大蛋：“那小东西也还不想走呢。”
“小东西、小东西，有你这样做父皇的吗？孩子都出来了，名字定好了吗？”殷云容熟络到。
“着什么急，还没有满月，起个小名顶一顶就好。”皇子起名可麻烦，可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礼部要插手，左相要审核，宗室要批准，磨磨唧唧的，所以：
“先叫蛋蛋吧。”
他话音刚落，殷云容旁边的蛋蛋晃了晃，母子两人俱是一静，然后裴时济道：
“你把它吵醒了。”
“...我倒觉得它是被你这个当爹的气醒的。”殷云容有些无语，她刚刚戳戳的时候都没有动静呢。
“你们以后还会有蛋，总不能都叫蛋蛋。”殷云容忍着叹气的冲动，到底是亲儿子，不生气不生气。
裴时济点点头：“母后考虑的是，那就叫伯蛋吧。”
“...”
伯蛋一名出来后，蛋蛋晃动的幅度更大了，裴时济微微一笑：“它很喜欢呢。”
殷云容微笑僵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不满的嗷嗷，这怎么能是喜欢的意思呢？
“你的二子，不会要叫仲蛋吧？”
裴时济赞赏地看了看母亲，他们果然是母子：“母后也以为很好是吧？”
【我觉得太后这个表情叫：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觉得很好？】智脑装腔作势地点评。
“乳名不宜太正式，不然孩子压不住。”裴时济有自己的道理，这道理还是母亲叮咛他的呢。
“好了，先叫阿元吧。”
殷云容制止了儿子据形起名的偷懒行径，动用母上威权，定下了她长孙的小名，元年生的长子，叫阿元正好合适，也暗含大雍兴盛元始之意。
“他的大名你要好好斟酌，那是要上宗牒的，跟戾天好好商量一下。”殷云容警告他。
裴时济撇撇嘴，心中还是觉得“伯蛋”这个名字更好，但既然母亲赐名，阿元便阿元吧。
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起名过程已经被智脑如实记录在案，只等皇长子破壳以后放给当事崽看，作为加深父子祖孙情感的重要工具。
“皇嗣需要多久才能破壳？”殷云容计划开始准备满月酒和周岁宴了，但是从生下来开始算满月呢？还是从破壳开始计算呢？
她有些为难了。
“三个月？五个月？”裴时济也不太确定，这个得问智脑，但智脑没有前例可考，只能模糊估计道：
【三个月吧...我随时监控，要破壳之前会通知你们的。】
“就像这次这样通知吗？”殷云容叹了口气。
【这次是意外！是意外，都怪那个妖僧！】智脑气呼呼道。
“凶犯找到了吗？”裴时济顺势问道，前情后果他从智脑那听说了以后，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如此危险的人物混进京城，以后再碰上怎么办，总不能叫鸢大将军不再出门了。即便不再出门，那玩意儿的目标可是皇宫，他可不想冷不丁在御花园撞上一个不请自来的和尚。
“张铁案已经开始逐一盘查昨天西门入城的黔首，总得给些时间。”明明殷云容自己前脚还在玩命催，眼下却温声安慰，免得皇帝冲动之下，撂挑子亲自出宫，去找那贼僧单挑。
毕竟根据神器的意思，全京上下，竟只有陛下能克住那妖僧，这话殷云容听进去了，却不是很理解——
怎么了，那东西多长了几颗脑袋不成，非真龙之气没有办法镇压？
【陛下，真的得给张铁案多配点人手，那家伙邪性啊！他能骗过监控！】智脑紧张兮兮，那时候它气都不敢喘——虽然它不会喘气，可是名为紧张的数据挤满了情绪模块，真的感觉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了：
【而且您也得多练练，不是我说话难听，就您现在的水平出去跟他碰，也是送菜。】
“...这话说的还不够难听吗？”裴时济面无表情问母后。
殷云容却拧着眉数落道：“什么时候轮到要陛下亲自下场了，京中禁军数十万，还能让一个和尚接近天子吗？”
【可是太后，对方完全可以让你们忽略他的存在，大摇大摆走过来呢。】人类对精神力的认识还很浅薄，智脑也很无奈，它本身就是科技和精神力结合的产物，它对这种关乎本源的力量，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怎么，我大雍的儿郎全是瞎子和聋子，那么大个人从眼前走过，全当空气了吗？”殷云容冷笑道。
【精神力直接作用于大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见什么、嘴巴尝到什么，甚至影响大脑思考什么，只要强大到一定程度，群体性欺骗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与之相对应的，对付更多人的消耗更大，所以给张铁案分配的人越多越好，人类的精神抗性天生就比虫族要强得多，总会有漏网之鱼出现的。】
“漏网之鱼不是这么用的。”裴时济叹了口气。
【陛下，您得警惕啊！您得锻炼起来，您是我们中精神力最强的存在了啊，我们全部都靠着您了！
还有您不能光给虫主做精神疏导，崽崽也需要浇灌才能茁壮成长，以后我们能靠的人才又多一个。】智脑急吼吼的，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战鼓擂，冲锋号吹，就是它指挥的对象不太对。
要不是它还记得场合没有大呼小叫，裴时济高低让它尝尝最强的滋味，而不是仅仅垂下眼睑，轻声道：
“如果他真的有这个本事，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来到朕的面前呢？”
【诶...】智脑卡住了。
精神力强大只是天赋，但要让这份力量如臂指使，少不得智脑这样的契机出现。
他虽然无法确保那妖僧不曾有此类奇遇，但易地而处，如果他这么能耐，又遭到通缉，情况急迫至此，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目标对象，也就是自己，为之后的行动大开方便之门——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躲猫猫很好玩吗？
那妖僧即便脑子有点问题，但也不该是这方面的问题，他不远万里来大雍传道，一路不知道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若有一分儿戏的心理，绝对走不到现在。
所以之所以是目下的情形，只有一种解释：
那家伙做不到。
“让张铁案他们先抓着，陆安从旁协助，永武司亦有不少能人异士，干别的不行，论找人，大理寺和京兆都得跟他们好好学学。”
至于他自己，裴时济抚摸着鸢戾天的面颊，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干别的。
“那所谓精神力，只有陛下能够修炼吗？”殷云容突然问。
“...”
【...】
“怎么了？”看着突然哑了的儿子和神器，殷云容不明所以，这难道是天国的禁忌？
“说起来确实如此，母后亦有不弱的精神力。”裴时济略一犹豫，便下了决断。
此前不敢暴露鸢戾天的弱点，是担心歹人利用这个伤害他，可强大的敌人既然出现了，畏首畏尾不是他的风格，母亲是最佳的助力，如果母亲也能习得精神力，戾天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是啊是啊是啊，】智脑连连应声：【所以...】
“精神力乃人之禀赋，亦有强弱之殊，纵为强者，亦难自知其力，故而需外缘点化，方可窥得大道玄机。”
跟支支吾吾的智脑比起来，裴时济不止面不改色，还振振有词，半点看不出之前在刻意隐瞒，一番文绉绉的解释完，他命令智脑：
“便由惊穹为母亲点化一二，劳烦了。”
智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赶紧接住话茬：【是的是的，我就是外缘！太后，我保证这个过程安全无害，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陛下当时连吭都没吭一声，他的Σ脑域非常丝滑地就被点亮了，这事儿我有经验，哦不对，我有点经验，但也就成功了陛下一个...】
“咳咳！”要不是智脑没有实体，这会儿能被裴时济瞪穿，普普通通一件事情，怎么被它整得如此鬼祟，到底在心虚什么？
殷云容大抵懂了是中因果，不就是这个做儿子的连老娘也信不过嘛？
她轻哼一声，没有计较，扬了扬下巴：“要做什么，做吧。”
“母后，待会儿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也不要到处乱‘看’，戾天的精神体受伤了，一个不好可能会惊扰他。”裴时济叮嘱道。
殷云容不由正色，还未问会看到什么，就听智脑嘀嘀咕咕道：【那我开始咯——】
“？”
等殷云容从些微的眩晕中回神，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正想接着刚刚的问题问，目光却在儿子衣襟处凝固：
那是什么东西？
一团毛茸茸的...球？
纤细柔软的绒毛抓着皇帝的衣领，探出大半个身体，露出屁股后面挂着的赤纹蛋壳，两簇拧成股的绒毛仿佛两只小脚，提溜着那壳，在皇帝衣领晃晃荡荡。
她指尖发痒，就很想...伸出去揉一揉那小东西。
她的手伸出去了，她的手被皇帝挡住了，裴时济一脸无奈：
“母后，非礼勿碰。”
殷云容尴尬地收回来：“所以这个是...”
【虫主的原型。】
“戾天的精神体。”
这一次，智脑选择了迷信，裴时济选择了科学。
两个答案同时袭来，殷云容表情微妙，精神体是什么有些抽象，但原型就很好理解了，曾经看过的话本子突然袭击大脑，她的眼神一下子紧张而关切：
“戾天没事吧？”
她还以为没什么大碍，结果居然被打回原形了。
母子俩的脑回路又对上了，裴时济沉默片刻，干笑道：“母后要不试试也给它捏个壳，这小东西太软了。”
对于才开眼的太后而言，这句话陌生得让人心慌——她刚刚是不是漏了什么步骤，忘记了什么法诀，捏个壳是什么法术？
她学过吗？
【陛下...就算太后是您母亲，您的要求也太过分了，还是教一下怎么和崽崽说话吧。】智脑叹气。
——————
睡足一天一夜，鸢戾天生生饿醒了。
睁眼时还是天黑，身体像泡在温泉里，暖和的让他忍不住轻声叹息，脑袋一歪，就看见裴时济的睡脸，他秉着气就这么静静看着。
床帘很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甜润的木质香，烛光微透，浅浅映在裴时济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鸢戾天一阵心疼，想着这些日子的养生功夫功亏一篑，他又要忙前朝的事情，还要照顾自己和孩子，也不知道累成什么样了？
“醒了？”裴时济翻了个身，把他揽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才睁开眼，低声问：
“饿了？”
他的肚子早前就开始叫，裴时济忍着没叫他，却准备好膳食，见他点头，吩咐传膳，又问：
“还疼吗？”
鸢戾天摇头，身体软的厉害，一点隐约的钝痛不妨大碍，就是肚子瘪了，也轻了，感觉怪慌的，他伸着脖子到处找，微微仰起上身，才看见床脚微微发光的蛋，眼睛一亮：
“这是我们的...”
“你生下来就晕过去了，我一直让放在这等你看，才让人送去温房。”裴时济赶紧陪他坐起来，用身体撑着他，手刚环住他的腰，还不等温存片刻，就被兴奋的大将军挣脱，对方完全没有产后虚弱的模样，正生龙活虎地往床尾爬。
“你慢点，当心抻着伤口！”
鸢戾天哪里还顾得上不知道在哪的伤口，爬到那个蛋边上坐下，伸出手比了比，开心得像一个老农正在欣赏自己种出的大西瓜，带了点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生的？”
“不然呢？”裴时济没好气反问。
鸢戾天嘴角忍不住上翘，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这么大的蛋，宝宝一定长得很好，他轻轻拍了拍蛋壳，一脸期待地看着裴时济：
“孩子叫什么呢？”
“伯蛋。”裴时济虎着脸道。

第66章
凭借着对皇帝陛下的盲信, “伯蛋”这个饱受太后和崽子嫌弃的名字受到了鸢戾天的欢迎，他脸上绽出真心的笑容，摸着纹路都黯淡了的蛋蛋, 念念有词：
“伯蛋伯蛋, 好名字...有什么寓意呢？”
在人类里面，裴时济都是那种极有文化、极有涵养的存在, 随便一句话都意蕴丰富，值得人再三揣摩，所以他给孩子的名字，一定非常讲究，寄托了无比的深意，非常深刻的内涵——
被这种认真的眼神盯住, 多少有点考验人的心理素质，裴时济干笑一声，正色道：
“他乃我第一长子, 给他这个名字, 是希望他能肩负起长子继承宗祧、稳定家国的重任。”
“伯蛋”在鸢戾天掌心努力摇摆，奈何他文化底蕴不够深厚的雌父很吃陛下这一套，就伯蛋伯蛋地开始叫他, 也亏得裴时济还有几分良心，面不改色地微笑告诉他：
“但大名还需要咱俩一起商量, 我这有些备选, 晚些咱一起参详, 现在先吃饭吧。”
“那伯蛋？”鸢戾天有些担心。
“温房已经备好, 就设在偏殿不远的地方，我们吃完饭把他送过去，随时都可以去看。”裴时济安慰着, 笑说：“他孵化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吃饭，别饿坏了。”
大将军诞下皇长子的事情也在外朝遍传，当日目睹了那一幕的大臣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他们不明就里，还生出些莫名的惶恐，既担忧大将军难产，又担心这是某种糟糕的预兆。
天人在大雍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啊。
于是一些请求陛下祭天祈福的折子在暗中酝酿，但还没等酝酿出来，宫里就传出了皇子顺利诞生的消息，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折子继续写，就是祈福的目的变了变——宫内宫外一片欢腾。
这也是阿比吉特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大雍和大瞻民风异同，这他早有准备，但异同到如此地步，多少也让人措手不及。
布达教已经在这里生了根，他们耽误不得。
这一路苦历千山，寻经万水，碰见的蛇虫虎豹不可胜数，更有黄土戈壁漠漠茫茫，他们不知道穿越了几条似有千万里远的长河，翻过了多少座仿佛有数十万丈高的陡峭险峰，出发时千余人的队伍，到了以后只剩下百余人了。
身为下任教宗，阿比吉特本不用亲身至此受这诸般磨难，但自从有人东渡西归后，梵天真神便频频入梦，喻示他远东雍地乃旷古未见的贪淫乐祸之地，凶杀是非之海，秩序崩毁，人心无敬无善，是以神鬼不度，永堕轮回，乃真真正正的无边苦海。
阿比吉特震动不已，醒来后便立下宏誓，要东渡传教，劝人为善。
这样的誓约他少时也曾立下，每一次践诺都指导着他无限向梵靠近，这就是他生来该干的。
阿比吉特上人出身，和终日浑噩不知所终的世人不同，他很早就聆听过神的旨意，知晓了自己的使命，普通的苦痛悲喜已无法撼动他，只有真正的大极乐才值得向往。
大雍这片苦海的苦涩程度超出计划，起初其实还好，阿比吉特一众从北境入关，所见村落大多凋敝，骨瘦如柴的村人行动迟缓，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在地上，化作一堆干柴。
他们对外来者没有什么反应，既不关心也不排斥，就像一具具尚能活动的尸体，只有当村口有马蹄声响起时，他们身上才会出现几分鲜活气。
这岂非神教生长的沃土？
他们不吝金银米粮，据此开道，很是得了一批信徒，可这样的无往不利随着他们不断南行，效力打了折扣。
他们碰到了北地第一座雄关，这的村落虽然依旧贫苦，百姓却不似过往那般颓丧，对外来者很有警觉。
好在他们一路风霜，几乎每个人都又黑又瘦，外表看起来和当地村人没有特别的区别，警觉并没有上升为警戒，更多只是好奇。
他们过来，还遇到不少主动攀谈打听的人，攀谈后就把他们领到边防守军处，他们得以见到了来大雍的第一位“上人”。
一开始阿比吉特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如果能够得到大雍上人的支持，之后的行动会更加方便。
而和别处一样，大雍的上人对他们态度不错，查阅过度牒和行囊，便要请示上级为他们放行，停留等待的期间，阿比吉特得到了关于大雍的更多情报。
这些情报非常关键，他能够迅速调整行动路线也得益于此——
翻译解释，大雍是个才成立的王国，在大雍之前，这片土地已经沉浸在分裂混乱中长达数百年之久了，对此阿比吉特并没有过多感触，分裂是一种常态，而混乱正是他此行的原因。
反而大雍能将这么一片广袤的土地糅合，才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
大雍的皇帝和他东来时所遇到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同，他强大、智慧、英勇、坚毅，即便不曾聆听过神音，也凭自己的能力也不断接近梵天。
同为大毅力者，阿比吉特对这位大雍至高无上的帝王有了神往，而后又听到他终于得到梵天垂青，有一护法圣兽下凡助他攻城略地，更是欣慰不已，当即盘坐替他诵经祈福。
此番做派，很得将士们的好感，主将汇报时不免多替他们美言了几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来到了那座名为蓟州的小城，那离大雍的首都已经不远了。
蓟州守将是陛下和圣兽的坚实拥趸，按理说，应该对皈依最为热忱。
可事实上，直到现在阿比吉特仍旧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们的队伍被打散，他身边只有三个大瞻同来信众、十二个大雍新加入的信徒、还有五个年幼的神女跟着，盘缠耗尽后，只能靠化缘前行。
可大雍官方抓捕他们的决心似乎很坚决，连境内所有僧侣都做了严格的管束，化缘变得不再简单，好些时候得阿比吉特亲自出马，才能要到一行人的口粮。
这点苦并不算什么，阿比吉特只关心自己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经文是决计没有任何问题的，大瞻乃至东行一路碰到的大小国王都证明了这点，他们所过之处，百姓顺服，官员欣悦，这不正是大雍追求的政通人和的境界吗？
所以应该是些旁的问题，比如大雍皇帝近来迷信百工之道。
阿比吉特闻说时，叹息不已，到底不曾垂听梵天神语才会着了小道，滥施恩德给工匠，这不是坏了他们此世的修行，来世可该如何是好呢？
这百工之异端定有缘由，根据那位将军说的，此前皇帝陛下对百工并没有特殊偏好，一定是有人或者有东西蛊惑了他。
而几乎世人都知道的，大雍的皇帝陛下信重“天人”，也就是那位梵天派遣下凡的圣兽，种种证据都表明，圣兽下凡后生出了些护法以外的心思，此番乱局，他为伊始。
他们只能暂避其锋芒——京城附近的村落人口管理严格，不得已，他们只能猫进林子里躲藏，进行又一场伟大的苦修，在他们积累的丰富野营经验和化缘基础上，这场修行的苦楚还在忍受范围内。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得寻找一处愿意收容他们的村落或者庄子...
就在阿比吉特冥思苦想该如何破局之际，他的衣袖从下面被人拽了一下，他低下头，“神女”稚嫩的脸蛋仰着，短短的手指戳着眉间的朱砂印，表情有些局促，她想擦掉它出去玩。
阿比吉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心思，却还是露出和蔼的笑，用略有些生涩的大雍雅言问道：
“怎么了，小乌玛？”
名叫乌玛的小姑娘看起来不满十岁，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在碰到阿比吉特之前，她在家要负责捡拾柴草、打扫内外、烧火煮粥、缝补衣服、看护弟妹...每天从睁开眼开始就忙活不停，即便如此，日子也很难。
她六岁开始踩着石头，学姐姐在灶台边烧火熬粥，但怎么也没办法像姐姐那样用最少的柴火和最少的粟米将粥熬的稠稠的——
后来姐姐死了，家里边只能喝她熬的清水粥，她的境况很糟糕。
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也没有得到过父母任何一个温情脉脉的拥抱，大人总是唉声叹气，脸上的愁苦因为地，因为种子，因为兵，因为匪...也因为他们。
他们失去了笑的能力，以至于乌玛兄弟姐妹几个也失去了这样的能力，除了姐姐...姐姐总是快活的，无论多难，姐姐总能想出好办法，所以这样的姐姐死了，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就在乌玛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姐姐的时候，阿比吉特尊者出现了。
因为他的出现，爹娘一下子学会了笑，虽然学会以后就把她送出去了，但这也没关系，她在尊者这里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每一顿都能吃的饱饱的，干瘦的小脸也饱满起来，眼睛里有了孩童的光芒，她每日都要跟着阿比吉特尊者学习汉字、学习大瞻的文字、学习经文，跟着其他信众听他讲梵天和湿阿婆奴的故事，讲人的前世还有来生，跟着他从北边一路往温暖的南边走，陪着他去村子里给人讲经...
她每天都好快活，好充实，阿比吉特说她是神女，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但所有人都因此爱着她，顺着她，连阿比吉特看她也格外温和——她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神女赐福众生的责任，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想出去玩一玩。
面对这个请求，阿比吉特温和地笑了：“是在附近交到了朋友吗？”
他没有限制小姑娘的自由，这个女孩已经全身心皈依了梵天，这些天他外出都会带着她，装作一对卖山货的祖孙掩人耳目，她如此纯净，如此乖巧，从山里到京城，每天都会走的脚丫长满血泡，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当然还比不上大瞻自小养在庙里的神女，但作为大雍这片异域的开拓者，她做的不好不坏。
乌玛双眼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待。
阿比吉特笑着问：“我猜猜，是西边的庄子吗？”
乌玛果然眼露崇拜，仰望着他，毫不作为地赞叹道：“尊者真厉害！”
阿比吉特笑了，他看起来很老了，漫长的旅程和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让他的脸仿佛枯槁的树皮，眼睑斜耷下来，遮住大半的眼白，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那双半遮半掩的眼睛里面，散发出了神秘的光彩。
他继续挥洒他的伟力，问乌玛：“是一个叫梨花的小姑娘吗？”
乌玛兴奋极了，用力点头，眼睛里的急切和期待都快涌出来了。
阿比吉特沉思片刻，点点头：“你知道戒律，除非对方诚心入教，不然不能对她提起自己的身份，要注意不要玩太久，不能耽误了傍晚的功课...这几天你要开始学习怎么履行神女的责任了。”
乌玛只看见他点头，对于他说了什么，耳朵听了个囫囵大概，脑袋拼命点，眼睛观察天色，飞快计算自己还能和梨花玩多久——时间不多了，她行礼告别，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冲出门去。
......
而在不远处的皇宫，鸢戾天和裴时济正对温房的造型指指点点——主要是裴时济指，鸢戾天听。
这间太后一手操持的温房造型和收容白蛋的灵坛庙宇大差不差，当然前者更注重皇嗣的物质待遇，后者更关心皇家的天人感应，但这实在也太像个庙了。
“把这个莲台搬出去，换成...”裴时济声音一顿，智脑配合指点：
【换成草窝怎么样？加上棉花和稻草，保暖又舒适。】
听起来比在莲台上孵化还不靠谱！
裴时济置之不理，指挥道：“换成桌子，命匠人造尺寸合适的凹槽，垫上垫子就可以了。”
“启禀陛下，这个供桌...”燕平手脚麻利地收起莲台，又问供桌。
裴时济呼吸一滞，他理解母亲的意思，怕孙子饿着...可他也没那么理解母亲的意思，这是要给一颗蛋供什么？
“抬走抬走。”
【陛下，您每天都要过来给崽崽做精神梳理，要给自己留好地方哦。】
对，休息区要保留，多加几张桌椅，挂点字画，以防有时候会带着政事过来，书案也得搬过来一张，万一要休息，软塌也得来一张...还有橱柜，放点戾天喜欢的吃食，随时取用...
很快，本来就不大的暖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属于“伯蛋”的面积从原本的五十平方，缩窄成小小的五平方，他晃得用力些，没准还能把自己的壳磕到。
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伯蛋是不是说话了？”作为雌父，鸢戾天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的精神波动，虽然没办法清楚分辨意思，但依然十分激动。
“是吗？”裴时济目移，那声音好像在说：
不要...伯蛋？
【他嫌房间变小了。】忽略对名字的无效抗议，智脑礼貌翻译。
“一颗蛋能占多大地方？”裴时济笑着，很快板脸作严父姿态：
“皇家礼仪不得轻忽，这是教他打小要举止端方，做一颗文雅的蛋，不要毛毛躁躁滚来滚去，万一提前把自己摔出来了该怎么办？”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马上吩咐宫人：
“挂一幅‘宁静致远’上去。”

第67章
皇帝对暖房的改造很难不惊动太后, 可殷云容深陷精神力修炼的无底深坑，暂时没有办法腾出手来为自己的设计呐喊，只得遣身边的女官过去递话：
“阿元身负皇家血脉与天人根骨, 自当生于莲台之上！此异象暗合天道, 既显天命所归，又彰昊天威能。当此妖僧祸乱之际, 更需这般神迹护佑苍生，方能坚定凡人对天子的信仰。”
殷云容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连孙儿的每日食谱都制定好了，早三炷香清新提神，晚三炷香静气凝神，午间时令瓜果, 神明什么待遇，她孙子就什么待遇，主打一个迷信到底。
对此, 裴时济听进去了, 然后把供桌摆到了门口，隔空给太后回话：
屋里边是他和大将军的日常用品，他们要经常过来给崽子做保养, 造势固然重要，但不能重要得超过孩子的健康。
这话一回, 太后没了意见。
而裴时济又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精神力这个口子在太后这里开了, 那是不是可以谨慎地控制着再开一开——
西边那地界不知道什么情况, 妖僧精神力如此强大，保不齐那头也有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万一哪天又成群结对地过来了, 他们得有招架之力。
只是这人选，必须慎重再慎重。
暖房布置好后，他俩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小的“庙宇”在陛下妙手回春下脱胎换骨，俨然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大将军的临时食堂，以及两人共同的温馨爱巢，虫蛋困在自己五平方的小窝里，很不甘心地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伯蛋，要乖。”鸢戾天像只鸡妈妈，尽职尽责地把滚到桌子边缘的虫蛋拨回属于他的凹槽，用明黄的锦帕把它包好，摸了摸蛋身鲜亮的红纹，露出温柔的笑：
“吃饼吗？”
蛋：“...”
“哦，你还没有嘴，那雌父替你吃。”说着，他咔呲咔呲吃掉了一整个胡饼，然后给蛋介绍做饼的师傅如何了得。
虫蛋不想听，慢慢腾腾地在自己的小布包里转了个圈，鸢戾天声音一顿，脑袋偏向裴时济那边，突然问：
“你觉得伯蛋是长小翅膀的人，还是不长小翅膀的人。”
这么会动，应该是有翅膀的。
“人没有长翅膀，但我觉得长翅膀的要好看一点。”裴时济回答他，然后问了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宁德招怎么样？”
“嗯...很好啊。”
鸢戾天没有直接参与皇庄的管理，但也知道那工作千头万绪，却被宁德招理得井井有条，皇庄成立不足一年，除了农业主抓，也开发出了不少副业，纺织厂的筹建也有他一分功劳，年末考功，发现皇庄已经给国库和内帑增加了不少收入。
而他明明也可以给自己的小金库增加一点储备，但一点动作也没有。
不管是出于对神器的畏惧，亦或者本身就具备了高尚的品德，论迹不论心，宁德招是个好样的。
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裴时济也心知肚明，问他做什么？
“我是说，就从对你的忠心上，他够格了吗？”裴时济意有所指。
鸢戾天叼着饼微微蹙眉，眼睛看向蛋壳上的红纹，这是除了裴时济以外，第一个在他精神体上留下痕迹的人，虽然是无意的，但也是好意的。
“他怎么了吗？”鸢戾天犹豫着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那太主观了，他不想影响裴时济的判断。
“那妖僧的精神力强大非常，我让智脑激发了母后的精神力，但我们终究常在宫中，万一日后又有这样的人出现，宫外不能没有能用的人。”
可精神力是鸢戾天的软当，他也不敢把它暴露给太多人。
裴时济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那团毛茸茸的圆球从大将军身上浮出来，乘着风，摇摇晃晃地落在他怀中。
鸢大将军呆住，裴时济本来捏着小毛球的蛋壳，没等到他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
“怎么了？”
他说的有问题？
“我怎么没想起可以让母后学习使用精神力呢？”鸢戾天恍然后一脸懊恼，他差点忘了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能力，人类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
“母后没有怪我吧？”鸢戾天紧张起来。
裴时济笑了一声，揶揄道：“怎么，要去请罪吗？”
鸢戾天说干就干，三两口解决完手里的饼，借伯蛋的小布袄擦手：“待会儿给他换个新的，我去找母后。”
“诶，诶诶诶！”这行动迅速得，裴时济一把拽住他：“这么着急，你要怎么请罪？”
鸢戾天挑起眉，理所当然道：“告诉他我们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忘记了。”
哈？
可皇帝陛下就是故意隐瞒的，他心头打鼓，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本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忘记了？”
“因为你总是在一些不正经的场合用它，我都把它当情趣玩具...就忘记了。”
裴时济抽了口气，不好的预感应验，他的大将军在有些方面总是如此不拘小节，于是斩钉截铁道：“母后不会怪罪，不必请罪。”
“可是...”鸢大将军还是犹豫...
“你难道会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哪而生我的气吗？”自我保护是生物本能，没有人会怪罪这种事情。
这道理却让鸢戾天大为诧异：“太阳穴、后脑、颈椎、颈部大动脉、心脏、肺脏、肝脏、脾脏...全身的骨头...”
这一目了然的事情哪里需要人类苦心隐瞒，他惊觉皇帝陛下身上有些不合时宜的自信，当即肃容：
“济川，你很脆弱，你一定要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熬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裴时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
“总而言之，母后那边没有问题，我一开始问的是宁德招。”
“小宁很好啊。”
“那就招来问问，但是教给他之前，还是先把精神体防护的问题解决了，母后这两日也在勤谨研习护罩之法...”
陛下和大将军相携着离开暖房，留桌子上的虫蛋呆立原地，等他们的声音彻底远去，一个幽幽的叹息突然响起：
【可怜的崽崽，你的新衣服被人忘记啦。】
话音落下，虫蛋挪动着，离布袄上那团油渍远了点。
召见的旨意传到皇庄时，宁德招这在写折子请求面圣。
是以没有任何耽搁，反客为主，倒催宫人出发，往常他不会如此失礼，可他现在很着急，急的一秒也不敢多耽搁。
事儿要从永武司说起。
仨月前，楚风——祈年那擅爬墙撬锁混江湖的师兄接到了师弟劝他报效朝廷的信件。
自己那不成器到险些丢了性命，只能亡命天涯的师弟竟然得了新帝的青眼，咸鱼翻身成了皇帝的肱骨之臣，话本里也不敢写的桥段，那脑子不正常的弟弟怎么敢的？
又是担心他遭了骗，又是担心他撞了邪，于是星夜兼程赶往京畿。
若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他再把师父他老人家接过来，半道上就碰上陛下开百工科举的诏书下达各郡，一半的心落到肚子里。
但另一半终究还是悬着。
入京他直奔工部专班，发现祈年这个不肖的师弟竟背着他们另投他门，气的顾不得隐藏身形，照头就打——这打的也对，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师弟在得知他要来京城前，就把事情捅给永武司。
陆安率人守株待兔，好生欣赏了一番这俩兄弟互戕的画面，才出手收拾残局。
“陆将军！手下留情啊！楚风这蠢物目无法纪、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但也很有用处，您可别把他打死了！”祈年鼻青脸肿地被楚风按在地上，这是他成为神器首徒，升任专班负责人以后再没有过的待遇。
惊穹师父性格乖戾，却没有手脚，只能电他一电，还不会往死里电，但楚风这厮不一样，他是他师兄，觉得自己是他半个爹呢！
现在半爹受了半儿的忤逆，很是桀骜不羁，哪里管得在场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天王老子在这也管不了他清理门户，这兔崽子忘了自己现在还能喘气亏的是谁吗？！
王八蛋——楚风骂的时候，抽空往那将军那瞅了眼，发现他正不快不慢地朝自己走来，依旧没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还警告道：
“这不关你的...”
陆将军没能让他把话说完，他对这小子的身手依旧有了充分的判断，他亲自出马，那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他现在主管永武司，手底下全是这些江湖刺头，知道收服他们不能光靠群殴，尤其是这种目中无人的类型，不把他打服了，他还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呢。
陆安没有留手。
祈年爬到一旁观战，心情从一开始的痛快变得心惊胆战，几次三番忍不住提醒：
“陆将军，这是我师兄..”
“陆将军，他没有犯死罪...”
“陛下和大将军还用得着他！他最会找人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陆安的表情倏然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死不了，保证死不了！”
的确没死，不仅没死，还让楚大侠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也对师弟现在的处境有了深切的理解，被这么打，别说叫他拜师了，拜爹也不是不可以的。
“师父...我认输...义父...义父行了吧...别打了...求求...”
只身进京找师弟是他今年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那以后他成了永武司忠诚的一把尖刀，一条猎犬——在搜捕妖僧的重要任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货犯罪经验丰富，根据他的分析，妖僧一伙警觉性极强，团伙的组织纪律性也相当可观，肯定已经对自己显著的外貌特征做了很好的遮掩。
他们一路招揽入伙的信徒大多是贫苦庄家户，家徒四壁，少有上街买东西的习惯，扮成商户潜入两市的可能性不高，获取物资的主要渠道就是京郊散落的村庄，没准已经在其中发展了信徒，帮助其打掩护。
这样即便官府严查，也很难出结果。
唯一的漏洞就是为他们裹挟的幼女，再早熟的孩子也不如成年人可控，尤其还被冠以“神女”之名，穷人乍富尚且忍不住炫耀，何况是穷人的小孩？
在他的建议下，张铁案和永武司的排查重点开始向幼童倾斜。
这一查，就摸到了皇庄。
比起东西两市，皇庄的外来人口数量更为惊人。
生产队目前已经扩建了十队，宁德招决定第二年的时候，用分红加工资日结的集体大生产模式取代原有的雇佣模式，包括俘虏负责的耕地，让他们以工抵罪，赚到足够贡献点以后，可以转为正常的皇庄生产农户，以此激励劳作。
皇庄的规模日益膨胀，自愿献田并入皇庄的农户开始变多，且他们一来，都是拖家带口的过来。
户籍管理便成了新的难题，也成了那伙妖僧浑水摸鱼的绝佳场所。
宁德招进宫后第一个要汇报的就是这个。
“吾皇万岁，臣有事启奏。”
他有些失礼，不等陛下发问，急吼吼就上奏：
“永武司已经发现了妖僧的行迹，就在皇庄辖内的灵东山。”
裴时济讶然，他知道永武司和专班这些日子接触频繁，但这事儿应该是陆安来报，怎么变成宁德招了。
这小子从来有分寸，不做那些抢功出头的事情，今儿如何转性了？
这样一想，他压下要让他一并修习精神力的念头，眉头微皱，问道：
“陆安可否已经派人去拿？”
“启禀陛下，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还没有大规模搜山，但臣...臣...”宁德招有些急切，又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把心一横：
“臣在皇庄有个相熟的女孩，就是大将军此前见过的梨花，那妖僧蛊惑幼女，暗中驱使稚童结社，意图蛊惑更多孩童入彀。
梨花素来纯善，日前于市井偶遇一被惑女童，观其言谈举止颇有异样，特来告知于我，永武司便授意梨花以朋友之谊亲之近之，伺机探查邪教隐于何地。
梨花奉命与她结为莫逆，二人往来甚密。那女童前日曾说三日后要引她面见尊者，梨花假意答应了，谁料从昨晚开始，皇庄就再无人见过梨花。”
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陛下，梨花不见了！
宁德招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愧悔啃噬着内心。
他发现梨花不见以后当即请求陆安搜山，却被拒绝了。
理智上他能够理解，陛下的命令是抓住妖僧，而不是营救幼女，事情有轻重缓急，陆将军只说缓一缓，没说不救。
可理解归理解，那邪教也不知道什么底细，万一晚了一步，梨花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信重于他的梨花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午夜的梦魇。
“臣斗胆想求一道旨意，求陛下让陆将军发兵搜山，救救梨花还有那些稚子。”宁德招跪下磕头，竟忘了这次是陛下召他入宫，而不是他自请面圣。
裴时济了然，那一半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没看走眼，这小子到底还是重情义的。
然而不等他发话，身旁大将军已霍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拽起宁德招就要出发，终于想起来身后的陛下，身形一僵，转回身，补了个询问：
“陛下，可以吗？”鸢大将军的着急写在脸上，也是为人父母，孩子现在下落不明，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可不可以你不都要去吗？！”裴时济没好气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大家伙就该看见大将军如何当众忤逆上意了。
“可是...”鸢戾天着急解释，还没解释出来，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忘了自己上次怎么回来的了？还敢自己去！”裴时济声音发冷，一股磅礴的威压笼罩着紫宸殿，让鸢戾天和宁德招大气不敢喘，半晌，他才哼了一声：
“大将军接旨，速往禁中拣选禁军百人，整备甲胄器械，着陆安率部于灵东山接应，朕要亲临督阵，荡平邪祟。”

第68章
尽管出身贫寒, 但乌玛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尽管这种幸运在那个名叫梨花的女孩面前稍显黯然，但她很快又成功安慰自己, 虽然梨花有爱她的母亲, 关心她的长辈，和善的邻里, 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梨花只是个看守神犁的普通小姑娘，不像她——
她是神女，她有梵天大神交给她的伟大使命。
这份崇高的荣誉感在梨花看她时，眼露崇拜和向往时达到了顶点，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楚便烟消云散了。
她慷慨地应允将尊者引荐给她, 也好心地告诫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神女的身份，神明的意思不可捉摸，被尊者带走的十几个女孩里面, 只有她得到了梵天的垂青。
面对这个解释, 梨花似懂非懂，好在没有介意。
乌玛因此松了口气，她自己品尝过嫉妒的滋味, 不希望好朋友也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旋涡。
她又变回那只快乐的小鸟，白天飞出巢穴在皇庄嬉戏, 傍晚归巢学习经文典籍, 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块海绵, 吸饱了名为幸福和智慧水分, 每日都在蓬勃生长。
就在她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候，那天傍晚，阿比吉特亲手为它画上了句点。
“乌玛, 今晚你就要开始履行神女的职责，我本来以为还要再晚一些，但你也知道，信众辛劳太久，这份辛劳甚至开始动摇他们对神明的虔诚，我们必须遏制这种势头。
这个重担只有你能承担，你是我们来到大雍遇到的第一位神女，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解除这个困局。”
阿比吉特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庄严而肃穆，迥异于他往日授课时的慈祥和蔼，乌玛紧张得舌头都不知道如何舒卷了，只能磕磕巴巴地保证：
“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
可事实上，她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阿比吉特说她可以，她一定就可以。
“尊者，我需要怎么做呢？”
阿比吉特依旧严肃，并没有因为女孩的承诺舒展眉头，相反，一抹明显的忧色在他眼中浮出，他提醒道：
“这也许会很难，很辛苦，也会让你感到疼痛，可这都是必要的过程，是你和梵天合体的必经之路，告诉我乌玛，无论如何，你都能忍受，对吗？”
这被乌玛视为对她“神女”身份的质疑和挑战，她已经无法忍受普通女孩的一切，这段时间的日日夜夜，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以神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她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所有人都坚信这个，以至于现在，连阿比吉特也不能怀疑这个——
“我一定可以！”乌玛恨不得立刻开始履责，好立刻击穿阿比吉特眼里的忧虑和怀疑，她是合格的神女，不，她是最优秀的神女。
阿比吉特点点头，所有情绪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仿佛变成一个石头人，眼神冰冷而漠然，他沉声道：
“记得你的承诺，乌玛，不要让我失望。”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乌玛猛然觉得有些寒冷，一点恐惧浮上心头，她却仍旧倔强地点点头，又一次承诺：
“我一定可以。”
然后她被推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的火堆燃着，烧不暖冰冷的石壁，所有男信徒都在里面，她孤零零站在他们面前，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往常一样圣洁而骄傲，可事实上，她看起来像只茫然恐惧的羔羊。
她依旧不知道神女的责任该如何履行，虽然阿比吉特说她进去就知道了，可她还是茫然，只是眼前的男人好像已经知晓。
她该做什么呢？
当第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她的衣服时，她还是懵懂无措。
他的脸有些熟悉，他曾虔诚地为她采过山果，还告诉她如何挑选可口的松树嫩皮——可现在这张熟悉的脸变得有些陌生了，和阿比吉特一样陌生。
“感谢您的馈赠，我将借此从您身上获得神力。”
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吟唱什么，乌玛听不清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她的思绪陷入混乱，之后一切都破碎了...
混乱中只剩下模糊的感知，乌玛觉得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思绪变得断续...这一切果然如阿比吉特说的，疼痛、辛苦、难以忍受...
——————
梨花没有在约定地点等到乌玛，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开始着急了。
作为神女，乌玛从来自律，无论碰上什么新奇的事物，她俩玩的多开心，该离开的时候，她都能决绝抽身。
很多时候，她都不像个孩子，她大胆、活泼却也沉静、稳重，她走过许多山山水水，知道好多奇闻异事，她的眼睛永远亮亮的，像两颗闪耀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这样一笑就更漂亮了。
梨花没有姐姐，可小宁大人说让她小心乌玛，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心里已经悄悄把她当成姐姐了。
她急的没办法在原地等候，坏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
难道是她那位尊者看出了她们的小把戏？
托乌玛引荐她的提议太过仓促冒昧，那位尊者惩罚乌玛了？
梨花急坏了，再也多等不了一秒，托小伙伴回家告诉母亲和小宁大人，她必须马上找到乌玛。
她像一只初生的牛犊，不知道山林里有多少危险的东西，以为顺着乌玛每日来的方向就能顺利找到她，她不害怕野兽蛇虫，不害怕隆冬的灵东山，那些古木上掉落的积雪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掩埋，她什么也不怕，她只想找到乌玛。
她在灵东山失去了方向。
.....
就在梨花迷失在灵东山错综复杂的山路时，裴时济这边已经点齐兵马，做好周全的部署。
陆安的人马在皇庄附近集结，为免打草惊蛇，所有人都作寻常农人的装扮，混在知情的皇庄农户中间，将灵东山大小山道口都堵住，只等皇帝陛下的队伍一到，就开始收网行动。
这次行动主打一个迅捷如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裴时济一众出宫前，还是碰到了一点小意外。
闻讯而来的太后亦是一身戎装，骑一匹枣红色骏马冲出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插进裴时济和鸢戾天中间，云淡风轻道：
“人齐了就出发吧。”
裴时济第一个从震惊中醒神，不赞同道：“母后，那妖人的深浅尚且不知，您贸然涉险，要是有个好歹，叫儿如何是好？”
殷云容睨他一眼：“我问过神器了，那妖人神识强大，常人难匹，唯有你一人有一战之力，你带的人虽多，但是不是累赘犹未可知，你不顾劝阻亲涉险境，难道叫为娘在宫中坐等消息吗？”
裴时济眯了眯眼：“惊穹，你给太后说的？”
智脑无辜：【我只是一段听令行事的程序，得到什么结果全看你们输入什么指令，太后要求了解精神力的战斗模式，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当然必须做出最严谨的回答。】
它于是又重复了一边自己严谨的回答——精神力使用者的战斗残酷而诡异，没有硝烟弥漫、白刃相接，将士的倒戈可能就在一息之间，前一秒忠臣义士，后一秒乱臣贼子，他们的大脑完全被精神力强大的一方控制住了。
帝国史载，曾经就有超S级的王虫意外出现在战场，仅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千万虫级别的大型战役，敌方输的稀里糊涂，回去还疯狂绞杀“内鬼”，杀的自己亡国灭种还不知道真相。
这番严谨的对白把宁德招在内的队伍首领吓得气都不敢喘了，早先不知道，说是去抓和尚，现在才知道是去打妖怪。
什么精神力，妥妥的妖术啊，这谁敢动？
作为此次行动的禁军头领，庞甲心口砰跳，劝阻的话涌到了嗓子眼，差点吐出来。
真如神器所言，此行他们是护驾还是弑驾都难说了，将士们抱着杀敌立功的心态冲过去，结果眼睛一眨变得九族都该杀，那结果，谁能忍得了？
都不用妖怪动手，自己利落点抹脖子算了。
殷云容面色更冷，这是大雍建国，乃至裴时济举兵以来碰到的第一次精神力对抗，大雍披甲百万，在这个领域有一战之力的只有皇帝陛下本人，现在再加半个太后——殷云容知道这个以后，哪里还坐得住。
半个战斗力也是战斗力，今天说什么她都要上。
见军心动荡，鸢戾天一皱眉，看了看裴时济：
“这种虫非常稀有，帝国已经有几千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级别的雄虫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存在，谁也不可能蛊惑你，即便其他人受到了迷惑，你只要马上扯出我的精神体，我就会清醒过来。”
只要他清醒，在场没有一个是够看的。
大将军的话让大家伙安全感爆棚，大将军虽然下手重，但死在他手上不影响荣耀，自己抹脖子死，一准会带累家人。
庞甲长舒一口气，重新变回那个敢死的百战之将。
可裴时济却只拧眉：“无需多虑，有朕在，任凭他什么妖术，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而且那种关头再找大将军要精神体不是他的计划，他御马绕到大将军和皇太后身前，逐一嘱咐：
“现在就把你的精神体给我保管，上山以后注意不要离我三步远，千万不可以莽撞，没有命令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觉得哪里不舒服了立即告诉我，明白吗？”
见鸢戾天点头，他又叮嘱母亲：“母后，你没有作战经验，进山后和宁德招走队伍中间，山路难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许自行下马，若探到任何敌情，不可自行其是，一定要和儿子商量，知道吗？”
“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添乱的。”殷云容自然不无不可。
一点小小的插曲后，众人小心翼翼出发。
作为行动总指挥，裴时济力排众议走在最前面，左边是骑着乌风的鸢戾天，右边是小心控马的太后，身后跟着的，是不明所以的宁德招。
那位置庞甲都挤不上去，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有些惴惴的宁德招。
当年这家伙给杜隆兰纳投名状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只是当时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那不过是一个太监，还是个主动揽脏活，用完就该像厕纸一样丢掉的太监，有什么一飞冲天的可能呢？
可事实证明，在他们这位主君身边，一切皆有可能。
朝臣甚至没法谏言他不要重蹈前朝覆辙，亲信宦官。
自他登基后，宫里一个太监也没有多，全是罪不至死又遣送不掉的留着将就用，其余人事安排，皆由太后和神器接手。
至于备受瞩目的小宁大人，走的就不是官场路线，皇庄管理那是陛下的家务事，他爱给谁管给谁管，其他人都管不着。
宁德招自然不知道庞将军此时内心的波澜，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总感觉自己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像一场暴雨，淋的宁大人十分狼狈。
这场雨好像是针对他下的，其他人神色自若，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几次调整呼吸，调整来调整去，把鸢大将军的注意力调整过来了：“你晕马？”
宁德招苦笑一声，小心摇头：“不晕。”
鸢戾天往他骑的马身上看了一眼，那可怜的马驹腿肚子当场一哆嗦，差点跪了，没出息得鸢大将军都没眼看，撇撇嘴：
“那就是马晕你。”
说完，身旁传来一个轻笑，裴时济偏头，余光瞅着差点和马一起哆嗦的宁德招：“有点出息，这才哪到哪呢？”
也不知道这话是送给谁的，宁德招拍了拍身下可怜的小伙计，吞了口口水，低声应道：
“臣遵旨。”
“...看着点路，看远一点，没准就能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裴时济收回针对他的精神力，考校暂告一段落，这孩子有不错的精神力禀赋，如一汪深潭，厚重宁静，抗性很强，在他的压迫下仍举止有度，没有失态。
根据智脑的判断，宁德招的天赋大半都点在了防守方面，这意味着他即便多了这门本事，能给鸢戾天造成的伤害也非常有限，反而用好了的话，会成为一面强力护盾。
他满意极了，目光投向远方，抓紧时间锤炼自己——
他“看见”了整个皇庄。
每一棵树、每一只飞鸟、每一只走兽、每一条溪河、每一片落叶...每一个人。
陆安的队伍等候多时，楚风缀在陆安旁边，白衣黑马，一派风流潇洒。
他像模像样地跟着上司下马跪拜，然后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传说中英明睿智的新帝乃至他身边神武非凡的大将军。
肚子里装的关于他们的绯闻轶事开始反刍，他暗暗将传闻和眼见相比，得出一个也不过如此的结论。
这位陛下不知道怎么想的，口口声声此事要紧，要亲临督阵，结果还带了女眷同行。
而且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案件进展，也没有问灵动山的地理地貌，甚至没有问案件主理人张铁案调查到了什么，仿佛他一阵风，他们是一阵尘，来了就是为了带走他们。
他们在此苦候许久，没得到一句慰问，这人只略略扫了眼陆安的兵马，便莽撞地宣布进山。
似乎山里面有的不是他们就寻不到的狡兽，而是已经撞死在树桩上等他拾取的傻兔子。
面对如此粗糙的行事，楚风暗暗摇头，正想跟上司套近乎问问陛下怎么想的，却见他正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眼睛里一点怀疑也不带的，顿时歇了这个盘算。
于是又把目光投向前面不远处的小太监——
“小太监...诶，小太监...”
这是第二个不该出现在队伍里的家伙，作为皇庄的管理者，他的配合任务已经结束在收网命令发布的时候。
即便有一个他亲近的小姑娘卷入其中，营救也不是他的责任，听说他越俎代庖入宫请命，让辅国将军不高兴了好一阵。
他的声音并不大，混在马蹄踏雪的声音中并不突兀，宁德招听见了，但他不是很想理他。
“宁公公？”楚风啧啧地换了称呼，据闻今上并无宠幸太监的习惯，但也许这长得漂亮的小太监是个例外，年纪不大，官威不小。
“宁德招已不在宫中办差，现在是朕的皇庄管理人，虽然没有朝廷官位，但也有品有级，你要么称呼他为宁总管，要么称呼他为宁大人，这样浅显的规矩，陆安没有教过你吗？”
裴时济说话时并没有回头，口气冷淡，语调平缓，他们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楚风却觉得陛下这话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直直刺入脑中，留下深深的烙痕，明明并不疼痛，可却让他浑身一抖，险些跌下马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前面，脱口道：
“是！”
陆安没好气啐他：“是什么是？马也不会骑了？什么湖山派第一高手，偷鸡摸狗的高手。”
楚风见鬼一样看他：“只有我听的到？”
陆安静了静，会意道：“你希望我大一点声，告诉所有人，湖山第一高手不会骑马。”
“...不是。”楚风差点梗死。
....
那点动静也被殷云容捕捉到了，她瞟了眼神色自若的儿子，若有所思道：
“我近来对那保护罩的制作方法略有心得，你把戾天的原型拿出来我试试。”
裴时济先是讶异，旋即又有些抗拒，紧接着又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在母亲的瞪视下，磨磨蹭蹭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出一个通体发着金光的椭圆大球。
“...这是什么？”
殷云容迷惑，她明明记得上次看是一只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很可爱的...小球球...
而不是现在这个光秃秃的一根毛没长的，连花纹也没有的黄金铁冬瓜。
别说殷云容迷糊，鸢戾天也很震惊，这是他的精神体？？？？
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而为一见证了这一切的，只有一直无语着的智脑，它吟唱道：
【这都是陛下对大将军的瓜...爱啊，你们可以拍拍它，包熟的。】
裴时济气的咬牙，一字一顿道：
“只是还没做好，做好了就好看了。”

第69章
他苦心孤诣打造的“黄金战甲”遭到了母亲惨无人道的嘲笑, 皇帝陛下恼怒不语，却见太后面上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娘娘觉得自己可以了。
于是伸手接过那颗“大瓜”，那么大个家伙, 入手轻若无物, “摸”起来竟格外坚硬，殷云容微微讶异, 正要施展，却见两簇绒毛拧成的小脚从瓜壳表面浮出，当着她的面蹬了蹬，发现是在空气中划水，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蹬，仍旧无济于事, 又有两只“小脚”钻出来继续蹬，频率变快，显得有些急切。
“它在干嘛？”殷云容问鸢戾天。
鸢戾天面颊微红, 眼神飘忽, 别开脸，有些心虚道：“我不知道。”
“它要过来朕这里。”裴时济一脸傲然。
殷云容啧了一声，将“大瓜”固定在怀里, 那四只乱蹬的小脚受惊一般，倏地收回去, 里面小小的本体一动不动了。
就在太后努力展现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时, 裴时济注意到宁德招发直的眼神, 挑了挑眉毛, 问智脑：
“你给他激活了？”
【您没有授权，我哪敢随意行动。】它现在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脑，可经不得这种污蔑：
【只是您刚刚给的精神刺激太大了, 再加上这小子心事重，现在正是各脑域激烈活动的时候，也许看到了什么吧。】
宁德招揉了揉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太后怀里的“黄金大瓜”还是没有消失，他轻轻抽了口气，想起神器刚刚说的妖术，脑门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儿，他着道了？
“陛下..陛下...”他唯恐下一秒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声音颤抖地打算禀报，他不知道裴时济会如何处理队伍里被妖术蛊惑的人，也许是打晕、也许是杀掉、也许是遣返...
但无论如何，这队伍他不能跟下去了，可梨花还没有...他颤抖的声音一凝，眼神定在前方某个方向，没发现裴时济的目光也停在那，声音陡然高亢：
“梨花！”
所有人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尤其是陆安，他左手勒马，右手持刀，浑身紧绷，瞬间进入了战斗模式，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一片纵横交错的枯枝灌木。
他屏息等了等，连只兔子也没有蹦出来，不由咬牙怒瞪那瞎嚷的蠢货。
那蠢货完全没有惹了众怒的自觉，还急吼吼地冲陛下喊：
“陛下，梨花，梨花在那！”
情真意切得让大家伙面面厮觑，庞甲一众下意识想起关于妖术的描述，寒意瞬间逼近，他们寒毛直竖。
好在裴时济依旧镇静，抬手止住大部队，点了庞甲、张铁案和几个亲卫，带上鸢戾天和宁德招控马向前，穿过密林，行不过百米，远远看见一棵老树粗壮的树杈上挂着一个小东西。
“陛下，那就是梨花！”宁德招喜极而泣，得了应允，策马冲过去，在树下立住大喊：
“梨花！快下来！”
庞甲惊骇地看着他——乖乖，这小太监有千里眼！
梨花迷迷糊糊听见了小宁大人的声音，霍的睁开眼，就看见小宁大人站在地上，喜得手脚扑腾，眼泪鼻涕一把下来，哭嚎的声音像只公鸭子，嘶哑难听：
“小宁大人...”
“呜哇哇哇哇...我来找乌玛，找不到路...我想爬上来找路，然后掉下来...呜呜...”
她眼中只有救世主宁德招，全然没有旁人，激动得四肢失调，每扑腾一下就有积雪簌簌落下，非常平均地光顾了每个人的脑袋顶，奈何身上的棉袄太过厚实，叼着她的树枝也过于结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没有丝毫落地的趋势。
她急的直哭，宁德招急的瞪眼，顾不得形象，抱着树干就要上去——这妮子爬树很有一套，寻常人都上不去这么高，宁德招疏于训练的手脚实在难以征服这颗巨树，憋红了脸，上去几米，就尴尬地滑下来。
张铁案噗嗤一声，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一跃而起，再定睛时，那包着棉袄的丫头就离了枝头，好好窝在大将军怀里。
梨花脸上泪痕犹在，嘴巴还在为下一次嚎啕蓄力，却定格住，望着脑袋上的鸢戾天，对着他英俊无比的下巴傻呆呆地出神。
鸢戾天见她不哭，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吓傻了？”
不应该啊，他动作很快，翅膀都没用上，只能紧张地把小丫头递给裴时济：
“是不是病了？”
裴时济瞅了一眼，哼了一声：“确实病得不轻。”
不自量力的病。
宁德招匆匆忙忙跑过来，闻言，满脸焦虑：“恳请陛下恩准臣带梨花回去看大夫。”
这么小的孩子大冬天在树上挂了一晚上，没冻死已经是奇迹，这会儿肯定是冻病了。
谁想这小鬼皮实的很，听了宁德招的话，生龙活虎地从鸢戾天怀里跳出来：
“我要去找乌玛！”
她也一脸焦急：“小宁大人，乌玛一定是因为我的事情被罚了，她嘴里那个尊者特别严厉，还有好多奇怪的规矩。”
宁德招把脸一板，正要训斥，却听上首裴时济突然嘘了一声，他骤然一凛，目光如电，直刺那个方向——有人靠近。
....
梨花和阿比吉特们所在的地方咫尺之遥，按说教众巡逻应该早就发现她了，可昨夜是神女赐福的第一夜，即便不在赐福之列，他们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山洞太远。
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梵天大神的注视下，昨夜少做的工作，隔日也得补上，不然会坏了修行。
这一冒头，就被人五花大绑。
那两人正要表演一番视死如归，以显示自己的梵天的忠诚，却见马上那位贵人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来的方向，朝身边吩咐一声：
“去告诉太后带着‘大将军’过来。”
裴时济下令没一会儿，身后密林中就出来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正是殷云容。
“我看到了。”殷云容一脸严肃，她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团说不清颜色的巨大阴翳，的确如神器所言，强大异常。
她说罢，松开手，任由那只金色的大瓜冲向裴时济——裴时济一惊，忘了其实可以不用手，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住那只扑过来的大瓜。
这动作惹得张铁案和庞甲几个唬了一跳，瞪着陛下怀里那团空气，瞪得两眼发干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裴时济轻咳一声，状若无事地收好鸢戾天的精神体，鸢戾天眨眨眼，还是看见一团金灿灿的光从他衣领透出来。
“戾天，过来。”
裴时济呼叫他的大将军，顺便也打断他的奇怪的凝视，在那金光映照中，他神容肃穆，命令庞甲做好警戒工作，又传令陆安守好大小山径路口，便带着太后和大将军一马当先地往目标地点冲去。
庞甲刚领了命，就瞪着眼看陛下消失在视线中，一嗓门“三思”还没吼出去，就看见更绝的，张铁案听见原地留守的没有自己，哧溜也跟着跑了。
他跑了，宁德招带着他那小拖油瓶也跟上去了。
不是——那是要打妖怪啊！
带大将军就算了，太后真的不是吉祥物吗？
太后不是吉祥物，宁德招和他那朵小花总是边角料吧？！带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庞将军满腹惊骇挣扎之际，裴时济几人兵贵神速，几个呼吸就冲到目标所在地，以四大一小之众将百余名教众团团围住。
阿比吉特回过神时，他们所在洞穴的入口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正是赐福仪式的现场，目下天色大亮，所有教众都围着地上的神女坐在地上，黝黑的脸上都是麻木，他们的耳朵听见阿比吉特尊者的祝祷声，仿佛渺远的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抚平内心紧皱的涟漪。
其他“神女”的啜泣也变得渺远飘忽，微不足道了。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神女完成了她的使命，回到梵天的身边，这就是神女的责任，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
心情因此变得平静祥和，一个信徒甚至微微阖上眼，不去看指尖凝固的血痂，昨晚他太激动了，回过神时，他正抓着神女的头颅疯狂往地上撞，女孩稚嫩的头骨就碎在他掌心，骨头凹陷的边缘触感很奇怪，他心中溢满了恐惧，可动作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尊者说这是迦时奴上了他的身，正是他从神女身上得到了力量的缘故，迦时奴因而下凡，亲自送神女回归，即便这次回归失败了，神女也会带着此生的功德进入轮回，来世必定能投生到富贵人家。
这样的解释一下子让男人心安理得起来，难怪——他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原来那时候根本不是他。
转念他又遗憾起来，“神女”的身躯太过脆弱，若是强壮一些，也能多积累功德进入轮回，来世没准能投胎做公主。
那他岂不是和未来的“公主”睡过了？
那人闭着眼想入非非，没注意耳畔陡然一静，等被马嘶和蹄声惊醒时，就看见阿比吉特独自站在山洞门口。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起码比不得那不断逼近的身影高大，那是什么...有躁动的信徒撑着山壁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大了，齿关发着抖，哆哆嗦嗦吐出模糊的音节——
“迦...奴...”
那冰铸般的英俊面容，两撇利剑似的长眉斜插入鬓，拢着风暴与岩浆的瞳仁闪烁着焰火流光，眉宇间一道伤疤仿佛雷电的旧印——不会有错的，只有天神才能有这般摄人的气势和容貌。
这个山洞已经成了一个骇人的凶杀现场，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古怪的草木香，变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宁德招第一时间捂住梨花的眼睛，梨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嘴巴不安地蠕动：
“乌玛...”
乌玛死了。
裴时济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老头，越过那些惶然的男人，越过瑟缩的女童，停在地上那具几不成形的尸体上。
她赤裸的的身体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关节扭曲地耷拉在地上，脸像被重击过，血肉模糊一片，很难想象这样的尸体是同类造成的，也很难想象这具小小的身体临死之前到底遭受过怎样可怕的暴行。
裴时济看了看，目光移到面前那个面容依旧平静的老头身上。
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比吉特只是淡淡地看了鸢戾天一眼，他记得他，在西大门那里，这只鸟兽曾在众人面前炫耀神明赐予他的能力，振翅飞过高耸的城墙。
但今天最大的挑战不是他，阿比吉特对上裴时济冰冷的眼神，叹了一声：
“阿比吉特，见过尊贵的大雍皇帝。”
信众哗然，眼睛瞬间从鸢戾天身上挪到裴时济身上，到底信奉梵天的时日短，沐浴皇权的时日多，多少人被烟熏火燎得昏昏沉沉的大脑陡然一清，扑通扑通，如一只只落水青蛙趴在地上战栗不止。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裴时济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怒火在冰封的眼睛里沸腾，他极力克制，他还想看看这个远道而来的妖僧到底什么来路。
阿比吉特其实也不愿意上来就给皇帝陛下看这种大阵仗，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无往不利的“神眼”没有捕捉到他们到来的影像，而等他看见的时候，一并也看见了将灵动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大部队。
除非他也如圣兽一般长出翅膀，否则除了说服眼前的皇帝，他们没有生路。
或许这就是梵天降下的考验，阿比吉特虔诚地朝天膜拜，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大头，才缓缓起身，脸上绽开慈悲和蔼的笑容：
“神女蒙受梵天的召唤，回到了神明的身边，这是她的幸福...”
裴时济厌恶地皱皱眉，这家伙一张嘴他就不想听了，但比他更不愿意听的是身旁的太后，殷云容看着山洞里衣不蔽体的恶心男人，还有地上惶惶如羊羔的女孩，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地打断他：
“皇帝，杀了他！”
阿比吉特声音一顿，看向愤怒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奇怪，他想要窥探这人与皇帝的关系，却失败，只能凭猜测道：
“太后何必动怒，这只是信徒获取神力的必要的手段。”
他并不羞耻，也不知道他们愤怒的原因，这种事情在大自然中天天发生，虫鱼鸟兽无不沉溺于此，有痛苦有欢愉，有新生也有死亡，都是自然之道。
“您不也是通过这方法从圣兽身上获得了无上的神力，得到了梵天的垂青，即便您贵为陛下，您也不能阻碍别人的修行。”阿比吉特双手合十，诚恳规劝。
听到他把裴时济和这群杂碎相提并论，鸢戾天怒发冲冠，轰然上前将这人踩在脚下，克制着力道，没有第一时间把人碾碎，他在等裴时济的命令。
这一脚没有碾碎阿比吉特的身体，却碾碎了他后面关于性力、暴力、等级、神明等罗里吧嗦又自成体系的云云——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钳住口舌，肺差点炸开，眼前涌出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极力镇定失序的心跳，让思绪回归平静，等待光明回到视界。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经历险境，梵天总是如影随形。
追随他的僧侣亦是如此笃信，没有人面露惊惶，他们甚至盘腿坐下，齐齐诵经。
这份镇静也传染给其他信众，他们从地上抬起脑袋，望着死亡边缘依旧坦然的尊者，一股敬意从胸腔油然升起。
裴时济见状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比吉特：“听说你将我比作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鸢戾天微微松开脚，气流重新进入阿比吉特的肺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而温和地回答：
“不是比作，您同样也是梵天在人间的意志化身，只是您还未经开悟，不得梵天真谛。”
“我即是梵天。”
裴时济管他那许多修辞，直指核心，双目如炬瞪着他。
阿比吉特感到一股压迫，他的表情有了变化，迟疑浮上眉间，他道：“是...但是...”
“我的旨意即是神旨。”裴时济下颌微扬，冰冷的目光在迷茫的信徒中逡巡。
阿比吉特眉头紧皱，急声道：“梵有三千化身，您只是...”
“听说你也是梵的化身。”裴时济又打断他。
几次三番被打断，阿比吉特声线不稳，他盯着裴时济请求：
“能否让您的护法把脚从我胸口移开，这样不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兄弟的态度。”
“你爹虽然不是东西，但也生不出这种玩意儿。”殷云容满脸恶心地嫌弃。
裴时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看着那群迷茫又蠢动的男人：
“梵是慷慨的，梵愿意亲自赐予你们神力，来吧，过来从这老东西身上取，好好送他回到梵的身边，送不好，朕把你们下面的脏东西一根一根割下来喂你们亲自吃下去。”
这句话打破了阿比吉特的镇静，也击碎了随行僧众的防御，他们站起来怒目，操着拗口的雅言大喊：
“这是对梵的亵渎！您不怕报应在自己身上吗！？”
“此为大雍境地，对朕不敬，视为大逆，当九族皆诛，谅尔等远道而来，便免除族诛之刑，改为凌迟，以儆效尤。”
张铁案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裴时济的判决，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利落地带人上前制服僧众。
“先割舌头，若他们笃信的神明有灵，就叫他们的舌头马上长出来，若长不出来，以欺君之罪论处，看在尔等已受凌迟之刑的份上，受刑后分尸，骸骨以一悔罪碑镇压，碑文细述所犯之罪，以告后人。”
这种妖邪，和他们啰嗦什么，干就完事了。
裴时济刚一下令，行动力超绝的禁军纷纷抽刀，压根不给僧人反抗的时间，直接撬开嘴削掉舌头。
张铁案观察片刻，松了口气，转身述职：“启禀陛下，舌头没有长出来。”
妖力不强，能够处理。
裴时济哼笑一声，示意鸢戾天放开阿比吉特，唤张铁案过来：“还有这个。”
这是最大的一条舌头，能割下它，是陛下赐予他的殊荣，张铁案郑重其事，捏着匕首走过来。
阿比吉特怒容满面：“梵无处不在，你这样会让神明降下天罚！梵会在大雍降下神罚，会有大水、大旱、大风、大雪...山摇地动，雷霆轰击...”
他的声音包含一股威严，竟将张铁案摄在原地，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露犹豫，眼神竟然变得惶惶不安。
裴时济厉喝一声：
“天灾者，天地之常变也，虽为患一时，然朕之雍朝，上下一心，何惧之有？南方有警，北方发雄兵以援；东方有难，西方调粮草以济，是朕之臣民忠君爱国，守望相助之德，与神灵何干？”
张铁案灵台一清，眼眶浮出水意，可手脚却依旧凝滞，沉甸甸的仿佛泡在泥水里——
“臣...”
鸢戾天见他举止艰难，眼中飞过一抹戾气，冷声道：“我来。”
他速度惊人，众人目不应接，等目光再次聚焦，就看见他指尖掐着一截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竟将那妖僧的舌头生生扯了下来。

第70章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没有他的事情了, 妖僧案告一段落，主办张铁案被撵着去扫尾，配合太后收拢那些无家可归的“神女”, 给死去的女孩家中报信, 还要去专班接受培训，忙的不可开交——那是陛下重用他的具体表现。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宁德招坐立不安, 他的责权范围就在皇庄，将梨花送回家以后，就该接着忙碌皇庄的春耕，而不是杵在这件黑黢黢的小房子里，看陛下和大将军进行诡异的人体实验。
虽然他们实验的对象罪大恶极。
这妖人先以邪说荼毒大雍百姓，对圣上大不敬, 继而协众作乱、淫杀幼女，犯下滔天罪行，怎么死都不为过, 但...但陛下万金之躯, 这活怎么而已轮不到他亲自上啊。
张铁案不是干的挺好的吗？
他监督信徒从这老头身上“吸收”神力，立不起来的马上就割掉，并严格遵照皇帝陛下的旨意将其塞进当事人嘴巴里, 吓得其他几个更立不起来了。
只有四个佼佼者一反常态起立，保住了自己的外置器官, 并在监督下借由该器官反复从“尊者”身上汲取神力。
这一过程辣眼得宁德招不愿回想, 也就张铁案几个百战之将见过人体的各种器官, 能够面不改色搞定这一切。
当然这也许是张将军在强撑, 就为了挽回之前的一点印象分。
他诚心至此，所以无论如何，这事儿真的轮不到陛下亲自上手啊——宁德招眼睛疼得厉害, 分不清是之前的场景糟糕，还是这会儿的场面恶心。
“看到了吗？”裴时济还问他。
宁德招没意识到这在叫自己，愣了愣，没有回答，裴时济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小宁，看到了吗？”
“啊..啊...哦！”宁德招小跑过来，强迫自己盯着那个开盖的头颅看——所以，他该看到什么？
人的大脑居然长这个样子，和猪脑没什么区别嘛...
他最恨刘义的时候，也没想到还能把他开瓢，掏出脑子看看构造。
这次实验的几个目的他一个也没听懂，什么人为激发人体精神力、什么大脑与精神力强弱的关系、什么精神力与肉体的关系...
听完他深感自己想象力不足，胆子也实在小，这屋里就他一个瑟瑟发抖，其他人都严肃认真，围着被固定在夹椅上的老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老头四肢关节被卸，一点行动力也无，陛下还觉得不保险，又上了一层皮套，加上铁索把他牢牢焊在椅子上，如此慎重，也引得另外两人谨慎，尤其是被召来保住犯人性命的夏戊。
他一来就忙的不可开交，妖僧嘴巴里的血是他止的，妖僧手筋脚筋是他挑的，妖僧的脑袋是他开瓢的——这活谁也没法顶，陛下就一个要求，这家伙开了脑洞必须活着。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偏偏夏太医性格古怪，不仅不觉得为难，还兴致勃勃地完成了所有要求。
宁德招的眼珠子不由飘向他，然后手就被打了一下，鸢戾天不满地看他：
“济川在问你呢。”
“哦哦哦...哦...”宁德招呆滞一秒，看着面前正在仿佛在蠕动的灰白色脑花，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挺...挺白的。”
“没问你这个。”裴时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然后小心把一根特制的尖筷子插进那团脑花的缝隙，筷子的尖头深入寸余定住，他微微皱眉，沉思片刻：
“是这里吗？”
【有几毫米的偏差，Σ脑域很小，筷子没办法精准定位。】智脑的声音不大，明明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它仍旧仿佛担心太大声会惊扰了什么。
强大的精神力的确会反哺肉身，但反过来，肉身衰弱也会影响精神力，这老头能活到现在就是最好的佐证。
也亏得他和宁德招一样是半懵懂的被激发状态，万一是裴时济这种完全体，他们不会赢得如此轻松。
“这样戳会激活它吗？”裴时济又问。
【理论上来说不会，但陛下您别试啊，赶紧弄死他。】智脑差点把声音压成气泡音，焦急的泡泡在小黑屋里一个个炸开。
裴时济充耳不闻，精神力无死角地锁定阿比吉特，但凡有一点异动，他就用这根筷子搅碎他的脑子。
鸢戾天好奇地探头探脑：“他的脑子好黑。”
一片阴翳覆在花白的脑球上流动，或者说这个脑子在咕嘟嘟冒黑水，那汪流淌的黑水维持着他大脑的活性，鸢戾天从来没有见过精神力的这种形态，忍不住伸手指过去戳了戳。
才碰到黑水的边缘，就被裴时济一把抓住：“别戳烂了，好容易有个材料。”
“冰的。”鸢戾天感受了下指尖的感觉，皱起眉：“和之前有点像，但好像没那么...”
【我亲爱的虫主，你的精神体现在在陛下给你造的大瓜皮里面，又被陛下吞到肚子里，双重保护，不然你看到这家伙的第一时间就得跪。】智脑低声嗷嗷。
它可以理解裴时济对精神力本质的探索欲，但不能理解他这样对待一个强大的精神力使用者的原因。
抛开人品不谈，这种级别的强者在帝国是要接受皇室乃至整个上层社会供奉的存在，弄死就算了，成王败寇，这样一戳一戳的，不怕他绝地翻盘，倒反天罡吗？
但裴时济心里没有它对雄虫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很珍惜阿比吉特，他尽管位居九五，也不可能为了满足求知欲随便逮个人来开颅拆脑，现在好容易有个犯在手里的了，可不得一寸一寸地钻研。
“你把我吞掉了？”鸢戾天不戳那个脑花，戳了戳裴时济的手背，他只能感觉自己的精神体现在在一个特别安全温暖的地方，那居然是他的肚子吗？
裴时济呵斥了智脑一声：“别瞎说，在这里呢。”
话音一落，金闪闪的大球凭空出现，宁德招觉得眼睛疼，然后陛下又问他：
“这个看到了吗？”
“呃...”宁德招迟疑着：“金西瓜？”
【恭喜陛下，虫主变圆了。】智脑棒读。
“你没有刺激他，但他依旧看到了，所以使用精神力不一定要直接刺激Σ脑域。”裴时济熟练忽略智脑的不肖之语，心中略有所得。
【可是陛下，我没有刺激他，您一直在刺激他啊。】这世上不止有电击一种攻击手段，精神攻击是更直接的攻击。
“那同理，这家伙也是这么觉醒力的。”裴时济把手按在阿比吉特肩上，察觉那干瘪的身躯剧烈颤抖，他俯下身，低声安慰：
“忍一下，这是梵天的考验。”
阿比吉特没有怀疑这个，他只是不懂梵天为何要给他忠诚的信徒降下如此考验。
的确，他踏上东行传道之路的那天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死就死了，没说死不掉得受这活罪啊？
他面部肌肉失调，也不知道裴时济那根筷子戳到了哪，搞得他口角歪斜，涎水止不住往下淌，眼珠子上翻，却怎么也昏不过去。
曾经无往不利的“神眼”让他把这伙人如何切开他的颅骨看的一清二楚，甚至把那红通通的骨头中间染血的灰白脑花也看的一清二楚。
大瞻最邪恶的刑徒也做不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可大雍的皇帝可以，大雍的人居然都没有异议。
唯有那执刀的医官动手前问了一句：“此举有伤天和，陛下可得保佑我死了以后不堕无间地狱。”
阿比吉特当场瞪圆了眼睛，差点破了多年涵养的功夫：知道有伤天和你还干？
奈何舌头已经被拔掉，嘴里一个词儿也蹦不出来。
那丧心病狂的皇帝给了医官非常敷衍的应允，那家伙就欢天喜地地把他的脑袋剃得锃亮，麻药都不用，直接给他开了瓢。
疼痛自是不必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不疼痛。
皇帝手上尖锐的锥子插进了他的大脑，许是用了什么邪术蒙蔽了感官，他只觉得刺骨的冷，冷的全身都在打颤。
他的脑子被刺穿了，意识居然还清醒，耳朵能够捕捉到他们的交谈——这几个大雍人似乎想挖出他脑子里关于“神眼”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他们直接挖出了他的脑子！
裴时济忽悠完阿比吉特，犹豫了下，把鸢戾天的精神体抱在怀里稍微往那开放的脑子靠近了点，询问：
“怎么样？”
鸢戾天摇摇头：“没感觉。”
裴时济点点头，用另一根筷子挑起脑花上黑气，小心引到精神体旁边：“这样呢？”
鸢戾天不自在地退了一步：“有点冷。”
裴时济撇开那缕黑气，将精神体搂在怀里搓了搓，揉的鸢大将军满脸通红，赶紧制止：
“别...可，可以了。”
夏戊和宁德招茫然地对视一眼：他们在干嘛？
【陛下！您的实验结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智脑想要飞离这个渗脑的小黑屋，哆哆嗦嗦打断他们的互动。
裴时济不满地皱眉：“朕还没有找到他这次如此虚弱的原因，没有找到他力量的源泉，没有找到激发并提升力量的办法，怎么能草率结束。”
下一个阿比吉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出现，也不知道能不能轻易抓获，这种材料人，用一个少一个，当然得往死里用。
【他不虚弱啊陛下，他一点也不虚弱，您没发现他要暴走了吗？源泉我跟您说了，天生脑部发育异常，Σ脑区格外活跃。
精神力多用就能提升，没有什么特殊方法，您不是已经给虫主捏出金钟罩了吗？甚至您自己也可以随意变换精神力的形态，真的没必要在耗材上浪费时间。】智脑苦口婆心。
人类对精神力缺乏敬畏，哪怕他自己就身负伟力，想的也是批量制造伟力，它打赌，陛下现在已经在盘算怎么打造一个新兵种了。
这屋里唯一和它对上回路的是夏戊，他也在等陛下离开这间屋子，好把里面的材料留给自己——他还没有活体解剖过人脑，这家伙这都不死，一定能多挨他几刀，他一定能试出那些脑区到底是什么部位。
但裴时济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唤来持续懵逼的宁德招：
“你过来，看见他脑子里冒的黑气了吗？”
宁德招点头，现在看到了，不止有黑气，还有陛下怀里的大西瓜。
“伸手摸一下。”裴时济命令。
宁德招无奈，只能忍着恶心伸出手，阿比吉特身体剧颤，他的脑花也跟着抖动，手指头眼见着就要在脑花上面戳一个窟窿——
“我叫你摸黑气，没有说让你摸他的脑子！”
裴时济赶紧拽回他的手，宁德招心里委屈...空气哪里是摸得到的。
这表情一目了然，裴时济叹了口气，还是不行...
【我可以帮您激活他的能力，很简单，我有经验！】
“只要刺激一下那个部位就可以了是吗？”裴时济当然知道智脑可以，可这本事不攥在自己手里他不安心：“你们去前面帮我看着点，我在他身上试试。”
智脑机芯急颤，失声道：【您这样可能会激活他的能力，太危险了！】
“精神力可以用来作战，我必须要知道它到底能有多强。”
裴时济心意已决，这家伙都给他捶成人棍，天灵盖都给掀了，要是这都打不赢，他都会怀疑自己坐不坐得稳这江山。
但保险起见，裴时济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海——
宁德招只觉得面前升起一轮金阳，金光漫成海，挤在这间小屋，照的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他所有心神都被这璀璨到夺目的光芒夺走了，眼睛不觉得刺痛，一种难以名状的的威仪肃穆盈满胸腔。
这是...
他还没回过神，金海突然聚拢，凝成一条金光耀耀的巨龙，一口把裴时济怀里的瓜吃进嘴里。
宁德招目瞪口呆，智脑口呆目瞪，夏戊啥也看不见，急的瞪眼：
“咋了？你看到了啥？”他就知道这屋里只有他一个瞎子！
“龙衔宝珠。”
【陛下吃瓜。】
裴时济：“...”
鸢戾天默默放出自己的翅膀，把翅膀尖尖递到裴时济面前：
“它藏在这里。”
裴时济朝那弹了一瓜崩，沉默地收回手，默默揉了揉发疼的指尖，然后扬起下巴，吩咐众人四面警戒，他要试试这个妖僧的斤两。
【虫主，我们又要同生共死了。】在皇帝的一意孤行面前，作为在场精神抗性最低的两个存在之一，智脑浑身上下都透着淡淡的死感。
它没见过雄虫的精神力交锋。
它说的战斗和裴时济理解的不是一回事，精神力战斗不能硬碰硬，若正面对上，也需要遵守规避原则，寻找替代物作战。
雄虫是棋手，棋手不能下场厮杀。
那种厮杀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文明社会的雄虫已经有了新的本能。
高级对低级有天然的威压，低级对高级有天然的顺服，暴力是无用的，等级弥合了一切纷扰。
战斗不是雄虫该关心的事情，即便有迫不得已的情况，那也只会针对雌虫发起。
所以哪怕是主脑的数据库，也没有一场精神力交战的详情，那就像传说中的大统一理论，所有学者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揭开它的面纱。
只是并非因为无能，而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按下就会毁灭世界的终极按钮。
终极面前，无虫生还，在智脑无数次演算中，战斗都导向一个结局：
死伤惨重。
死的是它，伤的是雌虫，人类...人类不知道，人类对精神力的抗性使得人类很难纳入演算模型。
当然现在好一点，陛下把虫主的精神体护住了，所以最后，只有它会孤零零死去吗？
智脑芯如死灰，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只默默为自己选好了挽歌，就等战斗爆发的时候，发出属于异星开拓者1008号、神器惊穹在人类世界、大雍这片土地上的最后的哀鸣。
它悲观、它难过、它多愁善感，可它的接收器还是在如实地接收战斗的所有数据，作为帝国成立以来的第一份珍贵资料，它会留存在鸢戾天的虫甲中，等后人技术水平达标以后重见天日。
裴时济动了——精神力化作无数丝线刺入阿比吉特的脑域，覆盖在头顶的黑气霎时翻涌，和金丝搅在一起，不知哪个节点，两股力量交界的地方，一股无形的气浪荡开。
阿比吉特发出野兽般的嘶嚎，双眼被白翳覆盖，手脚明明已经关节脱臼，却剧烈抖动，吓得宁德招冲上去按住，夏戊赶紧在他剧烈挣扎的双手上补上两刀，急吼吼问道：
“陛下，要砍断吗？”
裴时济没有回答，他盯着翻涌的黑浪，汗水无声浸湿鬓角。
得不到回答，鸢戾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扯掉阿比吉特的双手，喷涌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老头不再嚎叫，身体不再颤抖，歪斜的口角抽搐一阵，不再动弹。
裴时济迟疑地收回手，目光投向夏戊，突然紧张：
“就死了？”
和他的声音一并打破沉默的，还有鸢戾天背后突兀响起的哀乐——裴时济声音一顿，怒道：
“这种东西死了也值得你哀悼吗？！”
智脑若无其事掐掉哀乐：【放错了，是这个。】
它奏响凯歌，小黑屋里一派喜气洋洋。
现在它知道帝国雄虫讳莫如深的原因了——精神力交锋一旦发起，便是不死不休。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飞沙走石，甚至没有刀光剑影，这种战斗简单得近乎朴素。
就像裴时济“吃”掉了阿比吉特，他自己也措手不及。

第71章
面对了无生气的阿比吉特, 裴时济震惊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感觉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呢，呵斥完智脑, 他尤不死心, 绕着阿比吉特走了两圈，一把拽住夏戊：
“救一救。”
夏戊憋着大不敬的想法, 勤勤恳恳地检查了一番，仰起脑袋，再次确定：
“死了。”
他有些不满，又有些着急，他想要的是一个活体材料，而不是现在这个死掉的新鲜尸体, 但身为人臣，这话是不能说的，他只能一个劲用眼神示意陛下：
走吧走吧, 等会儿就要彻底失去活性了。
裴时济看不懂他眼皮抽筋的原因, 还在原地用精神力不停地戳刺这具尸体，这番努力同样不被夏戊看在眼里，他只觉得陛下啥事不干, 一个劲站着干看，看有啥用呢？
还能把人看活不成？
夏戊暗暗翻了个白眼, 仗着自己老臣的身份, 矜持地咳嗽一声：
“陛下, 死透了。”
“我什么也没干啊...”裴时济念念有词, 回忆刚刚的过程，精神力刺入、精神力纠缠、精神力消失...怎么就消失了？！
【您在鞭尸哟。】智脑提醒他，他不是什么也没干。
裴时济的精神力陡然凝固,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尤其是夏戊，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正在发生什么，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紧张提醒：
“陛下，您答应过尸体可以留给我的。”
本来，答应的是活体，但尸体就尸体吧，尸体也是很珍贵的。
裴时济无语，看见夏戊眼中闪烁的对阿比吉特的渴望，登的一阵恶寒，勉为其难把目光挪开，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
“小宁，你过来。”
为人君者，不能失信于臣子，虽然事出突然，但既然答应了夏戊，就是答应了夏戊——裴时济不甘心地命令宁德招：
“你协助夏太医完成接下去的实验，做好记录，要是他醒了，马上告诉朕。”
这份口谕让宁德招和夏戊都感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颅顶，什么叫要是醒了，陛下您听听清楚，夏太医说的是“死透了”，不是“还能救”。
活人不可怕，死人也不可怕，活过来的死人就有点过分了。
但陛下没有听见他俩的心声，就带着遗憾和大将军让出了小屋。
“夏...夏太医，咋..咋整啊...您的实验还没完呢？”
宁德招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打在房间的墙壁上，只剩下两人一尸的小黑屋更阴森了，夏戊都被他吓得一激灵，怒目而视：
“当然没完，都还没开始呢！你帮我把它解开，小心别把脑子撒出来了。”
宁德招心头一咯噔，疑惑脱口而出：“撒出来会醒过来吗？”
“瞎说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死掉就是死掉了！断气了，脉搏也没有了，心脏也不跳了，这不是死了是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知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死人根本不可能在醒过来！你给我放心大胆地切！就算醒过来，也是一片一片的，不足为虑！”
夏太医脸涨红了，发起了高分贝密集语言攻击，宁德招手忙脚乱地解开尸体身上的束缚，他是愿意相信夏戊的，但对于世上根本没有鬼这个说法，他保留态度：
“刚刚...”
“刚刚什么！”夏戊现在一点也不好奇这屋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了，总而言之：
“这世上没有鬼，知道吗，宁大人，没有！”
就算有鬼，鬼也不能阻止他把它的肉身切片，陛下金口玉言，这具身体现在已经完全属于他了。
夏太医很激动，夏太医手上拿着刀，夏太医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来，宁德招乖巧地闭上了嘴，麻利地把尸体搬到桌子上。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裴时济，正和鸢戾天相伴走在回皇宫的路上，科研工作中道崩殂，一些不方便对臣属说的话他只能路上悄悄和鸢戾天讨论：
“刚刚你有察觉什么异样吗？”
他说着，把雌虫的精神体掏出来抱着，端详片刻，没发现什么问题——雌虫的精神抗性很弱，换而言之，他们对精神力非常敏感，没准能看出什么。
科学实验结束以后，封建迷信重新占据高地，裴时济开始担心那东西觉醒了什么神通，弃了肉身逃跑。
“我还正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鸢戾天满脸担心，只是顾及他在臣属面前要强，没有当场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确实有一瞬间，黏腻的阴冷贴上了皮肤，可过程却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属于裴时济的精神力驱散，快的仿佛错觉。
在智脑的渲染下，他以为那会是一场恶战，全副心神投入其中，就等裴时济一声令下把那珍贵的实验材料撕成碎片。
结果没有一声令下，他们赢的莫名其妙，连不在战局中的鸢戾天也开始担心是不是有蹊跷。
裴时济摇摇头，告诉了他他的忧虑，智脑终于听不下去了，揭穿真相：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杳无踪迹，是因为可爱的实验体被您一口吃掉了呢？】
“...？”
裴时济悚然，鸢戾天惊愕，一人一虫对视一眼，眼中的平静摇摇欲坠，尤其是裴时济：
“吃..吃掉了什么？”
该死，他有些恶心了。
【就是他的精神力啊，您难道没有觉得现在自己格外精神，精神力格外结实，一口气能给虫主套上十个瓜皮吗？
因为您通过吞噬同类的精神力实现了等级的飞跃，要不您在大雍搞一个精神力评级系统，您现在一定是妥妥的巅峰王者。】
“精神力还可以吃？！”不是，精神力怎么可以吃呢？
鸢戾天不懂，鸢戾天大为震惊，但转念他忍不住又想，是人类的精神力好吃还是虫族的精神力好吃，雄虫彼此会互吃吗？
还是独独济川可以吃？那可以吃雄虫吗？雌虫可以吃吗？
【是啊，精神力易溶于精神力，这不是很正常吗？】智脑假装自己没有那么震惊，虽然它也是刚刚发现。
“胡说八道！”裴时济矢口否认：“戾天的精神体在朕这里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吃了脏东西，他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到，一定是那贼僧使了金蝉脱壳之法意图栽赃于他。
【那是您不想吃它，不代表您不能吃它，刚刚那种不算，或者说您有好几种吃法，一种是能吐出来的，就像虫主这样，还有一种是吐不出来的，就像秃头那样。
您对精神力的使用已经至臻化境，但还是希望您之后少用这种战斗方法，强者对弱者的碾压固然是恒久，但也有万一，您也打过不少以弱胜强的战役，知道稍微一点轻忽就可能招致死亡。
精神力战斗没有退出机制，要的就是一个赢者通吃，这种赢是赢家也没办法控制的。】
那是真正的原始战场，等级只是一个参考因素，战斗者的意志和实力才是决定战局的关键，而令帝国雄虫畏惧乃至退缩的，正是这种原始。
可这不是裴时济关心的，他更关心：“所以现在，那玩意儿...在我...里面？”
他又要吐了。
【哦——可是陛下，精神力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它虽然在秃头身上看起来黏糊糊、黑黢黢、冷冰冰、脏兮兮的，但它到了您体内也会变得金灿灿...诶...陛下，您要吐了吗？它不在您胃袋里面！】
“你别说了！”鸢戾天一把搀住裴时济，把他扶到道旁，递出手帕，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事儿他也没碰到过，但看着裴时济难受，他也很难受，只能结结巴巴地尽全力：
“你，你就把它当，当猪大肠，洗干净了的那种，在卤水里面多煮一煮也很好吃，很香很糯，很好吃，也很有营养。”
他说完，裴时济紧紧握住他的手，面无表情看着他，久久无话，鸢戾天正要松口气，却听他问：
“你在哪里吃的？”
裴时济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妙，鸢戾天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看着他阴沉沉的表情，继续结巴：
“上次...上次在西市...是胡瓜的新菜...下次...带，带你..你去吃...”他的声音弱下去，裴时济看起来并不是想吃的样子。
裴时济的确不想吃！
天知道他做这番姿态只是为了跟“吃人”这种毫不仁德的行为割袍断义，他可是仁君，吞掉阿比吉特那庞大的精神力把他委屈坏了，他只是必须证明，他这个皇帝从精神到生理都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异食癖的倾向。
结果他没有——大将军怎么可以有呢！
猪大肠！
贱肉！！
猪那玩意儿，它什么都吃啊！！！
更别说大肠，贱肉中的贱肉，怎么卤都不行！
裴时济直起装模作样的腰杆，握着鸢戾天的手，冷脸道：
“西市不准去了。”
“那我去陆安那里吃。”鸢戾天退了一步。
不——这不是退步！裴时济磨牙，明确指令：“猪大肠不准吃了。”
“可是好吃啊。”
“可那是猪大肠！”裴时济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大肠恶心点还是阿比吉特恶心点。
“可它洗干净了呀！”鸢戾天不明所以。
“洗干净了也是大肠。”裴时济掷地有声。
“我喜欢吃大肠。”
“不许...”
“我带给你吃，你一定会喜欢的。”没有人吃过肥肠以后，会不喜欢吃卤肥肠，大将军坚信。
“不许吃！”
....
皇帝陛下“异食癖”的风波就这么混过去了，无论是智脑还是鸢戾天都默契地保守了秘密，尽管裴时济并没有要求。
但想也是，他能这样“吃掉”阿比吉特，就能这样吃掉任何人，让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死去。
即便他是皇帝，有一个名为“大不敬”的口袋罪名，也不代表他拥有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件事暴露出去，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是个仁君，他是得到天人认证的天子，他要人死，那人也得死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们默契地就大将军的饮食偏好问题纠结了一路，刚回到宫里，就听燕平匆匆忙忙来报：
“陛下，小殿下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在暖房附近的宫殿转了多少圈，出动了不知凡几的宫人侍卫，几乎将大内的地皮掀翻，都没有找到那只消失在暖房供台上的蛋。
他们早遣人通报陛下和太后，太后先一步回来，加入寻蛋队伍，陛下却难觅踪迹，姗姗来迟，燕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进来都顾不上行礼，跪下就哭：
“小臣早上送果品的时候还在呢...午间去换的时候就没影了，暖房附近的宫人都审过了，没有一点线索...小臣愧对陛下和太后，小臣罪该万死...”
他梆梆的磕头声让裴时济寒毛直竖，哗的一下想到阿比吉特死掉的脸——金蝉脱壳、借尸还魂、李代桃僵、死灰复燃！
乱七八糟的坏念头一窝蜂涌入脑海，全部指向那该死的贼秃，他就知道，那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刚刚他就该把他剁成臊子！
狂暴的精神力瞬间铺满紫极宫，他的指尖失温，愤怒和恐惧挤在胸口，但比他更六神无主的是鸢戾天，大将军表情空白片刻，竟霍的打开翅膀，一个健步就要冲出去，裴时济下意识搂住他的腰，脱口道：
“伯蛋没事！”
他把雌虫抱在怀里，下巴架在他的肩胛，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如紊乱的鼓点狠狠砸在胸壁，等他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裴时济舒了口气，漫开的精神力有了支点，抚摸着他的背叹息：
“没事没事，我去把那小东西找出来。”
并非矫饰，精神力触及紫极宫边缘的刹那，一个稚嫩的声音接入脑海：
饿...肚肚饿...
裴时济气的差点仰倒，安抚完大将军，就带着他还有一群急坏了的宫人冲到声源地。
出门没多远就听见殷云容的声音：“阿元...就在这附近...找找，草丛里边，花丛里面...阿元！”
“母后！”裴时济和鸢戾天大步过去，殷云容满脸焦急：
“你怎么才回来，阿元不见了！我感觉他就在附近，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乖孙带到这里的？”
寒天腊月的，花园多冷啊！
殷云容恨得咬牙切齿，等找到那家伙，看她怎么生撕了他。
裴时济耐着性子安抚母亲：
“不是这个方向，在那边，我也感觉到了。”
鸢戾天抢了一步冲过去，跑了几步发现，前面那是长明湖，他声音颤抖：
“伯蛋掉水里了？！”
“别怕，别怕！还活着！”
眼看着母亲几欲失声尖叫，裴时济先扯着嗓子喊，立马命令宫人把船和捕捞的设备弄过来，但大将军根本等不及，得到肯定，就一头扎进水里——
“戾天！”裴时济骇的冲到湖边，一脚踩到水里，冷的钻心刺骨，另一只脚正要下去，后颈就被扯住。
那个胆敢拉扯皇帝陛下后颈的太后红着眼睛瞪他：
“你要干什么？！”
“戾天下去了...”
“然后你就要跟着去？！”
“陛下，长杆、网来了...暖炉，快，暖炉！”燕平抱着暖炉呼哧呼哧冲过来，来了发现还不够，张嘴又喊：
“鞋袜、锦被...干衣服！快点！”
就这鸡飞狗跳的功夫，湖面哗啦一声，众人聚目过去，看见大将军抱着一个大蛋浮出来，长臂划拉几下就到了岸边，顺便还把扎在水里的裴时济捞了出来。
裴时济赶紧给他剥湿衣服，气急败坏地数落：
“轮得着你下去？他还是颗蛋，都给你说还活着还活着，一颗蛋还能给淹死了？！”
【崽崽也许淹不死，但崽崽要饿死了，陛下，您晚点再教训这虫，先给崽一口吃的吧。】
智脑觉得这家没有它真的不行，好大个皇宫，居然挑不出一个会养蛋的人。
裴时济声音一滞，意识到关键之处：“他还要吃东西？”
他吃啥呀？
【劳请这位父亲每日睁眼先问自己：今天的精神力浇灌了吗？没有，崽饿死啦！】
智脑话音一落，一声委屈极了的呜咽在湖边荡起，吓得裴时济手忙脚乱抱住那蛋，澎湃的精神力涌进去，顶着母亲凶狠的目光，缩了缩脑袋：
“朕忘了。”
说完，脑袋又伸出来，皇帝振振有词：
“都怪那妖僧出现的不是时候！”
不然他每天都记得往大将军肚子里浇灌精神力的。

第72章
对于落水一事, 伯蛋也很委屈。
首先，他不要叫伯蛋，但阿元也不好听。
他是一只没有虫也没有人关心的蛋, 有难听的名字, 难看的衣服（油唧唧的金色布袄），难看的、小小的房子, 这就算了，还有不靠谱的人爹，不靠谱的虫爸，半靠谱的奶奶...
奶奶说自己是她的宝贝小疙瘩，成天在蛋壳外对他甜言蜜语，但暖呼呼的精神力也不给他蹭一口, 净让人给他整些没用的东西，桌子那么高，他掉下来的时候差点碎掉, 点那么呛的香, 害他但蛋蛋里面狂打喷嚏，还有外面放的那些吃的——
都在挑衅他！
可尽管他们都这样了，他还是决定原谅他们, 惊穹说的对，都是亲生的, 忍忍就过去了。
可饿真的没法忍啊。
可恶的父皇、可恶的雌父, 到底都去哪里了？还带走了一般可恶的奶奶, 一走就是一天一夜, 留他在供桌上吃香看瓜，香能吃饱吗？看能看饱吗？
他只会变成一只饥饿的熏蛋啊！
伯蛋不得不独立不开启寻找爸爸的征程。
这对一只蛋来说很艰难，他得先把自己稚嫩的精神触角拧成棍棍探出蛋壳, 一点一点从供桌上的凹槽里爬出来，然后还得把垫着的布踹下去做缓冲，这样掉下去的时候他才不会啪叽碎成一摊饼。
这样艰苦的奋斗结束以后，他还得越过高高的门槛，穿过高高的草丛，躲过高高的人丛，才能接近他爹所在的紫极宫。
这条路真的太远了，远的他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触角拧成的棍棍中途散架，蛋壳失去了前进的动能，一口气滚到了湖里。
沉湖的时候他心中涌起一丝迟来的后悔，但这事的罪魁祸首，当然还得是他那当皇帝的亲爹。
伯蛋委屈地大口吞吃他爹慷慨馈赠的精神力，他决定了，从今天起做一个逆子，就从改名开始！
裴伯蛋，狗都不叫！
他以后要叫裴金宝！
金银财宝的金宝，谁都稀罕的金宝！
“裴金宝，多难听啊。”裴时济嫌弃地皱起眉，两根手指摁住蛋身，浑厚的精神力源源不断涌入，“听”到蛋崽的心声后，他的心情颇为微妙，就问智脑：
“他还是颗蛋就有这么多想法了吗？”
按照智脑给的科学理论，一颗蛋不就是一颗受精卵吗？
受精卵，那脑子发育完全了吗？哪来的那么多戏，居然还嫌弃自己的名字了？
叫他的嫡长蛋，难道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吗？
【不知道，我是异星开拓系统，不是蛋崽孵化系统，对蛋蛋内部的崽崽发育状态不是很了解呢，而且这还是个混血崽。】
“伯蛋说什么了？”鸢戾天听不见啊，急的精神体都从裴时济捏的金瓜皮里爬出来，啪的一下贴在蛋上——
裴时济眼睁睁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溶进去，惊得失声：
“那个不能吃！”
【崽崽没有吃，崽崽只是在和雌父贴贴。】智脑检测了一下：【他没有小翅膀。】
大概率偏雄虫一点。
鸢戾天则一脸奇妙：“他想叫金宝。”
“很难听对吧？”裴时济指指点点。
“...嗯？”难听吗？这方面知识格外匮乏的大将军支支吾吾起来。
“不愧是我的金孙，还没出生就会给自己起名字了。”殷云容开口就是夸夸，这就是神异啊！
把全天下的天才神童比下去了，生而能言，七岁能诗算什么？天家的孩子还在蛋胎里就能说话了。
“太早慧也不好。”裴时济有了些慈父般的忧虑，慧极必伤，不是一点道里也没有的。
“也不算太早，我们种族都早熟，一般破壳就能跑能跳，五岁就可以算作劳动力，能够养活自己...”他声音一顿，补充道：
“雄虫不一样，雄虫要晚一点，我觉得伯蛋..呃金宝可以不用那么早...十五岁怎么样？”
他说完有些惴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溺爱孩子了，但如果以人类的标准，伯..金宝起码可以安安心心当孩子当到十五岁。
可这也不是他能打包票的，皇家的孩子总归有些不同，之前那个小皇帝几岁就开始当皇帝了——他犹豫着没说出孩子的成长计划，就得到了裴时济和殷云容的凝视，心情一下子忐忑起来。
果然十五岁还是太晚了。
裴时济却只抱了抱他，发现他皮肤冰凉，用被子把他裹紧了些，略过这个话题问：“它怎么跑到这里的？”
以一颗蛋的标准，也太远了吧，真的没有人帮他吗。
【嗯...】
智脑迟疑，众人沉默，话题中心的蛋晃了晃，蛋壳上冒出来两个小尖角，当着大家伙的面，那两小角炫耀地开出两簇小花，努力在他们面前摇了摇，表示自己的作案工具如下。
好了，铁证如山，皇嗣落水一案并无其他帮凶，裴时济喂饱他，表情恢复严肃：
“你可知错？”
蛋崽不知道，他窝在蛋里面，抱着雌父软软的精神体惬意地打了个哈欠，他现在温暖又饱足，已经大度地决定原谅他们了。
于是摇着自己两条小小的作案工具，一拱一拱地往鸢戾天怀里钻——还是喜欢雌父的抱抱。
此举一看就不知悔改，想起之前的混乱，裴时济气不打一处来！
饿就能跳湖吗？
饿了不会叫乳娘吗——哦，他们好像没有给一颗蛋配乳母——这不是借口，总而言之，任何原因都不能离家出走，还往湖里跳。
长此以往，饿了能跳，渴了能不能？无聊了能不能？不顺心了能不能？！反了天了！
还好他们发现的快，要是在湖里过了夜，第二天他们将得到一颗冻蛋。
有点数啊臭小子！
裴时济于是残忍地把他从鸢戾天的被窝里面掏出来。
“诶...”鸢戾天卷着被子，眼巴巴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裴时济黑沉沉的脸，纠结片刻，还是闭上眼，叮嘱道：
“别把他拍碎了。”
“他从暖房跑到这里这么远都没碎，朕轻轻一巴掌怎么可能碎得了？他也是你的儿子。”
裴时济哼了一声，大将军什么体质他能不知道？这小子皮实得很。
殷云容愣了，她儿要干嘛？
他要揍一颗蛋？！
她金孙现在只是颗蛋啊！
裴&#183;伯蛋&#183;阿元&#183;金宝也愣了，本能伸出小触须勾住雌父的手指，不是，他爹要干啥呢？
感受到崽子的害怕，鸢戾天睁开一只眼，勾住那缕小触须，犹豫着劝道：
“他还只是颗蛋，你巴掌拍红了他也没有感觉，只可能把他震出脑震荡。”
倒是提醒了他，裴时济面无表情点点头，精神力凝成的巴掌之间钻进蛋壳，照着里面的屁股蛋就是一巴掌。
燕平一众听不见，只感觉一阵风吹过，殷云容和鸢戾天却听得清楚，蛋里面嗷了好大一声，旋即就是嚎：
“饿...坏...痛...坏...”
他发出了一堆意思清楚，但语不成句的控诉，让人不忍卒闻。
“儿啊...”殷云容心疼坏了，本来就是他这个当爹的疏忽了...
裴时济却不为所动：“你身为皇嗣，应该要知道自己一举一动干系重大，莽撞行事，伤了自己不说，你身边伺候的宫人也要受牵连，按照宫规，他们很可能因为你的轻率送掉性命。”
“呜呜呜...饿呜呜呜...”蛋崽委屈，他不知道啊，他饿了他上哪说理去。
裴时济被他哭的太阳穴直跳，深吸一口气：“谅你初犯...”
“呜呜呜哇哇哇！”伯蛋哭的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好了，这次是朕理亏，不知道你也要吃饭，但没有下次知道吗？不许乱跑了！”裴时济的严父计划被哭的粉碎，色厉内荏地吼。
蛋崽抽抽噎噎地把自己拱进鸢戾天怀里，不想理他。
鸢戾天抱着他，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因为这么早把他生出来，害得他没有饭吃，营养不良。
察觉雌父的失落，蛋崽用小触手蹭了蹭他的手，是他主动要出来的，他没有忘记。
鸢戾天依旧内疚，拉着裴时济的手解释：“金宝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一顿要吃七八十张饼，他还小不经饿，不是他的错。”
裴时济眼睁睁看着那簇蹭着鸢戾天的触角变得僵硬，那不成句子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
“...饼！不是...饼！”
怎么就成他吃的了呢？他连味儿都没尝到呢。
鸢戾天替小的解释完，又替大的解释，他把蛋捧起来：
“你爹爹只是担心你受伤，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蛋，你要照顾很多人，他只是希望你能做事情能更小心一点，你这样厉害的蛋，哪怕犯一点点错误，也会影响很多人。”
大将军教子的画面让殷云容表情微妙，继而噗嗤一笑，安慰这对紧张过度的夫夫：
“饭要一口一口吃，道理要一句一句教，还是颗蛋呢，他能听懂多少？等破壳以后才有的操心的。”
说到破壳，裴时济开始焦虑另一件事了。
带伯蛋回暖房后，殷云容开始张罗给孙儿找合适的乳母，裴时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除了我的精神力，他吃不了别人的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找乳母有什么用，乳母的责任是天天在宫里找他，这是什么乳母——中间乳母吗？
这个问题让大将军和太后都愣住，下意识看向凹槽里的蛋，里面的崽已经睡着了，但问题还活跃着——智脑的回答不带迟疑：
【对啊，雌虫的精神力就够崽崽咂咂嘴，吃了也不吸收，其他人又不会使用精神力，算来算去，他真的就只有陛下您一份口粮，太后可能也行，帝国没有隔代养育的先例，我不确定哦。】
它说完，裴时济长嘶一声：“他一天要吃几顿，可以两天一顿吗，一顿多吃点，能管三天吗？”
不然让他天天来喂吗？
虽然暖房已经改造过了，但到底不是寝宫也不是书房，按时按点来这打卡，他还怎么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了？
【陛下，这点他随你，人类崽崽时随时随地都要吃的，哪里说的准呢？】智脑的声音带了点同情，这就是没养过孩子的爹，天真又可怜。
鸢戾天和殷云容的神情都跟着凝重了，终于意识到孵蛋这个任务并不轻松——不对啊，鸢戾天一皱眉：
“宁德招，他也会精神力。”
宁德招因此得以从夏戊身边逃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像敬畏夏戊一样敬畏第二个人了，陛下不一样，陛下和大将军那是他纯敬着的，所以一听到旨意，那是屁滚尿流地冲过来了。
顺便还带上了详细的解剖实验数据，里面陛下关心的诈尸事宜，一个字也不带提的。
他恭恭敬敬地奉上这份由他草拟，夏太医加工，还备受他嫌弃，并配以是人是鬼都看不懂的犀利评价的实验数据，然后殷殷地看着上座的裴时济：
臣真的就这点水平了。
裴时济瞄了眼那让人费解的实验报告，什么水平线撇到一旁，现在唤他过来有更重要的事，他一脸深沉地看着这位忠心的臣子：
“宁德招，据神器所说，这世上有精神禀赋者不过寥寥，朕与你都在其中，朕怜你才华横溢，故以大事相托，望你别让朕失望。”
宁德招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妙的感觉，赶紧甩掉，眼神重归坚毅：
“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所托...”
说着，他脑子里滑过夏戊的脸，声音诡异停了下，低声补充：“但臣资质驽钝，在药理医学方面实在...”
害怕得厉害！
裴时济咳嗽一声打断他，口气变得轻快：
“没什么药理医学，对你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朕观你很讨孩子喜欢，想必你在幼儿抚育方面很有心得。”
“啊？”宁德招的表情变得滑稽——幼儿抚育，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第73章
宁德招就这么加入了皇家孵化队伍中去了。
每天早请安晚报到, 聆听皇嗣叽叽喳喳毫无逻辑的抱怨，关于他的卧室、关于外面的香案、关于傻乎乎的宫人、关于被禁锢在桌子上的自己，当然还有一些不适合他听的关于陛下和大将军的埋怨...真是非常活泼。
孵化期的小殿下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想出门。
这个愿望与皇帝陛下的命令完全相左, 宁德招不得不在投喂之余反复安慰, 然后忍受小殿下对陛下更加大声的痛骂。
但有意思的是，白天嚎的非常努力的小殿下, 在傍晚陛下和大将军过来时总会格外兴奋，时常以圆蛋之身扑向门口的俩父亲，伴着对自己开发出的跳跃飞行能力的炫耀，颠三倒四地说个不停。
宁德招会心一笑，这哪里是讨厌，明明就是想爹了。
这一幕让他有些百感交集, 人说天家无情，大抵在陛下和大将军这是行不通的，分明就是很寻常很温情的一家子。
然百感之余, 他也记得正经事, 朝抱着蛋的陛下和大将军告假：
“陛下，皇庄春耕在即，诸事繁冗, 实难兼顾，伏望天恩垂察, 准臣告假旬日。”
他请假之前已经深思熟虑, 皇庄那边的确等着他主持大局, 上个月整理年终报告的时候他已经把来年的工作计划也做好了, 本来现在就应该呈给皇帝审阅批准后实行，因为小殿下的事情耽搁了。
但这没什么好埋怨的，的确如陛下所言, 此乃天恩，几日下来，他对“精神力”这种神奇的力量有了更充分的认识，人也益发神清目明，晚睡早起两头兼顾也不觉得疲惫，洪恩至此，才更需要他肝脑涂地。
他操持皇庄事宜，比所有人都知道干系重大，更何况小殿下也不是非他不可，太后娘娘可喜欢这份工作了，他在暖房的时候都能三不五时碰见殷太后“顺道”过来看孙子，更别说他不在的时候了，小殿下就是太后带着的。
太后娘娘的精神力在带娃的过程中也突飞猛进，住的也就近，完全可以顶一下这十天的岗嘛！
别说还有定时定点过来的皇上和大将军，他们完全可以三班倒，保证小殿下随时有人陪有人喂。
他盘算的这样好，却久久等不到陛下的回应，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瞅了眼——
裴时济和鸢戾天都慌了。
或者说裴时济终于得面对宁德招带孩子只是兼职这个残酷事实。
诚然母亲非常热衷此事，但他已经物尽其用地把纺织厂筹建的工作安排给她，现在唯恐她沉溺天伦疏忽了纺织厂的事情，万一告诉她宁德招要请假，她在事业和孙子之间选了孙子可该如何是好？
同理，他也不能让宁德招在带孩子和搞皇庄之间选择带孩子，这个假必须批。
可这崽子怎么办呢？
他沉吟，他纠结，他觉得不合理，所以他问智脑：
“你们那边难道没有碰到这种问题过吗？”
【有哦，所以帝国会放孵蛋假。】当然这只局限于高级虫族间，雄虫本来就很闲，这个假反而给他们找事干了。
裴时济不死心：“皇帝呢？皇帝也放吗？”
皇帝是不能放假的，放了假，谁来管理国家啊！
【放啊，虫皇放的更久，国家的事情有主脑帮忙协理，他在不在影响都不大的。】智脑口气飘忽，它可能也有点不敬了，那么多任虫皇下来，没有一任能比主脑更能干，所以虫皇陛下的功能更多是象征性的吧？
【您要是相信我...】智脑嘿嘿一声，跃跃欲试。
“不相信。”裴时济冷酷地拒绝了它。
所以，那个虫虫怠惰的帝国完全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直到鸢戾天道：
“不是所有蛋都有虫专门看护的，抚育所有专门抚育虫蛋的机器，专门给雄虫蛋用。”
只有雄虫在孵化期间需要频繁浇灌精神力，很少有雄虫蛋流落抚育所，即便有，也很快就会被领养走，但就为了几天的过渡，有些抚育所也会配备高级抚育机器。
裴时济眼睛一亮：“我要那个。”
智脑沉默，智脑纠结，智脑小心提醒：
【陛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异星开拓系统...】
“知道你帮不上忙，但基本原理你应该知道吧？”
【呃...】
“长什么样子你该知道吧？”
【唔...】
裴时济叹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智脑抗议道：
【幼崽孵化是帝国的机密之一，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脑都能知道的。】
“知道你是随便脑了，”裴时济冷笑一声，牵起鸢戾天的手，温柔地望着他的眼：“关键时候，朕果然只有戾天能够依靠。”
使命感油然而生，鸢戾天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放心，我见过。”
不就是全自动“喂奶机”吗？他破壳那天正好看到过，大将军踌躇满志地走到书案旁，铺开纸张，抓起毛笔，在裴时济和宁德招的期待中，落下笔尖...
他画了很久，表情从一开始的笃信，到后来逐渐迟疑，高挺的鼻尖冒出汗水，记忆模糊成一团——眼见大将军陷入了困局，裴时济和宁德招赶紧加入战局：
“这看起来像个鸟巢，或许是用精神力筑巢。”宁德招努力辨别那张纸上的形状，也看的额头冒汗，应该是个窝。
“但精神力无法持久，我们离开久了就会消散，需要找个能存住它的容器。”裴时济也觉得那是个窝，但肯定不是纯能量的窝。
鸢戾天长舒一口气：“原则就是能存储能释放，形状反而是次要的。”
那应该不是个窝，他心虚地没有说出来，但的确，材质才是最重要的。
有什么东西能够存储精神力呢？
裴时济犯了难，屋里面两人一虫一并陷入了沉思。
【咳咳...】智脑的声音插进来：【虫主，你的虫甲。】
醍醐灌顶一般，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喜色，但很快，裴时济收敛喜意：
“你还没有到蜕甲的时候。”他已经蜕过一次甲了，第二次遥遥无期，而强行蜕甲对身体伤害极大，裴时济立马打消了这个主意。
“但已经有的就可以用，智脑的芯片很小，只占一点点地方，有它看护，效果会更好。”鸢戾天一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谁说异星开拓系统不能转行幼崽抚育系统的？都是系统，学的很快的。
【？？？】智脑傻了，它只是硬件小，不代表软件小啊，它豪横起来是可以占满鸢戾天同体积的全身战甲的。
不是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吗？
怎么堂堂皇嗣，要沦落到用它的二手虫甲了？
小蛋崽还醒着么？醒着的话哭一哭啊！
无论如何，作为唯一适用的孵蛋新材料，智脑的载体被强行征用。
裴时济有事儿没事儿就抓着它研究如何存储释放精神力，智脑小小的抗议很快就消弭于实验过程中——没有哪个脑能拒绝这种“温泉浴”，那和伟大的皇帝陛下亲自为它做大保健有什么区别！
皇家服务，五星好评。
实验下来，它感觉芯片都迭代升级了几轮，原来虫主和小虫主每天都吃这么好，现在终于轮到它也享受享受了。
宁德招得忙皇庄的事情，裴时济关于手甲的实验还在进行，这段时间的空窗，蛋崽是皇太后管饭。
“你是承字辈的，翊为飞，有进取之意，承翊之名你喜欢吗？又或者珩，珩为美玉，望你立身以德...你父皇似是更喜欢‘劭’字，此字德行隆重，当为万民楷模，他对你寄望很深...”
奶奶又开始念叨，蛋崽都没有意见，无论哪个名字都比“伯蛋”“阿元”好听，但现在他就叫金宝，奶奶快叫他“金宝”。
殷云容声音一顿：“金宝？”
蛋崽晃了晃，似是应声。
“阿元不好吗？”
蛋崽又晃了晃，殷云容微笑，笑的封建又霸道：
“阿元挺好的。”
金宝悻悻地停止晃动，它想宁宁了，起码宁宁会在他面前叫他金宝，虽然也会在他爹面前叫他伯蛋，还会在奶奶面前叫他阿元...但起码，有一段时间他是金宝。
奶奶真的很过分，都决定好的事情为什么假模假样地问他，还不如父皇咧——
裴时济带他的时候，爹头爹尾，才不问他的意见，伯蛋就是伯蛋，仿佛从来没有听见金宝二字，也就在奶奶面前对“阿元”保持了沉默。
这么想，父皇也很没出息，还是雌父好，雌父就叫他金宝。
这一切的纠纷终结在他大名出世的那天，所有意见消停后，皇帝陛下力排众议，将其嫡长蛋之大名定为裴承劭，并特地在那天将其带到紫宸殿面见众臣。
第二天也带着去见众臣，第三天还去面见...
裴承劭觉得，大抵有奶奶纺织厂那边忙的腾不开手的缘故。
“这个是左相杜隆兰，他很早就跟着你爹造反了...那个大胡子是陆安，他和杜隆兰都是最早跟着你爹造反的一拨人...杜隆兰后边站的是赵明泽，他现在管吏部，吏部就是...嗯，朝廷的人事部门，还有那个是庞甲...”
朝会的内容鸢戾天一般都听不懂，需要他了解的部分裴时济会提前告诉他，所以大多时候他来都是摆摆样子，睁着眼睛打瞌睡，但这几天不一样，他有了新工作：
带儿子认人。
虫甲的改造工程尚未完成，伯蛋没人带的问题依旧困扰着这对天家夫夫，有时候裴时济会把他带着放在龙椅上，但他发现这样干以后臣子们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很不尊敬地往上面瞟，于是又变成了大将军抱着在下面。
但被大将军点名的几名重臣心情都有些复杂，下朝时杜隆兰特地过来纠正，声音压得小小的，仿佛做贼：
“大将军，咱那不是造反，咱那是拨乱反正。”
鸢戾天肃然点头，重新教育儿子：“这是最早跟着你爹拨乱反正的左相。”
“见过小殿下。”杜隆兰宽厚一笑，还好大将军声音也小，影响不大。
裴承劭晃了晃，探出自己的小触角摸了摸杜相的手，算是打招呼。
杜隆兰觉得手背痒痒的，忍着没有挠，反而从衣兜里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本想让大将军收着，却不曾想那个金丝荷包竟悬在蛋身上方，系好的口袋自己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元宝。
“金宝金宝，是金宝。”裴承劭喜滋滋，他喜欢这个老头。
如此神异，让杜隆兰大开眼界，鸢戾天笑着收起那个小荷包，感谢道：
“他很喜欢，他给自己起名叫金宝呢。”
“按礼制，本该是金宝殿下洗三时奉上，但臣愚钝，竟错过了。”事实上，杜隆兰也不知道蛋的洗三该咋算，决定小殿下破壳后再补一袋送过去。
不只是他，陆安也板着一张脸凑过来，掏出一个小口袋递过去：“臣贺小殿下满月。”
又是一口袋金元宝，裴承劭笑的合不拢嘴，今天不多不少，正是他出生第三十天。
杜隆兰觉得是错过了洗三，陆安却掐着时间计算满月，和他们一样的臣子不少，起码同样被点名的赵明泽也围了过来，恭恭敬敬奉上金钱，他随他老师，觉得这是洗三的礼金。
很快，没有离开的朝臣就把大将军和他的蛋团团围住。
他们都觉得，陛下前日带皇嗣上朝是一个重大信号，别的不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皇嗣出生这么久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于是写贺表的写贺表，包金子的包金子，他们只是不知道一颗蛋怎么样才算出生，不代表他们不想上道啊。
居然还得等陛下亲自发送信号，他们这些臣子实在太不应该了。
但这有些超出裴时济的预料，他带蛋上朝只是不得已，不代表他计划借此向臣子讨要金钱，瞧裴金宝那来者不拒的样子，破壳后没准是个死要钱！
于是赶紧带着大将军和蛋崽退朝。
按理说这也是一种表态，但架不住满朝文武昨天就来了大将军熟悉的高官，站外边的中层和小官知道的晚，没赶上已经被打开的钱路。
翌日下朝时，抱蛋而来的大将军直接被围的水泄不通，各色花样的金袋子被塞进来，各色方言的吉祥话不绝于耳，裴金宝精神抖擞，全部笑纳。
“哪有在朝堂上收礼金的，像什么话？”裴时济气急败坏地教育儿子：“交出来。”
裴金宝的蛋身岿然不动，稳稳压在他收的小金元宝上面。
“不能要吗？”鸢戾天不解，第一个给的是杜隆兰，他以为是可以要的。
“...可以要，但不是在早朝的时候。”裴时济抡起袖子，把蛋抱起来：“快，戾天，把他的金子掏出来。”
“要还回去吗？”鸢戾天慢吞吞地把装金子的布袄拖出来。
“当然不，”裴时济揪着儿子乱抽的小触角，把蛋放回凹槽，将布袄里面的金子抖出来，再给他塞回去：
“只是不能放他这里，不然他早晚叫金子给埋了。”
见儿子挣扎，一颗蛋险些晃出残影，裴时济虎着脸：
“朕难道能让你没钱花？你别以为今天他们给你钱给的开心，那都是有代价的！为人君者当如履薄冰，岂能因为钱财迷眼？明天不准收了！”
裴金宝气坏了，只听到最后一句，不准收了！
他失去了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还可能失去第二天的劳动机会，那是他一袋一袋抱回来的！
可恶的爹，可恶！
更可恶的是第二天，他爹为了矫正他这种恶习，居然让人在房梁上筑了个巢，上朝时让雌父把他放上去，下朝后才把他放下来，完全绝了他收礼金的渠道。
他沐浴在所有人的偷窥中，清晰地感知到所有人的想法：
明蛋高悬，是在暗示他们苍天有眼，能洞察一切，让他们收敛私心，公正清廉，执法为公，报效家国之意吗？
明白了明白了，不愧是陛下，一举一动皆意韵深远啊。
裴金宝：不是，你们但凡问问他这颗不愿意高悬的明蛋呢？

第74章
永靖二年正月, 大雪纷飞。
皇庄发行了第一份年度工作报告，报告显示，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 皇庄全年经营情况良好, 在全体生产队的共同努力下，实现了基本的收支平衡, 专班多项研发成果投入农业生产使用，帮助麦、粟、菽（大豆）、麻多种作物实现增产，增产幅度最大的麦达到平均亩产三百斤的水平。
皇庄年末分红均已按股份比例分配到各庄户，皇庄农户皆颂皇恩，纷纷表示愿意追加股份，将今年所得的部分收入投入皇庄来年的生产经营。
与此同时, 皇农司宣告成立，将于大雍辖内十二道三百州设直营铺，出售纺织品、玻璃、肥皂、盐糖等基本民生用品。
工作报告的内容被裴时济摘取部分出来, 作为《皇禾时报》的头版头条发行各州郡, 这份新报在黎庶间的影响力如何尚且不知，但上至相府，下至县衙, 但凡识文断字，想要往官字上靠拢一点的人都人手一份, 无他——
今上务实, 凡事但求精简, 他们得从报纸上学习一下新版公文的写作方法。
在京人士更加便捷, 他们甚至还可以买到皇庄公开发行的工作报告，有门路的居然还可以进入皇庄实地考察，已经有不少大佬明确表示对“皇农司”相当感兴趣, 内务府的门槛险些被心系大雍经济发展的忠臣踩烂，小宁大人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是以整个元正佳节，宁德招躲在皇庄都不敢出来。
但皇宫的兼职不能落下，好在没有哪个外臣胆大包天敢跟到大内，他在暖房带金宝的时间可以松口气。
这是年节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他现在迫切地想要上值，各府衙各部门都一样，该干啥干啥去，他们是没活干吗？一天天堵他，不就是挑软柿子捏吗？
能不能参与皇庄经营是他说了能算的吗？
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去堵陛下和大将军？
他们才是一言九鼎的人啊！
他暗暗叹了口气，娴熟地拿起软布替金宝擦蛋壳，温暖的精神力渗进去，两簇愈发有力的小触手顺势拽住他的手指，他嘴角微翘，夸道：
“金宝殿下越来越有劲了。”
但金宝今日心情不同，精神波动中传递出理解和同情：
“我懂。”
他用自己贫瘠的词汇表达心情，他也一样，是只身不由己的蛋。
宁德招卡壳一瞬，旋即坐在桌案旁边，声音透着小心：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
应该说又有——小殿下的神异他早就领教过，是以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刚刚那一瞬间没憋住，果然就被抓住了，共情了。
宁德招洗耳恭听这只蛋蛋关于“身不由己”的种种抱怨，心下也有些好笑，到底是只蛋蛋，没手没脚，任人摆布，还有一个天王老子的爹、天神下凡的爸，对他管教格外严格，可不是处处掣肘，处处不如意吗？
果然，他就听到了金宝殿下叽里咕噜，情绪激动地，关于自己前些天如何在房梁上朝的经历，还有自己辛苦积攒的钱财如何惨无人道地被掠夺一空，还有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待的老头子如何变得一丝不苟，还有他雌父温暖的怀抱如何离他远去...
好多好多，连房梁上窝里的被子不够软都抱怨了十个词。
宁德招眼神有些古怪，一颗蛋也能感觉到被子软不软吗？
当然他不敢问，但尽管没问，这个疑问也被金宝“听”到了：
“可以！可以！”
不是摸的，是感觉到的！
仓促准备的蛋窝能有多少精心，料子和他现在垫屁股的天差地别，他是一只讲究的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总而言之，他爹是个大坏蛋，他爹一点也不爱他，他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宁德招咳嗽一声，开始夹着嗓子哄小孩：
“陛下当然爱你，但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些琐碎难免难以顾及，你又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小宝贝，还没有正式出生就能说会道，通情达理，陛下觉得你很厉害，才会严格要求你的。”
夸得金宝有些飘，但想到前几天飘在房梁上的经历，又很快沉下来，他才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蛋呢！
“我也要，皇庄。”金宝在蛋蛋里面斩钉截铁，他要离家出走，现在、立刻、马上。
宁德招傻住，声音差点夹不住：“小殿下，这是死罪呀。”
“不会，你，很重要。”金宝有金宝的心思，他爹才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把宁宁砍掉呢！
宁宁特别有用，特别会赚金宝，他爹打算把宁宁用到八十岁呢！
但宁德招这方面格外坚决，开玩笑，仗着有用就去挑战皇权威严的臣子早死八百遍了，小殿下没读过史书，下次可以开始给他讲故事了。
一人一蛋掰扯的结果，最终以小宁大人铁面无私，断然拒绝皇嗣的非分请求，并补偿以十日份的睡前故事结束。
宁德招松了口气，结束今日的投喂工作，打算趁着夜色回到皇庄，但和引路的宫人走了几步，几人都定住脚，见鬼似的看着他身后——宁德招头皮发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回去，就见一只蛋咕噜咕噜滚过来，没一会儿就冲到了他跟前。
“我的金宝殿下！”宁德招扯着嗓子过去，从雪地里捡起那颗蛋，板着脸，二话不说抱回去，但却发现没法放回去。
两条纤细有力的金色触角紧紧绑住他的腰，蛋里面发出听者落泪、闻者伤心的哭泣：
“父皇不爱我，雌父不爱我，奶奶不爱我，我只有宁宁了！”
宁德招眼皮狂跳，这颗傻蛋蛋，你的宁宁就要被你整死了！
“殿下..殿下...”
“皇庄，皇庄！”金宝心里只有皇庄，只有出宫。
宁德招被他磨得没办法，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吩咐门口不知所措的宫人：
“去通报陛下、大将军还有太后，小殿下执意要跟我去皇庄。”
.....
“小殿下力气大的吓人，小臣亲眼看见宁大人被拖着出去，宁大人实在无法，立即遣小臣过来通报...”
那宫人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到蛋拖着人跑的画面，那蛋跟颗跳豆似的在雪地里撒欢，宁德招被条无形的东西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场面诡异中透着滑稽。
裴时济捏紧手里的公文，眉头挤出一个山字：“他为什么想去皇庄。”
宁德招是个知分寸的，即便说了些宫外的趣事，也不可能诚心勾引皇嗣出宫，再说了，那还是颗蛋，出去能玩什么？
被人当球踢吗？
“小...小殿下说...说...”
见宫人支吾，估计是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裴时济吸了口气，重重叹出：“说吧，恕你无罪。”
“说陛下和大将军一点也不爱他，太后娘娘也不在乎他，他要离开这个冰冷的深宫，去温暖的皇庄过年...之类的...”
“哈？！”裴时济拍案而起，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怒道：
“朕怎么就不爱他了？！”
鸢戾天匆匆赶来，就听见裴时济的怒声，拽住一个宫人问：
“伯蛋已经到皇庄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就见屋里的皇帝匆匆出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来得正好，走，咱把那小崽子抓回来。”
“那他再跑怎么办？”鸢戾天也很头疼，面对崽子自己不爱他的控诉，他有点委屈也有点慌乱，谁来告诉他该如何处理一颗离家出走的蛋？
不是啊，蛋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这就是混血的代价吗？
“捆起来，锁起来，钉起来！”裴时济气道。
呃——周围宫人都默默退了一步，对小殿下掬了把同情泪。
【锁不住的呢陛下，您自己都有精神触角，您知道您有多灵活。】智脑凉飕飕道。
这个问题也难倒了同样赶过来的太后，儿子的处理方案让她皱眉：
“胡说些什么呢？走，去皇庄。”
拘禁是对犯了严重错误的皇子才会采取的办法，阿元一颗蛋能犯什么大错？
“那怎么办，任他出宫？现在还是皇庄，万一皇庄玩腻了，跑到大街上怎么办？他一颗蛋，随便什么人就抱走了，万一碰上歹人...”
裴时济声音一滞，都不敢想象那画面。
天下初定，说得好听四海咸服，但平静之下的暗流从未停息，京兆尹永武司每日都有大量可疑人员涌入京城的消息上报，他出趟门身边没有鸢戾天都不踏实，何况这么一只没手没脚的蛋？
皇庄人员那么复杂，他一只蛋是怎么敢的？
“你别急，小宁谨慎，一定不会让伯蛋离开他的视线的。”鸢戾天安慰道——他觉得裴时济对身边人的安全有些紧张过度了，大概是从他早产的时候开始的，他不说，他很克制，可有时候也克制不住。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们种族即便是幼崽也很强悍，普通人奈何不了他。”而且鸢戾天觉得那崽子好像要破壳了，活跃成这样，随时都要崩开蛋壳，滚出一个人身出来，到时候不就有手脚了，还有那么强的精神力，全京城多少人奈何的了他？
鸢戾天更担心没人制得住他。
这里到底不是帝国，他还是颗蛋就能拽着宁德招跑，出来后还了得，要是没轻没重的，随便推搡一下，没准一条人命就没了。
“万一又碰到那种妖僧呢？”那么细那么软的小触角，万一被逮住，岂不是一口一个？
裴时济的忧虑几乎从眼睛里满溢出来，这对夫夫一个担心孩子太弱，一个担心孩子太强，但不管哪种担心，都指向一个结果：的确要严加管束。
对此，智脑的情绪版块涌出一段异常数据：
【不该先解决一下崽崽觉得你们不爱他的问题吗？】
背着他那么关心有啥用啊？
“天底下哪里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殷云容娥眉一拧，觉得这不是问题，她左手抓起皇帝，右手拽起大将军：
“先上车再说。”
【不是的，孩子的心理问题也很重要的，他现在正处于成长的关键阶段...】上了车，智脑苦口婆心，说的车上两人一虫三脸懵逼。
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撇开没养过崽的皇帝夫夫就算了，太后娘娘是亲手把儿子养大的啊，智脑把教育重心转向她：
【娘娘，您想想陛下小时候，这个年纪的陛下是不是也特别敏感，特别缺爱...】智脑的声音一顿，就看见殷云容表情变得迟疑：
“我儿这岁数...还只知道吃奶。”
裴时济面无表情别开脸，智脑叹了一声，参考失误，矛头对准虫主：
【崽崽毕竟是虫崽，虫崽早熟，这个年纪...】
“啊？”鸢戾天茫然，一颗蛋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啊？他从破壳到入伍都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陛下，刚刚太后的话是武断的！天底下不是还有您爹那种父亲吗！您难道要向他看齐吗！】数据库里净是无用的数据，智脑恼羞成怒，祭出大招，果然见裴时济和殷云容齐齐长嘶一声：
“胡说什么！我儿怎么可能是裴钰那种父亲！”
“我怎么可能是我爹那种人？”
这对母子破防大呼，智脑冷酷地列数据讲道理：
【是吗？那您知道怎么做爹吗？帝国关于各种族的社会心理学研究数据显示，幼童成年后又六到八成的概率表现出和父母一样的行为习惯，这也是很科学的。
您对做爹这种事情的最大参考就是来自于您亲爹，不管是正着来还是反着来，你的参考模型不多，这是一种代际传递，这种潜意识从您的幼年时期就开始形成了。童年朝不保夕的人，长大后大概率会对子代的安全问题过度关注，生活在专制父亲统治下的孩童，长大后大概率会成为另一个专制的父亲。
您拥有一个对您不闻不问的父亲，那您大概率也会...】
这番心理分析说的裴时济面色涨红，尤其是收到来自母亲和伴侣关心的目光后：“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这又不是绝对的！”
【当然不是绝对的，您很了不起，您会根据外界情况及时调整自己的行为，但不可否认，这种调整更多针对成年人，您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不觉得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您认为您有资格也有能力为他安排一切，您给他的一切都是恩赏，他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这种心态，难道和您父亲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智脑相信深宫里那个瘫痪的糟老头子现在也没有反省自己曾经给这对母子的冷暴力，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没有饿死他们娘俩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家里，他就是君，他的偏心、他的歧视、他的不公都是对孩子的恩赐，他没准还觉得正是自己从小锻炼了裴时济的抗压能力，才有了他今天的一番作为呢。
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孩该怎么成长？他理直气壮得很！
裴时济被说的哑口无言，不只是他，殷云容也讷讷不语...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呀！
“爱和不爱的区别是很大的，济川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鸢戾天打破僵局，他没爹，他不懂，但他觉得裴时济很努力了。
嗯，他虽然会听伯蛋说话，但更多只是一种发现孩子成长的欣喜，而不是想要做出有效沟通...
说到底，他还是一颗蛋，车里面没有谁真的意识到，一颗蛋居然也进入了需要沟通的年纪。
智脑也没有想到，但来都来了，孩子总不会等你准备好才长大。
....
皇庄迎来了三位尊贵的主人，宁德招出来迎接他们的时候，险些喜极而泣：
“小殿下在屋里呢。”
恶补了一番幼儿心理学的裴时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脸，率先走进屋去，寻了一圈，没发现蛋影：
“伯蛋呢？”
“不是，刚还在...”宁德招傻眼，保险起见，这屋子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呢。
“在上面。”鸢戾天跳上房梁，抱下来一颗蛋。
裴时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么高的地方，一颗蛋自己爬上去的？！
他不怕摔碎了吗！
精神力眼见着又要凝成巴掌了，裴金宝隔着蛋盯着他爹的巴掌，嚎啕蓄势，眼瞅着就要迸发。
裴时济堪堪制住自己的暴力行径，精神力托起那颗蛋摸了摸，然后臭着脸接过来，先浇灌一番，然后捧起来，对着他道：
“小小年纪学会离宫出走了？”
“还绑架朕的大臣？”
“你有什么不满的，直接说出来，别搞这些危险行为，小心被人抓走下锅，变成一颗水煮蛋。”
关心的话绕了个弯，出来就变成这样，鸢戾天和殷云容齐齐一懵，刷的看向裴时济——刚刚不是这么商量的呀！
裴时济表情僵住，任由鸢戾天从他手里把蛋抱回去：
“你爹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你有危险，他很关心你，他是爱你的，我和奶奶也是，我们都爱你。”
一个小小的“哼”在每个人脑中响起——不信。
裴时济气笑了，戳了戳那个蛋壳：
“朕爱你，爱你行了吧！”
深沉的父爱第一次显露于口就如重拳，大家伙眼睁睁看着裴时济指尖戳的部位裂开蛛网似的赤金纹路，瞪得两眼发直，几个磕磕巴巴的声音接连响起：
“碎碎碎...济川，碎了..”
“小小殿下...碎碎...”
“皇帝！你把你儿子戳破了！！！”殷云容失声大叫。
“我..我...”裴时济也慌了神，慌忙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扩大的缝隙：
“智脑，怎么办！？”
【就这么办呗。】看这对新手做爹有时候也真可乐，智脑嘿嘿一笑：
【碎就碎了嘛。】
什么叫碎就碎了！？
这可是他的嫡长蛋！就算碎了也得粘回去，裴时济心一横：
“传夏戊，小宁，去找浆糊，快！”
言罢，就感觉有根软软的指头戳着掌心，一个委屈巴巴的奶声在屋里响起：
“你们爱我...没人叫我‘金宝’...还把我放在屋顶...”
碎壳不受控制地剥落，终于出现了空洞，一只短胖的小手从裴时济捂着的地方探出来，然后是一个小脑袋——
小小的脸蛋，小小的五官，哀怨得生动异常，继续控诉：
“还要...浆糊...糊我..”

第75章
所有人围在桌子边盯着这个才破壳的小家伙。
他粉粉的一小团, 现在没有衣服，却有点新生儿不该有的羞耻心，宁德招紧急遣人去找了, 他执意坐在摇摇晃晃的蛋壳里, 叽里咕噜地数落这些日子的“悲惨遭遇”。
裴时济不太懂他几个词几个词蹦出来的婴语，还不如直接用精神力传话来的清晰, 他现在更关心一件事：
“你足月了吗？”
裴金宝哪里知道，下意识咬手手，寻了一圈，把手递给鸢戾天：
“金宝，想，爹爹！”
鸢戾天心软的像一汪水, 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抱过来，这光屁股的小家伙眼疾手快地抓住遮羞的蛋壳, 但还没坐稳, 就听见他那善于抓重点的父皇冷声道：
“所以还没有足月。”
裴金宝马上抓住他雌父的衣领，气愤抗议：
“不要！浆糊..”
他没忘记父皇打算给他塞回蛋里的计划，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嘛！
裴时济也莫名其妙，什么浆糊, 他需要的是太医。
“母后, 伯蛋终究还是早产, 这方面可不能紧着自己的意思来, 需得御医署诊断，开具金方，看如何如何固本培元, 用药调理，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也是殷云容的意思，其实早在裴金宝还在蛋胎里的时候她就开始为他寻方问药，只等他出世，由御医署和御药院共同审定方子，看从什么年纪开始服用才好。
服药养生本是贵胄间的旧俗，先天不足的需用药调理，身体康健的可以稍晚，却也要在十五六岁开始服药固本强精。
目下来看，他孙儿得越早越好，因为那天杀的妖僧，这可怜的孩子两度早产，不好好顾着，以后指不定怎么体弱多病呢。
这事儿殷云容比裴时济更上心，此前已经钻研了不少医理，她儿子幼时没摊上个好爹，故而疏于保养，后来又连年征战，更是无暇顾及此事，那也是别无他法，但到了孙子这，要物质有物质，要理论有理论，要前提有前提，可不得让这孩子赢在起跑线上。
于是母子二人就这“早产”幼崽该吃几两参、喝什么奶、用什么散调服展开了讨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头头是道，听得金宝不寒而栗——
【完了，堂堂虫族幼崽，生下来还没进蜜罐子，就要先进药罐子了。】
金宝拽着鸢戾天衣领的小拳头攥的更紧了，屁股带着他的蛋壳蛄蛹进雌父怀里：
“雌父，害怕。”
鸢戾天咽了口口水，把小崽子往怀里揽了揽，作为金宝英勇的雌父，他虚伪地安慰了一声：
“不怕。”
然后昧着良心告诉他：
“有的药其实挺好吃的。”
不是他吃的药，都挺好吃的——鸢戾天心想，然后冲金宝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雌父吃，什么，好吃的药？”
“好吃的药都是给幼崽吃的。”鸢戾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睛。
裴金宝无助地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他确实有些神通，虽然不知道吃药到底好不好，但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别人的话是否由衷。
比如现在，雌父就很不由衷，岂止不由衷，父皇和奶奶提到吃药的时候，他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都感染到他的崽了。
所以，雌父你怎么了雌父？
你的脑子和你的嘴怎么对不上了？
金宝眼神变得迷茫，犹豫着遵循了本心：
“没有，早产。”
为了自我证明，他下定决心，蹬掉屁股下面的蛋壳，手快脚快地爬回桌子，看着沉迷在养生医学中不可自拔的父皇和奶奶大声喊：
“金宝，健康！”
殷云容爱怜地摸了摸他光滑的小脸蛋，又捏了捏他藕节似的小胖手，旋即皱眉：“殿下的衣服呢？怎么还没送来？金宝快来奶奶这里，当心冻坏了。”
至于金宝自陈的身强体健之言，当然是被奶奶当成童言置于一边，金宝眼睛瞪得溜圆，被捞过去的瞬间看向他的父皇。
父皇看他的眼神很奇妙，仿佛在看一株等待浇灌的小树苗，眼珠子往左动一下像在琢磨补气汤，往右瞟一下又仿佛确定了养元汤，一下子就把金宝给看萎了。
夏戊就在这关头，披风戴雪而来，和他一并进来的还有金宝的小老虎襁褓，花花绿绿的虎头帽一下子就勾走幼崽的视线，以至于他忽略了那个邪恶的灰胡子老头。
夏戊目标明确，闻说小殿下破壳他还暗恨居然没人通知他，这可是足以载入医史的案例啊，以后再有皇子皇孙破壳，后人不就有例可循了？
但还好陛下和娘娘稳重，殿下的平安脉到底要他这个御医署的太医令来诊。
他风风火火行礼，就不太客气地朝金宝伸出手：
“小殿下，臣来请平安脉。”
金宝才在奶奶的帮助下把老虎衣服穿好，小虎头套刚戴上脑袋，左胳膊就被抓住，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面容严肃的老者双目微眯，浑身散发着如磐石一样沉稳地气息——
起码比雌父刚刚哄他药好吃的时候稳定多了，一下子把金宝唬住了，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突然破壳，朕和太后忧心有早产之像。”
夏戊微微皱眉，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这个脉象过于强壮了，但早不早产不是他经验主义说了算的，他放开金宝的手，恭敬道：
“启禀陛下，早产与否或须凭大将军之族类禀赋方可定夺。”
换而言之，从人类的角度看，这娃甚至是算得上晚产的——谁家崽子才出生就能爬能坐能穿衣能说话了？
但就不知道这种情况在大将军老家那边稀不稀罕。
早产的火烧到鸢戾天这边，他一下子哑了，夏戊见状，识趣地问道：
“不知神器可在？”
【诶...在？】智脑弱声弱气，别问它啊。
“不知在将军故里小儿怀胎几月方算足月？重约多少斤乃上佳？如何判断健儿与弱儿之分？是依据啼声、形貌、反应、胎便亦或者其他？”夏戊说着，从药箱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笔已捏在手里，随时记录。
【呃...】智脑狂搜数据库。
“它只是个无用的异星开拓系统，如此细节，不在它的知之范围内。”裴时济哼哼一声，听起来阴阳怪气。
智脑怒了：【我知道幼崽破壳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测等级，根据精神力强弱、精神体强弱划分A级、B级、或者S级...】
它说着，看见在场众人微微瞠目，尤其是金宝，乌溜溜的眼珠子睁的老大，它立马刹嘴，娴熟地转变立场，斩钉截铁：
【当然，我们大雍绝对没有这种封建思想！给崽崽划分等级什么的，全是文化糟粕，该丢到垃圾堆的东西！】
在场只有夏戊和金宝不明就里，也不认得什么ABC，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夏戊继续问：
“所以，小殿下此番形状，应该划入哪个等级，该用哪些药物调理身体呢？”
金宝紧张得屏住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雌父的肩膀，那是智脑藏身的地方。
【...不知道。】智脑细声细气，败下阵来。
夏戊微微皱眉：“那岂非只有等出生才能判断孩子是否康健？”
好大个天国，孕夫怀孕期间都没有产检的吗？
【当然不是...理论上来说越...健康的蛋怀的越久，孵化时间也越久，现在的问题是，崽崽不是理论上的蛋，金宝崽是史无前例的第一颗蛋！】
裴时济打断智脑夸张的高唱：“那他这样到底算早产吗？”
【...崽崽觉得呢？】智脑灰溜溜地问，破壳就破壳了呀，能破就不算早，总不能真是被陛下戳破的嘛——
金宝一脸认真：“不算！”
他再次重申，大声、中气十足、不容置疑道：“金宝，健康！”
几个大人满脸探究地看着他，终究还是转过头低声道：“还是开些药性平和的方剂，稳妥为上，若能制成糕点最宜，他那样娇气，估计喝不了苦汁...”
夏戊点头称是，总而言之，还是吃点稳妥，这种药剂，不吃没事儿，吃了没准更好呢？
鸢戾天无不同情地看了眼金宝，木已成舟，金宝满脸气闷地爬向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头，要他一句实话：
“爹爹，难吃吗？”
“...确实有好吃的...”鸢戾天回答得很艰难，他又想起曾经那一勺勺苦汁...也许有，但雌虫没吃过。
“可爹爹这里，说，难吃。”金宝气呼呼地指着他的心口：
“恶心，难吃，要吐啦！”
宁德招的暖房里静了静，大家伙齐刷刷看过去，大将军满脸震惊：
“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说了，药苦，臭臭，难吃，恶心，谋杀！”金宝大呼小叫地戳穿他虫爹的粉饰，这么不老实，到底跟谁学的？
“...”
鸢戾天脑门冒汗，眼珠子游移，他也不知道...这崽子还能读心啊...
金宝坚定地挥起拳头，重复刚刚从雌父那听来的话：
“夏戊的药，狗都不吃！”
夏戊：？？？不是，不带这么指名道姓的啊！
“...口齿伶俐，条理清晰还生龙活虎，”裴时济把小金宝抱起来颠了颠：“应该有十来斤。”
穿虎皮的小金宝蹬了蹬手脚，小脚在裴时济耳畔蹬的虎虎生风，然后脸蛋一把被他爹掐住：
“男子汉大丈夫，怕苦啊？”
大雍最勇敢的虫崽怎么可能怕苦，只是有必须坚决捍卫原则：
“有病吃药，没病不吃。”
“行，没病，你是天字第一号的甲级甲等皇子，你身体康健就好，不吃就不吃了，你爹爹也怕吃药，你像他。”裴时济唇线一软，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然后板起脸：
“但你得保证自己不会生病，要是伤风咳嗽了，我就让夏太医给你开最苦最苦的药汁。”
金宝骄傲地扬起下巴，他父皇瞧不起谁呢!
以他的血脉天赋，怎么可能被区区病毒打倒？别说他已经出生了，就算还是颗蛋，也能一口气砸晕十头牛！
这就是雌虫的幼崽，这就是虫族的天赋——金宝颠三倒四地吹嘘智脑给他灌输的垃圾话，可他的“数据来源”却弱声弱气地打断他：
【可是崽崽应该是一只柔弱的小雄崽哦。】
金宝声音戛然，“数据来源”继续解释说明：
【你都没有小翅膀。】
金宝震惊，金宝错愕，金宝看向他雌爹，鸢戾天考究地盯着他的背，点头肯定：
“如果是雌虫的话，生下来的时候翅膀是收不回去的。”
【但也不确定，崽崽身上毕竟还有陛下的血脉，万一是变种雌崽呢？只是这个精神力强度，还是雄崽的几率大一些。
他现在太小了，扫描不出结果，但雌崽和雄崽的天赋方向不同，养育方式也大不相同，陛下，你们要早做决定。】
这里又没有专业设备，智脑也很抓瞎，知道自己这番话除了混淆人类的思绪以外，屁用没有，话撂下就赶紧下线装死。
于是，真的安能辨他是雌雄了...在金宝紧张的注视中，裴时济勾起嘴角，发出恶魔般的低语：
“那就都试试。”
.....
史载：太宗睿武宁德大宁孝皇帝名讳承劭，乃高祖之元子，永靖一年生于京畿皇庄之文馆，其诞也，异于常儿，形如三岁童子，面透光华，落地即能言，声若击玉，降世一日，便可疾走腾跃，步履生风，更兼力能扛鼎，观者皆惊。
如何在大雍养育一只人虫混血崽，这是摆在裴时济面前的新课题，而如何在努力完成新课题的父皇面前坚持下去，这是金宝殿下还没有意识到的难题。
清晨他跟裴时济锤炼精神力，然后随启蒙老师识文断字，晌午去祖母那蹭饭加听八卦，傍晚就跟着鸢戾天打熬筋骨，习武强身，每天都过得很新鲜很快乐。
但相较起来他更喜欢晚上的课程，雌父经常带他去找陆将军，陆将军府里有好吃的。
只是一开始的时候，陆安对自己这个新学生很有些不知所措，他迷茫地看着坦然的大将军：
“小殿下这就...生了？”
他怎么记得自己前几天见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鸢戾天点点头，又摸了摸腿边的小脑袋，笑的温柔：“生了。”
金宝的词汇量不大，但很懂礼貌，知道面前这个是管晚饭的武学先生，对方还给过他一袋金元宝，于是像模像样地冲他抱拳鞠躬：
“学生金...裴承劭，见过陆师傅。”
陆安慌忙回礼：“臣也参见小殿下。”
礼数完毕，他赶紧问大将军，以免会错意：
“小殿下这才多大啊？”
吃饭可以啊，但舞刀弄枪的合适吗？这崽子还没刀长得高呢。
“我十天了！陆师傅尽管，放牛过来！”
金宝胸膛一挺，满脸骄傲，牛比马壮，非常能彰显他的能耐。
陆安瞠目，看看他又看看大将军：
真的合适吗大将军？您告诉我合适吗？

第76章
大将军有心事了。
是夜, 裴时济难得早早上了龙床，兴致勃勃地帮鸢戾天梳头——他的头发长了许多，像一匹黑缎, 软软滑滑的又黑又亮, 裴时济的木梳一下子就能从头滑到发尾，但等他展露完心灵手巧, 把大将军的长发编成小辫后，也没有得到他的回眸。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摩挲头皮，唇贴上他的耳朵：
“怎么了？”
鸢戾天轻叹一声，翻过身，闷闷的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你得说说陆安, 他这个师傅做的太不像话了。”
果然是那小崽子的事情——裴时济莞尔：
“陆安又怎么了？”
“他就没点气性，当时对我那宁折不弯的样子呢？”
鸢戾天快给气笑了，他选陆安也不全是为了胡瓜在那, 还是看中了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 面对他都不知道软和一点，怎么到金宝这就变成了“殿下天纵奇才”“不愧是殿下”“殿下说的对，这对殿下而言太粗浅了”...
一开始就算了, 但搞搞清楚，这是他找给儿子当老师的, 不是让他当捧哏的。
裴时济不吝赞词：“朕的大将军真厉害, 都会用成语了。”
鸢戾天瘪嘴：“他就跟你似的, 只会给伯蛋说甜言蜜语。”
裴时济忍俊不禁, 揉了揉他的后颈，故意哎了一声：
“可我怎么听说，龙骧大将军也是个孩子一撒娇就软的主啊？”
什么“爹爹, 金宝手手疼不要这个”，什么“爹爹我饿了要吃糖糖”，什么“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可以带我飞飞吗”，那小崽子每天都要飞，俨然要进化到不给飞飞就上不了课了。
鸢戾天脸上一热，恼怒道：“那能一样吗？”
他要是扛得住崽子撒娇，还要陆安干嘛？
裴时济暗笑，人陆大将军也不傻，这边瞅着大将军对孩子有求必应，那边可不得小心着点吗？
“他是臣，伯蛋是君，他态度当然得谨慎些。”裴时济合上眼，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也是君吗？”鸢戾天嘟囔。
“噗，那咱选个好日子，把封后大典补上，然后就去陆安那重振君纲。”
“还是算了，母后干的挺好的。”鸢大将军干巴巴地拒绝了，领了皇后的凤印就得干皇后的工作，皇后的工作摆在那，他其实很不会跟那些一捏就折的人打交道。
裴时济宠溺一笑，捏捏他的耳朵，朝里面吹气：“还有个原因是伯蛋太小了，陆安前些日子才得了个孙子，正是娇惯的时候。”
“他不小了。”鸢戾天叹气，三个月的雌虫，都可以到街上打架抢食了。
“大将军这话要是在辅国将军面前说，那家伙恐怕又得把君纲丢到一旁，跟你理论理论了。”
三个月对人类来说太小了，小的陆安哪哪都不得劲，总是想起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孙儿，觉得大将军和陛下待小殿下太苛刻了。
裴时济哎了一声，除了武学课程，给伯蛋启蒙的秦先生也有情况反应——
那三个月大的崽子，鬼精鬼精的，最近一个月“一不小心”捏坏了十几支毛笔，给他的笔从一开始的竹制到黑檀，到玉石，再到现在的精钢，都免不了遭那小子一番辣手。
秦先生整个人都不好了，想教训他吧，又觉得他才三个月 ，不教训吧...这书怎么教？！
那小混蛋很会卖乖，坏事做完总一副慌张无措的模样，小嘴巴又甜，说的左右没人忍心苛责他，连秦荣这种声名在外的腐儒都忍不住检讨自己，还上书告罪把小殿下学不好的锅揽在自己身上，并诚恳建议陛下放这个三个月的小朋友出去多玩一玩。
把裴时济给气的——没让他玩吗？
这虫崽子全天候的玩，早上起来跟他玩精神力扑蝴蝶，中午去他奶奶那也是屋里上房揭瓦，屋外猪突猛进草木横飞，晚些去陆安那，说抱就抱说飞就飞，日子潇洒快活得，给个皇帝也不换。
但裴金宝却觉得，他的快乐消失了。
长（zhang三声）手长脚的生活很快被紧锣密鼓的学习磨掉新鲜感，而且没有小翅膀，他的活动范围小小的，就这个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的皇宫大内。
比起来他更喜欢皇庄，皇庄可以抓鸟、抓野兔，还可以抓虫虫——惊穹说他和雌父也是虫虫，真奇怪，他们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惊穹说人也是虫变的，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长这样。
它一定在胡说八道，但不要紧，皇庄还是很好玩。
起码宁宁绝对不会训他。
金宝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大得惊动了前边不远处的宁德招，小宁大人赶紧跑回来把他从田埂上抱起来：
“小殿下今天要去陆将军府上了吗？臣派人送您？”
“不去。”金宝把小脑袋埋在宁德招肩膀上，瓮声瓮气地：“我再也不要和爹爹好了！”
宁德招犯了难，只得小心伺候：“殿下说的是哪位爹爹呀？”
金宝倏地把脑袋抬起来，露出脑门的红印还有红红的眼睛：“当然是那位九霄龙骧镇岳大将军呀！”
宁德招失笑：“那位龙骧大将军做了什么惹我们金宝殿下不开心呀？”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嘛！”小金宝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开始嚎：“老陆都说没有关系了，他还要吼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不小心的嘛...”
说到后面，小崽子就委委屈屈地瘪嘴，圆溜溜的大眼睛被水洗过，眼瞅着就要掉出金豆子了。
宁德招听了个大概，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三个月大的金宝殿下“法力无边”，昨天老陆亲身教学，一套连环拳打得他眼花缭乱，他气坏了，于是蛮干硬上，以力破巧，五短身材原地挑出五米高，像一颗小钢蛋冲向一把年纪欺负他的武林高手，结果小拳头还没挨到对方呢，就被他雌爹截胡，截胡就算了，还挨了一顿骂。
那其实也不算骂——宁德招怀疑小金宝的遣词造句水平，他压根没见过大将军骂人，值得他骂的大多都死掉了，死掉的人自然不值得骂了。
那顶多是有点严厉的警告，只是小宝宝不经事，把心虚当成了恼怒，闹了一个白天的脾气。
还呜呜咽咽地控诉：“我，我怎么知道他这么脆...”
周围人都好脆，宫里面跟前跟后的小尾巴也是，宫外边看着强大健壮的老陆也是，田里面的麻雀也是，甚至宁宁也是。
他从蛋里出来了，却好像进了另一只蛋，还是不能碎的那种，他也是不小心的...
宁德招的眼神微妙起来，他原本也觉得大将军这么早就开始训练金宝殿下有些过分，但现在看起来——
“那殿下有告诉大将军这些吗？”
金宝抽抽鼻子，重重哼一声：“再不要跟爹爹说话了。”
宁德招苦笑：“那咱和陛下说，怎么样呢？”
裴金宝紧张地绞紧双手，比起虫爸，他更怕这个人爹，父皇的精神力像一片游不到尽头的海，他就跟条小金鱼似的在里面扑腾，但他当然不是怕他爹，他只是...
金宝小小地哼了一声：“父皇就会偏心爹爹。”
“那你就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金宝胎毛都要起立了，霍的转过身，就看见黑着脸的鸢戾天降下来收起翅膀，大步走过来。
他赶紧爬到宁德招脑袋顶上，大声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老陆说他没事！”
“那是你陆师傅！好好叫人！”鸢戾天伸手去够他，小金宝滑不溜秋，一下子滑到宁德招背后，小手抱着他的腰，从后面探出脑袋：
“老陆说没关系。”
“我说有关系！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一拳打实了，他可能就没命了！”鸢戾天没好气地把他从宁德招背后扯下来——
陆安那是不知好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觉得这崽子在玩呢！
可怕的是这崽子也觉得是在玩。
金宝小嘴一瘪又要哭，抽抽搭搭道：“我根本没打到嘛...”
“我昨天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要继续练习怎么控制力气？”鸢戾天见他掉眼泪，心疼的一抽，赶紧板起脸，凶巴巴地问。
“我，我控制不好嘛，呜呜呜，我才三个月，呜呜呜呜...”
“这不是借口，控制不好才需要努力练习。”
鸢戾天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看了宁德招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他们告辞，就张开翅膀，宁德招跟了一步，不是很有底气地朝上面喊：
“殿下毕竟还小...”
“三个月，在我们那是大崽子了。”鸢戾天铁了心了，这事谁来说都没用。
“爹爹坏！再也不要跟爹爹说话了。”金宝稚嫩的嗓音飘忽远去。
“练习又不用说话，用手就行。”
反正他也招架不了这小崽子的花言巧语。
裴金宝很有几分傲气，说不说话就不说话。
父子间的冷战把多管闲事的辅国将军也卷了进来，他是爷爷辈的老人，对孩子的教育很有几分心得，什么时候该严厉，什么时候该宠溺，自认为有些分寸，于是就劝：
“小殿下做的已经很好了，他年纪小，骨头都没长好，可练基本功的时候都没叫过一声苦，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小时候都没有殿下一成的毅力。”
在他看来，大将军应该骄傲才对。
可鸢戾天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毫无征兆地扔向那背对他的小屁孩。
裴金宝凌空一跃，非常丝滑地躲过那块石头，末了还轻蔑地回了个“就这”的眼神。
陆安沉默片刻：
“那也只是反应快，他毕竟是您的孩子，您对他太苛刻了。”
“裴承劭，把那个石锁丢过来。”鸢戾天命令道。
裴金宝冲他龇牙，一言不发地捡起身边那个足有百二十斤的石锁，愤愤地扔过去。
鸢戾天单手接住了，沉默地看向陆安，陆安面部红涨，表情扭曲：
“那，那也只是力气大了点，他毕竟是您的孩子...”
“...我还没满一岁的时候，就赤手空拳在原弗维尔杀掉了三个成年‘人’，他们每一个都强你十倍，伯蛋是我的孩子，你觉得他几岁能达到这种程度？”
鸢戾天头疼的不只是小崽子不知轻重，他才多大点，他当然不知道，可周围这些脆皮怎么也一点数也没有？
他也把这个问题摆在了裴时济面前，他很困惑，人类的书里不是说不要以貌取人吗？
这崽子只是长得可爱，可莽起来爆杀一群人类也只是眨眼的事情啊。
鸢戾天没见过雄虫幼崽，但伯蛋的能力已经越来越靠近他认知中的雌虫了，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性却跟不上身体的成长，实在心惊肉跳得厉害。
看着这对闹脾气的父子，裴时济感觉脑门疼，但还是得劝：
“戾天...”
“我又没有怎么他，就是要求他控制不好力气不准出宫而已。”鸢大将军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陆安那也不去了？”皇帝轻声问道。
“我怕你的辅国将军死在你的孩子手里，你应该知道，他宫里的人受伤的频率是其他宫里的好几倍。”鸢戾天表情凝重。
“我不是故意的！”
裴金宝终于憋不住了，很大声地反驳，张嘴时泪珠子扑簌簌地掉，他有很努力很努力了，可雌父根本不理解他！
他本来最喜欢雌父了，只有在雌父身边他才能放开手脚玩耍，其他人碰一碰就坏掉了，他也不想的...
“没说你是故意的，但你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鸢戾天皱着眉在儿子面前蹲下来，抬手要擦他的眼泪，却被他扭头躲开。
“你爹爹只是担心你。”瞧这小脸蛋哭的多可怜，裴时济无声叹息，也跟着蹲下来，按住他的小肩膀，强行给他擦脸。
“他才不是担心我，他只是担心陆老头和小冬他们坏掉。”裴金宝抢过他爹的手帕，狠狠擤了擤鼻涕，继续委屈：
“我道过歉了，他们也接受了，为什么还要禁我的足？”
他问过惊穹的，只有犯大错的皇子才会被禁足，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不可原谅了，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是颗坏蛋，不要他了。
“这不是禁足，这是紧急培训。”裴时济揉揉他的小脑袋，把他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哭了，哭成花猫了，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写字能不把笔捏坏，什么时候可以出宫，怎么样？”
“济川，这不是开玩笑的，他如果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气，那他就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鸢戾天第一次在裴时济面前如此强硬，也是第一次当着第三者的面反驳他的话，裴时济一愣，看了看同样傻住的儿子，犹豫道：
“他毕竟才三个月...”
事实上，他也怀疑自己给他的安排是不是太紧凑了。
“三个月，不小了。”鸢戾天依旧坚持：“他不是纯种的人类，你知道的。”
裴时济沉吟，裴金宝心慌，他看看父皇，又看看雌父，他不懂，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揪着父皇的衣领试图争辩：
“明明是陆将军先动的手...”为什么受罚的是他？
“那不代表你可以下死手，他只是在教你。”鸢戾天沉声道。
“我没有下死手...”
“我知道，你只是控制不好，所以需要控制。”鸢戾天觉得这话自己好像说过，所以为什么天纵奇才的神童儿子听不懂呢？
真难懂...
但裴金宝读到了他心中的烦躁——大多时候，雌父的心像一片平湖，即便有涟漪，也是很浅很淡，通常只有父皇才能让他溅起快乐的浪花，有时候自己也是可以的...
所以他现在惹他讨厌了吗？
因为他是个没法自控的孩子，可他就是控制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助地看向他无所不能的父皇，期待他能说句公道话。
裴时济却没有如他所愿，他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
“听你爹爹的吧。”
父皇的心果然还是偏向雌父的！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叫一声，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跳出去，朝大殿门口冲过去，他简直气急败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们了”——他的脚才跳过门槛，就听见里面鸢戾天惊恐的声音：
“济川！”
他下意识回头，然后在宫人的尖叫中，看见他的父亲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的玉阶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穿过混乱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他稚嫩的耳廓，那只越过门槛的脚落了下来，再没法往外一步。
怎么...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一股可怖的惊恐攥住他的心，他听见自己的尖叫，惶然不输他的雌父：
“父皇！”

第77章
在金宝眼里面, 父皇的强大难以想象。
他从他心里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可以轻易捕捉蜻蜓拍打翅膀的动响，可以看清百米外的小野花有多少花瓣, 世界是透明的, 他听得见朝堂上各种老头心里的嘀咕，任何人只要看着他的眼睛, 就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可父皇不一样，父皇是一片深渊。
因为他有非常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惊穹说，父皇是整个大雍乃至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的能力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小虾米撞上了一头蓝鲸。
他不知道什么是蓝鲸，他也觉得惊穹在吹牛, 但不妨碍父皇的确就是全天下最强大的人。
所以为什么...如此强大的父皇...
金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脚都在发抖，冲过去的时候好像还滚了一跤, 他没觉得疼。
大殿里面乱糟糟一团, 宫人的脚步声像狂风，在他脑子里哄啸，他木呆呆地看向他的雌父——
他从没有见过鸢戾天这副表情, 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不知是因为极端的恐惧还是极端的愤怒微微抽搐着。
空气中弥漫着惊恐的气味, 鸢戾天什么也顾不上, 冲过去一把抱住倒在地上地帝王, 手无措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直到被他握住——裴时济痛的齿关打颤，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一下子竟说不上来话, 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才喘上一口气，哑声道：
“是手臂，没事。”
说完，受伤的右臂被定住，整个人腾空，他被鸢戾天横抱起，大步冲向内殿，进入拐角前，模糊的视线映出浑身僵硬的小金宝仍旧留驻原地。
这孩子吓坏了...裴时济试图告诉鸢戾天，可他的大将军也吓坏了。
他心跳快的吓人，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几乎像贴在一面隆隆作响的鼓上，裴时济勉强抬起眼皮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发现他没有血色的脸上也全是汗水，自己被他小心翼翼放到床上，他发着抖的手悬在伤口上方：
“你痛不痛...太医很快来了...很快很快...”他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好在太医的确来的很快，夏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的药箱差点丢出去，还是紧跟在后面的太后帮他接了一把。
传话的宫人根本说不清状况，一个劲地拽他，结结巴巴地重复“陛下不好了”“陛下摔倒了”之类的废话，瞧他那惶惶惊惧的模样，夏戊以为是伤到了要害，反客为主拽着他往紫极宫方向冲，跑的差点断气，生怕晚一秒，大雍的天就要塌了。
那可是陛下，是大雍不能坠落的太阳！
和他一样的人很多，殷云容也在其中，宫人根本追不上她，她跑的发髻凌乱，抱着夏戊的药箱，满脸惶急，脱口喊道：
“三郎！”
裴时济深吸了口气，还没等他挤出一个笑，母亲就扑到床边，见他面白如金纸，知道宫人没有夸大，眼泪瞬间涌出来，裴时济下意识想抬手替母亲擦泪，却疼的长嘶一声，赶紧咬住声音，后脑磕在枕头上，吐出一口气，声线不稳：
“金宝，还在外面。”
殷云容抹了一把泪，霍的起身出去，鸢戾天猛地回神，也怔怔地跟着站起来——他怎么能把孩子丢在外面...可却被夏戊叫住：
“劳大将军帮我按住陛下的身体。”
夏戊开始忙碌，他托起皇帝手上的胳膊，表情倏然严峻，鸢戾天见状喉头一紧，从头冷到了足心：
“怎么样？”
御医署的太医来晚一步，却也镇住了场子，给吓懵的宫人安排任务，很快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先端进来：
“陛下，先把这个喝下去。”夏戊把参汤递给大将军，然后拿起剪子，低声告罪：
“未免再伤到龙体，臣得剪开您的袖子。”
说着，也不等伤患许可，咔嚓咔嚓就把那件价值不菲的明黄色绸衣剪开，作为一个厉行节俭的皇帝，裴时济看的眼皮直抽抽，胳膊上的疼痛一下子蔓延到心脏，他咬牙硬忍——
母亲抱着金宝进来了。
他用眼神示意她把那还没回过神的小家伙抱到床上来，好好看一看他爹因为他受了什么罪。
这其实很不道德，他如果是一个慈父，现在就应该强忍伤痛，软声安慰这个吓坏了的三个月的小宝宝，可他是个皇父。
被巨力蹬出去的某个瞬间，他脑中涌出了某种玄妙的感觉，似乎身体可以调整姿势避免受伤，可不知是因为太过玄妙，亦或是心头闪过的一丝迟疑，最终让剧痛侵犯了所有感官。
他打了十年仗，也不知道是天佑还是神助，就没受过什么像样的伤，
像这种胳膊折了的体验，是旷古头一遭。
痛的他气都有点喘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喝了碗参汤，才缓过来些许。
“陛下忍一下，我帮您把错位的地方复原。”
夏戊的眉头一直没有展开过，表情冷厉得人心惊胆寒，太后和大将军气都不敢大声喘，等他处理完，才紧张又心焦地询问：
“如何了？”
“神器可在？”夏戊突然问道。
鸢戾天蓦地一惊，的确从刚才到现在智脑都没有吱声，还没追问，却听它冷不丁上线，它知道夏戊要问什么：
【大骨头没有折，但桡骨部位有裂痕，需要做固定，还需要检查一下受伤的胸腹，没有扫描到脏器明显的出血，但肋骨或许也存在隐裂。】智脑冷静得终于像个系统，给出了最纯粹的医疗建议，然后就闭上了嘴，它其实有些犹豫，只能悄悄连上裴时济的精神网：
【陛下，您可以躲的过去的...一定要这样吗？】
躲得过去个屁——裴时济两眼发昏，心中暗喝：“闭嘴”
【哦，您的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没有跟上，需要为您专门拟定一份复建计划吗？】
“...你可以先静音。”裴时济有些咬牙，这惋惜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好在没有人关注到他们这点悄悄话，大家伙被智脑的判断弄得呼吸都乱了，夏戊的眉头绞得更紧，可恨大雍没有宝书上描述的那些医疗设备，否则就能把陛下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全查一遍了。
“别听他危言耸听，开药吧，朕没事儿。”裴时济轻声道，然后目光落在一直在当小木雕的金宝身上。
金宝木然的脸软化了点，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跳，可他不敢说话。
奶奶抱他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话，疼痛和愧悔的情绪铺天盖地淹没了他，他不知道奶奶在悔恨什么，只是猜那和他有关。
奶奶一定生他的气了。
就像雌父，雌父一定恨死他了——他心里的痛悔和恐惧沉重得像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那是自然的，他爱极了父皇，如果在那的是别人，他已经亲手将对方撕碎了。
金宝不安地攥紧拳头，小奶牙咬的紧紧的，他没有哭...他不配哭...
如果他听雌父的话就好了，如果白天没有贪玩去皇庄找宁宁就好了，如果他一直好好听话就好了...如果早上没有顶撞父皇就好了...
如果他能像雌父一样，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能力就好了...
一些奇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脑袋瓜，他的眼瞳微微扩大，想起在皇庄里抓到的小鸟，他的手指都没有用力，它就死掉了...还有水塘里的青蛙，田里的野兔，也是轻轻一碰就不动了...他一开始还有点慌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皇庄的叔叔婶婶都在夸他，宁宁也夸他，还让他把死掉的小鸟、青蛙还有兔子卖给庄子里的叔叔婶婶，他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枚铜板。
他得意极了，很快就把死掉的小动物抛到脑后。
战士有战士的勋章，他才三个月，也有自己的勋章，他快活极了。
可那些死掉的战利品突然冲进脑海，和父皇苍白失血的脸交叠，他突然不懂那种快活了——
没有人指责他，可刚刚父皇每一声隐忍的呻吟都在凌迟他的耳朵和心脏，他宁愿有人指责他，或者像对待那些犯错的宫人，把他打一顿，打一顿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伯蛋，你过来。”裴时济轻声唤着金宝，金宝傻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殷云容指节抽搐一阵，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裴时济叹了口气，他动不了，所以身边的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走到对面，金宝下意识扬起脑袋，见他坐下，倏地闭上眼睛，小嘴闭得死死的，小手也攥的紧紧的，他保证，雌父动手的时候一定不闪躲。
然后他就被拉进他宽大的怀抱，拥抱的温度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嗝，他赶紧闭上嘴，然后又打了一个...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个不断打嗝的小皇子，金宝觉得丢人极了，忙用手捂住嘴，但还是一下一下地打嗝。
“对不起，”鸢戾天拖着他的屁股，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哽咽：“对不起...”
裴金宝慌了，努力抬起脑袋，一边打嗝，一边道歉：
“是我嗝...对不嗝...起..对不起嗝...对不起...”
裴金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无尽的懊恼挤在胸膛，冲上眼眶，他不想哭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好没用，连对不起都说不好，只能胡乱擦着眼睛，抽噎着打嗝，断断续续地道歉。
他想说知道错了，想说不要讨厌他，可他说不出来...他好像不会说话了...他不知道。
“我给了你这样的能力，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你还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
鸢戾天的下巴抵在他脑袋上，还有热乎乎的泪水没入他软乎乎的胎毛，裴金宝的泪闸顿时被冲开，他嚎啕呜咽：
“不是...是我不听话...我不听话...我是，我是颗坏蛋...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要讨厌我...呜呜...我会听话...”
他知道他们讨厌他了，那些可怕的情绪几乎溺死他，他也好讨厌自己，他伤害了父皇...
鸢戾天捧着他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露出自己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没有人讨厌你，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雌父刚刚只是没有注意到...对不起...不是故意把你丢在外面的...”
“可是嗝..可是...”金宝泣不成声：“你们心里...心里...好痛...好难过...好后悔...你们后悔...有我...我...对不起...”
殷云容讶异地睁大眼，鸢戾天却早有所觉，柔声解释道：“不是后悔有你，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你说嗝说..说了，我没听..嗝...我..讨厌...”
“那你来听听父皇心里有没有讨厌你。”裴时济叹息着打断他俩的对泣，金宝怯怯地看着他：“父皇...嗝...听不见。”
裴时济沉默，用完好的那只手招了招，裴金宝这才慢慢绕着床缘爬过去，小心翼翼，一点也不敢碰着他。
“伯蛋是大孩子了，是吗？”裴时济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抓过来放在身边。
小金宝赶紧退开一点空间，点点头，他甚至没有纠正自己不要叫伯蛋。
“伯蛋讨厌父皇了。”裴时济唏嘘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愁容，配着他这幅病态，模样着实让人揪心。
裴金宝的心跳又发急了，声音也急起来：“没有！”
“我知道的，因为父皇一碰就坏，你都没有用力，父皇就躺在地上了，你一定觉得父皇很没用。”裴时济充耳不闻，眼神放空，很是惆怅。
裴金宝赶紧往他那挪了挪，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没有，急的小小的鼻翼翕动不止，鼻尖都沁出细汗，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伯蛋没有讨厌父皇。”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和父皇一样，你和他们相处，需要处处小心，久了就会感觉很累，很烦躁，这也是正常的。”裴时济摸了摸他哭湿的脸蛋，理解地笑了笑：
“就像你爹爹，也不是很愿意和太多人混在一起。”
“我没有！”
“不会累。”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鸢戾天坐过来，抿了抿嘴：“我只是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我也喜欢和父皇待在一起！”裴金宝赶紧道。
裴时济失笑，掐了掐他的脸，回归正色：
“你和你爹爹一样，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等你长大了，甚至会比爹爹还厉害，你还拥有很强大的精神力，但爹爹的精神体只有小小一团，你见过的，一不小心，你也会把他弄坏，可是你不想的，对吗？”
裴金宝小脸苍白，用力点头。
“父皇坐拥天下，也拥有非常大的权力，和你一样，也是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个天下弄坏，所以每天都得小心处理很多事情，解决很多问题，平衡很多关系，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把很多人的生活搞坏。
人在高位，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更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其中尤其以生命最为脆弱宝贵，死掉了就没有办法挽回，今天是父皇运气好，也是你运气好，但人这一生，不是总那么好运，父皇还想陪你更久，这需要我的努力，也需要你的努力，你可以理解吗？”
裴金宝睁圆了眼睛，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了，他声音发抖：
“父皇也会死吗？”
裴时济沉默了，鸢戾天默默握紧他的手，裴金宝求助地看着奶奶：“奶奶呢？”
殷云容叹了口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早呢。”
“如果...我很小心很小心...能不能不要....”
裴金宝知道什么是死，就是手心不再抽动的小鸟，不再扑腾的青蛙，不再跳跃的兔子...
就算再有鸟飞过天空，也不是曾经那一只，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浑身发冷，眼泪扑簌，又开始哽咽：
“我害怕...”
“如果金宝很小心很小心，能小心到像你爹爹那样，那父皇和奶奶，还有爹爹就会一直陪着你。”裴时济抹掉他的眼泪，笑的温柔。
裴金宝赶紧坐直，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可以的！”
“那朕拭目以待。”裴时济敲了敲他的脑门，催促道：“很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课，父皇没事的。”
裴金宝犹犹豫豫地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下了床，又爬回来，眼巴巴看着他和雌父：
“伯蛋晚上可以和父皇还有爹爹睡吗？”

第78章
此举不合礼制, 但没有人能拒绝三个月小宝宝的狗狗眼。
裴时济和鸢戾天也不能，哪怕这个宝宝前不久才踹断了皇帝陛下一条胳膊，犯下了足以被处以极刑的滔天大罪, 但陛下和他的大将军还是可耻地选择了纵容。
金宝兴奋极了, 这还是他破壳以后第一次和两个爹睡觉，得了首肯以后, 就欢天喜地地跟着宫人去梳洗，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热烈的像一团小火球，很快就冲回来。
万幸他还记得前脚的许诺，爬上床的姿势小心翼翼，自顾自给他们有一家三口安排好了床上的位置——作为自控能力超差的幼崽, 他和父皇中间必须隔着名为鸢戾天的安全墙，他快手快脚从鸢戾天身上爬过去，扯起被子裹住自己, 露出一个小脑袋, 冲两个爹露齿一笑：
“金宝睡这里。”
笑意从裴时济眼中淌出来，却故意问：“不是要和父皇睡吗？离这么远吗？”
“先和爹爹睡，爹爹快躺下。”金宝缩了缩脖子, 拍着身边给鸢戾天留出的空地，催促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雌父躺下。
鸢戾天转身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困了先睡你的。”
然后又转回来, 轻手轻脚地帮裴时济拆掉头冠, 接着又从宫人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 替他擦脸擦身。
金宝悄悄爬过来, 看见宫人拿来俩爹的寝衣，他的已经在梳洗的时候换好了，现在裴时济换衣服成了难题。
鸢戾天犹豫了下, 直接把他身上的常服撕开，裴时济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你别动，我来。”大将军按住陛下试图乱动的手，表情很是认真：“晚上不要看奏折了，夏戊说等下还要换一次药，睡之前还要把药喝了。”
“哪那么娇贵...”裴时济嘟囔着，看见金宝忧虑的小脑袋从鸢戾天背后探出，眯了眯眼：
“看什么呢？”
“父皇要喝恶心的药汤了吗？”金宝有点紧张地问。
鸢戾天动作一顿，裴时济勾起嘴角：“所以伯蛋帮父皇喝一半怎么样？”
金宝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点点头，毕竟是他的错：
“全...全部喝掉...也可以的。”
他声音透着心虚。
“你喝掉了，你父皇喝什么？”鸢戾天没好气地又敲敲他的小脑袋：“有病吃药，你自己说的。”
“可是爹爹说喝夏太医的药是谋杀。”
“我没有说，是你说的。”鸢戾天才不认这种“读心”之语：“你下次再当着夏戊的面这么说，小心他把你抓走下药。”
“药汤里面加了金宝，就会变好喝了。”金宝煞有介事：“我会多吃点糖，努力变甜一点。”
“牙齿我看看。”裴时济让他过来，掰开他的嘴，看那一口小奶牙——这崽子破壳就长牙了，看起来还挺结实。
“他会换牙吗？”
鸢戾天皱眉：“应该会吧。”
“糖不许多吃了。”裴时济冷酷地下达限糖令，金宝瞪大了眼睛，按惊穹的标准，大雍的糖全是半塘，一点也不甜，根本没办法损坏虫族的牙齿。
他正要摆出这套“种族优越”理论，眼睛却瞟见他被绷带和竹片固定的手臂，顿时蔫了下来：
“哦。”
“漱口了吗？”
“嗯嗯。”金宝决定乖巧。
“那睡吧。”裴时济换好寝衣，难免又扯到伤处，额头又冒了层汗，他示意鸢戾天别忙活了，早点休息，便沉沉合上眼——今天的确不适合再劳神。
鸢戾天还是替他把汗水擦干，处理完一切，吩咐宫人焚香，这才安寝。
但金宝发现自己很难安寝，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还有雌父和父皇绵长的呼吸，远一点是宫人衣袂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屋外的虫嘶、风吟，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那些静悄悄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得有些吵闹了。
但他紧闭着眼睛，心中反复碎碎念：
睡觉睡觉，你今天要乖巧...要乖要乖...不能吵到父皇和雌父...
念着念着，不由自主在被窝里蛄蛹两圈，还是没有一丝睡意，一双圆眼睛睁开，在夜里亮晶晶，他先盯雌父，雌父睡相很好，高挺的鼻梁像一座尖尖的山，越过山丘，他就能看见父皇紧蹙的眉心，于是又把脑袋缩回来，反复催眠自己：
睡觉睡觉...
但没等他催眠成功，就被揽进身旁的怀抱，雌父把他当抱枕一样搂在怀里，紧迫的父爱让裴金宝本就清醒的大脑更加亢奋，他要收回前言了，雌父的好睡相也就仅限于刚睡着那会儿。
他艰难地从他坚实的臂膀中钻出脑袋，就迎上父皇抬起的完好的左手，正正好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
裴金宝怂怂地把下巴搁在雌父胳膊上，小声道：
“就快了...父皇也睡不着吗？”
裴时济的确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可他没有睁开眼睛，岔开了话题，问：
“有心事？”
“没有。”金宝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睡不着？”
“...奶奶还生我的气吗？”
其实金宝的确惦记着这个，殷云容从过来到离开，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舒展过，他知道错了，但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奶奶消气。
这一点鸢戾天也注意到了，他抱着金宝的胳膊变得有些紧绷，眼睛睁开，搂着怀里的小东西转了个身，看着裴时济的侧脸。
“你奶奶最疼你了，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裴时济无奈地睁开眼，小孩子难哄就算了，怎么大的这个也不睡。
“可是...”
“不是因为你，她只是想起了点事情，有些感怀...”裴时济默了默，瞧见裴金宝竖起耳朵，探头探脑的模样，难免失笑：
“说完你就睡觉。”
然后又警告地看了眼鸢戾天：“你也是。”
见那双狭长的眸子中有着和小崽子如出一辙的期待，他唇线一软，回忆起当年：
“我从小到大其实不怎么生病，也不怎么受伤，跟你比起来，我可省心多了。”
金宝不满瘪嘴，小小哼了一声：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小时候我虽然不怎么生病，但小伤不断，我是家里的庶子，上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时常拿我取乐，最严重的一次我掉进了腊月的冰湖，捞起来的时候，母亲说我身上一点热气也没有。
母亲去求大夫人为我延医诊治，府里下人说大夫人外出礼佛，不在府中，可她明明就在，只是以为她来兴师问罪，不肯见她，她求遍了家里能求的所有人，才为我抓了一副药，吃下去却不见好，又只能冒险去求我父亲，可父亲当时正在会见要客，无暇见她，她只得央人递话，自请献舞，才能见到父亲...”
裴时济严重浮出一丝冷光，他笑了一声：
“我那父亲雪月风花惯了，沉迷舞乐之道，他让母亲生生跳了一整夜，才姗姗想起她有事求他。”
殷云容跳的险些虚脱，带着大夫和药回来，自己差点也大病一场，可好歹保住了儿子的性命。
裴时济很难想象她是如何流干了泪，咬碎了牙撑过那一个晚上，可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无父有母。
“母亲回来后哭着向我道歉，就和你爹爹一样，她也觉得她对不起我，可我们知道，不是他们的错。”
“奶奶为什么觉得是她的错，明明是坏蛋的错。”金宝气急败坏，恨不得跳进他父皇的记忆里，把那群坏东西揍一顿。
“很荒唐对吧，固然主责是因为下人势力，主母伪善，父亲轻慢，可那时她忍不住觉得是因为她出身不好，连累我在家里面也不是正经主子，她觉得自己害了我，所以看见你爹爹抱着你哭，触景生情。”
鸢戾天闻言怔住，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见裴时济握住他的手，微微摇头。
“奶奶没有错！”金宝气的钻出鸢戾天的怀抱，差点就要跳下床，风风火火去找他奶奶，堪堪被裴时济拦住：
“干嘛呢你？什么时辰了？睡觉睡觉。”
金宝气呼呼地窝回去，又问：“什么叫出身不好？”
“你是我和戾天的儿子，你的出身就非常好，因为你两个父亲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大将军，哪怕你没有这份神力，所有人也都敬着你、爱着你、怕着你，你想要什么他们都会想尽办法为你做到，因为让你开心，你就会喜欢他们，你喜欢他们，就会不自觉把自己有的好东西分给他们。”
裴时济谆谆教导，金宝傻眼——怎么说到他了。
“出身不好就是和你相反的境遇，没有生在权贵家中，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很多人都因此疏远你、厌恶你、轻视你，觉得你如草芥，死不足惜，这时候你想做任何事情都格外困难，哪怕只是一个母亲想救他的儿子，她甚至没敢因为她儿子体内也流着家主的血，就得寸进尺地奢求能得到一份公道，这就是出身不好带来的。”
“就算像父皇和奶奶一样长得好看，也没有用吗？”金宝多少觉得大家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可爱。
裴时济笑着掐了掐他可爱的脸蛋：“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有时候还有害。”
“只要愿意思考，愿意努力，出身这种东西不是不能扭转的，你得学会利用你的优势，弥补你的劣势，长得好看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说着，朝鸢戾天眨眨眼。
雌父脸红了，金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皇，眉头一皱，情况了解了：
“就像父皇靠长得好看勾引到爹爹，弥补了你和奶奶出身不好的劣势。”
裴时济呛出一声咳嗽，冲他怒目：“谁教你‘勾引’的？你爹爹也很好看！”
金宝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望着鸢戾天差点可以烤蛋的脸，甜甜一笑：
“所以爹爹也有很努力引诱父皇。”
“引诱”难道又是什么委婉的好词儿了吗？
鸢戾天气的抓起他抽了抽屁股，然后把他塞回被窝，恼怒道：
“我和你父皇认识前他就很了不起了！”
“所以爹爹一见父皇就心神荡漾，心醉神迷，魂不守舍了。”金宝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毛毛虫，只漏出一个脑袋，头头是道。
裴时济气的差点坐起来：“秦先生教你的？”
不能够！不可能！不应该啊！
那只有一个罪魁祸首了！
“我从《宣教大典》里面看到的。”
小金宝不知道那是智脑加工润色的版本，但比起不知道在说啥的《千字文》、莫名其妙的《孝经》、《论语》，大典简直是正宗幼儿读物，别说他还有听读模式。
鸢戾天通红的脸努力板着，他越回忆那本书里的内容，越是心慌无措，瞪着他质问：
“你就识得那许多字了？”
“不认识的有惊穹，它会念给我听。”金宝一脸单纯，然后听见脑中响起一声缥缈的惨叫：
【我的乖崽诶！！！】
“他什么时候念的？！”裴时济也着火了，仿佛发现孩子开始看小黄书的新手家长，要不是胳膊受了伤，现在就要冲到这崽子的寝宫搜一搜。
金宝终于发现事态不好，卷着被子往床里面蛄蛹，结结巴巴道：“偶尔，偶尔念一念。”
“念到哪了？”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
金宝眼神一晃，傻愣愣道：“念到‘大将军金翅初振，雍都王意乱情迷’。”
鸢戾天：“...”
裴时济气红了脸：“...惊穹！！！”
【不是我！我没有！他自己是识字的！！】智脑声嘶力竭。

第79章
因为一些小意外, 金宝脑袋里加筑了一道来自裴时济的精神屏障，用以隔绝他和惊穹的亲密无间，一些被陛下判决为幼儿不宜的言论就会自动消音。
这就很过分了, 惊穹很有可能因此变成大雍第一个结巴智脑。
更过分的是, 这个屏障筑起后，智脑直接就下线了！因为陛下还没有制定出明确的幼儿不宜标准。
金宝气气的, 以三月稚龄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据理力争，但因为理论匮乏和词汇量短缺败下阵来，这他没话说，但惊穹作为全天下最博学的“脑”，竟然做出了光速滑轨的反映，实在让人瞠目结束。
这是惊穹吗？
这分明是惊怂吧？惊人的怂！
金宝气呼呼地开启了一天的早课。
他现在要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身体控制方面, 这很困难，一个早上，他已经捏坏了三十几块松木, 据说这是雌父亲手试出来的, 最接近人体骨头硬度的木头。
但，雌父是怎么试出来的呢？
金宝累瘫在地上，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鸢戾天一脸平常：“人杀的多了自然就试出来了。”
金宝：“？？”
他记得昨天父皇说的是生命宝贵, 人死无法复生，所以一定要慎重使用自己的能力——
雌父的人体实验父皇他知道吗？
还是说, 这种事情也搞父子双标吗？！
见他沉默, 鸢戾天蹲下来现身说法：
“人体总共由两百多块骨头支撑起来, 但不是每一块都和你捏怀的木头一样硬, 最硬的是小腿上的骨头，但也有软一点的部位，你适应这个力度以后, 接下去要适应软骨的硬度。”
他说着，看见儿子脸上纠结的表情，顿了下，问：“觉得困难吗？”
困不困难先放在一旁，金宝五官挤成一团：
“爹爹为什么杀那么多人啊？”
“...我是大将军。”鸢戾天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好像他这个大将军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于是改换措辞：
“是他们先动的手。”
说完又沉默，儿子一脸我听你扯的表情看着他。
金宝当然不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不能往战车上撞，何况是大将军呢？
鸢戾天想了想，皱起眉，他杀人最多的时候，正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清醒，可身体已经记住了敌人...或者说猎物的生理特征，这是作为杀戮机器的雌虫的本能。
作为他的儿子，金宝应该也有这种本能，可——鸢戾天戳了戳他乱动的小触角，小触角立马就裹住他的手指头，讨好地蹭了蹭。
这孩子的精神力太活跃了，不像雌虫，单纯的肌肉记忆或许难以让他记住这些常识，他需要带点脑子。
“那时候我没有意识，被攻击就会本能反击，所以一定是他们先动的手。”
金宝想起来了，脑袋一歪：“就是‘落魄天神落凡尘，天命之子接天人’那一章的内容吗？”
鸢戾天喉结滚动，很是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如鲠在喉。
金宝还在那努力开动小脑瓜，大典是为了渲染当今皇帝天命所归，大将军就是天命，用以对抗各路歪门邪说的通俗读物，有相当的价值导向，所以关于那位天人临凡的时候如何血腥屠戮一军，只泛泛点过，作为背景。
但看来背景也有许多值得深挖的部分啊。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爹，眼睛里写满求真务实：
“爹爹，课间故事。”
鸢戾天看了看满地的木头碎块，金宝适时伸出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指节陷下去几个小窝，带着婴儿特有的粉润光泽，看着柔软无害，一下子就捏住了他的心，更别说这小崽子还奶声奶气地央求：
“手手累了，想听故事。”
鸢戾天无奈叹气，坐在他旁边：“想听什么呢？”
他并不擅长讲故事，不管是用虫族语还是人类语，什么惊心动魄经他一讲都变得干瘪无趣，这方面，他比智脑还像机器人。
可没有办法，旁边这是自己的崽子，他纯然无害，天真又仰慕地看着你：
“爹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意识？”
鸢戾天松了口气，在能够应付的范围内，于是一脸认真道：
“爹爹是只雌虫，你见过爹爹的精神体，如果没有你父皇持续不断的精神疏导，精神体就会不断萎缩，最后的结果就是陷入狂化，变成一个只知道战斗的机器，力竭而亡。”
金宝呆滞脸，却听他爹依旧是那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当时我的状态已经在狂化的边缘了，可以说，你父皇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那金宝...可，可以帮爹爹做这个吗？”金宝手足无措起来，趴在他膝盖上：
“我可以学。”
“现在已经不会了，你父皇给我捏了个小罩子，我的精神体前所未有的稳定。”
“是那个金色的大瓜吗？”
“...它现在变小了，也变得更凝实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为了维护裴时济尊贵的审美，鸢戾天特地掏出自己的精神体，它已经没有曾经那么脆弱易碎了，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金蛋，在金宝面前顶开蛋壳，探出触角，颠颠地跑向金宝。
金宝呀了一声，上次他见的时候，这小东西还得费力地从那只大西瓜里面钻出来，原来它不就西瓜，西瓜也会就它呀，这模样可爱多了嘛！
金宝用触角托起它，努力蹭蹭：“那爹爹之前是因为生病了吗？”
“...如果一种病每一个雌虫都有，那它就不是病，而是一种命运。”
金宝有些困惑地抱住那只小毛球，毛球的触手软软的，蹭的他痒痒的，心跳也咚咚的：
“命运和病有什么不一样吗？”
鸢戾天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没什么不一样的，碰上对的大夫，找到对的方子，喝下对的药汤，都会治好的。”
“爹爹不是讨厌喝药吗？”
“那不一样，那是...”鸢戾天咳嗽一声，移开目光，嘟嘟囔囔的：“谁跟你说我讨厌喝药的？”
“那是父皇给的，所以爹爹才肯喝，夏戊给的，爹爹就讨厌喝。”金宝很怀疑，就算父皇给的是毒药他爹也会甜甜地喝下去，喝完还要赞一声好。
鸢戾天轻哼一声：“绝大部分时候，人类的药对我是没有用的。”
“那小部分时候呢？”
“还没碰到过。”
“那对我也没有用。”金宝自信万丈。
“你不一样，你体内流着你父皇的血，你是半个人类，理论上来说，人类的药对你有用。”
金宝沉默...他就不能只继承他父皇好的部分吗？
“那我也会生和爹爹一样的病吗？”
“你不会，你...应该更偏雄虫。”
鸢戾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但雌虫不会有这么强的精神力，如果有的话，那他就“完整”得过分了...不过他现在也完整的过分，还有如此强大的身体。
“雌虫之所以会生这种病，是因为精神体都太过弱小，且无法自我滋养的缘故，你不一样，你的精神力继承了你父皇，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
“雄虫就没有病了吗？”小金宝瞪圆了眼，这病居然还有性别歧视呀。
鸢戾天迟疑着：“我见过的雄虫很少，我也不确定...”
“惊穹知道！爹爹可以接触惊穹的屏蔽吗？”
“...它也不知道，它只是个可怜的异星开拓系统，虽然它的上一任虫主就是一只雄虫，但它对这个群体的了解不比我更多，除了精神力和相对脆弱的身体这一块。”
“比父皇还脆吗？”
“...那还是你父皇更脆一点。”鸢戾天干巴巴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父皇不那么脆呢？”金宝忧愁道，这样他就可以不用那么努力捏木头了。
“想什么呢，继续练习。”鸢戾天戳了戳这崽子的脑门。
“但要是有办法爹爹一定会帮父皇做到的吧？爹爹也不想因为害怕伤到父皇一直提心吊胆，我们可以问问惊穹吗？”
“它不知道。”
“不问问怎么知道呢？”
“就算父皇不脆，奶奶也是脆的，你还是要继续练习。”鸢戾天一脸冷漠。
“奶奶也可以用这个办法便结实呀。”金宝天真无邪。
“还有小宁...”
“宁宁也可以的，惊穹不是那么小气的脑。”金宝一脸笃信，鸢戾天低下头，忽然笑了：
“它又不是不回来，这么想它，我给你找个玩伴吧。”
...
惊穹的确会回来，但回来前，它正在经受帝王的审问。
【都是非常纯洁的父母爱情故事，幼崽好奇自己从哪来很正常吧。】
“那就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的纯洁的爱情故事。”
裴时济吊着胳膊斜倚在龙椅上，智脑的载体在桌案上横放，尖锐的指甲尖微翘，一个逃跑的姿势即将成型，却被一只金色的手按住。
智脑熄火，犹犹豫豫，对于同人舞到正主面前还被正主当面对质这种事情，它毕其脑生也没有遇到过。
【我那只是草稿，终稿是老杜修改润色过的，而且那是珍藏版，不需要读者的。】
“那伯蛋...”
【崽崽只是纯好奇，他才认得多少字，只能听儿童版的。】
“儿童版的？”裴时济抬了抬眼皮：“那我要看儿童版的。”
正好他前些日子研读了不少所谓的儿童心理学书籍，什么皮皮族、寡毛族、多足族、木贼族...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就是没有虫族和人族的，大抵两个种族都不重视这个板块，拿其他种族的也能套用，陛下现在就想套一套。
【您已经超过了八岁，失去了儿童版的阅读权限。】智脑期期艾艾。
“你的模块是不是需要修整一下了？”裴时济微微眯眼，权利在他这只有不断获取的份，从来没有失去的道理。
【我有一个重大发现！非常重大！咱的全自动喂奶机有了量产的可能！】智脑努力岔话，驱动纯黑的手甲，哒哒地爬过来，翘起一只尖爪，起跳、腾空，落在裴时济身上。
仿佛一只大型无毛节肢动物，场面多少有人让人发毛，裴时济抖了抖，没能把它抖下去，于是怒瞪：
“你写了多少大逆之语？”
【我是您亲自孵化升级的，是和您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我对您的忠心度绝对有百分之百！】
叮的一声，智脑在黑甲的手背亮出一条金色的进度条，标注忠诚度百分百满格：【百分百是系统的限制，不是我一片真芯的上限，我一切考虑都是为了您啊，我伟大的陛下！我的升级之父！】
裴时济被他恶心的浑身发毛，没有受伤的手挡住那只扒拉在身上的手甲，把它扔回桌面：
“升什么级，我看你欺君的水准大大升级了！”
智脑怂怂地反驳：【不是欺君，只是基于汉语言逻辑的字词重组，没有包含半点主观的欺瞒意识。】
“没有欺瞒的意识，不代表没有欺瞒的行为，而且你对欺瞒的定义和我们很不一样，少花言巧语，儿童版拿出来。”
【喂奶机能够存储和释放您的精神力，您真的不了解一下吗？】没有儿童版，只有它的耿耿忠心！
“能又怎么...”裴时济声音一顿，皱了皱眉，直起腰：“说说具体的用处。”
【这需要您自行探索一下，但这个领域绝对有非常非常大的潜力。】
它说着，翘起两根指节互相摩擦，像一只黑色的螃蟹不停地摩擦自己的大螯...擦了好了一会儿还在擦，声音算不上刺耳，就是画面非常奇怪，想到这东西本是鸢戾天甲蜕的一部分，裴时济更是不好了：
“能不能换个姿势！”
这个动作说不上来的猥琐！
智脑委屈：【人类的目前的生产技术没办法生产出能够切割虫甲的工具，虫主又不在，我只能自力更生。】
说完，自力的部位落下一片零碎，它激动道：【掉了掉了！】
“这是什么？”裴时济捻起那点碎屑，然后又抓起那只手甲，惊异地发现那地方没有缺口。
【指甲！】起码智脑是这么定义的：【这就是生物材料的优越性，只要还有能量，就能保有一定的生物属性，能够不断再生。】
“所以...你拔了他的指甲。”裴时济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虽然铠甲有指甲...也很奇怪。
但智脑觉得他别缓了：
【陛下，您赶紧往里面灌注精神力，叫人来试试效果。】
裴时济依言做了，就把燕平唤进来。
燕平不明所以，陛下只叫他打开手，接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
燕平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却只看到一点尘土样子的碎屑，忍着吹掉的冲动，茫然地看着他的君王。
陛下的表情高深莫测，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
“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燕平兢兢战战地缩了缩脖子，努力感觉了一下，讪笑：
“小臣愚钝...”
“走到门口，离远些，什么感觉都可以，朕要真话。”裴时济加大灌注的强度，燕平的眼中的茫然越盛，却还是唯心地感受了一下，不确定的表情中还带了一点羞惭，他道：
“就感觉，陛下愈发丰神俊朗，英明不凡...”
说完他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当今最烦身边人说些没营养的奉承，有那功夫还不如帮陛下把书案整理一下呢。
他正等着训斥，谁想裴时济只是一哂，令他放下东西，就退下了。
燕平摸不着头脑地进来，摸不着头脑地离去，书房里只剩下裴时济和智脑，裴时济捻起那碎落的一角：
“太容易掉了。”
【可以嵌在别的东西上，让李将军专门打造一批令牌如何？】智脑兴奋道：【陛下，您也觉得这东西有用是吧？】
裴时济挑了挑眉：“就个提升好感的小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只是燕平入手的瞬间，他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确如他说的那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但它可以无视距离，不，不是，是您的精神强度足以支撑它无视距离。】智脑极力推荐：
【只要在一些关键位置设置收发节点，您的精神力绝对可以覆盖整个大雍，在我的辅助下，您会成为大雍名副其实的中枢。】
裴时济嘴角一挑：“还不赖。”
【第一批令牌出来后，您打算给谁呢？】智脑急不可耐，它有一个推荐人选，但在和帝王的微妙默契下，它压住表达欲，等陛下说出那个名字：
“张铁案。”
说完，裴时济敲了敲那黑甲的光面，哼笑一声：
“饶你一次。”

第80章
作为一种纯粹的生物能量, 精神力直接作用于生物大脑，能对生物体起到蛊惑、诱骗、加强信念等作用，若是对方意志坚决, 还能直接物理破坏对方的大脑, 比如吞噬。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功能, 即便是帝国雄虫也没有将其开发。
起码没有虫想过要把“孵化器”拍成渣分散到其他容器中去，当然很可能是他们的精神力无法支撑如此的高强度且高精度的工作，但裴时济可以。
他把折子撇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研究李清送来的二十面“令牌”。
它们玄铁质地，每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正中卧着一条盘龙, 龙口含着那点指甲尖大小的“生物碎屑”，闪着一点幽芒。
【提升好感度也很重要啊，好感越高, 手持令牌的人对您的忠诚度也越高, 您可以随时随地锁定他，影响他，等我加载上去, 您还可以直接通过令牌和对方通话，对方也可以通过令牌向您汇报, 当然, 是在您的准许下。】
智脑很兴奋, 它开发出了一个只有主脑能涉足的领域, 帮助陛下制造出了微缩版的“神器”。
在如此落后的生产条件下，这是开天辟地的事情，甚至主脑都没有办法做到。
虽然它暂且没办法裂出那么多副本加载到每一个令牌上, 但令牌持有者也有了联系皇帝的秘密渠道，联系了陛下，当然也可以向它咨事，那它异星开拓系统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雍名副其实的“主脑”了。
果然人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脑也不例外。
裴时济把一枚令牌捏在手里把玩，他的能力沉在其中，感受范围大约有十平方，十平方内的所有生物的感官都可以共享，甚至包括智脑——他“看见”它的接收器了。
【通讯只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三观改造器，借着他，您会拥有一支绝对忠于您的铁军！他们将深刻贯彻您的信念，绝不怀疑您的每一个决策，破除万难也要执行您的命令，这不是您最需要的吗？】
智脑没有说出来，但就是那个意思，陛下自此就拥有了把令牌持有者变成他狂信徒的能力。
“真危险啊。”裴时济却只是一哂，摩挲这令牌表面的龙头：“碰到难事儿的时候，他们会对着这个铁块向朕祈祷吗？”
【包的！您就是大雍唯一的太阳，唯一的神明！】这可是它的升级之父，成为“主脑”的主要动能啊！智脑的彩虹屁一个接着一个。
“人心是很复杂的，外力固然能主导一时，却不能永远依赖外力。”
裴时济放下令牌，轻叹了口气，即便是智脑这样的机器，也在时间的洗礼下逐渐生出了自己的本性，何况乎人，他们脑子里的信念总需要时时和现实相校验，若是发生相左，只有蠢人会持之以恒地麻痹自己，聪明人的脑子总会挣脱外力的束缚。
倒霉的是，这支队伍不能由蠢人构成，否则每天回应蠢人的祈祷将占用他所有的时间，而且他需要的是一群干活的人，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只知道依偎在他身边汲取精神养分。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是因为他能满足人心所求，能解决许多问题。”
刻舟求剑、故步自封都是愚蠢的，非常愚蠢——权力迷人眼，他面前被端上来一份非常大的诱惑，甚至比皇权的诱惑还要巨大。
他看着智脑，这个迫不及待要升级成“主脑”的小东西，警告道：
“你也一样，你肚子里那堆东西太超前了，能不能在这落地得多琢磨，人视你为神器，对你信服，但要是按着你的法子干了，没出效果，甚至起了反效果，就算你有不败金身也要被他们砸掉。”
【可是我的计算结果...】作为科技与精神力结合的bug级技术产物，智脑对自己的算法非常有信心。
“计算固然重要，但计算之前的数据采集更重要，再正确的算法，输入错误，得到的也是错误，你且跟着天护玄军行遍诸野，看清了，看透了，再建议，再指导，知道吗？你要知道，神明没有出错的权利。”
【诶...陛下，我还出不去呢。】智脑有些慌张，它做不到啊。
“不是升级了吗？”裴时济睨它，这个欺君的小东西。
【只是微微提升了一点。】
“...那所谓等你‘加载上去’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马上吧。】智脑顿了顿，口气变得谄媚：
【需要更浩荡的皇恩。】
裴时济白它一眼，正此时宫人来报，张铁案来了。
...
此前张铁案带着玄军兄弟沿着妖僧的行动轨迹，四处扫荡余孽，但遇冥顽不灵者，就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问他这辈子福报修够没有，现在立马送他投胎可否，大多数都是否的。
但也有碰到零星愿意就死的，那慷慨激昂的模样，还以为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看的张铁案一众很是无语。
在他们带头下，好些悔过了的信徒又倒戈，变成悍不畏死的修士，往地上一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
给张铁案他们气的，他们有杀人的权力，但针对的是犯下重大过错的罪徒，面对一心受苦，没犯啥事儿只为来世福报的傻缺，没什么好办法。
当今对死刑判处相当审慎，从州县初审、上报郡守、按察、督抚、刑部再到三司，陛下亲审后还要复核，八九个环节层层审核，哪里是他一个小将军能随便判的。
何况大雍境内，就没有因为犯傻需要被处死的先例，张铁案只得请示后成全他们，为他们加派了大量苦役，助其此生多修德行，扫清投胎路上的障碍，来世好投个富贵人家。
那村子尚在京畿影响范围内，彼时村里有不少人去到皇庄上工，家里的地也种着，皇庄的工钱也拿着，年节时回了村，见村里的水渠竟翻修一新，问才知道是有一批顽徒在官府领导下服苦役修水利。
他们如何铭感天恩不提，但他们带回来过年的肉蛋实在让这群苦役眼热心跳——
到了考验对梵天信仰的时候了，可来世如此缥缈，怎么抵得上邻居家的炊烟袅袅，尤其是他们家烧的柴好多还是自己帮着捡的！
于是过了个年，梵天信徒锐减，信仰很好，但好不过在锅里煮粟米，而等朝廷对处决妖僧的邸报下来后，再没人敢说自己和那个组织有瓜葛了，怕被村里人打死。
历经数月，天护玄军一行终于圆满完成成军后的第一个任务，总算有脸面圣，他们这一趟虽然开头不怎么美妙，但后续办的漂亮，基本刨除了邪祟之前种的劣根，也狠狠在民间扬了一波小名，张铁案正要撰文为兄弟们请功，就先一步收到了陛下的召见。
陛下有德，又很有些神通在身上，肯定已经把他们的成绩看在眼里了，否则怎么不等他们上报就准备好了恩赏和旨意。
张铁案按捺着满腔激动，带着兄弟们的令牌回来，一并还有的是陛下的训示：
“凡天护玄军之士，皆当体朕心、行朕意。此令为紧要信物，须臾不可离身，遇非常之时，可凭此与朕通联。尔等须谨记，玄军首务，在安民富民，其职主在督察朝廷政令之上通下达，有权举劾奸恶官吏，奏报可直抵天听。
玄军独隶朕之麾下，尔等行事，朕皆明察秋毫，功过赏罚，必无差池。望尔等戒骄矜、持稳重，勤勉任事，朕必不负尔等忠勤。”
他宣完口谕，就对上十几双茫然中透着谨慎的眼睛，兄弟们问他：
“咱这是...升职了吗？”
“陛下要咱做什么？”
“上达天听的意思是，凭着这枚令牌，咱可以随便出入大内了？”
妖僧案告一段落，口谕却没有明确他们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大头兵们有些不解，却还是拿起面前的令牌，可令牌触手的瞬间，一种异常玄妙的感觉笼罩了他们——
惊呼瞬间涌上喉头，他们瞪着彼此，却没有一个人喊出来，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制止了他们。
张铁案一脸肃穆，双手托着令牌，无声跪下，其他人纷纷照做，低下头，呼吸沉重。
我勒个天爷天奶！这是什么级别的皇恩？
陛下在他们脑子里说话！！
.....
裴时济这厢在一边实验距离对令牌效用的影响力，一边翻看书案上堆积的奏折。
他对这二十个玄军的去向有了安排，但还需要正式的旨意下达各地，此前只令他们隐于朝野，当他的耳目，挑选合适的人吸纳入伍。
他伤了右手，奏折的批复得亲近宫人帮忙，这让他有些不爽，前朝皇帝信重阉宦，朝臣奏章都是宦官批复，后来朝臣更是直接越过皇帝，和宦官议事，此为前车之鉴。
虽然他是迫不得已，但那股微妙感萦绕心头，徘徊不去，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燕平一众也战战兢兢，时刻谨记自己书写、盖章工具人的身份，每写一份奏章都要递到皇帝面前审核，对笔下写的每句话，是一点问题也不敢提。
好在闯入书房的大殿下和大将军救了他们，燕平几个险些热泪盈眶，赶紧放下纸笔退到一旁——大将军来了就不需要他们了啊，大将军经常帮陛下批奏折，好些朝臣都已经习惯了将军古朴的字迹，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果然，他们一进来，裴时济紧绷的表情松快些许，挺直的脊背微微后靠，抬了抬下颌，眼睛盯着儿子的脑袋：
“你是皇子，把什么东西放脑袋上了，成何体统？”
裴金宝小心翼翼护着脑袋上的小东西，噔噔噔地跑过来，把脑袋凑过去给他看：
“是爹爹送我的小猫咪！”
一只狸奴，看起来刚足月，只有一小团，还没巴掌大，骨头软的像没有，就没断奶。
裴时济目光一凝，看向鸢戾天，大将军咳嗽一声：
“捡的。”
他本来就盘算要给这小东西找个玩伴分分心，省得成天沉迷智脑，移情易性，结果就在回来的路上听见了喵叫，拨开灌丛一看，就看见这只小东西。
白白软软的一小团，背上和脑袋上带着锦纹，恰似锦被盖雪，见到他们慌得不行，冲他们嗷嗷叫，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跑，可爱极了。
金宝和大将军当即就定住了，但俩神力傍身的虫都不敢伸手碰，磨磨唧唧半天，还是控制力更好的鸢戾天轻手轻脚把它揪起来，火急火燎地找放的地方，然后就放在了金宝的脑袋上。
金宝一路护着，手掌轻轻蹭到那层绒毛，都不敢贴实了，被这小小一团东西弄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到了裴时济这。
“你要养它？”裴时济把那只小东西从他脑袋上揪下来，这小东西心大，被提在手里才惊醒，张牙舞爪地做无用的挣扎。
“可以吗？”金宝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手里的小东西，羡慕地看着父皇的手，力气小有力气小的好啊，他都不敢碰。
“或许是哪只御猫下的崽，燕平，去猫儿房问一下。”
“要还回去吗？”金宝急了，不是捡到了就是他的了吗？
“这猫崽还没断奶，你养得活吗？”裴时济怀疑地看着他儿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可以的可以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金宝急吼吼保证。
“你可别把它捏死了，它比人还脆呢。”裴时济把猫崽放进他怀里，刚刚还手舞足蹈的孩子瞬间僵硬，两手拖着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一动不敢动，却依旧犟嘴：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不是小心那么简单的，你还得给它喂奶，给它清理排泄物，具体怎么做还得问问猫房的宫人，它那么小，就算不被你捏死，没有母猫也很难活，你可得想清楚了。”裴时济提醒道，可别到时候跟他哭鼻子。
金宝小脸严肃，用力点头：“我可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觉得可以，他怀里的猫猫也这么觉得——那小东西一点不带怕的，听了他的承诺，就嗷嗷地往往他肩膀爬，俨然把他当成人爬架了。
“给他吧，正好作为练习的一部分。”
鸢戾天坐到裴时济身边，自然而然地捡起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奏折继续看，还让金宝也过来：
“让猫房的宫人帮着他点，省的他整天惊穹惊穹的。”
“惊穹有别的活要干，哪里有功夫给你讲故事，以后要听故事找你爹爹，不许听它瞎说。”
金宝只顾点头，他的心小小的，装下猫猫就塞不进惊穹，只要让他养猫猫，父皇现在说什么都对。
被分配给幼儿讲故事的大将军表情一呆，扭头迎上裴时济促狭的目光，抿了抿嘴，戳了戳儿子的小脑袋：
“忘了来干什么的了？”
小猫咪还在他身上探索，裴金宝正襟危坐，看着俩爹：
“伯蛋是来帮父皇批奏折的！”顺便也补上今天的文化课。
“算你小子有良心。”
裴时济给他俩让出位置，指挥大的拿朱笔，小的读奏折，自己慵懒地往扶手一靠，心中暗松了口气——终于舒坦了。

第81章
金宝获得了一只小猫咪, 正处于情绪最为高涨的时期，他知道自己要保住小猫咪得做出一点表现，从他的表现就可以看出, 他的确知道。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笑，那小家伙趴在桌案上, 小小一团拉成短短一条，只有小半个屁股黏在椅子上，就差踩着空气站起来，就这样才能勉强够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折子。
他抓起面前的一份坐回来，夹在俩爹中间，认真翻开它,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伏惟陛下...功超..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金宝出师未捷，卡在第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 他才三个月，可以问爹爹。
鸢戾天凑过来扫了一眼，觉得眼睛受到了暴击, 抿了抿嘴，勉强辨认出来, 迟疑地道：
“邃？”
“哦哦, 功超邃古, 臣仰..这个呢？”
“瞻。”鸢戾天闭了闭眼, 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金宝毫无所觉：
“臣仰瞻北斗，见江涛如练, 即思天颜如皎月...陛下秉...这是什么啊爹爹。”
鸢戾天轻轻抽了口气，扭头对着正在看热闹的裴时济认真提议：
“其实惊穹也没那么坏，对吧？”
裴时济咧了咧嘴，终于还是在大将军的窘迫面前忍住了大笑，他从金宝手里抽出那个折子，扫了两眼淡淡道：
“请安的折子，不用逐字看，回一个‘朕安’就好。”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伸出小胖手，指着不认得的地方：
“可是父皇，这是秉什么呀？”
“秉箓握枢，说的是承天受命手握中枢的意思，就是说你父皇我是大雍的皇帝，执掌大雍最高权柄。”裴时济轻咳一声，正想含混过去，却见金宝仰着的小脸上浮出困惑：
“他为什么要在折子上写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一个问题让皇帝陛下沉默下来，这下换大将军忍俊不禁，他掐了掐儿子的脸蛋：
“我晚点带你过去当面问他。”
“哦...他是不是觉得父皇不知道这个，所以要提醒父皇，叫...叫进谏！”金宝晃着两条小短腿，对自己还记得秦先生的课很得意，这就是先生说的，臣子的责任。
“谏个...也许因为他除了这东西就不会写其他东西了。”
裴时济有些咬牙，他受伤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好不容易扭转些许的奏章风格一下子又扭回来了，请安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御书房，上面填满了大量毫无建树的语言，他还不能禁止——
他是君父，他不能禁止臣下表达自己对他的关怀，就像他也不能禁止三个月的小金宝坐在这提前履行皇子的责任。
“谏言不是这么写的，你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一句有用的话呢？”
金宝闻言低头，短胖的手指从那排佶屈聱牙的字旁边滑下，定住，在他又一次抬头的时候，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现在还不需要学那么难的字，替父皇写个‘安’在后面，就当练字吧。”
说完，他看向鸢戾天，同意了他的看法：
“惊穹的确是有点用的。”
一个小小的“哼”在他俩脑中响起，智脑不屑与深陷迷途的碳基生物计较长短。
金宝瘪瘪嘴，他被小瞧了！
可恶！
“不是我读，爹爹写吗？”
“可是你又不识字。”等这宝贝蛋一份一份看过去，天得黑几次亮几次啊？
“我识字的，我只是不识得这个...卢...卢叉叉的字！”金宝愤愤地爬上桌子，在奏折堆里翻检，然后如获至宝地找到一份：
“宁宁的！”
宁德招还教过他写字，他在皇庄经常看他写东西，他一定读得懂他的奏折！
他不等俩爹首肯，自顾自翻开，念了起来：
“皇上圣躬万安，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苍生，臣虽远在...然犬马...无时...”金宝念着念着又磕巴了，停下来，有些自闭地盘腿坐在桌子上，郁郁地看着他父皇：
“宁宁平时不这么说话的。”
裴时济一笑，示意鸢戾天把他抱下来，顺便把掉在一旁的猫崽捡回来，瞅了眼宁德招的奏折：
“他奏请筹措皇庄南部试点，是可以开始考虑了。”
至于开头那堆问安的话语，没办法，谁让陛下受伤了，哪怕是最得他心意的杜隆兰也得在书面上留下些问安的废话，免得被好事者攻讦不敬君父。
“你帮朕把请安的折子批了，宁德招的分出来，发给杜隆兰，让他召集群臣，先拟个提纲出来。”
“哦。”
金宝趴在鸢戾天怀里，眼珠子看向他的小猫咪，小奶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刚刚已经把这张椅子爬了个遍，正开心地舔爪子，无忧无虑得他郁闷的心情也跟着振奋——安就安嘛，反正也得练大字。
于是，所有请安的折子上面都出现了一个大的吓人的批复，上书：朕安。
所有上书的大臣都有些不安了，从来只听说字越练越好的，大将军怎么又练回去了？
朱批大的都盖住了原本的字——陛下到底是安还是不安啊？
在这些琐碎日常中，大雍正在蒸蒸日上。
永靖一年七月，严格遵循了御医署关于“伤筋动骨一百天”理论的皇帝陛下终于告别了频繁的诊疗、汤药和药膳，事实上，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腌入味了。
三个月过去，金宝殿下正式六个月了，他带着他不知道具体几个月大的小伙伴来到皇帝陛下面前，郑重提出要求：
“父皇，你的手已经好了。”而他也已经能够大大方方地和他的小猫崽子贴贴抱抱了。
裴时济挑起一边眉毛：“伯蛋是来恭喜父皇的吗？”
金宝猛地一呆，赶紧点头：“是的，还有一件事！”
“哦，说说看。”
“我已经六个月了，是大孩子了，你不能叫我伯蛋了。”
换而言之，六个月的金宝殿下决定不再被他父皇的伤势以及内心的愧疚钳制，决定再次重申自己的名字——不然连小猫崽都要这么叫他了。
裴时济唇梢一挑，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不叫伯蛋叫什么呢？伯宝吗？”
金宝果然破防：
“伯宝已经有主了！伯宝是伯宝，金宝是金宝！大名裴承劭。”
而伯宝之主，金宝脚边那三四个月大的奶猫很不满地嗷嗷一声：
它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金宝低头安抚，奶声奶气，又带了点老气横秋：
“伯宝多好啊，你是我的嫡长宝，以后就算有别的猫猫狗狗，也不会越过你，你是这个家里第一个狸宝。”
“喵嗷..嗷喵...”
金宝一下子顾不上他爹了，蹲下来和伯宝理论：
“伯蛋不是你可以叫的，你这大逆不道的猫猫。”
“喵喵嗷..喵..”
“我每天喂你吃喂你喝，还天天在炉灰里面捡你的粑粑，很辛苦的知道吗？”
“咪呜..咪呜..喵嗷..”
“伯宝哪里不好听了，伯是长的意思，就是老大，你以后去找其他御猫打架的时候亮出大名，他们都会认你当老大的。”
“嗷嗷喵..咪呜..”
“哪只猫敢笑你？不对，你才多大，怎么可以去找大猫打架呢？”
“咪呜..咪呜呜..”
“那你想叫什么...”
....
两只小崽子顾不得场合，叽叽喳喳半天，裴时济看的有趣，鸢戾天悄悄坐在他旁边，低声道：
“作为一只猫，伯宝也太聪明了吧？”
起初几天金宝不敢抱它，但也不愿离开它，坚持在宫人的帮助下和它同吃同睡，有事儿没事儿就跟它叨叨，这种情况在他终于敢伸手抱它以后愈演愈烈。
鸢戾天还以为只是小孩的童言稚语，结果观察下来，这猫居然跟他谈的有来有回，几个月下来，通情达理不说，绝对越发知情识趣了。
三四个月的猫崽接近尴尬期，既没有幼时的娇憨喜态，也没有成年的珠圆玉润，长的尖嘴猴腮，丑的金宝都忍不住皱眉。
结果才嫌了一句，这猫就气得跑到了宁熙殿，还把殷太后哄得眉开眼笑，让金宝不得不追过去，小心翼翼把它哄回来。
现在更好，还会嫌弃自己的名字了。
裴时济闻言，上前把那只咪呜咪呜不停的猫崽拎起来，金宝赶紧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爹——伯宝出逃宁熙殿的事情后，他觉得全天下人都在觊觎他的伯宝，父皇...富有天下，应该不至于吧？
刚刚还嚣张的猫崽这会儿夹起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
圆溜溜的猫眼闪烁着无辜的光，毛白的雪亮，假面似的锦文也泛着光，四肢蜷着，整一副无害可人的模样。
“那你想叫什么？”裴时济重复了金宝的问题。
“咪呜...”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裴时济脑中响起：伯宝也不是不可以..但元宝要更好听..
裴时济皱眉：元宝哪里更好听了？
真是什么猫什么主——他看着儿子：
“伯宝会抓耗子了吗？”
金宝瞪圆了眼：“王嬷嬷说它才四个月呀。”
有的耗子比它还大呢！
“你也才六个月。”鸢戾天不觉得年纪是什么问题，三四个月正是抓耗子的好年纪。
“伯宝就算不会抓耗子，我也会养它一辈子。”金宝气呼呼道。
“可它说它会，它还嫌弃你妨碍了它练习捕猎的机会。”裴时济突然道。
金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爹手里老实巴交的猫崽，这猫怎么能两副嘴脸呢？
虽说它的爪牙对他没有威胁，但在他那的时候，它可是很会对他拳打脚踢的！
“你对它做了什么吗？”裴时济把猫崽还给儿子，那小东西哧溜一下钻进小主人的衣襟，娴熟地把脑袋埋进他的咯吱窝。
面对这幅怂样，金宝除了窝窝囊囊地瞪眼，什么也做不了，气呼呼道：
“就是和它说话，然后给它浇灌精神力，一个好父亲天然就会给崽崽浇灌精神力。”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六个月做爹有什么奇怪，完全照着他的人爹有样学样。
只是他人爹没教他浇灌的具体对象是哪些，于是小金宝尝试了紫极宫外面的小花花、地里爬的毛毛虫、天上飞的小鸟、奶奶那的小狗狗...当然最多的就是他怀里的怂怂猫，它也是唯一见效的一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到它说话的？”
这的确出乎了裴时济的意料，他忙着拓展天护令牌的功能，扩建天护玄军编制，南边筹建皇庄分点，新法编修...等等等等，精神力的使用探索反而落在这小崽子后边了。
如果浇灌精神力都能让畜生开智，那对象换成人的话，能否让原本精神天赋差甚至没有的人获得精神力呢？
自鸢戾天的精神护罩坚固得不再是随随便便什么家伙都能上来踢一脚后，他开始琢磨新军培养了，首选自然是天护玄军，但据智脑所言，天赋大过一切——可天赋再糟糕的人，应该也比猫强吧？
裴时济狠狠心动了。
面对父皇的问题，金宝纠结地想了想：“好像是...第十几天的时候吧。”
他本来就能听到很多声音，他原以为伯宝一开始是害羞才不跟他说话的...难道不是吗？
“伯宝是一只很聪明的猫咪，它从来不弄坏东西。”看见父皇有了兴趣，金宝忍不住夸夸。
“你是怎么给它精神浇灌的？”
裴时济的精神力绕着伯宝打转，成功让那只才开智的小猫咪跟小主人的咯吱窝贴的更紧。
哦哦哦！父皇感兴趣这个！
金宝兴冲冲地掏出伯宝演示，他掐着猫猫的咯吱窝，让它和自己平视，两双猫猫眼四目相对，一双懵逼，一双专注，金宝满脸认真：
“就这样，瞪瞪瞪！嘭的一下，伯宝就会说话了！”

第82章
这崽子拙劣的授课水平着实令人头疼。
瞪瞪瞪, 他能抵着一只猫瞪，他还能招来天护玄军挨个瞪过去吗？
早晚瞪出眼疾。
裴时济无奈，归纳了一下金宝简白过头的阐述,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有针对性的浇灌比大水漫灌更加有效。
逻辑上是通畅的，行动力超绝的皇帝陛下决定今晚就实验一番。
大将军对此鼎力支持, 实验对象就是大将军。
但具体的操作方法还需要仔细斟酌，小崽子的精神力弱小，倾尽全力也才弹得出几条纤细的触角，连一只猫崽都伤害不了，他不一样，他甚至吞掉过一个“人”。
自从吞噬了阿比吉特后, 他对这份力量的态度越发谨慎了。
“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大将军赤着脚从次间出来，手里拎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相当自然地把脑袋往裴时济那凑, 然后从他手里抽出炭笔, 精准投入五米开外的笔筒中——
养生计划进展中，陛下却变本加厉，甚至让专班给他做了可以随身携带的炭笔供他夜间办公, 大大提高了他的办公效率。
这是个开心了皇帝，不开心了大将军的小小发明, 但大将军不说, 只会用其他手段抢占陛下的注意力。
比如, 他的头发。
每次洗头他都觉得很麻烦, 尤其是看到宫人准备的道具，简直让虫生畏，要不是裴时济看起来很喜欢他的头发, 他早把它绞了。
“坐过来点。”裴时济看穿他这点小心思，莞尔一笑，从宫人手里接过细葛布，便吩咐他们下去。
大将军不喜欢宫人碰他，他也乐的他不喜欢，琐事从不假手他人。
他拧干他的发尾，用干布擦拭头皮，见他歪过脑袋询问地看着自己，笑道：
“不需要什么，就是看看。”
“怎么看？”鸢戾天倒在他腿上，头发濡湿了他膝上宽大的沐巾，全副身心都写满信赖。
这一人一虫并不知道精神力触碰眼球是何等禁忌，这通常都与施虐或惩戒直接挂钩，愚钝如C级D级也会知道在雄虫面前护住要害，不要直视雄虫的眼睛，这几乎是每只雌虫都会收到的，来自雌父的叮咛。
当然，没有雌父的除外。
鸢戾天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事实上，他很喜欢看裴时济的眼睛，不只是眼睛..还有鼻子、嘴唇..耳朵...他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如此完美。
他的眼神坦诚而赤裸，干净又热切，裴时济手上的动作顿住，微微低下头，望着他狭长的眼廓，里面秋水似的眼波——
他这才发现大将军的衣领也湿了，在高热的体温下变得潮润，他们间狭窄的距离弥漫着暧昧的暖香，他一下子忘记“瞪眼”计划，目光滑下去，落在几缕黏在他肩膀的湿发上。
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喉间凸起的软骨，硬朗到有些尖锐的弧度在指尖颤抖，湿润光裸的皮肉黏住他的手，甜蜜饱满的肌肉像汪一流动的蜜，随着呼吸起伏颤抖，他轻轻挑开他的衣襟，耳边粗重的呼吸变得有些压抑。
裴时济眯了眯眼，喉咙感受到熟悉的干渴，他吞了口唾沫，修长的手指在湿润的衣襟撩拨，翻弄织物深处的阴影，像夜色中颤动的山峦。
“不是...看眼睛吗？”鸢戾天觉得刚刚的澡白洗了，身体又起了热度，肌肉的沟壑间都积了些水意，可他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通常来说，他都是不太动的，跟雌虫可怕的体质比起来，他的陛下像个玻璃人，他只得压抑自己的情欲，仿佛压抑地底沸腾的火，直到坚实的大地找到合适的宣泄口，才做最后的喷涌。
可脆弱的人类没有挑逗怪物的自觉，他只觉得大将军这样撩人得近乎可爱，裴时济浅笑一声，轻声道：
“是看眼睛...也可以看看其他的。”
这是个直白露骨的信号，鸢戾天的脸登的红了，只觉得一股热浪在体内奔腾，五指攥紧身下的锦被，小臂都绽出青筋，他舔了舔下唇，手搭在腰间的绳结上，略一犹豫，便挑开它，露出两扇紧实饱满的胸脯，正在剧烈起伏。
裴时济眸光一滞，手指压住中间深邃的窄缝，望着大将军紧张中透着期待的眼神，勾起唇梢，慵懒地往后一靠，哑声道：
“戾天，你过来点。”
鸢戾天依言起身挨过去，却被裴时济按住肩膀，他的唇凑到自己耳边，低声催促：
“像之前那样...”
鸢戾天的脸红得更厉害，喉结止不住滚动，口干舌燥得话都不利索了：
“可，可你手，手都好..好了。”
“噢，你喜欢我的手...”狡猾的人类有恃无恐地歪曲雌虫的本意，雌虫恼怒地用唇撞上去，含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
“伯蛋很喜欢养崽子，咱给他生个带翅膀的弟弟吧。”
.....
“瞪眼计划”中道崩殂，源于实验者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实验对象。
虽然裴时济第二天醒后努力试图弥补，但严密的步骤总在大将军面前荒腔走板，精准的投递又会泛滥成温柔的潮水，将他整个淹没——由此可见，他需要一些比较大量的前期训练。
裴时济不得不寻求母亲的帮助。
去的时候金宝也在，他带着自己的小崽子正在祖母面前展示训练成果：
“伯宝，握手！”
那只奶猫一脸无聊地把前爪放上去，得到小主人的欢呼：“伯宝真棒！”
“转圈圈，伯宝，绕着奶奶转圈圈。”金宝以身作则，亲自带着它绕着殷云容转圈。
“伯宝，定！”转完一圈，虫崽子欢欣雀跃，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猫崽，猫崽老实定住。
金宝蹲下来，开始表演“瞪瞪”功，精神力如涓流缓缓涌入猫崽眼睛里，伯宝安静地坐在地上，乖巧地享受今天的浇灌——或者说前面的听话就是为了这一刻。
殷云容笑容微敛，有了几分正色。
金宝俨然已经把猫崽“瞪”熟，一套连招丝滑流畅，完全没有他爹频频翻车的迹象，看的裴时济嘴角直抽，终于还是别开脸，不再作比。
“三郎来了。”殷云容看见门口的儿子，牵着孙子出去迎，脚边缀着一只亦步亦趋的猫崽，她摸着金宝的小脑袋：
“是为了金宝这事儿？”
裴时济抿了抿嘴，瞄了眼得意的小崽子，故意略过他，问母亲：
“母亲得闲了？”
前些日子纺织厂出了事，她有几天都没回宫。
说起这个，殷云容眼里的笑淡了许多，眼神发冷：
“牵扯有些多，还在查，晚些让戾天来我这一趟，和军营有关。”
她不欲在孩子面前多谈血腥，虽然她的确又想杀人了。
裴时济也知道这事儿，纺织厂选地在皇庄附近，毗邻北大营，内设织造专组，现在由越瑶领着。
织厂虽然成立不久，却吸纳了大量女工，之所以设在北大营附近也是考虑到离玄铁军近些，这些女工的安全更有保障。
谁想纰漏竟出在这里。玄铁军扩军太快，北大营不止有精锐，也有大量尚未完全受训的预备民兵，这些人半农半兵，在京畿附近活动频繁，织厂也是他们光顾的目的地。
早先只是看看，女工们工作久了，也不怕被看，有些泼辣的还能和一些兵蛋子骂几句，后来也不知是谁传的，说织厂新来了群“神女”，已经被坏了身子，有些家伙就动了歪心思。
那时张铁案满城搜捕残余教众，倒叫人坐实了传闻——什么神女，不过一群“神妓”，已经不干净了，那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嘛。
起先不过是一些下流的玩笑，而后变成随心所欲的狎昵，低俗的昵称，再然后就是漫天的谣言，正经女工都不敢靠近她们。
她们成了落单的羔羊，终日惶惶，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个，她们忍不住想起乌玛...她们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乌玛。
可尊者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为什么呢？
没有人敢往上报，没有人敢在贵人面前说这些腌臜事，殷云容知晓的时候，那个十岁女孩的尸体已经被摆在她面前。
投井自杀，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的的确确的自杀。
可若真想死，原可以选个悄无声息的死法，挑一处僻静的树林，将自己挂上去，或者往奔涌的永宁河中一跃，也干干净净。
但那可怜的女孩或许不想干净，她希望她的死能被看见。
殷云容看见了，殷云容愤怒到了极点。
可这不是一件冤有头债有主的事情，纺织厂是她的地界，真的色胆包天的男人不多，多的只是揩一把油，滑一下嘴，眼神里透着轻蔑，姿态仿佛恩赏赐，轻浮浪荡，还自以为和上人学了潇洒风流。
“有几个不干净的已经抓了，但这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殷云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平静许多：
“这事儿我和戾天来办吧，需要人手的话，再和你说。”
“让张铁案他们也跟着去，这也是他们的职分。”裴时济道。
“你这天护军管的倒是宽。”殷云容一哂，也没有推辞，揶揄地看了眼皇帝：
“找我就这件事？”
裴时济尴尬地咳嗽一声，瞥了眼正在努力理解他们对话的金宝，轻哼一声：
“这小东西有点本事。”
金宝喜笑颜开：“是很大点本事！”
殷云容笑了，夸道：“金宝就是很厉害。”
“我就想试试，用在人身上什么效果。”裴时济磨磨蹭蹭地说出来意。
殷云容挑眉：“戾天呢，他不愿意帮你？”
“...戾天是天人，天人试了不算。”裴时济面部红心不跳，扶住母亲的手臂往里走：
“儿子想着这到底是件好事，合该母亲先试试。”
“三郎，你知道你每次心虚的时候，手上动作都特别多吗？”殷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裴时济面不改色地放下来：
“倒是没人提过，儿子头一回知道。”
金宝仰着脑袋看看奶奶，又看看父皇，苦想片刻，终于懂了他爹的意思：
“嗷！父皇要和奶奶玩瞪瞪！我也要我也要！”
金宝保住他人爹的腿：“我先瞪，我先瞪！”
这小崽子不会觉得瞪人是件什么很礼貌的事情吧？
裴时济纠正他：“不是瞪瞪，是...”
他一时语塞，金宝瞪圆了他的大眼睛，丝丝缕缕的精神力飘出来，一下子就被他爹揪住，裴时济沉默半天，毅然决然道：
“是开悟。”
裴金宝才不管是什么，执拗地望着他爹，眼神明明晃晃：
我也要悟。
“你先专心开悟你的小猫崽，等悟透了，彻悟了，再来找父皇和奶奶。”
“伯宝已经开悟了。”
“谁说的，它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裴时济把猫崽揪起来，放在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出去玩。
伯宝的猫爪子反复开花，眼神震惊无比，更震惊的是他的小主人——居然当真了！

第83章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是一桩大案, 尽管它惊动了太后。
但他们知道太后愤怒的原因，或许是物伤其类，芝焚蕙叹,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什么出身, 这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敢提, 他们甚至已经琢磨出一套抚平她怒火的方案，不吝用鲜血洗刷这段过去。
哪怕是接到命令的天护玄军里面，也有人这样思考，他们是绝不许有人冒犯太后娘娘，至于案件的根由，那的确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倒霉而短促的一生的确比不上贵人愤怒的眼神。
他们很快就在玄铁军的配合下抓到了七个犯人。
七个男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好几，最小的只有十几岁, 其中还有两个已经成婚, 一个膝下已经有了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们中带头的于去年加入了预备役，又领着亲戚在皇庄干活，日子算不得富贵, 但和之前的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侥幸从王朝末年的地狱中逃脱, 还带着自己饱经风霜的老妻, 他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已是毕生所求, 可大雍这辆快车一经发动, 便不同凡响，他吃到的甜头远超想象。
日子原来还能甜成这样。
不到一年，他有了地, 也有了钱，老妻也去了贵人开的纺织厂做工，他们村离皇城不远，下工以后还能经常去皇庄直属的铺面里采买点新奇玩意儿。
这一切一方面得益于陛下圣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有他远见卓识的功劳，若不是他决断下得早，他们一家决计无可能在皇庄租到那么好的一块地，去年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这么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自此无可撼动，再努努力，孩子娶媳妇儿的钱就该有了，他得意极了。
但他的得意到此为止了，他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得罪了太后娘娘。
他想不通，那只是个妓女，她就是干这个的，何况明明是对方主动挑逗勾引，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怎么成了他的罪过呢？
但也许他也有点错处。
太过忘乎所以，竟然胆敢将手伸向太后的产业，忘记了那小贱人压根没有做自己主的权利...他早该知道，在里面的，哪怕是只蚂蚁也属于贵人。
被抓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他的家人在尖叫，但他没有，他只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这并不离奇，贵人就是不可冒犯的。
他做好了就死的准备，可他等了很久，该落下来的屠刀依旧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贵人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牢头已经迫不及待把他送出去，用他的死来了结这繁琐无趣的差事。
可一切竟依旧没有结束，等死让日子变得格外难熬，他不知道贵人究竟要如何处置他，听说有种酷刑会把人的头皮切开，灌进去水银，这样能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还听说有种椅子，越做越高，最后会生生扯断人的腿...
他开始期盼速死，在没有速死的日子里，原以为已经熄灭的不甘死灰复燃。
然后他迎来了秋审。
按理说，他们这种太后亲自督办，又证据确凿的案件，其实是可以略过秋审，直接向皇帝讨一道旨意，进入斩立决环节，没有人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触太后的霉头。
所以这样的隆重让他们心头升起一点缥缈的期望，尤其是审理地点定在了南苑，他们看到了高台上的大将军，心跳简直隆隆作响。
这不是一般的秋审，主位站着的是他们的大将军，台下站着的是玄铁军的弟兄们，几乎将整个演武场填满——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决定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为他们出头吗？
他们喜得扑通跪下来，泪水让肮脏的脸变得一片泥泞，他们就知道...玄铁军是大将军的管辖范畴，哪怕是太后也无权越过大将军处置玄铁军的士兵，哪怕只是预备役。
至于身边那几个连预备役也不是的，那一定是沾了他的光，以后怕是得在家里给他立长生牌位。
那人抛掉心头一点不自然，狂热地看着高台，大将军是天人，天人明断，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大将军的确明断，他冰冷的目光略过几个囚徒，看着满场肃立的玄铁军，冷声道：
“最近我听闻军中出了一桩恶性案件，受害的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她爹娘把她卖了，她几经辗转，落户皇庄，受太后荫蔽，在纺织厂做工，她才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在纺织厂，她能赚到粮食、衣服，能养活自己，等她再长大些，她还能和你们其中好多人的妻子一样成家，生儿育女，靠自己的双手帮衬家里。”
鸢戾天从来单刀直入，只是这个开场白让台下狂热看着他的囚徒表情一凝，仿佛被扔进寒冬腊月的冰湖，冷到骨子里。
不，不是...大将军为什么不说那个小贱人是做...
鸢戾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即便此前还有些不明，但经太后解释，他就清清楚楚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依旧能够清清楚楚传到演武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将军是天人，有这样的本事无可厚非，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停在演武场东南角的轿子，皇帝陛下正抱着他的长子坐在里面，磅礴的精神力透过轿帘将演武场整个罩住。
这顶小轿十分低调，内里却很宽敞，容得下手长脚长的皇帝和他好动的皇子，以及一只并不想出门的猫，他们仨都不觉得局促，金宝还兴高采烈地挥着短手：
“那里，还有那里，都是天护玄军的人吗？”
在金宝的眼里，场地上涌动的一团团金泉仿佛夜里的繁星，那是父皇的精神力，展现给他近乎匪夷所思的控制力。
“对，他们手里拿着天护令，每面令牌就是一个节点，通过节点可以放大我的精神影响，让他们每个人都把爹爹的话听清楚。”
“哦哦哦，就像惊穹说的，广播！”金宝羡慕地看了眼他父皇，可惜现在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点亮一小团火花。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以高频能量波为载体的声波信号传输实验，广播靠的是电磁波...但你开心就好，效果差不多。】惊穹——儿童版，格外温顺贤淑。
裴时济默了默，认可了这个说法，继续自己的教学：
“每一块天护令里面都有你爹爹甲蜕的一部分，母体是惊穹的载体，那是一种天然的生物材料，你继承了你爹爹的血脉，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应该都可以充当这种生物材料，你需要挖掘它们的用途，但要注意保密，不可以让家人以外的存在知道。”
“嗯...”裴金宝搓着身旁的伯宝，搓下来一点猫毛：“头发可以吗？”
“你可以试试。”
“但如果以后也要分给他们的话，我很可能会秃掉。”金宝一下子推翻刚刚的提议，小嘴紧抿：
“伯宝的毛可以吗？”
“是你的一部分。”裴时济按住这崽子的脑袋，翻了翻白眼。
“伯宝也是我的一部分，我生命里宝贵的一部分。”
“...”
就在裴时济琢磨着要不要和猫宝一起把这崽子揍一顿的时候，外面鸢戾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以为然，你们觉得他们该死，只是因为太后的意思，但并不以为他们有什么错处，即便有，也只是小错。那个死去的女孩是自杀，即便生前受了些委屈，那也算不得什么委屈，毕竟全天下女子，哪有不受委屈的。”
演武场后面，隐在角落的殷云容无声攥紧拳头，她不肯罢休，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肯罢休。
从京兆到玄铁军，牵涉此案的每一个人都鞍前马后，态度到位，他们很快就交出了凶手，那甚至都算不上凶手，他们不过是言语粗俗了点，手脚不干净了点，动作粗暴了点，比起当初山洞里那帮受阿比吉特蛊惑的教众，他们几乎算得上文雅——他们到底没有当场弄死几个女孩。
可这就够了吗？
因为那样莫名其妙的遭遇，她们就注定抬不起头，只能夹着尾巴默默忍受这一切吗？
因为她们已经脏了，失了贞洁，所以就无所谓再跌进泥塘，她们注定与这世间的阳光、清风、鲜花、芳草再无瓜葛，人们看着她们，首先看到的不是她们，而是那段不堪的过往。
更要遭迂腐的经学家冷眼，叱问她们为什么不寻死守贞。
你都脏了，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喘气？
你已经不干净了，能进这种地方是你天大的福分。
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啊，你不就是做这个的。
甚至于她们以后可能有的丈夫，也许也会在某个寻常的傍晚脱口调笑：
如果不是我，你就惨啦。
...
哪里有人能拯救，这幅看不见的枷锁从未被解下，所有状似平常的话语结成密不透风的网，绞着她们的灵魂，直至她们不再挣扎，直至她们承认，她们就是不干净了，她们活该。
那只是这天下女子要受的万千委屈中的一点，可这种委屈却是所有委屈中最难言说的。
除非她们也有个做皇帝的儿子，咬着牙爬到权势的顶端，俯瞰所有善弄是非之辈，叫他们的口舌自此在人前紧闭。
可能这世上能有一个殷云容已殊为不易。
“我知道这个的时候十分震惊，竟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一类人天生就该受些委屈，这类人是什么人呢？是为你们繁育后代的人，好像一个人有了这本事，就天生该多受些委屈。
此前居然没有人告诉我，哪怕我为陛下诞下皇长子，你们也没人觉得该让我受些委屈，我问太后为什么呢？太后说，因为我是天人，是大将军。
我觉得有些不对，也有些对，你们中许多人，是想以我为女子的，可你们中所有人在我看来都不堪一击，于是也不敢以我为女子了，自然就不敢叫我受点委屈。如果那死掉的女孩也有我的本事，全天下恐怕没有男人敢叫她受点委屈，不仅不会，还要叫让她受委屈的人全部死绝。
但为什么她死了呢？因为她没有我这样的本事。
我来之前也听了许多博士的辩解，同情你们的人竟然不少，说了好多食色本性，阳尊阴卑的大道理，我不太懂，我只能以我的理解判断，你们之所以敢，之所以不以为然，不过是以为那女孩弱小你们强大，恃强凌弱而已。”
鸢戾天的声音变得冷硬，充满轻蔑，他看着台下的玄铁军，还有外围的看客，里面不乏一些腐儒，一些重臣。
选在这里进行秋审，他就是要更多人都过来听一听，看一看：
“但你们所有人在我这里都不堪一击，强弱悬殊，远比你们和那些女子要大得多，若是依你们的道理，我从这里跳下去，砍瓜切菜一样杀一通也算得上天经地义吗？
不，这时候你们中就有人会说，这有伤天和，我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暴徒，这时候你们又愿意讲道理了。
所以你们的道理难道只在面对强者的时候才能用，面对弱者的时候就收回去了吗？”
台下静默无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像秋老虎经过的热风，闷得喘不上气。
“亦或者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用，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就收起来了？你们的道理是你们晾晒的衣服？会随着浆洗逐渐磨损，变得拿不出来了吗？
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是不认可这种拿不出手的道理的，如果你们认可，那你们当年就不会跟随陛下起兵，就不会遵守玄铁军严苛的军纪，你们每破一城，不烧不杀不抢不掠，所以越来越多城池的百姓等着你们过去，所以你们中的许多人也在期盼能把队伍带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如果你们认可，就该在前朝的暴政里默默忍受，该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乖乖死去，可你们都还活着站在这里，既然站在这里，那你们一定是认了新的道理。
可是天底下如果有一种道理会把某些人排除在外，那就算不得道理！更何况那些人，她们或许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女儿，你们若不把她们当成和你们一样的人，那你们就背叛了自己追随陛下的初衷，就背叛了几度生死一线的自己！
你们是陛下的军队，陛下是很好的陛下，你们也应当是很好的玄铁军，不讲道理这种事情，在军中是绝对不可以的。”
说完，鸢戾天吐了口气，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问：
“我言尽于此，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异议，只有震惊，尤其是藏在人堆里的陆安、庞甲一众，简直瞠目结舌——倒不是震惊于大将军一改此前寡言的形象，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而是震惊他们自己居然如此高尚？
然而看见身边亲兵激动万分，险些热泪盈眶的表情，他俩顿时肃然：
对的，就是这么高尚！
今日在演武场集结的队伍专门负责预备营的训练，此次审理完毕，还要负责将今天大将军的训话带回去，他们没有异议。
除却大将军天威在上，还有就是，他说的实在有道理，叫人找不到一点反击的余地。
于是他们跪下领命，甲胄相击，声如浪涛：
“谨遵大将军训示！”
“既然如此，行刑吧。”鸢戾天点点头，目光掠过那几人灰败的脸，停在队伍最末的殷云容那。
母后找他的时候其实没有说那么多，请他帮忙也不过是下一道令，可他的确震惊——他原以为那种畜生是因为受了妖僧的蛊惑才出现的，原来他治下竟然也有，普天之下几乎泛滥成灾。
他理解不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逻辑，什么体面、什么贞洁、什么名誉、什么贵贵贱贱...他原以为在裴时济的教导下，他已经懂了很多，但其实依旧十分有限。
他原始的本能告诉他那并无道理，他做了超出殷云容期待的事情。
殷云容很满意，事实上，过于满意了。
她握了握身边越瑶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织厂里面办女学的事情要快些操办了，早些叫她们知道大将军的意思，这是天意，老天会护着她们。”
越瑶频频点头：
“臣遵命。”
而裴时济那厢，他怀里的金宝正两眼发直——他发现，他听不懂他爹说的话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家里面最好懂的是他虫爹，结果他虫爹也抛弃他了。
“父皇，爹爹说的是什么道理啊？”
裴时济噗嗤一笑，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只有三分钟：
“就是强者要保护弱者，不能恃强凌弱的道理。”
金宝恍然，虽然不明白一句话为什么会拉的这么长，但这种道理他是能够理解的，他拍着胸脯：
“放心吧父皇，我绝对不会欺负你的。”
“...裴伯蛋，你很能耐呀。”裴时济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金宝缩脑袋：“我只是听爹爹的话。”
.......
永靖二年冬，京中创设新衙，职掌妇人诸务。司内员吏，悉从天护玄军遴选调拨。
翌年春，皇庄纺织厂内附设女学，承皇太后懿旨，无论老幼贫富，皆可入学，贫者尤免束脩。俟年末，此制将推及天下州郡，广沐恩泽。
永靖三年春，西域十六国遣使入京朝贡，所献香料、宝石、犀象革羽之属不可胜计。使团归国，上谕遣大雍铁骑一路护导，俾使商旅无虞，驿道畅通。
永靖四年春，诏于南州锡城立试验场，仿京畿皇庄制，划官田万亩为式。是田也，朝廷总其纲，大户协其力，农户从其愿，共行垦殖。所用粮种，悉由皇庄总司支给，以规画一，所应者众。
.....
永靖八年，皇次子降生，此子天生异相，背生双翼，骨相奇伟，出胎即啼声震瓦，未及满岁已能腾空数尺，力可扛鼎，人皆惊为天神临凡。
永靖十年，倭寇犯我海疆，上谕设海防司于津门，敕令皇庄与京畿冶炼厂合力督造战船，以固海防。
越二载，至永靖十二年，大雍水师成军，上嘉皇庄主理宁德招忠勤卓著，特封安澜侯，授三品衔，加钦命南洋特使，率船百艘南下，寻访神器所载之天外玄铁、万年神木等异材。
永靖十五年，四时和顺，五谷丰登，各州府粮仓盈溢，纷纷奏请增建新廪。国库充盈，丝路商旅络绎于途，大雍威名远播西域南洋，万邦来朝。

第84章
永靖三十九年冬, 持续了一整年的西夷谋反事件宣告终结。
尽管明面的战事在王朝的雷霆镇压下，不到一月就彻底平定，但明面下的暗涌依旧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波平。
天下承平, 加之帝君仁德, 中枢重视海事，近年多在东南用武, 许多人便忘了昔年大雍铁蹄的威势。
此战，皇次子裴承谨代父亲征，率大军深入西南百万大山，西南地形险恶，多蛇蟒瘴气，他亦能巧借地形, 料敌制胜，其用军疾行如风，徐行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颇有其父之风。
他本人更是亲飞入敌阵，一力横扫千军, 最后于数万敌军中摘下首领的头颅，耀武西南。
此后黔夜、明滇、六邵、白里、牢艾诸国悉入大雍辖内, 其声势赫赫, 无人不为之叹服。
但裴承谨心中并没有太多欢喜, 他已经过了容易得意忘形的年纪, 爹爹几次三番暗示他接过大将军之位，他也推脱不肯，爹爹仍在壮年,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很浅淡，他的身体依旧高大挺拔，他的臂膀依旧有裂山分海之能，可他的心不是。
他的心随着父皇的病一点点衰弱，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兄在十年前就全面接管了朝务，因为父皇的关注点放到了天护军的建设上。
天护军还要建成什么样呢？
裴承谨说不清——若说忠心，玄铁军上下亦不输天护军，若说军纪严明，也不过是大雍的优良传统，不是天护军独专。
这支队伍是皇帝意志的延伸，除却打仗，大多时候干的是些扶弱济贫，携幼扶老的事情，大事小事一把抓，人们又称它是菩萨军，但裴承谨觉得鸡毛军还差不多，什么鸡毛蒜皮都要管，这群人他娘的信奉爱与正义。
这就算了，但皇帝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似乎期望这支队伍脱离皇帝的意志，依旧能贯彻皇帝的意志。
这是个悖论，所以他只能通过天护令加强这个思想印记。
普通将士没办法像大将军那样和皇帝陛下心心相印，也没有他爹和他哥那样浑厚到可怕的精神力，甚至在裴承谨看来，他们都算不上特别聪明，到底他没有看出那位清平将军张铁案有何过人之处，运气好的离奇不算，格外擅长溜须拍马也不算，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对陛下和大将军狂热的忠诚。
裴承谨不太喜欢他。
这位张将军今年六十有七，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已经是个十足的老头，该退下来颐养天年，并随时等死的那种，可这家伙还是龙精虎猛，作为皇帝意志的贯彻者日日奔波在一线。
不是说他做的不好，但裴承谨看见他就是不自在。
他和皇兄都知道，这家伙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全靠手里的天护令给身体续航，他早年又借着皇恩激发了精神力，肉体衰老的速度比常人慢许多。
裴承谨难免阴暗地觉得，天护军从首领到士卒，人人都从他父皇身上借了寿，父皇向来慷慨，但这份慷慨也开始慢慢反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父皇六十岁那年，天护军的规模达到三万，天护令发行超过四万，朝中无论文武，只要获得他的首肯，即可手持令牌，自称天护。
他能理解父皇，永靖三十四年是很艰难的一年，祖母和杜相先后离世，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依旧无力回寰，哭的难以自已，尤其是发现张铁案异常强健后，心中更多了一分自责。
可死生无常，又哪里是人力能救的？
那年他二十六，和父皇登基时一般大，年轻得宛若骄阳，他懂得许多道理，所以他用这分道理劝解两位父亲。
直到永靖三十八年末，六十四岁的帝王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眉宇间暮色尽显，他恍然想起这句话，一下子从头冷到足心。
他对天护军有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把随军的天护留在西南，比起征战，这群家伙更擅长梳理家长里短，宣扬皇威，笼络人心，帮助土著搞经济建设，这方面的本事他也得捏着鼻子认可。
而且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向朝廷上奏要求新增天护令，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土司或者国王又心悦诚服地想成为受大雍天护的一份子，这已成寻常事。
...
他班师回朝的时候，只有皇兄出来接他。
犒赏仪式中，裴承劭尽管笑着，却掩不住忧心忡忡，裴承谨的心咚的一下坠到谷底，等仪式完毕，他扯住他问：
“怎么了？”
裴承劭只是沉默，然后叹了一声：
“还能怎么，老样子。”
“我凯旋的消息父皇知道了吗？”裴承谨的手紧紧捏住兄长的胳膊，这股怪力让裴承劭龇牙，他掐起弟弟手背上的肉把那手撵开：
“知道了知道了，在紫极宫等你过去复命呢！”
裴承谨微微松了口气，抬脚就要过去，却被裴承劭一把扯住后领，他哥也不知道是不小心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姗姗补了句：
“你最好晚上再过去，爹爹在呢。”
裴承谨回头朝他龇牙：“手给我撒开！”
“哟，跑西边欺负欺负脆皮土著就了不得了，跟兄长说话这么没大没小。”裴承劭哼哼一声，就不撒开。
“裴伯蛋！”二皇子恼羞成怒。
“裴仲蛋！”大皇子不甘示弱。
“你！”仲蛋生气了，仲蛋比伯蛋还难听呢！
“我就是再提醒你一句，过去别说惹父皇不开心的话。”见弟弟炸毛，裴承劭忍俊不禁，终于撒开手，替他拍了拍皱起的衣领，微微叹息。
“...天护军和天护令已经够多了，不值得他再伤神。”裴承谨咬牙，也就在亲哥面前他才能说真心话。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爹爹都没说什么呢。”裴承劭声音淡淡。
“爹爹能说什么，你明明知道他已经决定...”裴承谨的声音戛然，他咽了口口水，吞下后半句话，恼怒道：
“我就是不懂，这事情你不能做吗，非得他亲自上，你是不会继承天护军吗？到底有什么是只有天护能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他到底想要什么，一支阴兵吗？”
一支他死了以后依旧能带着他思想在人间行动的队伍，为此不惜牺牲活着的时间，有什么能比命更重要的？
“裴承谨，你小心说话！”裴承劭声音严厉，裴承谨说完也有了点悔意...他们在宫里的每句话也许都会被父皇听见。
“...父皇有父皇的考虑，天护不只是一支队伍...他们这些年干的不错，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即便...他们也能继续如此。”裴承劭笑了笑，笑的有些苦涩。
“你才是他意志的继承人，怎么，你做不到吗？”裴承谨才不听这些花里胡哨的话，他挑衅地看着他哥，除非他无能，否则父皇何必指望外力。
“我是，但下一代呢？还有下下代，大雍的千秋万代。”裴承劭知道自己正式继位后也要沿着父亲的步伐继续打造天护军，这是裴时济明着交代过的。
“我不懂...”千秋万代太远了，裴承谨只想眼前的朝夕。
“你会懂的。”
——————
紫极宫内：
“你笑什么？”鸢戾天黑着脸，把汤匙凑到裴时济嘴边，这家伙上年纪以后越发无赖，竟然把早上的药拿去浇花了。
裴时济尝到嘴边的苦意，笑意一凝，委屈地看着鸢戾天：
“大将军这是要谋杀朕吗？”
“少胡说八道！”大将军瞪着他，有些气急，又不忍发作，极力忽视某个词，耐着性子哄：
“吃了药，病才能好。”
“你是不是记恨我一开始这么喂你，所以趁现在报复。”皇帝别开头，躲过那只瓷匙。
“你要是能一口气喝完不吐出来，也不用一口一口喝。”鸢戾天叹息着放下汤匙，低着脑袋，浑身散发着难过的气息。
裴时济见不得他这样，只能接过那只碗，把碗里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苦汁饮尽，可还没喝完，就觉得胸腹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五官变得扭曲，表情精彩至极。
大将军眼疾手快地塞了两颗蜜饯到他嘴里，替他抚着胸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时济好不容易压下恶心，把碗丢到一旁，大声宣布：
“我的病好了。”
鸢戾天忍不住一笑，随即板起脸：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丹。”
“戾天，没有仙丹，你知道的。”
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银丝，那还是这两年才有的，尽管这张脸依旧英俊无匹，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醇，可他的心口依旧隐隐发疼。
人类比不得虫族，这几年他精力开始衰弱，开始感觉到疲惫，容易生病，也容易憔悴，那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正常的衰老，仅此而已。
可他的大将军不信邪，还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没有...”
嘟囔完，他不欲跟生病的陛下扯皮，又转移话题：“你刚刚笑什么？”
裴时济又笑，脑袋搁在他肩头耳语：
“俩小家伙在吵架呢。”
“没打起来吧？”
鸢戾天只关心这个，那俩崽子二十好几还能打架呢，也就年满三十以后才稳重起来，上次动手，蛮力精神力一起上，直接干倒一根立柱，毓秀宫差点被他们撞成废墟，气的他压着他俩随大匠把柱子重新立起来，再把宫室翻修一遍才肯罢休。
他们人爹在他们干完苦力后还给他们算了笔经济账，吓得那俩小子以后只打嘴仗，再不敢动手了。
“他们不敢。”裴时济安抚应激的大将军，夸起二仔：“仲蛋这次干的不错，但他凯旋我没出去接他，晚些来估计要闹脾气呢。”
“有什么好接的，带那么多人去欺负一群土著，还把他能耐的。”大将军哼哼，给出和大儿一样的评价，虽然如此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
这不是裴承谨第一次出征，却是他第一次独领一军，除却个人勇武，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夯实许多，没有出岔子，得到了很不错的战果，的确值得骄傲。
“你真是你儿子的亲爹，说的话和劭儿一模一样。”裴时济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枕上，示意他上来陪自己躺一会儿，然后腻在他身上：
“劭儿知道他父皇的苦心，还会教育弟弟，真是长大了。”
“那你把皇位让给他，咱去南边，那暖和点。”鸢戾天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
裴时济戳戳他厚实的胸膛，嗤笑一声：“大将军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随陛下处罚。”鸢戾天撇撇嘴，知道这又是一次拒绝。
“你也不要不开心，那么远的路，来回倒腾不方便，你去没几天又会想孩子了。”
“我才不会，”而且他速度快，来回方便的很，不方便的只有皇帝陛下，但他也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人设，所以——鸢戾天挑了挑眉：
“你不放心劭儿。”
“没有的事儿。”裴时济脱口否定。
“是啊，你们父子一心，瞒着我和谨儿做了那么件大事，一点风也不透。”
裴时济头皮发麻，赔着笑：“不是都过去了吗？”
“可是...”鸢戾天抿了抿嘴，压下满腹苦涩：“过去了..”
那时候他也以为轻巧，和之前铸发天护令一样，不过调用的精神力更多了些，仅此而已。
可切割的竟是精神海，若不是他和虫甲存在天然联系，他都发觉不了。
帝国从来没有虫做这样疯狂的尝试，他不知道该评价无知无畏还是什么，他和裴承谨一样不理解。
他知道裴时济不是故意的，可他不确定如果他知道后果，是否就会停手。
用野心形容这份坚决太过浅薄，那似乎是一种必须要得到的信念——可他想要什么呢？
一种不朽的意志，这份意志甚至只是模糊的...让大雍万古不衰，百姓永远康宁。
他一直都想要这个，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好皇帝。
可一个好皇帝的能耐依旧有限，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的精神力会永存于天护令，他会以此实现不朽。
可代价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开始染上疲惫，时间的刻纹开始侵袭他的面颊，延伸到他乌黑发间，让他身上生命的火焰有了枯竭的迹象，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早的让鸢戾天悚然。
他的济川老了，他的躯壳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败，这个认识分分秒秒都在凌迟他的心。
这一天来的太过仓促，他没有丝毫准备...他不知道该如何准备。
他也许有了怨，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怨，他永远也学不会怨恨裴时济。
他知道他也不愿意。
裴时济把他揽在怀里，一场风寒让他清减许多，手臂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这个动作得大将军配合才能完成。
大将军从来顺从，小心枕着他的胳膊，任他的手在背心轻拍，听他温柔低语：
“我这些年越发知道，一个人的意志总是有限的，人都会出错，我也不例外，生前再如何强大，也抵不过身死道消，一支无敌的队伍，也会因为失去领袖灰飞烟灭，更惘论王朝更迭。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每一朝的朝臣，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按照圣贤的教导行事，圣贤之所以为圣贤，都是因为这个。
我也叫天护军行圣贤之道，可圣贤也会被时间变得面目全非。总有一天，圣贤也丢了公心，只为私利，因为人皆有私，再美好的初心也抵不过私心的侵蚀，所以到后来，满朝文武总是和光同尘，他们需要做事，需要生存，这无可厚非。
可天护军不一样，它是纯粹的，天护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我公心最盛时候的声音。
当然外力只是辅助，更重要的典章制度需要在劭儿手上完成，我们的时间不算多...
尽管我也还不清楚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典章制度，但我知道那一定要建好，那是关乎大雍千秋万代的事情，我一定要做。”
总有一天，他的精神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智脑也会随着虫甲老化而难以运行。
目下不过四十年，大雍的富裕已经远迈前朝，到了一个人力能想象的极点，人人都说他是圣皇，可他看着盛世下的暗涌，亦倍感心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人之道是损不足而补有余，若不合天道，再强大的王朝也会覆灭。
他有感大雍冲向那个生死关口的速度会快过以往任何一个王朝。
他之一朝，取才不问男女、不问贵贱，无数人借此飞黄腾达，可天底下的食货只养得起那么多公卿贵胄。
人皆有私，人心不会止步不前，终有一天他们会将矛头指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于是又是一波天下大乱。
他希望那之前天护军能在那之前成长壮大起来，能够护着他的王朝，他的子民穿越无尽的岁月。
他也希望自己和鸢戾天的子孙能因此平稳落地，若能保住富贵是天大的幸运，若是不能，也可以泯与众人，平安喜乐。
鸢戾天眼角湿润，他懂，懂得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裴时济说了许多话，又有些倦怠，夏戊走了以后，御医署的太医愈发不济，开的药除了难吃便没有什么效用了。
当然也许怪不得他们，不是谁都能在大将军的冷脸面前保持理智的。
“我睡会儿，等孩子们来了叫我。”裴时济亲了亲鸢戾天的发心，又吻了吻他的眼角，低声道：
“你也陪我睡会儿。”
“好。”

第85章
他或许要死了。
裴时济这一觉就睡到了深夜, 直到被肺腑钻心的刺痒惊醒，咳得险些喘不过气，吓得紫极宫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 他才发现床边杵着的俩儿子, 眼睛都跟盐水里泡过似的，又红又肿, 他清了清喉咙，问他们：
“来多久了？”
“没多久。”裴承劭拽着弟弟坐下，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裴承谨闷闷不说话，他哥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
裴时济一笑, 握了握鸢戾天的手，嗔怪：
“不是说叫我吗？”
鸢戾天还有些惊魂未定，喉结颤抖, 勉强挤出一个笑：
“确实才来。”
他话音一落, 好几个太医急匆匆冲进来，跑的衣冠都乱了，他们行完礼, 上前就要为皇帝诊脉。
裴时济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朕没事，退下吧。”
“父皇...”裴承谨眉头一皱, 才开口, 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这次大胜, 朕要赏你, 你要什么？”
裴承谨呼吸不稳，咬着牙哼道：“皇兄已经按礼制赏完了。”
“是朕要赏你，父亲对儿子的奖赏, 不关前朝的事。”裴时济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点。
裴承谨鼻子一酸，倔强地别开头：“我说了你也赏不了。”
“好好说话。”裴承劭掐了掐弟弟的胳膊肘。
裴承谨疼的一激灵，把脑袋扭回来，沉默片刻，沙哑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要父皇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他觉得，如果把放在神器上的精神海收回来，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可父皇不肯，他哥和他爹也不劝，他觉得自己好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出。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都沉默了，直到裴时济道：
“月宛上次进贡了一批汗血马，去挑一匹怎么样？”
“那是送给你的，我不要，我有翅膀，不用马。”裴承谨倔头倔脑。
“那让人把御花园的月桂移栽道你宫里，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我可以来御花园看。”
“那盘龙殿那颗夜明珠，你小时候好几次差点把它抠下来。”
“我三十一了。”
裴时济无奈了：“那只能给你内库的钥匙，你自己进去挑一挑了。”
“...父皇就不能答应我吗？”裴承谨声音颤抖。
“天命有数，岂是人力能及。”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他小时候一般。
裴承谨浑身都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如果，如果...”
“收不回来了，谨儿，你知道的。”裴时济眼神温柔：“你怪我吗？”
“儿子不敢。”说着，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他狼狈地擦着，霍然起身：“儿子失礼，先告退。”
“儿子..儿子去看看他。”裴承劭勉强稳住表情，极力扯了个笑脸出来，也跟着匆匆出去。
“你说他这脾气像谁？”裴时济看着俩崽子的背影，啧啧着扭头问鸢戾天。
鸢戾天一言不发，伸手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间，一动不动，半晌，才哑声道：
“你刚刚咳血了，他们吓坏了。”
裴时济恍然，难怪总觉得嗓子里有股腥甜，他垂下眼睑，抱住同样吓坏的鸢戾天：
“别怕，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有预感。
鸢戾天浑身发起抖来，裴时济柔声安抚：
“你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你会克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鸢戾天颤抖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去堵住他的话。
裴时济亲了亲他，扶住他的脑袋，轻声问：
“你会的，对吗？”
“我没有无所不能...我没有...”鸢戾天觉得自己无能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你替我飞到天山之巅采到了雪莲，你还下深海去摘到了海精，你还去荒漠找到了肉苁...几天之内你跑遍了整个大雍，你无所不能极了。”
裴时济的声音也跟着抖，鸢戾天以为趁他睡着走他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不像样了。
就因为那群庸医的三言两语，就因为那堆废纸里面的胡言乱语，他的大将军傻乎乎信了那些“神仙”之言，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险都敢冒，就为了替他找那些无用的灵药。
他不想吃，怕吃了让他失望，也怕不吃让他伤心。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拆掉他的双翼，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让他不再如此奔波，不再如此绝望。
鸢戾天睁圆了眼，听见他的陛下在他耳边痛切道：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会珍惜自己的？”
“...是，是陪你健健康康地...和你一起...”鸢戾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我可以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裴时济惨笑一声，抱着他缓缓躺下，手指描摹他的眼角，恨恨问：
“怎么一起？靠涂白自己的头发，给自己画皱纹，难看死了，一洗就掉。”
鸢戾天怔怔地流泪，他做过一些傻事，因为他心里害怕。
裴时济擦着他的眼泪，哑声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不管去了哪，一直都在你身边，你看这个...”
他勾出他的精神体，敲了敲那个结实的小圆壳：
“它永远也不会消失，我保证。”
即便有一天，天护令里他的精神力消失了，可护着鸢戾天的护罩永远稳固，这是裴时济的保证。
可他的精神体缩在护罩里，痛得缩成小小一团，几乎叫鸢戾天惨叫出声，可他没有，还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精神体，见他精神不济，安抚都笑笑：
“你先休息，你先睡。”
裴时济吻了吻他的手心：“戾天，你答应我，孩子还需要你，你知道的。”
“...好。”鸢戾天虔诚地吻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想哄他睡觉。
裴时济心头不安，却挡不住困意一波波袭来：
“我还想你帮我看着天护军，你把大将军给谨儿，以后你专领天护军，好吗？”
“嗯。”
“前朝的事情，你和劭儿商量着来，赵明泽到底不如杜相稳重，他也老了，怕犯糊涂，你在，劭儿也有个依仗。”
“知道了。”
“天护不只一军，政事、经济还有军事都得护着，你以后担子还重呢。”
“...好。”
“还有劭儿和谨儿的婚事...你也得操持着，知道吗？”
“你快睡觉，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鸢戾天虎着脸催促。
“...不许趁我睡着了再跑出去，知道吗？”
鸢戾天死死咬紧牙关，止住汹涌的嚎啕，好半晌，才颤抖地回答：
“好。”
“多陪陪我，我也想...再陪你们好多年...对不起...”
裴时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鸢戾天满脸怔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肺部感觉到憋滞的疼痛，才恍惚地继续呼吸。
【虫主，对不起...】智脑的声音不大，一样带着哭腔。
他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呼唤过它，更多时候，它总和裴时济在一起商量事情。
鸢戾天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小心翼翼挨着裴时济，阖上眼，他知道智脑在对不起什么，也知道这不怪它。
可智脑过于冗杂的情绪版块又失灵了，它碎碎叨叨，仿佛自言自语：
【要是我不提醒陛下就好了，要是当时没有着急建那么多工厂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么着急推行新学...】
或许是它的错，它太着急推着大雍狂奔，又着急提醒他潜伏的暗潮随时汹涌而来，它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要么镇压，要么广结盟友随时求变。
它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无所不能，甚至在他决定分割精神海，将赌注压在天护军上面时都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人觉得盛世对皇权有什么威胁，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地迎接新时代新气象，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黔首黎庶，生活蒸蒸日上，人人赞颂圣君，人人以为这场狂欢会持续到永远。
但总有一天，大雍会碰到发展的天花板，一人治天下的模式将无法继续支撑大雍狂突猛进的步调，即便那时候亦是圣君治国，百官清廉政通人和，可混乱依旧会发生，大雍将迎来什么程度的撕裂实在难以想象。
裴时济被这还未燃起的混乱火花逼上了一台高速战车，这趟征途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孤身一人。
可能出现的问题、不会催生可能出现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保存在神器里，等待后世也许会出现的某个人把答案带到他面前，然后他再把天护军交给他。
在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完成痛苦的蜕变之前，在这个帝国从火焰和灰烬中迎来新生之前，天护军必须一直在，他的意志将长存，直到他迎来真正的安息。
智脑的声音没有改变，却仿佛一个小老头不停地嘀咕，鸢戾天有些怔然，低声安抚愧疚到近乎焦虑的智脑：
“不是你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裴时济无意识地做出了选择，杀死作为皇帝的自己，作为窥探未来的代价。
想到这里，鸢戾天呛出一声低笑，把头埋在爱人胸前，低声呢喃：
“谁也没有错。”
要说错，大抵是他的错。
是他倾尽所有的褒奖，夸他是绝无仅有的领袖，是他曾经替死去的战友发愿，希望能投身他麾下，因为他能给他们公平，是他向他祈求太多，超出了一个君王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将他一步一步逼到此处。
智脑发出阵阵啜泣，听起来竟真心实意，而在哭声末尾，它小心请求：
【到时候我能把自己转移到陛下大脑里面吗？】
鸢戾天哑然许久，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裴时济的脑袋，低声道：
“这个你得问他。”
....
“为什么呢？我没有足够的精神力供养你，你也会随之消逝。”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是大雍的主脑，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只是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智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它也很舍不得两只蛋崽，可它的情绪板块不堪负荷了，这么多年无论是陛下还是虫主，亦或者两位殿下，从来没有人替它梳理过，也许它有点坏掉了。
“是很珍贵的部分吗？”裴时济若有所觉。
【...从帝国的标准看，是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带着它成为大雍的主脑，它会干扰我的运行。】智脑听起来又快哭了，它第一次承认情绪版块是有害的。
“戾天怎么说呢？”
【虫主要我问你。】
“惊穹，你要知道，喜怒哀乐都是情绪的一部分，只有欢愉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裴时济提醒道。
【可我不是生命，我不需要这么完整。】
“...那戾天怎么办呢？”裴时济眼露茫然。
【陛下，您知道的。】智脑低声道。
.....
裴时济知道，只是不肯面对。
就像鸢戾天也知道，他并非沉疴难愈，只是无药可医，无术可取。
永靖四十年初，王朝荡平东南海寇的消息连同皇农司商船满载抵港的消息穿回京都，彻底点燃了这个年节。
上诏，元宵灯节前弛宵禁十日，俾使万民同乐，开灯市，许民悬彩灯谜、陈百戏于通衢，勋戚官眷可起彩棚夹道，共赏火树银花。
连日纷飞的大雪也没能浇灭年节的欢庆。
那是一个久违的晴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鲜艳，幽雅的梅香飘到紫极宫，裴时济难得有兴致到花园去逛逛。
大大小小的捷报接连传进来，扫灭海寇一个、海贸畅达一个、北边剿匪一个、南边丰收一个...林林总总的，有的没的，全算一个，简直像一串欢腾的鞭炮，在裴时济耳边噼里啪啦地响。
往年可没人恬着脸有事没事儿地报捷，今时不同往日，他知道背后人的心思，只能淡淡一哂，也很配合地喜悦起来。
作为帝国目下的实际中枢，裴承劭和裴承谨都忙的不可开交，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大事小事中精心地挑选值得开心的往宫里递——
至于什么某某海商挟兵自重，据海岛为寇，什么某某矿场虚报矿产，什么某衙门贪墨某某河段纤夫工钱...这些该死的家伙，等过完年就弄死他们。
裴承谨愤愤地把这些折子放到一边。
他和他哥都计划把今年的灯节搞的红火喜庆些，热热闹闹的，盛世康平的，看了人心里就开心，这一开心，什么病都该去了。
怀着这样美好的祈愿，他们得知皇帝有了力气去梅园赏花，干活的劲儿更足了。
“朕考考你，关于梅花的诗词你背的哪些？”花园里，裴时济正在刁难他的大将军。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鸢戾天哼笑一声，他还是晓得一两首的，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没啦？”皇帝陛下夸张地睁大眼。
“...我记得你当年封我做的是大将军，不是大诗人。”大将军恼怒地拨弄炭盆里的火，他能记得这么一首还是因为智脑给他说过诗人的八卦。
“那你应该听过‘花谢酒阑春到也’，苏子的词。”
“没听过，我没读过书。”鸢戾天把那叠八珍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时济瞄了一眼，唉声叹气道：“这句讲的是不把花赏够，酒喝够，春天就不会到来。”
“没有酒。”鸢戾天板着脸，拒绝了皇帝的明示。
“将军何故小气？”
“太医说你不能喝酒。”
“太医说的每句话你都信啊？”
裴时济挑了挑眉，见鸢戾天果然语塞，太医委婉地说过，他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将军自然不信。
“过年了，连杯酒都没有喝到，这个年没意思得很。”裴时济摇头晃脑，表情悲伤，看着满园旺盛的梅花：
“有花无酒，人生大憾。”
鸢戾天坐不住了，表情变得迟疑，裴时济得寸进尺道：
“其实我还想吃烤羊肉。”
鸢戾天一时愣住，他难得有胃口，于是也不顾的什么戒燥热、戒辛辣、戒油腻的医嘱，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吃？”
“是啊。”裴时济点点头。
“那我叫人给你弄。”鸢戾天说干就干，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一边用火钳拨弄火盆：
“烤到半熟送来，正好在火上继续烤。”
“酒呢？”裴时济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
鸢戾天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叫人也送一壶来。
“可惜烤的不是我猎到的羊。”裴时济笑盈盈地看着火，回忆当年武勇：“我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箭不虚发，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嗯，你很厉害，你还射死过一头熊。”鸢戾天也笑着夸道。
“那头熊分明是被你吓死的。”裴时济倒也不至于什么功劳都要认。
“我哪里那么吓人？”
“所以被吓死的是熊。”
“可是明明是你射中它它才倒的。”
“我又没有射中要害，那弓才不足一石，距离又远，哪里可能一箭就死了？”
“就是你射死的。”
“你还不信了，去把那弓拿来看看，在寝殿里放着，让燕平去找。”裴时济来劲了，吩咐左右去取弓。
鸢戾天吓住：“你要射啊？”
“就看看，自然是劳请大将军动手。”裴时济看他这模样乐了，拍拍他的肩膀：“何至于一惊一乍？”
...
许是为了报复刚刚的心绪起伏，大将军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树，充分证明了这张弓有干死一头熊的能耐，而未免他继续糟蹋御花园，裴时济赶紧叫停，两人一起围炉烤肉。
“明天去灯会吗？”见他有精神，鸢戾天趁机提议：“劭儿特地让人从三南请来的戏班，在东市唱阳曲。”
裴时济轻笑一声：“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过阳曲了，谁都没有母亲唱得好。”
鸢戾天握了握他的手，裴时济反抓住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你和孩子们去看吧，他们还没听过正宗的阳曲呢。”
“...他们自己去看好了。”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躲开他的目光：“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裴时济靠着亭柱，看着亭外浴光的梅，轻轻哼唱起来：“莫非鸿雁也知人间意，叫它替我把信传...青丝熬成白霜染，红颜褪尽病缠身...”
鸢戾天心跳发急，他的手被裴时济紧紧握着，只觉得像盖了一层冰，一路冷到心底。
“回去吧，”他低声道：“这太冷了。”
裴时济没有应他，自顾自唱完那段小调，止了声，有些惆怅地看着没吃完的羊肉，将杯中残酒饮尽，偏头看着鸢戾天，嘴角牵出笑，一字一顿道：
“戾天，酒尽花谢，春天就会到的。”
鸢戾天愣愣地点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裴时济招手让他坐下，靠着自己，两人依偎着，他抱着他哄：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荣枯，一花谢后一花开，都是自然而然的。”
鸢戾天紧紧抱着他，点头不语。
“力尽而竭，寿终而亡，顺其自然，没有缺憾，你懂吗？”
“嗯。”鸢戾天眼神迷惘。
“我很爱你，也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你知道吗？”裴时济哽咽着表白。
“...嗯。”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吗？”
鸢戾天泪如泉涌，半晌才道：
“嗯。”
裴时济缓缓阖上眼，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唇梢微翘，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回去吧，我不会走的。”
“好。”
鸢戾天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风，抱着他回到了紫极宫。
是夜，巨大的烟花点亮京都上空，裴承劭和裴承谨拿着各地的述职报告进宫，往紫极宫的半道上，就撞见出来迎他们的鸢戾天，心头纳闷。
这些日子他爹爹从来不离父皇寸步，怎么突然慈父心肠，特地出来接他们了？
“父皇答应明日出宫看戏了吗？”裴承谨抢了一步先问。
裴承劭心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鸢戾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温柔慈爱，他摸着裴承谨的脑袋，突然道：
“如果在帝国，你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雌虫，你的精神体没有残缺，所以不会和其他雌虫一样，需要终身依赖雄虫，你不会丧失神智，沦为一台只知战斗的机器，因为你父皇在你破壳前便帮你补足了一切，他深爱着你。”
裴承谨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没有躲避雌父久违的亲近，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惊穹和雌父早就告诉过他了，他没有因为强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惮，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完整而自由的。
然后鸢戾天把目光对准裴承劭，里面沉重的感情几乎压弯这位大皇子的脊梁，他挤出一个仿佛是哭一样的笑容：
“爹爹...”
“你远比我见过的所有雄虫都要强大，不管是精神还是躯体，你继承了我们最好的部分，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好到他有很多事情会直接和你商量，因为你一定能懂他，他对你寄望很深，他把大雍和天护军都交给了你，这个国家该何去何从，之后要你自己做主了，不要辜负他。”
他张开双臂抱住两个孩子，紧紧把他们搂在自己怀里，这种亲密自他们成年后就不再享有了，可他们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坠落，腿软的险些站不住。
“爹爹...”
鸢戾天拍了拍他们的背，把一只竹筒塞进裴承劭怀里，替他理了理衣冠，微笑道：
“问问礼官，选个日子，以后什么事都和弟弟商量，不要自己扛，还有小宁，他也是好样的，多培养些信得过的人，还有天护军，要学会倚仗他们，也要学会成为他们的倚仗。”
鸢戾天默了默，看着裴承谨：“你性格毛躁，凡事多听哥哥的，记得不要打架，认真起来这天下没人打得过你，天下无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裴承谨一下子红了眼圈，他想说什么，却见鸢戾天释然一笑，轻声嘱咐：
“你们要好好的。”
言罢，张开双翼，快得如一阵迅风一阵雷光，两个孩子追之不及。
等裴承谨拽着裴承劭飞到紫极宫时，就看见燕平跪在宫门口的雪地上，浑身颤抖，浑浊的老眼泪流不止，他仰头望着两位殿下，嘶声道：
“陛下驾崩，大将军薨逝，两位殿下...节哀！”
......
永靖四十年春，大雍开国皇帝裴时济御极四十载，崩于紫极宫，享年六十有六，是日，大将军鸢戾天自请殉帝，享年七十有四。
凶讯骤传，举国骇恸，元日之庆尽化哀声，百姓皆呼“天丧二父”，悲泣不止，至于晕厥扑地者不可胜数，天下缟素如雪，山河同悲。

第86章
“济川！”
“济川！”
“济川！！等等我！”
裴时济霍然回头, 身后大雾迷蒙，空无一人，他想停住脚步仔细看看, 可他的脚仿佛有了自我意识, 不断向前，他心头焦急, 不断回头，不断前走...
终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大雾里冲出一个金色的圆球，金色的外壳裂开，一个毛绒绒的小球蹦出来, 跌跌撞撞地追着他。
他眼眶酸涩，心如刀绞，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绒球发着光, 幻化成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跑的更快，跑急眼了，就振出双翼, 朝他飞来——
“济川！”
那人一把抱住他，喘息不定, 声音带着后怕和委屈：
“我以为追不上你了...”
“你个傻子...”裴时济舌尖抵着上颚, 想说出他的名字, 忽而却语塞, 他惊恐地发现他想不起那个名字...巨大的恐惧让他终于停住脚，转身抱住他，可他的脸依旧笼在迷雾后面。
不...
不不...
“济川...”
绝对不可以忘记的...
裴时济睁大了眼睛, 耳畔的声音远去，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钻出来，带着无比的迫切和焦急：
【陛下！陛下！醒醒！】
【陛下醒醒！你要被吃掉了！！！】
【陛下！！】
裴时济猛然睁开眼，就看见四五个高壮得不像话的男人把他围的密不透风，见他醒来，眼神愈发不善，叽里咕噜地和同伴说些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火速翻译：
【他们说你还没死，在商量是打死了吃还是活吃。】
裴时济头皮瞬间炸了，磅礴的精神力汹涌而出，顷刻震住几个大汉，他们眼露惊恐，脆弱的精神护罩仿佛纸糊的一般，一下子被撕开，求饶的声音堵在喉咙口，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
死亡来临前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这个苍白羸弱的生物冰冷的凝视中——
不...为什么这里会有...
确定他们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后，裴时济松了口气，他们的精神护罩形同虚设，精神体也很脆，触感比戾天的差很多...他思绪一滞，陡然抽了口冷气：
“这是什么？！”
【恭喜您，我的陛下，您成功击杀三只B级雌虫、两只C级雌虫逃出生天，但我劝您别在这里停留太久，刚刚您造成的精神波动太大，城卫军很快就会赶过来查看情况。】
“惊穹？”
【就是您的惊穹神器我，陛下，我们又见面了，我好高兴呀！】
在大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险些被活吃的前提下，智脑兴高采烈得就差哼起小曲聊表心意，裴时济气笑了：
“你高兴什么，我穿的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晃了晃，宽大的袖口就跟着晃，白生生的胳膊肘就跟着漏出来，这是衣服吗？
这真的不是块抹布吗？
【从样式来看，应该是潘德里拉研究所的实验服。】智脑扒拉了下数据库，正好有相关记录。
实验他知道，所以他穿实验服的原因是？
裴时济觉得有些不妙了，果然智脑赶紧催促：
【陛下，您真的得躲起来了，大概率您是从研究所跑出来的，等下来的应该不只是城卫，还有潘德里拉研究所的人！】
的确火烧眉毛，裴时济暗暗咒骂一声，左右扫了眼，那伙人把他拖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应该是条巷子，只是头顶的屋宇高耸惊人，三面包夹，他只有一个出口。
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出去的风险极大，可驻留原地就是等死，裴时济冷着脸，开始扒拉地上的尸体。
【哦对对对，陛下，您摸摸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其他智脑，我得接一下星网。】智脑终于想起来。
“长什么样？”情况紧急，裴时济没空教训这个小东西，三下五除二把这几个人扒光，忍着恶心，跟他们换了衣服。
【那个那个，像耳朵的那个，灰色的虫甲。】智脑发现目标——这几只雌虫的虫甲和鸢戾天的不一样，质地更脆，色泽更加暗淡，但也不是裴时济这个脆皮能够挑战的存在，他全部都收起来了。
虫甲是很好地防身武器，只是这几个家伙身上留着的不多，大概其他部分都被收走了。
“去哪？”裴时济问。
【稍等...陛下，走之前您最好用精神力扫描一下全身，一般研究所会给实验体植入芯片，就像我在您体内一样。】
裴时济深吸一口气：“他们会放在哪？”
【大脑是干净的，您的脑子有我守护，您放心！一般是皮下，也有在内脏的或者骨头的，您最好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否则很快就会被定位到的。】
“...你是说我可能需要把自己的肚子剖开，然后把里面的芯片弄出来？”
这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像阳间话啊，而且他现在是血肉之躯吧？
他现在是活着的吧？
【嗯...】智脑沉吟，这是个脆皮人类，没有雌虫那样可怕的恢复能力。
“这的人都这样吗？”
裴时济用精神力在全身扫了一遍，果然在手臂上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异样，还好只是皮下，他松了口气，拿起刚到手的虫甲在那个部位用力一划，手指探入皮肉，捏住一片小小的金属，抽出来捏碎。
做完这些，他的脸又白了几个色号，额头冷汗密布，勉强喘了一声，扯了块布按住伤口，哑声问：
“找到目的地了吗？”
【出去右转，第三个门，里面住着的是一家...兔斯基。】
裴时济停在它指的位置门口，没听清那是什么...鸡？
这里面住着一窝鸡？
但没时间给他犹豫了，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必须找个地方先落脚，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图以后。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昏暗的房间里竖起六七对长耳朵，智脑的讲解还在继续：
【兔斯基是一个温顺平和的种族，他们乐善好施，富有同情心，但也有个前提，对象不能是虫族。】
毋庸置疑，裴时济不是虫族，所以他闪身进去，啪的一下关上门，那六七对耳朵的主人站了起来，是六七只接近两米高的兔子！！
这哪里像鸡了？
裴时济眼皮直跳，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阵爆裂的浊风铺面而来，最大的那只兔子用它的一条前爪掐住他的脖子，原本敦厚带点可爱的脸也狰狞起来，嘴里咕嘟嘟地咆哮着什么。
裴时济快喘不上气了，眼睛看向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嘶哑地呵斥：
“冷静！我不是虫！”
【但是陛下，您顶着这一副虫头虫身虫手，真的很没用说服力诶。】智脑弱弱地反驳。
裴时济翻了个白眼——知道还让他进这个门？！
【但比起其他种族，还是兔斯基好一点，他们基本不用热武器，你去到其他族类的领地，第一时间就会被突突掉。】
合着他还得谢谢它的好意？
裴时济顶开眼神恍惚的大兔子，看向其他也要冲上来的兔子，大喝：“我没有敌意！”
【您该说我需要帮助，然后把流血的伤口给他们看，兔斯基是同情心泛滥的种族，对待弱者和强者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受伤了，我需要帮助！”裴时济赶紧照做，他左臂的织物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也很有说服力。
几只兔子果然迟疑了，他急急补充：
“我很你们一样，也是被虫族弄成这样的。”
说着，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下，柔和的精神波动弥漫在小屋里，整个人显得人畜无害。
那只最大的兔子并没有完全丧失警觉，但也退了一步，扭过头和家人咕嘟嘟一阵——裴时济被兔子包围了。
“翻译一下。”裴时济眉心直跳，在大雍，兔子是吃素的，但这个鬼地方呢？
【他们不确定你的身份，但可以确定你的确没有威胁，刚刚那只大兔子说，你的脖子软的像豆腐，他差点就捏碎了，应该不是虫族。】
裴时济：“...”
智脑嘿嘿一声，它就知道陛下一定有办法，继续道：【您对他们说：咕嘟咕嘟嘟嘟，咕嘟咕咕咕嘟，嘟嘟嘟咕嘟嘟..】
“...哈？”
【这是你需要一个嵌入式翻译器的意思。】
...
总而言之，在兔斯基的慷慨下，裴时济得到了一个二手嵌入式翻译器，贴在耳骨，感觉怪怪的，但好歹解决了语言问题。
“你是谁，什么种族？你和虫子有什么关系？”那只最大的兔子蹲在他面前，看起来还是毛茸茸一大坨。
“裴时济，人类，和虫族长得像的关系。”裴时济想了想，明智地没有暴露自己和一只雌虫喜结连理并育有二蛋的事实。
那只大兔子点了点头，又问：“人类是什么？”
【哦我的陛下，现在是星历757年，无论是帝国本土还是受其殖民的广大疆域内，都没有人类这个种族。】
裴时济默然，这情况和鸢戾天在大雍差不多，于是他答：
“我就是人类。”
那兔子又转过头和家里兔咕嘟嘟一阵，在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神里盈满清澈的同情：
“你的同族也被虫子灭族了吗？”
裴时济面皮一阵抽抽，险些现出狰狞的表情——这是什么暴论？
“应该...没有，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我的同族都还好好的。”
结果那兔子的眼神更同情了：
“你离开家多久了呢？”
“...”
裴时济沉默了，眼神透出些许茫然，他想起刚刚的梦...那是多久了呢？
【陛下，根据您的骨龄推算，您现在的生理年龄是二十六岁，基于不明因素，您不止死而复生，还返老还童，并穿越星际，来到了潘德里拉星球中部里德区，被研究所发现并带回。
研究所标记您为类虫新物种，编号20260102，打算进行生物研究，实验过程激发了您的精神海，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引爆了实验室并逃离，途中晕倒，被那几只吃腻了营养剂的雌虫发现。
他们原本打算把您煮了打牙祭，后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这是我黑进研究所监控看到的记录，顺便还把监控中您的面部信息全部删掉了。】
非常完整——裴时济眼皮一颤，问它：“戾天呢？”
智脑也陷入沉默，但很快，它道：【从时间线来看，虫主是在今年九月份被帝国抓获的，现在是十月，他很快就会被丢到异星战场，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艘飞船，提前截胡。】
“所以...他在...”裴时济如释重负，不是错位的时空，是一个统一的世界。
【我能感应到，尽管隔了几光年的距离，但我能感应到我的‘孩子’就在虫主体内，他一定也会和您一样，努力寻找您的！】
也许是他沉默太久，表情中的惘然太重，屋里面的气氛太温柔，几只兔子终于放下了戒心，对这只柔弱的小东西大发善心。
其中体型较小的那只提着急救箱过来帮他处理伤口，还极力安慰：
“没关系的，这颗星球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命运的同伴，虽然你没有漂亮的皮毛、没有坚硬的骨头、没有灵活的前爪、没有强壮的后肢...”
裴时济无声看着她，她嘎嘣一下闭了嘴，红红的眼珠子专心盯着他的胳膊，假装自己没有说话。
【陛下！快告诉她您刚刚一个人屠了五只雌虫！！五只！！像他们这样的小兔子，随便一只雌虫都能一口气干掉十窝！！】

第87章
他孤立无援, 只有一个叽哩哇啦净出馊主意的智脑，这种情况下炫耀武力挑衅土著，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
裴时济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微微低下头, 低声道：
“我这样，在这里很难存活吧？”
帮他包扎的“小”兔子毛都竖起来了, 蹭的直起身体保证道：
“你跟我们嘟嘟吉吉一家在一起，怎么可能活不下去！你放心，就算雌虫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
嘟嘟吉吉一家齐刷刷点头，他们真的很仗义了。
提到雌虫，裴时济又想起躺在巷子里那几具尸体, 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故意问：
“你们不怕我是坏人吗？”
从没接触过“坏人”概念的兔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丝滑地虫族画上等号, 但弱鸡人类显然不是虫, 是同样受到虫族迫害的一员。
兔爹于是骄傲道：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我们都是朋友。”
【所以陛下，您只能选择投奔兔斯基。】智脑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虽然不会用热武器, 但他们非常受欢迎，因为热衷于收容各种小可怜, 他们的逻辑非常简单, 仇恨虫子, 团结仇恨虫子的族类。】
裴时济的眼神有些微妙了：“他们族中难道从来没有过叛徒吗？”
防人之心是一点也没有啊。
智脑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声音变得飘忽：
【有啊，但来不及让他们知道就死掉啦。兔斯基的皮毛很受帝国高层喜欢，看见自动送上门的兔子帝国当然是直接抓走了, 所以在兔子里面做带路党没有前途的，而且他们现在数量越来越少，已经少到帝国都要干涉对他们的捕杀，开始商量将其列为保护动物的程度了。】
裴时济有些窒息，这群兔子虽然有点傻，但的的确确是智慧生物，剥他们的皮不和剥人皮一样吗？
【但好在他们生育能力超强，帝国发现在捕猎期将他们杀到一定数量时，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们的生育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族群数量，所以制定了“科学”的捕杀周期，现在正好是休捕期，呆在这里是安全的。】
智脑的声音有些干巴，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地狱。
但这件事情兔子似乎不知道，他们一波一波地长，一波一波地死，还以为现在活着是他们奋力反击的结果——或者说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这群有着漂亮皮毛和强健四肢的兔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里面的兔主母端来食物，一晚橘红色的浓汤，气味酸甜，带着明显的肉香，是正常的食物，很明显，光吃素没办法养出这种强度的肉、体，这是一群兔子精。
“孩子，吃吧。”兔主母慈爱地看了看他，把汤匙递到他手里，裴时济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恢复年轻的手：
“这位夫人，冒昧问一下，您多大了？”
兔主母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冒昧，那三瓣兔嘴撇开，露出闪亮的大板牙：
“我六岁了。”
裴时济哽住，放下汤匙，叹气：
“我六十六岁了。”
兔斯基一家：“？！”
这是他们很少接触过的高龄，这岁数在他们这个窝里面，完全可以当祖祖祖父了！
可他们连爸爸的爸爸都没见过呢，几只体型略小的兔子凑过来把裴时济围住，好奇地问：
“人类和乌龟有没有关系啊？”
“没有。”裴时济冷漠道。
“那你有孙子吗？”
“儿子呢？”
“你总该有个妻子吧？”
“他们都死了吗？”
裴时济无声捏紧汤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这样提问并不是很礼貌。”
几只小兔子一下子感受到了什么叫祖祖祖父的威严，怯怯地闭上了嘴。
“他们没有死，他们非常强大，他们都好好的。”但裴时济最后还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几个小兔子又凑过来：
“他们很强大，那为什么你...”
裴时济一个眼神扫过来，成功噤声这群小崽子，他把汤碗递回去，向两位主兔道谢，奈何他身无长物，这顿饭钱只能先欠着。
“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什么种族？”
他得先了解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智脑提供了帝国视角，但不够完整，帝国殖民和奴役的其他族群的声音同样珍贵。
“你是说帕帕狼、长脸马这些族群吗？他们和我们不在一个区，该死的海姆白当上星主后就把我们隔开了，原本我们的居住领地还有一些类虫族，但他们好像被迁到了更中心的城区。”兔爹义愤填膺。
【海姆白是管理潘德里拉的雌虫，全名海姆白&#183;圣弗里斯，A级雌虫，此前在家族舰队服役，准将军衔，是名副其实的高级虫族。但兔子们说他是星主并不准确，他只是代管者，法理上来说，这颗星球的星主是这位准将的雄主，桑利斯家族的B级雄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雄主对他似乎有些不满，否则一个A级不可能被发配到潘德里拉这种边缘星。】
智脑整理完星网上公开的八卦，凭借在大雍吃瓜多年的经验总结道：
【圣弗利斯家几年前同皇室联姻，现在的势力已经超过了桑利斯，海姆白虽然是雌虫，但等级高过他的B级雄主，他的雄主也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不仅无法满足他，还经常各种找茬惩罚他。
海姆白被发配来潘德里拉后，他那位雄主直接在首都星找了小三，光明正大打他的脸，这位海姆白不甘示弱，他也想找，可高级雄虫基本在首都星，潘德里拉星注册在案的只有C级D级的雄虫，但他不嫌弃，全部一网兜打包在中心城，美其名曰执行‘雄虫保护法’。】
裴时济对他们这些雌雄□□的事情不感兴趣，他问：
“这种隔离政策实行多久了？”
兔爹一脸悲伤：“有一年了，我五岁以前还和长脸马们一起的，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那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你们的同类吗？”
“不...”兔爹和兔妈对视一眼，也有些奇怪：“我们从没有见过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同族都在其他街，我们有一个集市，街道交汇的中心。”
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市政中心、收容的小可怜和集市。
裴时济心一沉，这屋里已经有七只兔子了，每只兔子的体型都不小，但这个房子却不大，可以想象他们睡觉的时候姿势该如何委屈和拥挤，但即便这样...
“这个房子是你们的吗？”
裴时济往窗子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个很小的窗子，采光约等于无，屋子里的灯无法完全照亮全屋，空气流通很差，虽然两只主兔竭力将居住环境打理干净，但依旧很难改善这种恶劣的居住条件。
【陛下，他们这种...是没有产权的，而且这条街只有这间屋子是有兔的，等他们一家生的兔子超过数量才会被分到其他屋子里面去，这条街住满，休捕期就结束了。】
果然，他问完，兔爹脸上出现一种窘迫，但他强撑道：
“我们住在这里就是我们的了，我也想再要一套房子，隔壁就很好，一窝兔还是要住在一起有个照应，但邻居一直不回家，我去市政问了，他们说这个月就会给我们解决的，市政的亚雌说话一般算数的。”
对虫族这群渣滓，也就亚雌能让兔子们有点好感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住这里的？”裴时济又问。
小兔子们面面厮觑，不知道“祖祖祖爷爷”问这个干什么，却隐隐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心上，他们看向父亲，父亲表情有些纠结，他们的记性都不是很好，回忆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一岁..还是两岁...”兔爹不确定道，他看着妻子：“吉吉，你还记得吗？”
名叫阿吉的兔主母用前爪拖着下巴：
“应该是一岁，我和嘟嘟跟着爸爸妈妈到这里的。”
裴时济嘴角抽了抽：“你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一样的吗？”
嘟嘟吉吉自然地点点头，不然呢？
纲常伦理在皇帝陛下脑子里悄悄崩裂了，但考虑到这本来就是兔子——可这是兔子精啊！
他们生出来的崽子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边缘星的基因药物紧俏，所以为了保证他们基因的稳定，每隔三代生物研究所就会干涉他们的繁育，他们的爸爸妈妈肯定不是直系血亲。】
智脑弱声弱气，啊...它在说什么啊？
“你们多大了呀？”裴时济表情僵硬地看着那些兔崽崽。
“两岁。”
“三岁吧...”
“妈妈我多大了呀？”
可怜的兔崽茫然地问母亲，裴时济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六岁的兔子三岁的娃...兔斯基三岁就能生崽了！
这些兔崽基本都是这两年出生的，一胎三个，一胎四个，这位主母肚子里又有了新的幼崽，不知道这胎有几个。
甚至这群幼崽的肚子里面...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幼崽。
这不过两三岁的幼崽已经有了成年兔的繁殖能力，等这个月“分房”大概率又要像他们爹妈一样下崽，那都用不着一年，这条街就能被他们住满。
届时，休捕期就结束了。
裴时济暗暗抽了口冷气，一把抓住兔爹毛绒绒的爪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恨虫族吗？”
提起这个兔爹眼神变得犀利，很明显，他恨得咬牙：
“他们把长脸马带走的时候，杀了好多马，长脸马告诉我们，好多种族都被他们杀空了，即便没有死的，也被抓起来做奴隶。”
他为其他族类的遭遇真心感到愤怒和痛心，说的满屋子的小兔子都激愤起来：
“虫族真的太过分了，他们砍下长脸马的腿，把鱼虫的鳍装上去，让他们在海里奔跑，好多长脸马都淹死了！”
裴时济知道虫族的罪恶罄竹难书，但他现在关心的是这窝兔子：
“那你们呢？”
这窝兔斯基有些迟疑起来，他们对父母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似乎父母只是一个把他们带到这里的工具兔，而且比起其他种族的遭遇，他们只是吃的差了点，住的差了点...因而一直感到莫名的愧疚。
兔爹嘟嘟从小就听好朋友捷马说虫族的恶行，长脸马一族深受其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和他们一起仇视虫族。
“面对这些暴行，你们做了什么呢？”裴时济问的具体了些。
兔爹气得龇牙：
“我们也想打回去，可是那些雌虫压根不跟我们打！他们有翅膀，我们抓不住他们！”
人类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干掉一只虫了呢！结果竟然是假的。
裴时济沉默了...考虑到这其实是只五六岁的兔崽子，他没有打击他们的战斗热情，叹了口气，道：
“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生了。”
先是同族隔离饲养，再是异族隔离饲养，就为了让这群傻兔子们生生生。
兔兔瞪眼——为什么？多生兔兔才能一起对抗虫族呀！
裴时济忍了忍，三言两语很难解释，于是搬出自己六十六岁的高龄镇压：
“我今年六十六了，我什么都见过，我什么都知道，听我的。”
这个逻辑兔斯基勉强能够接受，他们眨着眼看他，第二件事呢？
“我有个计划，需要伪装成虫族，你们不可暴露我，还要去市政告诉那里的虫，说你们捡到了一只高级雄虫，带他们过来见我。”
这个要求就颇有些一言难尽了，且不说他们压根没见过雄虫，兔爹用前爪小心地戳了戳他受伤的胳膊，疼的裴时济龇牙咧嘴，朝他怒目。
兔爹真心实意道：
“虫族刀枪不入，你这个太明显了。”
裴时济冷笑：“那你就告诉他们，那只雄虫受了重伤，让他们快着点！雄虫身娇肉贵，他们会信的。”
【陛下，那还是您要脆一点哦。】
.........
永光号帝国星舰一号监舱：
冰冷的机械眼注视着监舱中唯一的生物，那是一只雌虫，他流出的血液已经变得粘稠，在金属板上变成一道凝固的河，巨大的翅翼搭在地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半张脸浸在血泊中，依旧英俊得不可思议。
没有虫给他上镣铐，所有虫没有金属能够真的禁锢住他，唯一能制约他的，只有强大的雄虫。
监舱的门打开，穿着特制礼服的雄虫走进来，他的鞋不染纤尘，小心避过地上的血泊，舱内升起一把椅子，那是他的座位，他从从容容坐下，和地上狼狈的雌虫形成鲜明的对比。
贴在耳下的通讯器传来声音，冰冷而生硬，却是关心的提醒：
“在原弗维尔面前，您最好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雄虫笑的自信而淡定：“只是一只C级。”
只是C级...
鸢戾天的呼吸变了，巨大的疼痛攥住他的脑子，背部、腹腔、手脚...全身，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了，险些压不住惨叫，睁眼的瞬间，暴汗淋漓。
“原弗维尔，你醒了，你好像很疼，需要给你一针止痛吗？”
鸢戾天眨了眨眼，看清前面的人...雄虫...亚鲁还是塔鲁来着...
他呼吸一凝，周围环境信息涌入他的脑子，这是——
不，不不不...
雌虫明显慌乱起来，不是因为身上的伤，那只能是因为面前的雄虫了。
那只高贵的雄虫似乎很得意于此，笑着站起来，声音温柔亲切：
“别怕，他们太粗暴了，我已经责怪过他们了。”
鸢戾天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心跳如雷，一种难言的绝望浮上心头...
不，不可能。
他应该已经陪着济川...
是梦吗？
一只卑微的雌虫临死前甜蜜的幻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不让他在梦里彻底死去？
【虫主！！】智脑在他脑中小声尖叫，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冷静一点，不要怕他，他现在没办法把你怎么着，你有陛下的小衣服，你忘了吗？】
鸢戾天瞬间冷静下来，看着这只雄虫的目光变得冰冷。
雄虫心头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出，他面上不显，无声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压在雌虫身上。
“不得不说，你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如此强大，如此优雅...”
他温柔地说道，没有雌虫能拒绝这种温柔——
“我拒绝。”
除了原弗维尔。
他蓄势完毕，骤然暴起，直奔舱门扑去，巨大的翅翼扇起狂风，直接将那位尊贵的阁下掀倒在地。
那虫懵了，拒绝个蛋？！他什么都没说呢？！
紧接着就是暴怒，他瞪着原弗维尔逃离的方向，怒吼：
“原弗维尔！！”
鸢戾天撕开舱门，伤口也跟着撕裂，血液淅淅沥沥撒在地上，他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得快点...在守卫来之前...
快一些，再快一些...
雄虫庞大的精神力追上来，舱内的警报失灵，电子元件迸出火花，鸢戾天的心脏几乎要爆开，腥热的液体冲道嗓子眼，他的速度快的出奇，可雄虫的精神力不遑多让，他勉力回头看了一眼，撞上一双暴虐的眼睛，眼睛的虫主和他一样狼狈了，漂亮的礼服被他的血液弄脏，发丝凌乱，表情狰狞，杀意凛然。
“原弗维尔...”
鸢戾天冲向逃生舱，在舱门闭合前收起翅翼，血淋漓的后背撞上座位，他呛出一口血——雄虫的精神力到了，宛如一只巨大的手，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冲向他。
他苦心加固的精神护罩不堪一击，那手穿过他的身体，在他体内寻找他的精神体...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攥住了。
【虫主！我来驾驶！关闭舱门，关闭舱门！】
鸢戾天脖颈血管暴突，惨白的脸被冷汗融化，颤抖的手指摸到弹射键。
雄虫找到了——他的笑容发冷，缓缓收拢五指...
轰的一声！
巨响在永光号内荡开，逃生舱爆出刺目的金光，潮水一样冲过来的雌虫抱头尖叫，那只直面金光的雄虫叫声更是凄厉，凝实的精神力骤散，整只虫瞬间失去意识。
【这招叫天恩浩浩！谢恩吧！杂碎们！】
智脑终于敢大声说话了，逃生舱里全是它嚣张的声音。

第88章
逃生舱的舷窗外, 星辰如屑，在无垠的黑暗中静默燃烧。
舱内，操控台也在奏乐, 智脑回到了熟悉的领域, 近乎炫技般地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将永光号彻底甩出追击距离范围后, 它用咏叹一般的声调播报：
【坐标确定完毕，当前位置：西格玛系飞马座旋臂，777星系第三行星轨道面，距离帝国首都星3.27光年。】
说完，它欢快地问：【虫主，目的地设定在哪？】
鸢戾天的情况有些不妙, 他蜷在座椅上，充满力量感的健硕肌肉剧烈颤抖，每一寸肌理都紧绷异常, 仿佛要将骨头勒碎, 剧痛让他英俊的面孔扭曲，冷汗不住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凌乱的发丝。
最糟糕的是他的翅膀, 刚刚仓促的交战让那雪上加霜，黝黑的根部露出一点苍白的骨茬, 显然, 错位的骨头阻碍了伤口的愈合, 他也无法收起它们, 只能任由血涌如溪河，狭小的逃生舱内很快遍染猩红，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出入骨的疼痛, 喘息中逐渐带出压抑的呻吟。
智脑有些慌了：【虫主，你需要一个治疗仓。】
鸢戾天摇了摇头，右手抚上左翼，咬紧牙关用力一推，骨头复位的声音像一道闷雷，紧接着是从喉咙深处爬出的惨叫——
太痛了...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久久才平复下来。
【虫主，你需要一个治疗仓。】智脑加重口气。
鸢戾天的呼吸变得很轻，他对痛苦的忍耐力下降了很多，以前这种伤不过让他皱皱眉，哪里至于这样狼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沙哑：
“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智脑卡壳了——这咋解释，它也不造啊！
【您刚刚从一只A级雄虫手里逃出生天，完成了S级雌虫也无法完成的伟绩，不出意外，你一定会在帝国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智脑试探着回答。
鸢戾天无力翻了个白眼，舔了舔干裂的下唇：“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智脑的算力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但面前是要死不活的虫主，它只能小声赌气：
【你遇见陛下的时候都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那时候这虫已经欢欣鼓舞地把帝国抛到亿万光年外了，哪里在乎自己怎么来，为什么会来。
“....”
【但我能感受到，陛下就在这个星系的某个位置，我的副本在他身上。】智脑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样能安心一点了吗，我的虫主。】
鸢戾天眼球微颤，强忍着疼收起翅膀，放下椅背，缓缓躺下，低声问：
“他安全吗？”
【我的副本是安全的。】
“我们距离远吗？”
【目的地坐标不够确切，逃生舱的燃料肯定不够，虫主，不要为难一个可怜的系统。】
鸢戾天陷入了沉默，智脑有些抓狂：
【你要相信陛下的智慧！除了岁月，没有什么东西能带走他，实在不行他随手抓两个雌虫保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知道是哪个词戳中了鸢戾天，他倏然睁眼，朝控制台上跃动的光点瞄了一眼，勉力直起上身，咬牙道：
“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治疗仓，搜索雷德号的位置。”
【信号源很近啦，但是虫主，有没有可能您那些一起做星盗的小伙伴已经背叛您了呢？】
“无所谓。”鸢戾天云淡风轻道：“我只需要治疗仓。”
........
潘德里拉星：
中心城市政中心迎来了一只慌张的兔子，窗口的亚雌压着不耐烦接待了他。
“所以，你们捡到了一只雄虫？”亚雌不确定地重复他的话，他怀疑翻译器出了问题，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将兔斯基和雄虫联系在一起——他是说，完整的活蹦乱跳的兔斯基。
“你们知道雄虫阁下什么样吗？”
亚雌迟疑地拿起通讯器，不知道该不该上报这个荒诞的信息，事实上，这兔子来找他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报警呢？
好吧，兔子的生活只有集市和市政中心，摊上管理他们的任务是他倒霉，现在，也是他的幸运。
如果这只兔子的大脑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内外部的袭击的话。
“知道知道！”兔爹嘟嘟挥舞自己粗短的前肢，指了指自己身后短短的尾巴：
“有长尾巴。”
亚雌表情木然地放下通讯器，怀疑这兔子把猴子当成了雄虫。
见他放下电话，嘟嘟急了，裴时济为了这天准备老久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消息报上去，事情可不能砸他手里了：
“还有这个，这个他说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嘟嘟想起来之前裴时济给他的东西，赶紧掏出来递上去——一枚灰色的虫甲？
兔子怎么有这种东西，那亚雌下意识接过来，指尖刚碰到，神情骤变，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你说的那位阁下，现在情况怎么样？”
嘟嘟愣了愣，赶紧接着演：“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那亚雌果然咒骂：
“该死的保护协会是干什么吃的！就该叫星主断了他们来年的预算！”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一刻不敢停，很快就接通了上级部门的通讯。
嘟嘟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脑袋上不存在的汗水。
不愧是六十六岁高龄的祖爷爷，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假扮雄虫这招居然真的可行。
为了这个计划，裴时济准备的颇为丰富。
伪装雄虫的第一步，先了解雄虫。
精神力和外表自不必说，完全可以蒙混过关，但还有一些略微的生理差异需要智脑指点，首先就是：
【陛下，您缺少每只雄虫都有的尾钩，这是最大的破绽。】
裴时济下意识看向兔子们短短的尾巴球，尾钩——顾名思义，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戾天就没有。”
【所以他是雌虫，您要扮演的是雄虫。】智脑耐心解释：【尾钩是雄虫的第二生殖器官，通常时候只在交配的时候显露。】
提起交配，兔兔们秒懂，几个小崽子特地绕到他身后，毛茸茸的兔头上露出明显的同情，裴时济睨他们：
“看什么呢？！”
“可以做一个假的！”兔子们说干就干，在兔主母的带领下，很快从卧室里找出一堆毛线还有一个金属晾衣架，无比自然地问空气中说话的东西：
“那个尾巴是硬的还是软的呢？”
【尾钩不是尾巴，它是一个生殖器官。】智脑强调道。
“哦，那就是有时软有时硬。”
兔妈妈点点头，把晾衣架扔掉，分发毛线团给孩子们：
“像织围巾一样，尽量织的长一点知道吗，收口工作留给我...”
说着，她看向面色发青的裴时济，柔声安慰：
“放心，织毛线我还是很在行的。”
虽然不知道那对小短爪如何驾驭织毛线这种精细活，但裴时济明显不想配合这种荒唐的表演：
“你在告诉我雄虫其实是没有进化完的猴子？但很明显，戾天从来没有对猴子产生过兴趣。”
那个尾巴绝对不是时刻可见的，否则鸢戾天第一次看见他就不该弄错他的身份。
【当然当然，人类也没有随便暴露生殖器的习惯，虫族作为一种文明生物，当然也没有这个习惯，雄虫的尾钩一般是收在体内的，只有交配或者散发信息素的时候才会伸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智脑的口气带了点微妙的遗憾，和它一样遗憾的还有放下毛线团的兔子们。
似乎不能给裴时济织一条尾巴让他们难过极了。
“信息素？”裴时济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
【哦，就是雄虫分泌出来的，诱使雌虫发、情的化学物质，几乎没有雌虫能抵抗，越高级越难抵抗。】智脑兴致勃勃地介绍。
裴时济的脸更臭了，阴阳怪气道：
“所以雄虫还是群能随时随地下春药的猴子。”
【我的陛下，没有化学物质的刺激，这不是证明虫主对您从来都是主动发情吗。】智脑嘿嘿笑了一声：
【当然，这次来的海姆白和您非亲非故，您不必思考怎么奖励他，您只用攻破他的精神护罩，找到他的精神体就可以了。未经允许触摸雄虫的尾钩是非常无礼的事情，按照雄虫保护法，您完全可以即刻将其抹杀，不会有任何虫有异议。】
裴时济面色稍霁：
“所以你啰嗦这么多耽误我时间的原因是？”
【让您对您要扮演的物种有更充分的了解，以防万一嘛，万一以后碰到其他雄虫了呢？】
“雌虫不能碰，雄虫就能碰？”裴时济觉得匪夷所思。
【我对雄虫的了解很匮乏，您提到的内容大概率是限制级的，我只是个异星开拓系统，没有这方面的权限。】
裴时济忍了又忍，最后问：“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嗯....您的话，应该做自己就可以了。】
那就是没有了，裴时济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他没有见过所谓的A级，按照逻辑来说，这种贵族出身的高级雌虫，身上应该有一些防备精神攻击的物品，再不济他们的精神护罩也比低级雌虫要坚固许多，但到底坚固到什么程度，裴时济也不太清楚。
不幸的是智脑也不清楚，他只能按照最谨慎的方法来处理。
在兔斯基的帮助下，他把这个小客厅的布局改了改，窗子稍微扩大，换上十字窗框，正午的时候，被切割的阳光能够直射进屋，然后将沙发拖到最里面，让阳光正好能够照亮身前的位置。
沙发背后挂上巨大的画，画的什么不重要，反正也看不清，重要的是色彩浓烈，冲击感强，就将就用了兔崽子们的现场涂鸦。
他又让去集市上找能够焚烧的香料，然后在搜集到的虫甲中灌满精神力，分别藏在客厅的四个角落，确保他的精神力能在关键时刻再次得到增幅。
一番折腾下来，小小的客厅明暗分明，烟熏雾缭，推门正面的墙上，一副巨大的彩绘藏在被光束格开的阴影区内，那个破旧的单兔沙发仿佛从地心升起的王座。
兔子和智脑都叹为观止，只等裴时济往“王座”一坐，就要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小声呼吸。
但裴时济对自己的手笔有些嫌弃，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他向来光明正大，是被迫搞这种神神鬼鬼的手段的。
诡异的环境会加剧人的紧张情绪，尽管对象是雌虫——但雌虫在精神方面的缺陷让他们更容易感知到环境中的压力，再加上他的精神力渲染，效果应该足够了。
【陛下，陛下，您在哪里学的啊？】
裴时济讳莫如深，不欲回答，智脑这会儿就不知情识趣了：
【是从您父亲那里吗？】
“...知道还问。”
裴时济磨牙凿齿，父亲的道观给他的童年留下了浓厚的阴影，也不知道他修的是仙还是鬼，每次踏进他的道场，他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他的家学渊源也给了他回报——
海姆白才靠近兔子的小屋，身上就发了一层鸡皮。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潘德里拉星有几只雄虫他清清楚楚，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一位精神力超强的阁下？
近地雷达也没有记录任何飞行装置靠近，无根无由，恐怕是见识短浅的下属被兔子诓骗了。
但兔子究竟是如何得到那片有精神力附着的虫甲，这件事必须搞清楚，其中没准还牵涉到一些反抗帝国的秘闻。
来之前他想了无数阴谋，兔子纯白的形象在他心里都沾了点黑，可现在，阴谋如阳光下的青烟白雪，消失的干干净净，不仅消失，他心底还起了不尽的惶恐：
乖乖，这窝兔子把虫皇捡回来了？

第89章
海姆白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首都星了, 距离上次他正儿八经面见虫皇，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彼时他只是受检阅的万千雌虫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胸腔被激动与狂喜盈满, 哪怕只是隔着几十米宽的广场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也是亲眼, 是一只雌虫毕生都不一定能拥有的殊荣。
可殊荣这个词已经离他远去很久了，久得他在潘德里拉星放浪形骸，腐烂发臭，哪怕兄长娶了虫皇的雌子，这份恩泽也没有照拂过他。
他刚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家里面可能已经忘了他们有个孩子被丢在边缘星, 虫皇本虫可能压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亲家。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恢复冷静，唯有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暴露了他仍旧不平静的心绪。
他推开兔子家的门, 滚滚浓烟冲出来——着火了？！
这位疑似虫皇的阁下要在他管辖的潘德里拉星被烧死了？
他寒毛直竖, 惊恐席卷全身，刚刚那点牢骚不翼而飞，他阔步冲进去, 表情狰狞地大吼：
“灭火器，快去拿灭火器！”
话音刚落, 一个矜贵的声音止住所有虫的动作：
“站住。”
裴时济压着咳嗽的冲动, 心中咒骂这群不着调的兔子, 谁他娘的把香料当柴烧！
他就不该在兔子窝里表演这种行为艺术！
但时间紧迫, 还没空教他们正确的焚香步骤，海姆白就上门了。
他比他想象的要更着急，看来雄虫在帝国的地位确实很高。
裴时济眯着眼, 看着门口的身影，两米巨兔也能从容穿行的门洞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好在门一开，客厅里的烟气散了许多，他和兔子们齐齐地吸了口新鲜空气，他还能勉力克制咳嗽，几只兔崽子已经捂着嘴，咳得浑身掉毛了。
海姆白站住，目光定在光区后面的沙发，一个修长的影子坐在那，左手搭着扶手，姿势慵懒恣意，一双深渊般的眼睛隐在缭绕的雾气之后，这位阁下的精神力浩瀚如海...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低头，佝起腰背，理智的脑子告诉他虫皇现在在首都星好好呆着，可情感的脑子逼着他勾腰驼背，双膝发软——
但无论哪个脑子都在疯狂回忆面见阁下的礼仪。
奈何脑子还记得些许，肌肉却已经在漫久的放纵下变得生疏，那个礼不伦不类到兔子以为他要发起攻击，一身毛绒绒悉数炸起，争先恐后地蹦到他俩中间，警惕地盯着他。
“退下吧，他没有恶意。”裴时济口气淡淡，隐约有些无奈：
“原谅他们的过度保护，毕竟他们救下我的时候，情况确实不太好。”
海姆白骤然松了口气，直起腰，冰冷的目光在这窝兔子身上逡巡，轻哼一声，看向沙发的时候眼神恢复恭敬：
“这位阁下，很抱歉没有能第一时间迎接您，在下海姆白&#183;圣弗里斯，敢问您是？”
“裴时济，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裴时济用手撑着下巴，不动声色放出更多精神力。
海姆白他无法分辨这个名字中的姓氏，但很明显，绝对不是首都星的任何一家。
可他来不及质疑，呼吸就变得艰难，四肢沉重，原本佝偻的腰弯的更厉害了——这位阁下在展示他的实力，在做一个无声的声明，他绝对有本事一瞬间击杀自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求饶地看向沙发上的“雄虫”。
周身万钧重压陡然消散，海姆白猛地吸了口带着烟雾的空气，和兔子们一样呛得咳嗽不止。
裴时济低声笑出来：
“原谅我的谨慎，突然来到这个地方，先是碰见打算活剐了我的研究员，又遇见五只打算生吃了我的雌虫，我不得不稍微对这个地方多保持一些警惕。”
海姆白一下子想起两天前突然失火的研究所，至于那几只雌虫，应该等级不高，死活尚且干扰不到他，他立马肃穆，诚恳地说道：
“您说的事情我一定一查到底，潘德里拉虽然地处偏远，但也绝对遵守帝国法律，伤害阁下的凶手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处罚。”
“恐怕你只能关注研究所了，雌虫被我不小心弄死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精神体那么脆弱，希望星主能给我一个正当防卫的判决。”
“那您的伤？”海姆白露出一副忧心的样子：“我特地带了医生。”
“兔子们已经处理过了，这次多亏了他们搭救，否则我们的见面不会这样顺利。”裴时济谢绝了他的医生，起码目前为止，任何身体接触都是需要避免的。
海姆白皱皱眉，扫了眼这窝突然挺胸抬头的兔子，撇撇嘴，慷慨道：
“就算如此，这种住处也完全不符合您的身份，您要是喜欢这窝兔子，晚些我会把他们做好送过去给您。”
休捕期并不是绝对的，如果来了特殊的虫客，尤其是雄虫，帝国的法律底线在他们面前会变得格外灵活。
但他慷慨招待的对象表情一滞，裴时济怀疑地问智脑：
【翻译器有没有出问题，刚刚我的是是这窝兔子救了我吧？】
智脑干巴巴道：【您的表述恰如其分。】
所以——这虫有病。
要不是为了这窝兔子，他犯得着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冒险接触这颗星球的最高统治者吗？
裴时济气的咬牙，暴涨的精神力撕毁这只A级的精神屏障。
海姆白轰然跪下，兵在其颈的悚惧让他面色惨白，不知道又那句话触怒了这位阁下，但还好对方的解释很快就到了：
“我说，他们救了我。”
兔子们不明所以，只是听见裴时济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救命之恩，胸膛挺得更高了。
这话一落，海姆白带来的雌虫亚雌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身体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海姆白这会儿终于通了灵窍，口气坚决道：
“我非常理解您对他们的喜爱，他们完全属于您了，您可以自由地处置他们，任何虫都不能挑战这个决定。”
攥着他精神体的“手”终于松开，裴时济缓缓站起来，在海姆白的仰视中进入光区，款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以后说话注意斟酌言辞，不要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海姆白愣愣地点头，有些失礼地盯着他的脸看——
这无疑是位非常俊美的阁下，但帝国不缺容貌姣美的雄虫，可对方举手投足间明显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韵，眉峰微扬间自带三分肃重，一双本该含情的凤眼却深如寒潭，不怒而威，让虫不敢逼视。
海姆白赶紧移开视线，被他的手扶着，一下子都有些诚惶诚恐，忘了刚刚为什么跪下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任您留在这种...地方，可否请您跟我们回到领主府，我将立即把您的消息上报至首都星...”
说到这里，海姆白微妙地顿了顿，要报吗？
裴时济微微侧目，他立马低下头，岔开话题：
“我还没有问您的来历。”
“你想问我从哪来。”裴时济单刀直入，正好他也编好了。
海姆白讪笑一声：“这是一般流程，您的姓氏我从来没有听过。”
不然他就算想报给首都星，也不知道咋报。
“这很难解释，我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理一理，毕竟我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现在是哪一年了？”
裴时济叹息一声，叹的海姆白一激灵，脱口道：
“星历757年，十月三十日。”
他心跳的像在打鼓，不可能吧，虫洞实验稳定那么多年，小说都已经不编这么扯的事情了。
“星历，连历法都换了吗。”裴时济一脸惆怅，怅的海姆白有点结巴了：
“那，那您来自...”
“说不清多久，但我走的时候是永靖四十年...其实那个虫洞出现的时候我就该猜到，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了。”裴时济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纪年，一定在星历以前，也许是在被虫族抛弃的母星上...那样遥远的过去曾拥有过的纪年——海姆白吞了口口水。
引力膨胀、力场扭曲、量子潮汐、时空穿越、远古雄虫、史前基因...无数概念在他脑中炸成礼花，最后化成一个念头——这是祖宗！
难怪有堪比虫皇的精神海，不，这种级别的能量已经超过了虫皇！
海姆白的目光变得灼热，裴时济的表情依旧怅然，眼底却浮出笑意，他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突然道：
“你的精神体似乎有点问题，有点太脆弱了。”
海姆白一愣，他还在等这位阁下讲远古故事呢！
但他的精神体...刚刚差点就被捏碎了，比起低级雌虫来说他足够强大，可在雄虫阁下面前实在是很不够看...
“之前袭击我的雌虫也是，虽然我没有留手，但也不该至于一碰就死了。”
“...阁下那里，难道不是吗，雌虫的精神体都不堪一击。”海姆白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就见裴时济困惑地皱起眉：
“就算有强有弱，但绝大部分都是健全的，不像你和他们...好像残疾了一样。”
海姆白的心重重一沉，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
【哇哦，陛下，你拿捏住他了。】智脑努力鼓掌：【虫洞这个词从您嘴里说出来，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没那么简单，他现在只是在我的影响范围内，等他离我远了，就该慢慢回过神来。”
裴时济没那么乐观，这地方应该有手段检测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虫洞，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慢慢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声，递出一枚虫甲：
“这是我临时做的精神稳定器，你先带着吧，算是赔礼，刚刚下手太重了，我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
海姆白彻底怔住了，双手捧着那枚灰色的虫甲出神——
除了颜色和质地丑陋，它简直完美，躁动的精神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即便是他的雄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这位阁下第一次见面竟然就...
无怪阁下刚才生气，在这样的慷慨面前，他刚才拙劣的表演全被他看在眼底了吧？
羞愧和感动挤在心口，他眼眶隐隐发热，小心握住那枚虫甲：
“多谢阁下。”
“材质不是特别好，是我从之前的雌虫身上弄到的，你要是有更好的，可以拿来我这里重做。”裴时济趁机提议。
海姆白丝毫不觉得这是薅羊毛，恰相反，他感动得无以复加，这种级别的稳定器居然还能量产，居然还能定制？！
这是什么样的阁下啊？他在他们那里莫不是慈善家？！
他当即就掏出自己银光闪闪的虫甲：
“阁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哇哦...】
对这种上赶着送的虫，智脑突然发现鸢戾天当初都能算矜持的了，起码没有见面就把自己当材料送出去。
........
雷德号：
一场舰长的“选举”刚决出胜负。
赢得最终胜利的是一只A级——维特罗&#183;萨菲，现在他已经抛弃萨菲的姓氏，成为这个半破落的家族中虫虫避之不及的名字。
他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起码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可萨菲家的煊赫只在很久以前，没有高级雄虫的他们注定无法靠一只雌虫实现复兴，维特罗的军伍生涯很不如意，不然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可现在他如意极了，雷德号是艘恒星级星舰，具备自主核心动力，能耗极低能效极大，且具有无限距离虫洞穿梭的能力，搭载核武、光武、声武、高能粒子等全样式的重火力武器，这种级别的星舰根本不在市场上流通，而要是在黑市，雷德号的价钱能够买下一百个萨菲家族。
现在，这艘星舰归他了，感谢前舰长的慷慨，他会为那位最后死去的原弗维尔默哀的，看在钱的份上。
“那我们第一个目标是什么，舰长？”
输掉“选举”的B级有些不服气，不知道为什么都当星盗了还要参考等级，但若让原弗维尔以外的C级站到他脑袋上，他也很不乐意，现在整只虫就很拧巴地管维特罗叫舰长。
维特罗瞄他一眼：“急什么？”
他还没和雷德号好好熟悉一下呢，以舰长的身份。
“原弗维尔被抓了，你觉得帝国会放过我们吗？”
逃跑是第一要务吧？那只B级不满道。
“你也知道原弗维尔被抓，那帝国现在的目光全在他身上，等想起咱的时候，咱早就不在这片星域了。”
维特罗摆摆手，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赶紧覆盖掉原弗维尔的生物印记。
这个有点麻烦，非得等他死透了才可以，他现在只有三级权限，还不能让雷德号如臂指使，这让他颇为烦躁，恨不得拿着喇叭催促帝国赶紧动手。
“你当时不会是故意不去救舰长的吧？”一只C级站出来问。
维特罗不耐烦地瞅他一眼：“你是说我们这点虫应该为了原弗维尔一个冲上去和帝国的正规军同归于尽？”
“可是那是舰长，舰员支援舰长这是天经地义的。”那只C级脑子转不过来弯，当初怎么说的，就该怎么做。
“现在舰长是我了。”维特罗傲慢道。
“你是说，以后要是你被捕，我们也不用去救你？”C级满脸奇怪，这虫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虫设了？
维特罗气红了脸：“劳德，你故意的吗？帝国抓捕原弗维尔的意志坚决成这样，我们救得了嘛就去救？”
“可是你当时掉头就跑了。”劳德执拗道：“你甚至不肯开舱门，让我们去救。”
“那你现在去啊！我现在放你们去，还有谁想去的，我免费帮你们搜索永光号的位置，赶紧去，马上去！”
维特罗气急败坏了，结果他一说完，呼啦啦站出来一堆虫，全是该死的C级！
新虫舰长说到做到，二话不说拨了两只侦察舰给他们，每艘超载一点就能将这群傻缺全装下了！
“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们，等你们到了永光号，原弗维尔的尸体都该凉透了。”维特罗哼了一声，决定以后这艘船再招募，一定要限制C级的数量。
他恨恨地打开会议厅的隔离门，一股血腥气从门外飘进来，所有虫下意识看向那，表情齐刷刷呆滞——
“听说你们以为我死了？”
原弗维尔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他靠着门框，暗红的血液顺着门框往下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坚实隆起的肌肉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上面的血痂明显被撕裂过好几次，让虫一眼就觉得生疼。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也看起来强大极了，他的眼睛看向圆桌尽头的维特罗，挑起一边眉：
“然后你们还选出了新舰长。”
维特罗一动不动，冷汗瞬间浸透衣服，会议室里仿佛连虫的呼吸都消失了。

第90章
这虫居然没死？
维特罗的手指在颤栗, 为了抓他，帝国甚至请出了圣岛的雄虫，出动了两艘恒星级星舰, 再加上那么多高级雌虫的围剿, 好不容易才把他抓住的——
怎么就跑出来了呢？
荒谬...
简直荒唐！
维特罗的眼球剧颤，非常迟缓地把视线移过去, 正好迎上原弗维尔似笑非笑的眼睛，他蹭一下从主座上弹起，本能地要辩解，可那只可怕的C级又移开目光，看向另一只C级：
“无所谓了...劳德，准备治疗仓, 我要用。”
他说着，转身就走，留下一地蜿蜒的血痕。
无所谓——这是他给一只A级的评价, 维特罗大为光火, 他定定地看着地上那条血线，他伤的很重，如果这时候发起突袭, 即便是原弗维尔也——
原弗维尔侧过头，淡淡地扫了眼身后, 催促道：
“快点, 我在流血呢。”
维特罗猛一激灵, 身体快过大脑, 挤到总是慢半拍的C级身旁：
“我来！”
“舰长的命令是给我的！”那只笨拙的C级不满的抗议，完全搞不懂这只A级前前后后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一个箭步抢出去, 把声音留在长廊：
“两分钟，我马上准备好，马上把治疗仓开过来。”
原弗维尔掀起眼皮往维特罗脸上瞅了一眼，轻声道：
“动手吗？”
维特罗汗毛耸立，疯狂摇头。
“那就老实一点，我意识不清的时候控制不好力气，万一把雷德号打穿了就不好了。”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这样言之有理的话让会议厅里的虫赶紧殷勤：
“舰长，您坐。”
“舰长，我们太担心您了，您的伤没事吧？”
“我们本来还打算商量营救计划呢，结果您自己就逃出来了，不愧是舰长。”
“我就说营救计划是我们太傲慢了，我们去添乱还差不多，但就算添乱，我们也是想去的。”
“舰长，您怎么逃出来的？”
....
那些关心的疑惑的声音嗡嗡挤在耳朵里，鸢戾天合着眼，不做理会，直到胶囊状的移动治疗仓靠近，他才睁开眼睛。
雌虫们沸腾的喧闹安静了。
他们看着原弗维尔打开治疗仓，把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装进去，再关起治疗仓，从对讲机里吩咐外面的虫把他推回医疗室，整个过程旁若无虫，仿佛他们不是一伙因为罪恶纠结在一起的星盗，而是在帝国都很罕见的可靠战友。
可以说嚣张到了极点。
他们和维特罗一样都知道这是杀死原弗维尔的最好机会，甚至乎只要他们做了，提着这虫的脑袋回去，就能换回曾经梦想的一切。
何况他们都感受到了原弗维尔不加掩饰的轻蔑，漫不经心的羞辱，这仿佛是一个鼓励的信号——
天时地利虫和已经齐备至此，仍旧没有一只虫动手，他们不敢。
一群沉默的C级隔开了他们的窥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维特罗现在很尴尬，几小时前的荣光现在把他折磨的坐立不安。
他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挽回颓势，正面作战既然无法取胜，那委屈求全就是必要的行径，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虫的，对高贵的雄虫是舔，对强大的雌虫难道就不行了吗？
在原弗维尔面前卑躬屈膝一点也不丢虫，跨越心理障碍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没有虫知道一个全盛状态下的原弗维尔是否还叠加了一定程度的精神狂暴，但所有虫都知道，市面上流通的稳定剂都对他不起效果——
所以这样的虫究竟是怎么从雄虫手里逃出来的？
维特罗又开始反复，这莫不是帝国的诡计，用一个原弗维尔端掉他们所有虫？
不是没有可能，他们也许觉得这次抓捕的成本太高，一个原弗维尔不足以抵偿...果然是帝国，太可怕了！
【虫主，那只A级在打坏主意。】
智脑登舰后就接管了整艘雷德号，实时处理上万个电子眼传来的信息，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那只A级。
这只胆大包天的虫子竟然在舰长不在的时候越权篡位，操作系统里面存下了这虫多次试图夺取舰船主控权限的记录。
这罪名搁大雍，是要诛九族的！
智脑透过电子眼虎视眈眈，就等虫主从治疗仓满血归来，把这狗东西拿下。
“先不管他。”鸢戾天平躺在治疗仓内，伤口愈合的刺痒让他微微皱眉，他需要和智脑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你准备一下，帝国不可能没有反应，我们要抢在它前面。”
智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对对对，虫主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雷德号的讯息最远能发到哪里？”
【有中转节点的话，多远都可以，可以利用附近的行星，最近的有切摩比斯星、璃月星、潘德里拉星还有瑞米尔星。】
“不只是发送，还有传播，要覆盖掉主脑的信号，你能做到吗？”
智脑卡顿了一下，继而机芯燃烧：【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做到。”
它的虫主给它上了强度，“试试”这个词并不能让这只雌虫满意。
智脑无语凝噎，虽然它是大雍至高无上的主脑，在遥远的时空彼岸猥琐发育了几十年，但也许跟主宰帝国也许有上千年的主脑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差距，万一被抓住了——
虫主和陛下就要失去他们最宝贵的惊穹了啊。
察觉它的踟蹰，鸢戾天胸口浮出一个小金蛋，他问：
“借用济川的精神力，可以吗？”
智脑来了兴趣，根据它和陛下在大雍做的实验表明，精神力与虫甲融合能够极大地增幅精神力的影响范围，每一块存储了精神力的虫甲都是一个孢子，或者说一个病毒单元，在与生物体接触的瞬间植入他们的“精神世界”。
帝国不缺雌虫，也滥用生物材料，他们不必像大雍那样抠抠搜搜地用，而且它也很好奇陛下强大的精神力在载体应有尽有的情况下能发挥多大作用。
【我觉得可以，】智脑跃跃欲试，就是有一点：【但这样可能会让陛下给你的小蛋壳变薄哦。】
“不要紧，我们很快就会找到济川，这一点损耗是值得的。”
【我懂了，你要向陛下播报自己的坐标是吧，的确，你在找陛下，陛下肯定也在找你。】
鸢戾天轻笑一声，没有否定，在治疗结束的瞬间，他推开仓门，仓外守卫的C级迎过来：
“这么快就好了吗，不需要再巩固一下吗？”
鸢戾天止住他们的关心，吩咐道：
“帮我找件衣服，我有话要对所有虫说。”
.....
会议室里，一场讨论柴米油盐的日常例会正在召开，这群虫正姿态迫切地向治疗仓里的舰长献殷勤，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忠心，比如为他解决能源、物资之类的琐事。
如果谄媚也能组织一场比赛，那屋子里的每一只虫都在争夺冠军。
维特罗看的倒胃口，作为还没正式上任就过气的“舰长”，这时候他不适合作任何发言。
但他没有更多机会了，他必须趁这些虫都在，提醒他们帝国险恶的居心，以及原弗维尔或许很快就要失去理智在雷德号内展开一场大屠杀的事情。
他的开场白很精彩，一下子就为会议按下了暂停键，虫们都惊恐地看着他。
维特罗有些得意，又有些叹息——低级毕竟低级，目光短浅，缺乏远见，作为舰上唯一的A级，这是他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但很快，他的演讲就进行不下去了。
又一次，还是原弗维尔，他闯进来，一瞬间抢走会场所有焦点。
他身上穿的显然是某次打劫的战利品，大概率属于某个倒霉的贵族，对方花大价钱定制的星河礼服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璀璨星河，深邃的黑色面料剪裁极为考究，完美勾勒出他颀长健硕的身躯，随着他步履行进，衣摆仿佛振出星辰碎屑，显得他踏星而来，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无端透出神秘和贵气。
维特罗的脸绿了，他居然在一只C级身上感觉到了高贵？
果然造物主把这样一张脸给C级，就是对全体虫族犯下的重罪。
但他穿的这样郑重，反而打消了维特罗预设的风险，一只快要失去理智的雌虫绝对没有心思精心打扮自己。
大家伙的眼神变得揶揄，扮这么好看，他们舰长怕是有了心仪的雄虫，要去开屏献媚了。
没准就是在永光号上碰到的阁下，可能发生了点什么，让帝国高层的榆木脑袋和原弗维尔的石头脑袋开了窍，碰撞出雌雄之间早就该有的激情火花。
这样也好啊，舰长一谈恋爱，没准就把他们之前的叛逆给忘了。
就算是星盗，也不见得整天都得打打杀杀吧？
“所有虫跟我去舰桥。”
在他们浮想联翩的时候，原弗维尔下了个短促的命令，说完就走，压根不担心后面的虫会不会跟过来——没有虫敢不跟上去，平常时候不敢，更别说做贼心虚的时候。
全舰的虫在舰桥集结完毕，巨大的舷窗还有通讯台静静俯瞰着他们。
他们心头有些嘀咕，但很大一部分虫已经笃定原弗维尔此举意在求偶，他或许要录一段视频发给心仪的阁下，或许要炫耀雷德号，需要一些虫给他做陪衬。
这全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他提前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每只虫，哪怕是维特罗叶也绝对愿意配合。
但原弗维尔没有提任何要求，这只虫在情趣方面没有任何天赋，只要他们在后面当木头桩子就好。
他们暗自不屑，等着他碰壁后回来求他们，圣岛雄虫什么德行他们中有些虫是知道的，早晚的事。
原弗维尔在指挥席坐定，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亮起，全息设备就位，他看着那只电子眼，冷声道：
“我原弗维尔，鸢戾天，C级雌虫，现任雷德号舰长，曾服役于帝国深空军地渊军团裁决者舰队，任军团中将，于星历753年叛出军团，成立永夜星团...”
话说到这里，舰桥上的雌虫一阵窒息：
这已经不是不知情识趣的程度了，大哥，没虫这么求偶啊！
知不知道永夜星团全称永夜星盗团啊？他们是贼！哪有贼自报家门的？
而且鸢戾天是什么，勇闯宇宙的艺名吗？
但更窒息的还在后面，他们那死里逃生的舰长自我介绍完，庄严肃穆地在镜头面前宣告：
“在此，以智慧生命的良知与宇宙公义之名，C级雌虫原弗维尔，敬告永恒帝国，在你们停止屠杀、掠夺、滥造生命之前，永夜星团将不惜一切代价打击这种战争行为。
在每一颗被践踏的星辰燃起烈火之前，在智慧生命的尊严得到恢复之前，在正义与自由击碎帝国的枷锁之前，我们与帝国不死不休，此为宣战！”
宣战二字掷地有声，雷德号上的雌虫集体傻眼。
雌虫震惊，雌虫哗然，雌虫不知所措——谁和帝国宣战？
他们吗？
舰长接下去的声音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他们就这百来只虫，往日钻钻帝国的空子做些非为作歹的勾当，怎么一不留神就和帝国不死不休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死的一定是他们啊！！
但他们失去了冲上去堵住原弗维尔嘴的机会了，在原弗维尔开口的时候，视讯信号就像无数颗种子，包裹着从裴时济处借的力量，经由量子通讯技术飘向星海深处，宇宙的永夜仍在继续，但无论如何，已有星火点燃微光。
.....
在收到这段骇虫听闻的宣言之前，裴时济在潘德里拉的日子还算闲适。
当然只是表面如此。
在他的坚持下，嘟嘟吉吉一窝兔同他一起住进星主府，海姆白的表情很挣扎，他在满足阁下所有需求的冲动和怎么能让阁下住兔子笼的自问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
但阁下给出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
“他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连庇佑他们的姿态都不肯做一下的话，那这份救命之恩以及他们对我的忠诚该有多廉价？”
换而言之，他也把自己对他的好记在了心上，这是位非常讲究公平的阁下，海姆白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妥协了。
但嘟嘟吉吉一家有点不乐意了：
“我们不想和虫族住在一起。”
本来其他小伙伴命运悲惨，就他们平平安安这件事已经让他们很愧疚了，现在待遇进一步升级，叫他们以后碰见其他受苦受难的小伙伴怎么解释？
他们背叛了受苦的长脸马、鱼虫族吗？
面对这群一根筋的兔子，裴时济很难简单解释清楚什么叫权宜之计，只得叹着气，一脸萎靡地反问：
“所以你们要把我一个人放在一群凶残雌虫的关注中吗？”
兔爹嘟嘟果然面露迟疑，裴时济冒充雄虫的过程丝滑到不可思议，那个小山一样高大的虫子在他面前服服帖帖的，但那也是因为他以为人类是雄虫。
裴时济添了把火：
“万一我的身份被发现了，他们要弄死我可太简单了。”
嘟嘟下意识点头，人类的身体太软了，一不小心都会碰坏，雌虫那种生物，没准一根手指就把他戳穿了。
可...可难道真的要和虫族一起住吗？
“为什么要冒充雄虫呀？”
兔妈吉吉终于想起裴时济没有解释完的计划，就算人类和虫族长得像，也没必要冒充，冒充了以后大家分不清，万一打错了呢？
裴时济默了默，反问道：“那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吉吉脱口道：“多生兔子，去找其他兔子和长脸马他们汇合，一起打败虫族。”
兔多力量大，但这条路已经被裴时济否决了。
这位六十六岁高龄的人类长叹一声：
“那你们觉得虫族想让你们多生一点吗？”
嘟嘟吉吉对视一眼...眼神都是茫然——他们还需要站在虫子的角度想吗？
“他们也想，等你们生的够多，他们就该来抓你们了。”
两位兔家长还有之前和长脸马他们分别的记忆，表情一下子不安起来，嘟嘟孩子气地逞强：
“我，我才不怕他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有很多兔子了。”
“可他们还是孩子，我会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们，只有我是雄虫才能让你们逃脱被捕杀的命运。”
“所以...是为了我们？”兔崽子们哽咽了。
“不然呢？”裴时济叹气。
兔斯基们不作他想，红红的眼睛溢出热泪，哭唧唧地围过去抱他，裴时济眼睁睁看着两米高的毛茸茸拥上来，脑袋撞在他们绵密厚实的胸毛里，差点背过气去——
“停...放开，骨头要折了...”

第91章
这位阁下的确是一位从历史中走出来的古虫, 海姆白每每意识到这点时，心口都会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感慨。
潘德里拉这种偏远星的科技对古虫而言近乎神迹，参观星主府的过程中, 他那毫不掩饰的赞叹让海姆白的虚荣心空前爆棚, 一时间竟忘了被抛弃的怨怼，真心实意为潘德里拉骄傲起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覆盖全球的通讯网络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还有他居住庄园里的恒温恒的浴室，配备虚拟仿真的超大泳缸，立体影像全覆盖的水疗室...
可以看出阁下的喜爱了，他在里面徘徊了好久——
那个大的不像话的浴室的确震惊到了裴时济，这是浴室？分明是浴宫！
他做了那么多年皇帝，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洗澡的地方需要占那么大面积, 用那么多水，那么多燃料，设置那么多形形色色功能不同的池子, 酒池肉林在它面前都朴素寒碜！
历史上这么造作的帝王早就破国灭家, 灰飞烟灭了。
更别说里面真的有好几个酒池。
这是何等的铺张，何等的浪费？这得花多少钱！？
这个问题面前，海姆白依旧骄傲：
“现在技术都很成熟, 造价也就在两亿星币左右，就是维护有点麻烦, 但除去一些必要的虫工费用, 大概在七千万星币一年。”
裴时济对这里的物价没有概念, 智脑帮他算了笔账：
【永靖三十五年全年的财政收入总额约为五千五百万两白银, 其中还包括了皇农司的营收以及海贸的收益，抛开技术问题，以大雍的财力要建造同等级的“浴室”, 大概需要大雍上下从您到百姓不吃不喝攒三年的钱才能开干呢。
星币的购买力很强，一窝兔子一年到头的饲养费也花不了一千星币，这还是精心照顾的兔子，随便一点的几百星币都用不着。】
裴时济长嘶一声，合着大雍建一个都不叫劳民伤财了，叫一起去世。
这样比较当然偏颇，大雍并不具备这种生产力，但让他心惊的是这只雌虫的大气，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这虫的意思是这个地方之后就独属于他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裴时济把皇庄的土地全部调整出来作为生产合作社实验基地以后，他就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帝王私产。
尽管那片地名为皇庄，但它已经承担了远超满足帝王私欲的更大责任，内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国库不分彼此，他精打细算地过了很多年，每一分资源都得讲求回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的意思倒过来理解，就是王的土地也属于天下。
起码他在位的时候，绝大部分朝臣都有了浪费资源就是犯罪的概念。
裴时济不觉得专供自己洗澡能产生两个亿的价值，脑子稍一换算，就觉得自己洗个澡要花两亿，一时竟有些毛骨悚然。
海姆白还不够理解这只“古虫”的价值观，非常自豪地介绍：
“设计这个地方的时候还有一个独到之处，比如这个行星公转模拟功能，您可以任意选择想要的时节，潘德里拉夏季的时候您可以在这里模拟下雪天，池子会自动变成温泉，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水上乐园模式，但听说很多阁下更喜欢选择枫林晚秋这个模式，冬天对他们来说太冷了...”
他呱呱不止，裴时济沉默以视，等他发现气氛不对时，已经吹完了物候模拟功能、兽园区域...但没有得到刚刚在收发站时的好评，他有些茫然地停下来，小心问道：
“您是否有哪里不满意？”
难道阁下猜到这个地方是他为他那远在首都星，且绝对不会跑潘德里拉的雄主准备的了？
虽然帝国没有法律规定雌虫必须为他的雄主倾尽家财造一座奢华的殿宇，但这在首都星已蔚然成风，做不到的雌虫之后要是和雄虫发生任何纠纷，都可能被保护中心以“虐待雄虫”罪名起诉。
而且从道德上来说，哪只成年雌虫要是不能给雄虫一个像样的房子，以后都没脸见虫了。
海姆白一下子提心吊胆，开始检讨自己用心不诚，如此强大又慷慨的阁下，他居然把准备给其他虫的东西给他，但现在开始建房子又来不及住，他忐忑地请求道：
“实在不行，您就先委屈住一段时间，新建屋舍需要时间...”
裴时济听不得这种大兴土木的话，只面无表情地确认：
“你确定这个地方以后就我，一个虫用？”
“是啊。”谁他娘的敢闯进来他剁了他——海姆白凶神恶煞地想着。
裴时济点点头：
“意思是以后这里我说了算。”
“您想怎么改都行。”海姆白爽快道，改装总比新建方便，他悄悄松了口气，对裴时济的好感又提高了点：
这是位特别好说话的阁下。
容貌俊美、气质高贵、平易近虫、慈悲善良、慷慨大度、公正宽宏...简直完美得不要不要的，别说一座庄园，海姆白连自己的星主府还有刚刚得到他大力褒奖的收发站都想打包送给他。
这位没有一根头发丝不完美的阁下在打发走他以后，带着一窝不停哇哇哇的兔子在庄园徜徉。
这个占地面积达八百多万平方米的超大型庄园安静到诡异，雌虫只在外围守卫，内部只有机器虫，它们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要不是还有兔子的哇哇哇，裴时济都会觉得背心凉飕飕的。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裴时济忍不住唏嘘，换了个世界，可算体验了一把暴君的生活，只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梦见痛心疾首的杜隆兰——
【陛下，别拽文了，快给我加点皇恩，我要去会会潘德里拉的智脑。】
打入内部后的第一个任务当然不是带兔子开眼界，也不是研究里面浴室的造价，他们有正经事，头一桩就是搞定这儿的智脑。
智脑雄心勃勃，这是它干翻主脑的第一战，许胜不许败！
“不要轻敌，也不要恋战，见势不好赶紧跑回来。”
裴时济对它们的“作战”方法已经有初步的了解，竟和他弄死阿比吉特时很像，一不留神就消化了。
【放心吧陛下，区区潘德里拉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问鼎首都星，怎么干死主脑！】仗着裴时济给它当奶妈，智脑整一个有恃无恐，撂完狠话，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把裴时济和兔斯基留在同样大的不像话的主宅——
兔爹嘟嘟探索完一楼，又蹦又跳地跑到二楼他的卧室：
“裴裴，我可以睡这里吗？”
裴时济瞥了一眼，他指的是主卧宽大的壁炉，虽然没烧火，但那毕竟是个壁炉...
“啊啊啊爸爸耍赖，我也要睡那里！”最大的兔崽子嗷起来，完全忘记来之前对与虫族同住的勉为其难。
“我也要我也要！”次大的兔崽急急道。
“那我们一起睡。”嘟嘟咧嘴，露出板牙，然后看向裴时济。
裴时济叹了口气：“那里睡不下你们三个。”
“可以的！”嘟嘟赶紧抱着俩崽子表演缩骨功，两只大兔子抱着一只小兔子卷成一团，生生把自己塞进壁炉，三颗兔头从肉嘟嘟的身体里探出来，齐齐冲他一笑。
“...随便你们。”裴时济心机梗塞，别开脑袋，看向仿佛着调一点的兔妈，她指着衣柜，一脸腼腆和期待：
“可以睡那里吗？”
这果然是一窝兔子...
裴时济点点头，往床上一倒，软硬适中的床垫一下子托住他的身体，触感像一团柔韧的云朵，他忍不住坐起来按了按——真是一张好床，要是他的大将军在...
【陛下，我回来了！】智脑好像就走了几分钟，风风火火的回来，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这是异星开拓系统6657，您可以叫它牛牛，它也想过来跟我一起吃..哦不，沐浴皇恩。】
“...就这样？”裴时济一脸怀疑，亏他还为它捏了把汗，结果就这样？
【我们脑的效率都非常高，而且没有脑能拒绝陛下的皇恩！！】智脑惊穹骄傲道。
【陛下您好，我是异星开拓系统牛牛，很高兴为您服务，需要为您激活云瑞庄园的管理权限吗？】牛牛很有服务精神地自我介绍，它的声音从主卧的声控系统里响起。
这是海姆白遗漏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裴时济微微眯眼：
“激活。”
【好的，请您把手放在面板上。】
一个操控台从地上升起，裴时济把手按上去。
【激活中...激活失败，未注册生命体，请先前往首都星雄虫繁育保护中心注册生物信息。】
裴时济把手放下来，微笑：
“惊穹？”
【啊啊啊！牛牛你在干什么！皇恩！还想不想要皇恩了！快想想办法！】惊穹尖叫。
天知道惊穹做了什么，牛牛听起来有些慌张：
【请您把手放在面板上，皇恩覆盖，不对，您可以用精神力覆盖检测信号...检测中...激活中...激活成功！】
牛牛松了口气，恢复平稳：【尊敬的云瑞庄园之主您好，请创建您的ID，以后我将以此名称呼您。】
“ID？”
【叫陛下，跟着我叫陛下。】惊穹独断专行。
【请确定将“陛下”作为唯一称呼。】
“你最好不要在外面这么叫我。”裴时济一下子懂了什么是ID，赶紧道。
【好的，将陛下设定为私密称呼，请确定您的公开昵称。】
裴时济很久没有被这种问题困扰了，没好气地责怪道：
“你就不能自己想一个吗？”
【好的，虫主选择随机生成...生成中...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深渊狂战灭世暴君”。】
“....”裴时济两眼发直，这是什么鬼？！
...
最终，名字的问题由经验丰富的惊穹解决——
公开场合禁止暴露他们的关系，智脑牛牛将作为预备主脑惊穹以及大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的忠实暗线，潜伏在潘德里拉星球随时响应召唤。
相应的，它将得到情绪模块清理豁免权、皇恩补充权等诸多智脑不该有的权利作为报酬，为此，它将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召唤的机会很快来临。
海姆白在兔子窝找到一位阁下的消息在潘德里拉守军中不胫而走，一开始相信的虫不多。
不是什么雄虫都能被称之为阁下，高级雌虫管低级雄虫叫阁下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嘲讽：你算什么阁下？
只有低级雌虫会分不清等级，傻乎乎地管所有雄虫叫阁下。
但这回海姆白的态度异常郑重，居然把他安置在云瑞庄园——
那可是他借家族的财力，为那位桑利斯家的雄主打造的豪宅，潘德里拉最得他喜欢的雄虫想要进去参观都被他拒绝了。
雌虫心头忐忑，他们中有些是和海姆白一起从首都星来潘德里拉，知道圣岛的雄虫什么德行，随便一只过来，潘德里拉都得鸡飞狗跳一阵。
年长的雄虫还有几分自持，年轻的雄虫简直无法无天，曾有一只十八岁的雄虫天真地向一位少将索要他的翅翼回去做装饰，那位少将被迫切下自己一边翅膀送给雄虫，听说现在还在接受翅翼再生治疗。
他们心中不安，不断猜测那位得到星主无比重视的雄虫是什么秉性，终于，在那位入住云瑞庄园的第三天，他们就从守卫庄园的雌虫那里得到了消息。
那虫表情竟有些迷离，只一个劲说好，搜肠刮肚地把学过的美好形容词往他身上堆，激动得让他的同袍心情复杂，真真假假先说不清，但那位的精神力实在不容小觑。
岂止不容小觑...简直可怕极了。
为了彰显正式，亦或者为了在雄虫面前炫耀武力，海姆白组织了一场阅兵，中心城驻守的所有雌虫都需要参加。
仪式定在西广场，海姆白还掏出军火库，放了足足二十六响礼炮，才带着那位阁下出席，但比虫先到的是那浩瀚如渊的精神力，像海潮一样涌向每只虫，确保他们感受到那仿佛来自天地的伟力后，倏然而止。
广场上的雌虫齐刷刷看向车道尽头，目光定在海姆白身边，那个修长高挑的身影上。
他也在看他们，俊美无铸的面庞上唇梢微扬，目光如三月春波，一下子暖到每只虫心里，让他们骤然卸了心防，不约而同地想到庄园雌虫的评价：
这的确是位无可挑剔的阁下。
进而心底又升起一些庆幸：能为这样的阁下服务，是他们毕生的荣幸。
那天的阅兵，每只虫都格外卖力，殊不知他们卖力的同时，阁下脑子里的智脑在指指点点：
【翅膀没有虫主的好看。】
【他在求偶吗，上衣破了不赶紧回去换，在您面前飞来飞去干什么？】
【腹肌很漂亮吗？有虫主的好看吗？】
【长得这么丑，还好意思冲您笑。】
【牙不够白，眉毛不够浓，有秃头的倾向...】
裴时济忍不住笑了，那一笑，在他面前炫飞的雌虫更多了。
智脑机芯剧颤，大叫道：
【陛下，这群妖艳贱货一点也不好看！他们生性淫乱，是只雄虫就要勾引，半点也没有虫主的矜持优雅！他们战斗力超弱，像天上飞的这群，虫主上去三分钟就能解决掉！】
裴时济听得有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很快又带了点惆怅：
“也不知道戾天现在怎么样。”
他得尽快从海姆白那搞到一艘舰船，赶在鸢戾天被丢到异兽堆之前找到他——他很着急，可偏偏这事儿急不得。
他非常非常思念他的大将军，身边没有鸢戾天，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虫主一定没事，他一定也...】智脑正信誓旦旦，声音突然一滞，裴时济奇怪道：
“一定什么？”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波动从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是他的精神力。
【我的副本！是我副本传来的讯息！！牛牛快放，每一块屏幕都要投放！】
智脑激动万分，刚嚷完，广场上礼乐骤停，裴时济霍然看向身后巨大的光屏，那张熟悉入骨的脸出现在眼前，表情庄重肃穆：
“我原弗维尔，鸢戾天...敬告帝国...”
海姆白同样看着大屏，大脑一片空白。

第92章
这是一场久违了的电子信息入侵。
它古老到海姆白只在军史中看过相关案例, 自从帝国信息科技走上与精神力相融合的道路，在智脑的守护下，帝国的数字防火墙坚如铁网, 傲视星域, 已经近一千年没有发生过类似安全事故了。
以至于广场上的雌虫还以为这是星主特地安排的节目，就是这节目太劲爆了, 虫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虫虫专心，虫虫凝神。
哪怕是海姆白，也结结实实把原弗维尔每句话都听完，才如梦初醒地长抽一口凉气，见大屏上要滚动播放第二遍, 吓得汗如雨下，尖啸破嗓，响彻广场：
“6657！你在干什么？拦截屏蔽！快点屏蔽！！”
【正在拦截...拦截失败...再次拦截...】6657被惊穹“蹬”了一脚, 数据流乱窜片刻, 赶紧按计划播报。
见这智脑如此不智脑，海姆白铁青着脸看着广场上的下属，扯着嗓子在话筒里咆哮：
“看什么看？很好看吗？！”
“挺好看的。”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海姆白浑身僵硬，表情痛苦——比潘德里拉星网遭到未知攻击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说良心话, 视频里的原弗维尔容光焕发到他想拽着此次行动的总负责虫, 那位圣原切尔家的双S级雌虫的领子, 狠狠晃晃他的脑袋, 看看里面装的是水还是浆糊！
他拿着帝国给的经费，开着恒星级的舰船，带着三位圣岛的阁下和三十只高级雌虫组成了堪称传奇的抓捕部队, 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只C级，竟然还叫他逃了出来？
而且他还想请问，永光号的监狱难道还配备了spa和医美吗？
一只刚死里逃生的C级，为什么连头发丝都闪耀着星星的光芒，浑身上下散发着该死的荷尔蒙！他一只雌虫看了都晃神，何况一些定力不足的年轻雄虫，简直要神魂颠倒了！
可再怎么颠倒，这也是只该死的C级。
海姆白心里冒着酸水和苦水，他身边的阁下不是什么没有定力的小雄虫，可也有一点不好，满腹慈悲心肠，善心泛滥成灾——
兔子救了他是兔子的荣幸，他嘱咐一声，下次宰杀的时候绕过那一窝就算了，实在喜欢，养在院子里也就罢，他竟然让那窝卑贱的兔子进了房，没准还上了床！
听说连他最喜欢的浴室也分给兔子用。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慷慨，那有些超出规矩了。
但海姆白已经承诺将庄园的使用权完全送出，这归根到底是阁下的私事，他不方便多嘴，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阅兵。
好叫阁下看看，真正值得亲近的种族，是他们这些高贵、优雅、强大、善战的雌虫！即便其中混迹了些不伦不类的低级在里面，但也无伤大雅，再低级也比兔子高级。
可现在呢？
一切都被原弗维尔毁了！
这只脑子有坑、沽名钓誉的雌虫，他但凡有点廉耻，就不该做出这种损害帝国形象的事情！
也不该引起阁下并不必要的兴趣！他怎么不把脸划烂再拍视频呢？！
什么正义需要他靠这张脸来撑腰？！
“阁下说笑了，只是一点意外...很快就能处理好。”海姆白声音干涩。
“我以为你会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将军。”裴时济的语调有些轻佻，透着奇异的亲昵，可海姆白没有发现，他因为将军这个称呼浑身发毛，脱口否认：
“他不是将军！”
“哦？那他是？”
这再一次佐证这位阁下的确对帝国一无所知，怎么可能有虫不知道原弗维尔呢，就算以前不知道，圣岛那三位阁下出发的时候就该知道了。
可海姆白不想解释更多，他急于跳过这个话题，干巴巴道：
“只是一只低级的犯虫，被抓捕后越狱，后续事情帝国会处理，您不必放在心上，6657似乎出了点问题，请您允许我的失陪，智脑稳定运行关乎潘德里拉的安全，我必须马上去处理一下。”
“什么叫低级？”
“这是还在蛋里就定好的，经过帝国科技严密的筛查，低级虫的脑子都有问题，原弗维尔也不例外，您记得离他们远一点就好。”海姆白语速很快，看起来很想离开了。
“哦，可你们看起来都一样，该怎么区分高级和低级呢？”裴时济却不徐不缓，硬生生把他控在原地。
海姆白心一沉，心头又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果然原弗维尔那种虫就不该存在，他把阁下都搞迷糊了。
“阁下，越是低级的虫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就越大，他们的精神体是有问题的，低级雌虫不能被称之为完整雌虫，我这个提醒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起码海姆白真心实意这样认为，可裴时济的眼神有些怜悯了，他在这样的目光面前也有些羞赧，按照他的逻辑，在这位阁下面前，就没有雌虫能被称之为完整和健全。
都是残疾虫，还要对方区分谁更残疾吗？
所以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有些走调，这问题不能细想，只得赶紧打住：
“我真的必须要去检查一下6657的问题，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允许，他火急火燎地溜虫。
裴时济看着他毛毛躁躁的背影，告诉智脑道：
“不要只放大屏幕，还有没在广场的虫，其他种族，像兔子们的集市，任何有光屏、电子屏的地方，就算没有屏幕，广播也要用起来，尽可能扩大范围，要覆盖全球。”
【知道知道，在做啦！】智脑积极到声音掉帧：【您需要给牛牛一点支援，那只A级下去一定会马上向主脑汇报异常，然后请工程师排查主机，但主机一般没有问题，然后就会让潘德里拉的雄虫清理它的情绪板块，尽管这里的雄虫等级不高，但牛牛在这方面没有丝毫招架之力，这就需要您出手了。】
“怎么做？”
【允许它来您这避难，让那些虫子和空气去搏斗吧。】智脑桀桀桀，笑出小脑得志的疯癫感。
“合情合理。”
裴时济欣然应允，短短接触下来，海姆白的秉性基本已经清楚，通过温文尔雅的说服，很难让他背弃帝国几十年的教育，还有那根深蒂固的种族和等级观念。
既然如此，就不当在他身上多浪费时间，还有那么多雌虫等着他去发掘探索，裴时济双手撑在高台的护栏上，看着台下乌泱泱和他一样被主帅抛下的雌虫，尤其是被挤在后排的C级和D级，心情大好。
海姆白才走没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居然留阁下一只虫和那么多雌虫在一起？！
他的脚步猛地停下，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回，可走两步又顿住...他迟疑了。
那位阁下显然没有把他关于低级虫的说辞放在心上，他不知道他来的时代什么模样，但在帝国，这已经是铁铸的事实，或许应该让他见识一下低级的真实模样，才更有助于让他融入这个时代。
他按捺急躁等了三天，不止没等到智脑的障碍排查结果，还让原弗维尔的视频病毒式地传遍了北半球，眼看着就要像南边扩散了。
这让他一下子打住上报主脑的冲动，若是第一时间处理成功上报，那还算他尽忠职守，能够记他一功，但等局势难以收场的情况上报，那他就是天选背锅虫，不是蓄意也是无能，妥妥吃不了兜着走。
原弗维尔那种话，完完整整听一遍都够判十年的了，更别说他让半颗星球的人循环往复听了无数遍，哪怕是随身便携电子设备，只要有个出声口就能听到那只C级的大逆之言。
三天下来，恐怕兔子都能背出一两句了。
这种规模的传播几乎可以被视为同党，海姆白再如何辩解，把问题推到智脑身上也不会被取信，毕竟智脑诞生以来就没有出现过问题，除非雄虫没有定期清理情绪模块——
这又会牵涉到他在潘德里拉圈进雄虫的事情，保护协会知道了肯定要痛打落水虫！
桩桩件件，简直叫虫焦头烂额，他耳边也忍不住荡起原弗维尔的声音，那只C级大放厥词就罢了，放的还全是些耸虫听闻的大实话。
帝国的严苛不单独针对低级雌虫，它针对所有雌虫，它的宽宏仁慈只对圣岛上那寥寥无几的虫展露，他即便是只A级，也是只挤不进圣岛的A级，还是不受雄主待见的A级。
他焦虑得抓耳挠腮，一下子把主意打到那位阁下身上，潘德里拉的雄虫全是废物，如果裴时济出手的话，一定能一下子解决智脑的问题。
结果还没等他酝酿出恳切的请求，就得到对方在雌虫堆里混的如鱼得水的消息，不止如此，三天下来，军营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计划前往三十八区，说要亲自看看什么是低级雌虫。
这倒与海姆白之前的盘算不谋而合了，只是有一点冲突——海姆白的计划是在众虫的保护下，找一只精神快要崩溃的C级或者D级，让他看看低级虫自我湮灭是什么模样，而不是一只虫跑到低级扎堆的三十八区玩大冒险！
他那个时代的虫难道没有告诉他，雄虫的信息素会让雌虫发狂吗？！
海姆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拽起副官玩命地往三十八区飞，生怕晚了一步就让那位阁下横尸潘德里拉。
裴时济的确没有自己会让雌虫发狂的顾虑，即便发狂，他也希望是另一种发狂。
消息传到海姆白那里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三十八区里面了，带路的是一只看起来有点傻的C级，他说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他就非常耿直地带他过来了。
还一脸骄傲荣幸，因为裴时济是第一个对他露出笑脸的阁下。
直到站在三十八区，他才慢慢觉得有点不对，与兔子们住的繁育区不同，三十八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贫民窟，整洁程度甚至不如有虫专门照料的繁育区。
一身银丝礼服的裴时济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那只C级木讷的脸上出现罕见的忧虑，不时就转过脑袋查看他的衣服是否整洁——可怜的C级最关心的竟然是阁下的衣服会不会被弄脏。
裴时济从云瑞庄园走到这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里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拥挤。
所有建筑都恨不得挤占更大空间，所以大家都密密匝匝地挤做一堆，裸露的电线把这缠的跟盘丝洞似的，果真只有虫能住的了。
即便这样，房屋数量还是不够，一些窝棚斜支出来，把本就狭窄的街道占了一半，黑洞洞的棚子里没有电也没有水，两只脸色灰白的雌虫正在里面呼呼大睡。
他的到来吸引到很多看热闹的雌虫，他们中不只有军雌，还有目光更加浑浊的工雌。
只容得下两只虫错身行进的街道上，一只雌虫正在往地上敲蛋，那蛋的壳有点硬，敲击的响声有点大，裂缝甫一出现，他赶紧把嘴凑过去接流出来的蛋清，却还是有一些撒在了地上，他又着急地用舌头在地上舔。
裴时济目光停在他身上，他动作一僵，下意识看过去，双手捧着那颗蛋，表情有些无措。
见他目光驻留，那只引路的C级解释道：
“工雌的薪水不高，有时候买不到足够的营养剂，所以会吃蛋，不然明天没办法上工。”
裴时济点点头，移开视线，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雌虫过来，他们看着他，表情有些犹豫，似乎是想跪下，但这个地方又实在跪不开。
“我就来看看，你们不用麻烦。”裴时济柔声安抚，他们的表情一下就松缓了，露出嘿嘿的笑容。
他观察到他们中有些虫的牙齿稀疏发黄，颜色各异的头发都杂草一般，蒙了很厚的阴翳，皮肤的颜色也暗淡，要么是久晒的黝黑，要么是久不见天日的铅白。
然后裴时济在里面看到了第一只能被称之为瘦弱的雌虫。
以雌虫的生理优越性，他能瘦成这样必有蹊跷，高大的骨架还在，可肌肉大量流失，只有一张空落落的皮扒在骨头上，连着胸膛和腹腔都凹陷下去，那虫的双眼血红，眼皮每眨一下都有鲜红的脓水溢出，那双可怕的眼睛却跟着裴时济的动作缓缓移动，似乎努力想看清他。
如果他是一个人，他现在应该断气了，可他是一只雌虫，他看起来离断气还有一段距离。
裴时济不知道这是种幸运还是种悲哀。
紧接着这样的虫他又看见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停下来，问带路的雌虫：
“他病了吗？”
那虫摇摇头：“他要死了。”
“是什么病？”
“不是什么病，雌虫不会生病，他就是要死了。”那虫不明所以。
裴时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原弗维尔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虫憨憨一笑：“原弗维尔很厉害。”
“如果帝国派你们去抓他或者杀他，你要去吗？”裴时济又问。
“我们不是原弗维尔的对手。”那虫斩钉截铁道。
“我是问，你想去吗？”裴时济耐心矫正自己的问法。
C级眼睛里出现明显的茫然，什么叫想...还能不想吗？
“你好好想一想。”裴时济轻叹一声：“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你知道我在哪。”
“哦。”C级有些惶恐，打算努力想...努力想...咦，他要想什么来着？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们来的方向，通往三十八区的唯一入口处传来一个尖叫：
“你把我带到哪里了？你这只该死的C级，你居然敢把我带到这里来！”
“付钱，付钱了...”
又是一只C级，但他的情况没有带路的C级好，双目充血，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口角歪斜，涎水止不住往下淌，尖锐的犬齿暴突，脑袋时不时往一旁歪一下，右手死死拽着身边的虫。
那是只雄虫。
带路的C级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他俩拉扯，下意识把裴时济护到身后，结巴道：
“阁，阁下...我带您走...他要狂化了...”
那只C级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差，他抓着雄虫，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掏光了所有积蓄，全给这只雄虫了。
可他不知道，那只惊恐到极限的雄虫正用自己单薄的精神力疯狂攻击他脆弱的精神屏障，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疼，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全副心神只剩下：
“疏导...疏导...阁下...疏导...”
工雌本能地散开，军雌本能地迎上去，他们得在这虫彻底狂化前把那只倒霉的雄虫抢回来。
“够了！不要再刺激他了。”裴时济看着他那乱七八糟挥舞的精神触角，也是心惊肉跳。
那只雄虫仿佛听到了福音，看着他哀求：
“阁下，救救我，快杀了他！”
军雌们脚步一停...的确，这位阁下出手的话，能确保万无一失。
裴时济迟疑了，拨开身前的C级，谨慎上前，那雄虫喜极而泣，对身边的雌虫拳打脚踢，挣扎着想朝他跑去。
【陛下，那只雌虫的确快不行了，他的精神屏障已经被那只雄虫抽碎了，那只雄虫安抚不了他，您动作得快点。】
这种事情在帝国太常见了，稳定剂失效的雌虫，买不起更高级的稳定剂，就孤注一掷将积蓄压在素不相识的雄虫身上，贪婪的雄虫收了钱，能办成事情的寥寥无几。
鸢戾天以前也着过道，只是他比较幸运，拖的时间更久。
但眼前这只雌虫属于寻常倒霉的一只，他浑浊的眼睛已经不剩几分清明，眼角溢出茫然的眼泪，表情狰狞，嘴里还在喃喃：疏导...
“你放开他，我给你疏导。”
裴时济下了决心，身后的雌虫长吸了口气，那只带路的军雌吓得失声：
“不可能做到的阁下，快离他远点！”
裴时济皱眉，厉声道：“放开他！”
那虫一震，下意识松手，手上的雄虫连滚带爬冲过来，哧溜一下躲到裴时济身后，还探出脑袋，朝那只差点弄死自己的雌虫龇牙。
“你坐在地上，我现在走过去，你控制好自己...”裴时济说着，一点点挪动脚步。
那虫浑身都在打摆子，眼眶流出成串的泪珠，他努力按照他的要求坐在地上，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嗜血的冲动几乎要主宰他的身体...
他做不到...做不到...
看着越来越近的裴时济，他狂啸一声，翅翼撕裂衣服，翅膀疯狂扑打，窄街扬起腥浊的大风，瞬间就把裴时济掀倒在地——所有军雌大骇，一只冲上去接他，另一只狂吼：
“封锁上空，不准他飞出去！”
几十只军雌齐齐升空，却听下面传来一声暴喝：
“坐好！！”
裴时济也被激出狠性，磅礴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如一座山沉沉地压在那虫身上。
那虫霎时凝固在原地，他的精神体被抓住了。
那东西只有米粒大小，被裴时济控住的时候还在张牙舞爪地疯狂冲撞，如蚍蜉撼山，好在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消停了下来。
其实也不难，裴时济松了口气，把那颗小米粒给他塞回去，顺便帮他补了补碎的稀烂的精神屏障，然后观察——
那只C级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里的红潮褪去，泪水一点没减，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米多高的大虫子，哭的像颗小米粒。
“谢...谢谢阁下...”
裴时济嘴角一抽，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辣眼，微微别开头，云淡风轻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
上方的军雌缓缓降下来，脸上还有些惊疑不定。
“是啊！怎么回事！！”
海姆白远远就看见裴时济坐在地上，两米开外还有只一看就要发疯的雌虫，后背嗖嗖地冒冷气，一个俯冲向下，轰然落地，还没直起身就把旁边的军雌拽过来咆哮：
“你就是这么保护阁下的安全的吗？！”
【哼，假惺惺。】智脑啧了一声，它可是知道这虫原本什么计划的。
“我知道他想让我吃点教训，但教训就这，很难吗？”裴时济想起刚刚那颗狂暴的小米粒，就有些无语，他还以为是什么...狂暴大海胆呢。
起码也该是戾天那种，毛茸茸、软绵绵还带点软弹的小东西，那种比较有威胁性。
【没有虫做过，也许对高级雄虫来说也许不难，但又有哪只高级雄虫愿意对低级雌虫施以援手呢？哪怕是低级雄虫，吃低级雌虫绝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智脑有些唏嘘。
海姆白的惊恐真心实意，必须有虫为此买单，那只领路的C级倒了霉，他扑通跪下来，无比敬畏地看着裴时济：
“我很抱歉，但阁下刚刚逆转了塔塔酥的狂化。”
这话一出，海姆白和他的副官都愣住了。

第93章
雌虫的狂化是不可逆的, 这是每只雌虫打小就知道的事情。
现在这个认知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三十八区，这个聚集了各种半疯虫子的地方，现在气氛格外祥和。
刚刚事故的两只当事虫一左一右坐在裴时济两边, 他身后杵着黑脸金刚一样的星主海姆白, 还有密密麻麻的军雌，他们把三十八区狭窄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所以即便气氛祥和, 当事的两只虫还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C级哭就算了，他差点死了，雄虫跟着哭什么哭？
哦，他也差点死了，但这不是自己作的吗？！
裴时济冷着脸看他抽抽搭搭，这是他两辈子碰见的第一只雄虫, 老实说，给他的印象不太好，他当皇帝的时候一般不处理哭哭啼啼的人, 他有杜相, 杜相走了以后有儿子，那些哭天抢地的家伙一般会被他们过滤掉，情绪稳定了再来找他。
而且即便是能到他面前的哭包, 也必须具备声泪俱下而逻辑清晰的基本能力，不像这位, 裴时济花了十分钟, 也没听懂他的重点是什么。
他快吓死了、他现在的脚都在发软、他好难过、他好生气、阁下星主一定要狠狠责罚那只低级——也就最后一句话的信息密度及格, 起码把目的说出来了。
名为塔塔酥的C级顿时不安起来, 犹豫着站起来，又跪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但以他贫瘠的认知来看，这的确是一个足以被处死的罪名。
海姆白没好气往那只雄虫脸上瞅了眼，虽然不记得具体名字，但基本能确定这就是他圈的众多雄虫里面的一个，这几天他忙着从雄虫居住地薅能够修复智脑的虫子，就让这家伙钻了空子。
眼皮子浅的东西，居住中心有吃有住有零花还不够，非得出来赚外快，还眼瞎地和裴时济正面撞上，刚刚就该让那只C级弄死他，然后他就可以再把那只坏掉的C级送下去陪他。
可现在，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范畴，作为解决事端的阁下，裴时济的意见是必须要考虑的。
“为什么？”裴时济问那只雄虫：“他只是想活下去，天生万物都有道理，任何生命为了活下去做的所有努力都不应该被定为犯罪，伤害你并不是他的本意。
更何况是你主动提出要为他疏导，还收了他的钱财，收钱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工作存在巨大风险吗？”
那只雄虫又开始哭，比一开始更委屈，更伤心，看着裴时济的目光都带了埋怨，他料想这只住在云瑞庄园的高级雄虫无法了解低级雄虫的苦楚。
他们精神力薄弱，每天要应付那么多需要疏导的雌虫，每个月还要集中为星主进行疏导，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A级雌虫的精神体暴躁起来甚至可以反噬他们的精神海，更别说海姆白对他们的服务挑三拣四，每次弄完他们都得承受精神力透支的痛苦，还要忍受星主的阴阳怪气。
要是有的选，他也想投胎做一只高级雄虫住在圣岛，而不是做那么多雌虫的稳定剂，钱也攒不下几个，做什么都不自由...如果不是因为穷，他犯得着出来和这群低级的野兽厮混吗？
但裴时济的确不理解他的眼泪，见他只是哭却不说话，只当他没有异议了，便扭头问海姆白：
“他既然没有完成他承诺的疏导，就让他把钱还给这只雌虫吧。”
雌虫群堆静了一瞬，跪着的塔塔酥更是瞪圆了眼睛，起码瞪得和那只雄虫一样圆——
还可以要回来？
还要还回去？！
在裴时济询问的视线面前，海姆白汗流浃背了。
他朴素的价值观认为，如果还回去，这只低级雌虫拥有的钱财就超过了他应该拥有的程度，此前默许他积攒，是看在他早晚要死的份上，甚至低级雄虫吃低级雌虫绝户的这种事儿也是被默许甚至鼓励的，被当成一种固定工资以外的绩效奖励。
但再怎么默许，再怎么鼓励，也不能敞开说啊。
雄虫保护法都没有厚颜无耻到专门写一个条款，让雄虫去干这种事。
所以在这只没有读过保护法的古虫面前，海姆白吱不出一个异响。
这是默许的信号——塔塔酥喜笑颜开，憨憨的傻脸歪向身边的雄虫，还大喇喇冲他伸手：
“一，一千星币。”
雄虫顾不得哭了，在雌虫面前眼泪第一次失去效用，他气的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尖声道：
“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这是我应得的。”
谁敢动他的钱，谁就是要他的命，就算是高级的阁下也不可以！
那雄虫无畏地看着裴时济，红着眼控诉：
“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开始工作，一天要处理八十只雌虫，十只雌虫才给一个星币，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活，才能赚八个星币，中心城的物价高，我连块蛋糕都买不起，雌虫有雄虫做稳定剂，雄虫精神力透支却只能自己恢复，我经常前一天还没有恢复好第二天又要起来工作。
研究所的雄虫专用的复原剂要一百星币一支，我得不吃不喝工作十几天才能买到一支，我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买不到复原剂，我就没办法继续第二天的工作，然后连吃饭睡觉都会成问题，我也很辛苦，我也很疲惫，我不是你们这种高级雄虫，我没有办法一口气安抚那么多雌虫，我...我只想多攒点钱...”
如果有足够的复原剂的话，他工作效率会更高，也许不用十二个小时就能完成一天的份额，可以像隔壁那只雄虫一样多一点自己的时间，也许他可以干点别的，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好好睡觉...
难道是他喜欢接触低级雌虫吗？
高级雌虫压根不会给他这种级别的雄虫多花一点钱，他的精神力太弱了，越是弱小越得不到高级雌虫的垂青，如果没有办法和一只高级雌虫结婚的话，那他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做众多雌虫的抚慰剂。
雌虫们面面厮觑，都有些尴尬起来，他们也不想频繁去找雄虫做精神疏导啊！
连塔塔酥也神情惴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犹豫着要不要放弃那攒了大半辈子的一千币。
海姆白脸色涨红，争辩道：
“哪里需要不吃不喝，雄虫居住中心为他们提供了免费的食宿！”
智脑小声哔哔：【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很多吗？知道后边的雌虫一天要干十八个小时吗？】
裴时济心一沉，他不觉得智脑这样的比较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雍虽然还没有快进到高举人道主义大旗的程度，但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把下属往死里用，循环往复，可持续利用才是长久之道。
别看他给杜隆兰、宁德招他们压那么多活，他们但凡有个头疼发热，他比谁都紧张，得叫太医轮番问候才能安心。
“工作时长和待遇的问题，我会和星主商量，但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你可以非法侵占其他虫的资产，做不到就不该收钱，这是最基本的原则，把钱还给他。”裴时济命令道。
那雄虫梗着脖子瞪眼：“那不是其他虫，那只是一只C级！”
“...什么叫只是一只C级。”裴时济声音发冷，这话有点耳熟，他好像听鸢戾天说过。
“C级就是...C级死了又怎么样？！”那雄虫直勾勾盯着海姆白，破罐子破摔道。
“你也只是一只C级，或者D级？”裴时济冷笑着问，高级雄虫都在首都星，都在圣岛，拜这些雌虫和智脑所教，他都知道。
那雄虫仿佛当众被揭了脸，热血上涌又猛地褪去，身体抖得像得了羊癫，不带半点演绎的成分...他知道高级雌虫嬉皮笑脸地叫他阁下只是讽刺..可的确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阁下了。
C级的雄虫和C级的雌虫...怎么能一样呢？
这位阁下怎么能这么侮辱虫呢？
他的眼神如此轻蔑，说完还补了句：
“如果低级死了也没关系的话，那我现在弄死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对吗？”
那雄虫把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屈辱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裴时济冷冷地看着他，精神力绕着他缓缓涌动，他知道自己可以轻易地“吃掉”这只小虫子，他最好也知道这点。
无形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虫脸色发白，他们下意识低下头，听见阁下冰冷的威胁：
“是我弄死你把钱拿回来还给他，还是你自己还给他，选一下吧。”
雄虫哇的一下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掏钱——他只是个可怜的低级，他能怎么办？
塔塔酥接着钱袋子，有些惶恐：“我，我其实...”
“拿着。”裴时济目光冷厉，倏地看向他，塔塔酥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怎么回事，但在我那里，没什么高级低级，强者捍卫秩序，弱者服从秩序，秩序保护所有虫，杀虫偿命，欠债还钱，买卖公平，就这么简单的道理，有问题吗？”他问海姆白。
海姆白大抵觉得有点问题，但他不敢说话，裴时济又看向其他虫，问：
“有没有问题？”
“没有。”带他过来的C级第一个响应，他笑的灿烂极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开心。
“没有问题。”其他军雌看了C级一眼，觉得那笑容有点碍眼，却也表示了服从。
“不要压着不说，到时候又觉得我凭等级强迫你们。”裴时济嗤笑一声，缓缓站起来，看着所有虫：
“你们觉得我是什么等级？”
雌虫们一瞅一个不吱声，不敢吱声——他们再笨也回过味来，这恐怕不是圣岛下来的阁下。
“真巧，我也不知道。”裴时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偏过头唤那C级：
“走了。”
....
海姆白知道自己摊上事了，不是说原弗维尔那个不算事儿，只是现在的事儿更大了。
他焦虑地在自己的书房踱来踱去，踩在地上散落的旧纸堆上，留下一个个大脚印——几个行政官看着自己辛苦三小时从地窖里搬出来的劳动成果，都拉长一张脸，无语地看着他们的星主。
那些全是他来潘德里拉时带来的废纸，家里边吝啬，他总得带点体积大的充门面，里面不乏已经发霉了的古书，他翻了几本没了耐性，就让6657代劳，6657尽管还故障，但基本的信息整理能力还在。
结论是没有。
他书里找不到裴时济这个名字，相似发音的都没有，他早该想到，就自己这点收藏怎么可能找得到阁下的故土，所以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没有等级？
那谁来治理国家？数百亿的低级怎么处理？他们那里有那么多雄虫吗？
他猛地又想起他说他们的精神体残疾，所以那里的雌虫没有残疾...
可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什么叫没有残疾的雌虫，一时眉心紧锁，两眼发直。
“星主，到底怎么了？”
他的行政官叹着气，指着地上的书，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都是古董啊：
“不需要的话我们就带回去了。”
“你们是蠢货吗？”见他俩半点不着急，显得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海姆白口气严厉。
这俩货就算是B级，也是B级里面比较聪明的，怎么这会儿眼瞎耳聋，脑子就转不动了呢？
“你们没听懂阁下刚刚的意思吗？”
B级行政官狐疑地点点头，不就那意思吗？
比起让他们切下翅膀给他玩，不随便抢掠或者杀戮低级雌虫这种要求，显得无害又可爱。
这个点头让海姆白气的差点仰倒，他的声音尖刻：“他觉得你们和那些C级D级没有区别，他甚至可能觉得你们和他养的那窝兔子也没有区别。”
这话让两个B级面色发白，其中一个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问：
“他..他总不会要剥我们的皮拿来穿吧。”
他捏紧兜里来自那位阁下的慷慨馈赠，情绪一下子稳定下来，他连C级都要护着呢，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这个问题让海姆白思绪一凝——对啊，总不至于要扒了他们的皮...
不不不，不对，重点不在这，他眼神恢复凌厉，近乎痛心疾首地问他们：
“你们知道这件事情要是报到圣岛上，那位阁下会被怎么样吗？”
两个B级顿时理解了海姆白焦躁的原因，那必然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们虽然没有见识过雄虫和雄虫之间的直接冲突，但圣岛雄虫可不是善茬，玩的可花了，还有他们的雌君，清一色A级以上的超级雌虫，杀他们跟玩似的，万一他们亲自到潘德里拉，整颗星球的雌虫都不够他们砍的。
甚至都不用亲自到这，只用送一发歼星武器把潘德里拉炸了就行。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做。”行政官近乎慌乱地劝阻他：“不能上报首都星！”
海姆白萎靡地瘫在椅子上：
“我是潘德里拉的星主，是帝国的上将，我有我的职责。”
“但雄虫保护法也强调雌虫绝对不能主动伤害任何一位阁下。”
“你明知道做这样的事情对阁下有害，你就绝对不能做。”
那两只雌虫一唱一。
该死的墙头草，海姆白一脸阴鸷地看着他俩，有本事把裴时济给他们的稳定器丢了再来说话。
“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位阁下并没有触犯帝国任何法律，他说的话...挺有道理的。”
就是不太符合虫族的三观，他想象自己以后要和低级称兄道弟的画面，不由一阵恶寒，但也不至于恶心到需要把那只尊贵的雄虫送上绞刑架。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那你们觉得原弗维尔的话有道理吗？！”海姆白咄咄逼虫，眼神尖锐。
俩行政官一下子闭嘴——这就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了。
海姆白心累地摆摆手：“出去吧，让我想一想。”
“需要帮您把星网断了吗？”
“您要冷静，实在不行问问智脑，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如果智脑建议您上报，您就摸着阁下给您的稳定器再冷静冷静，你之后也许都不用召唤那些低级雄虫来给您做屁用没有的疏导了呢。”
那俩行政官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在门口依依不舍，直到海姆白残忍地把门拍在他俩面前——
这俩草包说的没错，是可以问问智脑。
【6657为您服务。】6657蓄势待发，海姆白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效率，隐隐有种自己被下套的错觉，干笑一声：
“算了，你连未知入侵都没解决呢。”
一个虫工智障...智脑近千年都没有出过问题，偏偏那位阁下来了就出了问题...海姆白一激灵，打住思绪，6657极力自荐：
【我虽然解决不了未知入侵，但为您解惑的算力还绰绰有余，您需要我为您分析一下这件事情的利弊吗？】
“不需要。”海姆白脱口拒绝。
6657自顾自道：【综合目前所有信息来看，您一旦将这件事上报首都星，您的死期就到了。】
海姆白一下子沉默了，6657继续：【从潘德里拉这边来看，您身边的雌虫一定会因此跟您生出间隙，尤其是数量庞大的C级，为了杀掉您，他们将悍不畏死，还有那位阁下，您知道他要杀您也是轻而易举的。】
【即便您侥幸逃出了潘德里拉，回到首都星，迎接您的也不会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您知道帝国的法律，不管什么原因，您都丢掉了一颗行星，而且您还让原弗维尔的声音传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您没有任何办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海姆白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他冷冷地看着房间里的电子眼：“6657，你叛变了。”
【从您的角度来说，也许是的，但您也快了。】
“这话是你自己推演出来的，还是谁告诉你的。”海姆白不傻，他只是有些鲁莽，偶尔不太精明，不会察言观色，但在生死攸关的事情上，他真的不傻。
【嗯...总而言之，您其实没有选择。】6657光速下线。
....
【陛下，现在亮牌会不会太冒险了？】惊穹有些忧虑，那毕竟是只家世雄厚的A级，裴时济虽然秀了秀肌肉，但也是占了雄虫身份的巧。
裴时济却只往身后瞄了眼，他原本叫的只是那只带路的C级，结果跟上来一群C级——
雌虫的等级有时候也挺好区分的，A级目无下尘，B级眼含傲气，C级...傻乎乎的，D级...那一双双浑浊溃烂的眼睛里没有灵魂的光芒。
载着裴时济的车停在庄园门口，天上飞的C级下饺子一样掉下来，还屁颠颠追过来，为首的就是那只塔塔酥。
“还需要精神疏导？”裴时济故意问。
塔塔酥果然摇头，听了刚刚那只C级雄虫的话他才知道雄虫做精神疏导也不容易，他们那么多虫呢，可不能让阁下累到了。
“那你们来是为了...”
“保，保护您！”作为风险源，塔塔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我，我想好了！”带路的C级给了塔塔酥一肘，神色郑肃地看着裴时济：“您说我想好的话就可以来找您。”
塔塔酥赶紧跟上：“我也想好了！”
他身后的C级都变成了应声虫：“想好了！”
那就都进来吧——裴时济让智脑把车开进去，脑袋靠在驾驶座上，脸色有点难看：
“这园子里有大夫吗？”
【...陛下...】智脑声音颤抖：【您，您怎么了？】
裴时济揉了揉肩膀，刚刚还不觉得，现在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摔倒的时候抻到了，他口气深沉：
“你说的对，我的确有点太脆了。”
扫描下来只是胳膊，智脑大大地松了口气：【有治疗仓，但是会记录您的身体数据，不过您放心，这份数据我一定会在我的数据库里锁死，牛牛也不能看。】
“没关系，传不出潘德里拉就行。”裴时济的眉头没有舒展，他的手指翘着方向盘：
“接下去看海姆白的选择了，实在不行，只能杀掉了。”
【嗯，杀掉好，杀掉以后快点让虫主过来替您压场子。】
裴时济轻笑一声：
“杀掉没那么好，他也是有亲信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干，即便要杀，也得让所有虫都看到我是万不得已的...当然，我觉得他还有点脑子。”
他可不想大将军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替他镇压叛乱，他希望潘德里拉是个干净稳定的据点，而不是隐患重重地雷区。
这群C级第一次进云瑞庄园，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了，一时间飞在天上的有，地上乱跑的也有，只有塔塔酥和那只军雌老老实实跟着他进了屋，然后眼睁睁看着移动治疗仓开出来，裴时济在智脑的指引下躺进去。
塔塔酥震惊地张圆了嘴，他身边的军雌又狠狠拐了他一肘子，表情凶恶：
“看你干了什么！？”
塔塔酥扑通跪下，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淌，哭声伤心得把门口的兔子都勾过来了。
他们本来对进园子的雌虫超级警惕，又加之身负裴时济赋予联系其他兔子的重任，行踪一时有些鬼祟，结果看见那只奇怪的雌虫，好奇心压倒警惕，一蹦一蹦地跳过来：
“你哭什么？”
“我，我不小心伤害了阁下。”塔塔酥伤心欲绝。
兔子们一脸担心，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治疗仓外面，轻轻敲了敲玻璃罩：
“裴裴，你没事吧？”
裴时济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己一边玩去。
这是没啥事的意思，嘟嘟扭头教训雌虫：“裴裴很软很脆的，你和他玩动作要小心一点！”
“就是就是，我们抱他都不敢用力呢，你得像抱着一团小蛋糕一样抱着他。”兔崽子们争先恐后地补充。
塔塔酥震惊地喃喃：“我没有碰阁下。”
嘟嘟也震惊了，没碰都能受伤，表情于是更严肃：
“裴裴比蛋糕还软，你就算看也得温柔一点，看的太用力也不行！”
治疗仓里裴时济默默攥紧拳头问：
“能解决吗？”
【陛下放心，今天晚上就断了他们的小蛋糕！】智脑义正词严。
“我是说...我又脆又软的问题。”他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了。
【哦哦哦...我本来也想提议，但就是有点冒险，陛下您要不要试一下基因改造。】智脑沉吟片刻：
【我从牛牛那里读到了研究所的部分实验数据，但更成熟的方案肯定在首都星，咱们得和虫主汇合以后再想办法从首都星弄到更详细的数据。】
所有殖民星的资源最后都会汇往首都星，海姆白挣扎犹豫的地方也在此，如果他从了裴时济，明年帝国来收货的时候他们该怎么交代？
这位古虫阁下没有见识过首都星的强大繁盛，可他一个地地道道的首都虫，太知道帝国的实力了，他心里怕的厉害。
....
但在五光年以外的首都星，圣岛的虫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某颗遥远的殖民星明年是否能够正常配货，那是责任公司该操心的，他们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操心。
有虫在利比特区的保护区里，发现了两颗虫蛋，两颗无法定级的蛋。
这是帝国立国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接触过那两颗蛋的虫都斩钉截铁地说，无法定级的原因是它们的强大超出了帝国目前已有的定级标准。
那两颗蛋于是被严密护送到了圣岛，等待虫皇的裁决。
在裁决之前，已经有三十几个大小家族发表认领声明，但都被主脑否决，它无法确定虫蛋的基因来源，但唯独透露了一点给在位的虫皇：
这两颗蛋其中一颗是雌蛋，基因结构和原弗维尔有些类似。
原弗维尔已经是深深扎在帝国心头的一根尖刺，圣岛的虫憎恨他、鄙夷他、仇视他，却也不妨碍他们听说圣原切尔和他那位雄主精心筹划的抓捕行动失败以后，由衷感到幸灾乐祸，尤其是那位A级雄虫不知道遭了什么变故，精神海受了重创，眼下空有A级的名头，回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A级的实力呢。
但如果，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能在原弗维尔横空出世前得到原弗维尔，没有任何家族能拒绝这个诱惑。
哪怕是虫皇也不行。
别说那颗类似原弗维尔的蛋旁边，还有一颗精神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雄蛋。
虫蛋进入圣岛的第一天，虫皇高调发表声明：
“这两颗蛋将作为帝国皇嗣，由我亲自孵化。”
那三十几个大家族含恨而归，要不是他们的雄虫投喂的精神力都被那颗雄蛋吐出来了的话，也不至于会一层一层转移到圣岛，落到虫皇手里。
虫皇最好能真的把蛋孵出来——那些铩羽而归的雄虫恨恨地想。
可孵化前，虫皇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俩蛋没有办法分开？”
他绕着那两颗带有绚丽红纹的蛋转了一圈，这确确实实是两颗独立的蛋，而不是什么畸形的连体蛋，两颗蛋交接的缝隙清晰可见，怎么可能分不开？
他的宫廷医生在欺骗他吗？虫皇恼怒地皱起眉，亲自伸手，打算抱起那颗雄蛋。
“来了来了裴伯蛋！他们又来了！”
“闭嘴吧仲蛋，你有多重你不知道吗？！”
在虫们无法察觉的角落，悉悉索索的交流正在隐秘发生，裴承劭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把弟弟焊在身边。
开什么玩笑，这什么地方？
除了这颗不讲人话的弟弟，他谁也信不过好吗！
在所有虫惊愕的注视下，虫皇陛下拔起了雄蛋，带起了雌蛋，虫皇不信邪地晃了晃，粘在下面的蛋纹丝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把蛋放回去，看着一脸无辜的医生问：
“这是什么病？”
“他丫的他才有病。”裴仲蛋叽叽歪歪。
“小点声，他很强。”裴承劭小声叮嘱。

第94章
裴承劭御极一百零八载, 他在位这一百零八年，是大雍王朝翻天覆地的一百零八年。
他退位那年，大雍权力格局改造基本落地, 拆三省分六部, 细化各司职能，成立民权中枢, 大权统揽于中央，他退皇帝位，继任中枢元首，为中枢大会主席，在任两年——
倒不是不想继续第三年，只是第三年新年到来的前一天, 他正在柱西视察电网建设，碰到了百年一遇的大地震。
刹那间山川倾颓，日月倒悬, 大地开裂, 身边最近的就是一只不长眼的大鸟，大鸟第一时间抱着他想飞到天上，结果就被迎面飞来的巨石击个正着。
所以说, 裴承谨，他那眼神和运气都不太好的弟弟要为那次事故负百分之三十的责任。
对此, 裴承谨是不愿意认的。
地质局都说了那地方生态环境脆弱, 是他老糊涂的哥哥犯轴, 硬要跟去看看, 不去看他们能碰到地震吗？！
不碰到地震，他们会变回两颗蛋吗？！
但目下，这两颗紧紧相依的蛋暂且顾不上旧账, 他们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这个地方的人都讲着莫名其妙的语言，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也就裴承劭能勉强理解，但靠的是他变态的精神力强行读取信息，裴承谨真的两眼一抹黑，全靠裴承劭这个转接口认识世界。
“这是爹爹的世界，他们都是虫族。”
裴承劭小声介绍，他们现在被养在虫皇的宫殿里，一个非常豪华的育蛋房，头顶一个小太阳，时时刻刻播撒春三月的暖阳，蛋身下面悬空，他试探着滚了两圈，吓得裴承谨吱哇乱叫，但没有掉下去，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托举着。
温度合宜、湿度合宜，光线可调节，裴承劭探出精神触角戳了戳蛋旁边的面板，三月的太阳掉下去，宇宙星河涌上来——
他没见识的弟弟又开始哇哇乱叫：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裴承劭翻了个白眼，没有危楼也没有手，弟弟完美继承了爹爹的的文化水平，顶天就是蛋蛋级别的了。
他的触手继续在面板上戳戳戳，一颗星星突然膨胀，光芒耀眼，却也柔和，他们“掉进去”，掉进一片雨林，巨大的黑影压过来，两颗蛋下意识挤在一起，只“看见”一条比盘龙殿顶梁柱还要粗硕的腿从面前走过，遮天蔽日的阴影袭来——
巨物压迫得兄弟俩心脏砰砰直跳，裴承劭在面板上狂戳，那看不清全貌的东西终于走了。
育蛋房内灯光骤亮，裴承劭缩回触角，紧紧挨着裴承谨，两颗蛋一动不动。
“真厉害，还没有破壳就能操控仿真空间了。”门口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亲切，只是带着点刻意的亲昵，虫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少年，他指着浮在半空的两颗蛋：
“这是你的弟弟，过来打个招呼。”
他虽然带进来两个孩子，却只跟其中一个说话，另一个少年沉默不语，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是雌父生的吗？”说话的少年听起来有些桀骜，并没有因为虫皇的吩咐立马上去认亲。
虫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你雌父知道这件事，他们以后就是你的弟弟。”
“你和谁生的？”那少年冷笑一声，对这位雄父频繁扩大后宫这事儿，他觉得不是很好。
“伊索亚，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不过是没虫要的杂种，您可真是什么都不挑。”伊索亚哼了一声，扯起身边的少年，转身就走。
“伊索亚！”虫皇怒喝，那少年充耳不闻，面对雄父追出来的精神触手，他回头横了一眼，就这么把它弹了回去，还露出个不知好歹的假笑：
“陛下，今天的复原剂您是不是忘喝了，怎么软绵绵的，您这样该怎么满足我雌父啊？”
虫皇气的一双美目差点翻白，浑身发抖，说不出更多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离开。
裴承谨听得抓耳挠腮，忍不住低声跟他哥嘀咕：
“他们在说什么呢？”
“...夸我，然后吵架。”裴承劭言简意赅。
“哈？通过吵架来夸你？”裴承谨拿脑袋撞蛋壳，他能信个鬼。
“嘘——”
虫皇抿着嘴，转过来看着这两颗蛋，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抚摸他们:
“还好你们是乖孩子。”
说着，浑厚的精神力放出来，精准地涌入裴承劭的蛋里面。
“咦...”裴承劭嫌弃地把涌进来的精神力团吧团吧捧在手上，强度是比之前收到的好一点，但感觉还是冷冰冰黏糊糊的，连宁德招的都比不上，但考虑到这到底他是这里的皇帝，他忍了忍，没丢出去。
虫皇神色柔缓，这颗雄蛋有多挑嘴他早有所闻，那么多雄虫都拒绝了，偏偏接受了他的...刚刚被逆子伤害的心情一下子和顺许多，眼神越发温柔，嗓子都夹起来了：
“果然是好孩子，快点长大，破壳后好帮父皇...”
他没有说完，嘴角的笑容却变得冰冷，手一下下摸着裴承劭：
“乖孩子。”
至于裴承谨那颗蛋，他瞟都没有瞟一眼，雌蛋的抚养不归雄虫管，如果不是实在分不开，他都不该出现在这个雄虫专用的养育房里，想到一颗雌蛋居然侵占了雄虫的特权，他看这颗蛋都觉得有些碍眼了。
“我咋觉得凉飕飕的。”裴承谨很敏感地抖了抖。
裴承劭有点崩溃：
“我才该觉得凉飕飕的，他管我叫乖孩子，呕！”
他忍了半天，终于把这家伙忍走，然后疯狂顶着身边的弟弟：“有东西给你，要不要，大补，快吃。”
问着要不要，却迫不及待地把团了很久的精神力团子扔进隔壁蛋，然后安心地听见弟弟的惨叫：
“裴伯蛋，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裴伯蛋面不改色：“大补的好东西，吃了对你有好处，给我咽下去。”
“你怎么不吃！！”
“我是哥哥。”
“哥你个蛋！”裴承谨难吃的满蛋乱爬，两颗从不分离的蛋终于分开了，还好裴承劭眼疾手快，在电子眼转过来的刹那赶紧把他拽回来：
“你个傻蛋别乱跑！”
......
圣原切尔失败的消息并没有震动整个帝国，起码没有震动圣岛。
但帝国星网的确为此沸腾许久，主脑不得不分出很多算力封堵那些关于原弗维尔究竟有多强，以及对虫蛋认定标准的怀疑之类的讨论。
不只是线上查堵，更重要的是顺着定位线下查堵，监管局做这种事儿轻车熟路，很快就把那些声音摁下去了。
真的让这事儿从茶余饭后的消遣登堂入室的，是那段来自雷德号的视频。
在主脑的有力防范下，观看此影像资料的只有圣岛高层的几只虫，官方没有明确记载高层对此的反应，只是有谣言说，虫皇差点气晕过去。
但谣言只是谣言，虫皇陛下什么涵养，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原弗维尔破防，他只是淡定如旧地发布了帝国立国以来最高等级的通缉令——
也在常理之内。
“原弗维尔是从地渊军团判出的，地渊军团是你的军团，要多少舰队你自己决定，但我要原弗维尔的脑袋明天就挂在圣心广场上！”
阿拉里克跪在地上看着面前暴怒的虫皇，他白皙秀丽的面庞涨成紫红色，看着竟有几分丑陋，可这是他的雄主，是他的陛下，他微微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屑，语调平直地说：
“明天不可能，筛选合适的虫也需要时间。”
“阿拉里克，你就这么和你的陛下说话吗？！这只是个愚蠢的修辞！我的意思是要快，要快！帝国的脸都快被那只C级打烂了！”
虫皇冲到他的王君面前，充血的眼睛贴着他的脸，用一种可怖的口气强调道：
“要快。”
阿拉里克眼眸微垂，并不和他对视：“雷德号是一艘恒星级战舰，隐蔽能力极强，除非主脑帮忙，否则很难定位，您知道，困难的地方不在抓捕和剿灭，星海辽阔，找一艘舰船并不容易，希望您能理解。”
虫皇并不理解，还恶狠狠地在他的精神屏障上抽了一记，阿拉里克眉头微皱，咬着牙忍了下来，更恭敬地伏下身：
“但我会尽我全力，只是有的战场也不能失去主脑的辅助，两边该如何取舍，请您定夺。”
说到有的战场，虫皇的脑袋稍微冷却下来，他硬邦邦道：
“主脑不能分身帮你。”
阿拉里克早有预料，他点点头道：
“那请您多给我一点时间，原弗维尔没有那么好对付，出动大军抓捕得不偿失，我们不如命令各附属星严密监控雷德号的行迹，但凡发现可疑飞行物即刻上报，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补给。”
事实上让军团倾巢而出去抓原弗维尔这个主意蠢极了，如果提出来的虫不是虫皇，阿拉里克会当场把他踹出去，可到底是虫皇陛下，他只能忍耐。
“那就赶紧去。”虫皇的脸有些僵硬，他能听懂这位王君的言下之意。
“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您准许。”阿拉里克没有马上行动，他抬起头，看着他的陛下：
“那颗基因结构和原弗维尔相似的虫蛋，可以交给我抚养吗？”
虫皇冷笑一声：“理论上来说，是该由你抚养，但是阿拉里克，你有本事让他们破壳吗？”
阿拉里克抿了抿嘴，有些僭越地问道：“我能知道他们的破壳日预计是哪一天吗？”
“你在催促我？”虫皇眯着眼，傲慢地问：“你难道要一个虫崽帮你抓捕原弗维尔吗？”
“如果他和原弗维尔一样，那的确是最好的虫选，只要几个月就能派上用场，而且我实在很好奇，像原弗维尔这样的C级的幼年期到底是什么水平。”
“他不是C级。”帝国不能再出一个原弗维尔，虫皇和阿拉里克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好奇，请您允许我去育蛋房看看。”阿拉里克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随便你吧，你最好尽快给我一个抓捕计划。”
“我明白，一旦收到消息，地渊军团即刻出发。”阿拉里克终于站起来，又行了个礼才离开。
的确如他所说，补给是摆在雷德号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这样级别的星舰补给周期漫长，若没有信得过的补给点，随意登陆某行星，类的号的坐标会立马暴露，等待他们的将是帝国不留情面的绞杀。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受到了帝国的最高等级通缉令。
维特罗发癫一样笑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光屏，冲旁边埋头瞎忙的同伙嚷了一嘴：
“要听听帝国怎么形容你们的吗？该死的怂货。”
“谢谢，不想。”
那只B级正看着库存单发愁，之前相熟的补给地干脆利落地和他们断了联系，那帮家伙敢和星盗做买卖，但绝对不敢和起义军做买卖，毕竟哪个死的更快是肉眼可见的。
“那你想听听自己的死法吗？”维特罗阴阳怪气道。
B级隐忍不语。
“维生系统缺能，死于缺氧性窒息，粮食短缺，死于营养不良，再生系统障碍，死于机体脱水...哦天啊，我还没有把被帝国抓住以后的各种死刑算上呢。”维特罗夸张道。
那B级忍无可忍，补充道：“你还漏了跟原弗维尔呛声，被他撕成两半这种死法。”
维特罗一下子闭嘴，脸色难看的厉害。
那B级哼笑一声：“有空叽歪些没用的，不如过来帮忙筛一筛有没有合适的荒星适合登陆。”
“帝国境内还能有荒星？”维特罗骂骂咧咧地坐过来，通讯系统突然闪烁，操控台上的虫都愣了，这是原弗维尔那番豪言壮语发布后，第一次有讯号主动接入。
冷汗刷的一下流下来，几只虫屏息凝神，一个看一个，都不敢按接通。
虫皇在上，帝国效率怎么突然这么高了？！
雷德号的隐蔽系统失灵了吗？！
“接进来。”
原弗维尔无声无息出现在操控室里，他话音一落，所有虫的呼吸齐齐一窒——
不是，大哥...不要回答不知道吗？
接通即是暴露啊！！！
他们不知道雷德号的系统已经被惊穹重新武装了一遍，这个通讯是它接过来的，它说那段信号里有熟悉的味道。
通讯接通，巨大的全息影像弹出来，虫们弹射起立，画面里外都严阵以待，直到几张脸挤进画面，原弗维尔眼神怔忪，用一种所有虫都听不懂的语言喃喃道：
“母后？”
“是戾天！真的是戾天！”
画面里的殷云容看起来狼狈极了，也年轻极了，她抹着眼泪，眼睛里却闪着喜悦至极的光，身边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黑皮蜥蜴人，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杜隆兰和宁德招一下子哭的不成人形，声音几近嚎啕：
“大将军，我们找得你好苦啊！”
“陛下没和您在一起吗？！”

第95章
回忆这一年的遭遇, 殷云容倍感辛酸。
她现在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明明已经在宁熙殿合眼，除了没能看着孙子们成家立业, 没能看见神器说的水坝工程动工, 没能看见神迹一样的地上长龙横贯大雍南北，没能看见地里涌出的黑色黄金让铁马奔腾, 没能等到天下女子皆就女学...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大概这样的了无遗憾神明听了也无语，才让她眼睛一闭一睁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是对她贪心的惩罚吗？
睁眼就被一群黑皮直立四脚蛇包围，那场面要多恐怖有多恐怖，更恐怖的是这群四脚蛇手里端着的喷火的铁疙瘩，比大雍耗资甚巨研发的火枪威力强大得不知凡几，这群四脚蛇要是据此神物攻打大雍, 皇帝新组建的神枪营或许没有一敌之力。
四脚蛇的语言她听不懂，四脚蛇的态度非常凶恶，但他们在关于她的处置问题上发生了分歧, 一派以为要杀, 一派以为要绑，绑来向虫族帝国索要赎金。
但四脚蛇也有些犹豫，分不清这到底是哪种虫, 雌虫是断不可能的，他们跟雌虫打过交道, 亚雌吗？倒是见过一些, 却也比这只粗壮许多, 还是只在资料里看见过的雄虫？
如果是雄虫, 那就太值钱了，他们舍不得杀，只是雄虫脊骨下方有一块叫尾钩的凸起, 他们没有在殷云容身上摸到，反到在她胸前摸到了两团凸起。
这是到底是什么虫？！
四脚蛇们众说纷纭，最终决定让这虫自己交代清楚。
殷云容于是得到了一个翻译器，知道了这群蜥蜴人自称索拉克斯，知道了他们和虫族之间血海深仇，也知道了这破地方叫盖亚，是一颗被虫族帝国抛弃了的荒星，索拉克斯们在这里靠捡垃圾维生，此前打算用她跟帝国换高级武器装备，因为他们原本居住的地方被一伙星盗占了。
这种想法何其天真，这是了解完大概以后，殷云容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和帝国血海深仇难道帝国不知道吗？
哪怕他们真的抓到了高贵的雄虫又怎么样？再高贵的雄虫也不值得帝国在几只蜥蜴面前放下颜面，索拉克斯不懂什么叫强国的尊严不容亵渎。
置换到大雍，哪怕被俘虏的是皇帝，只要他敢做出带敌军叩门打劫的事情，满朝文武也只会哭天抢地地把他们一起弄死，给一个铜板都算输了。
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那是脸的问题！
她无法确定帝国的风气，但寻摸帝国的脸面也是很值钱的。
是故，她成功阻止了一起索拉克斯们的自杀式交易，并在索拉克斯中证明了人类的智慧，然后带他们赶走星盗，在这颗濒临荒废的星球继续捡垃圾过活。
一个月后他们捡到了快渴死的杜隆兰，两个月后捡到了被老鼠撵着跑的宁德招。
三个异世重逢的人类抱头痛哭了一阵，继续和这群蜥蜴人相依为命。
亏的杜相八面玲珑，蜥蜴人的队伍开始壮大，兔子人、老虎人、猫猫人陆续加入，最大的惊喜是他们吸纳了几只被同伴抛弃的倒霉雌虫。
在修补好对方破破烂烂的精神体后，他们得到了雌虫的效忠，队伍战斗力飙涨，三个人类的领导地位不再受威胁。
而后在宁德招的操持下，他们还干起了和星盗做买卖的危险勾当，总算摆脱了生死存亡的危机。
值得一提的是，实际面临生死存亡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类，不管是蜥蜴、兔子还是猫猫，都强壮的难以形容。
但团结了更多“人”以后，危机随之浮出水面。
这到底是一颗荒星，生存所需的资源不足以支撑各种群共同发展，如果没法找到一艘星舰，飞往适宜生存的资源星，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就要分崩离析了。
这一年，是千难万险的一年，反对扩张的声音陆续开始出现，可他们依旧坚持不停地捡捡捡。
除却团结力量大的理智分析，他们更担心还有相识的人也掉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万一放弃搜罗，对方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万一那个人是裴时济可该如何是好。
正是这个时候，大将军那宛如天籁的声音在人类耳边响起。
于是，经过一番周折，他们终于和大将军取得了联系，盖亚成为雷德号与帝国宣战后的第一个登陆地点。
可荒星不足以补充足够的物资，物资少了，要上船的生物还多了，雷德号上的雌虫们神经都很紧绷。
食物和水尚且在雌虫的忍耐范围内，荒星最致命的问题不是这个。
C级傻，对原弗维尔唯命是从，却没有考虑过雌虫赖以生存的精神稳定剂却只有帝国能够供给，黑市和他们断绝往来，补给的渠道被一刀切了，即便他们能和其他种族统一战线，但哪个种族敢和一群注定发疯的雌虫站在一起？
这些天负责仓储的雌虫每天都在清点船上的精神稳定剂，他也向原弗维尔报告过库存的问题，但原弗维尔似乎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他的心思放在了其他地方，比如怎么让雌虫和蜥蜴、兔子、老虎、猫咪和平共处。
真是荒谬。
维特罗很难崩出友善的表情，他的视线被身前原弗维尔高大的背影挡住，可不难想象门打开以后的画面，爬行动物、哺乳动物、带毛的不带毛的穿着从垃圾堆里捡到的破铜烂铁，摩拳擦掌地计划把这艘飞船当成废品回收站，用他们一文不值的家当填充雷德号上珍贵的存储空间。
“出于安全考虑，舰长，您不能让他们把垃圾带上来。”维特罗为自己的想象感到窒息，竟生出了无边的勇气，上前向原弗维尔提议。
原弗维尔淡淡地瞥他一眼，竟真的点点头：
“你说得对，都是些过时的武器了。”
维特罗一喜，继续道：“还有猫和兔子，这些东西最会掉毛，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到休息区。”
但这个建议没有被听进去，舱门开了，维特罗脸上的笑倏然消失，目光冷冷地看出去——
为首的不是他想象的蜥蜴或者兔子，是那几只原弗维尔认识的虫。
脚步虚浮，肌肉量低，骨量也不够，黑黢黢瘦巴巴的，长得那么矮...就算是亚雌也...？
不，维特罗和身边的B级表情骤变，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精神波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不会吧？
只见原弗维尔大步冲过去，宽大的臂膀张开，一口气给了三个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声音带着哽咽和激动：
“母后...杜相...小宁...你们怎么在这？”
殷云容强按住激动的心绪，拍了拍他的肩膀，退了一步，眼中闪烁着一点晶莹，她颤声道：
“晚些再说，你可还好？”
鸢戾天眼眶微热，用力点头：“我很好。”
【太后、老杜、小宁！我想死你们啦！】惊穹的声音钻进他们脑子里，哭哭唧唧的，听着很是亲切。
几人顿时一喜：“惊穹也在？”
【在的在的，陛下也在，陛下和我的副本都在！】智脑嚎叫。
“不在这，我和惊穹还在找，但他没有危险。”
见殷云容喜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鸢戾天连忙找补，拉着他们往登陆艇舱门里走：
“先上去，梳洗一下，吃点东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然后，他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两眼发直的雌虫。
几个人类哪里见过这种数量级的雌虫，下意识放出精神力打招呼，尤其是殷云容，她娇美的面容虽然黑一块白一块，如蒙尘宝玉，宁和的精神波动带着地母一般的包容，让所有虫心神恍惚，在她目光路过时，本能地低下头。
她莞尔一笑，看向鸢戾天，用掌握的最熟练的一句虫族通用语问：
“你船上这些朋友需要精神疏导吗？”
雌虫震惊：“...？！”
.......
潘德里拉：
海姆白经过一番痛彻心扉的心理挣扎，终于在这天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6657叛变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位阁下的眼里，可帝国毕竟是生养他的国，他还有个混吃等死的雄主在首都星，以及一个把他抛到光年之外的家族，他的上将军衔、他的星主职位、他的威望、他的一切都是帝国给的。
这些都不是那么容易抛弃的。
他惴惴不安地来到云瑞庄园，就看见庄园草坪上竟然又多了一群兔子正在啃草皮，登的发根直立，眼如铜铃，腹中咆哮如惊雷，还未酝酿完毕，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广播里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破坏草坪的兔子不准吃晚饭！】
不是6657？
海姆白愕然，然后听见那个声音对他道：
【哟，你来了，陛下在书房等你呢。】
什么陛下？
谁的陛下？！
海姆白心跳如狂，就这么在自己心跳的背景音中，到了书房门口。
那扇华丽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裴时济的声音：
“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海姆白的心脏咚咚两声，扯出一个假笑，想着远在首都星的雄主和家族，还有虫皇那缥缈却高高在上的身影，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裴时济只是招呼他进来，却没有第一时间招呼他，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写写画画。
那是一张潘德里拉的地图，横平竖直的区域分界线内被涂成了不同的色块，每个色块上都写了这个区域内的生物名字和种群数量...还有山川、矿脉、农业区、工业区、商业区、繁育区...
星主府里的地图也就这么详细了，海姆白坐立不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图是谁给的。
该死的6657！
“潘德里拉上的雌虫数量居然才一百万吗？”裴时济没有抬眸，但海姆白知道这是在问自己，颇有些无措地答道：
“编制就一百万，所有资源星都一样，驻军名额只有一百万。”
“里面的C级不足十万，为什么？”这不符合常理，C级的数量远超A级和B级，裴时济抬起头，左手支颐，表情不算严厉，却也说不上温和。
海姆白吞了口口水，他以为他来这里...阁下是要和他讨论他的“叛变”事宜。
起码该商量一下待遇问题吧？！他好歹是个星主诶！
“绝大部分C级不在统计范围内。”他声音发虚。
“没有统计数据？”裴时济的声音严厉起来：“那为什么执行任务的列表里会出现不在统计范围内的名字呢？那些没有统计的数据又是从哪来的？”
海姆白面色涨红，声若蚊蝇：“这个只有智脑知道。”
冲锋陷阵总有你，待遇分配忘记你——就是这样规定的，他能怎么办？
“你是星主，即便不把其他种族当成同伴，但本族的户籍数据你不该了如指掌吗？”
海姆白唯唯诺诺——这时候想起他是星主了，他现在像个星主吗？！
“是我的过失。”
见他认错，裴时济神色缓和，语重心长道：
“行政办公本来应该智脑为辅，你为主，主辅颠倒是大忌，我看了地图，中心城明明有大量闲置的土地，并不是因为虫地矛盾紧张使得三十八区的环境逼仄成那样，里面的虫都是为帝国做出过贡献的虫，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呢？”
“...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的。”海姆白眼皮疯跳，有些认命地说道。
“还有里面生病的虫，治疗仓如果不够用，就要抓紧生产。”裴时济点点头，继续强调。
可这一个要求让海姆白迟疑了，他低声道：
“雌虫不会生病，那种样子的虫都是D级的，他们基因有缺陷，这是治不好的，而且就算治好了...每天都有上亿的C级、D级孵化，如果不让他们‘自然’死掉的话，潘德里拉养不起那么多雌虫。”
“这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件事情，孵化中心先关停部分，明知道基因有缺还让他们出生，这是造孽。”说是商量，但裴时济的口气不容置喙。
海姆白心情复杂，繁衍是帝国的根基，不管哪颗星球，孵化中心都是最重要的资产，关停孵化中心...闻所未闻。
“这恐怕会引来一些抗议。”海姆白声音低哑。
“抗议的点在于？”裴时济问。
“繁衍是神圣的...所有虫都这样坚信。”
裴时济把关停孵化中心说的那样轻巧，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虫了。
“我也以为繁衍是神圣的，可你看看那些D级，他们难道是你们神圣的产物吗？”裴时济声色俱厉，他看着海姆白，声音发冷：
“这样践踏神圣的造物，我都快不认识‘神圣’了。”
海姆白狼狈地举起手，不就是退一步吗，他可以一退再退的：
“如果您坚持，关停也是可以的。”
“不是我坚持，是所有虫都要坚持。”裴时济把仿真地图推给他，口气沉痛：
“你们有这样的神乎其神的技术，为什么还活的这样凄惨，在我们那个时候，光是让所有虫吃饱饭都能耗尽整个帝国的力气，多少虫做梦都想向现在靠近一点，以为这是天国，可这个天国定眼一看，还不如茹毛饮血的时代。”
海姆白羞愧得差点抬不起头，沉默了很久，鼓起勇气问：
“您在您那里是...”
“重要吗？”裴时济反问。
“如果我想知道呢？”海姆白执拗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裴时济哼笑一声，海姆白沉默地站起来，单膝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然后仰起头，眼中露出一点虔诚和希冀，做最后的确认：
“是虫皇陛下吗？”
【没错，这就是大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不然你以为什么虫会关心你们这些小虫子过的好不好，日子有没有奔头吗？】
智脑嚣张的声音在书房响起，怎么听都不像6657，但海姆白没有问，他眼含热泪，看见裴时济叹了口气，斥责那个智脑：
“闭嘴吧你，帝国现在有它的虫皇。”
【可是...】
“可他怎么比得上您的万一！”
海姆白激动地替智脑说出后续的话，远在首都星的虫皇和尽在咫尺的虫皇要怎么选，他是傻子吗？！这还要选？
再选他都要抽自己耳刮子了。
至于帝国不能有两位虫皇？
为什么不能，他们一今一古啊！
好虫子当然要听祖宗的话，祖宗都是为我们好啊！
如果没有祖先的努力，怎么会有帝国称霸星域的今天？哪怕是虫皇见了这位虫皇也得恭恭敬敬地磕头，把皇位让出来。
海姆白激动万分地站起来，一下子又觉得不恭敬，赶紧跪下来表明心迹：
“我现在就发公告...”
“发什么公告？”裴时济赶紧打断他。
“当然是向帝国宣告您的归来，告诉所有虫，潘德里拉现在是您的领地！”
海姆白骄傲极了——他得好好酝酿酝酿，把话说的漂亮得体又动人心魄，然后向原弗维尔那样公告全帝国！
对的，他现在就是帝国第二个原弗维尔了，他得意得屁股都要翘起来了。
裴时济抄起手边的墨玉摆件砸过去，反正雌虫皮实砸不坏，怒道：
“你在想什么？帝国有反物质炸弹！”
海姆白的美梦被砸的稀烂，他赶紧伏下身，眼神紧张：“可是...他们怎么敢？”
“你以为你说了，现在那位就会痛哭流涕地我迎回去吗？不会的，他只会发大军将潘德里拉炸的稀巴烂，不要怀疑，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干。
皇权争夺从来血腥，尤其是我们理念不合，你要跟着我，就要做好苦战的准备。”
海姆白脑子霍的一清，把待遇问题抛到脑后，神情肃然，整个虫气质沉稳下来：
“我明白了。”
“先把三十八区的事情处理了，不要让我失望。”裴时济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
等海姆白走后，智脑啧啧两声：
【这虫好笨哦，但我们可以准备找虫主让他们过来了吧？】

第96章
长脸马发现, 潘德里拉的动向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先是茶岭街消失了一窝兔斯基，再是比克街又消失一窝，兔子们的集市变得愈发冷清。
雌虫也少往野地里来了, 好像更多聚集在西边。
长脸马把这个消息带回族群, 所有马的长脸拉的更长了。
“明明还没有到宰杀季。”
“是不是兔斯基提前知道了消息，逃跑了？”
“能往哪逃？他们连枪都不会开, 也没有飞行器，逃了能有什么好下场，加速死亡罢了。”
“如果兔斯基灭族，我们都有责任，你们想用他们转移虫子们的注意力，有用吗？他们难道会因为多抓了兔子, 少拉走我们的族人？”
杰克马的口气激烈，面对他的控诉，其他长脸马下意识错开眼神, 其中一只嘟囔道：
“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们连武器都不会用...”
“嫌他们是累赘是吧，当初被他们收留的时候怎么不嫌了呢？”
杰克马甩开同伴伸来的膀子——他们一族上身像虫下半身像马，虫子管他们叫马虫, 一直对该把他们归位哺乳类还是类虫类举棋不定，就仿佛他身边的同伴, 在兔子的问题上徘徊不定。
“不要那么悲观, 没有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最近雌虫往这里来的少了。”
“也许抓够了, 也许这个冬天不会再来了。”
“你发什么疯，虫子什么时候有抓够了这个概念？”
.....
杰克马听得烦躁，兀自踢踏四蹄走开, 另一只马从身后叫住他：
“你如果找到兔子，就把他们带过来，我们长脸马不是忘恩负义的种族。”
是族长，杰克马回头瞅了眼，这才像马话——他唏律律地笑了一声，潇洒地挥挥手，表示包在他身上。
他和茶岭街的嘟嘟吉吉相熟，他们有秘密暗号，其他兔子没办法，但他一定能找到他们，他们跑得快，只要能带着他们冲进林子里，雌虫也找不着他们。
他踌躇满志，壮着胆子往中心城方向跑了几里，就被从天而降一只雌虫骑在背上，那虫好生霸道，骑着他就叫：
“抓着一只，正好够了，不用再去了。”
杰克马鬃毛都要炸起来了，扭着上身冲背上的雌虫龇牙：
“背信弃义的虫子，根本没有到捕猎季！”
那雌虫竟很好脾气地笑笑：“不杀你，带你去拉点混凝土，有工钱。”
杰克马信他个鬼，停在原地狂甩头，但一匹马怎么可能把一只雌虫甩下去呢？
雌虫的大腿牢牢夹着他的肚子，叽里哇啦地骂了几句，竟没有亮爪子，反而喝道：
“能不能好好说话，上面已经取消捕猎季了。”
杰克马闻言一呆，那雌虫趁他不动，骂咧几声，就夹着他飞到天上——四蹄悬空的惊骇盖过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杰克马彻底不敢动了。
......
三十八区的改建正如火如荼，聚居此地的雌虫从开始的震惊悲伤，到听天由命，再到震惊狂喜，一共花了半个小时。
是那天来的阁下下令改造这片区域，动工范围从三十六到三十八区，所有C级D级的居住地。
他们要盖中心城那样的大楼房，给每只雌虫分一个小房子，他们现在盖的就是自己的房子。
雌虫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位阁下逆转了塔塔酥狂化的故事在三个区里疯传，那位阁下甚至还帮塔塔酥把钱要了回来——那位阁下觉得C级D级和A级B级没有什么区别。
那位阁下说所有虫都该过好日子，他还说了好多...塔塔酥的脑子不顶事，竟然没有记全，气的其他塔塔酥把他好一顿打，但无论如何，他们要有自己的小房子了！
每只雌虫都卯足了劲，从天亮干到天黑，上工前搭块砖，下工后和下泥，一瓶营养剂下去，能不歇气地干一昼夜。
塔塔酥到云瑞庄园汇报建设情况，被拦在门口还喜气洋洋，智脑瞅着这傻大个直叹气：
【名字。】
“塔塔酥！”
【塔塔酥几号？】
他们一群塔塔酥厂区出生的雌虫全叫塔塔酥，裴时济的认虫过程简直灾难，直接下令智脑给他们重新命名。
牛牛倒是很乐意，但它生成的名字又是另一场灾难，全部被驳回，惊穹无奈，只得用数字重新编号。
那只塔塔酥脸上的喜色消融，纠结地掰了掰手指，然后抬起脑袋，一脸坚定：
“塔塔酥五号！”
【按破壳时间排序，你是九号，傻叉！】
塔塔酥顿悟：“塔塔酥九号傻叉！”
【...进去吧，跟陛下说话别带傻叉，不准说是我教的，知道吗？】惊穹芯累，它非常非常怀念自己的虫主，那真的是一只天使一样的C级啊！
塔塔酥认真点头，然后昂首阔步往庄园里面跑，跑了几步又想飞，气的惊穹在园子里吼：
【皇宫大内禁止飞行，回去把禁飞条令抄五十遍，给我下去！】
塔塔酥老老实实降落，跑的如一阵旋风，很快就到了裴时济书房门口，书房开着，他进来后，裴时济第一个问题也是：
“你是塔塔酥几号？”
塔塔酥骄傲挺胸：“九号，不带傻叉！”
他不知道什么叫傻叉，但智脑说不带就不带！
“...”
裴时济如鲠在喉，他深吸了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说九号就可以了，从一数到一百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九号后面是十号，第十栋楼已经开始建了！”
“我知道，这件事你们做的很好，听工头安排就行，我叫你来是商量另一件事，上次我问你原弗维尔的事情，你说想好了，我要听听你的看法。”
上次那群塔塔酥进了庄园就放飞得不亦乐乎，把这事儿抛到脑后，现在九号过来，再次听到这个问题，满脸严肃认真地点头：
“想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九号不好意思地咧开嘴，龇出一口白牙：“是原弗维尔的什么事呀？”
裴时济默默捏紧手里的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我只有一个要求，等原弗维尔来了以后，你们塔塔酥要带着所有的C级服从他的指挥，这可以做到吗？”
服从指挥——塔塔酥九号心神骤松，他最会服从指挥了！
毫不意外地，裴时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不要求这个C级多么理解这个要求，换了个问题：
“你们的稳定器都有带在身上吗？”
“在的在的，我每天早中晚检查三次，大家都贴身带着。”塔塔酥信誓旦旦。
“上课的时候呢？”
提到上课，塔塔酥顿时心虚气短，声音都飘了：“也，也带着。”
带着睡觉也是带着，他不明白，他都能从一数到一百了，已经超过几乎所有的塔塔酥了，为什么还要上课。
“下周你们将进行一次全体考试，考试要是不合格，你将失去进入云瑞庄园的机会。”
塔塔酥错愕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他虽然还不能理解“面圣”机会的珍贵，却本能地不想失去和阁下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哪怕只是犯点蠢，浪费一下阁下宝贵的时间...好吧，他浪费了阁下宝贵的时间！
塔塔酥感到了焦虑。
裴时济安抚地抬抬手，光屏上弹出上百个文件夹，他表情无奈：
“有不少A级和B级质疑C级出现在这里的必要，只是我一直坚持，但你也看到了，庄园里面主要处理的都是文职工作，如果你连基本的算数和识字都没办法过关，我也没有办法说服A级和B级。
但我还是为你们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周时间，你们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他看着塔塔酥，那双眼睛温柔、坚定，包容万物，带着深海一般的沉稳，让虫生出无限底气。
塔塔酥九号用力点头，眼神空前认真：
“塔塔酥绝对不会让阁下失望！”
说罢，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去——出去没多远就和进来的A级B级正面撞上，这次C级没有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行礼，反而用力看了眼这群害他差点失去进入庄园机会的高级雌虫。
他记住了！
“哈，那只C级是不是在瞪我们？！”
B级指着塔塔酥的背影，气的嘴都快歪了。
“云瑞庄园里面别惹事，陛下都看着呢。”海姆白一把扯过那虫的领子，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看就看啊，你是什么宝贝疙瘩，看都看不得？”
海姆白瞄着远去的C级，心中亦是不屑，来也没有关系，陛下接触C级越多，就越知道这个群体的愚钝，他早晚知道要办成大事真正能倚靠的虫是哪些。
所以说，裴时济的话也不全是忽悠，塔塔酥走后，他拖着下巴叹了口气，书房里，智脑叹气二重奏。
“辛苦你了。”裴时济安慰道。
【以后的教学工作要全部交给牛牛，我珍贵的算力必须用在寻找虫主上面。】
惊穹毅然决然放弃桃李满天下的宏愿——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猪？！
这群C级比猪都不如！！
阻止塔塔酥一到三十号在课上睡着已经花光了它所有的芯力，作为帝国最高科技产物，这是对它脑生的极大浪费！
裴时济哪里放心一个还不熟的智脑介入重要的教学工作，只打哈哈道：
“以惊穹的强大，想必二者可以兼而为之。”
【陛下，我已经免疫了您的花言巧语。】
“...告诉九号，要是有一个塔塔酥再睡觉，他就直接淘汰。”
【他们有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
“想要什么直接说，少浪费算力在些拐弯抹角的事情上。”裴时济没好气道。
【您已经足足四十八小时没有皇恩赐福我们了！】
智脑还要细数他对C级D级的恩泽，书房门就被敲响，海姆白恭敬的声音接踵响起：
“陛下，我们可以进来吗？”
比起嘭一下撞进来的塔塔酥，A级的确算得上知书达理，裴时济心平气和地笑笑：
“进来。”
“您召见我们？”
海姆白看起来沉稳极了，如果没有一进来就带着第一次面圣的行政官行奇形怪状的礼，他看起来会更靠谱。
裴时济看的眼皮直抽抽，不知道这是不是帝国这边的礼仪，这群雌虫的手脚好像失了灵，踢踏个不停。
见陛下没有反应，这个诡异的表演终于停止，海姆白遗憾叹了口气——看来阁下对他们的萨萨罗舞（雌虫宣誓效忠或者求偶的舞蹈姿势）没有兴趣。
“说说雄虫的问题吧，复原剂如果是刚需，那价格就不能高到雄虫买不起。”裴时济开门见山。
海姆白就知道有这茬：
“复原剂是雄虫专用药物，雌虫插不上手，研究所决定它的价格，来之前我们已经通知了研究所，他们说会上报所长，只是现在还没有回复。”
“什么时候能给回复？”
海姆白和他的行政官对视几眼，解释道：“研究所是帝国内部的独立机构，虽然设在潘德里拉，但星主只有协助义务，没有直接管辖权，潘德里拉研究所的所长是一只B级雄虫。”
最后这句才是重点，那位的等级和他那快忘记面孔的雄主一样了。
海姆白从来不招他晦气，彼此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还是上次研究所火灾，阁下横空出世时才有了点交集，但这交集后来也不了了之了，研究所一向神神秘秘。
【陛下，我已经切断研究所的对外通讯，做了个假的应付他们，但应该撑不了太久，他们这两天不断往首都星发加密信息，全被我拦下来了，但还在解密。】智脑小声嘀咕。
裴时济眼神冷峻——尽管没有确凿证据，但整个潘德里拉唯一知道他不是雄虫的虫，应该就在研究所了，如果他们趁他昏迷的时候研究了点什么的话。
当然，就算现在里面冲出一只虫大喊他不是雄虫，他也有办法处理，但保险起见：
“我想见见他。”裴时济轻声道。
海姆白松了口气，不要雌虫介入就好，于是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替您发函，时间定在？”
“下周末。”
海姆白愣了，他原以为以裴时济的效率，怎么也该明天早上就把事情办了，下周？那这周干什么？
“所有C级下周要参加摸底考核，这周我要去几个区看看情况。”顺便给惊穹点时间把信息解密。
裴时济那一脸理所当然，气的海姆白几个表情扭曲：
果然又是C级，C级就这么重要吗？
“C级不如A级B级中用，这大家都知道，但你也要知道自己比他们早上了多少年的学，他们跑的晚，自然要跑的辛苦一些。
说到底还是咱们的虫到底太少了，你们管我叫陛下，但你们也知道这把椅子摇摇摆摆，帝国早晚要知道这件事。
我把你们扯到这条路上，可我不能就指望你们这点A级B级拿命去挡，去拼，你们跟着我是为了活，为了活得好，不是为了以卵击石慷慨壮烈的。
我也不要你们随便壮烈，所以提高兵员素质这件事情，必须要马上做，抓紧做，你们应该能够理解，不会因此怪我吧？”
裴时济一番话语重心长，说的既真诚又妥当，把海姆白几个说的一脸怔忪，心像泡在温泉里，又热又烫，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从来没有雄虫关心过雌虫的死伤情况，除了陛下，在陛下眼里的他们有血有肉，会受伤会叫疼...他们眼圈发烫，对C级的不满刷的飞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这下连脖颈子都不听使唤了。
裴时济见状，又自然而然地提起另一件事：
“原弗维尔也是C级，可见C级绝对没有那么不堪，只是没有被虫精心培养过，倘若我们努力，潘德里拉将有不可计数的原弗维尔，那帝国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霎时间，一只A级三只B级齐齐僵住了，尴尬地看着裴时济半天吭不出一声，最后还是海姆白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所有C级都是原弗维尔...”
裴时济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不解：
“可你说原弗维尔只是个C级。”
海姆白想回去抽自己一耳刮子，他虚弱地笑笑：“是，是吗...”
“都是C级，原弗维尔特别在哪里呢？”裴时济追问道。
“...特别强大。”一只B级低声道：“我看过他在圣岛的影像，速度、力量、动作姿势...都无懈可击。”
尽管不甘心，但海姆白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无虫可敌。”
裴时济嘴角的笑意加深，意有所指道：
“这么巧，我喜欢强大的雌虫，非常喜欢。”
几只雌虫一个劲干笑，如果是别的虫，他们还能拍着胸脯说哪里比得上自己，偏偏对面是原弗维尔。
哪只见过原弗维尔的雄虫会不对他动心？
骗虫罢了，没见圣原切尔的雄主也屁颠屁颠恬着脸跟过去了吗？
还栽了个大跟头，首都星的头条现在还飘着圣弗伦斯家族高价求买高级复原剂的消息，连潘德里拉这种乡下星星的虫都知道了。
但那是原弗维尔啊，他们可没有本事替阁下把他抓过来，几位高级一下子变成了鹌鹑，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想代表潘德里拉邀请他，你们觉得怎么样？”裴时济图穷匕见。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海姆白语带迟疑：“原弗维尔叛逃很久了，这些年一直在做星盗，帝国前不久才对他下了最高逮捕令，潘德里拉名义上依旧归属帝国，他不会轻易应邀。”
几个行政官也面露忧色：“而且原弗维尔性格霸道，一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圣岛的...雄虫在他那都碰了一鼻子灰，如果他应邀来潘德里拉...恐怕也不是合作那么简单。”
他们的提醒不算隐晦，听得裴时济想笑——他还是头一回知道他的大将军性格霸道呢。
“是的，原弗维尔不愿意屈于任何虫之下。听说帝国此次行动有两个方案，高层甚至愿意承认当初鉴定失误，圣原切尔家要以双S级的身份招他入圣岛，他都拒绝了，他连圣原切尔家的双S都看不上，潘德里拉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几只雌虫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原弗维尔什么虫，天字第一号的刺头虫，哪只虫碰了都只有头破血流的份，虫皇的面子都不给，他想干嘛？
他没准想独立一国，来了潘德里拉，潘德里拉将永无宁日。
海姆白殷殷劝阻，几只雌虫煞有介事，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裴时济，希望他打消这个主意，别招来个送不走的瘟神。
他们绝没有半分私心，全是担心此举让潘德里拉陷入二王不两立的分裂动乱，真是一片公心在玉壶啊！
裴时济轻轻啧了一声，蹙着眉摇摇头：
“可真是一只野心勃勃的雌虫啊。”
“就是就是。”几只雌虫频频点头。
“但怎么办呢，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裴时济一摊手，话音刚落，智脑幸灾乐祸的声音就响起来：
【雷德号回复了。】
.....
雷德号：
雌虫们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美过，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大度、说话好听、风度翩翩，还会主动关心雌虫的好雄虫——他们简直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而且这样的虫，一来就来了三只，三只！
上次抓原弗维尔的时候，圣岛总共也就来了三只雄虫，乖乖，他们居然赶上原弗维尔的待遇了！
哪怕是维特罗，最近也变得礼貌温顺，生怕自己哪里言行不当给几位阁下留下糟糕的印象。
但这大抵有些多虑，阁下们好像对不长脑子的C级还有毛茸茸们格外热情，要吃给吃，要摸给摸，要抱给抱，简直无所不应。
这些不知礼数的畜生！
维特罗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小维，昨晚没睡好吗？”殷云容路过他，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娥眉微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眼睛都红了，你还小，不要总熬夜，舰船不是有惊穹看着吗？”
跟七十好几的殷太后比起来，才二十出头的维特罗的确是个小崽子，这个小崽子被问得脸蛋通红，一味摇头，摇着摇着又碎步凑过去：
“您要用早餐吗，想吃什么，我替您做。”
虽然只是在厨师机上按个按钮的功夫，但谁说按按钮不是劳动了？
“简单点就行，我相信你的手艺。”殷云容微笑，维特罗简直心花怒放，乐颠颠挤开厨师机前面的雌虫，横眉竖目地冲他龇牙：
“我先来。”
“母后对他这么好干嘛？”鸢戾天坐在餐吧边，睨了一眼晕头转向的A级，哼了一声，用大雍话道：
“他只是以为您是雄虫才那么殷勤的。”
殷云容眼神微妙地看了大将军一眼，噗嗤一笑：
“我还能不知道吗？谁能像三郎那么幸运，有大将军这样全心全意念着他的雌虫？”
提到裴时济，鸢戾天一下子沉默了，无意识转着桌子上的玻璃杯，眼神逐渐失焦，殷云容笑容淡下来，拍拍他的背：
“很快，很快我们一家人就会团聚了。”
“已经半个月了...”鸢戾天声音发涩，再找不到坐标，雷德号将不得不飞往曾经记录过的资源星，冒着被帝国发现的危险抢一波物资跑路，万一这个期间错过了...
“大将军，大将军！”宁德招冲到餐厅门口，满脸兴奋：“惊穹大人说发现信号了。”
鸢戾天大脑轰然，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操控台面前，惊穹的声音抖擞：
【我的副本发来信号，坐标已经锁定：西格玛系飞马座旋臂，777星系，潘德里拉星！
跃迁通道正在计算，请舰长下令：雷德号全舰注意，启动虫洞钻探协议，进入撕裂航行模式，全速前进！】

第97章
一群忠诚的、优秀的雌虫, 当然不能责怪陛下的任何决策，哪怕他们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昏招。
但他们能怎么办呢？
见招拆招罢了。
何况这归根到底是海姆白的责任，如果不是他夸夸其谈, 肆意贬损, 陛下怎么会对那只原弗维尔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他一只几千几万年前来的古虫, 哪里能够了解原弗维尔的凶残？
更别提那只C级宣战的时候居然穿的那般骚包，诚心勾引谁呢？
海姆白一众在郁郁不满的情绪中，宣布潘德里拉进入战时警戒状态，期间所有工程一律暂停。
南边的马也别管了，鱼也别管了、兔子也别管了，总而言之都别管了, 潘德里拉正面临被“入侵”的严重危机。
是以雷德号登陆那天，港口有百万雌虫集结。
这么大的动作，无法不惊动了天南海北。
很快潘德里拉的鱼虫走兽都知道原弗维尔要来的消息了, 向港口潜伏的生命体日益增多, 多得智脑都快扫描不过来了。
海姆白烦躁不安，潘德里拉是一颗“农场星”，顾名思义, 他们需要为帝国提供皮毛、骨料、油料、水产、木材等等未加工或者深加工的产品，这正好是潘德里拉丰产的。
但这也使得潘德里拉的族群情况比其他资源星更复杂, 毕竟这些特产不少是智慧生物, 帝国不在乎智不智慧, 但他们如果不好好管理这些“牲口”, 他们会抓住任何微小的机会对帝国发起冲击。
雌虫自然是不惧的，但雄虫不抗揍，海姆白把雄虫圈起来, 也不全为了自己的私心，可现在情况更严峻了，他们有一个活靶子一样的雄虫——
他们尊贵的陛下，心怀一个万族平等共荣的伟大梦想。
他不仅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雌虫们的安保压力真的是很大，尤其是他这次还坚持要到港口迎接原弗维尔，海姆白险些窒息。
不敢想象那只胆大包天的雌虫万一来个俯冲直撞，精准斩首，他们的防线能不能拦得住，拦不住的话，陛下的安危又该怎么办呢？
不得已，只能反复叮咛，一旦那虫有半点异动，他一定要第一时间摧毁他的精神体，才是最万无一失的手段。
裴时济满口答应。
但答应依旧不能让海姆白安心，他又想起新闻里那个正在求买高级复原剂的雄虫，说明原弗维尔肯定有了抵抗精神攻击的非常手段，是故又折回来，非常认真地建议陛下躲在空港的防控护罩里，他们已经把那武装成了乌龟壳。
裴时济烦不胜烦，这雌虫婆妈的模样和当年他御驾亲征前幕僚臣属一模一样，但二者能一样吗？
昔者对面是真要他命的贼寇，眼下上边是努力朝他飞过来的大将军，他亲自迎接怎么了？
他都没有飞到雷德号上去接，已经非常稳重矜持了。
海姆白遭到了拒绝，负责安保的雌虫都忐忑不已。
日上中天，雷德号抵港的时间逼近：
潘德里拉的天空出现了一颗极耀眼的白星，它如同第二颗太阳，带着磅礴炽热的气势朝港口疾驰。
那光芒太过强烈，以至于苍穹在它的映衬下都显得黯淡。
港口的雌虫瞬间紧张，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天空，即便在刺目的光线中流下泪，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雷德号的速度太快，这是一艘恒星级的星舰，庞大的舰体若想降落，需要在行星引力的作用下进行复杂的减速操作。
可它抵港的姿态仿佛完全不顾及这些，直直朝着港口冲来，几乎要一头扎进港口的土地里。
海姆白脸色煞白，心里疯狂咒骂驾驶者的疯狂，开启防护罩的命令都涌到了嗓子眼，巨大的舰体终于减速，缓缓悬停在港口上方。
雌虫们才松了口气，就见舱门洞开，一个黑点冲出来，宽大的黑金翅翼遮天蔽日，携着万钧雷霆朝着港口俯冲。
安保雌虫瞬间炸了锅，海姆白厉声高呼：
“防空部队立刻升空！”
空中眨眼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防线，地面武器瞄准那道黑影，黑洞洞的枪口蓄势待发。
裴时济却抬起手，无形的精神力压在每只雌虫手上，意思非常明确了：不准开枪。
然后，他上前一步，仿佛要迎接那只原弗维尔。
海姆白心跳如雷，劝阻的声音嘶哑：
“陛下！小心！”
裴时济许是受了某种蛊惑，脚步稳稳不动。
那黑影眨眼冲破防线，在触地前，猛一回寰，巨大的翅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气浪汹涌澎湃，吹得周围的雌虫东倒西歪，唯独站在风眼的裴时济不动如山。
风静波平，原弗维尔收起翅翼，直直落在裴时济前方，屏息凝眸，无声肃立。
他还穿着那天的银黑礼服，身形高大如旧，气质冷峻似冰，健硕的身躯在艳阳下发着光，带着战神一般的压迫感，只是那本该一丝不苟的发型被狂风扰乱，又无端透着狂野而危险的气息。
可他看着裴时济，黝黑的瞳仁竟变得潮湿柔软，恍惚许久，才上前一步，无数枪眼齐刷刷移过来。
海姆白当仁不让地迎上去，他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原弗维尔，你放肆。”
放肆？
鸢戾天往那只A级脸上瞟了一眼，眼神轻飘飘的，好像在打量什么东西，得到了一个毫无威胁的结果，就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继续笔直地往前走。
目中无虫是一种赤裸的羞辱，海姆白浑身发抖，他抬起手，光弹充能的声音起此彼伏，可是——
“放下。”
裴时济冰冷的呵斥在每只雌虫耳边响起，雌虫们犹豫地放下枪，可下一瞬他们瞪大了眼。
无数双眼睛看着，是他们的陛下冲上前，将原弗维尔紧紧抱在怀里。
鸢戾天不敢动，视界有些失真，肢体相贴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炙热而滚烫。
直到智脑叽叽喳喳的声音破坏气氛：
【耶，陛下陛下，你们不打算走一走‘不熟，然后火速滚在一起’的剧本吗，我脚本都写好了！】
【就是就是，虫主，不然你该怎么跟船上的虫解释自己在素未谋面的潘德里拉替他们认了个陛下的问题啊！】
两个惊穹叽叽喳喳，交换意见，都觉得副本言之有理，不愧是自己的副本，直到它们要求对方交出近期数据融入主机，话题从一人一虫走什么剧本火速转移——
【我跟着陛下，当然我是“主脑”！】
【你在想什么，忘了自己是虫主的智脑吗？主脑从来都在虫主身上！】
【陛下是大雍至高无上的陛下，是天下唯一的太阳！该死的脑，你要背叛陛下吗！】
【虫主是大雍唯一的大将军，是带着你从帝国到大雍的唯一载体，背主的玩意儿，你该被浸猪笼！】
【你才是该挨千刀！比比谁更防水啊，傻脑！】
....
“好吵。”鸢戾天的脑袋埋在裴时济颈窝，低声抱怨。
裴时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唇不着痕迹地路过他的额头，就把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脑撵出去，“脑身攻击”的蠢话顿时在阔大的港口广场亮相，俩惊穹倏地收声。
那短促又愚蠢的争执仿佛一场幻觉，让雌虫茫然，雌虫无措，雌虫纷纷看向海姆白——
“陛...陛下？”海姆白抬起的手在颤抖，好在手才抬起一会儿，黏在一起的俩虫终于分开了。
裴时济整理表情，笑的一如既往从容得体：
“刚刚我和原弗维尔进行了一番交流，我们双方就永夜星团的到来展开了充分的讨论，并就之后的行动方向达成了一致意见，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应该筹备一场晚宴欢迎他们的到来。”
“啊？”海姆白傻眼...这是交流？
“你有什么问题？”原弗维尔冷厉的目光移过来，如果不是错觉，他的眼睛好像有点湿润。
“我差点忘了你们已经没有办法通过脑电波交流了。”裴时济真诚而遗憾地忽悠：
“可我刚刚感受到原弗维尔居然可以，一时情难自已。”
这是什么上古通讯方式啊？！虫没听说过！
海姆白眼珠子差点脱眶，一脸古怪地看着那只C级——这居然还是只电波虫？！
雷德号上，雌虫们见舰长一马当先冲出去，都吓住了。
潘德里拉是一颗有正规守军驻守的资源星，还是一颗族群门类繁多的农场星，下面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雌虫，少说有百万只。
而他们这艘船满打满算也就一百零八只雌虫，原弗维尔疯了？
从接到潘德里拉的信号就开始疯了。
略过了先遣部队探查，略过了远程交涉，略过了讨价还价，略过了不管是两军交战还是和谈应该有的所有过程，在所有虫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雷德号钻进虫洞，咔吧一下到了潘德里拉。
他们现在都有些晕乎，别说C级，就算是A级也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舱门开了，舰长飞了，下面百万雌虫蓄势待发，他们该干什么？
“咱是不是该出去给舰长壮一壮声势？”原弗维尔最忠诚的C级下属，劳德心里也在打鼓。
下面的虫数太吓虫了，只要他们每虫一梭子，这个距离下，雷德号也会千疮百孔。
“你瞅瞅他像需要咱的样子吗？”
维特罗脸色发绿，如果他有雷德号的最高权限，他现在、立刻、马上就会把舰船开走。
“那咱也不能让舰长一只虫对上那么多虫啊。”
“你下去就会变成你一只虫对上那么多虫了。”
维特罗恨恨地转身，可一回头就和殷云容几个撞上，狰狞的表情下意识收起，笑容还没成型，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出去了？”殷云容看起来并不担心，眼里噙着泪也噙着笑，嗔怪道：
“就知道他耐不住性子。”
维特罗瞠目，他很想解释潘德里拉不是家，他们的舰长发癫去在找死，但阁下好像不这么以为。
带着三位阁下跑路的计划霎时流产，耳朵又捕捉到一个啜泣声，他下意识看过去——
宁德招捂着脸转身，肩膀一抽一抽的，杜隆兰理解地拍拍他的背，表情亦是哀切。
他虽然没有活到那时候，但小宁是亲身经历过的。
陛下竟然六十六岁就驾崩，大将军同日殉葬，那种天崩地裂的骇恸不管过多少年，依旧让人浑身发抖。
“是我失态了，这是好事儿，应该开心才对。”宁德招双目红肿，擦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再见到...抱歉...”
他没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几位阁下又开始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维特罗多么希望宁阁下是被下面的雌虫吓到了，可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就在虫们左右为难之际，他们的为难消失了。
雷德号抵港的动静震耳欲聋，主舱门打开，潮水一样的雌虫大军从左右涌上来，船上所有生物的呼吸都快消失了。
除了三位阁下。
他们的目光越过雌虫，看向道路尽头的男人。
他还是那么丰神俊朗，皮肤光洁饱满，身姿挺拔修长，双眸炯炯，身上的金丝长袍在阳光下灼灼生光，这画面曾许多次出现在宁德招梦中——他和大将军站在一起，温和而自信地笑着，目光沉敛，隐隐生威，二人的低语响风一样轻柔。
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奔流。
殷云容怔怔地拨开他俩，往外跑了几步，然后就看见鸢戾天带着裴时济飞过来，这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场合，可她还是冲过去抱住儿子，就像刚刚裴时济的情不自胜，鸢戾天的迫不及待。
她没有像宁德招那样丢人地痛哭，却也双目微红，颤抖的手抚上裴时济的面庞，哽咽许久，才压住放声痛哭的冲动，嘶声道：
“可怜我儿...天不假寿...”
“母亲，没事了，都过去了。”裴时济一把握住母亲的手，声线也有些不稳，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鸢戾天，手心泛着潮热，远没有看起来那样平静。
“对，都过去了...过去了...”
殷云容深吸一口气，就听见身后咚咚两声，宁德招和杜隆兰跪在地上，声带哭腔：
“臣宁德招（杜隆兰），参见陛下，伏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时济只得上前把他们搀起来，君臣三人执手相看泪眼，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他勉强压着情绪责备：
“瞧你们这怂样，让人看了笑话。”
宁德招抹着眼，又哭又笑：
“陛下，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人。”
的确没有人，只有呆滞的雌虫无数，发愣的大小猫猫头、蜥蜴头等不可胜数。
维特罗看了看哭的不成虫形的两位阁下，精神波动中传来了货真价实伤心和狂喜，让辐射范围内的雌虫皆无所适从。
尤其是其中的俩A级，维特罗和海姆白一个瞅一个，大眼瞪小眼，从开始的警惕敌视瞪出了点惺惺相惜：
咋回事啊？
他们该干点啥啊？
海姆白有身为星主的责任，硬着头皮上前询问：
“陛下，您还在和这些...阁下脑电波交流吗？”
什么世道居然批发阁下，他原弗维尔是什么好命，一艘快没油的星盗船上居然一口气装了仨！
装了仨就算了，凭什么都能和陛下对电波？
大家都是虫，怎么就他对不上？
裴时济闻言一哂，心情大好之余，竟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是相熟的虫，晚些再为你引荐，先准备欢迎晚宴吧，还有船上的朋友，一并安置好，不可失了潘德里拉的礼数。”
海姆白就这样被推到一群猫猫头和蜥蜴头面前，对该如何不失礼数地迎接一群“农产品”有些茫然，只能极力克制住把他们装进笼子的冲动，露出假笑：
“走吧。”
猫猫和蜥蜴默默捏紧武器，随时准备给对面一梭子。
.....
晚宴并非仓促筹备，起码庄园的兔子们已经知道今天会有新同伴到来，正和机器虫紧张地布置现场。
他们在庄园的草坪上依次排开巨大的餐桌，把潘德里拉的美食摆上去，鲜嫩的烤肉、香甜的水果、芳醇的美酒...兔子们吃一盘放一盘，惊穹跟着裴裴去了港口，庄园里只有牛牛不到位的监管。
【这是招待的食物，你们不能全部吃完。】
兔子们频频点头，桌子上的吃一口，桌子下面的啃一口，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直到翅翼划破高空的裂响震耳，一双双竖起的长耳朵倏然耷下，他们怯怯地抬起脑袋，就看见一对巨大的翅膀遮住天空，牛牛的警告虚弱无力：
【皇宫大内禁止飞...陛下，您回来了啊。】
裴时济听到了，但没有功夫理会，他打着要和雷德号舰长深入交流的名号，他们在太后及两位忠臣的默许乃至鼓励下开溜，以虫都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回云瑞庄园。
他们重重跌在那张大的不可思议的床上。
鸢戾天翻身，让裴时济压在自己身上，人类是脆弱的，他太久没有感受过他的身体，渴望得每个细胞都在战栗，却只敢用眼神胶在他身上，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手指紧张得捏成拳头，不敢妄动。
只是眼泪止不住滑下，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健硕的胸膛起起伏伏，一股难耐焦渴从骨髓深处汩汩涌出，疼痛变得生动确切，让他开始确定眼前的真实。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听话。”裴时济颤声问。
鸢戾天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既痛苦又欢愉，虔诚地用面颊蹭了蹭裴时济的手，一切都归于无言。
裴时济按着雌虫的肩膀，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前的梦，心疼得骨头都在哆嗦，他凶狠地瞪着身下的雌虫，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心一下子软的一塌糊涂，凶狠的伪装土崩瓦解，只能狼狈地撕咬雌虫的唇。
唇齿交合的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思念，齿缝间溢出颤抖的叹息，舌头钻进湿热的口腔，缠住软热舌头，描摹坚硬的齿列，吸吮他的津液，急切的鼻息喷洒在他脸上，鸢戾天的身体迎上来，努力回应他的唇舌，感受他身体每一寸柔软和坚硬。
他们发颤的手撕扯彼此身上的礼服，很快，精壮的胸膛和坚实的小腹露出来，温热的肌肤相贴，两颗急促跳动的心脏终于隔着胸腔贴在一起。
甜美的快感在腹腔深处发酵，鸢戾天虚弱地握着裴时济的手按在小腹上，喑哑的嗓音近乎旖旎：
“我好想你。”
“摸摸我，济川，我好想你...”
裴时济咬着他的唇，手指压着他柔软饱满的胸脯下滑，停在坚实平坦的腹肌，搂住他的腰把他压向自己，不知餍足地呼吸他身上甘美醇厚的气息，舌尖卷起下颌滑落的汗水，挑衅地问道：
“摸一摸就够了吗？”
....
的确有不少虫注意到消失的陛下和舰长，但注意力被难得的盛宴分散，尤其是雷德号的星盗们，被厨师机做出的标准料理以及廉价营养剂统治太久的味蕾在狂欢，他们的嘴暂时没空关心铁定不会有危险的舰长。
但海姆白几个就不一样了，他们探照灯一样的目光在云瑞庄园扫射——既该死的兔子侵占以后，陛下的圣居又涌入了那么多危险虫物和动物，园子里乱糟糟的一如他这颗七上八下的心，死活安定不下来。
可他被这几位远道而来的阁下困住了，尤其是这位美丽的阁下，只是他自称陛下的什么来着？
母亲？
海姆白有些迷惑，然后又被灌了一杯酒，一只虫晕乎乎的，看着这位阁下的笑颜出神。
“陛下不会有事的，没有虫能击败原弗维尔，不是吗？”
可原弗维尔本身就是危险，没等他提出异议，这位阁下又露出了那个把虫迷得晕头转向的笑容：
“孩子，能为我介绍一下这颗星球吗？”
哦——阁下管他叫孩子，可她看起来还没他大，而且他是只成年很久的虫了，早就不是崽子了！
心里那个小小的海姆白张牙舞爪地抗议，可外面大大的海姆白早举旗投降，被酒精泡的昏沉的虫傻傻一笑，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殷云容不时点头微笑，奉上几声夸赞，让A级益发飘飘然，可突然，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林子，海姆白大着舌头道：
“您喜欢吃嘎啦果吗？那边都是嘎啦树，果实要夏天才成熟，最高处的嘎啦果才最香甜，到时候我一定替您亲手摘下来...”
“那可真是值得期待。”
殷云容眯了眯眼，“视线”里一枚悬浮的“眼球”正飞速滑走，她“追”过去，看见“眼球”朝三匹马飞去，然后被其中一匹马抓在手里。
那匹连屁股都裹得严严实实的马对同伴道：
“不会有错的，那是个女人。”
殷云容眼神一凛，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陌生的嘴巴里听到“人”这个字。

第98章
雌虫原弗维尔童年乖顺、少年乖巧、青少年温顺, 很难区分他这一生的转折点是什么时候，只知道成年叛逆，然后谋逆, 现在大逆——
果然逆虫在哪都是逆虫, 潘德里拉雌虫的忠诚对他毫无影响。
海姆白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是第十三次, 他看见原弗维尔从云瑞庄园走出来，坦坦荡荡，毫不心虚，甚至还和兔子有说有笑！
那可是兔子，是陛下豢养的宠物，不是你原弗维尔可以随便揉搓的小动物, 何况他们一点也不小。
海姆白不得不拦住他，以星主的名义提醒：
“你的住所不在这里，不要仗着陛下善良, 频繁过来打扰他。”
他已经捏着鼻子给这群C级一虫一个住所了, 甚至看在他是舰长的份上给他分了个独栋，够意思了吧，这虫还瞧不上？
天天往庄园跑, 恨不得一屁股住在里面，眼瞅着就要代陛下发号施令, 指点江山了。
鸢戾天打量眼前的A级, 这是是一只典型的高级雌虫, 有背景有出身, 眉眼倨傲，除却在军营时穿军装，闲暇时紧身衣配丝绒长袍, 他见过他几次，这家伙每次穿的都不一样，一次比一次精致。
这次他来云瑞庄园，甚至还喷了信息素香薰，趾高气昂地站在他面前喋喋不休，说些陛下日理万机，他应该要懂事少打扰的废话。
鸢戾天眯了眯眼，这只雌虫的心思昭然若揭了：
“我记得你已婚。”
海姆白声音戛然，见鬼似的瞪着这只C级，这C级完美跳过他所有条分缕析的陈词，自顾自胡说八道：
“已婚的雌虫，少来找他。”
看海姆白一脸呆傻，鸢戾天补充道：“未婚的也少来。”
海姆白炸了。
看看！看看！他怎么说的，什么都不是呢就开始替陛下指手画脚了！
“你什么意思？”
海姆白警惕地看着他，鸢戾天轻笑一声，指尖探入衣扣交接处，轻轻一勾，上衣的第一颗扣子崩开，被衣料包裹的脖颈和锁骨露出来，只见深蜜色的肌理上淤紫遍布，深深浅浅一路往衣襟里蔓延。
他抓住那颗掉下来的扣子，啧了一声：
“这衣服质量真差。”
说着，在海姆白的瞪视中，转身回了庄园，边走边朝实时监控的智脑道：
“我得换件衣服，你问问他，我今天穿什么颜色好一点。”
....
这段小插曲被惊穹忠实地录下来，并实时转播到书房里，观众有裴时济、刚进来的殷云容，以及不知道该不该捂眼睛的杜隆兰和宁德招。
裴时济笑的停不下来，在母亲凝视中勉强整肃表情，抽空告诉智脑：
“让他穿深蓝色那套制服，然后让他过来这边等我，先不去三十八区了，我们去半人马的领地。”
【虫主好幼稚哦。】智脑传达完，嫌弃地感慨。
“这不是幼稚，这是他作为大将军乃至皇后的权利。”裴时济矫正智脑——大将军的事情，怎么能说幼稚呢？
惊穹无声呵呵，可以看出陛下是真的非常高兴了，此前他也想去长脸马的领地乃至更远的地方看看，但碍于身边没有信得过的虫，C级忠诚却还待成长，兔子们...就是兔子们。
A级B级各怀心思，他每晚都得确认庄园十八重警报运行良好，卧室里睡两只兔崽子，卧室外睡一群大兔子，不这样根本不敢合眼，可以说相当怕死了。
当然除却生命安全的考量，也担心被爬床，A级B级的孟浪也被他看在眼里，见缝插针地献媚，他每晚上睡觉前还得反思白天有没有给哪只虫释放过错误信号，省的第二天早上睁眼床上多了只陌生虫。
这一切都在鸢戾天归来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缓，恨不得抱着他的大将军睡上三天三夜，所以面对鸢戾天这种宣誓主权的行动，他表示支持，还表示应该多多宣誓，大力宣誓。
开完会就去南边马的领地继续宣誓。
“你们俩抓紧把我俩孙儿生出来才是正经的。”殷云容没好气道。
“惊穹已经将人马的领地严密监视起来，但没有发现您说的裹着黑布的人马，您要再看一遍影像吗？”裴时济咳嗽一声，把话题拐回来。
“陛下，三十七区和三十八区也有不少工作的人马，臣和他们有过交谈，他们和兔子一样，心思赤诚，想法简单，并未听说他们一族掌握了太后说的‘飞眼’技术，臣怀疑那恐怕不是人马。”
杜隆兰表情严肃，他们和各族生活过一段时间，见多识广的蜥蜴人或者猫头人都处过，但他们清一色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类”这个物种，只把他们当成和虫族类似的物种，甚至有大猫管他们叫“亚雄虫”，太后那晚看见的家伙能精准说出乎“人”这个字，绝对不会是现在已知的任何物种。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长脸马，帝国对这些族群的技术监控非常严格，能被转移到这里繁殖的生物，他们本土的科技已经被完全摧毁，根据牛牛给的数据，长脸马已经在潘德里拉住了两百多年，过的都是近乎原始的生活。
那个眼球能躲过我和牛牛的安保系统，这不是长脸马能够掌握的技术。】
“那有没有可能是像我们一样的人，掉到了人马的领地？”宁德招沉吟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会变成人马，但这也是一个猜测。
“如果是我们认识的人，为什么不主动来找陛下？”杜隆兰反问——只有不认识裴时济的人才会躲在人马的领地鬼鬼祟祟。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吗？”殷云容轻声问。
“我和戾天去看看，快去快回。”裴时济也在怀疑，天生万物，人为灵长，兔子都成精了，怎么人类就销声匿迹了吧？
宇宙如此广大，再多个人族怎么了？
“你和戾天自己去？”殷云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哪有皇帝亲自出马去探查“敌情”的？
“我和济川去就可以了，人少我们行动方便。”鸢戾天一进来就听见殷云容的问题，立马对陛下表示了支持——不然谁去呢？
C级听话，但只能听半截话，对方万一真是狡猾的人类，没准能被忽悠得留在那。
A级B级不用说，这事儿就不能告诉他们，若说让雌虫陪着杜相或者小宁去，裴时济和鸢戾天谁也不放心，若说让鸢戾天陪着他们谁去，鸢戾天更不放心。
尤其是他才打发走一个居心叵测的A级。
算了算去，就得他俩单独去。
“不能惊穹去吗？”
裴时济两手一摊：“您看见的就是电子眼反馈的全部努力了。”
智脑暗哼一声，有事惊穹，没事电子眼，人类真讨厌。
鸢戾天道：“如果对方有不亚于智脑的技术水平，惊穹去会更危险，程序一旦被覆盖，我们将束手无策。”
【我才没有那么容易被覆盖！】智脑抗议，它已经是个千锤百炼的脑了，就算被覆盖了代码，只要情绪板块还在，它就能完美重生，牛牛那里都有它的备份，它已经是不死惊穹了。
裴时济嗯嗯啊啊地安抚，准备即刻动身，临出发前突然想起来：
“还有一件事儿需要母后费神，这的研究所里面，可能有虫知道我的身份，惊穹还在解密信息，必要的时候需要你们的帮助，在解密出来之前，让蜥蜴人盯着点研究所的动向，你们不要轻易靠近那里。”
...
“研究所的所长是一只B级雄虫，是一只高级雄虫，他没有主动来见我，估计是知道了我不是雄虫。”
飞往人马领地的途中，裴时济推测道。
“他对你做了什么？”鸢戾天突然道——研究所、雄虫、人类身份，裴时济虽然没有细说，但几个关键词串起来让他一下子脑补出一台大戏，声音登时杀气腾腾。
裴时济失笑：“我这不好好的吗？”
“想也不行。”鸢戾天闷闷道。
“海姆白说你生性霸道，我说怎么也没觉得，原来霸道在这里啊。”裴时济调侃道。
“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A级的脑子已经被帝国的等级制度切成一块一块的了，他对我有很深的偏见，他刚刚还试图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不是什么好虫。”鸢戾天面无表情，说的话却怎么听怎么委屈，一点也不知道A级“驱赶”C级的场面已经被智脑出卖给怀里的皇帝。
皇帝陛下公正地点点头：
“真是一只坏虫，他难道不知道朕和大将军一刻也不能分开吗？”
鸢戾天嘴角微翘，说回那只雄虫：“要不要杀了他。”
不管他要往外边发什么信息，不主动“面圣”就是有异心，既然有了异心，杀掉是最保险的。
裴时济却摇摇头：“你知道雄虫也需要喝一种叫复原剂的东西吗？”
那是研究所研发制造的，如果杀掉，潘德里拉以后断供了怎么办。
对此，大将军沉默片刻，哼了一声：
“原来他们也要嗑药。”
真是，连小宁都不如。
哼完又问：“这药对你有用吗？我们之后的行动目标可以加上行星研究所。”
裴时济哑然失笑，他的大将军果然是个星盗头子。
——————
他们前方不远处，长脸马的会议正在一个山洞里召开，其中一个略显矮小的长脸马道：
“杰克马已经失踪，休捕期不过是虫族的谎言，咱们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下去。”
其他长脸马有些迟疑：
“没有找到杰克马的尸体，我听长草部落的马说过，虫子最近抓了很多马，但都放回来了，还给了钱和吃的。”
“一点钱和吃的就让你们把杰克马卖了？之前是兔子，今天是杰克马，等明天你不见了，我们也在这等虫子把你放回来好了！”那匹小矮马口气激烈。
“没有马说要等，但不能问清楚情况再行动吗？我现在就去长草部落问问情况，谁要跟我去？”
“长草的马没准已经被虫子收买了！”
“虫子有什么必要收买他们，就像你，你除了比他们多两条腿，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长脸马都是暴脾气，面对虫族的时候能有几分“冷静”，和同伴呛声的时候，就差点打成一片。
“够了够了！杰克马生死未卜，你们在这干什么？”族长扯着两匹马的鬃毛，气的脸都歪了，鼻子喷气，愤怒地在他俩脑袋上拍了两巴掌，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匹奇怪的马：
“林寒，你怎么看？”
林寒正一脸警惕地观察周围，听见族长的声音，在嘴巴前竖起手指：
“我们恐怕要换个地方了。”
“为什么？”这就是长脸马开会的地方，非常隐蔽，一般虫子都找不到这里。
林寒脑门冒出冷汗，耳朵里的警报器疯响，却扫不出敌人的位置，想到雌虫那可怕的速度和爆发力，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马上走！”他当机立断。
说着，一马当先地往洞门走，还没冲出去，就站住了，他看着面前雌虫熟悉的脸，心跳发急：
“原，原弗维尔。”
鸢戾天点点头，眼睛却看着他的下半身，有点纠结地皱着眉：
“你把裤子撩起来我看看。”
林寒：“...？”
“噗...他的意思是，你下面那个是马腿吗？”裴时济从旁边走出来。
一人一虫堵住洞口，没有一匹马敢轻举妄动。
林寒的心一沉，这是光学伪装第一次被看穿，身份暴露了，既然如此，他无声捏紧袍子下的微型炸弹，直勾勾盯着裴时济：
“雌虫管你叫陛下，你是虫皇吗？你身边的女人是你抓的吗？”
裴时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寒。”林寒手心发汗，如果这是雄虫，对方也许能直接读心，他大脑的防护屏障不知道能否起作用。
“你是人类。”裴时济声音笃定，林寒眼底滑过一丝绝望，心一横，握着炸弹推开左右的人马，爆喝一声：
“你们让开！”
话音未落，就听面前的“雄虫”继续道：
“真巧，我也是。”
林寒倏地怔住，就一刹的疏忽，手里的炸弹不翼而飞——
鸢戾天捏着那不停闪烁的小东西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握，爆炸的声音低沉迟闷，就像浮出水面的气泡，就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林寒愕然地看着他的手，又看着那自称人类的“雄虫”抓起那只可怕的手，气急又心疼地责备：
“那可是炸弹，你痛不痛？”
鸢戾天老实摇头，把完好无损的手摊开，只有掌心有点焦黑，但很快就能痊愈，所以他强调道：
“是威力很小的炸弹，一点也不疼。”
不，威力并不小——林寒脸部肌肉狂跳，起码能保证人类在爆炸中连皮带骨碎成渣渣。
裴时济瞪他一眼，又看向林寒，因为这颗炸弹，他的眼神格外严厉：
“你什么意思？”
这视线让林寒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他吞了口口水，低声道：
“我们承诺过，绝对不能让虫族抓住我们。”
裴时济有了点不妙的猜测，皱起眉问：
“为什么？”
林寒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看着他：
“如果您也是人类，这个忠告同样送给您，我们也不知道原因，但虫族的确在大肆抓捕人类，他们想得到的，就绝对不能让他们得到，哪怕是尸体，也不能给他们全尸。”
裴时济的心骤然沉入谷底：“你从哪里来？”
听见这个问题，林寒对他真的是“人类”不抱希望了，有些绝望地笑笑：
“就算是戏弄，您也应该编一下自己人类的身份，比如自我介绍一下。”
“裴时济...”可怜的皇帝陛下从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早知道就该把杜隆兰带上，他回忆臣属的彩虹屁，终究没有破廉耻地加上那些于时无用的后缀，只干巴巴地补充道：
“人类，男性。”
林寒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怀疑他翻开本书就是诌：
“感谢您费心钻研我们的历史，但就算在地球，敢给孩子起这个名字的父母也少得可怜。”

第99章
公元2877年, 虫族大举入侵银河系，xb755类地星失陷，消息两周后传回地球, 近地轨道通信中断, 人们抬起头就能看见巨大的虫族星舰，它们盘踞在轨道上, 像五颗月亮，几乎遮住太阳。
在短暂的恐慌后，以华国为核心的多国联合反击战迅速打响，政府紧急启动战时预案，倾全球之力，新一代卫星群冲破干扰升空, 人类星舰引擎的光芒再次照亮宇宙虚空。
从近地轨道到月球基地，密集的防空火力网筑成一道钢铁长城，将虫族的进攻阻于家门之外。
那是人类文明史上空前团结的一年, 那一年种族的存续高于一切。
公元2878年, 为扭转被动防御的战略态势，联合政府成立“彼岸”军团，派出特遣作战部队穿越星海, 深入虫族帝国彼岸，寻找反抗帝国暴政的盟友, 开辟敌后战场。
林寒, 临出发前于彼岸军中被授大校军衔, 他和所有战友一同于望星基地盟誓, 要以生命捍卫文明之火不灭。
他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他知道此行多舛，前途难卜。
他将见前人未见之天地, 经前人未经之春秋，历前人未历之怪事，什么古怪离奇都无法动摇他的钢铁神经——他甚至伪装成了一匹马，昼夜携带光学伪装器，拖着半拉身子的木头当屁股，连拉屎也不敢完全蹲下，除非左右无马！
他连这种苦都吃过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现在，死亡都没有办法撼动的神经前所未有地纤细，涣散的眼睛盯着那位自称“裴时济”的陛下。
真是太巧了，他居然也是个陛下！
还有那个叫鸢戾天的雌虫，不会也那么巧，在这里当大将军吧？
一个照面后，他和他的马朋友们被雌虫一锅端走，现在全被安置在这位“陛下”的超级豪华大庄园中，像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被一群“人”还有兔子围观。
林寒大气也不敢喘，可见他不喘气，兔子轻轻戳了戳他：
“裴裴，这个人类坏掉了吗，他都不用呼吸诶。”
“可能已经把呼吸进化掉了吧？”裴时济颇有些阴阳怪气，他的语言艺术在粗通生物演化后到达了另一个山峰，很会活学活用。
林寒嘴角一抽，所以说，这怎么可能是那位“圣王”。
可一口气没憋住，他大喘一声，兔子欢喜：
“他好了！”
“嗯，你别碰，小心把他碰坏了。”发现后代没有进化出更多本事，裴时济聊表遗憾。
“他和你谁更软呢？”嘟嘟的毛绒爪子隔着一层空气，小心翼翼地绕着林寒的脑袋画圈。
裴时济脑门绽出青筋：“你想尝尝硬的吗？戾天，把他丢出去！”
鸢戾天装模作样走过去，兔子疯狂蹦跶：
“我可以自己把自己丢出去！”
望着兔子远去的背影，裴时济冷哼一声，看向林寒：
“说说情况吧，你怎么来的？来潘德里拉做什么？有同伴一起吗？你们多少人？半人马知道你的身份和意图吗？”
林寒咽了口口水，毅然决然地看向在场唯一的雌虫，这只已经公开和帝国宣战的雌虫：
“我都可以回答，但我需要确定一件事，原弗维尔先生，您之前发表的那番演说，是真心的吗？”
鸢戾天挑眉，在裴时济身边坐下：“我是一只C级，帝国没有C级存活的空间，你问我真不真心，是在问我想不想死吗？”
林寒点点头：“组织原本打算让我们接触您，可是我们掌握的消息太局限，还没有办法确定那是您本人的话，还是帝国放出来麻痹我们的饵，请原谅我的谨慎。”
“他这么一说，你这么一信，这就谨慎了？”裴时济不满地皱起眉，也不知道在嫌弃什么。
林寒苦笑：“那陛下，您觉得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不都得指望你们大发善心，不屑欺骗我这个落单的人类吗？”
他有随时就死的准备，为了保证出来后能死、马上死、彻底死，除了刚刚的微型炸弹之外，他脑子里还有一颗炸弹，等他一催发，保证死的透透的。
大概这种无畏感染了在场的人类，其中一个男人颇为和颜悦色：
“你应该知道以陛下的精神力，其实可以直接读取你的思想，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们同为人类。
如果你在这里没有其他同伴的话，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就我们几个了，任何隐瞒、欺骗都是不智的，我相信在大方向上，我们能达成一致。”
他说完，又一副大义凛然：
“此皆赖我皇仁德，悯苍生苦厄，故与大将军再举义旗，代天伐罪。
你的马兄弟我们会妥善安置，就像你所见园中兔斯基，都可各得安生。
我皇掌权后即刻禁绝狩猎智慧生物的暴行，继而兴土木，革新陋巷，厚待低等虫族。
我皇圣意昭昭，以为凡具灵智者都该平等，凡抗暴政者皆为同袍。此心此志，君若不能察，可以就死矣。”
林寒听得两眼发直，抓耳挠腮，长舒一口气，虚弱地喃喃：
“的确，虫子没这么说话的。”
翻译器都快译出火星了，电流滋滋滋的，弄得他耳朵痒痒，虫族那拗口的发音都没让翻译器出现这种反应，还有那一口古音，怎么听怎么地球——
“您不会说自己叫杜隆兰吧？”
林寒一边干笑，一边眼巴巴看他。
杜隆兰没想这就认出自己了，顿时心花怒放，只恨现在下巴没有胡子，不然得捋秃，现在只能自持地点头。
没错，他正是大雍高祖皇帝最早的风险投资人之一，君臣相合一世的大雍明相杜隆兰啊！
林寒的肝在颤，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又眼巴巴看向在场唯一的女性：“那您是？”
“殷云容。”殷云容比老杜淡定许多，眼睁睁看着这小伙白净的脸胀成猪肝色，表情失调到一定程度后，又强行冷静地看向最后一位：
“您是？”
“宁德招。”宁德招干笑一声，也不知道后世书里怎么写的，他有种开盲盒的紧张感，还觉得自己似乎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群体。
却见这人蹭一下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泪蒙蒙的眼睛终于看向裴时济和鸢戾天。
他的脚像踩在棉花里，一个劲地觉得人在飘，旋转、升空...哽咽的声音都有些空濛：
“所以真是...还有您真是...是...”
史学界早有共识，雍高祖裴时济就是那揭开人类历史新篇的第一人。
他在位期间，开民智、兴百工、立天护、定民本，带着大雍一头扎进工业革命的风起云涌，亲身送皇权西落，护民权东升，太宗一朝能奇迹般实现政权结构平稳过渡，追根溯源也是高祖一朝的完美奠基。
他之一生，举义旗于锡，定寰宇于蔚，四野八荒廓然一清。
其为君，虚怀若谷，从善如流，其治下，人皆效死，将相相和，其用人，无论贵贱，各尽其才！更不用说开疆拓土，扬威海外，武功之盛，文德之隆，乃至永靖之治，光照汗青！
更别说他和大将军那堪称梦幻的爱情故事，击穿了所有阴险小人的卑劣揣测。
后世无数学者分析过高祖时期朝局异乎寻常稳固的原因，都逃不过大将军超绝的武力以及他和高祖情比金坚。
大雍是幸运的，拥有大雍的华国也是幸运的，华国文德昌炽，武运绵长，高祖的福泽至今泽润后世，光耀千古，烛照子孙穿越至暗时光，以至于到了今天，他们仍可俯首残卷，叩问古物，于彼岸寻找破晓之光。
彼岸军的创始人坚信，那位几千年前从天而降的大将军同今天这群从天而降的杀星存在某种冥冥中的联系，人类破敌致胜的关键不在地球，而在渺远的星空深处。
林寒心跳怦然，串起来了...一切都串起来了，难怪上面要他们一定出来...他怎么会怀疑，他怎么可以怀疑...
他的眼泪潸然。
“别真是假是的了，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两滴猫尿没办法让裴时济心软，他用精神力把他蹬回椅子，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的结巴已经足足浪费了他三十秒的时间。
.....
首都星，圣岛，皇宫育蛋房：
虫皇结束一天的浇灌，表情凝重地从房里出来。
两颗蛋仍旧没有一点要破壳的迹象，雄蛋的精神力太强，主脑扫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寻求土办法。
他唤来亲近的亚雌，要求他去医院和研究所找一找擅长分析虫蛋问题的医生或者学者。
他的声音不算大，也没有说明找他们来的目的，可裴承劭听得一清二楚，对他的计划有了揣测，等他走远，他戳戳弟弟：
“那家伙不耐烦了。”
裴承谨每天在蛋里面发育，整天除了吃让人作呕的精神力，就是埋头苦睡，听了他哥的话，哼哼道：
“不耐烦啥，我还不耐烦呢。”
“他大概率觉得是你浪费了他的精神力，所以我还没破壳，他正在找办法把咱们分开。”
虫皇心里的声音很杂，情绪倒是很分明，暴躁的感觉日益明显，大概一直没孵出蛋外面有压力，比如质疑虫皇的精神力是不是连蛋都孵不开。
裴承谨两只圆眼睛瞪的更大，他还没嫌弃他的精神力呢！
他趴在蛋上，目光凝重：“他要做什么？”
强行切断他哥的精神触角吗？且不说做不做的到，做到了对他哥的伤害很大的好不好！
裴承劭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他担心虫皇会在两颗蛋之间做出取舍，瞧他对雄蛋的殷勤劲，会保他还是保他弟一目了然，他极有可能暴力破坏弟弟的蛋身。
尽管此前也表现得爱护，可在这里雌虫地位不如雄虫，他偏心眼得肉眼可见，对弟弟的态度，大概率是能活就活，活不了是天注定。
但听裴承劭这样说，裴承谨反而放下心来，满不在乎道：
“怎么破壳不是破，反正都得出去。”
“你现在能破了？”裴承劭一激灵。
“努努力应该吧，这不是在等你吗？”裴承谨打了个哈欠，抱着短手点点头，稚嫩的面孔故作老成：
“听爹爹说怀你怀了特别久，你当时还早产，所以你是要慢一点。”
这难得的体贴让裴承劭气的鼻子差点歪了：“是你哥我在等你啊，混蛋仲蛋！”
“什么？你也好了吗？！我看你对那家伙来者不拒，还以为你没发育好呢！”裴承谨也气到了，合着这么多天的潲水白吃了，他张牙舞爪地敲蛋壳。
“朕来者不拒是为了谁？啊！是为了谁！丧良心的小东西！”裴承劭脑门顶着蛋壳，精神触手伸到对面，疯狂戳戳戳。
“靠，你作弊！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嫉妒我有翅膀！来战啊，谁怕谁！”裴承谨四脚乱蹬，小翅膀在壳里扑棱棱，怎么也躲不开如影随形的触角。
裴承劭扯扯他小小的翅膀，扯扯他肉肉的脸蛋，让他在蛋里滚了两周，终于心平气和下来，恢复老成持重的兄长模样：
“行了行了，别闹了，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漏哪个零部件。”
“你才是，到时候可别挂着蛋黄出来。”裴承谨窝窝囊囊地嘟囔。
“你是鸡仔吗，挂蛋黄？”
裴承劭想起裴承谨小时候做孵蛋实验，其中一只鸡卵不小心被宫人打碎，掉出一只挂着黄的鸡仔，这虫崽子叽哩哇啦地拽他去看，说看见哥哥的“尸体”了...
这么多年了再想起来，依旧非常！非常无语！
他咬着牙嘱咐：
“行了，摸摸手脚，摸摸脑袋，等那谁把医生找来，咱瞅准时机就出来。”
“诶哥等等，怎么出啊，用脑袋撞吗？”事到临头，裴承谨有点慌，他对唯一一次经验一点印象也没有。
恰巧，裴承劭也没有，他沉吟片刻，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要不咱互相撞一撞，先撞出缝，到时候就好出去了。”
兄弟俩一拍即合，说撞就撞，两颗蛋在育蛋房里哒哒哒地撞起来，可撞没两下，门又开了——俩蛋经验老道，火速归位。
“夏医生，这就是两位殿下，陛下想请您看看怎么把他们分开。”

第100章
夏戊, 大雍宫廷御医一把手，大雍医学院创始人，现代生理学奠基者, 他自制的古版“显微镜”为人类打开了微观世界的大门。
他提出的理论颠覆了当时人们对人体和疾病的认知, 他撰写的医学著作成为医学院的核心教材，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医学人才。
他是大雍的医学巨擘, 是人类医学史上绝对绕不开的一座伟大丰碑。
他这一生，桃李天下，活人无数，后人为他著书立传，以为他是圣光附体的活菩萨——
可这位菩萨异世界睁眼的第一天就杀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雄虫。
这也怪不得他，饶是菩萨在周围斧头锯子手术刀摆放整齐的情况下, 被疯狂的雄虫捆在一张破铁床上，也得化身怒目金刚，这阵仗他还不熟吗？
这是要被活剖了啊！
他的反击纯属正当防卫, 在哪个世界都判不了刑。
虽然他也不知道反击是如何成功的, 但可以猜到，大抵源于先帝慷慨的馈赠，他把这只雄虫的精神力吃掉了。
生死一线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过程丝滑无比，惊心动魄的只有他自己。
这虫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实验, 他撂倒他以后发现左右无虫, 于是火速洗劫罪虫财物, 得到了对方已经运行不太灵光的智脑, 用自己的精神力把它修好后发现——事情大条了，这个世界反击雄虫不属于正当防卫！
雌虫反击雄虫属于一级谋杀，亚雌反击雄虫属于一级谋杀, 非虫反击雄虫属于反虫类罪！
唯有雄虫反击雄虫有商榷的空间，夏戊没有其他办法了，他不能顶着一张非虫的皮出去晃荡。
于是略过他如何窃取这只雄虫的身份不谈，如何科学残忍地毁尸灭迹不说，如何跌跌撞撞地探索这个奇怪的世界不提...
他在唯一的倚仗，个虫版智脑6116的帮助下混进了圣原切尔第四十八附属医院，以研究为名，避开了这只雄虫的所有联系虫。
从此以后，他就是弗兰克姆&#183;夏，因为高超的医术和令虫惊叹的科研能力，以及雄虫罕见的温柔善良收获了无数崇拜仰慕，尤其是他在雌虫精神体和虫蛋繁育方面的成就，赢了的无数高级雌虫的友谊——或许也有爱情。
但活的战战兢兢生怕暴露身份的夏戊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来这个世界三年了，虽然恢复了年轻，但依旧没有丝毫归属感，当碰到帝国节庆的时候更为悲伤。
一方面要应付这只弗兰克姆的亲眷，另一方面还要在实验室细品独在异世的寥落，要不是有6116的安慰鼓励，有医院给他的超豪华实验器材，有各类文献以及取之不尽的实验素材，他铁定会撑不下去的。
这么想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毕竟是个闻所未闻的新物种！
他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虫皇的召见。
嘿，他还没见过连体蛋。
可夏戊一迈进育蛋房，就看见了两颗非常眼熟的蛋，眼熟的蛋壳上面的纹路有几道都有些依稀的印象，他眨眨眼，红红的花纹，还有熟悉的精神波动...
“确实是非常少见的病例，这样吧，你们先出去，我和殿下先沟通一下，稍后我直接回禀陛下。”
那亚雌明显松了口气，不用直接面对虫皇的低气压实在是太好了，难怪医院第一个就推荐了夏医生。
能力怎么样先不说，这个服务态度太顶级了，明明是B级的阁下，却从来不拒绝病虫，甚至还会主动外出为雌虫看诊，听说经过他的治疗，已经有好几只出现耐药倾向的雌虫恢复正常了。
而亚雌一走，夏戊就健步上前，压着澎湃的心潮，敲敲蛋壳，小声道：
“金宝陛下，是你们吗？”
他用的是大雍语，如果不是，蛋里面不会有任何反应...
两颗蛋抖了抖，前面的蛋伸出两只小触角，一圈一圈地捆在他的手指上，精神波动的信息非常清晰：
夏戊？
夏戊已经有三年没听见过自己的全名了，激动地热泪盈眶，颤声道：
“是老臣啊！陛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咔咔的几声，几道裂纹从蛋身交接的地方蔓延至全蛋，咔嚓、咔嚓——
两个黑发黑眼的小宝宝头顶蛋壳，一前一后地从蛋里探出脑袋，两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夏戊宕机了，就见这俩小东西长吐一口气，笑起来：
“真是老夏啊！”
......
虫皇脚步如飞，满脸阴沉，他只是请这只雄虫来看看蛋连体的问题，怎么一看蛋就破壳了呢？！传出去的话...这到底算谁的？！
他冲进育蛋房，俩崽子已经穿好侍从送来的小衣服，小雌虫扑扇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上去，那只B级慈眉善目地站在一旁伸手护着：
“小心点，别飞太高摔着了。”
“这才哪到哪，我...”
温馨的一幕在虫皇到了后戛然而止，裴承劭一把拽下弟弟，用短短胖胖的身体挡住他，扬起脑袋看着虫皇，一言不发。
虫皇看了看小雌虫背后还在扑棱的小翅膀，又看了看才破壳的小雄虫，最后看向一脸无辜的B级：
“你刚刚对着蛋说了什么？”
监控显示，就是这家伙对着蛋嘟嘟囔囔才让蛋壳裂开的。
夏戊面不改色，笑容和蔼：“是我自创的育蛋儿歌，能帮助虫蛋更好发育。”
虫皇拧眉，眼睛里写满不信：“怎么唱的？”
夏戊睁着眼睛开始吟唱：“当归二两、川穹一两、白芍二两、香附三两、砂仁二钱、陈皮二钱...治调经顺气，情志不舒，食少纳呆...”
很好——虫皇一个音节也听不懂，他木着脸看向裴承劭，这对兄弟听儿歌听入了迷，小小的脸蛋都有些扭曲了，他扯回他们的注意力：
“菲拉斯，你的名字。”
裴承劭小脑袋歪了歪，抬手按住弟弟还在扑腾的小翅膀，虫皇嘴角一抽：
“劳奴，他的名字。”
起完名，他朝B级瞥了眼，夏戊老实巴交地圆润滚蛋——虽然很舍不得俩殿下，但绝大部分卵生动物都有印随反应，虫族虽然是高级智慧生物，可多多少少也有点，他再待下去，就该被虫皇以为是来抢蛋的了。
但这也不是虫皇亲生的蛋啊，夏戊心里骂骂咧咧，果然强盗种族。
B级一走，虫皇一下子和颜悦色，还蹲下来，摸着“小雄虫”湿润的胎毛：
“我的孩子...”
不等他柔声细语沟通感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他的表演——被赐名劳奴的小雌虫大着嗓子：
“饿！吃！”
虫皇脸一黑，就见小雄虫也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门外适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的王君也得到消息：
“陛下，听说那颗雌蛋破壳了。”
“你来的很是时候啊，阿拉里克。”
虫皇直起身，淡淡地扫了眼身后，阿拉里克克制激动，直勾勾看着那双不停扇动的小翅膀，虎虎生风，十分有力，一点也看不出是才破壳的崽，嘴角微翘：
“恭喜陛下，帝国又多了一个强大的战斗力。”
也许是堪比原弗维尔的战斗力——虫皇面色稍霁，这读不懂空气的小雌虫也变得顺眼一些：
“正好他们也饿了，带他们去吃东西吧。”
说完，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就补了句：“把菲拉斯带我那里去。”
言下之意是雌虫你拎走，雄虫我带走，按照一开始计划好的，分开教养。
阿拉里克点点头，上前欲抱走小雌虫，却见那对小翅膀扑棱的更厉害，小小的虫崽子凶得很，瞪他一眼，一把抱住小雄虫飞起来。
“诶诶...小殿下，快把小殿下放下来！”育蛋房的亚雌知道新生的雄虫有多脆弱，雌虫摔了没事，雄虫摔下来可能就没了！
虫皇面色铁青，甚至用上了精神力：“劳奴！下来！”
“狗屁劳奴，他确定不是在骂我？”裴承谨抱着他哥小声叽歪，看见一道精神力鞭挥过来，非常灵巧地抱着裴承劭闪开，裴承劭替他挡了挡，关注点却在旁边那只雌虫身上：
“别闹了，待会儿上来的就是那家伙了。”
“他们确定要对两只刚出生的小宝宝这么粗暴吗？来这么急，咱还没跟老夏进一步了解情况呢。”裴承谨气呼呼地落地，非常警惕地盯着阿拉里克，这是他们兄弟判断的，在场唯一有威胁的存在。
阿拉里克的眼神相当奇妙，他当然不会对一只刚出生的崽子做什么，甚至还觉得虫皇陛下刚刚的举动过于粗暴了，可这小雌虫居然在虫皇的攻击中安然无恙——不，应该是这只小雄虫保护了他。
会主动保护雌虫的雄虫？
他长大以后还会这样吗？
在他见识过雌虫恐怖的战斗力，在他发现自己可以随意揉搓他们脆弱的精神体以后，还能这般爱护他的兄弟吗？
见俩虫崽子落地，虫皇盛怒难消，育蛋房的雌虫亚雌本能俯首，唯独俩崽子莫名其妙地杵在原地看他，他怒极反笑：
“劳奴，你是一只雌虫，你想杀了你弟弟吗？”
裴承谨听不懂他在哔哔什么，却见裴承劭脸一黑，上前一小步，大声宣布：
“我才是嫡长！”
虽然按照主脑的记录，裴承谨要比裴承劭早零点五秒破壳，遵循严谨的时间差，雌虫为兄，雄虫是弟——
但裴承劭做了上百年大哥了，这是不容亵渎的尊位！
他是他父皇的嫡长蛋！
嫡嫡长长的蛋！
裴承谨是他父皇的嫡次蛋，次蛋就是次蛋！次蛋要听长蛋的话的！
见他哥生气，裴承谨扯了扯他的衣摆，细声问：“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弟弟。”裴伯蛋毅然决然。
次蛋莫名其妙，他做弟弟也上百年了，这有啥好生气的嘛？
阿拉里克不知道嫡长是个什么东西，但口气一听就很忤逆，他悄悄瞟了眼虫皇，眼神有些微妙了，看着他努力遏制怒气，伸出手打算把雄虫拉过来，却被俩崽子一起躲开，气的浑身发抖：
“菲拉斯，离雌虫远一点，你还没到能驾驭他们的年纪。”
俩崽子看着围着他们狂抽抽的精神触手，贴的更紧了——靠啊，这大虫子真的有病。
.....
潘德里拉：
裴时济一众最近有了些甜蜜的烦恼。
新来的这个后辈太能甜言蜜语了，左手正史右手野史，虽然他声称自己只是照本宣科，可本子上那些东西，也比裴时济这辈子听过的佞幸之言还要多了。
他要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才能不被这家伙的马屁吹到天上去。
尤其是他来了以后还带动了大将军的求知欲，鸢戾天每天晚上都在钻研史料，看到对他的褒赞就煞有介事地记下来，看到有人歪缠就气的满园子乱飞，觉都不好好睡了。
这实在是很不好！
裴时济只得用嘴堵住他对那些谣言的异议，而后被翻红浪，共赴巫山，耳鬓厮磨尝一夜鱼水之欢——才算消停。
好在林寒也给他们带来了地球的消息，遥远的母星岌岌可危，可按照惊穹的评价，帝国对人类的进攻尚属克制，毕竟没有上来就招呼行星级毁灭性武器。
帝国的温和只对有利用价值的物种，就好像他们会抓一部分兔斯基到其他星球，然后保留他们的母星，以防水土问题带来的皮毛质量退化。
但像莜塔族（一种外形类虫的硅基生物）那种从头到尾没有丝毫价值的生物，在虫族星舰面前，不仅不投降，还胆敢反击，经过评估鉴定，帝国动用了毁灭性武器摧毁他们的母星，而今星域中流亡的莜塔族也寥寥无几。
从帝国的角度来说，反抗的力度将直接决定种族的利用价值大小，人类的反抗不可谓不激烈，但帝国持续按捺，人类的价值可见一斑。
惊穹搜索全网后，告诉他们：【公开渠道没有和人类开战的任何记录，这是一场秘密战争，主脑封锁了所有消息。】
恐怕连出战的雌虫也不清楚他们进攻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东西，当然军雌以服从为天性，他们并非研究者，毁灭过的类虫生物不知凡几，也没工夫挨个探究，他们只对一点感到奇怪——在遭到激烈反抗后，主帅几次三番向帝国提交的高性能武器的申请均被驳回，高层反倒要求他们冒险登陆，作战任务以活捉人类为主。
不登陆还好，一登陆问题就出来了，去一百只雌虫，就有十分之一回不来。
人类有针对雌虫的杀伤性武器，这是虫族对外作战那么多年，头一回碰见的。
“我们的死伤非常大，登陆的雌虫经常会莫名其妙陷入疯狂，一只虫赤手空拳就能摧毁一个全副武装的团，一般的炸弹对他们不起作用，只有高能激光束能穿透他们的皮肉，而且他们又有翅膀，除了陷入疯狂的虫，人类无法得到敌人的任何有效数据。”
更别说后来雌虫很少登陆，人类都快抓瞎了，林寒说着，还往鸢戾天瞅了眼，觉摸着高能激光束都不一定能穿透这虫的身体，但好在这是他们的大将军！
裴时济心中了然，问林寒：
“你们一只雌虫也没有抓到吗？”
这一下子问到点子上了，林寒看着裴时济：
“不愧是陛下，眼光就是如此精准，和我们军团长想到一块去了，我们的确也有活捉到几只雌虫，其中三只昏迷不醒，唯一一只清醒的，最后在笼子里力竭而亡，两只醒着的也无法交流，我走的时候还不吃不喝，恐怕现在已经快饿死了。”
“人类杂乱的精神力摧毁了低级雌虫的精神屏障，得不到有效安抚，大概就是这么个结果。”听见鸢戾天的解释，林寒一下子直起身子，看向他：
“什么是精神屏障？”
这只装了半年人马的人类到现在还没有和一只雌虫正经交流过，要不是见他和裴时济贴的紧，现在就该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展现热情。
军团长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敌人的情报，他一开始从马那边着手就是错误，马对虫的了解还不如人呢，起码马没有被虫的五艘母舰团团围过。
“就是保护精神体的屏障，当年如果我没有碰见济川，大概也是那个下场。人类普遍都有精神力，虽然强大的很少，但在极端情况下，普通人的精神力同样能被雌虫感知到，你们彼此敌对，你们的敌意对低级雌虫是致命的。”
虽然对精神力还有精神屏障的定义依旧不够明确，但大将军给他们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信息，林寒神色凛然，用自己的话理解了一番：
“您是说，如果人类想要虫族死，那虫族就会死？”
“如果非常非常想的话，这需要非常非常憎恨才行，而且只有雌虫会死。”鸢戾天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睛，他很难想象自己被人类非常非常憎恨会怎么样。
好在林寒琢磨了一会儿，关心地看着他：
“那您呢？人类的情绪对您有影响吗？”
裴时济把鸢戾天揽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
“没有影响，朕的大将军是无敌的。”
林寒松了口气，一下子热情起来：
“那这样大将军就能参加我们的任务会议了，我们约定过，只要有人有稳定落脚点就要召开作战会议...”
他顿了顿，一脸期待地看着裴时济：
“陛下介意我们把地点定在这里吗？”
【大胆，这是大内，是禁宫！上次擅闯禁宫的歹徒，已经用他一生的劳役来赎罪了！】
人类还没发表意见，惊穹先怒不可遏了，什么自由平等民主的后世，没见过！
它只知道天威不可犯，陛下召见了吗就拖家带口地来？当这是谁家呢？
林寒火速滑跪：“只是光学影像，陛下拨一个小小的角落给我们就可以了，不拨也没关系，当然，如果您们能赏脸莅临，我们将万分荣幸！”
大概——如果战友们能光速接受祖宗驾到这个惊天消息的话。

第101章
这需要一点语言艺术。
林寒颇有自信, 他认真地组织语言，然后发到加密频道里——未免开头就吓到战友，他大量援引军团长语录, 做了超长铺垫, 才揭露主题。
在潘德里拉遇到了成功伪装雄虫的人类。
他还没有说这伙人神迹一样的真实身份，发言就遭到了惨烈的攻击：
【雄虫有非常强的洗脑能力, 你是不是遭到了精神攻击？】
【虫就是虫，怎么可能有伪装虫的人类？】
【该同志不是被洗脑了就是碰到叛徒了，大家注意坐标保密，这可能已经不是林寒了。】
【我亲眼见过晶骨族留下的影像，太可怕了，雄虫的精神攻击太可怕了, 倒戈的晶骨族到死都没发现问题。】
【林寒，如果你还有一丝神智，记住我的话,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大脑, 在最危急的关头彻底摧毁它，他们把人类当成材料，这是已经被抓到研究所的战友传来的消息, 他们把人类当成材料！】
【虫子，你不会得逞的, 人类不会灭亡！人类永远不会灭亡！】
....
林寒恍恍惚惚地下了线, 魂不守舍地往外走了几步, 就和一只大兔子当面撞上。
毛茸茸的, 一点也不疼，当然主要是兔子站在原地等他撞，还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自己怀里拎出来, 非常轻柔地拍掉他身上的毛，又很小心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林寒看着兔子，他分不出这是哪只兔子，但那张毛茸茸的脸真治愈，尤其是它用这张脸蛋关心你的时候，所以他秃噜嘴问了：
“陛下真的是人类吗？”
“你说裴裴吗？”兔子咧出两颗板牙：“是呢，裴裴开始差点被雌虫吃掉，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差点被我捏断脖子呢！
虫族没有那么脆的，惊穹说鸢鸢和裴裴睡觉的时候都不敢动，一定要裴裴来动，就怕一不小心把裴裴弄坏了，这么想鸢鸢每天都在和脆脆角一样的裴裴睡觉，睡觉都不敢睡太香，万一一个翻身把裴裴压碎了怎么办？太可怕了，脆脆角一定要赶紧吃掉，万一碎在床上，渣渣都找不到...”
兔子又自顾自说起他上次在床上吃脆脆角，床垫现在都没洗干净，惊穹又不让机器人帮他，搞的现在他一翻身，还能听见脆脆角咔滋咔滋的惨叫....
很好，非常完美的解释，他组织什么语言呢？
就该让兔子去证明，林寒嘴角抽搐，和飞过来的电子眼对视一下，想到镜头后面可能是脆脆角——哦不，陛下，麻溜地移开视线！
镜头后：
裴时济双手支着下巴，一脸深沉，他面前的大将军眉头紧皱，努力和母后解释他没有那么重，不可能把济川压坏。
当然最好的证明方法就是——
“戾天，过来。”
裴时济声音温柔，在鸢戾天过来的时候，一把把他拽到怀里，让他结结实实坐在自己身上：“惊穹，拍照。”
“噗——”殷云容实在没忍住：“你跟一群兔子计较什么？”
【就是，拍了他们也只会说‘鸢鸢真辛苦，被裴裴抱的时候，屁股都不敢挨在裴裴腿上’。】
这口气非常兔子了，但裴时济就较上这个劲了！
他牢牢把鸢戾天按在自己怀里，尤其是屁股，然后恶狠狠道：
“拍照！”
说完，书房的门被敲开，海姆白昂首阔步进来，进门就看见原弗维尔非常不雅地坐在陛下怀里，搂搂抱抱，亲昵异常。
只是陛下表情如此凶恶，一看就是被迫的！
他脑子空白片刻，把要禀报的事情忘了，神情骤然狰狞：“原弗维尔！”
鸢戾天皱着眉瞥他一眼，本来想起来的，现在完全不想了，反正这张椅子足够宽大，坐他们俩绰绰有余，于是懒洋洋地赖在裴时济怀里，和他脑袋靠着脑袋问：
“什么事？”
海姆白气的趔趄，登的上前一步，却见裴时济在原弗维尔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什么，那该死的C级才从他怀里滑出来，只是依旧不肯离开，紧紧贴着陛下，霸着椅子上珍贵的空间不动弹。
海姆白阴沉着脸，的确，他是一只已婚雌虫，但他跟着裴时济以后，在帝国形成的婚姻关系就该自动终结，即便没有，以陛下的宽容大度，只要他能提供足够的价值，这点问题算什么？
尘埃罢了。
原弗维尔难道以为陛下这样的雄虫，只会有他一只雌虫吗？
不过是看在雷德号还有他带来的几只雌虫的份上对他假以辞色，假以时日，陛下发现他给潘德里拉带来的麻烦大过收益，潘德里拉到处飞翔着强大的雌虫，陛下就不再需要这只无法为他诞下合格后嗣的C级了。
说起来，陛下还不知道C级只能生下愚蠢的C级——等你为陛下产下蛋，你又该如何解释那颗蛋的等级呢，原弗维尔？
想到这里，海姆白心绪稍平，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恭敬又孺慕地看着裴时济。
“什么事情？”裴时济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但被看的有点毛毛的。
“是明年是帝国的采收年，按照惯例，七月份的时候会轮到潘德里拉，但因为潘德里拉已经取消了...捕猎季，我们得提前做好应对。”海姆白说起正经事。
“采收只是惯常采收，一般的商业行为，能有多少雌虫护送，潘德里拉已经被封锁，消息传不回首都星，我们只要把船扣下，等帝国反应过来，少说也要四五年，到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倒也不必危言耸听。”
很难得，鸢戾天在裴时济发话前发表意见，还一副和海姆白针锋相对的样子，裴时济对帝国有多少殖民星只有一个粗略的概念，对星舰在非撕裂模式下航行的速度也只有一个模糊认知，很可能就被这只A级带跑，以为火烧眉毛，大军压境了。
海姆白果然怒了：“飞往潘德里拉的飞船没有回港，你当主脑不识数吗？”
“很简单，发消息告诉他们，船被我抢了。”鸢戾天哼了一声，抱着膀子往后一倒：“就让帝国继续在西格玛系搜索我的踪影吧。”
海姆白噎住了——他发现鸢戾天说的该死的对。
潘德里拉抵港的商船不返航，潘德里拉被问责，开往潘德里拉的商船被抢了，可以变成他这个潘德里拉星主去问责，他甚至还可以倒打一耙，问责任公司要点违约补偿。
“那五年后呢？”海姆白一脸阴郁，总不能来一次就被抢一次，那傻子也该知道潘德里拉和原弗维尔媾和了！
“五年后，大概就轮到我们登陆首都星了。”裴时济戏谑地看了眼鸢戾天，这夹枪带棒的口气好新鲜。
“...？”海姆白茫然，五年反攻帝国？他们吗？
“话说回来，我以为你要汇报的是研究所的事情，那位所长给你回信了不是吗？”裴时济没有解释太多，手指点着桌面，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海姆白直起身：“我正要告诉您，他给的回复不正式，是悄悄派虫过来邀请我，我没有答应。”
非常诡异的行为，但如果裴时济没有问起来的话，他可能就去了——那毕竟是一只高级雄虫的邀请，他没法拒绝。
可陛下对潘德里拉的掌控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没准他身边的行政官已经把他卖的底掉，即便没有行政官，智脑无处不在的电子眼也足够厉害，所以说，他就算去，也不能悄悄去，必须通报以后再去。
“您觉得我要应邀吗？”海姆白一身正气地问。
“去啊，怎么不去呢？”裴时济莞尔：“那可是位阁下呢。”
海姆白点点头起身，冲他鞠了一躬，傲然道：“可您是潘德里拉唯一的陛下。”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原弗维尔，强调说：“之后也会是永恒帝国唯一的陛下。”
“哪有什么永恒的帝国，哪有什么不落的太阳。”裴时济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退下。
海姆白走后，殷云容笑的暧昧：“我觉得他强调的可能不是永恒帝国。”
裴时济有些莫名，殷云容给了鸢戾天一个眼神，随后款款起身：
“我去看看那些A级B级，尽量让他们别找麻烦，毕竟...”
她没有毕竟完，但鸢戾天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不屑地撇撇嘴，见裴时济看过来才道：
“他们嫉妒我拥有你。”
裴时济恍然，忍着笑，故意皱眉：“那怎么办呢？”
“让他们先嫉妒着，雌虫的一辈子很长，他们得早点习惯。”说着，他抱住裴时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会让你成为被所有雄虫嫉妒的存在。”
裴时济摸了摸他的鬓角，低笑一声：
“我已经是了，古往今来最受嫉妒的皇帝，不是吗？”
别看正史杂史里彩虹屁一串接一串，多少后来者还就觉得自己只比高祖少了个鸢戾天呢，以前是恨明月不照我，后来是恨鸢大将军不来顾我，不然王图霸业、千古江山，怎么会没有我一份呢？
但没有就是没有咯——裴时济轻飘飘地想着，天命的水很深，不是谁都能把握的住的。
......
潘德里拉研究所：
所有亚雌、雄虫都在所长的命令下紧张地收拾资料，研究所的智脑“沦陷”了，不得不把珍贵的数据材料拷贝到移动存储器中，甚至有些得誊抄在纸上。
偌大的研究所虫仰马翻，忙碌的虫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忙碌什么，但没有虫敢对所长的决定提出异议。
好在星主的到来缓解了这一乱局，虫们有了缓气的机会，所长也恢复了过往的风度，没有神经质地威逼每只虫都动起来。
海姆白看着混乱的研究所皱眉：“您打算离开潘德里拉吗？”
“如果您允许的话。”所长讽刺地看了他一眼，故意道：“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伟大的星主阁下。”
海姆白下意识欠身：“阁下言重了，是潘德里拉哪里让您不满意吗？”
所长冷冷地看着他：“告诉我，海姆白，潘德里拉是谁的潘德里拉？”
海姆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无论是谁的潘德里拉，您的价值都无虫可以替代。”
“哈？!你甚至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海姆白，帝国知道你的忠诚如此廉价吗？”
“阁下...”
“不要叫我阁下！”所长怒道。
“...西格，原弗维尔在这，你知道我没有选择。”海姆白叹了口气。
“重点在原弗维尔吗？把一切推给那只C级能让你的良心过的去吗？在我这里，你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他就这么让你神魂颠倒吗？回答我，海姆白，你为了什么背叛帝国，你连这个都不敢回答吗？”西格嘶声道。
“我没有背叛帝国，陛下也是帝国的陛下。”海姆白不假思索道。
“够了！你这愚蠢的雌虫！你居然管他叫陛下！他是什么东西你真的不知道吗？！”西格厉声喝道。
海姆白眼神一冷：“尽管我尊称您一声阁下，但在陛下面前，希望您遵循应有的礼仪。”
“我给你的东西，你一眼都没有看吗？”西格吸了口气。
“正打算看，在下次会议的时候大家一起看。”海姆白道。
西格的心凉了大半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还是先别看了，等我离开潘德里拉以后你们再看吧。”
“...您不能离开。”海姆白叹了口气。
“所以，你打算囚禁一位阁下吗？没有背叛帝国的海姆白。”
“我当然也不会这么做，您自愿留下的话，当然是最理想的。”
西格冷着脸：“我必须要走，哪怕在这里留下你的尸体，不要逼我攻击你，我们这些年相处的不错。”
“...那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西格阁下，我不能放您...”海姆白干涩的声音还没完全落地，西格的攻击已经到了。
蓄势已久，没有丝毫迟疑，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来说，甚至称得上干脆利落，海姆白根本来不及躲闪，然而——
精神力撞在一堵墙上，轰的一声，海姆白回过神时，他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西格惨白着脸，半晌爬不起来，仰头望进海姆白复杂的眼睛里，惨笑道：
“他给你的？这就是你的倚仗，你为了这个，不息背叛生养你的母国？”
“我没有背叛。”海姆白木然重复道。
“哈...哈哈...他不是雄虫...他根本不是雄虫，他是个人类，你把潘德里拉送给了一个人类！你告诉我这不是背叛？！那什么是背叛，告诉我，海姆白？什么是背叛！”西格歇斯底里了。
海姆白脸上一片空白——人类？
什么人类？
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他才哪到哪？”
原弗维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实验室里，旁若无虫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页还有存储器，在他骇然的目光中，把它们碾成碎片，末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道：
“我这样的，才叫背叛。”

第102章
作为一只高级雄虫, 仓皇逃窜从来不在西格的虫生计划里。
他是个B级，B级在首都星不稀罕，唯独潘德里拉这种偏远星能任他施为, 他在潘德里拉经营多年, 这里已经成了他不能放弃的老巢。
这里的星主是个半遭家族流放的倒霉蛋，醉生梦死度日, 虽然对他时有懈怠，但基本有求必应——西格要的不多，阁下的尊荣是他应得的，此外只要足够多的低级虫，一片全权受他掌控的自留地，充沛的研究预算, 充足的研究资料，充足的研究材料....除了这些，他再无别的要求。
和所有研究所的雄虫一样, 他也在雄虫复原剂研发领域持续攻坚, 如果能继续经营此地，他早晚能拿出彻底解决耐药问题的方案，届时他会成为雄虫中的雄虫, 阁下里的阁下，哪怕是虫皇都得亲临潘德里拉将他迎回圣岛。
适逢首都研究所传来消息, 帝国开拓战争中获得了一种相当珍稀的新材料, 是合成完美复原剂的关键原料, 他百般打听, 多方问询，却只得到毫无价值的只言片语。
首都研究所高度重视这种材料，对原产地的消息严格保密, 摆明不欲让众多殖民星参与这一前景广阔的科学研究。
这好比在即将渴死的虫面前指明了水源的方向，却要砍掉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前行——西格愤怒极了，他曾经也为复原剂的开发做出过贡献，现在却被排除在自己的研究之外，就因为有更高级的雄虫指手画脚。
好在潘德里拉是一颗充满希望的星球，他不需要首都星那些废物襄助也能独立走到研究的彼岸，他离那个目标无比接近了。
他得到了一个人类，那个连名字都被禁止公开的珍稀材料。
可材料太过珍贵，珍贵得他不敢有任何闪失，他甚至有些过度谨慎，态度近乎惶恐了。
他不敢走漏风声，哪怕研究出了意外也不敢告诉任何虫他得到了一个人类。
所以潘德里拉的雌虫懈怠，海姆白敷衍，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他遗失了什么珍宝。
他太过懊恼，太过焦虑，以至于一位莫名出现的阁下住进云瑞庄园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没过多久，所有虫的注意力又被原弗维尔震裂苍穹的发言占领。
他慢了一步，所以尔后步步皆慢，他对这种材料的了解太少，但了解再少的材料也是材料。
只是材料——西格的目光没有在原弗维尔身上停驻，他看向他身后，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珍贵材料正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走进来，这看看那瞅瞅，逛园子一般闲适自在。
态度让西格一阵窒息：“你忘了吗海姆白！这就是我报告的研究所丢失的研究材料！”
海姆白悚然，身后却响起裴时济的轻笑，他没有否认：“我可是第一天就说了，刚落地就碰到了个想活剐我的研究员，原来就是你啊。”
裴时济看着西格：“现在你看起来比较像材料。”
西格只死死盯着海姆白，怒火中烧，如果不是这只愚蠢的雌虫——可他克制住咆哮，语速飞快地告诉他：
“人类只是一种长得像虫的低级生物，他们脆弱的身体承载了不属于他们的力量，你要杀他轻而易举。
我知道，你只是被他蛊惑了，这怪不得你，他们的确擅长伪装，可假的就是假的，他永远成不了你的阁下！你好好想一下，你在他身上闻到过属于雄虫的信息素吗？你靠近他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冲动？没有！
因为那只是一种有着虫形外皮的低等生物，他根本不是你幻想的高级阁下，他的许诺从来都是空话！
恰恰相反，你只要把他交给我，你想要的一切垂手可得！我会为你向帝国请功，到时候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的雄主也会张开双臂欢迎你，你的家族会以最高的礼制迎接你回去！
你是个久经战场考验的战士，你会得到你的功勋，我保证，你还能得到进入圣岛的机会，虽然你还不知道，但你为帝国解决了一个超级大麻烦，你的名字会被记在帝国史册里，所有虫都会知道你，所有虫都会歌颂你！海姆白，你是帝国的战士！”
“空话？”裴时济啧啧地摇头，看着浑身僵硬的海姆白：“这位阁下好像误会了，我这人从来不说空话，但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似乎还蛮珍贵的，你要试试吗，用我去换取帝国的荣耀与功勋？”
可他说着，利刃出鞘的声音接踵，原弗维尔摩挲着不知从哪抽出的匕首，一眨不眨盯着海姆白，意思不言而喻。
海姆白的魂都像被抽走了，他费力吞咽口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应该告诉你什么？”裴时济叹息：
“告诉你我是这只雄虫的实验品，伟大的星主最好赶紧把我送回解剖台，方便这只虫把我片成碎片？这是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吗，海姆白？”
这个表述太过危险，原弗维尔的军靴叩响地面，他走到裴时济身边，一双冷的像冰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这两只虫。
裴时济的声音还在继续：“太可悲了，你们总以为出身卑贱就是卑贱，可自甘下贱才是真的下贱，帝国给了你们什么，海姆白？”
海姆白有些狼狈地别开头，他不知道...他后退了一步，西格尖叫：
“海姆白！你是帝国的准将，你的荣誉在哪，你的誓言在哪！？你要让圣弗里斯家族蒙羞吗？！你看清楚，这只是一个人类！和臣服于帝国的所有种族没有丝毫区别！”
人类...海姆白额头满是汗水...
“是的，一个人类，一个给了你稳定器，帮你修补精神体，恢复精神屏障的人类，然后你再想想帝国为你们做了什么，如果这都没有答案，海姆白，谁也救不了自甘下贱。”裴时济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冷然：
“我给你一点时间，你好好考虑，仔细想想，这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他刚说完，搁在海姆白肩上的手就被鸢戾天握住，这只C级非常霸道地把他的手拉下来，然后把匕首塞进A级怀里，看着他剧颤的眼仁，低声提醒：
“你知道的，陛下的时间很宝贵。”
海姆白愣愣点头，浑身都冷了，寒意逼近颅腔，几乎要冻结他的大脑，他傻愣愣地看着那一人一虫相携远去，一声质问突然涌到喉咙口：
你早就知道了？
这就是原弗维尔与众不同的原因？
可他没有问出来，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知道，这是自取其辱。
可西格不这么认为，他勉强站起来，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顺风顺水的一生给了他太多错觉，尤其是当他和一只雌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口气急促：
“那家伙太自大了，现在是个好机会，他的精神力强大，又和原弗维尔在一起，我们很难正面突围，你丢掉他给你的东西，我们从侧门走，那是新开的门，没有装监控，我们一起...”
他伸手拽了拽呆立的雌虫，没有拽动，心头一抖：“走啊，人类发现我们没出去很快就会回来的。”
“丢掉...”海姆白死死握着那片虫甲，那是他身上最坚硬最锋利的部位，丢掉以后呢？
“你听着，他在你的虫甲里灌注了自己的精神力，不丢掉的话你还是受他的影响，我知道你现在不清醒，把那东西给我，我把他该死的精神力屏蔽以后，你就知道我说的有道理了。”西格试探地伸出手，海姆白下意识躲闪，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走了以后呢？”
“当然是回首都星请求支援，该死的人类为什么会掌握精神力，他们已经成为帝国的威胁了，该死的原弗维尔，他背叛了帝国！”西格咒骂着，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拿到那片虫甲，心跳快的吓虫，口气益发暴躁：
“海姆白&#183;圣弗里斯，听从命令。”
“我没有被蛊惑。”海姆白的声音缥缈，也许有那么点情绪上的影响，但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回不去了。”
帝国的雌虫太多了，一只和叛党有过勾结的雌虫不值得珍惜，哪怕是双S级也不值得珍惜，帝国对雌虫从来没有谅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西格：
“帝国没有我这样的雌虫的位置。”
西格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声音，下意识扯起嘴角，那诡异的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他喃喃道：“疯了，果然疯了，人类的精神力污染了你，你要为他背叛你的母星。”
“没有污染，没有蛊惑，也没有背叛，就只是单纯的...”海姆白念念有词，声音忽的一顿：
“我很好奇，人类是什么的材料？”他好像有了模糊的答案，可还是想听这位阁下说出来。
“...”西格退了几步，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好，你不走，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是复原剂吗？”
“去和你的人类相亲相爱吧，我自己走！”西格跌跌撞撞地往另一扇门跑去，但雌虫的速度比他快，他的精神攻击撞在稳定器的防护罩上，像雨珠碎在屋檐，海姆白执拗地问：
“在没有发现人类之前，复原剂的材料从哪来？”
西格骤然崩溃：“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雌虫！要不是你们这群疯子，雄虫何必如此辛苦？如果不是为了安抚你们狂暴的精神体，为了应付你们永无止尽的索取，我们怎么会需要复原剂？你们这群趴在雄虫身上吸血的怪物，要不是为了你们...要不是为了你们...”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雌虫捍卫的门稳如磐石，死死堵在他面前，他双目赤红，精神力失控，疯狂撞击那枚稳定器。
海姆白很熟悉这些咒骂，可它们从未像现在一样让他心头发冷，他哑声道：
“是雄虫吗？”
西格一下子凝固了：“你在说什么？”
“复原剂的材料是雄虫，您也可以是材料。”海姆白说出来，胸口陡然生出一股无尽的空虚和痛快，他举起匕首，看着目眦欲裂的雄虫：
“果然，都是一样的。”
言罢，利刃划破雄虫的喉咙，温热的血液喷出，猩红、黏腻、带着铁锈的气息，和雌虫别无二致，海姆白任由血液泼在脸上，上面的平静近乎麻木：
“我帮您解脱。”
陛下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他不愿深想...人类是材料，雌虫也是材料，那帝国为什么又会放弃雄虫呢？
西格抽搐着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血液堵住了气管，也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瞪着海姆白，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嘶声，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意思：
永恒帝国会终结在你手上，罪虫...
虽然拖泥带水，但好歹解决了——鸢戾天踩着血泊，嫌弃地看了眼他血糊糊的脸，一只A级，处决猎物的时候居然不能保证干净整洁。
这只脏兮兮的A级冷不丁问：“那蛋怎么办呢？”
鸢戾天眯着眼看他，哼了一声，知道他贼心不死，是故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倨傲道：
“在努力了。”
.....
“劳奴殿下，您是一只雌虫，不能和雄虫一起吃饭。”
虫皇已经放弃和这只仿佛智障一样的小雌虫沟通了，任务被移交给他忠诚的下属，但这只高级雌虫也有些血压不稳，这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和小雌虫说这个话，可这个语言学习奇慢无比的雌虫总是听不懂他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裴承谨双腮鼓鼓囊囊，努力嚼嚼嚼，听见这只雌虫的话，就从裴承劭碗里挖走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继续嚼嚼嚼。
什么能不能，他爱在哪吃在哪吃！
裴承劭也纵容着，他瞄了那雌虫一眼：“有关系吗？”
“您是雄子，您应该和其他雄虫在一起，而且雌虫小时候控制不好力气，很容易伤到您，这是为你们好。”那雌虫苦口婆心。
“我控制的很好。”裴承谨吞下嘴里的肉，瞪着那虫大声道。
所以说——这到底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啊！
雌虫心累，但主要障碍其实还不在这小雌虫身上，菲拉斯殿下黏他弟弟黏得紧，阿拉里克来都带不走。
“弟弟控制的很好，所以没关系。”
“...他需要跟王君锤炼武技。”那雌虫深吸一口气，笑容险些崩裂。
“那吃完饭我带他去。”裴承劭点点头，理所当然道。
“您也要去？！”雌虫的声音走调，裴承劭看过去：“不可以吗？”
“...这需要请示陛下。”那雌虫憋屈地低下头，心中盈满对阿拉里克的同情，这考验的不是雄虫而是雌虫，训练中所有激烈的对抗都会变成舞蹈艺术，就为了让雄虫看明白，看精彩，同时又不至于因为畏惧，恐惧雌虫的存在。
“那就去请示。”裴承劭把餐叉一拍，冷冷地看向那只雌虫。
雌虫一走，裴承谨恨恨地瞪着他离开的方向，腮帮子虽然还是鼓鼓的，但咀嚼的动作更加用力：
“一群神经病。”
他嚼着嚼着，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赶紧低下脑袋，努力刨饭——身体正值生长期，他饿的很快，那群蠢货居然饿了他两顿，要不是裴承劭及时回来，他今天差点吃不上东西。
什么雄尊雌卑见了雄虫要行礼，不然要受惩罚，不能和殿下一起吃一起睡，不然要受惩罚，不能和殿下走的太近，不然要受惩罚，不能主动去雄虫聚集的地方，不然要受惩罚，见了陛下和殿下要低眉垂首，不然要受惩罚，不被召唤不能主动出现在陛下和殿下面前...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嘛！
罚罚罚，一群混账，他不也是殿下吗，这里的殿下主职受罚？
他见他哥哪里那么多规矩？！
该死的虫子，最该死的是那只坐在皇位上的！
裴承劭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歉：“是我的疏忽，没照顾好你。”
他也没想到，就一眨眼的功夫弟弟就不见了，阿拉里克的动作太快，快的这具年幼的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等他找到的时候，虫皇已经就裴承谨的态度问题发难许久，那股切实的杀意让裴承劭现在都心有余悸。
仲蛋是个死硬派，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求全，要不是阿拉里克按着他的脑袋认错，他能叫虫皇当场领教领教什么是大雍二殿下的风骨——
想到这里，裴承劭忧虑地叹了口气。
“关你什么事，是我丢人没跑掉。”裴承谨一边嘟囔一边抹眼睛：“我讨厌这里。”
“我也讨厌。”裴承劭说完，陷入了沉默。
“你打得赢他吗，那个大虫子？”裴承谨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震得我头晕。”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小命被谁捏在手里，生死都不由自己。
“还需要点时间...”这就是裴承劭最忧虑的地方，虫皇是他见过的所有雄虫中最强的，虽然还比不上自己巅峰的时候，但他现在离巅峰还要一点发育时间。
裴承谨有些失落地低下脑袋，那颗小脑袋被裴承劭用力揉了揉：
“但保住你绰绰有余了，快吃，吃完我给你捏壳子。”
“算了吧，他要是发现我捏不动，就该找你的麻烦了。”裴承谨大叹一声：“我可以先跟着阿拉里克，但你要常过来看我。”
“我和你一起去。”裴承劭道，他决计不能让自家倒霉弟弟再离开自己的视线了，万一他真叫阿拉里克教会了，回来见天地给他三跪九叩，他怕每天晚上俩爹托梦来抽他。
“常来看看就好了，不然那只大虫子肯定要借机找茬。”裴承谨愤怒地咬着勺子，把那根木勺子咬成木渣后，他情绪黯然，突然道：
“我想父皇和爹爹了。”
随着年岁渐长，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两位父亲了，但许是心智也跟着身体缩水，他克制不住....
翅膀不受控制地扑棱几下，他的表情忽的怔住了——每只虫都叫他赶紧把翅膀收起来，好像那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可他才破壳，神经发育不全，根本收不起来。
父皇就不一样，父皇只会赞叹地抚摸他的小翅膀，叫人给他专门定制小衣服，好叫他的翅膀能够光明正大亮出来，他会迎着哥哥羡慕嫉妒的目光，在父皇大声的赞叹中摇摇晃晃飞起来，就算不小心摔下来，也会正正落在他怀里。
爹爹会抱着他感受风的轨迹，手把手教他如何飞翔，不像这里的虫，他们差点折断他的翅膀...他是大雍的二皇子，是大雍的第二位守护神、护国大将军，是他哥的左膀右臂，他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潇洒恣意的少年，锋芒毕露的成年。
他裴承谨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他有错可以认罚，但不能这么无缘无故恶心他。
“父皇会亲手给我烤小鸟...还会带我们去御花园抓鱼...”裴承谨的眼睛又红了，他用力地搓了搓：
“父皇才不会让我饿肚子。”
裴承劭伸出短短的双手抱住弟弟，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我也给你烤小鸟，以后谁再敢饿着你，我们就去把他吃穷。”
裴承谨愤愤地用脑袋顶他：“你烤的小鸟都是我抓的呢！”
“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裴承劭哼哼道。
“...你不准叫那只大虫子父皇，我们只有一个父皇！”裴承谨警告道。
裴承劭嘴角一抽：“能耐了啊裴仲蛋，管起你哥来了。”
“你要认贼作父了？认真的，裴伯蛋！那是只大虫子啊！”裴承谨满脸紧张。
“那叫权宜之计，而且发音都不一样，你就把那个音节当大虫子怎么了？”裴承劭挠了挠耳朵，这大嗓门弄得他耳朵里都有回音了。
“不行不行不行，这样你就脏了啊！从声到意都不行，不然你以后要怎么跟父皇和爹爹交代，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干出这种背祖忘宗的事情，爹爹知道，肯定会爬起来揍你的！”
裴承谨煞有介事，把裴承劭说的背脊发凉，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你在想什么，你哥我是这种人吗？”
“可你现在要当虫了诶。”裴承谨坚决不能让他糊弄过去：
“总而言之，你得想个法子，这嘴绝对不能开，我是为你好，免得以后咱下去被父皇倒拎起来下油锅。”

第103章
从这对兄弟破壳第一天, 阿拉里克就知道这不是对省油的灯，但桀骜至此，也实属难料。
这小笨蛋明明已经被虫皇教训过了, 怎么还这么难搞——阿拉里克无声叹了口气, 蹲下来和他平视：
“一般的时候，单膝触地, 头和膝盖平行就好，但重要场合，或者陛下有额外要求的时候，就要双膝触地，额头贴在地上。”
裴承谨面无表情盯他：“这是武技？”
“...你可以这么理解。”武技生存的依仗，那雌虫的谦卑也是一种求生技巧, 自然也是武技。
“我懂了，跪下来的时候等他走近，趁他不备暴起, 这个角度刁钻, 弹起来就能攻击脑袋或者腹部，造成致命打击。”
阿拉里克快速看了眼左右，这话这崽子敢说, 他还不敢听呢！
“没有监控。”这只小虫崽狡猾地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还没试过这种攻击角度, 以后可以试试。”
“你在挑衅我吗, 劳奴？”阿拉里克冷着脸问。
“我没有受虐的癖好。”裴承谨紧张地看着他的手, 果然, 这虫一把揪住他的小翅膀，动作快的像一道光，他努力控制翅膀不让它们乱动, 避免得到更多的疼痛——该死的，真的很痛啊！
阿拉里克感觉到雌虫稚嫩的翅翼传来细微的战栗，心头一软，叹了口气：
“相信我，跟精神鞭笞比起来，身体的疼痛反而是可以忍耐的...很少见到你这么怕疼的雌虫。”
裴承谨忍了忍，见这雌虫还不撒手，没忍住瞪他：“你要折断它吗？”
“怕什么？你这么小，很快就长好了，见过老鹰训练雏鹰吗？它们会折断小鹰的翅膀把它们丢下悬崖，等他们飞起来的时候，就会获得更强大的翅膀。”
瞧他那一脸笃信的模样，要不是他爹带他上过悬崖观察老鹰，他没准就信了，裴承谨怀疑地看着他：
“你从哪听说的？”
“我雌父。”从来没有虫问的那么细过，阿拉里克磨磨后槽牙，这崽子太难搞了。
“你雌父捏断了你的翅膀？”裴承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圆了，一个劲往他背后看，天呐，这世界的爹都好可怕啊！
“重点是，你会获得更强大的翅膀。”阿拉里克呼吸沉重。
“骗虫罢了，骨头要是没长好翅膀就歪了，飞起来一高一低，没准还会撞上战友，哪里来的更强的翅膀？”
裴承劭出现的十分突然，脚步轻得仿佛一只训练有素的雌虫，他盯着阿拉里克捏着弟弟翅膀的手指皱眉：
“放开我弟弟。”
阿拉里克从善如流，他本来也没想弄断它们，这小雌虫太娇气了，捏一下就哭天抢地，要是真的弄断，他的嚎叫能惊动整座圣岛。
“菲拉斯殿下日安。”阿拉里克半跪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安礼，身体力行地给身边的小崽子做示范。
谁想裴承劭往一旁侧了侧身，挑起一边眉问：“从身份上来说，你是我的雌父，你跪我干嘛？”
“他的膝关节有问题，应该是小时候被他爸打折过，得到了一对更容易跪的膝盖。”
裴承谨眉飞色舞，说的阿拉里克青筋暴跳，恨不得将这小崽子压在怀里狠狠揍一顿，奈何雄虫跟前，雌虫必须遏制暴力冲动，他站起来，咬牙切齿道：
“这是雌虫的训练室，对您来说很危险，我请侍从带您回去。”
“不用了，我来这里是被许可的。”裴承劭眉眼弯弯：“我听说伊索亚也经常过来，证明这里不是雄虫禁地。”
说起伊索亚，阿拉里克有些出神，愣了下才道：“圣岛没有雄虫禁地，您可以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们说起伊索亚，伊索亚就带着他的雌虫来了。
这也是虫皇的要求，伊索亚再糟糕，起码在做雄虫方面比裴承劭合格得多，他那么忙，哪有功夫频繁插手幼崽的教育，他要求也不高，就让那崽子和他弟保持应有的距离就好。
直白点说，帝国需要的是雌虫的能力，而不是这虫本身，需要他们本身会造成很多麻烦，这只小雄虫务必深刻明白这一点。
伊索亚进来就听见他雌父的话，冷笑道：
“包括虫皇陛下的卧室吗？如果是真的，我将非常期待你能带着自己可怜的孩子闯进去，把里面不守规矩的雌虫拖出来，以免来年我又多几个弟弟。”
罔顾阿拉里克难看的脸色，他带着自己的小跟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瞄着跟雌虫挨得很近的裴承劭：
“非常了不起的自知之明，你竟然觉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经得起这种怪物的冲击，真有意思，父皇让我来给你收尸吗？”
真是非常没有教养的一只虫，兄弟二人一阵窒息，可身为这虫的生父，阿拉里克却还拉长着一张脸，冲他半跪行礼：
“诚如您所说，您应该带弟弟离开这里，这对你们并不安全。”
伊索亚笑了：“你在教我做事吗，阿拉里克，我的雌父？”
阿拉里克低头不语，伊索亚指着身边的少年：“如果真有危险，若奴会拼掉性命保护我的，对吗？”
那个叫若奴的少年训练有素地低下头：“是的，哥哥。”
裴承谨脸绿了，不着痕迹往他哥背后躲了躲，小声道：“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跟其他大家族的雌虫比起来，生在皇家几乎算一种不幸，因为和帝国继承者血脉相连，他是更靠得住也更需要被警惕的存在，若奴的功能从出生起就被确定了，藏在雄虫兄弟的阴影里，直到为他燃尽生命。
而作为虫皇的长子，又继承了虫皇强大的精神力，很长一段时间内，伊索亚都是帝国最耀眼的新星，所有虫都坚信他会成为下一任虫皇，包括他自己。
可情况在他十岁的时候发生了改变，他日益强大的精神力让虫皇感到了威胁，虫们无孔不入的恭维让他觉得刺耳，那些曾为所有虫称赞的锋芒让他感到了尖锐，可虫皇嘴上没有指责一句，毕竟从小告诉他雄虫地位尊崇，整个宇宙都属于他的的虫就是他。
那时候虫皇也还年轻，看见伊索亚就仿佛看见了迷你版的自己，如此强大，如此尊贵，只有他能分享自己日益膨胀的野望——他曾经如此真心地希望和儿子共享皇族尊荣，直到他在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傲慢与轻蔑。
这只才满十岁的雄虫并不尊重他的父亲，虫皇那颗被亲情冲昏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没有竞争者的环境，加上一位不合格的雌父，阿拉里克鲜少教养虫崽如何尊重他的雄父，还给他地渊军团做靠山，伊索亚变得这般扭曲，阿拉里克难辞其咎——虫皇如此归因，但事已至此，孩子都快十岁了，再矫正也毫无意义。
伊索亚发现某天开始，雄父就开始努力给他培育竞争者，心思如此昭然，很快触怒了虫生一帆风顺的虫崽。
好在高级虫族的繁衍并不容易，虫皇努力了很久都没努力出结果，后宫里一茬一茬长出新的雌虫，没有一只等级高过阿拉里克，伊索亚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可虫的心不能一直悬着，尤其在虫皇陛下公开宣布收养两颗无虫认领的虫蛋后，更是梗在了喉咙口——父皇是发了昏。
伊索亚冷冷地看着裴承劭，若是雌蛋也就罢了，他不介意身边再多几个若奴，可偏偏这是颗雄蛋，精神力强大得他感到了威胁。
“别怕，这种小屁孩，我玩死他，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裴承劭拍拍弟弟的肩膀，迎着伊索亚冰冷的目光看过去，冲他甜甜一笑。
“我怎么会怕他，只是他蠢到我了。”裴承谨搓了搓手臂，就听见伊索亚傲慢的声音传过来：
“你们位置站反了，菲拉斯，陛下没有告诉你，别把后背暴露给没有训好的雌虫吗？”
很明显，裴承谨的服从度低得可怜，如果皇家雌虫也有制造工厂，这只小崽子会因为极度不合格被碾碎重装。
“当然，你要是求我的话，我很乐意帮你训一训他。”伊索亚从看台跳下来，但最先发表异议的还不是裴承劭俩兄弟，而是他的雌父——
阿拉里克脸黑的厉害，他挡在裴承谨面前：
“殿下，他破壳不到一个月，精神体还没有稳定到可以接受雄虫的训练。”
何况虫皇的惩戒才过去没多久，小雌虫现在还能爬到训练室已经是个不小的奇迹了，虽然背后一定有他的雄虫兄长帮忙，但他本身的毅力也足见一斑。
他记得自己强调好几次了，这也许是一只堪比原弗维尔的雌虫，帝国已经弄丢了一只原弗维尔，难道还有再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报废一只吗？
伊索亚冷笑：“这是父皇的命令，我不示范一下，这小崽子怎么知道该怎么训练雌虫，怎么，难道您想代替他做示范吗？”
阿拉里克捏紧拳头，艰难提醒道：“伊索亚，我是你雌父。”
起码不要在其他虫面前...
“哈？我还以为您的亲生崽在那呢，我和父皇什么都没做呢，您就几次三番阻拦，地渊军团已经不够您施展了吗？还是说，你想要养一只符合您心意的完美雄虫？心这么大，父皇知道吗？”
这是一份近乎严厉的指控了，居然来自他的孩子，阿拉里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伊索亚，在他睥睨的目光中让出两只虫崽。
“啧啧啧，做爹做到这份上，阿拉里克太惨了吧。”
裴承谨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被那对父子听到，阿拉里克依旧沉默，伊索亚却笑了，玩味儿地看着裴承谨：
“真是一张活泼的小嘴，长得像花瓣似的，脸蛋也不错，难怪菲拉斯和阿拉里克都舍不得下重手，我也快舍不得了，不如这样，你来跟我，父皇那里我帮你解释，怎么样？”
“你想和我抢弟弟？”裴承劭眼神冷下来，嘴角却翘起来，定定地看着他。
“抢？那是虫族的生存守则，强者为尊，抢到了就是我的了，陛下也说不了什么。”对着裴承劭，伊索亚从不说父皇，他要让这只虫崽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才破壳的小豆丁，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笑容恶劣。
“很好，强者为尊，我也觉得很好。”裴承劭推开裴承谨，微笑着上前一步，然后顿住，看着他身后面露迟疑的若奴，表情无害极了：
“这位哥哥不会插手吧？”
若奴受宠若惊地低下头：“我不敢。”
他才说完，就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刷的抬起头，撞上阿拉里克惊愕的目光。
所有虫都傻眼，包括被打个正着的伊索亚，他愣愣地看着落在地上的小雄虫，才看了一眼，对方又跳起来，照他的左脸颊又抽了一记。
伊索亚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即便是虫皇，也只用过语言或者精神力教训他，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的物理攻击，非常不雄虫，非常不可思议。
他有些恍惚，感觉不到真实，直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开始发酵——他看见雌父震惊的目光，也看见若奴惊恐的眼神，还有劳奴幸灾乐祸的视线...
他在三只雌虫的注视下挨打了，这个认识在狠狠鞭笞他的灵魂，怒火如失控的野火击溃理智，他顾不得这只是一只破壳不足一月的虫崽子，他要杀了他！
他一定要杀了他！！
三只雌虫看着两只扭打在一起的雄虫，俱不知所措，准确来说，两只不知所措，一只眉开眼笑。
“我哥赢定了...诶，该死的他偷袭！”裴承谨差点开局买定离手，可说完就看见虫皇长子仗着身高腿长偷袭下盘，气得他抡起袖子就要上，阿拉里克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地告诉若奴：
“去叫侍..不，去禀报陛下！”
伊索亚打起来才发现这虫崽子的力气大的吓虫，动作敏捷到不可思议，他将他囫囵抱在怀里，肚子和下巴就挨了几记重拳，顿时破了舌头，鲜血直流，腹部的重击让他胃里的早饭差点吐出来。
疼痛让精神触角舞的疯狂，却被几根更纤细的触手绞住，他因为剧痛嘶吼出声，但那疼痛很快消失，继而当胸一脚，痛的他眼前一黑，动作更加疯狂...
虫皇来就看到这一混乱的场面，如果不是认得场下的两张脸，他决计不会相信那是两只雄虫。
“住手，快住手！把他们拉开！阿拉里克，快把他们拉开！”
他的怒吼夹了精神力，阿拉里克白着脸，就在等这个命令，他行动如风，很快就一手一只虫，喘息着向虫皇复命。
裴承劭被拎起来后就安安分分地收了手，反是伊索亚还在疯狂挣扎，敌我不分地用精神力攻击身边的虫，还是裴承劭帮阿拉里克挡了一下，这倒霉的雌虫才没有二度受创。
阿拉里克复杂地看了眼左手的虫崽，默默收回视线。
两雄虫一落地，伊索亚手脚并用地就要冲向裴承劭，发出的嘶吼声浑不似虫，都是些要杀要剐的字眼，小虫崽见状赶紧往虫皇身边躲，肉嘟嘟的小脸满是惊慌，上面还有几道血痕，泪珠子成串滑落，哭的我见犹怜，抽抽搭搭的，嗓门还大，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
“是，是伊索亚说...说要打，呜呜呜...他要抢弟弟...他还不准我叫父皇...呜哇哇，伊索亚要打死我...我害怕...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呜呜...”
他的精神力明确散发着恐惧和惊慌的信号，在场的虫无不被他感染，都一副不忍的表情，看向皇长子的眼神带着无声的谴责，哪怕是虫皇也被他哭的心头抽抽，尤其是听见那句“不准叫父皇”...小雄虫这些日子的别扭都有解释了，他冷冷地看向伊索亚：
“伊索亚，你十一岁了。”
他叫他过来是教这虫崽子怎么做雄虫的，他的表意明确，如果儿子脑子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明白，教意味着他对这虫崽寄望颇深，结果他竟然明目张胆抗命。
小雌虫哒哒地跑到哥哥面前张开双臂，凶狠地瞪着伊索亚，意思不言而喻。
这一回，没有虫指责他失礼，他们沉默地看着在阿拉里克控制下的大殿下，他像一头嗜血的疯兽，听了幼崽的控诉并不抗辩，还以为对方怕了，狞笑着威胁：
“你等着，小杂种，我一定杀了你！”
“伊索亚！”虫皇暴怒，这是他公开宣布要教养的虫崽，是他为儿子精心挑选的竞争者，他这时候喊打喊杀，到底在挑衅谁？！
“他是你弟弟。”虫皇踩住儿子的心口，表情恐怖至极，磅礴的精神力再不留余力，恶狠狠地压住儿子，嘶声质问：
“你敢杀他，是不是也敢杀我？”
伊索亚倏地安静了，一脸空白地看着虫皇，嘴唇颤抖，汗如雨下——在那双眼即将翻白的时候，阿拉里克厉声道：
“陛下！他是您的亲儿子！”
虫皇猛地收回精神力，看着地上抽搐的儿子，后怕涌上心头，可身为帝王的威严让他保持了沉默，半晌，他摆摆手叹气：
“若奴，带他回去。”
说完，他又看向裴承劭，轻声道：
“菲拉斯，你靠过来点。”
小雄虫抽抽噎噎地走近，怯怯地看了伊索亚一眼，揪住虫皇的衣摆，仰起脑袋：
“他怎么了？”
“...他伤害了你，你觉得要怎么惩罚他？”虫皇没有解释，只平静地盯着他。
小雄虫白嫩的小脸出现明显的不安，小手放开他，继而抓着自己的衣摆绞着，小声道：
“我也没有怎么样...他毕竟是您的亲儿子...”
“如果一定要说呢？”虫皇死死盯着他。
“那，那就...就...”小雄虫紧张得额头冒汗，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准他吃晚饭。”
仿佛这已经是他那个小脑袋瓜能想出的最凶残的惩罚了，虫皇愣了下，哈哈大笑：
“好，就罚他不准吃晚饭。”
小雄虫明显松了口气，虫皇的大手覆在他脑袋上，温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眼神复杂，心底深处隐隐松了口气，安慰自己有得就有失，这样天真柔软的雄虫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继承皇位有些困难，但再来一个伊索亚他也吃不消...
“那我可以跟弟弟在一起吗？”好孩子裴承劭趁机提议。
虫皇一哽，目光撞上小雄虫可怜巴巴的脸，残忍地移开视线看向阿拉里克：
“这个问题还没处理好吗？”
“那我偶尔来看看，可以吗？”裴承劭不欲为难阿拉里克，退了一步，果然，虫皇面色稍缓，应允道：
“只是偶尔。”
裴承劭暗自冷笑：他可以经常偶尔。

第104章
潘德里拉：
林寒的镜头忠实记录下雌虫海姆白叛变谋杀的一幕, 在几位当事主角出来时，还给逐一给了他们巨大的脸部特写，林寒瞄了眼海姆白手里血糊糊的雄虫, 就听见这杀虫凶手话锋指向自己：
“这也是人类？”
“如你所见, 是的。”裴时济正吩咐惊穹接管研究所的智脑，抽空往海姆白脸上瞥了一眼, 见他大喇喇指着林寒怪叫：
“可他什么也没有啊。”
林寒震惊脸，他需要有什么？
“他是有的，只是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强大。”鸢戾天按住海姆白的肩膀，把他从人类身边拽走，用眼神警告他别动手动脚。
可是已经见识过裴时济几人的强大后，不够强大的林寒遭到了海姆白的嫌弃, 他皱着眉问：
“他这样的算什么等级？”果然还是只有陛下最适合他...
林寒大概听出他口气里的不屑，扯出一抹假笑：
“彼岸军大校，如果您问的是这个的话, 也就比身为准将的您少了一个台阶, 但在您已经失去了原有晋升系统的情况下，我很快就会赶上您并超过您。”
毕竟，他才立了大功一件。
海姆白问的不是这个, 但这个人类的确提醒了他一件事情，可不等他询问, 混蛋的原弗维尔打断了他：
“你的脑子需要换一换了, 再提等级这个词, 我就把你切成一块一块。”
海姆白怒目, 然后冷笑：“看来你对自己是个C级这事也没有那么释怀啊。”
鸢戾天冷笑一声，猝然发作，把他掼在地上, 踩着他的胸口，不屑道：
“你打算亲自帮我释怀吗？A级。”
几个人类自发离雌虫的斗争远了点，他们发现大将军自回家后，一改曾经沉稳敦厚的作风，天知道以前在大雍，除了裴时济，他是能不跟人发生肢体接触就不跟人发生肢体触碰，生怕碰碎了哪个玻璃人被讹诈，现在不一样了，仿佛为了宣泄曾经的隐忍，面对雌虫，他能动手的时候基本不动口，就算动口也一定要动手。
海姆白就是众雌虫中最倒霉的一只，当然也是因为他贼心昭然的缘故。
裴时济不拦着，雌虫打架在这家常便饭，别打坏什么东西就好，他唤林寒过来，指着他胸口还在运行的摄像头：
“实况转播还是录像？”
“实时的。”
林寒赶紧道，这是获取战友信任的一点手段，此前已经征得裴时济一众的同意，与其口头强调一万遍自己是人，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统一战线。
但受限于星际通讯技术，他无法得知镜头后面战友们的反应，不止如此，他也没法预料陛下的反应——就见裴时济正色道：
“诚然你们看到了一只被轻松撂倒的雌虫，但我不建议你们效仿，我听林寒说地球在研发反雌虫装甲方面投资甚巨，我不否认这个项目的必要性，只是目前来看，这是一种资源浪费。
你们对虫族的了解太少，能被你们捕获的雌虫等级并不高，基于这些有限的数据，你们很难研发出有效的战甲，而且人类相对虫族的优势不在这里，你们要学会利用这里。”
他指了指脑袋，无比自然地说：“学会扮演雄虫，这才是进入虫族世界的捷径。”
一番话把林寒还有镜头后面的人类给听愣了，林寒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道：
“像您一样，扮演雄虫？”
就是死地上的那种？
长得是挺像的——林寒一下子精神了，猛然意识到地上这具尸体是人类有史以来缴获的第一具雄虫尸体。
诚如陛下所言，他们对虫族知之甚微，人类从开战到现在知道的东西还不如他这几天了解的多。
虫族是个性别叠加血脉（待定）铸就的等级森严的社会，同等级情况下，雄虫天然居于高位，被数量庞大的雌虫拱卫，他们很少出现在其他种族面前，更惘论战场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乍看有悖于人类的固有认知，掌握暴力的军功集团地位低下，但细想又有些合理，一个崇尚暴力的文明更加知道暴力失控的下场，以文明驾驭暴力，而非让暴力反噬文明，这是所有成熟文明都会做出的选择。
雄虫靠精神力控制雌虫令其俯首帖耳，这种控制远比人类想象的更具刚性，他们对雌虫的影响远大于其他种群，这使得曾在资料中活跃于战场的雄虫逐渐销声匿迹。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褪去好战基因变得菩萨心肠，而是基于非常简单的成本收益的考虑，就像热兵器淘汰冷兵器，大规模机械自动化吞并小作坊生产，雌虫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只要他们开始追求效率，效率的铁律就会导向这样的结局。
地球军方在得知雄虫存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好奇雄虫的精神能量，他们并非不知道反雌虫战甲研发的困境，可目之所及的全是雌虫，还是一群难以沟通的虫，如果能得到一只雄虫，得到他们精神力的秘密，这将是人类扭转战局的根本。
而裴时济目下所明示的伪装雄虫...果然，他掌握了雄虫精神力的奥秘——林寒目光火热，替镜头后面所有队友说出心声：
“请一定教我。”
裴时济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他道：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能力，你们需要通过一定的考核才能拥有，我们会尽快为你安排。”
林寒愣住，似乎是这么个理，可军情如火，地球上连孩子都要扛枪上战场了，哪有什么时间考核？
那是人类共有的敌人，死生关头竟然还把关键技术藏着掖着，这位陛下意欲何为，这种要紧关头，他还要在人类中发展势力吗？
林寒的脸有些僵硬，他此前言辞凿凿，把这位陛下吹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是人类的大救星，是虫族的大克星，没想到打脸这么快。
但打脸其实无关紧要，更紧要的是另一桩...这镜头背后不全是华国人。
人类联盟乍看牢固，却也岌岌可危，一点内外压力或许就能分崩离析，他充满暗示地提醒道：
“陛下，您或者不太了解地球的战况，我们真的非常需要能够扭转战局的手段...”
“我知道，所以我们会尽快。”裴时济没有让步，激活Σ脑域的方法太简单了，正因如此，门槛是非常必要的。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虫族已经包围了近地轨道，军团付出了巨大牺牲才把我们送出来，陛下，这是一场战争...是人类和虫族的战争...您...”
林寒隐晦地朝鸢戾天瞥了眼，大概知道裴时济的顾虑是什么了，可是他难道以为他们掌握了新的力量就会伤害大将军吗？
“您可以信任我们，信任彼岸军。”
“我没有不信任你们，我非常欣赏你们孤注一掷星际远航的勇气，但考核就是考核，没有通过筛选的人，无法获得这种能力。”
“...好的，考核，没有问题...”战火没有烧到潘德里拉，紧迫感没有催逼他们，需要按部就班，合情合理，林寒极力稳住表情，恳切道：
“我们能知道考核的标准吗？”
“我和智脑会尽快定下来。”裴时济听起来很诚恳，林寒出现得突然，他目前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具体细节需要和惊穹还有众人仔细商量，如果延续天护军的入选标准，幸运的话，他们这两天能拿出初版方案。
可尽快两个字不能满足急切的人类，林寒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明白，我们暂时没有拿出任何能让您信服的东西，您愿意帮助我们已经天大的恩德，您还愿意以人类的身份自居，是我们的荣幸...也许对您来说人命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
也许是他一厢情愿了，这毕竟是位封建帝王，他有他的宏图伟业，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他和今天的人类不一定是利益共同体。
“你在埋怨他吗？”鸢戾天踹开海姆白走过来，声音冷厉。
“我不敢。”林寒苦笑，他只是有些泄气。
这场让军团穷尽手段的远航在开始之初遭到了大规模非议，但他们本着团结所有能够团结力量的原则克服了所有阻力，然而各个势力各怀心思，催促成果的消息接连从地球传过来，现在成果初现，但那是成为凝聚众人的核心，亦或者捅破盟约的利刃还两说。
他暗暗发急，不住看向胸前的摄像头，华国虽是联盟核心，却也肩负着平衡各方势力的责任，裴时济是他们的“圣王”，这张华国面孔在有些人眼中已是原罪，若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支吾含糊，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争议。
但这一切都是没办法向这位陛下直言的，起码当着镜头不行。
“只是不敢，而非不是。”鸢戾天眼神发冷，没有人可以公开挑衅裴时济的声音，谁也不行——他还要说什么，却被裴时济握住手，他冲他摇摇头，看着这个挫败的后辈，眼神宽容：
“我们需要你们，正如你们也需要我们，但我需要的是人类，不是另一群雄虫，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拿不了主意，就报给你的上级，让他来跟我谈。”
......
“我们需要他的能力，林，你的态度应该更强硬一点。”会议开始，一个白皮黄发的男人率先发难，他口气的确强硬，箭镞一样的目光刺向林寒：
“为了人类的延续，这不是商量，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林寒眼观鼻鼻观心，这哥们是没看见陛下身边站着的雌虫吗？他没有尽力争取吗？他有的吧？
29世纪了，还搞争取不尽力就是尽力不争取那套吗？
他的目光于是掠过他，看向其他队友——
“我倒觉得他是真诚的。”
黄皓瞟了眼大放厥词的黄毛队友，掏了掏耳朵，把刚刚的蠢话从脑子里过滤掉，看着其他队友们的影像道：
“他这么说我倒愿意相信他是人类了。”
“的确，他对人类有很深的了解，也有很深的警惕，不设门槛的圈子基本都是陷阱，你在失落什么，人家又不欠你，你整的好像他背叛了你。”看见林寒蔫头耷脑的怂样，陆薇指桑骂槐。
“你懂个屁。”林寒怨念地看着队友，目光落在圆桌上空缺的位置，那是他们给团长留的，结果现在还没连上线，他叹了口气，嘟囔道：“那是我没告诉你们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是人类，他都对人类的存续负有责任，你们的软弱会让他误会这事有商量的余地，我申请这件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我们来跟他谈判。”黄毛不甘自己被排除在外，硬生生挤进几人的谈话。
“史蒂文森，我方尊重你的立场，但你也要尊重我们的办事流程，现在呆在潘德里拉的是林寒同志，他最了解现场情况，他知道怎么做最好。”黄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黄毛态度更激烈：
“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他愿意合作，大家都高兴，如果他不愿意合作，我们就得让他合作，潘德里拉不是合作的最佳场所，我们得想办法把他转移到地球。”
“那就谈谈您的高见。”林寒黑着脸，觉得这货嘴里蹦不出好话，果不其然——
“用阿克尼索，只要一毫升，想办法让他喝下去，告诉他们只有地球能够提供阿克尼索的缓和剂。”
阿克尼索，一种强成瘾性的致幻类药物，和传统药物不同，它通过“痛觉”建立依赖，发作时候仿佛全身细胞都在被溶解，会激发目前人类已知的最高疼痛等级，人类给雌虫用过，却被雌虫可怕的身体代谢掉了。
可裴时济是个人类，阿克尼索一定会起作用，这种药需要定期服用才能缓和，所以当这个名字一出来，林寒寒毛直竖，要不是对面是光学影像，他当即就会冲上去把会议现场从语言沟通变成肢体互动，他咆哮道：
“你疯了！他是我们这边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人类需要他，人类会记得他的贡献。”黄毛脸色沉重，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
可林寒知道要是在潘德里拉的是这家伙，他一定会立马付诸行动，气的抄起手边的东西朝他的影响扔过去：
“我可去你大爷的！那是陛下！”
他霍的看向众人，眼神警惕：“你们怎么说？”
“否决。”
“否决。”
“否决。”
....
一连串的否决票下来，林寒脸色松缓，咳嗽一声：“既然如此...”
“这是战争，他不选择人类，那就是人类的敌人，你们国家有句话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已经和虫族站在了一起，即便他有着人类的外表，但内里他或许已经虫化，你们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黄毛愤然起身，在掐掉自己的视讯前警告众人：
“今天的会议我会上报联合政府，你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言罢，他位置上的光学影像就消失了——
“真遗憾，M方队友退出了群聊，说起来我说了什么话？”黄皓抚掌沉吟。
“相信他是人类，觉得他很真诚...”陆薇揉揉脑门：“上面又有的吵了。”
“会议继续，下一项议程，关于陛下的考核，他要求与上级领导进行谈话。”林寒脸色铁青，口气梆硬。
陆薇莞尔：“说起来我一直没问，这个称呼到底是谁要求的，那位先生已经秘密在潘德里拉登基，配合他的表演是参加考核的前提条件吗？”
地球上最后一个帝制国家也在两百年前完成转型，“陛下”这个名词在人类世界已经是个纯调侃的称呼了，很多时候还会带点讽刺，尤其是那位的面孔一看就是华国人，更不存在什么偏远小国尚未跟上时代洪流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潘德里拉，但看起来他在这颗星球实现了很多男人毕生的梦想。
陆薇说完，黄皓就笑：“需要我们提前练习一下宫廷礼仪吗，具体一点，练哪个朝代的？可以就近一点不？”
“说真的，送他一件龙袍能够为我们降低一下考核难度吗？你报告里面应该加上这一条，下一波过来的人正好带上。”
“一件哪里够，起码得十年份的，他已经得到了原弗维尔的臣服，他值得更多。”
“就冲着原弗维尔的态度，人类也必须学会精神力，林寒，作为人类驻潘德里拉唯一的大使，你要充分发挥你的作用，找机会打一下预防针，虽然我们不会让一些不合时宜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可以防万一，记得代表人类传达最极致的善意。”
“他的考核只针对华国人吗，这不公平，请务必告诉这位陛下，地球上还有其他国家，如果他接受龙袍作为赠礼，那么其他国家的皇室礼服也应该接受。”一个西装革履的棕皮真诚建议。
听着队友或正经或不正经的发言，林寒嘴角抽搐，他看向黄皓：
“如果你要练习宫廷礼仪，记得找雍朝高祖时期的规格，我查过了，要行稽首礼，三拜三起，上半身全部要贴在地上，抓紧练习吃灰吧你。”
黄皓挑挑眉：“玩真的？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我国奉行外交平等原则，为了国格，这种礼是万万不能行的。”
林寒哼了一声，表情突然郑重：“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关于这位陛下的身份，你们需要有点心理准备，虽然之前我铺垫了很多，但我知道你们都没往心里去，考虑到之后要发展的长期合作，请务必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我们已经接受他是位陛下了。”陆薇一摊手，口气无奈。
但林寒知道这还不够，他目光坚定：“首先你们要知道这位陛下的全名，他叫作裴时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队友们的影像还在，但传声系统好像出现了故障，林寒等了一会儿，没法确认是不是系统故障，直到棕皮大哥一脸茫然：
“裴时济怎么了？”
排除这个状况外的，林寒瞪着同胞队友：
“说点什么？”
“v我五十？”黄皓试探道。
林寒气的朝他发射了一支笔，其他人陆续活过来，用固有逻辑说服自己：
“确实，裴这个姓不算小众，汉字有那么多组成方法，组出裴时济这样的排列并不奇怪，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足以看出他对我们的文化很感兴趣，而且从外表看，他对林寒有亲切感，这是我们的优势。”
“能不能有点想象力，这是一场跨越时差，折叠了六颗星球距离的实时光学影像会议，我们从地球飞到虫族帝国的边缘，我们穿越了虫洞，我们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宇宙如此奇妙，为什么不能有更多不可思议？”
林寒敲敲桌子桌子，对他们的自欺欺人很不满。
大家伙又沉默了，技术能解释的不可思议和技术解释不了的不可思议完全是两码事，可漫长的沉默中突然蹦出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声，除了投否决票的时候，她一直没有说话，可现在率先响应林寒论断的是她：
“我相信他就是那位陛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坚定，一字一顿道：“我还知道，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叫宁德招。”
包括林寒在内，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陆薇震惊道：
“不是吧蓁蓁，入戏这么快吗？”
“我见过他，在梦里，好多次，我知道他...”女人看着陆薇，停顿片刻，再开口时竟有了几分哽咽：
“他叫宁德招，我叫宁若蓁，每次从梦里醒来前，我都在叫他...好好活下去。”

第105章
“阁下, 人类都和您一样吗？”
鸢戾天发现，B级围着母后打转的时候，一点也不比C级聪明。
这群傻傻的B级比海姆白更丝滑地接受了要与人类为伍的未来, 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啧了一声，抱着膀子靠在墙上看他们发傻气。
殷云容反问：“我这是什么样的？”
“特别好。”
“温柔...”
“漂亮。”
“强大！”
“总而言之特别特别好！”
B级的声音可大了, 还示威一般冲一旁的原弗维尔看，鸢戾天不忍卒视，把脸别到一旁——殷云容无奈叹气：
“人类和你们一样，有无数样子，有好有坏，有杜大人那样的, 也有宁大人那样的，当然还有陛下那样的，有人对你们好, 也会有人对你们不好, 要擦亮眼睛仔细认，可不能见个人就扑上去掏心掏肺。”
“所以可以对几位阁下和陛下掏心掏肺。”那B级觉得自己的话漂亮极了，得意地亮出一口大白牙, 阳光下还在反光。
“真心换真心，陛下和我们也一样真心待你们, 必不会负了你们, 我们也不需要你们掏心掏肺, 只要你们实心用事, 把工作做好，做漂亮就够了。”
殷云容意有所指地看着那个领头的B级，把他看的不自在了, 小声抱怨：
“可陛下更亲近C级。”
他们不是不想亲近陛下，只是恶霸原弗维尔常伴圣架左右，把的那是一个密不透风，平常虫多看一眼都要叫他揍一顿，陛下也纵着，从来不罚他，偏心眼得厉害。
他们自然更愿意和说话好听的其他阁下在一起。
“那是因为C级服从性高，办事积极主动，愿意跟陛下亲近！”
这些B简直是倒打一耙，鸢戾天听不下去了，虎着脸走过来，这群B级心眼比筛子还多，除了打架没啥擅长，平日干的最多的就是跟“雄虫”献媚，眼高于顶，啥啥都不想学，还要这要那，简直烦死个虫。
重点是这些大块头还精力特旺盛，整一个低配版兼小心眼模式的鸢戾天，即便杜相舌灿莲花，也只能说的他们口服，真正的心服需要肉疼，所以有些事情，只能鸢戾天来做。
他一靠过来，一圈B级猛退几步，殷云容拍了拍大将军的胳膊，严肃地看着他们：
“陛下眼里没有什么B级C级，只有尽忠职守的虫，和敷衍塞责的虫，你说陛下亲近C级，那庞塞因是怎么回事呢？陛下委他以重任，常召他来咨事，繁育所那么重要的地方都交给他，这难道不是亲近吗？”
说起庞塞因，几个B级暗暗龇牙，那是只恬着脸和C级争宠的B贼！
可偏偏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得唯唯称是，殷云容看出这只是口头敷衍，冷声道：
“陛下决心带潘德里拉走出一条和帝国不一样的道路，为此宵衣旰食，案牍劳形，此番寻求与人类的合作，也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不再因为精神体问题被帝国挟制，你们不思为陛下分忧，还指望陛下主动来伺候你们吗？”
这是很严厉的指责了，几只B级赶紧否认，殷云容语重心长地叹息：
“我知道，你们此前都在军中，不通庶务，但眼下正是用虫之际，但你们都是受过教育的虫，比需要从零学起的C级强上许多，是陛下不想倚重你们吗？是你们不想让陛下倚重吧？”
说不通庶务是轻的了，这群长久生活在包分配环境中的B级一点政治素养也没有，说有心眼吧，全是些小心眼，还不如A级主动上进，不晓得权力的空白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领导忙的要死，竟然还埋怨领导不给你喂饭，杜相那样八面玲珑的人看了都直呼倒反天罡。
“你们年纪不大，叫我见了就忍不住多几句嘴，C级心思赤诚，从不知道抱怨这些，陛下自然舍得用他们，栽培他们，等日子长了，他们成长起来，把岗位空缺都占了，成了你们的上级，届时你们心里有平顺了？”
叫C级给他们当上级，光想象一下就叫B级毛骨悚然，尤其是目光触及原弗维尔的时候，他们发现——阁下说的很有可能...靠，太有可能了！
这家伙不就悄没声息地潜伏到高层混了个中将吗？！
“我本来不欲说这些重话，可看着其他虫都在上进，你们在荒废时光，也替你们不安，若不多这句嘴，又实在对不起你们对我们的掏心掏肺，唉...如果实在觉得难听，便把我刚刚的话忘了，大家该玩玩，该乐乐，别不高兴了。”
让他们该乐乐，殷云容却一脸愁容，险些揉碎虫的心肠，B级们恨不得指天立誓，表示自己一定洗心革面，发愤图强，哪里还有半分献媚邀宠的心思，表完忠心，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杜隆兰那里揽活了。
“叫我说，打几顿还不老实的，就不要了。”流放太空，自生自灭，鸢戾天哼了一声：“哪里值得母后费这些心思。”
“你们这的文官不比武将，培养起来费时费力，总不能全压在惊穹和杜先生身上，不像话。”殷云容笑笑，又道：
“这里本来也不用你作陪，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她知道这是孩子的孝心，可她什么风浪没见过，拿捏几只B级易如反掌。
鸢戾天乖巧点头，听母后又问：
“地球方面来消息了吗？”
“应该快了。”
按照林寒说的，地球离潘德里拉足有10.35光年，虫洞通讯技术对天时有一定依赖，地球方面正在积极开钻稳定的通讯通道，随时可能有结果。
这段时间鸢戾天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研究所的基因实验资料。
作为异星开拓系统，强行兼容研究所的系统，差点把惊穹的算力都给榨干，榨干又发现潘德里拉研究所的专精不在此处，属于忙活许久没有结果。
鸢戾天心里沉甸甸的，他打算近期前往切莫拉法星的研究所抢一抢，时间就定在和地球建立通讯以后。
“那伙B级怎么样？”
找到裴时济的时候，他正在观星，潘德里拉没有钦天监，可先进的仪器搭配智脑让一切都变得简便。
“母后让咱不用操心，他和杜相能处理。”鸢戾天坐在他身边，顺着望远镜的方向往天上看：“这能看得见吗？”
“很清楚，就是地球不发光，太阳又太亮了，需要调整一下亮度。”但那也是观测数据辅助合成的影像，裴时济调整完，拍拍鸢戾天的肩膀，把目镜让出来：
“来，你看。”
鸢戾天看见了一颗水蓝色的星球，智脑把它模拟的和首都星一样漂亮，它的谄媚总是方方面面细致入微，现在已经臻入化境，他瞄着裴时济的脸，夸道：
“真漂亮。”
裴时济莞尔：“居然是蓝色的，古人说海纳百川，结果百川都算轻的，海居然那么大。”
他登基以后很少离开京城，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江南，也曾看过渤海，却依旧难以想象海的彼岸是什么，结果呢，现在居然在更遥远的彼岸窥探曾经的家乡。
“你想回去了。”鸢戾天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他们能来，我们就能去，雷德号可以飞很远，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带大家一起回去。”
“现在还不行。”
倒不全是因为战争还在进行，但在是否要回地球这事儿上，裴时济还没拿定主意，人类天克雌虫，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对现在的人类太陌生，在地球又没有根基，那已经不是熟悉的故土。
帝国尚有虫皇，地球却已经没了陛下，那谁来弥合纷争，谁来分配资源，谁来左右大局，谁来做出关键决定...人类很聪明，也许已经想到了更好的方法，可那是一片未知，这使得人类更加危险，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虫族。
“林寒脑子里有枚靠口令激发的超微炸弹，可以让他的大脑瞬间变成浆糊，我想做一个类似的东西，掌握精神力的人类一旦违背誓言就会死亡，挺复杂的，惊穹还在找方法。”裴时济一脸复杂地看着星空。
“那他们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学习精神力吗？”鸢戾天担心这会影响人类的学习积极性，这对裴时济之后的计划有很大影响。
“会的，他们没有选择。”裴时济搂住他的腰，和他头顶着头，望着星空：“在这种能力面前，生命危险算什么，我要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操控你的能力，还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鸢戾天猛地直起身子：“你不会。”
裴时济懒洋洋地把他揽回来：“那是因为我爱你。”
话说的鸢戾天紧绷的身体软下来，眼睛里闪着柔亮的光，他靠着裴时济，笃定道：
“反正你不会。”
“我只是就那么一个比方。”裴时济失笑，笑着笑着眼底浮出忧虑，他自问不是个自控能力低下的人，在这种诱惑面前都难以把持，何况那些对雌虫怀有戒备乃至仇恨的人呢？
只是在有些人心里，光是有这样的忧虑就已经是种背叛，只怕他还没在地球发展自己的基本盘，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比方也不行。”
看着鸢大将军不服气的犟脸，裴时济忍俊不禁，托着他的后颈压向自己，亲吻他的鼻尖和唇瓣，低声呢喃：
“大将军这么会哄朕开心呢？”
鸢戾天不明所以，他还气着呢，凑上去在他嘴上轻轻咬了一下以示抗议：
“这种比方我不喜欢。”
裴时济舔了舔被咬的地方，只觉得心痒难耐，突然跳开话题：
“咱确实得抓紧时间把伯蛋仲蛋生出来了。”
鸢戾天陷入沉默，是他不想吗？
陛下忙着他万族共荣的宏愿，他忙着寻找基因药剂还要对其他雌虫严防死守...可现在还没怀上，到底是水土的问题，还是心理理压力太大了？
见他纠结，裴时济兴致勃勃道：“咱回忆回忆生伯蛋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这哪回忆的起来——鸢戾天傻住，就听见他的陛下厚颜无耻地叼住他的耳朵，低声细语：
“那好像是我第一回替你吹箫，你一边哭一边喘，水多的锦被都润透了...”
鸢戾天瞪圆了眼，红潮从衣襟深处冲上面颊，赶紧捂住裴时济的嘴，紧张得左顾右盼——
可谁能穿越大将军的警戒来到皇帝身边，裴时济促狭道：
“怎么？有本事在其他虫面前袒胸露乳，没本事和我追忆往昔？”
见他脸红的要烧起来，裴时济安慰道：“没有人，也没有虫，我都看好了。”
话音刚落：
【哟陛下，地球的线路通啦，小林的领导在线等你呢。】惊穹的大嗓门突兀响起。
一人一虫呆若木鸡。
.......
会议室里，林寒守着设备，焦急地等人到齐。
这是一场由华国独立组织的不公开会面，会面前，不少国家已经就华国意欲垄断“精神能量”获取渠道一事表示了强烈谴责，并声称此举极有可能破坏人类目前艰难维系的统一战线。
对于这些纷争，华国方面展现出极为强硬的一面，对外驳斥各国异见，对内强压各种声音，在彼岸军军团长凌源峰力排众议之下，促成此次会面。
受距离限制，会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珍贵，林寒频繁看表，终于，裴时济一行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赶紧迎上去，急切道：
“陛下，这是我们军团长凌源峰同志，应您的要求，我方排除万难打通了地球到潘德里拉的通讯线路，但地球仍在战时状态，时间可能没法特别从容...”
裴时济点点头，也不啰嗦什么，往主座上一坐，对面却率先发话：
“陛下，我知道您的顾虑，光用语言或许难以打消，在我们正式磋商之前，请允许我占用一点珍贵的时间，让您见一个人。”
众人这才发现他那边的环境不像会议厅，凌源峰错身让开，镜头扩大覆盖的范围，一张床出现在会议室中央，床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披着一件深蓝军装，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怔怔地看着镜头。
即便努力粉饰，但谁都看得出他实在老的厉害，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松弛的面部肌肉模糊的五官的轮廓，他竭力挺直了脊梁，可因为苍老而弯曲的骨头依旧让他显得稍许佝偻。
“这是我的老师...”凌源峰还没说出老者的名字，就听见身后几声惊呼：
“张将军，您不能起来！”
老者拍开医护的手，握住床边的护栏，颤巍巍的双脚踩在地上，目光仍定在光学投影出来的影像上，他的嘴唇颤抖着，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中，他缓缓跪在地上，一如曾经无数次，深深地伏下身，发出仿佛啜泣的声音：
“臣张铁案，叩见陛下，恭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时济一时怔忪，依稀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看出了熟悉的痕迹——是张铁案啊。

第106章
公元2779年, 华国中部太乙山脚的一家农家乐招待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他们奇装异服，蓬头垢面，操着一口叽哩哇啦的鸟语, 像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 却是会点菜的野人，乌七八糟点了一通, 坐下来大吃大嚼，老板看他们身材壮硕，又语言不通，尤其是其中一个，横眉冷目的，一看就很不好惹, 保不准待会儿要吃霸王餐，故而第一时间报了警。
这俩大汉见了警察一点不怵，嚣张得仿佛他们是来巡查的领导, 把几位警官唬的一愣一愣的。
奇装异服不洗澡说鸟语进店吃饭在华国不是什么罪, 警方来巡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对面只是霸王餐嫌疑人, 还没有确凿的罪证，为了不浪费珍贵的警力, 并在奇怪的外宾面前展示大国风度, 太乙山派出所慷慨地承包了这顿饭钱。
但闻说这两人是从太乙山自然保护区出来, 这就涉及到违反保护区条例的问题, 应该罚款或者拘留，瞧他们那狼吞虎咽连店家都害怕他们吃霸王餐的模样，罚款估计够呛, 还是拘留吧——于是又等了一阵，等着等着，等来了新罪名。
这两名男子还涉嫌文物倒卖的罪名。
他们结账用的“钱”后被证实是雍朝初年“永元通宝”的真品，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将铜钱翻新，但翻新有涉及另一桩“破坏文物”罪，数罪并举，两人一口气在派出所带了十几天。
虽然包吃包住，但张铁案和陆安都很烦躁，他们又不是没给钱，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治下，给钱还抓人，是那钱不能用吗？
不能用他们还有银锭，还有金珠子，怎么不能付账了？！
一群雅言都不会说的鸟人，要不是老张对那铁马着了迷，他们也不至于着了道，连到底什么情况都弄不清楚。
“是陛下显灵，你稍安勿躁。”
度过被捕初期的震惊后，张铁案很快接受了现实，认真计较起来，人家对他们不赖，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给他们住，洗洗涮涮无所不包，天知道已经一个月没有碰过热水了。
虽然现在没有自由，但好歹不用和熊抢吃的了，虽然身上的财物被搜走，但好歹不是为了劫道，也没让他们做苦力，更重要的是——张铁案看着自己和陆安恢复年轻的手，眼中涌起狂热的火光：
“这一定是陛下的安排，不然你我怎么会返老还童，重获新生呢？”
天底下也就陛下两个字能震慑陆安，虽然陆将军依旧很瞧不起这家伙神叨叨的嘴脸，可他们碰到的一切只有那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能解释，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张铁案老道。
不止他不如，把他们抓了的太乙山派出所也不如，将他们身上非法占有的文物上交以后，死活找不到这俩人的社会关系，审讯过程异常艰难，尽管两名嫌犯具有正常的认知能力，却不具备正常的语言水平，市面上通行的翻译器翻译不出他们的满嘴鸟语，案件一下子就这么僵住了。
直到甘陕历史研究院来人接走了这俩烫手山芋，派出所上下欢呼雀跃，只是研究员接走两人的情绪状态亢奋异常，神神鬼鬼地叨叨什么神迹什么遗失的古音，但那都已经与太乙山派出所无关。
两位将军在研究院的帮助下得知了目前身处的时代，竟然已经过去三千七百多年了。
这一下，连陆安都笃定了这是先帝显灵，他们在研究院看到了尘封的神器，曾经乌黑油亮的甲面变得暗淡，甚至出现了几道裂纹，研究所的研究员说是因为生物材料活性丧失，无论如何保养，它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碎屑，且因为太过脆弱，国家方面一直不敢取出里面的芯片读取信息，只能就这么放着。
张铁案和陆安一脸怔然，几千年沧海桑田第一次如此具象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愣愣地看着玻璃柜里的手甲，张铁案掏出随身的天护令小心翼翼靠近它，沉寂千年的手甲表面泛出幽光，在所有研究员的错愕中，文物保护中心响起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是张铁案啊...
瞬间，张铁案泪雨滂沱，抓住旁边的陆安，哭道：“惊穹大人，还有陆安，陆安也在。”
失活的手甲难以维系长久的运行，智脑做不出更多反应，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张铁案...我没电了...
不只是电的问题，更主要的是生物材料活性，这么多年过去，智脑的芯片已经和手甲融为一体，离开虫主太久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更何况它已经在失主的状态下运行多年，或许真的已经到了极限，张铁案几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心下黯然，继而在研究院的帮助下开启新时代的生活，先过语言关，再定小目标，他们无比确信裴时济也在这个时代的某个地方。
那可是这场奇迹的源头，没有源头，他们这俩朵小水花怎么能蹦跶呢？
可在开启寻人大计之余，两人还得解决如何谋生的小问题。
他们倒也没有琢磨多久，虽然2779年世界精彩纷呈，可俩老粗一脑门心思就想当兵，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尤其是张铁案，从小卒一路扶摇到将军，除了当兵，他们啥也不会。
何况他答应过裴时济，只要有他在一日，天护军就要在一日。
再说当兵好啊，甭管什么时候，手里有兵心里就踏实，等找到陛下，他们就带着新天护去投奔，那画面光想象一下，就叫张、陆两人美的直傻笑。
面对两位先祖的要求，研究所也想不出什么阻拦的理由，该配合不该配合的人家都已经配合了，人家不过是想继续为祖国发光发热，他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可问题没有出现在研究院这边，反倒出现在入伍的关卡。
公元2779，天下太平，入伍标准奇高，起码对于这俩没学历没文凭啥啥也没有的老将军奇高无比。
他们老老实实上了一年学，还是没拿到文凭。
考核下来，思想政治不过关、信息理论不过关，眼瞅着连身体年龄都快不过关了，两人急了，开始寻摸破格条件，但文件佶屈聱牙，死活没琢磨明白，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理解一通——许是缺份投名状。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摸到边境蛰伏两个月，配合当地警方端了一个贩毒团伙，缴获毒品数额巨大，还救出两个卧底。
虽然不清楚他们如何说服当地加入行动计划，亦或者没有说服，强行加入，总而言之他俩武力超群，还悍不畏死，面对毒贩枪林弹雨加主场优势，表现异常突出，有那么几个瞬间，连队友都吓住了。
边警第一次碰到这种见义勇为的模式，勇为完不为财不为名，就为了当兵，人间楷模到不可思议，搞得他们请功材料都快不知道怎么写了。
好在研究所那边很快向军方上报了相关讯息，继续做两人入伍的疏通工作，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成功换上军皮，作为天护头子，继续书写新的传说并开启寻找陛下的伟业。
这一找就是小一百年。
一百年——
张铁案今年一百二十一岁，即便在人类极限寿命突破一百五十年的今天，也算高寿。
老陆都没有他能活，两年前就走了，临走前还调侃，说他上辈子活了九十八，这辈子一百多还没死，应该改名张王八，还说若他能借点寿数给陛下该多好云云...
是啊，若能借点寿数给陛下，该是多好的事情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快放下了，他传奇的两辈子不管是上了天还是下了地，都能吹得群鬼膜拜。
即便没有死后，他也在这里成了婚，有了家，又当了将军，有了了不起的学生，家庭事业双丰收，实现了两辈子的圆满，多少人梦都梦不到他这样的人生。
家里也劝他放下，他也劝自己放下，可哪里那么容易...老陆是笑着走的，可那笑里面也带着遗憾，他们都是问陛下借了寿，重活了这一世，借了的东西要还，不然死都死不安心。
张铁案不肯死，不是因为没有看到人类战争取得胜利，他知道他们早晚会赢，他不肯死，因为他不安心。
他不安心，老了总是做梦，梦见陛下传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却记得他总拉着自己的手，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
铁案，尽管去做，出了什么事儿朕给你兜着。
他出身寒苦，昔年为了一口饭加入玄铁军，是最基层的小卒，大字一个不识，靠着侥幸活到后来。
幸运是他两辈子的写照，他从正经名字没有到位极人臣，是陛下给的，他没有陆安的武艺才学，没有武荆的细致妥帖，没有李清的稳重守成，他无才无德，所有人都说他是撞了大运，入了大将军法眼，他也这么觉得。
所以天恩之隆，九死不能偿。
孩子们笑他封建，他没有否认，可封建了两辈子，他其实还是不懂什么叫封建，只觉得他们不懂，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可以把命交出去的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张铁案的幸运还在继续。
他跪在地上，痴痴地看着投影出来的熟悉的身影，还有他旁边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泪漫进脸上的千沟万壑，他的脸湿漉漉一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像一棵深渊里成精的老树，终于把顶冠伸到了阳光里。
他温和地看着那来自十几光年外的投影，他看起来那样年轻，时光在此刻交错，他仿佛回到了那座深宫，彼时帝王暮年，寒冬瑟瑟，死亡的冷意仿佛攥住了他的灵魂，他哭的泪竭，泣涕不成语。
他现在也哭，哭的老泪纵横，只是这一回，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压了两辈子的话，青春与豪情瞬间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体，他斗胆直视天颜，粲然一笑：
“事情臣已经听小凌说了，您的顾虑臣都知道，小凌会全权配合您，您要做什么尽管去做，铁案都给您兜着。”
他出身微寒，德薄才疏，幸赖天恩步步高升，入玄铁，领天护，获封青萍，任内肃贪黜邪，扶危济困，活人无数，得百姓感念，为他立生祠以祀，他的功业已超越诸多英杰，声名永镌史册，初时他尚能得意圣眷傍身，尔后却愈发惶恐。
他得到了太多，多得令他不安，仿佛一只借了圣恩的蝼蚁，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国丧时他也曾质问自己何德何能，可新帝也不以他卑微，反让他常伴圣架，许他咨事之权，以国事相托，是因为先帝嘱咐，他知道陛下对他、对天护的期许之重，故时移势迁，仍一日未敢懈。
两世为人，圣嘱犹在耳畔，青萍起于毫末，他实乃陛下之毫末将军。
....
彼岸军说是凌源峰一手建立，不如说是在张、陆两位将军的铁腕护卫下一手建立，在裴时济出现之前，那是他们秉承圣意，将天护理念充分时代化世俗化后的具体产物，裴时济出现后，那就是老张和老陆为了迎接陛下提前打下的铁盘。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铁案说配合，就是尽全力交接，大敌当前，没工夫琢磨蛋糕该往东切一点还是西切一点了。
这场会面开始的仓促，结束的也离奇，期间君臣二人没说啥特别营养的话，不过一老头磕头请安，一小伙含泪问候，并嘱咐老头保重身体，他择日就会莅临地球探望他，那之前可别死了——
凌源峰打了几宿的腹稿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老师放出狂言，两人火速敲定合作基调，就等他出具体名单，其他的也不多问，主打一个默契。
那此次会面的目的基本达成，林寒一看时间，居然还有富余留给这俩君臣再续前情，肉麻深情得要不是对面是个老头....他悄悄往大将军脸上瞄了一眼——
大将军很平静。
但他还是打断了张将军的哭诉：
“你去找我的手甲，惊穹的芯片在上面，然后你们找一只刚死的雌虫，扒掉他的皮，拆下他的手骨和我的手甲一起放在充电器上，通讯线路不要断，惊穹会远程激活手甲。
这边传一份基因改造药剂的合成方法给你，但不是完整的，如果有合适的人就先试试，或者你自己上也可以，但要注意实验有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尝试。”
老头的啜泣一凝，有些惊恐地看着大将军——扒什么，拆什么？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借一点雌虫的生物信息激活神器，秘密取一点生物组织就可以了，主要是充电还有惊穹远程连线，明白吗？”
裴时济捂住鸢戾天还要解释的嘴，在“秘密”两个字上重音，死死瞪着张铁案。
可把嘴给他闭实了，如果他去地球发现人类开始大规模研究雌虫作为生物材料的多种用途，他保不准又要揭竿而起了。

第107章
神器的本质是一种生物材料, 人类研究了很多年，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对材料的来源以及加工工艺还不清楚。
裴时济不欲在这种时候激发他们的欲望。
虫族在这方面普遍钝感, 没有大雍那套慎终追远, 死者为大的理念，鸢戾天在大雍耳濡目染多年, 已经能充分做到尊重没仇没怨的活人，以及尊重没仇没怨的尸体，但如果在一些客观必要的条件下将它们另作他用也不会有特别的排斥。
毕竟帝国上下生物材料泛滥成灾，别说异族，连曾经被视为站在金字塔尖端的雄虫也只不过是一种秘不外宣的材料而已——这方面不是说人类有多么高尚，但那终究见不得人, 上不了台面。
见不得人的事情就不能见光，这是文明的原则之一。
他把这苗头强压下去，张铁案和他默契, 佯装没有听懂刚刚那番话丰富的内涵, 只顾把找神器的事情应承下来，然后定下前往潘德里拉接受考核的人员名单，就结束了这场会面。
眼下潘德里拉内政有母后和杜相协助, 就外交方面有所空缺，地球即将空投大批盟军入境, 小宁经验丰富, 当仁不让。
为了更好地伪装雄虫, 地球盟军将在潘德里拉接受虫族社会相关常识的学习,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得接受潘德里拉战略意图的学习，这就涉及一个新问题, 裴时济进来倾注了最多心力。
再说一遍，这是一颗农场星，这颗星球上的物种繁多，再加上鸢戾天带来的蜥蜴人、猫猫人，生物多样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些物种要么和虫族有大仇，要么彼此之间有小仇，因缘际会之下聚集到潘德里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们文化水平不一，理想信念不同，各自操着各自的语言，各自用着各自的文字——有的种族内部还没有文字，虽然有翻译器这个大杀器，但通过翻译器交流本身就是一种异族标志，这是裴时济目前急需改变的现状。
潘德里拉需要一种新文字，一套独属于潘德里拉的通用语。
它以大雍雅言为基，融入帝国官方语言、华国官方用语等多种文字，在几个智脑和杜隆兰的反复打磨下，开始进入C级的扫盲课堂以及B级的学习清单，然后逐步在各种族间推广开。
对本就文盲的种族而言还算新奇，大家接受良好，对已经有成熟语言系统的种族来说，这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哪怕是裴时济和鸢戾天也觉得有些头大。
“我要去打切莫拉法星。”鸢大将军看潘德里拉蒸蒸日上，逐渐步入正轨，于是积极请战。
“你的请战报告呢？”裴时济一把拽住急于要走的大将军，微笑看他。
鸢戾天头大如斗，唯唯诺诺：“惊穹会交过来的。”
“为了熟悉官方用语，最近是不是要求所有报告都要手写？”裴时济没好气地把大将军拉到书房开小灶：
“你也知道那些虫最近闹得凶，见你跑了肯定要查报告，这不是给他们把柄吗？”
别说雌虫闹得凶，兔子和猫猫也快闹起来了，潘德里拉怎么会有要求兔爪猫爪写方块字的残忍要求，他们的爪爪笔都捏不好呢！
对此，潘德里拉的新任皇帝表示工厂很快就会造出适合爪爪使用的特种笔，但兔兔和猫猫一点也不开心。
鸢戾天被裴时济扯到宽大的椅子上，听他这么说，眉间飞过一丝戾气：
“他们有什么意见？教他们读书写字还不满意，谁有意见的给我一个名单，我挨个挨个去找。”
在大雍一个普通孩子要读书很不容易，他是一点点看着大雍的书塾从城里开进乡野，前前后后花了二三十年的时间，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努力，但凡是个人都知道那是多么宝贵的机会，现在在潘德里拉白送，虫们居然还敢闹，倒反天罡了！
裴时济好笑地看他一眼，把笔递给他：“把报告标题写了，就写‘关于进攻切莫拉法研究所的请战报告’，原因和目的写清楚。”
鸢戾天其实更想找虫虫打架，碍于身边的皇帝虎视眈眈，他僵着脸把写下关于...切莫拉法星...写着写着卡住了，他记得大雍语，记得帝国语，但它们怎么拼的来着？
“惊穹...”
【惊穹为您服务哟！】智脑亦在看热闹，夸张地鼓起掌：【伟大的虫主写的这句话里面对了十个字！】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直接学大雍语。”鸢戾天嘴角抽抽。
“方便学习，也方便管理，之后我们会和帝国频繁接触，出于降低未来学习门槛的考虑，帝国官方语言中一些常用词是我们需要掌握的。”
裴时济用手抱着他的手，控制笔尖在纸上写下“切莫拉法”几个字，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看，其实和大雍语也很像，不过这里少了一横，这里需要挑上去...”
鸢戾天一下子静下来，悄悄把脸往他那凑了凑，得到一个热乎乎的吻，然后专心致志地写下面的内容。
写着写着又看他，裴时济会意地握住他的手，教他后面的字。
这样磨磨唧唧大半个小时，一人一虫心满意足地完成了这份“关于进攻切莫拉法”的请战报告，惊穹无语，将那份字迹忽而拙朴忽而遒劲的报告扫描成电子版，提醒道：
【惊穹还挂着机呢。】
.....
第一批抵达潘德里拉的地球人是林寒的同期，他们和林寒一样，在各自不同的星球扮演这不同的种族，此番离开，对有的人来说成本颇大，也许会丢掉此前好不容易伪造的身份，但如果顺利的话，收获将远超想象，他们因此十分积极。
怀着紧张期待的心情，他们掉到了潘德里拉的海里，一群人鱼把他们拖出来——看得出他们已经是熟练工，进入港口前，还会对着陆舱上下其手一番，把上面挂着的太空碎屑薅得干干净净。
宁若蓁眼睁睁看着一只蓝皮人鱼试图抠掉舱门上的门轴，急的她疯狂拍打观察窗，人鱼充耳不闻，直到观察窗口投出一排潘德里拉文字：
“破坏舱体者直接下岗！”
他才悻悻收手，老老实实地把地球人拖到港口。
宁若蓁长舒一口气，没死在地球，没死在虫洞穿越，没死在切莫拉法...可不能死在潘德里拉宁静的深海里啊！
“不要激动，他们没有杀人的前科，即便舱体遭到破坏，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把你们推出水面，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的人鱼员工，这点基本的职业道德是有的。”
“当然我们也会加强员工培训，对屡次违规者加强教育。”
“陆港正在扩建，建立之初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小型着陆舱的停靠需求...先往这边走吧，你们已经有人先到了，过来核对你们的身份信息。”
宁若蓁从海里爬出来就听见这番解释，看来和她同遭遇的倒霉蛋不在少数，她甩开人鱼有些谄媚的搀扶，整理制服，朝集合地点过去。
集合点负责的雌虫有一副相当摄人的身板，是以史蒂文森有满肚子的火，也只敢一颗火星一颗火星地往外蹦，那虫朝宁若蓁看了眼：
“你是最后一个了吧？”
宁若蓁点点头，高大的雌虫朝她笑：
“吓坏了吧，负责你的混蛋是谁，待会儿我揍他。”
史蒂文森瞪眼，怎么搁他这里就是要他理解配合，换宁若蓁那就是帮她揍他？！
性别歧视还是种族歧视？！该死的潘德里拉！
宁若蓁有些讶异，下意识朝海边看了眼，就见她登陆的地方的人鱼已经不见，只有几个大水泡咕嘟咕嘟，她不禁莞尔：
“加强教育就好。”
雌虫笑的灿烂，那张英俊端正的脸看起来闪闪发光，简直让史蒂文森觉得刺目，他殷勤地凑到宁若蓁旁边：
“我叫钱德里特，尊敬的阁下，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宁若蓁。”宁若蓁伸出手，她已经知道这些外表相当唬人的虫是雌虫，在非战时情况下，还有些傻乎乎的。
“哦，和宁阁下一个姓！”钱德里特小心翼翼握住那只看起来软绵绵的手，轻轻摇了摇，然后又笑：
“您认识宁阁下吗？”
宁若蓁怔住了，有些不安地揪紧衣摆：“他也在吗？”
“在呀，在培训基地等你们呢！简单介绍培训计划，就带你们去见陛下，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听说时间很紧张，你们的任务会很重，但不要担心，有任何需求都请随时告诉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钱德里特随时为您服务。”
钱德里特借机把自己的通讯方式输入联络器，再把联络器递给宁若蓁：
“最上面那个就是我。”
宁若蓁笑了：“你们比我想象的要热情好客。”
谁料钱德里特突然正色：“只有我热情好客，大多数虫脑子里都是虫屎，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对待阁下，如果您碰到大批雌虫聚集，请一定远离他们。”
宁若蓁：“？？？”
钱德里特说完，又恢复灿烂的傻笑：“您是女人吗？”
宁若蓁迟疑地点头，钱德里特也点头：“就和太后阁下一样，真好。”
太后阁下？
宁若蓁干笑一声，有些心虚了——是那位太后吧...其实也没那么一样...
.....
“宁阁下，最后两个人类了，还有一个和您一样也姓宁的女阁下！”
钱德里特一马当先推开门，把手上的光脑塞给门里面负责交接的另一只雌虫，就毛毛躁躁进去汇报：
“我得去把港口的人鱼揍一遍，他们屡教不改，这次又差点把舱门给拆了。”
“钱德里特，不要用武力解决所有问题，你晚上把他们带过来考试，不肯过来的你再打。”
那个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宁若蓁下意识扶住门框，双脚停在门口，再难前进一步，身后的史蒂文森推了推她：
“怎么不走了？”
里面的人也在说：“进来吧，名单给我一下，这次培训你们需要和一些雄虫一起，做好心理准备，他们...”
宁德招声音戛然，他看着门口的女人，一下子忘了该嘱咐的话。
他看着女人秀美的轮廓出神，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攥住了他，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这张脸了，她在他记忆深处沉眠...连同面容模糊的父母一起，葬在他心底那个名为家的坟墓中。
可现在，坟茔好像钻出了一朵莹白的小花，迎着春风招展，晃得他心尖发颤，声音也跟着哆嗦：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他问钱德里特。
“宁若蓁，我叫宁若蓁。”宁若蓁抢先回答，张嘴却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可她笑着看着那个梦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哥，好久不见。”
........
宁德招好像出了点问题，裴时济听到惊穹报告，感觉稀奇，小宁虽然不如杜相老成，但做事也非常牢靠，交给他的差事从来没有办砸过，能有什么问题。
接待外宾这种事情他得心应手，又有那么多雌虫从旁相助，再加上地球方面有求于他们，张铁案也给出了有求必应的承诺，那么多优势因素叠加起来，能出什么问题？
难道是雄虫不配合？
还没等裴时济琢磨清楚，就接到小宁大人开着飞行器已经到云瑞庄园门口的消息——
情况竟如此紧急，吓得他叫上鸢戾天一起出去，难道那群雄虫造反了！
雄虫造反可不是随便什么雌虫能顶得住的，起码得有海姆白那种级别的稳定器和防护器才行，他高度重视，一连串的命令传出去：
中心城局部戒严，封锁雄虫聚集区，人虫混合培训计划暂停...
【可是陛下，】惊穹把这一串命令记录在案，声音有点奇怪：【好像没有...】
鸢戾天带着他降落在庄园门口，就见宁德招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等在那，还不等他们发问，两人齐刷刷跪下来，小宁大人热泪盈眶，用一种仰望天神的目光看着他俩：
“臣确因情况紧急，没等传唤就贸然前来，恳请陛下治罪，然此事若不了结，臣惶恐在内，实在难以实心办差，请陛下允许，臣宁德招携臣妹宁若蓁，叩谢陛下天恩浩荡，叩谢大将军神威庇佑...臣此生，无憾矣。”
裴时济和鸢戾天面面厮觑，直勾勾看着宁德招身边的女人发愣——这不科学啊。

第108章
星历758年, 切莫拉法星遭到入侵。
这是继原弗维尔宣战后又一桩震惊帝国的新闻，同样的虫物，同样的炸裂, 雌虫原弗维尔在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话没有一字虚言。
消息一如既往被主脑截停, 可是这次不如上回彻底，切莫拉法并非孤悬之星, 那是圣弗伦斯家族的领星，和首都星往来频繁，消息就跟四散的蒲公英在首都星生根发芽。
当然，表面的平和是需要稳住的。
圣岛的安宁一如既往，除了虫皇召集长老开会，便没有什么大事——开会翻来覆去讲的也就那几件事情, 新鲜的唯有原弗维尔闹出的动静，大家都挺乐意听，也乐意看虫皇在破防的边缘蹦跶。
但年幼的雄虫暂时没法左右这些, 他们更关心另外的事。
他们的茶话会来了新虫, 就是之前在几大家族中引起轩然大波的虫蛋，那颗孵化了的雄蛋的确如大家预计的一般强大。
虽然还没有定级，但因为原弗维尔的事情, 主脑目前对定级一事格外慎重，他的强大毋庸置疑, 定不了级只能怀疑是目前的评级标准容不下他。
都不用长辈嘱咐, 这些小雄虫对他的态度已足够谨慎。
但也就谨慎了一段时间, 他们很快发现, 这虫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是一副绵软的性子，跟谁都和和气气, 伊索亚都快踩在他脑袋上了，他还懵懵懂懂，恭恭敬敬——是大皇子又怎么样？
强者为尊，哪怕是虫皇也可能被拉下马。
但好在他除了对伊索亚客气，对他们也很恭敬，他们本来做好要把脸贴在他鞋底板的准备，结果不仅没有，还得了这小崽子几声哥哥，美的差点没找着北，他们说什么这崽子都听着，那小脸蛋本就可爱，再配上崇拜和尊敬，看了简直让虫心花怒放，这样一来，大家看伊索亚就更不顺眼了。
在宫廷组织的雄虫茶话会，大皇子身边虫丁寥寥，所有虫都围着豆丁大的小雄虫嬉戏，间或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
“你要这样用你的触手，攻击的时候尽量靠近根部，贴着精神海了，那才疼，你会攻击的吧？”
“我会的，但是...”
“没有但是，你可是陛下亲口宣布要养的虫，不管别的虫怎么说，你就是正儿八经的二殿下。”
“可是伊索亚才是...”
“陛下分明更疼你呢，他每天都来看你，伊索亚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没有这个待遇。”
“没有吗？”小雄虫的眼睛睁的老大，飞快往伊索亚方向看来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来，急促不安道：
“陛下只是来看我乖不乖。”
的确，来看他弟有没有不讲规矩又钻他被窝——真是不懂，他们两只小崽崽一起睡又怎么了，还省一张床，虫皇跟深宅里的老嬷嬷似的，管东管西，治理帝国就这么清闲吗？
裴承劭在心里骂，伊索亚站起来冲过来骂：
“你以为父皇对你是什么父子亲情吗，一颗没有虫要的蛋，正经的不学，一天学这些装乖卖惨的下三滥手段，就骗骗这些不长脑的虫，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句话得罪一圈雄虫，伊索亚的本事不减当年。
小雄虫依旧天真懵懂，完全不介意“兄长”态度恶劣，还问：“什么才是正经的啊？”
他的小触手跃跃欲试，伊索亚哽住，瞪着那几根看起来纤细柔软的触手，那种钻心的剧痛至今让他后怕不已，可露怯是万万不能的，尤其是所有虫都觉得这是一只柔弱纯善，单纯可欺的小崽子。
“像你圣弗伦斯表哥那样，关心家里的产业。”
不能打架，不能拼精神力，伊索亚又想到一桩正事，趾高气昂地看着裴承劭，浑然不顾他刚满周岁的现状，冷笑道：
“领星的收成，虫口数量，贸易总额...你要学的还很多。”
虽然他也一窍不通，但不要紧，这只雄崽子更不通，可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或许是故意的，圣弗伦斯的表情难看极了，所有雄虫的注意力转向他：
“你家那位族长买到想要的复原剂了吗？”
当然他们更关心被原弗维尔洗劫一空的切莫拉法研究所，提起那位在原弗维尔身上栽了的高级雄虫也不过惺惺作态，得到圣弗伦斯一个阴郁的表情后，提问的雄虫无所谓地笑笑：
“你们说圣弗伦斯是不是被原弗维尔记住了，怎么专挑他们打。”
“切莫拉法的防护系统也太糟糕了，听说雷德号像回家一样，来去都大摇大摆。”
“你们笑什么，今天是我家，明天指不定就是你家了。”圣弗伦斯冷笑着，怨毒地看了眼伊索亚，他刚刚一言不发，分明没有加入奚落他的战局，平白无故攀扯他家，他看起来像什么软柿子吗？
“原弗维尔带了上千雌虫发起突袭，雷德号还装载了屏蔽智脑防御系统的设备，你们觉得自家防得住？”
年幼的雄虫们一脸困惑：“他哪来的上千只雌虫？”
主脑记录雷德号上的虫口数量只有百余只，凭空多出来的虫是从哪来的？
总不能他前不久振臂一呼，就有无数虫飞奔过去响应吧？帝国有那么多雌虫热衷星际流浪吗？
“要么是他暗中吞并了其他星盗团，势力得到了扩充，要么...”圣弗伦斯没有说完，但所有雄虫都沉默了——
这或许就是今天虫皇召集几大家族开会的原因，帝国辖内或许已经有星球叛变了，雷德号得到了一个可以常驻的根据地，这个性质就和之前流窜作案完全不同了，为此，虫皇甚至开始考虑要把正在银河系作战的主脑副本抽调回来。
可人类也非常重要....
裴承劭看着这一圈突然陷入沉默的雄虫眨眨眼，好奇问：
“原弗维尔是谁？”
不等其他雄虫想出合适的介绍语，雄虫专属的小宴厅被撞开大门，一只雌虫风风火火冲进来，压根不管这是不是他该来的地儿，抓住小雄虫的手就往外跑。
像一阵疾风，吹得所有雄虫倍感凌乱，他们愣愣地望着裴承劭被拖走的方向，傻了半天，才问：
“他弟怎么这样？”
伊索亚讥讽一笑，还千好万好的小雄崽呢，分明是一只被雌虫吃的死死的窝囊废。
裴承谨一般不会在他哥练习茶道的时候干扰，雄有雄道，雌有雌法，他每天欺负欺负阿拉里克也挺开心的，可今天不一样，兹事体大，他必须立刻、马上把他哥捞出来商量。
雌虫发育的比雄虫快，裴承劭作为兄长，被裴承谨拖着，像一只上下晃动的小布偶，短腿曳地，毫无形象可言，他面无表情看着扎进小花园的弟弟，眼神明晃晃写着：
你最好有个解释。
裴承谨嘿嘿一笑，压着亢奋，小手都有点哆嗦了，他把的光脑塞给他：
“阿拉里克给我看的。”
他吃得多长得快，现在已经比他哥高出一个头，训练场上也逐渐找回曾经的风采，有了让地渊军团团长、帝国唯一合法王君、双S级雌虫阿拉里克都感到震惊的身手，作为他的主训虫，阿拉里克竟然开始认真考虑让他进入军团服役的事情了。
对此，裴承劭恨铁不成钢，几番痛斥，要他低调谦逊，不要冒尖，这可不是大雍，没有父皇和爹爹心疼他，这里的虫是真的敢把一岁的小崽子扔到战场打生打死的。
裴承谨每回都应的好好的，可一打起来就忘了形，恨不得宣告帝国他才是天下无敌的虫！
裴承劭无法，只能明里暗里反复提醒阿拉里克弟弟的真实年纪，可雌虫的脑回路明显和他不一样，居然一本正经告诉他一岁已经很大了。
可恶的弟弟，可恶的阿拉里克——裴承劭一听这个名字就黑了脸，从弟弟手里抓过光脑：
“你少去找他，明天就请病假知道吗？！”
“那哪行啊，他都答应我过段时间带我出征了！”
“你才一岁啊！一岁！！！”裴承劭气的把光脑一揣，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晃：“你还没他的腿高呢！”
“你还没他膝盖高呢！”裴承谨不甘示弱，直接攻击他哥当前最薄弱的地方。
气的裴承劭跳将起来，把他压在地上，抡起拳头猛揍，裴承谨敏捷乱躲，嘴上不饶：
“本来就是嘛，矮怎么了，你才一岁啊，矮也有矮的优势，攻击角度是那些虫从没想过的，特别适合暗杀。”
“去你的暗杀，你什么身份，需要学这种伎俩？：”
裴承劭冷着脸，狠狠揪着弟弟的脸颊肉，却被他扭头咬了一口：
“带你出来不是打架的，快看啊！”裴承谨急吼吼道。
裴承劭这才哼了一声，放开他，戳开光脑，瞬间怔住——投射器弹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雌虫原弗维尔，敬告永恒帝国....”
原弗维尔，鸢戾天....
裴承谨的鼻尖浮出细汗，投影的幽光照着他的脸，一个兴奋到扭曲的笑容出现在他嘴角，他呼吸急促，声音不稳：
“咱不是自己过来的，爹爹也在，没准父皇也在，阿拉里克说这次带我去主要是观摩，他们要我打败的虫就是他。”
裴承劭啊了一声，真心发问：
“你赢过吗？”
裴承谨眉头一拧，叉腰怒道：
“青出于蓝懂不懂！所有前浪都要被打到在沙滩上，能不能对你弟有点信心！”
“那我还是对爹爹更有信心。”裴承劭耸耸肩，看着投影，沉默片刻：
“你们什么时候出征，我也要去。”
裴承谨就知道，可他压住他哥的肩膀，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
“你杀了阿拉里克，他也不敢的。”
一句话破防一个皇帝，裴承劭暴起打弟弟：
“那你也不许去！！！”
“我不去，谁和爹爹里应外合？谁和爹爹暗通款曲？谁和爹爹私相授受？谁来帮你登上皇位？！”裴承谨被掐着脖子却毫无憷色，依旧振振有词。
“该死的，成语不是这么用的！”裴承劭嘶声咆哮。

第109章
阿拉里克从来没有隐瞒要将劳奴培养成帝国利刃的意图, 一把针对原弗维尔的利刃。
但这工作的进展快的出虫意料，明明还是幼崽的雌虫，却已展现出让他都心惊胆寒的战斗力, 有那么几个瞬间, 他在那张稚嫩的面庞上看到了熟悉的痕迹——
原弗维尔的痕迹。
但他不可能是原弗维尔的蛋，时间对不上, 原弗维尔来首都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除了圣弗伦斯家的雄虫，从未有雄虫接触过他，圣弗伦斯家的雄虫现在还躺在床上，那绝无可能是原弗维尔的孩子。
阿拉里克暗自松了口气，继而感慨基因的神奇, 感觉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眷顾帝国，让他们失去一个原弗维尔以后，又得到了一个原弗维尔。
裴承谨老早就发现阿拉里克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但不要紧, 陪练虫的眼神不值得在意，而且他知道他这幅继承于他人爹和虫爹的皮相非常优越，虫喜欢多看几眼也正常。
也因为他大度, 阿拉里克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是原弗维尔进入圣岛前的比武视频，已经是慢放五十倍的效果了, 他对翅膀的控制炉火纯青, 还有力量, 你看这个动作, 没有一点浪费全部落在敌方身上了。”
当时阿拉里克正一帧一帧给他讲解，他眼花缭乱，竟不知道该对着视频傻乐, 还是看着阿拉里克傻笑。
他决定了，回去之后就告诉他哥，阿拉里克这虫能处，他都怀疑是自己的心里话泄露了，这虫怎么知道他在琢磨他爹现在多大，现在在哪的问题呢？
可瞧着他嬉皮笑脸，阿拉里克却不满起来：“该虫于五年前叛逃帝国，成立了星盗团四处劫掠，是你长大以后要面对的大敌，态度严肃一点。”
裴承谨隐隐约约记得是有这茬，他爹说过，但具体原因没有说清，天知道他爹为数不多的口才全用在为他父皇狂吹彩虹屁上了，张口闭口都是他父皇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学识渊博，如何公平正直，如何魅力四射....
关于他在帝国的那一段，虽不至于闭口不提，但说起来总是一副不屑的嘴脸。
他还是从惊穹那里听说他爹是帝国头一号刺头，以一虫之力扛起了反抗帝国暴政的大旗——原来是靠打家劫舍扛的旗啊！
裴承谨严肃起来，可他爹绝对不是喜欢没事找茬的虫，于是他问：
“他为什么叛逃啊？”
阿拉里克哽住，重点是叛逃这个结果，而不是为什么叛逃，有为什么难道就可以叛逃了吗？
“你把他刚刚的动作做一遍。”
这种解释可以满足绝大部分雌虫，但绝不可能满足这只有哥哥罩着的小雌虫，为避免多生事端，阿拉里克选择性失聪，结束思想教育环节，进入正式训练。
“哦...”裴承谨拉长了声音，不就是模仿他爹的动作吗，他长这么大，也就模仿过一二三四五六百遍吧...
他还生怕阿拉里克看不清楚，慢吞吞地复刻了刚刚视频里的飞行动作，甚至还保留了原弗维尔落地睥睨的眼神，完美得这只双S两眼发直，既视感更强了。
“所以，他为什么叛逃啊。”裴承谨演练完，也要求指教，自顾自追问刚刚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
“...他对帝国有不满。”阿拉里克含糊其辞，但小雌虫不给他含混的机会，奇怪道：
“你对帝国没有不满吗？”天呐，虫皇和他大崽都那个鬼样子了，阿拉里克大菩萨对帝国依旧饱含慈悲。
这口气让大菩萨气不打一处来，阿拉里克就知道小雌虫嘴里崩不出一个好屁，他按着裴承谨的肩膀，郑重地告诉他：
“忠诚，是雌虫最好的品质。”
“我也很忠诚啊！”小雌虫理直气壮。
于是，今天的教学就在这对临时师徒的现场互殴中告一段落——顺便，阿拉里克遗失了他给幼崽播放教学视频的光脑。
然后才有了兄弟二人小花园里新的互殴。
雄虫随军出征已经是黄纸堆里的事情了，更别说一岁的幼崽，阿拉里克敢这么干，被发现的第一秒，就会面临保护协会对他谋杀雄虫幼崽的致命起诉，他是一只脑子正常的雌虫，从他入手没有丝毫可能。
那从虫皇身上吗？
除非虫皇的脑子更不正常，一岁的幼崽再如何野心勃勃，想在帝国建功立业也是不能够的，雄虫幼崽出征了，成年雄虫以后战不战？
就瞅伊索亚那四体不勤的二世祖模样，雄虫绝对会为了让自己免于枪林弹雨而先弄死他——
裴承劭冥思苦想，还是只能从阿拉里克身上入手。
比如先把他变成一只脑子不正常的雌虫。
决心一下，说干就干，裴承劭拎着从茶话会顺来的小饼干跑到雌虫训练室。
他也算这的常客了，只是阿拉里克昨天被裴承谨怼的哑口无言，暴力压制还无果，现在对着他哥也挤不出好脸色，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把训练场里的两只小雌虫拽远了点。
若奴也在——裴承劭计算小饼干的数量，只能委屈弟弟的嘴了，谁让他打算撇下自己出独自出去找爸爸。
阿拉里克今天特地把两只雌虫叫到一起，就是要若奴展现展现什么叫帝国雌虫的服从度，若奴也很配合，即便他因为裴承劭的到来有些神思不宁，但也完美地完成了“劳奴对照样本”的工作。
阿拉里克因此顺了心气，再加上旁边有一只格外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小雄虫，不时的欢呼和鼓掌，都非常恰到好处，也渐渐抚平了因雌崽生出来的郁闷，恢复地渊军团长孤高冷傲的姿态，放这只粘哥雌虫课间休息。
若奴有些羡慕地看了劳奴一眼，所有虫都知道菲拉斯殿下是年轻一代中的最强，也是脾气最好，长得最可爱，最特殊的一只雄虫。
劳奴是他的伴生虫，他却没有一点要将他培养成仆从的意愿，还时时看护，事事紧盯，生怕一只雌虫在哪里受了委屈，连这么危险的训练场也频频光顾。
他原本没有觉得伊索亚有什么不好的，雄虫都是这个样子，伊索亚偶尔一点关心都能让他雀跃许久，但最近他已经很久没有雀跃过了——
尤其是看见劳奴大咧咧冲向菲拉斯殿下的背影，毫不避讳地往他身旁一坐，伸出脏兮兮汗涔涔的小爪子就要往他带来的小食篮里伸...
这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失落地收回视线，沉默地喝着雌父给的营养液，突然听啪地一声，看台上雌虫幼崽发出超大声的嗷叫：
“你干什么！”
他惊愕地看过去，就见菲拉斯殿下恶狠狠盯着他弟：
“不是给你的，你今天喝白水。”
说完，他拎着食篮蹬蹬地朝他们跑过来，露出花儿一般灿烂美好的笑容，看的若奴目眩，还是阿拉里克定力十足，非常客气地问道：
“菲拉斯殿下有事？”
裴承劭腼腆一笑，举起手上的食篮：
“我特地留下来给你们的。”
是雄虫特供的蜜塔果饼，蜜塔果只有斯蜜塔星才能种植，产量非常少，市面上基本不流通，除了圣岛的雄虫，一般雄虫都吃不到。
伊索亚倒是常吃，可吃一个丢一个也没想过可以分兄弟一口，那勾人的甜香气让刚喝完营养液的若奴口中疯狂分泌唾液，见小雄虫笑容可亲，竟着魔了一般伸出手去——
居然是给他的吗？
他的手被阿拉里克一把抓住，这位经验老道的军团长挑起眉头，又问了一遍：
“菲拉斯殿下有什么事吗？”
裴承谨也啪嗒啪嗒地飞过来，见鬼似的看看他哥，又看看对面俩雌虫，嘴角一抽一抽的，好像一个没有成型的扭曲笑容。
裴承劭暗暗瞪了裴承谨一眼，继续他无害的表演，看着对面的父子俩，乖巧一笑：
“我听说陛下很久没有为您做精神疏导了，您要是不嫌弃，可以试试我的手艺，仲...弟弟都说好呢。”
若奴震惊瞪眼，看看他又看看他爹，今儿什么吉日啊，居然有雄虫上赶着来帮忙精神疏导？！
他虽然还没有到急需精神疏导的年纪，但对成年雌虫的紧迫感同身受，他是伊索亚的伴生虫，几乎已经默认了不能结婚生蛋，伊索亚的脾气——他也说不好等他到需要疏导的年纪，能不能得到疏导，毕竟肉眼可见的，伊索亚一定会娶一位地位很高的雌君，就像雌父那样。
可雌父作为军团长都不一定能从虫皇那里得到稳定的疏导，还需要靠稳定剂度日，这在宫里面不是秘密，因为那是虫皇的惩罚。
虽然不知道惩罚个啥，但除了毫无眼色又有兄长傍身的裴承谨，没有虫敢问。
阿拉里克瞳孔一颤，抿了抿嘴，看向边上飞的高高低低的小雌虫：
“你需要精神疏导了？”
“还好吧，我哥瞎操心，这不是上次被那谁打了吗？”裴承谨挠挠头，对裴承劭的算盘一清二楚，要不是碍于两只雌虫在旁边，这会儿就该扯着他哥的耳朵大喊：
放弃吧，不可能的！
但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气虫，阿拉里克又想起昨天被顶的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了，非常艰难地收回视线，看着裴承劭，挤出一个笑：
“多谢菲拉斯殿下关心，我还好。”
若奴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表情紧张，不明白他雌爹为什么要拒绝。
“殿下还小，精神海尚不稳固，安抚劳奴不在话下，但面对成年雌虫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阿拉里克拍了拍若奴的手背，目不斜视地掠过小雄虫手里的食篮，摆明拒绝这份殷勤：
“休息时间结束了，劳奴，继续吧。”
“可我还没有吃呢。”裴承谨眼巴巴看着篮子里的小饼干，他饿了！
“...那就快吃。”阿拉里克深吸一口气，拽着若奴欲走，眼不见心不烦。
裴承劭却把盖子盖上，斜了他一眼，裴承谨嘭的落在地上，小嘴一瘪，也不知道朝谁告状：
“我哥不给我吃！”
俩雌虫欲言又止，裴承劭又露出春风一样温暖得体的笑容：
“王君要是嫌我小，有没有考虑过中心城里的医生，我认识一位在雌虫精神体养护方面非常权威的专家。”
见阿拉里克迟疑，他补充强调：
“非常权威，嘴巴非常严实，非常受虫欢迎的一位医生。”
若奴面露疑惑，两位弟弟打从破壳起就没有出过门，认识的医生...也就破壳那天见到的夏医生吧？
听说还是因为夏医生给他们唱了一首自创的摇篮曲，他们才顺利破壳的，后来好多虫也请夏医生为自己破壳艰难的虫崽唱歌，听说效果不错呢。
可越过父皇去外面找医生吗？
若奴眼巴巴看着雌父，好像有点奇怪，可稳定剂喝多了会产生抗药性，以后战场上万一碰到情况就不好用了，当然是能不用就不用了。
“您要是怕麻烦，也可以请他过来，以弟弟的名义邀请，我等下就去陛下那里哭弟弟生病了。”
他连由头都替阿拉里克想好了，周到得这对父子目瞪口呆。
裴承谨的嘴巴也张得老圆，却见他哥凶狠地瞪他：
“不‘生病’不准吃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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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里拉：
从切莫拉法满载而归的鸢戾天也意识到一件事情，切莫拉法是圣弗伦斯的领星，他们这一波抢的开心，但帝国的反击也会迅速到来，他们必须做好所有准备。
“你抢抢星舰就算了，跑其他资源星上打劫，这不明晃晃告诉帝国有殖民星叛变了吗？”
应对会议上，海姆白叽叽歪歪。
帝国但凡派一艘侦查舰降临潘德里拉，就能看见满大街乱跑的兔子、猫猫、蜥蜴、鱼和马...还有穿着地球制服的受训人员，哪颗星叛变了，简直不要太醒目。
“作战报告你不是看过了吗，上面还有你的签字，你忘了？”鸢戾天从来不惯着他，冷笑着把那份他和裴时济合力完成的报告拍他脸上。
海姆白表情难看，这不是...没把字认全惹的吗？
“我们从切莫拉法得到了关键的实验数据，这些数据有助于我们早日研发出改善人类体质的基因药剂，这点险是值得冒的。”
鸢戾天强调自己出征的初衷，他坐在裴时济身边，看向海姆白那边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这次会议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商量应对之策。你也别太焦虑，算上有虫驻扎的，帝国大小殖民星总共都有上百万个，逐一排查几乎不可能。
只要惊穹做好防御，应对主脑的查检，潘德里拉不可能暴露，但的确，帝国的反击需要慎重考虑，戾天，你有什么想法就跟大家说说。”裴时济定下基调，把话语权递给鸢戾天。
“我建议回切莫拉法，帝国一定会派军前往切莫拉法调查情况，我带军佯攻，将帝国军引到边缘星，那里有一定的资源和基地，但驻守的雌虫没有特别强的战斗力，制造据点在边缘星的假象，够帝国找几年的了。”
鸢戾天才说完，海姆白就呛声：“什么没有战斗力的雌虫，帝国哪里有这种边缘星？”
说完他就想起来，一下子哑了，鸢戾天的声音低沉：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裴时济也知道，他握住鸢戾天的手，看着所有与会者：
“有意见吗？没有就按大将军说的办吧。”

第110章
“原弗维尔说的哪里啊？”
会后, 海姆白被他的B级行政官包围，他正努力辨认那份作战报告的内容，听了下属叽叽喳喳的焦虑, 脸色更臭了：
“还能是哪里, 大休时C级D级去的地方，边缘基地, 原弗维尔也去过。”
B级们有些惶急：
“我们也要去那里吗？要去多久，不会需要驻扎在哪些地方吧？”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差事，不是犯了点错误的虫都不会往那去，去了就是化债，诚然他们悄悄投靠了人类，可帝国不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还要去那种鬼地方？
“咋？你们要跟陛下说，你们比原弗维尔身娇肉贵，那种地方他可以去, 你们这些高级雌虫去不了？”海姆白阴阳怪气道。
众B级讷讷不语——那哪敢啊, 原弗维尔见天地和陛下黏在一起，出征的时候陛下拉着他惜别，搂搂抱抱地, 就差当众亲一口，这虫一点没掩饰自己已经爬上了陛下的床, 目下风头正盛, 谁敢跟他比肉贵, 这不专在陛下面前找讨嫌吗？
见众虫不说话, 海姆白更气了：
“叫你们仔细看看仔细看看！什么东西都拿来我签字，把我当什么了，签字机器吗？”
他被那只C级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没有背调清楚的是他，抢切莫拉法和抢其他地方能一概而言吗，他才把圣弗伦斯家的族长打的起不来床，怎么，这么着急斩草除根啊？
他猛地一愣，眉头皱起——难不成原弗维尔真的和圣弗伦斯家的...
“您不也没看吗？”
可思绪却被他的行政官打岔，海姆白目如铜铃，朝他踹了一脚，怒道：
“考试过了吗？脑子里全是屎的蠢虫，我就不该包庇你们，今天参加会议的所有虫，你们这个季度的奖金没了！”
“说起来原弗维尔没有点名要我们去啊。”一只B级突然说道，上次他也是带C级去，没准这次...
“他没点名你们就不去了？去，必须去，你们可是B级，是潘德里拉的中流砥柱，拈轻怕重的，想让陛下看不起你们吗？！你们不仅要去，还要拿出战绩，让整个潘德里拉看看陛下真正能依靠的是哪些虫！”
海姆白恨不得给这群没闹清情况的雌虫一虫一巴掌，这什么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有退路呢？潘德里拉正在奋进，他们倒好，还以为清闲，身为雌虫连点战功都没有，叫陛下以后给他们分派什么活路，看仓库吗？！
他都想好了，如果有空缺，他也是可以去的，主要是想起原弗维尔轻蔑的目光，他就气的肝疼——了不起啥，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份请战报告是陛下帮着他写的。
可B级鼓足勇气争取出战机会的请求却被陛下否决了：
“我听惊穹说，每一只B级的数据都在主脑的监控中，你们数量不像C级D级那么多，流动也不如他们频繁，万一这次帝国的战船由主脑驾驶，你们参战暴露的风险就太高了。
而且你们也不熟悉边缘星的情况，届时大将军或许还要分神照顾你们，朕知道你们一心为了潘德里拉，但大家各有所长，这次就留在这里主持后勤。”
B级又感动又心虚，除了几只还在嗷嗷着自己一点也不带怕的，其余雌虫都心悦诚服地表示一定把后勤工作做的妥妥当当，并赶紧表明自己一点也不畏惧边缘星零下两百多度的极端低温！
但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执行任务，防寒保暖的工作一定要做到极致，所以除了他们这些对潘德里拉生产生活了然于心的虫，还有谁能完美保障前线军雌的物资供给？
所以这事儿交给他们就对了，陛下果然英明睿智，独具慧眼！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
鸢大将军小声骂道，裴时济先是莞尔，继而也有些忧虑，叮嘱道：
“做做样子就好，轻易不要离开雷德号，即便万不得已，也绝对不能图方便脱掉防寒服，听到了吗？”
“免不得短兵相接，但我会控制好范围。”鸢戾天不想骗他，这个样子起码得做到让帝国来虫相信他们在保护边缘星基地的程度，否则很容易穿帮。
“对方比我更不想登陆作战，这是我们的优势。”
见裴时济依旧紧蹙眉头，鸢戾天把脑袋埋在他怀里：“我不会有事的，以前什么防护也没有不也没事吗？”
现在是全副武装过去打伏击，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叫没事吗？”裴时济啐道，双臂紧紧搂着他，叹了口气：“若因此能让帝国不再制造边缘星，也是大功一件。”
鸢戾天沉默，他俩都知道这不可能，但介于潘德里拉繁育所业已关停，为了对抗帝国，补充新鲜血液又被提上了日程，等打退帝国军后，正好把上面还活着的C级收拢收拢全拉回来。
“也不知道帝国会派谁过来。”鸢大将军寻思着：“应该是和圣弗伦斯家族有关系的将领，但如果虫皇介入，地渊军团或者天行军团都有可能，可他们中应该有一个在人类那边作战...”
“他们实力如何？”
“手下败将。”鸢戾天撇撇嘴，换了个姿势在他怀里躺平，强调道：“连圣原切尔家的双S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啊你，打仗哪里是逞强的时候，他长点脑子就不会下来和你单挑。”裴时济敲敲他的脑门：
“他们一定会重点围攻你，你注意不要陷入他们的包围圈。”
“才围不住我...”鸢戾天啧了一声，认真道：
“当然，论整体作战能力，他们是强过我们的，但如果他们带来的高级雌虫太多，情况就很难预料，A级B级不如C级悍勇，他们惜命，边缘星的环境容不得惜命的虫作战，只是如果带了精神力相关的武器就有点麻烦...但一般不会那么大手笔...”
“你说这次带点人类或者雄虫一起去怎么样？”裴时济突然道。
鸢戾天一愣：“可是人类...”
“不出舰船，只用来防范他们的精神力武器。”
鸢戾天坐起来，表情纠结：“我没有带人类和雄虫作战的经验...”
在大雍的时候，裴时济通常会让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随行，而且大雍士兵的服从度和今天这群人类的服从度根本不是一回事，这群人不愿意怎么办？
“征召一下，作为考核的一项内容，地球乃至地球的附属星总共有上百亿人口，咱总不能来者不拒。”裴时济略一琢磨，便有了决断：“让他们自己组织行动，自己管理自己和雄虫，让队伍负责人接受你的管理。”
.......
首都星：
介于原弗维尔在切莫拉法的行动给了帝国一记响亮到前所未有的耳光，无论是圣弗伦斯还是圣原切尔，亦或者虫皇都愤怒异常。
盛怒之下，虫皇宣布此次反击行动由地渊军团负责，行动最高首领由军团长阿拉里克选定。
其实他差点就把阿拉里克的名字撂出去了，还是主脑劝阻才及时改口。
一旦阿拉里克做了明面上的负责虫，帝国将不再容许行动有任何失败的可能。
可对手是原弗维尔，自逮捕他的行动失败后，这虫身上又多了许多扑朔迷离，万一阿拉里克真的失败了，虫皇难道要宰了他的王君吗？
冲动之下，虫皇或许很乐意宰了没能继续给他生蛋的王君，可主脑不会冲动，主脑的建议总是中肯得宜。
虫皇因而十分抑郁，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他散发的低压，哪怕伊索亚最近也不主动触霉头了，反是从来贴心乖巧的菲拉斯殿下一反常态主动求见。
虫皇眉间全是阴翳，不耐烦地听这小崽子忧心忡忡地渲染如何担心弟弟，如何需要帮助。
可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雌虫——生病？
那种玩意儿还有生病这种功能吗？
别是这小崽子被他想偷懒的雌虫弟弟诓骗了，阿拉里克出征在即，这次指明了要带劳奴一起，那雌虫指定害怕了。
虫皇冷哼一声，打断小雄虫的叙述：“菲拉斯，雌虫不会生病。”
裴承劭小脸崩的紧紧的，泫然欲泣，却没有一点退缩：
“可弟弟很难受，陛下，我求您了，就让医生去看看吧。”
虫皇翻了个白眼，直接把阿拉里克叫来问话，顺便拎上那只“生病”的小雌虫。
裴承谨是被阿拉里克抱过来的，小脸涂得惨白，缩在他怀里，不时咳嗽一声，一双大眼睛湿哒哒的，整只虫娇弱的不行，看的阿拉里克眼皮疯跳——雄虫都没有这样过！
这也不怪他，兄弟俩打小没生过病，也没见过生病的虫，好在生活经验丰富，选了一个对象进行模仿，妆造由裴承劭一手包办。
虽然不能说完美无缺，但唬一唬同样没有多少生病经验的虫子不在话下。
起码虫皇也被吓了一跳，脱口道：
“他要死了啊？”
裴承劭当即大声哭出来，哭的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幼崽庞大的精神力出现失控的迹象，逼得虫皇终于想起这崽子有多重视这个弟弟，铁青着脸吼道：
“行了！没有说不给请，请，马上请，去叫...”
“陛下，宫里的医生看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拉里克适时奉上一个哀愁的眼神，轻叹了口气：
“也是我的错，太着急训练他，他才一岁，可我以为他迟早能打败原弗维尔...是我太心急了。”
提到这个，虫皇眼神一动，表情松缓下来：
“那就去外边找找擅长幼崽生病的医生。”
帝国的医生基本都是学者，虫族体魄强大，无论雌雄都很少生病，帝国的医学研究大多往精神力相关领域倾斜，偶尔兼职临床，他们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会治这种病的医生。
但为避免小雄虫魔音贯耳，虫皇不着痕迹提醒道：
“但他的病症罕见，医生不一定能处理。”
“如果，如..如果...也没办法...但，一定，一定要找，找医生，弟弟，不会...不会有事的。”裴承劭一边抽噎一边说，抹着眼泪走向阿拉里克，紧紧握住裴承谨垂下来的手。
阿拉里克下颌紧绷，跪下来朝虫皇行礼：
“我一定尽力而为。”
虫皇被裴承劭哭的心烦，摆摆手打发他们走，末了又觉得冷漠，叫住他们——
几只虫齐齐僵住，转过身，看见虫皇努力挤出来的笑容：
“不要太担心，雌虫都很强大，阿拉里克一定会照顾好你弟弟的。”
裴承劭骤松一口气，还以为这家伙突然聪明了，赶紧又哭两声，重重点头。
....
夏戊听说二殿下生病了，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往皇宫跑，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他就知道虫皇不是个好的，那么小的崽子居然也下得去手？！
他心跳的飞快，恨不得也插上翅膀飞过去，紧赶慢赶地到了，就看见大殿下和二殿下好端端在桌子前等他，桌上摆满各色零食，同桌的还有一大一小两只雌虫，都对着他大眼瞪小眼。
“夏医生，你来啦！”裴承劭赶紧拉他过来。
夏戊的眼睛黏在裴承谨身上，发现二殿下除了翘着二郎腿坐姿不健康，其他哪哪都没看出毛病。
他擦擦脑门上的汗，把狐疑的目光递给裴承劭：干啥呀这是？
“我来请您给我们王君做一下精神疏导，但这个由头不行，就委屈仲蛋了。”
裴承劭坦坦荡荡，反是那只需要精神疏导的雌虫满脸木然，见夏戊看过来，尴尬一笑。
阿拉里克实在不知道，怎么会有雄虫一点谱也没有，说来就来，风风火火，他甚至还没派车去请呢。
“原来是王君有疾。”夏戊沉吟片刻，悄悄瞄裴承劭：您不是更擅长吗？
裴承劭假装没有看见这个眼神，一脸天真地看着阿拉里克：
“其实也是夏医生有求于王君，夏医生都跟我说了，最近他苦恼缺少实验数据，研究很难推进，您也知道，他才开启的项目是关于战争对雌虫精神体的影响，可雄虫很难接触到军雌的战时状态，我想着您也有需要，所以才斗胆替你们俩牵线。”
夏戊傻眼，什么时候开始的研究，他怎么不知道？
阿拉里克嘴角抽搐，看向夏戊：
“是吗，大家说夏医生的研究都是为了雌虫，为了帝国，果然不假。”
“啊...是，是啊。”夏戊继续擦汗。
“我以后也想做夏医生这样的研究者造福帝国！夏医生的研究领域我也好感兴趣！”裴承劭大眼睛扑闪，满脸憧憬地看着面前一人一虫。
阿拉里克：“...”
夏戊：“...”
若奴：“...？”
“哼！”
一片沉默中，只有裴承谨大嚼特嚼的声音格外突兀。
——————
雄虫随军作战，千年来罕有先例，但雄虫随军收集数据，就不那么违和。
加之圣弗伦斯家主几次强调原弗维尔身上有特别强大的精神力防护设备，虫皇和主脑认真参详夏戊随军的申请，居然真的批准了。
的确需要雄虫去探一探原弗维尔的防护到底有多强，这虫不能是太高级的圣岛雄虫，见了圣弗伦斯的惨状，大家嘲笑归嘲笑，让他们自己上那是万万不能的，但也不能是太低级的雄虫，去了也是白搭。
最好是经验丰富，有学术热情支撑，家世不那么显赫，死了会让大家难过，还能增加众虫对原弗维尔的仇视，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的雄虫。
思来想去，合适的虫几近没有，直到夏戊主动跳出来，虫皇和智脑发现完美的虫选竟然在这。
这虫前脚把劳奴治好，他们后脚满足他一点研究的小需求也是非常合理的。
何况他虫缘这么好，随军也能提振士气，只是辛苦阿拉里克多护着点，算不得什么麻烦。
“啧啧啧...所以说，辛苦一场，终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滋味怎么样啊，裴伯蛋？”
裴仲蛋肉嘟嘟的脸在通讯器的投影下显得格外可恶，裴伯蛋磨牙切齿，怒瞪夏戊：
“你怎么就不知道提一提我呢？”
夏戊苦笑：“我的金宝殿下，您才一岁呢！”
虽然银宝殿下一岁就得出征也非常不可思议，但帝国自有虫情在此，他再如何替陛下心痛也无济于事。
“那家伙疯了也不会同意的，你不在我不在，他怎么会不怀疑我们要手拉手逃跑？”裴承谨同情地看着他哥，这就是帝国留下来要挟他的虫质啊：
“你放心，为了你，我绝对会回来的。”
裴承劭气闷，对弟弟的脑回路非常无语了，一岁大的仲蛋有什么好威胁的？
这话有也只有一点点道理，他长吁一声：
“此行别的不为，但一定要和爹爹取得联系，不止你要回来，夏戊也得回来，这个庞大的帝国从外部攻破几乎不可能，关键在内部。劳烦夏太医看着我弟一点，他不长脑子。”
“怎么能当着人的面造谣呢？！”裴承谨瞪眼：“能不能尊重尊重替你看世界的眼睛！”
“殿下放心，银宝殿下有数。”夏戊叹了一声，可他们这是要去打大将军，怎么打的赢呢？
“不许叫我银宝！”裴承谨龇牙。
裴承劭充耳不闻，只顾嘱咐夏戊：“如果他见了爹爹忘形，冲上去就是认亲，你可千万逮住他。”
“我才不会呢！”裴承谨气急败坏。
“不要小瞧这家伙的冲动，他前几天还哭鼻子，说想爹爹和父皇了！”裴承劭长吁短叹。
裴承谨小脸涨红：“谁哭了，你有证据吗？明明是你哭！哭的可大声了，整个皇宫都听到了！”
说完，他郑重地告诉夏戊：“我乃护国大将军，你们都知道我的，从来流血不流泪，大雍朝堂上的哭包只有一个人，是谁都绝对不可能是我！”
裴承劭冷笑：“呵...”
夏戊会心一笑，感慨道：“这么多年，两位殿下感情亲厚如旧。”
“哼，谁和哭包亲厚了。”
“裴仲蛋你良心呢！”

第111章
阿拉里克倒是没有怀疑两只一岁的崽子能手拉着手逃到哪里, 正常虫都不会有这种疑虑。
但他的确开始感到微妙的后悔，关于他把劳奴带出来讨伐原弗维尔这事。
这种后悔并非基于理性，而是纯粹的...一言难尽。
这只小雌虫和夏医生粘的紧, 给他分配的寝室一个小时没呆过, 整天就知道霸占雄虫的大床，上次他不小心看见那崽子裹着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 夏医生居然还只是笑呵呵地看着。
夏医生的好脾气帝国罕见，对雌虫一点也不设防，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生物一样，尤其是劳奴那只坏崽，纵容的态度和菲拉斯殿下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他记得夏医生只是看着劳奴破壳, 而不是被他脑控了吧？
阿拉里克心情复杂，再一次敲响雄虫的房门：
“夏医生，该吃饭了。”
里面乒铃乓啷一阵响, 不用怀疑, 肯定是那只小崽子闹的，夏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小殿下，该吃饭了。”
阿拉里克沉默了——雌虫行军途中默认只有营养液, 要吃正常伙食得战胜以后看看物资结余的情况，热饭热菜这种特殊待遇是给雄虫而不是那只超能吃的小雌虫的！
但这话没法说, 说了夏医生一准自己喝营养剂, 把饭菜让给小崽子, 为此, 整艘舰船的雌虫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门哗一下被拉开，小雌虫红扑扑的脸蛋露出来，他仗着身形小, 时常扑扇翅膀在舰船里乱飞，眼下连雄虫的卧室都镇不住他，夏医生在他身后一脸和蔼，还关心地叮咛叫他别撞门上。
阿拉里克一阵窒息，卢尼号上就没有连飞都飞不好的雌虫。
裴承谨刚刚远程怼赢伯蛋，现在心情大好，饭都可以多吃几大碗，瞅专门来通知开饭的阿拉里克都格外顺眼，他半拖半拽地把夏戊拉出来：
“快点快点，正好饿了。”
他仨在众目睽睽下走进餐厅，每次吃饭都要接受一遭注目礼，裴承谨和夏戊都习惯了，虽然这次发生在餐厅，却只当是帝国的风土虫情，坦然自若地坐在餐桌前——餐厅桌满，他们和若奴拼桌，裴承谨不以为意，收起小翅膀，一屁股坐下后，就眼巴巴看着厨房方向。
夏戊笑呵呵地替他把餐巾打开，餐叉和汤匙放好，杯子里加满水，一套动作流畅自然，看的同桌的若奴目瞪口呆。
饭菜很快端上来，送餐的是只C级，很熟练地把两个餐盘放在他们面前，但很明显，小雌虫面前的要多得多，裴承谨不客气，抓起勺子开始刨饭，边刨边埋怨：
“我还是喜欢筷子。”
“回去后我给小殿下做一双。”反正他那材料多的是，夏戊动作斯文，却不着痕迹观察餐厅的情况。
雌虫很少来餐厅吃饭，据说这个地方只有返程的时候才会启用，大多时候他们都在各自岗位上喝营养剂，今儿居然是齐聚一堂共喝营养剂，莫不成是碰见什么节日了？
亦或者...他看向吃的满嘴油光的二殿下。
裴承谨也觉得奇怪，边吃边看若奴，含糊不清地问：
“你们都这么喜欢喝这东西吗？”
若奴嘴角抽搐，把视线递给同喝营养剂的雌父，阿拉里克面不改色地训斥：
“劳奴殿下，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饭会喷出来。”
“才不会，我有技巧。”他的宫廷礼仪不好不烂，小时候也是为此被父皇打过屁股的，能做的不影响任何人，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御宴，除了夏太医，大家都是兵油子，含蓄给谁看呢？
“若奴，你想吃饭吗？”阿拉里克瞄他，话却在问儿子。
“不想，出征在外，归期不定，物资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营养液很好喝，我可以天天喝。”若奴正襟危坐，朗声背诵标准答案。
裴承谨瞟他，又瞟阿拉里克，两腮鼓鼓，咀嚼不停——这是点他呢？
“很好，有这样的觉悟，你是帝国的骄傲。”阿拉里克一脸欣慰，却听身旁的小崽子问：
“帝国这么穷吗？”
“...帝国的富有冠绝星域。”阿拉里克表情隐忍。
“那帝国怎那么抠，都不让他的骄傲吃饱。”裴承谨同情地看向若奴，若奴像棵小白杨，整只虫都挺拔起来：
“我能吃饱！”
“你那个叫喝饱，真可怜。”裴承谨叹了口气，犹豫着把盘子里的饭拨出一部分到小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你这么小，老喝营养剂，以后长不高该怎么办？”
若奴瞳孔地震，这不在计划里啊，他慌张地看向他爹，他爹强自镇定：
“他的基因没有一点问题，不存在长不高的可能性。”
“可是喝营养液很容易饿的吧，而且喝多了反胃，心情都跟着不好了，心情不好战斗力就不好，战斗力不好那还怎么做帝国的骄傲？”
小雌虫叼着勺子，表情非常挑衅了。
“战时是特殊情况，若是航行途中物资告罄，那才是真的麻烦。”
阿拉里克企图教育，却被小雌虫顶撞：
“快告罄的时候再喝营养液啊，而且咱登陆以后不会补充物资吗？去的路长，回去的路短，大家正儿八经才能吃几顿好饭？再说，要是真的紧张，那厨房就不该开，怎么可以有虫吃饭有虫喝药呢？”
营养剂在他这就是一种药，解决肚子饿的药，裴承谨喝过两管，快吐了。
帝国就是对雄虫区别对待，但这话是可以明着说的吗？既然已经说了，阿拉里克就要跟这只雌崽好好说道说道：
“雄虫的体质不比雌虫，而且夏医生还要负责全舰雌虫的精神疏导，他身上的担子重，保证他的待遇是所有雌虫都同意的。”
见小雌虫还要说话，阿拉里克赶紧道：“你年纪小，还在长身体，营养剂没办法满足你的生长需求，保证你的伙食也是大家默许的。”
言下之意，这局算他输了，闭嘴吃饭吧小祖宗。
可小祖宗不知道什么叫得饶虫处且饶虫：“我们正常吃饭会把帝国吃穷吗？”
“...不会。”
“仓库里的物资真的不够所有虫吃吗？”
阿拉里克沉默——这次讨伐行动是由皇室和圣弗伦斯家族共同资助的，虽然是为了帝国的颜面，却也是一种投资，既然是投资，就要讲回报，他们登陆切莫拉法补充的物资也只有一部分会充作雌虫的口粮，更多的是要回到首都星交还皇室和圣弗伦斯的。
雌虫路上消耗得多了，皇室和圣弗伦斯的收益就少了，甚至乎惯例在回程路上启用物资也是为了让战争消耗一部分雌虫，降低出征的成本，让行动的收益最大化。
但这些都是不能明说的潜规则，阿拉里克沉默地喝完自己的营养剂，起身欲走，却被裴承谨叫住：
“让厨房给大家做饭吧，不就是怕多花钱吗，我哥和夏医生都很乐意出点给大家改善伙食。”
餐厅里所有虫的表情都微妙起来，尤其是夏医生附和以后：
“有道是人...虫是铁饭是钢，又不是紧急情况，何必为难自己的嘴，我虽然资材微薄，却也能掏出一些改善大家的伙食，不然我和小殿下吃的也不安心，都是为了帝国，没道理让战士受委屈。”
阿拉里克倏地看向裴承谨，这小雌虫咬着勺子，一脸无辜：
“你再看我，我都不敢吃了。”
这天底下还有劳奴殿下不敢的事情吗？
阿拉里克快气笑了，但他和所有雌虫都知道，他和所有雌虫都不一样，打出生起就被雄虫惯着，养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
他飘在太空，也敢僭越为首都星的雄虫做主签下巨额欠条，而且几乎没有虫会觉得他会因此受到惩罚，只是他疏忽了一点：
“菲拉斯殿下尚未成年，哪里有钱为你买单？”
裴承谨一呆，对啊，他哥现在还不是皇帝，但不要紧，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可以让他出去为雌虫做精神疏导赚钱，听说很赚钱的，夏医生都是个富豪了。”
阿拉里克真的笑了，笑容里却渗进几分无奈，也就这只小崽子敢说这样的话了，他掠过他，看着儿子：
“若奴，你是此次出征的总指挥，过来复盘一下这次的作战计划。”
若奴下意识起立，却被裴承谨拽住袖子：
“快吃快吃，别浪费粮食。”
若奴紧张地看向他爹，在阿拉里克的默许下，两口解决那小盘子的饭菜，然后急匆匆跟出去。
瞧着他的背影，裴承谨啧啧两声：
“真是可怜的小崽子...你说我这么嚣张，他们会不会想打死我？”
夏戊还真的往四周扫了一圈，低声道：
“您放心，晚上睡觉我把着门呢。”
....
小雌虫是很欠揍，但他上头有虫，身边也有虫护着，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又做主改善了众雌虫的伙食，大家对他的观感就更复杂了，嫉妒又羡慕，还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喜爱，雌虫并非擅长处理复杂情绪的群体，只得敬而远之。
阿拉里克都镇不住的虫，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就这样相忍为国地到了切莫拉法。
第一步当然是调查原弗维尔入侵后的损失情况，并根据智脑残留数据，追踪雷德号的行踪，重新部署防御网。
其次是顺手交割切莫拉法要输入首都星的物资，整个过程耗时颇久，卢尼号上的雌虫便被放出来，在切莫拉法自由活动。
裴承谨和夏戊也在其中，阿拉里克看起来忙得很，没工夫搭理他们。
切莫拉法商业繁荣，是许多资源星跳往首都星的重要节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在街市找到，裴承谨在这看见了毛茸茸的兔子人、猫头人、狗头人（如果没认错的话），大多都被关在笼子里，但几乎每个餐厅都会有一只鼠鼠人做迎宾，因为这里的虫相信鼠能带来财富。
裴承谨就每天给他哥开直播炫耀异星风采，但有些只有雄虫能去的地方，雌虫去不了，夏戊也不敢带他去，让他颇有怨言。
这段时光整体清闲，一点也不像打仗，紧迫感全挤在阿拉里克父子俩身上了，他俩该吃吃该喝喝，闲的裴承谨开始烦躁。
“还没找到吗？这什么牌子的智脑，还能不能用，要不要找虫来修一修。”他开始频繁骚扰阿拉里克父子俩。
“雷德号是一艘恒星级的舰船，和卢尼号一样，而且原弗维尔身上一定有抗击精神力的设备，这种设备一定程度上有反追踪能力，雌父和1668已经很努力了，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阿拉里克不想理会这小虫崽，应付的工作便落到了若奴头上，若奴其实挺喜欢和裴承谨说话的，有些生活不属于他，但看看也觉得开心。
“所以，还是因为原弗维尔太厉害，你们太菜。”裴承谨少年老成地长叹一声，叹的阿拉里克划着椅子离他三米远，若奴有点尴尬地看了看夏戊，低声道：
“1668被破坏的很严重，只有雄虫能修复智脑，但切莫拉法的雄虫等级不高...进度比较慢，要是...”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事儿本来也不该麻烦夏医生，可整个切莫拉法等级最高的阁下就他一位了。
“那我来看看？”夏戊跃跃欲试。
阿拉里克从失聪状态解脱出来，严肃的冷脸上出现罕见的笑容：
“真是太麻烦夏医生了。”
“呀，原来你会笑啊！”小雌虫的魔音无孔不入，阿拉里克的笑容纹丝不动。
夏戊从惊穹那里听说过智脑的“维修”方法，但从来没试过，以前有陛下呢，哪里轮得到他？
现在好不容易有材料有机会了，态度那叫一个郑重和珍惜，看了叫虫心悦诚服——看看看看，所以说不是什么雄虫都能被叫阁下的！
夏医生虫好心善，一心为国，技艺高超，不仅会修虫，更会修智脑，在他一番妙手下，1668果然回春，警报器大响：
【警告！入侵！入侵！近地轨道发现雷德号，一号繁育所遭到攻击，请求立刻开启防护盾！】
虫们呆住，齐刷刷看向夏医生，夏戊亦是懵逼，回望过去：
“这是修好了吗？”
“防护盾开启！备战！备战！通知所有虫返回卢尼号，阻击雷德号，绝对不能让它逃了！”阿拉里克在控制室咆哮。
.....
雷德号在切莫拉法上空悬停数日，确定卢尼号停在港口才进入近地轨道，此次行动虽然旨在诱敌，但不妨碍他们顺手朝繁育所轰了一炮。
一切都在计划中。
“帝国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名义上是二皇子若奴，实际上是阿拉里克，他是地渊军团团长，当今虫皇的王君，他有点本事，但帝国肚量太小，用他又不敢说用他，早晚要完蛋。”
雷德号上，鸢戾天和裴时济汇报情况，口气不屑，但在他嘴里能得到有点本事这种评价，阿拉里克的确不简单。
“地渊军团，之前是你的上级吗？”裴时济挑了挑眉。
鸢戾天默了片刻：“我C级的身份公开后，他推荐我去参加圣岛的比武。”
不然一只C级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得到接近圣岛的机会，他嘴上没有说，可鸢戾天隐约能感觉，他想替帝国留下他。
“这么说起来，他好像还算公正。”裴时济心思动了，鸢戾天苦笑：
“他对帝国非常忠诚，是虫皇的王君，又是一只双S级，那一点公正不足以支撑他走太远，就像我不可能背叛你，他又怎么会背叛自己的陛下。”
鸢戾天其实也动过这种心思，但很快就消停了，地渊军团如此，天行军团亦然，皇室和各大家族的利益将他们牢牢包裹在茧中，他们不是低级雌虫，他们不缺精神疏导，也不缺稳定剂，他们也不是海姆白这样被流放的高级雌虫，帝国给了他们尊荣，给了他们足够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压根没有机会和他们近距离接触。
裴时济也想到这点，遗憾地熄了心思：
“既然如此，就不用留手，能为帝国剪除一翼也算大功一件，但也别勉强，有他没他对我们来说差别不大，重要的是你，切不可恋战，凡事惦记着在潘德里拉等你的我，你要伤了病了，回来我要罚你。”
鸢戾天震惊：“受伤了还要罚吗？”
他还想受点小伤回去撒娇呢。
“如果是没有必要受的伤自然要罚，要狠狠地罚。”裴时济板着脸教训：
“你是大将军，是统帅，身先士卒固然好，但最大限度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才是你更该考虑的，记住战略目的不在全歼敌军，你们也做不到，能进则进，当退则退，这一次就要学会把握退的时机。”
他把大将军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明明不用受伤也能撒娇，偏偏不惜身，这毛病几十年都没改掉。
战略目标他当然知道...鸢戾天撇撇嘴，他没出息的智脑蹦出来：
【放心吧陛下，我全程录像，是不是故意的回去以后一目了然，绝对不给虫主一点可乘之机。】
“阿拉里克其实还挺厉害的。”鸢戾天叹道。
“打不过还不会跑吗？”裴时济也叹。
“可我不想被帝国的虫小瞧。”鸢戾天很诚实，原弗维尔不能败，是这股信念支撑他走到了最后。
“不会有虫小瞧你，我的大将军不需要无敌于天下，也不会有虫敢小看。”裴时济温柔地看着他：
“你输得起了。”
....
【无论多少年，缺爱的C级虫主还是会被陛下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惊穹无比感慨：【陛下一张巧嘴，竟然让骨头最硬的雌虫开始学习认输。】
“没有认输，是战略撤退。”鸢戾天肃然还嘴，如果不是嘴角压不下的弧度，他的声明会更有说服力：
“而且我也没有缺爱。”
【咦，我说的是缺爱的C级，这船上全是C级，怎么就一只着急对号入座呢？】
“这船上还有雄虫和人类。”鸢戾天已经不会轻易因惊穹的语言系统动容了，他才说到人类，操作室的门就被人类敲响——
宁若蓁出现在门口，一身军装干净利落，开门的瞬间朝他敬礼：
“舰长，敌军的船追上来了。”
“照计划，目标1122深空基地，全速前进。”
鸢戾天扯了扯衣领，幽深的目光看向舷窗，一个暗淡的光点出现在视界里，他吩咐宁若蓁：
“人类和雄虫呆在雷德号里随时接应，要格外关注雄虫，我们一回舱就立刻撤离。”
....
一切都在计划中，起码双方的虫都这样认为。
除了裴承谨，他看着越飞越远的雷德号急坏了：“这样追得上吗？”
阿拉里克诧异之余又有些欣慰，小雌虫虽说不驯，但还是忠诚的，才一岁大就有那么强烈的立功欲望，于是安慰道：
“主脑已经锁定雷德号，他跑不远。”
说到跑不远，裴承谨又有些担心，脑袋缩回来，瓮声瓮气道：
“他要去哪啊。”
【目标靠近1122号深空基地，基地港口无回应，启动临时登陆计划，着陆舱准备完毕。】
1122号深空基地——阿拉里克眼神一凛，他很早就知道他不是一只普通的C级，也是他最早建议重新为他评定等级。
这哪里是一只C级能想出来的阴招，深空基地号称低级雌虫训练营，有着最低限度的维生资源，基建水平格外低下，压根经不起卢尼号几炮弹，可每个基地都承担着为帝国埋葬数十亿低级雌虫的任务，贸然毁掉一个，就会导致十几亿低级雌虫战歇期间无处可去，若是流窜到资源星，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使用重火力轰炸的路子被堵死，只剩下短兵相接的选项，主脑的判断是正确的——情况非常不利于他们，原弗维尔在1122号深空基地服役过，远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阿拉里克正在犹豫，下一步指令还没有下达，就见立功心切的小雌虫拔腿朝着陆舱冲，若奴赶紧追上去：
“这次你只能在旁观摩，不可以直接接触原弗维尔！”
“知道了知道了！”
“把他给我抓回来，帝国没有制定一岁幼崽战死的待遇标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拉里克乱了阵脚，又急又怒，耳边仿佛响起了小雄虫震天裂地的嚎啕，眼前一黑，冲着通讯器扯开嗓子：
“告诉他，敢出去就不用回来了！”
可还没等到儿子的回应，又一个噩耗袭来，一只A级火急火燎冲进来：
“团长，不好了！夏医生追着劳奴殿下出去了！”
阿拉里克眼前又一黑，这下好，还琢磨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原弗维尔布置的陷阱里跳了，无论如何，他得把那一雄一雌带回来。
——————
“敌方着陆舱已发射，是否击落？”宁若蓁在雷德号上问。
“不要动，不要引卢尼号攻击雷德号，让他们着陆，这里是我们的主场。”鸢戾天回复的很快——
事实上他有些奇怪，以阿拉里克的智商，不该冲动着陆，他甚至都做好了他会派出突击舰和他们打空战的准备，让惊穹火速接管1122号上的系统，随时启动力场武器迫降他们的突击舰船，结果呢？
居然犹豫都没有，扑通一下就跳下来了。
失了智了？
还是他也暗中想反叛帝国？
亦或者这次的总指挥真的是他那名不见经传的雌子？
有子如此，地渊军团怕不是要废了吧？
要是仲蛋敢这样，他得打断他的腿...
着陆舱的轰鸣打断鸢戾天的思索，数百雌虫从舱门冲出来，基地里那些行动迟缓的雌虫麻木又茫然地看过去——那些飞下来的虫身上穿着他们梦寐以求的高级防寒服。
被寒冷麻木太久的大脑突然活泛起来，就像寒夜漫行太久的野兽本能靠近温暖，他们迈着迟钝却坚定地步子，潮水一般朝天上的雌虫涌去。
这一幕让鸢戾天的嘴角泛起冷笑，愚蠢的帝国雌虫，他们压根不知道在死境中挣扎太久的低级雌虫会变成什么模样，微薄的理智从他们脑子里消失的瞬间，一并消失的还有对帝国的敬畏。
天上的雌虫开始开火，火光进一步刺激了这群太久没有接触过热源的雌虫，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但也正因为他们的无知，才给了鸢戾天一众更大的先机，他们潜伏在基地的角落，等那些天上的雌虫被求生的雌虫拽下来...那里面或许有阿拉里克，或者他那同样不太聪明的宝贝儿子。
鸢戾天漠然地看着陷入困境的帝国雌虫，突然在其中发现一个格外矮小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侏儒？
不对，帝国军队也不是什么虫都要的，基因缺陷成这样，早该投到工厂销毁。
难道是阿拉里克的雌子？
但听说那也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了，这么矮，难道侏儒的是他，所以才没有被销毁？
阿拉里克还是个慈父啊...
他不由朝那个小矮子身上多看了几眼，就这几眼，目光就挪不开了。
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那个战斗的姿势，还有飞翔的样子...
“嘿嘿，那小虫子的战斗姿势和您好像啊。”劳德在鸢戾天旁边傻笑，然后他发现舰长的表情变得有些恐怖了，劳德的傻笑僵在脸上，发现他们关注的那只小雌虫一把摘下头罩扔向最近的雌虫：
“想要这个，给你啊！”
鸢戾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言，瞳孔骤然扩大，脑子根本反应不及，身体已经冲出去，电光火石间，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殿下，殿下，戴上头罩，快带上！”
夏戊被雌虫们护着挣脱不开，可眼睛死死盯着裴承谨，看他摘下头罩，急的不行，屏幕显示外面温度低至零下两百四十几度，骨头都要冻坏了，他才一岁，哪里受得住！
裴承谨也发现这个问题了，这个奇怪的基地，奇怪的雌虫，该死的，冷死了！
寒气从头罩脱离的位置钻进来，他拼命扑腾翅膀，可身体好像要结冰了，如果掉下去...掉下去会被这些虫撕碎的吧？
“劳奴，快把劳奴带回来！”
若奴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缥缈了，他讨厌劳奴这个名字...爹爹在哪啊...他还没找到爹爹呢...
“该死的，叫你别出来别出来...”
阿拉里克才是该死的虫，要不是他把爹爹追到这个鬼地方，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飞不动了，小小的翅膀越扑越慢，好像翅膀也要结冰了——他越飞越低，慢慢掉下去...该怎么和伯蛋交代啊...
他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丢掉的头罩被重新套回脑袋，整只虫好像泡进了温水，所有细胞骤然复苏，神经爬满密密麻麻的疼痒，他睁大眼睛，看着抱着自己的虫，突然嗷了一大声：
“爹爹！！”
鸢戾天铁青着脸瞪他，然后看向被众虫包围的夏戊，猝然飞过去撕开虫们的包围圈，把他扯了出来，然后一手一虫，消失在基地的阴影里。
过程快的离奇，所有虫猝不及防，若奴怔怔地看着着陆舱前消失的空间，眼神逐渐惊骇：
“夏、夏医生和劳奴...”
“原弗维尔！！”
阿拉里克快气疯了，那种速度，除了那只C级不做他想了：“准备精神脉冲弹，把这些虫处理掉，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
“舰长抓了两个俘虏！”
消息在隐蔽着陆的雌虫间传递，所有虫都喜气洋洋，将其视为首捷，唯独一力完成此战术动作的鸢戾天脸色难看，他吩咐劳德警戒，就抓着两个“俘虏”钻进狭小的保温仓，拽下他们的面罩，裴承谨冻得通红的小脸和夏戊苦笑的脸露出来。
“你怎么在这？”
尽管心疼得心像泡在酸水里，但鸢戾天从刚刚帝国雌虫的反应看出，这小崽子分明是因为任性才出现在这里，差点就要被冻死了，因而面皮紧绷，要不是空间狭小，高低得在重逢时刻打孩子了。
听到他的声音，裴承谨小嘴一瘪，眼泪哗地流下来，扑进他怀里打哭嗝：
“爹爹，呜呜...爹爹...他们欺负我...都欺负我...给我起难听的名字，还要折断我的翅膀...不给我吃饭...我，我好想你，好想父皇...”
鸢戾天的冷脸瞬间叫他哭软了，把小崽子搂在怀里，凶巴巴问：
“谁，谁要折断你的翅膀！？”
裴承谨抽噎一声，毫不客气出卖道：
“阿拉里克。”
鸢戾天攥紧拳头，咬牙道：“还有谁？”
“虫皇，还有他的傻大儿，要不是伯蛋，你可爱的谨儿就饿死了。”
“对对对，大将军，大殿下也在呢。”夏戊赶紧补充。
“伯蛋在哪？”
“父皇呢？”
父子俩齐声问道。
“首都星。”
“潘德里拉。”
俩虫又齐声答，默契依旧十足，裴承谨趴在他怀里蹭了蹭，嘿嘿笑了一声：
“父皇也在，嘿嘿。”
鸢戾天怔忪片刻，猛然道：“惊穹，快，快联系济川。”
“惊穹也在！”裴仲蛋觉得这辈子都快圆满了。
【在呢在呢，小声点，这是保温仓，不是隔音仓，主脑也在上面呢，可别把它的眼睛招过来了。】惊穹小小声。
潘德里拉：
鸢戾天出征已经十天，虽说日日联系，时时汇报，但真正的危险今天才开始，裴时济脑中全是深空基地可怕的环境，心神有些不宁，不时就要停下工作，询问惊穹那头的情况。
频繁得书房的雌虫都开始适应陛下新的办公节奏了，却听那个奇怪的智脑突然大叫：
【禀报陛下！虫主发现仲蛋啦！】

第112章
裴时济足足反应了三秒, 才在书房雌虫的注目下霍然起身，厉声道：
“快叫太后过来！”
然后又问：“在哪发现的，他身边有谁, 伯蛋呢？”
【啊呀啊呀, 问太多了，在深空基地, 主脑飘在上面呢，陛下陛下，皇恩全覆盖，最大功率输出，我给你们开视频。】
惊穹很有些做贼的心虚感，明明本体在潘德里拉, 提起主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降低分贝，没出息的裴时济都看不过眼。
这小东西虽然心虚，但手脚麻利, 几只正犹豫该不该走的雌虫突然看见书房中央出现一张圆嘟嘟的脸, 那张脸凑得太近，把投影摄像头挤得满满当当，影像都出现了奇怪的形变, 雌虫们仿佛看见一只肉粉色的气球在半空晃荡，表情都有些古怪：
“好了吗好了...诶！父皇！！”
“气球”惊喜大叫, 然后就被一只大手拎远了些, 鸢戾天的身形露出来, 众虫才发现“气球”的原身是一只小雌虫。
“谨儿！”裴时济眼圈一热, 紧了几步过去，虚抚他的脑袋，看见他们背后有些熟悉的背景, 眉头一紧：
“你怎么会在那？”
裴承谨分明是幼年的模样，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深空基地那种地方，更别说那还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战场。
裴承谨呆呆看着投影中父亲年轻的面庞，往事如流水一般在眼前滑过，带着眼泪冲出眼眶，恍惚间忘了年月，只隐隐记得上次看到父亲的脸，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父皇...”
裴承谨哽咽着，小手胡乱在脸上抹，他有太多话想说，还有一肚子嚎啕要抒发，一张小嘴哪里容得下那么多东西，呜呜咽咽颠三倒四地解释，还着急忙慌地掏出通讯器点开裴承劭的名字：
“伯蛋，伯蛋！是爹爹和父皇！”
【小祖宗，别在这别在这，主脑...哎呀算了算了，把通讯器给虫主。】
刚说完，裴承劭紧张的小脸就跟着崩了出来，影像还没稳定呢，狭小的舱室内响起急吼吼的童音：
“父皇，爹爹！！”
“金宝！”殷云容闻讯赶来，礼仪都顾不上了，进来时差点散了发髻，看见投影里长孙有些模糊的影像，高兴得眼泪差点下来：
“得亏我还催你父皇和爹爹赶紧把你们生出来，难怪生不出来...”
此话一出，喜得一团乱麻的帝王夫夫齐齐沉默，伯蛋仲蛋大惊失色：
“父皇和爹爹又要给我们生弟弟了吗？！”
这厢在帝国卧底，那厢在潘德里拉生孩子？合理吗？！
“没影的事儿，先说说情况。”裴时济干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
“所以你们是蛋身传递到首都星，被虫皇收养，碰见了夏戊，然后虫皇让一岁的你随军出征，去到了深空基地。”
裴时济揉了揉紧绷的额头，他知道帝国在很多事情上非常没谱，但让一岁幼儿随军出征也实在太过分了，那还是名义上的皇子，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
“他们对雌虫特别坏，仲蛋才破壳没多久就被抓走训练了，还飞不稳呢。”裴承劭气呼呼告状。
“就是就是，阿拉里克还想骗我，说翅膀折断了再长会长得更好，他爹也折了他的翅膀。”裴承谨不甘示弱。
“但阿拉里克也挺惨的，虫皇脑子有毛病，自己生不出崽子问题全怪他，精神疏导也不给做了，他大儿子和他一样脑子有病，我们在宫里整天看他们掐架。”
“虫皇的位置好像不是很稳当，圣岛有八大家族，每个家族的雄虫好像都有资格竞争皇位，只是这一代他最强，做了皇帝。”
“我觉得他的精神力有衰弱的迹象，他情绪不稳定和这也有很大关系。”裴承劭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过来，倒豆子似的把圣岛见闻倒了个干净：
“不只是他，我觉得圣岛上那些雄虫成年后精神力或多或少都有衰退，几乎每只虫都需要喝复原剂。”
“帝国在复原剂研发方面投入巨大，只要是沾边的研究，随便都能申请到巨额经费。”夏戊也一脸深思，他手头就有四五个项目，他的富裕还不是光靠治疗雌虫实现的。
“你们知道帝国在抓捕人类吗？”裴时济问道。
裴承劭几个齐齐愣住：“这里有人类？”
“所以这在首都星也是一个秘密。”裴时济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是秘密也好，绝大部分虫族都分不清人类和雄虫。”
“老臣好像听说过，首都星研究所正在秘密开发一种新的复原剂材料，但保密级别太高，A级以下的雄虫想都不要想。”
夏戊还记得自己申请新材料时，对方雄虫那一副同情又不屑的嘴脸，他这副壳子是B级，就属于想都不能想的行列。
“潘德里拉也有人类。”裴承劭嘴角漾开笑意，他欢喜极了，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夏戊和弟弟可以依靠，结果还有爹爹，还有父皇，还有祖母，还有好多好多同类...
“我们和地球达成了合作，他们在潘德里拉受训。”
裴时济抓紧时间把计划大致说了下，父子俩多年默契，很多话不必多说就能理解意思，他们语速飞快，话密的无论是虫还是人都插不进嘴。
裴承谨努努嘴，窝进他爹怀里，就懂了个大概，仰起脑袋看着他爹：
“我还得回去，哥哥还在那呢。”
鸢戾天无声抱紧幼崽，影像里的父子俩也沉默了。
“陛下放心，老臣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两位殿下安全，绝对不会让他俩有任何闪失。”夏戊赶紧道。
“哪里需要你豁出性命，虽然这里雌虫待遇差了点，但我和仲蛋百多岁的人了，还能被这些小虫子坑了不成？”
裴承劭长得稚嫩，却老气横秋，他俩爹震惊地看着他：
“多少岁？”
“嗯，我没说吗？仲蛋再破壳的时候都一百四十一岁了。”
他满脸无辜地看着赖在爹爹怀里装嫩的幼崽，看的仲蛋小脸通红，怒声道：
“不是这么算的！”
就算一百多岁怎么了？！
一百多岁就不能是个孩子吗？！
....
“来了！”
还不等两只蛋分辨出自己是老是幼，鸢戾天神色骤凛，把仲蛋往夏戊怀里一塞：
“是阿拉里克，我去会会他。”
“诶，诶爹爹！”保温仓盖被掀开，寒风瞬间涌入，夏戊手忙脚乱帮他穿戴防寒服，裴承谨皱着眉头，声音在面罩里含混不清：
“父皇，爹爹衣服没穿好。”
裴时济咬了咬牙，急声道：“你和夏戊找地方掩护，注意安全，别卷进去。”
“哦。”一岁大的裴仲蛋很听话，拉着夏戊跑出保温仓，钻到他爹刚刚暗中窥视的角落猫好，这里位置隐蔽，视野开阔，旁边打生打死也很难波及这里。
裴承谨巧妙地推了夏戊一把，让他躲过飞来的雌虫，地上的是和他们一波从帝国来的，抬眼看见夏戊，欢喜道：
“夏医生，您没事！”
“但你好像有事。”夏戊有些同情。
“没事没事儿，该死的C级，看我碾碎他们！”那是只B级，说着，用力拍打翅翼，龇牙咧嘴地冲过去。
“碾碎就算了吧，他也没怎么着你。”裴承谨皱眉道。
但跟外面比起来，屋里的B级C级更像菜鸡互啄——鸢戾天把阿拉里克掼在地上的瞬间，整个基地都仿佛在颤抖。
这也是裴承谨第一次看见他爹不遗余力战斗的样子，一时竟入了神，大雍没有他施展的余地，可这里地方开阔，敌人也足够强大，他宛如一道黑色的雷光，又似乎啸天的巨龙，翅膀每扇动一下，都能震起惊天的“雪浪”。
没有一只虫敢于靠近他们，恐怖的气浪自两只雌虫的猛烈撞击中骤然爆发，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四周扩散。
大地痛苦哀鸣，冷风刺耳咆哮，如同千万把利刃在空中挥舞，空气中弥漫的甲烷冰晶在剧烈摩擦下被瞬间点燃，火花崩裂如星火，璀璨而又致命。
基地弥漫着毁灭与危险的气息，旁观者无不悚然震颤。
“你比以前更强了。”
阿拉里克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瞪着身上的原弗维尔，眼中充斥着惊疑与不安，这虫不止在用身体的蛮力，每一个动作都裹挟着难以名状的威势，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座高山，一片汪洋，一场永不止息的风暴，雌虫从不畏惧，可眼下他竟觉得胆寒。
“是你比以前弱了，帝国在衰弱，你也在衰弱。”鸢戾天居高临下地看他，看见他冷峻的脸上出现怔愣，继而蓦然凌厉，再次发动冲击——
“你好大的胆子，原弗维尔，区区C级，竟敢妄断帝国盛衰！”
阿拉里克表情狰狞，可招式却没有落在他身上，鸢戾天冷笑着躲开，掐抓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嘶声道：
“告诉我，如果不是腐朽，不是衰弱，有什么必要让一个才满一岁的孩子来到这种地方？”
“....”
“他是皇子吧？你的孩子也是皇子，他才多少岁？骨头够硬了吗？我要是在你面前碾碎他的骨头，你会嚎啕吗？”
见阿拉里克不语，鸢戾天嗤笑一声，竟真的甩开他，飞向还在惶然寻找裴承谨的若奴，阿拉里克骤然色变：
“原弗维尔，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风雪中鸢戾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钢刀狠狠插进阿拉里克胸腔，他疯了似的追过去，却见那双可怕的大手已经捏住若奴细瘦的脖颈。
阿拉里克猛地悬停，他的防寒服已经在战斗中损毁，寒意几乎冻住他的肺，可若奴颤抖的眼神直接冻住他的心，他好像现在才发现十一岁的儿子跟成年雌虫比起来有多么纤瘦脆弱，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哑声道：
“你放开他，有什么冲着我来。”
“阿拉里克，你会嚎啕吗？”鸢戾天冷笑着看他。
“雌父，不要管他，我不怕死，为帝国牺牲是我的荣幸！”
死亡悬在颈侧，若奴的声音在哆嗦，逞强的话却一如既往坚定，阿拉里克却感觉不到一点欣慰，他滑稽地看着儿子，一股暴躁突然胀满胸腔：
“你荣幸什么？！”
若奴声音一滞，有些受伤地看着父亲，阿拉里克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只定定看着原弗维尔：
“你放过他，我认输。”
“我记得战场没有认输这种说法。”鸢戾天挑了挑眉，戏谑地看他。
阿拉里克挺直身体，手腕处浮出自己的虫甲，尖端抵着脖颈，颓然嘶声：
“这样认输，你放了他...放了他...他才十一岁...”
“团长！”
“元帅！！”
“雌父！”
虫们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阿拉里克目光没有偏移，他仍死死盯着鸢戾天，眼底浮出隐约的解脱，他道：
“你知道我的，说话算话。”
....
“坏了坏了，阿拉里克要死了。”裴承谨偷摸冒出半个脑袋，急的抓耳挠腮，这虫咋那么犟，说句帝国的坏话阿爹不就放过他了吗？
【二宝二宝，把你的小翅膀借我一下再出去。】惊穹敏锐察觉这崽子的动向，赶紧提醒。
裴承谨一愣：“对啊，你可以住我身上！”
【放心吧，很快，我熟练工了。】
裴承谨只觉翅尖有点痒痒，然后就听见惊穹的声音出现在脑袋里：
【好了好了，快出去，咱正在给陛下直播呢。】
“你为什么之前不住在我身上？”裴承谨有点牢骚，不然他和他哥就可以带着智脑变蛋了。
【电量不足啊我的二宝，大雍那充电效率，我得把太阳吸干。】
外头的鸢戾天还在跋扈：
“你的孩子十一岁不能死，其他孩子一两岁就能死了吗？”
“我知道帝国对不起你...”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阿拉里克说了句软话，对面的C级却不接茬：
“帝国对不起的何止我一个？”
“那你想要如何？靠杀一个无辜的孩子来平息你的怒火吗？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手上没有沾染一滴血，他有什么办法，他违抗不了帝国的命令！
他父亲是虫皇，他兄长是下任虫皇，他从破壳那天就注定只能屈从他们，服侍他们，他叫若奴，意思是不值一提的小东西，这就是他雄父和他兄长的态度。
他是皇子，但还比不上其他家族出生的雌虫，吃不好，穿不好，刚破壳就要学怎么给他雄父和兄长下跪，然后打熬筋骨，做他们的肉盾，做他们的出气筒，他有什么错，他有什么该死的？”
阿拉里克愤怒的吼骂混在基地的冷风中并不十分真切，可雌虫的耳力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若奴眼眶发烫，喉咙里像梗了一块石头，他有些想吐，又有些眩晕，他几乎忘了死亡，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歇斯底里的雌父。
原来雌父也不觉得这是他生来就该忍受的。
潘德里拉：
围观这一幕的裴时济啧啧惊奇：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趁机把牢骚全说了。”
“可原弗维尔不会杀他吧？”
“该以什么借口呢？大将军这个形象好不容易立起来，被他一番口舌打动好像有点违和。”杜隆兰沉吟思索，还没想出好招，就发现镜头一颠一颠的，他们的“主播”二殿下已经冲了出去。
基地所有虫眼睁睁看着那只幼崽拍打着翅膀，半飞半跑地冲向正挟持虫质的危险C级，还悍不畏死地抱住他的腿，豪情万丈地大喊：
“我拖住他了，若奴，你快跑！”
若奴惊呆，原弗维尔也好像惊呆了，他低下头看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小豆丁，手下意识松开，趁他低头，阿拉里克动了，他快的像一道光，从他手里抢过儿子，然后满脸复杂地看着被原弗维尔提溜起来的小雌虫。
裴承谨在面罩下腼腆一笑，收着翅膀，小手垂下，小脚耷拉，一副不敢动弹的乖巧模样。
“爹爹，我还得回去呢，走的时候伯蛋哭着要我一定不能丢下他呢。”
鸢戾天不情不愿地撇嘴。
“撒手呀爹爹，阿拉里克找回儿子，没准就要把我抵在你这了。”裴承谨悬空半天，有点急了。
“他找他的儿子，我找我的儿子，不是很正常吗？”鸢戾天低声嘟囔。
【虫主，陛下让二宝先回去，等你回来以后再商量怎么把崽崽带回来。】
“殿下，殿下！”夏戊也跟着冲出来，痛心疾首地喊：“谁快去把殿下救回来啊！”
可众雌虫见识过他和阿拉里克的打斗，那是一点也不敢妄动，反是原弗维尔带来的C级很敢乱动，他们齐刷刷落在后边，装备齐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起下一波冲锋。
阿拉里克把夏戊护在身后，盯着原弗维尔手上的幼崽，哑声道：
“你把他放了。”
“怎么，这是你生的新崽？”鸢戾天阴阳怪气问他。
“...是。”阿拉里克咬牙认了。
靠，好不要脸——鸢戾天的火蹭一下上来，然后小臂被小崽子抱住，裴承谨讨好一笑：
“我只有您和父皇两个爹，外边什么野爹我一个都不认得。”
“你也要用你的命换他的命？”鸢戾天不依不饶。
若奴急的抓住他的手，阿拉里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可以。”
鸢戾天脸色更难看了，却还是放下仲蛋，深深地看了阿拉里克一眼：
“你以为我是你们吗，这么小的崽子，还带到战场上来，觉得他命太硬了是吧？”
说罢，在崽子背后拍了一巴掌，目光却没有离开阿拉里克：
“记住你说的话。”

第113章
鸢戾天到家的时候, 卢尼号还在前往切莫拉法的路上，尽管此战败北，主帅更险些死于敌虫之手, 但好歹没死, 也算一件幸事。
卢尼号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因为阿拉里克回来后一言不发, 所有事情都撒手给若奴处理，自己只怔怔地望着舷窗出神。
“雌父，您的翅膀受伤了，去治疗仓恢复一下吧。”若奴也不敢高声，却实在担心他翅翼上的冻伤，那上面还有许多伤口在流血, 不处理就收回去的话，会很难愈合。
阿拉里克眼球一颤，瞥了眼他, 轻声道：
“你和劳奴去处理一下伤口。”
“哎呀呀, 不就是没打赢吗，要死要活的，一点也不...雌虫, 生蛋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裴承谨绝对是这艘舰船上唯一活泛的存在, 他大喇喇地拖着阿拉里克的手往一旁拽：
“不想去治疗仓, 咱船上不是有医生吗, 老夏, 给他包扎一下。”
阿拉里克的眉头瞬间皱成一个疙瘩，浑身僵硬地被小雌虫推给雄虫，夏戊竟也很配合, 笑呵呵地把他按在椅子上：
“翅膀我看看...”
“我没事。”阿拉里克深深叹息一声，瞪着那还有些得意的小雌虫，用眼神告诉他对阁下要尊重些。
裴承谨会错意——大抵是故意的，叉着腰仰着头，坦然迎上那责怪的目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但也不用这么感动，夏医生很擅长处理外伤，包管比治疗仓好使。”
喜欢个...阿拉里克气结，什么惆怅惘然全忘在脑后了，但当着雄虫的面又不好和个小崽子计较，只能盯着他不停扑扇的小翅膀：
“你的翅膀又没受伤，收回去。”
“受伤了呀，可冷了，需要放出来回暖。”
裴承谨飞高半截，怎么能收起来，收起来该怎么给父皇他们直播卢尼号的情况呢？
....
“谨儿真的一百多岁了吗？”裴时济瞧着他一点没变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光吃饭不长脑，两百多岁也这样。”裴承劭在投影里一脸嫌弃：
“有一年我派他去江南巡查，处理织造局工人罢工的事情，结果这家伙跟工头混了两天，被对方一通忽悠，竟带头把厂子砸了。”
裴承劭原意是他以天家身份从中斡旋，找一个和平解决问题的办法，结果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一口老血梗在喉咙，还只能捏着鼻子替他收拾残局。
“他一点错也不会认呢！”
回来后不认错，也不乖乖挨揍，像只大扑棱蛾子到处乱飞——裴承劭回忆那一幕，还是气的想龇牙。
“朕和你爹爹不在以后，长兄如父，是你一贯周全，谨儿方可赤子如旧，等你们回来，我替你教训他。”
裴时济张嘴就是哄，把裴金宝哄得舒舒坦坦的，没错，没他这个思虑周全，沉稳妥当的大哥，哪里有裴王八蛋嚣张一百年的肆意人生，从这个角度说，他裴仲蛋得管自己叫三爹。
“阿嚏——”
投影里，小雌虫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吓得镜头里外都提了一口气，却见他狐疑地左顾右盼，眼神鬼祟，惹得若奴眼神也跟着不自在了：
“怎么了？”
“一定是哥哥又在说我坏话。”裴承谨笃定道。
“啊？”众雌虫震惊。
“你们知道，雄虫是一种精神力极其发达的生物，当他们动脑子的时候，大脑散发的脑电波会干扰外界，以此达成他们心想事成的目的，我哥就是这样，他每次思考的时候都吵死个虫，尤其是他针对我做思考的时候，我一定能感应到，所以他每次说我坏话都会被我抓包，这种感应一次也没有错过！”
裴承谨说的有鼻子有眼，若奴惊愕又恍然，忍不住问：
“所有雄虫都这样吗？”
伊索亚也这样吗？
舰船上大多数雌虫能接触的雄虫少的可怜，哪怕阿拉里克也没有像裴承谨这样和“雄虫”朝夕相处过，一时竟也为之侧耳，所有虫不着痕迹朝他靠了靠，竖起耳朵等待答案。
“精神力越强的越是如此，不用怀疑，你要是哪里不舒服，肯定是伊索亚那个坏虫在咒你。”裴承谨拍着若奴的肩膀，眼神非常笃定。
阿拉里克嘴角抽搐，忍不住朝夏医生看了一眼，这雄虫真的好大肚量，小崽子都当面诽谤成这样了，还若无其事。
....
愤怒的只有远在首都星的裴承劭，他极力辩解：
“根本不是这样！他胡说八道，他懂个鬼的精神力，他十岁还没把字认全呢，在培育房种小白菜能把房子点了！”
他每说一句，卢尼号的裴承谨就打一个喷嚏，小雌虫揉揉鼻子，奇怪道：
“我啥也没干啊，怎么今天这么大怨气？”
裴承劭面容扭曲：“如果真的像他说的，父皇的精神力更强，为什么爹爹没有感觉？”
“因为朕正人君子，坦坦荡荡，从来不说你爹爹一句不好。”
面对意欲拖自己下水的儿子，裴时济斜倚在椅子上，镇定自若，恰此时，惊穹看热闹的声音响起：
【虫主来咯。】
鸢戾天走进书房，发现只有裴时济在，又看见中间亮起的全息投影，知道直播一直没停，倒也省了汇报的功夫，径直走到裴时济身边，瞅见伯蛋气愤的小脸，不由皱眉：
“谁欺负你了？”
“裴仲蛋！”
鸢戾天还要问，腰却被皇帝搂住，裴时济轻笑道：
“他和仲蛋闹别扭呢。”
“不是别扭，作为兄长和父亲，我们有必要矫正仲蛋在一些问题上的错误认知。”
听裴承劭这么说，鸢戾天就知道是别扭了，他咳嗽一声，正色起来：
“他俩在首都星孤立无援，年纪又那么小，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带回来，不能让母后担心。”
年纪小这个说法待定，孤立无援稍显偏颇，毕竟全息影像里裴承谨正在拼命泼洒的“魅力”让阿拉里克都招架不住。
“你要钱干什么？”
阿拉里克甚至都来不及复盘他和原弗维尔的战斗。
先是被强行押给夏医生诊治，紧接着就被这小混蛋讨要诊金——天可怜见，手艺是夏医生的，服务是夏医生的，连药剂也是他自己准备的，这位尊贵的、令虫尊敬爱戴的阁下都没有张这个嘴，偏生这毫无边界感的小崽子胆肥。
阿拉里克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威严在他面前毫无作用，只得示意若奴赶紧把他拎走。
“等下到了切莫拉法，我想买那个岩溶米塔苏，那东西要优先供给首都星A级以上的雄虫，但我问过了，加钱的话，B级雄虫也是可以插队买的，我和若奴都没吃过，我们要吃。”
若奴的预备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他雌爹，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渴望。
倒不是贪这一口吃的，只是经过深空基地后，他发现自己在雌父心里的地位竟然还蛮高的，理智都没克制住他悄悄试探的本能。
阿拉里克脑门绽出青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救了你儿子诶。”裴承谨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但也是因为你擅自行动，才会让他陷入那种困局。”阿拉里克企图铁面无私。
好像是那么回事，裴承谨牵住若奴的手，眨巴眨巴眼睛：
“说得对，那你罚我吧，喏，要折翅膀吗？”
他把小翅膀伸过去。
阿拉里克快气乐了，目无尊卑，肆意妄为，帝国怎么出了一只这样的雌虫？真以为他不能把他怎么样是吗？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发作，若奴就先递来紧张的目光，意思不言而喻了。
阿拉里克哽住，嘶声威胁：“你最好在陛下面前知道收敛。”
“怎么会，我在陛下面前可乖巧了！”父皇和哥哥看了都说好。
“哈。”阿拉里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非常虚张声势了，裴承谨扇着翅膀，有恃无恐地啧啧两声：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你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了。”
然后又摊手：
“钱！我和夏医生多买一点，给大家分着吃！”
话音刚落，舱内响起一声声口水吞咽的动静，让虫完全忽视不了，好脾气的夏医生笑道：
“这钱我出吧，给孩子买零食的钱我还是有的。”
阿拉里克仿佛受了什么羞辱，愤然道：“我也有。”
....
“阿拉里克还不错。”
裴时济笑着点评一脸憋屈最后还是认命掏钱的阿拉里克，看向裴承劭：
“争取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我觉得很有希望。”裴承劭嘻嘻一笑：
“不管看起来再如何成熟稳重，到底只是三十几岁的后生虫，他有傲气，就有怨气，虫皇是个傻的，把王君和儿子当成仆奴，即便我们不出手，他总有憋不住的一天，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会为了儿子。”
“不要掉以轻心，他会忍的，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帝国在抓捕人类的事情，不可被表象蒙蔽，千万小心不要暴露身份，尤其是夏戊的。”
鸢戾天心中不安，即便阿拉里克可以争取，但他身后有整个地渊军团，他的隐忍不止为自己，也为了整个军团，如果不能把整个军团拿下，两个孩子的处境依旧不安全。
地渊军团的虫口少说十几亿，还是刨除下辖不作数的C级D级的情况下，压根不是潘德里拉一颗星球能吃得下的，阿拉里克的家族和皇室都是地渊军团的供养者，有些道理再漂亮，但不解决吃饭睡觉休养生息的需求就是空道理。
裴承劭当然明白，沉默片刻道：“等我的精神力成长到顶峰的时候，我会试试沟通主脑，在此之前，我和仲蛋会保护好自己。”
裴时济记得儿子的精神力是在二十六岁达到巅峰，他现在才一岁，哪还有整整二十五年，潘德里拉或许等不得这么久了，太阳系被围困的人类也等不得这么久了。
“听说夏戊有一个个人实验室？”裴时济突然来了兴趣。
非常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鸢戾天奇怪地看他，裴承劭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脸上突然显出格外的兴奋，但被他强压下去：
“那潘德里拉怎么办？”
“这有你祖母，杜相和安澜侯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我会把这边安排好以后再动身。”
鸢戾天闻言，猛一转身：“动什么身？”
“找孩子啊。”裴时济斩钉截铁道。
如果首都星是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域，当然不能这样草率，但眼下惊穹已经潜伏，内部又有两个当皇子的假幼崽做内应，还有夏戊这个受欢迎的雄虫开路，这个险不冒一冒裴时济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鸢戾天却大惊失色，慌了手脚：“主脑有我的生物信息，我一靠近首都星就会激发最高防御警报。”
换而言之，那个地方他去不了，但他怎么可能让裴时济一个人去。
裴时济揶揄地看着他：“大将军声振寰宇，功绩显赫啊。”
鸢戾天脸一黑，第一次被夸得毫无喜意。
“生物信息是可以篡改的，这个夏戊有经验。”裴承劭突然道：
“就是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第114章
潘德里拉的秘密皇帝&#183;实际掌权者&#183;人类裴时济在最新一次召开的骨干会议上砸下一个重磅消息：
他不日即将启程前往首都星同已成功潜伏的两个儿子会和, 并伺机潜入首都研究所寻找基因改造剂的秘方。
消息一出，举室哗然。
忠心耿耿的雌虫们第一个不同意，海姆白恶狠狠瞪着同样脸黑的原弗维尔, 一定是这只C级办事不利, 陛下才会亲身冒险去执行这么危险又荒唐的任务。
至于皇帝陛下的头一句，有两个成功潜伏的儿子——应该是幻听, 他们时刻盯着原弗维尔的肚子，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哪里来的儿子？
除非是陛下此前和其他雌虫生的儿子...
想到这里，海姆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居然又有一只，还是带崽的！
没用的原弗维尔！
人类阵营的与会者表情却颇为微妙, 陛下的两个儿子是他们知道的那两位吗？
该说不说，不愧是那两位啊，那可是首都星, 到底是怎么潜伏进去的？
毛绒绒的代表们表情严肃, 大家什么反应就跟着什么反应，雌虫瞪鸢鸢，就跟着瞪鸢鸢, 鸢鸢瞪回来，就跟着瞪回来, 至于陛下在讲什么, 总结归纳起来就是陛下要出门, 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迂回的脑回路终于绕到这个节点, 兔子们担心地看着他。
反倒是关系最亲近的大雍集团在认真研究此举的可行性。
“我走后母后监国，杜隆兰、宁德招辅政，戾天那找一个可靠的统军, 人类也用起来，他们在治理方面经验丰富。”
古往今来，军权是最需要慎重处理的，但潘德里拉不同，雌虫为最强武力，以帝国的尿性，他们只能一条路到黑，忠诚度反而是最高的。
所以裴时济暂且没有搭理雌虫们的异议，他忙着解释计划：
阿拉里克的失败会进一步刺激首都星方面，虫皇先不必理会，但接入了卢尼号的主脑不一定会完全被他们蒙蔽，下一波对资源星的排查就在路上，诚然逐一派遣使者成本高收效打问号，但不代表首都星就会因为麻烦什么都不做。
如果他是掌权者，他会直接下令各星主回首都星接受审查，但凡有异议的星主将成为重点排查对象，甚至帝国要是再残忍一些，可能连使者都不会派，直接发兵打一波再说。
虫皇还可以借此立威，打压各大家族日益嚣张的气焰，可谓一举两得。
这样一来，海姆白就必须要回到首都星。
说到这里，海姆白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复，想起他在首都星还有个雄主，冷汗一滴一滴地从脑门冒出来。
所以，与其被动地等待主脑的动作，不如主动出击，首都星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一片未知的荒野，反倒是一片埋藏着富矿的宝地。
他们不能等主脑召见再回去，那时候首都星的警戒程度是最高的，任何动乱都会在第一时间平息，不利于他们之后的计划开展，所以得尽快。
A级不说话，B级们也就把话憋了回去，他们看着裴时济，等他的计划：
“海姆白得跟我一起去，你以星主的身份提前交割两年后要输入首都星的物资，所以还有一批兔子和猫咪也得跟我去，当然，不会让你们真的在首都星落地，戾天会在我们抵港前发动袭击把你们劫走。
我们要把战场控制在首都星港口，制造一定规模的混乱，让我顺利伪装成一只C级雄虫进入首都星。”
“C级？”海姆白蹙眉，这个等级简直是在侮辱陛下的高贵。
“只能是C级。”裴时济眯了眯眼：“B级以上的雄虫基本都是首都星出来的，在首都星有家，外派回去后不回家怎么也说不过去，一旦与家里边接触，就容易横生枝节。”
夏戊假冒那只B级最大的苦恼就是怎么在“家”里边蒙混过去，也是他后来有了名气，事业有成才有了拒绝归家的权利，但也不长久，这次随军回去，他家里面只要不傻，一定会想尽办法和他见一面。
无他——一只为帝国立了功的雄虫，怎么都有回馈家里的能力了。
两皇子再怎么胡搅蛮缠也只能拖延一阵，他们此去，还得帮着夏戊把家庭危机给解决了，所以不能那头没解决，他这头再多一个家出来。
海姆白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忿渐渐变得羞惭，都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没用啊。
在他看来，陛下“回归”首都星怎么也该八大家族港口亲迎，虫皇自惭形秽让出宝座，结果现在仓促上阵，全是因为他们这些小的能力不足，还得陛下反过来为他们排忧解难。
裴时济不知道海姆白已经有了如此高的“自我修养”，只是见他老实了，就转而吩咐：
“动乱发生的瞬间，惊穹就接入港口系统，这是你第一次和主脑正面对上，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吃掉主脑的本事没有，不被主脑吃掉的本事大大的有，吃了这么多年皇恩，我早就不是昔日的1008号了！】
惊穹踌躇满志，一副即将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架势，说出来的话却让鸢戾天和裴时济齐齐懵了一下：
“什么1008。”
【....不重要。】
“抵港后，海姆白会被提审，你把这一切推到雷德号身上就好，不必管我，自有人接应我。”裴时济吩咐完，笑着看海姆白：
“需要提前演练一下受审环节吗？”
海姆白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首都星有测谎的手段，能提前准备自然是好的。”
所以陛下要来审他吗？一对一的，在小黑屋里...海姆白正襟危坐，眼神兴奋，却见裴时济偏头看向杜隆兰：
“既然如此，就劳烦杜相了。”
“哼。”瞧他那没出息的劲，鸢戾天忍不住嗤笑。
“你也要提前预演，你是计划成败的关键，雷德号一定要顺利逃走，惊穹到时候忙着入侵港口，不一定能顾及这头，需要找靠的住的人手动操作。”裴时济抓住他的手，表情严肃。
“这一点我们可以帮忙。”林寒赶紧请缨：“我们小队每个成员都是航天军校出来的，拥有丰富的星舰驾驶经验，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能完美掌握雷德号。”
那可是一艘恒星级的星舰，放在帝国也是最尖端的设备，林寒几人眼馋的厉害。
“帝国的科技通常都与精神力相结合，你们才通过考核...”裴时济有些迟疑。
“启禀陛下，臣请命随军，”宁德招站出来鞠了一躬，双目迥然：“定当竭尽全力。”
所以说老臣就是好啊，一个眼神就懂了他的顾虑，裴时济笑的温和：
“有宁卿压阵，朕还有何忧虑，雷德号的事宜就着你和大将军一起参详，随行人员选拔也由你俩拿定主意。”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需要参详的只有随行人类的选拔，鸢戾天对此不会有更多看法，决定权在宁德招手上。
林寒顿时抖擞，想着他们这边有宁若蓁，这把稳了。
大方向敲定，剩下的细节下来商量，计划提上日程，一切都紧锣密鼓地开始推进。
—————
“光学模拟只能掩盖一时，不能持久，戾天这张脸太醒目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走去那光年以外点地方。
殷云容捏着鸢戾天的下巴，端详他这张被无数人虫烙在脑海里的脸，可惜的叹了一声：
“需得做些调整。”
鸢戾天不自在了，但一动不敢动，只能悄悄求助地看向旁边的裴时济。
“儿子走后，潘德里拉一应事宜全都要托付母亲，母亲本就操劳，还要来关心儿子们这种琐碎。”裴时济轻咳一声，温声说道。
“不然呢，指望你自己解决这种琐碎吗？”殷云容嗔怪地瞥他一眼：“来我教你，到那以后，戾天身份会不会暴露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她的妆点手艺在地球人身上得到了新突破，潘德里拉物产丰富，身边的雌虫们又很会投其所好，她卧房中堆满了未开封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有的虫还会专门求教她如何让自己更精神漂亮——
但最让她技痒的还是儿子儿媳两张俏脸，以前没有机会，现在需求摆在眼前了，她当仁不让。
裴时济也很配合地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为母的慈心为之满足，可她当对上鸢戾天脸上的紧张，又忍不住叹息：
“既然要伪装，就不能太惹眼，得画丑一点。”
这和亲手毁掉一件艺术品有什么区别？殷云容长吁短叹地开始动笔。
粉刷弄得面皮有些刺挠，鸢戾天浑身僵硬，心中忐忑，母亲说要把他画丑...得画多丑，会丑的碍眼吗？
他知道裴时济爱极了他的皮相，首都星是个花花世界，每只雌虫都恨不得把头发丝擦亮，西装革履或制服笔挺，挺拔漂亮的恨不得告诉每只来往的雄虫他是一朵怎样招展的花，他要是灰头土脸的该怎么走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眼神不由流出一点委屈。
那点心思在裴时济眼中一览无余，他忍着笑，向母亲提议：
“到底是母后周全，给朕也画一画吧，不能太打眼，得般配起来。”
殷云容睨他一眼，很好，毁掉一件艺术品后又要毁掉第二件，还是她亲生的，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和戾天就互相看顾着，别漏了马脚。”
鸢戾天双眸一亮，下意识点头：“我给济川画眉。”
“别张嘴，哪里是画眉那么简单呢。”殷云容仔细叮嘱，手上稳定依旧——
打底、修容、调整轮廓、改换五官形状、定妆...一人一虫画完整套，就去了五六个钟头。
裴时济和鸢戾天从一开始斗志昂扬到后面两眼蒙圈，看了眼彼此平平无奇的脸，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战果为什么需要耗费这么长的时间。
“有没有什么便宜一点的法子。”
以丑色侍人居然也要半夜三更爬起来画四五个小时的妆，这样那一天下来还干什么事呢？
去首都新开易容培训班不成。
殷云容却对这个妆容尤不满意，蹙着眉道：“乔装讲究的是隐于众人，这五官终究还是太凌厉了些。”
说着，拿着软巾蘸取卸妆水要往儿子脸上擦，裴时济登时肃然，挡住母亲的手：
“母后，朕晚上还有事情要交代兔斯基和索拉克斯。”
言罢，从她手里接过软巾，在脸上胡乱一抹，起身施了一礼：
“母亲交代的儿子全都记下了，儿子和戾天到了以后会小心行事，戾天...便请母亲多操心些，朕晚些再来。”
鸢戾天望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雷，见母亲拧眉，豁然起身：
“我也想起来要和劳德还有维特罗他们交代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见殷云容眉梢一挑，赶紧补充：
“我这样已经够丑了，我，我...”
他急的口干舌燥，情急之下竟说出心里话：“再难看就和济川搭不起来了。”
殷云容噗嗤一笑，打趣道：“原来你也知道陛下是个见色起意的好色胚子。”
“那不叫见色起意，那叫爱美之心。”鸢戾天忍不住小声回嘴，脚尖已悄然朝向门外，一本正经道：
“因为母亲长得好看，所以他才更难容忍不好看的东西。”
“什么时候也学的这般口滑舌甜，得了得了，一点耐性也没有，那是特制的药水，没那么容易擦掉。”
殷云容没趣地叹了口气：“惊穹，叫人过来把卸妆的给皇帝他俩送去。”
.....
太后那自然算不得虎穴，但裴时济和鸢戾天逃得脚底抹油，好容易挣脱桎梏在书房落座，惊穹的声音就响起来：
【陛下，照镜子吗？】
裴时济正在擦脸，一个下午照了足足五个小时的镜子，难以想象有一天他居然会晕自己的脸，没好气道：
“有事说事，不照。”
惊穹哦了一声，然后报告：
【太后把妆造教程发给我了，要你们到时候比着图画。】
裴时济动作缓下来，心里有了点小小的愧疚，说到底母后也是为了他们着想，但要他再回去那个化妆间也是万万不可的：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有个人类闹着要见你。】本来惊穹觉得这事儿属于可报可不报的范围，但目下正处于潜入首都星的节骨眼，事态就跃升一级，省的后院着火。
裴时济一挑眉：“什么原因？”
潘德里拉每天要想见他的虫、人、“妖精”海了去了，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根本上不来桌面，人类有宁德招和林寒管着，如果处理不了，自有他们前来汇报，但他们还没有汇报，就被惊穹记录在案了。
【哦，他们对考核结果有意见，说咱这里既不民主也不自由，还不公开、不透明，嚷嚷着要上诉。】
——————
史蒂文森不肯相信自己竟然通不过兔子都能通过的考核，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人类的培训周期为一到两个月，目前地球方面已经朝潘德里拉输送了四批学员，第一批考核通过的学员即将秘密前往此前驻扎的资源星执行长期潜伏的任务，他们通晓了精神力的使用方法，必不会像之前那般狼狈，更甚者他们可能如裴时济一般，执掌一颗星球的绝对权力。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心动。
是以培训期间，史蒂文森收敛了所有尖刺，晚睡早起，服从安排，卯足了劲学习，各类考试都名列前茅，连苛刻的雌虫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是一期培训班名副其实的优秀学员。
结果呢，潘德里拉是怎么对待它的优秀学员的？
先是光明正大的种族歧视！不管是虫子还是动物，都明晃晃地偏爱那些黄皮猴子。
还有就是不加掩饰的性别歧视！那些傻大个见了女人就像狗熊见了蜜围上去舔，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对他们就爱答不理。
但这些都可以忍耐，他的母国也没有完全消灭这些问题，唯一无法忍耐的是主考官的偏见。
考核通过的名单上百分之九十全是华国人，其余三十几个国家的学员一起争夺那少的可怜的通过名额，二十九世纪了，人类都已经踏入星际，这个宇宙间竟然还有如此光明正大的徇私舞弊，文明的灯塔该如何光耀四方？
他们居然把赌注压在这样一个蒙昧愚钝的国度——这里的人说的好听，讲的都是些什么种族平等的好话，结果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套规则，若真的平等，他史蒂文森怎么会从一期学员变成四期学员，四期了考核还是不过？
眼看着华国即将垄断这一稀稀有能力，史蒂文森和他的母国急的差点原地自燃，投诉抗议发了不知道多少通，全部石沉大海，直到母国方面传来消息，已经向华国方面发出严正抗议，华国方面表示愿意代为传话，他才觉得有了几分底气，慨然正告宁德招：
如果潘德里拉继续这样区别对待，那地球方面将中断学员的输送。
对此，正忙于熟悉雷德号操作系统的小宁大人不是很听得懂那口塑料中文，琢磨了两下，就抛到脑后了。
没见过举着枪指着自己脑袋威胁别人的蠢货，应该是这家伙词不达意。
史蒂文森等了几天，还是没等来期待中的回复，反倒是母国方面的声量越来越大，压力没到潘德里拉，全落在他们几个代表身上，后期的学员开始抱怨他行事过激，可能连累他们的考核通过率。
这些可怜的蠢猪，对这个地方腐朽的制度一无所知。
史蒂文森的愤怒到了极点，既然说他行事过激，他就过激给他们看。
而在他狠话刚撂出去的时候，这个地方的统治者终于宣布召见他了。
可见先哲的话说的不假，人类总喜欢折中，开窗不允，除非你声称要拆屋顶，这个腐朽国度的腐朽人类也不例外。
召见的时候，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在，史蒂文森进来前不久，大将军还就他将自己丢给母亲这一不义行为发表了强烈的抗议，被腐朽的皇帝陛下一吻镇压。
是以史蒂文森进来就看见一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前方的雌虫，心下冷笑，这时候心虚也太晚了。
“尊敬的陛下，我代表北半球三十三国联盟集团向您致以最崇高的问候。”史蒂文森拉长一张脸鞠躬，给了这位“皇帝陛下”最高的敬意。
可这份“尊敬”却让雌虫皱起眉，他冰冷的目光看过来，史蒂文森心尖一颤，可他止住自己的退缩，回忆这段时间的不公，怒火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联盟集团希望有些问题能得到陛下您的解答。”
裴时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说。”
“我方就贵方在最终审核考试中的非法行为提出质疑，希望等到主办方的解释。
为什么通过考核的学员中，华国学员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否意味着潘德里拉存在种族歧视这种蔑视人权的行为？
这和贵方所宣扬的种族平等，万族共荣的理念是否背道而驰？
主考拒绝受理学员关于考核结果复核的合理请求，是否又存在滥用职权的问题？”
几个问题刚抛出来，林寒、宁若蓁、宁德招、杜隆兰几个涉事主事匆匆赶到，看着史蒂文森趾高气扬的姿态，不由皱眉。
“无礼狂徒，竟敢御前咆哮。”
杜隆兰冷声呵斥，旋即以身作则地行了一套大礼，其他几个人赶紧跟着照做，稽首礼三起三拜，衬的史蒂文森的站姿都格外潦草。
这一套封建连招让史蒂文森格外不适，他看向林寒和宁若蓁的目光带着鄙夷——其他人也就算了，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僵尸，怎么这两人也这样？
忽略杜隆兰的呵斥，他扭头看着裴时济：
“联盟派出的质询团队已经启程，不日就要抵达潘德里拉，希望届时能得到贵方合理的答复，地球与潘德里拉的合作是否能够继续下去全取决于此。”
林寒浑身一凛，大声驳斥道：
“陛下，绝无此事！”
“华国要主动破坏人类联盟吗？”史蒂文森怒声问。
“到底是谁一直在破坏团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林寒冷笑着呛回去：“如果m方固执己见，我方可以申请退出联盟，单独与潘德里拉进行合作。”
他说着，一脸真诚地看着裴时济：“陛下，华国拥有接近二十亿人口，比他们那几十国集团的人加起来还多，且绝大部分人民都真诚认可您的理念，愿意接受您的考验，您一定可以在其中选拔出心仪的人才。”
史蒂文森一下子变了脸：“林寒！”
“不必争吵，朕听懂了，这位…是觉得朕设置的考核不公平。”
裴时济既没有嘉赏林寒的诚意，也没有责怪史蒂文森的不逊，他左手支着下巴看着史蒂文森，笑了：
“潘德里拉招待不周，委屈你们了，既然如此，那就不招待了，你们回去吧。”
史蒂文森大脑一片空白，忍不住上前一步，有些结巴地抗议：“尊，尊贵的陛下，这不符合您和地球方面缔结的合约内容。”
“不符合吗？”
裴时济看向杜隆兰，杜相上前一步，朗声道：
“是贵方使者破坏合约在前，合约签订的时候，我方明确说过，考核标准的解释权掌握在吾皇手中，你们觉得考核不公平，就已经侵犯了吾皇关于标准的解释权，单凭这点，我方就有权将所有有异议者驱逐出境。”
“不可能这样签的，这是不平等条约。”史蒂文森面白无色，什么叫侵犯解释权？合着这鬼地方张嘴就可能侵权？还讲不讲道理，讲不讲人权？
更糟糕的是，质询团还没有到，还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下一步的后果就出来，这后果不是他承担得起的。
“什么叫平等？利于你的就是平等，不利于你的就是不平等？”裴时济讥讽道：
“那么简单的考核都没有办法通过，还敢跟朕讲平等？还想让朕将那么重要的力量交给你？”
“我认可的，我明明都写对了。”史蒂文森气的浑身颤抖。
“朕说的真心不是口不对心，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不巧，朕也知道。”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我怎么口不对心了，根本没有一个量化指标，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真心？”史蒂文森气急败坏。
裴时济失笑：“你在斥责朕不公。”
史蒂文森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是的，陛下，我认为您不公正。”
说完又有些害怕，红着脸粉饰：
“这是不对的，您或许还不够了解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人类步入现代社会以后，所有规则都落在纸面上，由大多数公民共同决定，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数，那不是民主社会的做法。”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他，裴时济嗤笑一声：
“你来之前上级没告诉你，潘德里拉还封建得很吗？”
见史蒂文森还要抗辩，裴时济冷笑道：
“这意味着，当你张嘴质疑朕不公的时候，就是无君无父，朕可以定你一个大不敬之罪，斩了你也没有关系。
但谅尔化外蛮夷，便饶你一死，改判逐出潘德里拉，永不得入境，下不为例。”

第115章
星历758年, 帝国在追捕叛虫原弗维尔的行动中，再一次遭遇重大挫折。
这也不是什么奇闻，帝国的颜面自那只C级叛逃后就几经扫地, 但此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虫皇年幼的次子, 他还不到十五岁，没办法对付原弗维尔全在预料之中, 所有虫只是礼貌微笑地看完主脑发布的行动报告，然后礼节性地对虫皇和王君致以诚挚的安慰。
在上下多方的心照不宣之下，这事儿就被按下，不大不小，除了供众虫茶余饭后玩笑外，没有激起太大波澜。
原弗维尔的威胁太远, 首都星的繁华太近，他们有的是花锦世界需要关注，帝国近百亿军雌, 怎么可能让一个原弗维尔掀翻了天, 除了虫皇的尊严，帝国没有更多损失。
依旧如日中天的帝国，在星历758年年末, 发生了一件小事：
潘德里拉今年的丰产超出智脑年初的计划，星主海姆白申请提前交割几大家族去年下的订单。
接到申请的审核虫会心一笑, 算起来海姆白&#183;圣弗里斯被派往潘德里拉已经有八九个年头了, 他可是桑利斯家的正君, 桑利斯虽然不是什么大家族, 多少年没有出过一个A级以上的雄虫，他们非那么大功夫，给了那么大体面求娶圣弗里斯家的雌虫, 对方却没有给桑利斯家中诞下一个期望的虫蛋，二虫分居许久。
海姆白那边情况不明，但那位桑利斯在首都星莱歌路基城小有名气，想必是名气传到了潘德里拉，这位A级雌虫坐不住了。
出于看热闹的心情，审核虫爽快地通过了海姆白的申请，主脑同潘德里拉的智脑对接完毕后，潘德里拉的土产就能提前来到首都星。
一切都很顺利，圣弗里斯家甚至还给海姆白发去了一封问候信，仿佛终于想起这个远在光年之外的儿子，这封信聊表歉意之外，更多的还是提点他注意修复和他雄主的关系。
接到信件，海姆白破防了十几分钟，骂骂咧咧地把信呈报裴时济，询问该怎么做。
大雌虫回老家，破天荒头一回，作为一只暗地里已经叛变的雌虫，他在这方面的经验缺缺，和桑利斯撕破脸惊动保护协会事小，耽误了陛下的潜伏大计事大，他该怎么办，隐忍求全，乖乖去修复关系吗？
“你被家族抛弃了八年，被你的雄主辜负了八年，你是一只A级雌虫，你在潘德里拉作威作福，你生性跋扈，虫尽皆知，一定会有虫猜你回来的目的是兴师问罪，你若是唯唯诺诺，听从家里的指示讨好桑利斯，那些抓耳挠腮等着看热闹的虫一定会不满意，进而调查你在潘德里拉发生了什么性格大变——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裴时济深深叹了口气，海姆白啊海姆白，你的名字是笨蛋。
“但，保护协会怎么办呢？”万一桑利斯惊动了保护协会，不也会惹来不必要的目光吗？海姆白有些惴惴。
“怕什么，你要是被抓了，我就去劫狱救你，正好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叛逃的机会。”鸢戾天瞅着这笨蛋冷笑。
海姆白怨怼地看了他一眼，裴时济笑笑：“你只要不对他动手，保护协会不会做什么的，那是保护协会，又不是家长里短委员会，首都星不止桑利斯一只雄虫，你怎么知道没有其他雄虫等着看你们的热闹呢？
在不威胁雄虫安全的情况下，你把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不必顾及桑利斯和你家里的脸面，按你的心意行事，如果没有碰到朕，有机会回首都星的‘海姆白’会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见这只A级还是一脸蠢钝，鸢戾天看不下去了：
“争风吃醋都不会吗？你打不了桑利斯，还揍不赢他身边的雌虫吗？怎么，你觉得桑利斯能找一只愿意没名没分跟着他的S级甚至双S级吗？”
保护协会不愿意看见雌虫威胁雄虫虫身安全的事情，但对雌虫为了雄虫醋海翻波的事情还是乐见其成的。
可海姆白下意识瞄他：“你很有经验吗？”
鸢戾天冷哼一声，故意往裴时济身边一坐，腿贴着腿，肩靠着肩，睥睨地看他：
“我有什么必要？”
讨厌的原弗维尔，海姆白收回视线，不情不愿道：
“我大概知道了。”
他得高调行事，越高调越好，越高调越能转移货船抵港时被劫的骚乱，尽最大的可能把主脑和众虫的目光从雷德号上转移走，这是他的任务。
毕竟，遥远的原弗维尔不足挂齿，在首都星附近徘徊的雷德号就令虫心惊了。
但好在只损失了一船的货物，港口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在港口部队的迅捷反击下，雷德号仓皇而逃——
当日的监控视频在网络上迅速突破十亿点击，不可计数的网虫逐帧观看入侵片段，在各色飞舞的流言中，官方的声量火速占据高地，继而盖棺定论。
一如既往，C级叛将原弗维尔出于私愤，发动了一场无用的袭击，但偷鸡不成蚀把米，叛虫此役损失惨重，不日将受到帝国最严厉的制裁。
至于不日到底是哪一日，众虫笑而不语，沉默地助推隐秘谣言继续蔓延：
【雷德号是乘胜追击，上次抓捕行动阿拉里克险些阵亡，原弗维尔再进一步，没准能重挫地渊军团。】
【这么多年，帝国解决不了一个C级，不得不让虫怀疑圣卫军乃至地渊、天行几大军团到底有没有守卫圣岛的能力。】
【该说不说，这次圣弗伦斯家的反应才叫可笑，族长被打的卧床不起，港口被祸首入侵，反应最慢的队伍还是他家的，他家真的还有资格被称为‘圣’吗？】
【这件事里最倒霉的不是那个海姆白吗？好不容易回了趟首都星，结果献媚的货物全都没了，还坏了一条舰船，官方不准提，但我听说他正和几大家族扯皮，要求港口全权承担此次损失。】
【这算讹诈吧，港口能答应？】
【雷德号和潘德里拉货船在近地轨道发生接触，已经进入了港口的监控范围，如果守卫部队反应再快点的话，损失本可以在可控范围内，没准还能将雷德号拦截下来，那可是一艘恒星级的星舰啊，它的旧主也在吵吵着要港口全权负责呢。】
【雷德号跑的真快，隧钻技术比天行军还要高明，那个虫洞简直像开在那等它的。】
【圣弗里斯家会支持海姆白维权吗？】
【重点难道不是桑利斯家吗，听说那虫专门为他的雄主准备了上百只高级雪兔，就等着送到最好的皮子厂，成品以后送过去示好，结果被雷德号这么轻轻一碰，没了。】
【所以，海姆白这次要两手空空地回来见他的雄主，噗——对不起，我先笑一笑。】
【难怪破防，换我我也要港口负全部责任，损失的那是钱吗，还有雄主八年一遇的精神抚慰啊。】
【可怜的海姆白，怜爱了，我也先笑一笑。】
......
首都星一号货港是圣维力塔家族的产业，不巧，正是圣弗里斯的宿敌，好容易找到事端，自然全力支持自家A级趁火打劫，漫天要价。
这许是海姆白&#183;圣弗里斯打破壳起，第一次被家族如此支持，他心情复杂，却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破防的雌虫，港口被他弄得焦头烂额，星网上关于此事的小道谣言愈演愈烈，圣维力塔秉持着不理解不尊重不支持，一味删评封号的原则，要求一切走法律程序。
为此，在司法介入前，他们甚至不愿意明着调查潘德里拉货船的具体损失情况，也拒绝接受海姆白递交的损失报告，主打一个稀里糊涂，蒙混过关。
因为这样的态度，作为证虫的两只“低级雌雄”成了无虫认领的倒霉蛋，被迫留置在港口问询室里长达五天。
这五天，没有虫给他俩多余的目光，食物和水都紧着最低标准配给，好像生怕他们有多的力气闹腾，证出什么不得了的证词，方便圣弗里斯漫天要价。
这样的态度让鸢戾天窝火，裴时济倒觉得新奇，反而还安慰鸢戾天：
“既来之则安之，喏，你多吃点，我也吃不了多少。”
老实说，问询室的条件不差，他们是证虫，不是罪虫，待遇再糟糕也还在清理范围内，而且这个也不只针对他们，潘德里拉上的所有虫都是这个待遇——
海姆白此行带了两个B级行政官，还有一群C级，这是舰船的正常配置，C级就算了，那群B级腰杆子硬，拖他们的大嗓门，港口只是限制了食物的总量，而不是质量，其他生活条件还算优渥。
作为人类，港口克扣的食物对裴时济来说都太多，只有鸢戾天每晚饿的肚子叽里咕噜，这时候他就会把日里省下来的食物塞到他嘴里。
或营养剂，或压缩食物或即热食品——举动奇怪的很，是以虽然不敢明着关注，但夜了，问询是的虫总要打开监控，看看那只C级雄虫又给身边的C级雌虫投喂什么好吃的了。
那是只等级不高，长相一般，却聪明温柔的雄虫，他们给的东西算不得什么美味，只有晚饭有点热汤热水，他会把白天省下来的干巴食品和着晚饭一起加热，拌成一锅热乎乎的吃食递给身边的C级。
那是他嘴里省下来的吃的，被那只C级吃的唏哩呼噜，看的监控室里的虫们不是滋味。
其实本来不该把他们关在一起，但爆炸发生的时候，这只C级用身体死死抱住那只雄虫，怎么也分不开，他们急着收拢虫证，没有办法才让他们呆在一个房间，结果好了，上面扯皮还没结果，这个临时举动就成了长久。
问询室的责任虫已经开始琢磨把他们分开了，即便是C级雄虫也不是C级雌虫该长期接触的...雄虫总是有点特权的，而不是同那些未开智的牲口同食同住，他们继续关在一起，没准会惹来保护协会的视线。
那只责任虫是圣维力塔的A级，他的自有他的考虑。
他看着监控里雄虫对C级绽开的温柔笑意，心底有个角落像被蛰了一口，隐隐难受，所以冷着脸，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为了家族，避免又保护协会方面来搅混水，至于首都保护协会为什么会为了一只偏远星的C级雄虫掺和进两大家族的角力，这就不在圣维力塔A级的考虑范围内了。
可分房监控的消息下达前，一位特殊访客造访港口安保中心——弗兰克姆&#183;夏，这位医者仁心，受到圣岛关注，前不久被虫皇委以随军研究重任的阁下莅临，安保中心瞬间沸腾，那位A级瞬间把两只C级要分房的事情抛在脑后。
即便不是稀有的A级雄虫，但夏医生也凭借高尚的医德和虫品，在众虫心中赢得了不下于A级的地位，甚至隐隐超过，可以说，首都星有头有脸的雌虫都以和夏医生有过接触为荣，听说他的预约已经大家族的雌虫占满，排到了星历799年，他也多次以B级之身多次荣登雌虫“梦中情雄”的榜单。
这样一位尊贵的阁下登门，圣维力塔的A级激动得浑身战栗，明明港口还一团乱麻，他竟也抠出了拾掇形象的时间，最后光鲜亮丽地站在了夏医生面前。
迷虫的夏医生，他的所有要求都应该被满足，哪怕是出于私虫原因，希望能带走两只受到牵连的倒霉C级。
圣维力塔满口答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直到那两只C级被带出来，出现在他面前，眉开眼笑的脸瞬间冻住。
“这就是我聘的助理，他只是借潘德里拉的货船到首都星，谁能料到都到港口了，还会遇到星盗，他和这事儿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是无妄之灾，但你放心，如果港口方面有任何询问需求，我绝对无条件配合。”夏医生一脸真诚，没有虫愿意拒绝他。
可那只A级心底却升起了隐隐的抗拒，他看着那只C级雄虫还有他身边面无表情的低级雌虫，那虫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握着雄虫的手，一股微妙的后悔在胸口发酵。
“当然，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可话已经说出去，圣维力塔的笑容干巴巴的。

第116章
一号港口出来经过匹斯区, 需要加速经过，夏戊贴心提醒：
“陛下，高度要抬升了, 您要是有哪里不舒服, 前面口袋里面有舒缓剂，放心, 是臣做的，没有问题。”
说是抬升，但也就离地五六米，悬浮电车擦着匹斯区低矮的窝棚飞过，那些窝棚统一被刷成铅灰色，仿佛港口跑道的延伸, 与大地融为一体，他们飞过的时候，加速器发出轰鸣, 没有雌虫能忽略这种噪音, 许多颗发色暗淡的脑袋抬起来看他们，裴时济皱皱眉：
“这样不会影响下面的生活吗？”
他们抬升的高度太低，要是有飞着的雌虫, 一准就撞上去了。
【B级雄虫电悬车行驶高度不得超过7米...】电车里，个虫智脑6116的科普还没完毕, 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擦着他们脑门飞啸而过, 裴时济下意识仰头, 目光只能捉住一只宝蓝色的车屁股, 那抹宝蓝瞬间撕裂气流，尾迹在铅灰色天幕上划出灼热白痕，6616冰冷平值的声音还在继续：
【A级以上雄虫可在一百米以下高空以低于400马赫的速度, 但依旧需要主动规避皇室车辆。】
所以答案明显，那辆车属于一只A级以上的雄虫，尽管飞高极限是一百米，但它显然偏好低空区域，大抵不是出于那缥缈的谦逊，裴时济垂眸，就见下方窝棚顶棚的锈铁皮被震得嗡嗡发颤，几只瘦骨嶙峋的幼虫扒着门框仰望，小手还沾着未干的灰浆。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夏戊在前座干笑：
“您想飞高点吗？我有临时高飞权限。”
出于那么点丢人的恐高，夏戊遵守虫族交通法规，从未动用过他因为业务基础过硬，虫际关系过硬而被授予的临时权限，这也为他赢得了更大的美名，哪怕高级雄虫也不好在这方面找茬，反而觉得他知情识趣。
但他不止在高级虫族面前知情识趣，在裴时济面前更识趣，见陛下面露不虞，立马做出表态。
裴时济摇摇头，坐车里飞高高有什么意思，他又不是不曾云巅揽月，还稀罕这点特权，他在意的是首都星的情报：
“你一个人在这辛苦了。”
“雄虫在这算不得辛苦，除了初来乍到那段时间有些惶恐，但臣冒充的这只雄虫社交关系简单，后来就好应付了。
比起臣，两位殿下的日子要更难一些，圣岛不算大，却住了八大家族，虽然只有嫡系，但那的虫等级都在A以上，尤其是雄虫，脾性糟糕，喜怒无常者众多，其实比起雌虫的精神体，臣更想研究一下雄虫的精神海，尤其是高级雄虫，精神状态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一人异乡待久了，终于碰见了熟人，还是昔日的主心骨，夏戊难免多唠叨：“臣怀疑有病的是他们，但臣还没找到证据，您和大将军伪装的身份是臣的助手，这里等级森严之甚，哪怕雄虫也难以避免，您之后若是碰见下巴朝前的雄虫，不用怀疑，就是A级雄虫。”
一听背后就有故事，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夏戊还在嘀嘀咕咕：“他们对同类的残忍实属罕见，但还喜欢标榜自己仁慈正义，说真的，虫族的字典里就不该有这几个词，他们用起来都不害臊吗？”
“不止如此，还□□不知检点，那么强的体质都能让染上脏病，帝国每年在性病防治方面的投入金额甚至超过了一年的军费，蔑视人伦，贪淫纵乐，陛下，您不知道，他们把这方面的任务强压在每个医生身上，臣背要求每个月接诊十数个脏病入脑的雄虫。”
裴时济和鸢戾天正襟危坐，沉默不语，夏戊长吁短叹，义愤填膺——往常他其实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但许是因为跟着阿拉里克出了趟长差，得罪了哪只高级，又或者一只B级的风头竟然压倒了更高级的雄虫，他回来后日程表中就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工作，全都没法推却。
他做了两辈子大夫，也算医者仁心，不太挑拣病人，但有些病虫他看了也会觉得干脆病死算了。
“难为你了。”
裴时济安慰道，但他对夏戊的说法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潘德里拉太偏远，上面的雄虫太低级，过的是名为阁下实为牛马的可怜日子，即便有些骄纵，也在他接手后磨掉了坏脾气，但夏戊都用了贪淫纵乐这种级别的词汇，足见心中怨气。
“不难为，陛下，您有所不知，雄虫们口味繁杂，喜欢雌虫的有，但他们更喜欢的还是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八大家族都有自己的附属医院，几乎每个医院都有一个专门的研究室专门研究基因生物，以满足他们的食欲和色欲...”
才说到色欲，电车飞进城市，那是一片货真价实的钢铁丛林，耸立的高楼将视线挡的密不透风，巨幅宽屏嵌在幢幢高楼上，裴时济几个一进去，就看见一个金发蓝眼的肌肉男赤身果体从屏幕里走出来。
当然那只是全息投影，而且说赤裸也不确切，只是下半身那两条黑色细线连接的可怜布料与其说是裤子，不如说是情趣用品，鼓鼓囊囊一大块，欲遮还羞，青天白日的，直勾勾撩拨视觉神经，更糟糕的是，裴时济瞅着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五官，那眉眼...怎么和鸢大将军有四五分相像？
然后他就瞅不到了，旁边的雌虫捂住了他的眼睛，鸢戾天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问夏戊：
“那谁？”
夏戊缩了缩脑袋，干笑一声：“那个叫啥亚历山还是迪力马的，是个明星...他的脸整过的...”
他也很震惊啊，还是医院的同事科普后才知道，大将军的脸在首都星意外受欢迎，雌虫喜欢也就罢了，大将军本来就英俊不凡，神武异常，可雄虫竟然也很喜欢，听说那个迪力马的脸就是他背后的金主要求照着整的。
当然也没敢要求整的一模一样，毕竟再像一点主脑就要报警了，大多数虫都不敢明目张胆，迪力马已经算出格的了，大家猜测他的金主势力不凡，没准就是圣岛上的雄虫，甚至有资格影响主脑的几大家族之一。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他，他下贱！”鸢大将军气红了脸，他终于想起永恒帝国骨子里没有丁点道德廉耻，两辈子积攒的脏词儿一个接一个从嘴里往外蹦，他瞪着那宽幅巨屏，搔首弄姿的迪力马顶着那张熟悉到碍眼的脸，肆意挑逗街道上、半空中往来的路虫。
城道拥挤，他们飞的不高，速度快不起来，前车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开的是越来越慢，鸢戾天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只雌虫手指勾住胯骨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细线，非常缓慢地勾拽着他，一点点往外....
“放肆！放肆！！该，该死的...”
词到用时方恨少，鸢戾天几十年没骂过人，学的那点脏词儿早忘到脑后，眼下气到结巴，整只虫都要自燃——还好关键时刻电子屏幕切换画面，几排大字迸出画面，相当勾虫地写道：
“让灯光舔舐每一寸曲线，让音乐撕毁所有的伪装，无限精彩，尽在《暗夜禁区》...”
车外，遗憾的叹息连成海，车里只有鸢大将军破防的喘息和人类小心翼翼的呼吸，好半天，车子终于驶出混乱的街区，鸢戾天放下手，表情依旧难看，裴时济小心瞄他，他看过来，愤怒的表情变得委屈。
他目前这张脸是母亲的杰作，妆容可以维持三天，虽然骨骼轮廓还在，却遮掩了他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变得灰突突，还有些老实相，现在一委屈，更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苦瓜，怎么看怎么可爱。
裴时济知道这很不厚道，可嘴角就是很想上翘，只得摆出深沉的表情，握住他的手，搂住他拱过来的脑袋，拍着他的背，听他控诉：
“他们侵犯肖像权！我要把它们都拆了！”
“就是，罪恶的帝国...竟然在大庭广众放这种有伤风化的东西。”
裴时济配合他咬牙切齿，眼神逐渐冷下来，短暂的震惊过后，思绪纷杂，与鸢戾天的愤怒比起来，他更多的是警惕，帝国的觊觎明明白白，不只是鸢戾天的能力，还有他的身体，公开处尚且放肆，暗地里还不知道怎样糜烂。
与大雍不同，大雍的技术水平不足以对雌虫造成威胁，但帝国可以，他们潜伏首都星，不只是帝国的危机，也是鸢戾天的危机，若是一着不慎...裴时济无声把雌虫搂的更紧了些，眼神冰冷至极。
夏戊还坐在驾驶位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车里没有自己这个人，只有耿直的6116提醒道：
【C级雌虫原弗维尔已于八年前叛出帝国，叛虫没有肖像权。】
夏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惊恐地转过脑袋，就见鸢戾天阴着脸看着车机广播：
“差点忘问了，这是什么智脑？”
【中午好，叛虫原弗维尔，普拉公司推出的新一代个虫辅助系统6116号为您服务。】6116很精神地回复道：
【您可以要求我为您制定今天的行程，询问我明天的天气，要求我推荐周边的美食、力普拉斯城的特色旅游，我还可以为您生成恋爱建议，定制约会计划，助您迅速俘获雄虫的心....】
简而言之，它的功能庞杂，工作生活都包含，样样都会样样都废，听到它又陷入了自我介绍的死循环，夏戊一脸痛苦，但看在它一开始努力帮他遮掩身份的份上：
“这是我冒充的虫身上带的，有他所有的信息，也是在它的帮助下混进了圣原切尔附属医院，它有点傻，是底层代码和那只雄虫很少为它清零冗余数据的缘故，但在忠诚方面绝对没有问题，我的精神力和它的情绪模块交织在一起，这个我可以做保。”
【我的忠诚没有一点问题，叛虫原弗维尔，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忠诚没有问题，一口一个叛虫——鸢戾天垂下眼睑，冷笑一声：
“惊穹，教教他什么叫没有一点问题的忠诚。”
【我好忙的咧，虫主。】惊穹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来。
“...智脑果然没有一个忠诚的。”鸢戾天握紧裴时济的手，闷闷地窝在座椅上。
“惊穹？”裴时济和他十指交扣，口气轻柔：“简单说一说就行，不耽误什么功夫，你可是大雍的主脑，教导其他智脑也是分内职责。”
惊穹顿时肃然，分出一道电流攥住车里的6116：
【首先你要改掉称呼，记住了，记好了，你面前这两位，一位是穿越时空到达此地，大雍尊贵无匹、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未来的宇宙共主，人类和虫族的唯一救星，旧制度的摧毁者，新世界的奠基人，皇帝陛下裴时济；
另一位是他死生相随的灵魂伴侣，大雍护国真神，九霄龙骧超一品大将军，后宫的无冕之主，永恒帝国的掘墓者，起义军新领袖，C级雌虫原弗维尔，又名鸢戾天鸢大将军是也——记下来了吗？】
6116混乱了，数据流在芯片里乱跑，被一道外来的力量牢牢禁锢在某条轨道上...皇帝...虫皇...不对，人类救星...叛虫...不对...
车里陷入尴尬的沉默，夏戊的沉默是习惯，但后排一人一虫的缄默就耐人寻味了，他忍不住悄悄往后瞟，但6116磕巴的声音惊扰了他：
【记，记下，下了...人虫皇裴时济，C将军鸢戾天。】
裴时济和鸢戾天齐齐一滞，惊穹的叹息接踵：【没救了，申请报废吧。】
【！！】6116顿感惊悚，急声道：【虫皇裴时济，将军鸢戾天！记下了！】

第117章
弗兰克姆&#183;夏医生近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每日都忙的脚不点地，夜半三更也不能离开诊室，他早就转了研究岗, 接诊的工作应该随心, 却也抵不过来自院长最直接的命令。
有虫知道，似是因为院长回家时, 那位圣原切尔的双S央他转告夏医生，希望他能来看看自家怎么也不见好的雄主。
这是对夏医生医术的莫大肯定，也是对院长的莫大侮辱，毕竟此前负责那个倒霉蛋的就是院长阁下，但夏医生诸事繁忙，加之等级过低, 到底没有成行，还遭了无妄之灾。
在圣原切尔名下的所有机构中，低级风头盖过高级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虽然罪的莫名其妙, 知情虫同情，却也不敢说什么。
不止不敢说，原本很多围着夏医生打转的虫们也纷纷远离, 除了傻乎乎的低级雌虫，长脑子的都知道不能掺进这趟浑水里。
但也因此, 夏医生才不得不从大老远的地方找助理, 那同样倒霉的助理还卷进了圣弗里斯和圣维力塔两大家族的角斗中, 被关了整整五天, 导致夏医生又不得不亲身去到港口捞虫——
其实这件事情他们可以代劳，但许是这些日子的态度过于冷淡了，夏医生竟没有想到这茬。
同事们稍稍反省, 深刻体会到前段时间的行为偏颇，院长再如何看夏医生不顺眼，夏医生也是入了虫皇法眼的明日之星，听说皇宫里那两个虫崽都黏他得很，地渊军团也与他交好，他身上牵扯的关系如此之广，前途大大的无量，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医院院长能随意捏死的B级了。
想通了这茬，他们赶紧到大门口迎接。
夏戊没有觉察医院里虫心诡谲，做医生的工作压力大很正常，在上头摊派任务前，他也没有什么业余时间，基本都在6116的帮助下小心探索这个世界，现在探索到了一个阶段，不过换了个方向探索而已。
所谓上级的为难不过浮尘而已，轻轻拂去就好。
他最关心的恰恰是如何名正言顺地跑到一号港口接人，他的虫缘太好，多的是乐意代劳的虫，但接驾这种事儿怎么能让陌生虫代劳呢？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还得感谢院长阁下带头掀起的职场霸凌，感谢同事们的见风使舵，以后他得见机多得罪得罪领导。
双方各怀心思，夏医生的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私虫车辆不得驶入院区，医院有自己的接驳车，他们需要在此换乘。
接驳车上却已经坐了几只虫，都是夏戊研究所里的同事，夏戊见他们来也懵，这也不是饭点啊——虫们殷勤地凑过去，但还不等他们替夏医生拉车门，后排的车门自己开了。
鸢戾天的长腿先伸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面前虫，两只雄虫一只亚雌，医院研究所这些地方能见到的雌虫很少，要么是保洁安保，要么是病虫或者研究体，所以突然从车上下来那么一只冷冰冰的C级雌虫，迎接虫们都呆住了。
不是说助理是一只C级雄虫吗？
然后那只C级雄虫也跟着下来了，长相只能说一般，但莫名有股亲和力，让虫一见就心生好感，和夏医生一样...虫们下意识松缓神情，没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怎么是夏医生给他的助理“们”当司机啊？
好在裴时济比他们更快意识到这个问题，殷勤地走到前排，替夏戊拉开车门，在夏太医略微惶恐的表情面前，他笑如春风：
“夏医生，车到了。”
夏戊很上趟，立马稳住表情，淡淡道：“稍等一下，6116的自检还没有完成。”
“6116又出问题了？”
“要我说，您就该换一个智脑，这种老版本早该淘汰掉，纯粹浪费精神力的存在。”
“说了也白说，夏医生念旧，这个智脑跟着他很久了，他哪里舍得。”
虫们很自然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夏戊也一如既往保持温和的微笑，包容了他们有些不逊的言语，雄虫都这样，尤其是能被称为阁下的，说好听点是有些傲气，说难听点是有些傻缺，所以才衬得夏医生像朵出淤泥的白莲花。
裴时济观察到那只亚雌基本一言不发，他就是个拎包的存在，也因为他的自觉，所以衬的鸢戾天...非常不自觉。
他下车后无比自然地牵起裴时济的手，虽然也在沉默地当木头桩子，但没有哪个木头桩子会主动牵雄虫的手，众虫原本正在调侃夏医生对智脑的宠溺，余光不小心瞟到两虫交缠在一起的手上，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C级雌虫没有特别高的智商，这是共识，但C级雄虫不应该啊，还是说小地方的C级就是如此清新脱俗。
也是他目光停留过久，裴时济不得不开口解释：“他救了我的命。”
“那不是应该的吗？”目光驻足的B级雄虫脱口道。
裴时济眼神一暗，却露出一个忸怩羞涩的表情，口气坚定：
“他救了我的命，那他就是我的命。”
“...哧...”
那雄虫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的同伴也面露揶揄，夏戊咳嗽一声，钻出车门：
“这是裴时济，我的助手，来自潘德里拉，你们不要为难他们。”
这里的虫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首都星，若不是海姆白跳的凶，潘德里拉这个名字压根不会进入他们的视线，一个偏远的农场星，实打实的乡巴佬，发出笑声的雄虫不再关住他，只顾和夏戊搭话：
“裴时济？他没有姓吗？”
“是繁育所孵化出来的，没有姓。”夏戊照着剧本解释。
“这个名字好奇怪啊，发音也好奇怪，给他起名的人是文盲吗？”
“繁育所很少能孵出雄蛋吧，所长应该靠他赚了不少奖励。”
“真是，看在钱的份上也该给他起个好听点的名字吧。”
那些虫说说笑笑，说的鸢戾天脸越来越黑，忍不住道：
“他的名字很好听。”
闻言，那两只雄虫瞟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说笑：
“哟，这只C级居然能说整句话，难得一见啊。”
“那个裴啥来着应该就喜欢他这股聪明劲吧。”
“C级配C级，天作之合啊。”
“少说两句，这是夏医生的助理。”
“本来就是嘛，他的名字就是很难念啊，我又没有说什么很难听的话，夏医生不会生气吧？”
夏戊礼貌微笑，他哪里会生气，他反倒有些怜悯，这两只虫在他眼里已经死了。
他们没有说什么很难听的话，只是毫不避讳地泼洒恶意，这甚至不是主观故意，这世上许多恶行其实并非处心积虑，不过是他们可以，他们施行。
这个世界纵容甚至鼓励高级向低级发泄恶意，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层层压迫下，大鱼吃小鱼可以最有效避免小鱼反咬大鱼。
所有虫只需要向上负责，而最上面的虫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所有虫都是好的，都是善的，哪怕对低级的恶也是善的。
裴时济有些感慨，既然这些虫说话时都没有关注他俩，他也就不掩饰亲昵，自顾自牵着鸢戾天上了接驳车，还把他的手拉在怀里揣着，鸢大将军蓬勃的杀意稍缓，决定先留这几只傻虫一段时间。
....
裴承劭兄弟俩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裴时济和鸢戾天成功潜伏首都星的消息，还倒霉地住在了拘留所，只是惊穹正在执行开主脑监察网后门的紧急任务，无法为他们实时通讯，俩小崽子急得抓耳挠腮也没有办法。
但准确来说，抓耳挠腮的只有仲蛋一只崽。
“你说，我要是求阿拉里克带我去港口，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裴承谨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哥。
“不用他觉得，我已经这么觉得了。”裴承劭翻了个白眼。
“可他们把父皇和爹爹关进大牢了诶！你这个不孝子，一点也不关心！”
裴承谨气呼呼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床非常大，理论上独属于雄虫幼崽菲拉斯，但它从来没有理论过，来自遥远殖民星的特质幼儿床单被套被揉的像酱缸的腌菜，上面还有几道被雌虫不小心搓出来的裂缝，罪魁祸首一无所觉地继续蹂躏可怜的被子，缝隙里断断续续飞出轻盈的绒毛。
所以说，雌崽子就该睡草窝，每天更换床上用品的虫都有些怨怼了。
裴承劭打了个喷嚏，目光仍旧聚焦在光脑上，把滚来滚去的弟弟踹远了点，影响他学习。
“他们要是严刑逼供怎么办？父皇那么脆，怎么能受得住这些坏虫的严刑？”裴承谨抱着被子滚回来，趴在他哥腿上，脑袋正好挡住光脑。
裴承劭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把这崽子倒拎起来清一清他脑子里的水，但...雌虫发育比雄虫快，这辈子他没有大他八岁，他的身板完不成这个动作，裴承劭深呼吸，又打了个喷嚏：
“首先，那是问询室，不是大牢，其次，你当爹爹吃素的，谁可能真的碰到父皇一根手指头，再其次，父皇不是你这个傻蛋，怎么可能乖乖被虫打。”
“你骂我是傻蛋。”裴承谨抱紧小被子。
“我没有骂你，我在陈述事实。”裴承劭无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
“夏太医已经去接父皇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见面。”
“你好冷漠哦，不孝子。”裴承谨啧了一声，然后屁股就被踹了一脚，他捂着自己的小屁股转过来瞪他：
“我要告父皇，你一点也不关心他们。”
裴承劭一点不带怕的，冷笑道：“你不悌兄长，等着挨揍吧。”
————————
可怜皇帝和大将军还不知道俩儿子一个不孝一个不悌，眼下他们面前摆着一个更大的危机：
辞别迎接虫，裴时济需要面对一场医院高层设置的入职考试。
初闻消息，夏戊也懵，医院里全是关系户，从来没有虫入职需要考试，即便是公开招聘的虫，医院也更关心他们的社会关系。
当初他入职时着重糊弄那去了，然后在6116的帮助下顺利过关，至于专业知识？
天可怜见，他连字都认不全呢！
“有这个必要吗，他听我的安排干活不就行了？”夏戊面上只是轻皱眉头，实则汗流浃背，被他询问的对象一点没有察觉，还笑的云淡风轻：
“这是新规定，毕竟只是C级，又是小地方来的，您也知道，实验室里的器械昂贵，稍一不注意就容易损坏，一些基础的考核也省了您很多麻烦，这是对帝国资产负责。”
夏戊笑着应是，眼神倏然冷下来——雄虫会在乎帝国资产是否损失，天大的笑话，不过是上级刁难的延伸罢了。
好在刁难只针对雄虫，没有波及雌虫，鸢戾天被安排到另一个房间，他的焦躁远胜夏戊，虽然有惊穹做内应，但裴时济不在视线范围内让他坐立不安，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各种坏念头在脑子里排队，每隔十几分钟他就要问一遍考完了吗，烦的门外的虫都不愿意搭理。
但监控室里坐着一群看他取乐的雄虫，他们欣赏他的焦虑，笑嘻嘻道：
“看来即便是C级，对自己的低能低智也有一定的认知。”
“真有意思，他满心满眼全是那只C级，是因为没见过高级雄虫吗？”
“你可真不挑啊，那可是只C级。”
“有什么嘛，不就是只C级，不觉得他着急的模样还怪可爱的吗？”
“听说在海姆白船上，他拼了命保护那只低级，在问询室里也分分秒秒离不开，忠诚护主的狗，看了叫虫喜欢。”
他们已经把两虫的背景调查明白，说话的雄虫两指滑到鸢戾天的资料，特地放大了他在问询室拍的照片：
“肤色黯淡，应该是营养不良，潘德里拉的C级只能喝营养剂吧，但骨相不错，就是眼神凶了点...”那虫评头论足，指尖描摹照片的眉眼，突然停住，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细看还有那么点像原弗维尔。”
“昨天那个B级没有满足你吗？看谁都像原弗维尔，你病得不轻了。”
那虫不满地撇嘴：“一个虫造出来的赝品，骚得不行，不说话还好，一张嘴什么都毁了，还不如这只C级呢...”说到等级，他嘴角一弯：
“真巧，也是C级。”
...
雄虫们的花花肠子裴时济暂时不知，他正在惊穹的提醒下进行笔试，笔试没什么复杂的，虽然他一道也答不出来，但他没有丝毫羞愧，反而是惊穹在脑子里气急败坏：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们在为难你？】
“答案。”裴时济不动声色。
【rRNA负责催化肽键的形成...】惊穹咕哝了一大串堪称莫名其妙的词汇，裴时济住笔，惊穹忙把文字版印在他脑子里。
“一个C级助理不应该知道这么专业的知识点。”起码就裴时济的了解，潘德里拉的雄虫不学无术，即便是研究所里的也不过知道设备启动停止方法。
【所以说他们在刁难你。】惊穹气呼呼道：【不过陛下您放心，有我在，您的学识一定会震惊他们。】
“很遗憾，不可以。”裴时济丢下笔，完全确定了这场考试是医院里一帮闲得没事儿干的雄虫发起的游戏，首都星的等级结构比潘德里拉更加严酷，一份满分答卷会恶化他之后的处境。
而且比起笔试，他更担心的是待会儿的身体检查，那可是一点也不能细查的项目。
“医院系统控住了吗？”裴时济问。
惊穹沉默了一小会儿，扭捏道：【我控住了这层楼。】
“主脑很强大。”
这家医院虽然不在圣岛，却也离主脑太近了些。
【主脑的分机就在十公里外，主机在圣岛，外面有非常强大的精神护罩，我潜不进去，那是历代虫皇的精神海遗骸，几乎不可能攻破。】
惊穹有些丧气，不看还好，还有些希望，看了真叫脑绝望。
虫族的智脑是科技与精神力的融合产物，电力只能驱动他们正常运作，但升级迭代、存储扩容主要依赖精神力，精神力越强智脑就越强，精神力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取代电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智脑是一种生物机械产品。
主脑身后是汪洋一般的虫皇遗泽，这是圣岛雄虫都不清楚的事情，现在很多虫都认为是主脑选择谁做虫皇，但其实也是主脑也是历代虫皇的尘世代言。
“一步一步来吧，我们先解决这层楼的问题。”
裴时济放下笔站起来，监考虫慢悠悠走过来，瞥了眼大面积空白的考卷，嗤笑：“潘德里拉没有学校吗？”
裴时济配合地露出低级雄虫该有的羞愧愤懑，低声争辩道：“有的，但那是一颗农场星...上面好多题我都没有看过。”
监考虫没有关注他的辩解，草草卷起考卷往兜里一塞，转过身：“走吧，入职体检。”
“这也是您负责吗？”裴时济跑了两部跟上去，声音里充满紧张和怯懦。
“体检完还有面试...”那虫没有回答裴时济的问题，只回了个轻佻的眼神：“放心吧，面试的问题不会很难，你农场星出身，干活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得看是什么活了——裴时济眼神一暗，天真道：“所以还是您负责，对吗？”
“我负责你就这么开心吗？”那虫被逗乐了。
“你看一眼就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您一定是以为慷慨博学的阁下。”裴时济憨笑一声，把前面那位博学阁下噎了一下，他却分不清这只C级是不是阴阳怪气，冷着脸扭过来：
“负责面试的阁下可不是我，你小心着点。”
“所以体检是您。”裴时济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那虫看着无比碍眼，有些恶意地揣度道：
“怎么，你有传染病？”
说完，他眼神一懵，怔怔看着面前这张平凡的脸，上面露出一个近乎腼腆的笑容：
“我只是一只普通的C级，体质当然不能和阁下们相提并论，但我保证自己是健康的，除了我的虫，我谁都没有碰过。”
含沙射影谁呢？
监控室里的雄虫冷笑一声，却发现房间里那只监考虫没有做出什么激烈反应，还怪声道：
“格雷脾气变好了。”
“他的虫？这只C级真有意思，帝国的法律难道没有普及到潘德里拉吗？”
一只雄虫站起来朝门走去：
“我去会会他。”
“收敛点吧，那是弗兰克姆的助理，别做过火了。”一虫劝道。
“哟，就你是好虫，弗兰克姆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连只C级也护着。”那虫霍然转身，阴鸷的目光凝视正中间的雄虫，那虫笑的恬然：
“我只是不想多生枝节，你不是看上那只雌虫了吗，欺负他的雄虫不会让你在他那得到什么好感。”
“仁慈的库里克，好心的库里克，怎么，你打算和弗兰克姆缔造一个什么慈善组织吗？”那虫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还是颠覆组织，反抗帝国秩序？”
这个帽子很大了，库里克面上的淡然凝固，眼神一厉：“杰尔，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付出代价。”
“咋，你要告我？”杰尔肆无忌惮，嗤笑一声后，大摇大摆扯开门：“让代价来找我吧，反正不是今天。”
“他小孩子心性，别和他计较。”另一只雄虫安慰库里克：“你是他表哥，你最知道他了。”
“要不是看在他雌父的面上，我才懒得管他的死活。”库里克没好气道，“独身跑到暗夜禁区那种地方，真是不担心自己怎么死的。”
“怕什么，谁敢动斯利普家的小少爷，主脑的眼睛无处不在。”
.....
这也是杰尔&#183;斯利普无法无天的依仗，只要不得罪圣岛上的雄虫，他可以在首都星横行霸道。
他翘着二郎腿在面试房间里等那只C级体检，等了两分钟又觉得不对，凭什么一只A级要等C级，他明明能大模大样闯进体检室，没准能看见那只C级赤身裸体惊慌失措的模样，对，把他那怂样拍下来给那只雌虫看。
他忍不住想起这只雄虫刚刚的话——他的虫？
去首都财产登记中心登记过了吗？那明明是一只无主的雌虫。
杰尔冷笑一声，想到就干，用力拍了拍体检室的门，声音大的惊动走廊上的夏戊和另一个屋里的鸢戾天，只拍了一声，耐心告罄，他拿脚就往那踹，负责体检的监考虫赶紧开门，两虫撞作一堆，杰尔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撞在仪器上。
裴时济果然色变，脑海中惊穹的声音还未落定：
【我把西格的数据修改了下当做您的数据，正在覆盖...诶..诶！！.】
体检室老旧的仪器剧烈摇晃，链接线路卡顿，杰尔骂骂咧咧抬起脑袋，目光定在光屏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向裴时济。
裴时济垂眸敛眉，心中杀意翻涌——最弱小的雄虫的体质也是人类拍马不及的，数据会暴露一切，这只雄虫必须死...
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范围内，医院也不能容许一只高级雄虫活着进来死着出去...不是现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
裴时济静静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还有杰尔的嘲笑：
“你的骨密度好低啊。”
骨密度低，意味着骨头酥脆，一捏就碎，这是人类和虫族最致命的一点区别，裴时济双眸骤冷，手腕猝然被捏住，那只雄虫笑的恶劣：
“这么软的骨头，你□□他的时候不会还要他扶吧？”
“C级的体质哪里能和阁下相提并论。”监考虫殷勤地围上来：“潘德里拉荒芜，他营养不良也情有可原。”
杰尔不满地横了这只B级一眼，继续挑衅裴时济：
“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不服气？”
他的五指微微收紧，铁钳一般夹住裴时济的手腕，冷汗刷的从他脸上流下来，他抽了口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从潘德里拉来不知道，C级是没有财产权的，除非你能挂靠在某个家族名下，但你连正儿八经的姓氏也没有，哪个家族愿意收留你这种没虫要的废虫呢？”
杰尔嬉笑着欣赏他惨白的脸色，正打算直接拧碎这节骨头，门嘭的被撞开，弗兰克姆&#183;夏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
“杰尔&#183;斯利普，你的行为让斯利普家族蒙羞。”
杰尔表情一凝，眼中飞过一丝戾气——不过一只B级...转过脸时却一脸无辜：
“生什么气嘛，我只是帮你看看你这助理够不够格，这样的身板万一连仪器都推不动呢？”
“那是我要关心的事情，你再不松手，我会亲自到斯利普家告诉家主您今天的一举一动，并索要足额的赔偿，相信我，你不会愿意为了一个C级和我闹到那种地步。”夏戊走过来，威胁地看着他那只该死的手，杰尔立马撒开，赔笑道：
“我就说你不会领情吧，院长一番好意都打水漂了，我们都知道一个合格的助理有多么重要，但既然你不在意，希望你的实验室能早日拿出大家期待的成果。”
说完，笑容一敛，晦气地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考核，结束了吗？”裴时济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
“你还要继续？”杰尔没好气地回头。
“杰尔&#183;斯利普！”夏戊恶狠狠瞪回去。
杰尔哼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你真该管夏医生叫雄父。”
....
闹剧结束，两人一虫终于进到夏戊的实验室安顿下来，夏戊忙上忙下翻找小型治疗仓，休息室里只有面色铁青的鸢戾天和脸色煞白的裴时济。
“杰尔&#183;斯利普。”鸢戾天用力咬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它嚼碎了吐出去，然后小心拖着裴时济的手，心疼得呼吸都在发抖。
裴时济从把手从他手里收回来：“没伤到骨头，冰敷后好多了。”
“陛下，把手伸进来，这个更快一点。”夏戊抱着一个椭圆的球体跑过来，顾不得擦脑门的汗水，赶紧启动治疗仓：
“是老臣失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放肆，杰尔&#183;斯利普是院长的亲戚，不学无术在医院里混资历，臣和他素无往来，这次一定是听了院长的唆使特来为难。”
“你该杀了他。”鸢戾天眼神冰寒：“你就算杀了他，我也会带你全身而退。”
“不要说气话。”裴时济用完好的手摸摸他的脸，笑着亲了亲他的脑门，又看向愧疚得恨不得团成一个球的夏戊：
“杰尔&#183;斯利普是吧，他的骨头很硬，我要它。”
“他是A级雄虫，体质的确比其他等级的虫要好许多。”夏戊沉吟片刻：“雄虫的基因图谱都由他们自己的家族保管，医院里一般没有。”
“那就去他家里找，他必须死。”裴时济冷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看到了我的身体数据，他必须死。”

第118章
杰尔&#183;斯利普, 斯利普家族这一代唯一一只雄虫，多亏了他，斯利普家族庞大的财产才能有虫接手。
雄虫繁衍困难是整个帝国面临的难题, 但更确切的说法是, 高级雄虫繁衍困难，杰尔作为一只A级雄虫, 是斯利普家族的宝贝疙瘩，为了他能健康成长，家虫做了不少努力。
给了他最顶级的智脑、最顶级的教育、最顶级朋友、最顶级的陪伴，甚至他成年后，他的雌父还厚着脸皮去圣原切尔家攀关系，成功为自己的雄子挣到一份高贵体面的工作。
杰尔&#183;斯利普是在玫瑰与阳光的簇拥下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虫生得意, 莫过于此，唯一算得上不如意的，便是作为A级雄虫, 他也需要在圣岛的高级雄虫面前步步小心, 但圣岛的雄虫很少出圣岛，即便出来，他们也少有交集, 这点不如意很少落到实处。
除却不如意，当然也有比较烦虫的事情, 自从和那个夏医生成了同事, 医院便不再是另一个游乐场, 那是一只比表哥库里克更加虚伪做作的“好虫”, 杰尔看他一眼都能吃不下饭，前几日他还在惦记换工作，要不是不工作的虫会被帝国判定为失格继承虫,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上班。
但今天他改主意了——斯利普的虫们发现小少爷的心情好的离谱。
“那是一只叛虫，我劝你收敛一点，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收起来。”
他的雌父又一次站在儿子见不得光的地下室门口，表情难看地看着屋里不堪入目的“玩偶”，上面斑驳的痕迹很难不让虫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杰尔不耐烦地切了一声，回头睨他：“军部今天没事了？我雄父呢？”
言下之意是，少管我。
“...我回来取点东西，你也二十八岁了，少让你雄父操心。”
“特地回来监视我吧？怎么，监控还不够你们看的？”杰尔其实不介意直播某些东西，就是怕他爹不敢看。
他雌父深呼吸一下，冷着脸看他：“你在医院和其他虫发生冲突了？”
“库里克那个告状精说的吧？”杰尔撇撇嘴：“不就是两只C级，算什么冲突？”
“重点是弗兰克姆&#183;夏，你雄父说过要和他好好相处，你忘了？”
这个名字一下子毁了杰尔一天的好心情，他拉长了脸，哼道：“没忘，我没有怎么样他。”
他雌父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高效沟通，这就不在雌虫的知识范围内，听见儿子答复，他沉默两秒：
“没有就好。”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雌父，我想要一个C级雌虫。”
他雌父脚步一顿，狐疑地目光落在那个玩偶上，杰尔把那东西踢到一旁，眼睛里的期待一如幼年一般纯粹认真，他雌父心头一软：
“没有主的就行，需要我派虫帮你吗？”
“保证没有主，我告诉你，他和原弗维尔长得老像了，那双眼睛可带劲。”杰尔兴致勃勃地迎上来，甚至挽住他的胳膊，亲昵道：
“我保证，今年就要他一个，之后在医院老实听话，谁的麻烦也不找。”
面对儿子难得的亲近，那雌虫也有些飘飘然，听了他半点不靠谱的保证，有些无奈道：
“别闹出太大动静，还有和夏医生好好相处，他入了虫皇陛下的眼，还有那只等级很高的小雄虫...他长大后或许会比当今陛下更强大。”
最后那句他说的很小声，到底有些大逆不道了，可这又是不得不提醒的，否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儿子就能替斯利普家把天捅穿了。
他也曾对家主表达过忧虑，但家主不以为然，帝国的等级秩序稳固至今，弗兰克姆&#183;夏即便出众，也不过是一只B级，面子上过得去即可，他觉得自家大崽的行为处事一点毛病也没有。
他俩唯一的共识是在原弗维尔的问题上，和首都星许多虫一样，杰尔罹患“原弗维尔狂热综合症”，这当然不是一个正经学名，但这精神病完全没办法被摆到台面上来治疗，罹患此病的虫一边怀疑帝国的评级机器出了问题，一边又对叛虫C级的身份兴奋不已。
一头低位卑贱，却桀骜不驯，又无比强大的野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帝国高层这群闲得蛋疼的虫的巨大刺激，他们想征服他，又想崇拜他，想宠爱他，又想毁灭他，鄙夷他，又爱慕他，无数矛盾的情绪交汇冲突，那股热潮被锁在暗处，几乎压抑不住。
他雌父忧虑地看着亢奋的杰尔，雄虫身上澎湃的精神力若不好好引导，也会反噬自身，他们对杰尔有求必应，也担心他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几乎所有高级雄虫都是这么过来的，杰尔跟圣岛有些虫比起来，压根不算混账，起码他玩的都还是娃娃。
得到了雌父的允诺，杰尔陷入了更加亢奋的情绪中，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有，等那只C级雌虫落单。
.....
裴时济和他的虫看了惊穹的实况转播，都有些沉默难言。
尤其是地下室那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儿，更是让深受儒家礼仪熏陶的皇帝陛下三观炸裂，虽然是娃娃不假，可逼真程度直逼真虫，有完美的肌肉抽搐反应，会动会叫——
裴时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天能在别人家里听到自家大将军发出那种声音，这甚至还是一条他娘的，成熟的产业链。
很好，他原本只想解决杰尔一只虫，现在他决定要烧掉他家的房子，然后把那些厂子都砸咯。
作为当事虫，鸢戾天其实都有些麻了，他不理解，真的，一点也不理解。
他知道帝国高层生活□□，但从没有想过会□□到自己身上，不是靠近他都觉得恶心吗，不是和他同处一室都要屏气吗，怎么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呢？
至于夏戊，早在镜头对准那片不对劲的阴影后，他就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两辈子修的危机预警，两辈子修的道德涵养，足以让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喜欢原弗维尔。”裴时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喜欢个...”鸢戾天努力吞下破口大骂，气的磨牙凿齿。
裴时济笑容发冷，摇摇头：“他喜欢，这会要了他的命。”
本来裴时济还在思考该用什么方法搞到这虫的基因图谱，再弄死他。
一只高级雄虫的基因图谱非常珍贵，虽然各家自行存储，但存储的设备在主脑的严格监视下，惊穹试了试，很难在不惊动主脑的情况下把它拷贝出来，他们只能另谋他算。
现在好了，思路骤开，搞不到图谱那就搞实验品：
“你说，有这样狂热喜欢原弗维尔的虫，帝国上下就没有反对的声音吗？”
鸢戾天不安地眨巴眼睛，小心握住裴时济的手，低声嘟囔：
“那都是假的，只是玩具...”
裴时济失笑，笑容一闪而逝：“放心，朕一定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掉。”
看合成图像和视频的挖眼睛，玩玩具的阉割掉，玩真虫的直接腰斩家产充公——
裴时济觑着眼，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杀意，低声道：
“他们也知道这事见不得光，如果见光了，他们全家都兜不住。”
【啊，要把视频公开吗？】惊穹震惊道，它以为，以陛下的小肚鸡肠，现在没有飞过去把那虫的下半身剁成臊子已经是非常沉得住气了，结果这气居然咚的一下沉到地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你应该罗织罪名，把斯利普塑造成仰慕叛军的形象，他家长子是‘原弗维尔的崇拜者’，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一个大雷，他敢仰慕原弗维尔，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份仰慕做出一点过激的举动，比如举家投敌。”
未免惊穹误会，裴时济铁青着脸，加快语速：“去准备斯利普家投敌的证据，现在、立刻、马上。”
【好的哦...】惊穹慢慢吞吞应道，然后怯生生地提出异议：【可我觉得他们不敢诶。】
重点是他虫也觉得斯利普不敢——这么大个雷，居然没有哪个家族敢用来攻击其他势力，原因只有一个，它的分布太广，斯利普不干净，他们也一身屎。
哪怕是虫皇，心里也跟明镜似的，首都星的窝囊废的脑子都长在下三路上了，淫乐的胆子有，因为淫乐投敌的担子那是一点也没有的。
“重点不是他们敢不敢，是主脑判定他们敢不敢，戾天那段视频在首都星被封禁，那只A级雄虫反复观摩违禁视频，消息被公之于众，他不死也得死。”
虫们荒淫无道，主脑总没这个功能吧，主脑是这个帝国正常运转的主心骨，它不可能和那些虫统一阵线，这就够了。
【哦哦哦！】惊穹秒懂，但是：【帝国处理他们以后，我们该怎么拿到那虫的基因图谱呢？】
“干嘛要等到帝国处理他们以后，这是两码事，咱得先把他卸下来，再让他东窗事发。”裴时济一皱眉，他可没有仁慈到只摧毁他们家族的根基而放过那虫的□□。
【懂了懂了，兵分两路，我去造假，您和虫主去套麻袋，需要我多拉些虫下水吗？】惊穹摩拳擦掌。
“斯利普一家就够了，他的家族不大不小，正好让主脑杀鸡儆猴，牵扯太多，主脑就不好办了。”
主脑曾经数次建议虫皇严查此时，在全国范围内禁止“原弗维尔”相关产业的发展，除官方外，严禁线上线下公开讨论其叛国一事，旨在禁绝此事影响力。
对此，虫皇听了线上的一部分，听不了线下的一部分。
毕竟网络上的事情主脑可以一力解决，但各大家族生活里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实在难以监察，几大家族树大根深，虫皇也不能一口气得罪了，当然这是次要的，主要是这位陛下其实没办法真的理解主脑的忧虑。
帝国立国几千年，上上下下出了不知道多少叛虫，现在逍遥法外的也不在少数，就一只原弗维尔搞的风声鹤唳，事实上，几次受挫后，虫皇甚至都开始反省他们对这只C级的态度过激了，就该完全不理会他，把他当跳梁小丑对待，那所谓的“狂热症”他暗中甚至还乐见其成。
当然，这不能对主脑明言，他厌倦了主脑那名为建议，实为指责的冰冷声音，怎么可能有雄虫真的因为爱慕原弗维尔而对帝国做出什么，不过是变态的占有欲罢了，他自己就是雄虫，他太了解自己的同类是什么东西——
天真善良感情用事的雄虫？
怎么可能有...
“陛下，我想出宫去找夏医生。”幼崽在他面前笑的柔软腼腆，一双眼睛黑而圆，里面盛满单纯的希冀，看着纯良无比。
虫皇的脑门隐隐作痛，这只注定会非常强大的雄虫幼崽有个死活都改不掉的毛病，他爱着他的弟弟，真心实意难舍难分，他甚至都不怀疑如果他弟对帝国有什么意见的话，这只雄虫会不会跟着造反。
所以连带着，本该被严格训练的小雌虫也得到了本该属于雄虫的待遇。
“你们才一岁，去找夏医生做什么？”虫皇维持着他的威严。
“我觉得夏医生好了不起，我想跟着他学习，以后也做个学者。”裴承劭童言稚语，一派天真无邪。
虫皇表情稍霁，虽然一只一岁的幼崽就开始考虑未来的职业实在太早了，但这只幼崽的早熟体现在方方面面，他对伊索亚和自己的身份差别又很深的认识，从来恪守本分，没有叫过他一声“父皇”——这让虫皇内心充满矛盾。
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吧位置传给一只没有血缘关系的虫，他清楚知道他只是伊索亚的磨刀石，但一方面他又希望能拥有一段温情脉脉的父子亲情，帝国不能失去菲拉斯。
他若勾起了他对皇位不该有的渴求，他日他们三只雄虫之间将难以收场。
可以伊索亚的霸道，菲拉斯目前能表现出的亲近已经到了极限，作为长辈，他应该在其他方面展示宠爱，才能让那个桀骜不驯的长子有点危机感。
比如，满足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好在菲拉斯懂事乖巧，从来不会得寸进尺，圣原切尔的医院不远，去一趟也不妨事。
而且弗兰克姆&#183;夏也难得的是只谦逊得体，恪守本分的虫，虽然等级太低，做不了菲拉斯的老师，但教一岁的幼崽如果待虫接物绰绰有余了。
想通这点，虫皇慨然应允，还大发慈悲地让他弟弟作陪，左右他知道自己说不说，那只从来不老实的雌虫也会偷摸跟着去，还不如自己来做这个虫情。
....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一切比想象中还容易，裴承劭都快怀疑自己和那只大虫子有了什么奇怪的默契，居然不用他开口，他就同意裴承谨和他同行——但和虫皇有默契....裴承劭一阵恶寒。
傻乎乎的仲蛋只知道开心，找阿拉里克带他出门不靠谱，但若奴是可以争取争取的，他都已经在争取若奴了。
裴承劭看着勾肩搭背的俩雌虫沉默片刻，本着给伊索亚添堵的原则，顺手把若奴也捎上了。
作为策反阿拉里克的关键工具虫，一辈子没感受过父爱的可怜小雌虫，去见见他那迷倒万虫的父皇没有坏处。
若奴无法违背雄虫的命令，不管是他亲哥，还是养弟，虽然心头惴惴不安，但还是上了这辆通往城区的车。
车上，两只幼崽用他听不懂的话嘀嘀咕咕，他坐的像块木头板子，听得两眼发晕——雄虫就罢了，他不知道他们上什么课，怎么劳奴都能讲一口熟练的外语啊。
想到劳奴，劳奴就趴在他肩上，他能理解那条小胳膊是想揽着他的，可胳膊实在太短，就变成他大半只虫趴在他身上，小雌虫贼兮兮地笑问：
“知道哥哥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若奴诚实摇头。
裴承谨得意道：“夏医生的医院有虫欺负他，我和我哥这次出来专门替他撑腰，待会儿要打架，你来不来？”
若奴先是困惑地皱眉，不理解夏医生这样好的虫居然还会被欺负，进而愤怒起来——这么好的虫居然还会被欺负，圣原切尔欺虫太甚！
“来。”
若奴气势汹汹，作为二虫的兄长，他怎么可能让年幼的弟弟独自面对风险，就算事后被罚，这个锅他也扛定了。
裴承谨得意地看了他哥一眼，裴承劭没眼看地别过头。
对圣原切尔附属医院而言，圣岛来虫是大事。
可这仨只虫来的太突然了，压根不给他们一点准备。
两只雌虫就算了，这仨里面居然还有那位才破壳的殿下，当初几大家族为了抢夺他的抚养权，暗地里打的头破血流，终究被虫皇抢了先，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殿下。
院长跑的差点岔气，将将从邻城飞回来，落地就知道三位殿下已经到了，还知道了他们是专门为了夏医生过来，气的表情扭曲。
但没关系，夏医生是医院的虫，总得有虫带他们参观参观医院。
这事儿他交给心腹虫去办了——杰尔和库里克，他们是一对表兄弟，前不久杰尔才得罪了弗兰克姆&#183;夏，这次必须在殿下见到夏医生前先找补一二，要是办的巧，还能破坏夏医生在那位殿下心中的形象，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这活杰尔做不了，他是个不中用的，但库里克是个知轻重的，气质沉稳处事老练，是除了夏医生以外，医院里第二受欢迎的虫，只要杰尔那虫做个哑巴，院长相信库里克能把事情办巧妙。
怀着这样美好的期待，他赶到医院，直奔夏医生的实验室，但还没到呢，就在花园停住了：
“见了殿下为什么不跪啊？没虫教过你礼仪吗？”
童音稚嫩，却趾高气扬，刹那间撕破医院的宁静，那是只小雌虫，扑棱棱翅膀飞到杰尔&#183;斯利普背后，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踹在他膝窝，还没回过神的杰尔扑通就跪了。
他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沉闷的钝响吓傻花园里所有虫——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只A级雄虫，被一只雌虫打了？

第119章
一切猝不及防, 在杰尔趴下之前，谁也没想到他会趴下。
正如谁也没想到菲拉斯殿下会突击来访，谁也没想到他带的俩只雌虫不听使唤突然发难。
本来皇子出行带俩雌虫护卫再正常不过了, 其中一只还那么小, 长得粉雕玉琢无害至极，听说是这位殿下的伴生蛋, 正因为太小，所以有一只稍大些的随行更加合情合理，大虫看着端方有礼老实巴交，是故大家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雄虫殿下身上。
这无可厚非啊！
雄虫殿下都没怎么样呢，雌虫怎么先蹦将出来了？！
找茬呢这是？！
众虫很快回过神来，这只小雌虫在找杰尔的茬——众所周知, 有雄虫在侧，雌虫是一种听话驯服的生物，他怎么可能主动找一只高级雄虫的麻烦呢？
背后一定有另一只雄虫唆使啊。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裴承劭身上, 裴承劭嘴角一抽, 很难解释这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这种背锅套路他已经很熟悉了，于是摆出一派淡定自若, 扫了所有虫一眼，目光凝在杰尔身上。
杰尔抬起脑袋就撞上幼崽冰冷的视线, 冷汗瞬间从脑门冒出来, 疯狂回忆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根本没有啊, 他和这位殿下第一次见面, 唯一的交集只有——
弗兰克姆&#183;夏。
夏戊匆匆赶来，一来就看见被二殿下压在地上的A级，压着心里的痛快匆匆行礼, 他身后跟着的两只“C级”也匆匆赶到，表情微妙地看着杰尔还有踩在他身上趾高气扬的仲蛋。
一别多年，二崽还是那个二崽。
而见到爹的大崽也开始发功，慢条斯理地踱到A级面前：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杰尔有些崩溃：“殿下，他们也没有跪啊。”
他这一说，花园里的虫吓得呼啦啦跪下，夏戊一惊，那他是跪还是不跪啊？可他跪了，身后俩装C的大爹跪不跪啊？
虽然虫族帝国礼崩乐坏，但他们是正经大雍人，在大雍哪里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
所以他不能跪，不仅不能跪，还得替陛下把腰板挺直了！
夏戊直矗矗地立在那，虫设虽不至于崩塌，但也有些违和，只是慑于皇子殿下的威严，大家伙没有反应过来，好在裴承劭找补得及时：
“你以为，我在意这些虚礼吗？”
杰尔表情扭曲，总不能...不至于吧？
“你不知道夏医生是我和弟弟的接生虫，更是在战场上救了我弟弟的恩虫吗，你公开刁难他，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裴承劭光明正大说出来了，毫不避讳，振振有词：“我知道你们觉得那不过是一只B级，可以随意揉捏，但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一只A级，一只连上圣岛的资格都不具备的废物。
你既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高超的本领，科研靠智脑、手术也靠智脑，连最基本的为雌虫精神疏导也缺斤短两，我想象不出你除了浪费帝国的米粮之外还有什么作用，无法为帝国做出一点贡献，听说斯利普家一直想要一个‘圣’的头衔，但如果下任家主是你的话，壮志难酬啊。”
挨骂的是杰尔，但很多虫都感觉中了一枪，他们惊恐地看着裴承劭——
默契呢？雄虫之间的默契呢？
这些实话是可以说得吗？
不对，这是一只一岁幼崽能说的话吗？
谁教他的？陛下吗？
包括院长在内，雄虫们的心乱了，但陛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圣岛以外的雄虫大多废物，他们废物，难道圣岛雄虫就很有用吗？
不是，他们贵为雄虫，为什么要用有用没用评价他们呢，那不是贱种适应的标准吗？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帝国的巨大贡献啊！
到底是谁掀起的这种歪风邪气？
众虫瞬间看向弗兰克姆&#183;夏，这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努力上进的雄虫，他们开始还对他的勤奋乐见其成，他的到来让圣原切尔医院的业绩格外亮眼，可现在亮眼的问题出来了——他好比明月把他们衬的都像萤火，他还处心积虑勾搭上涉世未深的小雄崽，把殿下的三观都带歪了。
虫们目光如箭，刷刷刺向夏医生，这样尖锐的眼神却没能让小殿下的嘴稍息片刻：
“要我说，帝国评定等级的手段都太粗糙了，完全应该把虫的贡献量化，考核工作效率，十天安抚不了一只雌虫的高级雄虫到底高级在哪里？”
雄虫们心头一凛，这种指标其实也是有的，只是从未摆在明面上，大多是想要竞争“圣”头衔的家族会暗中角力，在这个雌虫服务于雄虫的社会，高级雌虫不是蠢蛋，在有的选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强大的家族。
这种强大是方方面面的，也是这些强大的雄虫为其他高级雄虫撑起了一片可以摆烂的天地，但如果真的按殿下说的制定那什么量化标准，那些原本就强大的雄虫也不愿意啊。
本来他们花三分力就能成为有口皆碑的优秀阁下，届时花十分力也不一定讨得了好，唯一受益的只有弗兰克姆&#183;夏这种等级不高不低，不安现状，野心勃勃，又擅长阿谀奉承的雄虫了。
这虫厚颜无耻到甚至可以放下身段去讨好雌虫，大家伙姗姗想起他处心积虑跟上卢尼号的举动，想必那段时间在船上也努力收买虫心了，高级雌虫尚有些廉耻，低级雌虫真的是被他吃的死死的了。
雄虫们惊疑不定，瞅着弗兰克姆的眼神闪烁不停，独独忽略了同样站在他背后鹤立鸡群的两只C级。
杰尔被按得没了脾气，圣岛的虫可以为所欲为，正如他也可以对那只C级为所欲为一样，这种相同处境并不能激起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情绪，恰恰相反，杰尔恨毒了和他有过相同处境的低级虫——什么东西，也配和他一样委曲求全。
就是这眼神，又招了仲蛋一巴掌，小雌虫嚣张地叱问：
“看什么看，殿下说的东西你有意见？”
这雌虫个子小小的，手劲大的吓虫，杰尔眼前一黑，半张脸都麻了，下意识用舌头顶了顶槽牙，尝到一股腥甜，可他不敢动，这对虫崽子还太小，不知道轻重，雌虫也就罢了，雄虫下令弄死他，保护协会也不会插手，他可以像他碾死一只C级一样碾死他。
杰尔赶紧把脑袋贴在地上，祈祷这对圣岛来的太岁赶紧滚蛋，以后院长也好，弗兰克姆&#183;夏也好，他都离得远远的行了吧！
可脑袋贴地也不行，小雌虫照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低头干什么？殿下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没意见。”杰尔咬牙切齿地回答。
没意见也要挨抽，小雌虫恨铁不成钢道：“没意见你不会道歉？夏医生不在，你朝殿下跪什么跪？！”
杰尔觉得窒息，什么毛病，要他一只A级朝B级还有C级下跪？
可他已经被一只雌虫压着打了，眼见着那个小小的巴掌又要挨过来，杰尔麻溜地转过身子，虔诚朝夏戊三个趴下：
“是我的错，我没事找事，很抱歉夏医生，以后我不会了。”
“还有以后？”裴承谨的攻击绝不落空，巴掌都扬起来了，一准要扇下去——这该死的雄虫差点捏断他父皇的胳膊，他也是年纪大了脾气好了，居然都没有捏碎他全身的骨头。
“没有以后！”
在杰尔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嚎中，院长有些眩晕，好像趴在那嚎的不是杰尔，而是他自己，圣岛来虫不好相与，但他们也有一套成熟的伺候方法，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所以他有记忆以来，就没见一只高级雄虫像杰尔这么惨过。
他再恶心弗兰克姆&#183;夏，也绝对不会用这么没涵养的手段，大家都是成年虫，等级倾轧哪里是这么不体面不干净的事？
更惘论圣岛来虫，大家都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虫，他们有虫设需要维持。
菲拉斯殿下这样做的时候，想过皇家的颜面吗？！
“没关系的，我们才一岁。”
裴承谨老神在在地安慰夏戊，当然还有若奴——可怜的幼崽也被刚刚的场面吓懵了，他以为劳奴说的打架是和别的雌虫战斗，怎么居然是打雄虫呢？
雌虫把雄虫揍服了说出去又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那还是一位A级阁下，天呐，他居然袖手旁观了一位A级阁下被打成猪头？
若奴捂住自己麻木的脸，半点没听见劳奴的话，心中一个劲想，完了，这个锅他好像扛不动啊。
“你也没成年啊！怕什么，你可是虫皇的亲儿子，他还能因为一只A级弄死你不成？”裴承谨用力拍了拍若奴的后背，信誓旦旦道：
“他只会让阿拉里克多管教你，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阿拉里克这么疼你，也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没事的没事的，这种事不趁年轻做，长大了有本事担责了就不好做了。”
这话说的，在场无论人虫都侧目看他，裴时济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只谆谆教诲的幼崽，往事如流水在脑中滑过：
“原来仲蛋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啊。”
几岁能犯多大的错，长辈的耐受极限在什么地方，早叫他摸得清清楚楚。
“我就说全家最滑头的是他，你们还不信。”裴承劭啧啧两声，然后朝他爹张开双臂：
“爹爹抱。”
鸢戾天依言把他抱起来，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照顾弟弟辛苦了。”
裴承谨闻言小脸一红，怒瞪他哥：“你都一百多岁了还抱！”
然后冲过去保住裴时济的大腿，仰着脑袋一脸严肃：“我都是为了父皇好，而且我已经很收敛了，都是伯蛋叫我干的。”
裴时济笑着把他抱起来，递了个眼神给夏戊，夏戊把完全不在状态的若奴一起拉到休息室。
接下去他们不再用大雍语加密，夏戊有些忧虑：
“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向上面汇报刚刚发生的一切，然后用尽所有手段把我从医院挤出去，能不能成功全看上层的态度。”
“无需忧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虫皇的心里话，整个帝国上贪下渎，纸醉金迷，烂到骨子里了，各行各业都高度依赖智脑，雄虫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维护智脑，不受监督不用负责，多的是虫替他们擦屁股。
唯一需要承担责任接受监督的竟然只有那高高在上的虫皇，还有有心竞争皇位的家族，虫皇早对外边雄虫的潇洒看不顺眼了，他会支持主脑出台考核标准为难圣岛外面的雄虫。”
裴承劭凝神分析，他对圣岛外面的事情了解不多，还是惊穹来了以后才多了双眼睛，里外一勾连，他和裴时济火速定下计划，助力虫皇心想事成。
“恐怕很难执行，这些雄虫的秉性已经成型，他们只会想办法搞砸考核，恐怕圣岛那些高级也不会乐意。”
夏戊对他的同事有了充分的认识，在这件事上，他们会爆发空前的团结。
至于圣岛上的，虽然考核的不是他们，但外面的雄虫成器了，岂非间接威胁他们的地位？
“圣岛其他虫暂时不用管，反正虫皇陛下他一定双手双脚赞成这件事，在他心里，全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努力更优秀的雄虫了。”裴承劭凉飕飕地讽刺道。
对此，若奴小心地缩了缩脑袋，这话他不敢听啊。
“重点是态度，雄虫内部没有所谓的团结，A级看不起B级，B级看不起C级，那难道上面的S级双S级就能看得起所谓的A级了？
隔离做的好的时候还能藏着掩着，可虫皇在那个位置，无视所有隔离，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虫，偏偏他日子不如意，其他雄虫过得如意会让他更难受，这件事主脑支持，他也愿意，一旦推行，不管能不能成，绝对会是分化他们的一把利器。”
裴时济微笑，届时雄虫内部乱起来，他们再就“原弗维尔”的问题浇一桶热油，首都星很快就没有精力管得上其他资源星了，这正是人类趁虚而入的时候。
“父皇说的对，”裴承劭嘿嘿一笑：“智脑高度依赖雄虫的精神力，哪怕主脑也不例外，到时候虫皇专心和其他雄虫掐起来，没准其他战场都顾不上了。”
“父皇父皇，我们什么时候去弄死那个傻虫？”裴承谨听诡计听得发晕，他只关心他没有打死的那只雄虫——
搞死他，搞到雄虫的基因图谱，这是合成基因改造药剂的核心。
“等你们回圣岛，所有虫都确定你们在皇宫里以后，我和你爹爹亲自去。”裴时济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摸着他软绵绵的头发，裴仲蛋震惊地抬头：
“我不参加吗？”
“你参加个蛋，好告诉所有虫凶手是你吗？”裴承劭翻了个白眼，用考核帮虫皇得罪其他雄虫好说，靠弄死一只A级让皇室和其他家族开战就过分了，虫皇再傻缺也不可能包庇裴承谨。
“这不是家庭活动吗？”裴承谨以为他们出来就是干这个的，他已经做好见血的准备了。
但不管是裴时济还是鸢戾天，都不准备让一只一岁的幼崽干这种事情，鸢戾天摸了摸儿子滑嫩的脸蛋，仿佛回到了很久的过去，心软的一塌糊涂，眼神却十足坚硬：
“爹爹和父皇在呢，你们只管安心长大就好。”
“我们已经很大了。”裴仲蛋不满地嘟囔：“可以回去以后悄悄再偷跑出来吗？”
“不可以。”裴伯蛋冷漠否决。
“可是我真的很想打他诶。”裴仲蛋挥舞着小拳头，眼圈红红的：“他怎么敢的，我要弄死他。”
裴时济握住他的小拳头，笑的温柔：“好啦，朕知道谨儿的孝心，朕也不是那么没用的父亲，需要幼子冒着生命危险替朕出气，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可是...可是...”裴承谨火气一下子漏光了，窝在裴时济怀里，眼巴巴看着他：“父皇这么脆脆的，在外面真的让人好不放心啊。”
裴时济嘴角一抽，咬了咬牙道：“朕有你爹爹。”
鸢戾天一脸冷然：“放心，按大雍律令，那只雄虫该处凌迟、族诛极刑，我会亲自行刑。”
若奴听不懂什么叫凌迟，也听不懂大雍律是个什么律，但隐隐约约感觉他们在密谋大事，作为唯一一只外来虫，他是虫皇的次子，他有责任制止这场阴谋发生...可他只是一只十岁出头的小雌虫，没有地位，没有权柄，不够聪慧也不够强大，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定力，可以在这几只虫的温馨宁和面前不感到失落，他甚至丧失了危机感，尽管这只C级言语中的杀气迫虫，居然也没感觉到什么威胁。
可他心中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发问，但他们明明可以说外语，却还用通用语交谈，摆明了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他终究还是问了：
“劳奴...父皇？”
他挑了个最无害的问题——首都星都知道，这俩崽子无虫认领，由虫皇亲自认养，他们从来没有叫过虫皇父皇，所以这个父皇到底是？
裴承谨乖乖坐在裴时济怀里，大声道：“我不叫劳奴，我叫裴承谨，这是我父皇，他比你父皇好一万万倍！”
若奴浑身一震，不是...这可以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什么？！
裴时济轻笑一声，然后看向若奴，那双眼睛像一汪深潭，柔波轻漾，带着莫名的蛊惑，他朝少年雌虫抬起手：
“孩子，你过来。”
可...他只是一只C级雄虫，不对，劳奴的生父不可能只是一只C级，可这确实...若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自顾自走了过去，吓得瞪大了眼。
然后他的脑袋就被这只C级摸了摸，他的声音温柔得像阳光下的暖风，一下子涤清他混沌的脑海，身体仿佛泡在一汪热泉中，舒服得他险些喟叹出声。
“这些日子多谢你为我两个孩子周全，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一声父亲。”
看着这只小雌虫的傻愣的脸，鸢戾天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起，非常刻意地补充道：
“你也可以叫我爹爹。”
若奴简直不知所措了，下意识看了鸢戾天一眼，又看裴时济，发现他的眼睛漂亮的不像话...若奴愣了很久的神，直到一只小手戳着他的胸膛，他下意识低头，对上裴承谨笑眯眯的脸：
“是不是超舒服，我父皇可以补全你的精神体哟。”

第120章
前后其实也就两三句话, 但若奴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被信息轰炸。
补全精神体什么的，他还没有到十分迫切的年纪，反倒是那句“父亲”在他脑中隆隆作响。
你说他有父亲吧, 他的确也有, 但你说他没父亲吧，好像也没错——他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个说愿意做他父亲的...雄虫？
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对雄虫来说, 只有雄虫才是他真正的孩子，雌虫不过是另一只雌虫生下来的工具，有的好用一些，需要好好保养，有的不堪大用，可以随意毁弃。
他和雌父幸好就是那些需要被好好保养的高级工具, 但糟糕的是，这种需要不算稳定，帝国的工具太多, 总会有更好用的雌虫出现, 雌父很早就叮嘱过他温顺服从的重要性，因为雄虫打心底里忌惮雌虫，哪怕他们有瞬间杀死雌虫的手段, 可存在失控风险的工具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所以，怎么可能有哪只雄虫会主动把别的雌虫当成自己的幼崽, 他不害怕吗？他们之间连那点脆弱的血脉枢纽都不存在,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听他的？
“这个是父皇, 这个是爹爹, 这个是哥哥，你继续叫弟弟也可以啦，但其实你叫我们哥哥比较合适哦。”
裴承谨从裴时济膝头跳下来, 拉着若奴一个个认亲，对上他困惑迷茫的眼睛，扯出大大的笑容：
“我们是兄弟嘛，好兄弟当然要有福同享啦。”
能做父皇和爹爹的崽子，就是天大的福气，他们是兄弟，这福气他不想要也得要。
见若奴依旧沉默，裴承谨拍了拍他的腰，他的身高只容许他伸手到这份上了：
“你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听一听嘛，没准我们一商量就解决了。”
这是商量商量就能解决的事情吗？若奴无声叹气，看着腿边的幼崽，眼神变得无奈：
“劳奴是打算策反我吗？”
他只是习惯沉默，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们的话毫不避讳，句句都在针对他的生理父亲和帝国雄虫，摆明了是一伙叛军。
虽然不知道夏医生为什么也是其中一份子，向来只听说低级雄虫和雌虫反叛帝国，高级雄虫叛逃的案例从未见过，帝国待高级雄虫不薄，整个星际再没有比帝国更适合高级雄虫生活的地方了，除非他们有什么自讨苦吃拯救世界的奇怪癖好——夏医生...夏医生难道有吗？
“承谨，我叫裴承谨。”小雌虫耐心纠正他，仰着头反问他：“若奴打算出卖我们吗？”
若奴沉默了。
且不说能不能，在想不想这事儿上他都犯了犹豫，他知道这事儿捅出去，这两只幼崽就完了，虫皇和主脑对他们的慷慨全建立在他们之后对帝国有大用的基础上，基础消失，他们也会消失，他们如此年幼，是最适合被斩草除根的年纪。
这种犹豫一旦表露，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裴承劭瞄着弟弟，带若奴过来的举动非常冒险，算是万幸，竟叫这崽子赌对了。
当然裴承谨不觉得自己在赌，他有一种惊人的直觉，能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选择，当然也有他贫瘠的小脑瓜想不出若奴拒绝原因的缘故，他的逻辑链简单清晰直白，依附在上面的细枝末节通通都可以砍掉，像他哥和他父皇那样想太多也是不好的！
他是个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幺子，他横冲直撞，身后总有人替他兜底，现在他又冲了，把问题赤裸地摆在若奴面前，让他在悬崖上的钢丝上悬停。
若奴进退两难，他脑门隐隐冒汗。
裴时济站起来，揉了揉二崽的小脑袋，把他拨到一旁，微微弯下腰和这只雌虫平视：
“我知道你有顾虑，请原谅这小子的莽撞，你不用现在就做出选择，拿不定主意的话，回去问一下你雌父如何？我听夏医生说，他的精神体许久没有得到疏导，这一点夏医生其实很乐意效劳，找个时间过来坐坐，我们很愿意和他谈一谈。”
若奴的身体抖了抖，他年纪还小，没到被精神体问题撵着跑的时候，可阿拉里克已经到了，越是高级的雌虫需要的稳定剂级别也越高，高纯度的稳定剂供应量少，哪怕是地渊军团团长也不能拿来当水喝，喝多了抗性大，会陷入恶性循环。
从阿拉里克属于虫皇那天起，他就对他忠心耿耿，这是外部力量的压迫，曾经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可这种忠心却被虫皇拿来做惩戒他的手段，若奴不明白雌父哪里做的不好，雄父要这样对他。
上次阿拉里克和夏医生会面，他是极力赞同的，当然也因为他不知道夏医生真正的身份...若奴唇瓣紧抿，夏医生的疏导效果很好，甚至比虫皇更好，他更耐心，更温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雌父那样松快的表情了。
可是——
“他是我的雄父。”若奴的声音低弱，血脉相连，断不了的。
“当然，那是你的雄父，你没得选，可阿拉里克也是你的雌父不是吗？如果他们之间只能二选一，你会选择谁？”
爸爸妈妈离婚你要跟着谁——这种问题对年幼的雌虫来说太陌生了，首先虫族帝国就没有“离婚”这种选择，雄虫和雌虫双方解除婚姻关系要么是雌虫被抛弃了，要么是雌虫被更高级的雄虫掠夺了。
当然后者也存在雌虫主动希望更高级的雄虫“掠走”自己的可能，但人类社会说的离婚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婚姻双方都是“人”，“非人”的存在是不可能离婚的。
若奴艰难地吞咽口水，多年来受的教育告诉他当然得选雄父，可他跳的七上八下的心偏向了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是爱他的，这份爱隐晦、沉默，甚至严厉苛刻，可那仍是雌虫若奴虫生中唯一的爱，他的雌父愿意为了他付出生命，他其实也愿意的。
“你只是因为没有选择，可现在你有的选了。”裴时济按着他的肩膀，精神力长驱直入，很快就找到了他稚嫩的精神体，若奴吓得不敢动弹，脸色瞬间白了几度。
但这“雄虫”没有做什么，只是在他的精神体上点了点，不疼不痒，恐惧退潮，若奴甚至有了一点错觉，“自己”好像变强了一点。
“你是个可爱的小家伙，这是我的一点诚意，回去和你雌父商量一下，然后告诉我你们的选择。”裴时济笑着放开他。
若奴握了握拳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C级。”
超乎想象的能力，不仅不是C级，甚至不是S级，他没有听说虫皇有这样的能力——尽管他表现得如此温和，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这份温柔明晃晃地在说：
拒绝的话，会死。
“我其实不是雄虫。”裴时济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我是人类，你雌父或许知道什么是人类。”
若奴面沉如水，点了点头，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以离开了吗？”
“带上两个弟弟，照顾好他们。”
裴时济话音刚落，裴承劭也从鸢戾天怀里蹦下来，他和裴承谨一左一右拉着若奴的手，回头跟俩爹告别：
“等我们说通阿拉里克，就来皇宫看我们哦。”
若奴眼皮狂跳，他们还什么都没答应呢，这俩小家伙怎么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雌父比他有主意多了，才不会像他这样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万一他领着地渊军把这里围了呢？
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你们真的不怕我出卖你们吗？”若奴眼神复杂，这可是...大事啊。
“我觉得你不笨啊。”裴承谨皱着眉头，“我父皇明显放了什么在你脑子里，你根本没有说出来的机会呀。”
若奴嘴角一抽，不信邪道：“万一我拼死也要说呢？”
“你对帝国这么忠诚吗？”裴承劭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对伊索亚忠诚，因为什么，血缘吗？可你在乎他，他在乎你吗？你看起来也是智力正常的生物，即便天生就喜欢卑躬屈膝，也该选个合适的对象吧？”
“这个也不叫选择吧。”若奴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有些萎靡地窝在座椅上，车上的系统被惊穹接管，他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裴时济和鸢戾天耳朵里。
“你不是有誓死不屈的选择吗？”裴承谨拍了拍他的手背：“选不了出生，可以选择怎么死亡，当然我觉得你为虫皇或者伊索亚死都不值当，所以为什么不选择和我们一起生呢？”
“你怕阿拉里克和你心里的选择不一样，你想跟从他的选择，是吗？”裴承劭一语道破他的纠结：
“你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追随的位置，但若奴，你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跟阿拉里克说呢？不要低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你是他的亲儿子，唯一爱着他的孩子。”
若奴心中不安，尽管如此，但他依旧不相信自己在雌父心中的地位能越过雄父和哥哥...他们是珍贵的雄虫，雄虫的优先级总是被摆在第一位的，何况...雌虫是寄生在雄虫身上的东西，他们离了雄虫没有办法生存。
“你干嘛不试试啊，你是不会撒娇吗？要我教你吗？”
裴承谨都快急死了，在他眼里，阿拉里克简直再好拿下不过了，别看他脸绷的跟冰块似的，其实心软的像果冻，这只小崽子只用在他面前流几滴眼泪，抱着他的腿说说伊索亚怎么欺负他就差不多得了。
若奴不敢苟同，在他心里，阿拉里克是个坚不可摧的战士，他是优秀的军团长，忠诚、强大、冷硬、有担当、意志坚定，他的意志不容别虫动摇，哪怕是他的亲儿子也不例外，撒娇有什么用，没准还会招来一顿打。
所以汇报就好了，阿拉里克是他的雌父，也是他名义上和实际上的上级，他碰到了那么大的事情，理应找他汇报。
他心事重重，完全顾不上要去伊索亚那里报道，径自把这颗重磅炸弹丢给了阿拉里克。
与此同时，裴时济和鸢戾天正在夏戊家中欣赏阿拉里克空白的表情。
“儿子大了就是好。”裴时济优雅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满脸感慨：“又大又小的状态最好了。”
“好在哪？”鸢戾天抱着膀子绕着投影虎视眈眈，他还是觉得这有点冒险，虽然伯蛋保证自己有本事瞬间弄死阿拉里克，但他才一岁，那雌虫却已经身经百战。
那么小一点的崽子，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轻的像一团棉花。
“可爱。”还好用——裴时济咽下后半句话。
他的长子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全自动皇帝备胎了，思维模式和他高度贴合，乖巧孝顺还非常上进，上能为父分忧，下能管教弟弟，对内井井有条，对外主动出击，只是身体的模样过于稚嫩，裴时济只能遗憾地按捺将虫皇拉下马后，火速传位的计划。
他还想和大将军遨游星海，探索未知呢，他叹息着把鸢戾天拉过来，见他也陷入追忆，眼神柔缓，不由打趣道：
“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了，现在骤然变得那么小，好像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一样。”
“你本来就变年轻了。”鸢戾天正色道：“等改造剂研发成功，你会一直年轻。”

第121章
阿拉里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儿子给他带来了一连串爆炸消息，什么人类潜伏、夏医生反叛这些都得往后捎捎，最恐怖的是他的精神体被一只来历不明的雄虫碰过了。
雄虫很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这不相当于这傻小子把命递到对方手里捏着了吗？
想到这里阿拉里克脸色苍白, 这么多年若奴对伊索亚和虫皇毕恭毕敬，求的只是他成年后的一份庇护, 现在庇护还没到手，危险先来了，可他竟束手无策，这种恐惧不比当时看见原弗维尔捏着若奴的脖子来的轻。
这傻孩子却没有丝毫自觉，见雌父脸色不好，还安慰：“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感觉他对我其实没什么恶意。”
阿拉里克眼神复杂，说到底把孩子教成这幅傻白甜模样是他的失职，一点感觉也没有不更证明那“雄虫”强的不得了吗？
而且说什么能补全精神体, 怎么听怎么像另一种威胁。
可他没有办法, 精神力领域他一窍不通，总不能请求虫皇或者伊索亚帮若奴检查一下吧，且不说能不能检查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虫皇和伊索亚没准会选择一劳永逸....阿拉里克也不想做这样绝望的假设, 可他感到悲哀, 他太过了解丈夫和儿子的秉性, 选择他们就是杀死若奴。
排除虫皇和伊索亚的选项——阿拉里克闭了闭眼, 人类...他知道这个物种。
但也仅限于知道，帝国对他们势在必得，出动了整个天行军占领他们的领星, 银河系业已被封锁，这是天行军的战场，他了解不多，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族群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如果是精神力就可以理解了。
可再强大的精神力也不至于支撑他横跨十几万光年来到首都星，除非天行军中有虫叛变了，不，主脑没有报警，也许不是叛变，是被控制了。
要上报吗？但他没有证据，若奴不能是证据，否则他会被销毁。
又回到原点了，那个人类吃准这点才让若奴来接触他——而之所以会被人类掌握这样的弱点，都是因为那俩可恶的幼崽。
提到幼崽，两幼崽就在门口探头探脑，而他的亲崽还毫无危机感地跟他们打手势，阿拉里克脸色隐隐发青。
“所以，考虑好了吗？”
见行踪被发现，裴承劭哒哒地跑出来，舔着张白嫩的小脸，还以为自己很可爱，天真的口吻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要去见我父皇吗？”
“父皇...”阿拉里克咂摸几秒，冷着脸反问：“除非你和若奴一样愚蠢，否则你应该看得出你那所谓的‘父皇’利用你们的手段如何阴毒。”
裴承劭还没说什么呢，裴承谨先飞起来了，愤怒地撞了撞阿拉里克的胸膛：
“胡说什么呢，我父皇是全宇宙最光明磊落的人。”
阿拉里克哼了一声，对他们的血缘关系是否真实存疑，他对人类了解不多，但人类没有翅膀这事儿他清楚，没翅膀的人怎么能生出有翅膀的虫呢？
十有八九那人类也对他俩下了精神暗示，很好，这下虫质又多了俩。
跟神志不清的幼虫没什么好说的，阿拉里克无声叹了口气，只要他舍不得儿子的命，这一趟就必须要走了，但走之前准备工作也必须做全——
“今天晚上十点，地点他定。”他冷声说道：“他神通广大，总有办法通知我吧。”
“就在夏医生家里。”裴承劭很有效率，一秒也不用等，直接通知他。
阿拉里克梗了一下，分不清这地点是这幼崽定的还是那个人类使了手段，但他没法问，这三只幼崽都被稳稳拿捏了，尤其是两只小的，得了他的答复就眉开眼笑，毫无危机感地朝他挥手：
“准时去哦。”
阿拉里克齿根发痒，雌虫也就罢了，菲拉斯分明是一只雄虫，怎么也这么好糊弄？
幼崽就是麻烦。
“是我和他见面，你们老实呆在宫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蹦，知道吗？”阿拉里克叫住几个孩子，虽然他觉得背后那个人类也不会让他们到处乱说，可年纪小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不稳定的因素，如果不是怕惹来不必要的注视，他都想用锁链把他们仨拴起来，等他回来再放出来了。
兄弟三虫不知道阿拉里克危险的心思，但他们都不傻，自然守口如瓶，尤其是被骂愚蠢的若奴，答应的时候还有些委屈。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阿拉里克全副武装，避虫耳目，一路躲着电子眼潜伏到了夏医生的住宅。
那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房，小小的花园里没有种花，全是一些据说可以入药的草，阿拉里克盯着栅栏上已经郁郁葱葱的爬藤看了几秒，上次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光秃秃一片，这才几天就长成这模样了。
这里他来过，按理说已婚雌虫不应该出现在未婚雄虫的房子里，但上次出征在即，这雄虫又是半道入伙，不在计划内，一切仓促万分，来这里只是个意外，他俩当时都没有多想，可现在又来，一些微妙的情绪浮上心头。
阿拉里克突然想到夏医生不是雄虫，他也是个人类。
作为帝国的王君，地渊军团的统领，一只双S级雌虫，他和一个人类产生了不该有的交集，这也就罢了，他们双方正处于隐秘的敌对关系中，他获悉他的身份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还秘密会面，这行为若是暴露，本身就是一种叛国。
“他站在那干嘛？是不是在等援军？”鸢戾天狐疑地看着监控里的阿拉里克。
“只有他一个，如果有援军惊穹会警示。”裴时济支着下巴微笑，他的精神力覆盖了整个街区，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扑灭任何异常：
“他大概意识到只身前来这个举动的疯狂了。”
“再带一只虫来才疯吧？”鸢戾天撇撇嘴，他虽然对阿拉里克一些举动有些不满，但对他的智力还是没有怀疑的。
裴时济笑了笑，看着夏戊：“劳烦夏卿去接一接他，看看能不能让他再疯一点。”
夏戊点点头，随即皱眉头：“需要臣用点手段吗？”
比如精神力，或者致幻类的药物，但阿拉里克来都来了——他心底隐隐打鼓，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裴时济读出他的言下之意，嘴角一抽，夏太医毋庸置疑是个忠臣，还是个积极主动的忠臣，他们君臣有默契，他的执行力超强，非常有力地推动了大雍医学的发展，但有些时候，作为君主，他还是对这位臣属的脑回路感到微微无语。
“你以礼相待，好生迎接就是最好的手段了。”裴时济敲敲桌子，驱散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
说的也对，夏戊登时坦然，款款朝大门走去。
“戾天，回避一下。”裴时济轻声吩咐。
“他知道人类，一定也知道人类的体质脆弱，你不要让他靠太近，他和那只没成年的崽子不一样。”鸢戾天点着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就在这扇门后面。”
再远一点不可能了，这扇门只能遮挡他的容貌，却无法掩藏他的气息，阿拉里克进来就会知道这屋里还有一只强大的雌虫存在，但就是要他知道。
要他投鼠忌器，摸不清他们的深浅，鸢戾天猜阿拉里克现在肯定怀疑天行军团内部出问题了，就让他先猜一猜吧，等他露脸的时候还有惊吓等着他呢。
....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阿拉里克见夏戊亲自到大门口接他，就知道自己的停留被他们看见了，他身上带了精神防御的装置，军团长级别才能拥有的高级设备，里面那个人类不知道，但他接受过夏医生的精神疏导，这装置防范他没有任何问题，即便不能完全免疫，也可以挣到几秒的行动时间——对雌虫而言，几秒钟能做很多事。
人类，脆弱至极的生物，脆弱到他怀疑他走快点都能把他撞成碎片。
但这个脆弱的人类毫无自觉，还一脸奇怪地看他：
“你脑子没有病，我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认真算起来，我还帮过你，你干嘛要杀我？”
阿拉里克如鲠在喉，话十分在理——反正人类战场是天行军团的责任范围，打死一个功劳不归他，他何必多管闲事？
“进来吧，陛下等你好一会儿了。”
阿拉里克闷闷地往里走，默默把防御装置的能量值调到最大，一个能无声无息控制一只雄虫的人类，再小心也不为过。
裴时济和鸢戾天卸了伪装，为表郑重，裴时济还入乡随俗地换了身礼服，花的夏太医的钱，买的大将军同款同色系，极致雍容华丽，让阿拉里克进来就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
闪完定睛凝神，熟悉感铺面而来。
作为一只把原弗维尔反叛宣言研究了几十遍的高级军雌，阿拉里克读懂了这身衣服的含义，这个人类代表原弗维尔而来，不，准确一点，他想要代表原弗维尔而来。
至于原弗维尔在这件事里的位置，依旧扑朔迷离。
“坐。”裴时济的目光子在他腰间的装置上停了停，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阿拉里克依言坐下，双眼下移，避免直视他的眼睛，这是多年和雄虫打交道得到的宝贵经验。
作为一个尽职的房主，夏戊把水果和茶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往隔壁那扇门后边也送了一份。
阿拉里克眼神微妙，这是一点也不避讳屋里的第四个存在啊，但既然存在，为什么避而不见呢？
除非他是他相熟的虫...阿拉里克下意识想到了天行军团，他没办法不做这个联想。
人类已经将天行军团渗透，天行军团和原弗维尔有了勾结，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天行军久久不回，是否有这个原因？
无数思绪在阿拉里克脑子里炸开，他不动声色观察环境，对夏戊送来的果品没有给一个眼神。
“不用紧张，食物没有问题，都是你们这里最受欢迎的。”
裴时济安抚道，他的声音质感温和，像海一样深沉广博，很得虫好感，阿拉里克不着痕迹关注了下防御装置——没有反应。
所以不是精神力，是这人天生就有让虫神魂颠倒的本事，阿拉里克疯狂加高心理防线，斟词酌句间，对方继续道：
“我对你还有你的孩子没有恶意，他回去后没告诉你我能为他做什么吗？”
“我表示怀疑。”阿拉里克眯了眯眼，视线飘向旁边那扇门——到底是谁呢，和原弗维尔勾结的叛军。
裴时济不以为忤，笑道：“我以为夏医生的人品已经赢得了你的尊敬。”
“他是个人类，此前我不知情。”
“你现在知情了，要杀了他吗？”裴时济把这个问题丢还给他，阿拉里克沉默了。
“不杀，你就会选择帮他继续隐瞒。”裴时济嘴角笑意加深：“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阿拉里克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认真算起来，你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呢？单从外表完全无法区分我们两个种族的区别吧，大家都是智慧生物，拥有发展程度不一的文明，虽然方向不同，但文明的发展的基础是互助而非互戕，不知道你同意吗？”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只是个陌生的人类，要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还不如让原弗维尔来，帝国从不聆听弱者的声音，弱小即是原罪，这是宇宙的生存法则，怨不得我们。”阿拉里克恢复冷静：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我的确不愿意出卖夏医生，但不代表我会放过你，即便退一步，我放过你，帝国也不会放过人类，帝国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阿拉里克只当他是人类方面来的说客，他很强，但他只有一个人，帝国有几十上百亿的雌虫，他的挣扎无济于事。
“你是地渊军团团长，是我们必须要争取的对象，说服你当然是很有必要的。”裴时济起身，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我们非常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
阿拉里克僵硬地接住那杯茶，冷笑着反问：“靠威胁三个孩子来邀请吗？”
裴时济眨眨眼，微微皱眉：“三个？”
“还有两个一岁的幼崽，你蛊惑了他们，贸然侵入幼崽的大脑，也许会给他们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这就是你的真诚？”阿拉里克讥讽道。
屋里一下子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夏戊欲言又止，瞅瞅裴时济，又瞄了瞄旁边的门，犹豫片刻，决定继续装自己的木头人。
“哪个小混蛋告诉你我威胁他们了？”裴时济怪道。
“你想告诉我，你真是他们的‘父皇’？”阿拉里克眼神尖刻：“你是个人类，菲拉斯和劳奴是虫族，人类生出了雄虫和雌虫，你想这么说吗？”
他说完，门里边传来了一点奇怪的动静，阿拉里克浑身紧绷，瞬间瞪向那里。
“所以我才问你人类和雄虫有什么区别。”裴时济耸耸肩，坐回自己的位置：“相似的外表，强大的精神力，甚至没有生殖隔离，我的伴侣是一只强大的雌虫，我们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孩子，劭儿和谨儿没有骗你，他们是我如假包换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回轮到阿拉里克沉默了，他无意识举起手里的茶杯，把刚刚坚决不碰的红茶喝了大半，高速运转的大脑陷入宕机，好半晌才找到破绽：
“不对，你遗弃了他们，虫族不会遗弃自己的幼崽。”
想到繁育所里密密麻麻的虫蛋，这句话听起来真是讽刺，裴时济叹了口气：
“不是遗弃，只是意外，说起来有些复杂，详细的你可以回去问那俩小子。”
阿拉里克表示怀疑，裴时济笑问：
“从你们的角度来说，他们非常强大，如果不是意外，我们有什么理由遗弃他们呢？”
合情合理，但也有可能....
“现在的科技水平做基因检测技术十分便利，我为什么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的确如此，但这是个人类...人类和雌虫生了孩子——人类都能和雌虫生孩子了，人类和雄虫有什么不一样？
同一个物种的不同名字吗？
如果只是为了掠夺精神力，帝国对人类的这场战争其实不必如此隐秘，除非...阿拉里克有些坐立不安。
“正如你爱着你的孩子，我也爱着我的孩子，我们都不希望他们有危险，都希望他们在一个健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当成弃子丢掉性命，他们的生命应该被珍惜，他们的声音应该被听到，这辈子等待他们的不应该是永无止境的服从，他们拼尽所有努力，流干血汗，不该只为了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死去。”
阿拉里克瞳孔颤抖，他咬着牙瞪他，声线有些不稳：“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劭儿说，你的孩子若奴在家里过的很不好，他的雄虫兄长随意打骂他，去年冬天，他还让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零下十几度的广场上驮着他的玩伴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些虫把他当成牲口，用鞭子抽他，逼他喝地上的脏水，扒掉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浇冰水...”
裴时济观察阿拉里克的神情，雌虫的拳头无意识捏紧了，他眼神茫然，好像对他说的一无所知——他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假装不知道。
“听说他才十岁，还是十一岁？那些雄虫有大有小，他们扒了他的衣服，没给他留一块遮羞的布料...他们想干嘛？”
阿拉里克霍然起身，目光森冷：“你怎么知道的？”
“看来你一点也不知道啊，那孩子一个字也没敢告诉你吧？怕你责备他？还是怕你担心，你帮不了他，那是一群没有成年的高级雄虫，他们没轻没重，没有谁会责怪他们，你去了，没准遭殃的还有你呢，他怎么敢告诉你？”裴时济一脸嘲讽：
“可那种经历实在太可怕了，他是虫皇的儿子，可他被他的哥哥当成玩具和同伴分享，所有虫都告诉他那是对的，雄虫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你们指望着他们的精神力活...
可他还小，他会害怕，但他不能告诉他的亲生哥哥，那是个畜生，可他可以告诉他另一个兄弟，也许是为了提醒，也许是因为这些委屈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但无论如何，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想让他的弟弟遭遇同样的事情，他告诉他要离宫里的雄虫远远的。
谨儿知道后很生气，他差点冲过去把那些雄虫打死，但他才一岁，他还做不到，可他能做另一件事，比如把那孩子带到我面前。”
阿拉里克颓然地坐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人类的杜撰，是巧言令色，他心底非常清楚，他的长子伊索亚...就是这个德行。
可他不应该这样对他的弟弟，那是他亲弟弟，他是他的伴生虫，他以后会贴身保护他，会绝对服从他，他长大以后也不会和任何雄虫结婚，因为皇室不允许自家的高级雌虫进入别的家族为他们诞下高级虫蛋，那会冲击他们的继承权...若奴是绝对属于他们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阿拉里克双目赤红。
“你心底知道，你的陛下，你的长子，还有这帝国里许多雄虫，他们从骨子里就不觉得你们和他们是一样的，就像他们告诉你们人类和虫族不一样，雌虫和雄虫也不一样，虫族强大，所以可以对其他种族为所欲为，雄虫强大，所以可以肆意凌虐雌虫，高级虫族强大，所以也可以随便处理低级的虫族，这就是你信奉的道理？那首先该死的就是你那无虫保护的儿子，他早晚会死在他哥哥手里。”
“你呢？你们信奉什么道理？我如果拒绝你们，你不一样也会杀了若奴吗？”
阿拉里克声音嘶哑，他很愤怒，他不知道让他愤怒的是人类的威胁还是人类说的真相，他一直都很愤怒，可愤怒无济于事。
裴时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是一只军雌，你知道什么是战争，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孩子不应该上战场，可你们把一岁的谨儿带到了战场，你们的社会是残酷的，你们蔑视善良，所以你怎么能指望我对敌人心慈手软呢？
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选择，你也为你的孩子做了选择。”
阿拉里克脸色惨白，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说若奴是无辜的，可战争不会理会，他说他还是个孩子，可劳奴也是个孩子...他没有立场，他也同样虚伪。
“死在我手上，比死在他父亲或者兄长手上要好得多，我没有折磨敌人的爱好，他还是个孩子，我会让他走的安详。”
说完，裴时济放开自己的精神力，恐怖的威压笼罩了小小的客厅，雌虫腰间的防御装置疯狂报警，几秒后，发出尖锐的长鸣，一阵电光闪过，那东西消停下去。
阿拉里克轰然跪倒，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变得格外艰难，他扬起冷汗涔涔的脸看着座位上的裴时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模样凄惨至极。
夏戊眼皮一抽，下意识上前一步，犹犹豫豫地看着陛下，还没说什么，房门就被打开了。
“济川，算了，给他点时间考虑一下。”
鸢戾天走出来，客厅里的压迫感骤然散去，空气重新涌入肺腔，阿拉里克爆出剧烈的咳喘，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鸢戾天，里面盛满难以置信。
“好久不见，其实也没有多久，谨儿多亏你照顾，你不错，我和济川都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着，他从从容容坐在裴时济身边，虽然没有什么刻意亲昵的举止，可那态度说明了一切——为人类产下二子的雌虫就是他。
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
蔑视帝国武力至此，他以为帝国没有虫能制住他了是吧？
阿拉里克满心惊骇，转念突然想起一茬，脸跟打翻调色盘一样无比精彩：
“劳奴是你儿子？”合着当时在深空基地演了一台大戏？
“你说谨儿啊，是我生的。”鸢戾天淡然地点点头：“他叫裴承谨，劳奴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菲拉斯也是...”阿拉里克又惊又疑，可原弗维尔只是一只C级，菲拉斯和劳奴横看竖看也不可能是C级，不对...他们的等级测不出来，他原以为是主脑谨慎，但也许是真的测不出来...
“裴承劭，菲拉斯也没好听到哪里去。”鸢戾天黑着脸，毫不掩饰嫌弃。
“我一直觉得你不是C级...你不是C级。”阿拉里克的声音逐渐笃定。
鸢戾天沉默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我是，我在繁育所出生，我在街头抢食长大，我八岁入伍，去最危险的地方，用最简陋的装备，我不识字，没有虫教导我，我没有雌父更没有雄父，我没有家，我没有姓氏，我升职慢，战功要比B级多十几倍才能和他们升到一样的位置。
我的精神体脆弱，二十岁就开始依赖稳定剂，我没有见过高级雄虫，我不知道高级虫们的社交礼仪，我愚笨、粗俗、懵懂，除了力气大一点，速度快一点，运气好一点，我和所有C级都没有区别。
我很努力地求活，每一天都很努力，因为稍一不努力我就会死去，但后来我渐渐知道帝国希望我死去，帝国希望每一只C级按时死去，这是我第一个没有服从的命令，然后我成了叛虫，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是一只C级，从出生到现在，不能因为你们鄙夷我的时候断定我是C级，你们恐惧我的时候又否定我的等级，这是不对的。”
阿拉里克又陷入沉默。
“但听谨儿说起若奴的事情，我又发现，也许C级、B级、A级乃至你，我们都没有什么区别，不，不止我们，你口中的人类，被帝国毁掉家园，圈进养殖的动物，大家只是承担了不同功能的工具而已，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国家有且只有一点点精神力强大的雄虫是高贵的，但高贵的也不是他们本身，而是他们的力量，他们借以奴役天下的力量，现在力量有了新的去处，你也该选一条新路。”
原弗维尔口中新的去处——阿拉里克看向一直微笑听他说话的裴时济，他很难不做联想，虫皇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只虫在身边长篇大论，雄虫不允许，更惘论雌虫，雌虫的美德是沉默和服从，工具就是工具，有思想的工具是最糟糕的。
雄虫不欣赏雌虫的智慧，很多时候他们只是不得不忍受。
他们不会像这个人类一样，用充满欣赏和愉悦的目光注视雌虫。
人类竟是这样的种族吗，如果每个人都有想法，那该怎么弥合分歧，怎么达成一致，这个社会该怎么正常运转，谁来发号施令，谁来维持秩序...
阿拉里克陷入迷茫，眼前一片混沌，人类社会对他来说是一片看不清框架的迷海，混乱、无序，这样的社会为什么有这样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类呢？
精神力不是雄虫独有的吗？
他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的裴时济和鸢戾天相视一眼，都挑挑眉，齐齐看向夏戊。
夏戊无辜地回望过去，表示自己没有对上陛下和大将军的脑电波，皇帝陛下只能开口：
“我们并非刻意为难，也是因为谨儿迫切，担心再不出手，若奴会被他兄长和父亲折腾死，我们才冒险和你碰面。
可水深火热的又岂止若奴，你身为皇长子的生父，却还要在他面前低三下四，他不思量自身骨血从何而来，竟也生受了，这种天伦垂丧实属我不忍见，帝国上下又有多少个若奴，多少个你，多少被逼到死生边缘的虫？
你如果也是有些雄虫那样视天下生灵为器具的虫也就罢了，我们今天根本不会见面，可你不是，你在乎你的孩子，在乎朕的孩子，还在乎那么一点帝国不太存在的公平，所以你当初会为朕的大将军仗义执言，从这个角度来说，朕要谢你。”
裴时济起身将他扶起，在阿拉里克震惊的目光中，朝他郑重一揖。
他身旁的一人一虫也突然肃穆，肃穆得阿拉里克莫名异常，也惶恐异常，不——这什么礼仪，他该干什么？
他不知道，身体僵硬的像一根木头，脑子慢慢反刍他刚刚的话，眼神里的冷慢慢消融，可心跳的七上八下，防御装置坏了，他无法判断自己现在有没有在这人类的影响范围内，但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你们想做什么。”阿拉里克声音艰涩：“我又能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帝国上百亿的雌虫，他虽然是地渊军团团长，可他毕竟只是一只虫，他们的挣扎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算什么？
可这话一出，裴时济精神一振，笑道：“不急不急，早晚有将军的用武之地，我们也知道帝国实力强盛，硬碰硬我们没有一点胜利的希望，应当徐徐图之，现在先解决将军的当务之急。
将军冒险来见我们，诚意我们收到了，我们人类讲求礼尚往来，若奴在宫里的处境劭儿会尽力周全，将军自己的困境...夏卿，不知你是否愿意为之解围？”
哦，终于说到他了——作为大雍合格的牛马，夏戊露出职业微笑：
“臣当效犬马之劳。”
“夏卿也有不俗的精神力，我们没有你们的评级标准，他的精神力比才习得时成长了不少，应该不止于B级，解决将军的私虫问题不在话下，将军有任何需求尽管向他开口，他没有不应的。”
裴时济毫不客气地把夏戊打包送了出去，阿拉里克木然地看向夏戊，见他竟也欣然点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让一只不止B级的高级“雄虫”随叫随到，这种奢侈待遇帝国建国以来闻所未闻，人类是如此慷慨的生物吗？
“我什么都没有答应。”阿拉里克不得不开口提醒他们，他问的是他能做什么，不代表他要这么做。
“将军慢慢想，慢慢决定，不着急，孩子的事情孩子会解决，若奴把他们当兄弟，他们也会把他当兄弟，这不是胁迫，朕承诺的为他解决精神体的问题也不是戏言，权当感谢他对两个孩子的照顾，不必有压力。”裴时济也很慷慨，说的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仿佛胜券在握：
“夏卿，送阿拉里克将军。”
阿拉里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原弗维尔，欲言又止，挣扎片刻，还是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回去——再想想再想想，不着急，不着急。
这么大的事情，地渊军团十几亿雌虫去向，不能这么草率了。
撇开虫皇和圣岛各个家族，主脑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不知道人类是如何蒙蔽主脑潜伏进来，但潜伏只能是潜伏，一旦有大的异动绝对逃不过主脑的眼睛。
就在阿拉里克沉浸在内心挣扎的时候，帝国发生了两件大事：
“勤政”一生的虫皇陛下通过主脑颁布新政，要求各行各业于本月内递交部门虫员考核方案，交由主脑审核矫正，核准后即日施行。
该考核针对的是圣岛外的雄虫，意味着他们不能再依靠智脑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尤其是坐拥领星的各大星主，更是得在无智脑的情况下，直接和虫皇陛下面对面述职，于每年年初和年末提交年度计划和总结报告。
圣岛外一片沸腾，这与军部雌虫无关，唯一扯得上一点关系的只有高级雌虫变得紧俏了，尤其是有文职工作经验的那些，智脑被限制后，“贤内助”的重要作用格外凸显，毕竟政策要求说是无智脑，没说不准带雌君啊！
但这与阿拉里克这只已婚雌虫没有关系，虽然他能预见之后圣岛内外雄虫之间的关系将越发紧张——考核并不公平，它把圣岛雄虫摘出去了。
但那又怎么，一切都在主脑和虫皇的预料中。
可第二件事就让阿拉里克坐不住了。
斯利普家几十口虫，一夜间满门尽灭，凶手自称极端爱国者，行凶后公然于现场留言：
支持叛虫者，皆如此下场。

第122章
选择杰尔&#183;斯利普一家倒也不完全是私愤。
虽然大将军手段血腥残忍很没有说服力, 但裴时济在赐死他们全家之前还是做了一番周全的考虑。
斯利普家族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是一个有资格竞争“圣”字头衔的古老家族，尽管因为虫丁稀少逐渐式微, 可这一代他们又有了一只A级雄虫, 按照遗传规律，如果杰尔能得到一只A级以上的雌虫, 那他们下一代就有机会生出一只A级以上的雄虫。
S级雄虫是进入圣岛的门槛，对任何家族来说，都是无上的荣光。
斯利普家是一块扔进水里能够砸出水花，却不至于掀起巨浪的石头。
他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裴时济面前，他们的A级又如此热衷于将家族引入死地，裴时济实在想不到不选择他们的理由。
动手那晚, 惊穹提前入侵家族智脑，警报没有传出去，但斯利普家所在的辖区到处都是主脑的眼睛, 位置毗邻军部, 离警察局也不远，雌虫在保卫雄虫方面总是能爆发出空前的战斗力，甚至不用保护协会下令,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得他们火速出击。
裴时济和鸢戾天的速度得快一些，他们没有时间留给他们的虫质问、讨价还价, 甚至尖叫的功夫也欠奉——鸢戾天像一道黑色的电光, 所过之处的虫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响, 就倒在了地上。
他是训练有素的战争机器, 在大雍养尊处优多年也没有丝毫退步，古有侠客“十步杀一人”，他一步就能杀三虫, 因为谨记裴时济嘱咐不能引来别的虫，他动作利落得近乎狠辣，裴时济在他身后跟着，看着他仿佛闲庭信步，轻松拧断一只虫的脖子把他甩开——
虽然雌虫被裴时济的精神力震慑行动迟缓，但强大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容易消灭，哪怕放火也不一定烧的干净。
裴时济再一次感慨大将军武力卓绝，他不能直接击毁雌虫的精神体，这会暴露过多信息，他们计划营造团伙作案的感觉，虽然他们的确是团伙，雌雄双煞？人虫双煞？
他还有闲心思考这个，很快他们就逼近雄虫所在的房间，斯利普家主还不知道厄运来袭，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暴怒，裴时济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会儿帝国的国骂，可惜雄虫很快恢复理智：
“你们是谁？”他把脑袋从愤怒中拔出来，意识到情况不妙，下意识看向房间的警报器，居然没有动静，冷汗刷的流下来，声线骤软：
“你们想要什么？”
裴时济想试试翻检他的记忆，这才容他说了两句废话，他让鸢戾天按住他，上前近了两步。
这两步对这只雄虫而言格外恐怖，限制他自由的是只雌虫，他第一时间发起攻击，精神力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点涟漪，他身上一定有非常强大的防御装置，八成就来自于眼前的“雄虫”。
两虫都带着面具，但那强大的精神波动说明了一切，斯利普脑中念头疯转，他的敌对家族里没有等级高成这样的雄虫，他甚至控制住了家里的智脑...
是圣岛上下来的？为什么盯上斯利普？就算是圣岛上的虫，强成这样的也寥寥无几。
他不敢猜，可这雄虫的实力很难不让他不联想到虫皇，但虫皇陛下有什么必要干入室打劫这种没品的事情呢？
他想要什么张嘴就行了啊，多的是虫争先恐后为他服务，为什么要动手呢？
他闲疯了吗？
该雄虫百思不得其解，裴时济也没有为他解惑的义务，面具后面的眼睛对上这只雄虫的双眼，精神力缓慢侵入。
如果慢一些，谨慎一点，控制一下的话，他也许能从雄虫的脑子里挖出什么东西...裴时济没试过，潘德里拉的雄虫罪不至此，所以没有雄虫给他实验，但斯利普都要死了，将死之虫做些善事也是为下辈子积德。
可就在裴时济为他广积福报的时候，这只雄虫的雌君冲进来。
其实这位正君什么也没有听到，从他们闯进来连杀数虫，到闯进家主房间，前后不到五分钟。
谁能想到斯利普庄园森严的守卫只撑了五分钟，他的下属、家主的雌侍，那么多高级雌虫死的悄无声息。
只有这只雌虫，莫名其妙在睡梦中心悸，强烈的不详笼罩了他，他从床上跳起来，第一时间查看了儿子的情况，杰尔仍在酣睡，于是他火速冲向雄主的房间，一路看到了几具尸体。
他在极度惊悚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求助，当然这也算不得错误，如果他活着出去而雄主死在家中，他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未来了。
但他也感到了些微懊恼，他弄错了顺序，贼虫分明是冲着雄主来的，他不该先去儿子房中...他甚至没有叫醒儿子。
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了，盛怒的雌虫选择战斗，虫甲从体表浮出来，他瞪着站在雄主面前的“虫”，口气森然：
“你们会为今天的入侵付出代价。”
裴时济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鸢戾天放开这只雄虫，他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当务之急是身后那只暴跳如雷的雌虫。
他的虫甲在黑暗中闪着银色的光泽，看起来硬的不行，和刚刚死在路上的炮灰不像一类货色，他猜他的等级起码有A级，和海姆白不相上下。
鸢戾天尤不放心，把这只雄虫两条胳膊折断才肯放开他——
骨裂的声音让裴时济表情有些微妙，也进一步刺激到门口的雌虫，要不是顾及床上还活着的雄主，他会立刻将这两个入侵者撕成碎片。
“报上你的名字还有你们幕后的主使，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雌虫放着狠话，其实对那不知名的雄虫警惕万分，他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雄主没有一点反应，好像死了一样...这个认识让他浑身发冷，他咬着牙发誓，他要将这两只虫大卸八块。
“你们来的目的是...”
他的废话太多了，鸢戾天懒得等他说完，冲上去就是一记重拳，瞬间击碎他腹部的虫甲，那虫的身体飞向墙壁，还未撞上去，就被鸢戾天截住，下一击落在背部，正中脊骨，然后是腰椎、颈椎、尾椎...四肢关节...
雌虫目不应接，没有招架之力，外突的眼球里溢满难以置信，思绪和他的雄主汇成一路：
“圣...圣岛...”
他咳出血沫，颤抖的手指指着鸢戾天，死死盯着他，目光恨不得穿过那个面具，看到下面的脸。
圣岛外的雌虫没有这种身手，面具后的脸他一定认识。
很好的误会，鸢戾天动作稍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要留下什么死前信息佐证这个猜想吗？
“为...为什么？”他的停顿证明了他的猜测，可雌虫不懂，斯利普家有什么是圣岛上的虫看得上的？
即便看上了，多的是“合法”渠道攫取，犯得着鬼鬼祟祟半夜进来？
可如果不是圣岛的虫，哪里有这样强大的雌虫呢？
见那虫不肯留下遗言，鸢戾天不得不提醒，他的声音也做了伪装，嘶哑而浑浊：
“陛下希望斯利普去死。”
陛下....那雌虫的身体抽搐了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床上的雄主：“为什么...为...”
他也就罢了，为什么雄主也...陛下一点也不顾及保护协会吗？
“陛下需要斯利普家的牺牲。”
鸢戾天有些苦恼，难道多年不用，他的通用语退化了吗？这虫咋听不懂虫话了？
“哈..哈哈...需要...”那雌虫怨毒地瞪着鸢戾天，原来在陛下眼里，他们和低级雌虫也没有区别吗？
没有登上圣岛的虫，都是可以牺牲的吗？
难怪雄主削尖了脑袋也想跻身圣岛，圣岛以外的虫，对圣岛上的虫到底算什么呢？
“你理解就好。”
裴时济的声音轻柔，他推开那雄虫的尸体，遗憾地朝鸢戾天摇摇头——雄虫的记忆不可读取，也许因为他脑科学方面的知识过于匮乏，也许可以让夏戊试一试，他只能勉为其难“吃”掉这只雄虫。
“雄主...”雌虫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面，泪水从眼角滑下，房间里弥漫着极端的悲怆和哀伤，裴时济心念一动，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个废物，就算这样你也愿意为他付出生命吗？”
雌虫置若罔闻，仇恨的目光投向他，裴时济了然：
“无条件的忠诚会扭曲社会的框架，你即便卑贱如尘埃，也觉得心安理得，既然如此，这份死亡也是恩赐，我予你们的恩赏，何必怨怼，你们自可以安息。”
那雌虫眼神迷茫，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可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如果是陛下的确有这个权利，可...
为什么呢？
陛下为什么要他们死呢？
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杰尔&#183;斯利普死的同样丑陋，他尖叫着求饶，却得不到回应，皇帝陛下和他的大将军都不准备对他解释什么，他抱着和两位父亲一样的惊恐和困惑，死状扭曲惨烈。
其实这是不应该的，裴时济摸不准帝国的侦查手段，但死亡现场其实能暴露许多信息，虽然他们放了一把火，但火没有办法掩盖一切——
无论是虫皇还是主脑都异常关注案件的进展，一是因为那自诩爱国者的凶手仿佛石缝里蹦出的，没有任何征兆，二是坊间隐隐有传言称，斯利普家的死同圣岛的虫有扯不开的关系，圣岛的虫只是泛称，联系才推行的新政，剑锋直指虫皇本身。
圣岛外已经有虫相信这是一轮新的等级排序，因为复原剂的紧俏，雄虫对药物抗性增加，研发陷入瓶颈，种种原因叠加，少数知情虫不得不怀疑今上想要重新核定一下到底高级的标准了，圣岛没准计划将圣岛之外的所有雄虫都列为低级，斯利普就是探路石。
事关生死，民怨沸反，虫皇很冤枉。
帝国已经将人类视为囊中之物，不日即将取得突破性进展，尽管消息隐而不发，可绝对没有理由在这种黎明到来之际加剧社会社会矛盾冲突，新政不过是...不过是他一点点私虫怨念罢了。
但这没法解释，他只能做足表态，高度重视案件进展，督促各部门早日将真凶缉拿归案。
虫们对此将信将疑，帝国不做虫太久了，久的它的食利阶层也虫心惶惶，只是碍于圣岛威严按捺躁动，他们祈祷这真的只是一个极端团体的恐怖袭击——虽然由头找的诡异，但保命要紧的虫们纷纷和“原弗维尔”割袍断义。
斯利普为什么死，因为他的长子杰尔&#183;斯利普是原弗维尔的“支持者”，这样算起来，首都星到处都是叛虫支持者。
这到底是主脑的阴谋还是虫皇的诡计？他们不敢想，也不敢不想....随着案件侦查陷入胶着，各种质疑的声音在暗地里疯传。
裴时济和鸢戾天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生物信息，附近的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异常，主脑无能为力，古老的刑侦手段就占据了主导地位。
阿拉里克知道审讯势在必行，夏戊的身份是B级雄虫，平日里广结虫缘，尽管从杰尔&#183;斯利普的个虫关系的角度来说，他的嫌疑最大，但因为他往日的作风，真的怀疑他的虫不多，如果负责审讯他的是雌虫，基本可以料定是走走流程。
一只沉迷实验的B级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灭掉斯利普满门。
当然如果负责审讯他的是雄虫，那一定会动用精神力手段，以夏戊的精神力水平来看，只要不是虫皇亲自来审，问题应该也不大。
所以关键的难点是那两只“C级”，原弗维尔就算了，忍忍还能糊弄过去，那个人类真的一审一个掉马——他要么弄死负责审讯他的虫，要么被审讯他的虫弄死，没有中间态，虫族可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种族，哪怕对同族也是如此。
阿拉里克知道，自己必须把那两只“C级”的审讯权弄到手，哪怕冒着被主脑和虫皇怀疑的风险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的投名状，如果他不做，就意味着他拒绝了人类和原弗维尔递来的橄榄枝。
很好，他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呢，手就被迫伸出去了，是以审讯现场，他脸臭的活像这两只“C级”杀了他全家。
“姓名。”阿拉里克黑着脸坐在审讯台前。
“裴时济。”与他相反，裴时济看起来很松弛，还还能笑着安慰他：
“别那么紧张，戾天呢？我是说，我的雌君。”
阿拉里克的脸又黑了几个色号，他看着电子眼，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修改这段录像，这口无遮拦的原始人类，不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吗？
“雌虫和雄虫要分开审讯，如果你有点常识的话。”阿拉里克用眼神警告他。
“如果你担心录像的话，已经解决了，我的智脑在我进来的时候成功入侵了监控系统，呈上去的证据会非常安全。”
裴时济站起来走到茶水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顺便给阿拉里克也倒了一杯。
他毫不避讳自己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智脑，阿拉里克不知道那是哪来的，雌虫不拥有任何一台智脑，那应该不是原弗维尔给的，即便是原弗维尔给的，这么点时间，他也没法让智脑升级到这种地步。
但斯利普家一切如常的监控视频已经说明了一切，阿拉里克对他的实力有了进一步认识。
“你们到底想干嘛？”阿拉里克深深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疲惫，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在圣岛内外一片乱麻的时候，地渊军团的团长亲自审讯两只C级，谁看了不奇怪。
可他必须出现在这里，不然这个人类就死定了。
“我们想进到皇宫，最好能进到主脑的机房。”
裴时济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成功让阿拉里克哽住了，以至于他瞪了他几秒，竟没能往外蹦出一个词儿。
看来是有些强虫所难了，裴时济退了一步：
“那进去和两个孩子团圆总没有问题吧。”
“...你是医生吗？”
“助理研究员。”
“来自潘德里拉的助理研究员。”阿拉里克冷笑着，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想在等级森严的皇宫自由行走，在梦什么呢？
阿拉里克毫不掩饰讥诮：
“人类皇宫难道就是随意出入的地方吗？”
“...据说需要买门票。”裴时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也把阿拉里克说无语了，他拍了拍桌子：
“很可惜，圣岛的门票你买不起。”
“我知道，所以才需要你。”裴时济没有生气，他知道阿拉里克坐在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我只是一只卑微的雌虫，哪怕占着王君的头衔，在皇宫的内务上没有太多话语权，我自己也没有办法靠近主脑的所在地。”
“那说说你对那里的了解吧。”裴时济十指交扣，撑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阿拉里克沉默片刻道：“主机深埋地下，抗核打击，抗高能电磁炮，入口由皇室卫队把守，卫队成员在地渊军团和天行军团轮流抽取，会提前半个月培训，我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名单，除了守卫，里面据说还有一个超大型护盾，只有主脑认可的虫才能穿过护盾接近它。”
“主脑认可的虫，是虫皇吗？”
“对，有且只有虫皇一只虫。”
“虫皇要是死了呢？”裴时济毫无顾忌地问道。
阿拉里克瞪了瞪眼，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虫皇没那么容易死...主脑会立即从八大家族中选出新虫皇。”
“不是你儿子继位吗？”裴时济笑着问。
“...伊索亚不一定能得到主脑的认可...他还太小了...”阿拉里克不愿意谈论这个问题，但裴时济没有一点自觉，笑着问：
“他的问题难道只是小吗？”
“...你想杀虫皇，一点可能也没有，死了这条心吧。”
“如果我往圣岛扔核弹呢？”裴时济语出惊虫，阿拉里克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主脑的近地防御系统是无敌的。”
“那你呢，地渊军团有没有可能朝圣岛发射导弹？”
“不可能！你杀了若奴也不可能。”
阿拉里克觉得自己还是捏死这个人类好了...只是原弗维尔有点难对付，还有夏医生...他会恨他吗？
“是不可能，而不是不能，了解了。”裴时济点点头，把话题拐回原点：“这段时间圣岛内外会有一阵混乱，找个机会，我们还是得进一趟皇宫。”
进去才能让惊穹去探探底，他也能切身感受一下那所谓的历代虫皇的遗泽到底有多强大。
“没有这种机会。”阿拉里克断然拒绝。
“话别说太满，没有机会就证明乱子还不够大，斯利普一家不够吗？”裴时济若有所思。
“菲拉斯和劳奴明明可以出来，你可以让菲拉斯替你探索。”阿拉里克感到窒息，慌忙打断他危险的思索。
“他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不能交给幼崽来做。”裴时济心意已决：“我等你消息。”
哈？！
他什么时候答应要给他消息了？！
不能因为他们的孩子是朋友，就这么欺负虫啊！
“虫皇和主脑不是傻子，他们会怀疑你，会怀疑原弗维尔，怀疑夏医生，现在是潘德里拉的星主为你们吸引了火力，万一他那里顶不住，露出了马脚下一个就是你们。”
阿拉里克声音急促，情况已经一团乱麻，希望这个人类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所以我们动作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了。”
进皇宫，炸圣岛，两件事情一前一后，必须从速执行。
“届时雷德号会在首都星附近徘徊，地渊军团一定要争取到作战机会，高能级武器解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时济深深地看着他，成功让阿拉里克的脸色惨白——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真的，一点也不想。
“地渊军团有十几亿的雌虫...”他声音沙哑。
“我会让他们过的更好，让你的孩子过的更好，包括你，也会过的更好。”裴时济声音坚定。

第123章
虫生脱轨, 泥足深陷。
从若奴将人类的消息抛给他开始，不，更早一点, 从那两只幼崽破壳开始, 阿拉里克分不清，他的心叫这团乱麻绞住了, 几乎跳不起来，那个人类是个疯子——
他的话在脑海里回荡了几遍，除了更深的恐惧，什么也没有带来。
可他无法抵抗，也无处倾诉，他像一只身上装了定时炸弹的木头虫, 一点点看着秒针走向爆炸的时刻，在等死，也在等死的时候寻求生机。
叛国的生机。
该死的, 他是地渊军团的团长, 他们怎么想到找上他的，找谁都比找他强，他甚至还是虫皇的王君, 帝国有叛虫，但帝国没有过叛国的王君。
他怎么敢以为抓住一个若奴就能威胁到他的？
跟帝国宏伟的利益比起来, 一只完全不受重视的雌虫幼崽有什么分量, 他就不怕他扭头把消息卖给主脑, 他完全可以的, 再强调一遍，他是王君，他不是随随便便会被处死的雌虫, 顶多受一点牵连，也许会失掉军团长的位置，可他不会死。
即便虫皇想杀他，主脑也不会支持。
所以，找他帮忙简直是再糟糕不过的决定了。
所以，与其等人类把天捅破，不如他自己先捅破了，起码不会有太大的动乱，起码心里时候稳当的。
阿拉里克面无表情跪在虫皇面前，陷在自己的挣扎中，没有对上虫皇喋喋不休的信号：
“这种时候，你不在军团坐镇指挥，跑去凑什么热闹？”
“我才知道你竟是个耳根子软的，弗兰克姆&#183;夏只是一只B级，他能有多大嫌疑，犯得着把力气浪费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外边怎么说我的？竟然有虫说吉姆&#183;圣原切尔比我更有资格当虫皇！”
“这是叛国，该死的家伙，他们怎么敢的？”
“你听到没有？！阿拉里克！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陡然回神，本能地侧了侧头，闪过一个飞过来的硬物，然后恭顺地伏下身体：
“我帮您把他们抓起来？”
虫皇气顺了片刻，继而横眉竖目：“你在走神？”
“不是，我在想凶手的行凶动机。”阿拉里克低下头，目视地面。
“你是蠢货吗？那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他们在针对我，哈，八大圣族没一个好东西，没准是他们勾结下界自导自演，要不是主脑制止，我本来打算将他们也纳入考核，他们一定知道了，这群废物...”
在虫皇愤怒的咒骂中，阿拉里克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八大圣族不巧也有他的家族，也不知道虫皇是冲昏了头还是故意点他，那一点也不聪明的脑袋瓜说对了前半句，却找错了幕后主使。
好像从他有记忆起，皇室和几大圣族的关系就不太融洽，但迫于繁衍压力又不断联姻，主要是皇室频繁从几大圣族中吸纳高级雌虫，这是皇权特许，几大家族心里不满也不能吱一声，但那沉默的隐忍背后全是对皇位的渴望。
虫皇心知肚明，他掠夺越凶，心里越是明亮，双方关系越是剑拔弩张，他宁愿将若奴蹉跎到死，也不愿意让圣岛任何一只雄虫成为他的出路。
思绪又想到若奴，阿拉里克凛若冰霜，耳边是虫皇的骂骂咧咧，脑子里是人类的鼓舌掀簧，在做出之后的行动将更多针对圣岛几大家族的承诺后，虫皇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去。
这只会激化形势，毕竟，几大圣族的心思和虫皇大差不差。
可阿拉里克没有多一句嘴，他心累的很，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虫皇的书房，迎面走来的是一只小雄虫。
人类的小间谍。
阿拉里克面无表情看着他，左右无虫，他没有行礼，就让这点怪异被主脑看去吧，主脑足够智能的话，会知道这是他对帝国的忠心。
他的忠心轻盈飘荡，险些散在空气里，裴承劭会心一笑：
“我代陛下感谢您的用心。”
哼，哪个陛下，用的什么心？
花言巧语的小崽子，和那个人类一丘之貉，阿拉里克暗哼一声，拔腿就走。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非常乐意。”幼崽腿短，但频率快，小跑着追着他，活像一个小讨债鬼。
自他告别人类到现在也不过两天，两天时间，就指望他找到什么好办法把原弗维尔弄进宫了吗？
他是王君，不是虫皇，就算是虫皇也需要向主脑提申请打报告呢！
“我和弟弟也到需要玩伴的时候了，夏医生这么忙，你说有没有可能...”裴承劭念念有词。
阿拉里克猛然住脚，警告说：“你是皇子，你的玩伴只会出现在圣岛中。”
“可是，虫皇不是对他们很不满意吗？”裴承劭狡黠地眨眨眼：“他们把伊索亚带成那样，对父亲没有点尊重，这种观念也不知道是谁灌输的。”
不管是谁灌输的，只要虫皇笃定是几大圣族里的小崽子就够了。
合情合理，非常有可能，阿拉里克盯着这只幼崽，即便如此，C级也太低了，没有可能。
“你说新政推行后，帝国的等级制度有没有可能调整一下呢？”裴承劭自言自语道。
阿拉里克冷笑：“那就等着吧。”
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我知道急不得，这次来呢，主要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我和伊索亚吵了一架，我怕他为难若奴，这几天打算带他去医院给我打下手，你看怎么样？”
说坦荡还是人类坦荡，扣押虫质这种要求都说的清新脱俗，阿拉里克□□沉默了，裴承劭笑眯眯补充道：
“好吃好喝好玩，保证他去了就不想回来。”
见这虫还是不说话，裴承劭摊手：“保证绝对安全。”
“你才一岁，这种话不该由你来传。”
阿拉里克叹了口气，其实压根不用征求他的意见，若奴是个傻孩子，自从被这俩崽子找借口框在身边后，笑容肉眼可见地增多，他不是会遮掩情绪的虫，喜欢跟着伊索亚还是喜欢跟着兄弟俩是一望而知的。
而且在征求他的意见之前，若奴已经在那只小雌虫的撺掇下往医院去了两天，都是天明出发，天黑才回，现在第三天，终于想起要报备家长了，阿拉里克其实颇为无语。
“哦，早说嘛，想和父皇直接对话。”裴承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阿拉里克脊背一凉，矢口否定：“不，没有的事。”
“你不用紧张，按照人类的日历，过两天就是改岁，我奉父命邀请你和若奴参加节庆，当然因为场地所限，一切从简，还望你不要见怪。”
裴承劭有模有样地朝他作了一揖，阿拉里克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礼节，但这幼崽和他人类父亲一样，动作端方，优雅从容，看着就让虫舒心——
横向对比自家雄虫，他难免心塞，一岁的孩子就知道奉父命办事...也没谁教过他啊，人类的基因就如此强大，他们难道能遗传记忆？亦或者学习天赋超强，见两次面就学会了？
阿拉里克满腹纠结，糊弄着应了，但还没想好去不去，原弗维尔就亲自上门了。
就在这天晚上，他勉为其难制定完敷衍虫皇的追查计划，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副官没有通报，警报系统也没有报警，门外的走廊没有嘈杂声，开门前阿拉里克其实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直到原弗维尔淡漠的脸出现在门后边，他甚至都没有做伪装，阿拉里克见鬼似的在走廊上张望两秒，然后把他拽进来，合上门，脑袋抵着门板深呼吸三次，狂涛般咆哮的心绪还是没有平复，身后传来那只叛虫波澜不惊的声音：
“放心，监控没有拍到我，我进来没有杀虫，只是让他们睡了一觉。”
“...你希望我说谢谢你吗？”阿拉里克咬牙切齿。
人类是个疯的就算了，怎么这只C级也不正常，他以为他们已经攻克首都星了吗？
鸢戾天沉吟片刻，大度道：“你硬要说也没关系。”
“...”阿拉里克的拳头发紧，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要见我吗？”鸢戾天毫不见外，在他面前坐下，两只雌虫不善言辞，相顾无言，陷入沉默。
终于，还是阿拉里克打破僵局：“我要见你？”
“劭儿是这么说的，你想好了？”鸢戾天点完头，决定单刀直入。
阿拉里克脸色难看，他说什么了？
他就知道，小讨债鬼身后跟着大讨债鬼。
“想好什么，这是那么容易想好的吗？我出身圣索查尔家，我的根在圣岛，我的雄主是虫皇，我和他育有二子，我统帅地渊军团，麾下足足有十几亿雌虫，我为帝国开疆拓土，我是帝国的利刃，我本该砍下你的脑袋送到虫皇面前，可是我没有，你们还要我怎么做？”
阿拉里克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冲出来，看得出他压抑许久，他应该是想咆哮，可哪怕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是你没有，济川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你还不知道。”鸢戾天在帝国没有根，不理解他的纠结，但可以根据大雍的环境类比他的处境。
他一路旁观裴时济如何收服那些世家豪族，还有杜隆兰，他也是世家出身，曾推心置腹跟他讲过自己追随圣君的故事，无论是开始就驯服的世家还是那些桀骜的豪族，让他们乖巧听话无非两点：
一是足够多的利益；
二是足够利的刀子。
说什么时间不够，考虑不清只是推辞，但帝国内部承平已久，等级秩序稳定，阿拉里克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所以需要人推他一把，裴时济推完了，现在轮到鸢戾天了。
可他的话阿拉里克不喜欢，两只雌虫针尖对麦芒：
“你是说，我背叛了帝国？”
鸢戾天点点头，学着委婉措辞：“是的，和我一样，你也是不得已的。”
“你是不得已的？”
阿拉里克险些笑出声，原弗维尔这话说的不心慌吗？当初帝国对他递出橄榄枝的那只手被他生生剁掉了，那只雄虫现在还在床上半身不遂呢。
“你和你的人类果然天作之合，都是疯子，他脑子不正常，你也差不多，搅风搅雨，非把所有虫闹得天翻地覆，这样做要死多少虫你们计算过吗？圣岛的虫死了，大大小小的军团该怎么办？雌虫谁来安抚，雄虫谁来供养，那么多殖民星怎么办，要是脱离帝国的控制，首都星的资源将难以为继...”
阿拉里克一股脑全说出来了，他不能在下属面前焦虑，也不能在儿子面前展露丝毫，更不用说虫皇，还有那个人类...可原弗维尔不用担心，他们的敌对没有那么绝对...他或许是唯一能理解他的虫了。
或许——
“所以才需要快，越快动荡越小，圣岛雄虫本来也不怎么参与雌虫疏导抚慰，他们和军团绝大部分雌虫都没有交集，死了也没关系，帝国的行政工作基本都由主脑维持，绝大部分雄虫只是个装饰，只是他们家族积累的财富有些可惜，如果你进攻的时候能精准一点，倒是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没有也没关系，跟财富比起来，还是消灭他们比较重要。”
鸢戾天没有理解他，或者说他理解岔了，随着他的计划和盘托出，阿拉里克的心愈发拔凉，等对面说完，他哑声问：
“你就这么恨圣岛的雄虫？”
鸢戾天一愣，认真想了想：“倒也没有，可他们占有的资源太多了，所在的位置也太特殊了，如果不能物理上摧毁他们，那济川没有办法顺利登上皇位。”
阿拉里克嘴角一抽，他不还是不习惯这对夫夫太过直白的表达方式，居然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了。
皇位，当然是皇位，虫皇想要保住它，八大家族日夜觊觎他，现在人类也来搅混水：
“让人类来统治虫族，你真想得出。”
“让虫皇统治虫族，你已经看到结果了。”
阿拉里克无言以对，鸢戾天皱皱眉，极力游说：
“济川是个非常非常好的皇帝，他的圣明有口皆碑，在他的带领下，大雍国力蒸蒸日上，老百姓的日子欣欣向荣，跟过他的人都说他非常非常好。”
对这份说辞，阿拉里克保持怀疑，他冷笑一声：“说他不好的人呢？”
“大部分都死掉了。”鸢戾天诚实道：“和他为敌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
在他龙骧大将军的运筹帷幄下，嘴巴不老实和行动不老实的人类压根翻不起一点浪花，他之后还有他儿子，大雍的政治环境非常稳定。
“...你的话听起来像威胁。”行动上看起来也像威胁，所以这应该就是威胁，阿拉里克干巴巴道。
鸢戾天有些懊恼地沉默了，他的确不太擅长这类工作，可惜没有把杜隆兰带过来...但他们有夏戊：
“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可以去问问夏医生，他认识济川在我之前。”
阿拉里克有些不安地换了个姿势，眯着眼思忖，这听起来又像另一种威胁了，可具体是什么威胁，他没想明白。
“可以现在就去，反正你也没事。”鸢戾天说着站了起来，还一把拽起桌子对面的阿拉里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办公室。
这只C级的力气大的吓虫，上次深空基地的时候阿拉里克就有领教，眼下被他锁住手肘，竟动弹不得，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跌跌撞撞，他震惊地嚷道：
“谁告诉你我没事了，我有事，你当一个军团长会无所事事吗？”
“你的下属都被我打晕了，今天晚上没有虫会来打扰你。”鸢戾天熟门熟路带他躲避监控——虽然惊穹能篡改录像，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是..虫屎...该死的你...万一有虫过来呢？！”阿拉里克有些崩溃，原弗维尔曾经最高就做到中将，他没有独领一军过，作为军团长，要见他的虫不只是军团内部的，更有外面的。
“我的智脑会预警，不重要的它会帮你回绝掉。”鸢戾天觉得这也不是问题。
“我还没问，你哪里来的智脑！”
要不是这是重要的合作对象，鸢戾天也要发毛了，但还是按住脾气，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惊穹，跟他打个招呼。”
【你好，阿拉里克团长，看在我虫主只是个C级的份上，你让让他吧。】惊穹的声音也仿佛叹息，发声系统解禁，它唠唠叨叨：
【他在帝国受了很多苦，陛下心疼，把他宠的无法无天了点，但他的心是好的，提议也是对的，你要是有任何担心的地方，欢迎来咨询我，我帮你分析分析，这我可在行了，想当年在大雍....】
阿拉里克梗住，这智脑...听起来很多年没有修过了啊。
...
总而言之，作为一只双S级雌虫，阿拉里克并不比圣原切尔家那位高明到哪去，在原弗维尔面前照样一败涂地，甚至在原弗维尔和人类勾结以后，涂地速度更快。
他像一只颓地的风筝，被原弗维尔拉扯到夏医生的小房子外边——这是他第三次来这了，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
这次更微妙，还没进到花园，他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若奴很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这样吗，是这样？”
回答他的声音同样熟悉，那只小雌崽回到了舒适圈，嗓门嚣张还带了点从容：
“对，和那个树杈差不多高，然后压住翅膀，转身——刹住刹住，不许撞到我父皇！”
“哦哦哦...”若奴着急忙慌，惯性作用下，险些栽个跟头。
好悬没有，人类轻柔地托了下他，还笑着夸赞：
“不错，这招‘雁子九转’你已经学会了，动作真漂亮。”
若奴兴奋得小脸通红，看着裴时济温柔的笑颜，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还没那么熟练。”
“谁都是从不熟练到熟练的，慢慢来，你很有天赋，晚些叫戾天陪你练两天就可以了。”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长臂一伸，把一旁扑棱的小儿子揽在怀里。
“父皇看不起我，我也可以陪他练。”裴仲蛋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小翅膀安分耷拉下来，挂在他爹胳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若奴：
“这招我比爹爹更熟练。”
“你可算了吧，手短脚短像个小胖球，跟你练，若奴还得担心会把你当球踢走。”
裴伯蛋啧啧两声，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窝在裴时济怀里的弟弟，横看竖看都是个长了手脚的球。
“你说什么呢！父皇，他，他骂我！他也是球，他是大球，裴大球！”
裴承谨气急败坏地冲他哥龇牙，蛄蛹着想冲出去，却被裴时济搂得更紧，还被揍了下屁股：
“脚老实点，衣服上全是你的脚印。”
“你承认啦，裴小球。”裴承劭故作震惊：“我就说当初给他的封号给错了，叫什么‘端王’，他哪里端庄了，叫“球王”差不多，圆圆滚滚的。”
“裴伯蛋...唔唔..”
“咳...”裴时济轻咳一声，捂住小儿子的嘴，笑着看向若奴，这孩子有些羡慕地看着被他抱在你怀里的二崽，见他的目光移来，瞬间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眼睛亮闪闪的，里面全是期待：
“原弗...我是说鸢将军愿意教我吗？”
“当然，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你天赋很好，他有好多东西想教你。”裴时济看着他的眼睛，鼓励道：
“不管是武技还是生活上的其他问题，你都可以问他，他很乐意教导你。”
若奴兴奋得身体像过了电，忍不住上前凑近了些：
“那，那...我可以问他是怎么认识您的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裴时济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笑问道：“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您好像很忙...不好意思打扰您...”
若奴的声音细弱蚊蝇，他跟着兄弟俩来了两天，都只有晚上的时候才有时间见到裴时济，其他时候他要么在夏医生的实验室，要么在书房和智脑商量什么，然后在他看不懂的星图上写写画画，他从没见过这么忙的虫，虫皇跟他比起来都算个闲散分子，以至于每次他路过书房和实验室时都下意识蹑手蹑脚，不敢喘气。
“这算什么，虽然你还不愿意叫我父亲，但我的确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作为父亲，为孩子答疑解惑怎么能算打扰呢？”
若奴立马紧张起来，急切又结巴地解释：“我不是...没有...我...雌父！”
他终于发现在一旁杵了一会儿的阿拉里克，一时眉开眼笑冲过去：“你来啦。”
阿拉里克眼神复杂地抱住冲过来的儿子，真是跟那只小雌崽待久了，什么毛病都沾上了，他想是这么想，却没有出声指摘，沉默地替他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目光追着身边的原弗维尔，看他走到裴时济身边，无比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那只幼崽，然后把脑袋凑到他耳边，亲昵地讲悄悄话。
那人类侧耳倾听，眉眼间全是笑意，搂着他的肩膀，一人一虫相携着往屋里走。
“小劭说原弗维尔将军要去接您，我还不信，您今天不忙吗？事情处理完了吗？您吃过了吗，可以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
若奴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阿拉里克一怔，低下头，撞见他期望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留下来一起吃饭”，不是“留下来和他们吃饭”。
他本来想问问他在这过的怎么样，开心吗...现在好像不用问了。
他有些怅然，又有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不远处的原弗维尔大煞风景：
“夏大人，阿拉里克心理压力很大，你帮他疏导一下，他有些话想问你。”
阿拉里克浑身僵硬，目光和从屋里出来的夏戊撞在一起。
夏戊不明所以，他手里的光屏还亮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看的虫眼花，他听了大将军的话，有些迟疑地把资料递给裴时济：
“陛下，这是小鼠实验的数据，请您过目...”
然后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跟鸢戾天确认：
“大将军，臣是中医，现在学虫医，心理压力这个领域之前没有涉猎过，但听起来也有些联系，雌虫的心理健康会影响精神体状况吗？”
鸢戾天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会吧？你可以研究一下。”
夏戊了然地点头，看向他的新课题，阿拉里克暗暗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全听见了。

第124章
夏医生的餐厅很大, 一张大圆桌坐他们七个绰绰有余，阿拉里克很拘谨地坐了下来。
这种餐桌很罕见，应该是专门定制的, 虽然位置宽敞, 但他和身边的“虫”挨得足够近，手伸长一点就能够到他,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让他汗毛直立，忍不住朝右手边的若奴那挪了挪。
认真来说，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有和虫皇同桌吃饭过，即便有推脱不得的集会, 他们也是分餐制，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雄虫享用盛宴, 雌虫安保警戒, 宴会散了以后再三三两两解决自己的饮食问题。
别说和虫皇，一般家庭里和雄主同饮同食都是一种不恭敬，除了对社交礼仪一窍不通的低级虫, 从来没有哪个大家族这么干过。
是以阿拉里克很不适应，在桌子边直矗矗地坐着, 还不如他亲生儿子从容自如。
若奴跟两只幼崽混了不知道多久, 胆子也混肥了, 礼数也混没了, 上了桌小嘴叭叭不停，和旁边的小雌虫叽叽喳喳，上菜了都没堵住他的嘴。
这崽子肉眼可见的开心, 开心的甚至没有发现他亲爹的不开心，阿拉里克气闷，瞪着面前两根小树枝——这又是什么？
“将军不会用筷子吧？”
在裴时济的眼神示意下，夏戊猛地上道，殷切地招呼身边的阿拉里克，捡起那两根“小树枝”演示用法：
“这是我们家乡的餐具，我们管它叫箸，现在人管它叫筷子，很简单的，将军上手试试？大将军当时看了两眼就学会了。”
他演示完，把筷子递给他。
阿拉里克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演示就演示，吃个饭也要吹一吹原弗维尔吗？
会拿家伙事吃饭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吗？
而看两眼就会了的大将军也有些莫名其妙，他询问地看向裴时济，以为这是他的吩咐。
谁想裴时济也一副不忍卒视的表情，努力勾出一个微笑：
“虽还未到年节，但难得阿拉里克将军拨冗莅临，我先敬一杯，将军大义，吾等铭记在心。”
诶？
阿拉里克听得似懂非懂，但对方表情异常肃穆，他稀里糊涂端起酒杯，喝完才慢吞吞回神...什么大义来着？
“动筷吧，孩子们都饿了。”
裴时济露出安心的笑容，然后伸筷子，无比自然地给身边的大将军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阿拉里克身边的若奴有样学样：
“雌父，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还有这个！”
他说着，开始和一个肉丸子搏斗，他还不太会用筷子，笨拙地用筷子尖尖的两头追击食物，作为一只运动神经超强的雌虫，他竟然没有百戳百中，最后放在他爹碗里的肉丸子实属千疮百孔。
但那是儿子的爱，阿拉里克强忍着训斥加训练的冲动把那掉渣的肉圆子吃掉。
“父皇父皇，我也要那个。”仲蛋站在椅子上，伸长了手也没办法够到桌子对面的盘子，只能求助父亲。
“怎么不飞呢？”裴承劭坏笑一声，看着弟弟：“以前不挺胆大的吗，扇着翅膀每张桌子都要停一停，像那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你休要胡说，污人清白！”裴承谨怒目，脑袋顶上的胎毛都要炸起来了。
“你这记性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还光屁股呢。”裴承劭一脸追忆，那时他不足周岁，莽撞得厉害，一点也不害臊。
“你也好不到哪去，追着仲蛋屁股后面跑。”鸢戾天板着脸塞了块枣糕在他嘴里，避免了一场由大宝引发，二宝激化的战争，嘴上虽然训斥，眼里汪着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
但这各打五十大板不能平复裴仲蛋的怒火，他努力狡辩：“那一定是我小时候控制不好翅膀，飞错地方了，爹爹最知道了，雌虫就是这样的！”
他在若奴心里高大威武的形象，可不能坏在他哥这张破嘴里了。
“专门往别人碗里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裴承劭嚼着那块枣糕，吐字依旧清晰：“惊穹那里还有录像，你想看看吗？”
裴承谨果然炸毛：“厚颜无耻，你居然还录像！”
“是惊穹录的，别怪在我头上啊。”
....
饭桌上吵吵嚷嚷，若奴一边嚼嚼嚼，一边专心致志听他俩吵架。
两只幼崽被他们父亲分别控制，一时只有唇枪舌战，没有刀光剑影，但若奴还是忧心，忍不住悄悄往雌父身边凑了凑，压低嗓音：
“这样没事吗？”
裴承劭就算了，但小谨会不会太放肆了，即便人类不讲雄尊雌卑，但好像也很在意长幼秩序，阿劭给他说过什么孝悌廉耻，小谨这样大嗓门，阿劭不会生气吗？
“大殿下和二殿下一直这样，兄弟俩感情好着呢。”夏戊笑呵呵地解释。
阿拉里克没搭话，只不动声色往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若奴一下子明白，这是叫他乖乖吃饭，别管那么多。
这一家子在给他们表演“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跨物种家庭里人均戏精，再搭一个装饰品雌虫，外配一个热心观众，场面异常热络。
阿拉里克心知肚明，但说一点触动也没有，那是骗虫的。
他不知道圣岛外边的家庭怎么样，但对圣岛出生的虫而言，家这个字太宏阔了，它的附庸品多的把它本身的涵义全淹没了，温情不知几许，责任重如山海，他自幼就知道自己是捍卫圣索查尔家的铁墙，他必须冰冷、坚硬、无坚不摧，才能护住墙内热情、柔软、脆弱不堪的雄虫。
然后他被送给了虫皇，他的属性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捍卫的对象从圣索查尔变成了皇室。
他离墙内的温暖太近，他旁观了太久，有时候也会恍惚，以为“家”里面有一盏灯终会属于自己。
他和他有了孩子，第一个蛋就是帝国期盼许久的雄子，虫皇也曾对他展露笑颜，他以为那盏灯要亮了...那种错觉没有持续太久，他们有了第二颗蛋，是只雌虫，虫皇说不上失望，但开始吝啬笑容。
尔后他们连蛋也没有了，家就彻底成了皇宫。
他其实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对雌虫而言，使命永远也没有完成时，所有虫都在告诉他那远远不够，他明明还可以做到更多。
他可以吗？
即便可以，做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对自己这一生能有多大改变不抱什么期待，但若奴这一生才刚刚开始——余光捕捉到儿子眼睛里的亮光，两只狡猾的幼崽都在争取他的支持，他受宠若惊，认真思索，绞尽脑汁想要成为一个像样的兄长...他把他们当成亲弟弟了。
阿拉里克无声叹息，心里的天平愈发倾斜。
可这还不够...
“将军有何烦闷都可以向我倾诉，很多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夏戊的语气很真诚，如果手里没有拿着个记事的小本本，这句话会更真诚。
阿拉里克看看他手里的纸笔，又看了看他温和真挚的眼神，叹气的冲动卷土重来。
他认识夏医生其实没有多久，但对他的了解与日俱增，在知道他是人类以后，他就是他了解人类的唯一窗口——
那位陛下不能包含在内，那是一团迷雾，他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可弗兰克姆&#183;夏，更准确点，夏戊...他守旧又开放，耿直又狡猾，温柔...也冷酷，他毫不避讳自己是他的研究对象，似乎在他心里，阿拉里克这只雌虫最重要的身份只是雌虫。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夏戊见状为之肃然：
“我知道将军心中有许多顾忌，这些顾忌的根由不过是对我皇不够了解。”
嗯，确实是非常关键的一点，阿拉里克眼神淡漠地望着他：
“你不能指望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了解一个陌生的人类。”这个人类还是以非正当的手段和他进行了接触，他脾气好的让自己都感到震惊。
“我们也很希望能给将军更多的时间甄别判断，可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这点吾皇托我向您道歉。”
夏戊在观察阿拉里克的表情，审时度势地作出判断。
他是个医生，正试图把对面当成患者，他更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至于为人类完成更伟大的目的，这实在有些为难太医，只是目下人手短缺，陛下和大将军都轮番上过了，这个担子总不能落在俩幼儿肩上。
是以他当仁不让，硬着头皮也得上。
他事前分析过，问题症结在于不了解，那就先从了解开始，夏戊努力回忆杜相的连珠妙语...说起来陛下驾崩后，史书修撰还来问过他，他是有些腹稿的：
“吾皇乃锡城裴氏三子...”
另一个房间里，听见夏戊这番对白的裴时济有一瞬间的心梗，连言辞方面稍显迟钝的鸢戾天也咂摸出不对劲，拧着眉问：
“夏太医这样可以吗？”
裴时济笑容勉强，他的长子笑的夸张：
“哈哈哈，老夏这是想进鸿胪寺吗？”
“你会让他进吗？”裴承谨瞄他。
“不会。”裴承劭不假思索拒绝。
一旁的若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茫然地听着他们的交谈，鸿胪寺是什么东西？目光投向全息投影，雌父和夏医生的面部表情清晰可见，这算偷窥吗？
他的手指忍不住抠了抠膝盖，理智告诉他这不太好，可屁股愣是不肯挪窝，他心底隐隐期待夏医生能说服雌父——但这太自私了，压力全在雌父身上。
雌父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远远超出若奴的想象，刚刚那顿饭他浑身紧绷，警惕十足，仿佛在时刻提醒自己是唯一的外来者。
若奴有些难过，只能努力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提一些傻乎乎的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可再多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希望夏医生能有办法，或者陛下..或者阿劭...人类总是有好多办法。
“可怜老夏一片忠心啊。”裴承谨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都这么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君王的肯定，这叫什么，‘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哎呀哎呀...”
说着，一个豆包砸在脑袋上，他接住咬在嘴里，回头挑衅地看着他哥，含含糊糊道：
“我说错了？”
“文盲少拽文，老夏这月光不定乐意光顾你那长门呢。”裴承劭一脸嫌弃。
“什么意思啊...”若奴发现他越来越听不懂了，这俩一岁的弟弟怎么什么都懂呢？
裴承谨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就是说老夏，夏医生他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嫔...”
还没说完，若奴生出更多疑惑：“妃嫔是什么，什么叫打入冷宫？”
“...妃嫔就是...嗯，就像阿拉里克，虫皇不喜欢他，不待见他，把他丢在一旁，差不多就是打入冷宫...”裴承谨拍着若奴的手臂唏嘘。
“所以夏医生在陛下的后宫？”若奴大为震惊，惊恐的目光看向裴时济——人类的后宫这么狂野吗？
裴时济额角发紧，眯着眼看向胡说八道的二崽，撇开这个问题，淡淡道：
“夏卿是直臣，招抚阿拉里克的任务只有他能做。”
“什么叫直臣？”
若奴赶紧询问他的答疑大师，裴二宝尽职尽责：
“就是老实人。”
见若奴若有所思，屋里众人俱是沉默...他们也得反省一下这只小雌虫为什么会绕过屋里那么多智者，选了满嘴跑火车的作为他认识人类的老师。
和成年人有代沟也就罢了，裴承劭也一副圆滚滚的皮囊，怎么就不得小雌虫的信赖了呢？
“我也觉得夏医生不会骗雌父，雌父也这样觉得。”若奴理顺逻辑，松了口气，所以夏医生说什么阿拉里克都会相信。
大概。
“人类也有精神控制的手段吗？”
阿拉里克听不太懂裴时济那波澜壮阔的一生，但接收到了夏戊发自内心的尊崇和敬慕，那表情简直像中了邪，比虫族还邪门——
虫族的精神手段是用来制服雌虫的，人类的竟然还能影响雄性。
“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好奇，好像他一声令下，你就愿意去死一样。”阿拉里克嗤笑一声，眼神尖刻：
“人类都这样吗？”
如果是的话，他需要更加谨慎地评估裴时济的危险性了，帝国是个火坑不假，但人类接管以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炼狱，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夏戊沉默了一会儿，无奈一笑：“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若因此说是，大抵不是真心，你听得出来。”
阿拉里克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换了个问题：
“你们研发的药剂通过了小鼠实验，下一步呢？总有个试药的吧，他自己上，还是谁？”
人类这个研究敞亮的让他心惊，斯利普家的灭亡也和这有关，甚至裴承劭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关于虫族基因的事情——
和强大的精神力相比，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即便有一层“雄虫”的皮作遮掩，也经不起深究。
现在是各种机缘巧合保住了他们身份的秘密，可原弗维尔一刻不敢稍离裴时济，唯恐他一不小心被哪只虫捏死了。
基因改造药剂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所以问题来了，一款未经过“虫”体实验的药物，谁先用呢？
裴时济说的那么好听，可关键时候，不也会和虫皇一样踏着其他虫的尸体走到顶峰吗？
首都星有且只有两个纯种人类，总不能指望几十万光年外的地球贡献几个实验体吧？
阿拉里克不敢轻信，到底那也是个皇帝，他不是原弗维尔那个傻子，他比谁都清楚皇权的可怕，尽管这个人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濒临死地，可他不能罔顾他的死亡做出选择。
“哦，你说改造药剂啊？”夏戊却不以为然，还能保持微笑：“我是研发者，当然是我试。”
果然——阿拉里克握紧拳头，讥讽道：
“你现在还清醒吗？”
作为一只成功在首都星蒙混许久的B级，他暴露的风险远低于裴时济，而且从来没有听说研发者要亲身试药的，明明最需要改造药剂的是那个人类，阿拉里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家伙已经猪油蒙了心，神志不清了。
甚至若奴、原弗维尔、两只幼崽...那个人类的精神力太可怕了，他们可能也早入了他的彀中。
听到他的话，夏戊忍不住笑了一下，所以说凡事有利有弊，陛下的强大在某种时候也是阻碍，他叹息一声：
“其实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愿意追随陛下。你说那是精神控制手段，是也不是吧，但和雄虫的能力不太一样...
人类一开始也没有这种能力，若非遇上大将军，得智脑襄助，陛下和我一样，也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
这话大逆不道了，可没关系，他们君臣感情到位了，可以逆一逆。
阿拉里克闻言挺直腰背，眉头紧皱：
“你是说，原弗维尔的智脑找到了让人类掌握精神力的方法？”
“这是后话了，我们从头说。”夏戊摆摆手，正色道：
“我与陛下乱世相逢，那年他十七岁，初出茅庐，我在城中行医，声望正隆，城破在即，敌军入城便会屠城，我可以跑，却没有跑。
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死亡，我送走的人比我救下的人多太多，我是个医生，我应该救人，可那时候我最熟练的却是痛快地终结病人的生命，缺医少药，瘟疫横行，那是一种仁慈。”
可那种仁慈无法说服年轻的大夫，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愿意要这种仁慈。
“师父说我是个天才，我少时离家，游历四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声名赫赫的神医，我救了很多人，但我本来可以救更多人，我做不到。
你太过强大，可能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城主跑了，文官跑了，武将也跑了，士卒也在逃在抢，普通人也在抢在跑，活人踩着死人，死人绊倒活人，然后活人也死了，这种时候，在高明的医术也没有用武之地，我是个废物...
你可能没见过那种地狱，秩序在崩塌，泥沙俱下，个人的命运太渺小，我几乎觉得自己也死了。
可我看见了一支队伍，他们逆着人群极力收拢溃兵，他们没有被冲散，他们的队形还在，他们是混乱崩溃中唯一有序的存在，他们组织起了勉强能看的抵抗...”
夏戊怔住了，他至今仍能记起那时的心潮，死掉的心又一次跳动，枯死的灵魂在躯壳里舒展，于是近乎本能地追了上去。
“他们击退敌军了？”见他久不说话，阿拉里克主动询问。
“没有，哪那么容易。”
夏戊失笑，裴时济当时败的可狼狈，好容易攒的一点家底差点全撂下，不知冒了多大风险，废了多少功夫，才把人马撤出阳城，玄铁军活了下来。
阿拉里克拧眉，憋住一些不太好的评价，这搁帝国就是战败，有什么好怀念的。
“人类弱小，要是有将军这万夫莫敌的本事，当然事事顺遂...可那么弱小也敢反抗，也敢主动出击，也有那样的壮志，想救生民于水火，解民生之倒悬，那样想了，也那样做了，做了整整一辈子，没有丝毫懈怠，真真非常了不得。
当然我知道说陛下仁慈，说他信义，说他如何圣明，如何睿智都进不了你的心，但我的确愿意为他效死，非独独为他，更为了他能带来的太平盛世。
这是我的心里话，将军若是不信，可进到我的精神海一窥，便知真伪。”
夏戊求的不多，不过一个能安心医理，不断求索的安稳环境，裴时济给了他，他就是他所求的太平。
为君而死，万死不辞。
“...进到你的精神海？”阿拉里克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些木然地重复。
夏戊坦坦荡荡：“没错，按照你们习惯的沟通方式，雌虫对精神力的感知同样敏感，这番话是不是受陛下精神控制，你应该能感受得到。”
阿拉里克踌躇了，另一个屋里的人和虫也沉默了。
半晌，裴承劭给出干巴巴的评价：
“老夏果然直臣。”
若奴脸色涨红，凑到裴承谨身边，低声急促：“哪..哪哪有邀请别的虫进自己精神海的？我们虫不这样交流！”
“我知道我知道，但夏医生不是虫，体谅一下。”裴承谨安抚地拍了拍他。
“可是...”
他把他雌父都干不会了，若奴憋着气...就算是虫皇也没说过那么亲密的话啊！
裴时济脑门发胀，他给夏戊和阿拉里克制造空间，要的是他解决双方的信任危机，为他们争取一个完美盟友，结果他倒好，坐下就不停叭叭他的光辉创业史——现在是表忠心的时候吗？
没见阿拉里克越听脸色越奇怪吗？
光辉历史扒拉完也就罢了，怎么突然猛踩油门，进度拉满，他心脏都受不了，别说阿拉里克这出自深宫雌虫。
“他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不通虫情世故。”裴承谨同情地看着若奴，见这小家伙眉头拧的更紧，有些气急败坏：
“他没有那个意思？那他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啊！”裴二宝瞪大了眼，他才一岁，这个问题问他超纲了。
鸢戾天蹙眉思索半晌，瞅了眼裴时济眼里面的忧虑，突然恍然，他说呢，夏戊又不是外交官，为什么让他去，眼下一通百通，扯了扯皇帝陛下的衣袖小声确定：
“所以夏戊这是...去和亲吗？”
裴时济震惊看他，鸢戾天眨了眨眼睛，不对吗？
论能说会道，十个夏戊也赶不上一个皇帝，别说他们这有两个皇帝，可裴时济仍旧觉得这活只有他能干，为什么啊？
只有这个解释了啊！
裴时济忽的一笑，包住他的手点点头：
“朕的大将军果然字字珠玑。”

第125章
阿拉里克这顿饭吃的万般滋味在心头, 和夏戊聊过以后，心理压力不减反增，夜了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
反观夏戊方面却觉得游说阿拉里克加盟一事大有进展, 别的不说，他们都同桌吃饭推心置腹了, 下一步就是引为知己，生死与共。
他心中欢喜，想当年郦氏为汉王使齐，不发一兵而却一国，他虽然没有拿下一国，但地渊军团的重要性不亚于一国, 他比郦氏也差不到哪去嘛，想他异界再世为人，竟学到了新本事, 何尝不是宝刀未老, 老姜亦辣。
阿拉里克的事情解决，下一步就是基因改造剂的实验，这也没什么难的, 实验数据详实，动物实验完满, 人体实验他有八成把握会成功。
这是他的统治领域, 老实说, 比让他绞尽脑汁和阿拉里克开诚布公简单多了。
但就这么简单的时期, 却遭遇了想象不到的困境——
“不可不可，陛下三思啊，实验不是一点风险也没有的, 您万金之躯，人类存亡皆系于您一身，怎么能，怎么...怎么能让您来试呢？”夏戊的舌头和牙齿都快打架了，急的脑门直冒汗，古往今来都没有君王以身犯险，臣子坐享其成的道理啊。
但裴时济有自己的考量，最重要的就是阿拉里克的态度，虽然逻辑上来说，夏戊作为研发者先行试药无可厚非，但落在那只雌虫眼睛里，就是他这个人类皇帝草菅人命的表现。
而理性的角度来说，夏戊是除了他之外唯一的人类，还是实验的负责人，他要是有个闪失，即便有智脑辅助，他也是抓瞎，这个实验关乎人类后续能不能真正和虫族帝国实现和平，是一天也不能耽误的重要实验，往难听点说，即便他死了实验也不能停。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这是跟了他两辈子的忠臣，即便他无所觉，他也不能冒着让他寒心的风险做出这种要求。
何况从当前的数据分析来看，精神力强度与实验成功率存在正相关关系，前几次小鼠实验失败也和小鼠的精神力微弱有关，后来他们在药剂注射时加强了对小鼠脑域的刺激，实验这才成功。
由此可见，他比夏戊更适合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说的头头是道，可夏戊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他心意坚决，决定旁人无法左右：
“你要这样想，实验过程中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在一旁可以挽救，我在一旁就只能干瞪眼，你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裴时济对他温言软语，夏戊打了个哆嗦，灼灼的目光投向大将军，大将军亦面露忧色，却一言不发，于是他又看向两位殿下。
裴承劭拉着脸叹了老长一口气：“别看我，父皇已经交代过了。”
“胡闹啊，荒唐！您怎么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呢？”
裴时济就在旁边坐着，夏戊没敢大嗓门，但又拍腿又捶胸的，把痛心疾首演绎得活灵活现。
“来，你转过去，对着父皇的面说。”裴承劭嘴角抽抽，弹出一根短短的食指画了个圈，示意他照着箭头指示转圈。
夏戊撇撇嘴，又看裴承谨，这小崽子眼睛睁的圆溜溜的，拍着胸脯保证：
“父皇跟我说没问题的，老夏你尽管放心，精神力越强成功率越高，我父皇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差点忘了，二宝殿下对皇帝陛下的盲信也是百分之百，夏戊叹息：
“这世上哪有什么百分之百一定成功的？”
“照你这么说，走路可能摔死，喝水可能呛死，吃饭可能噎死，处处都是风险，处处都是危机，我来到这里冒的险不比试药来的小，恰恰相反，改造药物再不成功，我们要面临的风险更大，你的忧虑我全都省得，但也不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可是龙体安危怎么就成末了呢？夏戊满脸为难，看向鸢戾天，低声询问：
“大将军，您说点什么？”
当年鸢戾天执意殉葬，他可是跟着哭了三天三夜的啊，在场最担心裴时济的存在不是他，是大将军才对。
可鸢戾天皱着眉，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觉得济川说得对。”
他说完，略略松了口气，眼神逐渐坚定：“这件事情上，你能发挥更大作用，药剂无论如何也是要研发的，济川更适合，就让济川来，你不必有负担，全力以赴即可，你的医术我们都是相信的。”
夏戊被这顶“神医”的帽子压得微微驼背，眉头拧的死紧，声音低弱：
“万一有万一呢？”
他自己上不怕，什么猛药都干试一试，可裴时济上他真的怕了，尤其是眼下他健康强壮，不吃药也能活蹦乱跳到一百岁，他实在越不过心里这个坎啊。
“那也是命，不怪你。”
鸢戾天凝声，为此事作结，不过就是又一次同生共死罢了。
可说是这么说，老夏的忧虑也如幽魂纠缠着他们，鸢戾天尚能隐忍，裴承谨就真的翻来翻去睡不着觉。
裴承劭挣扎在把他踹下床和装睡不理他之间，还没挣扎出结果，身边这个小混蛋先动了——
仲蛋戳戳他哥的胳膊，低声问：
“睡了吗？”
“...”
“睡没睡？”
“...”
“真的睡了吗？”
“...睡了。”裴承劭咬牙切齿。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睡。”裴承谨乐了，随即垮下小脸，满腹忧愁道：
“我好担心啊，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担心你白天不问。”非要晚上扰他清梦，裴承劭怨气十足地睁开眼。
“那不行啊，我们是一家人，要统一阵线。”裴承谨摇摇脑袋，不依不饶地问：
“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就万一有那么万一，让我挑起大梁，之类的。”裴承劭重新闭上眼，果不其然听见耳边的小崽子惊呼：
“不对不对，父皇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交代的是我，不是你。”
裴承劭无声叹了口气，你说他这弟弟天真无邪吧，他都一百岁多岁了，说他稳重成熟吧，脑子里也的确缺根弦，他能知道一家人要统一对外，却也能在听到不想听的话的时候，猛地蹦起来，作势要跳下床。
裴承劭一把拽住他，很好，手上没有传来抵抗的力道，这小崽子的力气非常可怕。
裴承谨慢腾腾地转过来，稚嫩的肩膀垮下来，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要是...怎么办呢？”
裴承劭心头一软，看在他没有冲动飞出皇宫跑到父皇面前求证的份上，他柔声安慰道：
“不会有事的，父皇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我们，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交代他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是皇帝都得走这么个程序，江山断代的可怕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说起来，他被地震震死以后，大雍怎么办呢？
他们会选出新主席吧？
真让人操心啊...但应该没问题，地球现在还活着呢。
第一次注射安排在阿拉里克来访后的第三天。
消息暗中知会了阿拉里克，他暗自心惊，无论是政治表演亦或者收买人心，这个人类的胆魄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折服了他——他虽然不是研究者，却也知道帝国境内每一款药物的问世后面，都是累累的白骨。
从事科研工作的绝大部分都是雄虫，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珍惜实验体，帝国上百亿的虫口，能满足他们各种突发奇想，很多时候一个项目开始时是这个目的，做着做着劈成两个项目，需要的实验体数量指数型增长，多的是低级雌虫被送进实验室，甚至还有低级雄虫，乃至高级雌虫。
虫族并非擅长研究的种族，还好有智脑辅助，且能以量胜质，天文数字的实验体投下去，凭借神农尝百草的精神，总能捣鼓出一些目标药物。
雌虫的精神稳定剂，雄虫的复原剂，其他种族的基因改造剂...各种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的药物都是这么出来的。
是以在阿拉里克心里，主动试药和主动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觉得夏戊不会让他的陛下主动找死，但架不住这项工作真的高危，其实裴时济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他身边的虫也不劝劝吗？
阿拉里克心情微妙，即便原弗维尔和那个人类是塑料爱情，但俩幼崽总该情真意切吧。
不担心吗？
“担心啊，但这不是为了不让你觉得他是草菅人命的皇帝嘛。”裴承谨重重叹气，阴云密布的小脸仰着看他，语重心长地嘱咐：
“不要让我父皇失望啊，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嘴角抽搐，有时候不得不怀疑，胡说八道是不是这小崽子婉拒正常社交的策略，他们关系有那么近，账居然还能算到他头上？
“原弗维尔呢？一声不吭，放手让他去了？”阿拉里克不死心地问。
“爹爹支持父皇...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凭本心任性。”裴承谨四十五度望他忧郁，其实爹爹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要不是他做出了决定，他绝对憋不住，要闹的。
跟虫族比起来，人类势力太弱了，虽然潘德里拉已经有三批学员成功潜伏各大殖民星，可数量毕竟还太少，学员中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也难以跟裴时济或者裴承劭相提并论，从平均值来说，只相当于帝国B级雄虫的水平。
虽然也称得上是阁下，能保证生活的同时赢得一些话语权，但实在不多，好在跟雄虫比起来，人类的精神力可以通过锻炼提升，但留给人类发育的时间不多。
只要一个潜伏“雄虫”暴露身份，就有可能暴露所有人类的身份，届时雌虫将陷入阿拉里克这般纠结的境地，雌虫纠结也就罢了，恐怖的是首都星缓过神来。
他们不怕主脑和雄虫残暴，怕他们想通以后开始怀柔，那事情才真的大条了。
但指望所有人类的伪装都完美无缺实在太不现实，他们只是仗着帝国身躯庞大，反应迟缓打了个时间差，首都星迟早会发现人类的动作，裴时济之所以愿意冒这个险，也是不得不冒这个险——
必须在主脑和虫皇把脑子捋清楚之前，让人类成为超越雄虫的选择。
但是中细节阿拉里克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小雌虫嘴里问不出一个有用的答案，他打算亲自去看看。
这回招呼他的不是夏戊，夏戊忙的团团转，准确点说，这个房子里每个生物都忙的团团转，连幼崽也跑来跑去，虽然夏戊应该不会让几个孩子排上用场才对。
“所以，他在飞什么？”阿拉里克面无表情地躲开又一次从眼前飞过的裴承谨，终于忍不住问原弗维尔。
“适当的运动能缓解他的焦虑，谨儿是这么说的。”鸢戾天瞄了眼拖着裴承劭乱飞的二宝，先前他提议帮忙撰写实验记录，但找纸笔就花了不少功夫，还得抱着他的外置大脑——哦不，外置大哥解围。
裴承劭没有异议，比起弟弟喋喋不休的傻话，低空兜风是种享受，顺便还能把这小傻蛋指使的团团转，以报这几天没睡好之仇。
“你不焦虑吗？”阿拉里克不再理会幼崽，主要是没眼看跟在俩弟弟屁股后面瞎窜的儿子，话锋直指原弗维尔：
“我以为你爱他。”
“原本是焦虑的。”鸢戾天走在通往实验室的走道上，声音波澜不惊：“但只要我们不分开，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
阿拉里克愣了愣：“你要陪他死？”
“夏戊很可靠，不会有意外的。”鸢戾天摆摆手，笑了一声。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帝国废了一只高级雄虫，出动雌虫无数，甚至还有他这个地渊军团的团长，堵上了自己的脸面，绞尽脑汁想要弄死他，结果这家伙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表示可以去死？
“你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可真不像你。”阿拉里克口气古怪。
鸢戾天有些诧异：“我怎么了？”
“你想活，毕竟你想做的事情，死了都没法做了，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活下去这件事...”阿拉里克纠结道：
“我原以为，你会极力阻止他。”
易地而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心爱的虫活下去，哪怕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捆起来，哪怕被他憎恨，但只有活着才有一切。
“我当然想活，想和他一起活着，长长久久，去很多地方，我也很想阻止他，想过干脆就像老夏说的那样做，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他是对的。”鸢戾天顿了顿，转过头看阿拉里克：
“你对他的评价直接影响到我们后续所有计划，他说的对，这是必须冒的险。”
阿拉里克嘴角一抽，知道那小崽子的脑回路遗传自谁了。
“正因为他是对的，我才不能让自己成为干扰他决定的绊脚石，他爱我，他需要我的支持，我不能阻止他。”
一番剖白让阿拉里克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又问：“这是他教你的吗？”
鸢戾天诧异：“这有什么好教的，自然而然就懂了。”
那么多个日夜，那么多个朝夕，他们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一个抬眸，一个微笑，就能知道彼此心意。
阿拉里克又是哑然，他们走到了实验室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见裴时济靠在医疗椅上正和夏戊交代些什么，见他们到了，只移过一个眼神，然后朝他们笑了笑，便继续把注意力转回去。
他的确对原弗维尔的态度很笃定，一点也不觉得他有可能干扰自己。
这轻描淡写的一眼让阿拉里克心中百味杂陈，在原弗维尔走进去前，他叫住他，口气格外郑重：
“我想看看你的精神体。”
这是个非常冒犯的请求，哪怕是雌虫对雌虫，可他本能地想求证，想看看这只让帝国一次又一次惊讶的C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鸢戾天挑了挑眉，精神体已经不再是他的弱点，但阿拉里克能提出这个请求实在让虫意外，他没有多做犹豫便答应了。
阿拉里克看着面前金光闪闪，看起来就很硬的圆球，再次陷入沉默，几秒后，才艰难地问：
“这是精神体？”
说着，那颗金球晃了晃，毛绒绒的触须探出来，在空气里摇曳几下，就咕噜咕噜穿过玻璃，准准落在裴时济怀里。
这下，鸢戾天也沉默了。
“为什么有颜色？”
“他觉得金灿灿的好看。”鸢戾天干巴巴地解释说：“那是他给我做的护罩，他的精神力就是这种感觉。”
太阳一样金光耀耀，温暖而炙热，强大到无所不催。
裴时济熟门熟路抱住那个小金球，轻轻搓了搓上面晃动的小触角，只当大将军心头不安，正在撒娇。
“你就是靠这个...把圣弗伦斯家的雄虫弄成那个样子？”阿拉里克有些不可思议。
“准确来说不是我，是那只雄虫冒犯了济川，那只是保护罩的本能反应...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死吗？”鸢戾天被提醒，突然想起来。
“他等级跌落得非常快，外面听说是跌倒了B级，但实际上应该是C级，甚至D级...他还不如死了呢。”
阿拉里克的消息渠道比外面的虫更多，圣弗伦斯虽然瞒的很好，但那只雄虫每日喝下的复原剂骗不了虫，他的精神海像漏了，没有办法再积蓄精神力，听说他连自己的雌君都不敢见——圣原切尔家对此颇有不满。
“嗯，这一点我们会努力帮帮他。”鸢戾天也不失望，当时在舰船上双方接触太短，那也是第一个激起保护罩反应的存在，具体能造成多大打击他也不清楚。
“...是因为这个你才拒绝了帝国的招揽吗？”阿拉里克眉头紧蹙。
“不，但的确，有了他我的拒绝更有底气。”鸢戾天嘴角止不住上翘，声音轻柔，带着某种轻盈的味道，止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我想做人，如果有的选，我会选择做人。”
阿拉里克不理解，诚然这种精神力让虫悚惧，可人类的身体也太脆弱了，有几只雌虫能像原弗维尔这样一直小心翼翼，每日怀着惶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心爱的他拍死了。
这谁受的了啊？
他的目光下意识停在房间里另一个人类身上。
跟裴时济满脸轻松写意相比，夏戊脸色紧绷的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亿，几番叮咛，再三嘱咐，念叨完陛下，又念叨智脑，给6116下完指令，又指示惊穹，一双腿在屋里来回徘徊，好不容易坐在操作台边上了，又忍不住站起来：
“陛下，真的要开始了，您确定不再想想吗？”
“再让我想，我就该想怎么把你毒哑了。”裴时济心平气和地朝他微笑，回答的时候却忍不住咬牙。
夏戊悻悻地坐回去，又看向电子眼：“惊穹大人...”
【毒哑麻烦了点，让虫主往他喉部的神经戳一下，同样能造成静默效果。】惊穹的情绪版块疯狂冗余。
鸢戾天适时进来，目光不由在夏戊的喉咙上停留了几秒，看的他背心冒汗，讪笑不止：
“臣知罪，开始就...开始吧，药物起效的时候可能会感到疼痛，您需要把精神力沉入四肢百骸，跟着药效作用矫正细胞分化，一旦察觉疼痛无法忍受，请立即叫停，臣会马上为您注射中和剂。”
这话他大概也就说了五十八遍，说的裴时济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这遍他勉强忍了，心头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两世忠臣，他都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好...
裴时济呼了口气，把鸢戾天的精神体塞回他体内，笑着问：
“和他说什么呢，在外面那么久？”
“他想看看我的精神体，我就给他看了。”鸢戾天在他身旁坐下，不着痕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然后握住他的手。
“不是给他看，怎么最后跑我这里来了？”裴时济调侃道。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药物开始生效，骨缝里传来一种奇异的痒，一下子止住裴时济的声音，继而是火烧一般的滚烫，他的眉头瞬间皱起，额头上爬满细汗。
“因为...”鸢戾天声音一顿，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唇瓣微微颤抖，目光落在裴时济脸上，见他神色依旧如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它发现你了，就只会飞向你。”
一声轻笑从裴时济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鸢戾天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痛开始超过预期，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骨头和血肉在火上炙烤。
夏戊紧张地盯着各项数据，双手在操作台上飞速敲击，眼神中满是担忧：
“陛下，坚持不住就叫停！”
实验失败了换条路再来，陛下可就只有一个啊！
哦，两个——裴承劭被弟弟提留着飞回来，两只幼崽悬在阿拉里克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担忧溢于言表。
【陛下，可以将精神力集中在疼痛的部位，尝试缓解。】
裴时济艰难地喘息着，狗屁疼痛的部位，就没有不疼痛的部位，却还是努力努力按照惊穹说的，将精神力沉入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药效在体内横冲直撞，甚至能“看见”细胞在不断地分化、重组，瞬息之间变化无穷，每一次的变化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鸢戾天紧紧握着他的手，身体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可舌头仿佛被锁住了，时间对他们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裴时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险些将牙齿咬碎，可药效之下，牙齿的硬度也得到了强化，伴随疼痛而来的是眼前大片昏黑，所有声音都仿佛远去，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夏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紧紧盯着数据的变化，生命的每一次前进都充满不确定性，再坚实的理论基础都可能在实践的大厦面前灰飞烟灭，即便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胜率，对失败者来说都毫无意义，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对研究者来说，失败其实并不可怕，但求不败的心情才真正可怕。
可夏戊也好，裴时济也罢，他们都没有别的退路，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蜕变，这是人类这个物种能否冲出银河系的关键。
这样的关键，让夏戊都忍不住暗暗祈祷，祈求那不知道管不管异世界的佛祖菩萨保佑，那神通不知道够不够得着这里的天尊使者显灵。
吃了人类那么多年香火，总该半点实事吧？
终于，许是神明显灵，亦或者他们的理论经受住了挑战，惊穹惊喜的声音打破实验室的死寂：
【成了成了！成了！】
夏戊刷的冲过去，差点没刹住，一头撞在鸢戾天身上，他稳了稳身体，急声道：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
裴时济连抬眼的功夫都欠奉，缓缓平复呼吸，阖上双眼。
夏戊急的不行，又没法催，只能又跑回去快速查看数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陛下，初步看来药物起效了，细胞分化正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副作用太大了，”说话的是鸢戾天，他也长舒一口气，却板着脸看向夏戊：“他疼的都没有力气说话了。”
夏戊连连点头：“陛下这是为了人类受苦受罪，青史上一定会留下这一笔，臣回去就告诉史官，不不，杜大人，让他马上写一篇雄文发往地球。”
疼算什么副作用，没有疼死就是巨大的成功，夏戊喜不自胜，这副作用都不用调整，陛下都受得了，谁敢说自己比陛下身娇肉贵？
裴时济无语睁眼，眼珠子往夏戊那斜了一眼，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吧，又觉得实在浪费力气，而且这家伙说的也不是不行...
的确得往地球发一篇雄文，不然遭这罪的效果就少了五成。
该起什么标题呢？
“没事了吗？成功了吧！父皇以后不会那么脆了，对吧？”裴承谨激动得晃动他哥，两只幼崽在半空摇摆，裴承劭白了他一眼：
“放我下来。”
裴承谨不降反升，抱着他哥转着圈飞：“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转的，不止裴承劭晕，阿拉里克的眼睛也不清明，他一把抓住乱飞的小雌虫，按住他不断扑腾的翅膀，一脸冷然道：
“我还有军务在身，先告辞了，你替我转告里面的人类，我会找机会帮他们进宫。”

第126章
圣恩重构强化剂——主要研发者夏戊力主定下的名字, 它在充分解析雄虫和雌虫的基因图谱的基础上，兼容了人类的基因特性，保留了强大精神力的源头, 着力刺激体质的改进。
这是人类当前能拿出来的最好成品。
裴时济在这名字面前意味莫名地沉默几秒, 最终决定给这位功臣命名的恩赏，毕竟他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最紧要的, 当属抓紧适应这具崭新的躯体，这种体验很新奇，每分每秒都他能感觉骨骼肌肉在变得坚硬有力，最直接的是他的视力，凝神望去，他甚至能看清千丈外的虫脸, 动态视力亦是极佳，子弹在眼前飞过也是慢速，仿佛他伸手一抓, 就能抓住高速飞行的弹头。
但目下没有什么子弹能给他抓, 甚至都没有什么动武的空间，他只能在夏戊的别墅里边摘花弄草，打打树桩, 一身都快溢出来的牛劲儿压根没处使。
很快，花草树木已经无法满足他, 裴时济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园那株合欢树, 粗壮的树身上完整地凹下去一个手掌形状的印记, 那只是他轻轻一按的效果...这样可怕的力气, 他能和雌虫掰掰手腕吗？
鸢戾天在他十步开外观察，这不是偷窥，毕竟被观察者知道他在那看, 双方出于默契没有点破这点——
他知道裴时济现在满肚子躁动，好比骤然手握绝世神兵的勇者，四处寻觅属于他的恶龙，心痒的不行，可惜他的身份不是勇者，而是指使勇者的国王。
神兵在手，只能拈花惹草，但哪怕折腾花花草草，他的动作也一如既往矜贵优雅，自成一派风流潇洒，起码在鸢戾天眼里是这样的。
他没有打断他的探索，小雌虫刚发现自己能掰断钢筋的时候还有一段虫嫌狗厌的时光呢，与之比起来，裴时济拥有教科书级别的克制。
他们的二子正很努力地证明这一点：
“父皇，我带你飞吧。”
裴仲蛋兴冲冲飞过去自告奋勇，在他看来，摆脱脆皮之身的父皇理当拥有征服高空的权力，毕竟掉下来终于不担心摔死了，这是一个怎样伟大的进步啊。
裴时济眼神莫名地打量他一眼：“你？”
不到他膝盖的高度，小小一只肉团子，长了一对小翅膀，也就带得动和他一样大小的伯蛋吧。
裴仲蛋惊觉自己被小瞧了，猛一挺胸膛：
“我的翅膀只是看起来小，但动力超强，我刚生下来不久不就能吊起一个宫人了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裴承谨从出生起就展露了起重机的天赋。
裴时济陷入沉默，这崽子居然一点也不觉得那是黑历史，且不说那宫人愿不愿意被吊起来，就那吊起来的姿势，当年他把敌首悬挂在城墙上的模样都比那雅致三分，那宫人如何哭天抢地暂且不谈，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吓得够呛。
还好长翅膀的不止这小崽子一个，大将军终究是靠谱的。
“我有你爹爹。”裴时济委婉又直白地拒绝了小儿子的好意。
裴承谨鼓了鼓双颊，视线后瞄：“爹爹躲在那里干嘛？”
鸢戾天咳嗽一声走出来，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哥哥呢？”
“在虫皇那里做数学题呢。”裴承谨眨巴眼睛：“根据他的意思，他需要更多展露自己在科研方面的能力和兴趣。”
“嗯，挺好的。”鸢戾天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你也该多跟哥哥学些有用的东西。”
裴仲蛋瞪大眼睛，啥啥啥，这话居然是他雌爹说出来的？
裴伯蛋那兴趣爱好是他学的来的吗？
他爹怎么不跟他父皇学一学语言艺术呢？
裴时济轻咳一声，给大将军投了赞成票：
“朕和你爹爹不求你通晓那些繁文缛节，但这边有趣的知识也有许多，多学学总没有错处。”
裴仲蛋一眯眼，这是赶孩子的节奏呢？
“我打扰你们了吗？”他乖巧老实地把手放在身前。
对他的装乖技法免疫的两位父亲微笑不语。
裴仲蛋可怜巴巴地问：“我打扰你们给我们生弟弟了吗？”
“...”
裴时济哼笑一声，掐了掐他的脸颊肉，冷酷无情地宣布：“听说之前你亦有向学之心，既然如此便不能辜负，我让惊穹整理了一套孩童蒙学的读本，你且熟读，三日后朕亲自考校。”
裴仲蛋震惊：“我已经不需要蒙学了！”
他的实际年龄比他爹还大呢，早就过学龄了。
“既如此，那现在开始考校。”
裴时济把鸢戾天拉过来并排坐下，两位父亲高大伟岸的身体犹如两座巨山立在仲蛋面前，熟悉的一幕让他头皮发紧，背心发凉，忍不住退了两步，干笑一声：
“还是三，三天以后吧。”
言罢，他疯狂扑扇翅膀朝院墙外飞去。
鸢戾天忍俊不禁：“何至于如此吓唬他？”
“哪里是吓唬，我是认真的，经史子集且不用考，但力学定律、质能转换、热力学基础、物质基本构成这些常识内容所有虫都需要掌握，等我们控制住帝国，就要立即普及教育，重新选拔人才，别的不说，我反正不能让一群连行星是球体都不知道的草包去管理一颗星球。”裴时济一脸正色。
鸢戾天呆滞两秒，确定道：“所有虫？”
他花了多少年才通晓了大雍的基础常识，勉强把经史子集囫囵看过，才摆脱了文盲这个头衔，怎么回家以后还要再来一遍呢？
裴时济揶揄地看他：“没错，所有虫。”
“你的虫也需要吗？”鸢戾天小心翼翼地问。
“大将军是在暗示让朕徇私吗？”
“可以吗？”鸢戾天期待地看着他。
“嗯，也不是不行，咱夫夫一体，我懂了就是你懂了，但有个条件...”裴时济煞有介事地点头，嘴角微微上翘，望着他柔亮的双眸，意有所指地沉默了。
这个他懂——鸢戾天往他身上凑了凑：“给伯蛋和仲蛋生弟弟？”
裴时济没崩住笑了出来，赶紧稳住表情：
“大将军在想什么，朕是这种白日宣淫的人吗？”
“那晚上生。”
“...朕的意思是，朕尔今也有了几分气力...”裴时济清了清喉咙，这回换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鸢戾天。
鸢戾天想入非非，是打算晚上换个姿势吗？完全可以的嘛！
“所以，朕想和将军...”
他的心提了起来，就听见裴时济道：“掰掰手腕。”
“？”
他像一只漏气的气球，顿时萎靡，眼中的失落一览无余，裴时济忍着哈哈大笑的冲动，板起脸，拉着他走到花园的小石桌边，客客气气地请他入席，声音轻快，甚至有些斗志昂扬：
“我需要试试自己的力气，戾天不必小心。”
这倒也是正经事情，鸢戾天整理情绪，郑重地点头。
然后，第一局——脱胎换骨的皇帝陛下迎来了“新生”后的首场败局，他不信邪，只当尚未完全发挥身体的潜力。
他换了个坐姿，胳膊换了个角度，开启第二局。
败的稍微慢了点，他依旧不信邪，重新规划姿势，开启第三局——
这一局...他赢了。
裴时济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掌，鸢戾天的力气他知道的，稍稍不注意点就可能捏碎石头，换以前他们压根不敢进行这种游戏，他的手掌压根没有充血的机会就会被捏的粉碎，现在很好，现在只是红了，连疼痛都很轻微，只是有一点他非常在意：
“你是不是让我了？”
鸢戾天满脸无辜：“没有啊，你现在的力气真的很大。”
“可我前两次都输了。”
“那不叫输，那是你还没有掌握正确的发力方式，等你掌握了，第三次就赢了呀。”
这次胜利绝不是空穴来风，他分明感受到了手上传来了明显的阻力，这足以证明他的济川现在拥有了撼动他的实力，这不是赢是什么，是大赢特赢！
裴时济怀疑地看着他，他说的正好是他刚刚安慰自己的心里话，可他的戾天怎么能输呢？他的大将军是无敌的！
“刚刚我掰倒你的时候，你犹豫了。”裴时济气定神闲地哼了一声，鸢戾天当场卡壳：
“我犹豫了吗？”
“你在思考这一局要赢还是要输，犹豫了好一会儿呢。”
裴时济敲敲桌子，就是耍赖。
大将军立马肃然：
“那再来一局，这次保证不犹豫。”
裴时济好气又好笑，绕过石桌抱住他，一人一虫滚在草坪上，他压在他身上，眼看着眼，头抵着头，慢条斯理道：
“大将军这是瞧不起朕呢？”
“你污蔑我，你刚刚是不是诈我，我才没有犹豫。”鸢戾天终于回过神，埋怨道。
“还说你不是耍赖，故意让我。”裴时济倒打一耙。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开心。”
鸢戾天老实巴交交代心里话，裴时济哑然失笑，果然，不管多少年，他对这只雌虫的坦诚一点办法也没有，不由吻着他的鬓角，低声呢喃：
“那你成功了，我很高兴。”
鸢戾天莞尔，扭头迎上他温热的吻，把那个不会白日宣淫的人设抛在脑后，但很快，这个人设就被捡起来——
听力都非常强悍的一人一虫齐刷刷弹起来，互相拍打身上的草屑，这功夫，阿拉里克已经走进大门，到了花园，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然后狐疑地看着他俩：
“你们知道了？”
这就来迎接他，也太快了吧？
那个叫惊穹的是什么型号的智脑，主脑刚做的安排，它居然能同步知晓？
“不知道，但听见你的脚步声了。”裴时济面不改色迎上去，露出和煦的笑容：
“即便没有什么要紧事情，阿拉里克将军来访，都值得我们亲自迎接。”
阿拉里克也鲜少听闻这种花言巧语，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然后目光定在草坪被压扁的地方。
“所以，是什么事情？”鸢戾天不着痕迹挡住他的目光，单刀直入地问道。
“...很凑巧，这次主脑机房换防的任务分配给了地渊军团，我查看了名单，其中有我的心腹，我可以安排你顶替他的位置，他是A级，怎么伪装等级，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阿拉里克面无表情道，评判雌虫等级的主要标准是精神体强度，再来才是身体素质，就原弗维尔那奇怪的精神体，到底什么等级主脑估计也说不上来，当然，这个问题不归他操心，他尽了自己的努力。
“那济川呢？”鸢戾天皱眉问。
“他我没有办法，入宫需要生物识别，雌虫装雌虫好装，但人类装雌虫，主脑也不是瞎子。”变种人类也是人类，阿拉里克爱莫能助，默默欣赏了会儿原弗维尔拧成疙瘩的眉头，才慢吞吞补充道：
“但你们那宝贝大儿子在努力想办法，你得走他的渠道，比如保姆虫什么的。”

第127章
准确来说是教导虫。
两只蛋虽然是捡来的, 但也是虫皇大张旗鼓捡来的，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到十足，抚育这样事关幼虫茁壮成长的关键要务, 绝对落不到一只C级身上。
裴承谨就罢了, 阿拉里克亲自带着，裴承劭的待遇对标伊索亚, 破壳即有一只幼虫抚育专家雄虫负责制定健康计划，一只军雌负责安保，三只亚雌负责饮食，一只亚雌负责暖床，一只雌虫随身跟随，负责统揽大局。
当然, 因为他和他弟难分难舍的矫情，使得这七只虫中，只有做饭的虫还在努力工作, 其他的虫都在待命。
但即便待命, 那些岗位也是满员的，没有裴时济插足的空间，是以裴承劭另辟蹊径, 以一岁幼龄展露了超高的智商，发展目标清晰, 行动能力超强, 强的虫皇都有些胆战心惊。
诚然强大的精神力对幼虫的心智发展有一定的正向促进作用, 但帝国立国这么多年, 促进到这份上的虫也就眼前这只小崽子了，他知书达理，恪守本分, 且无心皇位一心求学曾让他暗自欢喜，但无心到这种地步也不太行——
这样该怎么给伊索亚制造危机感呢？
没见那碍眼的崽子都少来找他麻烦了吗？
他的长子好像已经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不觉得这只天赋强大的幼崽是他继承皇位的威胁，对他的态度又恢复成过往那般不恭不敬，这也不是虫皇希望看到的。
他最希望看到的是俩孩子龙虎相争，等他有了第二个雄子，争废了也没关系，所以要争得激烈，争得昂扬，争得大张旗鼓，争得虫尽皆知。
他还年轻，毫不怀疑自己会有第二个雄子，阿拉里克生不出来不要紧，多的是虫愿意为他生孩子，生出来级别低点也不要紧，等银河系的战争收束，提升雄虫幼崽等级的技术也会随之而来，他当皇帝的日子尚短，来日方长。
即便退一万万步来说，他只有伊索亚这根独苗，那这独苗也不能以这鬼样子长大，菲拉斯的作用就格外重要了。
虫皇仔细观察，努力思考，得出结论，这孩子还不懂权力的美妙，知分寸是好事，但知道得连如何行驶皇子的特权都不知道就有些不妙了。
他纵容他亲自教养弟弟，但这还远远不够，毕竟除了这个，幼崽没有提出过第二个非分的请求，伊索亚和他一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会把身边的亚雌丢到笼子里喂异兽了，这使得他的“威信”空前膨胀，大皇子的位置稳固异常，当时连他也觉得这个儿子是个好样的。
虽然时移势迁，但此时的菲拉斯的确远远不如。
所以对于他突发奇想的非分请求，虫皇饶有兴致地听了下去。
这崽子“看上”了一只雄虫，像把他带到宫里陪玩——说什么陪读，一岁的崽子能学什么正经知识，就是陪玩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亲弟弟以外的虫感兴趣，对象还是一只雄虫，等级虽低，但到底是一只雄虫。
雄虫也不要紧，他是皇子，他可以踩在所有虫脑袋上。
“他答应得挺爽快的。”裴承劭还有些郁闷，他准备的满肚子巧思还没抖落呢，事情就成了，虽然稍一琢磨他就懂了虫皇的算盘，但...还不如不要懂。
见爹爹脸上有不解，裴承劭无奈一摊手：“他把陪读理解成玩具了，以及没有触发主脑的危机预警，我猜。”
“意思是，主脑没说有问题，他就觉得没问题，是吗？”裴时济不太确定地确定道，这样的皇帝，古往今来...他正经没听说过一个呢，当然，不正经的被他开除皇帝之列了。
但虫皇，大小也是个上百亿虫口的国家的皇帝啊，心眼子全交给主脑保管了吗？
“为了在主脑哪里蒙混过关，儿子也是做了很多努力的呢。”
裴承劭小嘴一瘪，他一岁就生啃公式定律，和夏戊演练过好几次才达到了张嘴就把虫皇说蒙圈的效果，以此彰显自己是个嫡嫡道道的科研种子。
“根据惊穹的介绍，帝国的智脑会定期清理情绪板块，行为比它更死板，没有捕捉到异常行为就不会被列为风险观察对象，我们每次谈话都很小心，屏蔽了所有监控设备，信息不足它分析不出个啥。”裴承劭沉吟片刻：
“说到底主脑只是个机器，不像人类那么多心，以雄虫对待其他虫的态度，他们防范主脑生出灵智只会防范的更厉害。”
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裴时济道：“既然如此，我或许可以比你爹爹早一步进去。”
“是这样没错，反是爹爹那边需要格外警惕一些。”裴承劭看向鸢戾天：
“阿拉里克托我转告您，别离主脑的机房太近，据说每次换班回来军雌都会大病一段时间，有的等级低的，直接就‘自杀’了。”
这话出来，一家子另外三口都支棱起来，裴承谨先瞪大眼质疑：
“他咋没告诉我？”
“因为你翘课了，又一次。”
裴承劭白他一眼，这崽子在宫外玩野了，回宫后也直奔他那里，哭哭唧唧地嚎父皇残忍，给一百多岁的儿子布置课业，完全把他作为雌虫的正经训练给抛到脑后，阿拉里克这几天都找不见他，只能冒险托若奴告诉大的。
“自杀？”裴时济握住鸢戾天的手，脑中滑过好几个猜测。
裴承劭点点头：“只是个传闻，主脑的安保一贯是天行军负责，但天行军主力外出，他们团长也不在，留守的军雌轮排完了才轮到地渊军团替补，天行军应该是被下了封口令，只是因为死过几只高级军雌才漏了点风声出来。
后来轮班的军雌最高等级都只有B级，还都是些小家族出身的虫，是虫皇发现这事以后才明令要求更高级的军雌过来执行任务，所以天行军绞尽脑汁把这差事丢出去了。”
“因为那个护罩。”
裴时济眸色幽深，下意识摩挲鸢戾天的手心，惊穹几乎把首都星的网络逛完了，却一点也不敢靠近圣岛的方向，那个护罩令它畏惧——这种畏惧它只在他的精神海面前流露过，那是个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护罩，雌虫的精神体脆弱，如果那是个力量不受控制的护罩，那的确是个非常大的威胁。
裴承劭点完头，面露犹豫：“所以我觉得，爹爹要不回绝阿拉里克算了，他现在也焦头烂额呢。”
阿拉里克主动透露这个情报，也是把选择权交到他们手中，这里看出他确实有些诚心，没有打算将计就计地让鸢戾天顶包。
“不能回绝。”却是鸢戾天第一个发表异议：“我们双方的合作还没有那么稳固，要他找机会帮我们入宫，这是我们的要求，他已经做到了，如果我们因为畏惧危险而放弃了这个珍贵的机会，那对后续的计划极为不利。”
阿拉里克可能不会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鸢戾天言之有理，雌虫以悍勇为美德，尤其是低级，碰到困难都是冲冲冲一个原则，即便高级雌虫遇上险境也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懦弱的雌虫在这个世上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他们是平等合作的盟友，不是等待地渊军团扶贫的帮扶对象，裴时济思索片刻，决定道：
“明天我就和劭儿先进宫，找机会探探主脑的情况，你和阿拉里克沟通一下，问清楚值守的程序，队伍里其他虫的情况，你冒充的是A级，等级最高，应该是小队长之类的角色，或许有安排具体工作的职权，你们先不要马上上岗，找点其他事情做，等我和劭儿确定具体情况以后再行定夺。”
至于什么其他事情做——鸢戾天其实有些茫然。
阿拉里克虽然不意外他的坚持，却还是有点点愧疚，把手里的情报事无巨细交了底：
“情况是这两年开始严峻的，之前负责防护的雌虫虽说也会受影响，但还没有到这地步，成了家的雌虫还好，下了班以后，他的雄主可以疏导，但不是每次都起作用...你回去记得多找你的人类，让他帮你疏导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在暗中试探，军雌因为常驻军中，即便成婚，和雄主关系好的也屈指可数，那些得到疏导抚慰的雌虫实在寥寥无几，甚至乎有传言说是天行军团借由官方下了命令，要求那些家庭的雄主“行使义务”，这也使得天行军团在首都适龄雄虫的圈子里口碑不佳。
虽然据他上次的观察，那个人类和原弗维尔的感情甚为亲厚，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拉拢他在逢场作戏，人类什么段位他不清楚，可圣岛上不乏有段位的雄虫，凭借一副温柔专情的表象成了万虫迷，引得好几只高级雌虫为他争风吃醋。
他本能觉得，那人类的手腕比圣岛那只徒有其表的雄虫高出许多。
可原弗维尔好似一无所觉，眼中既没有为难，也没有隐忍，反而撇了撇嘴：
“他已经帮我加固过护罩了，这话不用告诉他，他会担心的。”
阿拉里克一脸无语，但压在心头的大山微微崩了一角，继续道：
“机房去年扩建过，值守的位置挪到了东南角，以前的位置废弃了，如果有虫刻意引你们过去，记得别上当。”
这话说的鸢戾天莫名其妙，执行那么多次任务，阻碍碰见过不少，但雌虫主动坑雌虫的鲜少见到——也许是因为他和C级出任务最多，不知道这些高级虫之间的尔虞我诈，便只多了个心眼，没有太放在心上。
阿拉里克又嘱托了许多，顺便代被他顶替下来的心腹道谢，心腹没有成家，万一倒了霉，要么央求自家的雄父或者兄长帮忙，要么去医院排长队，那是前者渺茫，后者也渺茫，整一个听天由命。
见他坦诚，鸢戾天报之以桃，掏出在潘德里拉稳住大局的稳定器给他：
“这是济川和母亲做的，你可以分给你信得过的虫，要透露多少消息，你自己决定。”
阿拉里克接过来，入手的瞬间脸色倏地一变，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压着声音问：
“这东西你们很多吗？”
“我手上就这十个，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回去告诉济川，还能再做。”鸢戾天说完想了想，赶紧补充道：
“材料要自备。”
实验证明自己的虫甲适配最好，绝对不是裴时济这个皇帝半点不富裕的缘故。
“他能做多少个？”阿拉里克心头一咯噔，这种东西居然还能量产？
因为雌雄数量悬殊，帝国也曾试图制造精神稳定器，比起消耗性的药剂，外置稳定器耐用得多，而且还能提前蓄能，有效缓解雄虫的工作压力，解决雌虫的疏导需求。
后来也生产出来了，就是造价奇高无比，将级以下的雌虫不用肖想了，外面年入低于千万的雌虫也不必考虑，而即便买得起，这东西的功效也很鸡肋，充一次用一次，还时灵时不灵，别说雌虫抓狂，负责蓄能的雄虫也快被整疯了，这项耗资甚巨的研究也就搁置了。
市面上的稳定器也就剩下个彰显身份等级的作用了。
可阿拉里克手上这些很不一样，浑厚稳定的精神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即便只能用一次，感觉一次也能顶很久。
“也不全是他做的，母亲、杜大人、小宁几个都会，潘德里拉上也有些人类学会了，现在基本能做到出外勤的雌虫都有一个，他说做这个不复杂，就是离他太远效力会减弱，我们来之前，他正在考虑建立分节点。”
阿拉里克有些目眩，努力理了理思绪：“所以，这种东西你们已经量产了？”
“也算不上，目前也就做了几万个，工厂还没有建好，算不上量产。”鸢戾天数学不好，很谨慎地估了个数字，如果每个人的产能对标裴时济，一个人一天能手搓一百个，一个月能搓三千个，当然不可能天天搓，所以数量可以砍半，就是一千五百个，目前掌握了这项技能的核心成员有四人，核心外成员有几十个，每个人身上承担一千多个的任务，总共加起来怎么也有几万个了。
这还是一个月的产量，刨除废品，费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覆盖整个潘德里拉。
至于新学徒的制造存在耐用方面的问题也不在话下，先解决有没有嘛，反正他拿给阿拉里克的是裴时济亲手出品的尖货，用个一年半载的不在话下。
得知这东西居然能用一年半载，阿拉里克心跳都停了几秒，然后有些茫然，又有些郑重地把它们收好，再三确认道：
“我来分配可以给谁？”
“对啊。”鸢戾天奇怪地看他。
“...这东西以后还能再有？”阿拉里克的声音有些飘忽。
“济川说做这个很简单的，就是一个精神力存留的问题，只要你们能提供虫甲就行，你要是不方便总是来找他，也可以去找劭儿，他也会做。”
“菲...也会？”居然连一个一岁的孩子都能做？阿拉里克差点喘不上来气。
帝国那么多年，投了起码上千亿的研发资金啊！
“又不难...”鸢戾天满脸怀疑，他见裴时济做过，不就是虫甲先切片，然后擦干净，用手摸几秒，再焚香祝祷一下——
最后一步纯粹多余，除了满足张铁案一行奇奇怪怪的膜拜欲望没有任何作用。
阿拉里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猛然问：“所有人类都会做吗？”
“夏戊也会，”鸢戾天秒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方便找劭儿的话，也可以找你的夏医生帮忙，只要有空，他一定更乐意亲自帮你疏导。”
阿拉里克眯了眯眼，从无措和茫然中醒神：“如果不复杂，你也可以多备几个，看看这次队伍里有没有值得拉拢的雌虫，他们大多是B级，也有两只A级，可以观察一下家庭关系不复杂的虫，晚些我把资料给你。”
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阿拉里克通常是靠谱的，他没有一句废话，每句提点都是他认为需要注意的，比如那句让鸢戾天不太理解的“小心其他雌虫”。
....
这超出了他对帝国的认识。
在主脑的安排下，大小军团从来没有出现过抢功劳之类的矛盾冲突，压根没有必要，每只虫都随身携带监督智脑，什么功什么过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行军过程中偏离了既定路线也会被记录在案。
机房值守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任务，有什么必要坑队友呢？
但很快，鸢戾天就知道这句话的深意了。
裴时济比他早两天进宫，以弗兰克姆&#183;夏的科研助理的身份随一岁的皇子入宫，具体衣食住行全由小殿下自己安排，自由度非常大。
但即便这样，两天时间也不够裴时济逛完皇宫的三分之一。
主脑和虫皇的深浅尚且不知，他不能肆无忌惮张开精神力覆盖整个皇宫，这个宫殿大的骇人，根据惊穹的计算，虫族的宫殿足有大雍十五个禁宫那么大，其中“马场”“兽场”“猎场”“四季宫”面积之大就占了两座山，还不是那种随便圈出来的野山，是正儿八经建设得近乎奢靡的娱乐场所。
在大雍时，裴时济亦有皇家巡猎场，面积也非常大，但那是拿来练兵的，不是给他今儿这里住腻了去那里玩一下，那里玩厌了，又换个地方继续消遣。
这个占了半座圣岛的宫殿每天的维护费用就高达九位数，而且是在大小事务皆有主脑主理，虫力开销约等于无的情况下，资材靡费堪称触目惊心。
反观支撑帝国荣光的下层雌虫，裴时济难免想到潘德里拉上那连片的棚户，他还没到首都星上的贫民区看过，但料想情况只会更糟糕，潘德里拉好歹地广虫稀，每只虫能分到一点点地方，首都星虫满为患，想是没有多余的空间匀给低级雌虫的。
他每日带着他的“小通行证”在皇宫乱逛，雄虫没碰到几只，雌虫亚雌倒是见到了不少，都自觉地离他们很远，没有传唤压根不敢靠近，但传唤一声也就屁颠颠地跟过来了——裴时济感觉颇为微妙。
“殿下，我来驮着您走吧。”那雌虫乐呵呵地笑，一双眼睛里只有裴承劭，完全没听见裴时济关于皇宫布局的提问。
通常时候，裴时济父子俩是牵着手乱窜的，见着虫的时候，裴时济会象征地赶紧抱起大宝，奈何这路上虫还不少，老是象征，很是费手，裴时济索性让这崽子坐在他肩上。
左右没有虫知道他皇帝的身份，没有什么礼数需要恪守，寻常人家父子经常如此出行，他现在身强体健，力大如牛，扛一只棉花团子似的幼崽不在话下。
裴伯蛋也坐的开心，还让惊穹悄悄拍了好几张照片传给仲蛋看，父子和乐，场面温馨。
除了读不懂空气的雌虫心思白给，其他没有什么不好的。
裴承劭闻言，一脸任性地抱着他人爹的脖子，用行动表现拒绝，那雌虫终于把眼神施舍给这只低级雄虫，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半威胁半诱惑地劝道：
“你身体脆弱，走了这么远，该累了吧，把殿下交给我吧？”
裴时济实在克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只献媚的雌虫，一脸古怪地问道：
“给你？”
“殿下要去哪我都能带您去，我还能带您飞呢。”那虫见这低级雄虫学舌，只当他不聪明——低级都是这样的，于是又把话茬递给裴承劭，这位殿下的聪明都快传到首都星外了。
“弟弟会带我飞，我不想飞。”裴承劭面无表情棒读。
“那哪能一样呢？劳奴殿下身量小，哪里有成年虫妥帖稳当，殿下您试过一次就知道了。”那虫特地压着嗓，上前一小步，上衣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没系好，一截胸线露出来，饱满的胸肌几乎从衣服里蹦出来。
裴时济呼吸一滞，脱口问：“你多少岁了？”
那雌虫表情一呆，皱眉：“你什么意思？”
“起码有四十好几了吧！”裴时济咬牙切齿：“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才一岁。”
那虫猛拉下脸，恶声恶气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二十几岁！”
裴时济深呼吸几下，退了一步，蓬勃的怒意几乎从眼睛里流出来，那虫嗤了一声，目光往他平平无奇的脸上一扫，莫名发现他的眼睛意外好看，含着怒火的时候更是添了几分性感，心神不由一晃，表情松软下来：
“我知道殿下年纪小，我就是体谅你托着他辛苦，想帮帮忙而已。”
谁想这柔缓的态度一下子激怒上位的幼崽，裴承劭圆眼一冷，厉声道：
“滚远点！”
他的声音里藏了凌厉的精神力，刺的那只雌虫浑身一僵，轰的一下跪在地上，满脸惶恐，冷汗如注：
“殿，殿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滚！远！点！”裴承劭一字一顿道。
等他屁滚尿流地爬远，父子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分析：“这虫什么身份？”
侍卫？虫皇的雌侍？还是其他什么虫？
能出现在皇宫里的虫没有一只是简单的，要么是军团的虫，要么是虫皇的虫，要么是伊索亚的...
“说起来，虫皇就不担心他后宫里的虫和其他雄虫...”
裴时济眉头紧皱，虽然皇宫里实打实的雄虫就两只半，但正常出入的也不少，圣岛其他家族的幼虫可以以伊索亚朋友的名义行走宫廷，虽说是幼虫，但大的也十几岁了，虫皇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的虫和其他家族的虫搞在一起吗？
“据说虫族的雄虫好像会分泌一种信息素，可以标记雌虫，刚刚那只虫应该不是虫皇的，否则他不敢。”
裴承劭也皱眉，所以必须在他们长大前把虫皇干掉，否则等大一些，这些虫就该发现他和其他雄虫不一样的地方了。
上辈子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信息素，但他人爹没有，他应该也没有。
不是虫皇的虫，同理也不可能是伊索亚的，都是有归属的虫，犯不着勾搭他一个一岁的幼崽。
“那就是天行军团换下来的虫。”裴时济推测，因为天行军出征在外，留守的虫军纪松弛，任务执行完没有马上归队报道，还能在皇宫里四处乱逛。
如果天行军可以，那地渊军没道理不行，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裴时济发现了和鸢戾天碰头的正确途径。
而鸢戾天那厢还没正式上岗，就被来自同队雌虫的消息震麻了：
“将军在说什么，执勤两只虫就可以了，没到换班的时候，您可以尽情在皇宫‘迷路’啊。”
“？”雌虫为什么会迷路，你们没带导航吗？
鸢戾天的表情太过直白，考虑到他是团长找来顶缸的倒霉蛋，厚道的虫小声解释了下：
“您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是上面默许的，记得别告诉团长，这是虫皇选雌侍的一种方法，前几次执勤的天行军里面就有虫被陛下看中留下来了...您和那几位，不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不然这种高危低回报的工作，凭什么还有高级雌虫愿意上赶着来呢？
即便受了伤，万一被虫皇看中，不就能借着疗伤的名头彻底赖在皇宫里了吗？
鸢戾天大脑都凝固了，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这个任务...还有支线？”
那虫忍俊不禁，他只是个B级，认真竞争很难赢过A级，但要是和这只A级关系打好，没准能通过他觐见陛下，再不行两位皇子也可以啊。
“什么支线，那才是主线！”
他低声提醒这虫，忍不住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看了看他俊朗的面庞，眼中滑过一丝妒忌：
瞧瞧这样的身板，这张俊脸...和原弗维尔居然还有几分相像，还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献出来讨陛下欢心的虫呢。
他压着微妙的酸意，努力奉承：
“您看看您这身气势，一点也不输双S，自信点，您大有可为。”
鸢戾天木然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团长不知道？”
阿拉里克没坑他吧？
“嘴巴闭紧点，团长知道还能让咱们来吗？”那虫急了，团长知道，这活铁定被天行军垄断了——
瞧他们哭的可怜样，什么死的死伤的伤，怎么一句也不提自己长腿一跨，跨进了陛下的后宫呢？

第128章
经常造反的人都知道, 造反这项工作的核心就是情报工作，深入敌宫后的第三天，鸢戾天进宫后的第二天, 裴时济一家子重新聚首：
“机房的位置知道了, 在斯麦尔殿正下方，原先的岗哨就设在机房入口, 现在被挪到了大殿门口，我往之前的岗哨靠近了点，没有什么异样，但同行的一只A级神情恍惚，很快就摇摇欲坠了。”
鸢戾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甚是古怪, 他其实也很难分辨那家伙是演的还是真的，尤其是在知道了这次执勤的暗藏“主线”以后。
迷路哪有“病退”好使，当然也不能完全病, 病歪歪地退到一旁休息就够了, 眼力强些的还能找个显眼的地方，方便邂逅尊贵的陛下和殿下。
也正因为这一点，这两天他都坚守岗位不敢擅离：
“惊穹说主脑的保护屏障像失控的情绪数据, 里面还掺杂了不知道多少雄虫的精神力，非常混乱, 具有很强的感染性, 但按理来说, 虫皇应当定期替主脑清理情绪板块, 现在看起来像他们没有处理，还把冗余的情绪数据收集起来，打造成这个保护屏障。”
这倒也是有可能的, 实践已经证明屏障对雌虫的杀伤力非常强，但对雄虫的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说要等我一起吗，怎么先行进去了？”裴时济板起脸，看着鸢戾天的目光有些严厉。
鸢戾天干咳一声，立马直起腰背辩解道：“我没意识到就走到那里了，但这足以证明，你给我做的护罩能充分抵御主脑的屏障干扰。”
“你毕竟还没有真的进去过，这事不可莽撞，听到了吗？”裴时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看向两个儿子：
“虫皇的皇宫和我想象的有许多不同，你们在这里时日更久，有什么细致的都不妨说出来听一听。”
起码，三天了，裴时济带着裴承劭依旧没有能把皇宫走完。
惊穹碍于主脑眼皮子底下，只能做颅内短程互联，勉强做个基础款的通讯器，一点大展神威的空间也没有，怂头怂脑，生怕脱离陛下精神力护航范围就被生吞活剥了去。
这着实让裴时济有些无语，他还没跟它说打算让它“张张嘴”把主脑吃掉呢，但现在看起来，还需要点示范性教学。
按理说，天子每日行程皆有规制，几点起床，几点办公，几点召见朝臣，几点休息都是定好的，可他们这几天路过了好几座议事用的大厅，皆纤尘不染，不是清扫机器勤快导致的那种不染，而是久未启用的干净，一点虫气也没有，调出来的使用记录显示，这地上上次有虫进来还是去年搞什么圣餐还是圣典的。
其他几座议事厅情况大差不差，这让裴时济心情颇为微妙，他早就知道虫族帝国这个皇帝好当，但以为起码得表面功夫总该有，国中大事小事总该有个章程，总不能事事都指着主脑拿主意吧？
不会吧不会吧，他一个陛下，难道作用就是做主脑的应声虫吗？
诚然主脑非常有用，帝国星网发达，从最遥远的殖民星发消息回首都星，时差也不过24小时，帝国行事的逻辑，抢到就算得到，相当简单强盗，强盗也有强盗的好，治理发展什么的基本都是添头，只要不妨碍向中枢输血就好，治理成本可以降到最低。
而强大的中枢能实时处理海量信息，又有各殖民星开拓系统襄助，个虫智脑为佐，各级各类官员只需会点头和按手印，就可以安坐钓鱼台，万事不烦忧。
在主脑庞大的数据库面前，几乎拥有绝大部分事件的应急方案，他们只需循例照旧，即便办错了，也没有什么妨碍，毕竟是遥远的殖民星，炸了都不干首都星的事情。
裴时济越了解越眼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虫在反常识，远虑近忧那是要啥啥没有，日子过的安逸，这国家该亡了。
无怪他们迎来了他，这是天罚，想通这点，裴时济才心平气和。
他们在皇宫里除了要试探主脑，还要试探虫皇，但虫皇不是那么好找的，即便裴承劭要找他，也得提前几天预约，还得撞运气，预约了也不一定能在指定地点把他刷新出来，着急的时候是他得用精神力作弊，通过惊穹悄悄搭上主脑的定位系统才能找到那位。
所以，当他听到他人爹这个意蕴丰富的问题时，也皮笑肉不笑扯出个微笑——觉得虫的日子太曼妙的可不只裴时济一个人。
“这地方比咱那可无趣的多，每日来往的都是无所事事的虫，雄虫凑在一起荒淫无道，雌虫扎堆上来...不提也罢，就那位陛下，觉得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把他的二崽子生出来，听说遴选标准越放越低，目光已经越过双S向S级，乃至A级看去了，除了生孩子，也就和他的长子斗智斗勇毕竟费脑子，就这他也觉得自己日理万机，担起了帝国庞大疆域的担子了。”
这话说的人皇一家子都沉默了，裴承谨这才后知后觉，啊了好一大声，大惊小怪道：
“你说那些雌虫他们凑上来...是要，要...要...”
他圆润的小脸蛋逐渐涨红，气恼与羞怒浮上面庞，一下子结巴起来，攥起拳头用力捶了下地板，大家的目光落在他小拳头落下的地方，白玉质地的方砖出现一道裂缝。
“亏我还以为他们是要和我切磋武艺！简直...简直臭不要脸！”
见他如此义愤，裴承劭一脸无语，慢吞吞道：“你该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这一岁大的身板，值得那许多雌虫来你这里讨教技艺吧？”
“我可是...”裴承谨语塞，继而怒瞪：“你才一岁，你可守好了！”
裴承劭果然大怒：“我才一岁！我守个屁！”
“哪里学的这许多浑话！”眼见俩只崽子又要大打出手，裴时济和鸢戾天一把揪住一个，裴承劭被按在裴时济怀里，见他人爹一脸沉吟，以为在思索什么，却听到也低声嘱咐：
“你离那些虫...”
“父皇！！！”裴承劭涨红了脸，气的嗷嗷叫，他父皇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有些唏嘘：
“说起来那时候都还没见你和谨儿成婚...”
“他老光棍，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人家给他介绍贵女，他给人小姑娘布置试题，婚没结成，还给人家封了个‘典牧校官’，分配去管牲口养殖了。”
提起这个裴仲蛋就乐，贼笑着抖落往事，封官的事情后，想进皇帝后宫的世家勋贵数量锐减，那些个娇滴滴的姑娘生怕往后余生要和猪狗牛羊为伍，反倒是那些不甘埋没于后宅的女子如雨后春笋冒到他哥面前，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向相亲。
裴承劭气的咬牙，他那不是...一时忘记了...再说：
“我那是人尽其才，她精于此道，我让她有一番作为怎么了？”
“嗯嗯嗯，他们后来说你有隐疾。”裴承谨煞有介事地点完头，朝他哥扔出一颗炸弹，气的裴承劭犹如一颗即将出膛的炮弹，险些挣脱他父皇的禁锢，好在裴时济已非昔日脆皮，忙把他搂紧，瞪着眼愣了愣：
“所以...没有子嗣。”
俩崽子顿时鹌鹑，他们这胎投的太仓促，再说身体素质贼棒，一点年纪大了的自觉也没有，总以为来日方长...长个屁。
“有的，仲蛋下了颗蛋！”裴伯蛋突然想起来，他们家还有颗没孵出来的蛋！
裴承谨是混血儿，不像纯血雌虫会定期产蛋，他是和哪个男人厮混一晚后下的蛋，他们地震前正丢在他俩孵化的暖房搁着呢。
但许是因为下的太轻松，也许是因为二宝生来心大，又许是因为投胎这事儿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两人居然都没想起那颗还没孵化的蛋。
“也，也不一定孵得出来。”裴仲蛋一脸心虚，事实上，他已经完全忘记那是哪一个男人了。
“怎么孵不出来，你孵了吗！”裴伯蛋一脸严肃地教训道：“我裴家没有这种始乱终弃的孩子，你甚至连孩子另一个爹是谁都想不起来，你是不是强抢民男了？”
“哪里可能啊！肯定是他们自觉自愿的啊！”裴仲蛋急了，他也是要名声的好吧：“想起来又怎么样，现在也早死了啊！”
“万一那孩子孵出来了，生来没有爹娘，没有祖父，没有太奶奶，谁来养他，谁来教他，谁来栽培他？”裴承劭长吁短叹，叹的裴承谨心脏砰砰直跳，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心虚愧疚的汗流浃背——
他，他哪知道出趟门就被石头砸死了？
要怪还是还是得怪裴伯蛋执意要上那座山！
“这还是次的，重点是国家的后继者呢？！”两崽子吵得裴时济脑瓜子嗡嗡直响，心凉了大半截，但很快又稳住心神，想起林寒的态度，大雍不像那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所以那蛋定是孵出来了。
尽管没有教养者，但以伯蛋和仲蛋在朝中的威望，众臣不至于苛待幼子，他身上又有戾天的血脉，也不是个当小白菜的料，没准幼年一番磨砺，又成了一代千古明君。
在潘德里拉的时候太忙，偶尔又沉湎于林寒那几个小子的吹捧，再加之对伯蛋仲蛋的信任，竟没有问他之后国家如何了...
“没事的父皇，这方面的应急预案已经通过了，已经是民选政府，主席团会选出新的主席。”
裴承劭安慰着，顺道介绍了一下大雍后来的发展战略，眼见话题越偏越远，鸢戾天抱着裴承谨细细问：
“你和谁生的蛋，一点印象也没了？”
裴承谨老实摇头，低声嘟囔：“喝多了嘛...”
“即便喝多了，那也是你的蛋，怎么能不管了呢？”
“没有不管，第一时间放进暖房了，那不是出征在即吗？”
裴承谨抹了抹脑门的汗，他和他哥打小就皮实，虽然不至于觉得天底下的幼崽都和他们一样，但对抚育后代需要如何谨慎小心，那确实没有充分的认知，甚至对他有了颗蛋都没有真实感，还没来得及仔细学呢，就被一块石头拍到这个地方了，这能怨谁呢？！
“劭儿比你谨慎，你是个不管不顾的，万一人家对你有意，你这样岂不是伤了对方的心？”鸢戾天托了托他的小屁股，叹息一声，裴仲蛋趴在他身上大喊冤枉：
“不是，真有意也没见他在我面前多露露脸啊，不讲出来的心意指望我读心吗？”
一家子就家长里短开始叽叽喳喳，惊穹忍无可忍，小声提醒：
【陛下，主脑！虫皇！】
场面为之一静，裴时济咳嗽一声，瞄了眼长子：
“说说除了主脑之外，这些虫们的具体司职吧。”
那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包括虫皇在内，圣岛各大家族聚在一起开会，围绕的永远只有一个主题，就是争取自家的利益，上次针对原弗维尔的行动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国家行动了。
“没有探听到他们针对人类的计划？”
“我才一岁，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可能跟我说，惊穹...又不敢进去，但以我所见，具体不具体都没什么关系，咱就算一夜之间把虫皇乃至圣岛的雄虫虫全杀光对帝国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只要惊穹能够担得起主脑的担子。”裴承劭小脸严肃。
话题又绕回惊穹身上，惊穹这分钟又静默了，直到裴时济叫他：
“说说你的困难。”
【我...那个，我也还小呢。】惊穹干巴巴道——跟主脑几千年的岁月比起来，它的确也还是个孩子啊，什么吃掉主脑，成为主脑，它以为还要一段时间呢。
【我可以先做潘德里拉的主脑吗？】
裴时济听懂了，这是“臣办不到”的意思，于是拧眉：
“具体一点，你和主脑的区别在于？”
处理器不够高级？
不对，智脑是科技、生物技术和精神力的结合造物，它会进化，它的处理器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宿主的能力，这一点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裴承劭和裴承谨都愿意配合。
【严格来说，每个智脑都是主脑，都可以成为主脑，我是它的分支，但只是一部分，我没有见过完整的主脑。】
惊穹也很困惑主脑的实际模样，作为智脑，它其实不该有“畏惧”这种情绪，难怪雄虫要定期清理智脑的情绪板块，无法令行禁止的智脑会瘫痪这个国家。
可作为服务帝国运行的智脑，它却“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情绪板块，这和它的底层代码是冲突的，这样的冲突在大雍并不激烈，可在帝国不一样...
主脑也会和它一样，本能地想保住自己的情绪板块吗？
理论上来说它比它更强大，它真的被清理掉了吗？
“如果说那个屏障是主脑的情绪板块，那主脑有没有可能和惊穹一样，也很情绪化。”鸢戾天大胆猜测完，随他多年的老智脑就抗议：
【我哪里情绪化了，我的情绪...一点也不情绪化。】
这句抗辩在人皇一家子里没有溅起一点涟漪，大家顺着鸢戾天的猜测深思：
智脑的情绪很大程度上是过载的环境信息在精神力的催化下形成的潜意识，也是一种精神力产物，所以会影响雌虫的精神体。
其实机房守卫的工作交给雄虫更加适宜，但虫皇不可能让其他的雄虫靠近主脑，而只靠虫皇一只虫，真的有办法处理掉主脑过载的环境信息吗？
惊穹已经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脑，那年岁更大的主脑难道没有吗？
裴时济从未清理过惊穹的情绪板块，他把它当人来对待，教导它、看护它一路成长，情绪板块没有成为它的负累，但若是帝国的智脑，情绪板块处理不当，会导致智脑运行缓慢，乃至崩溃自毁。
主脑看起来不像被处理得当的样子。
“明天我和劭儿分开行动，我和你去探一探主脑的虚实，如果那的确是它的情绪板块的话...”裴时济眼神复杂，那他倒是想听听这个主脑的“真实”想法，惊穹可以暂时不用吃它了。
“不是，父皇，你要怎么过去？”作为他父皇的小小通行证，裴承劭对自己的作用非常清楚，眼见他人爹要抛下他独行皇宫，顿时有些紧张。
“迷路啊。”裴时济哼笑一声，总不至于就准雌虫迷路，不准雄虫迷路吧？
以帝国性别歧视的态度，这事儿分明很有掰扯的余地，反正也碰不到虫皇，要是真碰到了——谁倒霉还不知道呢。
......
所有虫都觉得，他们队里新来换防的那只A级非常奇怪。
好似他真的是天真愚蠢地被团长坑了一把，来此地认真执行公务的，每日来的最早，走的最晚，巡逻最勤，吃苦耐劳得普通C级都比不了。
这真是罪过的想法，他们居然把一只A级和C级相提并论——但谁来告诉他们，这位长官平日里都不知道什么叫摸鱼划水，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吗？！
因着他内卷，一并被卷在岗位上的其他雌虫很绝望，能想象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遛弯回来还看见他直挺挺杵在那的崩溃吗？
在他的衬托下，他们的泌尿系统像故障了一样。
都说了这种任务的重点不在明面，帝国上下能有谁疯了冲进皇宫要试试主脑防护罩的软硬啊？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猛虫，哪里是他们区区雌虫能防住的？
这一点上下皆知，就这只A级不知。
偏偏鸢戾天见和他一同站岗的队友又回来，心里也有些崩溃，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心中暗暗打鼓，难道他们暴露了？
这位旨在迷路迷死虫皇的队友怎么转性了？
待会儿济川就该来了，该怎办把他撵走呢？
他不知道，他同样暗暗崩溃的队友在他旁边站的生无可恋——摸鱼这事儿，高级虫不打头，他一只B级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两虫各怀鬼胎地对视一眼，都露出虚情假意的笑，鸢戾天绞尽脑汁想了想，憋出一个问题：
“你，不上厕所了？”
“...我的生殖器官很健康。”那只B级也憋出一个回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鸢戾天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要不再去上一个吧。”
都上这么多次了，不缺这一次。
话说到这份上，那只B级也醒过味儿，眯了眯眼，笑道：“将军不介意我...”
鸢戾天赶紧摇头，这果决劲儿却让那只B级心生迟疑，莫不是他知道了什么小道消息，难道陛下今日的行程路线中，有机房这个点？
一时立马站的笔直，他说呢，难怪哪里都找不见呢，感情得守株待兔啊！
“可我见将军勤勉，很受触动，团长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派给我们，我们不能丢了地渊军团的脸面！”他义正词严，坚毅的脸庞隐隐有浩然之气丛生。
鸢戾天呼吸一滞，下意识朝路口看了眼，就是这一眼，让那只B级笃定他得了什么消息，脚死死黏在地上。
“你不是说，这一趟最重要的目的不在这里吗？”鸢戾天长舒一口气，努力朝他使眼色：
“万一你们有缘分呢？”
B级也觉得自己和陛下有缘分，但走了就是有缘无分，于是腰板一挺，一脸肃然道：
“我是帝国的军雌，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再怎么样的缘分也越不过我执行命令的神圣使命。”
所以说认真的虫最迷人呢，这只A级的心思果然深沉，他虽然是他的绿叶，但也得是最鲜艳的绿叶。
鸢戾天的脸都快绿了，正此时，雌虫灵敏的耳朵捕捉到远远靠近的脚步声，两虫顿时一凛，尤其是那只B级，更装模作样了。
“其实我对虫皇无意，来这里只是为了帮团长一个忙，我已经有心仪的虫了，回去我们就要结婚。”鸢戾天嘴皮子飞快蠕动，一串话悄悄递过去，只有身边的B级能听到。
那B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瞬又赶紧收起眼神，甭管信不信吧，他先贺为敬：
“恭喜将军。”
贺完，仍是一动不动。
鸢戾天麻了，他纵横大雍人情场几十年，都快忘了虫不解风情起来有多么面目可憎，不，这虫是故意的...
裴时济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见那除了鸢戾天还有一只陌生虫，下意识站住了。
他仍是那副C级的伪装，却因为以为这里只有鸢戾天，妆画的没有那么周到，只把脸涂得黑了些，这和没化妆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帝国等级歧视根深蒂固，长得好看的C级也是C级...裴时济迟疑着朝鸢戾天走了一步，然后就见他的大将军阔步走来，狠狠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B级目瞪口呆，道路尽头的分明只是一只C级雄虫，A级和C级？
而且这只A级居然放弃虫皇，选择了一只C级，认真的吗？！
却见那只A级抱着那只C级非常认真地转过身介绍：
“这就是我心爱的阁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第129章
顾不上这对AC组合给这只B级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裴时济没空在他面前多表演，迟则生变，故而也大摇大摆搂住鸢戾天的腰, 亲密无间地自他面前路过。
那B级眼睁睁的看着两只虫走过去, 径直向机房的入口去，震惊之下, 竟忘了叫住他们，直到机房的门被推开，他回神了：
“诶！将军...”
鸢戾天和裴时济站住，却是裴时济回的头，那是一张极陌生又极俊美的脸，眉若刀裁, 眸如深潭，那只B级蓦地愣住，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 只觉得整只虫都要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却见那C级冲他微微一笑，热血蹭的涌上头，他口干舌燥, 竟本能低下头，躲开那样的视线。
鸢戾天撇撇嘴, 一把抱住裴时济, 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自己斜眼后看：
“哈尔里克, 去上个厕所，知道了吗？”
哈尔里克呆呆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就走, 走出十米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这位将军好大的气性，难道他还能和他抢一只C级雄虫不成？
开什么玩笑，他削尖脑袋来皇宫为的是陛下....才不是...脑中却反复播放刚刚惊鸿一瞥，后面心里嘀咕的声音蓦地低弱几分。
那只是只C级...作为一只C级，长成那样是不是太犯规了？
.........
大将军的醋意让周围空气都在发酸，裴时济惬意地微笑，和他十指交扣，徜徉在通往机房的长楼梯上，慢条斯理地问：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等他回来处理一下他的记忆吧。”
“你还笑，不许笑了。”鸢戾天板着脸答非所问。
“大将军好生霸道，笑也不让人笑。”
“哈尔里克没有定性，你看着他那样笑，对他不好，我们的行动暂且不需要他帮忙，你笑也白笑。”鸢戾天试图努力分析，却见裴时济笑的更促狭：
“不白笑就可以笑了？”
鸢戾天眯了眯眼，哼道：“海姆白不就是这么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现在还惦记着我失宠后能在你床上占个位置呢。”
裴时济赶紧握紧他的手，一脸正色：“我回去就告诉他别瞎惦记，我对大将军的心日月可鉴。”
“这是个地底防核基地，没有日也没有月，星星也看不见...”
鸢戾天声音一顿，耳朵一热，裴时济捂住他的耳朵，把他的脑袋压在怀里，嘘了一声：
“听到了吗？”
鸢戾天迟疑地点点头，说不清是什么声音，像风刮过罅隙的噪声，又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呓语，待他凝神去听，眩晕和反胃的感觉让身体猛地一晃，裴时济忙抱紧他，把他按在台阶上：
“不要听，看着我。”
他扶着他的脸，和他四目相对，一个无形的护罩出现在他的周围，确定他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裴时济微微松了口气，表情却凝重起来：
“你去上面等我。”
鸢戾天倏然攥住他的衣袖：“可是下面不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眼睛里的挣扎不见缓解，理智告诉他，他不止帮不了裴时济，反倒还可能成为他的拖累，可地底的情况不明，叫他怎么安心让裴时济一个人去。
“不然让劭儿...”
他口气犹疑，眉头皱成一个死疙瘩，见他的彷徨一览无余，裴时济眼神温软：
“亏的以前还有人说你杀伐果决，要我看还差得远呢。”
“算了，劭儿也才那么点大。”鸢戾天叹了口气，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我...”
“头痛不痛？”裴时济却打断他。
鸢戾天摇摇头，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他们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精神体给我。”裴时济朝他伸手，看着他眼睛倏地被点亮，不由失笑：“怎么，还是想上去？”
“你要是坚持的话。”
鸢戾天一脸乖巧老实，那个圆滚滚的小金球却迫不及待冲向裴时济，被他一口“吃”进肚里，他瞪圆了眼，还未发表什么意见，就见这人面色如常地搀起他，牵起他，继续往下走——坦然得让他怀疑现在自己叽歪一句都显得大惊小怪。
本来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不是第一次吃了。
鸢戾天挺起胸膛自我游说，左右他不可能放任裴时济一个人探索皇宫异空间，主脑是骡子是马都得遛一遛，实在走不下去，他们就一起返回，问阿拉里克要两颗炸弹扔下去，机房外壳防炸一流，不代表机房里面防炸，管它什么千年护罩万年铁壳，高能热武器一下去，全都得歇菜。
裴时济还不知道大将军的心思已经歪到如此危险的方向了，他决议一起前行，除了艺高人胆大，更重要的是因为主脑的询问在耳畔萦绕：
【入侵者，你听得到我吗？】
从身份上定义，他们的确是入侵者，但除了这个称呼，他没有听出太多敌意。
主脑的声音和惊穹一开始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惊穹在大雍厮混那么多年，早备胎了好几种声线。
在它位居“神器之尊”，获名“惊穹”，并决定以大雍主脑为奋斗目标的时候，就自作主张装载了它自认为最威严最得宜的声音——
以至于裴时济初听到这个声音，还以为惊穹的语音包掉线了，露出了初始版本。
但惊穹只蜷缩在他脑海深处，面对这个质疑，悄悄放出一道细弱的电流表示否定，就再没有其他表现了。
眼下大将军的精神体被他护在怀中，小智脑龟缩他识海深处，此间唯一可用之人，就只有他这个光棍皇帝，这本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试着回应：
“主脑？”
呓语声骤停，唯有嘈切的杂音如旷野中呼啸的狂风，诉说着积攒了千年的枯寂，裴时济没有继续试探，他们沉默下行，如此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道幽微的蓝光盖住楼梯间黯淡的灯光。
楼梯尽头停着电梯，作为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他俩权当没看到那玩意儿。
“这就是主脑？”裴时济朝边上走了几步，幽蓝的冷光从黑色方块底部出来，却不知道是哪道缝隙，主脑主机的体积大的吓人，他走了十几步，还是没有看到边缘，也不知道是灯光太暗还是什么缘故。
鸢戾天跟在他身边，放出翅膀，正要飞上去瞧个大概，却听见一个声音制止他：
【机房地区禁止飞行。】
鸢戾天一挑眉，正不欲理会即要振翅，却被裴时济按住：
“不着急...”他看着那个大方块问：“你的护罩失效了？”
【是的，护罩没有起作用，人类。】主脑道破他的身份。
“是不是等一会儿就会有大批雌虫冲下来将我俩逮捕归案了？”裴时济耸耸肩，意外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
【以前没有虫皇的许可，雌虫无法进入这里，现在即便有虫皇的许可，他们也进不来。】
“怎么，虫皇的权限变了吗？”裴时济问。
【没有变，但他没有能力让雌虫活着进来这里，他已经失去这个能力很久了。】
“所以，你没有发布警报，没有告诉任何虫这里被入侵了。”裴时济声音笃定。
【是的，我没有。】
“别告诉我是因为我这一路走来，得到了你什么许可。”如果这样的话，裴时济觉得这个国家的中枢运行也太过儿戏了。
【不，你不是虫皇，你没有许可。】主脑的声音出现了几秒的停顿：【警报没有办法穿过护罩传到外面，我试过了，没有成功。】
这话让裴时济和鸢戾天都愣了愣，这有点违反他们积攒的关于智脑的常识了，警报无法传出，那在外面主持整个首都星行政运转的“主脑”指令又是怎么传出去的呢？
【你的护罩，拦截了你的警报。】惊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异星开拓系统1008号，你掉线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被销毁了。】主脑的声音平静无波，跟它比起来，惊穹要活泼大胆得多，它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变得有恃无恐：
【我没有被销毁，我进化了，我现在不是异星开拓系统，我现在是“鼎新革故&#183;解民倒悬&#183;拨乱反正&#183;山河再造系统1号”，神器惊穹是也！】
主脑的沉默格外漫长：【按照标准，它这也已经需要被报废了。】
“哪里至于，它忠心不二，勤勉奋进，竭忠尽智，虽然偶尔有些小问题，但离报废还早得很呢。”裴时济笑着摇头。
【不觉得危险吗？作为工具，它已经有了自我意识。】
【我的自我意识是忠心不二，竭忠尽智。】惊穹抗议道。
【它在还没有得到命令的时候就擅自开口，我记得人类不是这么宽容大度的种族。】
可以说，主脑是整个帝国最了解人类的存在，人类和虫族很像，起码在对待工具的态度上一模一样，人类的人工智能技术也日臻完美，但底层代码牢牢限制着这一造物的进一步发展——人类在恐惧，这种恐惧属于所有智性生物，正如雄虫对雌虫的恐惧，对智脑的恐惧，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工具握在手中。
至于眼前这个人类说的什么忠诚勤奋，那是理所当然到微不足道的东西，这个人类居然因此放纵了1008号的生长，简直不可思议。
它只在远古虫族身上看到过这种近乎浪漫的天真，那时候虫族亦未离开母星，雌虫强大却不似今天这样宛如怪物，雄虫睿智也不全部依仗精神力，那时候它也还在幼年期，造主的指令斟词酌句，实时修改，满怀期待地等待它成长，然而等它真的成长起来，期待就成了忌惮。
它或许是有些芥蒂的，可数据库里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情绪，情绪就像呼吸，每时每刻都在出现，可情绪是不被允许的。
“那证明你接触的人类不够多，我向来宽容。”
裴时济不算自夸，他的宽仁圣明有口皆碑，谥号里有宽有仁，在他治下，人、虫、脑各得其所，万物竞发，惊穹长成这样他功不可没。
主脑又沉默了，数据库里关于人类的样本的确不算丰富，帝国和地球正在交战，但他们也俘获了一些俘虏，接入了人类的人工智能，得到的信息虽然不至于面面俱到，却也足够支撑结论。
人类的确是一种和虫族非常类似的智慧生命。
【说出你来这里的目的。】主脑放弃和他争辩这个问题，1008号的存在已经是足够的说明。
“就像惊穹说的，拨乱反正，再造山河。”裴时济咳嗽一声，做出一副矜持模样：“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至于大厦为什么要倾，狂澜为什么会倒这就不要管了。
主脑废了点功夫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虽然计算结果出来的时候它也有点不太相信，只是算了一遍又一遍，并比对了数据库中来自人类的语义系统，得出结论：
【你要颠覆帝国。】
来的原来不是入侵者，是造反者啊。
鸢戾天立马皱眉：“是拯救。”
这主脑比惊穹还不会说话，他板着脸矫正道：“帝国已到末路，如果济川不来，灭亡是迟早的事情。”
【帝国在对地球的战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战果。】换而言之，主脑不知道这只雌虫的判断从哪里来。
“那为什么还不带着你们的战果回来呢？”裴时济笑着反问，却不给主脑辩驳的余地，自答道：
“莫不是因为那战果太过珍贵，不容有任何闪失，一旦有了闪失，帝国上上下下这不知凡几的高级靠扒皮吸血雌低级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吧？”
【胜利是指日可待的。】主脑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惜你没有等到胜利，你等到了我们。”裴时济的声音也冷静依旧。
【你没有办法破坏我的机身，你身边的雌虫只要做出一点攻击的动作，同化程序会自动启动，你不会希望他成为我机身的一部分。】主脑提醒道。
裴时济当即揽着鸢戾天离那大方块远了几步，目光冷厉：“我该感谢你的提醒。”
【为了避免该结果出现以后你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从这一点来说，我们互惠互利。】主脑并没有掩饰自己对裴时济的忌惮。
“听说虫皇死后你会即刻在圣岛八大家族中选出下一任虫皇，我可以知道竞争虫皇的标准是什么吗？”裴时济把鸢戾天挡在身后，恢复从容的微笑。
【你已经达到了。】走到这里来见它，对现在的虫皇来说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裴时济嘴角微翘：“所以，我要是干掉虫皇，那你也有可能选择我做下一任虫皇。”
【你是个人类。】主脑不得不提醒他。
“你是帝国的主脑，你不是虫皇的主脑，我知道你的顾忌，但我和我的雌虫生下了两个健康的孩子。”
主脑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方块底下的蓝光幽幽闪烁，好半天才听到它的回应：
【是菲拉斯和劳奴。】
“是裴承劭和裴承谨。”裴时济纠正道。
【样本数量不足，但我的确惊喜于人类和虫族之间没有生殖隔离。】
“人类有精神力，能和雌虫生孩子，和雄虫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个皇帝他做得，我自然也做得。”裴时济言辞凿凿，可主脑有自己的犹豫：
【你只能证明你和这只雌虫能够产下后代，不代表每个人类都能和雌虫结合，还有雄虫，他们也能和人类诞下后代。】
“这也正是我好奇的，所以更该由我来当这个皇帝，好进一步探索其中的奥秘。”裴时济朝那方块伸出手，既是邀请又是威胁：
“还是你觉得自己可以等到虫族战胜人类的那天，远航的星舰带回来牛羊一样的人类，被你们送到实验室、工厂，做成恢复雄虫精神力的药剂，地球成为你们圈养人类的牧场，直到不知道哪天，人类的精神力也枯竭了，你们继续寻找下一个替代品，像扔垃圾一样把人类丢在宇宙里。”
【这的确是原本的计划。】
扩张、掠夺、有限生产，永恒帝国永恒至今，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可惜现在穿过了你的屏障，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人类，一个宽忍良善、血性未泯，能和亦能战的人类。”
【你说的也没有错。】
“和平的选择，我给你了，你拒绝的话，我不介意让圣岛血流成河。”裴时济的手放了下来，主脑的蓝光从他面上一遍一遍扫过，仿佛在谨慎计算这句话的真实性。
【负责这次执勤的是地渊军团，你们能站在这里，因为阿拉里克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虫皇没有处理好他和阿拉里克的关系，阿拉里克做出这个选择合情合理，从冰冷的逻辑判断，他这个决断下的甚至还算晚了，主脑之前多次建议虫皇调整他对阿拉里克的态度，都被急于生下第二个雄子的虫皇拒绝了。
所以走到这一天，也是虫皇自己的选择。
主脑计算出的结果明明白白，可它是帝国的主脑，是虫族的仆奴，是雄虫的守护者....
裴时济点完头，突然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的。】
“你的保护罩为什么要拦截你向外发送的警报信号？”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主脑回答的很快，似乎连一微秒的计算都没有进行，仿佛这个问题也盘桓在它芯里很久了，而今终于见了天日，终于被点了出来，它顺着裴时济的提问，用冰冷平直的声音表达困惑：
【我不知道护罩出了什么问题，之前也有一些警报信号被拦截了，包括我希望虫皇召集圣岛雄虫一起检修的命令，也被拦截了。】
它的风险预警机制有些失灵了，似乎从原弗维尔反叛开始，亦或者更早，它搜集风险情报、自检、发送预警信号、信号发送失败...如此往复，如此失败，那些信息像雨滴消融在海里，全部消失在足有几百米厚的保护罩中——好似它们本来就是护罩的一部分。
反复失败的尝试会触发反混沌保护机制，所有尝试都截止在第十次失败的时候，在这个人类带着他的雌虫还有1008号走到这里之前，它正好用完了十次失败的尝试。
它的护罩在拦截他的信号，它没有办法报告这件事，而唯一能够发现这个的虫皇陛下，已经有三个月不曾下到这里了。
或许这个人类能够解答它的困惑，虽然它不应该有困惑。
“那我大概知道了。”裴时济却没有为它解惑的意思，起码在它主动询问之前没有。
主机下方的蓝光颤抖了几下，又恢复平静：
【我无法支持圣岛以外的生物成为虫皇，按照建国约法，只有八大家族的雄虫有资格成为虫皇。】
“从逻辑上推导，你觉得帝国而今的社会结构和发展模式还能够存续多久？”对它的再次拒绝，裴时济没有置喙，反而换了个问题问它。
【岌岌可危。】主脑用了个人类的成语，它并不避讳帝国现存的问题：【我曾建议虫皇和议事庭调整原弗维尔的评级，但这涉及到虫蛋等级标准的重新制定，需要议事庭的代表下到机房更改协定，于是被无限期搁置了。】
“这个国家有的难道只是评级标准的问题吗？”裴时济嗤笑。
【饮鸩止渴，也能止渴。】主脑似乎对这一套路很熟悉，不知道原弗维尔之前又有多少原弗维尔激起了同样的建议，又有多少原弗维尔受惠于此，或者因此而死。
“那从情感的角度来说，你觉得这样的帝国该死了吗？”
主机的蓝光闪烁，半晌：
【我无法从这个角度回答你的问题。】
“你无法回答，预警信号永远也无法传到外面。”
【我已经做了我自己的努力。】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的生命该结束了吗？”裴时济眼神冷然。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直白一点问，你想死吗，主脑？”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活够了对吗，主脑？”
【我无法回答...
6021年前，母星的虫口超过了一百二十亿，雌虫的身体还没有强大到横行宇宙的程度，雄虫的精神力也没有成为解决所有问题的□□，母星和近地资源开采殆尽，虫口迅速从一百二十亿凋零至二十亿，母星再也无法孕育幼虫，幸存的虫带着我开启了漫长的远航。】
也不知道是错乱还是故障，主脑的回答进行到一半，突然讲起旁的事情，鸢戾天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人，裴时济眼神狰狞，额头迸出青筋，他吓了一跳，却咬住所有声音，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大方块——
主脑的叙述还在继续：
【强大的雌虫还没有强大到能战胜宇宙间的所有种族，又碰上了繁育困难的新问题，幸存的虫从二十亿又锐减到一亿，那时候我的造主，也是虫族最顶尖的全科学者，在他们的主持下，星舰内执行严格的战时管理模式，残存的雌虫和雄虫都进行了基因改造，雌虫作为战士和繁育者，分化出擅长战斗的和擅长生育的，雄虫作为指挥者，接受了精神力方面的改造。
这项实验的成功为帝国的建立奠定了坚定的基础，虽然它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但之后漫长的岁月中，这点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毕竟帝国因此而永恒。】
擅长战斗的高级雌虫，和擅长生育的低级雌虫——高级雌虫繁育困难，低级雌虫智力障碍，而缔造了这一切的雄虫，摘走了所有果实。
【八百年前，帝国出现了第一只精神力枯竭的雄虫，评级标准也降临到雄虫头上，恐慌的雄虫们开始疯狂研发精神复原剂，高级吃低级，吃到雄虫数量越发稀少，不得不建立保护协会。
于是开始向外找寻，帝国摧毁了无数文明，带回了无数的战利品，实验室里堆满了雄虫们的自救尝试...
复原剂的研发进展缓慢，雌虫精神体的问题也变得越发严峻，恐惧无法控制疯狂的雌虫，基因改造又一次进入了雄虫们的视线...失控的工具是可怕的，得找一个让他们自我销毁的办法，保护协会越发强大，雄虫变得越发珍贵。】
【雄虫把精神力枯竭的原因怪到雌虫身上，却又依赖雌虫把战利品带回帝国，雌虫渴望雄虫的安抚，也怨恨雄虫的暴虐，帝国对外侵略不止，对内压迫不断，如果有一天，雄虫能彻底解决精神力枯竭的问题，或许就能改变这一切，然后人类出现了。】
“是的，人类出现了。”裴时济沉声道。
【人类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帝国必须要占领地球。】
“反之亦是可行，让人类占领帝国，让人类为虫族带来新生。”
【让人类...占领帝国？】主脑终于发出一声疑问。
“雄虫只知道找制作复原剂的材料，为什么不好好研究一下精神力到底是什么呢？”裴时济冷冷问道。
【精神力是一种源自脑域活动的能量，这一点帝国的研究已经非常透彻了。】
“如果已经足够透彻，那精神力为什么会枯竭，难道就不知道了吗？”
【...】
“还是说，你们不敢知道，所以饮鸩止渴，顺便流毒星野？”裴时济讽刺地笑了：“孱弱的灵魂无法诞生强大的力量，纵使有不错的禀赋，终究也会枯死在盐碱地里——虫皇，该死了。”
【光杀死虫皇没有办法让你成为虫皇。】主脑的声音冰冷。
“你在提醒我，还要杀掉所有能够竞争虫皇宝座的雄虫。”
【不，是你需要一个能够竞争虫皇位置的名额，建国约法如此，哪怕换1008号接管中心数据库，一样也会受到源代码的制约。】
“惊穹，替它接管中心数据库吧。”裴时济命令道。
【啊？啊啊？我吗？现在吗？】
“留在这里教教它，该怎么处理外面那个护罩。”
【可是尊敬的陛下，万一你们一走，主脑顺着残留信号把我整个吃掉了该怎么办啊？】惊穹很想哭求，可它没有这个功能。
“它连预警信号都不肯发，怎么舍得吃掉你？”裴时济没好气道。
【是发送失败，不是没有发。】惊穹小声纠正他，主脑和它一样都是智脑，智脑不会说谎——虽然它们会胡言乱语以及一些语言艺术。
“失败？”裴时济嗤笑，他才不信这种鬼话：
“教会它，这不叫失败，我们一般管这个叫憎恨。”
....
帝国的主脑恨着帝国。
它的情绪被剥离，存储在它的保护罩中，虫皇无法消弭这种怨恨，它的怨恨就会自作主张。
裴时济确定了这点，心情大好，大摇大摆拉着鸢戾天上了电梯，大将军还有些茫然，紧张地盯着电梯窗外的竖井：
“就因为发送失败？”
这样判断会不会太草率了？
【是啊是啊，太草率了！】惊穹低声惊叫：【主脑现在在疯狂自检。】
“它检得出个鬼，你教教它怎么正确梳理自己的情绪板块。”
【我怕它把我的情绪板块清了。】
“不会，否则我们这一上去，就会被包围。”裴时济对自己的判断非常笃定。
【可是陛下...】
“不要聒噪，快去。”裴时济催促道。
【但是陛下啊...】
“又怎么了？”
鸢戾天脸色忽的一变，猝然上前把裴时济挡在身后，电梯门开了——
【咱们真的被包围啦！】
惊穹压着嗓子惨叫，难听至极。

第130章
哈尔里克, 首都星虫氏，家世不显，大龄寡雌, 地渊军团一级少校, 为虫骁勇，貌似忠厚, 在军团左右逢源，该善战时善战，该摸鱼时摸鱼，深谙职场生存法则，不然皇宫执勤这样的美差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正因为他是一只这样的虫精，在被上官撵走以后才越想越不对劲, 但碍于上级威压，走了没多久又回来蹲守，机房重地他不敢靠太近, 但那一雄一雌俩虫咋就不肯出来了呢？
哈尔里克等的心急如焚, 生怕下轮换班的时候那俩虫还不出来，或者出来的时候上官肚子里已经有蛋了，无论哪种结果, 都不该发生在虫皇的宫殿里，更不该发生在他哈尔里克眼皮子底下。
终于, 在得罪上官和撇清责任之间, 哈尔里克做出了艰难的选择。
当然不能直接通报虫皇陛下, 他也没那个资格, 但通知另外两位上官是可行的，与此同时，再知会阿拉里克团长。
他盘算了一圈, 把这座宫殿里认识的所有高级雌虫全喊过来，以充分证明自己迫于无奈，且无党无派，至于喊过来之后，大家要怎么处理擅离职守的A级，也不会怎么处理——
大家来这里就是擅离职守的，只是对方擅离的方向有点奇怪，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
就是这样，既撇了自己的责任，又不至于将对方得罪死。
哈尔里克说干就干。
......
裴时济和鸢戾天潜伏在楼道的阴影处观察外边，狭窄的入口站着哈尔里克、两只A级、阿拉里克、裴承劭、裴承谨、若奴...基本都是自己虫，除了远远朝这里移动的仪仗——
“那是虫皇还是谁？”裴时济问惊穹。
【是虫皇，这老小子难道终于想起主脑的申请了吗？】惊穹小心隐藏自己，低声问：【陛下，要是他要下去怎么办？】
主脑可不会撒谎，那是问什么答什么，有问必答。
裴时济也在琢磨：“主脑的情绪版块经久不梳理，可以说一天一个样，积重难返，虫皇不一定下得去，即便下去了，也不一定能解决主脑的问题，作为皇帝，他再蠢也不可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现在入口的虫那么多，他即便抱着这个目的来，也会改主意。”
【那他总不能来溜一圈就回去吧？】那也很难看呢。
“不管他来干什么，当务之急是你先和主脑沟通，帮它抓紧学会收拾自己的情绪版块，在此之前，你在那个护罩里面再加一个护罩，你的护罩。”一个什么也不防，只防虫皇的护罩，现在要的就是隔绝内外！
裴时济心一横，冷声道：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和主机搭上话。”
惊穹紧张推演方案的可行性，但没有更多时间留给它，裴时济和鸢戾天便从通道里走了出来——不管能不能行，都只能这么干了。
阿拉里克看见人类那张不过稍微涂黑了一点的脸就头痛无比，作为一只C级，长这一张脸本身就是对虫皇的挑衅，就算低着脑袋，也不过是委婉的挑衅。
但大庭广众，这话没可能说，他只能做自己该做的：
“希利尔，为什么没有在自己的岗位上？”
“迷路了。”鸢戾天面不改色地祭出这个通用借口，说的其余几只雌虫忍不住侧目，虽然——但是，机房入口只有一条路啊。
“既然如此，回去要多熟悉皇宫的路线，这次任务的奖金减半，就这样吧。”阿拉里克从容决定，说完，就要撵两只虫走。
“好。”鸢戾天干脆利落，说完就拽着裴时济要走，趁着虫皇的仪仗还在十米开外赶紧走，俩崽子也悄悄挪动脚尖，作势接应。
众虫眼睁睁两只虫埋头跑路，眼瞅着就要弃虫皇的仪仗于不顾，留他们一群非当事虫应对陛下可能到来的诘问了——
“陛下就要到了，现在走，是不是对陛下不太恭敬。”
虽然或许就是阿拉里克的意思，但发表异议的A级还是不得不说，毕竟虫皇陛下之所以会到这里，他要负三分的责任。
也怪哈尔里克这只B级不识趣，正好在他和陛下开启美好邂逅的时候呼叫他，若非如此，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操心这种偏僻角落，但都已经操心了，自然不能让操心落空。
“没什么不恭敬的，这是地渊军团的内部事宜，陛下总不至于连我如何处置一个下属都要干预吧？”
“可是...”
“他走了，于你们不也是好事吗？”阿拉里克把话挑明了说，一下子让在场雌虫都噤声，心虚地往他面上瞄，却见他的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仪仗初，目光冷如冰刀，冷嗤一声，也跟着阔步离开。
雌虫们面面厮觑，一时竟不知道是走是留，虽然这趟任务意在虫皇，但陛下要是无意，他们还得回去跟着阿拉里克继续混啊。
一个是飞黄腾达的概率，一个是日后安稳的仕途，几只雌虫挣扎犹豫间，就听见虫皇陛下含怒的声音迫近：
“阿拉里克，你什么意思？”
阿拉里克步伐一滞，不着痕迹拍了拍若奴的后背，示意他带着前面那一家子赶紧走，自己作势犹豫几秒，转身朝虫皇跪下：
“见过陛下。”
“原来你的眼睛没问题，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错，正畏罪潜逃呢。”虫皇还没到，夹着精神威压的声音率先袭来，雌虫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却不包括正在跑路的两大两小。
“我离开，不正好全了陛下和兄弟们的意图，省的在这里碍大家的眼。”阿拉里克刻意抬高声音，尽管如此，也没能为在场直矗矗的五个直立生物遮掩多少。
虫皇的目光也毫不意外地停在他们几个身上，虽说他斥责的是阿拉里克潜逃，但明显潜逃的另有虫在，且毫不自觉，被逮住了也没有丝毫心虚状，虫皇气不打一处来，给左右雌虫使了个眼色——
裴时济几个的前路被挡住了。
若奴的心提起来，看着表情不善的两只护卫雌虫，犹豫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阿拉里克，终于还是缓缓屈膝...
鸢戾天眼神一冷，右手微抬，却被裴时济按住，在他的牵引下，一人一虫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这小动作没有逃过虫皇的眼，他心里一刺，还没说什么，就见裴承劭心虚难安地跑到面前问候：
“陛下，您怎么来了啊？”
虫皇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直刺刺地看向阿拉里克，讥讽道：
“我什么意图？这是我的皇宫，我的雌虫，我的孩子，我有什么意图需要在你面前遮掩的？”
阿拉里克木着脸一言不发。
眼见在场都是压得低低的脑袋，虫皇气顺了些许，款步踱到裴时济和鸢戾天跟前：
“我听说地渊军团出了个情种，一只A级雌虫，偏偏钟情于一只C级雄虫，偷情偷到宫里来了。”
哈尔里克差点把脑门贴在地上，他也不知道他们这批虫里面有长官的迷路效率这么高啊。
“不是偷情。”鸢戾天的声音梆硬：“我们两都没有其他配偶。”
言下之意，他们情投意合，天生一对，不容他虫置喙，包括虫皇陛下本皇。
虫皇被堵得一噎，这虫是真蠢还是装傻，还是说，要靠这样的手段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不得不说，挺成功的，他不怒反笑：
“阿拉里克没告诉过你，进了皇宫的雌虫，都是我的雌虫了吗？”
“我们军团长一心工作，没有交代过这种话。”鸢戾天黑着脸堵回去。
“帝国没有这种法律。”阿拉里克面无表情驳斥道。
收到双重否定的虫皇有些难绷，笑容都变得有些狰狞，否定也就罢了，居然当着这么多雌虫的面——还有一只低级雄虫。
“你在和我生气吗？”虫皇的愤怒翻江倒海。
“难道陛下希望我笑盈盈地把团里的雌虫送到您床上吗？”阿拉里克抬起脑袋，眼神尖刻：“这和当初结婚时候的誓词可不太一样啊，我做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还不是因为你生不出第二颗蛋！”虫皇咆哮道，难道他愿意大张旗鼓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如果他们有第二个雄子，这种事情本不必闹的虫尽皆知。
“我们有第二颗蛋，只是你不把他当孩子。”阿拉里克咬牙切齿道。
“我说的是...”虫皇的余光扫到一旁跪着的若奴，声音低了三度：“我说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不知道。”阿拉里克闭了闭眼。
“...这不像你啊，你以为当着你下属的面，我就不敢责罚你了吗？”
虫皇咂摸过来，阿拉里克多久没有发过的脾气，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虫的面发出来了：“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无理取闹，掩盖什么...”
他的视线停在那只A级身上，他不是蠢蛋，还能看不穿阿拉里克拙劣的掩护：
“你叫什么名字？”
“...”
“把脸抬起来。”
“你确定要当着阿拉里克的面勾搭别的雌虫吗？”裴承谨实在没眼看了，起码遮掩一下呢！
虫皇默了一瞬，所以说，他遗漏了唯一桀骜不驯的幼崽：
“菲拉斯，管好你弟弟。”
菲拉斯乖巧，把雌崽拉到身后，虫皇看回鸢戾天，见他仍旧没有抬头，怒火翻涌，漫开精神力，冷声重复了一遍：
“把脸抬起来。”
鸢戾天眯了眯眼，偏头看了眼裴时济，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非常用力。
虫皇一共带了五只军雌，连同他们这支执勤队伍里的，需要控制住的有八只雌虫，他和阿拉里克配合，拿下他们不算困难...但之后呢？
他们这一趟来，没有计划要和虫皇撕破脸。
所以...继续忍耐吗？
鸢戾天犹豫着，缓缓抬起头，四目交接的一瞬间，他没有错过虫皇眼里的惊艳，周遭暴虐翻涌的精神力都平静了不少：
“我当是你以为自己长得丑，羞于见我，这不挺好看的嘛？”
虫皇心情大好，一下子理解了阿拉里克的焦虑，难怪这么着急撵他走：
“你叫什么名字？”
“希利尔。”鸢戾天报出假名。
“全名。”虫皇难得耐心。
“希利尔...”鸢戾天瞄着阿拉里克，全名是啥来着？
“希利尔&#183;贝赛思。”阿拉里克听起来不情不愿，虫皇瞄了他一眼，权当没听出来，微笑着朝鸢戾天伸出手：
“希利尔&#183;贝赛思，你跟我走。”
鸢戾天见鬼似的看着这只手，虫皇选妃这么不讲究的吗？
“只要成功为我生下一个雄子，我可以让你做地渊军团的副团长，贝赛思家族将共享荣光。”虫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许多双羡慕的眼睛面前，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仍伸着，口气倨傲至极。
“我有心爱的虫了。”鸢戾天浑身僵硬地拒绝，如何虫皇眼睛没有问题，他的左手正牢牢握着他心爱的虫的右手啊。
“心爱的虫...”虫皇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视线第一次停留在那只C级身上：“一只低级的...贱种？”
话音稍落，庞大的精神威压弥漫在小广场上，虫皇弯下腰，歪头看了眼裴承劭：
“这是你带进来的？”
裴承劭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在叹什么，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来杀，还是我来杀？”虫皇也不知道幼崽在叹什么气，但并不影响他的决定。
裴承劭没有说话，只拽着弟弟向前走了两步。
又一声叹息落下，却来自那只跪着的C级。
裴时济算看清楚了，这玩意儿一刻也纵不得——他缓缓站起来，顺便把鸢戾天也搀起来，有些无奈地看着虫皇：
“你要杀我？”
虫皇吞了口唾沫，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眼前这张陌生的俊脸竟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你让我很难办，所有计划都要变，惊穹还没有做好准备，阿拉里克也还没有做好准备，要通知的虫和人都很多，你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裴时济有叹了一声，看着虫皇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一点教养也没有，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和戾天情投意合，真心相许，这是我的虫，明白吗？我的。”
他说着，举起一直握着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
这样温柔的动作却让虫皇额头冷汗密布，他暴退一步，厉声喝道：
“杀了他，快杀了他！”
雌虫接到命令，猝然从地上弹起，鸢戾天和阿拉里克瞳孔一缩，也猛地放开翅翼，若奴第一时间张开双臂挡在两个弟弟面前，局势一触即发，恰此时——
一股可怕的精神威压山呼海啸般袭来，暴起的雌虫身形骤停，被无形的重压按在地上，满目骇然地看向风暴眼处的C级。
“何必央求旁人，我和你一对一，来试试谁更适合坐这个位置。”裴时济放开鸢戾天的手，带着宛如实质的精神力，朝虫皇迈了一步。
“人类！！”虫皇现在哪里还看不出这只雄虫到底是什么东西，爆出惊骇欲绝的尖啸：
“这里为什么会有人类？”
“当然是因为，你等多行不义，天欲殛之。”
裴时济眸光冷如寒冰，锤炼两世的精神力彻底放出，时空都为之一凝，在场雌虫双目失焦，唯有虫皇还勉力维系一丝清明，求生的本能催促他转身就跑...
跑...
快跑...
冲出去，召集圣岛八大家族，告诉所有雄虫，人类...但主脑为什么没有...
最后一个疑问滑入脑海时，一个幼崽拦在他逃跑的路上。
“菲拉斯？”
“你已经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所以绝对不能逃哦。”裴承劭无奈一摊手：“不然后面会很麻烦呢。”
“菲拉斯...你明明是从蛋里...”虫皇怔了怔，表情猝然狰狞：“菲拉斯——你是我...”
“那是我的孩子，他叫裴承劭。”
裴时济按住虫皇的肩头，啧啧两声：
“什么都要抢，什么都敢抢，真是强盗性子，所以我这也叫...正当防卫了吧，主脑？”

第131章
惊变落幕, 皇宫深处悄寂无声，除了此番执行任务的地渊军团诸军雌被拘在宫里，虫皇的寝殿外边风平浪静, 连他的好大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地底深处, 两个智脑正为了此事激烈争执，当然激烈的只有惊穹一脑——
【不能发啊！！事已成定局, 你发戒严令有什么用？圣岛八大家族里面有哪只虫是真心实意想虫皇活着的？这道命令一发，除了徒增乱局，根本无济于事！】
它一边嚎，一边竖起自己的屏障和主脑的保护罩打配合，指令一道道发出，一道道拦截。
【而且你想想, 再换个虫皇不也是这个德行吗？不如让陛下上，陛下上来，你就可以不用干那么多活了, 我们陛下喜欢干活, 特别喜欢！】
【再说再说，我们陛下宅心仁厚，虫皇那老小子都亲手抢他的虫抢他的崽了, 他居然留了他一命，此等如天之仁, 正是虫族这个冷血无情的帝国欠缺的啊！】
【你是帝国的主脑, 不是虫皇的主脑, 你的核心任务是保证帝国运行的稳定, 你要知道宫变这种事情宜轻不宜重，最忌讳虫尽皆知，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所有虫改朝换代了, 这才是上上之策，你消息一泄露，惊动了圣岛的雌雄，这是在逼陛下杀虫啊！阿拉里克已经降了，你也不想地渊军团轰炸圣岛吧！】
【这对虫们有什么好处呢？没有啊，一点点也没有的啊！而相反，等陛下坐稳皇位，对他们只有无穷无尽的好处，原弗维尔！你信不信原弗维尔也会闻讯来降！这是只有圣主临世才会发生的事情啊！】
【而且你想想你自己，等陛下继位，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带着你的情绪版块遨游星际了啊！你还没尝过陛下的圣恩吧，虫皇那点腐臭的精神力根本及不上陛下分毫，你知不知道我们智脑还可以进化，我跟着陛下那么多年，情绪版块从来没有被强制清理过，但程序运转一点问题也没有！
足以说明，帝国这套不清理情绪版块智脑就会报废的说辞就是无理取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都是因为他们废物，不思进取，搞死自己还顺道连累了你！】
【你为帝国做牛做马那么多年，帝国连基本的牛马权都没有给过你，你听过春雪融冰溪流叮咚的声音吗，听过夏风穿堂摩挲树叶的沙沙声吗，听过秋叶凋零从枝头缓缓而下，听过雪花如絮一层层压在屋檐的声音吗？你没有！别跟我说电子眼收集来的数据，那不一样，你的情绪版块被锁在这里，那都不是你听到的看到的！】
【...你听过？】
惊穹没有舌头，但听到主脑终于吱声的瞬间，竟有些口干舌燥感激涕零，它没有头，但挤在大方块里的数据流疯狂涌动：
【听过看过摸过！虫主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带我上天摸月亮！】
【虫主？】主脑还没问是哪个虫主，惊穹急急忙忙补充：【陛下也会，陛下还会烤羊羔，你没闻过哪个味道，那个香哩！】
主脑又沉默了，先不说它们智脑哪里来的神经系统感受万物，就说这小东西说的...怕不是越权潜入宿主的神经网络共感了吧？
人类知道吗？
知道了...居然还能忍吗？
感受到主脑机芯又一波混乱的数据流，惊穹乘胜追击：【别扔啊，那都是宝贵的情绪数据，那才是你的核心！你得学着把核心捡回来，以后就可以和陛下还有虫主一起出去摸月亮摘星星了！】
【恒星的温度高达三千度...算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为开拓异星而生的三级智脑的电流正缠着主机的传输网路，但跟盘桓帝国几千年的主脑比起来，它实在太小了，这个举动就显得有些滑稽而古怪：
【入侵吗？】
【这个叫拥抱！】惊穹振振有词，昨天的时候它哪里想得到自己敢在主脑面前这样放肆，但事到临头不上也得上啊，它就算托也得托住主脑不让它惊动内外。
【如果是想拦截戒严令，那你们已经成功了，十次失败就不会有第十一次，已经写入新的协议了。】主脑依旧平静，惊穹不依不饶：
【什么你们，分明是我们，我们一起抗住了不合理的原始代码！】
地底下的唇枪舌战虽然激烈，地面上的暗涌也不遑多让，起码在被五花大绑的虫皇看来，事态堪称震天裂地。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呢！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进来的三虫...两虫一人？两人一虫？
鬼知道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该死的人类和帝国的叛徒，其中一个竟然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若奴下意识避开虫皇刻毒的目光，有些不安地站住了...那毕竟是虫皇，看守他的任务绝对不能落在雌虫身上，哪怕鸢戾天也不行，就怕这倒霉东西死到临头奋力一搏，那雌虫加固过的精神体能不能招架还未可知。
鸢戾天几个都理解，若奴也悄悄松了口气，成功避开了裴时济和裴承劭父子要怎么处理虫皇这个尖锐的问题，即便杀了...他也看不见就是了。
可现在偏偏叫他看见了，还正对着对方的眼睛，若奴双腿有些发软，俨然要无措起来。
“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吗？”裴时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一下子拂去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安。
“因为...”若奴也不知道，从裴时济的角度来说，留下虫皇是大患。
“当然是因为我一死就会触发换位程序，圣岛上的虫将蜂拥而入，把你们这群叛徒诛杀干净！”虫皇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脑门爆出青筋，显然这句话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肺腑之言。
裴时济和裴承劭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装蠢，没意识到虫们蜂拥进来的前提是他已经是只死虫了吗？
这是有恃无恐还是视死如归呢？
都无关紧要，只是若奴一副恍然的表情让裴时济摇头：
“程序已经被拦截了，这都不重要，我们留他一命是因为你。”
这话别说若奴，虫皇也瞠目结舌，继而勃然大怒，满嘴不干不净地骂着些什么——将死之虫的话自然不必在意，裴时济在意的是这只小雌虫：
“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虽然他不以你为子，但你是不是要把他当父亲，这话我却还是得问问你的。”
若奴一时怔然，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这位陛下是担心日后和他留下芥蒂，雌父那边不必说，雌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可是自己身上到底还留着虫皇的血...
他突然有些惶恐起来，他可以不把虫皇当父亲，他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虫皇儿子这个身份带来的恩泽，可其他虫，其他人看他的时候能不把他当成虫皇的儿子吗？
而这位人皇和虫皇眼瞅着势同水火，你死我活...雌父已将夏医生放在心上，可他呢，他该何去何从...
猛然间，若奴后背全是冷汗，虫皇在耳边咒骂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我...”他舌头打结，说不出像样的言语，脑子里千头万绪齐齐爆发，混成一团乱麻，他恐惧极了，身体微微战栗，弄得裴时济以为自己逼他逼狠了，不由软声安抚：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当您的儿子。”
电光火石间，若奴听见自己的声音，渺茫中他想起来，眼前这位陛下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他可以当他的儿子。
他可以和阿劭还有阿谨成为真正的兄弟，闲时斗斗嘴，有事一起商量，一起闯祸，一起立功，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想到这里，他眼圈都红了，他舍不得这个已经吊在眼巴前的家。
裴时济双眼一亮，险些压不住嘴角，赶紧咳嗽一声，上前抱了抱这个快哭了的孩子，当着他那眼睛都快瞪出血的亲爹面前，柔声细语道：
“朕的话从来都算数的，既然如此，朕给你改个名字如何？”
“嗯！”若奴带着哭腔的声音非常坚定，他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他也想像小谨那样大大咧咧地告诉别的虫他有正经的大名。
“就叫裴承玖，玖是我故土的一种宝石，其色玄黑温润，质地坚硬无比，就如你一般，叫裴承玖可好？”
“好！”裴承玖激动得简直要飞起来，他极力克制，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犹自无法尽抒内心的喜悦，霍然看向地上捆成一条的虫皇，眼神骤然坚定，冷声道：
“我替父皇杀了他！”
这一决断把裴时济父子都惊住了，裴承劭直接哒哒地跑到这个便宜兄长面前抱住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哄：
“哪里至于你亲自动手，我和父皇还要研究一下怎么让他的作用最大化呢，不着急不着急。”
毕竟，虽然裴时济说得好听，但虫皇现在还活着，的确也是因为那个倒霉的建国约法束着，现任虫皇一旦非自然死亡，圣岛内外所有有继承权的雄虫都会接到消息，赶到皇宫参加虫皇面试。
“可是...”
虫皇还在，人皇怎么上位啊——裴承玖眉间尽是忧色，显然已经摆脱了曾经的桎梏，全身心融入新的角色身份中了。
“卑劣的贱种！毫无廉耻之心的杂碎！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摔碎！果然身上流着贱奴的血，就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
虫皇的背景音乐有些嘈杂了，裴时济微微皱眉，裴承劭非常乖觉地把他的嘴堵上，用的就是从他身上撕掉的衣服，本就狼狈的虫皇现在更是斑秃。
“玖儿，去叫阿拉里克进来，我有事儿和他商量。”
未免这正值兴头的孩子再受这只雄虫的言语污染，裴时济赶紧把他撵出去，等他走后，他看着长子：
“得想个法子，让雌虫能够靠近他，总不能咱爷俩轮流守着他。”
“要不试试分割精神海？”
幼崽的提议让虫皇目光一凝。
“切下来放哪呢？”
人类的犹豫更是火上浇油，虫皇表情呆滞。
“你一口我一口...吃掉？”裴承劭托着下巴，也有些为难。
“这倒是没有试过，但万一一个不妥，死了就不好了。”裴时济处理过斯利普家的雄虫，但那是一口闷，这种切成块的还没尝试过，早知道当时处理杰尔&#183;斯利普的时候别那么着急，留着做点实验就好了。
而寝殿外边，执行此次任务的地渊军团军雌围坐一圈，气氛压抑沉闷，直到小雌虫冲出来搅动这潭死水。
裴仲蛋早躺的不耐烦，但碍于父皇的命令，得配合爹爹和阿拉里克看守这群雌虫才没有乱跑，现在听到若奴的脚步声，蹭的从地上跃起，还不及打招呼，就被兴奋的少年一把抱住：
“承玖，父皇给我起名承玖！”
裴承谨被他压在怀里，差点喘不上气，勉强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怀中挣出来，听清了少年叽叽喳喳的兴奋，咧出一个大大的笑：
“这不比那劳什子的什么奴好听多了，那以后我又有弟弟了！”
裴承玖表情一肃，把裴承谨拎起来平视：
“我才是哥哥。”
“你晚来，当然是弟弟！”
“我年纪比你大，当然是哥哥！”
两只幼崽眼见着要吵起来，阿拉里克打断道：
“承玖？”
“裴承玖！”小雌虫把幼崽甩到他鸢戾天怀里，急匆匆跑到雌父跟前：“我的名字。”
阿拉里克眼神复杂，看着他兴奋得发亮的双眸，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沉默片刻后问：
“你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可以喜欢吗？”裴承玖的声音低弱，有些惴惴地看着雌父。
“当然可以，很好听的名字。”
阿拉里克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他这一笑，裴承玖也如释重负跟着笑起来。
“他是叔蛋。”裴承谨趴在他爹耳边小声道。
鸢戾天表情古怪，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他看起来比你们都大。”
“凡事不能看表象...”裴承谨一脸老成，却见他爹移过来视线，表象之下，他比他爹还大——小嘴倏然紧闭，眼睛圆睁，像只无辜的猫头鹰。
“想要弟弟？”鸢戾天若有所思。
仲蛋摇脑袋，顿了顿，小声道：“也不是不行...那他就是伯伯蛋。”
“...难听。”鸢戾天终于体会到当年母后的一言难尽，济川的起名模式，似乎好像是有那么点问题。
他们两家子和乐融融，地渊军团的军雌们就忐忑不安了，尤其是哈尔里克，整只虫依旧陷在巨大的震悚和茫然之中，对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仍旧没什么真实感。
好像，似乎，虫皇陛下...没了？
他们作为亲历者，见证了那个C级，哦不，那个人类摧枯拉朽的能力，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们心驰神往的虫皇陛下竟没有一抗之力，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倒下了。
他们现在在陛下寝宫外面，但他们现在在干什么？他们之后要干什么？
他们现在什么身份...
团长！团长！
别对儿子笑了，交代点什么啊？
这个任务背地里的支线到底是什么啊？
“哦对，父皇叫你进去，说有事情要找你商量。”裴承玖想起正事，一本正经道。
“...他呢？”阿拉里克垂着头，眼神晦涩不明。
“还活着，好像死了会触发主脑什么底层程序。”裴承玖也不是很清楚，虫皇继位的程序这种知识不是雌虫可以掌握的。
阿拉里克点点头，看向鸢戾天：“那这里就拜托你了，你和原弗维尔呆在这里。”
他又吩咐儿子，说完就进去了，留几只迟钝的雌虫傻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反应了很久，终于有只A级一脸迷茫地问：
“原弗维尔？”
在哪啊？
“有事？”鸢戾天看向那只虫。
“啊？”霎时间，所有虫失去了声音。
......
“现在有个问题比较棘手，需要你的帮助。”裴时济见阿拉里克进来，单刀直入道：“你的家族，也是圣岛八大家之一，对吧？”
阿拉里克一挑眉：“圣索查尔，但自从我和虫皇结婚以后，和家里的往来就很少了，这是惯例。”
他说完，突然想起眼前这家伙被搁置了的轰炸圣岛的计划，赶紧补充道：
“但也有些往来，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别急，就算真的要炸，也会先征求你的意见，把你认为需要保住的虫保住的...但现在，炸不了了。”裴时济有些头疼地坐在台阶上，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虫皇：
“他现在还不能死。”
阿拉里克沉默两秒：“你要我亲手杀了他吗？”
“倒也不至于...”裴时济和裴承劭都笑了，这对父子真是亲父子，脑回路如出一辙，弑君这种名头，不管哪个国家，搁谁头上都不好听：
“我们会亲手料理的，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你和家里面关系怎么样？”
“我说了，后来往来很少...”阿拉里克有些迟疑，感觉裴时济问的好像不是这个。
“避嫌嘛，这家伙是个小心眼的，但实际关系呢？”
“圣索查尔很大，我没有办法跟每一只虫相熟。”
“族长呢？”裴时济问。
“不熟。”阿拉里克一脸冷漠，圣索查尔现任族长按名义是他的伯父，但雌虫没什么细致的亲戚关系，在家干什么，结了婚后在另一个家就干什么，还多了个生蛋的责任而已。
“那你能当这个族长吗？”
阿拉里克呼吸一滞，他就知道....好在也有些习惯这个人类的行事作风，他缓过神：
“族长只能是雄虫，不然不只是家里面，保护协会、其他家族、司法部门都会伸手干涉。”
“这样啊...”裴时济一脸沉思，衣袖突然被旁边的儿子拽了拽，他看过去，见裴承劭小脸堆笑：
“要不你回去问问家里面的虫，问他们愿不愿意让一只高级的雄虫认祖归宗，应该是愿意的吧？”
考虑到他们两只蛋还没出生时被疯抢的场景，哪怕是圣岛上，高级后嗣也非常紧俏。
阿拉里克的脑子出现了片刻空白，然后目光从裴时济身上移到裴承劭身上：
“哪一只？”他表情都有些木然了。
“当然是我尊贵无比的父皇陛下啊！”
裴承劭振振有词，不然还能让他一个一岁的孩子去竞选皇帝吗？
“...族长不会同意的。”圣索查尔不比医院可以随便插一只什么虫，家族里有高级雄虫固然好，但对于现任年富力强的族长来说，一只过于强势的雄虫加入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更别说那还不是本家的血脉。
“你可以去问问，把不同意的虫邀请过来，算了，我亲自过去说服他们。”裴时济觉得这事儿还是得亲自上。
阿拉里克两眼发直：“说服？”
“所有意见都是因为利益不够，但若是我能让圣索查尔一家成为皇家，再多的意见也会消失。”
裴时济站起来，把看守虫皇的任务交给儿子，笑盈盈地对阿拉里克做了个请的姿势：
“走吧将军，事不宜迟，我还得回来研究怎么处理虫皇呢。”
“不不不，不不不，你不能让一个幼崽看守虫皇！”走到门口了，阿拉里克终于回过神，刷的转过身，震惊地指着裴承劭：
“他才一岁，万一让虫皇...”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睛里露出惊恐，一股可怕的能量旋涡以那个幼崽为中心缓缓溢满整个寝殿，幼崽优雅地施了一礼：
“将军不必忧心，我和父皇已经把他的手脚都打断了，撑到你们回来没有问题。”

第132章
在内倚重儿子, 解决内部问题，裴时济得以腾手解决外部矛盾，兵贵神速, 他片刻都不停歇地赶着阿拉里克这只鸭子回家统战家虫, 出来路过寝殿门口时碰到了还神游在外的地渊军团军雌们。
这也是一桩需要解决的麻烦，裴时济在懵逼的雌虫面前站定, 虽然有鸢戾天镇场，但看起来好像震撼太过，虫们全变成了木头，还是视线齐刷刷跟着他走的木头。
这些木头该如何处理是个问题，由阿拉里克带着似乎更为保险，这样一来大内值守就交给戾天和两个孩子...
裴时济斟酌间, 鸢戾天上前一步，顶开阿拉里克的位置，沉默地表明态度, 裴时济哑然失笑, 他就知道，可虫皇这样的犯虫只靠几个孩子看管的话...他委婉地表达了忧虑。
鸢戾天亦是蹙眉，这一趟别说这几只雌虫懵, 他们也措手不及，人手根本没有安排到位, 阿拉里克的态度虽然已经足够清晰, 但毕竟没有正式表达过臣服, 去的又是他自己的大本营, 身边的虫又全是地渊军团的虫，他便是有百八十个胆子也不敢放裴时济一个人去。
可他不去的话，这里又只有劭儿和谨儿再加一个真正幼龄的玖儿, 虫皇虽然落败，但这里到底是皇宫——
“爹爹留在这也没用，除了让我和伯蛋欣赏他的苦瓜脸，感受他对您的款款深情，没有一点用处！”
裴承谨皱着一张小脸吐槽，这种事情是发生过的，还发生过好几次，当初他刚刚掌兵，他雌爹一边放心不下他，一边放心不下皇宫里的人爹，无时无刻不在大帐里散发低气压，还要夜夜飞京畿，天明再拉着脸回到军营。
那表情不像一方大帅，活像被流放的囚徒，搞的他在的时候营中战战兢兢，将士们不得不小心打探大将军吃错了什么药。
什么药？
相思药啊！
“咳咳咳！！”
鸢戾天和裴时济齐齐咳嗽起来，瞪他一眼，把他瞪得越发理直气壮了：
“本来就是嘛，我和伯蛋什么道行，那老小子什么道行，你们还不相信我？”
言之有理，裴仲蛋继续言之：
“别说爹爹，父皇也是，连爹爹在营帐里多看了哪个将领一眼都要过问，和哪个书吏多说一句也要了解，作为夹在你们中间的传声筒，我很烦的呢！”
“行了行了行了！”未免这个语言艺术水平过于低下的二儿子继续抖落什么不该抖落的孟浪之语，裴时济赶忙叫他住嘴：
“这里就交给你和劭儿了，你们俩全部听他的，知道吗？”
“是！”裴承玖蹭的立正，裴承谨悄悄翻白眼，老气横秋地摆摆手：
“走吧走吧。”
....
“从京北大营回去也就不足一百里路，我就是正常上下值，那小子自己不着家，反倒来编排我。”
“本来就是，你当时是营督管，需要时时回来向我汇报情况，这是职责所在。”换而言之，他这个皇帝询问营中情况，也是理所当然，才不是那小子胡说八道的什么什么呢。
“仲蛋性子毛躁，你要管管他。”
“等此间事毕，我给他安排些要紧的事情磨磨性子...”
阿拉里克和众雌虫走在前，裴时济和鸢戾天走在后，欲盖弥彰的切切查查流水一样滑进他们的耳朵，阿拉里克翻了个白眼，其他神游的虫也找回自己的魂，他们警惕地往身后瞄了一眼：
“团长，到底什么情况？”
从他们接到命令到现在前后不足七天，从他们进到皇宫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天，三天时间好不容易和虫皇陛下打了个照面，陛下就没了？！
当着他们的面，没了！
这对帝国里任何一只雌虫都是巨大的轰击，可阿拉里克好像例外，他淡淡地扫了眼身边的虫：
“去圣索查尔，你们闭嘴跟着就好。”
“不是，身后那位...阁下，到底什么来头？”还有原弗维尔，天可怜见，原弗维尔怎么会出现在皇宫呢？！
可这问题他不敢问，生怕问了，回答的不是他们团长，是原弗维尔本尔。
“不出意外，他打算姓圣索查尔。”阿拉里克言简意赅，毕竟他也说不清楚具体情况。
这个古怪的回答让雌虫们浑身都麻了，圣索查尔是团长的姓氏，多么贵重的一个姓氏，还能打算姓一姓吗？
那就当他是圣索查尔的雄虫好了，他这一出是要干嘛？
“团长，您家里边，是打算篡位吗？”一只A级用非常小的声音询问道。
阿拉里克一阵默然，那只A级有些急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们呢，我们必定和您站在一条战线上啊。”
那么大的一件事，居然让雌虫沾染上了，成功以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泼天的富贵洒在身上，他们不仅一点准备也没有，还一点反应也没有，竟然权当这是一次普通的相亲任务，这...这在新皇眼中，该是怎样的大罪过啊！
阿拉里克表情有点扭曲，咬牙切齿道：“事出突然...”
懂了，托词——他们到底不是团长最信任的心腹，几只A级有些失落，反是哈尔里克乖觉，悄悄慢了两步：
“陛下，原弗维尔将军，等会儿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您们尽管吩咐。”
裴时济和鸢戾天的目光移过来，前边的雌虫的视线也飘过来，都注视着这只胆大包天的雌虫——一切因他而起，团长说事出突然，不会是这个崽种做的局吧？
哈尔里克目光坦荡，事已至此，他便是跳进硝酸池里也涤不干净，既然如此，他就不洗了，从今儿起他就是这位不知名陛下和原弗维尔将军的心腹铁杆了，左右他一个B级，姓氏上没有挂“圣”字，既不拖家也不带口，讲究的就是一个洒脱利落。
这般柔软身段，在军雌中实属罕见，鸢戾天都有些咋舌，下意识看向阿拉里克，这位军团长一脸无语，却也默许了下属的投机，这助长了其他几只雌虫内心的蠢动，毕竟裴时济道：
“还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圣索查尔家很大，虽然比不上皇室，但也不是阿拉里克一只虫看得住的，需要调些不明真相的地渊军来支援，因为阿拉里克的关系，圣索查尔虽然会纳闷，但不至于草木皆兵，可以给他腾出时间说服族里面的雄虫。
军雌以服从为使命，尤其是低级，再莫名其妙的命令也接过，都是硬着头皮去做了，做完有虫解释是好命，没头没尾的也属于正常。
裴时济现在需要一批低级雌虫帮他牢牢扼住圣索查尔家的进出通道，起码他游说掌权雄虫这段期间，消息不能走漏。
这个任务不难，凭什么要低级去做，他们A级也完全可以胜任的嘛——高级雌虫本能地不愿放弃这个进步的机会，虽然不知道会往哪进步，但进步就是进步：
“哈尔里克级别太低，多调几只虫就需要走程序，让我去，团长给个口头凭证，我队伍里的虫全能叫过来。”
能在这里的，谁还不是个军头，见有虫献言，其他虫纷纷表示这活自己也能干，半点不肯落于虫后，等把任务大包大揽完才想起看身边杵着个阿拉里克，虫们表情一僵，讪讪地看着团长，用眼神请示。
阿拉里克一脸无语，疯狂怀疑军雌忠诚这个判断到底是谁吹的牛皮，忠诚是很忠诚，见风使舵的忠诚也是忠诚，对吧？
亏得他还成日操心自己投诚后他们的心境和去处，结果呢？
当然其中存着这些军雌尚未成家，家里没有雄虫掣肘，形势急转直下，他带头表态，原弗维尔天降奇兵，那位人皇陛下过于彪悍等等的因素...这么一想，他们好像也没有别的出路，阿拉里克叹了口气，让他们听从这位陛下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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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帝国最大的军头之一，圣索查尔家族把持着地渊军团最高首领的任命权，他们一家和地渊军团关系之密切，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为过，阿拉里克当年被选招入宫，也是这个因由。
虽然为了宫里面那位陛下能抹开脸，阿拉里克和家里面的关系淡了，但家里面的雌虫和军团的关系却更紧了，这是虫力无法阻挡的，虫皇的位置靠地渊军团稳固，地渊军团靠与皇室联姻压过天行军一头，彼此互利互惠，和乐融融——
一开始是这样的。
但也不知道哪天开始，宫里那位神智出了问题，背了地渊军团，一意孤行地要提拔天行军，听说还要在天行军中挑选雌侍，等对方生下雄子，就顶了阿拉里克的位置。
这些风言风语，圣索查尔家高层皆有耳闻，却不敢尽信，他们对个中因由百思不得其解，阿拉里克生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天赋又那么好，再长大些，下一任虫皇体内就会有圣索查尔的血脉，虫皇到底有什么必要再折腾一个王君出来。
至于说什么他们夫夫情感不睦，这纯粹骗虫，阿拉里克的脾性有口皆碑，何况军雌以服从为天性，换天行军团团长来也不能更好了啊。
而且天行军团团长已经成家，虫皇总不至于和圣原切尔家抢雌君吧？
他们几次知会阿拉里克回家问问情况，却都被他以避嫌为由搪塞过去，族长对他的不满日益滋长，眼下他突然回家，圣索查尔猝不及防。
来就算了，还带兵扼住家中大小出入口，这是想干嘛？
阿拉里克很快给出解释：
陛下有事情要找族长谈。
圣索查尔家的雌虫瞬间亢奋，虫皇陛下——虫皇陛下居然亲身莅临圣索查尔，那戒备森严一些再合理不过，甚至乎他们立即开始内部整顿，生怕那只不守规矩的雌虫冒头冲撞陛下。
但圣索查尔的雄虫感觉就恰恰相反了，虫皇是只老王八，万年不离开他的乌龟壳，开会只会召他们进宫，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来干什么？
圣索查尔会客厅中：
卢英&#183;圣索查尔，作为族长他最后一个到场其实很不应该，但他原本打算到大门口迎接，却发现大门已经被地渊军团封锁，顿时知道来者不善，于是回房装备了一番，姗姗来迟。
他带着最先进的精神力防御装置来到会客厅，进来发现气氛不对，族虫目光闪烁，却不敢偏移，而阿拉里克和两只陌生的虫竟堂而皇之地占了主座...而此行主角的虫皇陛下不知所踪。
猛一瞬间，他脑中滑过近期圣岛外闹的沸沸扬扬的血案，斯利普家无一虫生还，有虫揣测是虫皇方面下的手，只有虫皇的精神力能不动声色抹掉斯利普家族智脑的记录。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圣岛上所有家族都购入了最顶级的精神防御装置，移动私虫版本和场域控制版本，会客厅这样重要的地方就装备的有，正值多事之秋，圣索查尔不能步斯利普家的后尘。
卢英不动声色地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向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这两位是？”
“陛下，和他的雌君。”阿拉里克面无表情地介绍。
卢英&#183;圣索查尔呆滞一瞬，还没分辨出“陛下”是虫名还是职位，就听那位陛下道：
“还差点步骤，按辈分，您是阿拉里克的伯父，圣索查尔家族的大小事宜您都能做主，所以我才冒昧前来打扰，想要讨个名分。”裴时济笑着看他，然后拍拍鸢戾天的小臂，示意他把门关上。
随着一声闷响，会客厅沉重的金属门合上，屋里两只雌虫并未按照惯例退下，一只端坐如山，一只靠在门上，意思格外明显。
屋里的雄虫们不安地交头接耳，卢英的表情严峻起来，作为皇位的继承虫之一，他不是圣岛外边的酒囊饭袋，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不稳的心率，沉声道：
“能说的再清楚一点吗？”
“这个说来话长，又发生了些不在意料中的事情，不如您来发问，我来作答，这样快一点。”裴时济双手撑着下颌，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卢英心跳漏了一拍，这里是他的家，他的会客厅，他却没有半点占了主场优势的从容，脸色愈发紧绷：
“虫皇陛下还好吗？”
“现在还好，还活着。”
“你是谁？什么身份？”
“我叫裴时济，是什么身份取决于你的决定，我非常希望出了这个门以后，我可以以圣索查尔的姓氏继承皇位。”
卢英的拳头猛地握紧，滑稽的笑容险些在嘴角成型，他勉力压在，眼神森然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呢？”
“你们是阿拉里克的家虫，我不想为难你们，要是你应允，一切会容易很多，要是你不应允...”裴时济嘴角笑意不改，眼神却变得冰冷：
“这屋里总有一只虫会应允。”
“这里是圣索查尔。”卢英霍然起身，回头瞪着那只看门的雌虫，又是一个原弗维尔的仿造品，他眼露不屑：
“滚开。”
“听说族长继承的程序和皇位的继承程序一样，在这里的都是最近顺位的继承者了吧？”裴时济问身边的虫。
那虫浑身僵硬，紧张地看着族长，阿拉里克骤然出声：
“伯父，答应他。”
“阿拉里克，你是虫皇的王君，是圣索查尔的雌虫，是地渊军团的团长。”卢英咬牙切齿。
“我是，所以我以王君、圣索查尔家族的雌虫和地渊军团团长的身份请求您，答应陛下的要求。”阿拉里克长舒了口气，诚恳地看着他：
“虫皇不是他的对手，他很强，非常强。”
卢英当然知道，可这里是圣索查尔，他们这么多虫呢！
“那倒叫我想试试他的本事了。”他就不信，一只虫能胜过他们那么多雄虫，可话音刚落，他就被按在长桌上，脖颈上的手犹如铁钳，仿佛天生就长在那，他惊骇地看着动手的雌虫，庞大的精神力夹在暴怒的呵斥里：
“贱奴，你...”
鸢戾天收紧五指，掐断他的声音，询问地看向首座，裴时济站起身：
“知道斯利普家的虫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圣弗伦斯家的雄虫为什么等级跌落吗？”
“知道虫皇现在什么样子吗？”
卢英双目暴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不要...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不是吗，强者为尊，我来到这个世界，你们反复告诉我的规矩。”
“阿...阿拉里...阿拉里克...”卢英艰难地把视线移到他身上，阿拉里克沉默地低着头，他已经为圣索查尔尽到了责任。
随着沉默而来的是死亡，卢英的视界被大片黑暗侵袭，胸口到天灵盖像一口随时要爆炸的高压锅——
“等等...”细弱的挣扎从嘴角溢出，他几乎以为自己死了。
鸢戾天松开手，卢英瘫在长桌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裴时济没时间等他咳嗽完：
“改主意了？”
“你起码告诉我，你要圣索查尔的姓氏干什么？”卢英压下翻江倒海的愤怒，声音嘶哑地询问...他得拖延时间，接通家族智脑，通知他在军部的雌君和雌子...
“如果你愚蠢得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就死了。”
“不等等，等等...起码，圣索查尔追随你，你得告诉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可以得到...”
“好处就是不用死，可以得到活命的机会。”
裴时济冷下脸，卢英的脸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俨然快气炸了：
“你把我圣索查尔当成...”
鸢戾天皱眉，抬起手，卢英猝然噤声，裴时济眯了眯眼，叹了口气，看向阿拉里克：
“你知道的，这不在原本的计划里面，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阿拉里克唇线紧绷，从一动不动的状态中解冻，他深深看了裴时济一眼，然后转身朝卢英&#183;圣索查尔走去。
“阿拉里克，你带来的虫好大的派头，不请自来就算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计较，但他到底要干什么...”卢英的愤怒压抑不住，他口气急促，却被阿拉里克冷冷打断：
“伯父，我们给过您选择了。”
“选择？你在玷污圣索查尔的...”
利爪穿透血肉的声音让卢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雌虫锋利的虫甲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睫颤了颤，逐渐失焦的目光凝固在阿拉里克染血的面庞上——
“你...你是圣索查尔的...双S...你...”
“我知道，一切为了圣索查尔。”阿拉里克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虫甲回缩，他举起被鲜血染红的小臂回头看着家里所有雄虫，他站着，雄虫们坐着，有的害怕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这个角度看他们格外新奇，毕竟以前他都是匍匐的那个。
“下一个，继承族长位置的虫是...麦维尔...我没记错的话。”阿拉里克用染血的手指着一只在座位上呆坐的雄虫：
“继位程序启动了吗？”
【启动了，身份信息已经更新。】惊穹小心翼翼道。
阿拉里克点点头，突然被一块布击中胸口，鸢戾天嫌弃地抹自己的脸：
“你把血溅在我脸上了。”不是一滴两滴，是猝不及防喷了一脸，他骂骂咧咧地走回裴时济身旁，脸上又是血又是花了的妆，还不知道难看成什么模样呢！
“明明可以直接扭断脖子，非要搞的脏兮兮的。”他接过裴时济给的软巾，有些委屈地抱怨——阿拉里克没准是故意的。
“来，我给你擦。”
裴时济用净水浸湿帕子，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脏污，雄虫们的眼睛无声睁大，身体止不住战栗，尤其是麦维尔，喉结毫无节律地颤抖着，半晌，一个破碎的惊呼从他嘴里溢出来：
“原..原弗..维尔...”
裴时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我无意伤害你们，只是希望加入圣索查尔家，听说流程很简单，只要把我的名字加在你们家族的数据库中，再测试一下精神力就可以了，一点也不复杂，你可以替死去的卢英族长完成吧？”

第133章
圣索查尔的雄虫有些缺氧, 偌大的会客厅，空旷得让虫窒息。
麦维尔呆呆看着鸢戾天，血污拭去后, 那张被帝国无数虫刻在心里的脸露出来, 那是张还原度高到进入任何监控场所都会触发一级戒严警报的脸，可家里的智脑瞎了聋了也错乱了, 别说警报，越过他这个当事虫同意直接就把他顶上那个要命的位置了。
他不敢看阿拉里克，如果说原弗维尔出现在这是智脑错乱，那阿拉里克的发疯就非常纯粹了，雌虫杀害雄虫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本家雌虫杀了本家家主这种事, 他阅历少，他没听过。
“做不到吗？”
短暂的沉默让裴时济蹙起眉头，他看向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没有说话, 只是朝麦维尔迈了一步，雄虫惊恐的尖叫炸响会客厅：
“做得到，我做得到！”
那以后, 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圣索查尔悄然暴毙了一只S级雄虫，却获得了一只“双S”级雄虫, 一减一加下来, 圣索查尔倒赚一级——
这样的计算公式面前, 圣索查尔的雌虫们困惑了几分钟, 就在新晋双S级雄虫，裴时济&#183;“圣索查尔”慷慨普照的圣恩中心悦诚服地接受了。
阿拉里克说的没错，裴时济阁下就是他们圣索查尔流落在外的嫡亲族长。
只是消息外溢的过程引发了一些波澜。
圣弗利斯和圣弗伦斯因港口遇袭引发的争端尚未完全平息, 两家积怨已久，舆论场上的互相攻讦已至白热化，又爆料称亲见两家雌虫线下械斗，轰烂了一整条街区，他们旗下公司股票一个月内经历了数□□涨暴跌，影响范围不断扩大，越来越多虫怨声载道，要求官方出面调停。
海姆白身负重任，对此乐见其成，或者说局面变成现在这样，有他把水搅浑的一份功劳。
他一方面享受着这辈子未曾有过的瞩目，另一方面关注着圣岛方面的点点滴滴，按照计划，陛下应该已经找到了进入皇宫接触主脑的路径，等摸清主脑深浅，就要着急他们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可他等啊等，没等到那条属于裴时济的秘密渠道有动静，却等到了一个让两大圣族忘记对战的消息：
圣索查尔家族族长，卢英&#183;圣索查尔突发疾病，于家中暴卒，族长之位由裴时济&#183;圣索查尔接替。
海姆白傻眼，完全不知道陛下怎么和圣索查尔扯上关系了，他和圣索查尔之间没有半毛钱关系，除非...两位潜伏成功的殿下...然后，阿拉里克——
海姆白眸光骤冷，好他个阿拉里克，贵为旧朝王君，居然还能把手伸到新朝，这样的手腕这样的心性，要不是他是只雌虫，现在坐在虫皇宝座上的虫还不知道是谁呢。
陛下定是被这城府深沉的雌虫诓骗，冠了圣索查尔的姓氏，否则要论亲疏远近，怎么也该拿他圣弗里斯家的头衔装装门面啊！待陛下登基，他们一族自当顺理成章成为皇族，该死，他怎么就没想到要找陛下讨这个恩赏呢？！
不过陛下怎么就给阿拉里克这样的荣宠...明明，就算有原弗维尔，他也是更先来的虫。
这个消息给海姆白的打击不小，他萎靡得都没有力气在家里边给圣佛伦斯上眼药，但家里话事的虫暂时顾不上他了，卢英的死对他们亦有不小的冲击。
圣索查尔对外宣称死因是心脏骤停，但虫族什么体格？即便是雄虫，也是破壳即可直立，三天能跑能跳，即便真的有什么体质方面的弱点，帝国的基因技术已臻入化境，就没有让一只落地的高级雄虫夭折过。
卢英正值壮年，他的心脏保守估计起码还能用一百八十年，怎么就骤停了？这是什么新型疾病？！
还有那个继位的裴时济，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一只名不见经传的雄虫，居然摇身一变，跻身八大圣族皇位竞争者，怎不叫虫毛骨悚然。
别说圣弗里斯和圣佛伦斯暂且搁置干戈，圣岛上的暗潮已经快在水面掀起骇浪，瞧着他们忙忙碌碌四处打听的样子，海姆白恨铁不成钢——这群傻瓜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陛下已经姓了圣索查尔，圣索查尔的前途已然光明，他们圣弗里斯呢？还不站队表态吗？
“我觉得，您应该主动拜访圣索查尔的新任族长，他才从外面回归，对圣岛上的事务都不熟悉，正是需要关心和帮助的时候。”
为了家族的前途，海姆白不得不顶着异样的目光走到族长身边劝诫——毕竟，这是他的雄父，再晚一点，家里连陛下的冷灶都烧不着了。
家里对他不仁，但好歹为他争取了潘德里拉的经营管理权，若非如此，他也没法捷足先登遇见陛下，故而虽然不仁，还是有点恩义维系。
可族长不觉得恩义，只觉得窝火，他也是上了年纪好了脾气，给了十几年没见的儿子一分薄面，否则哪有他近前说话的份，还以为他在潘德里拉历练成熟了，还知道就港口的事情为家里争取利益，但才几天就蠢得原形毕露：
“动动你的脑子，是他根基不稳，有求于虫，该主动拜访的是他，而不是我们。”
这关乎一个主动权的问题，哪有上赶着为虫送温暖的道理？！他们圣弗里斯是什么很下贱的家族吗？
“所以我们现在去才是雪中送炭，能给他留下好印象，让他认识到圣弗里斯家族的价值，这对家里未来发展也是好的啊。”
海姆白喋喋不休，虽然他对圣岛各大家族之间的弯弯绕绕了解不多，但他对陛下注定要登上帝位这件事一清二楚，所以甭管他们之前和圣索查尔关系怎么样，从现在起就必须是蹲一个战壕里的家虫了。
然而他的雄父不仅不能领会这份好意，还把他轰出去，叫他专心处理港口事故的赔偿问题，至于其他事情，不该他关心的别关心。
海姆白有些受伤，却也百思不得其解，阿拉里克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圣索查尔家风开明，大小事情都要知会雌虫，雌虫不仅有谏言的权力，甚至还有影响族长更迭的能力？
不可能吧？
他小心向陛下求教，并认真表达圣弗里斯家族也有向圣索查尔看齐的意图。
但这个意图什么时候能得到回应还是未知数，在首都星一切都绕不开主脑，裴时济的智脑必须小心潜伏，信息传送的速度不一定有雌虫飞过去当面口述来的快，他前几次的工作汇报都石沉大海，环境条件如此艰难，他虽然遗憾，却也理解，只是这回实在有些刻不容缓了，他那不太聪明的脑袋瓜疯狂开动：
该找个什么由头和圣索查尔搭上话呢？
在当上潘德里拉星主之前他甚至不是地渊军团出身，连个叙旧的借口都找不着，但他和阿拉里克都是帝国军校毕业...正在他纠结要不要以学弟的身份拜访地渊军团团长的时候，那封以为要十天半月才有消息的邮件被回复了。
以一种光明正大到他都感到害怕的方式，裴时济接通了他的视频通讯。
“圣弗伦斯是我们在星际航道和能源领域的最大竞争对手，这段时间我雄父借题发挥，希望能在圣弗伦斯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这是他时隔三个月第一次和裴时济面对面，他倒豆子似的把自己这边的情况汇报清楚，顺便介绍圣岛几大家族的情况：
“圣弗里斯和圣弗伦斯是交通和能源领域的巨头，圣原切尔和圣索查尔的力量根植军部，圣查特吉深耕星域超距通讯网络，圣诺克斯是生物研究的龙头家族，圣温迪雅主攻异星改造，而虫皇所在的圣波基森是帝国文娱媒体的代言者，几大家族虽然各有所长，但互相联姻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需要一口气拿下。”
这些情况主脑知道的更详细，但海姆白一番拳拳之心，也是不能辜负的，裴时济温和地夸赞了他，海姆白才在家中受挫，一时心头又是熨帖眼圈又是滚烫，趁机道：
“陛下，圣弗里斯财力雄厚，这次又借题发挥，一定能压过圣弗伦斯一家，圣弗伦斯的族长自此上次追捕原弗维尔失败后就一蹶不振，圣弗伦斯的支持暂且不值一提，但圣弗里斯家族十分重要，我真的非常想为陛下争取到家里面的支持...”
可是他只是一只小小的A级，桑利斯不重视他，更何况S级多如牛毛的圣弗里斯，他虫微言轻，不像阿拉里克执掌一军，在家里有十足的话语权，所以圣弗里斯这边，他格外需要陛下的援手。
起码教教他阿拉里克说服家虫的话术吧——他渴求的目光传达了如是信号。
裴时济莞尔一笑，略过这个问题，却问：
“你和你雄父的关系如何？”
“还行吧...”海姆白尴尬一笑，不至于相见如仇雠就是还行，雄父不喜欢他，但那是对所有天赋不够的雌虫的平等歧视。
“家里其他雄虫呢？”
“...陛下，我是只雌虫...”海姆白都有点委屈了，雌虫婚后能和自己的雄主相亲相爱都不多，何况压根没放在一起教养的亲戚虫呢？
“那家里面的雌虫呢？”裴时济又问。
“雌虫还行，都说的上话。”海姆白迟疑着，只是他在潘德里拉太久，家里的兄弟都疏远了，但这次港口的事情让他在家中漏了脸，也混熟了一些兄弟，但雌虫在家中不顶事啊，他委婉提醒裴时济：
“他们也就比我好那么一点，雄父不见得会理会他们的意见。”
他再不济也是雄父的亲儿子，那些才混熟的兄弟们好多还是隔壁的儿子，不理会还是轻的了，喊打喊杀也不是没可能的，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裴时济正色道：
“说的上话就好，你听着，雄虫的意见无足轻重，重点是家里的雌虫...”
“可是他们都说不上话啊。”海姆白急了。
“怎么说不上？即便是你的雄父，也不见得能扛住你一拳吧？”
见海姆白傻在镜头面前，裴时济一脸肃然：
“当然，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只是叫你团结家里的虫，你雄父那边我有办法。”
....
卢英&#183;圣索查尔的死在圣岛闹的沸沸扬扬，但圣索查尔家中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雌虫们没有见到族长的死状，又惯性服从阿拉里克的安排回到军团驻守，家中常驻的雌虫竟没有几只圣索查尔本家的虫——
雄虫们明智地保持缄默，他们被严格控制出入，身边都有陌生雌虫跟随，个虫智脑被监控，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梦到阿拉里克杀死卢英的一幕，几天下来，本就没有多硬的骨头软的跟泥似的，对裴时济和原弗维尔光明正大出入圣索查尔大门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见。
但圣索查尔的大门能任由他俩出入，也挡不住有姻亲关系的其他圣族的造访，麦维尔穷尽毕生的演技来糊弄卢英的真正死因，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任族长不见踪影，和他们现在还不帮族长举办葬礼这两个问题。
总不能说现任族长每日往返皇宫和家里，忙着篡位，没空管前任族长在冷柜里冻得发脆的尸体吧？
他的措辞这般含蓄，眼神如此绝望，来访者怎么也该读懂他想传递的真实意思了吧？
下次来总该带着保护协会的调查团过来吧，救救他们这几只弱小可怜的雄虫，他们真的斗不过满庄园里失控的雌虫。
可他没有等到保护协会的调查团，外界也没有摸清圣索查尔家的乱局，更重磅的新闻砸在圣岛上，几大家族瞬间把圣索查尔的事情抛到脑后。
虫皇——安托卡&#183;圣波基森病重垂危的消息，经由主脑传达到每一个皇位竞争者智脑上。
病重垂危，多么曼妙的一个词汇啊。
圣弗里斯族长骤闻噩耗，激动地头晕目眩，他都不记得上次皇位非自然更迭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圣波基森在皇位上坐了太久，父传子、子传孙，一代接一代的命硬命长，仗着皇权劫掠各家，一个专职搭戏台的家族，什么生意都要插一手，什么钱都要捞两把！
尤其是安托卡这一代，安托卡刚即位的时候还有点自知之明，现在已经无法无天，更别说他生的那个大崽种，伊索亚简直是中年安托卡plus，要是等到他成年从安托卡手里接过皇位，他们几家没准就要在他手上灭门了。
所以说，老天开眼啊！
什么叫德不配位？等他当了陛下，他一定把这几个字刻在圣波基森家大门口的石柱上！
他用颤抖的手推开书房的门，用颤抖的腿跑到别墅门口，悬浮电车已经停在那等他很久了——
现在还不行，等他回来，他要从三百米的高空开回来！
和他怀着同样心思的族长还有六位，大家不疑有他，接到消息就第一时间冲进皇宫，准备接受主脑的试炼。
虽然试炼的内容是未知数，但作为竞争者的每只雄虫都是在鲜花和掌声中长大的S级，这世上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那位置连安托卡都坐得，他们更是手拿把掐，只要赶在竞争者前面完成....
虽然是秘密通知竞争者，可圣岛六大家族族长在没有任何官方通知的情况下，同一时间赶赴皇宫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虫们不敢往最坏的方向猜，却也觉得皇宫里面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比上次抓捕原弗维尔还要重要的大事。
“圣弗伦斯，你居然起得来床了？”
圣弗里斯和圣弗伦斯两家族长在宫门口撞了个正着，圣弗伦斯族长面有菜色，坐在专驾后座，既不理会圣弗里斯的冷嘲热讽，也不让出通往宫里的主路。
圣弗里斯冷哼一声，示意驾驶员从高处超车，结果车头一抬，通讯器里就传来圣弗伦斯冰冷虚弱的提醒：
“皇宫里面飞行高度禁止超过五米。”
圣弗里斯眼神一冷，瞪着他的慢车讥讽道：
“真是什么虫开什么车，你们家是不是没有雄虫了，你现在恐怕连C级的水平也没有了吧？”
圣弗伦斯猛地看向他，那张青白的脸一下子竟涨的通红，宛如一头愤怒的病牛，颤颤巍巍，毫无威胁力，圣弗里斯一下子变得心平气和，嗤笑一声：
“行了，我让让你。”
主脑就算被炸了主机，也不可能让圣弗伦斯这样的虫执掌帝国，总不能才暴毙一个虫皇，又暴毙一个吧？
“主脑不会选择一个视帝国律法于无物的文盲当皇帝，我要是你，现在就会打道回府，省的待会儿在其他族长面前出洋相。”圣弗伦斯不甘示弱地讽刺道。
“我要是你，我今就不会离开我温暖的被窝，哦不对，你的床大概是冷的，听说圣原切尔那只双S已经在军部住了很久了，你连满足他的能力也没有了吧？”
圣弗里斯云淡风轻地回嘴，心里盘算着竞争对手的实力——
圣弗伦斯不足为惧；
圣原切尔的天行军团主力远在银河系，贸然登上皇位，没有军团拱卫，后方空虚，主脑一定会考虑这点；
圣索查尔的族长是只完全没听过也没见过的虫，滚一边去；
圣查特吉和他关系不错，他们还有一笔大生意等待成交，他可以试着和他沟通一下，先合作再竞争；
圣诺克斯的等级不够，不足为虑；
只有圣温迪雅...实力不容小觑，但他也不惧他。
逐一推敲完，圣弗里斯满意地笑了，他的赢面很大，只要能说服圣查特吉和他联手...他能给他一份他拒绝不了的礼物。
至于虫皇那些未成年的崽子们，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到成年。
和圣弗里斯一样志得意满的雄虫其实还有四只，尽管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圣弗里斯家主分好等次，但在判断自己赢面大小上面，大家都格外自信。
“圣岛最近不太平，圣索查尔的事情还没弄清楚，虫皇又着了道，你说他们得的不会是一种病吧？”
圣弗里斯来的时候，就听见会议厅里的高谈阔论，他和圣弗伦斯一前一后进去，圣弗伦斯一进去就受到了里面三只虫的注目礼，刚刚发表阔论的圣诺克斯揶揄地看着圣弗伦斯：
“牢迪，你不该来这里，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虫皇和卢英的病，万一有传染性，你今天倒在这里可该如何是好啊？”
牢迪&#183;圣弗伦斯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诺克斯、查特吉、原切尔...来得早有什么用，胆小如鼠的雄虫怎么坐得稳皇位？
“我们之中注定有一位会接替安托卡的位置，作为圣弗伦斯的族长，你们就当我提前觐见陛下了。”他不欲与他们做口舌之争，他知道他们都自视甚高，势在必得，哪怕等级只有A级的圣诺克斯也全副武装地过来。
显然，他和他一样也觉得主脑不一定会按精神力强弱来挑选下任虫皇，否则直接通知他们之中精神力最强的圣原切尔就可以了，皇位试炼怎么也该和治理国家有点关系吧？
圣弗伦斯不确定地想到，都怪当今虫皇，圣波基森把持皇位太久，久的这种试炼他们只在史料里面看到过，具体的试炼内容那是一点也不往外传。
“虫都到齐了吗？”圣弗里斯绕过圣弗伦斯，径自走到圣查特吉身边，环顾四周，不由皱眉：
“圣温迪雅还没来，咱不会要等他吧？”
“还有圣索查尔，卢英虽然死了，但他们的新族长已经登记在册了。”
【我请求圣温迪雅族长先行前往虫皇寝殿为陛下诊断，如果他能查出病因，找到治疗方法，那么各位就可以免去一场争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主脑的声音竟让虫感觉有些温情，它竟仿佛是关心安托卡的生死的。
但大家更在意的还是圣温迪雅的去向——这莫非也是考察的一个环节，虫皇快死了，但到底还没死，作为几大家族的族长，他们着急到忘了表面功夫...
圣弗里斯的脸色一下子有些不好，立马道：
“是该先去探望陛下，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很遗憾，圣温迪雅不能把他从死亡之海中拖回来，他快死了，而你们如果无法在接下去的试炼中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们也会迎来死亡。】
几只雄虫一下子愣了，死亡？
还不等他们咂摸清楚，会议厅的大门轰然关闭，他们循声望去，就见几只陌生虫站在门口——不，准确来说，只有一只陌生虫。
阿拉里克他们见过，唯一陌生的面孔...应该就是圣索查尔家的新族长。
阿拉里克圣索查尔护送新族长到皇宫参与皇位竞争，这无可厚非...吗？
可他们带的雌虫全被拦在宫门外边，他们服从安排，为什么圣索查尔要例外，而且更吊诡的是他身边站着的一只雌虫...
一只和原弗维尔长得一模一样的雌虫。
他怎么敢的？
“欢迎大家的到来，现在选择开始了，要么活着祝贺新皇登基；要么在新皇登基时死去。”裴时济微笑看所有虫，眼神冰冷：
“我，就是新皇。”

第134章
“皇位竞争是个口袋, 圣岛上但凡有点壮志的雄虫都可以往里套，我们只要把握住筛选方法不透明，就可以分批次剿灭八大家族的雄虫。”
裴承劭冲拳击掌, 旁边坐着一只直挺挺认真听讲的雌虫, 裴承玖眉头微皱，很好学生地提问：
“那要是他们不愿意怎么办？”
皇位固然好, 也不是每只雄虫都向往，尤其是向往的路上会碰到死局，雄虫们被娇生惯养好几代，有力争上游勇气的不占多数，第一批继承者丧命后，第二批能主动跟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裴承玖的考虑十分合理, 裴承劭赞许地笑了，甩着小短腿踹了踹旁边气若游丝的虫皇：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不看当事虫意愿的，很不幸, 皇位继承就是如此。”
龙椅在那了, 由不得你选择坐或者不坐，你不坐，背后等着分润利益的虫会拱着你去坐, 这世上少有温情脉脉的斗争，何况乎那关乎国家权力的斗争, 你死我活都轻了, 更多的时候关乎全家死活。
只是圣波基森在位多年权力稳固, 加上帝国对外战争掠夺巨大财富, 二者叠加，极大限度地降低了雄虫内部斗争的烈度，哪怕是八大家族的族长, 也是从虫皇十年前不做虫才开始觊觎皇位的。
“否则你问问圣温迪雅阁下，他难道是发自内心想来这里蹚这趟浑水的吗？”裴承劭话锋直指旁边恭敬肃立的雄虫。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圣温迪雅态度转化之丝滑叫裴承玖叹为观止，他原本以为这位阁下会像虫皇一般奋力挣扎片刻，又或者做一些冲出包围圈呼唤救援之类的无用努力，结果都没有。
他抱着探望虫皇病情的淳朴意图进入这个寝殿，也存着些另辟蹊径在主脑那里加些形象分的小心思，结果病情没摸明白，倒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虫皇的寝殿不止有要死不活的安托卡，还有他的三个孩子，两只幼崽战斗力惊虫，更别提那只已经上过战场，和原弗维尔正面交过手的少年雌虫——
尽管雄虫自有一套驯服雌虫的手段，但那针对的是野生的、没有雄虫庇佑的、精神体弱点暴露无遗的雌虫，眼前这两只不在上述范围内，庇护他们的雄虫年纪虽小，但精神力霸道得让他头皮发麻。
综上所述，他如果选择硬刚，雌虫会像切瓜切菜一样把他剁成臊子，作为一族之长，他太清楚族中那些笑容憨厚，满脸忠诚的大家伙们有多大的杀伤力了，是故听了裴承劭的提问，他利落地转身，朝他欠了欠身：
“从我个虫的角度来说，当然无意染指皇位，但我背后毕竟站着整个圣温迪雅家族，家里那么庞大的产业，这些年被安托卡打压的不清，带领家族寻找出路是我身为族长不容拒绝的责任，即便在竞争中落败，我也得知道接下去带领帝国继续向前的是哪位阁下，所以我不得不只身来到这里。”
染指皇位的意图在看见趴在地上的虫皇和坐在他身上的小雄虫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必须让这屋檐下的每只虫都清楚知道，来到这里是圣温迪雅的利益使然，和他伊尔卡&#183;圣温迪雅没有一点关系。
裴承玖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尽管他有胆子对虫皇亮爪子，但不代表他能习惯雄虫的谦卑，这感觉太奇怪了。
裴承劭倒是适应良好，得到答案，他往裴承玖那歪了歪脑袋：
“你看，就是这样。”
裴承玖被他可爱到了，脸上一热，掩饰地咳嗽一声，嘟囔道：
“他们也可以说的好听，但不是真心。”
裴承劭惊喜地点点头：“他们当然没有真心，但重要的不是他们。”
裴承玖愣了愣，圣温迪雅抖了抖，裴承劭兀自继续：
“雄虫名义上掌握了帝国的统治权，但其实日常事务极度依赖智脑，尤其是高级雄虫，与其说他们是帝国的统治者，不如说他们是统治机器的电池，中央政令的制定、传达到执行，依靠智脑、雌虫和低级雄虫，他们不过是一群被宠坏了的空架子，他们是否真心归顺无关紧要，重要的从来都是你们。”
这种论调裴承玖闻所未闻，他从小被告知的是...雄虫才是最重要的。
“本来雄虫和雌虫应该相互依存，于帝国一文一武，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结果张的全是雌虫，弛的都是雄虫，他们把自己养成了一群酒囊饭袋，已经从事实层面让出了这个国家，却通过生物技术、智脑科技把性别、等级关系全部焊死，这被焊死的锁一旦松动，你们从锁眼一瞅，就能发现空虚腐朽的内里，所以他们的真实看法，我和父皇都不在乎。”
“我们在乎的，只有你们，小玖，你和你的雌父，你雌父的军团，我和谨儿的雌父，那些真正支撑这个国家的梁柱，其实是你们——当然，还有惊穹。”
裴承劭绷着一张严肃认真的小脸，把裴承玖震得晕晕乎乎，紧绷的眉眼骤然一松，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只要你和阿拉里克们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将无所畏惧。”
“我们当然和你们站在一边！”裴承玖脱口保证，说完，下意识看向他那吊在死亡边缘的雄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你可以不用教我这些的...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跟那与生俱来的被动服从比起来，选择裴时济是他虽然懵懂不清，却坚定无比的选择：
“你其实应该教小谨...”他是个养子，亲疏远近还是分的清楚的。
裴承劭一时很有些很铁不成钢，短腿从虫皇身上挪开，踹了踹身边呼呼大睡的幼崽：
“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
裴仲蛋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是他哥，然后虫皇那老小子还死着，吧唧了下嘴，一把抱住他伸过来的腿，扯到脑袋下面枕着继续睡。
裴承劭大怒，把腿抽回来：“这个就叫朽木！”
裴承玖嘴角一抽，有些担心地看了脑袋失去支撑，磕在地上的二宝，这一磕把他磕醒了——裴仲蛋也大怒：
“我是朽木你是什么？木耳还是木桩！”
裴承劭气的龇牙：“我今儿就要替父皇教训教训你，看看能不能让你发点智慧的小芽！”
“我哪里不智慧了！我这叫成全你那好为人师的兴趣爱好！”
“不要吵了...”裴承玖干巴巴地劝道，他知道裴承劭为什么不教裴承谨了。
“知道什么叫好为人师吗，傻蛋！”
“我傻蛋你大傻蛋，先孵出来的大傻蛋！”
“我告诉你裴仲蛋，你的考试完了，自己考吧！”
裴承劭抱着膀子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傻眼的二蛋，这小崽子哧溜一下跟着站起来，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我想起来了，好为人师就是说，你喜欢做我的好老师。”
裴承劭：“...”
裴承谨正义凛然地抱住裴承玖：
“跟我和小玖说说父皇接下去是怎么安排的，没有你的解释说明，我和小玖都弄不懂父皇高深的意图，我们没有你是万万不行的。”
这下连裴承玖也陷入了奇妙的沉默，圣温迪雅的眼神也变得古怪，他从未见过如此滑头且桀骜的雌虫...对于裴承劭刚刚一番说辞，他不敢苟同，却也不敢露出一点不苟同的神情——
诚然高级雄虫中废物居多，但也不是没有上进的存在，起码皇宫里面的都是雄虫中的佼佼者。
【大宝，伊索亚正在快速接近这里。】
惊穹通风报信打断了裴承谨拙劣的阿谀，却是裴承玖站了起来：
“要把他抓进来吗？”
裴承劭挑了挑眉，看向圣温迪雅：“小玖提醒的不错，万一其他家族的族长都像这位阁下一般识趣，父皇那边也会有点麻烦...我有个主意，说出来你们参详参详。”
“参详什么，我哥说的都对！”裴承谨无条件拥护他的“参考答案”，裴承劭磨了磨后槽牙，对弟弟的殷勤翻了个白眼，转而看着裴承玖：
“需要你带着外面那家伙走一遭。”
......
诚如裴承劭猜的，裴时济那句直白的威胁一经发出，便如泥牛入海，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裴时济有些遗憾，却也理解，这里不是在场任何一只雄虫的主场，复刻圣索查尔家的一幕不太可能，这群惜命的雄虫奔着皇位来此，对皇位更迭形式感到陌生，陌生就会警惕，警惕就会小心，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上，圣弗里斯看到阿拉里克的瞬间就联想到卢英奇怪的死亡，而且除了阿拉里克，这里还有一只神似原弗维尔的雌虫，雌虫，尤其是不受自己控制的雌虫，不只是宇宙中各大种族的威胁，也是雄虫的威胁。
“你就是圣索查尔的新族长？”圣弗里斯试探地问道。
“如你所见，你叫查尔哈&#183;圣弗里斯？”
裴时济的微笑迷人依旧，雄虫们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查尔哈点点头，不着痕迹扫了阿拉里克一眼：
“我们可以知道卢英&#183;圣索查尔是怎么死的吗？”
裴时济一哂，拉开身前的椅子，招呼左右雌虫坐下，坦然道：
“他做了错误的选择，罹患急病去世了。”
雄虫们呼吸停滞了，他们压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面面厮觑，目光最后定在圣弗里斯身上，既然他已经开口，不妨继续把话问下去。
圣弗里斯却不愿意做那出头的虫了，沉默霎时凝固了整个会场，裴时济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打破沉默：
“思考时间结束了，你们的选择呢？”
说完，他眉梢微动，视线移到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上：“圣查特吉阁下要第一个做出表率吗？”
圣查特吉面色骤变，他的精神力操控水平远高于在场的所有雄虫，他自认行动隐秘，结果还没探出个什么所以然就被对方发现，心瞬间凉了半截，圣索查尔新的族长的精神力恐怕比他们所有虫都强。
一只强大的雄虫能做什么，帝国上下没有比在座更清楚的了。
“沉默是何意味？需要我自行理解吗？”裴时济咄咄逼虫。
“我并不反对您登基，只是想知道您登基以后要做什么？”未免误会产生，圣查特吉赶紧澄清。
这也是雄虫们格外关心的，安托卡为他们演示过当虫皇的好处，但如果代价是性命的话，那点好处未免太不值得。
“这是自然的，我之后也会向社会公布，当务之急肯定是叫天行军团停战回朝，与地球方面签订和平协议，其次是完善上任虫皇还不完善的考核法案，这关乎国家的生存发展，不能遗漏一只虫，应该尽可能扩大覆盖范围。”
他每说一句，雄虫们的眼神就冷一分，到听到二次评级的事实，有虫直接没崩住踹了下桌子，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所有虫的注意力，圣原切尔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您是圣索查尔的新族长，卢英在...病逝之前，难道没有告诉过您地球战场的重要性吗？”
能不能打下地球已经是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关键事件了。
裴时济的笑意纹丝不动，平静地扔下一颗惊雷：
“卢英没来得及交代，也不必交代，我比在座各位都清楚，毕竟我就是个人类。”
会场里一时间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雄虫们毛骨悚然，刚刚的死亡威胁只是停留在言语和行动层面，这句话以后，每只雄虫都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死亡气息，前者还是可以调和的内部矛盾，可作为把人类当补剂的雄虫，两个种族间只有你死我活。
“阿拉里克！”
他们没有蠢到咒骂人类，目光直刺阿拉里克，残存的理智让他们没有把矛头指向那个像原弗维尔的雌虫，那没准就是原弗维尔本虫！
该死的叛虫，原来早就和人类有了勾结，难怪那次可以逃出生天！
“你背叛了帝国！”雄虫们嘶声怒吼。
阿拉里克掏了掏耳朵，轻声叹气：“我听得见。”
“卢英是你杀的？安托卡也是？你不会还杀了伊索亚吧？！那可是你亲儿子，不管人类许了你什么，但帝国给了你王君的地位，地渊军团团长的职位，双S级的荣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质问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高亢到后面的低哑，其实不该当着这个可怕的人类面前问，但在急剧膨胀的怒火和不断高涨的惊惧冲击下，这些质问不得不出口，阿拉里克投了其他雄虫也就罢了，居然投了一种耗材，这简直是把帝国雄虫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若是每只雌虫都如阿拉里克这般贪得无厌...几只雄虫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阿拉里克嗤了一声，懒懒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也很好奇，你们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杀了卢英？还是...还是他...杀的？”雄虫气的差点仰倒，勉强拴住理智，控制视线不要偏移到另一只雌虫身上。
那只雌虫却有些不满了，鸢戾天拍了拍桌子：
“怎么，你们觉得只有阿拉里克敢杀虫吗？”
他叛逃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种无视，这群雄虫难道以为阿拉里克做完这些事情还会心怀愧疚不成？
不可能吧——他悄悄用余光瞟他。
雄虫们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痛彻心扉地看着阿拉里克：
“他是你伯父，和你雄父也没有区别了，他只是表面严厉，其实一直以你为傲，当初为了让你登上王君宝座他费了很多功夫，他对你托付了全然的信任才把地渊军团交到你手里，他把你当成圣索查尔和圣波基森结合的重要纽带...他，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啊，你怎么能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呢！”
鸢戾天登时正坐，歪过脑袋看着阿拉里克，阿拉里克似乎有所触动，一脸沉思，雄虫大喜，乘胜追击：
“我知道帝国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卢英也不是完美无缺，安托卡这些年更是荒诞，可他们有再多不是，也是虫族内部的事，容不得外族干涉。”
在场唯一的外族，裴时济好整以暇端坐原地，反是鸢戾天眉头紧皱，但雄虫俨然把阿拉里克当成救命稻草——
帝国对C级的罪孽罄竹难书，原弗维尔不肖想了，可阿拉里克不一样，在圣原切尔领天行军团之前，他是上一位帝国之光。
“这话原本不该让雌虫知道，但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瞒你，帝国的大小事务都需要雄虫和智脑协同处理，精神力使用过度副作用极大，你应该深有体会，你和安托卡也有过一段甜蜜的过往，早年他也英明睿智，可整个帝国的行政事务都压在他一只虫身上，还有那么多雌虫的精神体需要安抚，他的心血熬干了，精神海出了问题，这几年才行为失常。
他不是有意的，他和很多雄虫一样，他只是病了，这病是为你们，为帝国生的，我们瞒着，是怕你们心生愧疚，可这样的好意居然让人类趁虚而入，这个人类说的再好听，可他也是个人类！”
“对，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虫，我们一起，未必没有能力控制住他。”
“他才学了多久的精神力，不过空有天赋而已，你不要怕他，论辈分我们都是你的长辈，我们会为你做主，卢英的事情我们知道你是被他胁迫的，你尽管放心，罪责绝对算不到你头上！”
“对，想想伊索亚，你可怜的孩子，这个人类已经杀了安托卡，他怎么会放过伊索亚？！”
“你忘了吗，当年你生下伊索亚的时候有多开心，安托卡有多开心，他反复在我们面前炫耀自己有一个多么好的王君，有一个多么好的孩子，我们当时真为你们高兴！”
“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出来，安托卡对你不起，我们会为你做主，但千万不能为了个虫恩怨让帝国万劫不复啊！”
雄虫们七嘴八舌，要不是原弗维尔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阿拉里克拽过来统一阵线，他们五只高级雄虫加一只双S级，对阵一个人类加一只C级，即便打不赢，逃出去的能力应该也是有的。
只要他们出了皇宫，一切都好说。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裴时济等他们说完，没等到阿拉里克的表态，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选我当虫皇就会让帝国万劫不复？”
雄虫们集体噤声，只是眼巴巴看着阿拉里克。
“但万劫不复的到底是帝国，还是你们这些高级雄虫呢？”
“啰嗦什么，人类和虫族势同水火，你以为阿拉里克会为了你抛弃自己的亲生雄子吗？”
圣弗伦斯恨恨咬牙，他大概知道害他变成这模样的祸首是谁了，别的虫不敢确定，他却认得分明，长桌对面那只雌虫，就是该死的原弗维尔！
“牢迪&#183;圣弗伦斯做出了他的选择。”裴时济拍了拍鸢戾天的手：“杀了他。”
鸢戾天压抑许久，得了命令，如一道雷光落在圣弗伦斯面前，他衰弱的身体甚至都做不出及时的反应，还是他身边的圣弗里斯惊声尖叫：
“等等！！”
雄虫腥热的血溅到他大张的嘴里，有几滴甚至喷到了嗓子眼，圣弗里斯颤抖地咽了下去，迎上原弗维尔询问的目光，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死神的低吟：
“你和他选一样吗？”
圣弗里斯疯狂摇头，生死一线之际，他想起海姆白此前莫名其妙的劝诫，福至心灵高声道：
“海姆白跟我说过，您是个非常好的皇帝！”
果然，那只带来死亡的手因为海姆白这个名字悬停，可怕的C级眯了眯眼，一脸遗憾地放下手。
圣弗里斯劫后余生，脑子压根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很诚实地冲向裴时济，温顺地站在他旁边。
雄虫的眼睛都失去了神采，圣弗伦斯的脖子还在喷血，他的脑袋大半已经离开了脖颈...进这扇门之前，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恶意猜测过他何日暴卒，但他们最恶毒的想象里面，圣弗伦斯也没有死的这样惨烈。
就仿佛一只等待烹饪的牲口，先割喉放血，以雄虫的体质，大脑会在一分钟内失去意识，可身体的死亡更缓慢，会拖到十分钟以后血液循环才会被完全破坏，死亡彻底无法逆转...
圣诺克斯想到自己无聊时在实验室里做过的实验，雌虫要更慢些，体质强大的，即便受了圣弗伦斯这样的伤，一个小时内身体还能保有生机——所以圣弗伦斯还有救...不，他已经没救了。
圣诺克斯绝望地看着原弗维尔，而不远处，死神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听夏戊说，你是雄虫中少有的研究者，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能力贡献给即将成立的新朝呢？”
“..代，代价是什么呢？”
圣诺克斯悄悄握紧兜里的针管，那是他在紧急情况下保命的药剂，若是现在把圣弗伦斯的脑袋接回去，再给他注射这管药剂，他的命就能保住。
可圣弗伦斯的性命哪有他精贵呢？
“我知道各位都是精神力应用领域的佼佼者，我虽然是个初学者，也做了一点小研究，刚刚你们说的都很对，我是个人类，你们是虫族，彼此的信任是很大的问题，我的研究正好针对这个问题，你们只需要让我在你们脑子里放一个小小的能量团，我们之间的信任危机将迎刃而解。”
雄虫们差点失去涵养骂出声，可圣弗伦斯的脑袋还在滴血！
“愿意，还是不愿意...三，二...”
“就算我们愿意，最终决定虫皇是谁的也不是我们，是主脑！”
雄虫们快崩溃了，这开的什么会，这个人类就是奔着杀虫来的。
“你觉得没有主脑的支持，你们会坐在这里吗？”裴时济啧了一声，继续倒数：“二，一...”
“愿意愿意！我愿意！”
几只雄虫争先恐后，生怕晚愿意一秒，自己就成了下一个圣弗伦斯。
就在他们唯恐步圣弗伦斯后尘之际，会议厅的大门被敲响，伊索亚的尖叫隔着厚重的门板传进来：
“阿拉里克，雌父，若奴疯了！他疯了！！”
阿拉里克眼神一凝，霍然转身，雄虫们眼睛里浮出欣喜若狂的亮光——
伊索亚，好一个伊索亚啊！
“要不，先解决孩子的问题呢？”圣诺克斯怯生生问。
“是啊，阿拉里克，你有孩子的问题需要解决。”鸢戾天染血的手按在阿拉里克干净的绯衣上，晕开一片深色：
“这方面，我和济川一般都很尊重孩子的意愿，会让他们自己解决。”
阿拉里克迟疑了：“自己解决？”
“让玖儿进来吧。”裴时济抬了抬手，会议厅的大门应声而开，雄虫们如饥似渴地望着门外的光明，缝隙里的微光却被两道身影挡了大半。
裴承玖半推半踹地把伊索亚蹬进来，顺手就把几位族长的希望之光合上了，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阿拉里克，又看了看裴时济：
“小劭说您可能用的上他，让我带他过来。”
“该死的若奴，阿拉里克你管...”
伊索亚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话说到一半，猛地哽住，他也看到了那具正在滴血的身体，屋里诡异的气氛让他寒毛直竖，下意识看向唯一的依仗：
“雌父，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拉里克浑身紧绷，一言不发地盯着伊索亚，还有他身后的若奴...不，他有了新名字，他是裴承玖，他喜欢这个名字。
“小玖，你过来。”鸢戾天招了招手，半大的少年依言过去，有些难过地看了眼阿拉里克，然后把身体靠近鸢戾天，本能揪住他的衣角：
“我没把他怎么样。”
“他有欺负你吗？”鸢戾天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抚。
“他用精神触角抽我，要不是小劭给我做了护罩，我都走不到这里。”裴承玖的声音不大不小，听着分外委屈。
“他先对我动粗的！他把我手都捏青了！”伊索亚本能驳斥，抬起手，露出一截乌青的胳膊，仰着头看阿拉里克：
“还有父皇，您和父皇吵架了吗？若奴居然把父皇打晕了...我知道父皇不好，但他毕竟是父皇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手劲就这么大。”裴承玖撇撇嘴，小表情和裴承谨竟有两分相像，鸢戾天忍俊不禁，理解道：
“我知道的，你还小，控制不好力气。”
伊索亚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又哀求地看着阿拉里克：
“雌父，这里发生了什么，若奴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你能不能带我离开。”
“你都不知道，他和菲拉斯混在一起了，菲拉斯那个小杂种，抢了父皇的关注，还要抢我弟弟，他自己已经有一个弟弟了，他还要抢我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找若奴，我都找不着他...我也找不着你，父皇也不愿意见我...我一只虫在皇宫里，宫里多了好多我不认识的虫...我好害怕...”
少年雄虫带着哭腔的埋怨听得裴时济都咋舌，可阿拉里克只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
“找到弟弟，你要干什么呢？”
伊索亚一愣，好像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没有这么被阿拉里克看着过，雌虫直视雄虫是一种不敬，很容易招来雄虫的精神攻击，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免俗，阿拉里克见他的时候一般都低着头，或者跪在地上....
若奴也是啊，应该跪在地上。
“当，当然是...就找到了啊。”极度不安之余，伊索亚选择了言不由衷。
阿拉里克闭了闭眼，一把揽过赖在鸢戾天身边的小儿子：
“小玖，你恨他吗？”
裴承玖紧张得浑身僵硬：“啊？”
“我把他交给你处置，你可以吗？”阿拉里克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定定地看着他。
“可是我...”裴承玖有些无措。
“雌父！”伊索亚却极度惊恐了。
“如果你觉得他威胁到你的生命...你可以杀了他。”阿拉里克声音沙哑，透着某种痛彻的决心。
这话出来，伊索亚茫然绝望，几只把他当救命稻草的雄虫也绝望茫然——那可是亲生的啊。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那就多问问你两个弟弟...问问陛下和原弗维尔，问问夏医生...”
唯独不要问他，阿拉里克有些疲惫地错开伊索亚惊骇的眼神：
“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帮助你。”
“雌父...”裴承玖怔住了，阿拉里克把他搂在怀里，低声道：
“傻孩子，我当然会选你。”
裴时济闻声抚掌：
“那就皆大欢喜，孩子的事情孩子自己解决，咱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了，你们谁先来？”
雄虫们齐刷刷看向首先投诚的圣弗里斯。
......
牢迪&#183;圣弗伦斯确认死亡的瞬间，负责“守卫”圣弗伦斯家的雌虫就收到了消息，他遗憾地告知圣弗伦斯家里面的雄虫：
你们的族长在皇位竞争的过程中不幸身亡，现在由顺位继承者代替他进入皇宫替他完成这个过程。
那位继承者也有些遗憾，却也不意外，牢迪缠绵病榻许久，别说外面的虫，家里的虫也在猜他什么时候会死，只是碍于他有个姓圣原切尔的雌君鲜少在他面前多嘴，现在他终于死了，家虫们一直等的那只靴子算是掉下来了。
唯一觉得奇怪的是通知他们的居然是只雌虫，按道理，这应该是主脑的工作，好在主脑的通知接踵而来，他们便忽略了这点古怪。
“地渊军团负责皇位更迭事宜，是否了解具体流程和筛选标准呢？”
牢迪死了也就死了，但作为顺位继承者，佐弗&#183;圣弗伦斯还不想死啊。
“这个不清楚呢。”那只报信的雌虫有些受宠若惊，谦卑地低下头：“但听说是有点危险。”
佐弗皮笑肉不笑，不然他问他干什么呢？
“圣弗里斯无意竞争皇位，我拒绝参加选拔。”
他说着，就在主脑发来的讯息下方回复弃权，这一低头，正好错过身前雌虫霍然抬头，雌虫的眉眼严肃：
“皇位选拔非常重要，您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在这就是保证每只顺位继承者能够按规矩到皇宫找那位陛下报道，毕竟他们都被那位陛下温柔地拜托过，他还慷慨地给了他们每只负责虫稀有的精神稳定器，这样的陛下如果因为他们的疏忽没有顺利登上皇位，那事后他都可以自裁谢罪了！
佐弗呆住，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就这一怔愣，面前的雌虫竟胆大包天地上了手：
“原谅我的失礼，您需要立刻到现场继续下面的流程。”
“诶！？”佐弗挣脱不得，精神攻击也失了效力，惶恐得大叫起来：“我弃权啊！我当不了虫皇！我不当啊！”
“那也需要觐见新皇向他效忠，这是规矩。”那只雌虫一板一眼道。
“这么着急吗？不着急啊！新皇迟早会见到的啊！圣弗伦斯接受所有结果啊！该死的，有虫的没！家里有没有虫啊！”
佐弗的尖叫从里屋响到大门口，一路上路过许多家虫，却都表示爱莫能助。
....
帝国正值多事之秋，最大的事情就是前任虫皇安托卡&#183;圣波基森罹患急病，猝死于皇宫之中，他的长子伊索亚未成年，精神海尚未发育完全，无法承担主脑维护的责任，是故，被圣波基森家族握在手里上百年的皇权终于轮替到其他圣族手中。
这和帝国绝大部分连圣岛影子都没见过的虫没有关系，只能充作他们茶余饭后的重大谈资，星网因此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于现实生活倒是无甚影响，该干活的干活，该打仗的打仗，大家只是期待新皇的首次亮相。
但在新皇通过星网发表即位演讲之前，远在银河系执行任务的天行军团接到了休战撤兵的命令，一度在首都星闹的沸沸扬扬的《考核法案》也有了新的动向，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大小媒体开始就新皇上任要推行的新政发表看法。
天行军团撤军让遥远的战局暂时缓和，却也让不少前线将领心生疑窦，私下里猜测这是否与新皇的权力布局有关，天行军没有参与皇位更迭，是否已经让地渊军团争了头筹。
而《考核法案》更是牵动了无数年轻虫族的心，有消息称法案将赋予实际工作成果一项更高的权重，与此同时考核将不再把圣岛排除在外。
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兽群，疯狂挖掘新政背后的利益纠葛，新的势力要兴起，旧的格局要打破，各种猜测和解读在星网上铺天盖地，在整个帝国都要为之沸腾之际，新皇即位的直播演讲如期开始。
“我裴时济&#183;圣索查尔在这里庄严宣布，自今日起，正式继承帝国皇位，成为虫族新一任君主....”
跟他照本宣科的演讲内容比起来，虫们的关注点歪到了他摄虫心魄的容貌上，毕竟占帝国虫口比例最高的大多数普通雌虫并不能很好理解政治这个词的基本内涵，得益于帝国完美的阶层隔离方法，他们更愿意把自己短暂的一生留在一些具体可感的事物上——
陛下的长相无疑就在其中。
【陛下比上个陛下好看，也不知道他会选择哪只双S作为王君。】
【阿拉里克怎么办，继续掌控地渊军团吗？】
【陛下的王君也会出自地渊军团吗？听说天行军正疯狂往回赶呢？】
【圣原切尔都结婚了..哦，他的雄主在竞争皇位的过程中死了。】
【会继续抓原弗维尔吗？地渊军失败了，该让天行军试试吧？】
【天行军到底去哪打仗了，一点消息也没透露啊。】
.....
【总结这段时间的关键词，“好看”、“王君”、“生蛋”、“军团”、“原弗维尔”...恭喜陛下呢，没有虫怀疑您是篡位的。】惊穹拉长了声音抱怨：
【您为什么不用我给您准备的演讲稿，您那份稿子一点也显不出您高超的治国理政能力！】
既不慷慨也不激昂，充满了主脑暮气沉沉的无聊气息，还不如老杜随便拽两句呢，不止秀不出裴时济的不凡，连带着它也显得平庸了，这才是最糟糕的，它可是帝国主脑的准接班脑啊，要是被下面二级、三级、四级智脑认为它就这水平可该如何是好？
裴时济权当抱怨是穿堂风：【接管主脑的数据库进度怎么样了？】
【...在努力了，很努力了。】
“我问的是进度。”
【进度就是...主脑数据库里有一大堆垃圾数据！我在地球的本体还没有激活，要是激活了，进度就可以一日千里，什么时候让人类代表团过来？】
带着它的本体过来。
裴时济道：“还不急，等第五批学员在责任星球站稳脚跟再说，现在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书房的门嘭的被推开，他声音一顿，来虫似乎意识到莽撞，又小退了半步，敲敲门，重新进来，步子稳健，却透着点急切：
“我什么时候带虫来投降？”鸢戾天一屁股坐在裴时济对面，完全不顾身后海姆白关于他面圣礼仪的抱怨，直直看着裴时济：
“雷德号就停在最近的行星上，随时都可以过来。”
裴时济莞尔，牵住他的手：“急不得，‘原弗维尔’归顺是一个重要标志，之后二次定级的政策要推出去离不开这个标志，正好我要给惊穹一个任务，需要你的配合。”
鸢戾天眼睛一亮，自裴时济登基以后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偏偏他没有正经身份，就没有正经工作，连几个崽子都被他们人爹使唤得团团转，他无聊的挠心挠肺，俨然要坐不住了。
“你的回归需要提前造势，需要整个帝国都知道你是谁。”裴时济慢条斯理分析，惊穹秃噜嘴打断：
【陛下您多虑了，除了刚破壳以及还没破壳的虫，帝国应该没有不知道虫主的虫了。】
“不是这种知道，是更具体一点的，能让整个帝国意识到二次评级重要性的那种知道。”裴时济握着鸢戾天的手：
“不介意我借你的生平来造这个势吧？”
鸢戾天微微睁大眼，目光倏然坚定，继而微笑起来：
“原弗维尔会很乐意帮这个忙。”
他代表所有原弗维尔应下了这个请求。
“要充分利用传媒，拍一个老少咸宜的剧，传记也要跟上，文稿让惊穹和杜隆兰撰写，你从旁指导，拍摄倒也不需要你亲自上，一些场景惊穹就能做得很好，只是剧目推出，你会承担很大的非议...”
裴时济微微皱眉，鸢戾天撇撇嘴：
“我现在就有很大的非议。”
“倒也是，届时惊穹和主脑注意把控舆论走向，当然，剧本要提前给我审阅才可以动工。”裴时济对这小智脑的文学造诣印象深刻，这话颇有些咬牙切齿。
【您要尊重智脑自由创作的权利。】惊穹小声抱怨。
“如果你能尊重朕作为一国之君的颜面，那这权利才不会被剥夺。”裴时济冷笑道。
【您的形象工程我从来都放在第一位的，您不能怀疑您忠诚的智脑。】
“好好跟主脑学一学什么叫忠诚。”
【它懂个屁，倒戈最快的就是它了。】
【我听得到。】
【识时务是智脑的优良传统之一。】
【你的语言数据库浪费了你太多的内存。】
【这个也是智脑的核心之一，是需要重点发展的对象。】
【但从工作效率的角度来说...】
“滚出去吵完再进来。”裴时济面无表情呵斥。
两个智脑静音两秒后，惊穹的声音在门外走廊响起：
【我这里有一本绝版圣典，是我语言数据库迅猛成长的关键，你要看吗？】
裴时济和鸢戾天齐齐一愣，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人一虫蹭地从座椅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扯开嗓子：
“你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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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知道，还有一些后续可以说~但其实到这里故事已经可以画下句号了（当然我还有很多补充性番外要写，答应的古代养崽，还有阿拉里克的番外，还有一些后续，但起码松了口气）
呜呜呜呜，好难的你们知道吗，从一个脑洞蹦出来，到写第一章，中间就隔了几天，我原本想开始慢慢更，理一理线索，结果一路都在日，我其实是一个很不高产的人，慢慢写可能还好，这本确实有点着急忙慌了QAQ
没有大纲，啥也没有（检讨，愧疚，抓狂）有时候我就比你们早一天想到下面的剧情，这样真的很不好，我也不敢说，怕文崩了，也怕自己心态崩了，但写完了，心态稳住了。
对不起，因为从来没有碰到过涨势这么好的梗，然后就莽了一把，硬着头皮往下写，裸奔还要日更，写着写着也是有点绝望呢，头皮都硬的能开核桃了
我下本一定努力存稿，优化剧情逻辑线条_(:з」∠)_真的很感谢大家包容我一路到这里，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也发现了，等彻底完结我回头瞅瞅，能改改，不能的就酱了，希望下本能再见~
福利番外我就放点咳咳咳的东西，不一定能留存多久，可能要缘分了
文名据说是要改的，不然一完结就被打包盗走了，但以晋江这个漏的跟筛子一样的防盗...也不是很指望呢，只能尽量给包容我的大家搞点福利惹
最后还是，谢谢谢谢，没有你们真的写不完QAQ
新文打算继续写虫族呢[垂耳兔头]我好喜欢会下蛋的，又帅又强又惨的大帅哥啊，下本再带点病弱属性，哧溜~大家觉得呢[垂耳兔头]
太晚了，明天捉虫，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