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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五零，拒当炮灰
作者：缓归矣
内容简介
 林桑榆穿了，穿成年代文女主的亲妹妹。 按照剧情，她马上就要死了，一起死的还有全家。 他们死后，女主只剩下男主这个丈夫。男主在外拼搏事业，女主替他赡养刁钻的瘫痪父母，扶养任性的弟弟妹妹，抚养调皮的侄子侄女，收养六个战友遗孤，累到数次流产无法生育历经种种波折后，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林桑榆喝口凉白开压了压惊，决定带领全家远离剧情奔赴美好新生活。 后来 妈妈成为军医。 大哥成为工程师。 二姐成为文艺兵。 三哥成为飞行员。 至于林桑榆，实现童年梦想成为一名摄影记者，记录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阅读提示： ①一家人守望相助共创美好生活，微群像。 ②48-55年使用第一套人民币，一万等于一个大洋等于第二套人民币的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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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桑榆在鸡鸣声里醒来，怔怔望着茅草屋顶。
想了十天都想不明白，没病没灾，一觉醒来怎么就成了这家高烧惊厥的小女儿。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真正意义上的解放前，虽然已经是1950年，但这座西南小城尚未解放，还是国统区。
“早晚宰了它炖汤。”被吵醒的林梧桐嘟囔着坐起来，抬手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再睡一会儿。”
林桑榆摇摇头，慢慢起身：“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躺着，病才好点，多养养。”林梧桐不由分说把她摁回去，做惯了活的人，手上很有一把子力气。
林桑榆只能继续躺着，身下是硬梆梆的木板，身上是重新盖上来的硬梆梆棉被。林梧桐大概是怕她冷，又在被面上加盖一件棉袄。
林桑榆：“……”感受到了爱的重量。
林梧桐坐在床沿上，一边对镜梳辫子一边嗔怪：“你给我安生养着，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发现眼睫毛又长了，她熟练翻出剪子剪短，顺手把眉毛刮稀。
林桑榆静静看着，柳眉杏眼高鼻梁樱桃口，无疑是个美人，却不得不剪睫刮眉厚刘海晒黑皮肤。世道不好，颜色好容易招祸，十里八乡年年都有大姑娘小媳妇被祸害。
“省城已经解放了，”林梧桐掸走脸上细碎毛发，语带笑意，“我们这应该也快了，到时候把那群王八蛋都抓起来枪毙。”
林桑榆点了点头，算算时间，解放军快来了，其中就有林梧桐失踪三年的竹马严锋。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不是单纯的穿越还是穿书。
眼前温柔体贴的林梧桐就是女主，开局死全家，只剩下男主这个丈夫。
男主在外拼搏事业，女主替他赡养刁钻的瘫痪父母，扶养任性的弟弟妹妹，抚养调皮的侄子侄女，收养六个战友遗孤，累到数次流产无法生育……历经种种波折之后，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一本苦情文！！！
林桑榆运了运气，这苦谁爱吃吃去，她不吃，全家都不吃。
“你再睡个回笼觉，我出去了。”林梧桐站起来，“前几天找到的那几丛三月泡该熟了，给你摘回来。”
林桑榆眉眼弯弯：“好的啊。”
存着给妹妹摘一大把三月泡的美好愿景，林梧桐干劲满满走出房间，去了弟弟的房间。
“起床了。”林梧桐一巴掌拍在林枫杨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林枫杨揉着胳膊坐起来，嘟囔：“姐，你下次能不能温柔点叫我。”
林梧桐翻了个白眼：“温柔叫得醒你吗？”
林枫杨讪讪抓了抓头发，抓起一旁补丁摞着补丁的大裆裤，一边穿一边问：“小妹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踏实，没再翻来覆去。气色瞧着不错，该是大好了。”
“那就好，之前差点被她吓死。”
穿好衣服，姐弟二人去厨房。
厨房里，林奶奶生火，林泽兰拿着木铲搅拌锅里的野菜粥，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
见儿女进来，林泽兰笑：“起了，过来吃早饭。”
姐弟二人从灶上汤罐里打了热水，去院子里洗漱好回来，靠墙的小方桌上已经放着两碗野菜粥、一盘玉米饼并一碟咸菜。
两人坐下，一口粥一口玉米饼，间或夹一筷子咸菜。
林奶奶满眼慈爱：“慢点吃，别烫到嘴。锅里还有，再添点。”
“饱了饱了。”林梧桐刮干净碗里的粥，接过林泽兰递过来的水囊和包起来的玉米饼。进山采草药都是一整天，中午不会回来，所以得带上干粮，“奶奶，娘，我们走了。”
林枫杨把挂在墙上的药锄药铲柴刀扔进背后的竹篓里：“柴等我回来劈，你们别弄。”
“好，好，好，”林奶奶笑呵呵点头，不厌其烦叮嘱，“在山里头当心点，别走太深。杨杨千万跟紧了你姐，别让她落单。”
林枫杨点头如捣蒜。
林奶奶目送孙子孙女走出院子，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林泽兰：“下个月就是桐桐生辰，整十八的大姑娘了。”
林泽兰无奈：“知道您要说什么，可她死心眼，一定要等严家小子，我有什么办法，难道逼着她嫁给不中意的人。”
林奶奶仿佛被塞了一把黄莲，一直苦到心里头，女儿就是被老头子逼着嫁给了不中意的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早知道，当初就同意她跟严家小子了。”
林泽兰沉默。
严家小子还行，可他家里人个个不好相与。女儿年轻，不懂这种婆家的苦，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火坑。
不曾想严家小子想证明自己有能力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前往省城打工，一开始还有信传回来，突然没了消息。至今已有三年，只怕是凶多吉少。
为此，严家来家里闹过好几次，让他们赔儿子，话里话外就是赔钱。
“现在说这个没意思，横竖才十八，又不是二十八。”林泽兰只能道，“随她去吧。”
林奶奶愁眉不展：“再随着她，就成老姑娘了。”
“才十八，离老姑娘还有好些年，您就别提前愁了。”林泽兰岔开话题，“看看省城情况，要是真太平了，让松柏找找门路，看能不能把桐桐安排进药厂。”
长子在省城制药厂工作，之前省城太乱，不敢让年轻貌美的女儿去。眼下解放了，倒可试试看。换一个环境，许是能重新开始。
林奶奶眼前一亮：“求人办事少不了钱，我那还有一对龙凤镯，你爹当年花了一百八十个大洋买的，回头悄悄去城里当了。”
走到厨房外的林桑榆脚步微微一顿，林爷爷生前是省城小有名气的郎中，收入颇丰。奈何识人不明，先被徒弟兼女婿活活气死，后被亲兄弟吃绝户，一生心血都便宜了外人，子孙沦落乡野。
往好里想，也算因祸得福，林家成了贫农。
“起来了，”林泽兰看见了小女儿，笑着问，“睡不着了？”
林桑榆点了点头：“睡饱了。”
林泽兰细看她气色，招过来号了号脉，面露喜色：“脉象越来越有力了。”
怀着小女儿和小儿子的时候赶上多事之秋，离婚、丧父、族人谋财害命，导致早产。小儿子还好，小女儿却猫崽子一般，打生下来吃的药比饭还多，磕磕绊绊养大。
前些日子病得厉害，都开始准备后事了，好在这孩子福大命大撑了过来，气色还一日比一日好，这两天都能下床了。
“菩萨保佑。”林奶奶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等榆钱儿身体再好点，我带她去观音庙里拜拜，谢谢菩萨。”
林桑榆心道，这大概是穿越补偿，把她扔到这个缺衣少食的动荡年代，再给她一幅病病歪歪的身体，她真的会彻底摆烂，早死早投胎。
林泽兰虽不信这些但有敬畏之心，遂没反驳，只对小女儿道：“去洗洗，给你蒸了鹅蛋。”鹅蛋是昨天给人接骨的诊金，乡下看病，给钱的少，多是给东西。
林桑榆去院子里洗漱，刷牙用的是牙粉，略苦。
这是一个牙膏都属于奢侈品的年代，一般人家只能用廉价的牙粉，再省点拿粗盐应付，不刷牙的都比比皆是。
等她洗漱好，祖孙三开始吃早饭。
林桑榆面前放着一碗水蒸蛋，上面淋着豆瓣酱，这是独属于她的病号餐。
一个鹅蛋抵得上两三个鸡蛋，好大一碗。趁她们没反应过来，她拨了部分水蒸蛋到林奶奶和林泽兰碗里。
母女俩愣了愣，旋即嗔怪：“给你补身体的。”
林桑榆：“这么一大碗，我吃不完。”
林奶奶：“留着中午再吃。”
“放到中午就不好吃了。”林桑榆护着碗不让她倒回来。
林泽兰哭笑不得，看看举着碗想倒回去的林奶奶，劝道：“娘，吃吧，孩子一片孝心，不差这一点。”
林奶奶：“我吃啥吃，这把年纪了，吃了浪费。”
林桑榆笑盈盈：“奶奶可要好好保养身体，还指望着你带曾孙呢。”
闻言，林奶奶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吃完早饭。
林泽兰去了地里，她半农半医。
林桑榆和林奶奶在家清理晾晒采回来的草药和野菜。
正忙着，林奶奶的娘家侄孙程丰年小跑进来报喜：“姑奶奶，解放军来我们村了，咱们这也成解放区了！”
林奶奶喜形于色：“可算是把他们盼来了。”
“他们把廖扒皮抓了起来，让大家去瞧瞧。”程丰年对上林桑榆疑惑的双眼，纳闷出声，“榆钱儿？”
林桑榆：“来了多少人？”
程丰年：“十二三个人吧。”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原文开头——严锋带队荣归故里，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都问到这份上了，如果严锋回来了，程丰年不可能不提。
那么严锋人呢，那么大一个男主呢？

第2章
解放军进村第一件事便是拿下恶名昭著的保长廖永昌。
亲眼目睹往日嚣张跋扈的廖永昌父子四人被捆起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村民立刻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领队的秦四海谢绝村民好意，和颜悦色问：“老乡，严锋，哦，严石头的家在哪儿？”
被问的村民下意识看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严父：“他就是石头的老子。”
严父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战战兢兢赔笑。
“原来是叔啊。”秦四海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握着严父的手热情摇晃，“我是老严的战友，我俩过命的交情，您叫我小秦就好。”
反应不过来的严父目露茫然之色。
人群中脑子活络的村民率先醒过味，惊呼：“石头投共了？”
秦四海连连点头，替严锋解释：“他这几年不联系家里，是怕传了信，万一哪个环节出现岔子，被G民党知道了，全家都有危险。”
万一被知道了，全家都得被当成赤匪抓起来，轻则坐牢重则枪毙，想到这里，严父生生打了一个激灵，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连声道：“明白明白，石头还好吧？”
秦四海回：“挺好，原本是要跟着部队来的，可他临出发不小心被车撞了。您放心，轻微骨折，养上一阵就没事了。”
严父喜上眉梢，三年没有音讯，都以为这个儿子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没想到不仅活着还成了解放军，他们老严家祖坟冒青烟了。
秦四海：“叔，咱们回家唠唠嗑，老严让我带了些体己话。”
严父赶紧对边上的小儿子道：“回家让你娘整几个好菜。”
“不用不用。”秦四海急声制止。
严富贵已经一溜烟跑了。
去严家这一路，秦四海简单说了严锋这几年的经历。
省城工作不好找，严锋以打散工为生，主要在码头火车站扛包送货。结果给部队送货的时候，被征不够兵的国民军抓了壮丁。到了前线，严锋和一群被抓来的新兵找机会跑去对面，不敢回来怕连累家里，索性加入解放军。天南地北打仗，立了两次三等功，如今已经是连长，还在部队改了名。
一听儿子是连长了，喜得严父见牙不见眼。
到了严家，秦四海掏出四张五万面值的纸币：“叔，这是老严让我捎回来的，一万相当于一个大洋，解放区都用这种钱。”
严父脸上笑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经历过一麻袋法币金圆券买不到一斤粮食的日子，他是怕了这种纸做的钱，更喜欢真金白银。他们这里去年已经废除了金圆券，又用回了大洋，石头咋不给二十个大洋。
见状，秦四海猜到几分，笑着安慰：“您放心，能用，不能用找我。”
严父讪讪地笑。
秦四海又问：“叔啊，老严让我问问，林家大姑娘嫁人了没？”
严父下意识回：“还没。”
秦四海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人姑娘还等着，不枉老严念念不忘：“这些年她还好吗？”
回过神来的严父神情微妙了一瞬，才道：“挺好的。”
“那就好，”秦四海从兜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这是老严写的信，麻烦您交给林家大姑娘。”
严父连连点头。
“那我先走了。”秦四海道别。
严父急忙留人：“在家吃了饭再走。”
“不了，叔，我还有工作，改天再来家里陪您喝酒。”秦四海再三推辞，替严锋看望家人是顺带。他来这一趟，主要是抓为祸乡里的恶霸，再传达上面指示，安抚父老乡亲。
严家人只好一路把他送出去，折回家却见大孙子手里拿着好几张新钱，写满字的信纸散落了一地。
严父下意识检查口袋里的钱，确认都在：“铁蛋，你哪来的新钱？”
“信里的。”铁蛋举着钱喊，“爷爷，我要买肉吃，还要买糖！”
严父数了数，一张五万元，五张一万元，一共十万。
“把钱藏在信里，石头这是防着谁呢。”严母撇嘴，“给她十，只给家里二十。这个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忘了娘。”
严父拉下脸，看着地上的信纸，他可没有隐私不隐私的概念，对小儿子道：“看看老五写了啥。”
严富贵捡起地上的信纸：“五哥叫人代写的还是自己写的，部队还带认字的？”家里只有他运气好，赶上有钱老爷做善事，念了两年免费的私塾。
“谁知道。”严父不在乎这个，只在乎信里写了什么，“念出来，让我听听。”
念得严富贵牙花子酸，磕磕巴巴念到后来，酸的变成心。
严锋在信里希望林梧桐去海城驻地，部队可以安排军属工作。愿意去的话，找秦四海，对方会安排。
“这样的好事，五哥怎么不想着我点。”严富贵语气酸极了。
严父严母心里更不痛快，可不是，他们家小六还没工作呢。这在城里有个工作，哪怕是挑大粪，都比在农村种地好。
“人林家才不稀罕，她们不一直瞧不上老五，总不能我们家老五当军官了，就瞧得上了。”严母阴阳怪气。
严父看向严母。
“当年我们愿意，林家不愿意。凭什么老五混出头了，便宜她们。”严母哼了一声，“我儿子现在是军爷可不是大头兵，还怕娶不到媳妇。以后找个城里姑娘，找个好相处的能借力的亲家。”
严父神色来回变幻，下了决心：“信的事，谁也别往外说。”
“那秦连长问起来怎么办？”严母有点为难。
严父咬咬牙：“问起来就说铁蛋调皮扔灶头里了，再问就直说我们不同意他和林梧桐。我们是他老子娘，还不能做他的主了。”
*
全村都知道，林家和严家不对付，两家人遇上都不带正眼看对方。偏林梧桐一直苦等严石头，把自己等成了大姑娘。
“梧桐这姑娘是个长情的，石头可别负了人家，叫她白等一场。”
“那可说不准，没准石头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我倒觉得石头是个有良心的，不会干这种事。就怕他老子娘出幺蛾子，那两口子的德行，啧啧，儿子出息了，尾巴不得翘上天去。”
“以前是严家求着林家，这回轮到林家求着严家了。”
说得津津有味的村民转脸看见林桑榆，笑容当场尬在脸上。
林桑榆扯了扯嘴角，求是不可能求的。
原文里，严家确实看不上林梧桐了，但他们做不了严锋的主。严锋再三保证带林梧桐随军，不会和严家人生活在一起。林梧桐又认准了严锋，林泽兰才勉为其难同意。
说白了，这门婚事，除了双方当事人，两边家庭都不乐见其成。
如今严锋没回来，无法居中调和，两人想在一起，难。
林桑榆皱了皱眉头，只是严锋怎么会没回来？
因为她穿来了，所以严锋被车撞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蝴蝶效应也没这么个蝴蝶法的吧？
总感觉这里头不简单，不过当务之急是避开一个多月后的灭门之祸。
那场祸事发生在林梧桐十八周岁生日当天，一场特大暴雨引发泥石流，吞没村庄。
林家五口、严家兄嫂以及他们年幼的儿女遇难，严家父母虽然侥幸保住命却瘫了。
林梧桐和严锋因为去县城买东西逃过一劫，同样幸免于难的还有跟着进城的严锋弟弟妹妹大侄子大侄女。
出了这样的事情，林梧桐还怎么随军，只能留下照顾严家人，在伤心和劳累中失去第一个孩子。
三年后，严锋从战场上回来，立功升职，终于有条件把家人都接进城。
儿子|哥哥|叔叔前途无量，林梧桐只是个吃闲饭的家庭妇女，连个娘家人都没有。严家人对林梧桐的态度日渐轻慢，全然不想，要不是被他们拖累着，林梧桐怎么可能不工作只能在家当免费保姆。
林梧桐第二个孩子是被硬生生气没的。
为了抚慰林梧桐的丧子之痛，严锋把战友遗孤带回家。
家里添了两个小娃娃，林梧桐怀着孕也不得闲。结果就是操劳过度小产，彻底伤了身体无法再怀孕。
严锋倒没听严家人的话离婚再娶，而是陆续收养了四个孩子，照顾的工作当然是林梧桐来，好不容易拉扯大子女，孙子孙女接踵而来。
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用的！

第3章
“说了啥，是不是要分田？”
林奶奶问回来的林桑榆，她是小脚，走不远站不久，所以没去凑热闹。不过听大孙子说过，但凡解放的地方都会给穷人分田。
林桑榆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丈量各家的田地，然后把廖扒皮的田地分给地少和没地的，家里的东西也要分。”
“他可算是遭报应了，他家那些东西本就是抢来的，咱们家去年才被讹了一百个大洋。”林奶奶想起来就心疼。
按政策，大孙子是技术工人，小孙子不满十六，不用服兵役，可廖扒皮硬要两丁抽一。
人家是保长，有枪有人，上哪儿讲理去，想和他讲道理的都被他打死了，他们家只能花钱消灾。靠着这些下作手段，廖扒皮愣是从一穷二白的混混变成穿金戴银的富户。
“廖家父子四个被判了枪毙。”林桑榆表示喜闻乐见。
身临其境才知道身在民国的农民被压迫的多苦，动不动就加税，廖扒皮还要把自己的税摊派下去。一亩地的收获六七成用来交苛捐杂税，当地的税已经预征到民国六十五年（1976年）。
人身安全更是没保障，打死打残都没处伸冤，只能自认倒霉。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动静，林泽兰回来了，带着几分怒气。
林奶奶连声问：“这是怎么了？”
林泽兰放下锄头：“回来的时候遇上金翠枝，显摆她儿子当军官了不够，还要踩桐桐，我和她吵了一架。”
林桑榆觉得都用不着她绞尽脑汁棒打鸳鸯，光凭严家人的灵机一动就能拆了这段孽缘。
“军官？”林奶奶一头雾水。
林泽兰说了严锋的经历。
听罢，林奶奶喜忧参半，喜的是人好好的活着还出息了，忧的是严家人。
“别说石头还记不记着桐桐，就算记着，摊上那么一个婆家，以后有她哭的时候。等桐桐回来，一块劝劝她。”
即便严家小子飞黄腾达了，林泽兰还是不愿意嫁女儿，她实在是瞧不上严家人。
日落时分，林梧桐姐弟俩满载而归，竹篓里装满了草药野菜野果，一人还背着一担柴火。
林泽兰视线在神情郁郁的林梧桐脸上饶了饶，心里有了数，开门见山：“已经听说了？”
林梧桐垂了垂眼睑，回来遇上村民，听他们说了。
林泽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石头人还活着，你的一条心能放下了，至于其他的别想了。他娘直接跟我说了，让你歇了心思，他们家不会让你进门。他们要娶城里媳妇，找个有钱有本事的亲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难道还要上赶着？”
“谁稀罕！”年轻气盛的林枫杨第一个炸了，“知道的是连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了个司令。还城里姑娘，城里姑娘知道了他们的德行也得跑，也就我姐傻。”
他扭脸看面色发青的林梧桐：“姐，你别犯傻了成不成，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严石头这一个男人。”
林梧桐又气又羞：“我没那么下贱。我等了他三年，我对得起他了，以后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
林泽兰心里微微一松：“你想明白了就好，买猪还得看圈，嫁人更得看对方的家里人好不好。”
林梧桐闷闷地嗯了一声。
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林桑榆无声叹气，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又心心念念等了三年，人不是机器，可以轻轻松松一键删除。
“姐，石头哥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心烦意乱的林梧桐转过身，想了想，愣住了，她竟然想不起石头的具体模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想不起来了吧，三年多了，怎么可能还记着，”林桑榆凑近一点，“你有那么喜欢他吗？喜欢到非他不嫁。”
问得林梧桐害臊：“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难道你就懂了，你和他好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小呢。”林桑榆振振有词，“也就是你觉得他是为了你去省城打工，才会失踪，你心里愧疚，便一直等着他，等着等着也就等习惯了。”
林梧桐被她说迷糊了，是这样吗？
林桑榆再接再厉：“现在不用再愧疚了，他过得挺好。要是他还挂念着你，严家人好相处，倒也不错。可只说严家人，他们来我们家闹多少次了，那是心疼儿子吗，只是想讹钱。”
她不遗余力上眼药，“一家子都好吃懒做还蛮不讲理，石头哥出息了，他们肯定扒拉着不放。石头哥是个厚道人，不可能不管，可管到哪一步才是个头。再想想咱们两家那关系，娘今天刚和他娘吵了一架，大哥三哥还和他们打过架。你要是嫁过去，他们肯定会变着法儿刁难你。”
林梧桐咬了咬唇，对着妹妹说出了心里话：“都知道我的事，有几个男人不介意，除了石头，我还能嫁给谁？”
死在外面还好说，风风光光活着，她和石头要是没成，等着吧，外面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林桑榆在黑暗中翘了翘嘴角，原文里非君不嫁是因为严锋回来了，见面三分情，何况身为男主的严锋长相自然不差。高大英俊的军官，还对你一往情深要带你进城享福，哪个姑娘不上头。
可严锋没回来，严家人不断作妖，林家人不断劝分。林梧桐要还非严锋不嫁，真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了。
“我听见奶奶和娘商量着给你在省城找工作，”林桑榆把白天听见的说了，话里带着鼓励，“解放了，世道太平起来，干嘛继续窝在山沟沟里，就该去城里。城里有电有自来水，比乡下好多了。”
往后几十年的政策都是农业支援工业农村保障城市，农民在田里一年忙到头却吃不饱饭，困难时期还会饿死人。城里则不同，拿工资分房子各种福利。
无数农村人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却只有极少数幸运儿逆天改命。
幸好五十年代初尚未限制人口流动，正是他们的机会。
要说林梧桐一点都不期待是骗人，却也不敢太期待：“药厂哪有那么好进。”
林桑榆：“事在人为。”
如果泥石流这件事处理妥当，避免了数百人的伤亡，高低得有点奖励吧？
林梧桐抿了抿唇，要是能去省城工作，谁知道她那点事，也就没人会碎嘴。抛开这一点想石头，石头再好，可他家里人太讨厌了，就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
被讨厌的严家人正心花怒放。
油灯的光落在满桌大洋上，映射出诱人的光晕，诱得严家父子个个满面红光呼吸急促。
“这两百个大洋是我家春华的嫁妆，”说话的是村里的富户赵成业，他点了点地契，“这三百七十五亩田也是嫁妆，放我家只能被没收了，放你们家却没关系。咱石头是革命干部是战斗英雄，没收谁也不能没收你们家的田，对吧？”
严父眼睛黏在地契上拔不出来：“那肯定的，不然我家石头不白拼命了。”
“可不是这个理，”赵成业笑呵呵把婚书往前推了推，“严老哥，你在这里按个手印，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往后还得老哥哥你照顾我。”

第4章
一大早的，磨坊村忙碌起来，开始丈量登记土地。
村里最大的地主是保长廖永昌，一家人占了一千多亩地，比村里其他人加起来都多。第二大地主赵成业，三百多亩。
“这田不是我家的，”赵成业看向严父，“是严家的。”
严父站出来附和：“对，赵老弟给我们家了。”
赵老弟？
村里人惊呆了，严家是赵家佃户，向来都是一口一个赵老爷。
还有，赵家的田怎么就给严家了？
秦四海眼皮狠狠一跳：“叔，什么时候给你的，过户了吗，他为什么把田给你？”
“我和赵老弟结亲家了，赵老弟把家里的田都给春华做了陪嫁，还没来得及去城里过户。”
严父一点都不带心虚的，虽然儿子还惦记着林梧桐，可谁家婚嫁不是父母说了算。
秦四海压根没往严锋身上想，以为是严家小儿子。他想的是，万幸没过户，那就不是严家的田，严家不会被划分成地主。可严家叔也太糊涂了，昨天他们都宣传过了，还和地主结亲家，甚至收田当嫁妆。
他不了解严家人，村里人却了解，因此有人直接问：“你不会是给石头定了赵小姐吧？”
“就是我家石头，”严父故意看着林梧桐，得意洋洋，“也就春华这样的好姑娘才配得上我家石头那样的军官。”
林梧桐气得手抖，冷笑：“放心，没人想高攀你家的军官儿子。”
林桑榆差点笑出声来，同情严锋摊上这种又蠢又贪的家人，感谢严锋有这样又蠢又贪的家人。
秦四海目光在严父和林梧桐之间转了一圈，明白过来，严家大概不满意严锋的对象，可也不能定个地主家的小姐啊，这分明是往死里坑严锋。万万没想到他家里是这么一群不着四六的人，但凡有一个明白人，都干不出这糊涂事。
他严肃看向严父：“严锋是军人，他结婚需要向组织报告，组织批准后才能结婚。”
“我是他老子，我还不能做他的主了！”严父不可思议，自古以来儿女婚嫁那都是父母之命。
“解放了，现在是新社会，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总之你说了不算，回头你们再和严锋商量吧。这是你家私事，我们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现在只说土地的事情。”
秦四海果断转移话题，免得越闹越大影响不好：“田地还没过户，地契上依然是赵成业的名字，那就还是赵成业的田。他们一家八口有三百七十五亩田，全家从不劳动，还豢养打手放高利贷，属于恶霸地主。按照政策，超出生活所需的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田少田户。”
严父哪里肯，大声嚷嚷：“这是春华的嫁妆，已经给了我们家，是我们家的！”
秦四海没了耐心，板起脸：“就算是你家的田，也要没收分给无田少田户。”
严父眼睛瞪得比铜铃大：“我家石头和你们可是一伙的！”
秦四海面无表情：“首长家的田都分了。”
严父瞬间哑口无言。
秦四海没再理会，继续丈量田地。
林桑榆指指远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严父，对林梧桐道：“蠢成这样，早晚拖累死他儿子，幸好姐你明白过来了。”
林枫杨鄙视：“傻子都知道地主沾不得了，他们家倒好，全家凑不齐一副脑子，被姓赵的耍得团团转。”
林桑榆乐，林枫杨嘴还挺毒。
林梧桐看一眼气急败坏的严父，嗤了一声：“他嫌弃我，我还嫌弃他呢。”
“就是，咱们家和他们家不是一路人。”林桑榆笑逐颜开。
下午终于轮到丈量林家的田，严家人又出幺蛾子了。
“林家以前有几百亩地，家里还雇过老妈子丫鬟，他们家是地主！”严母恨恨剜一眼林泽兰，昨天这没人要的婆娘一锄头挥过来，吓得她差点尿裤子。
林泽兰冷冷驳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要这么算，谁祖上没阔过。”
祖上曾阔过的村民立刻应和：“就是，哪有这么翻老黄历的，往上翻祖宗十八代，总有一代阔过。”
“你们家以前有三十几亩田，要按你说的，你们家是不是也得算富农。”
“那些田早被我公公抽大烟抽掉了，我进门的时候一块土疙瘩都没看见。可他们林家这些年吃的喝的，都是以前剥削来的！”
虽然林家说家产都被族人抢走了，可严母不信，觉得他们肯定留了些。所以当年知道儿子和林梧桐好上了，格外高兴，深觉儿子有成算。
“你少血口喷人，家里吃的喝的都是我们自己辛苦挣来。我们家起早贪黑种菜种粮，一有空就进山采草药，我家老大在省城当工人，我平时还给大家看个头疼脑热接生孩子，我们家哪个没在劳动？”林泽兰反唇相讥，“倒是你，躺在家里只会使唤儿媳妇，分明是地主做派。”
“你才地主做派，我每天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严母跳脚。
严父的大哥瞪一眼严母：“林家什么成分，解放军会判断，你裹什么乱。有这闲工夫把自己家那点事弄弄明白，既然知道地主不好，还给石头定个地主家的姑娘。”
他们家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本事的石头，这对公婆倒好，不想着托举，尽想着拖后腿，祖坟冒出来的青烟都得被他们踩回去。
严母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赵家给的多嘛。赵老爷说了，成亲的时候，还会再陪嫁一千大洋。
那林家老大在城里一个月也就挣十来个大洋，勾的媒婆差点踏平林家的门。
他们家有了这一千大洋，何愁小儿子大孙子讨不到媳妇，一家人还能吃香喝辣，过上神仙一样的好日子。地主家的闺女怎么了，比刁钻的林梧桐好一千倍一万倍。
秦四海都想替严锋问问，是不是捡来的，他清了清嗓子：“之前已经说过划分标准，可能有些乡亲没听明白，那我再说一遍。成分的划分只根据解放前这三年，家里有多少田地，家人有没有劳动，有没有剥削别人。”
早前有些地方定成分时往上查三代，因为打击面过宽被叫停，再三规定只查三年。
林家六口人只有三亩八分地，自己耕种，没雇佣长工，因此属于贫农。
林桑榆十分满意，很好的家庭成分。
家庭成分越往后越重要，在入学招工参军等各方面享有优先权。尤其是那段特殊时期，对家庭成分的看重到了魔怔的地步。
太阳落山了，今天的土改工作结束，村民们各自回家。
林枫杨拍着胸口庆幸：“前几年奶奶一直想多买几亩田来着，幸好没买。”
林泽兰同样庆幸，他们家缺壮劳力，田多了种不过来得雇人，她怕扎眼便没同意买，不然今天就得像二表哥那样和人扯皮是不是富农。
二表哥会杀猪，二表嫂布织的好，两口子勤快肯干孩子少，进项多负担小，所以家里田多一些，忙不过来会雇人。好在雇的都是亲戚，一口咬定是帮忙不是雇佣，最后成分定的是中农。
“回头见了你们奶奶别说，省得老太太又多想。”林泽兰叮嘱，“上了年纪的人和土地感情深，觉得什么都没土地可靠。”
林枫杨摸摸鼻子：“我没那么缺心眼。”
林泽兰失笑，她家小儿子心眼真不多。
“麻烦等一下。”秦四海追上林家人，端着笑脸问，“请问你们认识林梧桐姑娘吗？”
林梧桐望望他：“我就是。”
秦四海不意外，见他们三番两次和严家人打嘴仗，猜都猜得出来了。
“同志你好，我是严锋的战友。这些年，他一直记挂着你。来之前，他特意托我打听你过得怎么样。要是你嫁人了，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要是没嫁人，就把信给你。”他试探着问，“我把信给了他家里人，让他们转交，你收到了吗？”
林梧桐眼神变得复杂，石头没忘了她，那自己这三年就不算白等，定了定神后回道：“没有。”
秦四海猜到了，连声赔不是：“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亲手把信转交给你，我没想到他家里人会……”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是战友的家人。他当时只想着男女有别，自己出面不合适，没想到严家会阳奉阴违。
“他们家就一群混账，”林梧桐笑了笑，“你第一次见他们，不知道很正常，跟你没关系，是我和石头没缘分。麻烦你转告他，我过得挺好，我不嫁人是没找到合适的，不是为了他，他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
秦四海知道症结在哪儿：“林同志，你先听我说完。严锋想接你去海城，部队会给军属安排工作。去了海城，和老家人一年也见不到一回。”
林梧桐沉默了一瞬，慢慢道：“他父母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了，我得是多犯贱才继续贴上去，又让我家里人怎么在他家里人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第5章
秦四海有心帮兄弟，但是没脸张口。摸着良心说，他要是有姐妹，也不舍得她嫁到严家。那家人简直离了个大谱，难怪严锋经常提林梧桐却很少提家里人。
“林同志，对不起，是我有负老严所托，没把信交给你。”秦四海十分愧疚。
林梧桐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收到了信，也是这结果。”
秦四海却不这样觉得，要是先收到信，先入为主，许是会不一样。他从口袋里拿出从战友那凑出来的十三万块钱，一把塞给林枫杨：“这是老严让我给的。”
怕她不收，严锋把钱夹在了信里，想也知道，这钱肯定被严家人昧下了，这是他的责任，理当补上。
林枫杨反应过来立马要还回去，可秦四海已经大步离开，他追了几步，对方却拔腿就跑。
林枫杨只好折回来，拧着眉头看手里的钱，一脸嫌弃：“回头我扔到严家。”
“干嘛便宜他们，谁给的还给谁，不然还以为我们拿了。”林桑榆从他手里抽了一张五万元的纸钞端详，48年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也是面值最大的一套。因为不方便流通计算，55年换成最大面值只有十元的第二套。
“就是，我才不担这名声。”林梧桐哼了一声。
林泽兰注视大女儿：“真想明白了？”
林梧桐苦笑：“娘，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
林泽兰柔化了神色：“你还年轻，以后会遇上更合适的。”
林梧桐面上笑，心里微微发涩。
她是真的想过嫁给石头，和他生儿育女过一辈子。
难过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却不后悔，反而庆幸。真要嫁到严家，摊上那样的公公婆婆，别想有太平日子过。一想起严家人，难过迅速化作愤怒，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
且说秦四海，和林家人分开之后，去了严家。
严家正准备吃饭，吃的是好饭，有白米饭有腊肉有酱鸭，都是赵成业给的。
见秦四海面无表情地进来，严父心虚了一下，赶忙端起笑脸：“小秦，来，陪叔喝两杯。五妮，给你秦大哥拿个碗来。”
严五妮看一眼秦四海，赶紧去厨房。
“瞧你这头发，乱糟糟的，哪像个姑娘家，还不重新梳一下。”严母压低了声音叮嘱，“待会儿好好表现，在村里可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要是成了，你以后就是军官太太哩，进城吃香喝辣，到时候可别忘了家里。”
说着说着，严母笑得牙花都龇出来了。儿子是军官，女婿是军官，以后他们家在村子里能横着走。
严五妮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堂屋里头，秦四海没掰扯林梧桐的事情，人姑娘不愿意了，再提有什么意思，没得白白坏人名声。只劝严父马上把赵家给的东西还回去，当着全村的面还，并且说清楚严锋的婚事他们不能做主，所以和赵家的婚事不算数。
“……赵家是地主，一定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不然不只严锋被拖累，你们也会被拖累。”秦四海苦口婆心地劝。
奈何严家人被赵成业的糖衣炮弹迷晕了眼，压根不以为然。
拖累？
他们家是雇农，总不能把他们拖累成地主，他们又没收地。
至于拖累石头的前程，石头指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了，与其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飞黄腾达，还不如把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拿在手里。钱可以给他们养老，帮大儿子养孩子，替小儿子娶媳妇。
鸡同鸭讲，秦四海心力交瘁，不再白费唇舌，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收拾一新端着蒸酱鸭出来的严五妮没看见秦四海，惊讶：“秦大哥呢？”
“走了，车轱辘地念叨，念的我都头大了。你的事，回头再说吧，人现在对我们家一肚子的气。有酒有肉都不愿意留下来吃，哼，不吃更好，我自己吃。”严父抓起一个酱鸭腿，再啜一口小酒，美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严五妮敢怒不敢言地暗瞪一眼严父，气鼓鼓转身离开。
*
忙忙碌碌几天，土改结束。
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分到了田，人均一亩八分田，林家之前只有三亩八分田，于是分到了七亩田。
剩下的工作交给新选出来的村干部。
村干部带领村民们‘斗地主，挖浮财’，村里只有两家地主，廖永昌和赵成业。
廖永昌父子四个因为恶贯满盈已经被枪毙，廖家其他人虽罪不至死，但也嚣张跋扈没少作恶。如廖永昌的妻子脾气爆，动不动就打骂丫鬟婆子佃户。
赵成业专职放高利贷，利滚利年年翻，逼得不少人卖田卖地卖妻卖子。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批斗。
翻身做主人，村民们热情高涨，更让人高兴的是‘挖浮财’，就是掘地三尺把地主家里的东西挖出来，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分给大家。
黄金、银元、粮食、挂钟、衣服、鞋子、书本、马车、农具、猪牛羊……满满当当摆在那儿。
“赵家怎么只这么点东西，他们家的钱呢？”不只一个人觉出不对劲。
“还用说，肯定都‘陪嫁’到严家了。”
“那可不成，这是赵成业剥削来的血汗钱。”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严家人，目光不善。
正盘算着自家能分到什么的严家人背后一寒，严父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跳起来：“不在我家，肯定是赵成业藏起来了，你们去问他，去问他！”
谁信啊。
要没点好处，严父能‘卖’了儿子。
地主家的浮财都归了你们家，做梦。
当下有人振臂高呼：“肯定在他们家，我们去找找。这是赵成业从我们身上剥削来的血汗钱，理应归大家。”
自然是一呼百应。
便是村干部都没有阻止。
严父惨白了脸：“你们敢，我家石头可是连长，是军官，是军官！”
“军官怎么了，军官就能私吞地主家的浮财！”
要是一个人可能会顾忌严锋，可一群人聚在一起，人多胆子大，谁怕谁，就算是严家本家人在利益关头也不会退缩。
不顾严家人的嚷嚷，一群人涌向严家。
严家人急急忙忙拦，哪里拦得住，反被推得摔了个跟头。
摔倒在地的严父哭喊：“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告诉石头，把你们都枪毙了，都枪毙！”
路过的村民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严父倒栽葱摔在地上，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疼得鬼哭狼嚎。
严母往地上一滚，唱念做打：“逼死人了，要逼死人了。”
无人理会。
众人拿着锄头榔头东敲西捶，连茅坑都没放过，不时传来这里有东西的捷报。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地上东一个坑西一个坑，严家被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赵成业给的两百个银元，严锋给的那些钱都被翻了出来，这是把严家当地主斗了。
严家人看着空荡荡的家，哭得稀里哗啦。
严家人在哭，林家人在笑。
村长叫人把地主老财家养的一头大肥猪杀了，按人头分肉，林家分到了小二斤肉。
除了肉之外，还分到了银元、粮食、农具……还有一大箱书。
书不便宜，但村里认字的人屈指可数，林泽兰要了过来，也没人跟她争。是以她心情格外不错，问儿女：“晚上肉做一半，想怎么做？”
林枫杨想也不想回答：“红烧肉！”
饶是林桑榆都不由自主点头，肉，她要大口吃肉！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会有馋肉的一天，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找渣爹爆金币。
没钱的日子太苦了，真的。

第6章
土改工作组走了，人口登记工作组来了。
登记姓名、出生日期、文化程度、家庭出身、个人成分之外，还要调查家庭主要成员及社会关系。
“孩子爷爷民国二十三年没的，生前是郎中。”林奶奶慢慢说道，“因为医术好确实挣了点钱，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钱都被抢走了。”
工作人员笑着安抚：“大娘您放心，老爷子走了十几年了，不会影响你们，你们家就是贫农。”
林奶奶神色松了松。
问完了林爷爷，轮到林重楼，林泽兰的前夫，林家兄妹的生父。
林重楼六岁被卖到林家，原是要被卖到别处去，那不是个好地方，林重楼半路逃进林家医馆喊救命。林爷爷心软，从他父母手里买下他，留在医馆当药童，取名重楼，一味中药。
后见他聪明伶俐，于是收为徒，再招为婿。对这个徒弟兼女婿，林爷爷完全是当亲生儿子培养，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供他去北平上医科大学，希望他博采中西医所长。
林泽兰身为独生女都没这个待遇，因为林爷爷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行医，林泽兰的医术是偷偷学的。
林爷爷还盼着抱孙子，明明林泽兰学习成绩很好，却不让继续念书，逼她早早成亲生子。
结果，林重楼前脚大学毕业，后脚寄回来一封和离书，理由是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活活气死了林爷爷。
林泽兰回房间拿出泛黄陈旧的和离书：“离婚后再没联系，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最好死在外面了，忘恩负义的东西。”程二舅妈义愤填膺。她是妇女主任，和村干部一起陪同工作小组挨家挨户登记情况。
骂完才想起在场的林桑榆，程二舅妈顿时有些悻悻，不管怎么说，都是孩子的亲爹。
林桑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确实是个不当人的玩意儿，典型的过河拆桥凤凰男。
记录情况的工作人员露出几分同情之色，声音更温和：“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后续会调查，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
林泽兰眉心微皱：“要是他成分不好，会连累我们吗？”
工作人员斟酌着道：“你们已经离婚十六年，子女没有和他共同生活。一般来说，不会有影响。”
“什么算一般情况，什么又算不一般的情况？”林泽兰询问。
工作人员想了想，才回答：“如果他是地主资本家，孩子是你抚养长大，家庭出身按照你来划分，不受他们父亲影响。”她顿了顿，“我就打个比方，可要是汉奸这种特殊情况，孩子以后升学招工参军难免会有影响。”
林泽兰心下微沉，37年北平沦陷，但愿那王八蛋有点骨气没当汉奸。要不是村干部都知道他们家这点事，她都想说人已经死了，最好死了，一了百了。
没死，活的好着呢。
在海城一家医院当副院长，在机构任职的医生属于职员，类比工人，倒不会连累林家人。
原文里，严锋打了结婚报告，部队对林梧桐进行政治审查。调查进度加快，没多久便查出来。林重楼这种有点身份的人，很好查。
林家打算送林梧桐去海城，顺便找林重楼算账，可还没得来及出发就葬身泥石流。
后来，林梧桐去找林重楼，却被收了钱的严富贵背刺，弄得好不狼狈。
人证物证皆葬身泥石流，又有严富贵这个小叔子兼同村作伪证，才会让林重楼得逞，这一次他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等调查结果出来，就去海城找林重楼算账。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还钱！
六岁养到二十四岁，供到大学毕业，花的可不是一笔小钱。别说林家现在缺钱，就是不缺钱也得要回来，凭什么白白便宜渣男。
再和渣男写断亲书，白纸黑字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免受连累。
和和美美的一家子都能通过离婚断亲保全自己，何况林家这种离婚多年的夫妻，没有共同生活的父子女。
原剧情里，林重楼被下放到劳改农场，因为人尽皆知林梧桐早就和他断绝父女关系，所以没有牵连林梧桐。
登记好情况，工作人员离开，林家人送到院子里，刚把人送走，看见了风尘仆仆的林松柏。
林奶奶喜出望外：“回来了，就说你这几天应该会回来一趟。”
林松柏笑着道：“早就想回来了，一时走不开，拖到今天才动身。家里还好吧？”
林奶奶：“家里好着呢，县长开城门投降，没打起来。省城怎么样？”
“最近都在抓地痞流氓，治安比以前好多了。”林松柏问，“二舅妈他们过来干嘛？”
林奶奶笑容顿收，叹着气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忧心忡忡：“可别连累你们。”
连累不连累的，他们着急也没用，林松柏挑着好的说：“都知道我们和他之间隔着爷爷一条命，就算他是汉奸，上面总会酌情考虑。”
林奶奶想想也是。
林松柏的目光落在林桑榆身上，虽然还是瘦瘦小小一个，看着才十岁出头的模样，但是精神气很好。他露出欣慰笑容：“还当娘在信里夸张了，没想到比信里写的还好，看来是真好了。”
“真好了，药已经停了。”林桑榆也在打量他，个子很高，该有一米八，脸庞清瘦，显得五官格外立体，好好打扮下，会是个大帅哥。
说来，林家人的长相都不错，这一家的美人基因大概属于显性基因。
“是药三分毒，不吃也好。以后好好吃饭，你太瘦了，多吃点，把以前亏损的都补回来。”林松柏拨开竹篓最上面那一层野荠菜，掏出一包麦芽糖递给她，“吃完要漱口，牙坏了遭大罪。”
被当小孩的林桑榆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一垂眼看见了竹篓里的东西，大米，挂面、红糖、水果罐头，估摸着他大半工资都花掉了。
林松柏这个长兄，承担起了父职，年少离家打工，工资都用在了家里。
林奶奶嗔怪：“怎么买了这么多？”
林松柏笑容满面：“涨薪水了，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以后每个月大概能拿四十五万，也就是四十五个大洋。”
“涨这么多！”林奶奶惊讶。
大孙子一开始进药厂是炮药学徒工，一个月八个大洋。后来拜了个师傅学修机器，转成了机修工，工资慢慢涨到三十三个大洋，但东扣点西扣点，到手只剩二十来个大洋，不过他们对外一直说只有十三四个。
“东家跑了，药厂收归国有，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涨薪水，还补贴交通费租房费，再加工龄工资。”林松柏解释，“不仅涨薪水，以后也跟学校似的上六休一，每天只上八个小时的班，超过就算加班，给加班费。”
以前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给几天假，一天至少上十二个小时，加班费更别想，不扣钱算好的了。
林奶奶不由道：“怎么就不早点解放呢。”
林桑榆忍俊不禁，屁股决定脑袋，林家有农民有工人，肯定是盼着解放，而这两类人占据了整个社会的九成以上。
“待遇这么好，怕是更不好进了。”林泽兰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得试试能不能把桐桐安排进去，要是能把杨杨一块安排了更好。家里还有点积蓄，不够找你表舅他们借点。只要能进去，不愁挣不回来。”
“厂里刚进了一批工人，一半烈士家属一半军人家属。我打听过，近期不会再招工。”林松柏也想到了，奈何僧多粥少，“我会留意其他地方招不招人，不打仗了，世道慢慢好起来，机会也会越来越多。”
弟弟妹妹都没有学医的天赋，接不了娘的班，留在乡下只能种田，太苦。得想办法弄到城里去，最好一家人都进城。
至于最小的妹妹，林松柏面带鼓励地看着林桑榆：“这半年把身体养养好，九月份去上学。以你的基础，上五六年级没问题。”
他们兄妹三个都上过几年学，唯独小妹因为身体不好没能上学，但是家里人有教，学得不错，至少比顽劣的小弟好。
林桑榆笑着点点头，想找到钱多事少不加班的好工作，少不得要上几年学拿个文凭。不过她不打算等到九月，都十五了，这把年纪在小学混一年，有点羞耻。等泥石流过去后，插班六年级。乡下是熟人社会，应该能办成。
“你娘前两天刚提过，”林奶奶信心满满看着林桑榆，“我们家榆钱儿聪明着呢，去上六年级，然后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
林松柏含笑赞成：“我们三个读书都不行，就指望你了，我们家总要出个文化人。你只管好好上学，家里供得起。”
现在小升初也要考试，能考上初中的人不到三成，高中录取率更低。层层筛选下来，每年考上大学的人只有寥寥几千。
林奶奶这话放现代，相当于我家孩子要考清华北大。
压力给到了林桑榆。

第7章
林松柏回来后，家里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好些人过来串门，打听外面的情况。
然而这热闹只持续了一天两夜，第三天一大早，林松柏便要离开。三天假，两天得花在路上。老家距离省城只有一百多公里，奈何交通极为不方便，这百里路得走上一天。
“下个月桐桐生日我会再回来，”林松柏安慰恋恋不舍的林奶奶，“我跟人换班，把休息天攒一块，以后每个月都能回来一趟。”
“该休息还是得休息，连着做活伤人，”林奶奶想孙子常回家看看，却不舍得他连轴转，赶路也累人，“两三个月回来一趟就可以了，家里没什么可操心的。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不舍得吃。”
林松柏笑：“你们也是，尤其是小妹，她身子亏空得厉害，抓紧时间补上。长身体的时间就那么几年，错过了追不回来。”
林奶奶怜惜地看一眼单薄瘦弱的小孙女：“家里的蛋都给她留着。”
林松柏问林桑榆，“有什么想吃的？下次给你带回来。”
林桑榆不拂他好意：“水果罐头。”
林松柏颔首表示记下了，接着问林梧桐：“再不说想要什么生辰礼，那我给你带块花布回来，你自己做身衣服。”
“我不缺衣服穿，”林梧桐摇了摇头，想了想，“那多买两个水果罐头吧。”
林松柏应好，在家人的目送下，背着竹篓大步离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林桑榆的身体越来越好，终于获准跟着林梧桐林枫杨上山。
山上光秃秃灰扑扑，树都被砍去烧饭取暖，野草喂鸡喂猪，野菜喂人，走到大山深处才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色。
几场春雨下来，绿色多了起来，一起多的还有一簇簇蘑菇。
男女老少纷纷涌进山，甚至有不少县城来的人。要没个工作，城里人过得还不如农村人，好歹农村有田有地，能种出粮食蔬菜。
林桑榆上山更勤快，天天都去，终于发现了泥石流征兆。
原文描写过村民进山采蘑菇发现后山异样，当时看到这里，她就觉得可能是个伏笔。果不其然，几章后爆发泥石流。
穿之前刚把这本书看完，正是印象最深的时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什么呢？”见她盯着地面看，林梧桐好奇走过去，担心，“是不是累了，让你别跟来的。”
“水是白色的。”林桑榆指了指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白色小水流。
林梧桐不以为意：“土的缘故吧。”
“之前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新闻，如果山上出现很多白色水流，山坡鼓包开裂变形，再一直下雨的话，要当心泥石流。”
林松柏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叠旧报纸，可以打发时间可以糊窗户。卧病在床的原身是看的最多的一个。这么说，不会有人多想。
林梧桐愕然：“泥石流？”
“裹着石块泥沙的洪水，能把房子冲毁，那新闻里提过有个村子半夜遇上泥石流，死了好多人。”林桑榆忧心忡忡，“我都看见好多白色水流了，还有鼓包裂缝，我们这会不会也发生泥石流？我们家离山那么近。”
林梧桐被她说的心慌慌：“不会吧，哪有这么倒霉。”
刚采了一丛蘑菇回来的林枫杨应和：“雨水多了，这些情况难免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不都好好的。”
林桑榆无奈，确实，有这些征兆未必有泥石流，可这些征兆再加上那场特大暴雨就是泥石流。
她摸了摸眼皮：“反正我眼皮一直跳，要不和村里说一声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梧桐和林枫杨对视一眼，都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可见她眉头紧锁，只能说：“回头路过村委说一声。”
说了，村干部嘴上说着回头他们去看看，但林桑榆觉得他们没当回事。
就知道会这样，一来知识的欠缺；二来如果当真，那就得全村转移，不说能不能说服村里人，只说这中间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便是在现代，转移一个村庄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姐弟三人在家门口遇上接生回来的林泽兰，见小女儿愁眉锁眼，她自然要问。
林桑榆把山上的异状说了，愁眉不展：“我老想着那新闻，心里慌慌的，这要是泥石流来了，咱们家这位置跑不了。眼看着好日子来了，我可不想死。”
“呸呸呸，不许胡说八道。”林梧桐嗔怪，“小孩家家说什么死不死的。”
林桑榆嘟囔：“我这不是害怕嘛。”
林泽兰拧了拧眉头：“杨杨带我去看看。”
见她重视，林桑榆略松一口气。要是谁都不当回事，她只能表演噩梦连连了。其实用不着表演，自从开始下雨，她就睡不好了，生怕泥石流提前。幸好这种灾难不是凭空发生，和降雨量紧密相关。
一个多小时后，母子俩回来。
林泽兰眉头深锁：“瞧着是不对劲，这些年树砍得厉害，地下没根系扎牢土，要是下几场大雨，真有可能出事。”
她说的话和林桑榆的话，分量截然不同。闻言，林梧桐急了：“那可怎么办？”
林泽兰：“我再去和村长他们说说，要是他们不信，就去趟城里。现在城里当家的是解放军，比原先那些个官老爷在乎老百姓的命。”
若没事，不过是出个洋相；若有事，那真是活生生的人命。
说完林泽兰转身离开。
林桑榆如释重负，万幸一家都是靠谱人，要都严家人似的，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不知道林泽兰怎么说服的村长，村长随她一起坐马车进城找人。找的不是别人，是之前来过村里的秦四海。
县城和平解放，政府官员没怎么清算，林泽兰不信这些人，就是一群政治投机客，她更相信部队。正好之前林枫杨还秦四海钱的时候，他留了地址，说有事可以找他，部队会在县城驻扎一阵维持治安。
那就是他了，大小是个军官，看着人还不错。
再回来，马车里多了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一位地质专家，姓魏。
魏专家冒雨上山查看情况，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一片地势呈树叶状，易汇水，加上砍伐严重，水土缺少固定，很容易形成泥石流。你们看地面已经拱起来，下面的土很松，一旦有大降水，很危险。”
他摇了摇头：“这雨再这么下下去不好说，我的建议是转移村民以防万一。泥石流这种地质灾害，发生的很突然，偏偏破坏力强，一旦发生，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村长抱着侥幸之心：“要是不下雨是不是就没事？”
“这时节，雨还有的下，”魏专家话锋一转，“但也不是说一直下雨就肯定会发生泥石流，只能说概率很大。”
秦四海腹诽滑头，这是在撇清关系，毕竟转移一个村庄不是小事，他能独善其身，自己却不能。
来之前领导把决定权下放给了他，毕竟灾难不等人，来回报告得浪费不少时间。
他斟酌片刻，下了决定：“村长，你去通知大家准备转移。小黄，你去叫人来帮忙。魏先生，麻烦您选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好扎帐篷安顿村民。”
魏专家如释重负，连声道：“好的好的，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块地方……”
林泽兰赶紧回家，转述了情况：“把东西都整理起来。”
一家人立刻开始行动。
其实倒没必要这么紧张，离林梧桐生日还有七天。
只是林桑榆不能说也不想说，严锋还应该回来呢，可现实是没回来。
躲灾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反正留家里也睡不踏实，总怕万一，还不如早早转移。
正忙着，外面敲锣打鼓热闹起来，村长宣布连夜转移，质疑的声音层出不穷。
程家人跑来问：“真要来那个啥子泥流？”
林泽兰便说：“专家说的还能错，人家可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反正解放军会安排，咱们听话就是。”
程家几个表兄弟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包包的东西，瞬间紧张起来，他们家还啥都没收拾呢，赶紧往回跑。
村里子乱成一团，着急发慌收拾东西的和慢手慢脚懒得动的吵，家里人口多的为着你打包了我们这房的东西吵，不想折腾的和村长吵……
林家当真是一股清流，东西都收拾好了，安安静静等部队来告诉他们转移去哪儿。
大部队赶来之后，散入各家帮忙，打包的打包，劝架的劝架。
分到林家的军人见林奶奶年事已高还是小脚，忙道：“外面下雨路不好走，我来背大娘。”
“不用，我家有手推车，让我奶坐上面就行。”林枫杨谢绝好意。
车比人稳当，来人便不再说什么，主动拿起重物。
夜色降临，细雨如织。
背着包袱的林桑榆披上蓑衣走出家门，一步步穿过人声鼎沸的村庄。
村里一百二十六户人家，八百七十五口人，那场泥石流过后，十不存一，这回该无一伤亡了，踩在泥泞里的脚步不由轻快几分。

第8章
走了约莫三十分钟，来到一块平坦高地上，上面已经矗立着不少军用帐篷，来来回回的军人忙碌其间。
“老乡，你们就住这个帐篷。注意油灯，当心失火。”
帐篷内部十几米的面积，还算宽敞。
把东西放下后，林泽兰对林桑榆道：“你在这里陪着奶奶，我们回去搬东西。”
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一次搬完，林梧桐留在家里看着东西，防止别人浑水摸鱼。
目送他们出去后，林桑榆从水囊里倒出之前在家抽空煮好的生姜糖水递给林奶奶：“奶奶，驱驱寒。”
老太太没逞强，这档口可不能生病，让小孙女也喝点：“你这身子骨比我还弱。”
林桑榆逼着自己咽下辣嗓子的生姜水，这年头确实病不起，一场感冒都可能要命。
来回几趟，总算是把东西都搬完了，农具鸡鸭这些做上记号登记后统一存放，值钱的细软放在各自住的帐篷里。
累得半死的林枫杨躺在铺盖上：“榆钱儿，给我捏捏，手酸死了。”
林梧桐轻踹他一脚：“就会使唤小妹。”
“我躲。”林枫杨身子一扭，见林梧桐又踢过来，嬉皮笑脸滚开，“我再躲。”
林梧桐懒得再理他，接过林桑榆递过来的蒸红薯，亏得之前忙里偷闲煮了一些，不然现在得饿死。
吃饱了，加上累，哪怕外面闹闹哄哄，也不影响林家人入睡。
第二天，又在闹闹哄哄中醒来，几百号人挤在一块能不吵吗？
早饭倒不用自己做，拿着部队发的小卡片去领，一人一大勺玉米渣子粥，还挺稠。
“诶呦，比在家里吃的还好。”捧着粥的村民喜笑颜开，“瘌痢头一家还死活不肯来，亏大了。”
“他们家还没来啊？”
“一家子都说解放军吓唬人，不愿意折腾。”
“是挺折腾人的，大晚上的还下着雨。”
“折腾就折腾吧，解放军吓唬咱们图什么，又是贴人又是贴粮食的。”
“倒也是。”
“那我们村子真要被埋了，以后可怎么办？”
“急什么，解放军总不会不管我们的，再说了，嘿，谁家还没点家底了。”
说话的人心照不宣一笑。
因着之前各家各户都分到了一笔浮财，钱是人的胆，又有部队忙前忙后带来的安全感，村民们情绪颇为稳定，该吃吃该喝喝。
除了被当成地主挖了一遍的严家人，他们一家是最后离开村子的，并且是被强行带走。
另外几家顽固分子，在半哄半劝中离开。唯独严家油盐不进，拿乔起来，嚷嚷着让村里人把从他们家抢走的东西还回来，不然他们不走。
特殊时期，谁惯着他们，多耽误一秒就多一秒危险，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命，旁人还在乎劝说军人的命。讲不通道理，那就强行带走。
带过来之后，严家人也不消停，一会儿哭喊严锋的名字说家里快被欺负死了，一会儿怨秦四海没义气不帮他们，一会儿骂村里人都是强盗……
成为营地一景，穷极无聊的村民蹲在外面听得津津有味。
出来领午饭顺便放风的林梧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之前还没这么不着四六。”
林桑榆随口分析：“儿子出息了，赵家还给了他们那么钱，多高兴啊。高兴了没几天，钱全没了。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人有些癫了。”
林梧桐想了想，叹气：“他们倒是痛快了，叫石头以后怎么做人，这些军人可都是他的战友。”
林桑榆目光幽幽看着林梧桐，一个女人的不幸，从心疼男人开始。原文里的‘林梧桐’正是最好的例子，心疼严锋，于是替他照顾家人，结果谁来心疼她。
林梧桐被她看的不自在：“干嘛呢？”
“父母没得选，摊上只能认了。公婆可以选，谁选这对公婆谁傻。”林桑榆真怕有剧情惯性。
林梧桐哭笑不得：“我没那么傻，上赶着找罪受。”
林桑榆唇角微扬，打预防针：“就算严锋主动找你复合，也别心软。他父母包括兄弟姐妹肯定会扒拉着他不放，他想甩也甩不掉。”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小管家婆，”林梧桐捏了捏她的脸，“少操心，多吃饭，看你瘦的，脸上都没二两肉。”
林桑榆捂着脸不让捏：“我已经胖了好多。”
她有很努力地吃，林家人也有在很努力地投喂，在双方共同努力下，她成功胖了一圈。
林梧桐收回手：“跟以前比是胖了点，可还是太瘦了，脸颊都是凹的。”
林桑榆望望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说白了就是穷。林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了，也只能做到吃饱，这个饱靠的是粗粮，细粮鸡蛋和难得的肉紧着自己和老太太吃。
得开源啊，才能把吃饱变成吃好。
林松柏带着好吃的回来，被指引着来到营地。
“一些人说话不中听起来，说我们危言耸听。”林枫杨向大哥抱怨，“好心当成驴肝肺。”
“发现异常，向上汇报，这是老百姓好心，”林松柏扬眉，“专家给的建议，领导做的决定。就算错了，那也是决策层的事情，怎么可能怪到老百姓身上。”
林桑榆深表赞同，要是私下散播消息，引起骚乱，最后什么都没发生，那才叫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可他们上报了，顶多一个关心则乱。
“不过要是没有泥石流，村里少不了闲言碎语，”林松柏想了想，看向林泽兰，“要不，娘，我们搬到省城去？我的薪水省着点花，够我们一家嚼用。在城里，找活也更方便。”
“到那份上再说，”林泽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如果真有泥石流，我们家算是立了功。”
林松柏目光闪了闪，有功劳自然有奖赏，许是能要求安排工作。
次日，泥石流依然没有发生。
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泥石流是否真的会来。别说村民了，便是部队里都有人心存疑虑。
魏专家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真的很危险，我现在都不敢去检查了，生怕有去无回……小心无大错，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至少等雨停上三天……”
雨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滴砸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人怀疑帐篷撑不撑得住。
“好大的雨，专家说大暴雨最容易引发泥石流。”林梧桐嘀咕。
虽然不厚道，但是真盼着来，省得事后被村民埋怨，他们家不好做人。
事与愿违，一直到雨停，依然无事发生。
林家人心情隐隐有些紧绷。
林桑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奶奶，今天是二姐生日，开两个罐头吧。”
“我看你是嘴馋了，”林奶奶笑骂一声，去箱子里翻出橘子罐头黄桃罐头，看见边上的挂面，她犹豫着道：“要不去炊事班问问，能不能借灶头煮碗长寿面。”
部队提供大锅饭，不许村民开伙，以免发生意外。
林松柏起身：“我去问问。”
“那我们去食堂把午饭打回来。”林梧桐拿碗。
主食是玉米渣子粥，菜是清炒大白菜，部队日子也不宽裕，能给的供应有限。军民吃的一模一样，所以谁也没有抱怨，好多村民家里吃的还不如这个。
林梧桐看着大海碗里指甲盖大的肉片，很是意外：“今天居然有肉。”
“吃点好的，堵上抱怨的嘴。”林桑榆调侃。
话音刚落，听见刺耳的声音。-镁少钕免费分享-
“咱们这块可是风水宝地，再怎么打仗都没打到咱们这。为什么啊，因为祖宗保佑。也就那没祖宗的外来户，才会觉得咱们这地会遭灾。”
见林家姐弟三看过来，严母嗓门更大：“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怕天谴。他们自己怕就算了，还害得大家伙一起有家不能回，只能憋憋屈屈窝在帐篷里，憋出毛病来，倒又显出他们家能耐来。”
闷在帐篷里不少人不舒服，林泽兰忙得团团转，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帐篷里看病。
“那你回去啊，谁稀罕你赖在这里白吃白喝。”林梧桐气不打一处来。
严母瞪眼：“你倒是叫当兵的放我们回去，还不是你们胡说八道，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回。”
林桑榆淡淡开口：“确实是我们多嘴了。”
林梧桐惊讶看她。
林桑榆眼望着严母：“我们就该只管自己避难，由着那些不识好歹的畜生去死，反正这种畜生活着只会浪费粮食，还不如被泥石流埋了当肥料。”
严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懵了好几秒才勃然大怒：“死丫头，你骂谁畜生，你个短命鬼！”
说着一脸凶狠扑过去，才跨出去一步，被人从后面抓住头发，严母惨叫着回头，竟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林泽兰。
林泽兰面沉似水，一只手拽住严母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扇过去。
两巴掌下去，严母的脸顷刻红肿。
“娘！”严五妮尖叫一声，冲上去想帮忙。
林梧桐哪能干看着，把装菜的海碗塞给林桑榆，拦住严五妮。
“娘，我去喊爹和大哥。”严富贵惊恐望着放下陶瓷罐的林枫杨，想起以前被摁着揍的惨痛经历，扭头便跑。
林枫杨一个箭步追上去，早就想揍他们了。
端着菜的林桑榆：“……”
‘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行政拘留’的观念，大抵需要改改了。这年月，似乎可以能动手绝不哔哔。
她走过去，踹了一脚严母。你才短命鬼，我长命百岁。
“嘟嘟嘟——”尖锐的哨音响起。
巡逻的军人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两边。
秦四海看看鼻青脸肿的严家人，再看看和严母严五妮激情对骂的林梧桐，心疼了严锋三秒钟。
之前写信给严锋说了他家里的情况，严锋回信让自己不用管了，他请假回来一趟亲自赔礼道歉。
可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梧桐的娘把严锋的娘扇成了猪头，林梧桐弟弟踩着严锋弟弟的背，林梧桐坐在严锋妹妹身上。
这会儿，林梧桐以一敌二，正和严家母女吵架。
两家都恨不得掐死对方，怎么做亲家？
秦四海硬着头皮劝：“别吵了，听我说，都听我说。”
没用，还在互骂。
林桑榆看着泼辣鲜活的林梧桐，慢慢笑起来。
‘林梧桐’失去家人后，把严锋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把严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忍让。
可林梧桐的家人都好好地活着，凭什么忍严家人。
秦四海抬高声音：“再吵，停止发放一天食物。”
林梧桐瞬间收声，为了严家人损失三顿饭，他们不配！
便是严母也闭了嘴，可见食物的重要性。
秦四海清了清嗓子，正要问怎么回事，忽然听见轰隆轰隆剧响，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
年幼的孩童哇的一声哭出来。
父母却无心安慰，居高临下的地势，让他们清晰地看见裹挟着石块、树木、泥沙的水流仿佛一条咆哮的恶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村庄。一座座房屋恍若纸糊，被轻而易举地冲垮淹没。

第9章
光是这么看着，村民们便骇得面无人色，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他们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村里，该是什么下场？
想起之前自己埋怨过林家多事，很多人脸上顿时烧起来。
再烧也烧不过严家人，脸上火辣辣的疼，被周围人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严家人再是厚的脸皮也撑不住，臊眉耷眼溜走。
秦四海抹了一把冷汗，庆幸自己选择相信，不然就是八百七十五条人命，枪毙他八百七十五回都不够。
“都先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千万不要乱跑。不用担心，部队会安排灾后重建……”
心疼房子田地的村民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觉得压在肩头的巨石被人搬走，又看到了希望。
林家人回到帐篷里，林奶奶连声庆幸：“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可算是过去了。”又满脸后怕地摩挲着林桑榆的手背，“亏得你机灵，看出了不对劲，还往心里去了，不然咱们家都得遭殃。”
“我就是胆子小怕死，歪打正着了。”林桑榆笑吟吟，“合该是我们的运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气很快来了。
秦四海来到林家的帐篷，对林泽兰道：“多亏了你们的提醒，才能提前转移村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泽兰看林桑榆，笑着道：“要不是我家榆钱儿，我们也不会当回事。”
林桑榆腼腆表示：“我们也是在救自己，主要还是领导们在乎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是以前那些官老爷，怎么可能管我们的死活，说不定还要打我们一顿，给我们按个扰乱人心的罪名。”
秦四海朗笑：“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是我党最基本的原则。这次你们立了大功，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组织上会尽量帮忙解决。”
他敢这么说，当然是上面给了指示。有过则罚有功必赏，才能稳定人心。
林桑榆探口风：“秦连长，我们家原是省城人，我大哥眼下也在省城工作，我们一直想搬回省城一家团圆，可省城工作太难找了。”
这在秦四海意料之内，要求解决工作才是明智之举：“你们家倾向于找哪方面的工作?”
林桑榆仗着年纪小，厚着脸皮问：“四个人吗？”
“四个人立的功，当然是四个人都有嘉奖。”以这场泥石流的强度，如果没有提前转移，全村八|九成的人都得遇难。挽救了数百人的身家性命，安排四个工作应该的。
话音刚落，林家人脸上都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林桑榆努力压了压嘴角：“太突然了，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可以给我们点时间商量商量吗？”
“可以。这个不着急，你们好好商量。”秦四海道，“我先去忙了，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
林松柏客气地把他送出帐篷。
“四个工作，四个工作！”林奶奶简直眉飞色舞，她好多年没有这样高兴了，“我们家可算是熬出头了。”
老太太喜滋滋地拉着林桑榆的手：“我们家榆钱儿给家里立下大功了，救了全家的命，还让你娘和哥哥姐姐有了工作，这往后的路就大不一样了。”
“合该是我们家的运道来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林桑榆转移话题，“以娘的医术，当个医生绰绰有余，再不济当个护士总行。”
林奶奶骄傲：“你娘有中医执业资格证，当年花了不少心思考的，去医院当医生是够格的。”
可医院那地方更认西医学历，中医想进去很难，得有很硬的关系。自己开馆坐诊也难，因为她是女子，哪怕医术好也难消除偏见。只有乡下大家穷，看不起正经大夫才愿意找女郎中凑合凑合。
林桑榆之前还真不知道，笑看着林泽兰：“那把握更大了。”
林泽兰跟着笑：“这次娘沾你的光了。”
“怎么就沾我光了。”林桑榆不觉得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村长压根没把我和二姐三哥的话当回事，全靠您说服了他。”
林泽兰失笑，笑着笑着面露犹豫之色：“你没上过学，现在工作，只能安排最基础的工作，赚个辛苦钱，别把身体又熬坏了。我想着，不如问问能不能推荐你去上初中，你是个读书的料子，努努力考高中甚至大学。但凡有个高中学历，找工作就不难了，将来找个清闲体面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小女儿这年纪去上小学，真有些大了，只怕会不自在。
过了七月满十六周岁，上初中都有些大。
林桑榆的打算是：“我想插班六年级，毕业后肯定能考上初中，推荐上初中等于白白浪费一次机会。不如问问，等我小学毕业能不能破格让我参加高中的招生考试。用一个工作换一次考试机会，总不过分。”
现在没有统一的中考高考，学校招生的主要方式是自主招生、保送和推荐。学校招生自由度很高，小学生被大学破格录取屡见不鲜。
原身卧病在床这些年，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来来回回看哥哥姐姐的课本打发时间，去考一下高中说得过去，考大学就有点离谱了。何况现在让她考大学，还真未必考得上，知识点到底不一样，总得给她学习的时间。
林泽兰一想也是，遂点了点头，看向大女儿：“你护士的活能拿起来，或者药房里捡药煎药。”
林梧桐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轮到小儿子，林泽兰有些犯难。
林松柏出声：“药厂领导都是军转干部，部队出面递个话，我再求求师傅，让小弟在师傅手下当个学徒工，应该可以。”
林枫杨双眼亮晶晶，用力点头。
林奶奶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又怕他们想的太美：“上头能同意吗？”
“应该能，我们的要求又不过分。”林桑榆微微一笑，“其实我们可以稍微过分一点点，反正试试又没损失。”
一家人纷纷看过去。
“不如试试能不能推荐上技校、护校、师范，还有艺术学校，毕业后不愁找不到工作。”压根不用找，明年开始中专包分配，分的还都是好单位，且享有干部身份。所以现在读三年书，特别值。
林桑榆视线落在林梧桐身上：“二姐不挺喜欢唱歌的，唱得也好，很多单位都需要文艺工作者。”
原文里，家属院一个邻居是文工团领导，偶然听见林梧桐唱歌哄孩子，觉得她嗓音条件很好，属于老天爷赏饭吃，遂起了爱才之心，想招到文工团当个临时工培养培养。
林梧桐很心动，但是老人怎么办？
严锋、严富贵、严五妮要工作，严家侄子侄女要上学。
就是这么离谱，姓严的子孙可以去工作去上学，姓林的儿媳妇却得放弃工作在家伺候瘫痪的公婆，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直到孙辈都长大，终于无事一身轻的林梧桐参加老年歌唱团成为台柱子。严家人玩笑一般说埋没了她的天赋，如果当年进了文工团，她会是什么模样。
林桑榆也想知道没有严家人拖后腿，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林梧桐愣住了，她是喜欢唱歌，他们当地人人都会唱几句山歌，就是唱着玩儿，哪有专门学这个的。
“我学这个干嘛，不当吃不当穿的。”她轻摇头，“推荐我还不如推荐你自己直接上高中。你功劳最大，许是能破例。”
林桑榆也摇头：“只要给我考试的机会，我挺有把握考上。可让你考，有点难吧。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功劳有限，用一点少一点，当然要用在关键地方。
林梧桐满腔感动化作哭笑不得瞪一眼。
林桑榆甜甜一笑，循循善诱：“你现在工作的话，只是学徒工，工资只有十几万。可要是中专毕业，怎么着也有三四十万，有学历还更容易升职加薪。”
这倒是真的，学历高薪水高，林梧桐不免心动。
“这要能推荐上学，不如推荐护校师范。”林奶奶老思想，觉得医护老师这些才是正经工作。
林桑榆就问：“二姐，你喜欢学什么。别不好意思说，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林梧桐很不好意思：“你立的功，倒便宜了我。”
“一起发现的一起去找村干部，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功劳了，”林桑榆笑吟吟，“何况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谁合适谁用。以后遇到适合我的机会，当然是我用。”
林梧桐跟着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本就用不着。”林桑榆再问她喜欢哪个。
林梧桐咬着下唇，显而易见的为难，不由看林泽兰。她其实不喜欢学医，每次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都会起鸡皮疙瘩。
林泽兰笑着鼓励：“喜欢什么就说什么，一辈子的事情，总要自己喜欢。”
林梧桐下定了决心：“师范吧。”
师范免学费有生活补贴，毕业后容易找工作，薪水高又体面还有寒暑假。
当年她参加过师范的招生考试来着，班里成绩好家境一般的同学都在考，她成绩只是中等，没考上。
林桑榆意识到是自己想当然了，现在是1950年，才从民国过来，对唱歌这些文艺工作存在一定的偏见。
而民国时期，老师工资鹤立鸡群，小学老师月薪二三十个大洋，初中老师翻一倍，高中老师再翻一倍，大学老师继续翻倍，教授高达四五百大洋。
以林梧桐的性格，选师范才在情理之中，林桑榆笑着问：“二姐，你喜欢哪个科目？”
林梧桐想了想：“我上学时算数学的最好，算数吧。”
林桑榆：“那就问问能不能推荐上师范，不能就试试小学老师。二姐初中毕业，当个小学老师还是有希望的。”
林梧桐点了点头，小学毕业教小学的都大有人在，只是轮不到没门路的普通人。
林桑榆看向林枫杨。
撞上她的目光，林枫杨立刻明志：“我看见书就头大，让我上学我都毕不了业，还不如跟着宋师傅。但凡学会宋师傅一半本事，够我受用一辈子。”
宋师傅虽然才上了几年私塾，可技术一流，药厂大学生都得向他请教。还时不时被外厂请去帮忙，出去一趟至少三十个大洋的辛苦费。工资加外快，一个月能拿好几百大洋，比大学教授都多，想想就羡慕。
林桑榆毫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上学，林枫杨就是个学渣，小学都靠林泽兰拿藤条抽着才上完。他的性格更适合在实践中学习，而不是坐在教室里。宋师傅这样的技术大拿可遇不可求，要是能跟在身边学技术，是林枫杨的造化。
可要不要是你的事情，有没有想到你是我的事情，端水大师林桑榆点着头道：“行吧。”
林松柏笑着道：“那就这样吧，再多会惹人烦。”
是这么个理。
一家人商量了下说辞，林松柏去找秦四海。
听完林家的要求，秦四海不免意外林家希望两个女儿上学。可见林家是真疼女儿，那严锋想挽回难上加难。
他敛起心思，对林松柏道：“你们的要求，我会如实汇报给领导。”
“还请秦连长帮忙说几句好话。”
“我尽力。你们也别太担心，救了这么多人，领导心里都有数。”
林松柏试探着问：“那您觉得同意的可能性大吗？”
秦四海沉吟片刻：“这个不好说，毕竟得和对面单位商量。如果那边单位不方便，会联系其他单位。以你们家的贡献，只要你父亲政审没什么大问题，工作总是会有的。还请你们等等，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们。”

第10章
“他要是有问题，咱们家的功劳就没用了？”林奶奶愤愤不平，都顾不得孙子孙女都在跟前，“把他养那么大，没享过他一天福，尽受他连累了，上辈子我们林家刨了他的坟是不是！”
“娘。”林泽兰拉了拉林奶奶。
回过神来的林奶奶看着四个孙子孙女，嘴角动了又动。顾着孩子们的体面，娘儿俩从不在他们跟前说林重楼的坏话，今天实在是气得狠了。眼看着要熬出头了，却可能功亏一篑，你说气人不气人。
“您别生气，为着他气坏了身体不值当，”林松柏笑着劝，“就算他有问题，我们十多年没联系，还是受害人，上面总会酌情考虑。”
林奶奶缓了缓神色：“但愿如此，被他牵连，可太冤了，没这样的道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桑榆眉眼弯弯，“我们家福气厚着呢，谁也坏不了我们的好事。”
这话林奶奶爱听，并且愿意打从心眼里相信，她复又高兴起来：“是这个理。吃饭，吃饭，都忙得忘记吃饭了，今天得好好庆祝下。桐桐生日，死里逃生，工作有眉目，三喜盈门。”
林家人热热闹闹过了个生日。
第二天，林桑榆随着林泽兰拜访乡里唯一一所小学的校长。
林泽兰用篮子装了一袋红糖、一包芝麻酥饼、一个黄桃罐头，一条腊肉。在乡下，属于很拿得出手的束脩礼。
校长家就在小学后面，走过去要大半个小时。
今天是周日，秦校长在家。约莫四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棉布长褂，林桑榆不由多看了几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穿长褂的人。
“秦校长。”
“林大夫。”
身为郎中，林泽兰在十里八乡也是名人，她还给秦校长看过病。
寒暄两句，林泽兰说明来意：“我这孩子以前身体不好耽误了，现在身体好了，就想送她上学。本想让她九月份来，可她吵着要上学，我没办法，只好来问问，能不能让她插班。”
果见秦校长笑容加深，这位校长很重视学习，一直劝村民送孩子上学。遇上因家贫而辍学的好学生，还会自掏腰包补贴，以至于日子过得有些紧。
“好学是好事，”秦校长含笑问林桑榆，“多大了？”
林桑榆：“十五。”
这年纪不小了，从一年级开始上有点不合适，秦校长记得她哥哥姐姐都是上完了小学的，便问：“在家学过吗？”
林桑榆点头：“哥哥姐姐上学回来都会教我。”
林泽兰自卖自夸：“比她哥哥姐姐都学得好。”
秦校长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一则新闻：“读来听听。”
林桑榆接过报纸开始读，关于大学扩招。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急需大量人才，每年几千大学生显然不够用，国家接连成立多所大学，旨在培养更多大学生。
秦校长边听边点头，很流畅，停顿恰当好处，这种语感非大量阅读难以培养：“在家常看书？”
林桑榆腼腆地笑：“经常看报纸，我大哥每次回家都会带一些旧报纸。最近才开始看书，我家之前分到了一箱书。”
秦校长：“最近在看什么书？”
林桑榆：“《且介亭杂文》。”
秦校长：“看懂了吗？”
林桑榆：“感觉懂了又没懂。”
秦校长笑：“先生的文章，需要一点阅历，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再看，会有更多的感悟。”他有感而叹，“你们这代人赶上好时候了，可以平平静静坐下来读书。”
和军阀割据列强殖民的民国比，这个时代确实是好时代，可和她成长的时代比……林桑榆心里苦，还没处说。
“是啊，她赶上读书的好时候了。”林泽兰笑着接过话头，“难得她自己也想读书。”
秦校长点了点头，回屋取来去年县上初中的招生算数卷，本是给学生练手的：“做做看，能做多少是多少。”
林桑榆都做完了，小学题就没必要搞韬光养晦那一套了。
一路看着她做题的秦校长笑呵呵对林泽兰道：“明天带孩子来学校，上六年级。毕业后让孩子去考初中，准能考上。”
林泽兰喜形于色：“借您吉言，等她考上了，给您送谢师礼。”
“那我可等着了。”秦校长笑容更盛，他见过太多不愿意供女儿读书的人家了，又不甚好意思道，“虽然是中途插班，学费还是按照一学期收的。”
“应该的，我今天带来了，多少？”林泽兰问。
秦校长：“七个大洋，多退少补。用新钱也行。”眼下新钱旧钱都能用，不过从五月份开始就只能用新钱了。
林泽兰给了七万新钱，拿上收据，寒暄几句后，带着林桑榆告辞。
林奶奶得知秦校长说小孙女一准能考上初中，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笑得见牙不见眼：“秦校长可是老教师了，带了二十年学生，错不了。”
林梧桐兴冲冲翻出林松柏带回来的花布：“明天就要上学，做衣服来不及了，做个书包来得及。”
“这是大哥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不要。”
“我不缺衣服，先给你做，上学哪能没有新衣服。”林梧桐用手测了一下花布的尺寸，“够做一个书包和一身衣服。”
林桑榆看着那块好花好花的布，感觉眼睛有被吵到，心意领了，花衣服真不用。
翌日，林桑榆挎着林梧桐紧赶慢赶做出来的花书包，兴致勃勃去上学，怪新鲜的。
小学由四间土胚房组成，三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
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年级一个班，五六年级一个班。一到四年级属于初小，五六年级属于高小。
很多人念完初小，不至于当个睁眼瞎，便不再读下去。结果就是初小班有三十来个学生，高小班只有十五个学生，加上林桑榆，十六个。
秦校长领着林桑榆去教室。
她们来得早，教室里没几个学生，秦校长指了一个位置：“坐那吧。”
林桑榆乖巧走过去。
“孩子就麻烦您了。”林泽兰对秦校长道，“她要是不听话，您只管教训。”
放书包的林桑榆动作一顿，这年代体罚好像是家常便饭，学生被老师打了，家长只会说打得好然后再打一顿孩子。她瞅了瞅斯文儒雅的秦校长，应该不会打人吧？
林泽兰和秦校长都走了，学生陆陆续续到来。
教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谁都要多看几眼，终于有人问了：“你哪个村的，以前没见过？”
翻看课本的林桑榆抬头，笑着回：“磨坊村的。”
“几年级？”
“六年级。”
等林桑榆和新同学略微熟悉之后，秦校长又来了，他是高小班班主任，国文、算数、常识、体育、劳动课老师也都是他。
学校一共就三个老师，一人带一个班，乡下教育资源的匮乏可见一斑。
就这样，超龄小学生林桑榆开始了她的学习生涯，早上七点多去学校，十一点放学回来吃饭，一点多再去学校，四点半放学。
与此同时，磨坊村开始重建工作。
政府拨款，部队义务帮忙，村民里除老弱病残幼外，其余人都安排了活，风风火火地干起来。
*
大半个月后，秦四海再一次走进林家的帐篷。
带来一连串好消息：林泽兰去刚成立的省人民医院当医生；林梧桐去省城中级师范学校上学；林枫杨去省城制药厂当学徒工。
意外之喜是省城求是高级中学愿意破格录取林桑榆，而不是给一个破格参加招生考试的机会。
林桑榆喜笑颜开，再三致谢。
“都是你应得，你可是最大的功臣。”秦四海笑着道，“真要谢的话，谢谢你们秦校长。把你好一顿夸，说给你做过几所高中的历年招生卷，水平足够上高中，是个大学苗子。有他这句话，我们这边就很好开口了。”
林桑榆笑吟吟：“都要谢，都要谢。”
谢谢秦校长美言，谢谢部队费心，一个考试机会更好开口，可替她要来了破格录取。
秦四海接着道：“五天后，会在县城举办一场表彰大会，表扬在这次泥石流事件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到时候县里领导会把录取通知书聘用书亲手交给你们。”
喜悦过后，林泽兰问：“方便告诉我们林重楼的情况吗？”
工作学校顺利落实，显然他们已经调查清楚林重楼。
林重楼的基本信息会录进林家人的档案，他们有权知道。
秦四海斟酌了下开口：“他改名了，现在叫沈成蹊。”
林奶奶冷笑：“沈是他原来的姓，他亲爹妈为了多卖几个钱，要把他卖到腌臜地方去。他倒是孝顺，这都不忘本。”
林泽兰安抚地顺了顺林奶奶的后背，询问：“他做什么的？”
秦四海眼里透出点同情之色：“他目前是海城仁爱医院的副院长，已经再婚，婚后有二子一女。”
林奶奶霎时脸黑如锅底，希望他有个好成分别连累孙子孙女，可知道他过得这么好，意难平。
“他现在的妻子很有来历吧？”
林泽兰并不意外林重楼再婚，当年收到寄回来的和离书，就知道他在外面肯定有人了，对方不是有钱就是有权，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那个人最是现实，如果不是找到比林家条件更好的宿主，且不会舍得离婚。
什么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不过是过河拆桥另攀高枝的遮羞布罢了。

第11章
秦四海：“梁女士是民族资本家。”
解放后，资产阶级分为三类：官僚资产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后者是团结统战对象。
林桑榆神情变得微妙。
这位梁女士的资产继承于亡夫钟怀民。钟家一直暗中支持革命，解放后主动捐出一半家产。因此钟家被划分为民族资产家，身为股东的梁淑贞也随之成为民族资产家。
梁淑贞情况和林重楼有点像，她是寄居在钟家的故旧遗孤，算是半个养女。
大抵如此，两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奈何有情不能饮水饱，两人离不开林钟两家的钱，不敢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只敢暗通款曲。
通着通着通出个孩子来，钟怀民有所察觉，调查到一半，却因组织抵制日货运动被特务暗杀。一家三口就此逃过一劫，还继承了巨额遗产。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是真好。
林泽兰一直觉得林重楼运气好，好得出奇。
明明穷苦出身，遇上老爷子这种把女婿当儿子养的岳父，逆天改命。
过河拆桥离婚，偏偏老爷子去世，他们家破人亡无力找他麻烦。
和有钱人再婚，解放后是不会被清算的民族资本家。
这运气真好啊！
就不信，他能一直好运下去。
林泽兰询问：“秦连长，我们去单位的报到时间确定了吗？”
秦四海回：“医院和药厂八月一号报到，学校都是九月一号报到。”
林泽兰连忙致谢，现在五月中旬，给的时间相当宽裕。
秦四海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是我们首长和对面领导商量的。”
都挺同情的。
离婚另娶的见多了，一般都会养着原配及子女，林重楼这种的少见。林家好歹养大了他，还供他上完了大学，恩同再造，他却恩将仇报。
一般人都咽不下这口气，想讨一个公道。考虑到这一点，推迟了单位报到时间。
传完话，秦四海离开。
林奶奶咬牙切齿：“怪不得在北平找不着他，原来跑海城去了。找他算账去，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还钱。”
林桑榆想举双手双脚赞成。
林泽兰三人的工资加起来，大概一百万出头。听着不少，可一斤大米1700，一斤猪肉5600，一件衬衫8万，一辆自行车180万。
只凭工资，一家六口猪肉自由都做不到，更别提高质量生活。
为了过上好日子，这个钱必须连本带利要回来。
人不能为了清高连钱都不要！
“多少钱？”
林梧桐和林枫杨眼前一亮，没人不喜欢钱，尤其苦着长大的人。
“他上的是外国人开的私立大学，一年光学费就要180个大洋，每月20个大洋的生活费，衣服笔墨另外给钱。八年大学下来，至少花了4000个大洋。加上之前十年，往少了算也有5000个大洋。那会儿的大洋值钱，一个大洋能买三四十斤米。”
林奶奶越说越生气，收养的林重楼少爷一样长大，出去上大学都有小厮专门照顾衣食住行。亲生的孙子孙女却是苦着长大，两个大的还享过两三年福，两个小的那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5000个大洋！”林枫杨惊呆了，“我们家以前这么有钱！”
林奶奶曲起三根手指放在手腕上：“你爷爷这三根手指头一搭就是三个银角，出诊一趟至少五个大洋。他还跟人合伙做药材生意，加上田地铺面的租金，一年能挣个万儿八千。”
知道家里曾经阔过，但真不知道这么阔，林枫杨心痛到无法呼吸：“咱们家被抢走的钱就不能要回来一点？”
林奶奶苦笑：“上哪儿要去？大房三房没享几天福，就被当官的安了个罪名抓起来，家产全部没收，死的死，残的残，还活着的过得还不如我们。你们爷爷能守住家业是因为他医术好，一些达官贵人用得着他。那两房有钱无本事，连名声都臭了，可不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老太太不胜唏嘘：“说白了，当时那种世道，我们孤儿寡母注定守不住那么大的家业，不是族里人也会是别人，好歹我们保住了命。”
林枫杨抓了抓后脑勺，知道自己异想天开了。民国都倒台了，难不成追岛上去要钱。可心真的好痛，那么多钱呢！
“家业是要不回来了，我们家花在林重楼身上的钱必须要回来。”林奶奶问林泽兰，“什么时候去找他？”
林泽兰：“待会儿我写封信给松柏，看他那边能不能请出假。”
林奶奶点头：“光咱们几个出远门不安全。”
*
转眼到了表彰大会当天，林家三姐弟、林泽兰、村长、魏专家等表现突出者，身披大红花上台接受表扬。
举着荣誉证书的林桑榆眉开眼笑，这是政治资本也是护身符。
除了荣誉证书，部队还发了一个搪瓷缸子作为奖品，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奖’字，林桑榆觉得应该印‘全村的救星’。
下面看热闹的观众正议论得兴致勃勃，忽然听见台上领导宣布为了表彰林家在这次事件中的突出贡献，省城人民医院录用林泽兰，省城制药厂录用林枫杨，省城中师录取林梧桐，省城求是高中破格录取林桑榆。
林家低调，一直没对外提过。
乍闻这一连串的奖励，台下轰得一声热闹起来，惊讶、羡慕、嫉妒和不解……这么好的上学机会，咋给了女娃子？
便是来捧场的程家人亦不能免俗，问林奶奶：“怎么不叫杨杨去上学？”
林奶奶：“杨杨不是读书的料，跟着他哥学手艺更好。”
旁边有人羡慕：“学好了手艺，这辈子都饿不着。这下你们家可算熬出头了，家里三个人有正经工作，大孙女毕业就能当老师，小孙女上高中是打算考大学？”
林奶奶觉得自家小孙女就是文曲星转世，肯定能考上大学，但在外面不会把话说满，只说：“读读看再说。”
林家得了这样的大造化，村里人少不得嘲笑严家捡了芝麻丢西瓜。
看上赵家的钱，赵家钱被没收了。看不上的林梧桐成了师范生，林家三个人有正式工作，漫说在他们村，就是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好人家了。
好事之徒故意调侃严家人：“反正你们和赵家的婚事作废了，不如去林家服个软。梧桐多好的姑娘啊，石头错过了可惜。”
好悬没把严家人气得背过去，他们才不会去巴结林家。两家闹成这样，林梧桐再有出息也不会让他们沾光，只会哄得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
严父气急败坏：“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石头是军官，军属也能安排工作，让石头给他弟弟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
好事之徒看热闹不嫌事大：“等富贵有了工作，诶呦喂，你的好日子来了。”
严富贵顺杆往上爬：“爹，我拿了工资天天给您买酒买肉。”
哄得严父心花怒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这就去找你五哥，让他给你在海城安排个工作。海城可比省城还好，是全国最有钱的地方。”

第12章
“严家打算卖田凑去海城的路费。”林枫杨分享村里的新鲜事，“原是找人借钱，可都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没人肯借，他们本家都不肯借。”
纳鞋底的林奶奶抬头：“这是要去找石头的麻烦。”
麻烦这两个字，用的很是灵性。
旁边在旧报纸上练繁体字的林桑榆忍俊不禁，觉得老太太人老成精，字字珠玑。
严家整一个麻烦制造机，九成麻烦由《林梧桐》解决。如今，轮到严锋亲自面对那些麻烦了。没瘫的严父严母绝对更加难缠，不知道严峰会不会像要求《林梧桐》那样，要求自己包容忍让。
林枫杨瞅一眼林桑榆，不懂她的笑点：“说是让他把军属安置名额给严富贵，还得是海城的工作。”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可听大哥说，军属安置一般是安置配偶，这个政策是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烈属安置才可以是兄弟，药厂那边就是这样。”
“村里到处都是帮忙的解放军，他们总不至于这都没打听过。”林枫杨耸耸肩，“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们家那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反正祸害不到我们身上。”林桑榆慢悠悠道，“就当个乐子看吧。”
“幸好你们二姐脱身了，以后师范毕业当个老师，工作体面，模样体面，不怕找不到比石头更好的。”
林奶奶颇觉得扬眉吐气，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背后说大孙女错过严锋这个金龟婿得后悔一辈子，要后悔也该是严锋后悔错过他们家桐桐这么好的姑娘。
林桑榆笑盈盈点头：“二姐人美心善，值得更好的。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
这话老太太爱听，笑得合不拢嘴。
严家笑不出来，因为他们的田卖不出去。
刚经历过土改，田多的都遭了殃，大家心有余悸。他们不得不一再降价，终于有人心动，但也不敢多买，只敢一分田两分田的买，陆陆续续卖掉了两亩田。
等严家凑够路费，磨坊村正好完成重建。
房子建好，不用再出工，严父去村委开出远门要用的介绍信。
“你媳妇和五妮也要去？”村长觉得果然是白给的田卖起来不心疼。瞧着吧，不用两年，分到手那十八亩田都得被卖光。
严父：“这么多年没见，老婆子想石头了。至于五妮，大姑娘该嫁人了，村里找不到好的，让她五哥给他介绍战友。”
想的还挺美，既要石头给弟弟安排工作，又要石头给妹妹安排对象。樾ロ各
问题是你家名声估计早传到石头部队那边，谁敢娶你家姑娘，没见秦四海都绕着你家走。这话不好说，村长只说：“你家富贵工作这事，我都问过解放军了，一般是安排媳妇，安排不了兄弟。”
严父不以为意：“总得试试看，横竖在老家找不到工作。”
言尽于此，村长不想多费口舌，跟这一家子说不明白道理，拿起钢笔写介绍信，盖上村委会的印章。
严父心满意足地拿着介绍信离开，第二天，一家四口天不亮就出发。
林家晚两天动身，全家都去海城。
起初，林泽兰不打算带上两个女儿。林桑榆得上学，虽然已经保送高中，可学校那边说了，最好拿到小学毕业证。留她一个人在家里肯定不放心，所以让林梧桐陪着。
林桑榆哪能答应，她可是熟知林重楼黑料的人形外挂，不带谁也不能不带外挂呀。
于是找上秦校长，秦校长知道自家学生的水平，上不上课无所谓，爽快批假，只要求赶在七月十日前回来参加毕业考。
如此一来，姐妹俩都能随行。
翌日清晨，一家人坐着驴车离开。
驴车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抵达码头，林枫杨拿着介绍信去买船票。
船舱里大概有百来个人，都是去省城的。
在柴油发动机的突突突声中，客船离开码头，两边河水渐渐变得清澈，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
沿途风景在荒野和村落之间变换，六个小时后进入省城地界，岸边逐渐繁华。
到了省城码头已经是人声鼎沸，来去匆匆的旅客，扛包的力夫，叫卖的小贩，揽客的车夫……烟火人间。
“娘，奶奶。”林松柏迎上来，揉了揉林桑榆的发顶，“小妹好像又长高了。”
林桑榆欢快点头，几乎每个月长一公分。按照这个生长趋势，这两年好吃好睡好运动，肯定能把身高追上来。林家人都是高个子，没道理她是个小矮砸。
“马车在那边。”
林松柏把行李搬上去后，从旁边小商贩那买了奶油冰棍。
林桑榆尝了一口，大概就是牛奶加水然后冻上。就这，还只省城这样的大城市才有，县城根本没的卖，没那冷冻技术。
一家人坐在马车上，一边吃着冰棍解暑一边闲聊，在嘚嘚马蹄声中进了城门。
不愧是省城，道路宽阔平坦，两边点缀着高楼，沿街商铺琳琅满目，小商小贩遍地。53年才开始公私合营，如今还是以私营经济为主。
大半个小时后，抵达林松柏提前定好的旅馆，买的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的火车票。
三张卧铺票，三张坐票，干掉了林松柏一个月的工资。
“要坐三天三夜，一直坐着人撑不住，我们轮着休息。”
事实证明，这钱花得值。
铁皮车厢在夏天仿佛一个罐头，这个罐头里还挤满了人，要不是能躺下来休息休息，林桑榆觉得自己要完。
三天后，换乘另一辆火车，一天半后，还得换。这年月，出个远门相当的不容易，不仅费钱还费人。
度日如年里，海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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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军区医院。
严锋正在拆石膏。
“轻点，你轻点，好不好？”声音里带着责怪。
从战场上下来的医生是个暴脾气，忍无可忍抬眼直视喋喋不休的年轻姑娘：“要不你来。”
钟曼琳顿时讪讪，讷讷道歉：“对不起。”
医生面无表情：“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我的工作，不然请去外面等着。”
钟曼琳扁了扁嘴，委屈看向严锋。
“钟小姐，我拆完石膏就能正常走路，”严锋不得不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不亲眼看到你彻底好起来，我良心难安，”钟曼琳满脸愧疚，“都怪我开车不小心，才害得你骨折。幸好没有大碍，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拆石膏的医生挑了挑眉梢，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撞人撞出个一见钟情来，这位大小姐进不去军营，就在医院蹲点，每次复查准时出现，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严锋也知，他又不傻。可对方没有明言，而是以肇事者的身份赔礼关心，有些话他就不方便说。
“这一月内不要剧烈运动，一个月后来复查。”医生戏谑地瞥一眼钟曼琳。
钟曼琳扭过脸，幸福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谢过医生，严锋离开诊室。
钟曼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我开车来了，我送你回军营吧。”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去就行，”严锋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钟小姐，你看我恢复的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一个月后还要复查，不就是怕后遗症吗？”钟曼琳面带嗔色，“你让我怎么放心。”
“……”严锋定了定神，正色道，“钟小姐，你这样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对你对我都不好。”
钟曼琳明知故问：“什么样的误会？”
严锋到底难以说出口，只说：“我在老家有对象，现在我腿伤痊愈，会请假回去一趟，准备结婚。”
钟曼琳一张俏脸不受控制地扭了扭，一个村姑就这么值得你念念不忘。泥石流到底什么时候发生？怎么还不发生！

第13章
回到军营，岗亭值班的战友告诉严锋：“你爹娘来了，送招待所了。”
严锋道了一声谢，转身前往几百米外的部队招待所。
背过身后，他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秦四海来信提醒家里人打算来找他，他回信让他们别来，自己会回去。不知道是没收到信，还是收到了信不以为然。
局促坐在大厅里的严母见到从大步走来的严锋，认了又认才确认眼前高大气派的军人是自家儿子，一路小跑上去，一掌拍在他胳膊上，哭着骂：“你个没良心的，知不知道家里多担心你，都以为你被人害了，我眼睛都要哭瞎掉了，呜呜呜。”
严锋冷硬的脸庞不由软化几分：“当时那种情况，往家里捎信只会害了你们。”
“天杀的G民党，幸好他们败了，”严母抹一把眼泪，看着严锋的腿，“伤都好了，还疼不疼了？”
严锋：“早就不疼了，刚从医院拆了石膏回来，医生说恢复的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当兵的，这要是好不了，那可咋办？”严母抱怨，“那司机怎么开车的，幸好只是骨折。这要是有个万一，可叫我怎么活。”
严锋嘴里弥漫上苦意，这段日子，他无数次在想如果没有被撞，他会随队西进，亲手解放自己的家乡。
他可以荣归故里，告诉所有人，梧桐这三年没有白等。
有他在，赵成业不敢起歪心思，父母不敢胡来，就算胡来，他可以见机行事居中调和，和林家的关系绝不可能闹到这种地步。
久别重逢的喜悦顷刻间冷却，严锋脸色跟着转冷，一些话显然不方便在这里说，他便道：“我给你们开个房间休息一下。”
严母摆摆手：“不用，我们已经定了旅馆，行李和你弟弟妹妹都在那边，你妹妹有点不舒服，所以没跟来，富贵陪着。”
严锋皱眉：“五妮也来了？”
“她都十六了，看看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战友，”严母脸上浮现愤懑之色，“你妹妹中意你那个战友小秦，可人家瞧不上咱们家。”
“你们没做什么吧？”严锋眉头几乎要打结，秦四海在信里没提过这件事，想来也是，怎么好意思提。
严母不高兴他的语气：“我们能做什么。你妹妹要脸，才不会上赶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你给你妹妹介绍个条件更好的。”
严锋没理会她的异想天开，五妮长相平平且没上过学，他们家又这种情况，条件好的男人凭什么愿意娶她。
他只能说：“五妮的婚事我会留意。先去看看她，不行去趟医院。”
一行人离开招待所，前往公交车站的路上，严锋问：“我往家里寄了信，说这几天会回来一趟，你们没收到？”
严父眼神闪了闪：“没。要是收到了，我们就不来了，白白浪费钱，路费都是卖了两亩田才凑出来的，家里哪有这个钱。”
严锋直视严父双眼：“老秦没跟你们说过，我打算回来。”
严父装傻充愣：“没提啊，你和他说过？他可能忘记说了吧。”
“老秦肯定跟你们说过。”严锋笃定。
“没说过就是没说过，我们骗你干嘛。”严父倒打一耙，“你什么意思，几年没见，一上来就审犯人似的，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严锋面无表情看着严父：“是不是觉得比起在老家，在部队我更要脸面，更好拿捏。”
被说中心事的严父恼羞成怒：“我们来看你还看错了，赶了七八天的路，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就为了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们，你这个丧良心的王八犊子！”
严锋额角青筋跳了跳，质问：“这么关心我，明知道我喜欢梧桐，却给我定个地主家的女儿。”
“当时刚解放，哪知道地主这么要命。那会儿我们只想着赵春华陪嫁丰厚，你不就有钱打点，可以往上爬。”严父越说越理直气壮，“后来不是退了吗，我们早把婚书要回来撕掉。”
严锋：“那是因为赵家财产都被没收了，要是不没收，你们舍得退婚？”
严父想也不想回答：“舍得啊，怎么不舍得。我们是你亲爹娘，你别把我们想的这么坏好不好。”
严母拉起严锋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和你爹是乡下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才会上了赵成业的当。石头，爹娘知道错了，幸好这婚事不算数。以后你想娶谁就娶谁，想娶林梧桐都行。我和你爹可以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他们，让我们下跪都行。”
严锋看着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母亲，缓了缓脸色：“没到这份上。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在海城玩几天，到时我和你们一块回去。”
“好的好的，”严母觑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开口：“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你弟弟的工作能不能办下来。梧桐被推荐上师范，将来不愁找不到工作，你那名额别浪费了。你弟弟有个工作，你的负担也能轻一点。”
严锋忽然想笑，怪不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原来是为了工作：“我的级别只能安置媳妇工作。”
严父不死心：“可你用不着安置媳妇，那这个名额不就浪费了。”
严锋：“政策就是这样规定。”
“这政策有毛病。都给工作了，凭什么只给媳妇不给弟弟，媳妇还能亲过弟弟。”严父骂骂咧咧。
严锋反问：“您觉得小叔比我娘更亲？”
问得严父当场哽住，缓了缓才道：“那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是说不上来的。
严父生硬扭转话题：“要不给领导送点礼，让他通融通融。”
严锋：“部队不兴这一套。”
严父嗤之以鼻：“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严锋目光沉沉：“部队格外重视作风问题，但凡你们敢乱来，我就得脱了这身衣服回去种田。”
吓唬谁呢，严父张嘴就要反驳，被严母扯了扯衣角，他运了运气：“那你尽量想想办法，你弟弟都十六岁了，他身子弱种不来地。”
严锋狐疑地眯了眯眼，居然没有继续胡搅蛮缠，总觉得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老六是他们的眼珠子命根子。
恰在此时，公交车来了，一家三口上车，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话家常。
一个多小时后，来到旅馆。
听到动静，严富贵过去打开房门，“爹娘，你们回来了。五哥？”
他有点不敢认了，记忆里的五哥细竹竿似的，眼前的男人却高大挺拔，一身军装正气凛然，严富贵不免有点嫉妒。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
“富贵。”严锋颔首打招呼，询问，“五妮呢？她好点没？”
严富贵回：“在隔壁睡觉，没事，就是累到了。”
“你们兄弟说说话，我先去看看五妮，”严母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回来，“睡得挺香，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就精神了。”
“到饭点了，”严父吩咐严富贵，“你去下面点几个好菜，再要一壶酒，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说说话。”
严锋：“我不能喝酒。”
严父改口：“那去街上买几瓶冰汽水吧。”
严锋从衣兜里掏出钱，只留了回去的车票钱，其余都递给严富贵，够吃一顿好的了。
严富贵接过钱，离开房间。
不一会儿，店小二把菜送上来。
严父拿起筷子夹肉：“饿死我了，先吃吧，不用等富贵。”
严母把碗筷放在严锋面前，略带讨好：“上次坐在一起吃饭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等回了老家，娘给你做你爱吃的炒鸡蛋。”
严锋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总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父母现在态度越和蔼，只怕待会儿提出来的要求越过分。
吃到一半，严富贵回来了，磕开汽水盖一一递给家人。
“五哥，你跟我说说你打仗的事情吧，是不是特别刺激。”严富贵满脸期待与好奇。
严锋扯扯嘴角：“一不小心就死了，你说刺激不刺激。”
严母惊呼：“这么危险。”
严父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打仗能不危险嘛，要不怎么说，当兵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严锋渐渐放松，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情况不对劲，怒视家人：“你们……”
眼前一黑，栽倒在桌子上。

第14章
“五哥，五哥？”严富贵推了趴在桌上的严锋，用力掐了一把都没见反应，语带兴奋，“晕过去了！”
严父松一口气：“这么久都不晕，还以为那是假药。”
“不会吃出事吧？”严母有点担心。
“能出什么事，赵成业给的药，还指望石头这个女婿当靠山，怎么舍得让他出事，”严父浑不在意，“你去隔壁把赵春华叫过来。”
跟着他们来海城的是赵春华不是五妮，五妮在赵家假扮生病的赵春华。
这都是赵成业出的主意。
上个月，赵成业悄悄找上他，亮出五根金条，重提婚事。
没想到赵家居然还有钱，那这亲家就还能做。
一千个大洋那是以前的价钱，知道赵家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傻子才不坐地起价，他们家石头可是赵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最后谈下来的价钱是一根十两重的大金条，十根一两重的小金条，一千个大洋。
其中二百个大洋是来回海城的路费，卖田是为了糊住村里人的眼。都知道他们家没钱，这突然有钱去海城，难免被人猜到赵家身上，只怕赵春华都出不了村子。
不过等成了事，村里人肯定知道赵家给了钱，会要求没收。他们家说没有，没人会信，会一直盯着他们家，所以八百个大洋放在家里消灾。
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只拿了赵家一千个大洋，不信村里人能找到藏在山上的金条，反正赵成业藏的宝贝没人找到。
到底是地主老财，整天琢磨着怎么放高利贷榨油水，心眼子就是多。
回过神来的严父催促严母：“杵在这干嘛，去叫人啊。”
事到临头，严母于心不忍：“万一石头被部队开除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开除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顶多就是转业到地方上。不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不是更好，至少死不了了。”
严父冷哼一声，“刚才你也看见了，让他帮帮富贵，左一个理由右一个理由。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子跟家里离了心，再有出息也靠不住，还是真金白银可靠。
你想想这一路过来看见的，多好啊，天上似的。你抬头看看这电灯，一拉就有光，比油灯亮堂多了。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流出来，出门有公交车黄包车，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只要有了钱，咱富贵就能离开老家那个山沟沟，过上这种好日子！”
“娘。”严富贵摇晃严母的手，灌迷魂汤，“以后你和爹就在城里带孙子，我给你们生一串大胖孙子。”
严母那一丝微弱的不忍顿时烟消云散，扭身去隔壁找赵春华。
刚把严锋安置好，赵春华出现在房门口，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重死了，死沉死沉的。”
严富贵甩着发酸的胳膊，看见俏丽的赵春华，嫉妒又翻了上来。五哥艳福不浅，转念一想，娶了地主家的女儿，五哥前程算是到头了。而他有那么多金条，不愁娶不到比赵春华更漂亮的城里姑娘。
严富贵得意瞥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严锋，朝赵春华嘿嘿一笑：“衣服都帮你脱好了，剩下就看你的了。只要你把生米煮成熟饭，我五哥再不想也得娶你。”
“以后你就是军官太太，不再是地主分子。村里人看在我家石头的份上，也会对你们家手下留情，你们赚大了。”
严父越说越觉得金条少了，不行，回头得让赵成业再添几根金条，这老鳖三藏起来的肯定不只这点家底。
“该怎么做，你家里人都教过你了，你抓紧吧。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软，你好好伺候他，时间久了，这一茬就过去了。”
严母说完，端起菜往外走。药下在汽水里，菜还能吃，都是好菜，可不能浪费。
赵春华沉默地仿佛一具泥塑木雕。
严家人都习惯了，一路都是这德行，好像他们逼良为娼似的，明明是她爹自己送上门巴巴求他们。
嘎吱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合上。
严母见小儿子趴在门上，试图透过门缝往里看，压低了声音呵斥：“那是你嫂子！”
严富贵笑嘻嘻：“谁家洞房外面没人听墙角。”
严母一时词穷。
严父溜一眼嬉皮笑脸的小儿子：“这里是旅馆不是家里，被人看见白白生事。”
已经被人看见。
钟曼琳无意间在街头看见严锋和两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老人走进旅馆，不免奇怪，他不是回军营了，怎么会在这儿？
好奇之下，她跟进旅馆打听消息，那对老人居然是严锋的父母，一起的还有严锋弟弟和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是不是林梧桐？
钟曼琳悄悄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
终于等到那个年轻女人出现，背对着看不清模样，不过身影有点像林梧桐，肯定是林梧桐！除了她，还能有谁。
怕严锋这个金龟婿跑了，所以跟着严家人找来！
钟曼琳正咬牙切齿，又见严锋父母端着菜出来，严锋弟弟鬼鬼祟祟趴在门上，嘴里说着什么洞房？！
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吗？
一股邪火往上冒，等严家人离开后，钟曼琳大步走过去敲门：“严连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就不信他们还能继续，绝不能让他们成了事，不然她上哪儿去找一个未来身居高位，年龄相当，长相身材都合胃口的男人。
愣愣站着的赵春华悚然一惊，慌乱无措地望着颤动的房门。
“严连长，严连长。”钟曼琳催魂似的叫。
把隔壁的严家人叫了出来，诧异望着气势汹汹的钟曼琳：“你找石头有什么事？”
钟曼琳凭着一股怒气过来，哪有什么事，一时编不出正当理由，只能明知故问转移话题：“你们是严连长什么人？”
“我们是他爹娘。”严父一双三白眼滴溜溜划过眼前女人身上时髦的洋装，高档的皮鞋，闪闪发亮的项链手镯。这女人比地主家的小姐还洋气，显然是城里的有钱人，瞧着还不是一般的有钱。
恍惚之间，钟曼琳有种被放在秤上的不适，她忍着没发脾气。严锋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他对林梧桐那么好，主要就是因为林梧桐把他瘫痪在床的父母照顾的很好。
她笑容满面打招呼：“大爷大娘好，我是严连长的朋友钟曼琳。”
严父哦哦两声，神情若有所思。
“大爷，我找严锋有要紧事。”
钟曼琳逐渐焦躁，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还没开门？严锋在里面干嘛，这样都不开门，她忍不住推了一把门。
没有反锁的房门猝不及防被推开。
钟曼琳第一眼看见站在桌边的陌生女人，面如白纸，惶惶不安。竟然不是林梧桐！
第二眼才看见闭眼躺在床上的严锋。
这是什么情况？她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严富贵看清里面情形后气不打一出来，恶狠狠瞪一眼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的赵春华。没用的东西，但凡她抓紧时间躺进被窝，哪怕什么都没干，生米就算煮成熟饭了。
急于补救的严富贵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边关门一边吼钟曼琳：“你谁啊，谁让你随便开别人房门的！”
被一嗓子吼回神的钟曼琳，更大声吼回去：“严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严富贵，冲到床边摇晃严锋，“醒醒，严锋你醒醒！”
怎么都叫不醒，没穿衣服，同处一室的女人，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钟曼琳怒视严家人，双眼喷火：“你们有毛病是不是，居然帮这个女人害严锋！”
被推了个趔趄的严富贵骂回去：“关你什么事，有你什么事，这是我家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严锋的女朋友。”脱口而出的钟曼琳愣了愣，旋即福至心灵，她抬高音量，“严锋不想娶你们安排的女人，你们就用这种肮脏手段陷害他，打算逼他不得不娶。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多嫁不出去，才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大家都来看看，幸好我及时赶到，不然就让他们得逞了。要是我晚来一步，我男朋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严家人愣住了。
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住客激动了。
受不了指指点点的赵春华推开人群跑出去。
“哎，你上哪儿去？”严母下意识抬脚要追。
严父一把拉住她，赵春华成不了了，石头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机会兴许在这个洋气姑娘身上，瞧着比赵家有钱的样子，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冤枉冤枉，石头喝醉吐了一身，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偷偷溜进房间。”
正当时，走廊尽头出现一列巡逻维持治安的军人。
领他们过来的热心大姐正气凛然指着严家人：“喏，就是他们，乱搞男女关系，快把他们抓起来。”

第15章
闹闹哄哄中，严家三人和钟曼琳都被带走，严锋被送往医院，巡逻队派人联系他的领导以及寻找赵春华。
赵春华跳了江。
幸好被几个热心人联手救上岸，林枫杨就是其中之一。
林家虽然比严家晚出发两天，可严家人中途换乘的时候，被票贩子忽悠买错了票，反而比林家人晚到一天。
林家第一天修整，第二天去仁爱医院打听消息。
了解林重楼的大致情况后再找上门，可以有的放矢。以防提前遇上林重楼，所以林奶奶和林泽兰在旅馆等消息，只兄妹四个去医院。
满载而归的路上，听见一声惊呼‘有人跳江了’，深谙水性的林枫杨下去帮忙。
水性一般的林松柏带着两个妹妹焦急站在岸边，直到所有人安全上岸才如释重负。
被救上来的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江水混着泪水一个劲往下淌。
林梧桐这才看清楚被救上来的人居然是赵春华：“你怎么来了？”赵家这种情况，很难拿到介绍信离开村子。
林桑榆忽然想起坐驴车离开磨坊村时，赶驴车的福田叔说起，因为他媳妇和严母前两天才拌过嘴，严家人没坐他的驴车，而是走着离开。
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十有八九严家带走的是赵春华，而不是严五妮，自然是奔着严锋去的。
怎么说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严家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拍着赵春华后背顺气的大娘惊讶：“你们认识啊？”
“一个地方的。”林枫杨没细说。
“认识就好，认识就好，好好劝劝，这么年轻，干嘛想不开。”
“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姑娘，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吧。要不说出来，大家伙儿帮你出出主意，许能帮上忙。”
坐在地上的赵春华默默流泪，没人能帮她。
严锋都是军官了，还不是拿他家里人没办法。即便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照样摆脱不了家人，何况是她。
一度卑鄙地想顺水推舟嫁给严锋，摆脱家里，嫁给严锋总比被家里嫁给其他人好。可事到临头，怎么也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把事情办砸了，他们不会轻饶她，更不会放过她，以后还会有张锋李锋王锋。
“你住哪儿，送你回去换身衣服。”林桑榆就见赵春华颤了颤，脸上浮现恐惧之色，跳江果然和严家人有关，“要不去我们那换身衣服，我们就住在附近，你这样不方便。”
一经提醒，赵春华低头，夏天衣服薄，打湿之后全贴在身上，好在老布不透，但也无法见人，她下意识双手抱肩，讷讷点头：“谢谢。”
“好好劝劝，好好劝劝。”
在热心群众的叮嘱中，林家兄妹带着赵春华回旅馆。
见到浑身湿漉漉的赵春华，林泽兰和林奶奶十分意外。
林梧桐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先别问，对赵春华道：“我俩身形差不多，你先凑合穿下我的衣服，我们在外面等你。”
赵春华格外不敢面对林梧桐，垂着头低低道：“谢谢。”
林梧桐拿出一套衣服放在桌子上，和家人避到外面，腾出换衣服的空间。
隔壁林枫杨也换好衣服了，打开房门让家人进来。
林泽兰瞧瞧小儿子湿润的头发：“什么情况？”
林松柏：“估计是跟着严家人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跳江，被杨杨和另外两个路过的人救上来。”
“石头吧，不就是冲着石头来的。明摆着的事情，严家收了赵家的钱，又把石头卖了。没见过眼皮子这么浅的，等石头混出头了，还能缺了他们钱花，非得杀鸡取卵。”林奶奶摇摇头，“赵家这丫头也是，跟着胡闹。”
“在她跟前可别说，”林泽兰提醒，“姑娘家面皮薄，万一再想不开就成我们的罪过了。何况，未必就是心甘情愿，她在赵家没有说话的份。”
林奶奶一想也是，轻叹：“也是个可怜的。”
赵春华亲娘是被抵债到赵家，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小老婆，要这样，多少人上赶着把女儿抵给地主家。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大着肚子照样干活，把赵春华生在了河边，没几年跳河寻了短见。
赵春华在大老婆手底下讨生活，说是小姐也没比丫鬟好多少。要不是解放了，这会儿已经被嫁给县上五十来岁的老头当填房。
村里也是知道她在赵家没享过什么福，所以批斗赵家时，从不带上她。
林泽兰：“先让她缓缓，再问问她是回严家那边还是找公安。”
她出门用的是严家的介绍信，想回去只能跟着严家。或者找公安自首，被遣送回去。
赵春华不敢回严家那边，不敢面对严锋不敢面对严家人，更不敢和严富贵一起回老家。来的路上，严富贵就有点毛手毛脚。眼下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也许会更过分，届时严父严母只会助纣为虐。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公安会把我抓起来吗？”
林泽兰：“一般是遣送回原籍，交给村干部处理。”
赵春华嗫嚅：“可，可我不只是偷偷离开村子。”
“还有什么？”林泽兰知道肯定有事，还不是小事，不然不至于逼得她跳江。
赵春华头垂得几乎成九十度，声如蚊讷：“他们给严锋下了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我，我，我是想过，可我没做，我没那么不要脸。”
林家人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猜过严家人以父母之命去军营闹，却怎么也猜不到居然是下药。甚至不是想酒后乱性，而是直接下药，给亲儿子下药！
熟知严家人德行的林桑榆毫不意外，严家人的基操，又蠢又坏说的就是他们。
林泽兰缓了几秒：“论迹不论心。”
赵春华眼眶红了一圈：“如果找公安，我会坐牢吗？”
林泽兰斟酌着回答：“不惊动公安，这只是严家家务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一旦惊动公安，往严重了说，是谋害军人。你自己，你家人，严家人会是什么后果，我也说不上来，你慎重考虑。”
虽然巴不得严家倒霉出出恶气，但她不至于坑赵春华这个小姑娘。
赵春华抿了抿唇：“会坐牢的吧，会坐几年？”
林泽兰一时答不上来。
正当时，房门被敲响，店小二客客气气的声音传来：“客人，巡逻队有点事想问问刚才上来那掉水里的姑娘。”
在热心群众的指引下，巡逻队一路找了过来。
赵春华面庞瞬间变得惨白。
林桑榆凑过去，语速飞快：“你才十五，未成年会被宽待。你就哭，哭你娘是被赵家欺压逼迫至死的穷苦老百姓，你常年被打骂虐待，你不敢不听他们的，哭的越惨越好。”
回过神来的赵春华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望了望林梧桐：“有个很洋气的姑娘说她是严锋对象。”
林梧桐愣了愣。
林桑榆皱眉，严锋固然不是个好丈夫，但在男女关系方面相当洁身自好，他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秦四海前不久还状似不经意实则故意说起严锋准备腿伤痊愈后回老家，无缝衔接不太像严锋的作风。
“这么快就有对象了，那姑娘什么情况？”
赵春华回忆：“她只说自己叫zhong man lin。”
钟曼琳这个名字立刻浮现林桑榆脑海。
如果是她，显然有猫腻。
放着家世显赫前途无量尚未倒霉的未婚夫不要，选择出身平平前途不显未来可期的穷小子严锋。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
穿书老乡还是土著重生？
严锋骨折没能回老家，是不是和她有关？
林桑榆轻啧一声，剧情已经崩到十万八千里外，作者来了都得懵。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赵春华随着巡逻队离开。
林梧桐收回目光：“她不会有事吧？”
“不是她给的药，也不是她下的药，又才十五，追究起来，她的责任也是最小的。”林泽兰看向方才露出几分异色的林桑榆，“是不是在医院听说过zhong man lin这个名字，姓zhong，和林重楼有关系？”
那是相当有关系，亲父女。
这个秘密是对付林重楼的杀手锏，他们能让林重楼身败名裂，但他有的是钱，日子照样滋润，钟家才有可能把他打回原形。
林重楼靠梁淑贞，梁淑贞靠钟家。而钟家之所以照顾梁淑贞连带惠及她养的小白脸，都是看在钟曼琳的份上。
等他们找林重楼算完账，就寄匿名信给钟家。
以林重楼和梁淑贞的关系，哪怕没证据，钟家也会如鲠在喉，一旦介意就会调查。一查一个准，钟曼琳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在医院打听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他继女叫钟曼琳。”林桑榆开始剧透，在医院时，特意要求四个人分开打听，就是为了方便掺杂私货。
“这么巧，别是同一个人吧。”林奶奶吞了苍蝇似的恶心，林重楼的继女和严家小子好上了，这叫什么事儿。
“先当同一个人吧。”林桑榆提醒，“她和严家人碰上了面，要是从严家那知道我们来了，还知道我们是谁的话，肯定会告诉那个人。不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省得夜长梦多。”
钟曼琳之前应该没有提醒过林重楼，不然以林重楼的行事作风，不可能坐以待毙。现在一旦知道，钟曼琳肯定会提醒。得赶在她之前行动，让林重楼没时间准备。
“你们肯定想不到他多不要脸，居然对外说，离婚的时候补偿给我们一万大洋，还说我们被日本人炸死了。”
“他才死了！”林奶奶怒不可遏，“说我们死了，省得别人问东问西是不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上不得台面，所以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一万大洋，不用这么多，但凡他寄一千大洋回来，都算他还有点良心，记着养他一场的情分，可他一个铜子都没给过！”
“只怕他真以为我们死了，不然不会扯这么容易拆穿的谎。”林泽兰不着痕地扫一眼儿女，要是知道他们一家人还活着，林重楼会允许他们活着吗？
之前那种世道，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不堪一击。
便是现在，也未必安全，有钱能使鬼推磨。躲不是办法，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知道他们和林重楼反目成仇。这样一来，林重楼反而不敢铤而走险。
林泽兰站起来：“现在去医院。”
林奶奶气势汹汹：“走，找他去，我们死而复生了，看他怎么圆。”
一家人立刻前往医院。
钟曼琳也在医院。
本在派出所协助调查，可严锋情况骤然恶化随时有生命危险，严家人立刻被送去军区医院，自居女朋友的钟曼琳也跟着过来。
医生厉声质问：“你们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东西，知道是什么，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我哪知道，是赵春华下的药，你们去问她！”严父怎么舍得供出宝贝小儿子，一股脑儿推给赵春华。
严母大声帮腔。
心慌气短的严富贵在炎炎夏日里，硬生生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赵成业说是迷药，三次的用量，万一失败可以补救。他想着多用点顶多昏迷久一点，便把药全部倒进汽水里，哪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问不出答案，也没找到赵春华，医生只能凭借经验尽力抢救。
等候在抢救室外的钟曼琳恨不得生吞活剥严家人，要是严锋有个三长两短，她这半年不都白忙活了。
不过眼下还用得着他们，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她莫名不安，她压着脾气问严母：“大娘，这个赵春华是谁，你们为什么帮她？”
“谁帮她了？谁帮她了！”严母色厉内荏地大声嚷嚷。
钟曼琳想一巴掌扇过去，她亲眼看见严母把赵春华领进那个房间，然后他们一家三口退出来，把昏迷不醒的严锋单独留给赵春华。
这都不叫帮什么叫帮？亲手帮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才叫帮吗？
这老太婆是不是以为只要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就没事，喊来巡逻队的大姐也都看见了，一五一十告诉了巡逻队，容不得他们不承认。
“我们也是没办法。”严父回想着离开旅馆那一幕，巡逻队都没有小轿车，这个女人却有，让司机开她的小轿车送石头去医院。这么年轻就有小轿车，只有马车的赵家在她面前算个屁。
严父睁着眼睛说瞎话：“赵春华是我们村地主家的小姐，她爹主动找我们结亲，那会儿我们啥也不懂，还以为天上掉馅饼了。等我们回过神来，婚书都签了。石头知道后不愿意娶赵春华，赵家威胁要去石头部队闹，我们就想让他们结婚算了，是我们害了石头。”
钟曼琳眯了眯眼，地主家的小姐，这个赵春华是不是和她一样遇上奇迹，所以不择手段想扒上严锋？回头找机会试试她，眼下先打听林梧桐：“可严锋跟我提过，他当兵之前和一个叫林梧桐的姑娘好过。你们给他定了赵春华，那林梧桐呢？”
“走了狗屎运飞黄腾达，看不上我们家了，亏得石头还念念不忘。”严母酸溜溜气呼呼。
“哪门子念念不忘。”严父瞪一眼严母，“两人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早已经没关系。”
钟曼琳关注点在：“飞黄腾达？”
“他们家上山采蘑菇的时候，看见山上冒白水，遇上村长时随口提了一句。村长上了心，找上解放军。解放军找了专家过来，专家说要来泥石流，解放军就把我们村都转移了。”林家对外都说是村长、专家、部队的功劳。严父打心眼里也这么觉得，“倒成了他们家的功劳，县里奖励两个工作不够，还推荐他们家两个女儿上学。”
泥石流？
钟曼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严父。
重生以来，她都没把林梧桐一家当威胁。没了严锋带林梧桐出门，不仅林家人会葬身泥石流，林梧桐也会。
林梧桐没命嫁给严锋，更没命找上门损害他们家名声。
万万没想到泥石流竟然已经发生，还是林家人发现的！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窜上天灵盖，钟曼琳重重打了一个寒噤，难道林家也有人和她一样有奇遇？
是林梧桐吗？
不，不可能是她！如果是她，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未来身居高位的严锋。
那是林家其他人？
就算是，林家人死得太早，对未来一无所知。
还有一种可能，林家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
因为严锋没回老家娶林梧桐，林家人的生活轨迹发生变化，幸运地发现了泥石流。
钟曼琳由衷希望是后者，死而复生回到过去的幸运儿只有她一个就够了。
想到死而复生，钟曼琳眼底闪现一丝狰狞。以为有泥石流，所以她没提醒沈叔叔林家人还活在世上。现在看来，必须尽快告诉沈叔叔，不然等林家人找上门，会比上辈子更难收场。
“你没事吧？”
严父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钟曼琳倏尔回神，问严父：“倒没听严锋提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严父回：“四月下旬吧。”
原来两个月前就已经发生，自己还在傻乎乎地等。要不是今天问了一句，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林家人找上门，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老天爷终究是站在她这一边！
钟曼琳翘起嘴角，看尖嘴猴腮的严家人都顺眼不少：“林家人运气倒是不错。”
“可不是，白捡了四个招工升学的便宜。”严父声音仿佛泡在浓硫酸里，“解放军还帮他们找到了有钱的爹，说是在海城大医院当院长，可有钱了，这不他们全家都来要钱了。”
钟曼琳如遭雷击，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来海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严父被她变调的声音吓了一跳，继而暗喜，只当她怕林梧桐找石头和好才失态，于是善解人意宽她的心：“来了也没用，石头和林梧桐早就断了。”
“林家已经到海城了？”钟曼琳追问。
“还没到吧，我们动身的时候，他们还没动，应该在路上。”严父完全忘了自家中途耽误了几天的事。
钟曼琳略松一口气，没到便好，还有准备的时间。此时此刻，她不无后悔，不该坐等泥石流带走林家人，应该早点告诉沈叔叔林家人还活着的消息。
她是去年回来的，当时西南还没解放，想做什么都很容易，现在却没那么容易。
好在还有严家人，钟曼琳溜一眼不远处的严富贵。
上辈子严锋没空，是严富贵陪着林梧桐找上门。严富贵大摇大摆打听消息被沈叔叔察觉，花钱买通。收了钱的严富贵当众反驳林梧桐的指控。
本就无凭无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严富贵倒戈之后，林梧桐落入下风。
这一回，是不是也该让严家人替他们说话？
可严家不再是林家的姻亲，反而和她有关。严家人说的话，怕是没上辈子好使。
钟曼琳一时拿不定主意，打算回去找她妈商量商量再说。
一直留意她的严父见状，显然又想多了，自以为体贴地安慰：“你放心，就算林梧桐想找石头和好，我们家也不会同意，石头都找到你这样好的对象了。”
他猛拍大腿，满脸懊恼：“石头也是，咋不跟家里说一声，要知道他有对象了，我们怎么会上赵家人的当，也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饶是钟曼琳都被严父的厚颜无耻震了震，合着都是赵家人的错，他们一点错都没有。
上辈子她没和严父严母打过交道，两个瘫子，上哪儿去打交道。但是听说过他们刁钻的名声，当时还想着常年瘫痪的人，难免刁钻。
如今看来，这两口子不是瘫了才变得刁钻，而是一直都这德行。
一想这种人会成为自己的公婆，钟曼琳直泛膈应，转念宽慰自己，给点钱养在乡下就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情。
眼下还得哄着他们，钟曼琳故作羞涩地低头笑，总不能说她和严锋八字还没一撇，让严锋怎么说。
“你和我们家石头怎么认识的？”严父好奇儿子上哪儿认识的有钱姑娘。
严母和严富贵都好奇望过去。
严富贵又开始酸了，五哥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被G民党抓了壮丁，不仅没死，反而变成G产党军官。
差点要娶地主家小姐，半路杀出个更有钱的女人救他。
五哥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更上一层楼。
钟曼琳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我开车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严锋，幸好没有的大碍，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原来是你撞的，撞的好撞的妙啊。严父特别通情达理：“你也不是有心的，这是你俩的缘分，缘分。”
钟曼琳状似腼腆地笑了笑。
“你家里知道你和石头的事吗？”严父开始打听情况。
“知道。”钟曼琳想起家里就发愁，家里极力反对，毕竟现在的严锋尚且默默无闻。
严父还当过了明路，心花怒放想把事情定下来：“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见见你爹娘？”
钟曼琳：“……我回头问问。”
严父连连点头：“还不知道你爹娘做什么的？”
钟曼琳：“我妈妈做生意的，我爸爸去世了。”
怪不得这么有钱，不过有钱人没以前那地位了，严父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家是雇农，穷是穷了点，好在根正苗红。”
钟曼琳暗暗翻个白眼，还穷出骄傲了，她保持微笑：“我爸爸因为组织抵制日货运动被日本人暗杀，我妈妈暗中资助过革命，我们家是政府嘉奖过的爱国商人，属于民族资本家。所以生活没受影响，之前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倒霉的是官僚买办资本家，哪怕公私合营后，他们家照样拿分红。
严父气势瞬间又落了下去，干笑两声：“那挺好，挺好，不用遭罪。你家里就你一个？”
钟曼琳：“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严父不由失望，还以为是寡妇带着独生女，那石头可就走大运了。看看林家，穷小子林重楼娶了林泽兰这个独生女，得了多大的好处。
“我家也是四个孩子。”严父话锋一转，指了指严富贵，“这是我家小儿子富贵，这次带他过来就是想让他哥帮他在海城找个工作，以后兄弟俩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累赘还差不多。
钟曼琳和严富贵打过几次交道，就一彻头彻尾的王八蛋。她知道严父言下之意是让她给严富贵安排工作，她傻了才给自己找不自在，随口敷衍：“那我回头问问。”
严父喜笑颜开：“还不过来谢谢你嫂子。”
严富贵打蛇尾棍上：“谢谢嫂子，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说。”
严母赔着笑脸得寸进尺：“能不能顺便替我家老大两口子和五妮也问问，他们可勤快了。”
钟曼琳差点绷不住表情，合着打算全家都搬到海城来享福，她继续敷衍：“好的，我问问。”
“诶呦，这可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严母喜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我们家石头有你这样好的对象，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哄的钟曼琳笑逐颜开。
上辈子好多人说，严锋能娶到林梧桐这样的贤内助是他的福气，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全心全意奋斗事业。
这辈子，她会证明，有她才是严锋真正的福气。她不仅会在生活中帮他，更能在事业上帮他。
边上的巡逻军人看着欢天喜地认亲的四个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差点想问问，你们还记得抢救室里危在旦夕的严锋吗？
明明是因为严锋才有交集，可此时此刻，似乎没有一个人还记得命悬一线的严锋。
严家一心打听钟曼琳的底细，盘算着自家能沾多少光。
钟曼琳不遗余力打听林梧桐和赵春华这两个‘情敌’。
各怀鬼胎的双方相谈甚欢，哪还记得什么严锋。
直到抢救室大门从里面打开，医生走出来，两边才猝然回神，多多少少是有点尴尬的，补救一般围上去询问情况。
医生：“脱离危险了，不过药效还在，仍然处于昏迷之中，大概要到明天才能醒。”
钟曼琳松一口气，没事就好，自己半年心血没有付诸东流。
既然严锋已经脱离危险，严家人就没必要再留在医院，巡逻队带他们返回派出所继续调查。
至于钟曼琳，已经查清楚这件事跟她无关，可以走了。
钟曼琳赶紧回家，至于严锋，反正昏迷着，守着也没意思，明天再来表现深情也不迟。
黑色福特轿车驶过繁华街道，沿着轨道前行的电车叮叮当当停下，载着林家人的黄包车擦肩而过。
一无所知的钟曼琳回到家里，逗着小狗的梁淑贞见她神色匆匆，忙问：“这是怎么了，看你一头的热汗。冯妈，拿块毛巾过来给她擦擦。”
“不用。妈妈，你跟我来。”钟曼琳二话不说拉着梁淑贞进自己的房间。
梁淑贞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能在楼下说。”
“严锋今天拆石膏，我就去看一眼，没想到……”
“不是说了，不许再去。多赔点钱可以，把你这个人赔上，休想。”梁淑贞火冒三丈打断她的话，板起面孔训斥，“我不指望你找个比叶家更好的，但是你也不能给我找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你脑子清楚点，民族资本家也是资本家，你得找个能庇护你的。”
严锋就能庇护我，反而是叶家以后会倒大霉，叶父是走｜资｜派头子，叶家都得完蛋。钟曼琳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梁淑贞半信半疑：“你说吧。”
“我在医院遇见了严锋家里人，他们居然和林家人是一个村的。林家人原来没死，还打算来海城找沈叔叔，应该已经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钟曼琳一气说完。
梁淑贞目瞪口呆：“你是不是弄错了，死亡证明我亲眼见过，怎么可能没死。”
“错不了，情况和你跟我提过的都对上了，就是林泽兰一家。”钟曼琳磨了磨后槽牙，恨声道，“决明骗了我们，他到底是林家派给沈叔叔的小厮，心里还向着旧主。一次又一次吃里扒外，就是个三姓家奴！”
梁淑贞目露茫然：“决明干嘛骗我们，活着就活着，干嘛骗我们死了。”
钟曼琳顿时语塞。
梁淑贞突然捂住嘴，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圆：“成蹊想——”她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说下去，脸色变得惨白。
“不可能，绝不可能！林家虽然对他苛刻，但到底养大了他，何况还有孩子。他知道亏欠林家，每年都寄钱回去。知道他们没了，当场就哭了。”梁淑贞神色逐渐笃定，“这里头肯定有误会，等你沈叔叔下班回来再说。”
钟曼琳苦笑，只能说沈叔叔演技精湛，曾经的她也信以为真。
恰在此时，冯妈在门外禀报，梁淑贞的牌友方医生打来电话，语气很急。
母女俩对视一眼，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半个小时前。
林桑榆六人来到仁爱医院，原是一家外国人开的私立医院，解放后，外国人纷纷离开。医院被政府接收改造，新建了两栋楼，规模变得更大，在海城数一数二。
经过宣传墙时，林奶奶突然停下了脚步，直勾勾盯着橱窗里的其中一张照片。
林桑榆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林重楼的照片。
很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玉树临风。
很漂亮的履历，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年仅四十已经是大医院副院长，还是名校客座教授。
林泽兰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荣誉等身，功成名就。
林桑榆有点担忧地看着她，这很讽刺，很难堪，更让人意难平。
但凡林爷爷把培养林重楼的心思分一半给林泽兰，她的成就未必不如他。
十五岁之前，林泽兰只能偷偷学医。
十五岁及笄，林爷爷要求她放弃学业，成亲生子。父女拉锯之后，各退一步，林爷爷同意教林泽兰医术，允许她考医学院；林泽兰同意生下两个男孩后再去上学。
十九岁离婚，家破人亡，医术才入门，母亲柔弱，儿女年幼。林泽兰迅速成为顶梁柱，护着一家人磕磕绊绊熬过乱世。
她聪慧有韧劲，偏偏缺天时地利人和。
“走吧，”林泽兰搀住林奶奶的手臂，温声道，“人就在上面，看照片干嘛。”
林奶奶眼底充斥着滔天的恨：“可算是找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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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家六口走进办公楼，敲响了书记办公室的门。
听到‘请进’之后，林泽兰拧开门锁，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短发女人，四十出头的模样，气质干练。
据打听来的消息，她是转业军人，刚正不阿，风评极佳。
贺书记见有老人有孩子，衣着朴素，以为是遇上困难的病人，面色柔和几分，主动询问：“有什么事吗？”
“领导，我是沈成蹊的养母，他恩将仇报，活活气死了我家老头子，我要找他讨一个公道。”再没有比林奶奶适合告状的人了，她一句顶得上别人十句。
贺书记吃了一惊，据她所知，沈成蹊原来的家人早已经死于日机轰炸。
“他之前叫林重楼，六岁被我们家收养，后来和我女儿成亲。”林奶奶拿出泛黄陈旧的照片。
黑白照片上，林奶奶抱着两岁的林梧桐，林爷爷抱着三岁的林松柏，林重楼扶着怀孕的林泽兰，俨然一个富足温馨的家庭。
贺书记看了又看，确实是同一个人。据说被炸死的人好好活着，她眉眼沉了沉，走到斜对面的办公室，敲响房门：“沈副院长，你出来一下。”
“贺书记。”
穿着白大褂的英俊男人打开门，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第一眼，他甚至没认出林家人。他记忆里的林奶奶富贵端庄林泽兰温婉秀丽，而站在走廊里的两人粗布麻衣黯淡无光。第二眼，惊觉眼熟，定睛一看，瞳孔剧烈紧缩。
林泽兰直直盯着林重楼，四十的人，看着才三十出头，可见他这些年过得极好。
“林重楼！”林奶奶怒喝，“你个丧天良的畜生！可算是让我们找到你了。”
“娘！”林重楼反应极快，短暂的震惊过后，一个箭步冲到林奶奶面前，红了眼眶：“娘，你们还活着，太好了。阿兰，这是怎么回事？决明说你们都被日本人炸死了。”
林泽兰恍然，原来如此。
决明是个孤儿，靠医馆的义诊捡回一条命，后来在家里当小厮，跟着林重楼去北平求学。离婚后，和林重楼一起没了音讯。
想来是决明良心未泯，骗林重楼他们已经死了，不然他们十有八九会被林重楼灭口，免得曝光他的丑事，影响他飞黄腾达。
“那倒要谢谢决明，要不是他骗你我们都死了，我们一家没机会活着走到你面前。”林泽兰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我们家给了决明一条活路，他给我们家留了一条活路。他比你有良心。”
“决明尚且记着我们家对他的恩情，可你呢，怕我们找上门来，拆穿你的真面目，就想杀人灭口。”林奶奶怒不可遏更后怕。
听到动静走出办公室的医院工作人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疑不定看着惨白着脸的林重楼。
林重楼噗通一声跪在林奶奶面前：“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怎么可能害你们，林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一刻都不敢忘。虽然不能再以婚姻的方式报答，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在其他地方报答你们。可决明说你们在日本人轰炸蓉城的时候遇害了，他还拿出了你们的死亡证明。是我的错，我不该轻信决明的一面之词。”
“那你说说，决明为什么要骗你我们死了，他图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撒这种弥天大谎。”林泽兰冷冷看着悲痛交加的林重楼，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戏。
林重楼心念如电转：“我猜他是怕我发现他昧下了我给你们的钱。”
林泽兰静静看着他编故事，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谎言多了，就圆不过来了。
“我让决明送过一万大洋给你们，每年还让决明送一千大洋回去。”林重楼字斟句酌，“39年我打算回去看看你们，该是决明怕我见到你们后，发现他贪了钱，所以骗我你们在轰炸中遇难。那一年，日机对蓉城狂轰乱炸，城里死伤惨重，又有死亡证明，我便信以为真。”
如今想来，只要花点钱就能买到的死亡证明，他怎么会信以为真。是他太过轻信，才会留下后患。
“决明已经死了吧。死人不会反驳，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林泽兰笑容嘲讽，“他要是活着，你是不敢这么说的。你想让他当替死鬼，决明还不得把你的老底都揭出来。他是因为知道你太多秘密，被你灭口的吧？”
梁书记微眯了下眼，落在林重楼身上的目光带上压迫：“那个决明在哪？林家人死亡证明还在吗？”
林重楼无奈苦笑：“决明几年前已经病故，死亡证明遗失了。”当年他亲手烧掉了那几张纸，以为和过去一刀两断，万万没想到他们阴魂不散。
“果然死了。”林泽兰讥诮勾了勾唇，“除了决明这个不会说话的死人，你能拿出其他证据吗？难不成靠上下嘴皮子一碰，证明你没忘恩负义。”
林重楼肌肉紧绷，向来能说会道的人罕见的词穷。
林桑榆嘴角微翘，没做过的事情，上哪儿去拿证据。
原文里，是严富贵这个二五仔说林家收到过林重楼送回来的钱，从而证明存在决明因为昧钱而欺骗林重楼的可能，证明林重楼没有忘恩负义。
林梧桐势单力薄，对早年的事情又一知半解，手上也没证据，最后落入下风。
林泽兰则不同，她知道所有陈年旧事，手上有证据。
林泽兰拿出随同和离书一起寄回来的信递给贺书记：“都说他离婚时补偿了我们一万大洋，可他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贺书记皱了皱眉头，拿起信逐字逐句往下看。
林重楼解释：“传来传去传岔了，离婚时我没那么多钱，自然没提。本是想等我挣了钱以后再给你们，后来还是厚着脸皮向淑贞借了一万大洋。我怕把支票寄回去不安全，所以让决明亲自送回去，想来这钱被他昧下了。”
“一万大洋说给了就给了，换做我是不敢的。”林泽兰问梁书记，“您放心把这么大一笔钱托人转交，事后不去确认对方有没有真的交出去吗？”
看信看到一半的梁书记抬眼，目光沉沉地看林重楼，她不放心，一年的共事令她觉得林重楼不是这种草率的人。
围观人群里，一些人代入自己，这么大一笔钱，怎么敢轻易交给外人，事后还不找收钱方确认。
再看林重楼，眼神出现微妙变化。
如果所谓的一万块大洋补偿不存在，那么每年生活费是不是也不存在？
关于‘林家人已死’，是林重楼撒谎骗他们，还是决明撒谎骗林重楼？
细思恐极。
林重楼察觉到同事们神情中的变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岌岌可危，他压了压情绪，面不改色：“我拿决明当亲兄弟，加上当时年轻不懂人心险恶，没想这么多。”
林泽兰冷嘲：“你是拿决明当替死鬼，什么黑锅都往他身上甩。”
林重楼：“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可我真的有让决明送钱回去。若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发誓就跟放屁一样，你当年还发誓会一辈子对阿兰好，结果呢？”林奶奶指着沈成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有什么资格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要反对也是阿兰反对。阿兰把你当兄长，并不想嫁给你。是老头子看重你，你又一个劲表现，愿意入赘，保证绝不会三代还宗，还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阿兰。哪门子的被迫入赘，你是巴不得入赘。”
听得围观群众一愣一愣，这和他们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都说沈副院长为了报恩娶原配，上大学接触到先进思想后，意识到这场婚姻是错误的，于是离婚。但是一直寄钱回老家，直到原配一家遇难为止。
到底谁在撒谎？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把阿兰当妹妹，当年是阿兰，”林重楼徒然顿住，紧接着苦涩一笑，“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之是我对不起阿兰对不起你们。”
他没直接反驳，可效果比直接反驳更好。
林奶奶气了个倒仰，一巴掌甩过去：“别喊我娘，早知道你是这种玩意儿，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亲爹娘把你卖到虎狼窝里去。”
林重楼转回脸：“林家对我恩同再造，我不敢忘。”
林泽兰反唇相讥：“你口口声声不敢忘恩，既然如此，你就那么着急离婚？急的不顾我怀着七个月的双胎，不考虑我受了刺激可能一尸三命。便是死囚怀着孕都得等生了孩子再行刑，你却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前脚大学毕业，后脚立刻离婚。但凡你上大学时敢跟我离婚，都算你有骨气。可你倒好，大学毕业用不着我们家了才离婚。”
林重楼眼角重重一跳，他也知道不应该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婚，可梁淑贞怀孕了，她不舍得打掉。他们不得不赶在肚子大起来之前结婚，只能赶紧离婚。
和离书上有日期，林重楼无法反驳，只能说：“并非你所想这样，我当时只想着毕业即新生，要和过去做个了断。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冲动，做事考虑不周，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泽兰声若冷雨：“你确实对不起我们，离婚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愿意面对面坐下来谈，只寄回来一封和离书。我爹娘养你一场，难道不值得你亲口给一个说法。我爹越想越气，生生把自己气死了。给你拍电报，你都没回来奔丧。”
林重楼脸颊不受控制地颤了下，他不敢当面提离婚，怕被老爷子打死，只敢寄和离书回去。哪知道老爷子气性这么大，活活把自己气死了，他更加不敢回去。
气死养父的罪名太重，他不想认，偏偏街坊邻居都知道，没法否认，只能避重就轻：“爹他……怎么会？”
他满脸的惊诧和悔痛：“离婚之后，我就离开了北平。我没收到你们发来的电报，不然我爬也会爬回去。因为离婚一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便让决明替我送钱回去。他没告诉我爹去世了，只说你们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家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这模样？”
“你不应该当医生，应该上台唱戏。”林泽兰都有些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林重楼悲不自胜：“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应该太相信决明。”
“你再怎么演戏，也不能否认，大学毕业立刻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对你恩重如山的养父。”林泽兰话锋一转，把话题饶了回去，“你怎么敢让身边人知道这些丑事，你生怕我们找上门来让你身败名裂，就想让我们永远闭上嘴。决明良心未泯，骗你我们已经被炸死，而不是为了昧下你口中那根本不存在的钱。”
走廊上接二连三响起抽气声，养恩大于天，一夜夫妻百日恩，虎毒不食子……林重楼没理由对林家人起杀心，他们更倾向于他上了决明的当。直到这一刻，醍醐灌顶，继而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19章
林重楼悚然一惊，撞林泽兰含讽眼底，生出一股瘆人寒意。毕业离婚气死养父，勉强可以用年轻不懂事无心之失遮掩，想杀人灭口却能令他彻底身败名裂。
糟糕的是，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他。
在林泽兰捅破那么多事情以后，他自己都知道，把责任全部推到决明身上难以服众。
好在决明已经死了，林泽兰没有证据证明他想杀人灭口，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给过钱。没有真凭实据，他就能慢慢想办法挽回名声。
林重楼毫不心虚地正视林泽兰：“我确实对不起你们，但是我绝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阿兰，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坏。”
“你就宁愿相信决明没贪钱，也不愿意相信成蹊给了钱吗？我们家不缺钱，没必要省这个钱。”
闻讯赶来的梁淑贞挤开人群，看见脸颊泛红跪在地上的林重楼，小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幸好只是红了点，“你们怎么能打人。”
“我把他养大，他却恩将仇报，我打死他都是活该，轮得着你来说话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林奶奶冷冷盯着梁淑贞，显然这个女人就是林重楼的姘头。
梁淑贞噎了噎，这老太太不仅是林重楼前岳母，更是他养母，是真的有资格打人。
“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哪怕有一张汇款单都行，而不是张嘴闭嘴决明，决明死了，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林泽兰看一眼贺书记，“决明死的还真是恰到好处。”
贺书记目光深深看林重楼。
“你什么意思！”梁淑贞气急败坏，“他是得痢疾死的。”
林泽兰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想林重楼：“一个医生想让一个人得痢疾，很难吗？”
梁淑贞怒目而视：“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成蹊。”
“你们不也是无凭无据污蔑决明贪了所谓的钱？”林泽兰似笑非笑，“原来你们也知道说话要讲证据，那倒是拿出决明贪了钱的证据来。总不能你们说的就是真相，我说的就是污蔑。”
梁淑贞嘴角翕动，当年她真的亲手写了张一万大洋的不记名支票让他连同和离书一起寄回去，林家毕竟养育了他，他和林泽兰有孩子，不给钱说不过去。
给一笔钱还养育之恩，每年再寄一笔钱回去，外人问起来就能理直气壮。
和老家旧式原配离婚，和志同道合的进步青年结婚，这是一种风潮。很多名人都做过，本就是名人带的头。
“淑贞，如今说再多都是徒劳。决明一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重楼抢在梁淑贞面前开口，怕她说出难以挽回的话。
“少在这装可怜，你有我们家可怜吗？”
眼见他装模作样，恨得牙痒痒的林奶奶一巴掌扇过去，打的林重楼一个趔趄。
“你干嘛！”
梁淑贞差点想打回去，好在理智尚存，知道不能跟这个老太太动手，她蹲下去护着林重楼不让林奶奶靠近。
“没事，”林重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该打，娘打死我都是应该的。”
“要不是杀人犯法，我真想活活打死你，”林奶奶怒气冲天，“老头子被你活活气死，族里见我们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想谋财害命，全靠我娘家才侥幸保住性命，可保不住家业。阿兰受惊早产，差点一尸三命，孩子先天不足险些养不大。这都是你造的孽！我们林家养大了你，供你上最好的医学院，你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说你该不该死。”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露出动容之色。
没有成年男子顶立门户，还没了家产，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怪不得林家人如此寒酸。
反观林重楼，住花园洋房，开进口轿车，名利双收，好不春风得意。
对比之惨烈，令人唏嘘。
饶是梁淑贞都为之一愣，离婚后林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重楼泪流满面，悔恨交加：“我真的不知道，但凡我知道家里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回去。是我误信决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娘，我以后会加倍补偿你们。”
“嘴上说的你多有良心似的，可事实上，你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一眼。就算决明骗你我们不想见你，你就真的不回来看老人看孩子了。”林泽兰质问，“退一步，你不敢来看我们。那你给我爹扫过墓吗？你知道我爹葬在哪儿吗？以为我们被炸死了，那我们又葬在哪儿，你扫过墓吗？不说年年，于情于理，十几年来总该有一次。”
林重楼瞬间心跳如擂鼓，大脑高速运转，不敢轻易开口落下话柄。
走廊上的气氛仿佛拉满的弓弦，众人不约而同望着沉默的林重楼。
林泽兰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一想，一个电话一个电报就能确认。”
林重楼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成蹊怕触景生情，都是让决明代为祭扫，后来决明病死了，没来得及交代地点。”梁淑贞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打破沉默。
“也就是连墓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扫过墓。”林泽兰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冷笑，“你说你补偿了我们一万个大洋，说每年寄一千大洋，却连扫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做。光说不做，只嘴上尽孝。反正嘴皮子一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能自圆其说的都推给决明就行。”
林重楼羞惭满面：“是我的错，我不该因老家太远工作太忙，没亲自走一趟。”
林泽兰嗤笑：“永远都是说比唱的还好听，一问，什么都没做过。”
“成蹊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他真的给了钱。”梁淑贞哪能眼睁睁看着林重楼身败名裂，钱是最后的遮羞布。
林泽兰面无表情：“证据？”
梁淑贞恼羞成怒：“钱给了就给了，哪会想到有今天，谁会留证据。”
“没有证据，凭什么你说给了就给了。”林泽兰反问，“我说林重楼想杀人灭口，凭什么不是真的？”
梁淑贞气结，恨不得挠花了林泽兰嘲讽的脸。
林泽兰冷不丁问她：“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梁淑贞眼底闪现慌乱，下意识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据我们打听来的消息，你们是34年8月结婚。”林泽兰冷声，“我和他34年7月离婚，离婚后马上结婚，我不信你们婚前清清白白。什么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不过是男盗女娼的遮羞布罢了。”
别说林泽兰不信，在场众人都不信。
以前只知道两人是二婚，直到今天才知道，是上个月离婚下个月结婚这种二婚。
都是成年人了，谁信离婚前没点什么。
梁淑贞被各色各样的目光看的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从没这样丢人过。
“我承认，离婚前我就喜欢上了淑贞，也是因此我意识到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我们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于是决定离婚。离婚后，我才正式追求淑贞。”林重楼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一个月追到人，还结了婚，少把别人当傻子哄。以你的性格，不至于不知道这么急着结婚不合适。”林泽兰看了看梁淑贞，眉梢微挑，“怕是有不得不马上结婚的理由，未婚先孕？”
梁淑贞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就算是血口喷人，也是跟你们学的，你们对决明难道不是血口喷人。”林泽兰忽然发现，决明还挺好用，难怪林重楼动辄决明。
梁淑贞气了个倒仰。
“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不过我和淑贞婚前清清白白，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重楼果断转移话题，“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往后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们。”
“谁要你的补偿，我们要你还债。”林奶奶指着林重楼，“你气死老头子，不孝不义，我要和你解除收养关系。你算算这些年花了我们家多少钱，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
贺书记忽然低头看了看表：“都这个点了，大家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钱的事情，没必要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好奇，可书记发了话，众人只能意犹未尽离开，打算回办公室继续八卦。再没见过这样离奇的事情了，比电影上演的还要跌宕起伏。
贺书记叫住了院长，两位副院长、工会主席、人事处长和财务处长。都跑来看热闹了，倒省得她去叫人。
“都来会议室吧。”
十几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分三块区域。
院领导一块，林家人一块，再就是林重楼一家三口。
林桑榆不着痕迹打量长得很像梁淑贞的年轻姑娘，猜她应该是钟曼琳。
钟曼琳模样像她亲妈，要是像亲爹，钟家人又不是瞎子，哪能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像亲妈，又是钟怀民在世时出生，钟家人哪里想得到梁淑贞居然敢在丈夫眼皮底下出轨生女。
钟曼琳魂不守舍，事情发展和上辈子已经截然不同，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令她深深的不安。出乎意料的事情越多，她的优势就越少。
她连回到过去这种奇迹都能遇上，难道不应该越过越好，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糟糕了。
沈叔叔堪称一败涂地，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妈未婚先孕才急着离婚结婚的流言肯定会传开。
幸好，自己姓钟不姓沈。钟曼琳暗暗松一口气，对她的影响应该有限。
贺书记看看神色各异的两边人，和颜悦色问林奶奶：“您要和他解除抚养关系？”
“这种狼心狗肺的养子我不敢要，更要不起。”林奶奶拿出收养协议，民国禁止买卖人口，所以当年签的是收养协议，“麻烦领导你帮忙写个解除收养的协议。”
“娘。”林重楼又跪下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我不是你娘，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养你这头白眼狼，到头来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林奶奶恨不能生食其肉，“不仅我要和你解除母子关系，四个孩子也要和你断绝关系，你没养过他们一天，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父亲！你要不同意，我就去找记者找律师，咱们打官司，让全海城全国的人来评评理。”
林重楼勃然色变，到嘴边的话化作秤砣硬生生砸回肚子里，砸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沈副院长，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分道扬镳，各自安好。”贺书记目光沉沉看着林重楼，“闹到今日这地步，你难辞其咎，好聚好散吧。”
抛开决明这个罗生门，单说他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养父，他亏欠林家太多。
林重楼心直往下沉，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已经毁于一旦。仁爱医院是待不下去了，便是海城恐怕也难待下去。不过国家那么大，他可以去其他城市，那事情就不能再扩大下去。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您说的是，破镜难圆，强求无用。”
林重楼诚恳望向林奶奶：“您要多少，但凡我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林奶奶冷笑一声，对林桑榆道：“收据拿出来。”
林桑榆打开挎包，拿出一叠各种各样的票据。
林奶奶一一道来：“这是大学学费的收据，都是你随信寄回来的，东丢西丢，只剩下这两张，一年180个大洋。这是汇款单，每半年给你汇一次，虽然有寒暑假，但是每次按照六个月给你汇，一次120个大洋。”
“二十年前，每个月二十大洋的生活费！”任副院长酸成柠檬，她上大学时一个月才十个大洋，日子已经过得挺滋润的了，不敢想林重楼得多滋润。
“老头子把他当亲儿子养，”林奶奶咬牙切齿，“生怕他不够花，衣服笔墨路费另外给钱，过年还给大红包。讽刺的是，最后死在了他手上。”
林重楼身体僵了僵。
“什么亲儿子，说白了就是童养夫，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梁淑贞义愤难平。
林奶奶气极反笑，问林重楼：“你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没有，娘，淑贞误会了。”林重楼看梁淑贞，“你别胡说，林家对我视如己出。”
梁淑贞满脸不忿，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视如己出。
林奶奶冷笑两声：“说的再多都是虚的，得看做的。各位领导看看这些收据，我们供他上全国最贵的医科大学，每个月至少二十大洋的生活费，放现在都不算少，更何况二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下一顿馆子，难不成每个月给二百大洋才算好？”
“我是亲生的，上大学时一个月也才十个大洋。我家以前开绸缎庄的，日子也还行。”任副院长笑眯眯插刀。
林重楼隐晦看她一眼，两人素来有些不对付。
任副院长迎着他的视线表示羡慕：“一年学费生活费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至少五百大洋，林家对沈副院长没话说，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重楼咬了咬牙根：“林家对我恩重如山。”
任副院长笑眯眯：“那可要好好报答。”
“可不敢指望他报答，只求他别再恩将仇报。”林奶奶冷冷道。
林重楼唯有苦笑，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
“八年大学就是四千大洋。”林奶奶翻看其他收据，“前面十年，衣食住行加上读书，每年算你两百大洋，过分吗？”
林重楼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过分。”
“不就是六千大洋。”梁淑贞带着怒气道，“给你们就是，当初一万大洋都舍得，我们还能舍不得这六千大洋。”
林泽兰看着她：“那我们也可以说他花了我们家十万大洋，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要么拿出证据来，要么闭上嘴。”
梁淑贞一口气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淑贞，别说了。”林重楼拉了拉她，“你回去取一下钱。”
任副院长清了清嗓子：“这账可不能这么算，二三十年前的大洋哪能和现在的大洋比。对吧，贺书记？”
贺书记微微点头，六千大洋放现在就是六千万新币，购买力远远比不上当年。
任副院长要笑不笑：“沈副院长怎么可能用现在的六千万新币还几十年前的六千大洋，让林家吃这个闷亏。”
林桑榆双眼亮晶晶看着任副院长，希望她能说多说点，他们家来说，多少是有点不体面的。不过要是没人提的话，不体面就不体面吧，日子过得体面才是真体面。
“自然不会。”林重楼没打算破罐子破摔，他还想尽量挽救名声。医学圈子说大不大，哪怕去了外地，也保不齐有和这些同事再碰面的机会，“我给两亿新币，多出来的算是我赡养老人抚养孩子的钱。”
“不用你赡养，也不用你抚养，你还钱就行。”林桑榆可不想留下隐患。这人有点邪性，指不定哪天捅出个大篓子来，一定要切割干净。
林重楼第一次正眼看她，看年龄应该是双胎之一，大概是先天不足，看起来才十岁出头，不像十五六的大姑娘。
林桑榆与他对视：“你以前没养过我们，以后也不需要你养。”
林泽兰扶上林桑榆肩头，看着林重楼：“孩子我生的我就会养，你把该还的还了，其他不用你操心。”
“两亿没多，哪有多的，还少了。”任副院长一本正经开始算账，“二三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买三十斤大米，现在一个大洋只能买六斤大米。以前的六千大洋放现在能当三万大洋用，也就是三亿新币。”
“沈副院长，我这人说话直，我就直说了，”不等林重楼反应，她开始心直口快，“单单钱，林家就在你身上花了三亿新币。把你培养的这么出色，其中心血更是无价。况且，在你养父去世这件事上，你不杀伯仁可伯仁因你而死，间接导致林家万贯家产被夺，家破人亡啊，你多多少少要补偿一二。依着我，十亿新币都不算多。沈副院长家大业大，这笔钱对你而言九牛一毛。何况，若不是林家栽培，沈副院长也没现在的好日子。喝水不能忘了掘井人。”

第20章
梁淑贞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瞪着轻描淡写的任副院长。
怎么可能九牛一毛？
他们家是有钱，但也没富到这地步。
她从钟家公司每年能拿到的分红也才四五亿新钱，成蹊在医院和学校的薪水加起来七千多万新钱。
十亿相当于他们家两年的收入！
“那就十亿新币，”林重楼压下心疼，“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我三天时间筹钱。”
梁淑贞看林重楼，对上他抱歉的眼神，心里一软，算了算了，给他们就是，反正家里不差这笔钱，就当花钱消灾了。
往后有人再说起这件事，他们能说已经补偿了十个亿，文过饰非，钱多也能饰非。思及此，梁淑贞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用意，这钱不是给林家的，是花给别人看的。
贺书记都被林重楼的大手笔惊了惊，转念一想，对他们家来说，这笔钱说少不少，说多真不多。想到这里，隐晦地看一眼梁淑贞，要说林重楼和她结婚，没钱的因素，她是不信的。
从新文化运动开始，倡导反对包办婚姻追求自主婚姻。经是好经，可惜让一群歪嘴和尚念成了抛弃糟糠另娶新欢，一个个的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美名其曰反对封建包办婚姻。
贺书记询问林泽兰：“这样可以吗？”
“可以。”这已经远远超过林泽兰的意料，她不会傻到嫌钱多，“还钱的时候，还请您到场做个见证，以免将来说不清。”领导在场，林重楼才会爽快给钱。
任副院长笑呵呵：“确实，涉及到钱肯定要清清楚楚。”
反正她是不信林重楼让决明转交过那么多次钱，却连一点凭据都没留下，欺负死人不会说话罢了。
她更信林重楼让决明杀人灭口。
林重楼这个人细思恐极，大学毕业立刻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养父。收到丧报不回，而是和梁淑贞结婚。知道林家因他家破人亡，孤儿寡母陷入困境，他冷眼旁观，甚至想落井下石。
不知道的还当林家和他有血海深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恩成仇。
贺书记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好。
林泽兰：“还得再请您帮忙写一份解除收养关系协议，再写一份断亲书，以后我们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也希望他别怀恨在心，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林重楼笑容发苦，“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尽管来找我。但凡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辞。”
林泽兰发笑，事到如今，他还在表演，演戏仿佛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林重楼笑里掺杂着几缕心酸：“你总是不信我，时间会证明一切。”
确认双方都没问题，贺书记开始写解除收养协议和断亲书，一式两份，在场所有院领导都作为见证人签名。
林重楼一家三口沉默离开。
医院领导也陆陆续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贺书记和林家人。
贺书记沉吟数秒，正色叮嘱：“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要有这笔钱被人知道的心理准备，钱多了容易惹来祸事。不过现在解放了，不会发生明抢这种事。但是要当心暗抢，比如说勾着孩子赌博。”
林泽兰含笑致谢：“我一定会看好孩子。今天多亏了你们帮忙，才能这么顺利。”
她能感觉到，这些领导多多少少都偏向他们这边，理越辨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贺书记笑了笑：“没帮什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您觉得林重楼说的都是实话吗？”林泽兰眼望着贺书记，“关于决明的事情上。”
贺书记静默了一瞬，才缓缓道：“凡事要讲一个证据，你们各执一词，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是啊，决明死了，要是他活着，倒是简单了，”林泽兰顿了顿，问，“会调查决明的死因吗？”
贺书记颔首，这么关键一个人物死了，肯定要查一查。
“希望能水落石出。”
话虽如此，林泽兰却不怎么抱希望，十年前的事情了，还经历过战乱，证据十有八九早就湮灭。
“有结果会告知你们一声。”贺书记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林泽兰：“能买到票的话，准备拿到钱后的第二天就走。”
“我有个战友在火车站当站长，我托他帮你们买票，再请乘警照顾下。”贺书记又问，“有老人有孩子，尽量给你们买卧铺票怎么样？”
“那再好不过了，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林泽兰感激不尽，他们真是遇上好人了，把什么都替他们想在了前头。
“顺把手的事情。”贺书记同情又佩服她们两个女人在乱世里拉扯大四个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泽兰：“那我把车票钱给您。”
“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拿到票再给不迟，”贺书记玩笑了一句，“不怕你们赖账。”
林泽兰失笑。
贺书记想了想，送佛送到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搬去招待所住吧，那里更清静。”招待所是国营旅店，安全上比私人旅店更可靠。
“我们今天就搬。”林泽兰收下好意，再次道谢。
离开后，忧心忡忡的林奶奶皱着眉问：“贺书记是不是担心那王八蛋报复我们？”
“以防万一吧，”林泽兰宽老太太的心，“就算要报复，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我们出点事，所有人都会怀疑他。他既然愿意花那么多钱买名声，就不会这么冲动。回蓉城后，我们找一套治安环境好的房子。现在不是以前了，没那么容易使坏。”
林奶奶心有余悸：“是得小心点，这人心太狠了，没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事情。”
回到旅店，一家人顾不上吃饭，先退房，然后坐电车前往招待所。有贺书记的条子，顺利开了三间房。
饥肠辘辘一家人把行李放下，去餐厅吃饭。
“想吃什么自己点。”林奶奶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钱就心花怒放，本以为能连本带利要回来一万大洋就不错了，没想到翻了十倍，多亏了医院领导帮忙，尤其是那位任副院长，一开始那条白眼狼可是只想还六千大洋。
话虽如此，林桑榆他们还是很克制地点菜，毕竟钱还没到手。
炒鸡块上来的时候，林桑榆狗腿地夹起鸡腿肉放进林泽兰碗里：“今天您功劳最大，怼的他们哑口无言。”
林泽兰在她这里一直是讷言敏行的行动派，没想到人家深藏不漏，逻辑在线条理清晰稳抓重点，林重楼和梁淑贞只能跟着她的节奏走，疲于应对，丑态毕现。
压根不需要她帮忙，只需要她当气氛组。
被人带飞的感觉，一个字：爽！
林泽兰失笑：“是你们打听来的消息有用。”
“那也得用得好啊，”林桑榆笑意融融，“吵架可是个力气活，得好好补补。”
林泽兰忍俊不禁。
这厢母女和乐，那厢母女紧绷。
“知道林家人还活着，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决明为了保护林家人，而不是决明为了隐瞒贪钱才骗你沈叔叔？”
当时梁淑贞心乱如麻，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从医院回来之后惊觉其中问题。
钟曼琳总不能说我有上辈子经验当然知道真相，只能说：“我瞎猜的。”
“你为什么这么猜？”梁淑贞咄咄追问。
“都说是猜的了，哪有什么为什么。”钟曼琳开始不讲理。
梁淑贞神情严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钟曼琳心里一慌，矢口否认：“我能知道什么，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肯定知道什么，不然你不会这么猜。”梁淑贞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你们都骗我，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骗。”
钟曼琳傻眼，回过神来赶紧哄她：“谁骗你了，我……我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这么觉得。今天在医院你也看到了，沈叔叔有些事情做的不能细想。”
梁淑贞喃喃呓语：“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他对那林家动了杀心？”
“我没这意思，”钟曼琳下意识否认，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含混道，“妈，你想这个干嘛，跟我们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能对林家动杀心，难保哪天不对我们动杀心？
不会的，他们和林家不一样。
此时此刻，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梁淑贞脑海里打架，谁也战胜不了谁。
“曼琳，你妈妈在你这里吗？”洗完澡冷静下来的林重楼找过来，隔着房门询问。
“在的，”钟曼琳小声对梁淑贞道，“您就别胡思乱想了，沈叔叔怎么对你，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对外人狠就狠了点，对自家人好就行了，无毒不丈夫。
钟曼琳推着梁淑贞到门口，打开房门。
林重楼一身清爽地站在走廊上：“先吃饭，吃完晚饭，我们再说，你胃不好，什么都没你的身体重要。”
梁淑贞习惯性点了点头。
人在餐桌上却有些神不守舍，除了钟曼琳外的三个儿女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林重楼时不时插两句，哄得孩子兴致更高。
望着这一幕，梁淑贞发冷的身体渐渐回暖。
饭后，梁淑贞跟着林重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是个急性子的人，再也忍不住，径直问：“我亲眼看见你把支票跟和离书一起装进信封。”
林重楼面露懊恼和愧疚：“是我的错。当时年轻不懂事，一个朋友说有内幕消息，一个月可以翻两三倍。我当时一无所有，还得用你的钱还林家的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想赚一笔快钱。没想到血本无归，我怕你对我失望，没敢告诉你。”
如今想来，他不是不后悔，如果那一万块大洋寄过去了，自己今天就不至于这么被动。
“后来我把这笔钱补上了，”林重楼苦笑，“没想到补给了决明。”
梁淑贞怔怔望着他。
林重楼望回去：“你不会也觉得我没给钱吧，我不至于舍不得这点钱。”
他只是怕给了钱之后，当时无依无靠的林家人会想方设法缠上他，而所有人都会要求他回归林家。可他已经和梁淑贞结婚，开始新的更美好的人生。
“林家对我而言，是很复杂的存在，我知道他们对我有恩，可我在林家的生活并不愉快。虽然不打不骂，有吃有喝，还能上学。可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别人不懂，你肯定懂。”
梁淑贞瞳孔颤了颤，她自然懂，她便是寄人篱下长大。
“因此，我对林家有一种逃避心理，一面感恩，一面逃避，这就给了决明动手脚的机会。”他的声音很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和孤寂，“淑贞，谁都可以怀疑我，唯独你不可以。”
梁淑贞的心狠狠地揪了下，抬手打了下他的手臂：“你怎么就信了那个混蛋。”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也许我们要离开海城了。”林重楼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大人还好，主要是怕孩子受不了流言蜚语。”
梁淑贞也不想继续待在海城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不了多久就能闹得人尽皆知：“耀文他们还好，转学容易。曼琳上大学，没法转。”
“就算能转学，钟老太太也不会舍得让她走，”林重楼轻声道，“有钟家在，没什么不放心的。寒暑假能来陪我们，只当她在外地上大学。”
梁淑贞一想也是。
说曹操曹操到，钟曼琳敲开门，满脸的不高兴：“妈妈，奶奶打电话过来，让你过去一趟。不知道哪个多嘴多舌，把医院里的事情告诉了奶奶。”

第21章
钟老夫人不仅知道了仁爱医院里的事情，还知道了军医院里的事情。
那个严锋在老家的对象居然是林家女儿，这叫什么事。
梁淑贞抢林泽兰的丈夫。
曼琳抢林梧桐的对象。
传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梁淑贞姓梁不姓钟，她管不着，曼琳绝不能沦为笑柄。
梁淑贞钟曼琳过来时，就见钟老夫人面沉似水地坐在沙发上，母女俩心里咯噔了下。
“奶奶。”钟曼琳小跑过去，在钟老夫人身旁坐下，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撒娇。
面对往日里最疼爱的孙女，钟老夫人不为所动，只盯着忐忑不安的梁淑贞：“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是什么打算？”
梁淑贞觑着钟老夫人冷淡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准备出去避避风头，曼琳要上学走不了，还得请您老人家多多费心。”
钟老夫人面上法令纹深刻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样你都不离婚，你就不怕他哪天刀口向你。”
“伯母，您误会成蹊了，”梁淑贞心急如焚为爱人解释，“因为离婚的事情，林家人对沈成蹊有偏见，所以宁肯相信决明是好人，也不相信成蹊给了钱。我可以作证，成蹊真的给了钱，那一万大洋就是我出的。成蹊确实对不起林家，但是绝没有害林家的心思。我和他结婚十六年，我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家养他十八年，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钟老夫人反问。
一模一样的话砸回来，梁淑贞哽住了，顿时哑口无言。
“奶奶，沈叔叔真不是这样的人。”钟曼琳哪能坐视不管，开口帮腔，“都怪那个决明从中作梗。”
“证据呢，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决明贪了钱，”钟老夫人冷笑，“他沈成蹊说决明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吗，他还说和你妈婚前清清白白来着，清白个鬼。”
不防钟老夫人说出这样刻薄的话，钟曼琳呆若木鸡。
梁淑贞如遭雷击，又似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子，人都懵了。
“看在孩子的面上，本是想给你这个当妈的留点脸面，可你们自己不要脸，我还给你留脸面干嘛。让曼琳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也省得受你们影响学坏。”钟老夫人已经觉得孙女被梁淑贞带坏，学她妈去抢别人的男人。深悔当年不该心软，没有彻底隔绝母女俩，以至于孙女近墨者黑。
“伯母。”
回过神来的梁淑贞急切上前两步，满眼乞求地看着钟老夫人。
钟老夫人没有理会，只看着神情尴尬的钟曼琳：“你都二十了，应该知道七月离婚八月结婚意味着什么。”
钟曼琳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没几个人会相信他们结婚前清清白白。不由埋怨两人做事不讲究，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沈成蹊还没离婚时，我就知道了他们俩的事情，我是极力反对，我不反对你妈改嫁，我们家没那么霸道，想让她替你爸爸守一辈子。她守了三年，仁至义尽。”钟老夫人说起来就气，“可她偏偏看上个有妇之夫，那沈成蹊还深受岳家恩德，花着岳家的钱和你妈来往，人品之低劣可见一斑。”
被迫旁听父母不光彩过往的钟曼琳尴尬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梁淑贞脸色乍红乍青，急急切切辩解：“他和林泽兰是封建包办婚姻，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当时他已经在准备提离婚，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谁都有资格提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唯独你们两个从中受益的人没资格，”钟老夫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沁人冷意，“沈成蹊要不是入赘到林家，他拿什么逆天改命。而你，要不是老一辈定下娃娃亲，怀民不会娶你。”
梁淑贞难堪地涨红了脸。
“怀民留过洋，深恶包办婚姻，一再要求和你退婚。拗不过他，我们打算找你们家谈谈。不想你们家遭了土匪，全家只你逃过一劫。你投奔上门，我们家要是退婚，那成什么样人了。怀民只能认了命，老老实实和你结婚。”
钟老夫人面露厌恶之色：“从封建包办婚姻里吃完利，嘴巴一抹，高喊封建包办婚姻不对。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带刺的话仿佛火舌，烧的梁淑贞火辣辣的疼，她再也受不住，捂着脸逃离。
“妈妈。”
钟曼琳急的站起来，追出去两步停下，转过身不安地望着钟老夫人。
人跑了，钟老夫人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梁淑贞，既然说了，那就都说了，让孙女知道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我当年苦口婆心劝她，她嘴上说着要考虑考虑，结果倒好，她怀孕了，林重楼离婚了。”钟老夫人气得重重一拍扶手，直直望着钟曼琳，“你妈妈姓梁不姓钟，我管不了她也懒得管她。你姓钟，你要是敢犯糊涂，我打断你的腿。”
吓得钟曼琳缩了缩脖子：“不会的，奶奶，我不敢。”
钟老夫人：“既然不敢，以后别再去找那个严锋。”
“严锋又没结婚！”钟曼琳急了，“他和乡下那个对象断了，真的，早就断了。”
“那对象是沈成蹊前面生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的钟老夫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钟曼琳气弱：“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这话，钟老夫人相信。要是早知道，她早嚷嚷出来。让沈成蹊知道了，林家人恐怕没命活到今天。
“既然知道了，你怎么还惦记着他！”钟老夫人都想掰开孙女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天下男人死绝了吗，你非得学你妈，捡林家碗里的。”
钟曼琳理直气壮：“他和林梧桐早已经断了。”
“断了又怎么样，之前好过。何况他们还没断的时候，你就追着人家跑，你以为没人知道？”
钟老夫人疾言厉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和严锋在一起了，以后被指指点点那个人就是你。你妈就是最好的例子，陈年旧事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挖出来，身败名裂。说得好听是出去避避风头，其实是成了过街老鼠，在海城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逃走，换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要是被人认出来，还得继续换。舌头底下压死人。”
“这不一样，严锋和林梧桐又没结婚。”钟曼琳觉得钟老夫人借题发挥，“您就是嫌弃严锋是个乡下穷小子。”
“我确实嫌弃他是穷小子，我锦衣玉食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跟个穷小子吃苦。”钟老夫人毫不避讳，“我还嫌弃他一家上不得台面，会成为你的累赘。嫌弃他和林梧桐好过，会让你饱受流言蜚语。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值得我满意的地方。”
“他，他……我就是喜欢他！”钟曼琳跺了跺脚，“莫欺少年穷，他不会一辈子都是穷小子！他家人养在乡下就是，又费不了几个钱。至于林梧桐，他们只是好过又不是结婚，有什么好说的，爱说说去，我不在乎。”
钟老夫人运了运气：“我看你是被下了降头。”
钟曼琳梗着脖子喊：“反正我就是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会把你嫁给他。阿珍，阿珠，把她带回房间，没我的允许别让她出门。”钟老夫人都有点怕钟曼琳兵行险着学梁淑贞，来个木已成舟。
“奶奶！”钟曼琳气急败坏，“我还要上学。”
“你还知道上学，那你今天去上学了吗？”钟老夫人来气，“都要期末考了，还有心思逃课追着男人跑。你上学期全部不及格，这个学期再不及格，就得退学。别指望沈成蹊帮你，他自身难保，我也不会腆着脸帮你找校领导求情。”
闻言，钟曼琳终于慌了神。
隔了那么多年，哪还记得书本上的东西，何况她成绩本来就一般，走教职工子女特招才上的大学。
钟曼琳不想失去大学生的矜贵身份，服软求饶：“奶奶，我保证不去找严锋，我乖乖上学，你别把我关起来。”
“我找老师给你补课。”钟老夫人沉着面孔，“你在家好好学，比你去学校更好。”
钟曼琳松一口气，乖乖上楼。
钟老夫人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明明是在钟家养大，只偶尔去梁淑贞那边小住，可曼琳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情都像极了梁淑贞，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爸爸身上的聪慧理智。
夜色渐渐弥漫，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睡不着的林梧桐翻了个身，发现身旁的妹妹也醒着：“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林桑榆笑。
林梧桐跟着笑，说出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三天后，他会老老实实给钱吗，那么大一笔钱呢？”
林桑榆宽慰：“对我们来说大，对他来说不大。他应该不至于要钱不要脸，对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脸比钱重要。”
“居然这么有钱！”林梧桐愤愤不平，“也就是说，其实对他没什么大影响，换个地方，照样人模人样。”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遭报应的。”林桑榆期待钟家给力点，至少让他变成穷光蛋。
“嗯。”林梧桐其实不是很抱希望，那个人换个城市，甚至换个名字，有那么多钱，照样风光无限。不过没必要说出来让妹妹一块不甘心，难得她这么乐观。
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姐妹二人慢慢睡去。
*
医院里的严锋终于醒了，照顾他的战友松一口气：“可算是醒了，你等等，我去找医生。”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有问题，再住院观察两天便能出院。
医生护士离开，严锋问：“我父母在哪儿？”
战友挠了挠后脑勺：“在拘留所。”
严锋沉默片刻，问：“他们给我下了药？”
战友义愤填膺：“据说是你们村那个赵地主给的蒙汗药，三次的分量，你弟弟全给下到汽水里了。你都不知道当时你的情况多危险，人都休克了，差点抢救不回来。首长很生气，让公事公办，公安就把人扣在拘留所了。”
起初严家人还不肯认，想把责任全部推给赵春华，可公安又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审问出真相。
赵成业，蒙汗药，没有露面的严五妮。
严锋很快拼凑出真相：“赵春华假装我妹妹来了海城。”
战友点头。
严锋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双手微握成拳：“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放心吧。”战友都替他擦一把冷汗，这要是发生了什么，能膈应死人，娶不娶都是问题。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拍拍严锋的肩膀，“这次你真得好好谢谢钟小姐。”
严锋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点了点头：“回头找机会谢她。”
说起钟曼琳，战友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送你来医院的兄弟说，听你父母话头，你老家对象一家已经来海城寻亲。”
严锋惊愕：“林家来海城寻亲？”
“好像是找父亲吧，我也不清楚，具体你问问你父母就知道了。”战友道，“我刚刚叫医生的时候，打电话告诉王政委你醒了，等政委来了，你问问政委，能不能让你见见你父母。”
半个小时后，王政委大步走来，开门见山：“你父母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严锋苦笑：“那是我亲爹娘，首长，我能告他们吗？”
王政委叹气，是这么个道理，亲儿子能告亲爹娘吗？留下案底，还会影响严锋前途。
清官难断家务事，王政委没说什么，只道：“你不追究，他们私自带地主分子出门这件事不能不追究。遣送回原籍，交给当地村委劳动教育。”
“谢谢首长。”
严锋心里一松，就这样吧，遣送回去，不然他们还要逼着他给富贵安排工作。他要是不同意，就会撒泼打滚地闹。
“首长，我想见见我父母。”严锋扯了扯嘴角，“想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王政委面上带出几分怜悯，摊上这样的父母真是作孽：“回头我安排下。还有个事，跟你谈一谈，关于作风问题。”
严锋肌肉寸寸绷紧。
“你父母带了个女同志过来，想撮合你们。撞你的钟同志昨天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是你对象。你呢，一直说在老家有个对象。”王政委说着说着都无语了下，“传开的话，影响是很恶劣的，你尽快处理好。”
严锋脸颊微微抽搐：“我父母不喜欢我在老家的对象，又收了赵地主的钱，所以带着赵春华来海城，想逼我娶赵春华。我会跟钟同志说清楚，我在老家有打算结婚的对象。”
王政委颔首：“好好说清楚，我也听到一点风声，那位钟同志再这样下去，虽然是她主动，但你难免受影响。”
严锋心沉了沉，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说服钟曼琳。
“行吧，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王政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留院观察两天，没有问题后，严锋出院，去见严家人。
严家人多多少少是有点心虚的，目光游移不敢对上严锋凉丝丝的眼神。
严锋静静看着他们。
昏迷之前的温馨，此刻想来格外讽刺，不过是装模作样，只是为了麻痹他，好把他卖了。
为了钱，他们把他卖了一次又一次，自己要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儿，说不定早就让他们卖到妓院里。
这一刻，他想起了大姐，七岁被卖给人牙子，从此音讯全无。二姐三岁上病死，两个妹妹出生没多久便夭折，只五妹长大了。她和六弟是龙凤胎，父母觉得吉祥，偏爱几分。
兄弟中大哥是长子，父亲不舍得大哥入伍，于是让不到年龄的二哥替大哥入伍，41年传回噩耗，抚恤金给大哥娶了大嫂。同年三哥应征入伍，没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在半路上。四哥夭折。六弟是家里唯一上过私塾的人。
父母生了十一个孩子，真正疼爱的只有大哥六弟，勉强加上五妹，其他子女都可以按斤论两地卖。
“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值钱，二十两金条，一千大洋。”严锋自嘲。
严父本来心虚，可被他这么一嘲，拘留的怨气涌上来：“你少阴阳怪气，我们收这钱不还是为了你着想。有这么大一笔钱，就算退伍也值了，你干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何况还不一定退伍。钱到手，过上一年半载你可以离婚嘛。白得那么多钱，还白睡一个黄花大闺女。多划算的买卖，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严锋定定望着理直气壮的父亲，视线掠过满脸赞同的母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父母。
“这么好的买卖，你们怎么不留给富贵？”
严父：“那赵家就看上你了，要看上富贵，富贵早开开心心娶了。”
严富贵应和点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行了，你嫌弃赵春华是地主家的姑娘，那个钟曼琳总没问题了。年轻漂亮还是大学生，家里条件那么好。”严父越说越高兴，“你也是，你早说嘛，你说了我们怎么会带赵春华上来。”
严锋冷声：“我和她没关系。”
“那就变成有关系，钟曼琳看上你了。”严父冷笑一声，“你不会还想娶林梧桐吧，就算我们同意，林家也不会同意。林梧桐要去师范上学，她妈成了大医院里的医生，兄弟都在药厂工作。你当林梧桐还看得上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严锋知道希望渺茫，可总得试一试，才能彻底死心。
“我是你老子，你娶谁得我说了算。”严父打心眼里这么认为，谁家儿女婚嫁不是父母做主，“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听我的，好好哄着钟曼琳，娶了她你能少走几十年弯路。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她都答应帮你兄弟安排工作了。”
严富贵酸溜溜开口：“五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别人求都没地方求。”
严锋扫他一眼：“我不稀罕，就算我不能娶梧桐，也不会娶钟曼琳，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严父勃然大怒，更多的是与荣华富贵擦肩而过的恐惧：“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这么好条件的姑娘都不要，林梧桐给你下降头了是不是！”
严锋置若罔闻，转身就走，这个房间他一秒都待不下去，往后每个月寄五万新币回去，是他最后的孝心。
十几亩田种粮食蔬菜，再养些鸡鸭，每个月还有五万买零碎，在乡下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石头，石头。”
严父严母哭天抢地追出来，被门口的看守人员拦住。
哭喊挽留变成咒骂，严锋脚步迈地更快，恍若逃离。
走到外面，被猛烈的阳光一晒，他晃了晃神，有种回到人间的错觉。
严锋怔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重抹一把脸，走向公交车站。打算去电报局拍个电报问问，林家有没有来海城？以免自己请假回去，反而和他们错开。
*
林家人离开招待所，前往人民银行。之前说好，今天上午十点在银行转钱。
坐公交车到银行附近的车站，一家人走过去。
“不知道贺书记到了没有？”林奶奶觉得他们这次真是遇上好人了，有贺书记在场，能省很多事端，“待会儿请她吃个饭。”
林泽兰点着头道：“问问，不过人家不一定有这时间。”
“没时间没办法，但是咱们的态度肯定是要有的。”话音刚落，林奶奶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大孙女的名字。
确实有人在喊，林桑榆循声回头，就见一道人影朝他们飞奔而来。与此同时，察觉到林梧桐挽着她的手臂变僵。
“好像……是石头？”林梧桐语气犹疑又复杂。
林桑榆打量越来越近的人，身高该有一米八，肩宽腿长，五官硬朗充满阳刚之气，不愧是能当男主的人。
林梧桐愣愣看着喘气的严锋，四年不见，变了好多，走的时候还是个单薄少年，现在已经是成年男子，差一点没认出来。
严锋也差点不敢认林梧桐，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远比记忆中好看。杏眼桃腮唇红齿白，麦色肌肤透出健康的活力。
之前他在车上是先看见了林奶奶和林泽兰，第一眼都没认出她。
喘匀了气的严锋问候：“林奶奶，林婶，”视线沉沉落在林梧桐身上，他唤，“桐桐。”
“你是？”
林桑榆故意打断两人的对视，坚决浇灭任何一点旧情复燃的火星。
美好人生就在眼前，保佑林梧桐千万别恋爱脑，瞧瞧严锋这憔悴模样，一看就被严家人折磨得不轻。一旦林梧桐心疼嫁过去，严家人的火力全冲着林梧桐去了，严锋倒是解脱了。
严锋不由看林桑榆，应该是林家小女儿，却不敢确定，与记忆里病骨支离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林梧桐倏尔回神，大大方方地看向严锋：“好巧。”
严锋一颗心不断往下沉，不理不睬、愤恨、责骂都意味着她还在乎自己，而这样的平淡从容只能说明，她可能真的放下自己了。
“是啊，刚才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们，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严锋生拉硬拽出一抹笑，“听说你们来寻亲，找到了吗？”
林梧桐：“找到了。”
严锋没有多问，关于她的父亲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他只问：“方便单独聊聊吗？”

第22章
林梧桐笑了笑：“我没什么不能让我家里人知道的，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我们赶时间。”
说着好笑地看一眼紧张的林桑榆，她知道，小妹总是怕她忘不了石头，大概是自己等了三年让他们至今都心有余悸。
她确实喜欢石头，至今也不敢说彻底不喜欢了，可这份喜欢不足以压过对严家人的不喜。明知道严家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对石头的喜欢，没到让她犯这个傻的份上。
严锋愣了一下，那种即将彻底失去什么的预感更加强烈，嘴角动了又动，可视野里的林家人让他始终无法把话说出口。
林梧桐眼望着他，等了一分钟都没等到他开口，便说：“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们就走了，你保重。”
“桐桐，”严锋不敢再犹豫，“和赵家的婚事，都是我父母一意孤行，我只想娶你。要不是受了伤，我会随着部队回老家，上你家提亲。我本打算等伤好了，回去找你解释。”
林梧桐眉心微折：“可我听说，你在海城已经有对象，好像叫什么zhong man lin。”
说来，她在医院见过钟曼琳，是个漂亮又洋气的姑娘，与赵春华描述相符，十有八九同一个人。
严锋顾不上他们听谁说，急忙解释：“没有的事，确实有一个叫钟曼琳的女同志，但不是我对象。就是她开车不小心撞了我，然后，”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她就莫名其妙缠上我，我一直都有说在老家有对象，可她装不懂，还对外宣称是我对象，闹得我领导都知道了，专门批评我。”
闻言，林桑榆眼神微动，原来是钟曼琳撞伤他，最后一分不确定消失，钟曼琳肯定有来历。
知道严锋未来会功成名就，钟曼琳放弃现在风光未来倒霉的未婚夫，选择还没发达的严锋，不惜故意制造车祸，也不怕一个手滑把人撞死。
在这件事上，林桑榆都有点同情严锋，妥妥的无妄之灾。
林梧桐与严锋对视几秒，愿意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于是笑起来：“那我那三年就没白等，我没对不起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只是我们的缘分不够。”
严锋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是因为我父母吗？”
林梧桐诚实点头：“你父母在老家做的事，秦连长应该告诉你了。你父母来海城后做的事，我们之前遇见过赵春华，也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你父母已经不是简单的蛮不讲理，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可怕。他们那么厌恶我，我要是和你在一起，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对付我。对你尚且毫不手软，对我只会更狠。”
严锋声音急切：“我们不会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在老家，我们在驻地。”
“你在海城，他们来了海城。只要他们想，不管你在哪都能找到你，”林梧桐怜悯地看着面孔渐渐泛白的严锋，“他们是你亲爹娘，把你养大，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你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受着。做为儿媳妇，同样的道理，我只能让着他们忍着他们，不然一顶不孝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严锋仿佛被人硬塞了一把黄莲，涩麻传遍全身，苦的他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林梧桐摇了摇头：“我不想过这种日子，我明明可以过很好的日子。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想读书的时候，你父母以公婆的身份找到学校来闹事，也不想他们以姻亲的身份找我家里麻烦。更不想为了躲开他们，离开家人去你的驻地，还得担心你家里人会不会出幺蛾子。”
“是我自私了。”严锋非常努力地笑了一下，“怎么能把你拖进我们家这个泥沼。”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有种说不上来的灰败。
林梧桐心里不好受，但没有心软：“那就这样了，再见，你好自保重。”
严锋涩然：“再见。”
怔怔目送林梧桐转身离开，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看不见。刹那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荡贯穿全身。
*
林桑榆略带担忧地看着神情郁郁的林梧桐，年少的情谊最纯粹。
林梧桐牵起嘴角，那笑容十分勉强，索性不笑了：“我没事，稍微有点难过，就一点点，过两天就好了。”
“嗯，会过去的，以后会越来越好。”林桑榆挎住她的手臂，说开心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我们可以在省城买个大房子，我还想买一辆自行车，你想买吗？”
“你会骑自习车吗？”林梧桐果然被转移了心思。
林桑榆：“我会学啊，谁还学不会了。”
林梧桐：“你可别摔的鼻青眼肿。”
姐妹俩斗着嘴走进银行，发现贺书记已经坐在那等着。
林泽兰十分抱歉：“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还没到十点，是我到的早了，何况沈副院长还没到。”贺书记拿出一个信封，“六张卧铺票，明天下午一点半的火车。”
林泽兰接过信封：“真是谢谢您了，多少钱？”
贺书记报了一个数。
林泽兰数了钱递过去。
说了一会儿闲话，林重楼来了，眼底布满血丝带着几分憔悴，一照面，先问候林奶奶：“娘。”
“谁是你娘，我们已经断绝关系。”林奶奶满眼厌恶。
林重楼无奈地笑了笑：“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
林奶奶冷笑连连：“你永远都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贺书记看一眼满脸无奈苦涩的林重楼，适时开口：“办正事吧。”
谁也没有异议，一行人进入贵宾室。这么大一笔钱，自然不会在大堂里交易。
林泽兰给儿女各开了一张存折，存了一亿的定期。
林桑榆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居然成了亿元户，虽然这个亿水分有点足。说起来好几个月了，她还是没能习惯第一套人民币，动不动成千上万，现在连亿都来了。
默默在心里算了算，一斤大米1600新币，后世普通大米3元一斤，一亿新币相当于后世的20万，这么一算，好像也不是很多。
不过按工资来算十分可观，平均工资三十多万，一年四百万，相当于25年工资，她有躺平的本钱了。
差点忘了利息，为了集中资金抑制物价，现在利息高得离谱，一年定期28.8%。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不过也就这两年才有这么高的利率，经济好转物价平稳后，利率会断崖式下降，且存且珍惜。
林重楼拿出一张名片：“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尽管找我。”
林泽兰静静看他几秒：“互不打扰，对谁都好。从此以后，我们不来找你麻烦，你也别来找我们麻烦。相隔千里，只要没人故意宣扬，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么一笔钱，我们能过得很好。”
林重楼愣了下，像是惊讶又像是悲伤：“我怎么会。”
“但愿如此。不管怎么说，我娘养了你十八年，孩子是你亲生的。”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林重楼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林泽兰希望能唤醒他稍微那么一点良知。
随着她的话，林重楼看向林家兄妹。
很好认，最高的应该是林松柏，他是31年人，已经是个大小伙子。林梧桐晚一年出生，也是个大姑娘了。另外两个是龙凤胎，林枫杨林桑榆。
此时此刻，四人都冷漠地看着他。
林桑榆琢磨他报复的可能性，原文里，他倒是没对付《林梧桐》，不过《林梧桐》也没让他身败名裂。换成他们，还真不好说。与其寄希望于他有良心，还不如寄希望于钟家狠狠收拾他，让他想报复都有心无力。
“决明这件事上，你们真的误会我了，”林重楼声色诚恳，叹息一般道，“我没那么心狠，我总是盼着你们好的。”
林泽兰没有再跟他车轱辘地争论，而是说：“那你就说到做到吧，我们出了事，所有人都会先怀疑你。”
“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办公室号码你知道的。”贺书记这话是说给林家人听，也是说给林重楼听。
林泽兰轻笑：“好的。”
“他们对我有误会，以后就麻烦您了。”林重楼朝贺书记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见了我就不高兴，我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贺书记颔首，有些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林泽兰对贺书记道：“辛苦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之前也多亏您主持公道。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请您吃顿便饭。”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他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贺书记摆摆手，“吃饭不必了，我还得回医院。”
林泽兰不再勉强，只道：“能拿到这么多钱，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来的时候想着能还回来一万大洋已经很不错，全靠你们给他压力，他为了面子才会给这么多。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我们商量了下，打算捐五千万新币给医院，帮助经济困难的病人。”
贺书记惊讶：“要捐也不用这么多。”
林泽兰玩笑：“就当少拿两个月的利息，本就是意外之财，做点好事，我们心里安稳点。”也有私心，有了捐款的这份香火情，将来遇上麻烦事更好开口求援，贺书记对林重楼有一定的震慑力。
贺书记想起那高额利息，便不再客气：“既然这样，我先替病人谢谢你们，这可是救命钱。”
“那我现在把钱给您？”林泽兰询问。
贺书记笑：“哪有这么草率的，好歹让我回去做个捐款证书，要不要给你们安排个捐款仪式？”
林泽兰婉拒：“我们家不想太张扬。”
贺书记点点头，沉吟数秒：“那就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在这家银行，我带工作人员过来接受捐款。弄完后，顺便让人送你们去火车站。”
林泽兰自然应好。
寒暄两句，各自道别。
贺书记回医院上班，林家人去吃午饭。
林奶奶笑容满面：“咱们去吃顿好的，想吃什么点什么。”
林枫杨夸张地捧着肚子：“我能吃下一头牛。”
林泽兰含笑道：“只要你能吃得下，不浪费就行。”
林桑榆能明显感觉到两人轻松不少，仿佛肩上无形的重担被移开。便是她也觉得松快，钱能解决百分十九十九的烦恼。
林枫杨已经迫不及待：“我们去哪儿吃饭？”
“我们去吃海鲜吧，来了海城怎么能不吃海鲜。”林桑榆馋海鲜很久了，老家是内陆城市，以现在的交通运输条件，压根吃不到活海鲜，顶多吃点海带。
说得好有道理，全票通过。
找了一家海鲜酒楼，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心满意足回招待所。
趁着林梧桐午睡的时候，林桑榆溜出招待所，往街边邮筒里塞了两封信，一封寄到钟公馆，一封寄到钟家公司，做个双重保险。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简直奇耻大辱，不信钟家咽得下这口窝囊气。可惜他们马上要走，见不到那一家三口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新书千字榜，更新放晚上^_^

第23章
林桑榆哼着荒腔走调的小曲儿往回走，顺手买了几瓶冰汽水，没有空调的夏天好难熬，全靠冷饮续命。
回到房间，林梧桐已经醒了：“我说醒来怎么没看见你，又去买冰汽水，少喝点，仔细肚子疼。”
“不喝我脑壳疼，热死我了，海城比蓉城热多了。”林桑榆递给她一瓶冒着凝露的冰汽水。
“我们那儿山多，自然凉快点。”林梧桐没要汽水，“我还要睡觉呢，喝了睡不着。你不睡了？”
“太热了，睡不着。”林桑榆摇摇头，“你睡吧。”
“心静自然凉。”林梧桐笑话她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睡不着的林桑榆静悄悄地喝冰汽水，琢磨着回去后，必须买电风扇，不然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都要苦夏苦没了。
空调没指望，电风扇现在已经有了，就是好贵，三四百万一台。这年月，但凡工业品都贵得离谱，她堂堂亿万富翁只买得起三十台电风扇！
午睡醒来，林泽兰把儿女叫到她和老太太的房间，郑重其事说钱的事情。
“财帛动人心，我们家以前就吃过钱的亏，差一点被谋财害命。”林泽兰叮嘱，“所以财不露白，回去后不要张扬。不管谁来问，你们先含糊着，避无可避就说一亿新币。除非林重楼跑到省城拿出证据，谁能证明我们有那么多钱。就是我们自己都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数目太大，说出去反而没什么人相信。”
“钟曼琳可能会告诉严家人，”林桑榆想了想又笑，“不过从严家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的也没几个人相信。”
林奶奶愁眉锁眼：“但是保不齐有人相信，生出坏心思。”
“奶奶，现在不是以前那会儿，看我们家无权无势就能上门明抢。”林松柏安慰老太太，“回去后买一套好地段的房子，周围邻居都是条件好的，我们家就不显眼了，这种房子周围的治安不会差。”
林泽兰点点头：“能瞒就瞒，省点麻烦。瞒不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用不着惶惶不安。省城有钱人多得是，我们家这点钱算不上什么。”
她重点看了看两个儿子，“明抢这种事不会发生，但是得小心暗抢。拆白党最喜欢盯着家里的小子，勾着他们吃喝嫖赌，一旦染上这些恶习，金山银山都能败光。”
林松柏哭笑不得：“您放心，我们这点定性还是有的。”
林枫杨哼哼唧唧：“看不起谁呢。”
林泽兰失笑：“是，我们家杨杨肯定不会上这种当。”
见儿孙神色轻松，林奶奶慢慢舒展眉头：“亏的是解放了，要是解放前，我得愁的睡不着觉。”
林泽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笑着道：“现在全国都在抓恶霸剿土匪，枪毙了一批又一批，治安越来越好。”
林松柏点头：“确实，省城治安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奸大恶的都被抓起来，剩下的小偷小摸都夹起尾巴做人。”
林奶奶眉眼彻底舒展：“就该都抓起来，乱了这么些年，该让老百姓过过太平日子了，咱们家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
第二天上午，林家人去银行。捐款后，医院工作人员给了一本捐款证书。
贺书记郑重感谢一番，末了道：“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打我电话，我在蓉城有几个老战友，也许帮得上忙。”
林泽兰：“有您这话，说实话我们心里踏实不少。”
贺书记笑：“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今时不同往日，坏人不敢嚣张。”
林泽兰笑着点点头：“我们家赶上好时候了。”
“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吧，你们熬出头了，以后会越来越好。”贺书记送上祝福，目送林家人上了吉普车。
助理小汪载着林家人前往火车站，带着他们去找莫站长。
莫站长笑呵呵：“我都安排好了，保管你们平平安安到家。”老领导没说原因，只说让乘警照顾好这一家，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给您和贺书记添麻烦了。”林泽兰道谢。
“几句话的事情，不麻烦。”莫站长道，“你们去候车厅吧，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车了。”
小汪把人送到候车厅才走，林奶奶一个劲儿地念叨出门遇上贵人了。
不仅遇上贵人，还遇上冤家。
冤家路窄，林桑榆一行刚找到位置放下行李坐下来休息，就看见严家人和赵春华的身影，身边还跟着穿制服的一男一女。
就挺突然的。
严父视线在林家人身上绕了一圈，还是旧衣服，灰扑扑不像有钱的模样，不由幸灾乐祸：“这是没找到林重楼，还是人家不搭理他们？”
严母嘴角一撇：“肯定懒得搭理他们，这么多年了，早另外成家了，怎么可能还认乡下黄脸婆。”
赵春华默默看一眼尖嘴猴腮的严母，再遥遥看一眼林泽兰。她打扮得老气横秋，但是细看眉眼十分端正。
“你看什么？”严母被她的眼神刺激到。
赵春华没言语，默默低下头。
严母来气，想骂，顾忌边上的工作人员硬生生咽了回去。算死丫头运气好。要不是他们赵家闹幺蛾子，他们家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洋相，连带石头都跟他们生分了，还在钟曼琳面前丢了一回脸。
想起钟曼琳，再看对面的林梧桐，严母就愁：“石头还惦记着她，这可怎么办？这个傻小子，放着曼琳这么好的千金大小姐不要，偏喜欢个村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严父也一肚子火：“他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明明只要娶了钟曼琳，不仅他享福，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他就是不愿意，混账东西！”
“爹，我的工作是不是没指望。”严富贵拉着严父的衣服摇，“爹，你想想办法啊，我想留在海城工作。”
他想留在这个花花世界，想跟着钟曼琳吃香喝辣，她指头缝里稍微漏下来一点就够他吃不完喝不完。
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之后，他再也不想回老家这个山沟沟。
严父也想啊，不出门不知道，出门一趟才知道大城市居然这么好，好的他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好。只要石头娶了钟曼琳，他们全家都能来海城当人上人，偏偏他不乐意！
严父简直咬牙切齿，要不是被人看着，他早就去找钟曼琳，石头不乐意娶她，他们帮石头乐意。说什么也得让石头娶了钟曼琳，这可关乎子子孙孙一辈子。
“别急，你哥会娶钟曼琳的，你的工作跑不了。”
严富贵将信将疑，之前爹还说五哥会娶赵春华，折腾了半天还不是没成功。
严父听不见小儿子的腹诽，见只林家那边还剩几个空位置，大摇大摆走过去，坐在林奶奶背后，扭过脸故意问：“婶子，找到林重楼那个王八蛋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家跟你们家很好吗？”林奶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林桑榆看了看严父，钟曼琳还没告诉他们，没脸说？
严父当林奶奶恼羞成怒，笑得更高兴：“会不会是他故意躲着不见你们？”
“你猜石头以后会不会躲着你们？”林奶奶呛回去。
严父噎了噎，旋即了威风凛凛喝道：“他敢！我是他老子，亲老子，这亲生和收养的怎么可能一样。”
“哥哥姐姐，你们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啊？”林桑榆突然脆生生问。
负责遣送他们回去的大姐开怀大笑：“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妈妈了，还姐姐。乖，叫阿姨。”
“我都没看出来。”林桑榆惊奇。
大姐笑得更加高兴，只恨手里没有糖奖励小姑娘：“他们犯了错误，怕他们不老老实实回去，所以我们要把他们遣送回老家，交给当地处理。”
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好奇：“一般会怎么处理？”
大姐回：“一般是思想教育劳动改造。”
林桑榆哦了一声，然后笑眯眯看脸色青青白白的严父。
严父撑着架子不倒，哼了一声：“不就是干活嘛。”
“说的可真轻松，你干过活吗，都是你家老大两口子在干。”林奶奶嗤笑。
严家这两口子在他们村算是一绝，懒得要死，孩子稍微大一点，就让孩子干活，他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在家躺着，没见过这样做爹娘的。
严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我命好，养的儿子孝顺，婶子，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啊——”
被提着领子揪起来的严父短促地叫了一声，惊惧望着面沉如水的林松柏：“你想干嘛，打人打人啦，你们不管管。”
“小伙子，小伙子别冲动。”同行的制服大哥好声好气劝。
林松柏笑了下：“放心，我不会动手，等你们走了，我再动手，反正他们又跑不出村子。”
制服大哥：“……”
严父脸颊肌肉抽搐了下，眼底浮现惊惧。
林松柏放开严父，要笑不笑望着他：“我奶奶是没儿子，但是有孙子。”
严父白着脸不吭声。
“别没事找事，给我老实点。”制服大姐不耐烦地瞪一眼严父，做你儿子倒了八辈子霉，要被你这么坑，他们这种不是一个系统的都听说了。
“那边有位置了，去那边坐。”
严家人敢怒不敢言地起身换座位，赵春华朝林家人腼腆地笑了笑。
林奶奶气哼哼：“生儿子了不起，我一个姑娘抵得上他所有儿子。”
“那肯定的，娘厉害着呢，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林桑榆觉得只要给林泽兰发展的平台，未来可期，“至于他们家，好不容易严锋有点出息了，可他们一个劲儿拖后腿，以后可不好说。”
没瘫的严父严母，杀伤力倍增，且再没有《林梧桐》为他分忧解难。严锋以后还真不好说，一个人的成功是多方面因素的结果。
林奶奶转怒为喜，看林泽兰：“孩子们都大了，家里还有我呢，你放手做你的事情。”最好能超过那头白眼狼，不过老太太也知道难，起步不一样，还晚了这么多年。
林泽兰哭笑不得，哄一老一小：“我努力为你们争光。”
离开的严家人仍然不消停，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炫耀的大嗓门。
“我儿子是军官，才二十一岁就是连长了。”
“有对象了，对象是海城城里姑娘，可不是乡下姑娘。”
“还是大学生呢，名牌大学生。”
“家里做大生意的，民族资本家，不是一般的资本家，家里是支持革命，政府表扬过。”
“还主动给我儿子儿媳妇安排工作，让我们都来海城享福，哎，心可好了，长得也好……”
林枫杨诧异：“严锋不是说不是那种关系吗？”
“严锋还不想娶赵春华，他们听了吗，还不是把赵春华带来了。”林桑榆耸耸肩，“严锋怎么想的不重要，他们只认自己想的，想来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翘了翘嘴角，可惜钟曼琳自己都要从天上掉下来咯。
*
“老夫人，这信没写寄信人。”佣人拿着一封信进来。
钟老夫人挑了挑眉：“把我老花眼镜拿来。”
戴上老花眼镜的钟老夫人接过信，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故意不留笔迹，还是文化不高？
她慢条斯理拆开信，云淡风轻的表情寸寸皲裂。
曼琳不是怀民的骨肉，是梁淑贞和沈成蹊生的野种？
怎么可能！
怀民岂会糊涂到梁淑贞偷人都没发现，甚至把个野种当亲生骨肉。
钟老夫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被愚弄，可又做不到对这封信完全置之不理。
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难以忽视。
曼琳一点都不像怀民，模样上不像，也不像钟家其他人，她只像梁淑贞。
曼琳内里更不像怀民，怀民剑桥毕业，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为人正直豁达乐善好施，极有人缘，所以组织的抵制日货运动声势浩大，被怀恨在心的日本人暗杀。
曼琳资质平平，一路靠保送推荐才能上大学，她是有些小心眼的，爱跟姐妹掐尖。如今还看上了个有主的男人，怎么劝都冥顽不灵。
钟老夫人神情越来越冷。
梁淑贞能招惹有妇之夫珠胎暗结，沈成蹊为什么不能招惹有夫之妇珠胎暗结？
沈成蹊26年去北平上医学院，梁淑贞28年跟着怀民去北平，曼琳30年出生。
怀民忙于生意各个地方跑，梁淑贞和沈成蹊是机会的。
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怀民去世后才认识，有没有可能他们早就认识了？
钟老夫人越想心越沉，仿佛被压着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不丁听见匆匆脚步声，抬眼见是神情凝重的长子钟怀国。
钟怀国靠近几步：“妈，我收到一封信，关于曼琳。”
钟老夫人眼皮狠狠一颤，缓缓道：“我也收到了。”
钟怀国担忧地望着年迈的母亲：“那您是打算？”
钟老夫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挂在墙上的油画上，那是十五六岁的钟曼琳：“知道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不然这根刺一直扎在肉里，日日夜夜的疼。查一查血型吧，人家都把路子指明了。”
为了发生意外时可以及时抢救，他们家的人都会查明血型。曼琳是梁淑贞带去医院做的检查，和父母一样都是O型血。
信里却说曼琳不是O型血，是A型血，两个O型血生不出A血型。
钟老夫人喃喃：“写信这人到底是谁，如果确有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钟怀国回答不上来，信封信纸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邮筒大街上随处可见，根本无从查起。
“算了，这不重要。”钟老夫人眼神寸寸凌厉，“找稳妥的人，把梁淑贞和沈成蹊的血也查一查，千万别打草惊蛇。”

第24章
候车厅里的林桑榆听着严家人把钟曼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仙女下凡，越听越乐。
眼见赵春华站了起来，林桑榆心里一动也站起来。
“怎么了？”看报纸打发时间的林梧桐抬头。
“上个厕所。”林桑榆想找赵春华打听点消息。
林梧桐放下报纸：“那我和你一块。”
林松柏不放心两个妹妹，跟着站起来，火车站鱼龙混杂，又人生地不熟。
兄妹三人前往厕所，林桑榆小追几步，追上前面的赵春华和制服大姐。
林桑榆对制服大姐甜甜一笑，问赵春华：“你之前留下的衣服还在我们这，待会儿拿给你。”那天她被巡逻队带走时，没拿湿衣服。
赵春华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林梧桐：“你姐姐的衣服也在我那里，待会儿给你们。”
林梧桐点了点头。
“你跟巡逻队走了后，还好吧？”林桑榆问。
赵春华赧然：“批评教育，然后把我们都拘留了，今天早上才放出来，遣送回老家。”顿了顿，补充，“严锋被送到医院，情况恶化很危险，他爹娘还被叫到医院，后来没事了。”
“恶化！”林桑榆惊讶。
林梧桐和林松柏亦是满脸错愕。
赵春华解释：“严富贵把三次份量的蒙汗药都让严锋吃了，差点醒不过来。”
林桑榆：“……”严家这杀伤力，着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合理怀疑：“严富贵故意的吧。”
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一直羡慕嫉妒恨严锋，一边靠着一边恨着。
“十有八九，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赵春华眼底浮现厌恶，幸好有人遣送。虽然同行，但是严富贵不敢再毛手毛脚。
又看一眼林梧桐，“那个钟曼琳也去了医院，听严家人的话头，钟曼琳很喜欢严锋，不过严锋不喜欢她，是严家人一厢情愿认下了钟曼琳。”
林梧桐无奈，明明说过她和石头没关系了，可赵春华还是会下意识把她和石头放在一块。幸好，她即将搬到省城，如果留在老家，根本没法重新开始。
“他喜欢谁都跟我们家没关系了，”林桑榆很认真地告诉赵春华，“我姐跟他说清楚了，说的很清楚，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春华意外了一瞬：“挺好的，严家人都不可理喻，不是好人家。你姐姐长得漂亮有学历，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
“我也这么觉得。”林桑榆笑盈盈赞同。
上完厕所出来，林桑榆一边洗手一边对林梧桐道：“这次来海城，最大的收获就是和那个人断绝了关系，他没法摆老子的谱对我们指手划脚。万一他犯了事，也连累不到我们。”
林梧桐愣了下，不明白她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个来。
“走吧。”林桑榆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朝身后的赵春华笑了笑。
算是投桃报李，要不是赵春华提醒，她不会发现钟曼琳就是那个变数，解开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林梧桐才看见赵春华，心里微动，走远后拧眉问：“你那话说给她听的？”
林桑榆笑眼弯弯点头：“这次赵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会迁怒赵春华，别又把她逼的想不开。其实她可以和赵家断绝关系，她亲娘是被赵家逼死的穷苦老百姓，她从小被地主婆打骂，她有足够的理由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对她只有好处。她还没成年，属于可改造群体，政策上会被宽待，说不定能摘掉地主分子的帽子。”
往后多得是‘地、富、反、右、坏’子女和家庭断绝关系给自己挣一条出路，只是现在还没流行开。
林桑榆摊手：“可我们和她也没熟到可以直接劝她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能委婉提醒一下。”
“确实，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疏不间亲。”林梧桐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赵春华，“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村里都知道她在赵家的处境，她提出来，村长他们该是会帮她一把。”
“村长人还不错，”林桑榆远远看着眉飞色舞声若洪钟显摆‘好儿媳’的严父严母，“不知道村长他们有没有把严家的钱挖出来，一千大洋，二十两金条，赵家可真舍得下本钱。”
今天刚在银行看见的兑换价，一个大洋兑一万新币，一两黄金兑95万新币，据说黑市里价更高。
“说明赵家藏起来的钱更多，”一直安静听着姐妹说话的林松柏挑了下眉梢，“都猜赵家藏了钱，可没有证据。他们要是偷偷摸摸拿来改善生活谁也不知道，可他们大摇大摆拿出来收买严家，这次上面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林桑榆只觉得大快人心：“活该。”严家、赵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好东西。
回到候车厅，林梧桐找出赵春华的衣服，见她回来了，便拿着衣服过去。
正口若悬河吹牛的严父见她过来，立刻放大嗓门：“……她说了，我们年纪大了，以后在家享清福就是，还要给我们请佣人。我就说这哪行，这是地主做派，可她说城里没关系，城里有钱人家都有佣人。”
林梧桐一个正眼都没给，和赵春华交换完衣服便走。
“你干嘛和她换衣服？”严母只知道赵春华跳江被人救起来，并不知道救她的人里包括林家人。
赵春华低头把衣服放回包里，没有理会。
“我问你话呢！”严母没好气地推她，“你哑巴了不是。”
“你给我规矩点！”忍无可忍的制服大姐喝骂，“看你们年纪大了，对你们客气点，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犯了错误，要被遣送回乡，不是荣归故里。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消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严家人的脸霎时红了青青了白，开了染坊一般精彩。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闻言，嗡得一声议论开了。
有人好奇追问：“他们犯了什么错误？”
制服大姐没回答，只说：“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误了车，少在这听他们吹牛。”
众人哄堂大笑，其实看热闹的居多，相信的没几个。那么好条件的姑娘哪能看上这家人啊，对吧？
可钟曼琳就是看上石头了。
林梧桐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不是吃味，只是膈应，一想钟曼琳是那个人的继女，她就膈应。
“钟家就由着她？这要真成了，严家尾巴还不得翘上天，美死他们。”
这个问题，便是林桑榆也无法回答，她又不是钟家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钟家对钟曼琳有几分感情，知道真相后会做到哪一步。
书里钟家知道真相后，果断和钟曼琳切割，从此对她不闻不问。
一方面是亲手抚养钟曼琳长大的钟老夫人已经去世。
另一方面是因为钟曼琳闯下大祸，钟家惟恐被连累，发现不是亲生的，简直如释重负。
*
绿皮火车冒着黑烟进站，莫站长亲自把林家人送到硬卧车厢，面对面六张卧铺，一家人自成一个空间。樾隔団兌
安顿好林家人，他去找来乘警：“这是小岳，有事你们可以找他。”
林家人再三致谢，林松柏送莫站长下车，硬塞过去两瓶酒。人家帮着买到不用加价的卧铺票，忙前忙后搭上人情，哪能不表示下谢意。
“本想请您吃顿饭，可我们要赶时间，只能请您喝杯酒。”
不是什么特别贵的酒，莫站长推辞不过收下了，笑着道：“行，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上去吧，车要开了。”
林松柏跟他道了别，回到车厢。
火车轰隆轰隆出发，一天后到站，要换乘另一趟火车。
岳乘警找熟人替他们买了火车票，又拜托这趟火车上的乘警帮忙看顾一二。
一路太太平平回到蓉城，走出站台，看着并不熟悉的街景，却觉得踏实。
林桑榆想，这大概就是家乡带来的安全感。
叫了一辆马车，大包小包搬上去，他们买了不少海鲜干货回来打算送亲朋好友。
大半个小时后，停在宾馆门前。
这次选了一家条件比较好的宾馆，有钱了，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否则不白有钱了。
多花的钱物有所值，房间里有淋浴有热水，已经被汗腌入味的林桑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翌日，林泽兰和林松柏林枫杨拿着支票去银行。
因为数额大，再次进入贵宾室。工作人员询问资金来源，要求出示证明，核对相关信息，还要打电话去海城银行确认……
林泽兰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人多嘴就杂了。幸好，大头存在海城银行。不过要用的时候比较麻烦，还得去海城，存折不像支票，不能通兑，只能哪里存哪里取。
等把钱存进新开的存折里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母子三人回到宾馆都快十二点，一家人出去吃午饭。
林泽兰询问：“回来的时候看见望江楼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要不要去尝尝，走过去七八分钟。”
林桑榆兴致勃勃：“好啊好啊。”
林奶奶面露感慨：“当年那大厨是宫里出来的，你娘以前特别喜欢，一个月总要去两三回，你哥哥姐姐都去过。”
“那今天我和三哥也去去。”林桑榆笑眯眯道。
林奶奶怜惜地看着孙子孙女：“城里好吃好玩的多着呢，你们都去试试。”
林桑榆点头点得特别干脆利落，花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林奶奶忍俊不禁。
一路慢慢走，一路听林奶奶说古，老太太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多的是故事。
“这家成衣铺子居然还在，他们家做的旗袍极好，我给你们娘做过好几身，可她不爱穿。”
“这里我记得原先是家戏院……”
林桑榆发现，林奶奶说起这些往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眼里有一种光彩，那应该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不一会儿，到了望江楼，一幢三层中式高楼。
正值饭点，宾客满座，等了一会儿才有一张桌子空出来，靠窗，外面就是江水。
店小二领着林家人到座位上，利落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已经清理干净的桌面。
目睹这一幕的林桑榆有种误入古装剧的错觉，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几位，要点点什么？”店小二殷勤询问。
林泽兰让每人点一个菜，再加了两个招牌菜，拢共七菜一汤。
最先上来的是他们家招牌菜四喜丸子，林奶奶尝了一口，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林桑榆夹起一个丸子嚼嚼嚼，软糯多汁咸鲜可口，瞬间理解当年林泽兰一个月必须来吃两三回，换做她，至少得一星期一回，御厨的招牌诚不欺人。不像后世，打着御厨的招牌卖预制菜。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胃也满了，尤其是林枫杨，干了扫尾的活，一点菜都没剩下。
他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菜好吃，价格也是极好的，十二万六千五百新币，林松柏一个星期的工资。要不是有那笔钱，真吃不起。
饮水思源，林奶奶问林泽兰：“看看哪天有空，给你爹烧点纸钱，告诉他一声。”
林泽兰回：“找到房子稳定下来再去，怎么样？”
林奶奶点点头。
说到房子，林松柏便想起来：“之前我说过的那院子就在附近，要不顺路去看看？”
林泽兰：“那去看看。”
青砖黑瓦三合院，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旁边两间耳房，东西三间厢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
房子好，地段也好。
巷子口走出去，斜对面就是公安局，沿街商铺林立，再往东走两百米是新建好的菜市场。
离省人民医院和两所学校都不远，最远的是药厂，不过骑自行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
大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出售信息。
林松柏敲响大门。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打开门，疑惑望着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林松柏：“大娘，我们看见门口这块牌子，想问问房子卖出去没有。”
“你们要买房子啊，等等。”
王妈脚步匆匆走到后院，不一会儿，正在后院纳凉的一家四口来到前院。
“孙教授，就是他们要买房子。”
戴着眼镜的孙教授笑着邀请：“进来看看好了。”
林家人依次进门，进到院子里，林桑榆眼前一亮，院子里有好几棵郁郁葱葱的树，花坛姹紫嫣红，十分热闹。
孙教授走过来：“卧室里面不太方便，其他地方你们想看可以都看看，房价是五千万新币。”
林桑榆狠狠羡慕了，这年代的房价真友好，平均年工资400万，这么好的房子只需要十二年工资。
林松柏：“那打扰了，我们看看。”
越看越满意，两口子都是大学老师，收入颇高，也就舍得布置房子。
前院铺了水泥硬化路面，做了花坛。后院没铺，葡萄架，小荷塘，鹅卵石路，俨然一个小花园。
堂屋、厨房、餐厅、卫生间都铺了地砖，家具齐全，用的都是好木料。
“家具我们都不带走，”陪同的孙教授解释，“我们要回山东老家，也不方便带。”
林松柏打听：“能问下为什么要卖房吗？”
孙教授叹了一声：“老家抗战时期沦陷了，我们就来了蓉城。如今老家在筹办一所新大学，请我们夫妻回去任教，便想落叶归根。”
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从日寇沦陷区跑到没有战火的西南。时局稳定后，陆陆续续返回家乡，也就导致市面上空出很多房子，尤其他们家房子贵，更难卖出去。
又问了一些情况，林松柏看了看林泽兰，对孙教授道：“那我们回去商量下，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可以。”孙教授理解，买房又不是买菜，肯定不能这么快就做决定。
一家人告辞离开。
“娘，您觉得怎么样？”林松柏问。
林泽兰带着笑意道：“挺好的房子，价钱也合适。”
林奶奶笑呵呵：“屋子收拾的真好，地段也好，干什么都方便。”
林松柏就说：“那你们先回宾馆，我和杨杨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这房子的情况。要没什么问题，就它了。”
一圈打听下来，这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于是第二天去孙家谈买房的事情，成交价格定在4500万新币。
当天下午去房管局过了户，孙家三天后搬走。
忙完房子的事情，林松柏请的假到期，回药厂上班。
林家人回村准备搬家，林桑榆则要参加小学结业考。
*
参加考试的还有钟曼琳，考得一塌糊涂。
想到自己会被退学，她就烦躁，严锋将来会被推荐上军校，自己却被大学开除了！
可沈叔叔自顾不暇，奶奶不愿意帮她求情。
算了算了，退学就退学吧，她又不用找工作，高中生还是大学生没区别。
林梧桐当年只是个初中生，严锋也没嫌弃她，自己还是高中生呢。
想起林梧桐，钟曼琳心情更加阴霾。
林家和严家是不是都回老家了，林家会不会从严家人嘴里知道自己？早知道就不和严家人说那么多了，可她哪知道林家人会这么快找上门。
万一严锋知道了自己和林梧桐的关系，肯定会更加躲着自己走。
钟曼琳越想脚步越沉重，不经意间看见林重楼，赶紧喊了一声：“沈叔叔。”
林重楼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见她垂头丧气，心下了然：“没考好？”
钟曼琳讪笑，突然发现他胳膊带伤：“沈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上午被自行车撞了下，一点擦伤而已。”林重楼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为她的学业发愁，“回去跟你奶奶求求情，退学到底不像样子，传出去不好听。”
钟曼琳沮丧：“奶奶说了不帮我就真的不会帮我，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重楼苦笑：“我已经交了辞呈。”
“都怪林家人，本来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你和妈妈怎么会被逼得只能离开海城。”钟曼琳恶从心中起，“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他们却拿着我们家的钱逍遥快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能这样放过他们！”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恶意，林重楼一阵心惊，自己可以心狠手辣，却不愿意见孩子如此，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想怎么不放过他们？”
“找人狠狠收拾他们。”钟曼琳脱口而出。
林重楼脸色变得难看：“你想怎么收拾他们？”
看清他脸色的钟曼琳抿紧了唇，不敢说出口。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林重楼头疼又后怕，“退一万步，一旦被人知道你报复林家，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不服气的钟曼琳小声反驳：“小心点，怎么会被人知道。”
“他们出了事，外人都会怀疑我们这边，林家能联系上贺书记。”而贺书记在查决明的事情，她正盯着他。
林重楼是真怕曼琳乱来被人抓个正着，“现在不是以前了，一旦出了事，钟家都保不住你，你不许胡闹！”
钟曼琳从没想过自己动手，是想他动手，可看他的样子，不敢动手还是狠不下心动手？
林重楼尚且不知她想借刀杀人，再三叮嘱她别乱来。
念得钟曼琳心情更加糟糕，郁郁坐上车，返回钟家。
刚下车便见钟怀国的车开进花园，她等了等，等到钟怀国拿着公文包下车，扬起乖巧笑容：“大伯，您回来啦。”

第25章
【改了23章结尾收到信一段，血型比佣人口供更实锤，让林桑榆在信里提醒钟家查血型】
钟怀国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考完了？”
钟曼琳顿时垮了脸，凑上去撒娇：“大伯，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我不想退学，好丢人啊，以后我还怎么出去见人，我那些小姐妹会笑话死我的，还得连累家里脸上不好看。”
家里的脸已经被你亲生父母打肿。
钟怀国笑容不改，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尽量帮忙跟你奶奶说说吧，不过你别太抱希望，你奶奶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其实老太太是吓唬她，怎么会真让她被退学沦为笑柄。可现在，怎么可能再为她费心费力。
“大伯。”
钟曼琳瘪了瘪嘴，她是想让钟怀国帮她向学校求情，钟家给学校捐过不少钱，他有这个面子。
“那我总不能和你奶奶对着干，”钟怀国一边上台阶一边道，“你乖乖的，表现好了，老太太自然就心软了。”
钟曼琳只能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进入客厅，钟怀国问：“老太太呢？”
佣人回在书房。
钟怀国转脸对钟曼琳道：“你自己玩去吧，我有点公司里的事情找你奶奶。”
钟曼琳不疑有他，闷闷不乐回了房间。
钟怀国来到书房，敲门进去后，只见年迈的母亲捧着一本相册坐在沙发上，望过来的眼底带着血丝。
他心头一酸，老太太身体本就不好，这些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妈。”钟怀国关上门走过去，才看清相册上是二弟怀民的照片。他的二弟，惊才绝艳，却蒙受了二十年的奇耻大辱。
“沈成蹊的检测报告出来了，A型血。”
钟曼琳和梁淑贞都不是精明人，弄点她们的血很容易。沈成蹊却是个精明的，一个不小心让他察觉出点什么有了防备，再想做什么就难了，所以直到今天才有结果。
钟怀国打开公文包，抽出三份报告，为了防止检测失误，血样送去三家医院检查。
钟老夫人接过血型报告，视线定格在那个A字母上。她面上的神情极其平静，最愤怒的时刻早已经过去，在拿到曼琳血型报告那一天。
钟曼琳不是他们以为的O型血，是A型血。
梁淑贞当年拿了一份假报告骗他们，一骗就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曼琳出生的时候，沈成蹊还叫林重楼。曼琳曼琳，原来是林重楼的林。”钟老夫人平静面容徒然狰狞，“那会儿怀民还在呢。梁淑贞，她怎么敢。”
钟怀国脸上浮现一层煞气：“妈，我会安排好，送这对奸夫淫|妇下去给怀民谢罪。”
梁淑贞对怀民不忠，却继承了怀民所有的遗产。她不会经营，钟家帮她经营，让她从一介孤女成为富商。
二十年来，他们把一个野种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疼，爱屋及乌，连带着那对奸夫淫|妇都沾光。
这些年来，他们是不是无数次在背后嘲笑他们钟家愚蠢，还谋划着继承更大的财富。
老太太遗嘱早已经写好，钟家部分产业，老太太大半私房，百年之后都会由钟曼琳继承，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差点就便宜了这一家三口。
钟老夫人静默不言，能在风云诡谲的海城把生意做那么大，他们家自有霹雳手。
可世道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手段能不用最好不用，以免留下把柄。
钟老夫人缓缓说道：“曼琳不知怎么的，认准了那个叫严锋的。我要是提议送她去港城待几年隔绝他们，让沈成蹊和梁淑贞他们跟着去照顾，正好避避风头，他们会答应吗？”
这几年，大量海城富商前往港城发展，她女儿一家和弟弟一家就去了港城。
如今英国治下的港城倒有几分像解放前的海城，各方势力盘踞，乱象横生，做什么都方便。
钟怀国沉吟须臾，摇了摇头：“那两人躲的就是熟人，港城就那么大，哪里躲得开那么多熟人。搬过去的人可都和老家有联系，哪能不知道他们那点事，他们不会去的。妈，不用这么麻烦。让阿东去办，办完了，让阿东去港城投奔怀希，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钟老夫人定定看着钟怀国。
被看的莫名其妙的钟怀国：“妈，怎么了？”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你既然唱不来这里的歌，那就换个你唱得来的地吧。”钟老夫人沉沉叹气，“罢了罢了，客死异乡就客死异乡吧。他们不去，我们去港城。”
钟怀国惊讶：“您改变主意了？”
他们家考虑过举家迁往港城，可老太太故土难离。
钟老夫人幽幽叹气：“不改不行啊。你适应不来现在的形势，叶家这门姻亲没了，又出了曼琳这件事，眼不见为净。”说着，她眯了眯眼，“去港城的手续越来越难办了，现在还能走就走吧。能带走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捐了，算是我们最后一点心意。”
“不带曼琳？”钟怀国确认。
“不带。”钟老夫人神情变得复杂，“到底亲手养大的，我下不了手，可又见不得她继续沾我们钟家的光，让她自生自灭吧。想办法把沈家那边的钱都弄回来，沈成蹊挣的钱都还给林家了，剩下的钱都是从我们家拿走的，宁肯捐了也不能留给他们俩的孩子，让沈家的种过回他们本该过的日子去。”
沈成蹊和梁淑贞让怀民绝了后，没让他们绝后已经仁至义尽。
*
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钟曼琳陷在鲜血淋漓的梦境里。
血，到处都是血，不断从她身体里涌出来。
急救医生问她是什么血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O型血，也那么告诉医生。
却发生了溶血反应，原来她不是O型血，是A型血。幸亏O型是万能供血血型，溶血反应不严重，不然抢救都救不回来。
命救回来了，可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钟家发现她不是亲生的。
叶家发现她怀孕了。
登报断绝关系，打财产官司，离婚……她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钟曼琳猛地坐起来，惊惧的喘息在黑夜里如同响雷，良久良久，她才从噩梦中抽身。
一摸头，满手都是粘腻的冷汗。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只是噩梦而已。
钟曼琳掀开被子下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起居室，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去，试图平复燥热紊乱的心情。
可那些污言秽语，依然阴魂不散萦绕在耳边。
钟曼琳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怎么能全怪她！
父母难道是她能选择的吗？如果可以，她也想当钟怀民的亲生女儿，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钟家亲生女儿。
她是出轨了，可叶正廷难道没有错？一丈之内才是夫，他明明可以留在海城，哪怕去东北去西南也行，那么多大城市不去，偏偏跑到大西北吃风喝沙，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活该他们叶家倒台。
钟曼琳露出畅快的笑容，前往浴室洗澡，这辈子她不会重蹈覆辙，她会和严锋好好过日子，严锋会一直留在海城，步步高升。
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钟曼琳洗漱好下楼。
佣人上来问：“大小姐，您想吃什么？”
钟曼琳随口吩咐：“给我做一碗意面吧，再来一杯牛奶。”
佣人应是，前往厨房传话。
“奶奶。”钟曼琳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沙发旁，凑到看报纸的钟老夫人身边，“今天有什么大新闻？”
随意瞄了一眼，她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叶正廷的父亲又高升了，不由小心翼翼看钟老夫人的脸色。
钟老夫人若无其事地把报纸翻了个面，幸好退了亲，不然可怎么向叶家交代。
之前能定下这门亲事，是因为怀民救过叶父的命，叶父当年是活动在北平的地下党。怀民就是通过叶父接触到工农党，开始暗中资助他们。怀民去世后，他们家继续资助。
海城解放后，身居高位的叶父主动上门，提及当年和怀民结过娃娃亲。叶父要是不说出来，他们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可叶家厚道，上门提亲。
当时钟曼琳也是喜出望外欣然同意，不是他们为了攀附叶家逼着她同意。到头来，成了封建包办婚姻。
她亲生父母是吃干抹净后，才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追求所谓的婚姻自由。
她是利都不要了，只要婚姻自由。
不知该夸她真性情还是蠢不可及。
钟老夫人神色如常：“今天起晚了。”
钟曼琳悄悄松一口气，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终于放假了，赖了一会儿床。”她觑着钟老夫人的脸色，放软了声音，“奶奶，我没考好。”
钟老夫人看着她，轻声叹息：“你大概就是来讨债的。”
“奶奶。”钟曼琳可怜巴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个学期，我一定好好上课。”
“姑且信你一次吧。”钟老夫人无奈道。
没想到这么顺利，钟曼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抱住钟老夫人的胳膊：“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老夫人笑意微微泛苦，一众孙辈里，确实最疼她，因为她是怀民唯一的骨血，可她是假的，假的！
“你妈妈马上就要离开，去陪她住几天吧，以后想见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钟老夫人不想看见她，见到她就会想起他们钟家当了二十年活王八。
钟曼琳喜出望外，双手楼的更紧：“奶奶，你真好。”她就知道老太太只是嘴硬心软。
钟老夫人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吃完早餐，钟曼琳坐车来到沈家，一幢英式风格的花园洋房，占地广阔，绿树成荫。
梁淑贞见到她很是欢喜，自从那天从钟家羞愤逃离之后，她再没见过女儿：“你奶奶知道你过来吗？”
“奶奶主动提的，说你们快走了，让我过来住几天陪陪你。”钟曼琳知道她担心什么，“妈妈你放心吧，奶奶的气差不多消了。”
闻言，梁淑贞如释重负，她真怕老太太生气，毕竟还得从钟家那拿分红。给多少，全看钟家的心情。
“那就好。你考的怎么样，你奶奶怎么说，真不管你了。”梁淑贞开始担心女儿的学业，被退学比没上大学还难听，以后嫁人都要被挑拣。
钟曼琳面露得色：“奶奶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梁淑贞按了按胸口，只觉得压在那的无形巨石消失：“就说你奶奶不可能不管你，这次可要好好学习，不许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个大学文凭，对你只有好处。虽说你不用找工作，可说出去有面子啊。”
钟曼琳点头如捣蒜，听到后来不耐烦了，岔开话题：“沈叔叔和耀文他们都不在家？”
“你沈叔叔处理产业去了，”梁淑贞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你弟弟妹妹和朋友道别去了。”
“都是林家人害得。”钟曼琳愤愤不平。
梁淑贞皱起眉：“你沈叔叔回来都和我说了，你可别胡闹。不说别人，只说让你奶奶他们知道怎么想，还以为是你沈叔叔撺掇你干的，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你沈叔叔。”
钟曼琳顿时觉得没劲透了，明明是替他们抱不平，他们倒好装起好人来了，就不信他们没想到狠狠报复林家出一口恶气。
梁淑贞真没想过，她不想找林家麻烦，也希望林家别再来找他们麻烦。大家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日子。
“听到没有。”梁淑贞叮嘱她，“别胡闹，你是瓷器，他们是瓦砾，碰起来你更吃亏。”
钟曼琳不走心地回答：“听到了，我就是随口一句抱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钟曼琳再次转移话题。
“把手上的产业处理掉，大概要到月底吧，”梁淑贞道，“滨城那边发展的不错，你放假了可以过来玩。”
钟曼琳笑着说好：“我还没去过东北来着。”
“我以前倒是去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说着说着，梁淑贞笑容逐渐消失，当年是跟着钟怀民去的，她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碎发，这一偏头看见了茶几上的报纸，顿时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叶正廷的爸爸又高升了，照这个势头，以后不好说。”
梁淑贞把报纸抖得簌簌作响，懊恼的无以复加，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她居然亲手毁掉，简直气死了个人。
没想到还是绕不开，钟曼琳没好气：“以后的事情可说不准。”
“你什么意思。”梁淑贞抬高声音。
“我就是不喜欢，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沈叔叔，我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喜欢的人。”
“他能跟你沈叔比！”
“怎么不能比，妈妈你少门缝里看人。老祖宗都说了，莫欺少年穷。”
“我看你是自讨苦吃，你不喜欢叶家小子，其他好小伙子多得是，偏偏看上这么个乡下来的，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才不会后悔，”钟曼琳梗着脖子掷地有声，“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一定要嫁给他。《婚姻法》规定了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干预。”
梁淑贞气了个倒仰：“这话你有本事在你奶奶面前说一遍！”
钟曼琳不敢，气得涨红了脸。
梁淑贞冷笑：“你也知道你奶奶不会同意，你给我消停点，别闹得满城风雨，坏了名声。”
“我名声早就被你连累坏了。”钟曼琳口不择言。
恼羞成怒的梁淑贞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没动过女儿半根手指头。
捂着脸的钟曼琳不敢置信瞪着梁淑贞。
梁淑贞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奶奶都没打过我！”钟曼琳怒吼一声，红着眼睛冲出去，一路冲到大门外，正好有一辆黄包车经过，她坐了上去，“去三道口军营。”
这回严锋肯定会出来见自己，要不是自己及时出现，严锋就被地主家的女儿讹上了，他欠她一份大人情。
坐在车里的钟曼琳抚摸脸颊，梁淑贞常年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这一巴掌并不疼，比上辈子挨的那些打轻多了，所以她没那么生气。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妈妈将来会知道她现在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第26章
钟曼琳见到了严锋，诚如她所言，严锋欠她一个人情，没办法避而不见。
严锋郑重道谢：“之前的事，谢谢你。”
“也是凑巧了，看见你进了旅店，我就想进去找你，哪想到遇上这种事，幸好你没事。”钟曼琳满脸庆幸。
严锋不免透出点尴尬：“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钟曼琳不由想到自己家那点事，要是严锋知道林梧桐的亲生父亲就是她继父会怎么想，甚至知道沈叔叔是她亲生父亲。
这个猜想太过可怕，她马上打住，拒绝再往下想。上辈子会被发现，说到底是自己不小心，这辈子只要自己不再重蹈覆辙，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曝光，她会一直都是金尊玉贵的钟家大小姐。
严锋牵了牵嘴角：“总之谢谢你。”他顿了顿，“当时情急之下，你说是我对象，下次不要再这么说了，这对你名声不好，对我也不好，领导已经严厉批评了我。”
钟曼琳急了：“是我说的，怎么能批评你，我可以找你们领导解释。”
“不用了，我已经和领导解释清楚，也保证会处理好自己的个人问题。这次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你要是需要我帮什么忙，但凡我能做到绝不推辞。”严锋话锋一转，“唯独感情这方面，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
钟曼琳苦笑一声：“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就是不喜欢我，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老这么的，我和那个赵春华有什么区别，我都要看不起自己了。你请我吃顿饭吧，这都半年了，咱俩居然一顿饭都没吃过，吃完这顿饭，我就不来烦你了。”
严锋愣了下，连忙道：“好。我不能离开大久，前面有几家小饭馆，只是家常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随便吃点就行。”钟曼琳特别通情达理。
两人前往小饭馆。
钟曼琳试探着问：“大爷大娘他们回老家了吗？”
严锋：“回了。”
钟曼琳生出紧迫感，林家也回去了，不知道他们碰上没有，有没有聊起自己。
“他们没事吧，那天巡逻队都来了。”
严锋：“没什么大事，遣送回老家接受劳动教育。”
“那就好，他们也是被地主蒙骗了。”钟曼琳违心地替严父严母说话。
严锋扯扯嘴角算是回应，没有蒙骗，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不在乎罢了。钱到手，自己怎么样，他们并不在乎。
钟曼琳看一眼兴致不高的严锋，心一横，右脚踩到石子上，佯装趔趄，倒向旁边的河。
严锋想拉住她，奈何因为避嫌刻意保持距离，错失良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曼琳掉进河里。
“救命，救……”
河里的钟曼琳惊慌失措地挣扎，是真的惊慌，她不会游泳，拼的就是严锋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都看过了，前后没人，只有严锋，没人会来碍事。
被救上来的钟曼琳死死抱着严锋，犹如藤蔓缠绕大树，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树干里。
严锋扯不开她，又不能用力扯，只能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咳咳咳。”
双手搂着他脖子的钟曼琳很难受，呛水的滋味太难受了，肺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但是她忍不住想笑。
“你先放开我。”严锋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这是个很尴尬的姿势，两人浑身湿漉漉，衣服都贴在肉上。
钟曼琳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一沾水近乎透明。
他根本不敢低头，只能望着远处。
远处跑来一列的纠察兵，严锋脸色骤变。
“怎么样，人没事吧？”领头小队长先问。
严锋神色微微僵硬：“没事。”
“没事你还抱着干嘛。”小队长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被老百姓看见怎么想？”
严锋嘴里发苦：“她衣服湿光了，不方便。”
闻言，几名纠察员立即后退几步，视线纷纷移开看着河面。
“等着，我让人去弄点遮遮的东西来。”小队长指了一名队员回去拿东西，带着其余队员散开，不让别人靠近，以免坏了姑娘家名声。
蜷缩在严锋怀里的钟曼琳悄悄勾了勾嘴角，梁淑贞一句话提醒了她，名声，现在的名声很重要。
老天都在帮他，居然遇上了纠察兵，他们的工作就是监督军容风纪。
“钟小姐，没事了，你先放开我，好吗？”严锋好声好气哄。
钟曼琳却抱得更紧了，抽抽噎噎地哭，仿佛惊魂未定。
严锋额角青筋突突的跳，看着背对而站的纠察兵，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不一会儿，离开的纠察带着兵毛巾和大衣回来，远远扔给严锋。
严锋先拿毛巾递给钟曼琳：“先擦擦头发。”
钟曼琳看一眼不敢正视的严锋，心道他果然是回个正人君子，心里不由发甜。
擦了擦头发，又把长到脚踝的大衣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钟曼琳小声道：“不好意思，我，我太害怕了，没回过神来。谢谢你救了我。”
严锋能说什么，他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小队长皱着眉头靠近，问严锋：“怎么回事？”
严锋：“她不小心掉河里了。”
“认识？”这姑娘一直抱着不撒手，不像是不认识的。
严锋只能点头。
“对象。”
严锋犹豫了下：“不是。”
小队长眼神立刻变的严厉。
严锋吐出一口浊气：“我先送她回去，回头我再汇报情况，可以吗？””
小队长看了看狼狈的钟曼琳：“速去速回。”
纠察兵成列离开。
钟曼琳揪着大衣，磕磕巴巴道：“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你还救了我，我不会恩将仇报要你负责，就当今天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
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当没发生。
严锋眼望着她：“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负责。”
“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钟曼琳轻轻摇头，“省得你以为我故意讹你。”
“怎么会。”严锋苦笑，“其实是我自惭形秽，你这么好的条件，可我家里情况你也见识过。”
钟曼琳急忙道：“你家里是家里，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严锋怔了怔，眼神不由柔软几分：“他们大概不会消停，还会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钟曼琳脸色微红地看他。
严锋静默了一瞬：“谢谢。”
严锋送钟曼琳回家，中途，钟曼琳找了一家店买了一身衣服换掉身上这套湿衣服。
严锋本想付钱，却发现身上带的钱根本买不起这件衣服的一片袖子，他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件据说法国进口的连衣裙。
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被硬凑在一起。
到了路口，钟曼琳带着忐忑的心情对他说：“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跟家里人说一下，到时候再请你来家里坐坐。”
她怕钟老夫人对严锋不客气，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
严锋点了点头，他有自知之明，她家里大概是不同意，要是能劝住她最好。
他不傻，一反常态的通情达理，恰好掉进河里，钟曼琳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可他看了她也抱了她，还被纠察队撞了个正着，只能负责。就像当初，如果他和赵春华有了首尾，哪怕人人都知道他被设计了，最后只能负责。
回到军营，严锋去汇报情况。
听闻他会负责，政委拧了拧眉：“那你老家那对象？”
严锋笑容泛苦，拿出秦四海寄过来的信：“因为我家里人从中作梗，她三月里就宣布和我一刀两断，只是我不死心，想亲口问问。上个月，他们家来海城寻亲，我们遇见了，已经说清楚。”
团长一目十行看完信，确实如他所言那样，三月就断了：“既然这样，就好好和人家姑娘处对象吧。男子汉大丈夫，得担起责任来。”
待严锋离开，团长看着眉头紧锁的政委，就说：“知道你看不惯进城后另找对象，可严锋这情况不一样，是他对象先不要他了，然后他为了救人，那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负责不成耍流氓了。他原来对象也不是那种可怜人，已经被推荐上中师，前途好着呢，未必找不到比严锋更好的对象。”
政委：“这位钟同志家庭出身是民族资本家。”
团长嘿了一声：“老王你觉悟不行啊，民族资本家是团结对象。领袖说了，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政委白一眼老搭档：“民族资本家那也是资本家，政治上没有工、农、兵可靠，对严锋的将来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的。而且，这位女同志和叶安同志的儿子定过亲。”
团长嘶了一声：“还有这事，我咋不知道。”
“你除了打仗知道个啥。”政委没好气。
团长舔着脸笑：“这不有你吗，伙计。”
政委摇摇头：“叶安同志不是小器的人，可说起来到底是个尴尬事。”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意思。这么定下来也好，总不会再闹腾了，乱七八糟不像话。”

第27章
得偿所愿的钟曼琳神采飞扬回到钟家。
修剪盆栽的钟老夫人抬头看一眼：“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你妈妈那多住几天陪陪她？”
钟曼琳在梁淑贞面前横，在钟老夫人面前是不敢的，她小心翼翼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嗫嚅：“奶奶，我掉河里了，严锋救的我，好多人看见了。”
钟老夫人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不是上午出门那一件裙子：“他占你便宜了？”
“没有！”钟曼琳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严锋，“是他救了我，奶奶，我不会游泳。要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淹死了。”
“你故意的。”钟老夫人不冷不热的语气。
钟曼琳没有辩解，低着头不敢看她脸色，只委屈：“我真的很喜欢他，奶奶，你就依了我吧。”
“真是冤家，”钟老夫人长长一叹，放下剪刀，“本来还在犹豫，可你这样，我还犹豫什么。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的，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去港城，要么你自己留下爱嫁谁嫁谁，我眼不见为净。”
“港城！”钟曼琳不可思议睁大眼睛，“奶奶你怎么会突然想去港城？”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钟老夫人无可奈何地摇头，“落水这事在海城是个事，在港城压根算不上事，那些洋鬼子开放，带着整个港城风气都开放。你啊被我宠坏了，一身资产阶级小姐臭毛病。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天下，资本家得夹着尾巴做人。这一年我看下来，你适应不了，光渠静婉他们也适应不了。都去港城吧，继续当你们的少爷小姐。那么多亲戚朋友在那边，不怕受欺负。”
一语点醒梦中人，钟曼琳醍醐灌顶，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因为上辈子钟家没有去港城，虽然没以前风光，但是也还行。以至于她的思维被局限住，满脑子都是找混得最好的严锋当靠山，钟家有钱，严锋有权，她能过上好日子。
可和去港城相比，大陆这好日子也不过如此。因为被欧美封锁，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钱在大陆发挥不了一半的作用，在港城却能发挥百分百的作用。
有钱就能在港城过上以前那样快活的日子，不会因为资本家的身份被歧视，不用担心说错话站错队。
钟老夫人静静看着她脸色来回变幻，看的出她想去港城，那更好，省了些麻烦。
回过神来的钟曼琳很努力压了压嘴角，毕竟她刚宣称过她的爱情，毫不犹豫放弃爱情有点那个啥了。
嘴角实在有点难压，以至于钟曼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她索性低着头看脚尖：“我是喜欢他，可我更舍不得您。”
钟老夫人配合地露出欣慰的笑容：“还算你有良心，好男人千千万，在港城会遇上更好。”
钟曼琳佯装闷闷地嗯了一声，严锋这个人不解风情，其实也没那么好。
“我让阿城把你名下的产业都处理掉，在港城重新给你置办。”钟老夫人说出真正的目的，这些年给了她不少产业，自然要收回来。
钟曼琳乖巧点头，忽然抬头期期艾艾：“奶奶，我，我妈妈。”
钟老夫人十分善解人意：“知道你舍不得，你去问问她，他们家要是愿意就跟着走吧。”
“奶奶，你真好。”钟曼琳喜出望外。
钟老夫人微微笑：“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钟曼琳兴冲冲跑去找梁淑贞。
见她回来，心急如焚的梁淑贞狠狠松一口气，正想说两句软和话，就听见钟曼琳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奶奶打算去港城，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去港城？”梁淑贞大惊失色，“好端端，你奶奶怎么突然想去海城了。”
“也不是很突然，奶奶之前就在考虑了，然后我……”钟曼琳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梁淑贞看出不对劲来：“你怎么了，你奶奶突然下定决心肯定有个由头在。”
钟曼琳没办法，如是这般一说，不等梁淑贞说什么，她先拿话堵：“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找他了，我去了港城想找也找不了他啊。”
梁淑贞顾不上骂她混账，满心满眼都是港城，她挺想去的，她已经习惯了背靠钟家这棵大树乘凉，下意识想跟随。
晚间等处理产业的林重楼回来，梁淑贞就说：“我们别去滨城，去港城吧，我舍不得曼琳。她去了港城以后，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一封信来回得一两个月，更是几年都难得见一次。”
“你怎么糊涂了，钟家去港城是好事，我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林重楼眼底露出明显的松快，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移开。
钟家要走，而他们将要离开海城，好事成双。
即使林家没找上门坏他的名声，他也会找机会离开海城。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吃软饭的小白脸。就像当年在林家时，外人说他是吃软饭的赘婿。
战乱年代没办法，只能背靠大树。眼下局势越来越平稳，终于等来和平。他想去一个没人知道自己过去的地方，堂堂正正生活。
他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有精湛出众的医术，有全心全意爱慕他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儿女，他会成为周围人真心羡慕的对象。
梁淑贞茅塞顿开，是啊，他们不能去港城，不能继续生活在钟家眼皮子底下，转而担心女儿：“那曼琳怎么办，没我们看着，她莽莽撞撞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那容易发现。但是生孩子容易露馅，大医院都会给孕妇验血型，就算瞒得过钟家，夫家不好瞒，保不准夫家起歪心思。”林重楼沉吟着道，“先让她去。她不去，万一钟老夫人变卦不去就不好了。过两年再告诉她身世，让她回来。去港城不容易，回来却容易。”
“过两年？”梁淑贞有点奇怪这个时间点。
林重楼垂了垂眼皮：“钟老夫人去年动过一次大手术，身体一直不好，她都快八十了，只怕就这一两年的时间，让曼琳等老夫人百年之后再回来。”
梁淑贞心里一动，她听曼琳提过遗嘱的事情，老太太给她留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远远超过他们家，如何舍得放弃。
人不在身边，这笔钱可未必能落到曼琳手里，所以曼琳得守着钟老夫人。
夫妻俩商量了下说辞，由梁淑贞去找钟曼琳，母女之间更容易说话。
“干嘛不去，滨城哪有港城热闹。”钟曼琳真的很想他们一起去港城。
上辈子因为她，父母的旧事被翻出来，被游街被批判，妈妈不堪受辱自杀，沈叔叔被下放到偏远劳改农场后去世，弟弟妹妹下放到边疆当知青，后来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根本联系不上。
梁淑贞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可只能硬着头皮道：“港城有不少熟人，都和海城亲眷有联系，怎么可能没听到风声。我们去了，避不开流言蜚语。”
钟曼琳无言以驳。
算了算了，这辈子他们肯定不会再落到这个下场，到时候她会提醒他们避开一些危险，去滨城也能过得很好。
梁淑贞抚着她的脸庞：“去了港城要听你奶奶的话，不许再这么任性了，多写信回来，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我们。”
“好的，我会给你寄东西，那边能买到国外的好东西。”钟曼琳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港城过快活日子，哪还记得什么严锋，只想着哪些东西得带去港城。
*
林桑榆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对于自己一封信引发的后果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快被憋死了。
公厕是没有的，露天厕所随处都是。
她实在做不到找个草丛就地解决，一路憋到家里，一下车，直奔茅房。
还没下车的林梧桐无情嘲笑：“让你喝这么多汽水。”
好家伙，买了一打带上车。
可不喝真的会热死，体感都奔四十度了，一条命全靠冰汽水吊着。
等林桑榆从茅房出来，家里已经有客人，是住的最近的程二舅妈。
程二舅妈问题机关枪似的抛出来：“回来了，怎么样，找着人没有，还顺利吗？”
林泽兰拿出一个竹篮，一边抓带回来的海鲜干货一边回：“还算顺利，找到了。”
程二舅妈激动：“有没有好好教训他？”
林泽兰笑：“教训了。”
“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这个丧，”看到林家兄妹后，程二舅妈立刻收住话，再不是个东西，也没有当着儿女面骂的，“他混的怎么样？”
“还行吧。”林泽兰没有多说，他们和林重楼之间从此一刀两断，没必要满天下宣扬他，平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可以，她都希望大家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儿女渐渐长大，要读书要工作要婚嫁，有这么一个爹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海城靠海，这些东西特别实惠，我就买了一些回来，你拿些回去尝尝。”
看出她不想多谈，程二舅妈识趣没有再问，转而说起村里的新鲜事。
“严家人被遣送回来了，知道吗？”
“知道，我们回来时在火车站遇上了，”说别人家的八卦，林桑榆可就精神了，立马接上话，方便程二舅妈省却前情提要，直接说后续，“村里怎么罚他们？”
程二舅妈眉飞色舞：“一家三口去水库工地义务劳动一年，一家子懒骨头，这次可要活活脱一层皮了。”
林桑榆觉得这个惩罚挺克严家，坐牢是让他们享福，干活才是惩罚：“他们家金条银元找出来了吗？”
“都找出来了，银元就藏在家里好找，金条藏山上，一开始还不肯说，村长答应不追究帮忙隐瞒的事，严家老大就撂了。严老头回来知道后气得半死，拿着扁担要打死儿子，一个跑一个追，绕着村子跑。”
想想那画面就可乐，林桑榆遗憾自己回来晚了，“赵家呢？”
程二舅妈拍大腿：“赵春华跟赵家断绝关系，从赵家搬出来，住进周婶家里了。”
“那挺好，两人做个伴。”林桑榆由衷道，一个没爹没娘，一个无儿无女，两人报团取暖，“村里安排的？”
程二舅妈回：“周婶自己提的，说有个伴，半夜摔倒了也不至于没人扶。”
“周大娘心善。”林桑榆记得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特别喜欢村里的孩子。
程二舅妈叹气：“两个都是苦命人，这样也好。”
林桑榆继续问：“那赵家呢？”
“全家被送去采石场了，那里可比水库工地还累，他们家是主谋，罪加一等。”程二舅妈扬眉，“赵家那丫头机灵，没等宣布怎么罚赵家，先哭诉赵家威胁她不去海城就把她嫁给隔壁村的傻蛋，又哭她亲娘被赵家逼死。最后啊，把赵家藏钱的地方揭出来了。”
林桑榆是真有点意外了：“藏在哪儿？”
“乱葬岗那边，赵成业也不怕忌讳。不过真是个好地方，想过赵家祖坟，谁会想到那地方去。”程二舅妈双手比划，“那么大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银元，整整三坛子，还有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金条。全部加起来，有个两万多银元，赵成业这家伙藏富呢，比大家知道的还有钱。”
林桑榆再次遗憾没早点回来，无法见证那么多真金白银的震撼场面。
程二舅妈感慨：“这也算戴罪立功了，也确实可怜，还是个孩子呢。村里就压着赵成业写了断亲书，给她一条出路。不过不罚说不过去，就让她打扫半年的牛圈。”
林桑榆笑眯眯：“村干部都是大好人。”
妇女主任程二舅妈笑得很开心。

第28章
送走闻讯而来的亲戚邻居，天都快黑了，林泽兰煮了一锅面条当晚饭。
这一天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舟车劳顿，一家人早早睡去。
第二天，林桑榆去学校参加结业考试，只考三门，国文、算数、常识，一天就考完了。
考完试的次日领高小毕业证。
林桑榆带着谢师礼去学校，当下还留着一些旧俗，如束脩礼谢师礼，丰俭由人。
有个同学抱了只大鹅来学校，林桑榆突然好想吃铁锅炖大鹅。回了省城马上去买大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毕业证到手，要带走的东西也收拾好，林家人没有久留，立刻回省城，去过他们的美好新生活。
走的那天，好多感念救命之恩的村民纷纷前来送行，这家给几个鸡蛋，那家给两把蘑菇。
人头攒动，感觉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光是鸡蛋装了满满一筐。
林桑榆莞然，没想过索取回报，但是喜欢好心有好报。
在村民的目送下，一家人坐着马车离开。
林桑榆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这一走，往后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他们家在村里已经没有至亲，林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下侄子侄女，到底隔了一层。如无必要，是不会大老远地跑回来。
至于田地，交给几个表舅家种。再过几年，会实行农村合作社制度。田地归集体所有，统一劳动统一分配。他们定居在城里，老房子还是他们家的，田地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下午四点多，林家一行人抵达同庆巷新家。
林泽兰拿出钥匙打开门上将军锁，推开门，干净整洁的院落映入眼帘，不禁缓缓笑起来。
在她身后的林家人皆是笑容满面，搬新家，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这么好的新家。
林桑榆喜滋滋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房间，西厢房靠里那间。原是孙家女儿住的房间，里面的床、梳妆台、衣柜都是西式家居，地上铺的实木地板。
这套房子是他们家捡到漏了。
林梧桐就住在林桑榆边上那间，另一边是书房。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光书房就有两间。林家只保留了西厢房这间，东厢房那间给林松柏住。
林松柏和林枫杨住在东厢房，靠近大门那一间当杂物房用。
林奶奶和林泽兰住两间正房，另一间正房吃饭待客用。
正房两边的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卫生间，各有一道门通向后院。
后院花草只剩下果树，其余的在问过林家不会莳花弄草，女主人便挖出来送人。空出来的地打算用来种菜，他们家不是什么雅人是日子人。
林桑榆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夏天正是结果的季节，枝头硕果累累，有几颗红中带紫。
她伸手摘了一颗小孩拳头那么大的无花果，掰开咬一口，甜丝丝软绵绵，不愧糖包子的别称。
几口吃完无花果，听见外面有陌生人的声音，林桑榆好奇来到前院。
住在隔壁的杨月银听到动静，便捞了一碗泡菜过来打个招呼。她在居委会上班，自然得了解了解新搬来的住户，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林奶奶收下泡菜，抓了一把蘑菇还礼：“我们刚搬来，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
“客气了，墙挨着墙住着，老话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杨月银推辞两遍后才收下，笑眯眯看向听见动静走出来的林家兄妹，真心实意地夸，“前两天我见着小林的时候就想，好俊的小伙子，合着你们家孩子个个长得这么俊。你是怎么养的，怎么把几个孩子生得这么好看。”
“凑合能看。”林奶奶谦虚，嘴角却有弧度。
杨月银：“你家要是凑合，我们家那几个就是没眼看了。”
林奶奶夸：“怎么不能看，一个个都那么能干。”
千金买邻，买房之前除了打听买主孙家，还打听了周围邻居。
住在东边的杨月银丈夫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大儿子部队转业在家门口的公安局当公安，二儿子是会计，三女儿读高中，小儿子刚初中毕业，准备考高中。
商业互吹完，杨月银高高兴兴地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没多少东西。”林奶奶谢绝好意。
“那我不耽误你们卸东西了，要帮忙只管吱一声。”杨月银笑着道，“明天上午我来登记下，你们填个表格，我交到街道办去。”
表格上包括，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家庭成员情况……别想瞎填，会向来源地核查，一旦对不上，那就有事情了。
为什么撒谎，是不是特务？
G民党败退离开时带走了大量金银古董，留下了大量特务间谍。五六十年代抓特务是一项重要工作，还鼓励人民群众积极举报揭发。
所以一些事情瞒不住人，只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林家对外的说法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在海城当医生，收入尚可，补偿了一笔钱，所以贫农出身的林家能买下这套院子。
详细的他们没有多说，街坊邻居会脑补。这年头，混的人模人样后，和老家原配离婚另娶年轻姑娘的不要太多。
杨月银就特别同情，她家老杜当年也有过花花心思，跟一个女书迷自由恋爱上了，要和自己这个旧式原配离婚。她带着孩子和柴刀进城找上他，要么全家一起过日子，要么全家一起死。
这个怂包当然不舍得死，只能跟他们过日子。管他心里乐不乐意，反正她和儿女过上了好日子。
收起表格，杨月银随口一提：“有房产可以落户城里，你们要是想落户，拿着房契去派出所就能办。”
林泽兰笑着回：“好的，我们考虑考虑。”
等杨月银走了，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落户吧，上学后要是有人笑我是乡下来的，我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是省城人。”
眼下城乡户口的区别还没体现出来，所以落户很容易，有房产或工作就能落，还能带着家人一起，并且不影响农村的宅基地和田地。
因为没区别，所以没人上心。
可再过几年，开始实行购粮证、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城市户口的重要性逐渐显露。取得城市户口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有可无的事情，既然她郑重提了，林泽兰自然同意，她是个行动派：“那明天就去办，今天扫墓。”
这是昨天商量好的，今天去给林爷爷扫墓。
林爷爷的坟在省城下面的林家村里，坟前杂草丛生，林松柏和林枫杨拿起带来的镰刀，开始除草。
林奶奶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钱贡品，一边摆一边絮叨：“阿兰要去医院当医生了，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女人不能当郎中，阿兰还不是成了郎中。当年你要是肯用心栽培阿兰，他们娘几个哪得着吃这么多苦。儿子儿子，你把那王八蛋当亲儿子，他给你烧过一分钱吗，最后还不是女儿孝敬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里那些人心狼，你不信，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说着说着，林奶奶眼泪掉下来，老头子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让她们母女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也是因为他，他们能理直气壮要回来这么一笔钱。
“你这一辈子算没白忙活，让儿孙享到了你的福，你可以闭上眼了。”林奶奶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瞥见走来的人。
背着竹篓割猪草的妇人看了又看，不是很确定地喊：“林太太？”
“可别寒碜我了，”林奶奶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你是有田家的红莲吧。”
“是我，红莲，”红莲走过来，看了看林泽兰和林家兄妹，目光落在林枫杨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林大夫的亲孙子，就说他们故意害人。”
当年林家大房三房污蔑林泽兰是林太太偷人生的，不是林家的种。没几个人相信，那所谓的奸夫是乡里有名的无赖，又丑又腌臜，林太太怎么可能看得上。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林家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大房三房包括整个林氏一族都想吃绝户，故意做局诬陷。
只林家人多势众，他们这些外姓人，也不敢多嘴。
“烂了心肝的东西，亏得老头子当年对他们那么好。”林奶奶至今还余怒未消。
红莲带着笑意道：“都遭报应了，林大富是地主，天天挨批，叫他们不做人。”
林大富就是林家族长，眼见林家大房三房被整的死伤惨重，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把瓜分到手的钱财孝敬上去，还被狠狠讹了一笔，不过到底是保住了命和家业，然后成了地主。
“老天终究是有眼的。”林奶奶通体舒畅。
“可不是。原是坏事，倒成好事了，要不是他们来那一出，你们家现在就是地主，那日子可不好过。”
“那不能这么说。要是他们不害我们，我和阿兰知道管不过来，会把地啊医馆这些都卖了，靠积蓄过日子。我家阿兰会读书考大学当医生，是职工。”反正没发生的事情，还不是想怎么说怎么想，凭什么让那些人‘坏心办好事’。
听着是这么一回事，红莲讪讪一笑：“要不要来我家喝口水，顺便批斗批斗林大富？”
“不了，还得赶着回城，不然天要黑了，路上不安全。”林奶奶不想节外生枝。
红莲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道了别，忙自己的去了。
林桑榆才问：“林大富和爷爷什么关系？”
林奶奶想了想：“同一个曾祖父。”
林松柏笑了笑：“都出五服了，连累不到我们。”
林桑榆点点头，要是这都连累，那日子没法过了。一般是直系三代，旁系亲叔伯姑舅姨，诚心扩大化就没办法了，师生同事都可能。
翌日上午去派出所办户口，很顺利就办了下来。从此他们不再是南平县青阳乡磨坊村人，而是蓉城人。
不管将来有没有工作，都能拿到购粮证买商品粮。
下午，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前往百货商场，缺席的林松柏在上班。
林桑榆默默同情了下，上班真可怜，幸好她不用上班。
黄包车停在五层高的百货商场前，林桑榆仰脸望着，白色外墙，带点巴洛克风格，很有民国风，本就是民国时期建造。
商场内部铺的是马赛克地坪，明亮整洁，居然有厢式电梯。
林奶奶惊奇：“现在的商场都这么洋气了。”
林桑榆也很惊奇，这个五十年代和她想象中的五十年代有点不一样。
要是在海城不会惊奇，可西南这边，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抗战时期，沿海发达地区几乎全部沦陷，大量有钱人带着财富迁往西南大后方，为蓉城带来了繁华。
没急着买东西，一家人参观景点似的逛了一圈，各式各样的柜台，还有餐厅、咖啡馆、茶馆、剧院……俨然现代商场。
林奶奶是小脚，不能走太多路。
林泽兰带老太太去茶馆歇歇脚，每人给了一百万：“要买什么自己买去，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哇，这么多！”手握巨款的林枫杨激动。
“你们要添的东西也多，”林泽兰重点叮嘱他，“该买的买，但不许乱花，不然以后都不给你零花钱。”
林枫杨眼珠子一转：“剩下的是不是算我零花钱了。”
“别想着都让我给你买，”林泽兰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钱，递给林梧桐，“你给他收着，给他买两身衣服，再买两双鞋子。”
巨款还没焐热的林枫杨都快哭了。
林桑榆幸灾乐祸地笑了。
挥挥手，林桑榆三人去买东西。
先去买衣服，人靠衣装，他们现在的衣服说实话有点村里村气。进了城，自然要入乡随俗，才能更好地融合新环境。
女装店里，林桑榆指着五颜六色的连衣裙怂恿林梧桐买。
从没穿过裙子的林梧桐拒绝：“我不习惯，我还是买裤子吧。”
林桑榆循循善诱：“总得有第一次，买一件试试看，也不是很贵。”
林梧桐嘀咕：“十八万五，还不贵。”
林桑榆：“……”
她现在买东西自动忽略那个万，要不然太别扭，反正现在的一万等于第二套人民币一块，就当提前用第二套人民币了。
“钱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看的，我俩一起穿，你就当陪我穿了。买吧买吧。”
林梧桐到底才十八，对漂亮裙子，还是有一点点心动的，看了又看：“那买一条试试看。”
“对啊，试试看嘛。”林桑榆兴致勃勃给她挑裙子，不能试穿，只能放在身上比划比划。
这几个月没再剪睫毛刮眉毛，也没再故意往黑里晒，林梧桐天生丽质的好相貌逐渐显露，再好吃好喝长点肉，换上体面衣服，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最后林梧桐选了一件白底蓝色印花的连衣裙，林桑榆选了一件鹅黄色的。
之后，林梧桐选了两身上衣加裤子，林桑榆选了一身上衣裤子，再一套衬衫背带裙。趁着年纪小，走走可爱路线。
转到鞋店，各买了一双牛皮凉鞋和球鞋。
林枫杨也买了几身衣服和鞋子。
“你先拿着东西去找娘和奶奶，”林桑榆对林枫杨道，“我们去买点女孩子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枫杨下意识问。
林桑榆糟心看他，都说女孩子的东西了，还要刨根究底，脑子呢？大概都用来换脸了。
林梧桐猜到是什么，拿出姐姐的威风：“让你去就去，哪有这么多问题。”
“神神秘秘。”林枫杨嘀嘀咕咕拿着所有东西离开。
林桑榆拉着林梧桐直奔角落里的卫生用品柜台，里面卖的是卫生巾、卫生纸、月事带、月经布。
“你身上来了？”林梧桐惊讶。
林桑榆摇头：“还没呢，买了以防万一。”
“你应该快了，”林梧桐指了指，“买一打经布。”
林桑榆目标明确：“买卫生巾。”经布比装草木灰的月事带好一点，不过好的有限。幸好，这个时代已经有卫生巾了。-镁少钕免费分享-
林梧桐露出茫然之色，她压根没听说过。
其实二十年代海城就有进口卫生巾了，但是因为价格高昂，鲜为人知，只有大城市的大商场才有。
林桑榆让售货员拿一包，示意林梧桐看：“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广告，比经布方便卫生。”
“也比经布贵。”林梧桐已经看见价格和使用方法。
用完只能扔掉，一包16片，得七千块钱。可一打月经布只要五千六，可以反复用上好几年。
林桑榆沉默了下，真挺贵的，一年下来得二十来万，赶得上一个人的月薪，现在的女同志太难了。
“看病更贵，这个更卫生，以后就用这个吧。”
林梧桐只是没习惯有钱人的身份，不是抠门，遂点了点头。虽然贵，但家里完全负担得起。
林桑榆对售货员甜甜道：“姐姐，给我拿十包，可以给我个深色袋子装起来吗？”
“可以啊，”售货员声音都不自觉夹了，“你买的多，送你一个黑布袋子，质量很好，可以日常使用。”
林梧桐咋舌：“你买这么多干嘛？”
林桑榆干笑，能说她只是习惯了囤货吗，只能说：“这东西用用很快的，你和娘都要用。何况，买的多才有布袋子送，赚了。”
说得好有道理，林梧桐无话可说。
拎着一大包卫生用品出来，姐妹俩又去了内衣柜台。
这个林梧桐知道，她现在穿得就是胸衣，娘很早就给买了。乡下都是缠布条，把胸缠紧压平，不然就是放荡风骚。她只能冬天穿，夏天不得不随大流。幸好来了城里，大夏天的终于不用再缠裹。
“你现在穿的有点小了吧？”林桑榆看了看林梧桐，姐妹俩睡一个被窝的，林泽兰这个当娘的都没她清楚。
林梧桐瞬间红脸。
最后林梧桐买了两件胸衣，林桑榆还用不上，遂买了两件小背心，二十一万五。
这年月，有工资混个温饱不难，但是想过品质生活很难。
姐妹俩这才返回茶馆。
林枫杨回来嘀嘀咕咕抱怨过什么女孩子的东西，林泽兰和林奶奶心里有数，没有多问，只问：“你们是在茶馆休息还是跟着我们逛逛？”
“我不用休息。”林桑榆立即回答，买买买怎么可能累。
林梧桐那体力是常年进山采药锻炼出来的，更不会累。
一家人一起逛了一圈，林泽兰和林奶奶各买了几身衣服，又杂七杂八买了不少需要的东西，意犹未尽回家。
随着新家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时间进入八月，林泽兰和林枫杨开始上班。
林枫杨十分羡慕不用上班的姐妹俩，看看电影逛逛书店吃吃喝喝，整一个富贵闲人。
林桑榆笑眯眯：“那要不你考初中吧，反正家里不缺你这一份工资。”
林枫杨拒绝：“我宁愿上班也不要上学。”
林桑榆耸耸肩：“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学生就是有寒暑假，你羡慕也没用啊。”
林枫杨嘁了一声：“二姐以后当老师有寒暑假，呵呵，你有本事考师范去。”
林桑榆堵回去：“谁说只有老师有寒暑假，学校职工也有啊。”
林枫杨无言以驳。
“别斗嘴了，该上班了，”林奶奶好笑地提醒，“今天别从食堂带菜回来，给你们做酱大骨吃。”
老太太厨艺颇好，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可算是能大显身手，变着法儿给儿孙做好吃的。林泽兰母子三个则心疼大热天下厨房，时不时从食堂打几个好菜回来。
双管齐下，一个多月下来，全家都胖了好几斤，气色红润神采焕发。
这一好看，桃花就来了。

第29章
吃完早饭，姐妹俩提着竹篮去菜市场买猪大骨。
林桑榆心血来潮提议：“再买一条鱼吧，想吃酸菜鱼了，酸酸辣辣开胃。”
“那买黑鱼，刺少肉嫩。”林梧桐的话音刚落，身旁多了一辆自行车。
“买菜呢。”季方舟刹住自行车，笑眯眯看着林梧桐，“东市那边宰黄牛，今天有牛肉卖。我正要去，要不要给你们带两斤回来？”
“不用了。”林梧桐脚步不停。
林桑榆忍笑，这小子又来偶遇。
季方舟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划着地面跟上：“难得遇上一回，真不要啊。”他曲线救国哄林桑榆，“小妹，回头拿洋柿子、洋葱、胡萝卜一起炖了，酸咸开胃，比酸菜鱼好吃。”
这不就是罗宋汤，林桑榆还真有一点点想吃了，但是她不可能为了一口汤卖姐。
“我喜欢吃酸菜鱼。”
“酸菜鱼可以天天吃，牛肉可不是天天有。”季方舟坚持不懈诱哄。
“可我不喜欢吃牛肉。”林桑榆违心道。
“那你喜欢吃啥，糖要不要？”早有准备的季方舟从兜里掏出一把牛奶软糖。
“不要，吃糖我牙疼。”林桑榆赶人，“你再不走，牛肉就抢不到了。”
季方舟发愁，大的小的都不好哄。
“去买牛肉是吧，给我带两斤，三斤吧。”隔壁的杜雪晴挎着篮子从后面追上来，“快点去吧，晚了就抢不到了，回头给你钱。”
季方舟无语望着理所当然的杜雪晴。
杜雪晴明知故问：“怎么的，一条巷子两样对待？”
季方舟认了命：“哪能啊，都是邻居，你要三斤是吧，我这就去。”
“赶紧的。”杜雪晴赶鸭子似的甩甩手。
季方舟看一眼林梧桐，恋恋不舍地蹬着自行车离开。
杜雪晴扭头对林家姐妹道：“回头分你家一半，反正他又不知道。”
林梧桐看林桑榆，林桑榆婉拒：“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做酱大骨吃。”吃人嘴短，还是不贪这一口牛肉了。
“行，那都便宜我们家了，”说着说着杜雪晴笑起来，“季方舟这会儿肯定在骂我。”
林梧桐莞尔。
杜雪晴想起亲娘杨月银同志的叮嘱，套话：“其实这小子还行，你真不喜欢啊？”
解放前后，巷子里一些住户跑了，一些住户被抓了，空出不少院子，陆陆续续住进来一批南下干部。
季家就是其中一户，父母都是干部，职位还不低。这小子倒没仗势欺人，长得也还人模人样。和她一个班，成绩考大学悬，大概会走部队路子，有父母铺路，前程可期。
林梧桐认真回答：“不喜欢。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上学，不打算找对象，毕业后再说。”
杜雪晴张了张嘴。
林桑榆溜一眼哽住的杜雪晴，笑吟吟声援林梧桐：“找对象会影响学习效率。”高中谈什么谈恋爱，那是早恋，满十八也是早恋。
“在校订婚结婚的都有。”杜雪晴嘟囔。
林梧桐笑：“一个人一个人的想法，反正我不打算找。我本身基础就薄弱，靠推荐才能上中师，要是再分心不好好学习，我都怕自己毕不了业。”
“你有这觉悟，绝对能毕业。”杜雪晴耸耸肩，“不说这扫兴的了，我二哥给了我几张《白毛女》的票，你们要不要？”
新歌剧《白毛女》一票难求，她二哥在剧院当会计，才能拿到票。
林梧桐连忙道：“要啊，我奶奶肯定喜欢，在家拿着收音机老听这个。”
杜雪晴：“那我给你们三张吧，我就三张。”
林梧桐：“你自己不要？”
杜雪晴：“我们家都看过了。”
林梧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少钱？”
杜雪晴：“提什么钱啊，就当我孝敬老太太的。”
林梧桐：“你这样我就不要了。”
杜雪晴：“行吧，五千一张。”
林梧桐当下拿了钱给她。
杜雪晴收下钱：“待会儿我把票给你送来。”
三人说笑着去菜市场买了菜。
买完菜回到家，杜雪晴去房间翻出票要送过去。杨月银赶紧拦住，奔到儿子房间推醒杜云飞：“你去送，嘴甜点。”
她看隔壁的林梧桐越看越喜欢，就想扒拉到自家碗里来，她家老大有对象了，老二正缺一个对象。
老二高中毕业在剧院当会计，浓眉大眼俊小伙。他们家条件也算可以，老杜刚拿了一千八百万的稿费。娘家婆家只隔一道墙，多好啊。
“我的亲娘哎，你要吃知了猴，我大半夜去树林里抓，凌晨四点多才回来，你好歹让我睡到中午吧。”杜云飞生无可恋睁开眼。
杨月银悻悻：“那你起都起了，就去送吧。”
杜云飞揉一把脸：“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杨月银瞪眼：“什么意思？”
杜云飞把脸凑过去：“人家长得跟海报上的明星似的，你再看看你儿子我？”
杨月银亲妈眼：“多俊啊，天生一对。”
杜云飞：“……屎壳郎也觉得自己儿子香来着。”
杨月银一巴掌拍过去：“你骂你自己就算了，咋还把我带上了。”
“就一比喻，”杜云飞笑嘻嘻揉肩膀，“你儿子呢，既没玉树临风，也没才高八斗，更没大权在握，就一普普通通小会计，可不敢娶这么漂亮的姑娘。倒不是怕姑娘怎么样，是怕别人想怎么样，我只能干瞪眼。”
杨月银觉得他想太多：“哪有你说的这样了。”
“您多听听我哥说的那些案子就知道了，”杜云飞端的一本正经，“别小瞧了色欲熏心的男人，多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怎么说自古美人配英雄呢，因为只有英雄才能保护美人。”
杜雪晴终于逮着说话机会：“梧桐说了，读书期间不找对象。”
杨月银心疼扼腕：“多好的姑娘。”
等林桑榆为表谢意，来送林奶奶做好的酱大骨时，杨月银更遗憾了。这要是亲家，不就能多蹭几口吃的了，林家老太太做的菜真好吃。
“不瞒你说，我隔着墙都馋了，你奶奶的手艺没话说。”杨月银把酥软喷香的酱大骨倒进自家碗里，把碗洗洗，“我这牛肉还没好呢，待会儿让雪晴端一碗过去。”
“不用了，我家今天菜多。”
“也不差多这一个菜，怎么，嫌弃我做的没你奶奶好吃。”
林桑榆只能说：“怎么会。”
杨月银笑眯眯道：“那不就行了。”
林桑榆只能提前谢了，带着空碗回去。
出了杜家的门，就见三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信念叨：“是这里没错吧？”
可望着气派的院落，有点不敢进去，怕自己是找错了。
“你们找谁？”
林桑榆瞧着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胡玉莲循声回头，眼前一亮，小姑娘穿着红格子背带裙，雪白的脸蛋上眉眼乌黑透亮，唇红齿白，洋娃娃似的。
“我们找林家，林泽兰家。”
林桑榆终于从脑海深处里翻出一点记忆，连忙喊人：“大舅妈。”
胡玉莲愣了愣，犹豫着道：“你是桐桐，不对，桐桐都十八了，”她猛地反应过来，“榆钱儿？你是榆钱儿。”
一边的程文韬和程文静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虽然林家的信里说身体大好了，可病了十几年的人，谁能想到这么好，简直判若两人。
林桑榆点头，迎着人进去：“奶奶，姐，大舅妈他们来了。”
闻讯走出来的林奶奶喜出望外：“就说你们应该这两天到的，文韬文静都这么大了，外面碰上我都不敢认。”
“我也不敢认桐桐和榆钱儿了，女大十八变，都是大姑娘了。”胡玉莲看了看姐妹俩，“像阿兰年轻的时候。”还有点像林重楼，尽挑着父母的优点长，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打过招呼，林梧桐去外面买冰汽水。
林桑榆去后院把吊在井里的西瓜拎上来，抱到厨房，一边切西瓜一边回忆大表舅一家。
大表舅父母去得早，成了孤儿，被林奶奶接到身边抚养，跟着林爷爷学医。
亲事也是林爷爷林奶奶做主，娶了小酒馆老板家的女儿胡玉莲。
当年林氏宗族想用族规处死林奶奶和林泽兰，多亏大表舅找来林爷爷的好友，又派人去程家搬救兵，才能保住性命，后来还把林家祖孙接到家里照顾。
直到日本飞机三五不时轰炸省城，警报一响，就得往城墙跟下的防空洞里跑。林奶奶和林泽兰不想继续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搬到磨坊村。村里苦是苦了点，好歹不用担心飞机轰炸。
后来，大表舅一家跟着岳家躲回川南老家。
两地相隔三百多公里，没断了书信，面却是难得见一回。
这次母子三人来省城是为了程文韬考大学，东北、华南、华东今年开始实行区域性统一高考。西南因为解放的晚，还延续民国旧办法。
各所大学自主招生，为了照顾外地考生，考试时间一般安排在八九月。
林桑榆端着切成片的西瓜去堂屋时，胡玉莲正说起考大学的事情：“今年大学扩招了，以往一年不到一万个招生名额，今年有五万多，但愿他能考上。”
“肯定能考上。”
话是这么说，林奶奶却有点担心，程文韬这都考三年大学了，竞争太激烈，考三年倒也有，可也不多。
程文静微微一撇嘴，爹娘就惯着大哥吧，高中考了两年，大学考了三年，今年考不上还得考。大哥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全力培养四妹，可这家轮不到她做主。
“表姐，吃西瓜。”林桑榆递给最近的程文静。
程文静接过西瓜，端详林桑榆，犹记得小时候抱在怀里病恹恹的模样：“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看着是真大好了。”
林桑榆含笑点点头：“都好了。”
“菩萨保佑。”林奶奶说起这个格外高兴，“可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胡玉莲笑着道：“霉运到头，好运又要来了，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那几年林家是真倒了大霉，好在眼下又慢慢好起来。
林奶奶乐呵呵点头，问他们：“你弟弟那住得下吗，要不住我们这儿？”
“住得下，住得下。”胡玉莲弟弟早几年便回了省城，母子三人先去那边落了脚才过来。
多年未见，说不完的话，等林泽兰下班回来更热闹。
吃过晚饭送走程家人，林奶奶感慨：“玉莲显见的老了。”
林泽兰低声道：“儿多母苦。”
胡玉莲生了九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最大的程文韬22岁，最小的女儿才7岁。大表哥收入尚可，架不住孩子多，日子不免过得紧巴巴。
胡家又借不上力，胡父染上鸦片，把家败了。
他们家自顾不暇。
当娘的怎么能不苦不老。
“好在前面几个孩子都大了，你表嫂也算熬出头了。”林奶奶回头看着自家孙子孙女，欣慰而笑，“我们家这四个也大了，我们也熬出头了。”
*
可不是大了，转眼就是林桑榆和林枫杨十六周岁的生日。
征求两人意见之后，决定去望江楼过生，还在西点店里买了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
“以后无论谁过生日都买。”以前没条件，如今有条件，林泽兰想尽量给他们补上。
林枫杨笑得见牙不见眼：“马上就是奶奶生日了。”
林桑榆调侃：“这个还没开始吃，你就惦记下个了。”
“我连娘的生日都惦记上了。”林枫杨理直气壮。
众人乐不可支。
吃饱喝足下楼，在一楼意外遇见胡玉莲母子三人，一起的还有她弟弟一家。
胡玉莲特别高兴，指着林桑榆对胡继业道：“榆钱儿还记着吗？都长这么大了，她马上就要去求是高中上学，你以后多照顾点。”旋即转脸向林家人解释，“我回去和他说起榆钱儿的学校才知道，继业教书那高中就是求是高中。这可不是巧了，以后让继业照顾点。”
朝中有人好办事，林奶奶笑呵呵对胡继业：“给你添麻烦了。”
“林婶你跟我客气干嘛，”胡继业笑如春风，“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
他示意自己的儿女叫人：“这是你们林奶奶，这是林阿姨，这是哥哥姐姐。”
胡家姐弟乖巧喊人。
林家兄妹也喊了人。
夸夸孩子寒暄几句，临走前林奶奶对程文静道：“你哥忙着考试，你没事就过来玩，你两个妹妹都在家，让她们带你到处转转。”
程文静应了好。
打过招呼，林家人便离开，谁也没放在心上。
胡继业却上心了，回到家里，凑到在后院洗衣服的胡玉莲面前，委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让我给你和泽兰做介绍！”胡玉莲惊讶瞪大眼。
胡继业痛快点头：“对啊，姐，你看我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哪像个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
弟媳妇生病走了，一个大男人带着三个孩子，那日子可想而知。不过胡玉莲斜一眼弟弟：“这都是借口，你就是见泽兰长得好，看上了。”
胡继业嘿嘿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禁回想起方才见过的林泽兰，头发挽起绑蓝色格纹手绢，白衬衫收进黑色长裤，低跟黑皮鞋。身材高挑，端庄秀丽。
本以为在乡下十几年，她已经被生活磋磨成粗鄙农妇，没想到虽然没有年轻姑娘的鲜嫩，却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怪不得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
以他的条件能娶到黄花闺女，这一年也有人给他介绍，但是对方条件都一般般。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能找到更好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找个年轻无盐的，还不如找林泽兰，漂亮，年纪也不算大，工作体面拿得出手。
老母亲才五十出头，还能帮忙照顾孩子。虽然她前头有四个子女，但是年纪都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各有前程不会成为累赘，反而能帮忙。
在同庆巷有那么大一套院子，可见前夫赔了不少钱，家底厚实。
“姐，你就帮我做个媒吧，”胡继业摆事实讲道理，“她是医生，我是高中老师。她有四个孩子，我有三个孩子。年龄上我比她大三岁，这不挺般配。她才三十五，总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过日子，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这话说到了胡玉莲心坎里，林重楼那个王八蛋都再婚有儿有女了，凭什么让林泽兰为他守着，就该改嫁。
“我找机会和姑母提一提，不保证能成。要是成不了，你就当没这回事，在学校里照样得照顾榆钱儿。”
“那还用说，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至于这么小器吗？”胡继业喊冤。
在胡继业的催促下，胡玉莲做了点米花糖，单独上了林家的门。

第30章
挎着竹篮的胡玉莲走进林家的门，对林奶奶道：“做了些米花糖，拿点来给孩子们尝尝。”
“你做的味儿地道，我就做不出这个味。”林奶奶笑逐颜开，往她身后看了看，“怎么不把文静带来？”
胡玉莲扯了个谎：“跟思南姐弟出去玩了。”
林奶奶叮嘱：“那你改天带她上家里来玩。”
胡玉莲一口应下，不见其他人的动静：“桐桐榆钱儿出去玩了？”
林奶奶回：“去照相馆拿照片，估计快回来了。”两个孙女开学要用到一寸照，索性全家去照了相，他们家好些年没拍照了。
那得赶紧说，不然被姐妹俩撞上怪尴尬的，胡玉莲酝酿酝酿：“姑姑，阿兰还没对象吧？”
林奶奶微微一怔，笑说：“怎么，你要给她介绍？”
当娘的总是希望女儿的人生更圆满，只这些年介绍的都不怎么样，那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
“您看我弟弟继业怎么样？”胡玉莲介绍情况，“继业32年人，比阿兰大三岁。薪水八十万多点，在省城也有个小院子，自然，没您这的好，凑合能住。”
她弟弟这条件还是可以的，不然自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林奶奶觉得不怎么样，胡继业个头和阿兰没差多少，长相也是平平，两人站在一块不登对。别觉得肤浅，天天见的人，不说多俊，总得顺眼。
工作上，阿兰是大医院的医生，不比他这个高中老师差。工资是比他低了点，毕竟阿兰才工作，胡继业都工作快二十年了。可他们家底厚啊，哪怕是摆在明面上这点都比胡家厚。
孩子上，他们家四个都大了，孙子都有工作，孙女毕业不愁工作，不用人再操心。胡家大女儿十五上高中，二女儿十一，小儿子才八岁，两个小的学习工作都得人操心。这一结婚，胡继业倒是轻松了，累的是阿兰和她。得伺候他们吃喝拉撒，还得倒贴钱。
尽是吃亏的地方，她傻了才同意。
有胡玉莲的面子，何况胡继业还是小孙女学校的老师，林奶奶不会得罪人，遂道：“继业是个好的，只是吧，和我家阿兰不合适。你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阿兰要么不找，要是找，就找个没孩子的。”
胡玉莲愣住了。
林奶奶语重心长：“后娘难当啊，自己的孩子怎么管教都没人说什么。可别人的孩子，轻了是惯坏，重了是刻薄，太难了。”
胡玉莲不由自主点头。
林奶奶就笑了：“所以啊，不是继业不好，是跟阿兰不合适。你家继业有工作有房子，不愁找不到好对象，找个二十啷当的大姑娘都行。”
“他就是中意咱们阿兰了，咱们阿兰多好，”胡玉莲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不过阿兰不想当后娘，这也是人之常情，后娘确实不好当，是我想的不周到。”
“你也是关心她。”林奶奶知道这个侄媳妇没坏心思，当姐姐的嘛，当然觉得自家弟弟哪哪都好，配公主都使得。
胡玉莲这就替林泽兰愁起来：“这没孩子是孩子不跟在身边，还是没生过孩子？”
林奶奶：“不跟在身边的孩子，那也是孩子，怎么能算没孩子。”
“这没生过孩子的，要么年纪很轻，”胡玉莲神情古怪了下，委婉道，“要是三十四没孩子，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碰碰看吧，碰得上碰不上都是命，”林奶奶心态良好，“左右阿兰现在过得挺好，干着喜欢的工作，儿女都懂事，不是非得再婚。你看我，这些年不也一个人过来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
这可太有说服力，胡玉莲无话可说，陪着老太太唠了会儿嗑，谢绝留饭：“不在这吃饭了，我得回去给他们做饭。”
林奶奶便装了几个水果罐头两包点心放篮子里：“有空带孩子来坐坐。”
回到胡家，胡继业赶忙问结果。
胡玉莲：“阿兰不想给人当后娘，想找个没孩子的。”
胡继业不可思议：“她自己都有四个孩子，却想找个没有孩子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胡玉莲皱起眉，略有不满：“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要是找不到，姑姑那意思是就算了。阿兰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不是非得再找一个，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冷冷清清，哪里好了。”胡继业不信林泽兰年纪轻轻不想找，只觉得对方是没看上自己，所以找这么个理由婉拒。
胡玉莲瞥他一眼：“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七老八十了都想找个女人伺候自己。女人要是有孩子，日子过得去，男人有没有就没那么重要了。”
胡继业恼了：“姐，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要不是你这头的，我都不会厚着脸皮上林家的门，”胡玉莲把话说开了，“你图阿兰模样好，图阿兰帮你操持家务照顾孩子。”
还图林家条件好，那么气派的大院子，屋里头电风扇、收音机、自行车……应有尽有。结了婚，肯定是弟弟一家搬到林家去住。
这话她这个当姐姐都不好意思说，只说：“那阿兰图你什么？”
胡继业想也不想回答：“我能帮她照顾女儿，他们家大女儿师范毕业后，我是老师我能帮上忙。小女儿在求是上学，我更能照顾。”
胡玉莲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没你帮忙，难道桐桐毕业后就找不到工作了，难道榆钱儿就没法上学了。阿兰她不想为了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当后娘，人家就是不想当后娘，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胡继业哽住了。
胡玉莲瞧着他带出怒色的脸庞，心里一惊：“之前可是说好的，不保证能成。怎么看你的样子，还生起气来了。”
胡继业僵了僵，整整脸色：“怎么会，就是有些尴尬，这被拒绝了，难免不自在。”
“这有什么好不自在，哪有一介绍一个准的，你自己不也拒绝了那么多介绍的，”胡玉莲转而劝他，“你也别太挑了，你挑人家，人家还挑你呢。你年纪不小了，赶紧找个老实本分对孩子好的，好好过日子。”
胡继业不走心地敷衍应好，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前妻当年也拒绝了他，自己殷勤追求了半年，最后还不是抱得美人归。
女人嘛，都口是心非。
*
傍晚林泽兰母子三人陆陆续续下班回家，林桑榆把白天拿回来的照片给他们看。
别说，林家人都上镜的很，俊男美女，十分养眼。
便是林奶奶五十多了，那也是个周正的老太太，可以从眉眼间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林泽兰挑了一个相框，把全家福装进去：“放办公桌上。”
林松柏和林枫杨各挑了几张照片放房间。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前院乘凉。
水泥地面浇上一层水，就着夏日的晚风，凉快的很。
躺在摇椅上的林枫杨幸灾乐祸：“再过三天就要开学了，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正和林梧桐下五子棋的林桑榆忧郁望天，不想上学，真不想上学。
说到上学，林奶奶不免有点担心，等孩子们都回屋睡觉，她来到林泽兰的房间，说了白天胡玉莲上门为胡继业做介绍：“我就说你不想当后娘，回绝了。”
梳妆镜前拆辫子的林泽兰笑：“下次再有介绍，就说我不打算再婚。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找个男人帮忙养家。如今熬出来了，何必再找个男人回来添乱。家里有个后爹，孩子们都不自在。”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伴有伴的好。”林奶奶总归更心疼女儿，“遇上合适的可以试试，孩子们都很懂事，能接受。”
林泽兰笑问：“您一个人过得难道不好？我就跟您一样，守着儿孙过日子。等我退休了，我给他们带孩子，日子照样热热闹闹，不会孤单。”
“你跟我不一样，我三十九才守寡，你十九就离婚了。”林奶奶越说越心疼。
“我现在都三十五了。”梳头发的林泽兰动作停住，“你看我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一两根算什么，有人二十几就开始长了，难道二十几也老了，”林奶奶急忙制止，“你别拔啊，拔一根长十根。”
林泽兰已经拔掉白头发：“乱说的，没有科学依据。”
林奶奶只能干瞪眼：“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是有它的道理在。”
林泽兰调侃：“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可太多了，要一一照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不过你，”林奶奶不说了，说正经事，“胡继业不会为难我们榆钱儿吧？”
“有表嫂的面子在，总不至于。”林泽兰宽老太太的心，“何况他不一定教榆钱儿，就是教榆钱儿，如果故意针对，我们可以申请换班。我一个同事的姨妈是求是教务处处长，到时候可以走她的路子。”
闻言，林奶奶终于放了心。
转眼到了九月一号，林桑榆和林梧桐报到的日子。
婉拒家人亲自送去学校的好意，两人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前往学校，在杜雪晴的牵桥搭线下，姐妹俩都找到了校友。
硬凑上来的季方舟殷勤备至大包大揽：“小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在高三一班，我帮你揍他们。”
林桑榆微笑：“我会找老师。”
“有些事老师也解决不了。”季方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那就找杜家大哥，他是公安。”林桑榆特别奉公守法。
季方舟噎住了。
杜雪晴开怀大笑：“乖，有事先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就来找我大哥。”她扭脸对林梧桐道，“你走吧，小桑榆交给我了。”
林梧桐很放心：“那我们走了，你们骑车慢点。”
“你也当心。”林桑榆挥了挥手，林梧桐才学会骑自行车不久。
杜雪晴用力一蹬：“走咯。”
林桑榆骑着自行车跟上，感谢现在已经有女式自行车，不然二八杠真有点为难她了，无它，腿短。
到了学校，季方舟坚持小姨子路线不动摇，一马当先跑去布告栏帮林桑榆看分到哪个班级。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桑榆很无奈：“我姐都跟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耸耸肩：“荷尔蒙上头的男人啊，还好，他知道不可以围着你姐转，对你姐名声不好。”
林桑榆语气幽幽：“然后打算从我这曲线救国。”
“反正你小嘛，哈哈，不怕人说。”杜雪晴揉了把她的脑袋，小姑娘发育的晚，看着跟初中生似的，玉雪可爱。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会仰着头软乎乎喊她姐姐的漂亮妹妹，比家里那个需要她仰着头吼的猩猩弟弟可爱一万倍。
人高腿长的季方舟跑回来宣布：“高一六班。”
他主动请缨，“我和杜雪晴一起送你过去吧，知道你有哥哥姐姐在一个学校，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跟你说，每个班都会有几个手欠的男生，喜欢欺负女生。”
确实如此，杜雪晴点点头：“那你跟上。”
被两位护法送到教室的林桑榆觉得自己好有牌面。
“林桑榆。”胡思南热情招呼。
林桑榆走过去：“好巧，你也在这个班。”
“还有更巧的，我爸是班主任，”胡思南吐了吐舌头，“这三年都不好过了。”
林桑榆顿时同情，还有点感同身受，班主任是亲戚什么的，也会不怎么好过。她心里一动，问：“是不是大舅妈托了你爸，把我调到这个班。”要不，也太巧了吧。
胡思南摇了摇头：“没听姑姑提过，不过很有可能。”
林桑榆心说，大舅妈，我谢谢你。
在两人闲话之间，教室里被逐渐填满。
九点差几分钟的时候，胡继业姗姗而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讲台上的胡继业见林桑榆和胡思南坐在一块，朝两人的方向笑了笑，随后自我介绍一番，再欢迎在座学生进入求是，然后介绍了一番校史……
说了足有半个小时，林桑榆不禁感慨，不愧是教语文的，真能说啊。
说完了，终于轮到交学费。
学费、课本费、体育费等等加在一块一共95000，这是通校生的费用。如果在学校吃午饭加16万，住宿再加40万。
以目前的工资水平来说，不便宜，这还是解放后加大财政补贴后的费用，之前更贵。
她上个月看过一篇报道，在校大学生家庭成分里，旧官吏、资本家、地主、知识分子家庭占据绝大多数，工农子弟不到20%。
高中这边其实可见一斑，大部分学生穿的都不错，好多人戴着手表。
男女比例也很悬殊，女生不到30%，看穿戴至少中产家庭。
交学费的时候，胡继业和颜悦色问林桑榆：“不在学校吃饭。”
林桑榆：“回去吃，不远。”
胡继业想起来，同庆巷离学校确实不远，骑自行车大概不用五分钟：“那路上注意安全。”
林桑榆：“好的。”
交完学费，领到新书，便能回家。
林奶奶得知胡继业居然成了小孙女班主任，心里咯噔了下，胡继业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器，为难小孙女吧。
胡继业怎么会为难，他讨好尚且来不及，钦点林桑榆当班长。
林桑榆：“……”
这位胡舅舅有点任性了，她拒绝。
她打算跳级来着，高中太枯燥无聊，大学更自由精彩，所以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其余地方。
班干部可以拒绝当，家访难以拒绝。
循声赶过去开门的林桑榆见到胡继业有点意外，没听说有家访这个流程啊。
胡继业一手拎着西瓜一手提着两包糕点，笑容满面：“过来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胡老师，您请进。”林桑榆赶紧道。
“你妈妈在家吗？”胡继业一边进门一边问。
林桑榆：“不在，今天上班。”
医院和药厂不是固定周末休息，而是轮班制，今天母子三人都在上班。
“那挺忙的，”胡继业望着走出来的林奶奶，笑着解释，“榆钱儿没上初中直升高中，小学也只读了两三个月，我怕她适应不了学校生活，所以来看看，也和您聊聊，怎么帮她尽快融入。”
林奶奶吃不准他的心思，何况说的确实是正事，遂笑脸迎人：“让你费心了，来都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第一次上门，哪有空手的理。”
胡继业不着痕迹地打量院落，屋舍崭新，庭院整洁。堂屋里摆着一套全木沙发茶几，还有一套八仙桌。面积足够大，一点都不拥挤。
茶几上放着一台簇新的电风扇，呼呼往外吹着风，带走暑意。他们家曾想买一台，可实在太贵，都够买两辆自行车了。他们夫妻都是老师，工资不算低，可解决衣食住行后并没多少结余。
胡继业又想起来的这一路，同样是巷子，同庆巷却和他们那截然不同。足有三米宽，两边屋舍俨然，没有胡乱搭建的铁皮棚。
同庆巷里住的都是体面人，高级知识分子，民族资本家，还有南下干部，正应了那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见面三分情，好好经营，都是人脉。
恰在此时，杜雪晴提着一串椰子进来：“我爸一朋友从海岛回来，送了一大筐，你们尝尝。”
林桑榆没客气，两家经常互赠东西，林家送熟食居多，杜家馋老太太的手艺，杜家送的东西则五花八门。
她望一眼坐在堂屋的胡继业，再回忆回忆林奶奶态度上的微妙，抬眼问杜雪晴：“你们班主任来家里访问过吗？”
“没有，没事来家里干嘛？”杜雪晴反应过来，不由压低声音，“怎么，你闯祸了，不应该啊，我记得你班主任是你们家亲戚来着。”
林桑榆：“我表舅妈的弟弟。”
“这关系有点远了，人家对你还挺照顾的。”杜雪晴笑，“之前还想让你当班长，多威风。”
林桑榆觉得太照顾了，都快超过胡思南了，胡思南……对一个拐着弯的亲戚，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好，这合理吗？
串联蛛丝马迹，林桑榆神情变换不定，他不会想让我给他当便宜女儿，想当我后爹吧？？？
合着都把我当工具人是吧！

第31章
胡继业待了大半个小时后告辞离开。
他一走，林桑榆就说：“奶奶，我刚刚问过雪晴姐了，她上了这么多年学，老师都没来过家里，肯定是大舅妈让胡老师特殊照顾我。你和大舅妈说一声吧，不用这么麻烦胡老师，多不好意思。”
林奶奶心里咯噔了下，看来胡继业还没死心，她点着头道：“好，我明天就去找你大舅妈，哪能这么给人添麻烦。”
星期一，林奶奶拎着两包桃酥两袋奶粉找去胡家，对喜出望外的胡玉莲道：“你老不来，我就来看看你们，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胡玉莲赶紧把人往堂屋领，扬声喊，“文韬，文静，你们姑奶奶来了。”
兄妹俩闻声过来问候。
林奶奶关心两句，兄妹便各自去忙，程文韬忙着复习，程文静在后院洗衣服。
“文韬考得怎么样？”林奶奶这才问胡玉莲。
胡玉莲顿时苦了脸：“前面几所成绩出来了，都没考上。昨天刚去参加了师大的招生考试，成绩要过七天才出来，问他怎么样，他只说不知道，我看玄乎。后面还有两所学校的考试，看他考的怎么样吧。”
“你别心急，你急了，他就急了，影响发挥。”林奶奶安慰胡玉莲。
“实话跟您说，没法不着急啊，这都第三年了。他爹来信说今年考不上就别再复读，找工作去。趁着现在高中生不多，工作还好找，再读下去，高中生会越来越不值钱。”胡玉莲愁眉苦脸，“可读了这么多年放弃，别说文韬不甘心，我都不甘心。”
那考来考去考不上，不甘心也没用啊，总不能一年一年地复读下去，这是侄媳妇不是侄子，林奶奶不好多说，只能安慰：“先考完了再说，许是就考上了。”
胡玉莲双手合了合十：“我做梦都盼着他能考上，他这边考上了，有个大学生哥哥，文静的婚事都好找一点。”
这次带着女儿过来，是因为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想她舅舅帮忙找找，也拜托了林家留意。
林奶奶：“文静的婚事，我已经让阿兰松柏他们留意着。”
胡玉莲喜笑颜开：“给姑姑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麻烦你才是，”林奶奶把话题拐到胡继业身上，“昨天继业专门上家里了解榆钱儿的情况，哪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他说一声，不拘我还是松柏去一趟学校都是可以的。”
胡玉莲愣了愣：“继业上家里了？”
“可不是，”林奶奶笑着道，“你啊，别为难继业了，不用这么照顾榆钱儿。之前还想让她当班长来着，她都没上过几天学，哪能当班长。班里的学生不会服气，学生家长知道了我们是亲戚，肯定有意见，这对继业不好，对榆钱儿也不好，以后一视同仁好了。”
胡玉莲心里转了转，登时臊得慌，都不敢正眼看林奶奶，前脚拒绝了介绍，后脚上门，这事不经讲究，怪不得老太太专门跑这一趟。
“姑姑，我知道了，回来我好好跟他说。”
林奶奶拍了拍胡玉莲的手背，知道她听明白了，隔着她的面子，总归不想撕破脸。
胡玉莲送走林奶奶，越想越生气，质问下班回来的胡继业：“你上林家去干嘛？”
胡继业目光闪了闪，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家访，榆钱儿情况特殊，领导特意叮嘱过，让我留意她能不能跟上学习进度。”
“你就留意到人家里去了，有什么事不能在学校说，非得上家里去。”胡玉莲不跟他打太极，直来直往，“才拒绝了你，你就上人家的门，让人家怎么想。别告诉我，你奔四十的人了，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
“姐，你想太多了。”胡继业装傻。
胡玉莲怒气冲冲瞪眼：“是你想太多，你是想着烈女怕缠郎，想跟当年追思南妈那样，使出水磨工夫来追。”
胡继业沉默不言。
胡玉莲气结：“你当年还不到二十，和思南妈是同学，还说得过去。可你现在快四十了，你是老师，阿兰是学生妈妈，人家明确拒绝了，你还这么干，是仗着老师的身份欺负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人家要戳你脊梁骨的。”
胡继业依然不言不语。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胡玉莲软下声音求：“继业，算姐求你了，你这样，以后让我怎么跟林家来往，你姐夫是林家养大，要知道了，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胡继业服软：“哪有这么严重，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胡玉莲欣慰而笑，觉得自家弟弟还是能讲道理的。
才怪！
周末，胡继业又来了，依旧拎着水果，打着家访的名义。
这一次，林泽兰在家，让他进了院门，但是没迎到堂屋。
她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胡老师你一周也就休息一天，还得上我们家家访，哪能这么耽误你的时间。以后有什么事情，让她奶奶或大哥去学校就行。”
“不耽误，横竖我周末没事。”胡继业假装听不懂言下之意。
林泽兰笑容淡下来：“那就恕我直说了，你丧偶，我离婚，之前还做过介绍。瓜田李下，你这么总上我们家门不妥当。你是男人无所谓，可我是女人，世道对女人苛刻，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不防她说得这么直白，胡继业愣了愣，还以为她顾忌着女儿在自己班上，至少要忍上一段时间才发作，没想到态度这么强硬。
旁边的林奶奶不复之前的客气：“我星期一专门去你家找过玉莲，说过这不合适。”
这周还来，是明摆着耍无赖，想死缠烂打，更可恶一点的想法是，坏了阿兰的名声，只能从了他。那还客气什么，有些人你不说明白，他就一直装傻充楞。
“哎呀，是我想的简单了，只想着榆钱儿跟得上课程是好事，就想来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放放心。”胡继业适可而止，再不退一步那就要撕破脸了，“那我这就走了。”
他留下水果点心，转身即走。
在巷子里拉拉扯扯不像话，林奶奶就道：“明天我拿去给玉莲，再和玉莲好好说说，让她管管胡继业，哪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亏他还是老师。”
“大舅妈怕是管不住他。”
林桑榆特意没出门，就想验证下自己的猜测，胡继业果然又打着她的旗号上门骚扰。
“你怎么在家，”林奶奶惊讶，“不是跟你姐去书店了？”
“我肚子不舒服就没去。”林桑榆撒谎从不脸红。
林奶奶急了：“怎么个不舒服法，怎么不早说，让你娘看看。”
林桑榆笑容可掬：“在屋子里躺了会儿就没事了。”
林泽兰望望她的脸色，猜到她大概是看出来什么故意留家里，这丫头鬼灵精，不过还是上去号了号脉：“回头给你开两副药。”
林桑榆怀疑主药是黄莲，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我都好了，不用吃药，是药三分毒。”
林泽兰好笑地摇了摇头：“你都听见了？”
林桑榆点头：“他不要脸，打着家访名义骚扰娘，给我换个班级吧。不过换了班级，他可能还是会再来。”
在一些男人眼里，追求等于纠缠。
林泽兰摸了摸她的辫子：“再等等，才两次，他可以狡辩。可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要求换班级。至于换了班级之后他还来，我们不用再跟他客气。”
第三次没有缺席，周末，胡继业又来了。
在他看来，再贞烈的女人也会被坚持不懈的追求打动，先一周一周，逐渐缩短时间，最后天天出现，让对方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在这方面，他是有成功经验的。
胡继业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回应，倒是把隔壁的杨月银敲了出来：“林医生一家出去玩了，你要是有事留个口信，回头我告诉他们。”
“这样啊，”胡继业倒不意外林家人躲了出去，知道他来过就行，“我是林桑榆的班主任，有点学习上的事情要和她家里人谈谈。”
杨月银眼神瞬间变了，不阴不阳道：“是胡老师吧，您可真敬业，我家四个孩子的班主任，没一个来过家里。”
胡继业笑容不改：“我们是亲戚，自然要上心点。”
杨月银真想骂一句不要脸，仗着是亲戚是班主任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枉为师表。
等林家人赏完桂花回来，杨月银义愤填膺：“不要脸的东西，这是想死缠烂打，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就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林泽兰笑：“上次说的那么明白，他还来，我就好开口了。”
隔了一天，教务处许处长叫来胡继业谈话：“林桑榆的妈妈找到学校来了，说你开学以来，每个周末都去家访。”
胡继业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泽兰居然会找到学校，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怎么敢，她不要名声了。
“胡老师，有没有这回事？”许处长抬高声音。
回过神来的胡继业急忙解释：“许老师，是这样的，林桑榆这个学生你应该有印象，因为立功被下面的县推荐到我们学校。她小学只上了几个月，初中一天没上过，学校特意交代过，要特别照顾。而且林桑榆是我姐的婆家外甥女，我姐千叮咛万嘱咐我好好照顾，所以我这才家访。”
“用得着每个周末都去吗？”许处长没被他绕进去，“人家都明确说明你频繁上门影响不好，表示有事可以请家长到学校谈。”
“那怪我，”胡继业积极认错，“关心则乱，没听懂他们的话，还以为她们在说客气话。”
许处长扶了扶眼镜，透过镜片望着满脸懊恼的胡继业：“胡老师，你让你姐姐做过介绍，介绍没成，那就应该避嫌，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
胡继业老脸一红：“是我想的简单，想简单了。”
许处长话里有话：“胡老师，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以后无论做什么请多想想，符不符合老师这个身份。”
胡继业脸颊微微一抽：“您说的是，以后我会注意。”
许处长接着道：“鉴于这种情况，把林桑榆同学调到一班吧。”
胡继业试探着说：“要不还是留我班里吧，不然亲戚彻底没法处了。”
许处长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家长的要求，也是学生本人的要求，继续留在你班里，恐怕不利于学生学习。就今天转吧，我已经和丁老师说好，丁老师很欢迎林桑榆同学转过去。”
胡继业还能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
回去之后，胡继业不得不告诉林桑榆转班级的事情，和颜悦色道：“要是不习惯可以转回来。”
林桑榆微笑：“您放心，会习惯的，我适应能力很强的。”
胡继业深深看一眼，喂不熟的白眼狼，亏自己对她那么好。
佯装写作业的胡思南紧紧攥着钢笔，爸爸和姑姑在家里吵架，她都听见了，爸爸在追求林桑榆的妈妈，林桑榆的妈妈拒绝了，可爸爸没有放弃，姑姑说爸爸仗势欺人死缠烂打……两个人吵的厉害，最后姑姑一气之下带着表哥表姐搬去了旅店。
姑姑表姐一走，没人做饭，没人洗衣服，没人管弟弟，家里又变得乱七八糟。
林桑榆兴高采烈搬到了一班，放学回家后，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难为你还得融入新班级。”林泽兰觉得连累小女儿了。
“一点都不难，他们可喜欢我了，”林桑榆嘚瑟，“毕竟我这么可爱。”
林泽兰忍俊不禁，戳她脸：“臭美。”
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林奶奶一边摇蒲扇一边道：“这下可没借口再来，再来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榆钱儿不在他班里了。”
胡继业倒是想再来，不是班主任还是亲戚嘛，请他们帮忙劝胡玉莲原谅他，挺好一借口。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人套麻袋揍了，伤势不轻，断了一颗门牙，左腿骨折。
胡玉莲再大的气在看到吊着石膏鼻青脸肿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时，也没了，只剩下心疼：“下手怎么这么狠！”
“我也想问问林家，”胡继业一说话就漏风，他顿了顿，怒上加怒，“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其实胡玉莲也怀疑是林家兄弟下的手，实在是弟弟欺人太甚，可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她左右为难：“你确定是林家干的？”
“我都看见了，是林松柏兄弟两干的。”胡继业只看见模糊的身形，其中一个有点像林松柏，肯定是林松柏，除了林松柏，还有谁会报复他。
胡玉莲埋怨：“那也是你活该，让你欺负人家娘。”
胡继业理直气壮：“那也不能打人，还把我打这么严重，他们眼里有没有王法了。要不是看在姐你的份上，我早就报公安了。”
“不能报公安，不能报！”胡玉莲连声劝阻，“一家子亲戚，什么都可以商量，没必要惊动公安。”
胡继业没想报公安，他想私了：“也就是冲着姐你的面子，我才不报公安。不然就我这伤势，要是报了公安，林松柏少不得要坐牢。”
胡玉莲脸色白了白：“别，你别报公安，不能毁了松柏一辈子。”
胡继业冷哼一声，扯动脸上伤口，心头更恨，恨不得让这小子把牢底坐穿，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
“我可以不报公安，但是林家得给我一个交代，总不能白把我打成这样。”
胡玉莲心里一突，难以置信瞪大眼：“你不会是想……”想到孩子们都在病房里，她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只拿眼瞪着躺在床上的胡继业。
胡继业眼底划过得色，这顿打他不会白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胡玉莲稳了稳心神：“文韬文静，你们带弟弟妹妹回去，文静留家里照顾弟弟妹妹，文韬拿点你舅舅换洗的衣服来。”
打发走孩子们，胡玉莲指着胡继业：“你别太过分了，赔点钱差不多得了。”
“我不缺钱。”胡继业冷冷道。
胡玉莲气了个倒仰，好说歹说劝。奈何胡继业油盐不进，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他傻了才放弃。
*
离开医院后，程文静对程文韬道：“大哥，我有点事，你们先回去，我待会儿回来。”
不等程文韬回答，胡思南盯着程文静，诘问：“什么事？”
程文静看她一眼，扭头就走，气得胡思南跺了跺脚，追上去：“你给我回来，你是不是要去林家通风报信，到底谁跟你亲你分得清吗？”
程文静充耳不闻，拔腿就跑。
亲什么亲，我拿你当亲表妹，你拿我当佣人，小衣服小裤子都扔给我洗。
胡思南追了一段路不敢再追，天黑了，她害怕。
程文静也有点害怕，硬撑着一口气跑到同庆巷，正遇上看完露天电影的散场人群。
“表姐？”林桑榆奇怪看着气喘吁吁的程文静，“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文静看见了她身旁提着一条凳子的林松柏：“你们一直在看电影？”
林桑榆：“对啊。”
程文静狠狠松一口气：“回家里说。”
回到家里，不等进屋，还在庭院里，程文静便开始说：“我舅舅被打了，伤的很严重，说是松柏和枫杨干的。”
“我和我哥一直在看电影，连厕所都没去过。”林枫杨喊冤。
林松柏点头，他倒是想过，但是知道一旦出事肯定怀疑他们，所以想计划周全再教训那老小子。
林泽兰：“他俩没离开过，能找出几十个人证明。”
“那就好。”程文静实在没好意思说，她舅舅想利用这件事拿捏林家。
“有多严重？”林桑榆想幸灾乐祸下。
程文静：“断了一个上门牙，左脚骨折，还有一些皮外伤。”
林桑榆：“报警了吗？”
程文静：“没有。”
“以为是我家干的，想和我们家私了。”林桑榆都能猜到胡继业在打什么算盘，这个私了肯定不是赔钱，他想利用林泽兰的爱子心切，人财两得。
程文静尴尬地牵了牵嘴角。
林泽兰拉起她的手：“难为你大晚上的跑来提醒我们，下次不许这么莽撞，姑娘家大晚上单独出门很危险，知道吗？”
程文静不好意思：“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很晚了，别走了，在这住一晚吧。”林泽兰担心她回去挨骂，“我让松柏他们回去报个信。”
程文静摇摇头：“我娘和我舅都在医院，家里没大人，我得回去。”
林泽兰只好道：“那让松柏枫杨送你回去。”
林松柏林枫杨送程文静回胡家。
林奶奶笑的畅快：“让他不做人，遭报应了吧。就他这德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被人敲闷棍早晚的。居然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幸好在看电影，有那么多人可以作证，要是在家里，可就说不清了。”
可胡继业不愿意相信不是林松柏兄弟干的。
程文韬来医院送衣服用品的时候，说了林家兄弟在看露天电影的事情。林家兄弟送程文静回胡家时，和他碰上面了。
胡玉莲简直如释重负，幸好幸好。
胡继业冷笑连连：“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错，看电影的时候溜出去谁会注意到，我就不信公安查不出来，报公安，这就报公安。”
公安第二天上林家调查，在巷子里走了一圈，一大堆人可以作证林家兄弟当时都在看电影，没有作案时间。
公安走后，林奶奶出去和街坊聊天，有些话她不说，别人就会乱说。
“谁知道他得罪什么人了，他做事不讲究的很。”
“再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一厢情愿死缠烂打的。我们都回绝地清清楚楚，他仗着是我们家孩子的老师，三天两头上门，逼得我们找到学校给孩子换班级。这哪是老师，分明是流氓，不知道以前有没有骚扰过其他学生家长。”枂謌
就有街坊给林奶奶出主意：“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不要客气，他再上门，你就拿洗脚水泼他。”
林奶奶开怀大笑：“这办法好，他恶心我们，也该我们恶心恶心他了。”
走访结束的公安去医院，告诉胡继业，林家兄弟没有作案时间，排除作案嫌疑。
胡继业阴郁着一张脸，怎么可能不是林松柏，他亲眼看见了还能有错。要么街坊邻居护短，帮着林松柏欺骗公安，要么是林家买通了公安。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惹到其他人？”胡玉莲整个人都轻松了。
胡继业斩钉截铁：“只有林家。”
胡玉莲拧了拧眉：“公安都说了不是松柏干的，你再想想。”
胡继业烦躁怒吼：“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除了林家还有谁会对付我！”
身为女儿，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前往学校厕所的路上，偶遇林桑榆的胡思南怒目而视。
林桑榆有点唏嘘，她们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在没发现胡继业狼子野心之前，相处的还不错。
“就算不是你哥哥干的，也是你们家花钱找人动的手。”胡思南停下脚步，目光恨恨，“你们太狠了，就算我爸爸有不对的地方，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林桑榆挑了挑眉：“拿出证据来。你爸诬陷我哥，你诬陷我们家花钱找人，还真是亲父女，无凭无据理直气壮。”
胡思南气了个倒仰：“不是你们家还能是谁！”
林桑榆似笑非笑：“你爸爸得罪的人可多了，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她不止一次听见同学习以为常地谈论家里给胡继业送什么礼，有送的起的就有送不起的。结果就是班级里座位参差不齐，高个子坐前面，小个子坐后面，你说家长恨不恨。
这种没底线的人居然堂而皇之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
她写过一封举报信，反正你恶心我，我也恶心恶心你。新社会新风气，但愿有点用。
胡思南脸色骤变，色厉内荏：“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桑榆耸耸肩：“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有数。缺德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
“你才遭报应，你全家都会遭报应的。”胡思南撂下狠话，大步离开。
报应真的来了，胡继业被开除了。
送礼之风，由来已久，可胡继业过分了，座位班干部都明码标价，被学生家长告到了教育局。
还利用班主任之便，骚扰学生家长，家长直接告到了学校。
被人敲了闷棍后报警，闹得公安都来学校询问，是不是存在骚扰一事，他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那点事丢人是吧？
学校觉得丢人，校领导开会讨论之后，决定解聘。
胡家的天塌了，六班的天亮了。
放学回家的林桑榆宣布喜讯。
在后院浇菜的林奶奶喜出望外：“开除的好，这种人才不配当老师，他还能去其他学校当老师吗？”
林桑榆笑吟吟回答：“他做的太过分了，学校没给他留脸面。其他学校肯定能听到风声，怎么会招聘他，家长才不会同意。”
“那他要是想继续当老师，是不是只能去外地？”林奶奶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虽然不怕他，但是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林桑榆想了想：“应该是吧，他在省城没脸见人了。”
林奶奶抚掌大笑：“那敢情好。”
“奶奶，”林梧桐快步走到后院，“公安来了。”
林奶奶奇怪：“不是查清楚了吗，和我们家没关系，怎么又来了？”
林梧桐摇摇头：“我问了什么事，他们说让我喊大人来再说。”
“那去看看。”林桑榆好奇起来。
林奶奶去水龙头下洗洗手，来到前院，客气询问：“公安同志，有什么事吗？”
公安：“是沈成蹊的家人吧。”
林奶奶下意识否认：“不是，早已经断绝关系。”可别是这王八蛋惹了事连累他们，这是老太太的第一反应。
林桑榆心头微动，眼望着神色肃穆的两名公安。
公安看了看林桑榆和林梧桐：“收养关系可以解除，夫妻关系可以离异，父女关系是断不了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沈成蹊去世了。”

第32章
“死了？”林奶奶难以置信，细听还有点惊喜。母子之情？他们之间早没这玩意儿了，“怎么死的？”
公安：“夫妻两人在江边散步的时候，遇上抢劫，受伤之后，双双掉进江里没的。”
“报应啊。”
林奶奶脱口而出。要不是碍着公安在场，她都想大笑两声，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公安嘴角抽了抽：“……”
他们知道两边的恩怨，可这老太太是不是也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点，林家可是有嫌疑的。
林家有杀人动机，且受害人儿女一口咬定是林家买凶杀人。所以，滨城公安发函给他们这边，让他们协助调查。根据这段时间暗中调查的结果来看，这一家都是良民，没有三教九流的社会关系。这次上门，是明着调查。
林桑榆问：“凶手抓到了吗？”
公安：“抓到了，解放前因为抢劫坐过两次牢的惯犯，见财起意，失手杀人。”
林桑榆眨了下眼，只是这样吗？
公安询问：“从海城回来后，你们和沈成蹊还有联系吗？”
“没有，怎么可能还联系，当初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林奶奶突然一顿，“你们不会怀疑是我们找人干的吧！”
公安：“大娘，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林奶奶不高兴：“虽然我们巴不得那王八蛋去死，但犯不着为了他犯法。我们日子越过越好，才不会为了他自找麻烦，我们还怕他来报复我们。”
复又暗暗高兴，往后可算不用担心，瞬间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望着老太太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高兴，公安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一下。两位受害人留有遗嘱，财产全部由梁淑贞所生的儿女继承。”
林奶奶嗤笑一声：“没人稀罕他们家的钱，我孙子孙女早就和林重楼断绝关系。”
公安又问了几个问题，等到林泽兰和林松柏林枫杨下班回来，也问了问，然后离开。
“对外暂时别声张，”林泽兰看一圈家人，“胡继业被人打了，他被人害了，前后脚的事情，外人一说两说指不定说成什么样。”
林奶奶嘀咕：“说我们家积德行善菩萨保佑，欺负我们家的都会遭报应，以后都客气点。”
林桑榆瞅了瞅林梧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原文里女主负责吃苦别人负责享受光环，如今终于发挥在正确的地方。
林泽兰失笑：“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就因为胡继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是这么个道理，众人点头。
晚上，林桑榆辗转反侧。
林重楼和梁淑贞纯属倒霉遇上抢劫，还是钟家的手笔？
她重重翻一个身，管他呢，反正这两个人都死不足惜。
林重楼不仅害死了决明，还害死了沈家人。
沈家为了钱把他卖到腌臜地方，他发达后找回去，让沈家都染上鸦片致死。这个人报复心极强，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至于梁淑贞，把林重楼当宝贝，觉得所有女人都要抢她男人，无中生有致一名女医生身败名裂，崩溃之下自杀身亡。
通奸罪不至死，但这两人死的不冤。
*
调查结果反馈到滨城，钟曼琳气得砸掉了手里的咖啡：“怎么可能不是他们，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肯定是他们干的，拿着我们家的钱买凶杀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站在那儿，攥紧双拳，脸上布满煞气，姣好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怖：“忠伯，你帮我找人，出多少钱都行，我要林家血债血偿，我妈和沈叔叔怎么死的，我要让他们全家也怎么死。”
专程陪她回来处理后事的忠伯面露为难之色。
沈耀文猩红着眼：“忠伯，我妈妈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让她枉死吗？”
“忠伯，我爸爸妈妈死的太惨了。”沈曼琪想起父母的惨状，整个人哭倒在沙发上。爸爸妈妈被江水冲走，过了好几天才打捞上岸，那么热的天，已经泡得不成人形。
最小的沈耀武扯着嗓子哭喊：“忠伯，他们害死了爸爸妈妈，他们都该死！”
在一声又一声的忠伯下，忠伯佯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总得等你们去了港城再动手，万一出了意外，才不会牵连你们。”
关系自身安全，兄妹四人自然没有异议，抓紧时间处理遗产。好在才来滨城，只在当地购买了一幢房子，其余都是现金存款和黄金珠宝首饰。
财产陆陆续续转移出去，去港城的手续却迟迟没下来。
年纪最大的沈耀文越来越不安，这档口钟老夫人传讯，她病了想钟曼琳，让她先回港，到时候由忠伯护送沈家兄妹来港城。
沈耀文的不安到达顶峰：“大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钟曼琳：“有忠伯啊，很快的，再有一个月手续就办好了，到时候你们就能去港城。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沈耀文问的更加直白：“万一我们拿不到通行证怎么办？”
“怎么可能拿不到，奶奶都打点好了。”钟曼琳皱眉，“你怎么怪里怪气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耀文直直看着钟曼琳，“大姐，钟家本来就不喜欢爸爸，真的会愿意把我们接过去照顾吗？”
钟曼琳觉得他杞人忧天：“奶奶亲口同意的，还能有假，奶奶是不怎么喜欢爸爸，但是奶奶喜欢我啊。来之前，我求奶奶了，奶奶亲口同意的，说看在我的份上把你们接过去就是。”
沈耀文深吸一口气：“钟老夫人会不会是骗你？”
“奶奶骗我干嘛？”钟曼琳莫名其妙。
沈耀文一鼓作气：“帮你争遗产。”
“你有病啊，”钟曼琳勃然大怒，指着沈耀文的鼻子骂，“我奶奶能看得上你们家那点钱。”
沈耀文眼神暗了暗，在大姐心里，果然没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他们姓沈，大姐姓钟。
所以遗嘱里，爸爸妈妈把财产大头留给了他们，只给了大姐一点点。大姐知道后，发过几句牢骚，她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吗？
“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事情。你们那点东西还不如我的私房钱多，我奶奶犯得着算计你们吗？”说到这里，钟曼琳猛地醒过味，怒气冲天戳沈耀文的额头，“你怀疑我是不是，你怀疑我骗你们钱！”
被说破隐忧的沈耀文僵住，面红耳赤辩解：“没有，我怎么会，大姐，你误会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钟曼琳只觉得自己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急败坏举起手挥过去，“白眼狼！”
沈耀文立刻往边上躲，不防备旁边是锦鲤池，一脚踩空掉进去。
“哥。”
“哥。”
躺在床上的钟曼琳直挺挺坐起来，满头满脸的冷汗，双眼因为恐惧而睁大的极致，让人怀疑眼珠要脱框而出。
她低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右手。
她没打到沈耀文，沈耀文是自己掉下去的，沈曼琪和沈耀武是被沈耀文拽下去的。
她想救他们，可她不会游泳，忠伯办事去了，佣人买菜去了，没人能救他们。
瑟瑟发抖的钟曼琳抱着膝盖蜷缩成团，不敢再睡。
一旦睡着，不是梦见沈耀文他们，就是梦见妈妈和沈叔叔，他们一声一声地质问她，每说一个字，脸上就会掉下来一块腐烂的肉。
回到港城钟宅的钟曼琳已经瘦脱了形，她飞奔进钟老夫人的花房：“奶奶！”
乳燕归巢一般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撞在花架上，疼的眼眶夺眶而出。
她茫然又不安地转过身望着神情冷漠的钟老夫人，心里没来由的发慌：“奶奶，你听我解释，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公安都查清楚了，是耀文自己掉下去，不是我害的，我没碰到他，是他自己掉进去。我想救他们，可我不会游泳，我喊人了，很大声地喊，可他们来晚了。”
“奶奶，你相信我，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钟曼琳涕泗横流，生怕钟老夫人因为这件事厌弃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奶奶。
钟老夫人眸光沉冷望着泣不成声的钟曼琳，忽然开口：“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钟曼琳茫然地眨了眨眼。
钟老夫人慢慢翘起嘴角：“你爸爸妈妈该是死不瞑目吧，就像我的怀民一样，这些年都难以瞑目。”
钟曼琳双眼因为恐惧而圆睁，眼角几乎要裂开，声音抖得不像话：“奶……奶奶，你在说什么？”
钟老夫人直勾勾与她对视数秒，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好，好得很。”那笑声里说不尽的自嘲和愤怒。
“奶奶，奶奶。”钟曼琳身上一阵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呼唤，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滚。
“我不是你奶奶。”每一个字仿佛从钟老夫人齿缝里蹦出来。
“奶奶！”钟曼琳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膝行爬过去抱住钟老夫人的大腿，“奶奶，我是你亲手养大的，你养了我二十年，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奶奶，奶奶，奶奶。”
钟老夫人闭了闭眼，从小小一团养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整整二十年的心血，痛煞人也。
“我养的是我亲孙女，可你不是，你是梁淑贞和沈成蹊生的孽种。”钟老夫人一脚踹开钟曼琳，从前有多疼爱，如今就有多恨，“你们一家三口把我们钟家蒙在鼓里，耍了整整二十年！”
“不是这样的，奶奶，我是您亲孙女，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奶奶，你相信我。”
钟曼琳惊恐欲绝，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明明只要自己不再出现意外，就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奶奶怎么会现在就知道。
“事到如今还要嘴硬，是不是，你不是早就清楚了，”钟老夫人冷冷盯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钟曼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奶奶，我什么都不知道。”钟曼琳本能摇头否认。
钟老夫人轻咳两声，满脸的疲惫：“老实点，看在你老实的份上，我还能留情几分，你要是再这么装傻充愣，我就把你交给怀国了。”
钟曼琳硬生生打了一个哆嗦，大伯没养过她，对她所有的感情都建立在血缘之上，没了血缘关系，怎么可能轻绕她。
钟老夫人眼底流出几缕嘲讽：“知道怕就好，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曼琳哽咽回答：“去，去年知道的。”
钟老夫人：“他们告诉你的？”
钟曼琳颤颤巍巍摇头：“我，我无意中听见的。”
“然后，你就装没听见，继续当你的钟家大小姐。”钟老夫人回想起去年以来祖孙相处，一点违和之处都没有，她是如此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钟家的一切，没有一点身为小偷的心虚。不愧是那两个人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厚颜无耻。
钟曼琳手脚一片冰冷，哭着解释：“我不敢说，我害怕，我多想这是一场噩梦，奶奶，我做梦都希望是你的亲孙女。”
钟老夫人抬手抚上她湿漉漉的脸，眼里泛出水光：“我也多么希望你是，那样我的怀民就还有后。”
钟曼琳的脸霎时白的近乎透明，只觉得那双干枯的手仿佛带着尖刺，细细密密的疼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钟老夫人推开她，神情恢复冰冷：“回大陆吧。回去后把姓改了，我不管你姓沈也好姓梁也好，总之别姓钟，你不配。”
钟曼琳如遭雷击，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奶奶，你不能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你了。回去后，我会活不下去的。”
“别人能活，你也能活，那本就是你应该过的日子，”钟老夫人讥诮，“这二十年的好日子是你偷来的，怎么可能让你继续过下去。”
钟曼琳又要膝行过去抱钟老夫人的大腿，满脑子都是她不能离开，离开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却被不知何时进来的忠伯扣住肩膀，寸步不能靠近。
钟老夫人慢腾腾走到竹椅上坐下，望着泪雨滂沱的钟曼琳，却再也生不出半点怜惜：“回去吧，回去还有活路。你留在港城，太碍眼了，指不定哪天就送你去一家团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令钟曼琳四肢百骸俱寒，那不敢深想的事情毫无预兆摊开在面前，恐惧犹如滕蔓紧紧缠裹心脏，她甚至不敢问。
钟老夫人深深看一眼的钟曼琳：“送她上船，取消她的通行证。”话音落下，合上眼，筋疲力尽地仿佛被抽走最后生机的老树。
“奶奶！”钟曼琳嘶声大喊，恐惧令她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忠伯一个手刀劈在钟曼琳后颈上，她两眼一翻，在剧痛中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身处狭窄的舱房内，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
钟曼琳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被钟家抛弃的事实，猛的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打开箱子。几身衣服，证件，一叠钱，再无其他。除了那叠钱，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王八蛋！”
钟曼琳拿起钱砸了过去，这点钱够干什么！
恐惧和绝望游走全身，她牙齿切切发抖，奶奶好狠的心，连沈家的钱都要骗的一干二净，一点都不给她留！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没了，连钱都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钟曼琳痛哭出声，哭着哭着哭声一顿，灰败的双眼骤然亮起来，她还有严锋。

第33章
钟曼琳找他。
严锋楞在原地，她不是随钟家人去港城了吗？
那天分开之后她再没来找过他，他猜测应该是钟曼琳家里人不同意，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为此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真的不合适。
后来听说钟家变卖资产迁居港城，觉得这样挺好，对钟家而言，去港城也许比留在海城更合适。
时隔四个月，她怎么又回来了？
严锋一双浓眉紧皱，前往军营门口，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焦急等候在大门外的钟曼琳见到严锋后，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他还愿意来见她，他没有抛弃她！
几乎喜极而泣的人在严锋走近之后，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他，双手死死缠住，宛如被扔进汹涌大海里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我终于见到你了！”
积压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钟曼琳放声大哭，释放连日以来的委屈彷徨恐惧。
严锋浑身僵硬如石，一边挣脱一边哄：“你别哭，好好说，你先放开我，这影响不好。”
值守的战士疑惑又带点不赞同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严锋急的热汗都快出来了，手上用劲，终于把钟曼琳从身上撕下来：“你别这样，这是在军营门口，有人看着。”
看清严锋发黑的脸色，钟曼琳意识到不妥，控制住往上扑的冲动，抽抽噎噎：“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自己。”
严锋眉头紧锁：“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钟曼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可不敢告诉严锋。他早晚会知道一切，但不能是现在。
“我不想去港城，可我奶奶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还把我绑上了船。后来我绝食，我奶奶到底心疼我，就让我回来了。”
望着明显瘦了一圈的钟曼琳，严锋不免动容，缓了缓神色劝她：“你这是何苦，留在港城对你更好。”
“可港城没有你。”钟曼琳大胆而又直白。
严锋黝黑的脸可疑的红了下，偏了偏头：“找个地方慢慢说吧，这里不方便。”
钟曼琳乖巧地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严锋身侧，爸爸妈妈惨死，奶奶不要她了。幸好，她还有严锋，这本就是一开始的目标。
去港城是个意外，从头到尾奶奶都没想让她留在港城生活。她没那么傻，事到如今还想不明白。奶奶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所以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一样的决定——前往港城。
如此一来，钟家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动手，才有借口骗走沈家的钱，让她一无所有。
只是至今都不明白，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出自和上辈子不一样的人身上。
是不是那个不择手段攀附严锋的赵春华，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奇遇？所以知道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钟家。
至于预警了泥石流的林梧桐，她要是重生的，怎么会放弃严锋。
严锋问：“你父母知道你回来了吗？”
钟曼琳瞬间抓住裙摆，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他在军营消息闭塞，果然连林家找到仁爱医院的事情都不知道，更无从得知其他事情。
“知道，他们之前就舍不得我去港城，只是拗不过奶奶，知道我回来，很高兴。”鬼话越说越溜，“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很支持我，他们就是自由恋爱结的婚。”
严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和我在一起，少不得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钟曼琳抬头望进严锋眼底，眼眸深处藏着惶恐，“你之前说过会对我负责。”
严锋缓缓点下头。
“那我们结婚吧，”钟曼琳期待又忐忑，“我只能嫁给你了，也只想嫁给你。”
那一刻，严锋眼前突然浮现林梧桐的脸庞，她进山采药，他进山打猎，她教他认草药认字，他教她做陷阱。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成亲，她害羞，他没底气开口。
他去省城打工，想搏一个前程，却被国民党抓壮丁，歪打正着有了前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长久的沉默令钟曼琳心跳如擂鼓，胸口仿佛揣了一只兔子：“严锋。”
严锋从回忆里抽神，她已经有了崭新又美好的人生，自己也该承担起他的责任开始新的人生。
他看着钟曼琳，说：“好。”
钟曼琳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钟家不要她没关系，她照样能过得很好。
隔了两天，严锋递了结婚申请报告。往家里寄生活费的时候，在信里提了一句结婚。
一直以来他都是通过寄信给钱，比汇款更便宜，且更方便。邮递员直接送到家里，省得他们专程去县上邮局取。
收到信的严家别提多高兴了，在水库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的严父严母瞬间觉得自己腰不疼腿不酸了，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喜上眉梢的严父拍着大腿乐得露出牙床：“这小子总算是机灵了一回。”
严母喜气洋洋：“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好歹，娶了曼琳，以后那是享不完的福，还能帮助家里。”
筋疲力尽的严大柱问念信的严富贵：“之前不是说给我们介绍工作，老五有没有提？”
他是不想再去水库干活了，因为自己交代了金条的下落，爹娘把他狠狠捶了一顿，还让他代替富贵去干活。这要是有了工作，富贵犯了错，村里不可能开介绍信让富贵走，自己却是能走的。
严富贵阴沉着脸：“提个屁，就一句准备结婚，什么都没说，钱也和以前一样，只有五万块钱，抠死了。五哥是不是只想自己享福，不想管我们。”
“他敢！”严父怒喝一声，“老子找他去，看他怎么做人。”
“这还没结婚，石头哪好意思开口。”严母替儿子说话，“写封信问问石头，再问问曼琳。曼琳多好的孩子啊，她心里肯定记着呢。她家那么有钱，还能说话不算数，身上掉下来一根汗毛都比我们的大腿粗。”
严家人想想也是，严富贵高高兴兴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家里过得有多苦有多累，中心思想要钱要工作，又说结婚后让他带着钟曼琳回来祭祖云云。
写完信，以往一回到家倒头就睡的严父出门遛弯，也不管天快黑了。
“我家石头结婚了，对象就是之前说过的曼琳，就是她。家里开工厂的，她还是大学生哩。”
“享福？嘿嘿嘿嘿嘿，也该轮到我们家享福了。”
“早就说过，我家石头是大富大贵的命，这不应验了。”
“林梧桐再好，能跟曼琳比吗？要不是我们当初插了一手，石头哪能娶到曼琳这么好的姑娘……”
话传到程二舅妈耳里，她冷笑：“是得谢谢他们，要不桐桐就掉进他们家的火坑里了。”
“严家不行，石头还是可以的，可惜了。”传话的邻居真心实意这么觉得，军官那是多体面的身份。
“有什么好可惜的，桐桐毕业后就是老师，老师最好找对象了，闭着眼睛抓一个都比石头好。”程二舅妈显摆，“你看这才去多久，就给我家丰年介绍了一个工作，可见阿兰一家在城里站稳了，好日子在后头呢。至于严家，瞧着吧，不说那姑娘是不是真有严家说的这么好，就算真这么好，落到严家手里也得被搅黄了。”
邻居忍俊不禁，又羡慕：“你家丰年以后就能拿工资了。”
提起这个程二舅妈就高兴，两个儿子跟着他们爹学会了杀猪，可乡下哪有那么多猪杀，平时还是靠种田为生。没想到林家来信，说有个屠宰厂的工作机会。
这可是大恩情，程二舅妈把家里的菜干蘑菇干鸡蛋腊肉都装进竹篓里，又把今年新打下来的稻谷背到粮站冲了一麻袋米。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和程丰年父子俩扛着大包小包前往省城。
下午三点抵达省城码头，叫了一辆马车去林家，半路遇上乌泱泱的人群。
“这是在干啥？”程丰年纳闷。
赶车的大叔见怪不怪，笑呵呵解惑：“抗美援朝示威游行呢，这阵子天天有，前几天工商界游行，这两天学生游行。”
林桑榆就举着小旗子走在人群里，学校组织，人人参与。
10月25日，志愿军打响入朝后一场战役，抗美援朝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开始的还有‘三视’教育运动，既仇视、鄙视、蔑视美帝国主义，以此肃清广泛存在的‘亲美、崇美、恐美’思想。这种思想在工商界和教育界更为普遍，所以，这两类人成为重点教育对象。
就林桑榆的个人观察来看，身边人对抗美援朝挺悲观的。那两颗原子弹，不仅让日本投降，也震慑了全世界。
别说民间，就是上层很多领导都觉得必败无疑，不支持参战。美国是公认的最强工业生产国，而他们是个农业国家。在连年征战下千疮百孔，百万土匪尚未剿灭，岛上的G民党贼心不死计划反攻大陆。
有个戏说，领袖自嘲，当年真正同意抗美援朝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他本人，另半个是总理。
历史证明这是一场非打不可的国运之战，打出了国际地位，重塑民族自信，四万万人从此真正站立起来。
游行完，和同学道别，林桑榆直接回家，与程丰年父子走了个前后脚。
父子俩听到动静望过去，就见走进来一个扎着双麻花辫，蓝色斜襟上衣，黑色裙子的姑娘，五官还是熟悉的模样，整个气质却不一样了。
“二舅，丰年哥。”林桑榆甜甜叫人，“你们来啦。”
程二舅转过脸对林奶奶道：“这知道的是四个月，不知道还以为四年没见，榆钱儿长高了也长开了，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林奶奶喜滋滋道：“最近长得老快，鞋子都跟不上，十月里整整长了两公分，晚上老是腿疼，阿兰还给配了钙片。”
“长个子的时候就这样，”养过孩子的程二舅点点头，朝着林桑榆笑，“多亏了你，你丰年哥才能得个工作，二舅都不知道谢你才好。”
“也是赶巧了，我同桌家正好要招工，肥水不流外人田。”林桑榆笑吟吟道。
她在一班的新同桌家里开肉联厂的，偶然听她提起家里生意好，要招屠宰工人。这有什么可犹豫的，立刻毛遂自荐。公私合营后，那就是国营厂，所有工人自然而然成为国企工人，至少造福两代人。
程二舅就问：“那是不是要谢谢人家？”
林桑榆：“回头我请她吃饭。”
程二舅连忙道：“钱我们出我们出。”
“不用，我请她吃了，下次她还要请我，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请客，”林桑榆看看地上小山堆似的老家特产，“我明天上学给她带点去，这个豇豆干她应该喜欢，她喜欢吃缸豆炖肉。”
程二舅立刻道：“那我回去后再寄点来，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干净，没有烂的。”
林桑榆顺势应好，总得让人家表示表示谢意，不然心理负担大。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
程二舅觉得这城里的风水就是养人，才几个月的功夫，林家这一个个的养得跟在乡下时判若两人，不仅仅是换了衣服的原因，更是这精神气上不一样了。
聊着聊着，聊高兴了的程丰年忘了亲爹的叮嘱，一秃噜说出严锋要结婚的事情，话音未落，立刻小心翼翼看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摇头：“看我干嘛，都说多少次了，我和他早就没关系。”
程丰年悻悻摸鼻子。
“就是，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程二舅瞪一眼毛毛躁躁的小儿子，他原本打算私底下和老太太提一嘴，没想到这小子给当众说了出来。
林奶奶护侄孙，瞪程二舅：“随口说了就说了，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你瞪孩子干嘛。”
程二舅登时讪讪。
林桑榆笑眯眯追问：“丰年哥，是之前严家显摆的那个钟曼琳吗？”
程丰年瞅一眼程二舅，才回答：“就是她，可把严家嘚瑟坏了，一幅马上要进城当老爷的嘴脸。”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钟曼琳和严锋结婚，是为爱主动留下，还是回不去港城？
钟曼琳迁居港城的消息是贺书记告诉他们的。得知那对夫妻死讯之后，她怂恿林泽兰给贺书记打了个电话，公安会怀疑他们，钟曼琳姐弟四个会不会怀疑，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这一打听才知道，钟曼琳已经跟着钟家迁居港城。
林桑榆摩了摩下巴，更倾向于后者。看钟家行事，不像能容忍奸生子在眼皮子底下蹦哒，钟曼琳这种情况可比真假千金还令人难以接受。
所以，失去所有靠山的钟曼琳都顾不得家人新丧，立刻结婚。
严锋这么爱惜名声的人，要么不知道死讯，要么有别的不得不结婚的原因。
林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人和林重楼的关系，只林奶奶撇撇嘴：“爱娶谁娶谁娶去，喜欢我们家桐桐的小伙子多着呢。”
“能从巷头排到巷尾。”林桑榆乐不可支。
林梧桐捏她脸：“一天不取笑我，你睡不着是不是。”
林桑榆大笑着躲开。
次日上午，程二舅陪着程丰年前往位于郊外的肉联厂报到。
下午，程二舅一个人拎着一串在厂里买的猪耳朵回林家，对林奶奶道：“肯定是榆钱儿的同桌关照过，屠宰部的经理都出面了。这么一来，就没人会欺负丰年。给安排的宿舍也好，很宽敞，住了三个人，看面相都是和善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榆钱儿好。”
“那是你外甥女，又不是旁个人。当年我和阿兰带着四个孩子回村里，就数你们两口子最照顾我们。”林奶奶摆摆手，“亲戚之间不就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见外就生分了。”
程二舅憨厚地笑了笑。
林奶奶指着他手上的猪耳朵：“你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这个卤了好吃，能放好几天，让孩子们慢慢吃。”程二舅就说，“丰年以后买这些个东西方便，想吃什么，您跟他说一声，让他送过来。”
林奶奶笑呵呵应好。
程二舅谢绝在城里多玩几天的好意，安顿好小儿子，便要回村里：“地里还有活呢，真不能久待。”
林奶奶只好放行，硬塞了一些东西让他带回去。
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媳妇机关枪似的问题，程二舅猛的听到惨烈的哭嚎，吓得一个激灵。两口子对视一眼，连忙跑出去。
就见村道上，严家大嫂趴在血肉模糊的严大柱身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了？大柱咋成这样了？”程二舅妈大吃一惊。
村民摇头：“作孽啊，他老子偷懒坏了事，砸死了自个儿亲儿子。他们两口子也被埋在了下面，倒还有气，送医院去了。”

第34章
“这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谁说不是，他们家就老大两口子是勤快人，要不然全家都得饿死。这最勤快的死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二舅妈微微一撇嘴，严家最勤快的是严大柱媳妇周腊梅，那真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田里家里一把抓。饶是这么勤快，还是三天两头挨打，男人打，婆婆打，孩子有样学样也对亲娘动手。
望望伏在严大柱尸体上哭天抢地的周腊梅，男人死了，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还有石头嘛，还有个资本家小姐儿媳妇。”
“通知石头没？”
“村长让人去县上发电报了。”
收到电报的严锋准备去找领导请假，大哥去世，父母重伤，之前闹得再是不愉快，他也不得不回去一趟。
领导正想找他，钟曼琳的婚前政审结果出来了。
钟曼琳改随母姓，现在叫梁曼琳。
钟曼琳的继父和母亲在滨城被劫杀，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意外溺亡。
联想钟曼琳不留在有亲人的港城，回到已经没有亲人的大陆。
李团长和王政委对视一眼，李团长露出牙疼的表情：“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改姓，钟家会同意儿子唯一的血脉改母姓，放心她无依无靠独自留在大陆？老伙计，只怕这个劫杀有蹊跷，说不定这个溺亡也有蹊跷。”
李团长能想到的事情，王政委自然都想到了：“怪不得钟家要跑去港城，这姓一改，谁不怀疑沈家的事情和他们有关。”
李团长怒气冲冲：“都解放了，还搞以前动用私刑那一套，连孩子都不放过。”
王政委沉吟：“孩子的事情不好说，当时钟曼琳就在现场，调查结论是溺亡。”
李团长冷哼一声：“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要是实话实说，严锋能娶她才怪，这小子是被坑了。”
“撒没撒谎，交给公安判断，和滨城公安通个气，他们应该没掌握这些情况，”王政委捏了捏眉心，“叫严锋过来，看看他知道多少？”
严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曼琳变成了梁曼琳，更不知道她家人已经去世。
“你都要和人家结婚了，你就没想过见见人家长辈。”李团长不理解，他讨媳妇还得上老丈人家里挑水锄地献殷勤。
严锋涩然：“我提过，她说她父母在滨城，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我请假麻烦。正好她父母年底会来海城，可以到时再见面。”
李团长气不打一处来：“父母的面都没见，你就打结婚报告了，你就这么急着结婚。”
“她一直催我，我当时没想太多。”严锋压根没想过她会骗他，他有什么好骗的。不同意结婚，倒显得他不想负责。
“没想太多，那你活该被骗，”李团长恨铁不成钢，“十有八九，她不是钟家人，被钟家从港城赶了回来。家里人又都出了事，所以赖上你了。你说说你现在可怎么收场，不娶，她能善罢甘休？娶了，你膈不膈应？”
严锋舌尖一片涩麻，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政委冷不丁质问：“你和她有没有越界？”
严锋脸色微微泛白。
“你！”李团长举起手，恶狠狠瞪着眼，“老子真想一巴掌抽死你个瘪犊子。”
“对不起，首长。”严锋闭了闭眼。
“你对不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军规军纪都让你喂狗了是不是。”李团长气急败坏，“就这么着急，不能等到结婚以后！”
严锋沉默不言，那天休假，在钟曼琳那里喝了一点酒，她极为主动，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做了就是做了，再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
王政委拍了拍暴躁的老搭档，对严锋道：“你的问题我们会讨论一下，你先休假几天。”
严锋嘴角颤了颤，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只举起手里的电报：“首长，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
王政委心里一沉：“什么事？”
严锋心头苦上加苦：“我家人修水库的时候发生意外，我大哥当场去世，我父母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
李团长嘶了一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不免有点同情，脸色和缓两分：“先给你一个月的假，不够打电话再续。”
严锋：“谢谢首长。”
王政委：“一码归一码，回去后有困难打电话说一声。”
严锋沉默敬了一个礼。
王政委叹了一声：“尽快动身吧。”
严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钟……梁曼琳从朋友那借来的小洋房。
梁曼琳十分庆幸，钟家没有大张旗鼓宣布她的身世，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钟家也不允许她继续沾光，所以逼她改姓。
她不想改，然而有人专门来‘提醒’她，若是她不乖乖改了，直接登报说明。她不得不改随母姓，好歹还能圆一圆，随父姓等于直接把身世昭告天下。
好在只要她不说，短时间内没人知道她改了姓，所以她还能打着钟家大小姐的名头找以前的朋友帮忙。
佣人说严锋来了，梁曼琳收拾了下，雀跃下楼，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下。
她慢吞吞走过去，略带忐忑地问：“怎么了，工作上遇见了不开心的事情？”
严锋面无表情：“申请结婚会调查你的背景，你知道吗？”
梁曼琳眼睫颤了颤，她知道，所以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严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尽的嘲讽和悲哀：“你从港城回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钟家发现你不是亲生的，容不下你，把你赶了回来。你家人都没了，你就想到了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梁曼琳急赤白脸地解释，“是我大伯。我奶奶病重，我妈妈没了，大伯就想把我嫁给一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我死活不愿意，我只想嫁给你。大伯很生气，说我吃钟家的用钟家，就应该为钟家牺牲。如果不愿意，就让我离开港城，还不许我再姓钟，不然就找人收拾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嫌弃我才没敢告诉你。”
严锋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严锋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梁曼琳满眼都是乞求，哭的好不可怜。
严锋不为所动：“你是钟怀民的遗孤，唯一的骨肉，你大伯再不要脸也不会不让你姓钟。就算他真不要脸面了，逼着你改姓，可你人在大陆，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好歹是军人，还能找领导帮忙，你怎么会连求助都不求助，那么轻易去改姓。”
“我，我……”在他洞若观火的视线下，苍白的辩解重重砸回肚子里，砸的梁曼琳五脏六腑都紧缩成团。
她一把抓住严锋的手，语无伦次地痛哭流涕：“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太害怕了，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失去你……我也是无辜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也是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不要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难道我不是钟家大小姐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严锋无动于衷，他已经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她说谎就跟喝水一样自然，不见半点心虚。
“严锋你别这样，我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会死的。”梁曼琳哭得喘不过气来，察觉到严锋的手在慢慢往外抽，大喊，“我怀孕了。”
她晚了好几天，十有八九有了，看吧，老天都在帮她。严锋那么喜欢孩子，别人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对亲生的孩子只会更加疼爱。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很快就会原谅自己
严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愣当场。
梁曼琳趁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严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相信我，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望着满眼笃定的梁曼琳，回过神来的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嘴角：“好？我大概会被退伍，怎么好？”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隆作响，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退伍？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严锋退伍了，她怎么办？
梁曼琳脸色惨白的近乎透明，比严锋这个当事人还难以接受，尖着嗓子喊：“你怎么会退伍！”
严锋自嘲：“未婚先孕。”
“我们马上结婚不就没事了，谁会知道，就差这几天谁知道。”梁曼琳连连摇头，“我不会乱说的，你也别说，没人会知道。”
“团长和政委都知道我和你越界的事。”严锋脸上有种触目惊心的灰败。
“他们怎么会知道，”梁曼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睁大眼，“你说的，你是不是傻！”
严锋定定凝视她：“我确实傻。”
梁曼琳身体僵了僵，收起怒气，自我安慰：“我们打结婚报告了，你情我愿，凭什么让你退伍，我去找他们解释。”
严锋神色冷漠：“你去了，我退的更快。”
心慌意乱走出好几米的梁曼琳定格在原地，如坠冰窖，彻骨寒意穿过皮肉渗进骨头缝里，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爸爸妈妈死了，奶奶不要她了，严锋要退伍。
不应该这样的，她幸运地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来一回。明明应该避开上辈子的危险，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改变上辈子的命运，获得美好人生。
可为什么反而过得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无忧无虑上大学。
梁曼琳身体慢慢下滑，跪坐在地上无助又茫然的哭起来，她该怎么办？
“我父母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大哥去世了。”
哭声骤然停住，梁曼琳慢慢转过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她的命运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严家却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怎么会这样？
严锋继续不悲不喜地说道：“我家是个累赘，我可能会退伍，结不结婚看你。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想要什么补偿，你说，我能做到就做，做不到我也没办法。”
梁曼琳心念如电转，严家人避开了泥石流，还是出事了。那么严锋哪怕退伍了，也会成功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何况还不一定退伍。
她定了定神，满眼都是欢喜：“当然是结婚，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家的情况，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严锋嘲讽的牵了牵嘴角，如果她不是犹豫了那么久，自己大概会愿意相信她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
水库领导真心希望严父严母挺住，千万别死。虽然是他们自己作死，可他们要是死了，自己的工作也得跟着死，暗骂一声害人害己的玩意儿。
小县城没有大医院，只有中医馆和小诊所，水库领导让人开着车，把严父严母往省城送，送的是省城最好的人民医院。
林泽兰无意间看见跟来的村长，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也就知道了严家发生的事。
村长抽一口烟：“偷懒偷到工地上，真是活该。只能说幸好祸害的是自家人，没害了别人。”
以他们家和严家的关系，林泽兰不予评价，只道：“徐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医生，他主刀，能把后遗症降到最低。”
村长点点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早就腻歪了惹是生非的严家，横竖不是在他眼皮底子出的事，医药费乡里承担，跟村里挨不着。
他看看林泽兰：“你这一走啊，大家伙再有个头疼脑热，可没以前方便了。”
之前多少议论过林泽兰一个女人家家给不相干的男人看病，有伤风化。真等她走了，才知道她的好。
村里没了郎中，看病不再方便，一点不舒服只能忍着，忍不了去找郎中，人家才不会看在一个村的份上只收你两个鸡蛋。关键是收了钱，还不一定能把病看好。
林泽兰失笑：“有空我肯定回去，给大家义诊。”
村长连声应好，寒暄：“你在这里还好吧，家里怎么样？”瞧着是很不错的样子，一身白大褂，体面干练，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自己都没认出来。
“都挺好的，”林泽兰含笑道，“就是没村里热闹。”
村长：“你们才来，住了一年半载熟悉了就热闹起来。”
寒暄两句，林泽兰去忙。下班回家，她随口说起来：“……严大柱当场没了，严满仓和金翠枝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以后都得躺在床上。”
林奶奶惊讶：“瘫了？”
林泽兰颔首：“严满仓脊椎断了，金翠枝盆骨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都治不好。”
林桑榆皱了皱眉，和书里一模一样，这算什么？剧情惯性，哪怕逃过了泥石流也逃不过滚石，该死的早晚得死，该瘫的早晚得瘫，那他们呢？
去它的剧情惯性！她更相信人定胜天。
林梧桐才不会嫁给严锋当牛做马，他们家更不会落到书里那种下场。
“作孽啊。”林奶奶虽然讨厌严家，这会儿也忍不住唏嘘，“严大柱五个孩子呢，这可咋整？”
“不还有严锋吗，”林松柏挑了挑眉，“他媳妇有钱。”
林桑榆神色微妙，就是不知道钟家给钟曼琳留了多少钱。要是有钱，严家这日子其实能过，钱能解决九成九的烦恼。
给足钱留住严大嫂，再雇一两个帮手，家里的烂摊子对严锋和钟曼琳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林桑榆望一眼旁边的林梧桐，书里的她才惨，没钱没帮手。
瘫痪的公婆，未成年的小叔子小姑子侄子侄女，《林梧桐》只能放弃随军，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
部队同情严家遭遇，原则上是给随军的军嫂安排工作，但破例在老家给《林梧桐》安排，打算让她去乡里初中后勤处，离家近假期多能照顾家里。
身残志坚的严父严母却寻死觅活地闹，要《林梧桐》留在家里，因为她懂医术，因为她年纪大更会照顾人，因为长嫂如母。最后，这工作落到了严富贵头上。
赶来处理后事的程大舅和胡玉莲气得不轻，当年林家同意这门婚事，很大原因就是考虑到随军后不用和严家人生活在一起，还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结果倒好，工作没了，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两口子苦口婆心劝《林梧桐》离婚跟他们走，以她的条件，哪怕嫁过人，再嫁不难。
可《林梧桐》不忍心抛弃陷入困境的严锋。
《林梧桐》不忍心，严锋倒是忍得下心。
严锋也许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叔叔好养父，但他真不是一个好丈夫。一旦发生矛盾，因为家人蛮不讲理，他为了息事宁人，会让通情达理的《林梧桐》退让包容。
越想越生气的林桑榆咯吱咯吱咬着卤猪耳朵，衷心希望钟曼琳没钱。她就想看看，没有傻傻的《林梧桐》献祭，严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
严家人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等来了风尘仆仆的严锋和梁曼琳。
见到梁曼琳，病床上的严父严母仿佛吃了回春丹，痛苦都徒然少了一半。
严母拉着梁曼琳的手，泪如雨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呜呜……”
梁曼琳好声好气地安慰。
严锋问严富贵：“医生怎么说？”
“我也说不明白，五哥，我带你去问医生吧。”严富贵收到严父的眼色，拉着严锋走出病房，迫不及待追问，“五哥，你和钟小姐结婚了吗，领证了吗？”
信里只说递了结婚申请，天知道，他们有多担心钟曼琳因为爹娘瘫了，反悔不结婚。不过钟曼琳既然肯跟五哥回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严锋垂了垂眼皮：“已经领证。”
“领了好，领了就好。”严富贵心花怒放，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望着喜形于色的严富贵，严锋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外乎惦记着梁曼琳的钱。他没问过梁曼琳从钟家带走了多少钱，不过看得出来，应该不多。
“五哥，爹娘想去海城大医院看病，她后爹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给爹娘安排最好的治疗，说不定爹娘还能站起来。”
严富贵已经想好怎么花他五嫂的钱了，爹娘去海城看病，他自然要跟着去海城照顾爹娘，到时候让五嫂给他安排一个轻松高薪的工作，介绍个有钱的海城姑娘。
严锋没说她继父已经去世，说了就得解释为什么孝期结婚，只说：“爹娘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乡里也不会同意转去海城看病。”
“又不用乡里出钱，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严富贵大声，“我都打听过了，火车上有那种软卧，很舒服的。”
严锋不冷不热问他：“不用乡里出钱，你想谁出钱？”
严富贵完全的理所当然：“五嫂家那么有钱，不可能舍不得这点钱。”
严锋忽然笑了下：“那你问她去，反正我没钱。”
严富贵眼珠一转了转，嘿嘿跟着笑：“我知道了，五哥你刚结婚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时候，没事，我来说。”
严锋不置可否，问他：“医生办公室在哪儿？”
严富贵领着他去找医生，医生表示情况不容乐观，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想重新站起来希望渺茫。
一旁的严富贵显摆：“海城大医院的医生应该有办法吧，我嫂子的后爹是海城大医院的副院长。”
医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海城大医院的医疗技术和器械相对来说，是比我们这边更先进发达。你们有条件的话，可以试一试，也许有转机。”
严富贵拿着鸡毛当令箭：“五哥，你听见了吧，医生都说了，爹娘去海城治疗有转机。”
严锋没理他，向医生道谢后离开。
回到病房发现，气氛有些冷凝。
源于严父严母暖场之后，三句话不离以后可怎么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省得拖累家里……
就等梁曼琳接一句，有我呢，钱的事情你们别担心。
事实上，梁曼琳真想接一句，那你们赶紧去死，省得活着拖累子女。
她当然知道两个瘫痪的老人意味着什么，医药费是一笔无底洞，吃喝拉撒更是麻烦。她曾经亲眼见过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洗沾满屎尿的床单衣服，把她恶心跑了。
幸好幸好，严家大嫂没像上辈子那样死了，以后严家大嫂出力，他们出钱就是。
想到钱，梁曼琳的心情顿时布满阴霾。
军人的工资就那样，而钟家给她那叠钱，只有五百万新币，已经所剩无几。
她抿了抿唇，转移到港城的财产注定拿不回来，被林家拿走的钱也许能要回来一部分。
爸爸只花了林家六千大洋，凭什么还十亿新币，十倍返还已经仁至义尽，林家多拿了他们家四亿新币。
可怎么样，才能让林家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是个问题。
心不在焉的梁曼琳听到开门动静，趁机从严母手里抽走手，起身走向严锋，状似关切：“医生怎么说？”
不等严锋回答，严富贵抢过话头：“医生说他们水平有限，治不好爹娘，让我们送去海城大医院。五嫂，你后爹就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治好爹娘。你救救爹娘吧，爹娘这样躺着太可怜了。”说着说着，他还抹了一把眼泪。
梁曼琳心里一突，急忙去看严锋。
严锋面平如镜，没有任何表情。
“五嫂？”严富贵催促了一声。
严五妮小声央求：“只有五嫂你能救爹娘了。”
严父严母都眼巴巴望过来。
这一刻，梁曼琳忽然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来，她咬了咬牙，不去看严锋，欲言又止地看严家人：“其实，其实我家里不同意我和严锋的事情，我和他们大吵一架闹翻了，他们还和我断绝了关系，说以后都不管我了。”
严家人懵了，然后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将心比心，严锋出息后，他们就看不上林梧桐。钟家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愿意女儿下嫁。他们其实一直很担心来着，怕钟家棒打鸳鸯。
如今担心应验，严家人自觉明白了刚才梁曼琳为什么一直没应承。
率先回过神的严父安慰她：“亲骨肉怎么可能断绝关系，都是气头上的话，过一阵子就好了。”
梁曼琳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要真是亲骨肉就好了。
严父看一眼严富贵，对严五妮道：“到饭点了，带你五哥五嫂先去吃饭。”
等人走了，严父立刻问严富贵，得知已经领证结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禁嘶了一声：“婚都结了，钟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对亲家见死不救是要结仇的，这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
严父试图动弹一下，可胸口往下仿佛不存在，面上透出几分恐惧：“好好说说，跟曼琳好好说说，让她回家好好说说，我不想当瘫子。”
*
梁曼琳神不守舍地答着严五妮的话，余光小心翼翼地瞄大步走在前面的严锋，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自己胡诌。
可她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她丢人，难道他就不丢人。
夫妻一体，他为什么就不帮自己解围，而是冷眼旁观。
梁曼琳越想越生气，正生着闷气，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泽兰，今天不去食堂，去外面吃鳝鱼面吧。”
五六个医生护士说说笑笑走进三楼楼梯间。
“好啊，有几天没去了。”林泽兰猝然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转眼又恢复如常。
台阶上的梁曼琳直愣愣望着下方，有点眼熟，所以是她知道的那个林泽兰。
不是在海城第一次见时，老气横秋的寒酸村妇。
眼前的人，长发盘成松散发髻，露出秀丽的五官，白大褂下的身形高挑，有种端庄知性的成熟美。
这么看着，竟然比她妈梁淑贞还要貌美。
林泽兰眸光淡淡扫他们一眼，与同事说笑着往下走。
严五妮看看严锋，再看看梁曼琳。她第一次遇见林泽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一个人咋能变化这么大，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严锋动了，神色如常地拾级而下。
梁曼琳心神不宁跟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见到的林梧桐，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面容透着憔悴，穿戴朴素无华，算好看但也没么好看。
她听妈妈提过，林梧桐长得像林泽兰。三十来岁的林泽兰她刚刚见过，那十八岁的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风华正茂，貌美如花？
如今的林家还有钱，有前途。
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缩，梁曼琳盯着走在前面的严锋，他会后悔吗？
*
林梧桐从林奶奶手里接过保温桶，里面是银耳红枣桂圆莲子炖桃胶，满满的料，满满的爱。
林桑榆拿手帕擦擦嘴：“奶奶，我们走了。”
“去吧，路上当心。”林奶奶目送两个孙女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才关上院门。
林桑榆回味了下：“今天的有点甜了。”
林梧桐：“那下次跟奶奶说少放点冰糖。”
不经意间看见超上来的季方舟，他笑容讨好：“停一下呗，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他强调，“正经事。”
姐妹俩对视一眼，先后停在路边。
林桑榆问：“什么事？”
季方舟从口袋里掏出入伍通知书，笑得一脸嘚瑟：“我要打洋鬼子去了。”
林桑榆十分意外：“都没听你提过。”上下学时不时遇上，他经常没话找话，却没听他提过一个字。
“报名的人那么多，万一过不了我多丢人啊。”季方舟笑嘻嘻，“哥也是要面子的。”
林桑榆不由问了一句：“你爸妈同意？”
季家三兄弟，一个牺牲，一个已经在部队，他是最小的儿子，家里多多少少偏爱几分。这次征兵是为了抗美援朝，说实话，很危险。
季方舟耸耸肩：“同不同意的，反正我收到通知书了，总不能让我当逃兵。”
林桑榆：“……”果然是偷偷报名。
“你都高三了，再有半年就要考大学。”林梧桐忍不住道。
季方舟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解释：“反正就我那成绩考大学没戏，至于高中，按政策可以回来继续上学。我要是运气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被推荐上大学，曲线救国。”
林梧桐笑了下：“那你加油，注意安全。”
“好的。”喜出望外的季方舟响亮回应，深觉自己英明。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她上一个对象是军官，那自己成了军官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林梧桐避开他过于热情的眼神：“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季方舟殷勤挥手，心念动了又动，厚着脸皮问，“确认一下，你毕业之前不会谈对象的吧。”
林梧桐：“……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季方舟夸张地如释重负。
林梧桐耳根微微一热，踩下脚蹬，骑车离开。
留在原地的林桑榆打量季方舟，突然发现这小子长得还行。
当了兵就是不一样。
林梧桐是个很长情的人，所以她能在近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一等就是三年，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严锋在她生命里有很重的痕迹，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季方舟，等你凯旋，我给你在望江楼开一桌庆功宴。”
季方舟笑起来：“那我可要把招牌菜都点一遍。”
“点两遍都行。”林桑榆财大气粗，话锋一转，“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胡继业是你揍的？”
季方舟眨了下眼，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
林桑榆失笑，挥挥手道别，骑上车去追林梧桐。
放慢速度等她的林梧桐问：“说什么呢？”
林桑榆笑盈盈：“我祝他凯旋，然后问他胡继业是不是他揍的。”
林梧桐抿了抿唇：“他怎么说？”
“他说。”林桑榆有样学样，把食指放在唇边，“嘘。”
林梧桐怔了怔，随后教训：“不许一只手骑车，把手放回去。”
林桑榆啧了一声，她车技很好的好不好，但还是乖乖把手放回去，不然会一直念叨。
不一会儿，到了医院。
姐妹俩停好车，提着保温壶去找林泽兰。她今天不出门诊，在住院区，相对比较闲，有时间喝甜汤。
林桑榆一边爬楼梯一边嘀咕：“其实我更想坐电梯。”
林梧桐无奈：“才三楼坐什么电梯，有这等电梯的功夫，抬抬脚就到了。”
“一层十七个台阶，我得抬102次脚。”林桑榆在102次加重音。
林梧桐忍俊不禁：“懒死你算了。”
“我不会懒死，我只会累死。”有点累了的林桑榆扶上栏杆，一抬头，啊哦，冤家路窄。

第35章
林桑榆林梧桐往上走，严锋梁曼琳往下走，隔着七八个台阶，狭路相逢。
听见略带熟悉的声音，严锋便有所猜测，转过弯，亲眼见到人，仍然不可避免地怔了怔。
她和之前在海城遇见时相比，又变了不少。倘若那天在海城街头，她是现在的模样，自己恐怕认不出来。
如果不是严锋明显的异样，梁曼琳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林家姐妹和当初在仁爱医院见到的判若两人。
梁曼琳直勾勾盯着林梧桐，灰蓝条纹毛衣，毛呢格子裙，白球鞋，是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时髦。面容没有上辈子那股萦绕不散的疲惫憔悴，也没有在仁爱医院时的冷漠紧绷，而是明快松弛。
洋气的穿戴、舒展的精神，让她本就姣好的五官更加精致生动，她看起来是如此的青春靓丽。
在这一刻，梁曼琳突然自惭形秽，舟车劳顿的辛苦，严锋的冷漠，令她格外憔悴。
她和林梧桐仿佛交换了人生，林梧桐有亲人有钱，无忧无虑。而她失去亲人失去钱，内忧外患。
如果她当初没有阻止严锋回乡，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林梧桐会不会按部就班嫁给严锋，那些人会不会都死在泥石流里，赵春华会不会针对她揭发她的身世，她会不会还是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梁曼琳整个人都呆住了，瞳孔剧烈颤抖。
钟曼琳看起来似乎要崩溃的样子。
林桑榆表示理解，本以为未卜先知能走上人生巅峰，结果惨遭滑铁卢，家人没了，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没了，只剩下她处心积虑截胡到手的严锋。可看样子，严锋对她不怎么样，这会儿正望着林梧桐发怔。
呵，男人。
林桑榆严重怀疑严锋‘克妻’，她有证据。
《林梧桐》嫁给她，家人都死了，成了孤女。
轮到钟曼琳，家人也全死了，同样成了孤女。
林梧桐没嫁给他，幸福美满，意气风发。
钟曼琳嫁给他后，瞧瞧，曾经的千金大小姐，憔悴不堪，精神恍惚。
自找的，遇上奇迹，却只想着找个男人傍，那就活该被男人拖累。
应该说互相拖累。
越往后政治气氛越紧张，尤其是六六年之后，形势急转直下，阶级斗争白热化。
凡是资本家，哪怕民族资本家都成为斗争对象。钟曼琳还去过海外，有海外关系，她本人会成为严锋职业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钟曼琳身上还有个雷，她的身世。
如果不是钟怀民的女儿，那她亲生父亲是谁？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林重楼，林重楼和梁淑贞都死了，无人能证明。父不详意味着政治背景不清楚，不可信任。
想夫贵妻荣？
怕是贵不起来咯。
林桑榆翘了翘嘴角，去看林梧桐。
猝不及防的偶遇，林梧桐难免一愣，不过很快回神，礼貌地朝严锋笑了笑，继续上楼。
林桑榆抬脚跟上。
与左边的严锋梁曼琳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姐妹二人已经离开楼梯间，走进三楼，夫妻俩还停在原地。
梁曼琳拒绝假设下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更改，她已经嫁给严锋。既然和林梧桐交换了命运，那么她也会和上辈子的林梧桐一样夫贵妻荣，一切付出都会取得巨大回报。
拉回思绪的梁曼琳转头，见严锋一幅出神的状态，顿时如坠冰窖，又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头晕目眩。
“严锋？”梁曼琳声线徒然变得尖锐，“严锋！”
严锋眼神终于有了波动，看她一眼，平声道：“走吧。”
梁曼琳望着径自走下台阶的严锋，嘴角动了又动，很想问你是不是后悔了，终究不敢问出口。
*
走出楼梯间，林桑榆望望林梧桐。
撞上她的视线，林梧桐绷不住笑：“干嘛呢？”
林桑榆慢悠悠回：“不干嘛。”
林梧桐斜她一眼，实话实说：“有一点点物是人非的唏嘘，”停顿了下，压低了声音，“还有点纳闷，钟曼琳刚失去那么多至亲，怎么会孝期结婚？”虽说新社会了，可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在这方面依然讲究。
林桑榆大胆猜测：“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比如说未婚先孕。”
林梧桐和她对视一眼，神情变得古怪，小声道：“不会吧？”
林桑榆耸耸肩：“那你说因为什么，非得热孝结婚。”
林梧桐想不出来，略带复杂地叹了一声。假如果真如此，在部队可不是小错误，石头怎么会犯这种错。
“蒋阿姨。”林桑榆甜甜叫人。
林梧桐立刻收敛心绪，跟着喊人。
护士长打趣：“又来给你们妈妈送什么好吃的？”
林桑榆笑眼盈盈回：“奶奶炖的甜汤。”
“林医生真有福气。”要不说是亲娘呢，她婆婆可没这份心思，专程炖了甜汤让孩子给她送来。
姐妹俩一路喊着人，来到住院医生办公室。
听到动静，林泽兰抬头，见是两个女儿，眼底染上笑意：“不是说了，下次不用送过来了，我回家吃一样的。”
“回家该吃晚饭了，哪一样，这是点心。”林梧桐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办公桌上。
林泽兰无奈失笑，打开保温桶，招呼同事过来一起吃。很大一桶，老太太准备的就不只一个人的量。
同事也不是一次蹭了，笑嘻嘻拿着饭盒过来，手里要么抓个苹果要么抓一把糖塞给姐妹俩。
“今天又有口福了，吃得我最近气色都好了许多。”许医生愉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能不好吗？”刘医生稀罕地看着林桑榆，“瞧瞧这小脸，养得多好，白里透粉。小桑榆，有没有男同学约你看电影啊？”
林桑榆微笑：“没有。”
“不可能，除非他们都眼瞎了，”刘医生哈哈大笑，“不过咱们不理这些愣头青，阿姨的侄子是在北平上学的大学生，寒假回来，阿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怎么样？”
林桑榆黑线：“刘阿姨，我还小呢，才上高一。”
“十六不小了，订婚结婚的一大把，你妈妈这年纪都生你哥哥了。”刘医生热情洋溢，“先认识认识嘛，就当交个朋友。
林桑榆坚决摇头：“我觉得我还小来着，真不考虑找对象。”
新颁布的《婚姻法》规定女满十八周岁才能结婚，但是民间依然流行早婚早育。他们班上有订婚的同学，甚至有结婚的同学，所以十五六的学生谈婚论嫁其实挺常见，可她不打算随这个大流。
“她还是小孩心性，哪能谈对象，不成让人带孩子了。”林泽兰笑着婉拒。
“那你家梧桐十八，是个大姑娘了吧，我给她介绍一个。”刘医生热衷于做媒，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先下手为强扒拉到自家碗里，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不急，等毕业了再说，读书期间还是以学习为重，谈对象容易分心。她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社会不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林泽兰望着刘医生，“等她们毕业了，我一定来找你做介绍，你想跑也跑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医生只能作罢，有点可惜。
毕业去了工作单位，单位领导估计得抢着介绍。像是他们医院新来的年轻医生护士，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姑娘，不要太抢手。其他单位得求着领导安排联谊会。
“你们玩去吧，别在外面玩得太晚。”林泽兰打发姐妹俩。
等姐妹俩走了，起了兴致的刘医生端着饭盒走到林泽兰工位上，挤眉弄眼：“后勤的薛处长，你们怎么样了？”
林泽兰面露无奈：“我已经和赵主席说清楚，我不打算再婚。”
刘医生微微松一口气，小声道：“薛处长年纪确实大了点，都快五十了，不太合适。不过你没必要和赵主席把话说的那么满，赵主席手里可是握着很多好资源，看看她给我们医院那些姑娘介绍的对象，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林泽兰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抛开年龄来看，条件确实没的说，可二十上下的姑娘嫁给三十四的男人，真的合适吗？
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姑娘，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身边同事纷纷帮腔，有几个人能不被牵着鼻子走。便是她三十好几了，领导几次三番做思想工作都有压力，更何况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等桐桐和榆钱儿毕业后去了工作单位，是不是也会和这些小姑娘一样，被单位领导要求参加联谊会。如果有人看上她们，各方人马会轮番上阵劝说，直到她们同意为止。
林泽兰压下烦躁，对刘医生道：“确实没这方面打算，再过几年我都要当奶奶了，何必瞎折腾。”
“你可别这么说，我还比你大几岁来着，说的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刘医生臭美，“女人三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美如画，咱们这样三十几的，那是如花似画。”
林泽兰忍俊不禁。
正当时，护士过来叫林泽兰，病人有情况。
林泽兰起身去忙，忙忙碌碌到了下班时间，刚收拾好东西要走。
工会赵主席推门进来，笑呵呵望着她：“小林，下班了？”
包都拿在手里了，林泽兰只能说：“是的，您也下班了？”
“是啊，那一起走。”赵主席热情邀请。
刘医生同情地看一眼林泽兰，赵主席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单位员工的婚姻问题，经验丰富，能说会道，就没有她说不成的媒。
“小林啊，”赵主席推着自行车，端的语重心长，“薛处长又来找我了，他这个诚意是很足的。我个人是建议你先处处看，不合适再分嘛。恋爱自由，又不是说处了就非得结婚。”
林泽兰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那么天真，很清楚一旦处上对象就很难再分。
“赵主席，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不考虑再婚。实话跟您说，我现在过得很轻松，孩子们都大了，不用我操心，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这要是结了婚，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得照顾另一半的衣食住行，还得花心思和对方的儿女亲戚打交道，操心两边家庭怎么相处。”
赵主席哽了下，因为薛处长五个儿女，两个已经结婚生子。家里爹娘健在，兄弟姐妹四个，亲戚真不少。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可以互相照顾的嘛，你照顾他，他也能照顾你。手足亲戚那是给儿女修下的帮手，遇上事多个商量的人。”
这要不是领导，林泽兰真想问问睁着眼睛说瞎话亏不亏心。她和那位薛处长相差了十三岁，只能是她一路照顾对方，给他养老送终。这哪是找了个丈夫，分明是找了个爹伺候。
她努力保持微笑：“赵主席，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真不想也不愿意再去改变。”
“小林啊，”赵主席不赞同地摇头，“你这个思想要不得，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究守节那一套，国家都鼓励寡妇再嫁，何况你这种离婚的。你才三十五，后半辈子还有好几十年。将来你娘会走在你前头，儿女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你怎么办？夫妻，那是老来伴。”
林泽兰说笑的语气：“赵主席，我要是奔着找老伴的想法再婚，那我会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可以陪伴的更长久。”
赵主席应对经验丰富：“年纪大会疼人。”
“主席你看，我都三十几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早过了找男人疼的年纪。”林泽兰声色诚恳又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真不打算再婚。”
赵主席望着她，似乎在评估，须臾后苦口婆心劝：“你才三十五又不是五十三，别说什么不再婚的傻话。你十九便离婚了，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不人道。小林啊，听大姐一句劝，找个喜欢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薛主任你不喜欢，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找。”
找到了，老薛就不会再来堵她，烦死个人。要可以，她也不想讨人嫌。
林泽兰垂了垂眼睑：“那您容我想想。”
“好好想想，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赵主席顿时有了成就感，“放心吧，保管找个你满意的。”
林泽兰含笑与她道别，目送她骑着车离开，笑容寸寸消失，透出几分倦怠。
回到家里，林泽兰从老太太那得知姐妹俩在书房里学习，走过去敲门。
离门更近的林梧桐过去开门，笑逐颜开：“娘，你回来了。”
林泽兰：“作业做完了？”
林梧桐：“早做完了，在预习。”
见她看过来，林桑榆回：“我也做完了。”
林泽兰看着她书桌上摊开的高三课本：“你这也太心急了，想下学期直接跳到高三？”
林桑榆眉眼弯弯：“试试看，反正学校允许。”
林泽兰嘱咐：“尽力而为，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才十六，不用着急考大学。”
林桑榆脆脆地应了一声。
“你们学习吧，吃饭了叫你们。”
林泽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透过窗户望着伏案学习的女儿，姐妹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如花似玉。将来恐怕也会遇上她这样的麻烦，大概更麻烦。
晚上，等儿女都睡下，林泽兰来到林奶奶房间。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知女莫若母，林奶奶有所察觉。
林泽兰在床畔坐下：“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儿？”林奶奶微微提起心。
林泽兰缓缓道：“朝鲜那边缺医护人员，我打算报名。”

第36章
林奶奶大惊失色：“那边在打仗。”
“所以才缺医护人员，”林泽兰故作轻松，“医院都是在后方，条件难免比省城这里艰苦点，但是安全上不用担心。”
林奶奶想想也是，总不能让医生上前线，医生都是在后面救治伤员：“可你好端端地怎么想去那边了？”
林泽兰半真半假道：“我年纪不小，资历却浅，在医院其实有点尴尬。”
“有人欺负你了。”林奶奶横眉立目，眼看着要去跟人算账的架势。
林泽兰失笑：“那倒没有，只是不上不下的尴尬。我就想着，去战场上攒点资历。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超过林重楼，在医院里按部就班工作不可能超过他，去战场上熬一熬或许有机会。”
林奶奶舍不得，她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非得争这个，那边到底在打仗，万一洋鬼子用飞机轰炸后方医院怎么办？当年日本鬼子就用飞机轰炸省城。”
“哪有这么寸的。真要这么说起来，在省城也不安全，美国飞机多着呢，要轰炸省城照样能炸。”林泽兰拉着林奶奶的手，神态认真，“娘，我想争一回，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想让爹知道，我不比林重楼差。”
林奶奶握紧着她的手，一颗心紊乱无章。舍不得她去，又舍不得劝她别上进。
“娘，当军医真没那么危险。你还记得贺书记和任副院长吗，她们都是军医。”林泽兰露出几分向往，“当时见到她们，我有些羡慕还有些自卑，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学医，差距却那么大。”
林奶奶急忙道：“你是被你爹耽误了。”
林泽兰轻轻摇头：“打铁还需自身硬，也是我自身不够硬，缺少磨炼。”
林奶奶望着她，看清她眼底的坚决，只能长叹一声妥协：“你自来要强，我要是不让你去，你能遗憾一辈子。”
林泽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去就去吧，只是记住了，注意安全。你要记得，你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你。你要是有个万一，可叫我们怎么办？”
要是有个万一，她是烈士，死了也能庇护家里。家里不缺钱，长子长女都大了，能照顾好老太太和弟弟妹妹。
要是活着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有了往上走的资本。胡继业、薛主任、赵主席，他们不是听不懂她的话，是她说话没有份量。
林泽兰安慰老太太：“我知道，你放心，又不用我上阵杀敌，我就在后面救治伤员。”
林奶奶略略心安。
林泽兰和她商量：“松柏他们那边先别说，报名之后还要体检政审，未必就能通过，等通知下来了再告诉他们，先让他们安心工作学习。”
林奶奶点头，也想让孙子孙女少担心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泽兰写了申请书，请科室主任签字。
霍主任皱起眉头：“我听小刘说，赵主席昨天又来找你了，还是为着薛主任？”
林泽兰眼底露出几分苦笑。
霍主任眉头皱得更紧：“做媒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这样一厢情愿缠着人的。你要是为了躲赵主席，没必要，我找她说去。”
这个赵主席，不是第一次强行拉郎配。
上半年，要给一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十八岁小姑娘，介绍三十八岁的干部。姑娘不愿意，想找志同道合同龄人，这属于人之常情。可赵主席听不懂人话似的三番两次劝，还发动直属领导和同事做思想工作。
把人姑娘气的辞职不干了，辞职当天，姑娘家里人一起来的，堵着赵主席办公室的门破口大骂，骂的可难听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强人所难。
“不是的，是我早就有这打算，赶巧了。”林泽兰否认。
霍主任才不信：“当军医比想象中危险，为了第一时间抢救重伤员，有时候会被派到前线，枪林弹雨不长眼。你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有个万一，家里怎么办？”
林泽兰：“总要有人去的，相对来说，我长子长女都已经成年，家里有他们我放心。”
霍主任看着她：“确定要去？”
林泽兰郑重点头。
霍主任叹了一声，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回头我给你送上去，你等通知吧。”
林泽兰欲言又止。
霍主任疑惑：“有说什么只管说。”
林泽兰略带忐忑：“主任，我的申请能通过吗？”
“你政治背景清白，身体健康，医术有目共睹。如今战场上医护人员急缺，你主动请缨怎么会不让你去。”
说着说着霍主任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她是怕赵主席从中作梗。昨天赵主席找人谈话，今天林泽兰报名，中间怎么可能没点关系。等林泽兰参军后，少不得有人说是她被赵主席逼走的。
霍主任正了脸色：“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申请书是直接交到政治处，她手没那么长。她要是敢伸手，你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前线，谁捣乱谁就是反｜革｜命。”
“谢谢主任。”林泽兰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霍主任正色：“你是要去报效国家，要谢也是我谢你。”
林泽兰赧然：“也是有私心，想攒点资历。”
“谁不想攒资历，可敢去战场上攒的有几个。”霍主任钦佩林泽兰的勇气，至少她自己做不到抛家舍业去朝鲜，“家里头不用担心，单位会替你照顾。”
林泽兰知道这不是口头安慰，为了鼓励参军凝聚军心，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拥军惠军政策，要求单位街道等机构照顾军属。
“有单位在，我很放心。”
*
等林泽兰的入伍通知书下来，赵主席才辗转得到消息，有点讪讪又有点恼。
这林泽兰也是，薛主任除了年纪大一点，哪里不好，人家三代都是省城人，姻亲遍地，干什么都方便。他们家初来乍到没根没基，正好互补。不愿意就不愿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参军，那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不好大张旗鼓找上去，赵主席专门在林泽兰回家的路上等着，拦下人之后，带着一点诘问：“小林啊，我听人说你要去支援前线，别是为了躲我吧？”
“怎么会，主席你多想了，”林泽兰从自行车上下来，“这是赶巧了，我早就写好了申请书。在政府的帮助下，我们全家才能进城过上好日子，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正好有这么一次机会。”
赵主席不信：“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林泽兰解释：“入伍通知书没下来，我不好意思往外说。是我的不是，让您白忙活一场。其实我知道，您也是被烦的没办法了，如今我这一走，就没人来烦您了。”
赵主席拍了拍大腿，顺着杆往上爬，诉起苦：“可不是，老薛一天到晚堵我，我也是被他逼得没辙了。”
林泽兰微微笑：“往后他就不会来烦您了。”
“可往后，都得说我把你逼走了。”赵主席拿眼看着林泽兰，“这个时间点可太寸了。”
林泽兰：“怎么会，我会对外说清楚我早就交了申请书。您找我是关心我的家庭情况，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朝鲜。”
赵主席笑起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老人孩子都会给你照顾的好好。”
林泽兰跟着笑：“有劳你们操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主席意思意思关心了几句家里人，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林泽兰讥诮地勾了勾唇，无利不起早，明知讨人嫌还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还不是因为能从中得到好处。靠着那一桩桩大媒，这位赵主席广交好友，得罪不起。
正要上车离开，不经意间看见了大步走来的梁曼琳，林泽兰没有理会，继续上车，准备离开。
“你等一下，你等等。”
梁曼琳小步快跑，下意识用手护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来蓉城之前，她已经在海城的医院检查过，她确实怀孕了。
前两天被严家人缠得上火，出了点血，幸好医生检查后说没事。她可不想重蹈林梧桐的覆辙，一次又一次流产，最后只能养别人的孩子。
林泽兰不再走，倒要看看她要干嘛，省得她在医院找上门，丢人现眼。
梁曼琳停下，微微喘了两口气。
林泽兰冷冷开口：“有话快说，我赶着回家。”
怒气油然而生，梁曼琳气冲冲开口：“沈叔叔只花了你们林家六千大洋，你们却要了十亿新币，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林泽兰气极反笑：“那你告去。”
“告就告，”梁曼琳知道告不赢，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只要你们不怕让人知道你们家有十亿新币就行。”
她都打听清楚了，知道林家得到了一笔补偿，却没人知道具体数目，都是猜测一亿两亿，谁能想到是整整十亿，换成十万大洋，能把林家人都埋了。林家也知道这笔钱多，不敢对外实话实说。
“我们怕什么，新社会了，没人敢明抢。我们家邻居就是公安，没人敢暗抢。你告去吧。”林泽兰转身要走。
梁曼琳急了，一把拉住自习车头：“那你们为什么不敢对外说，还不是怕引来麻烦。”
“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林泽兰话锋一转，“不过宁愿麻烦点，也不想拿钱堵上你的嘴。”
被戳破心思的梁曼琳瞬间涨红了脸。
林泽兰似笑非笑的目光笼着梁曼琳：“被钟家发现不是亲生的，钱都被收了回去，就想从我们家敲诈钱，你是穷疯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梁曼琳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林泽兰嗤笑：“你姓都改了，还怕人不知道。”
梁曼琳通红的脸唰得变白，不敢置信地瞪着林泽兰。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那天被严家人气的出血，她急急忙忙去看医生，丢了一张检查单，有人捡起来高喊她的名声，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难道当时林泽兰也在？
林泽兰当时确实在场，姓都改了，还有什么不明白。梁淑贞和林重楼双双发生意外，奸夫十有八九是林重楼，这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关你什么事，”恼羞成怒的梁曼琳威胁，“花了你们家六千大洋，还六亿新币仁至义尽，你们多拿了四亿新币，你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有十亿新币，让你们家无宁日。”
“你去说吧，不说有没有人相信你，就算有人相信。我们家邻居个个腰缠万贯，十亿新币算不上什么有钱人。”林泽兰别有深意地望着穷图匕见的梁曼琳，“对严家来说倒是一笔想也不敢想的巨款，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家有钱，你却成了穷光蛋。你猜猜看，他们家会怎么对你？”
梁曼琳整个人都晃了晃，仿佛摇摇欲坠。
这些天，严家人一直闹着要去海城看病，话里话外要求她向家里服软。自己只能敷衍，严家人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要是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而林梧桐家有巨款，说不定会逼着严锋和她离婚，去找林梧桐复合。
“管好你的嘴，我们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可你要是想找我们麻烦，”林泽兰眼神发冷，“有钱能使鬼推磨，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不会干，但可以花钱找人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就宣扬到哪儿你是奸生子。”
随着她的话，梁曼琳双眼越睁越大，眼角几乎眦裂，恶狠狠瞪视林泽兰：“你敢！”
林泽兰不闪不避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还轻轻笑了下：“你敢，我们就敢，看看到时候谁更麻烦。”
梁曼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恨不得撕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骑车离开。
悲愤交加回到旅馆，正遇上回来的严锋，委屈突然涌上来，梁曼琳一把抱住他。
有钱又怎么样，以后钱会越来越没用，权势才有用。
严锋浑身发僵：“你怎么了？”
梁曼琳抽抽噎噎：“突然有点难过，可能是孕期反应吧。”
严锋的僵硬更加明显，直到现在，他都有些茫然，他居然已经结婚有子。
他干巴巴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
梁曼琳点点头，仰起脸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
“你先放开我。”严锋浑身不自在。
梁曼琳只好不甘不愿放开手，虽然严锋还是无法自然和她亲近，但是至少不像前一阵那样冷漠。人心肉长，她早晚会捂暖他的一颗心。
严锋不着痕地松出一口气，回答她之前的问题：“首长托人找了县里，应该能补偿一个工作。”
这几天，他回了一趟老家，乡里只肯承担医药费，再给一笔抚恤金。父母想要的更多，要钱要工作，这工作还得给严富贵。
梁曼琳便问：“那工作给谁？”
严锋：“大嫂，大哥去世了，不给大嫂给富贵，人人都要说我们家欺负孤儿寡母。”
“爹娘能同意？”
梁曼琳不觉得严父严母能同意，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小儿子，简直不可理喻，不疼有出息的严锋，疼爱奸懒馋滑的严富贵。
严锋叮嘱：“先别告诉他们，等工作落实了再说，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们闹也没用。”
梁曼琳点头，这工作要是给了严富贵，万一严家大嫂一气之下走了，严家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和林梧桐一样留在老家伺候他们，想也别想。
严锋捏了捏鼻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身体没事了，总该回去看看大嫂和孩子。”梁曼琳想回去会会那个赵春华，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害自己。
另一厢，林泽兰等吃过晚饭，才拿出入伍通知书。
平地一声雷，兄妹四个都被惊得呆若木鸡。
“怎么突然决定要去朝鲜？”
率先回过神来的林桑榆心里乱糟糟一片，抗美援朝很惨烈，断断续续打了三年，240万志愿军，伤亡30多万。
林泽兰搬出昨天晚上对林奶奶说的那套，末了安慰他们：“军医都是在后方医院工作，安全上还是有保障的。”
林桑榆嘴角动了动，也有可能去前线，顶着炮火救治伤员。便是在后方，医院可能成为重点轰炸目标。
“别都哭丧着脸，说不定战事很快结束，我马上就回来了。”林泽兰笑得轻松，“参军是光荣的事，你们这一个个，被人看见了，可要批评思想觉悟低。”
林奶奶怼了一句：“就你觉悟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吃苦受罪，看把孩子难受的。”
林泽兰就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林奶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林泽兰：“三天后。”
“这么急！”林奶奶吃了一惊。
林泽兰解释：“那边很缺医护人员。”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林奶奶抱怨，又急急道，“东西还没给你收拾好。”
林泽兰劝：“带上衣服就行了，其他东西部队会准备好，多了也不让带。”
“准备一些厚衣服，那边靠北，比我们这冷多了，能到零下几十度。”
林桑榆对这场战役知道的不多，书里一笔带过。现实中，属于知道但是从没深入了解过，连大名鼎鼎的《长津湖》都没看完。最深的印象是冷，冷的能冻死人。得去商场买些质量好的防寒保暖用品，再买一些乳霜冻伤膏。
“这么冷。”林奶奶心里一慌，下意识站起来要去收拾衣服。
林泽兰拉住她：“娘，我又不是明天走，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得及准备。”
六神无主的林奶奶哦哦两声，又坐了回去。
林泽兰满怀歉疚，是她不孝，让老太太这把年纪还得为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林泽兰说起回来路上遇见的梁曼琳，提醒：“留点神，都跑来向我要钱，可见她是真没钱了。穷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众人应好。
晚上，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房间。
姐妹俩并排躺着，林梧桐声音里透出不安：“娘是不是没说实话，其实很危险。”
林桑榆静了静，才道：“毕竟是上战场，怎么可能不危险，不过军医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林梧桐嗯了一声，侧过身，又问她：“娘是不是在医院受委屈了，所以想去参军攒资历？”
“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林桑榆语气笃定，林泽兰事业心很强，累了一天回到家里依然坚持看书充电，但同时也是个很顾家的人，“回头去医院打听打听。”

第37章
这三天，林泽兰不用去上班，让她收拾收拾行囊，再和家人好好道别。
翌日正好是周末，除了在上班的林松柏和林枫杨，祖孙四人去百货商场。买了羊绒内衣，羊毛衫，羊绒大衣，以及厚厚的棉大衣。
林泽兰：“别光给我买，你们自己也买几件，一天比一天冷，该买冬装了。”
“今天先给你买，我们的什么时候都能买。”林奶奶挑了一副羊羔绒手套让她试戴。
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林泽兰直道带不了这么多也没用，劝到后来，她索性不劝了，由着祖孙三个买，就当买个心安。
上午在商场买东西，下午去庙里求神。
还没开始破四旧，民间依然保留着烧香拜佛的习惯。由于前线战事激烈，庙宇香火更加鼎盛。
林奶奶虔诚地求了一个平安符，让林泽兰戴上。
傍晚去羊肉馆吃饭，请了胡玉莲和程文静。
伤筋动骨一百天，胡继业不良于行，胡玉莲这个姐姐再生气，总不能丢下骨折的弟弟、年幼的侄子侄女一走了之，只能捏着鼻子留下照顾。
至于程文韬，再一次落榜，已经回老家继续复读。
祖孙四个到了没多久，胡玉莲母女俩来了。
得知林泽兰要参军，胡玉莲先惊后忧，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无外乎注意安全这些。
林泽兰含笑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对程文静道：“有个去助产士学校培训一年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
程文静愣住了。
胡玉莲也愣了。
林泽兰解释：“政府今年新建的学校，专门培养助产士，就是可以独立接生和护理产妇婴儿的护士，毕业后会安排工作。不过未必能留在省城，可能去县城或乡里卫生院。”
哪怕是城里，都有很多产妇生孩子不上医院而是请产婆在家生，大多数产婆都没受过科学教育，根据民间土方自己的经验接生，导致产妇和新生儿死亡率极高。
建国后，中央要求各地办助产士学校，培养助产士，培训民间产婆，以此降低妇婴死亡率。
回过神来的胡玉莲简直喜出望外：“就是去乡里，那也是个好工作。”
林泽兰提醒：“文静还没嫁人，做接生的工作，外面可能会有点不中听的话。”
传统思想里，接生都得是已婚的还得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没有未婚年轻姑娘的事。便是在医院，一些分到产科的年轻护士，都会有一个不适应的阶段。
胡玉莲实话实说：“这要是让她当产婆，我肯定不愿意。可这是去正经学校学习，将来安排的也是正经单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林泽兰望着程文静，等她的意见。
程文静有点难为情：“我只上完了小学，能学会吗？”
“招生要求就是小学及以上学历，何况你耳濡目染懂一些药理常识，比别人更有优势。”林泽兰面带鼓励还有点怜惜，大表哥夫妻多少有点重男轻女，不计代价地供长子复读考大学，却让长女小学毕业后便在家帮忙带弟弟妹妹。但是比起不让女儿上学的人家，又还好。
程文静忐忑：“这么好的机会，姑姑，是不是得你去求人？”
林泽兰宽她心：“不用，这是我报名参军后，医院给的一个奖励，可以推荐一个子弟入学。这所助产士学校的部分老师是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兼任，所以给了医院一批入学名额。”之前她资历浅轮不到，报名之后，上面给了这个名额以兹鼓励，属于意外之喜。
“别不好意思，你两个妹妹都在上学，用不着，你不要就白白浪费了。”林奶奶开口宽慰。
程文静脸上绽放笑容：“我去学，谢谢姑姑。”
“那明天跟我去学校报名，明年正月十六才开学。”林泽兰勉励，“去了学校后好好学，把本领学会了，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
程文静用力点头，眼睛闪闪发亮。
胡玉莲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带女儿来省城，本是想给她寻一门亲事，本以为要无功而返，没想到得了个工作。有了工作，亲事就不用愁了。
“阿兰，你看看，我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你倒给静静找了这么好一个去处。”
“你一开始也没想到，他是他，表嫂是表嫂，我分得清。”林泽兰没因为胡继业迁怒胡玉莲，虽是亲姐弟，但胡玉莲没一味偏袒自己的亲弟弟，程文静更是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给他们报信。
胡玉莲眼泪差点掉下来，丈夫在信里把她训了一通，可她哪里想得到那个混账东西会死缠烂打，好说歹说都不听劝。
回去的路上，胡玉莲再三叮嘱程文静：“你姑姑给的这个机会，能改变你一辈子，你得记住这个恩情。以后周末的时候去你姑姑家转转，看看有什么活，顺把手就干了，嘴甜手脚勤快点……”
一路念叨到胡家。
打着石膏的胡继业阴郁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见母女俩回来，并没多问。昨天林枫杨是来家里喊的人，所以知道她们是去林家吃饭。他现在想起林家就一肚子火，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追到手，赖以为生的工作还丢了。
晚上，胡玉莲给胡继业端洗脸水的时候，说起来：“等你拆了石膏，我就和文静回去了，你姐夫写信催好几次了，家里乱的不像样子。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回老家，在老家许是能找到工作。”
“老家哪有什么好工作。”胡继业不愿意回老家被人嘲笑，当年回去是为了避战乱，现在回去算什么，丧家之犬吗？
“再说俊杰姐弟三个上学转来转去麻烦，他们都习惯省城的生活环境了。等我好了去找找朋友，就不信我还找不到工作了。”
胡玉莲溜他一眼：“要为了孩子，更得回去，两个小的还好，思南在学校不好过。”
学校还算体贴，怕六班学生迁怒胡思南，把胡思南从六班换到了四班。可一个学校，难免有影响，这孩子明显沉默了许多。
胡继业就说:“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托关系给她换个学校。”
“那你上点心，尽早办。”胡玉莲看着他，“以后安安生生带着孩子过日子，别想着去找林家麻烦，打你的人真不是松柏。你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胡继业恼羞成怒涨红脸：“你又提这个干嘛，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以后绕着林家走。你非得我跟你回老家是不是，回去找不到工作，你养我们一家四口？”
胡玉莲养不起，所以没法子硬劝他跟自己回老家，只点了点头道：“绕着走就对了，阿兰要去朝鲜当军医，以后就是军人，林家就是军属。”
胡继业难以置信：“林泽兰当军医？”
“嗯。”胡玉莲一直怕这个弟弟阳奉阴违，腿好之后又去死缠烂打，这下他想缠都没机会缠，也没那个胆子缠，“你再胡来个试试，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胡继业脸色变了又变。
见状，胡玉莲气不打一处来，把毛巾砸进脸盆里。
被热水溅了一身的胡继业抹掉脸上的水：“姐，你干嘛！”
胡玉莲怒不可遏指着胡继业的鼻子：“你还真没死心！”
“没有的事。”胡继业矢口否认。
“有没有你心里明白。看在姐弟一场的情分上，这三个月我出钱出力照顾你们一家四口。”胡玉莲疾言厉色，“可你要是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以后出了事，别再指望我帮你。别以为我吓唬你，就是我狠不下心，你姐夫狠得下这个心。我不可能为了你，家都不要了。”
胡继业往后躲了躲几乎要戳进自己眼睛里的手指头，心烦意乱又怅然所失：“知道了，知道了。”
三天后，林泽兰出发。
兄妹四个都请了假，为她送行。
林泽兰身上戴着一朵大红花，有点喜感，林桑榆却笑不出来，要去的是真正的战场，会死人的。
林泽兰郑重看着林松柏：“你是大哥，奶奶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的担子交给你了。”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弟弟妹妹，有空给家里写信。”林松柏不让自己露出担忧之色，希望她更放心。
林泽兰眉眼温和下来：“对你我向来放心。”四个孩子里，其实最亏欠他，十五岁便孤身一人前往省城打工，挣钱养家。
林松柏笑了笑。
林泽兰目光移到满脸不舍的林梧桐身上：“你比你大哥细心，他没顾到的地方，就靠你了。”
林梧桐点头，不敢出声，怕哭出来。
林泽兰失笑：“别太宠着两个小的，你别什么活都大包大揽，不然会把他们宠坏。”
林梧桐红着眼睛继续点头。
轮到林枫杨，林泽兰对他的要求是：“别淘气，听你奶奶和哥哥姐姐的话，跟着宋师傅好好学技术。”
“宋师傅昨天刚夸我来着，”林枫杨嘟嘟囔囔，“我都工作了，早就不淘气了。”
林泽兰表示肯定：“是啊，工作了，已经是大人，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林枫杨略带得意地挺了挺脊背：“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小妹。”
林泽兰忍俊不禁，看向林桑榆，总是担心夭折的小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肤白胜雪，眉眼乌黑，唇红齿白，生得一幅浓墨重彩的好相貌。
林泽兰伸手刮了下的鼻尖：“你就负责听话吧，谁让你最小。”
林桑榆乖巧点头：“我们在家都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林泽兰眼眸带笑：“好。回来送你去上大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没问题，”林桑榆信心十足，“大学是肯定能上的，区别是明年考上，还是后年考上，我争取明年考上。”
林泽兰揶揄：“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林桑榆扬眉：“我这叫陈述事实。”
林泽兰绷不住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玩就玩。后年也才十八，上大学刚好。”
“嗯，我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林桑榆话锋一转，“您也是啊，不要太拼了，注意健康，注意安全。”
林泽兰应好，最后望向林奶奶，眼底有愧疚，拉起她粗糙年迈的手：“这家娘你先替我操心操心，等我回来，就再不让你操心了。”
“娘在家里等你回来，到时候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香肉丝，”林奶奶整了整她胸口的大红花，端详端详，“我姑娘穿这一身真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英姿飒爽。”林桑榆笑着提示，军装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自带美颜滤镜，提升颜值和气质。
“就是英姿飒爽。”林奶奶面带骄傲。
看着强颜欢笑的林奶奶，林泽兰眼眶微酸。
这时，哨声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新兵上火车。站台上密布离愁别绪，还有时高时低的抽泣。
林泽兰忍下心酸道别：“娘，我走了。”
“去吧，别挂心家里，有我呢，你安心做你的事情去。”林奶奶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出门在外，你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林泽兰狠狠心抽出手，转身走向火车，眼底起了一层密密水汽。
林奶奶终于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这么多年母女俩从没分开过一天，一颗心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这是生离，更怕死别。
站台上哭声一片。
严家亦是哭声一片。老人哭，孩子哭。
哭的最响亮的是严大嫂的母亲郑大娘，她来严家帮女儿照顾孩子，五个孩子，女儿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郑大娘本是想着严锋的媳妇家里有钱，那他出钱养一家老小，女儿出力照顾一家老小。女儿这日子就能过，还能比以前过得更好。从此以后不用再挨男人和公婆的打，左右不缺钱，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帮忙。
所以得知严大柱死了，郑大娘一点都不难过，觉得他死的真好，给女儿送了一场泼天富贵之后，识相的死了。
带五个孩子的寡嫂，但凡严锋要脸，都不可能亏待。
可等严锋梁曼琳回来，郑大娘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没大包小包，只带了几样东西，哪里像有钱的资本家小姐。
严满仓两口子不会是吹牛吧，还是严锋两口子抠门？
郑大娘心里咯噔了下，这要是不给足了钱，她是万万不会让女儿留在严家。瘫痪的公婆，好吃懒做的小叔子小姑子，能把女儿活活累死。
严家有儿子有闺女，说破天去，也没有让守寡儿媳妇养公婆的道理。
等严大嫂的工作落实下来，在乡里初中打杂，一个月拿二十三万五千六的工资。
郑大娘找上严锋梁曼琳诉苦：“你们大嫂这点工资养五个孩子都够呛，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梁曼琳心里一突，知道她是要钱来了。
“家里有二十亩田，种出来的粮食蔬菜足够一家嚼用。”严锋才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郑大娘瞪着眼：“田得有人种才有东西收上来，你大哥没了，你爹娘瘫了，你弟弟妹妹哪个愿意下地干活。难不成让你大嫂，一边照顾老人孩子，一边上班，一边种地。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何况她一个女人。”
“您先听我说完。”严锋满眼无奈。
郑大娘看着他，要是不说人话，她抓花他的脸。
严锋接着道：“我弟弟妹妹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谈，现在不同以前，他们必须懂事起来，下地干活。”
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已经到了喉咙口，郑大娘硬生生憋回去，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那他们要是死活不肯干活怎么办，就算肯干，他们半个劳力都当不了，苦的累的还不是你大嫂。可就算累死她，她一个人也管不了二十亩地。”
严锋斟酌着道：“那不如把一部分地租给别人种。”
郑大娘盯着他：“租出去后，落到自己手里的收成可没多少了，够一家吃喝穿吗，你爹娘还要吃药？”
严锋抿了抿唇：“我每个月寄十万新币回来。”
“多少？”郑大娘猛地抬高声音。
“我知道不多，”严锋苦笑，“可大娘，部队是供给制，发的是实物，我的津贴只有十七万三。”
郑大娘竭尽全力压着怒火：“你的意思是，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只出十万新币，这个家就交给我女儿了？”
严锋有些难堪：“如果有结余，我会多寄一些钱回来，等我津贴涨上来，钱也会往上涨。”
梁曼琳帮腔：“知道辛苦大嫂了，严锋特意求了部队首长，才要来这么一个工作。按爹娘的意思，是要把工作给富贵。可严锋说大嫂辛苦，应该给大嫂。”
“工作是我女儿的，可挣的钱是你们严家的，我女儿得把工资都填进你们家这个窟窿，还得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还得下地种田！”郑大娘气势汹汹扑向严锋，连抓带挠，“黑了心肝的东西，你们在外面逍遥快活，让我女儿给你们当牛做马。”

第38章
严锋完全没想到郑大娘会突然发难，以至于被扑了个正着，脸上霎时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反应过来后，他又不好跟老太太动粗，只能控住郑大娘的双手：“大娘，有话可以好好说。”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郑大娘双手抓不到人，还有脚，蹬着腿胡乱踢，连踢带骂，“烂心烂肺的狗东西，地主老财都没你这么狠，让人倒贴钱干活。你自己的爹娘弟妹，只出十万块钱就不管了，倒想叫我女儿出钱出力伺候，你好大的脸！”
严锋狼狈躲避。
梁曼琳知道他不能动手，想上去帮忙，又怕被误伤，她可怀着孕，只能冲着听到动静赶来的严大嫂喊：“嫂子，你快拉开你娘。”
严大嫂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小女儿，木然站在那一动不动。她是老实不是傻，要是他们只肯出十万块钱，那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有工作有田有娘家帮忙照顾孩子，日子能过下去，至少比留在严家好过。
严大嫂没动，闻讯赶来的邻居动了，两个婶子上前拉开郑大娘：“大嫂子，你这是干啥，你看看把石头挠的，叫他怎么见人。”
“他还好意思见人。”郑大娘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你们来了正好，都来评评理。”
郑大娘恶狠狠指着脸上好几道血口子的严锋：“他居然说以后只出十万块钱，旁的什么不出，他们两口子在海城过他们的好日子。他们家这个情况，这点钱哪里够，分明是要我家腊梅这个守寡的儿媳妇把二十来万工资都填进去，还得伺候老的小的。你们说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十万块钱？”
众邻居不敢置信地看着严锋，还有人看着梁曼琳，严家不是炫耀她是海城资本家小姐，家里特别有钱，都有小轿车有司机，看穿的也挺洋气，像个有钱人。
大家伙私下还讨论，于情于理，寡妇都可以回娘家。严大嫂一走，严家这幅烂摊子可就落到严锋两口子身上。两口子想过安生日子，就得出钱留住严大嫂。这钱还不能少，不然严大嫂犯不着。
猜多少钱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到只有十万块钱，也就刚好在乡下雇一个人照顾瘫痪的两口子。
严大嫂能同意才怪，得她倒贴钱供公婆吃饭吃药，还要养着小叔子小姑子。
有村民心直口快：“石头，十万块钱说不准都不够你爹娘吃药。”
有人说的更直白：“你爹娘见天在家说你媳妇家里是海城有钱人，你们两口子就只出十万块钱？”
好些村民狐疑打量梁曼琳：“是你爹娘吹牛，还是你爹娘被骗了？”
沐浴在各种各样目光下，梁曼琳如芒刺在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石头，你家这情况，一个月十万块钱真不够，”严家大伯出面说公道话，“你大嫂出了力，总不能还让她出钱，这说不过去。”
梁曼琳据理力争：“谁说我们只出十万块钱，我们还给大嫂安排了一个工作。大嫂要觉得工作挣钱养家吃亏，那让富贵去工作挣钱养家。”
“我呸！”郑大娘跳起来，一口唾沫直接吐在梁曼琳脸上，“工作是你男人跑来的不假，可要不是严大柱死了，他跑的下来这工作吗？”
梁曼琳懵了下才反应过来，疯狂擦脸，恶心的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们，不要脸的病。”要不是被人拉住了，郑大娘都想扇她，“我家腊梅没了男人，五个孩子没了爹，领导才愿意开恩给一个工作，给他们娘六个一条活路，倒全成了你们的功劳。严大柱是被他亲爹娘害死的，你们严家欠他们母子一条人命，安顿好他们母子天经地义。你个不要脸的还想把工作给严富贵，你去试试领导会不会同意，不安顿老婆孩子，安顿兄弟。”
“怎么可能把工作给富贵，别说养嫂子养侄子侄女，他连爹娘都不一定养，十有八九工资全自己花了。”
“还别说，是富贵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就算富贵是个有良心的，也没有把工作给他的道理，死的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他哥有媳妇有孩子，哪轮到着他。”
气鼓鼓的梁曼琳高声辩解：“乡里给这个工作，除了考虑大哥没了，也是考虑爹娘受伤瘫痪，需要人养。”
“放屁！”郑大娘怒喝，“严满仓金翠枝自个儿害的自个儿，也就是砸死的是亲儿子严大柱，要是别人，还得追究他们的责任。乡里出钱送他们去省城大医院看病，已经够对得起他们。给他们养老不是乡里的事情，是儿女的事情。”
老太太换了一口气，“严满仓金翠枝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横竖轮不到守寡的儿媳妇养。别以为我们乡下人不懂法，妇联干部来村里讲过《婚姻法》，成寡妇以后就和夫家没了关系，想走就走，想改嫁就改嫁。我家腊梅不用养严满仓金翠枝，这两口子是你们的事情，别想把烂摊子丢给我家腊梅。”
一听严大嫂要走，梁曼琳如坠冰窖。那不就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了，难道让自己和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老的小的？休想！
梁曼琳心慌意乱地看向严锋求救。
严锋同样的心乱如麻，看向默不作声的严大嫂：“大嫂，你真的要走？”
哄着被吓哭小女儿的严大嫂抬眼望过去，声音不高却坚决：“孩子我都带走，我们娘六个的田归我们，大柱的田留给公公婆婆养老。”
梁曼琳急的都快哭了，想反对又想不出理由，只能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到严锋身边，示意他快想想办法。
严锋又有什么办法，大嫂想走，他根本没理由反对。
“不是我家腊梅心狠，”郑大娘声泪俱下哭诉，“腊梅在严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不清楚，你们这些邻居肯定知道。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还得三天两头挨打。你们看看，才三十的人，瞧着有四十来岁。要是严家对她好，这么走了，是腊梅没良心，可严家根本没把她当人看，怎么能要求她留下来继续受苦。把大柱的田留下，对得起他们老严家了。”
闻言，心里有些想法的村民看着皮包骨头面黄枯瘦的严大嫂，只能叹息。严家没修下德行，不能怪人家不愿意留下共患难，愿意把孩子都带走已经算不错。
“石头，”严大伯人都糊涂了，“你到底咋想的？”
其实不用太多钱，一个月给五十万新币，应该能把人留下。有严大嫂在家，他们两口子就不用操心家里，安安稳稳待在海城过他们的小日子。
严大伯看一眼衣着光鲜的梁曼琳，看着不像没钱的，又不愿意出钱买清净，到底是个啥情况？
严锋满嘴苦涩，他也想留下大嫂，可他真拿不出钱。至于梁曼琳，显然也没钱。
没钱只能由着大嫂走，至少大嫂愿意把侄子侄女都带走，家里只剩下爹娘需要照顾。富贵和五妮已经整十七岁，早该懂事，不想懂事也必须懂事起来。
“大伯，就这样吧。”
“严锋？”梁曼琳不敢置信瞪大眼，什么叫就这样，让严大嫂走了，家里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像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
严锋看着她，眉宇间压抑着烦躁：“怎么了？”
梁曼琳满眼急切：“那家里怎么办？”
严锋：“我们尽量多寄钱回来，富贵和五妮明年就满十八，不是小孩子了。”
梁曼琳如释重负，不是让她留下照顾就行，至于严富贵严五妮靠不靠得住，那跟她没关系。不拦着严锋出钱，已经仁至义尽。要知道，他们现在也没钱，严锋就这点津贴，好在部队会给她安排一个工作，省一点凑活能过。上辈子，她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辈子再苦也不可能更苦。
严大伯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指望严富贵和严五妮照顾两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他们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身为受宠的小儿子小女儿，家务都干不明白，更别提地里的活。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严锋退伍回家照顾老人，他那个媳妇看着娇滴滴的，更不可能留在乡下伺候公婆。
“趁着人都在，今天就把家分了。只用把母子六个的田划给我们，再把自己用的东西带走。家里的钱啊，粮食、鸡鸭我们都不要。”郑大娘见好就收，总归得了一个工作，做得太绝会被人戳脊梁骨。毕竟在一个乡里，还得顾忌名声。
严大伯不满：“满仓两口子还在医院，总得等他们出院再说。”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院。”郑大娘有她的理由，“腊梅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孩子，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帮她，不管自己家里，只能把他们母子带回家。既然走了，那就分分清楚，省得回头说不清楚。就几亩田，好分的很，当初是按照人头分下来，一口人一亩八分地，母子六个十亩八分田。”
严大伯想起来：“之前卖了两亩田凑去海城的路费。”
郑大娘：“按道理谁去海城算谁的，谁花了算谁的，但那会儿还没分家，其中一亩算腊梅母子六个，这总可以了。”
严大伯无话可说。
郑大娘看着人群里的村长：“村长，现在是新社会，总不至于像旧社会那样吃绝户，扣下孤儿寡母的田不给。”
村长便问严锋：“分不分？”
严锋精疲力竭：“分吧。”
严家就这么分了家，看了一场好戏的村民意犹未尽离开。
严大伯等亲戚没走，严家几个叔伯把严锋拉到一边：“你觉得富贵和五妮能照顾好你爹娘？说句不中听的，可别让你爹娘越来越严重。”
严锋神态平静：“谁也不是天生会照顾人，之前不会，是爹娘惯着，现在没条件再惯着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学会，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
“也只能这样了。”严大伯无奈叹气，“其实你大嫂留在家里最好，可也不能怪你大嫂要走，十万块钱确实太少了，搁谁都不乐意。”
没有外人，严小叔直接问：“石头，你爹娘在家总说你媳妇家里有钱，你媳妇看着也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你们怎么就只肯出十万块钱。”
严锋面上肌肉微微绷紧，这让他怎么说，告诉他们梁曼琳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所以已经一无所有，他只能说：“她和家里闹翻了，已经断绝关系，真没钱。”
“啊。”严家人大吃一惊，“闹翻了，为什么？”
严锋沉默。
严大伯灵光一闪：“是不是她家里不同意你们结婚的事情。”
严锋依然沉默。
严大伯便觉得肯定是这个原因，不由嘟囔：“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严小叔眼珠子转了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拍着严锋的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为了你都做到这一步了。”
严锋点了下头。
严小叔又问：“分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我怕他们受不了。”
严锋：“等他们好点再说。”
说了一会儿话，严家人纷纷离开，梁曼琳发现他们的态度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模样，客气中带点讨好。
等人都走了，梁曼琳觑着面无表情的严锋，期期艾艾：“他们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拿钱出来？”
严锋半垂着眼：“我跟他们说，你和家里闹翻了。”
梁曼琳悄悄松出半口气，她当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她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出身不是她能选择，凭什么都来指责她。
另外半口气却仍然吊着，夫妻一体，严锋不会说，林家应该也不会说，可赵春华未必。
她已经肯定是赵春华向钟家揭发了自己。
不择手段攀附严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和地主家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住进孤寡周老太太家，哄得周老太太收她当孙女，连姓都改了，现在叫周春华。
这个周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前不久被认定为烈属。原来她的独生子是地下党，因为牺牲太早资料遗失，最近才查明身份，追认为烈士。
怎么可能那么巧，显然赵春华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梁曼琳咬紧后槽牙，赵春华倒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她还是钟家大小姐，今天怎么会这么狼狈。
想找她算账，又怕她把自己的身世抖出来，一团火憋在心里，烧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
林桑榆也有些难受，借着配钙片的理由，她和林梧桐找上林泽兰的同事，旁敲侧击得知了薛主任和赵主席的事情。
林梧桐柳眉倒竖：“所以，娘是为了躲他们才去朝鲜。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不懂人话，都拒绝了还死缠烂打。”
因为林泽兰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医生，得罪就得罪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可要是成功了，容貌出众，薄有家产，人财两得，赚大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那些男人精明着呢。
而赵主席这种媒人，是把单身女性当自己的人情送给那些男人。她不在乎她们幸不幸福，她只在乎能不能讨好那些男人，从中获利。
后勤处的主任，掌握着物资发放，权利可不小。
后勤处的主任，没少揩油水吧。
林桑榆冷笑，再过几个月就要开始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建国后第一次反腐严打，抓了几十万人。
先收集黑料，等三｜反开始，已经时过境迁，不会怀疑他们家。胡继业这件事上，办得就有点糙，让胡继业把仇记在了他们家头上，小人难防。
林桑榆：“躲他们只是顺便，娘想给自己攒资历是真的。要是换成贺书记任副院长，他们敢这样过分吗？”
林梧桐怔了怔，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胡继业薛主任这种所谓的追求者还是赵主席这种媒人，他们都不敢。
林桑榆望着温婉秀丽的林梧桐：“娘担心这种不怀好意的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更担心我们将来也会遇上。”
眼睁睁看着医院里一个个年轻漂亮的医生护士拉郎配，林泽兰怎么可能不担心家中貌美如花的女儿。爱美之心人兼有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却没品的人，他们家小门小户难以招架。
林梧桐红了眼眶，声音发颤：“那，那娘是不是会主动申请去危险的地方去？”
林桑榆沉默，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立功，万一牺牲，他们就是烈士子女，会被特别关照。
林梧桐一把抓住林桑榆的手，急急切切：“给娘写信，让她别想太多，都是没影的事情。就算真倒霉遇上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没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林桑榆回握她的手安抚：“好的，回去就写。你也别想太多，娘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心里有分寸，她知道我们都在家里等着她，肯定会安全回来。”
林梧桐用力点头。
林桑榆拿出手帕递过去，她发现林梧桐越来越感性了，没书里那么冷静。不过那种冷静不要也罢，那是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只能自己扛磨练出来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可她本性是个情绪充沛的人，爱笑，也容易哭。《白毛女》看了那么多遍，还是常常泪目。
林梧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林桑榆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不期然看见医院大厅服务台前打公用电话的严锋。顿时想起前两天，程二舅来家里送自己养的山羊腿，说起严家分家。
换成绝不可能为他留在乡下照顾家人的梁曼琳，严锋倒是知道要把工作留给严大嫂以期留住严大嫂，严富贵和严五妮必须长大学会照顾人。
还真是人善被人欺。俪謌
可喜可贺，梁曼琳成了穷光蛋，只十万块钱就想让严富贵严五妮伺候瘫痪爹娘，想得美。一家四口都等着他们两口子照顾还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严锋机械挂上电话，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负责收费的大妈心里打鼓，听话音是给部队领导打，脸色怎么比那些死了爹妈的还难看：“同志，你没事吧，要不要挂个号找医生看看？”

第39章
严锋恍若未闻，脑海中回响着王政委的话。
“……转业回老家，能顾上你家里，你家里这情况离不开能顶事的人，你弟弟妹妹到底年纪小……部队津贴太低，工厂工资比较高……这边有两个单位你考虑考虑，省城军工厂，县城棉纺厂……”
“同志，同志，同志？”一声比一声焦急。
严锋黝黑的眼珠动了动，定在忧心忡忡的大妈脸上。
大妈担心地望着魂不守舍的严锋：“你要不要紧？”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我没事。”说完，转身就走。
“哎，同志，”大妈一把拉住严锋的手臂，“你还没付电话钱，四分钟，四万八。”
“抱歉。”严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万的新币递过去。
大妈找给他两千新币，特别热心地叮嘱：“同志，我看你魂儿都没了似的，别乱走了，找个地方坐坐。”
严锋接过钱，说了一声谢谢，再次转身离开。猝不及防之下看见不远处的林梧桐和林桑榆，瞳孔微微紧缩。
本能一般，他抬起的脚尖拐了个弯，偏离原来的方向，步伐又大又快，几个瞬息消失在大厅之内。
林桑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严锋有点像落荒而逃。
林梧桐也觉得严锋怪怪的，故意躲她似的，上次偶遇时还不是这样，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给娘写信，再三嘱咐她不要冒险，一切以安全为重。
见林梧桐神色无异样，林桑榆放下心，绕着走就绕着走，希望从此以后都绕着走，最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姐妹俩相携回家。
*
仓皇离去的严锋没有回病房，而是坐在花坛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不一会儿脚边都是横七竖八的烟头。
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一种天塌地陷的茫然。
久等不到打电话的严锋回来，梁曼琳不安之下离开病房寻找，找来找去终于找到花坛。
“严锋，你坐在这儿干嘛？”她埋怨着走近，才看见满地烟头，脚步微微一顿。他并不是个烟瘾大的人，只偶尔才抽一支。这是怎么了，一下子抽这么烟，看着有一整包了。
梁曼琳加快脚步，面带忧色：“你怎么抽这么多烟？”
严锋泥塑木雕一般枯坐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严锋？”梁曼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心脏，她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严锋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如蛛网，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颓败。
梁曼琳吓了一跳，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别闷不吭声急死人好不好？”
严锋只觉得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像是陷在泥沼里，还有好几双手在下面拽着他的脚脖子，纵然使劲了浑身解数，还是爬不出来。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梁曼琳连声催促，“你想吓死我吗？”
严锋声调平平：“首长通知我转业。”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然炸响，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然回神，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转业，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可能退伍，”严锋自嘲，“这个结果比想象中好多了，退伍就得回乡下种地，转业好歹还安置工作。”
心跳如擂鼓的梁曼琳一把抓住严锋的肩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你求求你们领导，你立过功的，怎么能让你转业，哪怕是降职也行啊。”
严锋抬眸将她的恐慌一览无余：“只是转业不是退伍，转业的原因是为了照顾家人，首长已经网开一面。”
梁曼琳的脸色一白到底，她想过严锋可能离开部队，但是没认真想过，总觉得不会那么糟糕，顶多降职，重头再来。他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思及此，她的脸色徒然好转。严锋在部队能取得成功，那么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她急忙问：“转到哪儿？”
严锋：“省城军工厂的保卫科。”
“省城？”梁曼琳手脚发凉，“就必须是省城，不能换个城市吗？”
严锋：“转业都是回原籍。”
梁曼琳心烦意乱，可林家人在省城，省城离乡下老家又太近，她得担心身世被拆穿，还得担心严家人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就不能求求你们首长，换个城市，不要省城，不要海城，其他什么城市都行。”
严锋垂眼：“我转业的理由是照顾家人。”
梁曼琳彻底死心，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转业到小县城好，省城至少机会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是我想岔了，军工厂挺好的，重点单位，保卫科也不错。”
相当于厂里的派出所，在军工厂这种地方，保卫科职责更重，保卫科科长那也是实权人物，一路往上，厂长书记。往后工人地位会越来越高，工厂领导的话语权也会越来越高。虽然不如部队首长风光，可从权利上来说未必不如。
梁曼琳有些期待：“那你在保卫科的职位是？”
严锋看她一眼：“普通员工。”
梁曼琳难免有点失望，科长不敢想，却想过能不能捞个小队长。不经意撞上严锋的视线，她脸色一僵，忙低了低头掩饰：“只要好好干，以你的本事，不愁没有前程。”
严锋扯了下嘴角。
梁曼琳捏了捏衣角，带着忐忑带着期待：“那我的工作？”她现在没钱了，需要一份工作安身立命。
严锋：“转业只安排本人，不安排家属。”
“可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没转业，按政策，部队要给我安……”梁曼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严锋含讽目光下，她恼羞成怒，“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因为我们，”严锋到底难以启齿，“部队都让我转业了，怎么可能再安排你的工作。”
梁曼琳忍不住埋怨：“还不怪你，你不说我不说，你的领导怎么会知道，本来可以好好的，你都不用转业。”
“你当首长都是随你糊弄的傻瓜？”严锋脸色冷了下来。
梁曼琳气不到一处来：“他们又没亲眼看见，怎么就糊弄不过去。”
严锋气极反笑：“已经知道你瞒了我那么多事情，还坚持和你结婚，你当他们猜不到为什么。”
梁曼琳涨红了脸，眼泪蓄满泪水：“你是不是怪我连累了你。”
严锋静了静，才苦涩一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都是我自作自受。”
“严锋，你别这样，”梁曼琳拉着他的手，眼泪滚下来，落在他手掌上，“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还有我们的宝宝。”
她拉着严锋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我们一家人会过上好日子的。”
严锋手指蜷缩了下，没有往回抽，掌心隔着衣物贴在腹部，里面有他的孩子，刹那之间生出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让他不由振作几分：“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过好以后的日子才重要。”
梁曼琳从中听出冰释前嫌的意思，长松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强压住喜色附和：“嗯，我们好好过日子。那你是不是要回海城办转业手续，什么时候走？”
“买到票就走，还能赶在过年前回来。”严锋想早点去军工厂报到，早点拿工资，家里现在很缺钱。
一听严锋和梁曼琳要回海城，严父严母生怕他们丢下家里不管，哭着喊着要跟着一块去海城治病，不然就不吃药不吃饭。
被打断的严锋捏了捏眉心：“我是去办转业，办完就回来。”
躺在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惊呆了，站在一旁的严富贵和严五妮也惊呆了，堪称异口同声：“转业？为什么要转业？”
梁曼琳生怕严锋实话实说，先声夺人：“还不是你们一天到晚哭着喊着富贵五妮照顾不了你们，要跟在严锋身边。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部队领导耳朵里，领导就让严锋转业回来照顾你们，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严家人傻了眼，他们没想让严锋亲自照顾他们，只想梁曼琳把他们带到海城治病享福。这一转业回来，看梁曼琳这怨气冲天的样子，更不可能带他们去海城了。
严父慌了神：“石头，你不能转业回来，去跟你们领导说，我们不用你回来。”
严锋：“已经确定，不可能再改。”
梁曼琳趁机道：“算我求求你们，你们别再闹腾了，再闹腾下去，信不信新领导让严锋回乡下去照顾你们。”
“那你倒是把爹娘接到海城治病啊，”严富贵不想来软的了，这些天好声好气求她，她一味推脱，那就来硬的，“你们不管爹娘死活，我们干嘛管你们的前途。我今天把话撩在这了，你不救爹娘，我就天天闹，闹到五哥回老家种地。”
“你敢！”梁曼琳气急败坏指着严富贵的鼻子，小腹隐隐抽痛。
严锋冷冷盯着色厉内荏的严富贵：“你去闹吧，大不了全家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听见梁曼琳惊慌失措的喊叫：“严锋，严锋，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剧痛之下，梁曼琳捂着腹部弓起身体，感觉到一阵热流从下面涌出来，眼睁睁看见血色渗出布料，顿时如坠冰窖。
*
冬天的教室冷得像一个巨大冰窖，取暖全靠抖，林桑榆一边抖着一边参加期末考试。
求是高中允许跳级，只要在本年级期末考试中名列前百分之十，便有资格参加晚了几天的高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排名在高年级前百分之三十，既能跳级。
在高一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第五。
在高二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二十八，高二一共三百三十五名学生。
在高三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六十二，高三一共三百二十七名学生。
如愿以偿，成为高三牲。
感谢这一年的努力，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
现在的高中知识比她当年学的简单很多，尤其是外语课。虽然她也就六级水平而已，但应付五十年代的高中考试绰绰有余。
数理化会就是会，复习一遍就能捡起来。
最麻烦的是国文和政治，是她花时间最多的科目，也是丢分最多的科目，幸好还有半年的时间补足短板。
得到消息的杜雪晴跑来林家，围着林桑榆啧啧称奇：“可以啊，小桑榆，想着你跳高二没问题，没想到你居然跳到了高三。”
林桑榆矜持微笑：“运气运气，不敢在年级第八面前班门弄斧。”
杜雪晴抬头挺胸叉腰，这次她考得特别好：“来我们班吧，以后我罩着你。”
林桑榆欣然同意，她本来就打算投奔杜雪晴，有个熟人更容易融入新班级，尤其杜雪晴还是班长，妥妥的大腿。
因为小孙女成功跳级，还是跳到高三。林奶奶倍儿高兴，过年却不能阖家团圆的遗憾都浅了几分。
除夕当天，全家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林松柏宰鸡，林枫杨杀鱼，林梧桐择菜。
林奶奶掌勺，林桑榆烧火。
林奶奶起了一锅油，炸肉丸子、炸小酥肉、炸鱼段、炸年糕、炸蘑菇……万物皆可炸。
滋啦啦的声音伴随着香气充满整个厨房，飘到隔壁杜家。
杜雪晴在全家人的殷殷期盼下，端着一盆红烧羊肉噔噔噔跑来，笑靥如花：“林奶奶，我来跟你换好吃的。”
林奶奶笑呵呵：“换什么换，想吃只管拿。”
杜雪晴嘻嘻一笑，把红烧羊肉放桌子上，接过林桑榆递过来的竹篮，往里面丢炸货，顺手往嘴里丢了一段小酥肉。都是小酥肉，她妈就做不出这个味，专门跟林奶奶学过也没用。
杜雪晴邀请林桑榆：“吃完年夜饭，我来叫你，一起去外面放鞭炮。”
冰天雪地的，林桑榆想拒绝，但是林奶奶替她应下了：“去玩玩，你还没放过。”
以前都病着，哪敢让她大冷天出去玩这种吓人的玩意儿。
林桑榆遂从善如流点点头。
杜雪晴心满意足端着美食离开。
下午，选了八个菜摆上八仙桌，点燃一对蜡烛祭祖。
林奶奶一边烧纸钱一边求祖宗保佑远方的女儿，末了心酸道：“也不知道你们娘过年吃什么？”
跪在林奶奶后面的林桑榆想了想：“那边靠北，应该吃饺子吧。”
确实是饺子，酸菜猪肉馅，从后方好不容易运到前线，每人只能分到三个。
志愿军没让联合国军安安稳稳过圣诞节，对面也没让志愿军好好过除夕。后方的物资在狂轰乱炸下，很难运到前线。
林泽兰所在的医疗队，此时正身处一个先头部队留下的炕洞内，能清晰听见前方的炮火声，乃至地面晃动。
不断有鲜血淋漓的伤员被送进来，林泽兰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个病人，只知道体力到极限了，她的手已经酸到发疼。
“林医生，你休息一会儿吧，”跟着她的许护士小声劝，“磨刀不误砍柴工。”
“做完这个就休息。”林泽兰没有逞强，继续只会酿成失误。
处理完这个病人，林泽兰长吁一口气，叮嘱注意事项，随后走到角落里，一靠到墙，再也撑不住，直接滑坐下去。
瘫在一旁的孟医生有气无力地笑：“撑不住了吧，我现在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林泽兰：“还有时间笑我，还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孟医生合上眼：“正准备睡。”
“林医生，”许护士端着碗小跑过来，“您把饺子吃了再睡，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
林泽兰失笑：“我南方人，过年没有吃饺子的习俗。刚才吃过一包压缩饼干，现在不饿，给北方的重伤员吧。”
“就是，我们南方过年吃年糕，红糖年糕，白白的年糕在红糖汁里滚一圈，”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孟医生咕咚咽下口水，气咻咻，“回头我要投诉，凭什么不送年糕只送饺子，偏心眼儿。”
林泽兰忍俊不禁，转眼发现孟医生已经闭上眼入睡，大概在梦里吃她心心念念的红糖年糕。
林泽兰也准备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对许护士道：“去吧，我睡半个小时，到点叫我。”
许护士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闭上眼，不再多嘴，端着碗匆匆离开。
林泽兰尚未睡着，她在想家人，这会儿祖孙五个应该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有鱼有肉，满满一桌。
她想娘做的鱼香肉丝了。
林奶奶做的鱼香肉丝被一扫而空，老太太隔三岔五做这道菜，味道越做越好。
除夕在吃吃喝喝玩玩中过去，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街道干部上门向军属拜年，送来五斤年糕，五斤猪肉。
当下的年味极重，同庆巷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福字，互相拜年，这份热闹能延续整个正月。
只林桑榆初七就得上学，无论哪个年代，高考生如出一辙的不配放假。
来接她的杜雪晴拍着胸口向林奶奶保证：“您放心吧，我罩着她呢，保管没人敢欺负她。”
林奶奶特别放心，这孩子是个热心肠，自来把他们家榆钱儿当亲妹妹照顾，一直嚷嚷拿她弟弟换榆钱儿。
“去吧，放学了上家里吃饭，今天做你爱吃的水煮鱼。”
杜雪晴瞬间笑眯了眼。
林桑榆瞅瞅她，觉得自己沾了水煮鱼的光，回来定要怒吃一大碗。
两人骑着车离开，来到高三一班。
林桑榆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有时候会来教室等杜雪晴放学回家。
好些同学记得她，于是有人奇怪：“班长，你怎么把你妹妹带来了？”
杜雪晴显摆：“小桑榆跳级到高三了，年级六十二，厉害吧。”
“哇哦，厉害！”众人十分捧场，还有人鼓掌。
林桑榆有点……羞耻。
总之，在地头蛇杜雪晴的关照下，林桑榆很顺利地融入到高三一班这个新集体，也很快适应比高一节奏更快的高三生活。
放学每天一问的林奶奶日渐放心，万万没想到林枫杨这小子背着所有人干了一件大事，让老太太一颗心跳到了喉咙口。

第40章
惊怒交加的林奶奶揪着林枫杨的耳朵，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个混账东西，你娘报名之前，还知道跟我商量商量。你居然一声不吭报了名，要不是今天通知书送到家里，你是不是打算一声不吭走了！”
林枫杨赔着笑脸：“哪能啊，我本来就打算拿到通知书后告诉你们。”
“你还笑得出来。”林奶奶手掌拍在他后背上，眼泪滚了下来，“你娘是医生，在后面。当兵是要往前面冲，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那总得有人冲在前面，不然洋鬼子又打进来了。”林枫杨说了一句。
林奶奶无言以驳，只能骂：“你想打仗等满了十八再去，人家征兵都要十八以上，你倒好，改年龄，你才十六。不行，我得跟人家去说清楚。”
林枫杨拉住转身欲走的林奶奶，神色难得的正经：“奶奶，改年龄的人很多，你要是去了，人家只会以为我怂了想当逃兵。安全是安全了，可我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人，同事邻居都得拿下眼角看我。”
林奶奶两只脚仿佛生了根，挪不出半步，只能捶林枫杨：“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我担心你娘一个还不够，又让我担心一个，你是不是想要了我的命。”
“奶奶。”林枫杨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向林桑榆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桑榆亦是面色不佳，十几个点的伤亡率，尤其是大头兵伤亡更高，怎么可能不担心。然而正如林枫杨所言，入伍通知书已经下来，那就只能去，不可能当逃兵，否则社会性死亡。
她上去扶住情绪激动的林奶奶，柔声劝：“奶奶，事情已经这样了，打他也没用，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出发，得抓紧时间给他准备东西。还得去庙里拜拜，给他求个平安符，那家庙的平安符很灵的。”
林奶奶下意识点头：“对对对，那家庙特别灵，带他去拜拜。”
“那周末一起去。”林梧桐和林桑榆一起扶着老太太到椅子边坐下。
林松柏递给老太太一杯热水。
林奶奶捧着水杯，愁眉苦脸望着站在那儿的小孙子。敬佩军人保家卫国，可轮到自己身上，真的怕啊，子弹可不长眼。
林枫杨悻悻摸鼻子，愧疚却不后悔。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他年纪小没办法，现在他……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是个头大啊。报名那天他都看了，比他高的没几个，征兵的长官都说他是块当兵的料子。
“你们别这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这一句动员口号，遍布各大新闻头条，街头巷尾，深入乡村。三年战争期间，约两千万人踊跃报名。
林枫杨成为其中之一，在林桑榆的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少年人的血总是格外热，也正是有这些前仆后继的热血人士，才有他们的太平生活。
隔壁杜家的热血人士正在遭受男女混合双打，杜父拿痒痒挠，杨月银用鸡毛掸子。
杜家小儿子杜云龙和林枫杨是同伙，两人一起偷家里的户籍卡，一起改年龄，一起报名，一起互相掩护体检，一起收到入伍通知书，然后一起挨揍。
“你别跑，你有本事报名，有本事别跑啊。”气急败坏的杨月银举着鸡毛掸子追。
人高马大的杜云龙委委屈屈躲在比他小了一圈的杜雪晴身后：“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杨月银更气，伸着鸡毛掸子要打。
杜雪晴张开手臂拦：“妈，妈，算了，算了，他过两天就要走了，真打坏了怎么办？”
杨月银一把扔掉鸡毛掸子，似哭非哭：“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了，轮到你走，你们哥俩非得让我提心吊胆过日子是不是？”
当年老大也是自作主张参军，国民政府征兵难逃兵多，就盯上了在校学生，喊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正在上高中的老大瞒着家里报了名，一去就是七年。先是抗日，后打内战。
运气好，所在部队起义投了解放军，人全须全尾回来了，还转业到家门口当公安，一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结果老小又给她来这么一出。
杜云龙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杜父怒气冲冲：“一个两个，好好的学不上，非要跑去当丘八。”
杨月银反手一鸡毛掸子抽他身上：“我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个个都跟你似的躲在家里风花雪月，这会儿咱们都得学八嘎八嘎鸟语。”
疼得龇牙咧嘴的杜父悲愤怒视杨月银：“你，你，你刚才可不是这态度。”
“我是气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你呢？”杨月银压低了声音警告，“你是瞧不起当兵的，你再嘴上不把门试试，信不信我一包药把你毒哑了，省得你哪天口无遮拦连累我们。”
杜父脸色乍青乍红，气冲冲跑回书房。
杨月银深吸一口气，扔掉鸡毛掸子：“我去隔壁问问，要准备什么东西。林医生在那边，他们知道的更清楚。”
清楚啥，走了两个月，只寄回来了一封家书，全篇报喜不报忧。林奶奶对杨月银道：“倒是说了，那边比家里冷，幸亏穿了羊绒的衣服。去买两身，新的更保暖，挑最厚的买。”
杨月银连忙道：“那我明儿去买，婶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奶奶应承下来：“去，我还打算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
杨月银连连点头，两人凑在一块商量，间或骂两句混账东西。
终于过关的林枫杨兴高采烈穿起橄榄绿军装，背着林奶奶，向林桑榆三人嘚瑟：“帅不帅？”
林梧桐伸手整了整军装领子，强颜欢笑：“帅，特别帅气，穿上这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桑榆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歌词‘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确实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穿上这身衣服后，徒然多了几分挺拔硬朗。
尤其他有一米八出头，肩膀腿长，格外英挺。
“都当兵了，那就要沉稳起来，”林松柏再三嘱咐，“不许冲动，战场上讲的是集体主义，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你别逞强，听领导指挥。”
“我知道，你们放心吧，我又不傻，我不会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打算当将军来着。”林枫杨叉腰，咧嘴笑，“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林松柏不灭他志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有志气，比我有志气。”
“哥，其实你也想参军吧，”林枫杨挤了挤眼，“可你是长子长孙，你得守在家里。放心吧，我会把你这份一起努力的。”
林松柏曲起手指敲他脑袋：“我不用你替我努力，你们在前面打仗是保家卫国，我们家后面生产物资供应前线也是保家卫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枫杨皱起脸揉了揉脑袋，觉得他哥是嫉妒，绝对是嫉妒，转眼又笑嘻嘻：“你们说，我会不会遇上娘？”
林桑榆就问：“要不要告诉娘一声？”
“算了吧，”林枫杨摇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是遇上了就遇上了，遇不上没必要特意告诉娘，省得她为我担心。”
“原来你知道会让人担心啊。”林桑榆斜他一眼。
林枫杨讨好地拉拉她的辫子：“我知道让你们担心了，可我这是去干正经事，又不是去干坏事。”
林桑榆抢回辫子：“你要是去干坏事，你以为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嬉皮笑脸，早把你打劈了。”
林枫杨没心没肺地笑。
事已至此，林家只能再一次忙碌起来，该买的东西买起来，该烧的香烧个心安。
隔了一天，程大舅送程文静来省城上学。
“带这么多东西，你也不嫌麻烦。”林奶奶嗔怪。
程大舅笑呵呵：“都是当地一些特产，还有玉莲做的糖糕，本来她是要一起来给您拜年的，可文武正月二十要入伍，玉莲得送送他。”
“文武参军？”林奶奶惊讶，这个侄孙跟着他爹学医，是要继承衣钵的。
程大舅面上有骄傲也有担忧：“医务兵，这小子说他姑姑都不怕，他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难得他有这份血性，我也有私心，县里在建西医院，乡里在建卫生院，等都建起来，医馆的生意肯定会受影响，参军是条出路。”
“文武还知道报名前跟你们商量商量，”林奶奶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枫杨这混账瞒着家里，改大了两岁去报名，也是二十走。”
程大舅愣了愣，旋即哭笑不得摇头：“这小子。姑姑，通知都下来了，那就只能走，您宽宽心，别太担心。”
“咱们一起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林奶奶叹了一声，看向坐在一旁的程文静，“让文静住家里吧，有房间，她住进来还能热闹一点。”
程大舅婉拒：“学校离家有点远了，来来回回不方便，还是住学校吧，也更容易和同学处好关系融入环境，周末让她过来陪您。”
程文静附和：“姑奶奶，周末我会常回来。”
林奶奶知道父女俩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好点点头，拉着程文静嘱咐：“要常来，学校里有事情别一个人撑着，回来跟我们说。”
程文静含笑应好。
过了一会儿，林枫杨回来了，药厂几个交好的同事请他吃饭，给他践行。
程大舅望着走进来的大小伙子，拍着他的肩膀笑：“上回见的时候，还和我差不多高，这都比我高半个头了，怪不得被你糊弄过去。”
林枫杨赶紧岔开话题：“大舅，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天不遂人愿，程大舅回完他的问题，便开始教训他不该自作主张，还拿程文武举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家里商量。”
林枫杨心道，商量了肯定不同意，他年龄没到啊。
程大舅长吁短叹，无奈摇了摇头，殷殷叮嘱他去了朝鲜后注意安全。
傍晚，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
程大舅又是一番惊讶，一年多不见，这一个个的都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尤其是两个外甥女，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因为程大舅的到来，林奶奶的心情好转许多，转眼到了正月二十那一天。
林家人簇拥着林枫杨，杜家人簇拥着杜云龙，一起前往一里外的武装部。这一次新兵多，为了维持秩序，不让家属送到火车站，只能送到武装部，再统一坐军用卡车去火车站。
武装部前面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斗志昂然的新兵，喜忧参半的家属。
林枫杨和杜云龙嬉皮笑脸哄着家人别担心。
两家人忍着糟心，不厌其烦叮咛注意安全。
再不舍终须一别，哨声响起。
林枫杨和杜云龙背上行囊，挥挥手，潇潇洒洒爬上绿色军用卡车。
林枫杨喊：“你们回去吧，别送了。”
林奶奶不住念叨：“有空给家里写信，多写信。”
“好的好的。”林枫杨用力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家人，眨眨眼，后知后觉难过起来。
杜云龙用手肘撞撞他：“你不会想哭吧，忍住，上了火车再哭，别在父老乡亲面前丢人。”
“去你的，你才哭，老子断奶后就没哭过。”林枫杨撞回去。
杜云龙伸手勾住他脖子，笑嘻嘻：“真爷们流血不流泪。”
军用卡车穿过热闹的街道，两旁都是驻足目送的行人，向军卡上的新兵报以微笑。
一辆辆军卡载着沿途祝福驶向火车站。
刚走出火车站的严锋和梁曼琳不约而同注视越来越近的军用卡车。
身穿绿军装，胸带大红花，年轻面孔上满是骄傲。
看着那片橄榄绿，严锋怔怔出神。
抗美援朝开始后，他还想过，他们师会不会被派往朝鲜。这次回去办理转业得知，部队过了正月便要入朝，可已经和他无关。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结婚有子，大哥去世，父母瘫痪，梁曼琳流产，自己转业，一件接着一件，让人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严锋眨了眨眼，视线凝在林枫杨身上。
林枫杨，参军了。
林家婶子，也参军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林家蒸蒸日上，而自己却陷在泥沼里不得脱身。一想起瘫痪的父母，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眼前朝气蓬勃的入朝新兵，让梁曼琳不由自主想起上辈子的严锋，他就是在朝鲜立功，连升三级。
她当年见到的严锋，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与眼前颓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曼琳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她甩甩头，甩走不着边际的念头，低谷只是一时，他早晚会重临高峰。
“严锋。”她出声催促，二月春风似剪刀，她才出小月子没多久，身体还没彻底恢复。
喊了一声，不见回应，梁曼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猝不及防看见林枫杨，为之一愣，紧接着翘起嘴角。
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她发现很多事情总是变着法儿回到上辈子的轨道。比如父母横死，严大柱死了，严父严母瘫了，她取代林梧桐之后流产了。
那么林家呢？
他们是不是也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死的只剩下林梧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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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林枫杨后，林奶奶和程大舅决定回乡下给先人扫墓，上供点纸钱，希望他们保佑子孙平平安安归来。
程二舅妈事前得到信，带着妯娌几个把林家的房子收拾一通。
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参军这个话题。
村里好些年轻人报了名，不过最后只有三个人入伍，程二舅妈既遗憾又有点庆幸：“咱家几个孩子也报名了，可没录上。”
“没录上也好，省得担惊受怕。”林奶奶多希望自家小孙子没录上，可那小子体格摆在那。虽然才十六岁半，可二十啷当的小伙子都没他高大健壮，只怪自己把他养的太好了。
“您啊，别太担心了，”程二舅妈安慰老太太，“姑姑你们家救了咱们全村的命，这是多大的功德，菩萨都看在眼里，会保佑咱家人的。”
这话林奶奶爱听，眉头不由舒展几分。
三舅妈递了一把自己炒的南瓜子给林奶奶：“姑姑，你肯定想不到，咱们村还出了个女兵，你猜猜是谁？”
林奶奶接过南瓜子：“谁家的？”
“周婶子家的春华。”三舅妈得意，“想不到吧？”
林奶奶还真想不到：“我记得这征兵要看家庭出身，地主家的孩子不成。”
“还得是这丫头运气好，入了周婶子的眼。过年的时候，县里领导来村里慰问周婶子，周婶子求了领导。说春华她娘是被地主逼死的穷苦老百姓，春华自己被地主婆打骂长大。虽然是地主家的女儿，但没剥削过人。”
三舅妈津津乐道，“又说春华早就和赵家断绝了关系，是她替儿子收的养女，是周家人，一心想学养父保家卫国，领导就破例允许她入伍。”
五舅妈接过话茬：“新来的县长就是地主家庭出身，但人家参加了革命，家里就没影响他的前程。周家婶子肯定是从他身上生出的想法，去战场上滚一遭，虽然难免吃苦受罪，还有危险。可以后没人能拿春华的出身说事，这路就宽了。”
程二舅妈感慨，“周婶子心善，横竖她按月领抚恤金，其实把那丫头留在身边伺候自己最实惠，可老婶子为孩子想得远。”
“她自来是个心软的。”林奶奶点着头道，“但愿那丫头争气点，以后把她奶奶接到城里去享福。”
说到享福，程二舅妈便想起赖在医院没福硬享的严父严母。
“乡里都愁死了，住了三个多月，医药费花的海了去。医生都说伤势稳定可以回家，可两口子死活不肯出院，怎么劝都不听，倒像是要在医院养老。”
“在医院有护士伺候，别说严满仓金翠枝不肯出院，他们家富贵和五妮也不想出院。出了医院，可就得他们伺候吃喝拉撒。”五舅妈吐出南瓜子壳，“村干部去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挨了乡里不少训。”
林奶奶嗑着瓜子问：“难道乡里就让他们这么一直赖在医院？”
“怎么可能，”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知道的门清，“村长等着石头去海城办完转业回来，打算找他好好谈谈他爹娘出院的事情。”
林奶奶十分意外：“转业了？”
“转到省城军工厂了。哪能指望富贵和五妮照顾两个老的，没几个月就能把人照顾死，只能他回来照顾，”程二舅妈不免同情，“石头被他家里害惨了，好好的军官当不成了，孩子也没了。”
林奶奶又是一惊：“孩子没了，怎么没的？”
程二舅妈都觉得离谱：“一家子胡搅蛮缠，把他媳妇硬生生气到小产。”
林奶奶唏嘘：“作孽哦。”
三舅妈庆幸：“亏得咱桐桐没进他们家门，瘫痪的公婆，不着四六的小叔子小姑子，当他们家儿媳妇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好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落到这地步。”
林奶奶嘴角一翘，难得刻薄：“现在想来，真得谢谢他们家当初嫌贫爱富。我算是发现了，被他们家看重的没好下场，被他们家嫌弃的都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先是嫌弃我们，我们家日子越过越好。后来嫌弃春华，她也慢慢好起来。”
“这么一说，还真是。”三舅妈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合着他们家命里带衰，跟他们越近越倒霉。”
林奶奶觉得侄媳妇真知灼见。
在老家待了两天，林奶奶和程大舅便要回省城。
一起上路的还有村长一行人。村长跑县城打电话去医院，确认严锋已经回来，于是选了七八个青壮男子和泼辣女人。
严满仓金翠枝愿意出院最好，不愿意就强行搬出医院，哪能由着他们继续赖在医院浪费钱。两口子自己偷懒酿成的事故，乡里赔偿一个工作，花了这么多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当冤大头让他们一直住在医院里。
林奶奶瞅瞅这架势，问村长：“带回村里？”
村长摇头：“送石头那，医生说第一年最好半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林奶奶嗑了一粒瓜子压压惊，幸亏桐桐跟石头没成，不然能愁死她。

第41章
抵达省城码头后，两拨人分开，村长他们去人民医院，林奶奶和程大舅回同庆巷。
林奶奶拉着程二舅妈的手：“忙完了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大哥去厂里喊丰年，看他能不能过来。”
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也跟来了，来都来了，那肯定是要看看小儿子，遂一口应下：“哎，好的，您先回家，我待会儿来看您。”
林奶奶坐上黄包车走了，很是期待侄媳妇的到来。
程二舅妈和村长一行人叫了辆马车，浩浩荡荡前往医院。
医院里，走廊上抽烟的严锋见到这个阵仗，愣了一瞬。
村长走上前，开门见山：“你爹娘愿意出院吗？”
“不愿意。”严锋苦笑着给同村递烟。
望着嘴唇发干起皮明显变得憔悴的人，拿着香烟的村长沉沉叹气：“年前医生就说你爹娘可以出院了，他们不乐意。大过年的，乡里就说等年后再说。这眼看着要出正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这段时间，你爹娘在医院花掉了一千八百多万，乡里账上是真撑不住了。”
严锋沉默地点了点头。
村长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一百万，乡里的一点心意。”
“谢谢乡里领导照顾。”严锋没有拒绝，他现在很缺钱。
村长硬起心肠：“该说的电话里都说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进去了。”
严锋狠狠抽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透出难以忽视的疲惫：“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们的麻烦只是一时的，他的麻烦却看不到尽头，严家这两口子当初还不如死了干脆，说不定能再给儿女换个工作。
村长同情地拍了拍严锋的肩膀，回头对村里人道：“进去吧。”
病房里的严家四口见到来势汹汹的村里人，勃然色变。
躺在陪护床上的严富贵猛地坐起来，惊疑不定：“村长，你，你们这是要干嘛？”
村长面无表情：“接你爹娘出院。”
“我不出院，我还没好，我头疼我胸口疼，我哪哪都疼，我还要治病！”只剩下胸口往上能动的严父死死抓住病床栏杆，鼓着三角眼大喊大叫，“我死也不出院！”
一旁的严母跟着嚎：“我们不出院，我们要治病！”
村长没浪费口水跟他们讲道理，道理早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奈何严家压根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你越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把客气当福气，蹬鼻子上脸。对付这种人，只能来硬的，他们欺软怕硬。
村长挥了挥手：“带他们出院。”
村里人二话不说走上前。
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死死抓着床栏，连哭带喊。
严富贵和严五妮张开手臂挡在病床上：“你们不能这样，我爹娘还没好，还没好，出院他们会死的，你们这是杀人！”
瞧着照顾病人把自己照顾的胖了一圈的兄妹俩，村长气不打一处来：“医生说可以出院，死不了，只是瘫病好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难道在医院住一辈子。你们倒是想得美，让乡里替你们出钱，让医生护士帮你们伺候，还伺候你们。给我闪开！”
村里人不再客气，一人一个把严富贵和严五妮扯到一边，不让他们捣乱。剩下的人掰手的掰手，抬脚的抬脚，把严父严母抬猪一样抬着往外走。
“五哥，五哥，你就这么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富贵冲着严锋嘶吼。
严锋抬眸，冷冷盯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严富贵遍体生寒，自从梁曼琳小产之后，五哥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仿佛带着冰渣子。
严富贵不敢再向严锋求助，严父严母和严五妮敢，一声比一声凄厉，杀猪一样嚎叫。
严锋无动于衷，只跟着走。
沿途都是跑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
见人多，严家人越发来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指望着有人出来主持正义。
事与愿违，围观人群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十分欢乐。
这两口子虽然瘫了，但一点都不影响他们闹腾，骂医生不肯给他们开好药救他们，嫌弃护士照顾不尽兴。大家早就巴不得他们赶紧出院，落个耳根清净。
眼看着被抬出住院楼，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严父彻底慌了神，开始口不择言骂人，只敢骂严锋：“你个软蛋，你爹娘被人这么欺负，你就干看着。你还是不是男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东西。活该你被退回来，你哪里像个当兵的，一点血性都没有，你就是个怂货……”
严锋垂在两侧的手掌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
村长无声叹气，问程二舅妈她们要了手帕，堵住严父严母的嘴，抬手指了指大呼小叫的严富贵和严五妮：“再嚷嚷，把你们的嘴也堵上。都给我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有父母的前车之鉴在，严富贵和严五妮终究不敢再放肆，只能委委屈屈闭上嘴，满脸愤恨地跟着马车走。
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平房。
站在房间内的村长皱起眉头，窗檐下搭个棚子就是厨房，茅厕在巷尾，大半夜上个厕所得走几十米路。这城里虽然有水有电，可这日子看着还真不一定有乡下好，至少乡下房子大。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们六个人就住两间屋子？”
“我爹娘和富贵五妮住这里。”严锋解释，“我和曼琳住在十几米外，没有连在一块的房子，只能分开住。”
其实一开始，他想租三间连在一起的房子，也有这样的房子。可梁曼琳不愿意和他家里人住在一起，她刚没了孩子，他只能同意，但要求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村长心里有数，大概是他媳妇不愿意一起住，人家刚被气的没了孩子，也能理解：“横竖一条巷子里，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知道。别倒水了，我们走了。”
程二舅妈和另一个村民抽回自己的手帕，虽然恶心，可到底舍不得扔，回去多洗几次便是。
憋了一路的严父严母再次开始骂骂咧咧，全冲着严锋去。
严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恍若未闻。
村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怜悯地看看他：“为难你了。”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顶着不堪入耳的骂声送村长一行人出门。
村里人坐着马车离开。
巷子里的左邻右舍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严锋脸色一沉到底，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
见他进来，严母哭得更凄厉，严父骂得更大声：“……你个软蛋，就这么由着他们把我们赶出医院，那以后你给老子端屎端尿。”
严富贵暗暗点头，反正他不伺候，他见过护士伺候，恶心的他差点吐出来。
猝然脸上一阵剧痛，严富贵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一个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捂着肿痛的脸，不敢置信望着面沉似水的严锋：“你干嘛打我！”
严父严母顿时暴跳如雷，要不是站不起来，这会儿早扑上来替心爱的小儿子报仇：“你凭什么打富贵，你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严富贵腿上挨了一脚，趔趄倒地，这下他真的怕了，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向门口，却被严锋抓小鸡仔一样抓住后脖扯回来。
“你放手，你放手，你弄疼你弟弟了。”严父严母捶打着床板，只恨不能爬起来救心肝宝贝。
“别打我，五哥，你别打我。”真疼了的严富贵抱着脑袋求饶。
严锋冷冷看着对他喊打喊杀的父母：“但凡爹娘闹，我就当是富贵怂恿，你们怎么闹，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一脚踹在严富贵小腿上，疼得他嗷嗷惨叫，哭着喊：“你们闭上嘴，还不快闭上嘴，五哥会打死我的。”
严父严母霎时没了声音，仿佛被硬生生塞了一个鸭蛋在嘴里，张着嘴僵在那，只能满眼怒火地瞪着严锋，好像那不是儿子，而是仇人。
严锋声音仿佛浸在冰水里：“想我养着你们，就给我安分点。别想着用工作来威胁我，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就离开省城。哪怕是去街上拉黄包车，我总能养活自己。可你们没我养着，你们吃得上饭吗？”
一家四口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又惊恐地望着透出陌生的严锋。
严锋面罩寒霜盯着严五妮:“以后你在家照顾爹娘，别跟说我不会，你十七不是七岁，别说乡下就是在城里，十七岁的姑娘都能家里家外一把抓。”
缩在角落里的严五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自己也挨打。他这样子实在是吓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哥。
严锋转头逼视严富贵：“你既然不想回乡下种田，那就留在城里给五妮打下手，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工作。”
严富贵哪敢说一个不子，点头如捣蒜。
饶是严父严母都被吓住了，一句反驳都不敢。
严锋松开严富贵。
惊魂未定的严富贵立刻跑向严父严母，躲到两人中间，在严锋看过来之后，他狠狠哆嗦了下，把严父严母心疼的不行，敢怒不敢言地瞪一眼严锋。
严锋没有理会，阴沉着脸离开房间。
等他走了，严富贵才敢哭出声：“好痛，五哥太狠了，他往死里打我，一点都没手软。”
严母摸着他肿起来的脸哭，恨不得以身相替。
严父不敢再大声骂，怕严锋杀个回马枪，只敢小声骂：“这个畜生，居然敢打你，反了天了。”
严富贵缩了缩脖子，觉得他五哥真要造反了：“爹，五哥好像真生我们气了，他会不会不管我们？”
“他敢！他自己都说了会养着我们，只要他还想要军工厂的工作，就得养着我们。”严父安抚他，“算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等他给你找到工作，你就不用再看他脸色，到时候再跟他算这笔账。王八蛋，竟然敢打你，看把你这脸打的，都肿了，老子都没打过你的脸。”
严富贵略略心安，横竖有人养他，要是有个好工作更好。
那我怎么办？
严五妮心慌意乱地绞着手指头，她也想工作，她不想留在家里伺候爹娘吃喝拉撒，回想起医院里那些护士干的活，脸色渐渐发白。
伺候公婆，明明应该是五嫂的事情。
梁曼琳听到开门的动静，抬眼看见严锋带着一身寒气进屋。
严锋看她一眼，倒了一杯热水压火气：“爹娘他们搬进去了。”
梁曼琳已经听见两人中气十足的大喊大叫，一点都不像瘫痪的人。说起来，这两口子的生命力旺盛到不可思议，瘫痪在床居然活了十几年，她死了，他们都没死。
思及此，梁曼琳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直到前两天，她才知道严父严母要跟着他们留在省城。本以为他们会回乡下，每个月给点钱，眼不见心不烦，结果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说流言蜚语，严锋都不会同意。
简直烦死个人，他们怎么不去死。
*
程二舅妈来到林家，见小儿子程丰年已经在了，顿时喜形于色，母子俩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便到了开饭时间。
林奶奶没避讳林梧桐在跟前，直接问程二舅妈：“严家那两口子出院了吗？”
就该让大孙女知道知道严家的德行，省得严家回过神来，想吃回头草。其他人被梁曼琳糊弄住了，以为梁曼琳只是和家里暂时闹翻，依然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他们可是门清，梁曼琳穷的都来敲诈他们了。等严家知道她没钱，能不想着换儿媳妇才怪。
程二舅妈愣了愣，忍不住看一眼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又好笑，便问：“出院了吗？”
程二舅妈笑起来：“他们倒是不想出来，被我们抬出来的，送到石头那了。这一路骂得可脏了，就逮着石头一个人骂，不知道的还以为石头杀了他全家。”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问：“那以后让谁照顾他们？”
“五妮，”程二舅妈挑了挑眉，“石头媳妇是个厉害的，房子租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是隔了十几米。她和石头单独住，五妮富贵和两个老的住，那肯定是谁跟老人住谁照顾。他们两口子出点钱，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就是。”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猪尾巴，还真是柿子挑软的捏。
《林梧桐》和严五妮相比，《林梧桐》更善良更有道德，也就更容易妥协。
梁曼琳和严五妮相比，严五妮成了更容易妥协的那一个，不再提女儿早晚要嫁出去这一套。
希望严五妮机灵点，赶紧把自己嫁出去，看严锋怎么办。让梁曼琳伺候老人，梁曼琳能把房顶掀喽。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妈和住在旅馆里的村长他们汇合回乡下。
程大舅隔了一天也离开，医馆还得开门做生意，一大家子等着他养。
林奶奶准备了一堆东西让他带回去，程大舅一走，她的精神气明显短了几分。
别说老太太，便是林桑榆都觉得家里过于冷清了，林枫杨一个人抵得上一百只鸭子。
她琢磨着要不要养个宠物解闷，白天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难免胡思乱想，越想越担心。
狗亲人，还能看家护院，可现在已经不允许养狗。因为粮食短缺，养狗被视为和人争粮。
去年秋天，城里发起过一场声势浩大的禁犬运动，一面抓流浪狗，一面通知养狗户处理。
之前同庆巷里好些人家养着狗，跟街道办居委会颇是闹了几回，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如今一条狗都没了。
好在可以养猫，猫抓老鼠保卫粮食。政府每个月还发三千块的补贴，鼓励粮店养猫。
林桑榆便问林奶奶要不要养一只猫打发时间。
“你娘小时候倒是养过一只猫。”林奶奶想起往事，眼底晕染笑意，“还偷偷带去学校过，挨了老师一通训。后来走丢了，你娘可难过了。”
林桑榆兴致勃勃建议：“那我们再养一只，等娘回来看见一定高兴。”
林奶奶被说动了心思：“你娘当初养的是狸花猫，我记得前头姚家的狸花猫生了一窝，我去问问送光没。”
林桑榆和林奶奶一起去问。
姚家很爽快地把最后一只小猫送给他们：“刚好断奶了，可以带回去养，狸花猫皮实的很，好养。剩菜剩饭给它吃点就行，等大了，它自己会找吃的。”
林桑榆同情地摸了摸巴掌大的小猫，生不逢时啊，现在没有猫粮，都是贱养。
祖孙俩开开心心带着猫回家，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切了两段鱼肉留给小猫。
林桑榆地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小猫奶凶奶凶地撕咬比它脑袋还长的鱼肉，不愧是猫中丧彪。
林奶奶炸好酥鱼出来，见小孙女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打哪儿找来的细竹条，竹条前面用绳子绑着几根鸡毛。这鸡毛看着眼熟，好像是鸡毛掸子上的。
细竹条晃来晃去，小猫追着鸡毛跑来跑去，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林奶奶走过去：“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猫不是养来给我解闷，是给你自己养的。”
“一起养，我们一起养嘛。”林桑榆嘿嘿笑，然后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奶奶打掉她的手：“洗了手再吃，跟猫玩过一定要洗手。”
林桑榆赶紧跑去水池边洗手，回来抓了一块酥鱼开始吃，余光瞄到小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她坏笑着举起酥鱼来回晃，圆溜溜的小脑袋跟着来回晃。
“促狭鬼。”林奶奶看不过眼，拿起一块酥鱼要扔过去。
林桑榆赶紧拦住：“奶奶，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猫最好别吃调料重的东西，吃多了容易生病，养不长。”既然养了，肯定是想好好养。
林奶奶还是头一回听说，自来都是人吃什么猫吃什么，不过老太太特别听劝，尤其是文曲星小孙女的劝：“那回头注意点，加调料之前给它盛出来一点。”
林桑榆眉眼弯弯，对着小奶猫谆谆教导：“你看看，奶奶对你多好，以后可要多抓老鼠多干活。”
林奶奶忍俊不禁，觉得这猫养对了，一直都是小大人，难得这么孩子气。
吃了两块酥鱼解馋，林桑榆端着一大碗酥鱼去姚家当谢礼。
下午，林梧桐和同学看完市文工团的表演回来，惊奇看着院子里撒欢的小东西：“哪来的猫？”
林桑榆：“我和奶奶抱回来的，家里热闹点。”
林梧桐一点就通，有这么个东西在家里，老太太多个乐趣，便说：“挺好的，还能抓老鼠。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墙角看见一只那么大的老鼠跑过去，吓了我一大跳。”
林桑榆也遇见过，现在老鼠很猖獗，怪不得往后时不时要搞爱国卫生教育，号召全民除四害。
林梧桐从包里拿出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递给她：“给它起名字了吗？”
林桑榆挠挠头：“没有，让奶奶起吧，主要是奶奶在养。”
林奶奶很认真地想了想：“就叫平安吧，图个吉利。”
平安小朋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到了五月已经有手臂那么长，皮光毛滑，手感十分上佳。
林桑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找猫，然后吸猫，缓解一天的学习压力。
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幸好，她马上就要逃出生天。
五月有一件大事——填报志愿。
今年西南地区效仿华北、华东、东南地区，区域内所有高校联合招生，用统一试卷。
考生终于不用在各个高校之间来回奔波，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自主招生考试，只需要参加一次考试即可，可喜可贺。
报什么专业，林桑榆早就想好。
她喜欢摄影，但是当年报的是口腔医学，家里长辈干这个，一切为了就业。毕竟爱好不能当饭吃，普通人家的孩子得现实一点。
现在则不同，毕业包分配，不用担心就业问题，那当然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爱好。
没想好的是报哪所学校，一面舍不得离开家，一面又想去外面看看。
这大概是每个高考生填志愿时的烦恼。

第42章
这会儿尚没有高校开设摄影系，只有新闻摄影系，开设的学校也不多，集中在大城市，如省城、北平、海城、金陵。
林桑榆在省城和北平这两个城市之间来回纠结。
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的房间，打算来一场姐妹间的卧谈会：“你们要填报志愿了吧？”
林桑榆：“下周。”
“当初小小一个，都要考大学了，”林梧桐突生感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时间过得好快。”
林桑榆抿唇笑，确实快，她都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怨念横生到有滋有味，多亏有一群很好的家人。要是落到严家，真不知道怎么打好那一手烂牌。
“想报哪几所学校，学什么专业？”林梧桐问她。
“想学新闻摄影，”林桑榆细说，“就是用拍照这种形式记录报道新闻。”
林梧桐想了想：“是不是记者，一般记者用笔写新闻，你们用照相机写新闻。”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桑榆觉得她描述地相当准确。
“挺好的，没想到你喜欢干这个。”林梧桐有点意外。
林桑榆眼神闪闪发亮：“可以到处跑，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林梧桐调侃：“人人都想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你倒好，能坐不坐往外跑。”
“那多无聊啊，等我五六十岁了，再过这种日子。”林桑榆抱着她的胳膊，“那你呢，毕业后打算按部就班当老师？老师可不能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备课上课处理学生问题，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林梧桐咬了下唇，见状，林桑榆顿时来了精神：“有什么就说嘛，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音乐老师说我嗓音条件好，算是有天分，劝我转音乐专业。”林梧桐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的还要夸张，说她祖师爷赏饭吃，让她别浪费天分，麻溜换专业。
林桑榆简直心花怒放，她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师范有音乐专业专门培养音乐老师，又因为师资力量不足，很多老师不得不身兼数职，所以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学习音乐美术，主打一个多才多艺。
她一直期待着有伯乐发现林梧桐，就像书里文工团领导发现《林梧桐》。是金子总会发光，林梧桐可是作者从上帝视角盖章的音乐天才。
林桑榆压压上翘嘴角：“那你想转吗？”
“有点想，”林梧桐的声音充满沮丧，“班里同学都是靠真本事考上师范的，都很厉害，我学的有些吃力，成绩在班里偏下。一年级就这样了，二年级三年级怎么办。就算顺利毕业当了老师，也是误人子弟。”
大把小学毕业当小学老师都没觉得自己误人子弟，只能说林梧桐小姐姐道德感真的很强。
林桑榆顺势劝：“那就转专业吧，人各有所长，你的长处在音乐上，干嘛在不擅长的地方较劲。”
“我们老师也这么劝。”说出来后，林梧桐顿觉轻松轻松不少，“当个音乐老师也不错，还轻松。”
音乐老师确实是个好工作，除了那十年。学生是革命主力军，第一把火烧向自己的老师。大量老师被批斗，从文斗上升到武斗。
“师范毕业又不是非得当老师，能干的工作多了。”林桑榆循循善诱，“你唱歌这么好听，当个音乐老师屈才了。你喜欢去剧院看表演，就没想过从事文艺工作？”
林梧桐茫然地啊了一声。
“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那会儿，对文艺工作者有偏见。”林桑榆举例隔壁杜雪晴的大嫂方淑君，“淑君姐是话剧团演员，你看大家多喜欢她，杜家大哥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把人追到。”
林梧桐忍俊不禁。
林桑榆再接再励：“部队还专门招文艺兵鼓舞士气来着。县里、市里、省里都成立了文工团，把上面的政策改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舞戏剧，来街道进工厂去乡下宣传，可受欢迎了。”
“我记得你去年这会儿就劝我选艺术学院，”林梧桐戳戳妹妹的脸，“你就这么想让我从事文艺工作。”
林桑榆灌迷魂汤：“你唱歌那么好听，当老师属于暴殄天物，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巨大损失。”
林梧桐红了红脸：“油嘴滑舌。”
林桑榆摇摇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你也应该发现社会风气不一样了，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你自己也喜欢。工作当然要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然上班如上坟。”
“瞎说什么。”林梧桐嗔怪。
林桑榆嘟囔：“本来就是嘛，谁喜欢上班，还不是没办法才上班。那肯定要挑自己有兴趣的事情，日子才不会难熬。”
林梧桐有些意动，又纠结：“这些文艺单位那么受欢迎，福利待遇又好，哪有那么好进。”
“事在人为。你有中专学历，形象又好，还是军人子弟，再把本事练好，希望还是很大的，”林桑榆嘿嘿一笑，“再说了，咱家有钱啊，该打点的就打点。”
林梧桐绷不住笑，被她一说两说，说的好像没那么难的样子：“离毕业工作还有两年，我先转了专业再说。”
左右还有两年才毕业，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先把本事学会，打铁还需自身硬。
林桑榆赞同点头，私心里更希望她去军文工团。
那十年，各行各业都乱，农村都不太平。唯独军队，一有乱象立刻被上面摁住。军队乱了，是要出大事情的。
跟军沾上边的地方相对而言都好很多，她就打算以后去军队宣传口，也想让林松柏换到军队相关单位。要是个普通工人倒安全，就怕他太上进，站得越高越容易倒霉。
林桑榆确认：“下学期转？”
林梧桐嗯了一声：“这学期申请，下学期转过去，想想就觉得轻松，”她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林桑榆鼓励：“你是搞音乐的料子，扬长避短才是明智之举，可以事半功倍。”
“好了，我被你安慰好了。”林梧桐把歪掉的话题扯回来，“不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林桑榆说出自己的烦恼：“省城大学有这个专业，北平大学也有这个专业。我舍不得离开家，又想出去看看，还没确定优先报哪一所学校。”
“可以啊，都能考北平大学了。”林梧桐惊喜，“你之前是一点口风都不露。”
林桑榆抿唇一乐：“踮脚可以够够看。”
现在大学录取不只看成绩，更看政治背景。像她这样的，贫农出身，军人子弟，还立过功，会优先录取，相当于有隐形加分，加的还不少。
“那就努力够够看，反正能报好几个志愿，北平大学考不上，还有省城大学托底。”林梧桐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班主任说过，她只要正常发挥，能上省城大学。
林桑榆吐槽：“可太远了点，来回一趟得半个月。”现在的火车时速只有三十公里，还没直达铁路，得中途换乘。
林梧桐也觉得远了点，但那可是北平大学：“你要是嫌远不想去就算了，可你要是放心不下家里，倒不必，家里有我和大哥。你是出去读书，奶奶虽然舍不得，但是放心，她知道你假期会回来。”
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问：“你毕业后会在北平工作吗？”
“留在那干嘛，人生地不熟。”
林桑榆想去北平长长见识，来都来了，一直窝在一个地方，总觉得遗憾。但没想过定居首都，政治中心意味着斗争中心，才不趟这浑水。还是他们省城好，偏安一隅，也算得上繁华，生活水平有保障。
林梧桐松了一口气：“那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回来，出去上四年学，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挺好的。”
“我都舍不得你们，你怎么就舍得我。”林桑榆哼哼唧唧。
“少得了便宜又卖乖，”林梧桐戳她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心里想去。”
林桑榆笑嘻嘻往后躲：“哪有，我一半想去，一半不想去。只恨不是孙猴子，不能变一个我出来，一个留家里，一个去北平。”
林梧桐哼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姐妹俩斗了一会儿嘴，各自放下一件心事，安安稳稳入睡。
林桑榆想好了志愿怎么报，杜雪晴问起来的时候，据实已告。
杜雪晴疑惑：“你奶奶舍得你去北平上学？”
“不舍得，但是同意了。”林桑榆要是想去参军，林奶奶是万万不会答应，可上学又没危险，且是奔着更好的大学去，没有拦着的道理。
杜雪晴撑着脸：“弄得我也想去北平，可我妈让我报省城的大学。”
这年头咨询不发达，别说对专业就是对学校都一知半解，老师都了解不多。又是高考改革第一批学生，无经验可以参考，大家填报志愿都比较随性，名校情结有但不是特别重。
像是杜雪晴的成绩，只考省城内的大学是有点可惜的。
林桑榆不好越俎代庖多说什么，只道：“这是人生大事，你可别冲动，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商量。”
杜雪晴拍桌子：“回去就跟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杜雪晴也报了北平大学，第一个专业满足自己的爱好化学系，她的偶像是居里夫人，化学也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第二个专业从母命财会系。
第三个专业从父命文学系。
现在的高中不分文理科，所以填报专业时没有限制。
大学志愿一定，两人心无旁骛投入学习当中。随着温度一日一日升高，时间缓缓进入七月。
朝鲜战场开启停战谈判。
边打边谈，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国内人人翘首以盼停战之际，噩耗传来。
美军派出上百架飞机进攻高地要塞，不计代价狂轰乱炸，该要塞志愿军无一生还。
林奶奶翻来覆去两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做噩梦。
第三天吃过晚饭，她回房间拿出一张存折：“这存折刚好到期，本金一亿，利息2880万，我想着连本带息都捐了。咱家不缺这笔钱，国家财政困难，缺钱买飞机大炮。”
林桑榆汗颜，自己觉悟不如老太太。
六月，抗美援朝总会发出捐献武器支援志愿军的号召，明确捐献8亿元算作高射炮一门，15亿元算战斗机一架，25亿元算坦克一辆，武器可以由捐献单位命名。
工厂学校街道社会各界纷纷积极响应。
一位著名戏剧大师捐了一架战斗机。
求是高中的校长在动员大会上，带头捐了五百万新币，差不多他三个月的工资。一位家里经商的学生豪捐二千万新币。
全校师生上千，学生家境优越者众多，总捐款离战斗机还有点距离，倒是够买一门高射炮，命名为求是炮，还上了报纸。
林桑榆有六百来万私房钱，林奶奶和林泽兰出于补偿心理，给零用钱很大方，生日考试过年都有大红包。
在学校随大流捐了五十万，去银行捐了五百万。
没想到老太太出手更阔绰。
林桑榆连忙点头表示支持：“这笔钱捐出去对我们家生活没影响。”
只要不故意挥霍，剩下存款的利息都够他们把日子过得很好。
林梧桐也附和：“说白了，这笔钱都是国家给的利息，换个方式还给国家。”
林松柏便道：“送小妹去北平上学的时候，我们从海城绕一绕，把存在我名下那笔钱汇回来，家里就又有钱花了。”
林奶奶舒心地笑起来，就知道孩子们会同意。虽然是苦着长大，但都不是把钱看得特别重的人：“那我找个时间去银行捐了。”
林松柏：“后天我休息，我陪您去银行。”
林奶奶道好，晚上总算是睡踏实了，不再梦见血肉模糊的女儿孙子。
隔天祖孙俩去银行，以林泽兰和林枫杨的名义把钱捐出去。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高考来临。
文理不分家的结果就是要考八门：政治常识、国文、外国文（西南英文，东北俄文）、中外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体生加考音乐、美术、体育等术科。
从又热又闷的考场里出来，林桑榆觉得自己人都轻了一斤，天知道她一边答题一边得小心汗水晕染字迹有多糟心。
把高考改到六月初的人，配享太庙。
随着人流走到校门口，发现林梧桐又在树荫下等着，无奈又感动，跟她说了别来，她还是天天来，这年头根本不流行陪考。
林梧桐赶紧迎上去，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递冰汽水：“看把你热的，头发都湿了。”
林桑榆灌了一口汽水续命：“只是头发湿了算运气好，我们考场有个人中暑晕了过去。”
林梧桐不由担忧：“人没事吧？”
“发现及时应该没大事，”林桑榆摇了摇头，“好在最后一场，离考试结束只剩十几分钟，之前应该多多少少做了些题。”
林梧桐替陌生人松一口气：“这几天实在太热了，得有四十度。”
林桑榆用力点头，主动告诉她：“我感觉考的还行，具体等明天回校对答案才知道。”
闻言，林梧桐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说还行那肯定是不错：“回家吧，奶奶说今天晚上去望江楼吃饭，好好犒赏犒赏你。”
林桑榆顿时馋了：“我要吃四喜丸子，吃把子肉、吃扒鸡。”
吃饱喝足回家，林桑榆倒头就睡，高考是个体力活。
第二天，她和杜雪晴去学校对答案，喜笑颜开回来。
两人估出来的分数都很不错，至于具体分数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五十年代不公布高考成绩，只在报纸上公布录取结果。
两家人都跟着喜上眉梢，但在外面不敢露出来，这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就什么都有可能。
林桑榆过上了穿越以来最舒服的日子，没有学习有吃有喝。大热天的，她也懒得出门找罪受，待在家里吃吃喝喝逗逗猫看看小说。
到了九月，林梧桐开学，顺利转到音乐专业。一点就通，如鱼得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明快。
林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看来这专业转对了。却不知道小孙女这志愿有没有报对，巷子里已经有孩子收到省城水利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林奶奶开始愁：“你和雪晴的怎么还没来？”
“没来是好事啊，我在西南，学校在华北，跨大区政审调档案哪有这么快的。”林桑榆拿自制的逗猫棒逗着平安，“省里的学校政审调档快，所以录取通知书下来的也快。我要是没考上北平大学，而是考上省城大学，这会儿就该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林奶奶有被安慰到，满怀期待追问：“那这是考上了？”
林桑榆扬眉，笑容比外面阳光还灿烂：“我觉得考上了，要是没考上也不要紧。我才十七岁，再复读一年就是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林奶奶不许她说不吉利的话，“肯定能考上。”
林桑榆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
九月中旬没那么热了，林桑榆才出门，和杜雪晴去电影院或者剧院再或者书店，现在也就只有这么几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天刚看完《五台会兄》回来，黄包车才到巷子口，等在那的杨月银一个箭步冲上来：“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都等着你们呢。”
“等我们干嘛？”杜雪晴莫名其妙。
咬着冰棍下车的林桑榆心里一动：“录取通知书来了？”
“来了，你们两个的都来了，都是北平大学，雪晴化学系，桑榆新闻摄影系。”杨月银眉飞色舞，一手拉着一个往家走，“校长和你们班主任亲自送来的，人就在我们家里，你奶奶也在。”
林桑榆顿觉通体舒畅，这么多天不来，其实她有点担心来着。
一行三人快步赶回家，遇上邻居，都是热情调侃：“我们巷子风水真好，一下子出了两颗文曲星。”
杨月银笑得满脸桃花开：“回头请你们吃糖。”
邻居逗趣：“不要你送，让文曲星来送，让我们家孩子沾沾喜气。”
杨月银一口应下：“成，让她们亲自送到家里。”
一路打着招呼回去，扬眉吐气的杨月银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了，她教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大学的大学生，这丫头太给她争脸。
来到杜家，校长和班主任坐在客厅里，杜父和林奶奶陪着聊天。
林奶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见孙女走进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润笑意：“还不快过来谢谢老师，大热天的专门给你们送来。你们倒好，跑出去玩了。”
校长和颜悦色：“考完了，可不得好好放松放松，这一年辛苦了。”
林桑榆和杜雪晴上前，郑重道谢。
校长笑容满面勉励一番，末了道：“去了大学，好好学习，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两人自然连声应是。
“那我们就走了。”校长提出告辞。
杜父热情留客：“吃了饭再走，要不是贵校老师栽培有方，两个孩子怎么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校长笑逐颜开：“都是学生自己用功的成果，两人都是璞玉，勤奋刻苦有悟性。”
商业互吹一番，留不住人，杜父只好一路把客人送到巷子口，招来黄包车，抢着付了钱，把人客客气气送走。
目送校长和班主任离开，杜父神气活现往回走。家里四个孩子，老大高中没上完参军去了，老二高中毕业，老四没考上高中。幸好老三争气，考上了大学，明天就找朋友喝酒去。
林桑榆和林奶奶已经欢天喜地回到自己家。
老太太催着小孙女写信：“跟你娘和杨杨说一声，让他们高兴高兴。”
林桑榆去书房，找出信纸旋开钢笔，写一句念一句给老太太听，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大差不差的内容又写了一封信，只抬头改了。分别装进两个信封，贴上邮票。
“我这就去寄。”
同庆巷走出去有一个邮筒，顺利的话三四个月能寄到，不顺利可能就半路遗失了。
林桑榆拿着信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敲门声。三步并做两步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在五个人。
两名陌生军人，街道办黄主任和两名街道办干事。一名干事提着一袋大米，一桶油。另一名干事拎着一扇排骨，一只鸡。
“大学生，恭喜恭喜，”黄主任笑如春风，“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这两位是武装部的同志，我们来送立功喜报。”
【作者有话说】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源于网络

第43章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想起一句军队顺口溜：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要是人已牺牲只能家属领这种情况，黄主任不可能笑得这么开心，可立功往往意味着危险。
林桑榆稳了稳心神：“主任，是谁立了功，人怎么样？”
“是你娘。放心，人挺好，没受伤。”黄主任问，“你奶奶呢？”
林桑榆一边请人进来，一边回头朝着屋子里喊：“奶奶，街道黄主任他们来了，说娘立了功，娘没事，人挺好。”
快步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林奶奶满眼急切望着黄主任：“阿兰怎么样？”
黄主任温声安抚：“大娘您放心，林医生好好的没受伤。七月里立了功，部队上给了表彰，我们街道和武装部来给您报个喜。”
林奶奶略略心安，问起来：“我家阿兰立功了，立了什么功？”
黄主任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当时敌人的轰炸机逼近，大部队只能转移，可六个重伤员没法移动。林医生选择留下来冒着敌人的轰炸继续抢救伤员，最后全都逢凶化吉。”
扶着林奶奶的林桑榆明显感觉到老太太的身体，因为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怎么可能不害怕，真就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
黄主任也知道其中危险，要是被轰炸机上掉下来的炸弹打中，这会儿她该是来慰问烈士家属了，连忙过掉这个话题：“部队评了二等功。大娘，您培养出了一个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代表党代表人民来谢谢您。”
林奶奶面孔微微泛白，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因为心慌意乱找不到词。
见状，林桑榆便道：“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何况我娘是军医，更不会见死不救。”
“你娘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黄主任声色诚恳，“武装部的同志今天特意过来送立功喜报，这些粮油肉是我们和武装部的一点心意。”
一位武装部的军人上前几步，双手捧着一张类似奖状一样的纸，最上面是硕大的喜报两字，下面两行小字：恭贺林泽兰同志在抗美援朝战役中荣立二等功，特此报喜。
这位军人立定在林奶奶和林桑榆面前，敬了一个军礼：“在此向林泽兰同志的家人报喜。”
林奶奶实在笑不出来，她心口噗通乱跳，仿佛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林桑榆伸手接过喜报：“谢谢。”才想起来，“外头太阳晒，进家里坐坐。”
黄主任一行人走进堂屋，在原木沙发上落座，林桑榆去厨房泡茶。
泡到一半，听到动静的杨月银走进来帮忙：“你去招待客人，这里放着我来。”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别怕，好人会有好报的，你娘和枫杨还有我家云龙都会平平安安回来。”
小儿子在战场上，她懂林家人的心情。立功光荣，可一想这功劳背后的危险，其实并不想要这功劳。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其实她一直都害怕剧情惯性，怕他们一家难逃书里的结局。
“谢谢杨阿姨，那我去了。”
杨月银催她：“赶紧去吧。”
林桑榆回到客厅，发现杜雪晴陪林奶奶坐着，林奶奶脸色好转许多，正和黄主任说话：“家里都挺好，街坊邻居很照顾我们，尤其是小杨，一天三趟来我们家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黄主任便对武装部的军人解释：“杨月银同志在居委会工作，巷子里谁家有困难，她都会搭把手，尤其是对军属，格外照顾。她自己就是军属，她小儿子今年年初参加志愿军。”
武装部同志颔首：“是位热心的好同志。”
黄主任含笑望着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过来的林桑榆：“什么时候开学？”
“十月十号。”林桑榆把瓜子花生放在茶几上，示意他们随意。
“那快了，”黄主任关心，“谁送你去学校？”一千多里路，肯定不可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林桑榆：“我大哥。”
黄主任主动示好：“那至少得请半个月的假，回头我给你写个证明，让你哥拿去厂里请假，好请一点。要是请不出来，你回来跟我说，我给他去请。”
林桑榆乖巧道谢，药厂知道林泽兰在前线，于情于理都会批假，何况还有林松柏师傅的面子在。不过黄主任要送这个顺水人情，接着就是。
黄主任不吝赞美：“你们家这是虎母无犬女，妈妈救死扶伤，女儿考上名校。大娘，您太会养孩子了。”
林奶奶笑了笑：“是她们自己争气，也是政府给机会，让我家阿兰当了医生，让我家榆钱儿上了高中，不然哪有她们的今天。”
其中内情，黄主任是知道的，也在来的路上向武装部的同志介绍过，她朗笑：“林医生和林桑榆小同志是我们新社会自己培养出来的医生和大学生。”
寒暄片刻，黄主任一行离开，再三道：“有困难只管找街道，林医生和林枫杨同志在前线保家卫国，我们有义务有责任为他们照顾好家里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送他们出门的林桑榆连连点头：“您放心，要是遇上麻烦了，我们一定会找街道帮忙。”
黄主任一行走后，杨月银拉着林奶奶手宽慰：“婶子，吉人自有天相，您啊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稳稳在家等他们回来。”
对着杨月银，林奶奶收起那些客套话：“你家云龙在前线，你最能懂我的心情，怎么可能不担心，不盼着他们多上进，只求他们平平安安。”
杨月银叹气：“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
林桑榆提议：“要不明天去庙里，一来还愿，二来祈福。”
求神拜佛求的是个心安，劝一百句都不如让老太太去庙里拜拜更有效果。
林奶奶立刻点头：“你考试前，我求过菩萨的，得去还愿。”
杨月银也求过，当初跟林奶奶一块去庙里上了状元香，遂道：“那我们也去。”
次日上午，两家人去庙里求心安。
回到家里，发现程文静在院子里清理花坛。给了她一把钥匙，就是防着他们出门的时候，她周末过来进不了门。
程文静已经从邻居那听闻喜讯，上来道喜。
林桑榆想起她之前问过的事，遂道：“表姐，我的笔记都用不着了，已经整理好，你拿走吧。”
程文静喜上眉梢：“文雅成绩好，再有你的笔记，肯定能考上大学。”她的妹妹程文雅正在读高三，明年也要考大学，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
林奶奶就问：“你大哥考上没？”
程文静笑容当场垮了：“前两天收到的信说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我估摸着又没考上。”
林奶奶只能安慰：“再等等，榆钱儿不是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书。”
程文静摇头苦笑：“榆钱儿是北平的大学，所以录取通知书来的晚。我哥报的不是省城的大学，就是山城的大学，都是省内的，要来早来了。”
林奶奶没法睁着眼睛瞎安慰了。
林桑榆有点好奇：“那文韬表哥还要继续复读吗？”
程文静眼角微微抽搐：“应该，可能，大概，还要复读吧？”
林桑榆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个高三，从19岁读到23岁，从某方面来说，这个表哥也挺坚持不懈的。
“我大哥这人轴，我爹娘又惯着他，算了，随他们去吧，”程文静甩甩脑袋，“我把你的复习笔记寄回去，希望对他有点用。”
林桑榆进书房，把一摞书拿出来。
程文静放进车兜，骑着自行车去邮局寄。
林梧桐刚关好门回来，敲门声响起。
她过去开门，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微微一愣。
赵主席眼前一亮，听单位同事说过，林泽兰家里有一对姐妹花，只当客气话，没想到真的貌美如花。
她笑得更加热情洋溢：“你是林医生的女儿吧，医院也收到喜讯了，工会代表医院来道喜，她可给单位争了大光。”
林梧桐压下情绪，请他们进门。
赵主席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工会干事，干事手里拎着米油肉，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慰问品。
进门的赵主席这才看见院子里逗猫的林桑榆，眼神更亮：“你是妹妹？”又看向林梧桐，“你是姐姐？”
林梧桐点了点头。
赵主席笑眯了眼：“像你们妈妈，都是美人胚子，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可真羡慕你们妈妈，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揉一把平安，觉得眼前的人像极了一条发现鲜肉的鬣狗。
“你们是？”林奶奶一脸疑惑地走出来。
赵主席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拉住林奶奶的手，脸上堆满笑意：“您是林医生的母亲吧，我们是医院工会的。知道林医生在前线立了功，也听说咱家孩子考上了北平大学。双喜临门，特地来家里道喜。”
林奶奶看见了两个小年轻手里的东西，笑着道：“这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林医生可是给单位长了脸，您养了个好女儿。”赵主席话锋一转，“还养了两个好孙女。”
“是她们赶上好时候了。”不知内情的林奶奶热情邀请人进屋坐坐，让林梧桐去泡茶。
赵主席不着痕地打量一圈，这林家倒是比她以为的要富的多，怪道薛主任那么上心。他能在后勤的位置上干十几年，精明着呢，肯定早把林家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
赵主任笑呵呵问林奶奶：“咱家孩子多大了？”
林奶奶回：“大的十九，小的十七。”
赵主席又问：“许人家没？”
“没呢，都还在上学，不着急，等工作了再考虑。”林奶奶对答如流，她这一年可没少应付媒人。
“等毕业，好的都被人抢走了，这好男人就跟菜市场里的菜似的，得趁早。”赵主席毛遂自荐，“婶子，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吧。我给孩子做介绍，条件肯定是一等一的好，不好的也配不上咱家这么好的孩子。”
林奶奶懵了下，我跟你才头一回见，怎么可能信得过你。不对啊，他们家压根不急着给孙女找对象，这上门道喜怎么成说媒的了？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桑榆一本正经，“可我们老师说了，国家免我们的学费还补贴生活费供我们上学，就是为了让我们不为杂事分心，可以一心一意学习。”
还别说，再过几年，大学会逐渐出台在校期间不许恋爱不许结婚不许生孩子的校规。
林梧桐郑重应和：“这要是谈了对象，肯定会分心，怎么对得起国家的栽培。”
林桑榆接着道：“娘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们才十几岁，正是专心学习知识的好年纪，千万别找对象耽误学业。还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新社会男女平等，女人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她希望我们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早早结婚生子。”
跟来的两个干事悄悄对视一眼，知道赵主席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就想做媒。介绍的对象不能说条件不好，只年纪总是比姑娘大上不少。
赵主席发热的头脑被一瓢接着一瓢的冷水浇得冷静下来，想来林泽兰和两个女儿说过什么，顿时有点悻悻，又有点可惜。长这么漂亮，合该找个有本事的男人才护得住。
“和你们妈妈一样，都是有志气的。那等你们毕业了，我再给你们介绍。”
到底不是自己单位的同事，而是在校学生。人家要以学业为重，还把在前线的亲娘搬了出来，她再劝就好说不好听了。
林桑榆和林梧桐如出一辙的微笑。
林奶奶笑呵呵打圆场：“到时候可就要麻烦您了。”
赵主席顺杆往上爬：“那可说好了，我把好的给咱家孩子留着。”
“那可得谢谢您了。”林奶奶只当她客气话。
林桑榆微微翘了翘嘴角，等我们姐妹毕业，你还有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可就不好说了。
三|反运动是年底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
据她打听来的消息，这位赵主席不像个干净人。
儿子成绩平平，但是幸运地救了个落水儿童，因为见义勇为被保送上省城大学。
做大媒积攒下的好人缘没少发挥作用吧。
略坐了坐，赵主席三人离开。
送走客人，林奶奶嘀咕：“可真够热心的，第一回 见面，上来就要介绍对象。”
“我之前在医院听娘的同事提过几句，这个赵主席特别喜欢给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介绍年纪大上十几二十的男人。”林桑榆怕这位赵主席不死心，又来歪缠林梧桐，不知内情的老太太被绕进去。
“哪有这样做媒的。”林奶奶惊愕，“不得被人打死。”
林桑榆撇嘴：“男的大小是个领导。”
林奶奶立刻懂了：“那也不行啊，都能当爹了，她难不成想给你们也介绍这种？她要敢张这个口，我骂死她。”
林桑榆莞尔：“对，骂死她。”
林奶奶顿了顿，狐疑眯眼：“她是不是给你们娘做过介绍？”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林桑榆实话实说：“听娘的同事说，介绍过一个大十三岁的后勤处主任。”
林奶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不就是个糟老头子！你们咋不早告诉我，刚才我还对她客客气气，我就该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林桑榆摸鼻子，没想到她会突然上门啊。
“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林奶奶气咻咻，“这种媒人我见过，不管两个人合不合适，只管谁给好处就帮谁说话。别人做媒是积德，她是作孽，早晚会遭报应。”
林桑榆小鸡啄米点头：“肯定会有报应的。”
*
第二天，林桑榆和林奶奶林松柏去给林爷爷扫墓。
无论是林泽兰还是林桑榆都出息了，林奶奶自然要向老头子显摆显摆。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怼到墓碑上：“你看看，你看看，你念叨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家阿兰哪里不如别人家儿子了。她敢去战场上当军医，林重楼敢吗？她敢冒险救人，林重楼敢吗？阿兰立了二等功，林重楼能立吗？”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俩在下面见到了，你问问他。”
林桑榆莫名有点想笑，老太太这怨念不是一般的大。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换成北平大学录取通知书：“你再看看，再看看。你孙女考上北平大学了，比林重楼的学校还好。姑娘家也能考上大学，阿兰要是能读高中，她也能考上大学。”
老太太越说越心酸：“阿兰要是大学生，前途一片光明，就不会想着去战场上挣前程。你在下面争气点，保佑儿孙都平平安安。你不就想着光宗耀祖那点事，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林家会越来越好，比你在的时候还好。”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祖孙三人才返回城里。
翌日，祖孙三人前往磨坊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比如杜雪晴，杜父专程带她回老家显摆，不，祭祖去了。
林奶奶也专程带小孙女回磨坊村探亲，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看着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马车才到村口，便有小孩子拍着手嘻嘻哈哈：“大学生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马车上的林桑榆：“……”脚趾头扣地了。
林松柏拎着一大袋水果糖跳下马车，笑容满面，见人就分。
马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等待多时的村长让人放鞭炮。这可是他们村，不，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的大学生。
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看着一张张羡慕的笑脸，林桑榆不得不承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嘿，谁还没点虚荣心了，虚荣使人进步。
林桑榆在万众期待中走下马车，村长愣了愣，好多村民都愣了愣。
她去年七月走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变化极大。
走的时候，还不到一米五，小小一只，看着才十岁出头。
再回来，一米六五，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乌发雪肤，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活生生展示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变得你不敢认。
村长回过神来，无限感慨：“当年的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林桑榆腼腆微笑。
林奶奶摩挲着孙女手背，满眼欣慰：“病好了，就长大了。”
“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村长夸赞，“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老婶子，你要享孙女福了。”
林奶奶听得特别顺耳，假模假样谦虚：“她就是运气好。”
“北平大学，那是靠运气能上的吗？”村长恭维。
林奶奶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出舒心。
说说笑笑，发发糖，敬敬烟。热热闹闹到天快黑了，村里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晚饭，祖孙三人是在程二舅妈家吃的。
林桑榆揉揉笑僵的脸，一边吃饭一边听二舅妈说村里的近况。因为程丰年一两个月回老家一趟，每次都会帮林家捎东西回去，再捎东西回来。所以林家对老家的事情大体还是知道的，婚丧嫁娶，该走的礼都会捎回来。
但是这桩婚事真不知道。
严五妮结婚了，丈夫是摆馄饨摊的小商贩，比她大了九岁，结过婚，有三个孩子。半个月前，夫妻俩回来把属于严五妮的田卖了。
程二舅妈啧了一声：“不想伺候瘫痪的爹娘，跑去当后娘伺候别人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才结婚就把乡下的田卖了，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这男的要对她不好，又把娘家得罪了，看她怎么办？”
回娘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原剧情里，严五妮拒绝严锋介绍的战友，一意孤行嫁给故意接近她的资本家纨绔少爷，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有不如意，就回娘家挑《林梧桐》的刺，找严父严母哭诉，求严锋为她撑腰。
林桑榆从鲜香麻辣的辣子鸡丁里抬起脸，饶有兴致地问：“那谁伺候两个老的？”
“富贵不像个能伺候人的，石头要上班，该是石头媳妇吧。”程二舅妈猜测，“不然怎么办，雇人伺候？在城里雇人伺候两个瘫痪的老人，价钱可不便宜。石头工资就那么多，城里喝口水都要钱，还要养一大家子，哪有这闲钱。”
林桑榆挑眉，梁曼琳能老老实实伺候公婆，她怎么就不信呢。

第44章
在老家待了两天，祖孙三人回家。
林奶奶让林桑榆拿着一只野兔一袋蘑菇去隔壁杜家。
杜家只杨月银在，杜雪晴和杜父还没回来，他们老家在湖北襄阳，到时候直接从老家出发去北平。
说了会儿闲话，林桑榆回家，躺在摇椅上一边逗猫一边等林梧桐放学。
林梧桐放学回家，见她脸上挂着两黑眼圈：“这是没睡好？”
林桑榆抱怨：“热的我睡不着。”
“娇气。”林梧桐替她愁起来，“大学宿舍可没有电风扇，你怎么办？”
“我就应该考省城大学，可以走读不用住校。”林桑榆有淡淡的后悔。
“那你这大学上的跟高中有什么区别。”林梧桐摸摸她脑袋，“慢慢就习惯了，以前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林桑榆叹气：“由奢入俭难，老祖宗诚不欺我。”
林梧桐忍俊不禁。
晚上，林梧桐又抱着枕头来找林桑榆，她和林松柏明天就要启程，绕道海城前往北平。
“每周打一次电话，让奶奶听听你的声音，她心里安稳。”
省城每个片区都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有电话打进来，接电话的大爷大娘就会拿着喇叭走街串巷喊人。
北平那边打电话只会更方便。
林桑榆和她约好时间：“我周日下午三四点打回来。家里就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外面肯定没家里舒服。”
“我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林桑榆笑嘻嘻，有钱在哪儿都不会过不好。哪怕进入票据时代后，还有黑市可以改善生活。
林梧桐这点倒放心，妹妹不是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的人，转而叮嘱：“室友来自五湖四海，个人习惯上肯定有所不同，互相包容互相迁就。”
就她们班里的情况来说，住校的比不住校的矛盾多一点，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何况十来个人挤在十几平的宿舍里。
林桑榆乖巧点头：“放心，我不会欺负人，也不会被欺负了不吭声。”
从没离开过家，林梧桐真有点不放心，年纪又小，难免怕她吃亏：“有事情要跟家里说，别想着怕我们担心就瞒着。”
林桑榆继续点头，抚平她皱起来的眉毛：“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放心吧。再说了，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雪晴呢。”
想起杜雪晴，林梧桐瞬间安稳不少，雪晴向来护着小妹，还是个泼辣的性子。
“别担心我啦，我不会吃亏的，”林桑榆转而问她，“你在新班级交到朋友了吗？”
“和同桌处的还行，很热心的人，班里同学也还好处。”林梧桐眼底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挺好的，比我在原来班级轻松多了，无论是理论课还是乐器课，都能跟上进度。”不好意思说游刃有余。
林桑榆为她感到高兴：“就说你有天赋吧，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可以事半功倍。”
怎么学都学不好，很打击人的自信心。换到擅长的赛道上，一学一个会，林梧桐明显变得自信不少。
《林梧桐》是有些自卑的，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退路，而严锋是前程似锦的军官。身处低位，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委曲求全。
望着神采奕奕的林梧桐，林桑榆由衷笑起来。
姐妹俩絮絮叨叨聊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有些费力地起床，两人对视一眼，都绷不住笑。
吃完早饭，林梧桐去上学，林桑榆和林松柏去火车站。
该叮嘱的早叮嘱好几遍，林奶奶只摸了摸小孙女的脸：“照顾好自己，多给家里打电话。”
林桑榆笑吟吟应好：“奶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可别想我想瘦了。”
林奶奶被逗得笑起来，离愁别绪都消了几分。
林桑榆蹲下去撸了撸肥嘟嘟的平安，都有点怀疑，它是不是串了胖橘，狸花猫这么肥有天理吗？
“你少吃点吧，这都胖成什么德行了。奶奶，你少喂它吃点，吃饱了，它就不愿意抓老鼠了。”
“瞎说，上个星期刚捉了一只。”林奶奶护短。
“扔在我卧室门口，害我差点踩到。”林桑榆怨念，“就是因为它吃饱了，才会想着扔给我。”
林奶奶换了个角度袒护：“我天天喂它，它只给你，可见它对你多好。”
林桑榆呵呵：“那我还得谢谢它的厚爱。”
林奶奶低头看着趴在小孙女脚背上的猫：“平安最喜欢你了，估计还得找你几天，得看紧点，别让它跑了出去。”
说的林桑榆更不舍得走了，可必须走了，挥挥手，她和林松柏走出家门。
林奶奶抱着平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盼着儿孙有出息，可出息的孩子往往飞得远。
*
买的是硬卧车票，路途还算舒服。
几经辗转抵达海城，已经是七天以后的事情。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东方之都的繁华，远在省城之上。
去年是来讨债，哪怕拿到钱后，也没心思享受。这一回心境不同以往，林桑榆怂恿林松柏：“我们去汇中饭店吧。”
林松柏目露疑惑之色。仴ɡё襡鎵
林桑榆笑吟吟介绍：“海城最好的饭店之一，可以吃饭可以住人。”和平饭店的前身就是汇中饭店和华懋饭店，解放后，华懋饭店已经歇业，汇中饭店还开着。那来都来了，不得见识见识。
林松柏失笑：“那就去长长见识。”
林桑榆眼神亮晶晶。
招了黄包车，兄妹二人前往汇中饭店。六层高楼，红白外墙，文艺复兴风格，放在七十年后都不落伍。
门童彬彬有礼地接走行李箱，迎他们入内。
林松柏颇有些不适应这种周到服务，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发现其中还有外国人，不由多看几眼。
林桑榆看了看，猜测可能苏联人，不过不是很确定。就像外国人分不清亚洲人，她也分不清外国人是哪国人。
猜苏联人是因为解放后大量外国人离开，目前国内最多的外国人是苏联人，五十年代是中苏蜜月期。
开了两个房间，定了两个晚上，林松柏一个月工资就这么没了。
进房间一看，贵有贵的道理。全套西洋家具，铺着地毯，浴室里还有浴缸，高端大气上档次。
才下午两点，兄妹俩休息了十几分钟，然后前往银行。
两人在银行各有一笔存款。
林桑榆名下那笔不动，现在取出来，之前三个月只能按活期利率算，损失不少利息。左右不急着用钱，没必要。
林松柏名下那笔钱，一部分汇回省城当家用，一部分取出来在海城用：“明天去给你买相机。”
这次来海城除了取钱，也是打算给她买个好点的照相机当考上大学的奖励。最时髦的东西都在海城，北平都不一定有。
林桑榆笑容可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松柏笑：“学习要用的东西，只管挑好的买。”
第二天，兄妹俩去海城最好的百货商场，先去买照相机。51年还没有国产照相机，全是进口货，也就意味着价格不便宜。加上抗美援朝，欧美封禁，运进来的东西更贵。
最便宜的照相机也要七百多万，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林桑榆嘀咕：“万恶的资本主义。”
手握巨款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全部身家只够买十几台照相机，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松柏扯了扯嘴角：“谁让我们工业落后，只能买他们的东西，当然会坐地起价。挑吧，挑台好的，家里还买得起。”
家里确实买得起，林桑榆便不扭捏，挑了一台徕卡照相机，一千三百六十万。
她马上屏蔽掉那个万字，一千三百六买一台徕卡，顿时变成物美价廉。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只买照相机。
林桑榆给全家买了不少衣服鞋子，这种东西可以穿好多年，趁着现在不用票，多买点。
林松柏往后躲：“你和桐桐多买点，我整天在厂里，不用买这么好的衣服。”
“找对象的时候穿啊，”林桑榆信誓旦旦，“穿上我给你选的这身衣服，追你的姑娘保管能从我们家排到巷子口。”
“你饶了我吧。”林松柏敬谢不敏。
林桑榆瞅瞅他，了然一笑：“厂里有姑娘追你吧？”
“没有。”林松柏断然否认。
林桑榆才不信，林松柏生得俊眉修目，个子高挑比例好，哪怕穿一身工装也是个大帅哥。
“就算没有吧，可你以后总会遇上喜欢的姑娘，到时候就穿着这身衣服去，一准马到成功。”林桑榆不由分说让售货员开票。
买完衣服鞋子，又买了海城特有的海货、书、糖果、饼干、巧克力……大部分寄回省城，少部分寄到北平大学，她人肯定会比包裹先到。
这一天就在买东西中度过，林桑榆意犹未尽回到汇中饭店。海城不愧是海城，百货商场里的东西比省城的商场更加丰富。
买的是第二天下午三点的火车票。
出发当天的中午，林桑榆决定在汇中饭店吃一顿西餐。之前在省城倒是吃过几回，省城也有西餐厅。
林松柏去开过一次洋荤，如今只有一个要求，牛排全熟，吃不惯带血丝的肉。
见多识广的侍应生微笑如故：“好的。”
林桑榆要了七分熟，她还是喜欢嫩一点的口感，又点了几个招牌菜，再要了两杯果汁：“让我天天吃受不了，偶尔换换口味挺不错。”
林松柏笑着道:“北平应该也有这种洋餐厅，想吃了就去吃。我们不在身边，照顾好自己。”
林桑榆欣然点头。
不一会儿，精致菜肴一一送上来。
林桑榆愉快地享受大餐，抬头喝果汁的时候突然顿住。
“怎么了？”对面的林松柏发现她神情极为古怪。
回神的林桑榆示意他看左前方。
林松柏纳闷看过去，看见了梁曼琳，身旁紧紧一个跟着衣着考究的男人，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泛着亮光。
林松柏眉梢微微一挑，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梁曼琳也发现了林家兄妹，脸色骤变，下意识往边上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章平治疑惑看着她。
梁曼琳浑身不自在：“要不换个地方？”
章平治奇怪：“你不是说想吃这里的牛排，何况来都来了，我还跟他们预订了一瓶好酒。”
梁曼琳抿了抿唇：“那就这里吧。”
一看服务员竟然引着他们靠近林家兄妹，梁曼琳停下脚步，就近选了一个座位：“坐这吧。”
这个位置视野不怎么样，不过章平治没说什么，顺势坐下，让她点菜。
梁曼琳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林家兄妹怎么会在这里？忽然想起听人说过林桑榆跳级高三，难道是考上了海城的大学？她倒是春风得意，不由更心烦意乱。
“想好吃什么了没？”章平治笑着问。
梁曼琳胡乱点了几个菜，搁以前，她都不带正眼看他，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严锋就那么点工资，养不起一家六口，尤其两个要吃药的瘫痪病人。她不得不出来找工作，找不到稳定的好工作，只能给一个小女孩当家庭教师教钢琴。
严锋给严富贵找过几个零工，可那家伙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工作能干长久。打也没用，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在他们俩都有收入，日子凑活能过。哪想到严五妮偷偷找媒人，把自己嫁了出去，撂下亲爹娘一走了之。
严富贵根本不会照顾人，把两个老不死的折腾得苦不堪言，天天在家鬼哭狼嚎，嚎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严锋竟然让她搭把手照顾，她当时真想把马桶砸他脸上。他的爹娘，凭什么让她伺候，最后花二十万请了个邻居大娘照顾。
多了这么一笔开支，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上班时，富丽堂皇的花园洋房，优雅的钢琴，精致的点心。
回到家，逼仄昏暗的房间，薄粥少油的一日三餐，每天一大早排队倒马桶。
简直冰火两重天。
崩溃在小女孩皱着鼻子说她身上有一股尿骚味那一瞬间。
她出门前明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鞋子，可马桶就在屋子里，是不是就这么沾上？还是她捏着鼻子去看望腌臜的严父严母时沾染上？
她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尿骚味，她只知道这不是她想过的、应该过的日子。
她选择严锋是想当风光无限的师长夫人，知道林梧桐吃过苦才熬出头。可她不知道会这么苦，更怕这苦会白吃。
严锋在军工厂干了半年，平平淡淡，死水无波。她忍不住开始怀疑，他真的能和上辈子那样成功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再也无法压下去。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还一直看那桌，”章平治想不发现都难，“你认识那姑娘还是那男的，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梁曼琳回神，发现章平治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林桑榆看，立刻明白过来这色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借钱，她压根不会找上他。
这色胚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他们家接了政府的订单生产军用物资，居然胆大包天以次充好。章父会被枪毙，章平治会被下放到西北农场，死在那里。
梁曼琳语气硬邦邦：“不认识！”
章平治懂了，认识，但没追着问，他目前的心思都在这位曾经的钟大小姐身上。世事无常啊，居然是只假凤凰。不过要是真凤凰，哪会纡尊降贵来找自己。他勾唇一笑，殷勤询问：“要不要再加几个菜，看看，你都瘦了，真让人心疼。”
经过的林桑榆正好听到这一句，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看着越走越近的林家兄妹，梁曼琳整个人都绷紧了脊背，仿佛如临大敌。等他们走出餐厅之后，神情中带着几分不自然地对章平治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章平治怀疑她要去追这两个人：“那你去吧。”
梁曼琳起身离开，在餐厅内还算克制，出了餐厅，小跑追上去：“你们等等。”
林桑榆和林松柏在电梯厅停下。
“你们要是敢对严锋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藏着十个亿。”梁曼琳色厉内荏威胁。
她目前还不知道离开严锋后何去何从，所以没打算现在就离婚。这次厚着脸皮来海城找以前的朋友借钱，就是为以后做打算，有钱才好办事。
“除了这一招你是没别的招了是吧，”林桑榆翻白眼，“要不要送你一个喇叭，看看几个人信你。”
只会口头威胁，想来梁曼琳手里没有关于那笔钱的证据，不然早拿出来。就算有证据，今时不同往日，对同庆巷邻居了解越多，也就越知道他们家这笔钱虽多但不至于过分打眼。何况家里现在有两个军人，他们家已不是无根无基，谁都能来捏一把。
梁曼琳被噎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忽然语气软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们同父异母的姐姐，你们别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林桑榆似笑非笑望着她：“有证据吗？”
梁曼琳脸色发僵。
林桑榆语气凉凉还有点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亲生父亲是林重楼？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他。”
林松柏冷嗤：“你是他们结婚前出生的，谁知道你妈当时的奸夫是谁，少来攀扯我们家。”
梁曼琳勃然大怒：“不许你们这么污蔑我妈妈，她没有别的男人！”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你妈还说你是钟家亲生女儿，骗了钟家二十年，赖着钟家过了二十年好日子。”林桑榆讥讽，“你是打算有样学样，骗我们你是林重楼的女儿，以后赖上我们家，想得美。”
“谁要赖你们家了！”梁曼琳怒不可遏，“放心，我就是去要饭都不会要到你们家门口。”
“记住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千万别来我们家要饭。”林桑榆抬脚走进打开铁门的电梯。
林松柏跟进电梯，望着满脸愤恨的梁曼琳：“只要你别来我们家跟前碍眼，我们家没那么闲管你们家的破事，你爱找几个男人找几个男人去。”
梁曼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们。要是他们肯把拿走的钱还一部分给她，她何至于沦落到这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他们出入汇中饭店的钱，都是她家的钱。
合上的电梯门挡住了梁曼琳怨恨的视线。
林松柏皱皱眉头：“狗急会跳墙，防着点这个人。”
林桑榆点头，啧了一声：“严锋转业后，她不离不弃，我当时还想她对严锋有几分真心来着。”
林松柏摇了摇头：“贫贱夫妻百事哀，严家那种情况，有几人能坚持。想离婚情有可原，她倒好，还没离婚，先找高枝，这是怕被撩到半空里吗？”冷笑一声，“这行事作风，十有八九真是林重楼的种。”
林桑榆一本正经：“还好我们都随了娘。”
林松柏失笑。
到达楼层后，两人回房间取了行李，再去前台退房，前往火车站。
十月八号下午，林桑榆和林松柏抵达北平。
还没到报到的日子，于是找了一家宾馆落脚。
次日上午，兄妹俩去银行存钱。
林桑榆开了一张存折，把自己攒的零用钱、考上大学后收到的红包都存进去，有五百多万呢。
主要是家人给的多，林奶奶包了一百，替林泽兰包了一百，替林枫杨包了五十，林松柏和林梧桐各包五十。
不少亲朋好友也给了红包。
林松柏递给她两百万新币：“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身边留个20，其他都存起来，别带太多钱在身上。”
林桑榆甩甩存折，财大气粗：“我有钱。”
林松柏：“那是你的私房钱，这是家里给你的生活费。上学期间都有，工作后想要都没有。”
这个学期只有四个月，也就是一个月50万新币的生活费，加上国家每月补贴12.5万生活费。林桑榆严重怀疑自己毕业后拿不到这工资。
她当场表示遗憾：“我们专业只有四年，早知道读八年制医科了。”
林松柏挑眉：“那要不你跟我回去重新考医学院，奶奶其实挺想我们这一辈出个学医的。”
林桑榆咦了一声：“这钱也不是非赚不可。”
林松柏失笑。
下午，去商场买生活用品。
这次过来，林桑榆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被褥蚊帐这些都得现买。
林松柏照着林梧桐写的购物清单，大到凉席，小到饭盒，一样一样给她买齐。
十月十号，开学报到。
林桑榆兴致昂扬前往学校，大学大学，她来了。

第45章
大学还没上完就穿了，如今终于可以把大学上完，学的还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林桑榆格外高兴。
她正拉着林松柏高高兴兴地拍着照片留念，杜雪晴父女大包小包到来。
他们之前约好了，10号上午九点在学校正大门碰头。
半个月没见，两姑娘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然后一起在校门口拍了几张照片。
一行四人说笑着走进校园，放眼望去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笑容满面的家长。
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循着指示一路找到报到点，各自完成报到后碰头，惊喜发现在同一幢寝室楼，林桑榆在206寝室，杜雪晴在302寝室。
杜雪晴开心：“抬抬脚就能下来找你。”
林桑榆也很开心，学院不同，要求正好一层楼有点想太美了，这么上下楼已经很好。
林松柏和杜父同样满意，异地他乡，两个姑娘互相作伴，他们在家也能放心点。
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寝室楼，一幢砖混结构五层楼，前面是走廊，后面是阳台。
迎新的大二师姐表示羡慕：“你们这届运气好，今年六月刚建好的宿舍楼，你们是第一批入住，条件可比我们住的老楼好多了。”
所谓的条件好就是，老楼十几个人一间，新楼八人一间，对比一下，确实好。
师姐把人送到，便要去接下一波新生。
林桑榆抓了个苹果递给她：“谢谢师姐，解解渴，之前洗过了。”
顶着大太阳迎新，师姐确实有点渴了，嘴唇都微微发干，于是大大方方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住在前面那幢楼的311，有不懂的事可以来找我。”
林桑榆含笑应好。
目送走热心师姐，林桑榆看向唯一的室友，穿着军装，大概二十出头，一头利落短发，眉眼英气，身姿挺拔。
撞上视线，袁鸿鹄主动自我介绍：“你好，袁鸿鹄，鄂省人。”
“你好，林桑榆，川省人。”
林桑榆有一点点意外室友里会有一位在役军人，还是四个口袋的军官。现在普通士兵和军官在军装上的区别只有口袋数量，士兵两个口袋，军官无论级别一律四个口袋，五五年军装改制后才有军衔肩章。
打过招呼，林桑榆根据床头字条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阳台的上铺，下铺就是袁鸿鹄。看见字条才知道她的名字是鸿鹄之志的鸿鹄，好大气的名字。
看看单薄纤细的小姑娘，再看看只有短短一截护栏的上铺，袁鸿鹄发扬风格：“上面不太方便，要不要跟我换一下，我以前在军营睡的就是上铺，习惯了。”
林松柏有点意动，他正担心小妹会不会睡迷糊了半夜掉下来。
林桑榆婉拒好意：“不用了，我睡相很好，不会乱滚。”
她以前高中开始住校，一直睡的都是上铺，也习惯了。再就是一点小小的洁癖，寝室里人来人往自然而然坐下铺，说不定会遇上卫生习惯不好的人。
袁鸿鹄笑笑，没再说什么，让开一点，方便他们整理床铺。
夏天的床铺很简单，一条薄褥垫，一张凉席，一条毛巾毯，一套枕头枕巾，再加一顶蚊帐。
靠门左右两边是柜子，一人一个，没贴名字，自己选，林桑榆选了靠上的衣柜。
在此期间，寝室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位室友，其中一位由穿军装的母亲送来。
才五个人，两个军人子弟一个军官，她们这寝室含军量有点高的样子。想想现在有六百多万现役军人，好像也正常。
林桑榆跟室友打了个招呼，旋即和林松柏离开寝室去楼上找杜雪晴。
杜雪晴正要来找她，挽着她的胳膊抱怨：“和公共厕所只隔了一个房间，在寝室里都能闻到味道。”
林桑榆刚刚闻到了，不重但是有。现在的寝室不带卫生间，而是每层楼在楼道尽头各有一个水房和公共厕所。至于洗澡，得去食堂那边的浴室。
“你就这样想，幸好不是301。”林桑榆建议她和坏的比。
杜雪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咋不说，幸好没让我住厕所。”
林桑榆乐不可支。
四人特意去食堂看了看，素菜多荤菜少，价格倒是便宜，12.5万的国家补贴足以覆盖一日三餐，但是要说吃的多好是没有的。
杜父便对杜雪晴道：“学校外面多得是馆子，可以去外面改善伙食，营养得跟上。”
杜雪晴笑嘻嘻伸手：“那你加生活费呀。”
杜父哼了一声：“咱家钱在你妈手里，找她加去。”
杜雪晴挤眉弄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偷偷喝酒还不如给你闺女我改善伙食。”
杜父怨念横生：“被你妈发现收走了。”
杜雪晴幸灾乐祸大笑。
林桑榆和林松柏跟着笑，因为早年的荒唐事，杜父在杨月银面前一直挺不直腰杆。尤其儿女长大懂事之后，更加气虚。
午饭是在外面小饭馆吃的。
饭桌上，杜父说起来：“待会儿我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他是你们大学文学系的教授。桑榆跟着一块去认认脸，你们新闻摄影系在文学院下面，搞不好还要上他的课。”
朝中有人好办事，林桑榆知道好歹，遂从善如流点头：“谢谢杜叔叔。”
林松柏也道谢，给他倒酒：“让您费心了，我敬您一杯。”
杜父美滋滋喝了一口小酒：“咱们两家这关系，说这个见外了。”杨月银和隔壁林老太太投契，女儿和林桑榆情同姐妹，小儿子和林枫杨一块当兵，两家处的跟亲戚似的。
林松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去柜台结了账。
杜父知道后啧了一声：“让你杨阿姨知道我让小辈请客，非得骂我，回去可不许说。晚上我带你们去全聚德吃烤鸭去，别再抢着结账，你叔叔我这点钱还是有的。”
林松柏赔笑应好。
从饭馆出来，林松柏先回旅馆。
杜父带着杜雪晴和林桑榆去拜访老友，就住在学校旁边，一幢二层小楼。
这位教授姓骆，之前就得了信，一直在家等着。
久别重逢，寒暄几句后，杜父一脸得意地指着两个姑娘介绍：“这是我姑娘雪晴，化学系。这是我侄女林桑榆，在你们文学院的新闻摄影系。两孩子背井离乡求学，你帮我看着点。”
“知道，放心吧，”骆教授乐呵呵看着两晚辈，对林桑榆道，“巧了，我女儿也在新闻摄影系，她申请了住校，应该和你是一个寝室。”
林桑榆回忆每张床位上贴的名字：“骆世瑛？”
说曹操，曹操到，骆世瑛刚从寝室回来。
骆教授为她们介绍。
骆世瑛看着林桑榆笑：“室友和我说，我们寝室有个特好看的姑娘，我还当她们夸张了，原来是实话实说。”
杜雪晴与有荣焉：“在高中的时候，外班那些臭男生还跑我们教室来看。”
饶是脸皮厚，林桑榆也有点尴尬了。
“爱美之心人兼有之。”骆教授体贴地转移话题，对女儿道，“两个妹妹初来乍到，你作为东道主，多多照顾她们。”
骆世瑛脆声应好。
杜父立刻想起一件需要照顾的事情：“我跟你说个事，我姑娘寝室就在厕所边上，味儿太重了，能不能换个寝室？”
杜雪晴忙道：“不用，我现在住着挺好，室友都一个系的。”
骆教授赞同：“换到有空床位的寝室，室友都不是一个系，不利于你融入班集体。天凉下来会好很多，我再和后勤说一声，让他们多打扫。”
杜父只能悻悻认命。
坐了一会儿，杜父谢绝吃晚饭的邀请，林桑榆三人告辞离开。
报到有两天，林桑榆和杜雪晴没回寝室，去旅馆接上林松柏，一起到处逛了逛，然后买了些北平特产寄回家。
晚上去全聚德吃烤鸭。
林桑榆以前旅游时慕名排队吃过一回，全家吐槽都是专坑外地游客的智商税。这回再吃，只想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能从清朝传到现在的老字号不愧是老字号。
想来真正的手艺失传了，传到七十年后只剩下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趁着手艺还在，以后要来多吃几回。
第二天参观故宫，故宫在民国就已经对外开放，只是可以参观的区域不多。
林桑榆打量一圈，有点破破烂烂。毕竟财政紧张，没那么多钱修缮。
多难得的影像。
林桑榆拿出相机就是一顿拍，喀嚓喀嚓的声音听得杜雪晴都替她心疼，胶卷很贵的。
杜雪晴劝她：“你选好角度了再拍，别瞎拍。”
“多拍多练才能拍的好啊。”林桑榆一本正经道，“我还打算以后周末都出来练手。”
越到后面越多历史遗迹会遭到破坏，由于欠缺文物保护意识，连资料都没留下。她能留一下一点是一点，以后都是无价之宝。
杜雪晴顿时无话可说。
今天晚上必须回寝室住了，明天正式开学，杜父和林松柏则是明天上午的火车票。
见两个姑娘闷闷不乐，林松柏笑着安慰：“今年过年早，算算你们大概只用上三个月的课就能放假。”
“三个月过过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杜父跟着哄。
虽如此，离别总是伤感的，林桑榆叹气：“你们到家后，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
“知道，上去吧。”林松柏神色温和。
林桑榆和杜雪晴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寝室楼。两人在二楼分开，各回各的寝室。
寝室里人都到齐了，骆世瑛已经从其他室友身上得到经验，见她模样便问：“杜叔叔和你大哥走了？”
“明天上午走。”林桑榆发现自己的下铺换了，半躺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软妹子。袁鸿鹄的铺盖则到了和自己同侧的上铺，该是她发扬风格和原来的孟婉君换了。
“别难过啊，”骆世瑛怕她和几个室友一样哭鼻子，连忙安慰，“寒假就能回家，1月10号放寒假，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时间。”
不愧是教师子女，什么时候放寒假都一清二楚，林桑榆立刻问：“那什么时候开学？”
骆世瑛：“2月20号。”
林桑榆瞬间被安慰好了：“寒假还挺长。”
骆世瑛耸耸肩：“北平的冬天太冷了，教室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哪有心思上课。”
林桑榆：“…………”突然觉得这个寒假还不够长。
晾好衣服的袁鸿鹄从阳台上回来，从床上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桑榆：“你填一下，明天要交给老师。”
林桑榆哦了一声，去柜子里找出笔，拿了本书垫着，伏在窗台上填表。
离得最近的孟婉君随意瞥了一眼，不可思议叫起来：“你是贫农出身？”
别说孟婉君，就是其他人都惊讶看过来。
身上穿的是针织衫，脚上穿的是球鞋，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贫了？
这会儿上大学的人，就没几个家贫的。
寝室里看起来条件最差的田逢露，出身中农家庭，但孟家之前是地主。孟父抽大烟，一年一年抽掉家业，解放时幸运地被划分成中农，属于因祸得福。
地主富农的子女不能考大学，民族资本家的子女倒是可以考大学，但是院校专业有一定的限制。
像是206寝室，没一个出身资本家。要么干部家庭，要么知识分子家庭，有个中农家庭已经算少见，没想到还有个贫农家庭。
林桑榆语带笑意：“解放前我娘是村里郎中，因为我身体不好一直吃药，所以我家挺穷的。解放后我身体好了，我娘去了医院上班，我们家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
孟婉君：“那你娘医术肯定很好。”不然哪能从村医变成医院的正规医生，还给女儿提供这么优越的生活。
林桑榆用力点头：“我娘的医术没有不夸的。”
骆世瑛补充：“林桑榆的妈妈在前线当军医，舍生忘死救人立了二等功，她哥哥也是志愿军。”杜父为了让骆教授多多照顾林桑榆，强调了她军属的身份。
一众室友顿时肃然起敬。
林桑榆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更加温和，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是整个社会的共识。
次日上午，班主任召开班会，全班21个学生，十五个男生，六个女生。206寝室是个混合寝室，有两个女生是新闻系的。这时候的新闻摄影系非常小众，北平大学也是今年才开设。
班主任蒋老师三十来岁，致了一番欢迎词之后，鼓励学生毛遂自荐竞选班干部。
在座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
打破僵局的是最见多识广的袁鸿鹄，她今年24岁，党员，副营级干部，是被工作单位推荐上大学。
她的经历十分坎坷，10岁上全村被鬼子屠了，她被家人藏起来侥幸留下一命。之后跟着八路军走了，鸿鹄这个名字就是首长取的。
袁鸿鹄当过卫生兵当过通讯兵，后来进入军报当记者。今年在朝鲜前线做报道期间立下两个三等功，被军报推荐上大学深造。
这个履历摆出来，把象牙塔里的学生震的一愣一愣，毫无悬念当任团支书。

第46章
林桑榆的大学生活就此徐徐展开，相较于课程密密麻麻的高中，显然要轻松许多。
尤其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包分配，没有就业压力，颇有点报复性地放飞自我。
比方说睡在她对面床铺的骆世瑛，喜欢看小说，晚上打着手电筒看。室友委婉提了意见之后，改在被窝里看。
林桑榆都怀疑她就是为了肆无忌惮看小说，才放着独栋小洋房不住来挤八人寝。
再比方说小巧玲珑的孟婉君和娃娃脸杨晓慧，两人会趴在阳台上点评对面楼的男生。
今年十月的北平还有点热，男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在寝室楼水房冲澡，然后光着个膀子大摇大摆走回寝室。
“他们怎么好意思不穿衣服。”孟婉君一边皱眉一边看。
杨晓慧嫌弃地撇撇嘴：“一个个白斩鸡似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也还好吧。”孟婉君没见过世面。
军人家庭出身的杨晓慧可见过：“哪里好了，一个个姑娘家似的，你看看当兵的就知道区别在哪儿了。对吧，林桑榆？”
出来晾衣服的林桑榆信口胡扯：“确实，都没有八块腹肌，人鱼线马甲线鲨鱼线也没有。”
杨晓慧和孟婉君都给说愣了，八块腹肌懂，这人鱼线马甲线鲨鱼线啥玩意儿？
两人虚心请教。
“腹外斜肌和腹内斜肌发达就有人鱼线，腹部到大腿这边。”林桑榆向清澈大学生传道授业解惑，“马甲线是腹直肌和腹外斜肌这里的线条。鲨鱼线是背阔肌、胸肌、腹肌之间的线条。”
这个肌那个肌的，肌的两人四只眼都是茫然，就觉得好专业的样子。
孟婉君努力想象了下：“那不得硬梆梆的，摸起来跟石头似的。”
林桑榆侧目，小姐姐，你不要顶着最萝莉的脸说最狂野的话好不好。
“肌肉怎么会硬呢，确实挺好看的。”杨晓慧小小声。
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孟婉君脸一红，强势转移话题，问林桑榆：“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桑榆正经极了：“从我娘的医学书上看到的。”
孟婉君哦了一声，还是在纠结，怎么会好看呢，人不能想象无法见过的东西。
窗户后面，趴在床上看小说，因为一个亲吻情节而面红耳赤的骆世瑛瞬间冷却，她们都不害羞，自己害羞个屁嘞。
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正是荷尔蒙躁动的年纪。
五十年代初的社会氛围颇为宽松，尤其大学里，西风更重，成双结对的小情侣随处可见，在校期间领证结婚的都有。
206寝室第一个有对象的是孟婉君，是她在学生会认识的大三师兄，确定关系之后，请206寝室女生吃饭。
“东来顺涮羊肉，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孟婉君在寝室里吆喝，“都给我把时间空出来，不许不去，谁不去我跟谁绝交。”
众人嘻嘻哈哈应好。
等袁鸿鹄从图书馆回来，孟婉君声轻音柔：“姐，你周末傍晚有空吗？我对象请大家去东来顺涮羊肉。”
差别待遇立刻引来嘘声一片。
袁鸿鹄忍俊不禁，刚住进来时还有点不习惯，部队的气氛相对严肃，可这群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活泼。住久了，倒是别有乐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让人不由自主轻松愉悦。
她回：“有空。”
孟婉君喜笑颜开。
周末下午四点，全寝室前往东来顺饭庄。这家店始建于清朝末年，是北平老字号。
定的是包厢，男生已经到了，除了孟婉君的男朋友白展业外，还有他的室友。加起来二十人，好在包厢大有两张桌子。
白展业带着一个男生坐在女生那张桌子上，介绍自己的室友：“这是我们班支书，游思行。”
游思行笑呵呵：“诸位师妹好，咱们婆家人今天可算是见到娘家人了。”
一句话说的白展业和孟婉君都红了脸，众人哄堂大笑。
一样又一样的菜送上来，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
骆世瑛附在林桑榆耳边说悄悄话：“这么大阵仗，他俩再穿喜庆点，都可以当结婚了。”
林桑榆忍俊不禁：“那不能够，孟婉君喜欢浪漫。”说着说着轻轻皱了下眉。
“那个游师兄像是对你有意思，一直在看你。”骆世瑛挤眉弄眼，望着林桑榆因为热气蒸腾而格外白里透红的小脸，“嘿嘿，他还挺有眼光。”
林桑榆白她一眼，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沾上芝麻酱。
吃饱喝足，准备离开。
“叶正廷，帮我把大衣拿一下。”游思行的大衣扔在角落里的椅子上。
离得最近的叶正廷顺手拿起大衣。
林桑榆剥柚子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青年，是那个叶正廷吗？
叶正廷。
梁曼琳的前未婚夫，原剧情里的丈夫。
他出场的很晚，而且只存在于别人的话里，没有正式出现。
只知道名校毕业，在大西北从事科研工作，本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奈何他父亲六十年代被定性为走zi派。叶正廷作为走zi派的儿子，被下放农场。
想来也是因此，梁曼琳重生后，果断退婚。要是她晚点死，就会看到叶父被平反，叶正廷功成名就，叶家更上一层楼，说不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叶家要落魄十几年。
林桑榆嚼嚼嚼柚子，莫非这个名校是北平大学。
游思行穿上大衣，抬脚追上去。
林桑榆和骆世瑛手挽着手往外走，另一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游思行没话找话：“两位师妹，怎么没参加学生会？”
林桑榆忙着到处拍古迹，骆世瑛忙着看小说，两人别说学生会，社团都没报一个。
骆世瑛知道他是冲着林桑榆来的，也知道林桑榆没兴趣，那就只能她上了：“学习太忙了。”
游思行顺势问：“你们系课很多吗，都要上什么课？”
骆世瑛随口回答：“《大众传播学》《新闻学概论》《相机成像原理》这些，反正课挺多的。”
“我们大三课也挺多的，”游思行话锋一转，看着林桑榆，“师妹，我听你口音不是北方人，你老家哪的？”
林桑榆只好接上话茬：“川省。”
游思行夸：“川蜀之地，天府之国，是个好地方。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到时候还请师妹给我做向导。”
林桑榆笑而不语。
这哥们想的挺美，骆世瑛忍笑，指了指：“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停下，游思行抢先一步上车，掏出钱对售票员说：“二十个人，到北平大学。”
“好意心领了。”
第二个上车的袁鸿鹄掏出自己那一份车票钱递给售票员。便是在部队，谈了对象，有条件的也会请朋友吃一顿饭认识认识，所以白展业这顿饭可以吃，但是游思行的车票不能理所当然。
“没多少钱。”游思行赔着笑脸。
袁鸿鹄坚持：“我自己买，麻烦同志把票给我。”
售票员下意识撕了一张车票递给她。
还得是咱解放军有原则，林桑榆把自己那份车票钱递给售票员。
“哎呀，师妹，没必要这么见外。”游思行讨好地笑。
“谢谢师兄好意，不过我自己买好了。”林桑榆也催售货员，“姐姐，买票。”
一声姐姐逗得售票员大姐笑逐颜开，撕下车票递给她：“你们都是北平大学的学生啊，真厉害。”
林桑榆笑笑，接过车票。
骆世瑛和几个女生都掏钱自己买了票。
才上车的白展业满脸的幸灾乐祸：“哥，你看我们是自己买，还是你帮我们买？”
游思行瞪一眼看热闹的室友，给大家都买了票，拿回零钱正要往后走，白展业一把拉住人：“行了，你悠着点，别吓到人家小师妹。”
游思行只好悻悻坐在前面，转而请孟婉君帮忙。
“我尽量吧，”孟婉君事先说明，“你别抱太大希望，我们家老幺年纪还小，没开窍。好几个男生给她写过情书，她都没理。”
游思行问：“她多大了？”
孟婉君：“34年人。”
游思行嘀咕：“那也不小了啊。”
虽然新出的婚姻法规定女18周岁、男20周岁，才能领结婚证，但民间多得是十五六岁不领证结婚生子的人，所以17岁的林桑榆在谁看来都是可以谈对象的年纪。
林桑榆谢邀，她还没成年呢。
年龄这个理由不足以服众，她想了想：“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孟婉君好奇。
林桑榆据实已告：“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孟婉君：“游师兄长得不错啊，个子高，五官端正。”
林桑榆：“也就一般吧。”
孟婉君吐槽：“这都一般，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点，男人要那么好看干嘛。”
林桑榆轻哼一声：“他不就图我好看，又不是只有他长眼睛，我也长了眼睛。我眼睛还比他大，更需要找个好看的养养眼。”
孟婉君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时竟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言以驳。
骆世瑛捧腹大笑：“就是嘛，凭什么只许男的挑我们女生长相，不许我们挑他们的长相。”
杨晓慧眼珠子转了转：“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师兄长得不错。”
孟婉君：“你是说叶师兄？”
杨晓慧眼神亮晶晶形容：“就长得斯斯文文那个。”
孟婉君心里咯噔了下，看林桑榆：“你喜欢叶师兄？”
“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成我喜欢他了，你别造谣。”林桑榆哭笑不得，“不喜欢，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说不是她的菜，就算是，那可是梁曼琳的前夫。哪怕这辈子两人没结过婚，可她知道他们结过婚啊。
孟婉君松一口气，这要没看上游思行看上了叶正廷，那多尴尬，转而好奇：“叶师兄这样的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杨晓慧抢答：“她喜欢有八块腹肌，有人鱼线，有马甲线，有鲨鱼线的。”
孟婉君嘟囔：“哪里好看了。”
林桑榆觉得自己风评被害。
“你这让我怎么和游师兄说，”孟婉君苦恼，“总不能说你嫌他不够好看。”
林桑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拿起热水壶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这件事就是告诉你，不要随便答应帮人牵线，最容易吃力不讨好。”
孟婉君哀鸣一声，生无可恋地倒回床上。
无论是游思行还是叶正廷，林桑榆都没放心上，转天却在咖啡馆遇上。
当时，林桑榆和杜雪晴正在校外的咖啡馆里，一杯咖啡一块蛋糕，享受一把小资生活。
“买好火车票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走，就不用家里人专门跑来接了。”杜雪晴拿出火车票，相较于林桑榆，她课外活动丰富多彩，认识了好几个老乡，然后约好一起回家，有男有女八个人，安全有保障，就没必要让家人来接。
“那我待会儿打电话回家说一声。”林桑榆拿起火车票端详，1.12号的火车票，今天是12.18，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家了，时间过过的还是挺快的。
杜雪晴开始抱怨：“快点放假吧，我想回家，北平的冬天太冷了，我下面铺了一床被子，上面盖了两床被子，都冷得要死。”
林桑榆心有戚戚，零下十几度，没有暖气没有空调，要了人命。
“其实可以在外面租有炕的房子，烧起来后屋子里很暖和，能睡一个好觉。”
杜雪晴眨眨眼，疑惑看一眼走过来的游思行，随后望向林桑榆，眼神询问。
林桑榆拧了拧眉。
“师妹好巧，你也来喝咖啡，这家咖啡不错。”游思行笑容依旧，“好多同学其实在外面租了房子，冬天的时候搬出去，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把人冻坏。你们要是想租房子，我可以帮你们留意，我认识的人多。”
林桑榆笑容客气又疏离：“不用了。”
“如果需要的话，只管说。”游思行略一颔首，“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杜雪晴看看离开的游思行又看看林桑榆：“什么情况，我觉得你态度有点冷淡？”
林桑榆舀一勺板栗蛋糕塞嘴里，咽下去后，把上周末的事情说了。
杜雪晴皱眉：“那他这是算了还是没算了？”
说算了吧，挺殷勤的。说没算了吧，说完话立刻干脆利落离开，好像就是遇上了听见了然后热心了一回。
林桑榆也被弄糊涂了:“怪怪的感觉。”
杜雪晴瞅着她笑：“美人门前是非多。”
林桑榆白她。
杜雪晴乐出声：“不过这个建议还是有一定参考性的，这个学期就算了，明年来看看，实在不行，咱俩在外面租个房子过冬。”
林桑榆赞同，她以前去东北旅游时睡过土炕，真挺暖和的，热得她睡不着。
吃完东西，正准备走，却见两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在书架后面的座位坐下。
叶正廷和梁曼琳，什么情况？
书架另一边的林桑榆生出大大的问号。

第47章
十月在海城，十二月在北平，梁曼琳是一直没回省城还是回了省城又跑来北平？
严锋就这么由着她，这两口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正廷和梁曼琳这对昔日未婚夫妻，又是什么情况？
林桑榆悄悄竖起了耳朵，她才不是八卦，她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梁曼琳对他们家敌意满满，还有奇遇，不可不防。
望着狗狗祟祟的林桑榆，杜雪晴满眼都是疑惑。
林桑榆示意她别出声，回头再解释。
杜雪晴只能压下满腹疑问，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咳咳，非礼勿听，可是她们先来的，是他们自己要坐在她们旁边。
梁曼琳浑然不知有个她最憎恶的林家人，和她只有一书墙之隔。她神情复杂地望着对面的叶正廷，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一月，奶奶亲自带着她去叶家赔礼退婚。
如今想来，不是不后悔。
刚刚死而复生的她太恨了，恨叶正廷不顾多年夫妻之情，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冷眼看着她被人欺被人辱。加上知道叶家将来会遭殃，她不惜以死相逼，逼奶奶同意退婚。
可随着生活越来越偏离她的预期，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忍不住会想，当初要是没退婚会怎么样？
她不接近严锋，赵春华就不会揭露她的身世，她现在还是风光无限的钟家大小姐。大学毕业后，她会和叶正廷结婚，她至少能过上十几年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好日子。她会努力劝叶父识时务为俊杰，也许叶父不会成为走zi派，说不定还能在她的指点下更上一层楼。
即便有朝一日身世被发现，看在叶家的面上，商人逐利，钟家不会和她会撕破脸，会继续让她当钟家人。
一步错，步步错。
婚已经退了，叶家不可能同意恢复婚约。
刚刚见面时，叶正廷用梁同志称呼她，可见已经知道她的身世，说不定连她结婚的事情都知道。
她这次过来是希望叶正廷看在他们订过婚的份上，帮她一个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改变自己的一生。
梁曼琳稳了稳心神，捧着温热的咖啡，露出赧然之色：“不好意思打扰你，只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她露出凄苦之色，“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天塌了一样，妈妈弟弟妹妹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妈妈有错，可罪不至死。”
叶正廷神色平静地搅拌咖啡，民国有通奸罪，通奸双方可以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建国后这项罪名在争议中取消。从法律上而言，梁淑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钟家常年资助革命，钟怀国是一位爱国商人，和他父亲有同袍之泽，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钟家所为情有可原。
幸好，钟家去了港城，不然一面是法一面是情，顾此失彼。
梁曼琳觑着叶正廷平静的面容，猜不准他在想什么，当年她就猜不透他。
叶正廷眼望着她：“有什么，你说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实验室。”
梁曼琳抿了抿唇，只好停下铺垫，进入主题：“我想去澳城，想请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办下手续。”
她的家庭成分她的身世，都会让她举步维艰，离开是最好的办法。港城有钟家，她不敢去。她想去台岛，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姐妹解放前去了岛上，所以她想先去澳城，然后去台岛投奔姐妹。
叶正廷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下：“你想去澳城，可以自己申请。”
“我申请不下来。”
梁曼琳让章平治帮忙打听过，现在出境越来越难，她这种情况根本申请不下来，章平治也没办法，她才会想到叶正廷。
叶正廷：“那就是你不符合出境条件，我也无能为力。”
“你怎么会无能为力！”梁曼琳央求，“对你来说打个招呼的事情。正廷，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我这情况留在国内没有活路，只有出去才有活路。”
叶正廷眉心轻折：“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本事，便是有这本事，也不会滥用权力。”
“这怎么就成滥用权力了，只是打个招呼的事情，多得是人在干，你帮帮我怎么了，我们好歹订过婚，”梁曼琳急眼，“后来我还主动退婚还了你自由，如果不是我提出应该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你想退也退不了这门娃娃亲。当时你说过的，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你会尽力而为。”
当时叶正廷确实很感激，当年钟怀民不嫌父亲朝不保夕，定下娃娃亲，解放后叶家也不能嫌钟家是资本家，何况钟怀民对父亲有救命之恩。
所以海城解放后，他随着父母前往钟家重提当年两位父辈定下的娃娃亲，征得钟家同意后，两家正式定亲。没想到五个月后，钟家主动退婚，更没想到她不是钟家人。
叶正廷神色温和却坚定：“抱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梁曼琳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泛白，压着怒火恳求：“你可以的，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叶正廷轻摇头：“恕我无能为力。”
梁曼琳看着他，到底做过几年夫妻，知道他这个人虽然性情温和却果决，决定的事情无可更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帮我在北平安排一个工作，总能做到了。”
叶正廷神色如常：“抱歉，我做不到，我不过是个在校学生。”
要不是有求于人，梁曼琳真想把手里咖啡泼过去，他怎么可能这点事都做不到，他父母都在北平工作，给自己安排一个工作轻而易举，不过是不肯帮忙罢了。
她压着火气，挤出几滴眼泪：“我不要求什么好工作，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不在北平也行，只要不在海城，任何城市都可以。你帮帮我吧，以后我都不会再来麻烦你，你的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叶正廷仍是：“抱歉。”
梁曼琳霎时火冒三丈：“叶正廷，你要不要这么绝情，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这辈子他们不是夫妻，只是才见过几次面的前未婚夫妻，“我们好歹订过婚，你就这点情分都不顾吗？”
叶正廷微眯了眯眼，神色温和如初，说出来的话却让梁曼琳如坠冰窖：“和我有婚约的是钟叔叔的亲生女儿。”
梁曼琳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一个耳光，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
“我不欠你。”叶正廷无法理解她为何理不直气也壮，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好歹认识一场，这是我最后能做的。”
“正廷。”梁曼琳伸出手去拉他，却被躲开，顿时又羞又窘，泪水滚滚而下，“我是真没办法了，不然不会厚着脸皮来找你。我丈夫打我，他们全家都欺负我，我是真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想离开，想去一个离他们越远越好的地方，你帮帮我的，我求求你。”
叶正廷不为所动：“可以离婚，找当地妇联，找你丈夫的单位，目前正在普及《婚姻法》，会有人管的。”
梁曼琳面孔扭了扭：“叶正廷，你的同学你的老师知道你这么绝情吗？”
叶正廷牵了牵唇角：“钟叔叔对我们家有恩，你却是他的耻辱，我已经仁至义尽。”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梁曼琳又气又羞，“要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的。”
“要怪就怪你亲生父母，与人无尤。”叶正廷陈述，“更与我无关。”
梁曼琳怒不可遏的拿起咖啡杯。
温和之色从叶正廷脸上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手里的杯子瞬间变得有如千金重，梁曼琳的手开始颤抖。
叶正廷冷冷注视她。
梁曼琳狠狠一咬牙，到底不敢放肆，人人都说叶正廷温和雅致，她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冷心冷肺。她重重把咖啡杯放回桌子上，溅的到处都是：“算你狠，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一把抓起桌子上面的钱，怒气冲冲大步离开。
书架后面，杜雪晴两只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八卦两个字，亲生女儿、订婚退婚、家暴丈夫……这信息量好足，感觉是个相当跌宕起伏的故事。
林桑榆琢磨着严锋家暴是真还是梁曼琳撒谎卖惨，原书里他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家暴真没有。
可人是会变的，尤其诸事不顺的时候，难免戾气重。而在如今这个社会大环境，打老婆都不算个事。同庆巷里住的算是有素质的人了，都有好多打老婆的男人，邻居们说起来就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当下有句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意思是面越揉越劲道，媳妇越打越柔顺。
冷不防视野里多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叶正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显蠢，林桑榆先声夺人，神情无辜又尴尬：“我们先来的，后来想走，可又不好意思出去，就耽搁住了。”
书架非镂空，坐着时看不见对面，叶正廷来的时候没留意，站起来时才看见。
林桑榆笑容可掬：“我们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叶正廷笑了笑，不然他也不会来人多眼杂的咖啡馆。
林桑榆一想也是，不可见人的是梁曼琳，与他不过是退过一次婚，对他的影响可忽略不计。那过来干嘛，吓人一跳。
“你们自便，再见。”叶正廷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杜雪晴拍着胸口压压惊，问林桑榆：“这人我知道，物理系的牛人，好像姓叶，你怎么认识的？”
物理系和化学系都隶属理学院，她在院系活动中见过，被师姐兴致勃勃地科普了一回。
林桑榆：“我室友对象的室友，之前两个寝室聚餐时也在。”
杜雪晴狐疑：“就这？你不至于这么八卦吧，都要走了，特意留下。”
林桑榆便说：“他那前未婚妻，是我生物学上父亲的继女，她跟我们家有过节，我是想看看她到底干嘛，也好心里有个数。”
杜雪晴目瞪口呆：“这么巧！”
林桑榆微微耸肩。
“这亲生女儿不亲生女儿又是怎么回事？”杜雪晴好奇心满满。
林桑榆一边走一边和她简单说了下。
听罢，杜雪晴欲言又止：“她亲生父亲？”
“长得一点都不像，和我们兄妹几个也没有像的地方，肯定不是。”林桑榆断然否认，“谁知道奸夫是谁。”
杜雪晴松口气：“不是就好，那姑娘听着就是个脸皮厚的，万一赖上你们是个麻烦。”
林桑榆啧了一声：“脸皮是真厚。”
一而再妄想从他们家敲诈到钱，想让前未婚夫帮她出境安排工作，这一般人都张不了口。
路过校内公用电话亭，两人排队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开开心心回寝室。
次日起床时有点不开心，这具身体对咖啡格外敏感，以至于睁着大大的眼睛，后半夜才睡着，睡了没几个小时就被喊醒。
无精打采的林桑榆和同样五无精打采的骆世瑛前往食堂，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只吃这么点，能坚持到中午吗？”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桑榆拧眉看着笑如春风的游思行。
游思行语带关切：“没睡好，是因为咖啡的缘故吗？有些人对咖啡因敏感，喝了会失眠。”
林桑榆眉头皱得更紧。
游思行见好就收：“师妹，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骆世瑛懵懵地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油条，把剩下的全部怼进咸豆浆里。
缓过神的骆世瑛顿时不困了，看一眼不远处正在吃早饭的游思行和叶正廷，再看一眼对面的林桑榆：“游师兄搞什么？”
搞事情。
叶正廷望着看一眼吃一口的游思行：“难怪突然决定晨跑。”
游思行咽下饺子：“小白他对象说，小师妹喜欢有点肌肉的，我练练，以后你跑步都叫上我。”
叶正廷：“你这是贼心不死。”
游思行：“去你的，我这叫投其所好。你不懂，那天我看见她，心跳都快了，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心动的感觉。”
叶正廷慢条斯理：“你的心每时每刻都在动，不动就凉了。”
游思行眼一瞪：“我跟你说正经的。”
叶正廷：“见色起意。”
游思行嘿嘿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正廷瞥他：“死缠烂打是耍流氓。”
游思行不乐意：“我就打个招呼，怎么就死缠烂打了。我这人天生热情开朗，见到熟人都会打招呼。”
叶正廷要笑不笑：“你以为她相信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游思行挑眉，“既然她没开窍，我就等她开窍，等她开窍的时候，第一个考虑我。”
叶正廷见他眼底有认真，劝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扭，我就守着，防止别人来扭。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游思行杀气腾腾。
叶正廷：“你适可而止，别过分。”
*
林桑榆就发现，游思行的存在感变得十足，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三五不时能遇上，也不做什么，打个招呼就走。
不穷追猛打，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仅新闻摄影系的同学，一起上大课的新闻系同学，都有人悄悄向206寝室的姑娘打听是不是有情况。
“老幺，”孟婉君愧疚，“我让白展业劝过游师兄了，可游师兄说喜欢你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你回应，他尽量不打扰你的生活。”
沉溺爱情小说不可自拔的骆世瑛有点动摇了：“其实，其实游师兄还行。”
杨晓慧点头如捣蒜：“长得帅，学习好，还是学生会部长，家里条件又好，还这么痴心。”
林桑榆哼笑：“你们都叛变了，还说不打扰我的生活。”
骆世瑛和杨晓慧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赔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爱咋咋地，”林桑榆暂时也没办法，那就先冷处理，“要期末考试了，收起你们的八卦心。”
姑娘们顿时鬼哭狼嚎，寝室里真正刻苦学习的只有袁鸿鹄和田逢露，其他人学是学的，但各有各的杂事，拍古迹的，看小说的，谈恋爱的，玩社团的……
与此同时，远在朝鲜的林枫杨终于收到家书。眼下是休战期，运输路线恢复畅通，挤压在一起的信件同时送到。
最早一封是去年八月，最晚一封是去年十月下旬，一共六封信，有林桑榆写的，也有林梧桐写的，厚厚一叠。
送信的战友嘀咕：“你家里人写了啥？这么厚，邮票都得费不少。”
林枫杨也纳闷，最厚的当属林桑榆从北平寄来的两封信。看清寄信地址，瞬间喜上眉梢，飞快拆开信。因为撕口大，一大摞照片纷纷扬扬掉在行军床上。
照片里，有林桑榆和林松柏在北平大学门前，有天安门广场，有故宫，有长城，有胡同……还有色泽油亮的全聚德烤鸭。
林枫杨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把烤鸭照片翻过来，果然有一句话——外皮酥脆，肥而不腻，肉质鲜嫩，胜过老家千百倍，等你回来带你去吃。
眼睛忽然有点酸。
“哎呦我的娘咧，枫杨，这是你妹妹吗？长得真俊哩。”
林枫杨一把抢过照片：“去去去。”
“小气！我媳妇的照片，你们都看过了。”
林枫杨没好气：“你自己要显摆，我可没抢着看。”
“那你也显摆显摆。”
林枫杨把风景照显摆给他们看：“首都天安门，皇帝住过的紫禁城，万里长城，没看过吧。”
一下子转移了战友们的注意力，只听说过，还真没见过，顿时都围上来看照片，惊叹声四起。
林枫杨开始看信，看得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看把你高兴的，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林枫杨嘚瑟：“我妹妹考上北平大学了，我娘立了二等功。”
哇声一片，恭喜的，打趣的，揶揄的……交织在一起。
笑闹完了，几名战友围上来，让林枫杨念信回信。眼下文盲率极高，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等他忙完了，何连长才进来：“林枫杨。”
“到。”林枫杨立刻小跑过去，立定敬礼。
何连长又点了一名士兵，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两人纳闷抬脚跟上，林枫杨笑嘻嘻问：“连长，有什么事？”
何连长上下左右打量自己的手下爱将，有那么点恨不能以身相替的欣羡：“好事，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第48章
林枫杨和另一位战友赵德福满脸兴奋地上了吉普车，直奔空军临时基地。
基地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垂头丧气。
送他们过来的何连长指着垂头丧气的战友幸灾乐祸：“没过。哎呦喂，眼睛都红了，没出息。”
林枫杨和赵德福对视一眼，据说，据说啊，早年连长参加飞行员选拔，没过，回来抱着指导员嚎啕大哭。
“都给我争气点，要是没过。”何连长危险地哼了一声，给他们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林枫杨和赵德福头皮麻了麻，忽见连长一秒变脸，当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名高大挺拔的军官含笑走来。
空军不愧是重点发展军种，军装都比他们的挺括好看，皮带束腰，勾勒出劲瘦腰身，显得身形优越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何连长戏谑：“江队，你这是亲自迎接我来了。”
“可不是，我掐指一算你来了，”江越语带三分笑意，“这么宝贝，亲自送过来。”
“那可不，我们团长的宝贝，要不是我死乞白赖求，我们团长都不舍得放人，”何连长捶了下江越的肩膀，“最好的给你送来，我对你够意思吧。”
“别想拿好话哄我给你开后门。”江越目光不疾不徐划过林枫杨和赵德海。
林枫杨不由自主挺了挺脊背，有种被视线洞穿的错觉。
江越看林枫杨：“几岁？”
林枫杨敬了个礼：“报告首长，19岁。”
江越：“周岁。”
林枫杨看何连长。
何连长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微微点头。
林枫杨声音不由低了低，多少透着点心虚：“十七周岁半。”
“小伙子一心保家卫国，改了年龄都要参军，勇气可嘉。”何连长自卖自夸，“不是我吹牛，这小子是个天生飞行员的料，眼神贼他妈的好使，一枪一个准，别看脸嫩，心理素质比老兵还稳。”
江越失笑：“那我高低得验验。”
何连长喜形于色。
“老班长，你带他们去报名登记，”江越指了指方向，“我还有点事，完了你别急着走。”
何连长拿乔：“有好事我就不走。”
江越：“我们今天发配给，有四包烟，算不算好事？”
老烟枪何连长心花怒放：“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又酸，“我一个月才一包烟，我们团长都只有三包，你居然有四包。你们空军果然是亲娘养的，我们陆军就是后娘养的。”
江越：“这天上飞的和地上走的，肯定不一样。”
“走你的，”何连长笑骂，“你个鸟人。”
目送江越离开，何连长回头向林枫杨和赵德福解释：“当初是我手下的兵，现在比我高了三级，副团级。飞行员出了名升得快，击毁一架敌机至少一个三等功。上个月全军通报的6:1，就是他带的队，他一个人击落两架敌机，一等功。”
林枫杨和赵德福钦佩之余，神情里满是建功立业的跃跃欲试。
何连长话锋一转，肃容正声：“飞行员也是出了名的危险，你在地上出了事还能抢救抢救，在天上出了事只能求神仙救你。伤亡率全军最高，15师那边的7大队百分之五十的伤亡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傻子才后悔。”林枫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远处的战斗机，心驰神往，“能开一回，死了也值了。”
何连长一巴掌拍在比自己还高的初生牛犊上：“你要是存了这个念头，现在就跟老子回去。老子不要烈士，老子要活着的英雄。”
林枫杨缩了缩脖子，赶紧讨饶：“说错了说错了，都开上了，那肯定要多开几回，开的越多越过瘾。”
林枫杨参加飞行员选拔考核之际，林桑榆正在参加期末考试。
期末考结束，各回各家。
孟婉君嘟嘟囔囔：“真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抬抬脚就能回家。”206寝室有三个本地人，骆世瑛、杨晓慧、田逢露。
收拾东西的骆世瑛调侃：“桑榆都没抱怨，你就省省吧。除了我们之外，就属你最近，津市才百来里路，下午就能到家。”
躺在床上的林桑榆用力点头，全寝室就她最远，直线距离一千六百公里，实际距离再加一千公里。
目前用的铁路大部分还是民国时期修建，军阀各自为政，这个省铁路用法国标准，那个省铁路用俄国标准，一路上还得换好几次火车。回去一趟，至少七八天。
要不为什么那么多人考大学就近原则，实在是山高水远不方便，就她头铁跑到千里之外的北平上大学。
孟婉君瞬间被安慰到，果然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她拎起行李箱挥挥手：“我走了，明年见。”
继孟婉君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寝室里只剩下林桑榆和袁鸿鹄。
林桑榆等老乡，要12号才走。
袁鸿鹄作为团支书要帮老师收尾学生工作，比方说等成绩出来后，帮忙邮寄到学生家里，主打一个千山万水也无法阻止家长知道你的考试成绩。
俩人一块去食堂吃饭。
林桑榆笑盈盈邀请：“姐，你要不要去我们西南那边转转，我们那边好吃的特别多。”
“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我得回单位汇报我这个学期的学习情况。”袁鸿鹄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过年，“还有个战友要结婚，我这个寒假还挺忙。”
林桑榆莞然：“那可说好了，其实上学的时候最闲，假期可以到处走走，等毕业就身不由己了。”
“工作了没办法，肯定要服从单位安排。”袁鸿鹄留意到她秀气的眉毛慢慢皱起，转脸一看，看见了游思行和叶正廷。
游思行喜出望外，没想到考完试出来吃饭，还能遇上。这是什么？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笑逐颜开走过去：“师妹，你们还没走啊？”
袁鸿鹄皱眉，追求被拒绝之后再纠缠，便是骚扰。在部队倒好办，可在学校里，游思行这种行为却很难处理。
“我们谈谈。”林桑榆指了指旁边小路，大路上人来人往，并不适合说话。
游思行先是受宠若惊，紧接着而来的是紧张，观她神色，谈的内容大概不愉快，顿时心里发苦。
林桑榆没理会他，对袁鸿鹄道：“姐，你等等，我和他说两句。”
袁鸿鹄颔首：“我就在旁边等你，有事喊一声，我马上过来。”
林桑榆眉眼一弯，抬脚往小路走。
袁鸿鹄靠边站了站，望着走过来的叶正廷：“你们就不劝劝他，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
叶正廷无奈地笑了笑：“劝过，有点用但不多。他现在沉浸在自己是情圣的梦里不可自拔，看看林同学能不能一棍子把他敲醒。”
袁鸿鹄冷笑一声。
林桑榆停下脚步，直视游思行。
游思行回望过去，她该是极怕冷，羊绒大衣外套了一件很厚很厚的棉大衣，穿在别人身上显臃肿，在她身上却有憨态可掬的可爱。
她还围了一条厚厚的红围巾，衬得露在围巾外面的半张脸格外精巧，不似很多人那样有两个红团，而是白莹莹透出健康的粉色。睫毛卷翘浓长到像两把扇子，眼若桃花瞳仁黑亮，鼻梁秀挺。既清纯又明媚，乍看惊艳，越看越美。
他满脸都是难以自禁的笑：“你穿这么多，行动不会不方便吗？”
林桑榆拉下围巾，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师兄，你的行为已经打扰到我的日常生活，给我带来烦恼。”
游思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林桑榆：“你频繁出现在我周围，不可能次次都是巧合。已经有流言，把我和你放在一块。”
游思行急忙道：“我会解释清楚，是我单方面喜欢你。”
林桑榆轻嘲：“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怎么会，我。”游思行的辩解消失在她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视线下，不自在地闭上嘴。
“我能考上大学就不是傻子，你也不是，”林桑榆懒得跟他绕弯子，“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外貌到行事作风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别觉得日久生情或者水滴石穿我会改变。我不会，只会更加不喜欢。”
游思行脸上僵硬的笑容彻底消失：“那我改变，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林桑榆本来想留点情面，日后好相见，可他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问：“长相怎么变？”
游思行呆了下，涨红脸：“我长得又不丑！”
林桑榆神态认真：“可我喜欢好看的，特别好看的。就像你喜欢好看的一样，我要长得一般，你也不会愿意花心思。可别说喜欢我的内涵，我们都没正经接触过，你压根不了解我。”
游思行张张嘴，哑口无言。
林桑榆笑了笑，笑容很美，说的话却冷酷：“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用。哪怕误导了所有人都没用，我不会因为舆论妥协，只会更加讨厌你。”
游思行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按着脑袋摁进冰窟窿里，脸色苍白到透出青色。
林桑榆略一点头，转身离开，走向袁鸿鹄。
袁鸿鹄看一眼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游思行，这个距离听不见林桑榆说了什么，倒是听见了游思行充满悲愤的那句‘我长得又不丑’。虽说不应该以貌取人，可他自己以貌取人，就别怪别人以貌取他。
“我们走吧。”一月的寒风又冷又刺，林桑榆又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说话声闷闷的。
袁鸿鹄点头。
“抱歉，”叶正廷带着几分歉意，“游思行这边，我们会尽量劝他。”
林桑榆溜他一眼：“谢谢。”
叶正廷牵了牵嘴角：“身为他的朋友，应该做的。”
等两人离开，叶正廷走向失魂落魄的游思行：“该死心了，别弄得太难看，留点最后的体面。”
游思行眼珠子动了动：“我长得很丑吗？”
叶正廷额角微微一抽：“还行吧。不过，她长得好看，要求自然高。”
“男人要那么好看干嘛，”游思行悲愤不已，“男人最重要的是才干！是前途！”
叶正廷瞥他：“旧社会兴男才女貌那一套，是因为女人只能用自己的美貌换男人的前途，以期夫贵妻荣。现在是新社会，她大学毕业后前途差不了，想找个好看的对象，人之常情。何况，你怎么就确定她找不到长得好看又有前途的对象。”
游思行哽住了，瞪着叶正廷：“我是你哥们吗？”
“你要不是，我都懒得管你，”叶正廷冷声，“怎么，还不肯死心，打算继续死缠烂打。仗着自己是干部子弟，觉得人家不能把你怎么样，就想欺男霸女，你是要当新社会的高衙内吗？”
游思行急眼：“我没有，你别乱说。”
叶正廷：“那你就别乱来。”
游思行撸一把脸，眼眶有点红：“你让我缓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叶正廷淡淡道：“凡事都要有个第一次，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失恋，也算圆满。”
“……”游思行想骂人。
挤五十年代春运的林桑榆也想骂人，原来春运铁路高峰这么早就开始了。踏入省城火车站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可算是不用人挤人挤死人。
同一起回来的老乡道别，林桑榆和杜雪晴叫了一辆有棚子的马车。时至今日，省城还没有开通公交车，公共交通以马车骡车和黄包车为主。
靠坐在车棚里的杜雪晴转着圈扭脖子：“回去只想好好睡一觉，累死我了。”最后一趟火车没买到卧铺票，只有硬座票，硬生生坐回来的。
林桑榆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再次后悔跑那么远去上学。她错了，真的错了，就应该老老实实上家门口的省城大学。
途径老字号韩包子时，杜雪晴请车夫停车：“包子还得是韩包子，馅多汁水足，我做梦都想这一口。我买点带回家，你要不要？”
林桑榆懒懒道：“我就不下去了，你给我带五个吧。”
美食让精疲力竭的杜雪晴充满动力，她跳下马车进店买包子。林桑榆坐在马车上等她，无意间一抬眸，看见了斜对面马路馄饨摊上的严五妮。
她身后用布条绑着一个孩子，该是她的继子。孩子在哭，严五妮仿佛没听见一般，木着脸收拾小板桌上的残羹冷炙。
煮馄饨的男人骂：“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小三在哭，你哄哄，吵走客人怎么办？”
严五妮咬了咬牙，把碗筷重重放回桌子上，满脸不耐烦地解开绑在身上的布条，抱着孩子边摇晃边哄。
林桑榆静静看着这一幕。
为了不伺候瘫痪的严父严母，选择嫁给带着三个孩子的男人当后娘。当后娘这个选择倒是和原剧情一模一样。
原剧情里，严五妮有一个前程似锦的哥哥，上过夜校有正式工作，本可以有个不错的前途。可她却选择嫁给拖儿带女的资本家纨绔少爷，图人家有钱，图人家油嘴滑舌会哄人。嫁过去之后一地鸡毛，不过好歹过了十年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相较于不得好死的严富贵，其实严五妮运气很好。
资本家丈夫被打倒之后，她果断离婚切割关系，和严锋战友再婚。把同前夫生的孩子往娘家一扔，跟着第二任丈夫去了海岛，生儿育女当军官太太。
唯一的遗憾是前面生的三个孩子跟她不亲，只亲林梧桐这个舅妈，所以严五妮变本加厉针对林梧桐。
严父严母都死了，用不着林梧桐再伺候。她便举着不能让老严家绝后的大旗，致力于让严锋离婚再娶。后来被亲生儿女教做人，幡然悔悟变好人，幸福快乐到老。
林桑榆掀了掀唇角，苦情文的经典套路，只要坏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受尽委屈的人只能原谅，不然就是不善良不大度不体贴。
“榆钱儿，新出的酸笋猪肉馅包子，我吃着还行，你要不要带两个回去尝尝？”韩包子店里的杜雪晴扬声问外面的林桑榆。
林桑榆转过脸：“那你给我带五个。”左右天气冷，今天吃不完，可以明天当早饭。
“好嘞。”杜雪晴折回去。
严五妮怔怔望着马车上的林桑榆，听村里人说了，她考上大学，是金贵的大学生了。
明明当年没差多少，林家的日子也就比他们家稍微好点。可解放后却差的越来越大。都以为他们家五哥成了军官，他们家的好日子要来了，真正过上好日子的却是林家。
林家婶子成了军医还立了功，林枫杨当了兵，林梧桐上师范，林桑榆上大学，他们家更是变得有钱。看看林桑榆身上穿的，说是资本家小姐都有人信。
要是当年爹娘没有作妖，让五哥如愿娶了林梧桐，他们家是不是能沾上光，跟着过上好日子？
至少爹娘不会因为赵春华被罚去水库工地，大哥不会死，爹娘不会瘫，五哥不会转业，她更不用病急乱投医嫁给吴良这个王八蛋。
自己这会儿是不是也能舒舒服服待在屋子里烤火，而不是冒着严寒就着冷水洗碗筷？
马车走了，严五妮还在发呆。
吴良破口大骂：“你发什么愣，别想偷懒，赶紧把孩子哄好，把碗筷洗了，等着用！”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的严五妮把嗷嗷大哭的孩子往桌上一扔，大吼一声：“我不是你的免费老妈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
吴良气了个倒仰，举着勺子追了两步，到底放心不下摊子，只能骂骂咧咧往回走：“有本事别回来，回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摊子上的老顾客见怪不怪，这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吵架小媳妇就往娘家跑，但娘家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她，最后只能悻悻回来，过几天再跑回娘家再回来……
严五妮哭哭啼啼跑回娘家，一进严父严母的屋子，立刻闻到一股药味混合着屎尿的古怪味道。纵然经常来，她仍然闻不习惯。
这会儿照顾父母的孙大娘不在，严五妮趴在床上凄凄惨惨地哭：“爹娘，你们看看我这手，都冻烂了。吴良这个王八蛋，不舍得费柴烧热水，整天让我用冷水洗碗筷……冷得我骨头疼，有时候痒的我恨不得把手剁了……他爹娘偏心眼，眼里只有小儿子，不管老大这一房……两个大的都是狗崽子，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点都不记我的好，只会告刁状，怂恿吴良打我……小的就是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哭哭哭，白天晚上都得人抱着哄……”
中心思想：她想回家伺候父母，把给孙大娘的二十万工资给她。
之前以为伺候父母苦，稀里糊涂嫁给吴良之后才发现，还不如留在家里轻松，至少不用泡在冷水里洗碗洗到十根手指头钻心疼。
嫁都嫁了，只能认了。但是她想回来照顾父母，有工资拿，吴良会乐意，花个十五六万甚至更少就能雇个人，一进一出还有的赚。
倒马桶回来的孙大娘撇撇嘴，她倒是想得美，以为这二十万块钱是好拿的吗？当然要是打算糊弄糊弄，确实好拿，可躺着的那两个老东西能愿意被糊弄？
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严父严母神情麻木地听着严五妮的哭诉，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们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谁让她自己没良心偷偷把自己嫁了，活该倒霉。一开始严父还骂过有脸回来哭的严五妮，被恼羞成怒的严五妮狠狠掐了几把，他就不敢吱声了。
至于让女儿回来照顾，那绝不可能。
又不是没被严五妮照顾过，之前乖巧的女儿突然变了嘴脸，不再体贴，不再懂事，脏了臭了也敷衍了事。
他们向两个儿子告状，儿子说她两句，她好几天，没几天又恢复老样子，那日子简直是泡在黄莲汁里。
更苦的是小儿子照顾他们那一阵，比女儿更不上心，就让他们饿着渴着脏着臭着烂掉，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孙大娘来了，虽然这老虔婆也凶，不耐烦了会骂他们会掐他们两把，但至少比儿子女儿照顾的好，让他们活得稍微有点人样。
哭了半天没人理，严五妮知道父母还是不肯松口，她又气又恼还有恨，含着眼泪怒气冲冲指责：“都怪你们，当年要是让五哥娶了林梧桐，我们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们现在这德行都是自找的，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你们偏要作，作死了大哥，作的自己瘫了，作的我掉进火坑里。”
满脸灰败的严母闻言呜呜呜痛哭起来，鼻涕眼泪糊满树皮一样的老脸。
悔吗？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当初真的和林家结了亲，哪会被罚去水库工地。即便还是不小心瘫了，林梧桐厚道，林家人都还算厚道，不会不管他们，哪用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等曼琳家里原谅她，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但是跟你这个死妮子白眼狼没一个铜板的关系。”严父鼓着三角眼恶狠狠瞪着严五妮。
严五妮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一年多了，你还在做这个春秋美梦。她流产这么大的事情，她家里都没管她，她们家早就不要她了，嫌她伤风败俗。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林梧桐，她一直都没找对象，肯定是还惦记着五哥，让五哥离了婚去找林梧桐。”
严父怒骂：“你放屁！你咋不离婚，就会窝里横，你有本事跟你男人横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子死也不会让你回来伺候挣个钱。”
严五妮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那你去死，早死早超生，省得拖累我们。”
严父气得差点撅过去：“老子没拖累你！”
父女俩正对骂得不可开交之际，孙大娘进来了，她本来不想进去的，听着怪有意思的，还能偷偷懒。可严锋下班回来了，她只能讪讪进来。
严锋仿佛没看见窘迫的严五妮，问孙大娘：“富贵回来过吗？”
孙大娘摇头：“没回来过，也不知道这小子上哪儿去了，三天都没着家了。”
严母心急如焚：“你快去找找，可别出了什么事。”
严锋不走心地嗯了一声，给严富贵找了一个零活，他又搞砸。被揍了一顿之后就跑了，等身上的钱花完自然会回来。
恰在此时，梁曼琳进来了，似笑非笑看严五妮：“又吵架了。”
“要你管！”严五妮顶回去，姑嫂俩因为她嫁人的事情已经彻底撕破脸。
梁曼琳冷笑：“你跑我家来，还连吃带拿，你说我要不要管。”
严五妮：“那是我哥家，是我娘家，轮得着你做主吗？”
梁曼琳：“你也知道这是你娘家不是你婆家，我不做主难道你做主。别给脸不要脸，我没把你打出去就不错了，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横。”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严父捶着床怒视严五妮。
严锋烦躁地喝了一声：“行了都别吵了，你们不累吗，吃饭！”
梁曼琳看着满脸疲惫的严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倍感糟心：“气饱了，你们吃吧。”
说完扭身离开，臭烘烘的，谁吃得下。不过是做做面子情哄严锋罢了，正好有借口离开。她捂了捂小腹，要不是出了意外，才不会捏着鼻子回来继续和严家这一窝烂人打交道。
“五哥，你看，哪有她这样当嫂子的。”严五妮告状，“不伺候公公婆婆，不做饭不做家务，娶她有什么用。要是换成梧桐姐，才不会这样。”
“你闭嘴！”严锋声色俱厉。
严五妮觑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说：“五哥，你跟她离了吧，梧桐姐一直没找对象，肯定是忘不了你。”
脸色发黑的严锋指着门口：“你再说一句，就给我滚回吴家去。”
严五妮抿紧嘴唇，不敢再出声。这会儿回去，吴良正在气头上，少不得要挨一顿揍。
孙大娘慢悠悠把饭菜端给两个老的，这一家六口没一盏省油的灯。虽说这活腌臜了点，可看在工资还行，时不时有大戏看的份上，还是不错的。
*
从严父严母那边出来，梁曼琳去街上解决晚饭。吃了一碗面条回到租的房子里，不见严锋身影，才想起他今天值夜班，回来吃饭是为了省饭钱。
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在严锋身上，她再也找不到上辈子的意气轩昂，这辈子初见时的踌躇满志也不见踪影，只剩下被家人和生活折磨出的疲惫。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工人，终日为了柴米油盐奔波。
梁曼琳郁郁坐在床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生下孩子后，就和严锋离婚。
她低头厌恶地看着小腹，不想要却不敢贸然打掉。上辈子就是打胎引起大出血，以至于不能再生育。这个孩子只能生下来，还得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好在当初走的时候没撕破脸，只说要去海城找老朋友，看看有没有省城这边的人脉安排工作，之后又用参加朋友婚礼的理由拖了拖。回来时，她拿出五百万新币给严锋看，说这是朋友塞给她的钱，他并没有起疑。
想起钱，梁曼琳心头顿时松快几分。当初奔着去外面，所以要的是金条和外币。眼下走不了，得找机会换成新币存进银行。现在存款利率极高，这笔钱每个月的利息比严锋工资还高，她就不用急着找工作。
梁曼琳下意识弯腰朝床底下看，黄金和外币装在饼干盒里埋在土里。这一看发现地面似乎有些松软，心脏瞬间跳到喉咙口，她跪在地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手松土，可之前明明砸得严严实实。
脸上血色迅速褪尽，她手忙脚乱去挖，指甲劈了都浑然不觉，挖出厚厚一堆土都没挖到饼干盒。
天塌地陷不外如是，梁曼琳跌坐在地上，满眼都是刻骨的恐惧。
她的钱，谁偷了她的钱？

第49章
【上章末尾加了600字梁曼琳钱被偷走的情节】
林梧桐听到敲门声，过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正在想是不是哪家小孩调皮，就被突然跳出来的林桑榆吓了一跳。
“你都多大了。”好气又好笑的林梧桐捏她的脸。
林桑榆笑嘻嘻地躲开：“想给你一个惊喜，惊不惊，喜不喜？”
“只有惊没有喜。”
林梧桐仔细端详妹妹，虽然每个月寄照片回来，但照片哪能和真人比。此刻见她脸色红润神采飞扬，看来电话里没哄她们，确实很好。
“冷死我啦，进去再看，想怎么看怎么看。”林桑榆跺脚，去提靠着墙边放的行李箱。她只有这一个箱子的行李，特产这些都是邮寄回来。
林梧桐抢先一步拎起行李箱，朝屋里喊：“奶奶，小妹回来了。”
堂屋里头边烤火边织毛衣的林奶奶喜出望外，赶紧站起来。
趴在窝里的平安跟着站了起来，圆溜溜的猫儿眼望着门口。
林桑榆小跑进堂屋，没让老太太出屋。
“不是说明天到的，怎么今天到了？”林奶奶拉着小孙女的手上下左右地看。
林桑榆扶着林奶奶去沙发坐下：“路上顺利就提前到了，那些火车会迟到会早到，就是不会准时到。”
林奶奶被逗乐了，心疼地直念叨：“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学校食堂的饭不对胃口？”
“怎么可能瘦了，天一冷我就懒得动，明明是胖了。我才秤过，比走的时候胖了三斤。”林桑榆举起三个手指头。
林奶奶摸摸发顶：“你怎么不说你又长个儿了。”
“才长了一公分。”林桑榆郁闷，生长趋势明显慢了下来，她怕是长不到一米七了。不过一六六也还行，在如今的北方都算高挑。
林奶奶好笑：“你这个头够了。”
“不够，比娘和姐姐还差点。”林家的基因是真好，个个身高腿长。
“你还小呢，还能再长点儿，”林奶奶哄她，“多吃饭多吃肉多吃水果，奶粉也别断了，那个营养好。钱不够了，和家里说。”
林桑榆笑嘻嘻：“够的够的，十二月汇的钱我都没用上。”
“够用就好，拍照吃饭都是正经事。咱该花的花，别省着。”林奶奶财大气粗。
林桑榆乖巧点头，朝平安拍拍手：“来来来，平安。”
平安慢悠悠踱了两步，折回自己温暖的窝，继续趴了回去。
林桑榆悲愤：“没良心的，果然忘了我。”
林奶奶：“猫就这样，性子独，都三个多月没见你了，肯定生分。回头好好哄哄，就又熟了。”
“估计等我哄好它，我就开学了。”林桑榆异想天开，“平安平安，你跟我去学校怎么样，你可以当团宠。”
平安连眼神都懒得给。
望着气鼓鼓的小孙女，林奶奶笑眯了眼。
这时候，林梧桐回房拿了钱过来：“家里没几个菜，我去外面买点熟菜回来。”
林奶奶点头：“榆钱儿爱吃菜市场那家的夫妻肺片。”
林桑榆阻止：“大冷天的别去了，有什么吃什么吧，我顺路买了韩包子回来。”
“回家第一顿饭哪能敷衍。菜市场就在家门口，几分钟的事。”林梧桐穿戴围巾手套，问她还想吃什么。
老家的美食，林桑榆什么都想吃，克制克制点了两样。
十分钟后，林梧桐和下班的林松柏一起回来了。
林松柏看着坐在炭盆边烤火的林桑榆笑：“北平比我们这至少冷个十度，受罪了吧。”
林桑榆顿时苦了脸：“别问，问就是后悔考这么远。”
听得林奶奶他们又好笑又心疼。
林松柏只好安慰她：“毕业都是分配回原籍，再有三年就回来了。”
林桑榆就靠这个安慰自己。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晚上，林梧桐抱着枕头来找妹妹。-镁少钕免费分享-
“你故意等我把被窝捂热了才过来是不是？”林桑榆佯装抱怨。
“难不成还等我给你暖被窝。”林梧桐用火钳拨了拨炭盆，又检查开着一条缝的窗户，才转身上床，坏心眼地拿凉凉的手去摸林桑榆脖颈。
冷了一个激灵的林桑榆笑着往被窝里躲：“冰死我了。”
闹了一会儿，姐妹俩休战，躺在床上休息。
林梧桐一边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问：“上大学怎么样？”
“一样的上课写作业，区别就是没有固定教室，这节课这个教室，下节课就得换教室，课间十五分钟都浪费在路上了。”
“干嘛不给你们固定一个教室？”
“不好固定，像关于摄影的专业课只有我们系二十一个学生，那只要一个小教室就行了。可新闻概论这种大课，我们和新闻系一起上，百来个学生，就需要一个大教室。”
林梧桐惊讶：“新闻系这么多学生？”
林桑榆：“人家是王牌专业，有三个班。哪像我们系，院里垫底，我们班好几个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
林梧桐护短：“你们系新开的，将来肯定会后来居上。都是做新闻的，你们还比他们多了一项摄影的本事。”
林桑榆乐不可支。
“室友同学都好吗？”电话里都问过，可林梧桐还是想再确认确认。
“都挺好相处的，我年纪最小又离家最远，她们额外照顾我一点。”林桑榆是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她实际年龄比袁鸿鹄之外的室友还稍微大一两岁。
没在她脸上找到勉强之色，林梧桐笑起来：“那就好。”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望着妹妹如花似玉的脸，“有没有男同学追你？”
林桑榆捧脸：“我长这么好看，说没有你相信吗？”
“不信。”林梧桐戳她梨涡，“给我老实招来。”
林桑榆谦虚谦虚：“有那么几个吧。”
“看来没你喜欢的。”林梧桐了然。
林桑榆扬眉：“我眼光可是很高的。再说了，我忙着呢，谈对象只会影响我拍照片。”
“反正你还小，随缘吧，遇上喜欢的就认真考虑考虑。”林梧桐话锋一转，“不过可不能跟着人家跑了，让他跟着你回省城工作。”
林桑榆笑倒在枕头上。
林梧桐轻推她：“跟你说正经的，不许远嫁。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出头。”
“好的好的，他要不愿意跟我回来，我就不要他了，”林桑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挨着她的肩膀，“我都后悔去北平上大学了，毕业后肯定回来。”
林梧桐摸摸她的脸：“还有三年，过过很快的。”
林桑榆点点头，礼尚往来：“那你有没有情况？”
“我也忙着呢，忙着学手风琴，最近还在学笛子。”手风琴是学校的乐器课，笛子是林梧桐自己的业余爱好。
林桑榆来了兴致：“我都没听你拉过手风琴。”
林梧桐满足她：“明天拉给你听，不许笑我。”
林桑榆一本正经：“我肯定不笑，除非特别好听。”
林梧桐忍俊不禁。
久别重逢的姐妹俩东一榔头西一榔头闲聊，一直聊到后半夜才睡去，睡到日上三竿起。
学生就是这点好，有寒暑假。
尤其是冬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起床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十点多，林奶奶不得不来敲门：“早饭不吃，难道午饭也不吃了，人要饿坏的。都起来洗洗，中午去望江楼吃饭，吃完了去商场办年货，明天就是小年了。”
一听望江楼，林桑榆顿时有了离开被窝的动力。
姐妹俩起身洗漱，吃了一个包子垫垫肚子，随后跟着林奶奶出门。至于林松柏，打工人要到腊月二十七才放假。
在望江楼饱餐一顿，祖孙三人前往百货商场。
“其他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给你们买过年穿的新衣服。”林奶奶带着放假的林梧桐已经置办了不少年货。
林桑榆问：“奶奶的新衣服买好了吗？”
林奶奶笑呵呵：“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穿什么新衣服，旧衣服都穿不完。”
“新年哪能没有新衣服，您更得买，咱这叫老来俏。”林桑榆振振有词。
林奶奶哭笑不得：“你还打趣上我了。”
林桑榆笑眯眯拉着林奶奶进店，和林梧桐一起给老太太从里到外挑了两身衣服。
老太太只肯要一身，可两个孙女坚持，拗不过，只好买了两身。
轮到给姐妹俩买的时候，林奶奶立刻变得大方，什么都想买。一个个长得跟朵花似的，合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看了就让人高兴。
林桑榆来者不拒，只要钱不要票的东西，买到等于赚到。
五三年底开始统购统销，先是粮食，再是食油、棉布、生猪……最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得凭票购买。
找个合适的机会，以有内幕消息的借口，让家里人悄悄囤点东西。她在首都上学，学生里卧虎藏龙，说有内幕消息，家人十有八九会信。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隆重程度仅次于除夕。要祭祀灶神，扫尘土，剪窗花，煮汤圆。
下午，程文静来了，她已经从助产士培训班毕业。程大舅跑来省城，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去处——省城新建好的妇幼保健医院上班。
撵着平安跑的林桑榆见程文静大包小包，便笑：“表姐，你是把店都搬空了吗？”
“医院发的年货。”程文静问她，“什么时候到家的？”
上午人民医院工会干事送来林泽兰的那份年货可没这么多，妇幼没道理这么财大气粗，肯定是程文静自己添了不少。
林桑榆没拆穿她，只道：“前天下午到的。锅里有刚煮好的汤圆，有芝麻馅、花生馅、红豆馅，吃一碗暖暖。”
程文静去杂物间放下年货，林梧桐已经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出来。
不一会儿，程丰年也从肉联厂过来，提着一个大猪腿。
吃完晚饭，林奶奶不让走了，天黑路滑，留他们在家里住了一晚，横竖有空房间。
年前这几天，林桑榆找老同学聚聚，便到了除夕。
去年的除夕少了林泽兰，今年的除夕又少了林枫杨，抗美援朝要到五三年的夏天才结束，大概明年除夕他们也回不来。
林桑榆抱着因为糖衣炮弹而回心转意的平安，希望远方的家人可以平平安安。
年后，林家很闲。
他们家亲戚都在磨坊村，拜年太折腾，只寄了年礼回去。左右没事，在林桑榆的建议下，租了一辆马车，带上林奶奶，祖孙四个到处赶庙会玩。
林桑榆边玩边拍照，她都没好好欣赏过这座城市。
到了初八，林松柏要上班，林奶奶也累了，只剩下姐妹俩和后来加入的杜雪晴。
杜雪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地方：“要不今天去青羊宫吧，有上千年的历史，挺适合你拍照。”
也没其他更好的地方，于是三个人前往青羊宫。
途径巷子口的公安局时，林桑榆突然喊停。
杜雪晴正纳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一张半生不熟的脸，犹犹豫豫：“这姑娘，她是不是我们在学校后面咖啡馆见过那人？”
正是梁曼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出她的憔悴崩溃，此刻正歇斯底里踢打严锋。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在公安局门口闹成一团的两个人，这又是什么情况？有点可惜太远了，听不清楚。
“怎么了？”林梧桐疑惑凑过去，从林桑榆上方看出去，微微一愣，居然是严锋和梁曼琳。
梁曼琳杀人的心都有，年前发现从海城带回来的钱不见之后，她怀疑严锋也怀疑严富贵，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想赶紧报警把钱找回来，那是她的胆她的底气她的希望。
这个年过得度日如年，直到今天早上，公安上门告诉他们，严富贵聚众赌博被抓。
她的金条她的外币都被严富贵输光了，不在查抄回来的赌资里，她的钱回不来了！
梁曼琳想活活掐死严富贵，想让他把牢底坐穿，可严锋这个王八蛋想当成家务事处理，理由是一个坐牢的叔叔会影响孩子的前途。
坐过牢的人属于坏分子，和地富反右坏并称为黑|五类，有这么一个叔叔确实会有影响。虽然不欢迎这个孩子，但毕竟是亲骨肉。
可她恨啊。
走出公安局那一刻，忍无可忍的梁曼琳把怒火发泄在严锋身上：“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他！”
严锋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直到无意间看见马路对面马车里的林梧桐。
视线撞上那一刻，严锋仿佛被烫了一下，抓住梁曼琳乱舞的双手：“有什么回去再说。”
“你也知道丢人，那就跟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他来一次你就揍他一次。”梁曼琳声嘶力竭地怒吼，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他。”严锋只想拉着梁曼琳赶紧离开，并不想让林梧桐看见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一阵恶心忽然涌上来，梁曼琳呕地一声吐出来，吐了严锋满身。
“同志，你没事吧。你去拿块毛巾出来，要热的，快去。”一名女公安催促同事，同情地递上手绢，“同志，你别太激动，小心伤到孩子。”
梁曼琳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里充满绝望。
钱没了，她以后怎么办，继续留在严锋身边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硬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几分钟后，男公安去而复返，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
女公安一边温声劝慰，一边帮梁曼琳处理脏污。
梁曼琳怔怔流泪，两个陌生人都知道安慰她，严锋却只会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悔恨如同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全身，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严锋？随便选一个男人处境都不会比现在更差，都不会摊上严家这么一群王八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是人渣！
猝然之间，梁曼琳看见了对面的林梧桐，她神情骤变，迅速冲了过去。
“这本该是你的日子，这都是你该受的罪！”她两眼通红瞪着明媚如花的林梧桐，眼前浮现上辈子憔悴疲倦的林梧桐，“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去伺候那两个老不死的，你……”
“发什么神经。”林桑榆冷冷打断，“你自己要嫁给严锋，又不是我姐逼你嫁，你自己犯蠢跟我姐有什么关系。就算没你，我姐也不会嫁给他。后悔了，恨了，找正主去。”
梁曼琳兀自冲着林梧桐哭吼：“要不是我，你会嫁给严锋，我是在替你受罪！”
赶来的女公安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梁曼琳：“你冷静一点，这位同志你冷静一点。”
望着泣不成声的梁曼琳，林梧桐抿紧唇，她自己都不知道，如果解放时严锋回来了，自己会不会嫁给他。
如果嫁给他，此时此刻，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
“我才不会让你嫁给他，”林桑榆握住林梧桐冰凉的手，“我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林梧桐倏尔笑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世上没有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嫁给他。
林梧桐看向哭得近乎抽搐的梁曼琳，平静陈述：“这罪是你自找的，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嫁给他。”
“你会！你会！”梁曼琳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无比笃定。
林梧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种轻飘飘的态度激得梁曼琳恨不得跳上马车找林梧桐决斗，奈何两位女公安牢牢抓着她，硬是把她带走了。
林梧桐看着从始至终都站在马路对面没有动的严锋，觉得陌生至极，她再也无法把远处的人和记忆里单纯热忱的少年重合起来。
“走吧。”
林桑榆不想走，她想知道是什么把梁曼琳逼成这样。
梁曼琳和严锋走了。
严锋硬是搂着不断哭泣的梁曼琳上了黄包车。
“问问怎么回事。”
林桑榆戳杜雪晴腰眼，杜家大哥就在这里上班，刚刚露面几个公安，有两个她在杜家大哥的婚宴上见过。
杜雪晴也挺好奇，听话头，那男的和梧桐姐关系匪浅，那女的是梧桐姐继姐，这关系委实有点复杂。
她果断跳下马车，奔向公安局。
片刻后，杜雪晴回来了，一脸唏嘘：“那女同志也挺可怜的，私房钱被小叔子偷走输光了，价值三千多万呢。可她丈夫让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未来考虑，最后只能当家务事处理，不追究偷盗。那就只能追究聚众赌博，拘留七天。就这点惩罚，搁谁不崩溃。”
肚子里的孩子？
林桑榆心念一动，想起了海城那一幕，这孩子是严锋的……吗？
不能怪她把人往坏里想，实在是原剧情里，梁曼琳干过这种事，而她发现剧情惯性在严家人身上特别准。
严父严母还是瘫了，严大柱还是死了，严五妮还是稀里糊涂当了后娘，严富贵还是偷钱赌博，那严家儿媳妇梁曼琳还是出轨了？
林桑榆心中默念不能笑不能笑，会把功德笑掉，可嘴角真的好难压。
她把脸扭到窗外，趴在窗口无声闷笑。
严锋那么喜欢孩子，亲不亲生的无所谓啦。
好事不单行。
去年底三|反轰轰烈烈展开，这股反腐倡廉风终于刮到了省人民医院。
医院后勤处的薛处长落马了，后勤处不愧是油水衙门，他居然巧立名目贪了八千多万新币，经公审大会审理，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至于工会赵主席，在工会经手的物资上沾点便宜是有的，但不严重。
严重的是，随着帮她办事的人落马，违规操作儿子保送大学的事情东窗事发。
还有两位被她做媒的女同志，丈夫落马后，实名举报赵主席当初威逼利诱她们结婚。
“她被开除党籍，下放到西北农场去了，医院里的单身女同事都松了一口气。”说话的是代表医院来给林家拜年的工会霍干事，因为高层地震，拖到临近元宵才来。
霍干事语气里毫不掩饰欢喜，当初她有对象，赵主席总是说她对象配不上她，给她介绍个好的，吓得她赶紧领了证。知道林泽兰也被赵主席骚扰过，所以特意提了一嘴。
快乐分享后，会变成双倍快乐。
林桑榆快快乐乐地用柚子皮做了一个灯笼，欢庆元宵。
过完元宵，她就要走了。
林梧桐帮忙收拾行李，塞了一叠钱进去：“别从嘴上省拍照的钱。”彩色胶卷不便宜，洗照片也不便宜，算下来每张照片要个四五千。
林桑榆欣然接受小姐姐的爱：“放心吧，我要是没钱吃饭了，肯定会跟你们要，亏了谁也不能亏我这张独生嘴。”
林梧桐哑然失笑。
林桑榆折叠衣服：“大二上学期会学洗照片，等我学会了，我就租个房子做暗房自己洗。”
林梧桐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正好和雪晴搬出去过冬，零下十几二十度，还不能生炭盆，太难熬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林桑榆快步出去开门，认出是公用电话亭里上班的洪大娘。
“大学生在家呢，”洪大娘调侃一句，拿着记录来电信息的小本子，“上午十点十二分，林枫杨打来电话，说有好消息要亲口告诉你们，让你们赶紧给他回电话。”

第50章
祖孙三人迫不及待赶往公用电话亭，说是电话亭，其实是一间屋子，常年人来人往，打电话的接电话的络绎不绝。
排了七八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林桑榆报上洪大娘留下的电话号码。
守在电话旁的工作人员先拨号到总台，层层转接到位于东北通城的航空学校。
“通了，”工作人员递上话筒，善意提醒，“太远了，信号不好，随时可能断掉，有话快点说。”
“好的好的，”林奶奶激动接过话筒，听到林枫杨失真的声音那一刻，霎时红了眼眶：“诶，杨杨。你从朝鲜回来了，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没有免提功能，林桑榆和林梧桐一左一右挨着林奶奶，尽量贴近话筒，倒能听见。
另一头的林枫杨本是欢天喜地，听到回家两字忽然眼酸鼻子酸，他吸了吸鼻子压下酸涩，抓紧时间说话：“奶奶，我还要过一阵回家。我通过飞行员选拔了，在通城的航空学校培训，培训期间每个月可以往家里打一次电话。”
“飞行员！”林奶奶声音猛地抬高。
老太太亲历过省城大轰炸，每当日本飞机过来扔炸弹，国民政府的飞机就会上去阻止，她亲眼见过飞机接二连三掉下来。
当年他们的飞机落后，牺牲了很多飞行员，据说有八九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的飞机打得过洋鬼子的飞机吗？
林桑榆腮颊紧绷，对面不仅装备先进，还有的是经历过二战洗礼的王牌飞行员。他们这边，直到四九年才成立空军，缺装备缺技术缺经验，伤亡率可想而知。
“是啊，我可以开飞机了！”林枫杨声音里的嘚瑟几乎实质化，“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被选上，我战友他们都不是羡慕，而是嫉妒，恨不得顶替了我。”
林奶奶嘴角动了又动，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真棒，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林桑榆稳下心神，询问，“你要培训多久？”
林枫杨回：“半年到一年，具体看我学得怎么样。”
林桑榆心里沉甸甸，和平年代培养一个空军飞行员需要五六年，战争年代却不可能花这么多时间去培养，只能事急从权。距离抗美援朝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林枫杨哪怕一年后结束培训也能赶上。
“你好好学。”学的越好越安全
林枫杨响亮地应了一声：“这么难得的机会，我会好好学的，学会了去干洋鬼子。你们别担心我，我这一年除了一点擦伤，什么伤都没受过，还蹭了个集体三等功。我们连长都说我命大，是福将。”
林桑榆认真道：“肯定的，你福大命大。”
林梧桐凑过来：“只能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能不能给你打电话，能不能给你寄信寄东西？”
“电话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别打，信和东西可以寄。”林枫杨报上地址。
林桑榆赶紧借了工作人员的纸笔记录下来。
电话里开始出现滋啦滋啦的杂音，这是信号变得不好的征兆，林桑榆赶紧对林奶奶道：“奶奶，抓紧时间，信号可能要断了。”
林奶奶赶忙压下乱糟糟的担忧，一叠声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开飞机的时候一定要当心……喂，喂，喂？”
“信号断了。”工作人员提醒。
林奶奶不死心地又喂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能怅然若失地把话筒还回去。
林梧桐付了钱。
林桑榆扶着林奶奶往外走：“好歹是从前线回来了。”
可学会了开飞机又得回去，更加危险。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奶奶强颜欢笑：“回去就收拾一个包裹寄过去，这一年肯定没吃好。”
林桑榆配合地笑：“他爱吃您做的牛肉酱，那两罐子牛肉酱先寄给他。”
林奶奶点点头：“通城在哪里，离我们多远？”
林桑榆：“在吉省，北平过去还要大概一千公里。”
“这么远。”林奶奶嘶了一声，“这来回一趟不得一个月。”
林桑榆听出来了：“奶奶，你想去看三哥？”
“在国外没办法，这回来了，总想着看一眼才放心。”林奶奶犹豫着道，“不好老让你大哥请长假，我就想着问问你表舅表哥他们。他们时间自由，补贴些钱，该是愿意陪我走一趟。”
“那不如七月去，我也去。”林梧桐也想看看林枫杨，还不放心老太太，表舅表哥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这还真可以，老太太身子骨挺好，一路卧铺，累了就找个宾馆休息一两天。也不让亲戚白帮忙，给钱也好给东西也好，相当于打个零工，会有人愿意跑这一趟。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去。不然万一有个万一，会抱憾终身。
林桑榆就说：“等下次三哥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问问可不可以探亲。”
林奶奶露出笑影：“部队都能探亲，没道理他们那不能。到时我们先去北平找你，然后一块去看你三哥。”
林桑榆生出满满的期待：“那回程的时候，在北平玩几天再走，去我学校转转，再转转北平城。”
隔了一天，林桑榆返校。在家人的依依不舍中，她和杜雪晴踏上火车。
一路辗转，顺利抵达学校。
林桑榆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发现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距离近的就是好，可以慢悠悠，不用担心迟到。距离远的却得担心火车晚点，只能提前出发。
开着门通风，林桑榆走进寝室，先去撕挂在门背后的黄历，撕下来薄薄一沓，停在1952年2月18号这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整整两年。
把寝室打扫一遍，林桑榆去楼上找杜雪晴，她们寝室已经有三个人到了。
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前往食堂背后的澡堂洗澡。这么多天下来，头发油的已经不能见人，全靠帽子遮丑。
“你们寝室居然一个都没到。”杜雪晴好笑，“那晚上跟我睡，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睡着更冷。”
林桑榆欣然点头。
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仿佛洗掉十斤泥垢。
一踏出热气氤氲的澡堂，冰火两重天，杜雪晴哆嗦了下：“北平为什么要这么冷，学校能不能搬到南方去，比方说咱们蓉城。”
林桑榆没有搭理她的异想天开，说话会散热气的，要珍惜每一丝温暖。
她感觉脑袋要冻住了，没有吹风机，头发只能擦到半干，戴着帽子依然觉得凉飕飕。
杜雪晴也不废话了，拎着东西快步走在雪地里，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定睛一看，立刻认出来。
迎面走来的游思行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望着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依然认了出来，她的眉眼很好认。
下意识想走过去，斜后方传来一股阻力，游思行回头，对上叶正廷透出不满的眼睛，顿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桑榆走了过去，她似乎没看见他们，头都没有偏一下。
等人走远了，叶正廷不冷不热问游思行：“你是要去吃饭还是继续在这里站着？”
游思行垂头丧气抬脚往前走，觉得自己一颗心比冰天雪地还凉。
叶正廷瞥一眼，暗骂一声没出息。
*
回到206寝室，林桑榆立刻倒了两杯热水，喝了一口热水续命，然后撤掉裹着半湿半干头发的毛巾，换上另一条干毛巾。
杜雪晴双手捧着热水：“你刚才看见没，那眼神幽怨的，跟深宫弃妇似的。”
“说的好像你见过深宫弃妇似的。”林桑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她。
杜雪晴纳闷：“你怎么有这么多毛巾？”
林桑榆耸肩：“之前一次性买了十条，反正要用。这条你拿回去用吧。”
杜雪晴嘿了一声：“还嫌弃我用过的了。”
林桑榆白她：“明明是送你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
杜雪晴绷不住笑，言归正传：“意会意会啦，我瞧着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不会再闹幺蛾子吧。”
林桑榆皱皱眉：“反正我和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望着她水洗过后格外莹润精致的脸蛋，摸了一把：“我要是男的，高低也想吃天鹅肉。”
林桑榆拍开她的禄山之爪：“没见过自比癞|蛤|蟆的。”
杜雪晴乐不可支。
翌日，室友陆陆续续抵达，206瞬间热闹起来，互相分享带来的家乡特产。
看人齐了，袁鸿鹄开口：“放假前我已经向蒋老师辞掉团支书一职，蒋老师的意思是男生那边有班长，所以团支书还是由女生担任，方便展开工作。”
孟婉君惊讶：“你不是做的挺好，怎么辞掉了？”
袁鸿鹄笑笑：“没当过班干部，尝试一下，如今已经尝试过，我就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文化课基础薄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补足短板。”
这么一说，大家倒是能理解她的决定。袁鸿鹄没上过中学，但是期末考试排名在中间，相当励志。
“你们谁有兴趣，或者推荐谁？”袁鸿鹄郑重其事说道，“我的建议是，大家最好都当一下班干部，一方面锻炼能力，另一方面档案上有这么一段经历，对毕业后分配工作有帮助。”
孟婉君看一圈室友，笑嘻嘻：“既然没人说话，那我就毛遂自荐了。我先过过瘾，下学期我就麻溜退位让贤。八个学期，咱们才六个人，人人都能轮到。”
新闻系两姑娘瞬间羡慕了，差点想说还多出两个学期，带上她们呗。
随着孟团支书走马上任，新的学期开始。
这个学期有了摄影课，班里三分之二的学生配备了照相机，没有的可以使用教学机，教学机不够，那就同学之间互相借用。
教这门课的马老师是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牌记者，被院长三顾茅庐请来。他奉行实践出真理，比起待在教室里，更喜欢带着学生实地拍摄，然后对着学生作品点评，指出优点和缺点。
林桑榆很喜欢上他的课，能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
马老师也挺喜欢这个学生，比方说眼下：“你上回交的作业，我交给了以前的同事，他们采用了。喏，已经登报，你看看。”
惊喜来得太突然，林桑榆愣了下才伸手去接报纸，映入眼帘的是在‘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上拍的其中一张照片。
眼下针对公职人员‘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针对私营工商业者‘反对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五|反运动，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展开。
学校要求学生参加‘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交一份思想汇报。
马老师顺势布置了以此为主题的拍摄作业。
林桑榆拍的这张照片上惊惧的犯人和欢喜的群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张照片最好的是情绪，那一瞬间被你捕捉到了，很有感染力。”马老师笑呵呵道，“摄影记者需要比文字记者更敏感，因为经典的画面只存在一瞬间，稍纵即逝，所以需要更敏锐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去捕捉。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你在这方面不错。”
林桑榆压压嘴角：“都是老师教得好。”
“这种情感捕捉能力其实更多是天生的，继续努力，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马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报社给的稿费，六万二。”
眉开眼笑的林桑榆双手接过：“谢谢老师。”
马老师：“里面有一张书单，有空把上面的书看看，除了专业相关的书，还有一些杂书。摄影记者的知识面必须广，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很难捕捉到事件的精髓。”
林桑榆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寝室，骆世瑛问：“马老师找你干嘛？”
林桑榆拿出报纸：“我的照片被报社采用了。”
“我看看，我看看。”骆世瑛激动凑上来，“我就说你这张照片拍的好。”
其他人也围上来看，嘻嘻哈哈凑趣。
“你们也不看看我浪费了多少胶卷才拍到这一张照片，你们要是多拍几组照片也能拍到更好的。我吧，胜在量大。”林桑榆笑盈盈问，“拿了稿费，我请你们吃饭，想吃什么？”
请完客，她专程去买了几份报纸，必须寄给家里人显摆显摆。
转眼到了七月，结束期末考的林桑榆等着林奶奶他们过来，汇合后一起前往东北探望林枫杨。他已经确定八月走，走之前正好能见一面。

第51章
7月12日，林桑榆在宾馆等到林奶奶他们。天太热，考完试她就从寝室搬到了有电风扇的宾馆。
眼见老太太精神还好，林桑榆才放心，到底上了岁数，这么舟车劳顿，怎么可能不担心：“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的很。”林奶奶拉着五个月没见的小孙女，“热的吃不下饭是不是，看你瘦的。”
林桑榆摸摸脸：“也还好，瘦没的是冬天屯的膘，天冷了再屯回来。”
“你当养猪啊。”林奶奶哭笑不得。
“差不多啦。”林桑榆问，“房间开好了吗？”
林梧桐接过话茬：“开了两间，立春哥一间，奶奶一间，我就跟你睡了。”
林桑榆笑眯眯看着三表舅家的程立春，三表舅家孩子多，也就能在夏收时腾出人手：“这一路辛苦立春哥了。”
“辛苦个啥，我是巴不得出来，不用大热天收稻子，还能跟着姑奶奶出来长长见识。”程立春挠了挠头，咧嘴笑，“我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县城。”
林桑榆：“来都来了，可要好好玩一玩。先去看我三哥，回来的时候在北平多待几天，我带你们到处去转转。”
程立春有点期待有点不好意思：“能去天安门吗？我爹娘说了，让我一定要去天安门看看主席。”
林桑榆知道他指的是悬挂在天安门上的巨型画像，很多人去天安门就是冲着画像，当下点头：“去，肯定去，到时候你站在下面，我给你拍个照。”
“哎。”程立春喜不自禁。
久别重逢，祖孙姐妹说不完的话。聊到下午四点多，林桑榆带着他们去全聚德吃烤鸭。
吃完出来，天还亮着，便去学校转一转。
林奶奶与有荣焉：“这大学就是不一样，说不上来，反正感觉不一样。”
“文化人聚集的地方特别雅，”林梧桐见学校里还有很多年轻人，便问，“都是学生？放假不回家吗？”
林桑榆解释：“有些学生要帮老师忙，晚点回。还有些放假也在学习，一般都是抽个十天半个月回去一趟。”
林梧桐咋舌：“不愧是大学生，这么好学。”
学校里一部分学生特别刻苦，在他们身上真能感觉到‘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股劲。在这一点上，林桑榆自叹弗如。
林奶奶惊奇看着不远处的棕发绿眼：“还有外国人？”
林桑榆：“苏联人。今年学校来了一批苏联学者，然后相关院系要改革，学苏联从四年制变成五年制，雪晴他们化学系就要延长学制。”
林梧桐：“你们以后会不会也改五年？”
林桑榆：“应该不会，改革的都是理工农科。”
林奶奶嘀咕：“可别改，四年够久了。”
林桑榆莞尔，向他们介绍学校：“这是教学楼，我们一般就在这里上课。那一栋是行政楼，校领导办公的地方……这是图书馆，一座难求，得一大早排队才能抢到位置……”
走到理学院楼的时候，程立春去上厕所，祖孙三人在一楼大厅等着。
“雪晴就是理学院的，有些课会来这里上。”林桑榆正说着话，忽然看见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叶正廷和游思行。
游思行愣了下，牵起嘴角笑了笑。不见还好，见了心里还是会有点酸酸涩涩，像是吃了一颗柠檬。
叶正廷略点了下头示意。
林桑榆还以微笑，学校就那么大点地方，偶会还是会遇上。游思行逐渐正常，不再幽幽怨怨，仿佛她是一个负心汉。
等他们走出大楼，林桑榆八卦了下：“高一点那人，和梁曼琳订过婚，是梁曼琳主动退的婚。”
林奶奶不理解：“挺俊的小伙子，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吧，居然给退了？”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林桑榆知道，但是不能说。
林奶奶啧了一声：“眼神不好，真是随了她爹娘，好的偏不珍惜，非要那些脏的臭的。”
林桑榆顺势问起来：“严家最近怎么样？”对于原男主一家的八卦，她还是很有兴趣的。
林奶奶告诉她：“两个老的被送回村里了。”
“送回去了？”林桑榆意外，“谁的主意？”
林奶奶：“梁曼琳，她不是怀孕了嘛，处处需要钱。据说闹了好长一阵，总算是把两个老的送回了村里。村里有房子不用浪费租房子的钱，请个人照顾没城里贵，吃吃喝喝也比城里便宜，能省下不少钱。”
“要没严锋同意，梁曼琳能闹成功？”林桑榆嗤了一声，“两口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林奶奶叹气：“这件事上，真不能说他们做得不对。要是明白事理的老人，会主动要求回村里减轻儿女负担。养了一年多，说得过去了。”
林桑榆啧了一声，连林奶奶这样不喜欢严锋的人，都能理解他把严父严母送回老家的举动。可当年严锋愣是把严父严母留在身边十几年，直到去世。
其实原剧情里那种情况，并非一定要把严家人接到身边。雇人照顾严父严母，让其他人在老家上学工作，谁又能说他不孝顺友悌。
只是严锋更心疼家人，更心疼自己的名声，唯独不心疼林梧桐。
如今严锋送走了严父严母，也不见得是心疼梁曼琳。
一来：被坑了一次又一次，对家人的感情已经消磨的所剩无几。
二来：能力有限，横竖情理上过得去了，没必要再打肿脸充胖子。
三来：梁曼琳不是善茬，真能闹得他鸡犬不宁。
“那严富贵呢，也回村里了？”林桑榆衷心希望他风采不减当年。
“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他哪肯回去。”林奶奶摇头，“倒是回去把自己名下的田卖了，又去赌了，欠了一大笔钱。这家伙居然背着他爹去厂里找石头，父子俩撒泼打滚，据说闹的很难看，不得不替他还了钱。反正是赖着他哥，不给进屋就睡屋檐下，打也没用。”
林桑榆微微一翘嘴角，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严富贵果然没让人失望。
这时候，程立春回来了，一行人继续逛，天黑之后返回宾馆。
次日中午，前往通城。
通城位于边境，和朝鲜隔着一条鸭绿江。
因为对面的战事，这里作为重要的后方城市，军人随处可见，审查也比其他城市严格一点。
再三检查介绍信和户口本之后，旅馆工作人员才给开了房间，特意叮嘱：“晚上八点前一定要回来，过了八点就不许乱走了。”
四人应好，提着行李上楼。
夜晚躺在床上，林梧桐想起一年多没见的林枫杨：“不知道杨杨变化大不大。”
林桑榆想象了下：“应该黑了，壮了，可能还高了。”
林梧桐笑不自禁：“要按你说的，得是什么模样，还能看嘛。”
“怎么不能看了，铁血硬汉。”说着说着，林桑榆自己都忍不住笑场，“明天就知道了，睡吧，坐了一天车都累了。”
林梧桐嗯了一声，姐妹俩沉沉入睡。
翌日起来，吃过早饭后，一家人前往航校。
航校门口有持枪警卫，核实身份之后，一名警卫进去通报。
林桑榆他们则被请进了岗亭躲日头，还给倒了水。
林奶奶拿出带来的水果一个劲儿塞给小战士。
小战士婉拒：“大娘，我们执行任务期间除了水，不能吃任何东西。”
“那我给你放着，你下班了带走吃。”林奶奶把水果放在桌子上。
小战士连连拒绝。
林桑榆便笑：“这不是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战友家属给的，你们战友之间难道不是经常互相分享家属寄来的东西？”
小战士耳根微红：“谢谢大娘。”
“不用客气。”林奶奶笑呵呵问，“多大了，哪里人？”
林桑榆站在窗口，望着学校的方向，终于看到两个身影逐渐靠近，忙提醒：“应该是三哥来了。”
确实是林枫杨，要不是有两人成行的规矩在，他真想飞奔过去。
林桑榆望着越来越近的林枫杨，确实高了壮了黑了也有气势了，一身笔挺军装，宛如出鞘利剑。
到了岗亭，林枫杨向战友敬礼。
小战士回礼之后离开岗亭，把空间留给阔别重逢的一家人。
“奶奶。”林枫杨欢喜叫人，“二姐，小妹，立春哥。”
“诶诶。”林奶奶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捏了捏，又欣慰又心酸，“壮实了。”
林枫杨嘿嘿笑：“我们伙食特别好，每天都有鸡蛋牛奶肉和水果。”俪謌
“这么好，你可别骗我。”林奶奶半信半疑，当年泥石流的时候，他们和部队同吃同住过好长一段时间，清汤寡水。
“我骗您干嘛，”林枫杨嘚瑟，“飞行员对身体要求高，必须保证营养。我们一个人的伙食费，抵得上十个陆军。”
这个林桑榆有所耳闻，飞行途中时不时要挑战各种生理极限，对身体负担很重，所以营养必须跟上，不然容易出现意外，那损失太大了。
这点伙食费和一架飞机、培养一位飞行员所投入的人力物力相比，九牛一毛。
林桑榆至今仍有点不可思议，这小子居然当上了飞行员，这个兵种不仅身体素质要求高，还是个技术密集兵种，换言之，需要脑子。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一直觉得这小子四肢发达，头脑有点简单来着。没想到半年就完成培训，看来之前是没找到他愿意认真的事情。这一认真，立刻让人刮目相看。
林枫杨终于让林奶奶相信他每天吃得很好，转而惊喜地看着林桑榆，变化最大的就数她：“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居然长这么高了。”
“也不看看你走多久了，一年半，我要是不长高才怪。”林桑榆瞅瞅他，“你倒是没怎么长。”
“亏得没长，再长我就选不上了，飞行员有身高限制，超过一米八五就不要了。”林枫杨解释，“机舱空间有限，过高过矮都不方便操作。”
林桑榆顿时好奇：“那要是长着长着超了怎么办？”
不愧是龙凤胎，林枫杨也担心过：“我刚来的时候也担心，怕吃得太好窜个子，都不敢放开吃，被教官看出来了。才知道这个标准定的时候留了余地，而且关键的不是身高，是坐高臂长。”
他得意洋洋拍了拍大腿：“我个高是因为腿长，坐高离上限还差一截，再长点也没关系。实在不行还可以改装座椅，只要技术好，办法总比困难多。苏联那边就有超过一米九的飞行员。”
见他这臭屁样，林桑榆忍俊不禁：“大长腿飞行员，能不能让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林枫杨恩准，还有不少要求：“给我拍帅一点，尤其拍的要有气势，拍出王牌飞行员的气势来。”
林桑榆嘿了一声：“王牌飞行员，口气够大。”
“国际惯例，击落五架飞机就是王牌飞行员，一架飞机至少一个三等功，”初出茅庐的林枫杨意气风发，“你们在家等着领我的喜报吧。”
“安全最重要，你别贪功冒进。”林奶奶急声提醒，殷殷切切望着林枫杨，“你要是有个好歹，等你娘回来我怎么跟她交代。”
林枫杨赶紧赔笑：“我知道我知道，奶奶你放心，我肯定会注意安全。我还想开着飞机参加国庆大阅兵，从天安门上空飞过去。”
“好好好，到时候我们都去看，让榆钱儿给你拍下来。”林奶奶只求他平平安安。
林枫杨转移老太太注意力：“奶奶，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赶紧拍照吧，多拍几张合照。”
一行人走出岗亭，走到校门口。
林枫杨端端正正站着，直视镜头。
林桑榆看着镜头里的林枫杨，有少年的青涩也有青年的沉稳，下个月他就满十八周岁了，大概要在战场上度过这个最特殊的生日。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林桑榆又按了两下，以便挑选最满意的照片：“笑一个，拍个带笑的照片。”
林枫杨配合地露出灿烂笑容，宛如骄阳。
拍完后，林桑榆小跑过去调整位置和姿势：“往后退一点，侧过去，对着国旗敬礼，下巴略微抬一下。对，就这样，别动。”
林桑榆跑开，选取好角度，将迎风飘扬的国旗和抬头敬礼的空军一起收入画面。望着这画面，眼眶忽然一热。她眨了眨眼，按下拍摄按钮。
之后是各种合照，挨个上去和林枫杨合影。
“立春哥，你给我们四个拍几张合照。”
林桑榆教程立春拍摄，自动对焦的傻瓜相机还没问世，现在的相机要手动对焦调节曝光，上手略有点复杂。
捧着这么个值钱玩意儿，生怕不小心弄坏的程立春学的汗流浃背。
见状，林枫杨正想着要不找警卫帮帮忙，余光发现迎面走来的教官，当下立正敬礼：“教官好。”
江越回了一礼：“家里人来了。”
林枫杨：“我奶奶、我姐妹和我表哥。”
江越主动问候林奶奶：“大娘您好。”
“你好你好，”林奶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家杨杨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他很优秀。”江越正色，“谢谢您老人家为国家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军人。”
林奶奶既骄傲又担忧：“都是你们培养的好，没参军前还是个孩子，现在明显成熟多了。”
“军队是个磨练人的地方，也是他自己成长的快。”江越和颜悦色，“不打扰你们团聚，我先走了。”
“江教官，你会拍照吗？”林枫杨知道这位教官下了课挺好说话，他解释，“我们想拍个合照，我表哥不太会用相机。”
江越笑了笑：“只用过几次相机，可能拍不好。”
“会拍就行。”林枫杨看林桑榆。
林桑榆便把照相机递过去：“麻烦多拍几张。”
江越接过来道好。
林奶奶和林枫杨在中间，林桑榆和林梧桐各一边，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望向镜头。
江越拍了三张，放下相机：“好了。”
林桑榆小跑过去接过相机：“谢谢教官。”
“江教官，我可以和你拍一张吗？”林枫杨眼里都是期待。
江越笑着道：“可以。”
林枫杨双眼骤然明亮，扭脸对林桑榆道：“拍好点。”
“放心。”林桑榆比了个OK的手势。
林枫杨满脸兴奋的站在江越身旁，仿佛追星成功的小迷弟。
林桑榆成人之美：“麻烦教官再稍微靠近一点点，放松一点，微笑。三哥，你嘴别咧那么大，笑容收一收。好，就这样，保持三秒。拍好了。”
林枫杨心满意足：“谢谢教官。”
“不用客气，你好好陪陪家人。”江越朝林家人略一颔首，转身走进航校。
林桑榆走到目送的林枫杨身边，揶揄：“这么崇拜？”
林枫杨眼神亮晶晶：“江教官就是王牌飞行员，还击落过美军二战时期的王牌飞行员。”
林桑榆不免意外：“这么厉害，看着挺年轻。”
“才比我大四五岁，当然年轻。”林枫杨心驰神往，“他回来修整，顺便给我们上上课，再选一批队员，我希望能分到他队里。”
为什么选队员？
扩大队伍，还是补足队伍。
林桑榆稳了稳心神，若无其事地晃晃照相机，“我们不急着走，让照相馆加急快洗，大概明后天照片就能出来，给你送到岗亭这边。”
林枫杨点头，又歉然：“我到时候就不出来见你们了，管挺严，不能一直请假。”
林桑榆理解点点头，毕竟是军校，还是特殊时期，经常见家人容易分心影响学习状态。
一个小时很短，话还没说完，时间就到了。
“有空给家里写信，多写信，”林奶奶忍着眼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冲动，千万千万注意安全，我们等着你回来。”
林枫杨鼻子发酸，忽然抱住林奶奶，瓮声瓮气道：“奶奶，你保重身体，别老牵挂我，我会好好的，你在家也要好好的。”
林奶奶拍着他的后背：“我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林枫杨吸吸鼻子，放开林奶奶，对林桑榆和林梧桐道：“你们好好上学，好好照顾奶奶。”
姐妹俩点头。
林枫杨看程立春：“路上辛苦表哥照顾。”
程立春忙道：“你放心，我会把姑奶奶和表妹她们稳稳当当送到家。”
林枫杨咧嘴笑：“我很放心。我走了，你们好好保重。”最后深深看一眼家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林奶奶的眼泪终是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林桑榆和林梧桐搀扶着老太太，强忍着酸涩安慰。
回到旅馆，林奶奶还是缓不过来，想起来眼眶就发潮，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二天也没心思出门，便由林梧桐在房间里陪着。程立春陪着林桑榆出门记录这座边陲之城。
边走边拍来到鸭绿江边，林桑榆遥望对岸，那个国度正战火连天，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他们被最勇敢的一群人保护的很好，这一代人打完了三代人的仗。
拿到照片没多久，林枫杨迎来最后一课。
“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们去战场上实训。今天这节课，只做一件事，写遗书。你们上一批学员，25人顺利结业，截止七月9人牺牲。”江越目光划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四岁。
他把信纸信封发给前排学员，“你们有一整堂的时间，别吝啬笔墨，多写点。如果有那么一天，会有人帮我们送到家人手中。”
教室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不过三秒，响起了窸窸窣窣传阅纸张的声音。
第一堂课就是展示各个飞行大队的伤亡率，告诉他们可以选择退出，没有一个选择退出。
只有英勇就义的空军，没有贪生怕死的空军。
望着面前微微发黄的信纸，林枫杨提笔沉默，好似有很多话来写，可又不知从何写起。
良久，他一笔一画开始写：奶奶、娘、大哥、二姐，小妹别太难过………………
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第52章
林桑榆一行四人回程特意选择经过大城市，盛京、北平、金陵……停留两三天才走。
这年月出一趟门不容易，来都来了，那就好好转转，以后未必还有机会，尤其林奶奶这岁数。
中间又去了一趟海城，林桑榆和林梧桐去银行，把名下的钱汇回老家，方便取用。
主要是林桑榆缺钱用，不论哪个时代摄影都烧钱，相机、配件、胶卷、洗印，钞票哗啦啦流出去。
一个学年下来，她的私房钱加上生活费，再加上家人时不时汇过来的零用钱，已经所剩无几。
幸好她有一笔丰厚的存款，这笔存款还有高额的利息。
回到省城已经是八月中旬。
杜雪晴听到动静跑过来，大为惊奇：“居然没怎么晒黑。”
“我怎么听着你的语气有点失望。”林桑榆翻白眼。
杜雪晴嘿嘿笑：“就想见识见识黑美人。”
林桑榆微微耸肩：“天生丽质难自弃，怎么晒都晒不黑，羡慕也没用。”
出门必带宽檐帽，还穿长袖，难为她能扛得住。林梧桐忍着笑拿出一些特产递给杜雪晴：“你尝尝，味道不错。这些待会儿都拿回家。”
杜雪晴没客气，一边点头一边拿了一块点心塞嘴里：“好吃。”
林桑榆递了块西瓜给她顺点心。
杜雪晴吐出西瓜籽，好奇：“你三哥变化大不大？这小子可以啊，居然当上飞行员了。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有照片。”林桑榆去翻包，当初在通城洗照片的时候，多洗了一份带回来。
“哇！”杜雪晴惊叹，“当了兵果然不一样，这小子以前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现在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这眼神这气势，啧啧，帅！”
林桑榆居功：“主要吧，还是我拍的好，把三分帅气拍成十分。”
换来杜雪晴一声嘁，看着看着看到一张合照：“这人是谁？怪好看的。”
林桑榆看一眼：“教官，也是飞行员，我三哥的偶像。”
杜雪晴嘀咕：“选飞行员要看脸吗，怪不得杜云龙选不上。”
林桑榆：“……我觉得你弟是卡在身高上了，他快一米九了吧。”
“你说一个锅里吃饭，凭什么就他长这么高，他就不能匀我点！”杜雪晴哀怨望着已经比自己高的林桑榆，一个两个都让她摆不起姐姐的谱。
林桑榆微笑：“这个你得去问他。”
“那我也得能见到他，”杜雪晴叹一口气，“你们好歹能见见林枫杨，我老弟不知道怎么样了。在家时烦的不要不要，现在是想的不要不要。我妈想起来就偷偷哭。”
林桑榆收起笑意：“吉人自有天相，都会平安回来。战事已经没之前那么激烈，估计快结束了。”
“去年七月开始谈判停战，谈到现在还没谈拢，”杜雪晴苦涩一笑，“谁知道还要谈多久？”
林桑榆知道明年七月正式停战，但是不能直说只能说：“毕竟是打仗不是过家家，肯定需要时间博弈。估计再谈个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谁也不想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要是一年能停，那真是阿弥陀佛，”杜雪晴双手合了合十，“我是真怕跟抗日似的，打上十几年。”
“不会的。”林桑榆神色笃定。
杜雪晴怔了怔，旋即笑起来：“嗯，肯定不会的。”
说了一会儿话，杜雪晴准备走了：“好好休息吧，我说你也是够折腾，在家待个七八天，就得回学校。”
林桑榆扬眉：“但是我玩的开心啊，你就说你羡不羡慕？”
“我一点都不羡慕。”杜雪晴口是心非，决定不再自取其辱，起身走人。
“东西，东西。”林桑提醒酸溜溜的某人。
杜雪晴提上特产，扬长而去。
第二天，林桑榆和林梧桐去银行，把汇回来的钱存起来。然后去妇幼保健院，给程文静送特产，顺便喊她来家里吃顿饭。
程文静住在医院职工宿舍，偶尔会来林家住一住，但是这一个多月林奶奶林梧桐出远门，只有林松柏在家，她避嫌一直没来林家。
见到姐妹俩，程文静喜出望外：“可算是回来了，见到枫杨了，他变化大不大？”
早有准备的林桑榆拿出照片给她看。
程文静欣慰：“成大小伙子了。”
一旁略有些年长的李护士笑眯眯：“好俊的解放军，有对象没？”
林梧桐笑着道：“还没有，眼下只盼着他平安回来，其他事情哪里顾得上。”
“这么帅的小伙子，还是开战斗机的空军，不愁找对象。等他回来，这说媒的能踩平你们家门槛。”李护士确实想毛遂自荐一下自家亲戚，但人还在战场上，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她又看了看貌美如花的姐妹俩，“估计现在的门槛已经被踩平不少了吧。”
姐妹俩笑而不语。
李护士笑了一声，忙去了。
林桑榆悄悄问程文静：“表姐，有人给你做介绍吗？”
程文静微微脸红：“有的。不过我推了，我这才工作，不想太早结婚。”
“结了婚到底不自由，”林梧桐虽然还在上学，可因为二十了，家里人不着急，好几个邻居挺急，老想给她介绍对象，她格外能理解表姐，“反正你才二十一，不着急。”
“能推掉？”林桑榆被赵主席弄出心理阴影了。
程文静奇怪了下，才回：“能啊，我就推到我爹娘那，她们就不说什么了，这种事又不能强人所难。”
林桑榆放心了，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正常人多一点。
程文静小小吐露心声：“结了婚就要生孩子，怀孕生产都好辛苦，天天看着别人死去活来生孩子，我都被整的不敢结婚了。也不只我一个，我们好多同事说起来都怕怕的。”
林桑榆顿时同情，这是因为工作恐育进而恐婚了。一抬眼，竟看见严锋搀扶着步履蹒跚的梁曼琳从病房出来，紧随其后的严家堂姐严梨花怀里抱着婴儿。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梁曼琳生了！
怀孕要四十周，第一周从末次月经第一天算起。今天是8月20号，去年12月中旬梁曼琳还在北平。
严锋就没觉得不对劲？
严梨花是被严锋请来照顾梁曼琳坐月子，看见林家姐妹，热情上前打招呼：“你们怎么在医院？”
话音落下，她突然意识到不妥，恨自己脚快嘴快。
林桑榆只好回：“来看看我表姐。”
不由打量近在眼前的小婴儿，才出生还没长开，皱巴巴一团，看不出像谁。
“是你大舅家的姐姐吧。”严梨花听人提过程老大家的闺女在省城当护士，没想到是在妇幼当护士，还来过病房，她干笑，“巧了不是，原来是熟人。”
“那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严梨花都觉得尴尬，替严锋尴尬。这要是过得好还罢，可过得不如人家，越来越不如人家。
都听程家人说了，林泽兰又立了两个三等功还成了军官；林松柏在厂里升了小组长；林枫杨被选去当飞行员。
严锋这边，瘫子爹娘，无赖弟弟，刁钻妹妹，媳妇怀了孩子就不愿意去上班，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日子得精打细算地过。偏媳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上医院生孩子，要住七天才不甘不愿地出院。
严梨花想想都替严锋累得慌，抱着孩子大步往楼梯走。
梁曼琳也想走快一点，自己这会儿肚子还没瘪下去，脸色蜡黄有妊娠斑，油头垢面，一点都不想被林梧桐看见自己最难堪的模样。更不想见到林桑榆，生怕她嚷嚷出什么来。
只胯骨酸痛得厉害，脚步根本迈不大，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
梁曼琳明显感觉到搀扶着她的严锋变得僵硬，心下冷笑，想吃回头草？晚了。就算林梧桐犯傻，林家人也会死死拉着她，何况林梧桐这模样可不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
望着青春靓丽面容平静的林梧桐，梁曼琳一阵心浮气躁，只恨不能缩地成寸。
望望离开的人，很多年没回过磨坊村的程文静疑惑：“认识？”
“村里的。”林桑榆没有细说。
程文静点点头，唏嘘：“这个妈妈挺可怜的，被小姑子推了一把导致早产，幸好母女平安。”
“早产？”林桑榆神情微妙了下。
程文静：“早产了一个多月，好在孩子在胎里养得好，将近五斤重。”
恰在此时有人喊程文静，她只能道：“我先去忙了，现在扎堆的生孩子，上厕所都得跑着去。”
说完，小跑离开。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直到离开医院，左右没人，林梧桐欲言又止：“那个孩子？”
“医生都说是早产了，难道跑去跟他说可能不是早产。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也无凭无据只是猜测。”林桑榆挽着林梧桐上公交车，“猜对了还好说，万一猜错了，倒像是我们故意在夫妻父女之间下蛆。”
总归好过一场，也是好聚好散，林梧桐难免纠结。
但是诚如小妹所言，一切都是猜测，捉贼得拿赃捉奸得在床，仅凭梁曼琳和异性吃饭就怀疑她红杏出墙，是有些过分的。
林桑榆转移她的注意力：“这好不容易通了公交车，居然是旧车。”
“新车多贵，有旧车就不错了，出门方便不少，比马车黄包车快多了。”林梧桐定了定神，不再多想。严家的事，以她的身份，实不应该牵扯。
次日，程文静和程丰年来家里吃饭。
林桑榆想起刚刚结束的第一次全国统一高考，问程文静：“文雅姐考的怎么样？”
“估出来的分数不错，”程文静满脸都是笑意：“但愿能考上第一志愿的山城军医大学，跟姑姑一样当军医。”
“肯定能，军医大学毕业就是军官，咱们家又要出个军官了。”
第一个军官是林泽兰，她现在带着一支医疗队，属于副连级文职干部，也就战场上有这晋升速度。林桑榆瞅一眼林梧桐，这才是女主家人应该有的待遇。
“那我做梦都能笑醒。”程文静笑哈哈，“我还去姑奶奶给你烧过状元香的庙里烧了香。”
“那庙很灵的，你看榆钱儿和雪晴都考上了。”林奶奶津津乐道。
林桑榆嘴角微微一抽，这属于幸存者偏差，不过求个心安挺好。
“七月里省城到山城的铁路通了，文雅从家里到山城只要半天。哪像她，”林奶奶指了指林桑榆，“到学校得六七天。”
林桑榆赔笑：“中间有几段也在修铁路了，以后用不着六七天这么久。”
林奶奶：“等铁路修好，你早毕业了。”
林桑榆果断岔开话题：“以后回村里也方便了，上午走，中午就能到家。”
“费用还比之前坐船少了点。”程丰年已经坐火车回去过，他们县城就有一个火车站，“从我小时候就说要修这条铁路，十几年都没修好，今年可算是修好了。”
“我小时候就嚷嚷了，”林奶奶抱怨，“还以修铁路的名义征了好几回税，结果钱都进了当官的腰包，铁路在哪儿是没看见。这一解放，两年就给修好了，可见还是人的问题。”
林桑榆莞然，打算抽一天时间去铁路沿线拍摄，这可是建国后第一条自主建设的铁路，不是在平原，而是在崎岖的山陵地带，意义深远。
等她拍摄完回来，十八周岁的生日到了。
早上吃一碗长寿面，中午和杜雪晴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吃了顿饭聚聚，晚上一家人去望江楼庆生。
林奶奶按照惯例拿出三个红包，她自己的，林泽兰的，林枫杨的，欣慰中带点感慨：“又长了一岁，过了今天，真是大人了。”
林桑榆欢欢喜喜接过厚厚的红包：“不大，不大，才十八，又不是八十。”谁还不是个216个月的宝宝了。
林奶奶饶有兴致问她：“那几岁才算大？”
“怎么也得三十吧。”林桑榆一本正经。科学研究表明，三十岁大脑皮质发育成熟。
林奶奶嗐了一声：“三十都能当爷爷奶奶了。”
林桑榆觉得老太太在说恐怖故事。
“喜欢什么自己去买吧。”林松柏适时拿出自己那份红包。
林桑榆笑容可掬双手接过：“谢谢大哥。”
轮到林梧桐，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来。
林桑榆饶有兴致打开，当场哇了一声，一盒12卷的彩色胶卷和一盒12卷的黑白胶卷，外加一个红包。
林松柏看清是什么后，打趣：“还是桐桐会送，送到你心坎上了。”
“你们都送到我心坎上了。”林桑榆主打一碗水端平，“我的弹药又充足了，开学后可以放手大干一场。”
众人忍俊不禁。
把生日礼物放到一边，林桑榆双手合十对着生日蛋糕闭上眼，今年的愿望和去年一样，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同一片天空下。
林枫杨正在大书特书自己的丰功伟绩，必须好好炫耀炫耀，嘻嘻。
今天，他击落了一架试图轰炸发电站的敌机，这是他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美中不足的是，不能写信告诉娘。
“今天又吃冷面。”孟医生略带嫌弃地把一碗面条递给林泽兰。
林泽兰接过碗：“入乡随俗，夏天吃凉的也顺口。”
医疗队跟着前线部队走，距离三八线只有几十公里，身处朝鲜腹地，后勤上当地人较多，难免多本土食物。
“我喜欢吃米饭，粥也行。”孟医生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南方胃，见她手里拿着全家福，“又想家里人了。”
林泽兰笑了下，把照片细心放进口袋：“今天我小儿子小女儿十八岁生日。”
“都十八了。”孟医生佯装遗憾，“可惜我家孩子小，不然真想跟你做亲家，改良改良基因。其实差个五六七八岁也没问题，对吧？让你儿子等等我女儿，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应该晚点结婚。女大三抱金砖，我儿子人虽小但力气大，可以抱两三块金砖。”
林泽兰瞥她：“新社会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提倡自由恋爱，让他们小辈自己商量商量。”
孟医生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建议：“你要不要申请回家一趟，这都快两年了，应该能通过。”
林泽兰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我怕回去了就不想来了。”
孟医生：“那就别来了，前线部队都开始轮换了，咱们医护人员也可以轮换。”
林泽兰：“不缺兵，部队轮换是为了保持战斗力。缺医护人员。”
孟医生啧了一声：“谁让咱是稀缺的技术性人才，只好能者多劳了。”
林泽兰笑了笑：“总要有一代人辛苦点，我们吃了这苦，孩子就不用吃苦。”
孟医生微微一顿：“我突然觉得这面条能入口了。”
林泽兰：“那就少贫两句，抓紧时间吃，不定什么时候又忙起来。”
话音落下，轰隆巨响密密麻麻传来，山洞上方吊着的手电筒闪烁摇晃。
山洞内的所有人已经习以为常，这是又开始新一轮轰炸，马上又会涌入大量伤员，不管在干什么的都加快了手中动作。
林泽兰一边起身一边三两下把面条塞进嘴里，囫囵往下咽。
塞得太多差点噎到的孟医生猛拍胸口往下顺，顺下去后骂骂咧咧：“炸炸炸，一天到晚只会扔炸弹，有本事面对面干仗。”不知不觉红了眼，“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么轰炸他们的阵地。”

第53章
过完生日第三天，林桑榆和杜雪晴告别家人，在火车站与老乡汇合，一行人踏上返校的火车。
206寝室已经有人在，孟婉君和袁鸿鹄的床铺收拾整洁，不过只有孟婉君一个人在寝室。
“什么时候到的？”林桑榆惊喜，终于不用她一个人吭哧吭哧搞卫生了。
孟婉君：“我八月十五号就到了，袁姐昨天到的，去图书馆了。”
提着行李进来的林桑榆微微一顿：“你来这么早，有事？”
坐在床上的孟婉君扯扯嘴角：“跟家里吵架了。”
林桑榆端详她神色：“怎么了？”
孟婉君半酸不苦地笑了笑：“我家里不同意我和白展业在一起，白展业家里也不同意。”
林桑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家庭出身。”孟婉君一肚子的郁闷和烦躁，“我爸妈是旧官吏，他爸妈是革命干部，他爸妈嫌弃我出身不好。”
林桑榆一时静默。
孟家父母都是民国时期的政府官员，职位还不低，解放后留用至今，孟婉君家庭出身属于旧官吏。
白展业父母也是政府官员，职位不如孟家父母，但都是转业军人，家庭出身属于革命干部。
孟婉君自嘲：“以前都是被羡慕，如今倒被嫌弃了，这个世界变化真快。”
林桑榆皱眉：“你嘴上继续这么不把门，祸来得也快。”
孟婉君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尤不放心，跑过去打开门，见走廊上空荡荡，才如释重负关上门回来。悻悻又感激地看着林桑榆，遇上和她有过节，能给她扣一个怀念国民政府的帽子。
林桑榆无奈摇摇头，打开柜子拿铺盖：“那你是什么打算？”
孟婉君上前帮她一起把铺盖拿到阳台上暴晒去味：“本来想分手，可白展业不同意，说实话我也舍不得。”
林桑榆理解点头，小两口感情挺好，两人是奔着结婚去的，要不也不会暑假见家长。
孟婉君神情中浮现一丝甜蜜：“白展业向我求婚了。”
“你同意了。”林桑榆了然。
孟婉君用力拍打铺垫，泄愤似的：“新社会婚姻自由，我们自己乐意就行，我们打算开学后找学校开结婚证明去领证。”
林桑榆往边上挪了挪，躲开灰尘：“两边父母知道你们的打算吗？”
孟婉君情绪骤然低落：“知道，都不支持。但是婚姻自由，他们当干部的还能带头违法《婚姻法》不成。”
林桑榆：“他们可以经济制裁。”
“确实威胁我们敢结婚就断生活费。”下一秒孟婉君又气鼓鼓，“断就断吧，又不用交学费，每个月有补贴，我们都有点积蓄，省着点花能撑到毕业。毕业分配工作，日子就好过了。”
林桑榆斟酌着问：“结婚是和家里赌气还是深思熟虑？”
“袁姐也这么问过，”孟婉君叹笑，“我都二十了，白展业二十三，我们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傻瓜，会拿婚姻当儿戏。我们决定见家长，就是想先订婚，等我毕业再结婚。没想到他父母不同意，我父母怕我受委屈也不同意。难道因为父母不同意就分开，这又不是旧社会，结婚得有父母之命。”
林桑榆便笑：“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们都考虑一个暑假了，”孟婉君合手央求，“拜托你一件事，结婚的时候帮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做纪念，一定要把我们拍的好看点，我这一辈子可就这一次。”
林桑榆欣然应允：“没问题。”
孟婉君喜形于色，忽然想起来：“你不是打算租房子吗，我和白展业打算结婚后搬出去住，我们已经在外面租了一间房，院子里好几间房空着。你要不要去看看，一起住还有个照应。”
“在哪儿，房子情况怎么样？”林桑榆顿时来了兴趣，听她介绍完，感觉不错，便道，“那我带上朋友去看看，我们一起租。”
收拾好床铺，林桑榆上楼找杜雪晴。片刻后，两人下楼，汇合孟婉君出去。
那院子就在学校对面的胡同里，一进四合院，住的都是北平大学的学生。房东只租给学生，觉得学生好打交道。
随着毕业，空出四间房，两间倒座房和两间西厢房。林桑榆和杜雪晴选了房间情况更好一点的两间西厢房，一学期25万新币。
一间住人，炕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另外一间隔成大小两间，大的那间当暗房，小的那间当卫生间。无论林桑榆还是杜雪晴都受不了把马桶放在卧室。
房租上，林桑榆婉拒对半开，付了十五万，杜雪晴付十万。
“寝室太热了，我晚上都睡不好，咱俩一起买个电风扇吧。”杜雪晴打算马上搬过来住，北平这地方，冬天比老家冷，夏天居然比老家热，简直没天理。
林桑榆正有此意，寝室里是不许用电风扇的。
等林桑榆把租的房间收拾好，室友也到齐了，得知孟婉君的事情，纷纷安慰并送上祝福。
孟婉君心里好受不少：“领了证，我和白展业请大家吃顿饭。我俩现在都穷了，大鱼大肉是没有了，你们凑活吃点吧。”
袁鸿鹄笑着道：“要的是这份喜庆，吃什么无所谓。”
*
开学后，孟婉君和白展业的结婚证明很顺利地开了出来，在校学生结婚在如今不多但也不少。
两人抽空把结婚证领了，对着黄历选了9月21日这个黄道吉日，请大家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喝喜酒。
这期间，林桑榆花了好几天时间斟字酌句写好入党申请书。满十八周岁才能申请入党，全寝室就她还没递交入党申请书。
申请入党半年以上才有资格成为入党积极分子，考察一年以上才能成为预备党员，再考察一年以上才能成为正式党员。顺风顺水也得两年半，希望自己能赶在毕业前顺利入党。
写完之后，林桑榆请袁鸿鹄帮忙看看。
袁鸿鹄细细看过去：“挺好的，交上去吧。”
林桑榆便自己去交了，她从孟婉君那把团支书一职接了过来。积极哪能只停留在书面上，行动当然要跟上，她还积极报名十月份迎新来着。
身为团支书，要积极为班级同学服务，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去班级邮箱取全班的信件。
惊喜发现有林枫杨寄来的信，林桑榆把其他人的信放进包里，满怀期待撕开信。
跟着她过来取信的骆世瑛见她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不免好奇：“什么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
“我三哥击落了一架敌机，立了二等功。”林桑榆简直心花怒放，这小子可以啊，居然还是在生日当天，挺会挑日子的。
骆世瑛跟着喜笑颜开，钦佩地竖起大拇指：“厉害！”继而好奇地问，“击落一架飞机是二等功，那击落两架是一等功？”
林枫杨信里写了《飞行员战时立功标准》，林桑榆点头：“是的，击落三架飞机就是特等功。击伤一架飞机三等功，击伤两架飞机二等功，击伤三架飞机一等功。”
骆世瑛奇怪：“击伤四架不算特等功了？”
林桑榆摇摇头：“信里没写，回头我写信问问他。”
骆世瑛：“你老家远，应该还没收到你哥的信，你要不要给家里先报个喜。”
林桑榆：“吃晚饭的时候去打，那会儿我哥我姐他们都回家了。”
两人说着话来到教室。
“这是捡到钱了？笑得这么开心。”孟婉君打趣笑意盎然的林桑榆。
“比捡到钱还开心，”骆世瑛与有荣焉，“桑榆她三哥击落了一架敌机，立了二等功！”
袁鸿鹄最知道这个功劳的分量，含笑恭喜：“才上战场，就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你哥哥是天生的飞行员。”
林桑榆矜持矜持压压嘴角：“运气运气。”
袁鸿鹄发自肺腑：“这是实力，你母亲和你哥哥都是很优秀的军人。”
林桑榆嘴角一个劲儿往上翘，英雄所见略同呢。
开开心心上完课，先去食堂吃了饭，林桑榆跑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排了一会儿队才轮到，又等了一会儿，电话终于回过来。
林梧桐隔着电话问她：“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奶奶上扫盲班去了，大哥今天加班。”
建国后便开始扫盲，今年中央加大扫盲力度。杨月银作为居委会干事有扫盲任务指标，于是拉着会看不会写的林奶奶充人头。
林桑榆分享林枫杨的喜讯：“估计过几天喜报就要到家里了。”
林梧桐喜上眉梢：“这小子出息了。”
林桑榆感慨：“之前还真不敢想。”
林梧桐声音忽然低落：“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危险。”
林桑榆柔声劝她：“我们再怎么担心都无济于事，娘和三哥在前线奋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如果整天担惊受怕只会辜负他们的努力，所以别想那么多，放宽心尽情为他们高兴。”
“你说的对，高兴是一天，担心也是一天，那自然要高高兴兴过。”林梧桐重新精神起来，“他还在信里写了什么？”
林桑榆嫌弃咦了一声：“都是自吹自擂，一如既往的臭屁。”
林梧桐笑出声，聊了会儿弟弟，她想起另外一件喜事：“文雅收到山城军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文韬表哥考上了吗？”林桑榆想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程文韬。
林梧桐无奈叹气：“没考上，还要复读。”
林桑榆啊了一声：“还要复读，他这是第几次复读了？”
林梧桐算了算：“第五次复读了。文静姐都说大表舅和舅妈太惯着文韬表哥了，她前两天专门请假回老家了一趟，回来找奶奶倒苦水。我听那意思，文韬表哥说以前的人十几二十年的考，大概是要效仿吧。”
林桑榆：“……”别说，以前确实有人十几二十年的考科举，可科举已经亡了。
“大表舅舅妈愿意供，表哥愿意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劝表姐想开点吧，不让她出钱供就行。”
林梧桐：“大表舅舅妈这点还好，没让其他子女出钱。”
姐妹俩说了几分钟，不得不结束，后面还有人等着打电话。
转眼到了9月21号，周末，宜嫁娶。
孟婉君和白展业在学校旁的小饭馆里请大家喝喜酒。
“别乱动啊。”林桑榆正在给孟婉君梳公主辫，长久不梳手有点生。
孟婉君有点怀疑她的手艺，但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摄影师，万一把最美的时刻拍成丑八怪怎么办？
事后证明忍耐是有回报的，孟婉君爱不释手拿着镜子欣赏发型。
“没想到你手这么巧，”杨晓慧跃跃欲试，“给我也梳一个。”
“时间来不及了，下回。”林桑榆拿起口红，孟婉君是个爱漂亮的姑娘，口红眉笔鹅蛋粉一应俱全。本就纤巧的五官，上妆之后更加出彩，配上一袭红碎花连衣裙，甜美动人。
林桑榆托着下巴，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我们摄影师为了拍出最佳的画面，就是这么多才多艺。
寝室楼下，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新郎官，看着被室友簇拥着走来的新娘子，眼睛都直了。
落后几米的林桑榆立刻拍下这个画面，回头可以让孟婉君好好嘲笑一下白展业。
“还魂啦，还魂啦，晚上回去慢慢看。”
跟来接新娘的朋友一边分糖一边嘲笑，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白展业脸一红，踢开自行车撑脚架：“我们走吧。”
“你可别分神，把我们新娘子摔了。”杨晓慧调侃。
白展业脸色更红：“不会，不会，摔了我自己也不会摔了她。”
“咦！”
众人大笑，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都跟着善意哄笑。
在欢声笑语中，白展业载着孟婉君前往饭馆。
其余有车的骑车，没车的走着过去。
两人朋友多，加上室友，四十来个人，闹得沸反盈天。
饭馆里闹完，去新房接着闹，闹得更厉害。
拿绳子吊着苹果放在新人中间，让两人吃，快吃到的时候突然吊起来，新人猝不及防亲上了。
谁说五十年代保守了，人家奔放着呢。
林桑榆一边笑一边拍照，选角度后退的时候不慎撞到人，连忙回头道歉：“不好意思。”
叶正廷往后退了一步：“没关系。”
感觉自己踩到他脚的林桑榆低头看，果然在他的皮鞋上看见一个灰印，尴尬笑笑：“抱歉。”
叶正廷笑了笑：“回去擦一下就没了。”
“那我去那边拍照了。”林桑榆举了举照相机。
叶正廷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比起常见的双麻花辫，她似乎更喜欢梳一条辫子。
游思行步履不稳地走进房间，挡在叶正廷面前，目光幽幽盯着他的唇。
叶正廷眉心折起。
游思行摇摇晃晃走近，大着舌头委屈：“我都看见了，她撞你身上了，还撞呜呜呜呜……”
叶正廷右手穿过他的后颈捂住他的嘴，以勾肩搭背的姿势把人扯出新房，一直来到院子外面才放开。
“这本来是我的位置，我要是不去洗脸，她撞得就是我。”游思行悔得捶胸顿足。
叶正廷叹气：“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游思行抓住叶正廷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眼泪哗哗往下淌，“老叶，我难受啊，她居然嫌我丑。呜呜呜，那长相爹妈给的，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回娘胎重新捏一张。呜呜呜，老叶，要不你跟我换一张脸。”
游思行伸着手要去抓叶正廷的脸，似乎是想撕下来按在自己脸上。
叶正廷用力拍掉他的手。
被打痛的游思行哭得更伤心：“你也嫌我丑，不想跟我换脸。”
叶正廷捏了捏眉心：“你再发疯，我把你按水龙头下面清醒清醒。”
游思行打了个哭嗝，不哭了。
叶正廷都怀疑他是借酒装疯，正好看见一个室友出来：“老游醉了，我先带他回寝室。”
室友围观了一圈脸上还糊着泪水的游思行，啧啧称奇：“这小子一喝醉酒就哭，大老爷们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眼珠一转，坏水冒上心头，“要不请小师妹出来拍一张照片，省得他醒酒后不认。”
“他会不认你这个兄弟。”叶正廷微笑。
室友才想起游思行去年追过林桑榆，哈了一声：“怪不得今天喝这么多，合着是触景生情。怎么办，我更想请小师妹出来拍照了，就想看他清醒的时候哭一回。”
“积点德吧。”叶正廷扯着游思行离开。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曲终人散，林桑榆回到西厢房，正在看书的杜雪晴抬眼：“闹完洞房了。”
“洞房都快被拆了，这群人可真损。”林桑榆把相机放在一旁，“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你就知道了。”
杜雪晴：“新郎官太老实了，就该装醉躲过去，我大哥前年结婚的时候就给自己身上倒了一瓶白酒。”
林桑榆：“清澈愚蠢大学生怎么能和见多识广老公安比。”
杜雪晴乐：“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
林桑榆应了一声。
要说和新婚夫妻住在一个院子里，最大的不便就是被迫吃狗粮。
新婚燕尔小夫妻，在外面还收敛。在家里，人在家里怎么样咱也看不见，但是在家门口，在水池边怎么样能看见，拉拉小手摸摸头。
还能听见半夜起来洗漱的动静，杜雪晴从一开始的懵懂变成秒懂。
被迫涨知识的杜雪晴嘀嘀咕咕：“可别有了孩子，太影响学业。”
这确实是个问题，同学一场，林桑榆关切：“你们有要孩子的计划吗？”
孟婉君摇头：“毕业以后才考虑，现在哪里顾得上。”
林桑榆委婉提醒：“那你留神，别弄出人命，影响学业。”
孟婉君先是愣了下，紧接着涨红脸，吭哧吭哧保证：“我知道。”
一个多月后啪啪打脸，孟婉君意外怀孕，这年代避孕措施并不保险。
206寝室的姑娘们围着孕检单，八脸茫然。
孟婉君自己都是懵的，这个孩子完全不在计划内。
袁鸿鹄叹气：“跟你家里说一声吧，让白展业也和他家里说一声。”
有了只能生，不想生也只能生下来。卫生部新出的规定，流产要丈夫同意，还要单位批准。没有正当理由不会批准，国家鼓励生育严禁打胎。
两人还在上学，只能靠家里帮忙，不然孟婉君的学业怎么办？
“也许是好事，有了孩子，就不信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能继续生气。”杨晓慧安慰。
孟婉君脸色略回暖，白家那边怎么样不知道，她爸妈肯定会心软。
“你可别休学回去养胎。”骆世瑛作为教授的女儿，从小听的见的太多了，难得严肃，“好多女学生因为怀孕休学回家生孩子，休着休着变成退学。”
孟婉君吓了一跳，她刚生出是不是休学一年的想法。
“退了学，你就失去了干部身份，失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工作，”林桑榆语气幽幽，“你和白展业之间就会出现差距，这个差距还会越来越大，加上他父母本来就有不满。”
袁鸿鹄正色：“学业是你的立身之本。”
孟婉君哪里还敢想休学：“不休不休，我就是把孩子生在教室里也不休。”
事已至此，室友们能做的只是日常生活中搭把手照顾。
好在孟家父母恢复了经济上的支援，还把一个老家亲戚送过来照顾孟婉君。
这边胎儿在孟婉君腹中一日一日变大，那边杜家收养了一个女婴。
杜雪晴满脸不可思议地告诉林桑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放在我们家门口，十二月的晚上，就那么放着，也不怕把孩子冻出个好歹来。”
“找不着人就这么养着了，不怕以后亲生父母找上门？”林桑榆不理解。
杜雪晴同样不理解：“对啊，我也这么说。人家放我们家门口，以后就能找上门，这种最麻烦了。要收养最好家里没人那种，要是家里有人就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不清不楚。”
她郁闷摊手：“可我大嫂舍不得送去福利院。你也知道，我大哥大嫂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没孩子。老人都说收养一个孩子，可以引来亲生的，他们正想试试，就觉得这孩子来了是缘分，不能往外推。”
林桑榆猜测：“送孩子那家是不是知道，所以故意放你家门口。”
杜雪晴郑重点头：“我觉得是，我还觉得他们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家。等我们把孩子养大了，跳出来摘桃子。”

第54章
转眼到了五三年，因为有暖炕，这个冬天的夜晚在温暖中度过，不再像去年那么难熬。
一月底结束期末考，林桑榆和杜雪晴开开心心把家还。
站在家门口，两人忽然听见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林桑榆和杜雪晴遥遥对视一眼。
杜雪晴无奈苦笑，至今她都不赞成大哥大嫂收养这个被送到家门口的孩子。可以收养，但是这种特意被送过来的孩子真不合适，因为无法确定孩子家人以后会不会找上门。
奈何大嫂和这个孩子有缘，一见如故，舍不得送走。如今只等着60天公示期过去，如果无人认领，便去办理领养手续。
杜雪晴叹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林桑榆也敲开了家门，久别重逢的祖孙姐妹好一顿亲热。
稀罕完了，坐在炭盆边的林桑榆一边剥烤红薯一边问：“杜家大哥还没找到孩子的家人？”
“上哪儿找去，三更半夜把孩子往门口一放，谁能知道是谁放的。”林奶奶把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火，“咱们巷子里哪年没被放过几个孩子，报警登报也没用。人家把孩子放过来就是打定主意不想养了，还算有点良心没给弄死没给扔路边，给放好人家门口。”
“好人家就活该当冤大头？”林桑榆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避孕难打胎难养孩子更难，以至于很多人家会遗弃孩子，尤其是女婴。
同庆巷因为生活条件好，没少被放孩子。孩子父母想的也挺好，给孩子找个好人家。不过顺利被收养的极少，缺孩子的毕竟是少数，这年头谁家不是三五个孩子。便是缺孩子，也倾向于自己去抱养，避免隐患。
林梧桐轻叹：“孩子长得挺可爱，医院检查过，身体健健康康。可就怕以后亲生父母找上门，这种事又不是没听说过。孩子养大了，父母上门认亲了，你说膈应不膈应。”
林桑榆把剥下来烤番薯皮扔进炭盆：“换我能膈应死。”
“在家说说就算了，”林奶奶提醒，“杜家已经决定养了，就别在他们跟前说丧气话。道理他们都懂，可缘分到了舍不得拒绝。”
隔壁杨月银也提醒杜雪晴：“你大哥大嫂既然决定了，你就别再泼冷水。我都劝过了，跟你嫂子说，咱去外地抱一个回来，不用担心找上来。可你嫂子喜欢这孩子，这孩子就是投了她的眼缘，总归是她养，她喜欢最重要。左右以后未必找上门来，就算找上门，正儿八经办了领养手续的，那就是我们家的孩子，跟他们没关系。”
杜雪晴看着木头小床里熟睡的婴儿，白白胖胖确实可爱：“行吧，你们愿意就行。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刚学会坐起来，估摸着四五个月大，”杨月银面上都是笑意，“名字还没想好，先叫小宝。”
“小宝，小宝，”杜雪晴伸出爪子轻戳小婴儿的脸，“醒醒，醒醒，姑姑回来了。”
“别吵她，醒了你哄。”杨月银糟心地拍开女儿作怪的手。
*
过了一会儿，林松柏下班回到家，吃过晚饭，祖孙四人围着炭盆烤火。
“大哥，我听人说今年要推出一项调干生政策，”林桑榆解释，“就是根据政治背景、工作表现，从部队、机关、国营企事业单位里选出一批干部，保送到中等专业院校或者大学深造，补足人才缺口。”
调干生比例不小，以后大学里将近五分之一的学生会是调干生，这政策类似于后来大名鼎鼎的工农兵大学生，不过调干生面向的是干部。
剥着花生的林奶奶惊喜抬头：“你哥是小组长，应该属于干部吧？”
“小组长是基层干部，符合要求，不然我提这个干嘛，”林桑榆看着林松柏，“大哥，你要不要争取下？”
林松柏：“你从哪听来的，我在厂里没到风声。”
“一个同学那，她家里有点政府背景，”林桑榆说谎从不脸红，“政策制定到落实需要一点时间，北平那边肯定比我们这消息快。这属于内幕消息，你们别往外说。”
“肯定不说，”林奶奶连连点头，“万一传开了闹大了，那不是给你同学添麻烦。人家好心好意告诉你，咱们可不能恩将仇报。”
林松柏问：“对文化没要求？”
“会参考，但是重点是政治背景和工作表现，你有初中文化，我觉得可以争取争取大学。”林桑榆举例，“像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袁姐，学校里有不少和她一样的学生，文化基础有些薄弱，但是并不影响他们被推荐上大学。只要认真学，能跟上学习进度，袁姐上学期成绩已经是班级中上游。”
“你大哥肯定也能跟上，”林奶奶满怀期待望着林桑榆，“你说说，你大哥要怎么做才能被选上？”
林桑榆微微笑：“大哥你好好工作，过年也要坚守在岗位上，会有省报的记者去药厂采访。”
林松柏失笑：“你找好人了？”
林桑榆点头：“有个师姐分配到省报当记者，我和她说好了，请她帮个忙。”
林松柏：“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
“赶巧了，”林桑榆喝一口热水，“登报表扬多多少少能加分。政治背景上，大哥是有优势的，贫农出身的工人，还是军人子弟。”
她想起来，询问：“大哥，你的预备党员考察期快满一年了吧？”
林松柏想了想：“还有两个多月。”
“那尽量争取转为正式党员，又能加分。领导那边，该走动的走动，我们不走，别人肯定会走。同事搞好关系。”林桑榆摊手，“我们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吧。”
林梧桐把剥好的一小碗瓜子仁放她跟前：“奖励你的。”
林桑榆笑嘻嘻抓了一把瓜子仁塞嘴里，吃完了再道：“调干生除了单位保送这条路径，还可以在职参加高考，不限定学历，会降分录取。大哥可以做两手准备，一边争取保送，一边自己备考。”
“好的，”林松柏看着她笑，“压岁钱给你包个大的。”
林桑榆装模作样：“这多不好意思啊。”
众人忍俊不禁。
除了调干生，林桑榆还有一个内幕消息：“我还听说要学苏联以前用过的商品配给制，以后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证。”
苏联1916年就有商品票证，最早是鞋票。二战后经济快速恢复，这会儿倒是取消了粮票。他们这边却要开始用起来，一用四十年，直到九三年才彻底取消。
“什么意思？”林奶奶不是很明白。
林桑榆细细解释：“就是国家统一收购粮食，再统一卖给大家，每人一个月吃多少粮食都有定量，没法多买。我们学校不是来了一群苏联专家嘛，听他们说物资最紧张那些年，一个月买多少肉多少油，一年几尺布几双鞋都有规定。”
闻言，林奶奶、林松柏和林梧桐神情都变得严肃，那可是大事情。
林梧桐忧心忡忡：“要这样，这日子可就束手束脚了。”
林桑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不是，所以我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囤点东西，反正早晚用得着。”
林奶奶愁眉不展：“这才过了两年好日子，怎么就要这样了？”
林桑榆也郁闷啊，但没办法：“咱们国家人多粮食少，有钱的多买多吃多浪费，没钱的只能忍饥挨饿。这么统一起来，能控制粮价减少浪费，确保没钱的也能买到活命口粮。”
林奶奶瞬间懂了：“日子不好过的人家，吃饭的时候，当娘的会给每个人碗里分好饭，省得大的多吃，小的抢不到饿死。”
林桑榆失笑：“差不多就这意思。”
“那赶紧买起来，管他真的假的，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林奶奶是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一直都有屯粮的习惯，家里米面粮油一大堆。
林松柏赞成：“正好过年了，要置办年货，大包小包买东西不打眼，我们顺道多买一些。”
“过完年，平时可以一点一点往家里带，”林梧桐问林桑榆，“应该还有时间吧？”
“政策落实要时间，怎么着也得下半年，不用太着急。”林桑榆就知道他们会认真对待，就像泥石流一样，他们家的人主打一个听劝行动力强。
第二天，除了上班的林松柏，林桑榆三人去办年货，买了一大堆的东西。
林家房子大房间多，后院还有一个菜窖，有的是地方放东西。
买着买着到了小年，程文静他们照例来家里过小年，一起来的还有三表舅家的程立春和五表舅家的程永昌。
林松柏给程立春和程永昌在私营酱油坊找了个活，国营企业不好进，私营的相对好进。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家里有个人在外面挣活钱，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吃完饭，烤火闲聊的时候，杜雪晴上门找程文静：“文静姐，小宝七八天没拉了，不过精神挺好。前两天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关系，可我大嫂还是不放心。”
“攒肚了吧，她这个月份是会有这种情况，消化系统成熟，奶粉都吸收了，就没有排便反应，”程文静站起来，“要不我去看看。”
杜雪晴求之不得。
林桑榆跟着过去瞧瞧，就见方淑君满脸焦急地抱着孩子，见到程文静如见救星，快步奔上来。
程文静接过孩子，看着精神不错便放了心：“我教你们一个揉肚子的手法，有助于排便。”
“好的，好的。”方淑君连连点头。
程文静：“去炭盆边，火烧旺一点，得脱了外套揉，要不没作用。”
杜家人拨炭盆的拨炭盆，搬凳子的搬凳子，倒水的倒水。
准备就绪，程文静给孩子脱外套。
林桑榆站在一旁看热闹，忽然看见孩子手背上的一块菱形青色胎记，眼神骤然起了变化。
仔细端详孩子的五官，之前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可如今看她眉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林桑榆微微倒抽一口冷气，稳住心神。
回到家里，她单独找上林梧桐：“去年暑假的时候，我们去妇幼找文静姐，遇上梁曼琳出院。严梨花抱着孩子过来打招呼，我在孩子手背上看见了一块菱形胎记，跟小宝手上那块好像。”
林梧桐目瞪口呆，努力回忆，实在回忆不起来。她连小宝手上的胎记都没见过，杜家生怕孩子冻着，穿得严严实实，只手指偶尔露在外面，手背都藏在袖子里。
所以林桑榆才发现，她之前见到孩子的时候，手都藏在衣袖里面：“仔细看看，小宝五官是有点像梁曼琳的。”
林梧桐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小宝是梁曼琳生的那个孩子，可他们又不是养不起孩子。”说着说着，她意识到什么……莫非孩子真不是严锋的，严锋已经知道，所以弃养，“怎么就放杜家门口了？”
林桑榆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我都怀疑是不是想放我们家门口，只是三更半夜认错了门。”
原文里，林梧桐挺会养孩子的，除了严家的侄子侄女，其他的孩子，包括严五妮的三个孩子，最后都成龙成凤。
说不准梁曼琳觉得林梧桐很喜欢养孩子，所以会收养她的孩子，帮她把孩子培养成才，然后她不劳而获。要真这样，只怕梁曼琳做梦都能笑出声。
林梧桐的表情一言难尽：“确认没看错？”
“月份对的上，胎记对得上，五官也有相似之处，错不了。”林桑榆啧了一声，“是不是，很好确认。就算他们两口子不承认，可养了好几个月，周围邻居总见过孩子。再不济还有严梨花，她应该照顾梁曼琳坐了月子。满月的孩子和四五个月的孩子变不了多少。拍个照片让严梨花认认，或者干脆把严梨花请来当面认认。”

第55章
回忆着小宝的模样，林梧桐觉得八九不离十了，柳眉轻蹙：“你说，丢孩子这事，是谁的主意？”
“谁知道，”林桑榆耸耸肩，“让公安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林梧桐疑惑眨了眨眼。
“他们家的事情，我们还是别掺和，不然容易招闲话。”林桑榆的建议是，“就把我们知道的告诉杜家，杜大哥是公安，杜家也正式报了警，那公事公办最合适。”
林梧桐一想也是：“过小年呢，明天跟他们说吧。”
林桑榆点点，这都晚上八点了，没必要扰的人觉都睡不好。
第二天，等方淑君出了门，林桑榆才过去。她怕这冷不丁的，方淑君一时接受不了，还是先告诉杜家人，再让杜家人缓缓跟她说。
如是这般一说。
杜家人一脸懵。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雪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林桑榆：“就之前在公安局门口见过那对夫妻，那女的还冲着梧桐姐发疯？”
林桑榆点头，尴尬摸摸鼻尖：“哪有这么巧就放在你们家门口了，大概是冲我们来，不小心放错了门。”
不知内情的杨月银听得满头雾水。
杜雪晴倒是知道内情，孩子的妈妈是林家兄妹的继姐，孩子的爸爸曾经是林梧桐竹马，得是多恶心才会想把孩子放在林家门口。
她气得破口大骂：“这对公婆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病是不是！”
杨月银拉着女儿问：“你见过小宝爹妈？”
“要是他们家的孩子，绝对不能养！”杜雪晴连忙道，“当妈的脸皮超厚，都结婚了，千里迢迢跑北平找前未婚夫帮忙，理直气壮要出国要安排工作，被拒绝了还恼羞成怒。这个婚约还是建立在欺骗上，她压根不是人家正牌未婚妻。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指不定以后上门拿孩子做筹码要挟我们。爸爸那边也不省心，当小叔子的偷了嫂子的私房钱去赌，被公安拘留！”
杨月银脑袋晕晕乎乎：“你别咋咋呼呼，给我说清楚，仔仔细细说清楚。”
杜雪晴便把前年在咖啡馆里听见的，去年在公安局门口看见的一一道来。
林桑榆在旁补充了一些信息，包括这个孩子可能是私生女。
杨月银坐在椅子上，眼望着小床里的孩子，孩子无辜，可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家庭，她真的怕后患无穷。
她拍着胸口压压惊：“去找你大哥，让你大哥去确认下。是他们的，咱就还给他们。他们家的孩子真不能养，容易养出事端来。”
“那我这就去找大哥。”杜雪晴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单位找杜云霄。
跟着过来的林奶奶歉然望着杨月银：“你们家是受我们家连累了，害得你们大过年的都不安生。”
“又不是你们把孩子放我们家门口，”不说还没确定对方是不是想放在林家门口，便是确定了，林家也是无妄之灾，杨月银不至于迁怒，“要真是他们家孩子，什么人啊，简直不要脸。”
不一会儿，杜雪晴、杜云霄还有两位公安来了。
杜云霄问林桑榆：“知道他们家地址吗？”
林桑榆摇头：“只知道严锋在军工厂保卫处工作，照顾过孩子的严梨花住在南平县青阳乡甜水村。”
杜云霄点头：“那先去军工厂，要是没进展，再去一趟甜水村。”
其中一位公安拿着相机对着孩子拍了几张照片，回去后立刻洗出来，随后拿着照片前往军工厂找严锋。
杜云霄已经做好了对方矢口否认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严锋看了照片之后，皱起眉头回答：“是我女儿，她怎么了？”
杜云霄微眯了眯眼：“有人在去年12月13日凌晨三点捡到了这个孩子，他们报了警。”
严锋愕然：“在哪儿捡到的，孩子还好吗？”
杜云霄：“孩子被人放在报警那户人家的门口，辛亏发现的早，不然凶多吉少，孩子目前被照顾的很好。孩子不见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
“我和孩子妈妈在去年12月12日离婚，孩子归她带走。”严锋咬紧后槽牙，前脚从他这拿了自己四处借来的抚养费，后脚把孩子扔了。她可真行，虎毒尚且不食子。
杜云霄：“孩子妈妈在哪儿？”
严锋：“我不知道，离婚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杜云霄：“离婚近两个月，你就没想过看看孩子？”
严锋沉默了一瞬才道：“她让我别去打扰她们。”
杜云霄深深看他一眼：“一个无亲无故的单身女人带着几个月大的婴儿，你就不担心？”
严锋脸上骤然浮现一抹狼狈之色。
杜云霄：“为什么离婚？”
严锋：“性格不合，日常矛盾多。”怀孕后梁曼琳不工作要养胎，生产后也不工作要养身体，养好身体便提出了离婚，他没有挽留甚至如释重负，梁曼琳根本不是一个愿意好好过日子的人。
杜云霄压着火气又了解一些情况，最后通知：“明天上午十点来西城公安局领孩子。”
严锋沉默地点了点头。
离开的路上，一起来的公安抱怨：“他娘的！这都什么爹妈，当妈的大冬天把孩子扔在外面，不怕孩子冻死。当爹的不闻不问，全当没生过。”
杜云霄吐出一口郁气：“去他住的街道走访一下。”
街道办的干事翻出资料，去年十二月，梁曼琳开了去海城的介绍信。
杜云霄捏捏鼻梁，回了原籍，人怕是不会回来了。
在巷子里走访一圈，听了一耳朵严家的奇葩事，杜云霄心事重重回到家里，杜家人急忙迎上去：“怎么样？”
杜云霄：“是他们家的孩子，父母已经离婚，孩子归母亲，母亲去了海城。”
杜雪晴追问：“那孩子是谁放我们家门口？”
“应该是小宝母亲放的，”杜云霄道，“小宝父亲的意外不像是装的。”
杜雪晴觑着杜云霄凝重的脸色：“那小宝？”
杜云霄转脸，望着木头小床里的孩子，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上方的布老虎，时不时咧嘴一笑，狠下心肠撇开眼：“明天上午十点送到公安局，把她的衣服被褥奶粉玩具都带上，再多给点钱，全了这一场缘分。”
杨月银如释重负：“不是我们家心狠，是她的出身让人心里打鼓。她外婆算是夫家养女，可她外婆偷人养私生女，恩将仇报。她妈是有样学样，亲爹是哪个都说不准。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心里不得劲。我是真没法再用平常心对待她，与其别别扭扭养着，不如早早还回去。”
杜云霄：“我知道，养孩子做不到当亲生的那不如不养，淑君那我会做她思想工作。”
“好好跟她说，在这件事上听我的，不许心软。”杨月银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想养，别指望我给你们搭把手带孩子，我干不了这活。反正你单位分的房子开春就下来了，你们一家三口搬过去，我眼不见为净。”
杜云霄唯有苦笑。
方淑君哭了一场，终究是狠下心肠把孩子送走。
两天后，杜雪晴跑来告诉林桑榆：“我大哥特意找人打听了下，那个严锋把孩子送回乡下了，让他大伯一家照顾，他爹娘也是出钱让他大伯一家照顾着。”
林桑榆毫不意外，严锋怎么可能亲自照顾孩子，原文里那些孩子都是林梧桐在照顾，无论生活学习工作婚姻，都是她在操心。
“想想也怪可怜。”杜雪晴叹气又叹气，“可谁让她摊上那么一对爹妈，我们家真不敢养。”
“换我也不敢，人之常情。”林桑榆问，“你大嫂情绪怎么样？”
“难免有点低落，毕竟养了两个月，哪能没有感情。”杜雪晴苦中作乐，“幸好你发现的早，要是等办了收养手续，养上一年半载再发现，那只能继续养下去了。”
林桑榆干笑：“要不是我们家，你们家遇不上这糟心事。”
“也许真就是冲着我们家来的，知道我们家想抱养孩子的不在少数，她从哪儿听说吧。”杜雪晴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正常人都知道就算放你们家门口，你们家也不会收养。你们兄妹四个都没结婚，怎么可能收养一个孩子影响以后找对象。特别是你大哥，未婚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肯定会被人嘀咕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林桑榆默默否认：不，梁曼琳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她十有八九真指望林家替她养孩子。
*
这个年在小波折中过去，过完元宵，林桑榆和杜雪晴返校。
五三年是个很特殊的年份，第一个五年计划出台，奠定了工业化的基石。
四月，推出调干生政策，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林松柏挺忙，谁都知道进修回来意味着重点培养前途无量，竞争十分激烈。
五月，中苏签订91个工业援助项目，是《156项重点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国正蜜里调油，老大哥的称谓在民众之间悄然兴起。
六月，朝鲜停战谈判各项议程全部达成协议，重新校订军事分界线，只等最后的签字。南朝鲜却不满中美谈判内容，单方面宣称继续边打边谈，重燃战火。
教摄影的马老师下课后叫走了林桑榆、袁鸿鹄和万鹏程，他一边走边慢条斯理问：“这个暑假可以空出来吗？”
林桑榆和袁鸿鹄对视一眼，老师这么问了，那肯定可以啊，两人点头。
万鹏程跟着点头。
马老师徐徐笑了：“那就好，暑假我要去一趟朝鲜做采访，可以带三个助手，敢不敢去？”

第56章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林桑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脆声回答：“敢！”
袁鸿鹄和万鹏程亦敢，相较于早就去过朝鲜的袁鸿鹄，万鹏程明显激动的多。
马老师重点看林桑榆和万鹏程：“虽然我不会带你们去最前线，可那边毕竟还在打仗，子弹炮弹可不长眼睛，指不定从哪个方向射过来。”
他大手一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考虑，和家里商量商量。”
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后悔一辈子。至于危险，这一刻，林桑榆格外理解林泽兰和林枫杨参军的决定。为了见证历史，她可以忽略危险。
回寝室的路上，林桑榆难掩兴奋：“袁姐，出发前我们要做哪些准备？”
袁鸿鹄看看她的细胳膊细腿：“可不是郊游，会很辛苦，还有一定的危险性。”
“小瞧人了吧？”林桑榆挑眉。
袁鸿鹄失笑：“是我以貌取人，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
林桑榆笑眯眯挽住她的胳膊：“脚底板下出新闻，坐在办公室里，永远写不出好新闻。”
袁鸿鹄赞同：“回头我给你列一张单子，出发前，马老师应该也会提醒要准备什么。”
林桑榆点点头。
袁鸿鹄犹豫了下，还是问：“你家里放心你去吗？”据她了解，林桑榆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备受家人宠爱，三天两头打电话收信收包裹。况且，他们家已经有两个人在战场上。
林桑榆顿时心虚，摸摸鼻尖：“那又不是去前线，在后方采访，没那么危险。”
袁鸿鹄：“总是有点危险的。”
林桑榆：“危险的地方总要有人去，要是一点风险都不敢冒，那我干脆改行算了。”
袁鸿鹄笑笑，不再多言。
杜雪晴知道后，少不得担心：“林奶奶不得担心的睡不着觉”
林桑榆：“为了不让奶奶担惊受怕，所以我打算撒一个小小的善意谎言。”
杜雪晴虚心请教：“什么样的善意谎言？”
林桑榆不卖关子，直接回答：“就说跟着老师去东北大后方做报道，不说入朝。”
杜雪晴想了想，询问：“你要去多久？”
林桑榆：“马老师说大概一个月。”
杜雪晴：“这一个月你就不和家里联系了。”
林桑榆：“军事重地，严禁对外联系。”
杜雪晴：“……亏你想得出来。”
林桑榆无奈：“实话实说，他们肯定要牵肠挂肚，我娘和我三哥够他们挂心的了。”
“行吧，我不会说漏嘴的。”杜雪晴保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薛妈的声音：“小林，小杜，刚杀了西瓜，给你们送两块过来。”
林桑榆过去开门，薛妈就是孟家父母送来照顾孟婉君的老家亲戚。说是老家亲戚，她怀疑其实是佣人。只今时不同往日，雇佣人逐渐被视为剥削，纷纷改口老家亲戚。
坐在院子里吃西瓜的孟婉君见她出来：“大热天的，外面比屋子里更凉快。”
林桑榆一看她那大肚子就替她累得慌，感觉随时随地都要生。这姐妹也是厉害，真就忍着不适挺到了现在，哪怕父母劝她休学回家一年都没同意。
孟婉君被骆世瑛举的一个个例子吓怕了，真怕这一回去被孩子绊住手脚，回不来学校。
“你这又是西瓜又是葡萄的，别一下子吃太多，太甜了，对身体不好。”林桑榆提醒，孕妇容易胰岛素失调得妊娠糖尿病。
孟婉君看一眼边上小几上葡萄，决定听医生女儿的劝：“好吧，葡萄就不吃了，你们要不要？”
“大晚上的，我们也不吃。”林桑榆问她，“白展业还没回来？”
“在图书馆复习，”孟婉君唉声叹气，“我现在是真复习不进去，这次期末考估计要完。”
林桑榆：“你的情况，老师们都能体谅。”
闲聊两句，林桑榆拿着西瓜回到房间。
吃人嘴短，杜雪晴都替孟婉君愁：“白展业下个学期开始实习，他家里至今都没松口，要是找关系让他去外地实习，或者干脆分配到外地，夫妻分隔两地，可不是好事。”
“之前我们寝室聊过这个，孟婉君倒是想得开，禁不起考验那就算了，”林桑榆不禁笑，“她自己有前程，父母能给她托底，所以底气足。”
“怪不得说，女人最大的底气要么自己有能力，要么娘家有能力。”杜雪晴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林桑榆的肩膀，“好好干，娘家有能力不如自己有能力，当然两者兼而有之最好。”
林桑榆以西瓜代酒，干了这块心灵鸡汤。
*
次日下午打电话回家，林桑榆先问调干生的进展，药厂至今还没公布名单。
林梧桐语带轻愁：“这个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的内弟，个个大有来头。”
林桑榆开解：“怎么着都不可能全是领导亲属，三|反五|反才结束，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建国初这几场运动，都鼓励群众积极参与，群众的主人翁意识逐渐被唤起，颇为敢说敢闹。
“那样最好，我们尽力而为。”林梧桐转而问她买好回家的火车票没。
林桑榆顿时心虚地揪了揪电话线圈：“我得八月才回来，我们老师提供了一个实习机会，去东北大后方做报道，大概为期一个月。”
林梧桐吃了一惊：“才大二就开始实习了？”
林桑榆解释：“算是老师给开的小灶，只有三个名额。”
林梧桐登时与有荣焉：“那你好好跟着老师实习。”
林桑榆嗯了一声：“你实习的怎么样？”
林梧桐按照惯例分配到一所小学当实习音乐老师，完成实习才能顺利毕业。
“轻松是挺轻松的，每天一两节课，带着学生唱唱歌弹弹琴，”林梧桐都觉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平平淡淡到无聊，感觉混日子似的，一眼就能望到退休。”
林桑榆怂恿：“那就换个有意思的工作。”
“省军区文工团八月有个招聘，我打算试试看。”不得不说，林桑榆这几年的功夫没白费，林梧桐对文工团的工作慢慢有了向往。何况军人是当下最光荣的职业，谁不想穿上那身军装。
林桑榆喜形于色：“那就试试，反正又没损失。”
林梧桐语气里透出几分笑意：“好的。不过你别太抱希望，军文工团门槛格外高，我可没把握。”
军文工团一般都是部队内部选拔，内部选不出合适的，才会对外招聘。因此要求特别高，尤其专业方面。
“姐，你肯定可以的，我再没听过比你唱歌更好听的人，你还擅长手风琴口琴和笛子。”林桑榆对林梧桐充满信心，话锋一转释放压力，“进不去也没关系，就当积累经验，下次再考。”
林梧桐莞尔。
姐妹俩絮絮叨叨说了一两分钟话，电话那头换成林奶奶。片刻后，祖孙俩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
隔了一天，林桑榆被叫去班主任蒋老师的办公室，大学班主任和中小学不同，很少管事情，一个学期难得见两回。
林桑榆不免有些疑惑，进门后见蒋老师神情凝重，她心头微沉，看来不是好事。
蒋老师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开门见山：“学校收到有关于你的举报。”
“举报我什么？”林桑榆起了好奇心，她自认是新时代五讲四美三好青年。
蒋老师言简意赅：“你的消费水平与你家庭不符。”
啊这？
林桑榆好气又好笑：“蒋老师，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母亲带着我们生活在乡下，我父亲大学毕业后在海城当医生。因为战乱，我们失联了十几年，直到解放后才重新联系上。当时他已经是海城医院的副院长，还在大学做兼职教授，收入颇丰。补偿了我们一笔钱，所以我经济上比较宽裕。”
人都死了，倒没必要自曝家丑，亲爹是个人渣，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随着她的话，蒋老师缓缓点头，身为班主任，自然知道她大概家庭情况。在那个年代，上了大学的进步青年和原配离婚挺常见。档案上自然不会写补偿这回事，但是她有所猜测。
蒋老师斟酌着问：“你和马老师关系如何？”
林桑榆恍然大悟，她该是被人造黄谣了，当下气极反笑：“马老师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师，我很敬重他，学业上会向他请教，学业外没有来往。”
望着她隐含薄怒的面庞，蒋老师知道她已经猜到大概。有人举报她和马老师存在不正当关系，所以被马老师另眼相待，所以经济宽裕。甚至言之凿凿，她和其他男生关系密切。
对于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举报，蒋老师也很无奈，可上面要求，不得不询问：“我听说，你暑假要和马老师去朝鲜做采访？”
林桑榆：“不只我，还有袁鸿鹄和万鹏程。摄影课上，就数我们三成绩最好，所以马老师选中我们。”
蒋老师怀疑就是这件事招来了眼红，漂亮且有才华的人容易引来嫉妒。她叹了叹气，商量的口吻：“有没有考虑过放弃这次机会？”
林桑榆不答反问：“蒋老师，举报的人有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所写的都是真的吗？”
蒋老师慢慢摇头。
“无中生有的事情，它哪来的证据，”林桑榆笑了，笑容轻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今天为了莫须有的诬陷放弃去朝鲜的机会遂了它的意，明天就得为了莫须有的诬陷放弃入党名额，后天就得为了莫须有的证据放弃好的分配单位。退了一次就有无数次，什么时候是尽头。”
蒋老师语重心长：“就怕对方下次不只是举报信，而是谣言四起，一旦传得沸沸扬扬，对你影响不好。我知道这很荒谬，但事实如此，你是姑娘家，这种事情非常容易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就查清楚谣言从哪儿传出来。”林桑榆眼中都是坚决，“我行得正坐得端，不会为了莫须有的诬陷退让。要是退了，别人还当我做贼心虚。”
对上她坚定的眼神，蒋老师知道她心意已决，也能理解。随着马老师入朝确实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可以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积累经验。在履历上还能添加浓墨重彩的一笔，有利于将来分配到好单位。
“蒋老师，”林桑榆试图顺藤摸瓜，“您可不可以找举报我的人谈谈，看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找不到。”蒋老师无奈苦笑，她当然想过找举报人，可对方很小心，描的正楷，没有留下自己笔迹。
林桑榆有一点点失望，但不多。咳咳，干过举报的人都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可她都是有的放矢，一举报一个准，报私怨的同时为民除害。举报她的人则妥妥的红眼病。
蒋老师温声叮嘱：“那就这样吧，别分心，好好准备期末考试，成绩是最有力的反击。”
林桑榆特别担心：“蒋老师，学校会不会要求马老师不带我去朝鲜？”
“接到举报，必须调查。学校肯定会派人和马老师谈话，具体怎么样，我不得而知。”蒋老师正色提醒，“你千万别私底下去找马老师，授人以柄。”
林桑榆带着一肚子火回到寝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校园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的净土，但是没想到手段会这么脏。

第57章
寝室里只有骆世瑛一个人，其他人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外面复习。
骆世瑛不爱去图书馆，家里则是有个刚出生的侄子正二月闹，于是留在寝室复习，见林桑榆进来：“老班找你干嘛？又有好事儿？”
林桑榆进寝室后，带上了门：“这种好事你肯定不要。”
骆世瑛目露好奇之色。
林桑榆哼笑：“有人眼红我暑假可以去朝鲜，向学校举报我和马老师有不正当关系。”
骆世瑛大吃一惊，紧接着爬坐起来，义愤填膺：“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林桑榆摊手：“匿名举报。”
“蒋老师怎么说？”骆世瑛追问。
林桑榆：“建议我放弃去朝鲜的机会息事宁人，我没同意。我凭本事争取到的机会，凭什么因为无中生有的污蔑放弃，搞不好这个机会就落到它身上，那不正中它下怀。”
骆世瑛赞同点头：“就是，对方不想让你去，你越要去。还要做出好新闻来，最好能登报，气死他。”
林桑榆笑起来：“我也这样想的，不就是嫉妒嘛，让它嫉妒个够。”
“你有没有怀疑对象？”骆世瑛递了一把扇子给她。
林桑榆用力摇着扇子去火：“谁得利谁有动机，要是我不去朝鲜，谁最有可能代替我去谁的嫌疑最大。”
“那也不一定，也有可能单纯看你不顺眼的人，”骆世瑛看着她漂亮到夺目的脸蛋，摸了一把，“美女嘛，容易招人嫉妒。”
林桑榆微微耸肩：“长相天生的，我从没借此欺负人。那嫉妒就是他们的问题，怪不到我身上。”
“都有可能，咱们来一个个分析，”骆世瑛斗志昂扬，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大一还是菜鸟，轮不到他们，马老师只可能从我们班选。除了你们三个之外，摄影技术最好的是谁来着？”
从来冠军最耀眼，亚军季军都会黯然失色，更别说其他名次。骆世瑛一时竟没有印象，单知道她们女生这边，除了林桑榆和袁鸿鹄之外，其他四个摄影都学的一般般。
她没印象，林桑榆有印象，摄影是她最用心的课程：“班长技术不错，还有庄益、洪福泉。”
“班长？！”骆世瑛瞬间抬高了声音。
大二上学期，林桑榆是团支书，少不得和瞿光明这个班长多接触两次，一来二去，这小子就有点心猿意马，自然折戟沉沙。
这个学期，轮到杨晓慧当团支书，两人居然处上了对象。有苗头那会儿她委婉提醒过杨晓慧，没想到两人冷了一阵后，还是在一起了。
骆世瑛脸色变了几个来回，凑近了问：“你说会不会是瞿光明？”
“有动机，但没证据。”林桑榆实话实说。
骆世瑛欲言又止片刻，用力扇来一阵风：“要是瞿光明，杨晓慧知不知情？”
林桑榆一扯嘴角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骆世瑛郁闷叹出一口气：“你说这都什么事儿，为了这么点事就恶意举报，闲得慌。”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多得是。”
林桑榆都庆幸现在还没开始流行大字报，不然对付她的大概是贴的到处的大字报。对方拿不出证据没关系，它有批判监督的权利，自己却必须自证清白，不然完犊子。
目前还好，风气还是谁举报谁举证。
“马老师那边，要不要我让我爸去探探口风。”骆世瑛出主意。
“不用，”林桑榆心领了她的好意，“这么点事，不用麻烦骆教授。”
“班长他们是个方向，”林桑榆抬眼望着上铺的骆世瑛，“还有另外的方向，我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人，以至于这么污蔑我，你有印象吗？”
骆世瑛摇了摇头：“不是上课就是去外面拍摄，你哪有时间得罪人。”
林桑榆嘀咕：“我也这么觉得，就是举报那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
骆世瑛比较关心：“你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马老师会不会变卦？”
“应该不会吧，因为一封无中生有的举报信换掉我，倒显得心虚似的。”林桑榆心里其实没底，这年月很把举报当回事。
这得看老师的性格，怕麻烦的可能就息事宁人了。骆世瑛没给她泼冷水，而是附和地点了点头：“哪能被小人牵着鼻子走。”
林桑榆笑了笑：“没影的事，对外别说，尤其是杨晓慧那边。”
骆世瑛抬手沿着嘴唇一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你放心。”
林桑榆从床头拿了几本要复习的书，挥挥手离开寝室。
傍晚的时候，袁鸿鹄来了四合院，直接道：“马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安心复习，去朝鲜的计划不变。”
林桑榆顿时如释重负：“这下真能安心了。”又问，“学校也找马老师了？”
袁鸿鹄点头：“马老师是二十几年的老记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被一封莫须有的举报信牵着鼻子走，还要求学校严查是谁在背后恶意举报。”
“蒋老师说查不到举报人。”
“一般而言查到也不会告诉你，原则上是保护举报人，除了实名举报，不反向调查匿名举报人。”
林桑榆翘了翘嘴角：“举报人看没达到目的，也许还会有动作，看看能不能抓个现行。”
袁鸿鹄便问：“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林桑榆没瞒着，把之前在寝室里和骆世瑛聊的说出来。
袁鸿鹄若有所思片刻，说：“无凭无据，对外什么都别说，暗地里留神。”
林桑榆应了一声，照常复习。
转眼，期末考试到了。
从考场出来，骆世瑛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完了，完了，我感觉开学得补考。”
“少看点闲书多看点课本。”林桑榆对她也挺无奈，这姐妹高中还是很认真的，并没有走职工子女的捷径，而是正儿八经自己考上，可上了大学完全放飞自我，沉迷爱情小说不可自拔。
骆世瑛可怜兮兮：“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等你因为挂科太多延毕你应该能控制住自己了。”林桑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
骆世瑛成功被吓到了：“我爸妈会锤死我。”
“你知道就好。”
话音甫落，林桑榆听到了一个敏感的字眼，循声转脸看过去，只见几个新闻系的男生边看她边交头接耳，撞上她的目光后，纷纷心虚避开。
林桑榆面上笑容逐渐褪去，抬脚走了过去。
骆世瑛愣了下：“怎么了？”
见林桑榆径直走过来，几个男生顿时一阵紧张，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背后说人被人逮了个正著，这种事搁谁都尴尬。
林桑榆面无表情站在他们身前几步外：“刚刚不是说的挺高兴的，继续说啊，让我也听听。”
“没说什么，你误会了。”方脸男生硬着头皮道。
林桑榆诈他们：“我都听见了。”其实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马老师这几个字眼，但她能联想到他们在说什么。
方脸男生几个顿时窘迫。
林桑榆：“污蔑老师，跟我去见你们班主任说清楚。”
闻言，几人勃然变色，身为学生哪有不怕老师，当下白着脸道：“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林桑榆：“听谁说的？”
几个男生继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死贫道不如死道友，方脸男生出卖小道消息来源：“你们班的洪福泉，就是他跟我们说的，我们都不认识马老师。”
旁边的男生连连点头，证实方脸男生所言非虚。
骆世瑛气急败坏：“洪福泉在前面，我看见他走过去了。”
“你们学新闻的，更应该明白舌头底下压死人的道理。希望你们毕业工作后，做个有良心的新闻人，别把道听途说来的内容，不加甄别求证就登上报刊误导大众。”林桑榆冷冷看着他们。
几个男生顿时面红耳赤，脸上仿佛被火烧，讷讷说不出话来。
林桑榆让他们选择：“要么跟我去找洪福泉，要么跟我去见你们班主任。”
他们当然选择找洪福泉。
在寝室楼下被追上的洪福泉看清来人，当下心跳如鼓点，怦怦跳个不停，又没章法。
林桑榆单刀直入：“他们说是你信口雌黄污蔑马老师。”
“我没有！”洪福泉下意识否认。
“你跑来我们寝室说的，我们全寝室都能作证。”长脸男生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们班的摄影老师经常在课堂上点名夸她，用私人关系把她拍的照片登了好几次报，暑假还要带她去朝鲜做采访镀金。”
“还说其他两个人都是烟雾弹，其实是为了带她去。”
“也是你告诉我们，他们是那种关系。你还说你见过他们亲热。”
“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谁一起见过？”林桑榆逼视面白如纸的洪福泉。
洪福泉哑口无言背上湿了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现在不说没关系，待会儿和蒋老师马老师去说清楚，还有公安，我会报警。”林桑榆上纲上线，“我母亲和哥哥都是军人，响应号召参加抗美援朝。政策上再三要求各单位替前线志愿军照顾好后方军属，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你却无中生有往我身上泼脏水，还牵扯上老师，马老师是参加过抗战的战地记者。”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和洪福泉一起停下脚步的瞿光明好声好气当和事佬，“福泉不是故意的，他这个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说话经常不过脑子，完了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他有口无心的。”
瞿光明握住洪福泉的手臂，推了推他：“还不快说声对不起，让林同学别跟你一般见识。”
“我一刀捅死你们，然后说一声对不起可以当没事情发生过吗？”林桑榆眼含讥讽望着瞿光明，“只有故意，才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我一定会上报学校追究到底。”
瞿光明脸色发僵。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洪福泉一把抽回手，指着瞿光明，“就是你跟我说的，你还说是你对象告诉你的，一个寝室的还能有假。”
“杨晓慧？”骆世瑛低呼一声，杏眼因为不敢置信而睁大。
“他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信了。”洪福泉有人证，“当时老许也在场，把他叫来问问就知道。”
瞿光明脸色一白到底，洪福泉是个碎嘴子，只要跟他说了，他一定会传出去，到时候自己可以咬死不认。可没想到那天老许居然坐在阳台上看书，因为有墙壁挡着，自己都没看见。
不仅有人证，洪福泉还有物证：“我还看见你写的举报信，我拍了照片。”
瞿光明在床上鬼鬼祟祟地写东西，趁着他上厕所的时候，自己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拍了照片。
瞿光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眼底燃着熊熊怒火。
洪福泉不甘示弱瞪回去：“别想把黑锅扣我头上。”
看着狗咬狗的一幕，林桑榆都被气笑了。这对卧龙凤雏不应该上大学，应该去参加宫斗。
她笑里带讽：“瞿光明，你说那些话写那封举报信，有证据吗？还是要把责任推到杨晓慧身上？”
瞿光明心念如电转，一时没有出声。
林桑榆毫不留情开嘲：“你们一个两个，学习上比不过我争不过我，只好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
洪福泉和瞿光明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青，十分精彩。
恰当时，传来孟婉君疑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听人说林桑榆和骆世瑛气势汹汹跟着几个新闻系的男生去了男寝的方向，她和杨晓慧不放心追上来，只她大着肚子不方便，所以姗姗来迟。
骆世瑛扭脸看着搀扶孟婉君的杨晓慧，神色复杂：“瞿光明造谣诽谤桑榆，还写信举报桑榆。”
杨晓慧倒抽一口冷气，惊疑不定望向神情难堪的瞿光明。
林桑榆眼望着杨晓慧，神情冰冷：“洪福泉说，他是从瞿光明那听来关于我和马老师的谣言，还说瞿光明是从你这听来的。”
杨晓慧目光闪烁，面色发红。
林桑榆眼底涌出失望：“还真是你说的。”
杨晓慧面色越来越红，红的近乎滴血。
孟婉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晓慧，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杨晓慧避开她的视线，向瞿光明投去求救视线。
瞿光明哀哀回望她。
林桑榆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举报信的事情，你参与了吗？”
“我没有。”杨晓慧下意识否认。
“啊！”孟婉君忽然惨叫一声，腿心一片濡湿温热，惊恐，“我羊水破了。”
“平躺下，你快躺下，”林桑榆吓了一大跳，赶紧稳住心神，“阿瑛，用你家的车送婉君去医院。”
骆世瑛父母一个教授一个画家，收入不菲，家里有建国前买的小轿车。
骆世瑛连忙道：“我这就回去。”冲到路上随机抓住一骑自行车的学生，“同学，我室友要生了，借一下车。”
骑车的同学赶忙让出自行车。
混乱之中，瞿光明拉着杨晓慧离开。
小树林里，瞿光明愧疚万分地拉着杨晓慧双手：“那天话赶话我就多说了两句，哪想到洪福泉添油加醋传到其他寝室去，更没想到那些人议论的时候被林桑榆听了个正着。”
“一群男人怎么都跟八婆似的，嘴巴那么碎。”杨晓慧狠狠跺脚。
瞿光明满脸懊恼：“抱歉，一时嘴快把你说了出来，到时候就说是一切都是我胡说八道，你没说过那些话。你千万别承认说过，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杨晓慧不由自主红了眼眶：“都怪我乱吃醋，气头上胡说八道。”
瞿光明摇头苦笑：“总归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也怪我冲动，回去就写了举报信。”
杨晓慧心里乱糟糟一片：“举报信真的是你写的？你都写了什么？”
瞿光明：“之前听你说，林桑榆很舍得拍照，从不心疼胶卷，一点都不像贫农。”
杨晓慧：“那是她父亲那边比较有钱。”
瞿光明苦笑：“我气头上给忘了。当时满脑子都是吵架的时候，你说她那么漂亮，不相信我断了心思，说什么游师兄一直念念不忘。又想起你之前开玩笑，马老师那么喜欢林桑榆，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杨晓慧张了张嘴，舌尖一片涩麻。
瞿光明羞惭满面，“回去我越想越生气，就迁怒了她，头脑一热就写了一封举报信，写的有点过火。眼下看林桑榆底气那么足，又是找老师又是找公安的，看来是我们误会她了。现在想想，当时脑子真的昏了头。”
“公安？”杨晓慧大惊失色，“她要报公安。”
瞿光明生拉硬拽了下嘴角：“林桑榆还把她军属的身份搬了出来，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闹大，只怕我少不得被通报批评。”
杨晓慧六神无主：“这么严重？”
瞿光明沉重地点了点头，旋即自嘲：“我挨批评，总比你挨批评好。你是光荣的军人家庭出身，不能有污点。我是城市贫民家庭出身，本就不体面，无所谓再添污点。”
“你别这样，现在是新社会，城市贫民怎么了，劳动人民最光荣。”杨晓慧心疼的眼泛泪光，“都怪我，要不是我乱吃醋，你也不会想到写举报信。”
瞿光明伸手为她擦眼泪：“怪我，都怪我，跟你没关系。”
杨晓慧咬着下唇，狠了狠心：“我说的就是我说的，不用你替我背黑锅。我和林桑榆毕竟是室友，我找她求求情，也许有转圜余地。就算她不愿意，还有我爸妈，我爸妈会想办法帮我和学校说情。再不济，哪怕挨了批评，有我爸妈在，我以后工作不用担心。倒是你，档案上如果有了污点，想留在北平更难。”
瞿光明暗暗松一口气，为了供他上学，家里砸锅卖铁，姐妹嫁的都不好，他必须出人头地，才对得起家人的付出。

第58章
骆世瑛坐着自家的车回来，几位同学联手把孟婉君抬上车，顾不得去找白展业和老师的同学还没回来，先去医院要紧。
半躺在后座的孟婉君心神大乱，一个劲地问林桑榆：“羊水还在流，宝宝会不会有事，会不会生在车上，你会不会接生？”
虽然我是医生的女儿，但我真不懂生孩子。林桑榆内心慌得一比，但面上极为镇定地安抚：“不会有事，我之前听我娘提过，有些人从流羊水到生能有一天。”
“一天还没生出来！”孟婉君大惊失色。
林桑榆理了理她不知道因为热还是恐惧而汗湿的头发：“放轻松，别紧张，你这都快到预产期了，又年轻身体好，要不了这么久。”
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的骆世瑛扭头望着孟婉君：“你不疼吗？”
孟婉君愣了下，感受感受：“疼倒是不疼，就感觉似有似无的有液体流出来，流的我心慌。”
“还没开始宫缩，离生还有点时间。”林桑榆挖掘自己贫瘠的医学知识。
大概是她太从容镇定，孟婉君的紧张略略缓解，开始骂白展业：“我都要生了，他死哪儿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凭什么我一个人吃苦受罪，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
林桑榆看她中气十足的模样，倒是放心不少。
一路骂到医院，一听有羊水已破的孕妇，医护人员推来移动担架，小心翼翼把孟婉君抬上去。
医生：“什么时候破水的？”
林桑榆记了时间：“大概半个小时前。”
医生：“几个月了，预产期什么时候？”
林桑榆看孟婉君：“九个多月了吧。”
孟婉君用力点头：“预产期下周。”
医生长松一口气：“足月破水，正常情况，别紧张。”
有了专业人士的话，林桑榆三人总算是把心往回落了落。
“先去交费，你们是产妇什么人？”
“同学。”
“家属呢？”
“在赶来的路上。”
“让家属赶紧来，得签字。”
“应该快到了，费用我们可以先交。”
“那赶紧去交。”
回家取车还取了钱的骆世瑛拿着条子去交钱。
跟到产房外，林桑榆被拦住。
“在外头等着，有事会叫你，离生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在外面等着，白展业来了后，我让护士告诉你一声。”林桑榆安慰心慌意乱的孟婉君。
孟婉君只能无助点头。
交费回来的骆世瑛问：“人呢？”
“里面。”林桑榆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恰当时，从里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吓得骆世瑛当场一个激灵：“孟婉君？”
林桑榆缓了缓神：“不是。我刚才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好几个要生的孕妇，里面应该是待产区。”
骆世瑛咽了咽唾沫：“叫得这么惨，生孩子这么疼吗？”
“据说像是把全身骨头都拆开一遍。”林桑榆面色发白。
骆世瑛倒抽一口冷气：“怎么办，一想要生孩子，我都不敢找对象了。”
“谁说不是呢。”这一刻，林桑榆终于懂了程文静，天天看人生孩子，恐婚恐育简直不要太正常。
骆世瑛刚要说什么，猝然看见出现在走廊上的杨晓慧和瞿光明，当下黑了脸：“他们还有脸来，要不是他们做的糟心事，婉君怎么会提前发动。”
林桑榆眸光淡淡望过去。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无论是杨晓慧还是瞿光明莫名有一种芒刺在背的错觉。
杨晓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瞿光明生怕她反悔，说出来的话却是：“要不你在外面等我，还是我去向她道歉吧，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下一切。”
刚刚生出的那点怯意转瞬被压了下去，杨晓慧生出一种为了爱情可以赴汤蹈火的孤勇：“没事，就按照商量好的来，两害相较取其轻，我担责比你担责好，何况一切因我而起。”
瞿光明神情既感动又愧疚：“慧慧。”
杨晓慧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到了林桑榆跟前，刚刚鼓起的勇气仿佛被戳了一个洞，快速流逝，她惴惴不安询问：“婉君怎么样？”
林桑榆看了看杨晓慧，又看了看落后她几步的瞿光明，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子，五官端正，成绩优秀，确实有几分本钱：“还好。”
闻言，杨晓慧长松一口气，见周围有人，小声央求：“桑榆，我们去那边聊聊。”
林桑榆冷嘲：“你也知道做的事情见不得人。”
杨晓慧顷刻涨红了脸。
骆世瑛恨铁不成钢看杨晓慧：“大家朝夕相处两年，那种话你怎么说的出口。”
杨晓慧急急忙忙辩解：“我无心的，我和光明吵架了，气头上说了一些糊涂话。因为是我说的，所以他当真了。没多想就和洪福泉说了，哪想到洪福泉会添油加醋传到其他寝室去。”
“气头上就能胡说八道！”骆世瑛气不打一处来，“还没多想就说了，瞿光明分明就是想的太多。他想利用舆论让桑榆放弃去朝鲜的机会，或者马老师为了避嫌换掉桑榆。桑榆不去，他就有机会替补上去。”
“不是这样的！”杨晓慧立即否认，“光明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他是有错的地方，但他绝对没这种想法。”
“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骆世瑛恨不得切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林桑榆直直看着杨晓慧的双眼：“他写了举报信。”
杨晓慧抿了抿唇：“我让他写的。”
“你让他写的！”骆世瑛不可思议地抬高声音。
杨晓慧不敢直视两人的脸，目光落在斜前方的窗户上，羞的眼泪都将落未落：“我让他证明，他已经彻底放下你，没有余情未了。当时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就想到了让他写举报信。等，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放进举报箱，来不及了。想着，想着清者自清，对你不会有影响。”
磕磕巴巴解释的杨晓慧只觉得置身于烤架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热汗。
骆世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要哭不哭的杨晓慧说不出话来，她怎么都没想到举报信会是杨晓慧的主意。
“你说我坏话，我信，”林桑榆目光沉沉望着杨晓慧，“举报信是你的主意，我不信，你没这脑子。”
杨晓慧怔住，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以至于模样有些滑稽。
骆世瑛反应过来，确实，杨晓慧这人爱掐尖了一点，但并不是有城府的人：“你是不是傻，替瞿光明背黑锅。”又怒骂瞿光明，“出了事就躲在女人背后，你算什么男人！”转过来再骂杨晓慧，“天下男人死绝了，你就看上这么一个没担当的孬种。”
“不许你这么说光明，就是我写的举报信，和他没关系。”杨晓慧全力维护心上人。
瞿光明苦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晓慧无关。”
杨晓慧急声：“你别乱说，是我做的！”
瞿光明：“晓慧……”
林桑榆冷嗤一声，没兴趣继续看表演，只道：“杨晓慧，你是不是觉得，你认了没关系，我会看在两年室友的情分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杨晓慧脸上出现狼狈心虚之色。
林桑榆挑起唇角，目含讥讽：“没有这样的好事，不管是谁造谣谁写的举报信，我都会上报老师和公安，追究到底。”
杨晓慧咬了咬唇：“是我做的，你追究我的责任好了。”
林桑榆：“你知道后果吗？”
杨晓慧梗着脖子：“什么后果我都受着。”
骆世瑛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严重点退学、留校察看，轻一点也得记过、警告，都会录进档案。其他学校好好表现一年半载，可以取消处分，我们学校会永久记录在档案上，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你知道吗？”
杨晓慧明显颤了颤，居然是永久记录。
“晓慧，都说了，我来承受一切后果，”瞿光明神情坚决，“我是男人，理所当然应该保护你。”
林桑榆气极反笑：“瞿光明，你学新闻摄影可惜了，应该去学表演的，一准红遍大江南北。”
瞿光明不恼，只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杨晓慧恼了：“你不用这样阴阳怪气，你上报就上报，什么后果我都认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让光明写了一封举报信，学校总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开除我。”
“晓慧。”瞿光明着急地拉了拉她的手，“你好好道歉，别斗气。”
说完就后悔的杨晓慧抿紧了嘴唇，想往回收又拉不下脸。
林桑榆目光发凉：“看在两年室友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真理。对方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看看到了老师面前，他怎么做。他要是真心喜欢你，哪怕不是他做的，他都会扛下一切，而不是私底下用嘴巴哄哄你。”
瞿光明勃然色变，抬眸望向林桑榆。
林桑榆要笑不笑回望他：“你对她要是真心的，怎么舍得她被学校处罚，被同学指指点点，从此以后抬不起头来见人。”
“就是，你可别只会嘴上说喜欢杨晓慧，行动上却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躲在她后面。”骆世瑛激将。
杨晓慧怒气冲冲瞪视两人：“他是不是真心的，我知道，用不着你们操心。”
林桑榆彻底歇了捞她一把的心思：“你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定要在一起，千万别祸害别人。”
“你！”杨晓慧怒目圆睁。
“你什么你，”林桑榆忍无可忍，“去挂个脑科看看吧。算了，恋爱脑是绝症，无药可医。”
杨晓慧一口气上不来，胸膛剧烈起伏。
“婉君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了？”白展业焦急不安的声音从旁传来。
杨晓慧扭头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都是白展业的室友还有同学。
白展业人缘好，一听孟婉君被紧急送医，一窝蜂跟了过来。眼下他心急如焚，压根没发现气氛不对劲，只冲到林桑榆和骆世瑛面前追问：“婉君什么情况？”
林桑榆：“医生说情况良好，大概24小时内生。”
白展业如释重负地抹一把汗：“谢谢，谢谢，回头请你们吃饭。”说完才发现脸色不佳的杨晓慧，因为孟婉君和她关系好，同进同出，两人也比较熟，当下他随口问，“你怎么了？”
“没事。”杨晓慧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白展业也没多想，继续问林桑榆她们：“婉君在哪儿，在这里面？”
骆世瑛点了点头，又转述医生说的话。
林桑榆余光看见瞿光明拉着杨晓慧走了。
白展业忽然想起来：“医药费付了吗？”
骆世瑛：“我已经付了。”
白展业忙问：“多少？这就给你。”
骆世瑛报了个数。
白展业一边数钱一边问：“通知婉君家里了吗？”
骆世瑛：“已经打了电话，叔叔阿姨说今天就赶过来。也让同学去喊薛妈了，应该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
白展业感激不尽：“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说曹操曹操到，薛妈带着一大堆生孩子要用的东西匆匆忙忙赶到。
前脚刚回答完薛妈的一串问题，后脚班主任蒋老师赶到，后面还跟着杨晓慧和瞿光明。
两人找了个地方说话，说到一半被闻讯赶来的蒋老师发现。蒋老师从报信的同学那听到了只言片语，当下把两人叫过来。
了解情况后，蒋老师带着一言难尽的心情过来。
问了问孟婉君的情况，得知没有危险，已经通知父母，白展业这个丈夫和日常照顾的薛妈都在，蒋老师放了心：“你们明天还有考试，在这里守着也没用，跟我回去吧。”
白展业连忙道：“是的，你们回去休息吧，生了我会给你们报喜。”
林桑榆和骆世瑛对视一眼，便告辞离开。
目送师生五人离开，白展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你都没听见？”游思行回忆，“林桑榆还建议她那个室友去看脑科，什么恋爱脑无药可医。她室友为了那个男生干了傻事？没见她这么生气过。”
他当年死乞白赖追求时，她也就是不耐烦或冷漠，刚才是很明显的生气。
白展业摇头：“我哪顾得上这个，就想着婉君和孩子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打听206寝室的内部矛盾，只发愁，“估计晚上我岳父岳母就到了，问起我爸妈，我可怎么回？你们快帮我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让他们解决下课题还有可能，这种家庭论理难题，属实专业不对口啊。
纷纷表示爱莫能助，让他自力更生，好自为之。
白展业痛苦抓脑袋：“我爸妈也是的，这都新社会了，还想搞包办婚姻那一套。”他父母除了不满意孟婉君父母曾是民国官员这一点，还是因为物色好了条件不错的姑娘打算让他娶。
叶正廷瞥他一眼。
撞上他的视线，白展业生出一丝希望，十指交叉握拳：“叶哥，你有办法？”
叶正廷：“这个主意有点馊。”
白展业眼里有了亮光：“死马当活马医。”
叶正廷微笑：“你就打电话告诉你父母，要是他们确定不认孟婉君这个儿媳妇，你就让孩子姓孟，以后就当你入赘到孟家。”
白展业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说实话，孩子随母姓，他脸面上有点过不去。但自己这日子过得其实跟入赘也没差多少，全靠孟家帮衬，不然自己照顾不好老婆孩子。
叶正廷徐徐道：“如果你父母要脸面，不想孙子孙女姓孟，那就拿出应该有的态度，别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行动上有表态就行。如果到了这一步他们还不肯妥协，以后孩子得靠孟家出钱出力照顾，姓孟也是应有之义。”
“馊是有点馊，”游思行瞅瞅白展业，“但也许管用。”
白展业咬咬牙，神色变了又变：“行，你们替我看着点，我这就去给他们打电话。”
*
且说离开的林桑榆等人，坐公交车回到学校，然后前往办公室。
蒋老师拉开椅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向林桑榆：“我已经听他们说过情况，你来说说看。”
随着林桑榆的话，杨晓慧和瞿光明面孔越来越苍白，他们说的时候自然会有意无意美化自己。
蒋老师神情逐渐凝重。
“洪福泉说有举报信的照片，还有我们班的许志远也听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林桑榆接着报出那几个新闻系男生的名字。
蒋老师缓缓点头：“我会找他们了解情况。”她抬眸看向面如土色的杨晓慧和瞿光明，“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杨晓慧强撑着大包大揽：“是我胡说八道，也是我让瞿光明写举报信。蒋老师，都是我的错。”
瞿光明愧疚不安：“蒋老师，我也有错。”
蒋老师深深看一眼瞿光明，才道：“那你们俩就这个情况写一封检讨书。”
杨晓慧眼前一亮，只需要写检讨书吗？
蒋老师接着道：“我会联系你们的家长。”
杨晓慧顿时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抖了抖。
蒋老师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瞿光明截过话头：“蒋老师，能不能别找家长，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学校想怎么处罚我们都行。只求千万别惊动家长，让家里人为我们担心。”
“你们犯错是学校教育不到位，同时也是家庭教育缺失造成。”蒋老师态度坚决，“必须和你们的家长谈一谈。”
无论是杨晓慧还是瞿光明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杨晓慧怕父母对瞿光明产生偏见。瞿光明不怕自家父母知道，只怕杨家父母知道。
“蒋老师，”林桑榆迎着杨晓慧瞿光明惊疑的目光，义正言辞，“我需要造谣传谣的人当众向我道歉，至少要当着所有大二新闻系和新闻摄影系同学的面，澄清谣言还我清白。”
杨晓慧瞿光明神情骤变，双眼因为不敢置信而怒睁，里面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愤怒。
林桑榆没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这则谣言，如果不澄清，谣言会愈演愈烈，对我和马老师的名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同时也起一个警示作用，我们这些学生将来进入工作岗位之后，大部分人都会掌握舆论的喉舌，本应该向公众传递社会真相。可一些同学为了一己私欲肆意造谣传谣，还有一些同学人云亦云信谣。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这两个专业，格外讽刺。”
“林桑榆同学，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心乱如麻瞿光明稳了稳心神，“还请你高抬贵手。”
林桑榆置若罔闻：“还有举报信，本是为了广开言路，更好的打击违法乱纪行为，维护社会正气。却有一些人为了私怨私利，无中生有恶意举报，这种歪风邪气不可助长，不然人人自危。”
蒋老师都有些同情杨晓慧和瞿光明了，好好的得罪她干嘛。小嘴叭叭把问题高度一上升，就不仅是学生之间小打小闹了。

第59章
兹事体大，蒋老师无权做主，只能告诉林桑榆：“你的要求，我会汇报给院里领导。”
闻言，杨晓慧和瞿光明心神大乱，脸色白中泛青。
下一秒，变得更加难看。
“蒋老师，我还要报警，他们造谣诽谤侮辱军属。”林桑榆施压。
杨晓慧是北平人，父亲是副师级文职干部，母亲是团级干部，杨晓慧敢替瞿光明背黑锅的最大底气来源于家庭。
如果杨晓慧的父母发动人脉，学校未必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蒋老师顿感棘手，学校里的事情，一般而言，都是学校内部解决。
杨晓慧和瞿光明则是骇然变色。
杨晓慧惊恐交加，红着眼眶看向林桑榆：“你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瞿光明低声下气求饶：“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同学那边我们会去澄清。能不能别把事情闹这么大，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机会。”林桑榆嘴角一挑，神情讥诮，“你给我留机会了吗？桃色谣言向来传播的最快，也最容易被添油加醋传开。我要是现在不彻底澄清谣言，以后哪怕毕业去了工作单位，都有可能被旧事重提。到时候真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成了屎。”
“我们会澄清，一定会澄清。”瞿光明急赤白脸地保证，近乎哀求，“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有损学校名誉。”
“你们造谣传谣恶意举报的时候，不想着有损学校名誉，这会儿倒是想起维护学校名誉了。”林桑榆冷笑，“严惩你们澄清谣言，才能维护学校被你们损害的名誉，以免让人以为我们学校真的发生了有违师风师德的事件。”
瞿光明哑口无言，手指轻轻碰了下杨晓慧手背。
惶惶不安的杨晓慧眼泪滚了下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林桑榆语气平静：“我要造谣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要是怕了，就实话实话，别在这里自我感动，以为自己是英雄，其实不过是个替人背锅的傻子。”
杨晓慧哭声一滞。
瞿光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你又要我们公开道歉，又要报警，这惩罚是不是太过？”
“过不过由受害人说了算，而不是施害人说了算。”林桑榆声若冷雨，“你们既然做了初一，有什么资格怪我做十五。”
蒋老师低头看手表，已经四点半，本来想明天再上报领导，可林桑榆要报警，总不能说你回去后先别报警，等学校领导商量商量。
“骆世瑛，辛苦你跑一趟，把洪福泉这几个同学都叫到黄主任办公室，记得让洪福泉把举报信的照片带上。”
骆世瑛应了一声，朝林桑榆点点头，转身便走。
“你们跟我来，”蒋老师捏捏鼻梁起身，带着三个学生前往系主任办公室。经过大办公室的时候，伸头看了一眼：“马老师，还没下班啊，正好，有个事找您。”
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的马老师看看这组合：“什么事？”
蒋老师干笑：“回头跟您细说，麻烦您跟我去一趟黄主任办公室。”
马老师目光扫一眼心虚写在脸上的瞿光明和杨晓慧，再看看面露苦笑的林桑榆，放下包走过来。
黄主任也准备下班来着，见状不免疑惑：“这是有什么事？”感觉不是好事，看来是不能准时下班了。
马老师耸肩：“你问蒋老师吧，我也一头雾水来着。”
蒋老师如此这般一说，说的自己都尴尬了，这都什么破事。
听罢，马老师盯着面红耳赤的瞿光明和杨晓慧，气极反笑：“合着是你们俩写的举报信，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
瞿光明和杨晓慧脸红的能滴血。
马老师骤然冷下脸，疾言厉色：“课本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真实性是新闻最重要的原则，可以说是新闻的生命。学了两年，好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编造谣言传播谣言利用谣言满足自己的一己私利。”
要是地上有个坑，这会儿瞿光明和杨晓慧已经把自己埋进去。对着林桑榆尚且还有余力辩解，可面对老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主任头疼地揉了下太阳穴，前几天马老师和他吃饭的时候还专门提了提举报信的事情。唏嘘现在的学生不珍惜来之不易的太平岁月好好读书，反倒妒贤嫉能。
他清了清嗓子：“怎么处理容我和院里领导商量商量，肯定给马老师你和林同学一个交代。至于我们学校内部的事情闹到派出所就没必要了，这个事派出所也不好管，只能批评教育下再交给学校处理，就没必要多走这一步。”
“该批评教育就批评教育，”马老师不悦，“别老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这一套，你不扬，下面的学生会给扬出去。到时候传来传去指不定传成学校为了名声，包庇我这个老师。就该经一下公家人的手，让公家证明确实是恶意造谣。”
林桑榆微微松一口气，她是学生，还有两年才毕业，档案、实习、分配都握在学校手里，先天处于弱势地位，态度无法太强硬。马老师则不同，他是校领导三顾茅庐请来的业界大佬。他的态度，学校不会忽视。
黄主任一时无话可说，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你们不报警，我去报！”马老师指了指林桑榆，“她比我女儿还小两岁，要是有人当了真，我还要不要见人了。要知道教个书，会被人泼这么恶心的脏水。当初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来当这个老师。”
黄主任脸色微变，忙把话往回收：“既然你们两个当事人都决定要报警，学校方面肯定是支持的。”
杨晓慧和瞿光明如遭雷击，四肢一片冰凉。
突然，心理防线崩溃的杨晓慧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往外跑：“我要找我爸妈。”
一开门，猝不及防和进来的骆世瑛撞了个满怀。
杨晓慧踉跄后退，跌倒在地上。
骆世瑛被身后的骆教授扶住，她不只找来了洪福泉他们，还找来了骆教授。
骆教授扶了扶被女儿撞歪的眼镜，看一眼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杨晓慧：“旧社会都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新社会，干部子女也不能有特权。”
杨晓慧哭得更大声了，这会儿是真的开始害怕，生出丝丝缕缕的后悔。忽然之间，手心一暖，是瞿光明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的眼底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瞿光明的不安是真的，学校可能会顾忌杨晓慧的背景，手下留情，对他绝不会。一旦杨晓慧反悔，只会从严处理他。
杨晓慧陷入人神交战之中，一面是心上人，一面是未知的处罚。
“咳咳咳咳。”蒋老师用力咳嗽。
瞿光明才放开杨晓慧的手，把她扶起来。
黄主任看了看两人：“这不是小事，给你们父母打个电话，能来就让他们尽快来一趟学校。”
杨晓慧抽抽噎噎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老师，我借用一下电话。”
瞿光明垂着眼：“老师，我老家在滇省，来不了。”
黄主任：“那你给个联系方式，电话也好，地址也好，学校会联系你家长。”
杨晓慧已经打通杨母办公室的电话，不敢实话实说，只说：“妈，你和我爸来一趟学校文学院楼308办公室……我出了点事，你们快点来，我等你们……”
“那桑榆也应该给她妈妈打个电话，哦，她妈妈在朝鲜救死扶伤，来不了。”骆世瑛用不高也不低的声音阴阳怪气，“桑榆的妈妈和哥哥在前线流血流汗，她却在后方被人欺负，真让人心寒。”
黄主任眼皮抽了抽，无奈看向骆教授，示意他管管。
骆教授忍笑，老黄这个人，有点爱和稀泥。
“找家长是他们的权利，报警是我们的权利。林桑榆，走，跟我报警去。”马老师走向门口。
黄主任着急：“马老师，马老师。”
马老师神情不善：“怎么，还要等她家长来了，得到她家长的允许，我们才能去报警？”
黄主任哪里敢应这个话。
骆教授笑呵呵开口：“该叫家长的叫家长，该报警的报警，互相没影响。黄主任你们向这些学生了解了解具体情况，顺便等家长过来。我代替学院，陪马老师和林同学去一趟派出所。”
黄主任能说什么，他只能说辛苦骆教授了。
离开办公室，林桑榆向骆教授和马老师致谢。
马老师摆摆手：“要不是你及时发现，等流言蜚语满天飞了，那才是麻烦。”想起来就火大，“简直不知所谓！现在这群学生，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小。”
瞿光明和洪福泉这两个可能替代林桑榆的学生牵扯其中，要说两人只是无心之失，他是不怎么相信的。
“世风日下咯。”骆教授叹息一声，替自己的同事说话，“黄老师他们也不是说偏袒那几个学生，只是希望把事情控制在学校范围内。不过从你们的立场上说，走一趟公家也好，可以更彻底消除谣言，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不敢再乱传。”
“公安会管吗？”骆世瑛好奇。
骆教授和马老师对一眼，骆教授摇了摇头：“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一般而言就是批评教育下，然后交给学校处理。”
林桑榆不意外，直到二十一世纪造谣才入刑，现在的法律明显更粗。
骆世瑛失望地啊了一声，恨恨道：“侮辱军属，就不能拘留两天。”
“到底是学生，大概是交给学校处罚。”骆教授看向林桑榆，温声解释，“现如今，除非是大案子，一般的事情，派出所都是交给单位处置。”
林桑榆理解地点点头，现在的单位仿佛一个大家长，可以说把生老病死都管了。员工在外面惹了事，人家首先问你是哪个单位的，让单位来领人。
她想报警只是想过一过公安的手，留个回执单，公安天然比学校更有震慑力。
到了派出所，公安都有点懵，这种事不一般在学校找老师处理的，怎么找他们？可人家都正式报案了，学校老师也跟着来了，那只能回复他们会找涉事学生了解情况，有结果再通知他们。
从派出所出来，骆世瑛皱皱眉头：“见了公安，杨晓慧会不会因为害怕清醒过来，最可恶的分明是瞿光明！”
“希望她还剩点脑子。”林桑榆也不希望便宜了瞿光明这个罪魁祸首，杨晓慧是蠢，瞿光明是坏。
可惜杨晓慧满脑子都是捍卫她的爱情，一闪而逝的恐慌后悔消失在瞿光明不安的眼神下。
若说老师们只是怀疑，杨父杨母则是肯定自家女儿在替瞿光明背黑锅，自己养的孩子自己了解，她可能口无遮拦，但她真没那么坏。
月上梢头，身心俱疲的杨父杨母带着杨晓慧来到四合院。
打开房门，林桑榆就着房间里泻出来的灯光，发现杨晓慧脸颊红肿，微微一挑眉，看来是挨打了。
“林同学，方便聊一聊吗？”提着大包小包水果点心的杨母赔着笑脸。
林桑榆示意葡萄架下的石凳：“去那边吧，屋子里有点乱。”
杨父杨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这是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林桑榆视线在低垂着脸的杨晓慧身上饶了饶：“如果是让我别追究，恕我不敢收。”
杨父杨母神情僵了僵。
杨母硬着头皮求情：“晓慧肯定做的不对，但是留校察看这个处罚太重了，她罪不至此。”
林桑榆有一点点意外，还以为是记过处分，没想到居然是更严重的留校察看：“瞿光明呢？”
想起这个人，杨母一肚子邪火，声音几乎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记过。”
“叔叔阿姨，”两人都是早早参加革命的前辈，林桑榆愿意好好跟他们说话，“我知道始作俑者不是杨晓慧。”
不防她这么说，杨父杨母齐齐一怔。
林桑榆神态诚恳：“杨晓慧可能说过几句酸话，但是她说不出那么恶心的话，也不可能想到匿名举报。”
杨母眼泪差点掉下来：“晓慧她会拈酸吃醋，但是真不至于那么坏，都是那个瞿光明。她傻，帮瞿光明背黑锅。”
林桑榆认真点头：“所以，你们应该劝杨晓慧别犯傻，劝瞿光明站出来承担责任，而不是劝我这个受害人大度退让。”
杨母满嘴苦涩，要是劝得动，他们又怎么会来找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桑榆轻轻笑了笑：“劝不动他们两个，就来劝我。叔叔阿姨，你们是柿子挑软的捏吗？”
杨母顿时臊红了脸。
“阿芬，算了。”樾戈杨父沉沉叹气，“她既然冥顽不灵，那就活该受罚，以后吃苦头，也是她自找的。”
杨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说不出口，转脸红着眼眶瞪默不吭声的杨晓慧：“人人都知道最坏那个是瞿光明，你怎么就看不明白。身为男人，出了事把你顶在前面，这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吗？这要是在战场上，他就是拉战友挡子弹的畜生！”
“都跟你们说多少次了，你们为什么就听不明白，”杨晓慧豁然抬头，“那些话都是我先说的，举报信也是我的主意，是我害了瞿光明。”
林桑榆就见杨母气的嘴唇都在抖，杨父胸膛剧烈起伏，都有点同情他们了，当初生孩子的时候，错把孩子扔了，把胎盘养大了吧。
杨母深吸一口气，压住颤抖，对林桑榆微微鞠躬：“对不起，是我们教女无方，这次过来是向你赔礼道歉。”
林桑榆弯了弯唇，没说什么。
“你还不道歉。”杨母推了一把杨晓慧。
杨晓慧抬起眼皮看了看林桑榆，低低说了一声：“对不起。”
林桑榆面无表情也无反应。
“不打扰你休息。”
杨母扯着杨晓慧狼狈离开，杨父迈着沉重步伐紧随其后。
林桑榆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当女儿的不心疼父母只心疼渣男。
第二天考完之后，林桑榆和室友一起去医院探望孟婉君。昨天其他人考完直接去了图书馆，直到晚上回寝室才从骆世瑛那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一番唏嘘。
孟婉君早上六点多平安生下宝宝，见了她们就问昨天的事情。听完了，心里颇为不好受。寝室里，就数她和杨晓慧关系最好。
她懊恼：“当初我应该劝晓慧别和那王八蛋在一起。”
其实她当时有点怀疑瞿光明是冲着杨晓慧的家世去，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如今看来，瞿光明果然是居心不良。但凡有一丝真心，怎么舍得让杨晓慧替他背黑锅。
“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之前，谁知道瞿光明是这种卑鄙小人，”骆世瑛安慰她，“以杨晓慧的糊涂劲，你劝她，她一准好心当成驴肝肺，反而怪上你。也不知道那个瞿光明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那么死心塌地，愿意为他背上留校察看的处分。”
孟婉君嘴角动了动，杨晓慧和瞿光明偷偷越界了，大抵如此，她才会那么维护瞿光明。
对上室友疑惑的视线，她只说：“晓慧本打算暑假带瞿光明回家见父母。”
大家并不意外，杨晓慧都能为瞿光明做到这一步，见父母在情理之中。
骆世瑛皱皱眉：“出了这事，杨晓慧爸妈杀了瞿光明的心思都有，怕是不会接受他。”
孟婉君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苦笑：“我起了一个坏头，当初我和白展业的父母也不同意，我们还不是结婚了。有了孩子后，我父母妥协了，生了孩子后，白展业的父母妥协了。”
骆世瑛傻眼，越想越觉得杨晓慧可能效仿孟婉君。
婴儿床前的林桑榆抬眸：“白展业父母妥协了。”
孟婉君眼底透着几分笑意：“他妈今天中午到的，带了些东西来，给了一个大红包，刚去宾馆休息。”
林桑榆轻刮小宝贝滑溜溜的脸：“还是你魅力大，百尺钢成绕指柔。”
“哪是她的魅力。是白展业威胁，他们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他就入赘到我们家，让孩子跟我姓。津市说大不大，传出去，他们家没脸见人，这不就来看我了。”
孟婉君哼笑，“我看的出来他妈还是不喜欢我，无所谓，面子情做足了就行。其实这样最好，以后毕业回了津市，我可以理所当然少去白家，白展业也没话说。”
林桑榆乐：“亏白展业想得出来。”
孟婉君失笑：“叶师兄给出的主意。”
林桑榆略感意外：“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种损主意居然是他出的。”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背对着门逗孩子的林桑榆话锋一转：“用在正确的地方就是好主意，你们两口子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门口考完试回来的白展业哈哈笑：“是得谢谢，还得谢谢你们，要不待会儿我请你们吃晚饭。”
从亲妈那拿了一笔养娃费的白展业此刻底气又足了。
林桑榆微笑转过身，果然看见了和白展业一起来的叶正廷等人。
骆世瑛不愧是好姐妹，果断岔开话题：“等婉君出了月子再吃。你在哪里坐月子？”
孟婉君：“回津市家里。”
骆世瑛：“什么时候走？”
孟婉君：“医生说五天就能出院，出了院直接回去。”
骆世瑛：“有车吗？要不让我家司机送你回去。”
孟婉君嘿嘿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骆世瑛：“让司机给我捎点麻花回来就行，要你上次带的那个什锦夹馅麻花。”
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孟母提着一保温桶鸡汤回来了。
林桑榆等人便提出告辞，让孟婉君专心喝汤。
白展业送他们出来，忍不住好奇之心，问林桑榆：“昨天那事，有结果了吗？”
“杨晓慧留校察看，瞿光明记大过，洪福泉警告，专业大会上公开检讨。”今天中午，蒋老师把院里商讨出的处置结果告诉了林桑榆，她大体还是满意的。
白展业啧了一声：“毕业分配估计分不到好单位了，也是活该。”
林桑榆微微笑了下：“自作孽不可活。”
7月8日，所有年级的新闻系和新闻摄影系学生齐聚礼堂。
院领导上台说了召开这次大会的目的，台下一阵哗然。
领导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在座大多数同学将来都会进入新闻领域，你们的责任是揭露事实、监督权力、传播真相……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造谣传谣，谣言猛于虎，杀人不见血……领袖说过，一支笔可抵三千毛瑟枪，可见舆论的威力……望诸君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中，都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依事实说话。”
继领导开场之后，第一个上台做检讨的是杨晓慧。
短短几日功夫，她明显瘦了一圈，拿着检讨书的双手不断颤抖，第一句话便带上了哭腔，念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坐在台下的林桑榆静静看着，她后悔了吗？
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桑榆已经无暇去想，期末考终于结束，她和袁鸿鹄、万鹏程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跟随马老师坐上火车。
“多久没见你哥哥了？”马老师忽然笑呵呵问坐在对面的林桑榆。
林桑榆：“刚好一年，去年七月在航校见过。”
马老师：“也许这个七月还能再见一面。”
林桑榆眼前一亮：“要去采访空军？”
马老师不再卖关子，揭晓答案：“第一站是丹东的浪头机场，朝鲜境内的机场炸了修修了炸，我们部分飞机是从浪头机场起飞。至于你哥哥的部队在不在，看你运气。”

第60章
“稀客稀客啊。”空一师宣传处的魏处长握着马老师的手，“不是说去北平大学教书育人了，这是耐不住寂寞又出山了？”
“是去当老师了，不过还在老东家挂着职。停战这么大的事情，谁不想要第一手新闻，这不就又把我派出来了。”马老师朗笑，“我就来找你这个老朋友抢新闻了，最风光的就是你们空一师，击落一百多架飞机，当之无愧的王牌师。”
被挠到痒处的魏处长喜笑颜开：“小伙子们确实了不起，对面都是飞过几百上千小时的资深飞行员，还有不少二战时期的王牌飞行员。我们这边平均飞行时间只有几十个小时，一点空战经验都没有，只能边打边练。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难能可贵。”
“只有几十个小时？”
马老师一边惊讶一边瞄学生，见他们已经开始翻包拿纸笔，方满意收回视线。
“哪比得上人家家大业大。我们之前的飞机，都是从日本那边缴获过来的战利品，还多是战损机，拼拼凑凑起来凑活能飞。就那么几架飞机还三天两头坏，实在没那个条件让飞行员多练。”
魏处长感慨万千，“这好不容易学会了，上了战场一看，人家开的是最先进的喷气式飞机，我们开的螺旋桨飞机从速度和高度上根本没法比，遇上了白给。只能想办法从苏联进口喷气式飞机，连教练机都没有，选了一批飞行员硬着头皮直接上手开。为了抢夺制空权，哪有时间让飞行员熟练，刚学会就上了前线。”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下来：“一开始伤亡惨重，靠着人命积累出空战经验，才慢慢打的有来有回。”
笔尖墨水在纸上晕染出黑团，林桑榆都没有发现。
林枫杨只在航校培训了半年便开始执行任务，他这一批飞行员的培训条件应该比第一批飞行员好，还有战友传授经验。但和对面身经百战的老牌飞行员相比，无论飞行时间和飞行经验上，都是妥妥的菜鸟。
这一年的信里，他只说击落了飞机，击伤了飞机，从来不会说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
“我们的空军能取得如今这样的成绩，实在了不起。”马老师说的真心实意，“你们都辛苦了。”
魏处长压下感伤，复又笑起来：“辛苦的都是前线的战士，我们这些搞后勤都是沾光。”
马老师笑眯眯：“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你这个老马，少给我灌迷魂汤，”魏处长笑着指了指他，“说吧，想采访什么？”
马老师不客气：“你看，能不能让我们给你们师里的王牌飞行员做个专访？”
“五大队今天休息，他们方队就是王牌飞行员，击落七架飞机，击伤五架飞机。”魏处长对一旁的下属道，“把方队请到会客室。”
“还有啊，”马老师指了指林桑榆，“我这学生的哥哥就是你们师的飞行员，你看这来都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兄妹见一见，回头也好给家里的老人报个平安。”
魏处长顿时来了精神：“还是我们的家属啊，你哥哥是谁，哪个大队的？”
“六团一大队林枫杨，”林桑榆黑亮的眼眸里都是期待，“我可以见见他吗？”
魏处长不禁细看林桑榆，抚掌而笑：“原来这小子的妹妹，是有点像来着。他出任务去了，等他回来，就让你们见见。”
林桑榆笑容微微一凝，心不由自主地提了提。
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魏处长能理解，出任务就意味着危险，在心里叹了一声，不能透露任务内容只能安慰：“这次任务是他们江团亲自带的队，去的多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
林桑榆微弯眉眼：“嗯，我等他回来。”
“魏处，林枫杨表现怎么样？”马老师明知故问，转移话题。
魏处长竖了竖拇指：“天生的飞行员。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还没满十八呢，是年纪最小的飞行员，本事可不小。目前的战绩是击落四架飞机，击伤两架飞机，这阵子铆足了劲想再击落一架飞机成为王牌飞行员。”
林桑榆眨眨眼，最近那封信里还是三架飞机，这段时间又击落了一架，这小子可以啊。
“后生可畏。”马老师赞叹，顺势提出来，“也让我们给他做个专访吧，就让他妹妹来，也是一段佳话。”
魏处长自然没有异议，在林桑榆这个家人面前，特别给林枫杨面子，把他一顿夸：“他可是我们师长的宝贝，二师战绩不如我们，就想挖我们的人。居然悄咪咪找雷司令，想把林枫杨要过去。嘿，我们师长知道后差点跟二师的张师长翻脸。我们一师培养出来的好苗子，他们想摘桃子，想得美。”
林桑榆努力压了压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这时候，五大队的队长方毅到了。
林桑榆看过去，估摸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端正，身姿挺拔，透着久经沙场特有的军人气概。
“魏处长。”方毅行了一个军礼。
魏处长眉开眼笑：“方队，这是日报的马记者和他的学生，专程过来采访你。”
“你们好。”方毅视线落在袁鸿鹄身上，顿了有两三秒，才道，“袁记者。”
袁鸿鹄目露茫然之色，看着他的脸，努力回想。
魏处长意外地望着方毅：“你认识袁记者？”
方毅收回目光：“辽沈战役的时候见过，我那会儿在东北野战军，袁记者采访过我。”
袁鸿鹄哦了一声，表情略有点尴尬。她46年成为战地记者，很多时候穿梭在战场上，随机逮人采访，很多战友满脸泥土或血迹，根本看不清脸。
林桑榆以两年室友情发誓，袁鸿鹄没印象。再看之前还意气风发的方毅，仿佛看见了一条失落的大狼狗。她用力抿唇，死嘴憋住，不许翘。
魏处长清清嗓子：“这么巧啊，哈哈，那方队你可要多说点战斗事迹，让马记者他们写出有血有肉的新闻来。”转脸又对马老师道，“我们方队战斗技术没的说，就是吧，性子有些腼腆，不爱说话。待会儿采访的时候，还请你们多提问，要不他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嘴道不出。”
他是做政治工作的，知道日报这种大报纸的报道，写得好了，很有利于方毅的前途。
马老师笑着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方毅正襟危坐。
马老师安抚地笑了笑：“方队，就当平常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随着采访开始，一旁的林桑榆快速记录，27年人，44年参加八路军，49年进入航校学习，51入朝作战。现任空一师六团五队大队长，副团职。
击落七架飞机，击伤五架飞机。一级战斗英雄，两次特等功，一次一等功……
林桑榆表示有被这战绩闪到，再看说着说着偶尔会结巴下的方毅。
上了战斗机是空中杀手，下了战斗机成腼腆青年。联想林枫杨这个嬉皮笑脸没正形的小子居然战绩斐然，你们飞行员都流行上机下机判若两人是吧。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魏处长笑容满面：“林枫杨他们还没回来，不如我带你们在基地转转。中午在食堂给你们接风洗尘，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吃过的都说好。”
马老师盖上笔帽：“你都这么说了，我们高低得尝尝。”
“保管你吃了还想吃。”魏处长拍了拍方毅的肩膀，“方队你回去休息吧。”
方毅沉默地点了点头。
留意到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袁鸿鹄，魏处长头疼了下。
每个飞行员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宝贝，尤其是王牌飞行员，堪称国宝。领导们生怕恋爱结婚分散飞行员的精力，影响飞行安全。针对飞行员出台三大禁令：不准恋爱，不准结婚，不准女兵接近飞行员。
虽说不近人情了点，可规矩如此。
魏处长若无其事地带领师生四人参观基地，非敏感区域，还会留足时间方便他们拍摄：“……这是训练场，那是活动滚轮，锻炼抗晕眩能力。”
望着360&#176;来回滚动仿佛进入甩干模式的人，林桑榆有种误入杂技场的错觉，不行，看久了眼晕。
“这是旋转楼梯……”话说到一半，魏处长才看见设备上的方毅。
方毅笑了笑，并没有过来打招呼，转而轻斥队员：“都认真点，再开小差跑十圈。”
几名队员讪讪收回目光，埋头训练。
魏处长明显感觉到训练场上小伙子们的躁动，暗道失策。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尤其是这帮子飞行员，平时基地里为数不多的女兵看见他们都饶着走。这一下子来了两个年轻漂亮姑娘，尤其林枫杨那妹妹长得跟朵花似的，就算是禁令也压不住春波荡漾的心。
魏处长果断换地方，中午吃饭去的都是小包厢，吃完饭，委婉送客：“林枫杨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确定，不过明天肯定休息，要不你们明天早上九点过来？”
马老师溜他一眼。
魏处长赔笑。
林桑榆看一眼防贼似的魏处长，有点想笑。大概知道他担心什么，林枫杨在信里提过，戏称自己是出家当和尚。要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还有这么离谱的规矩，离谱之中又有一点点的心酸。
“行，我们明天早上过来。”马老师刚说完，就听见欣喜的声音。
“飞过来好几架飞机，是不是他们回来了。”林桑榆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天空，蓝天白云之下，黑点越来越大。
魏处长眯眼看了看：“是他们。”
马老师心里一动：“可以让我们拍一些降落的照片吗？”
*
飞机停稳之后，林枫杨打开舱门，兴奋走下飞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越面前：“谢谢团长。”
江越挑眉：“嘴上说谢谢没诚意，给我洗一个月袜子才有诚意。”
“团长，我给你洗三个月的袜子，一年都行。你给我当僚机，掩护掩护我呗。”队员大声疾呼，呼的情真意切，“这小子已经完成五架飞机，该轮到我们了。”
得了便宜的林枫杨识趣地不吭声了，太嘚瑟容易引起公愤。
“嗯，谁训练成绩好就轮到谁。”江越一边说一边摘下飞行墨镜，余光看见了什么，定睛一看，提醒林枫杨，“好像是你妹妹。”
林枫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迅速扭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林桑榆。
出于安全考虑，林桑榆他们站在远处拍摄，等飞机全部降落之后，才被允许靠近。
眨眨眼确认不是幻觉的林枫杨喜出望外，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话音刚落，连忙向落后几步的几位首长敬礼。
贺副师长笑容比面对自家三岁小孙子还要和蔼可亲，毕竟小孙子只会闯祸，眼前的小伙子们只会立功。
他和颜悦色问走过来的江越：“这次任务怎么样？”
江越没说具体内容只报战果：“林枫杨击落一架肖海洋击伤一架。我们自己伤了一架，人没事。”
“好好好！”贺副师长开怀大笑，上前两步，重重拍了下林枫杨的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小子，够争气，我们师又出了一个王牌飞行员！”
十八岁的王牌飞行员，拿到国际上都光彩夺目，多好的宣传口径。
“都是大家给我创造机会。”林枫杨没被成绩冲昏头脑，团长和队友把主攻手的位置给了他，都在尽力帮他完成五架飞机的目标。
贺副师长笑容更深：“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们一大队的荣耀。”
林枫杨努力压压嘴角，可喜悦就像汽水里的泡泡一个劲往上冒，实在有点难压。
看乐了贺副师长，到底还年轻，不过年轻人嘛，就该意气风发：“这是日报来的马记者，要给你做个专访。给你放半天假，和你妹妹好好说说话。”
“谢谢首长。”林枫杨喜形于色。
贺副师长带着江越去慰问其他队员，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兄妹。
便是马老师他们三个也没过来，先去采访其他人。
光是这些画着虚虚实实五角星的战斗机便足够他们忙活一阵，一颗实心五角星表示击落一架飞机，一颗空心五角星表示击伤一架飞机。其中一架十颗实心五角星四颗空心五角星的飞机格外引人瞩目。
林桑榆仔细打量林飞扬，飞行夹克、工装裤、飞行长靴，脸上还戴着飞行墨镜。上次见面是常服，今天这一身夏季飞行装委实有被帅到。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你这衣服有点厚啊，不热吗？”
“上面冷，不穿厚点，能把人冻得直哆嗦。”开始热起来的林枫杨拉下拉链，脱掉飞行夹克，里面穿了一件贴身的衣服，肌肉线条立刻显露无疑。
林桑榆目光扫过去，居然有八块腹肌，到底长大了。视线一转，发现其他人也把外套脱了，毕竟这会儿是下午一点多，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
这人鱼线，这腰身比，林桑榆下意识拿起相机捕捉。
从地勤人员手里接过水的江越掀起眼皮望过去。
方寸镜头里的男人，短发微微凌乱，浓黑剑眉下的桃花眼蕴着懒散的笑意，宽肩窄腰，工装裤勾勒出颀长双腿。
林桑榆果断按键，拍完之后，放下相机，朝他礼貌地笑了笑。我们摄影人就是这么擅于发现美记录美啦。
江越挑唇一笑，收回目光。
“你拍什么？”林枫杨微眯了眯眼，飞行员的眼神不是盖的。
林桑榆理所当然：“美景。好了，轮到你了，穿上飞行夹克，站到你的座驾旁，我给你们拍一张合照，保证给你拍出天空之王的气场。”
“谦虚点，低调点。”林枫杨利落穿上外套，大步走到自己的战斗机旁。
该拍的照片拍完了，一行人进入大楼继续采访。
老带新，马老师带着万鹏程采访江越，袁鸿鹄陪着林桑榆采访林枫杨。
采访完，袁鸿鹄起身：“你们兄妹慢慢聊。”
已经知道她还要去朝鲜的林枫杨拉下脸：“那边还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啊。”林桑榆头也不抬地翻阅手稿，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林枫杨抬高声音：“知道你还去！”
林桑榆挑眉：“你知道危险还不是参军还不是当飞行员了。”
林枫杨：“……这不一样。”
林桑榆：“唯一的不一样就是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歧视女同胞，没想到你还是封建老古董。”
林枫杨气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桑榆失笑，不再逗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吧，我还是学生，我们老师心里有数，不会带我们去危险的地方，就在后方转转。要是这都担惊受怕，那你这种情况，我不得担心死。别瞎操心，专心飞你的。”
林枫杨说不过她，他向来说不过她，只能叮嘱：“那你注意安全，去了朝鲜别乱跑，跟紧你老师。”
林桑榆点头如捣蒜。
兄妹俩东拉西扯细说近况，都是报喜不报忧。
林桑榆低头看表：“行了，我走了，不好一直让老师他们等着我。你呢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高强度任务回来，肯定累了。”
林枫杨送她出去，见到马老师，郑重其事请托：“马老师，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林桑榆白他，他们俩到底谁才是不懂事那个？
马老师知道他的担心，笑眯眯安抚：“放心吧，我把她带来，就会把她安安全全带回去。”
林枫杨敬了一个礼：“我送你们到门口。”
＊
“那位袁记者就是你之前提过那记者。”
阳台上目送的方毅被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江越，低低嗯了一声。
“这都能被你遇上。”
江越轻笑，航校时他们一个宿舍的，是以知道方毅当年在一场战役结束后脱力，因为糊了一身敌人的血瘫在地上，被一个记者当成重伤员三两下扒了衣服抢救。
这小子就记住人家了，可那会儿是战争时期，有个不成文的二五八团规定：二十五岁以上，八年军龄，团级干部才能批准结婚。
也就只能想想，找都不敢找人家。进了航校就更别想，得清心寡欲当和尚。
方毅扯了扯嘴角。
江越扔了一颗水果糖给他。
方毅剥开糖纸，飞行员压力大，抽烟喝酒影响状态，很多人有吃糖的小习惯，甜食能让人放松。糖塞进嘴里，酸意直冲头顶，酸的他脸都皱成一团：“什么玩意儿？”
“薄荷陈皮糖，提神醒脑，”江越剥了一颗糖放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有几个去苏联航空学院指挥系深造的名额，我本来想给你争取一个。”
含着糖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的方毅怔了怔。
江越慢悠悠道：“北平航校也有深造名额。”
方毅咔嚓一声咬碎糖：“上学期间，我还要守禁令吗？”
江越：“你都不飞了，谁管你影不影响状态，还真能让我们打一辈子光棍。”
方毅眼神骤然明亮：“那你帮我争取下去北平航校的名额。”
江越确认：“想好了，苏联有更先进的理念和技术，全军都盯着那几个名额，你很有把握选上。以你战功加上这履历，回来以后，青云直上。”
方毅毫不犹豫：“你去吧，我去北平航校。”
江越摇头：“我去了影响不好。”
方毅想了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推荐小林，上面应该是要把他树成新一代标杆。”
江越沉吟：“他军龄才两年，资历差了点，我再看看。”
方毅点点头。
江越把话题绕回来：“你想清楚，别到时候追不上，抱怨是为了人姑娘才放弃去苏联深造的机会。”
方毅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越搭上他肩膀拍了拍：“看在你单相思这么多年的份上，北平航校的名额，我抢也给你抢一个回来。”
方毅喜形于色：“谢了。”
江越调侃：“要是成了，让我做主桌就行。”
方毅的脸瞬间红通通一片。
【作者有话说】
番号履历战绩我编的，切勿代入任何真实人物，但二五八团、空军飞行员三大禁令不是我编的，是真的[捂脸笑哭]

第61章
“回去吧。”林桑榆赶鸭子似的摆摆手，“我会注意安全，你自己也要注意。”
林枫杨不能离开基地，只能站在大门口说：“你先走吧，看你走了，我就回去。”
林桑榆无奈失笑：“你还要目送我啊。”
“你哪来这么多话。”林枫杨粗声粗气。
林桑榆嘁了一声。
马老师朝林枫杨竖了竖大拇指：“小伙子，加油。林同学这边，你放心，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我会把她全须全尾带回学校。”
林枫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烦老师您了，我妹妹这人娇气事多，请你多担待。”
林桑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师心说那是在你们这些亲人面前，在外人面前，她是相当能独当一面的。
“怎么会，林同学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同志。”
寒暄两句，马老师带着三名学生离开。
走出去几米，林桑榆回头，果见林枫杨还站在基地门口，烈日下，站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
嬉皮笑脸和她抢红烧肉的少年还留存在脑海里，转眼已成为开着战斗机击落五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员。
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她用力挥了挥手。
林枫杨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桑榆眼眶一热，抬手回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转过弯，再看不见人。
袁鸿鹄轻抚林桑榆肩背：“等停战，你三哥就能回家探亲。他两年多没休假，怎么着也有两个月的探亲假。”
马老师应和：“我们和美国那边都想停战，打了两年多，美国也撑不住了。就南朝死活不肯签字，叫嚣着不停战要北上。虽然现在还在打，但优势在我们这边。南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也就肯签字了。”
林桑榆轻轻地嗯了一声，今天是七月十六日。虽然不知道是七月哪一天正式停战，但哪怕是七月三十一日，也只剩下十五天，停战就在眼前。
回到招待所，师生四人整理复盘今天的采访。
万鹏程一边记录一边羡慕：“林桑榆，你这哥哥比我还小三岁，年纪轻轻功劳赫赫。我看他们领导特别欣赏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桑榆嘴角上扬，假模假样谦虚：“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好领导好战友，特别照顾他，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那也得他有这个金刚钻，才能抓住机会，要不怎么给他不给别人。”万鹏程不由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以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江团长。24岁的团长，我24岁才大学毕业，工作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才24？”林桑榆意外了一把，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万鹏程翻看自己的手稿，确认：“29年生人。”
马老师喝了一口茶：“空军49年才成立，从无到有建设，也就特别放的开手脚提拔年轻干部。又赶上抗美援朝，只要立功就提拔。空军干部年龄是三军里最年轻的，一堆二十啷当的团级干部。江团是第一批入朝的飞行员，第一个击落敌机，第一位王牌飞行员，他应该是这批飞行员里升得最快的一个。”
他看着林桑榆笑：“以你哥哥的战功，又这么年轻，停战后有很大概率推荐上军校，毕业出来级别低不了。”
林桑榆抿唇一乐：“现在不敢想这么远，就盼着尽快停战，一家人可以团圆。”
马老师轻叹：“快了。”
整理完采访稿，师生四人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林桑榆和袁鸿鹄住双人间。
“袁姐，你想起在哪儿见过方队长了吗？”林桑榆状似随意地问，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倒水的袁鸿鹄尴尬地笑了笑：“没想起来。”
林桑榆笑了一声：“没想起来正常，毕竟你采访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个个都记住。我去洗澡了，出了一身的汗。”
说着收拾洗漱东西去卫生间，她并不打算多嘴。虽然很敬佩方毅这位一级战斗英雄，但是袁鸿鹄明显没那方面意思，那何必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
次日，马老师带着三位爱徒在丹东这个大后方采访其他单位。
三天后，前往朝鲜。
边防所领导平时没少接待新闻记者，检查确认公函之后，驾轻就熟地给他们安排了两辆吉普车。一辆车最多坐五人，只安排一人随行不够安全，毕竟是战乱地区。于是安排了两辆车两位司机两名战士随行，确保安全。
谢过当地领导，一行人跨过鸭绿江。
趴在窗口的林桑榆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想起了那张很有名的抗美援朝照片：一望无尽头的大部队如同蜿蜒的长龙，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进入朝鲜之后，能明显看见战争遗留下的痕迹。
这是生长在太平盛世的林桑榆从未见过的景象，便是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战争的画面。
西南作为抗战大后方并没有沦陷，日本飞机轰炸仅限于大城市，不会浪费弹药炸乡下，乡下最大的麻烦是苛捐杂税恶霸流氓。解放时，老家领导主动开城门投降，一声枪响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目睹战争后果，断壁残垣，焦土深坑，遍地疮痍。
“都是飞机轰炸造成，下雨似的往下扔炸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战士卢福海咬牙切齿，“那群畜生轰炸的时候根本不管是不是平民区，光是平城就扔了四十几万枚燃|烧|弹，大半个城市都被烧了。粗略统计，这两年死的老百姓有一百五十万，比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多得多。”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对一个人口不足千万的国家而言，这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袁鸿鹄沉声：“自来打仗，最苦的就是老百姓。”
出兵援朝之前，边境城市出现数次‘美机误炸’平民伤亡事件。如若不是打痛了他们，所谓的误炸大概会成为常规轰炸，届时神州大地会又一次生灵涂炭。
下午抵达平城，时不时能看见焦黑的残破建筑，还有帮忙重建的工程兵。
异国他乡，看见熟悉的军装，林桑榆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天色不早，没急着采访，左右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先去宾馆落脚。
第二天前往医院，也是朝鲜境内规模最大的战地医院。
马老师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看见你娘，看你运气了。”
林桑榆有点感动，可惜这回没那么好的运气。去了医院，询问之后被告知林泽兰并不在这里。
马老师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林桑榆自我安慰：“早晚会见到的。”
“那就打起精神来干活，带你们好几天了，也该你们自己试试独当一面，”马老师选择撒手，“自己去找素材去采访吧，中午在这里会和。记住，不许离开医院。”
三人连声应是，兴奋离开，尤其是纯新人林桑榆和万鹏程，格外跃跃欲试。
林桑榆本是想采访医护人员，可医护人员太忙了，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她都不好意思上去打扰人家。正打算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在闲着没事干的病人身上。
“你是榆钱儿？”不是很确定的声音来自于一位医生。
林桑榆疑惑眨眨眼，确认不认识，礼貌询问：“您是？”
“真是你啊，我是你娘的朋友，在她那见过你的照片，”孟医生喜出望外，“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
林桑榆满怀期待：“您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孟医生笑容微微一收：“你娘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你怎么来这了？”
“跟着老师来做采访，我学新闻摄影的。”林桑榆解释完，带着一分忐忑问出声，“我娘是不是在金城前线一带？”
孟医生张张嘴，想说是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可对上小姑娘清亮通透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沉沉坠回肚子里。
自13日起，金城一带便战火连天，据说光他们这边就投入了二十万兵力，上千门火炮。一方进攻，另一方反扑，来回拉锯，伤亡惨重。
伤员太多，都来不及运送出阵地，需要医护人员亲临前线抢救。
沉默便是默认。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稳住紊乱的心跳：“我娘哪一天去的？”
孟医生：“14号去的。”
林桑榆：“有消息传回来吗？”
孟医生轻轻摇头，忙安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林桑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孟医生，105床病人昏迷了！”心急如焚的护士跑过来。
“我先去忙了，”孟医生小跑经过时，安抚地拍了拍她冰凉的小臂，“好孩子，别担心，你娘会平安回来的。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要去你学校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跑开，白大褂的衣角都飘了起来。
林桑榆终于不再强颜欢笑，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想过林泽兰会不会去前线当战地医生，可想和知道真的去了完全是两码事。炮弹不长眼睛，可不会管你是医生还是战士，一样对待。一想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她心脏就扑通乱跳，忽然看见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军人朝她走来。
“你是林家小女儿？”
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都充满惊疑。

第62章
“秦连长。”
林桑榆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右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额头左臂缠着纱布，脸颊上有擦伤，好在精神看着不错。
“要不是听见医生叫你小名，我还真不敢认。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才这么高。”秦四海在胸口比划了下高度，满眼都是感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也就眉眼间还留着点以前的样子。”
“都三年多了，我可不就长大了，倒是您没怎么变。”
见到他，林桑榆有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喜悦。原文里，秦四海为救严锋牺牲，偏又不能劝他别去朝鲜别救战友，只能在欢送部队离开时道一声保重。如今见到活生生的人，衷心赞美蝴蝶效应。
“一转眼就三年了，”秦四海纳闷地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和照相机，“你应该刚高中毕业吧，去报社了？”
林桑榆笑着回：“我跳级考上大学了，学新闻摄影，我老师是日报记者，趁着暑假带我们来长长见识。”
秦四海先惊后喜，她上学的事情是他一手办下来，虽然只是跑腿，但此刻也有与有荣焉之感：“我记得你小学校长就夸你是大学苗子，果然被他说中了。哪所大学？”
林桑榆：“北平大学。”
“厉害！”秦四海格外高兴，“你家里其他人还好吗？”
“都挺好。我奶奶身体健康。我大哥还在制药厂。我二姐今年毕业。”林桑榆一一道来，“我娘和我三哥都参加了志愿军，是军医和飞行员。”
当真是惊喜连连，秦四海由衷赞叹：“好样的。”
林桑榆莞尔：“都是你们榜样做得好，以前遇上征兵，大家跑都来不及。哪像现在抢着报名，生怕选不上。
秦四海笑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老百姓都懂。只怪国民党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失了民心。”
林桑榆赞同点头，看着他这满身的伤：“您这是怎么受的伤？”
“阵地上落了枚炮弹，就成这样了，没事，都是皮外伤。”秦四海想起牺牲的战友，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见过再多也无法坦然面对。
“是在金城战役受的伤吗？”林桑榆心里一动，“要不我给您做个采访吧？”
秦四海摆摆手：“就我那点事有什么好说的，我给你找个厉害的。”
林桑榆神色认真：“每一位战士都很厉害，再平凡的岗位上都有闪光点。何况您这一身伤，可一点都不平凡。”
秦四海失笑：“那行吧。”看周围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道，“去病房那边吧，好歹有凳子。”
轻伤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病房，说是轻伤，个个身上不是石膏就是大片纱布，真正的轻伤压根不下火线。这里的轻伤标准，是相对缺胳膊断腿的重伤病患而言轻。
“护士同志，我真没事了，你就给我开个条子，让我回前线得了。”胸口缠着绷带的战士卑微恳求。
换药的护士利落打结：“胸口那么大个窟窿，血痂都没掉，你急什么急，给我老实待着。”
“再待着，仗都打完了。”
“打完了正好，做梦都盼着别打了。”
“那我这仇还没报呢，我高低得再放几炮，炸死对面几个。”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然后谄笑着要求出院。
护士见怪不怪，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疼似的，伤口还没好就想回前线，她熟练地祸水东引：“找我没用，找医生去。”
说完，推着小车果断走人。
林桑榆和秦四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聚众抱怨医生好凶不敢惹的病人齐刷刷看过去。
林桑榆保持微笑，礼貌移开视线。
“北平来的记者，”秦四海路过一张病床时，捡起病号服扔过去，“穿上，军容军纪都忘了。”
光着膀子的病人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医生护士都习惯了，换成陌生女同志，顿时手忙脚乱穿衣服。
秦四海走到自己病床前，拖了一张凳子放在旁边，示意林桑榆坐。
坐下后，林桑榆拿出笔记本和笔，闲话家常一般问：“秦连长，你是哪一年参军的？”
“连长是老黄历了，”旁边的病友笑呵呵纠正，“现在是我们炮兵三团副团长。”
“恭喜恭喜。”
林桑榆猜他三年过去大概率升了，没想到三年升三级。
“运气好罢了，”秦四海笑着道，“我是42年参的军，我大哥回家探亲，我就跟着他去了部队。一开始年纪小，当的是通讯兵，后来入了侦察连，又调到了炮兵团。”
林桑榆一边记录一边引导话题。
“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战役，就是还在打的金城战役，”秦四海激动之下拍了下床板，“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林桑榆饶有兴致：“有多富裕？”
秦四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光13号一天就动用了1000多门火炮，有迫击炮榴弹炮火箭炮这种重火力炮。只半个小时，朝对面发射了两千吨炮弹。入朝以来我们第一次在火力上超过对面，压着对方打。”
听得林桑榆有点心酸，无论抗日还是抗美，他们火力都严重不足，也就有了火力不足恐惧症一说。以至于后来军工领域极为追求火力，尤其是陆军，各种打击装备层出不穷。
每当新武器面世，下面出现最多的留言就是‘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火力覆盖’。
战术穿插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的命，火力覆盖要的是敌人的命。
“一个被俘虏的美国兵居然以为我们动用了原子弹，哈哈哈哈。”旁边的大哥笑声酣畅淋漓，笑着笑着开始抱怨，“好不容易可以不计成本开炮，才过了两天瘾，就被/干进了医院，我怎么这么倒霉！”
“我比你多待了一天。”
“我待了四天。”
“少得了便宜卖乖，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有几个人眼眶慢慢红了。
林桑榆看了看，缓缓道：“英雄们的血不会白流，这一仗打出了国威，让帝国主义架几门炮就能打开国门的日子彻底成为历史。”
“对对对，不会白流，还是文化人会说。”
林桑榆笑了笑扯回话题：“这一仗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动用了这么多武器弹药？”
秦四海：“南朝不肯签字，给他来一记狠的，他知道打不过，也就识相了。”
采访完秦四海，林桑榆接着采访了病房里几个格外热情想显摆的战士，最后拍了几张照片。
秦四海送她出去，走廊上欲言又止。
林桑榆隐约有猜测：“秦副团长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秦四海神色里透出几分尴尬：“小林记者，严锋的近况你知道吗？我和他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两年前。”
两年前，从战友那知道严锋转业回老家照顾瘫痪的父母，不知道具体联系方式，就写了一封信夹了点钱寄给磨坊村村长，请他转交。严锋回了一封信，之后就没再联系。没大事，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可联系的。
林桑榆想了想才回：“他一直在省城军工厂保卫科工作，去年夏天添了个孩子，年底离婚了。老人和孩子在乡下生活，请了他大伯一家照顾。”
秦四海静默了两三秒：“他要是不转业，现在的发展会比我好。”
林桑榆笑笑没反驳，战友情是一种很特殊的感情，何必当着人家面泼冷水。
她只在心里反驳，严锋要是不转业，你说不准已经成了烈士。至于发展，秦四海如今的成就已经超过原文里的严锋。
秦四海收敛遗憾：“谢谢。”
林桑榆告辞：“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您好好休养。”
秦四海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之后回到病房。
立刻有人凑上来：“原来你和小林记者之前认识。”
“三年前解放西南的时候……”秦四海简单说了下和林家认识的经过。
“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话题就此结束，大家热火朝天继续讨论南朝什么时候愿意认清现实。越说越郁闷，为什么他们不能坚持到最后！
林桑榆穿梭在医院里寻找感兴趣的人，又碰到了孟医生。
孟医生：“采访的怎么样？”
“听了很多英雄事迹，收获满满。”林桑榆话锋一转，“还缺几位白衣天使的素材，孟阿姨，您现在方便吗？”
“你这又是白衣天使又是孟阿姨的，那肯定是方便的，”孟医生笑容满面，“我就跟你说说我和你娘的经历吧。”
林桑榆眼前一亮，满眼都是期待。
“我要去厕所，咱们边走边说，”孟医生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就去年8月那会，伤员不断送过来，一个山洞挤了一千多伤员，几个医护人员转移重伤员去后方总医院，因为轰炸回不来，山洞里就剩下我们六个人，两个医生四个护士。”
“整整五天，我们累了就眯一会儿，五天加起来只睡了十几个小时吧。”孟医生笑起来，眼底透着骄傲，“不过值了，没有一个伤员牺牲。”
林桑榆张张嘴感觉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们辛苦了。”
孟医生摇头：“和前线拼命的战士比，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林桑榆：“大家各司其职，都辛苦。”
“小嘴真甜。”孟医生开怀大笑，逮住从厕所出来的护士，“我们的一等功，谢护士长，来给我们小林记者说说你的故事。”
谢护士长没好气：“我忙着呢。小姑娘，找别人去。”
“五分钟，就五分钟，林泽兰的闺女，实习记者。以后能不能顺利转正就看这次实习成绩，你好意思不帮忙。”孟医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谢护士长信了，白一眼孟医生：“你不早说。”旋即一秒变脸，和颜悦色问，“想了解什么。”
“就说说你这一等功怎么评上的。”孟医生说完进了厕所。
“就战壕里被扔了毒气弹，我运气好中毒轻，把壕沟里的战友都搬了出来。”谢护士长轻描淡写。
“一共救了多少人？”林桑榆觉得人数绝不会少，自来血比汗功重，非战斗人员评一等功更难。
谢护士长：“一百来个人。”
林桑榆：“您一个人把一百来个人搬了出去？”
谢护士长失笑：“哪能啊，恢复了一点体力的战友都来帮忙了。”
林桑榆：“一开始是您一个人？”
谢护士长笑了笑：“那就我运气好醒着。”
望着约莫一米五只有七十来斤的谢护士长，林桑榆肃然起敬：“您真了不起！”
谢护士长轻轻摇头：“比我了不起的人多得是，只是没被发现而已，最了不起的人永远留在战场上了。”
林桑榆喉咙一时有点堵：“你们都很了不起。”
*
往后两天，林桑榆师生四人留在医院采访受伤的战士和忙碌的医护人员，收集了很多宝贵的资料。
这两天，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伤员送进来，前线战事的激烈可见一斑。
之后，在会当地语言战士的陪同下，他们去街上随机采访当地人。
“刚才那大娘一个劲的说感谢我们，都弄得我不好意思了。”万鹏程摸着后脑勺。
“我们是沾了志愿军的光。”说着话的林桑榆忽然举起相机。
袁鸿鹄看过去，就见几米外，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右手举过头顶，是一个敬礼的动作。在他对面，是一个回礼的年轻战士。
最可爱的孩子和最可爱的人互相敬礼。
袁鸿鹄立刻拿起相机，可小孩子已经放下手，害羞地跑向母亲。
马老师问林桑榆：“拍到了？”
林桑榆点头：“就是不知道拍的效果怎么样。”胶卷相机就这样，得等洗出来才知道成片，不过根据经验，应该抓到了画面。
“精彩瞬间还多的是，不急。”马老师笑呵呵。
马上就来了。
26日，双方正式对外宣布，于27日上午十点，在板门店签订停战协议。
马老师愉快宣布：“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去板门店见证历史。”
这一刻，马老师在林桑榆眼里的形象格外高大，还散发着光那种，这是什么神仙老师！
晚上，林桑榆激动的睡不着，袁鸿鹄亦然。
林桑榆由衷赞美：“没想到还能见证停战签字，咱马老师这路子够野。”
袁鸿鹄失笑：“马老师是二十几年的老记者，又有日报的招牌，不过还是挺意外的，居然能把我们三个带进去。”
“马老师能处，有好事真带我们。”林桑榆喜笑颜开。
袁鸿鹄跟着笑。
“一想明天的场面，我有点小小的激动。”
“到了那再激动，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翌日天蒙蒙亮，两人就起了。
坐车前往几十里外的板门店，正式名称是共同警卫区域。
司机善意提醒：“这块地方到处都是地雷，到了那之后千万别乱走。”
众人自然说好，虽然都有旺盛的好奇心，但是并不想被好奇心害死。
经过几轮检查才进入警卫区。
远远的能看见一座当地风格的飞檐斗拱木质建筑。
司机介绍：“这两天加班加点盖出来的，总不能露天签字。”
林桑榆望着庞大的木屋，轰轰烈烈打了三年，二战之后最激烈的战争，还是要有一点排面的。
已经不少人到了，最多的是持枪荷弹的两边战士，还有上百位发色肤色各异的各国记者。
在翘首以盼中，双方签字代表团姗姗来迟，闪光灯亮起一片。
林桑榆一边选角度一边听着隐隐约约的炮轰声，觉得十分魔幻，这边在签停战协议，那边还在相互开炮。因为正式停战时间，在签字十二个小时以后。
估摸着是各方都觉得没达成最初的目的，心里憋着一股劲，抓紧最后的时间报仇。
关于这场战争。
第一阶段：北朝差点把南朝赶下海，一统半岛。
第二阶段：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带领南朝反攻，差点把北朝赶进鸭绿江。
第三阶段：志愿军入朝，援助北朝从鸭绿江打到三八线。
对于这个结果，美国不满意。
美方司令官流传后世的名言——我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在没有取得胜利的谈判文件上签字的司令官。
南朝也不满意，只派出代表见证，并不签字，往后七十年都没签字。从法理上而言，南北朝仍然处于战争状态。
至于他们，小米加步枪把美国从鸭绿江赶到三八线，没让东北沦为战略缓冲地带，已然达成出兵目的。
打了三年多，签署停战协议不到十分钟。双方代表起身，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直接转身离开。
正准备抓拍握手言和画面的各国记者都懵了，按照惯例的握手呢？合影呢？
林桑榆遗憾放下照相机，腹诽没风度，白瞎她选的好位置。
“回去吧，”马老师看了看手表，“离全面停火还有十一个小时。到时候看看，要是真不打了，咱们去前线看看。”
万鹏程惊呼：“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马老师哼笑：“南朝可没签字，谁知道会不会丧心病狂继续打，你没见各方最高司令官都在驻地没来。”
袁鸿鹄：“估计都防着万一。”
“走吧。”马老师抬起脚，刚走到停车的地方，准备上车，就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几米外，后车窗落下。
“首长好。”
袁鸿鹄立刻立正敬礼，眼含欣喜地望着车里的人。
陆山河：“刚才看着像是你，和同事来采访？”
袁鸿鹄放下手：“是我老师和同学，我被报社推荐上大学，跟着老师来做采访。”
陆山河微微颔首：“上大学是好事，国家建设离不开知识分子，好好学。”
袁鸿鹄应是。
陆山河目光掠过其他三人，落在最年长的马老师身上：“还请老师多费心。”
马老师连忙道：“为人师表应该的。”
陆山河：“这边不安全，别逗留，早点回去。”
马老师应好：“这就走。”
陆山河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再见。”
目送军用吉普离开，袁鸿鹄解释：“就是当年收留我进部队的首长，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老首长了。”
林桑榆哦了一声，怪不得情绪向来内敛的袁鸿鹄这么激动。
万鹏程望了望远处的吉普车：“看着不老啊，三十来岁的样子，是不是？”
袁鸿鹄无奈：“老领导的老。”
万鹏程干笑。
上了车，回到平城，可以看见街头巷尾都充斥着停战的喜悦。
前线却炮火依旧，双方趁着最后的时间，仿佛不要钱一般狂轰乱炸。
晚上十点整，双方默契地停下一切攻击。
空气中充满浓郁的硝烟硫磺的味道，却没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次日，确认没危险。
马老师带着学生去前线，看见的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欢呼雀跃，喜极而泣，还有被举起来的英雄……
相机都快按冒烟了，林桑榆深深遗憾胶卷带少了，拍不完，真的拍不完。
“榆钱儿。”
惊喜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林桑榆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欢天喜地跑向笑望着她的林泽兰。

第63章
林泽兰向前几步，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儿。
林桑榆抱着她，第一个感觉就是瘦，瘦得硌人。当下心揪起来，一股酸涩瞬间涌上眼眶：“你怎么这么瘦，都是骨头没有肉。”
“我向来苦夏，”林泽兰抚了抚后背，松开手，转而扶着她的胳膊端详女儿，“长成大姑娘了，都和我一样高了。”
“你也不看看我们多久没见了，两年八个月。”林桑榆强调，“整整两年八个月！”
歉疚涌现在林泽兰脸上，她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是娘不好。”
林桑榆摇头：“你是保家卫国，我同学他们都特别羡慕我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所以格外照顾我。”
林泽兰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师在日报挂着职，趁着放暑假，就带我们来长长见识。”林桑榆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马老师。
林泽兰点了点头，问：“你奶奶他们知道吗？”
林桑榆干笑两声。
林泽兰知道她瞒着家里，老太太是个爱操心的性子:“等着回去挨训吧。”
“我挨训没什么，奶奶少担点心值了。”林桑榆赔着笑脸，“其实真没什么危险，可奶奶容易多想，还不如别告诉她。”
林泽兰扬眉：“就像你们不告诉我杨杨也参军了。”
林桑榆啊了一声，先说最重要的：“我16号刚见过他，他好着呢。家里人都挺好。”又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战地有报纸，报道过他击落两架飞机的事。”
名字对上，年龄也对上，林泽兰当时心里咯噔了下。再看家里不同时间寄来的照片，发现了小儿子身上不对劲，虽然衣服头发不一样，但对比着看一年两年居然没有一点变化。这不应该，十七八岁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变化。
十有八九就是他，她猜到了，却没写信问。既然家里觉得瞒着她更好，那她就当不知道，省得他们多思多想。
林桑榆：“……”万万想不到的消息走漏方式。
“娘你不知道，他多离谱，居然背着我们偷偷报名，先斩后奏，那总不能当逃兵，只能让他参军了。又怕你担心，他就说先瞒着你。”林桑榆毫不犹豫卖兄撇清关系，一切都是他的错，跟我没有关系，“回头见了他，你可要好好骂骂他。”
林泽兰好笑：“你三哥都还好吧？”
“好着呢，”林桑榆津津乐道，“16号，马老师带着我们去丹东空军基地采访，正好遇上他击落第五架飞机，成了王牌飞行员，是全军年纪最小的王牌飞行员，把他们副师长高兴得见牙不见眼。以前看他没个正形，没想到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末了小小拍一个马屁，“都是娘教得好。”
“是你们自己有本事。”林泽兰面上浮现感慨和欣慰，当年想的最好的不过是孩子们能在城里找到稳定的工作，不用在乡下靠天吃饭。短短三年的时间，一个个都有了出息，不用再担心前程。
林桑榆团团笑：“这属于遗传，我们全家都是有本事的能干人。”
林泽兰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哪有你这么自吹自擂的。”
林桑榆一本正经：“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林泽兰不由笑出了声。
“娘，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林桑榆目光殷切。
“伤员治疗需要时间，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闲下来。”林泽兰道，“过年应该能回去。”
林桑榆点了点头，虽然有一点点失望，但战争已经结束，回家是早晚的事情，左右看看没人，悄咪咪问：“娘，那你以后是打算留在部队还是回地方上？”
林泽兰：“你不是提过省城的军医院建好了，我看看能不能申请调到军医院。”
林桑榆嘴角上扬：“从家里到军医院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还在公交车路线上，很方便的。”
林泽兰忍俊不禁：“你还专门骑了一遍是不是。”
林桑榆笑眯眯：“二姐骑的。”
“你二姐实习的怎么样？”林泽兰最近收到的家书还是四月份寄过来的。
林桑榆：“工作倒是挺轻松，就是吧，二姐觉得当音乐老师有点无聊，打算参加军区文工团的招聘，下个月二十号面试。”
林泽兰只知道大女儿转到音乐专业，不免有点意外：“你二姐这人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文艺兵倒也不错，她自己喜欢就好。”
又问了几句家里近况，林泽兰彻底放心，对她道：“既然遇上了，我去问候下你老师。”
望着越走越近的林泽兰，马老师已经有了猜测，待林桑榆介绍之后，忙握了握手：“您可是巾帼英雄。”
“当不起，做好本职工作罢了。”林泽兰含笑致谢，“多亏了您，我们母女才能团圆。”
“这都是你们娘儿俩的缘分。”马老师笑呵呵收回手。
寒暄两句，林泽兰对小女儿道：“你继续采访，我还有事。”
林桑榆眼转一转，笑嘻嘻：“我要采访前线医护人员，你忙你的，我采访我的。”
马老师立刻附和：“是的，今天的胜利，离不开冒着炮火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
林泽兰无奈笑了笑，只好同意。
林桑榆朝马老师他们挥挥手，跟着她离开：“要忙什么？”
“坑道里还有一些伤员没转移走。”林泽兰出来就是送一批伤员离开，意外看见小女儿。
林桑榆以为的坑道，地下室。
实际上的坑道，一座九曲十八弯的地下城。
林桑榆惊叹又怀疑：“这下面都被掏空了吧。”
林泽兰：“三八线附近的坑道加起来，总长有上千公里，能打仗能生活。也亏得有这些坑道，不然根本躲不开轰炸。等轰炸过去，对方的地面部队过来，我们的战士就能从各个出口冲出去前后夹击。”
林桑榆赞美：“谁想出来的，真是个天才。”
林泽兰笑说：“人民群众的智慧。”
不一会儿来到56野战医疗所区域，和总部医院一样，这里的医护人员个个仿佛踩着风火轮，飞一般走路。
林泽兰的步伐也随之变快。
林桑榆拿着相机默默跟上，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伤员分批次转移。
见缝插针逮到空闲，林桑榆凑上去说：“娘，我到处转转。”
旁边的医生惊讶瞪大眼：“林所，这是你女儿？”
林桑榆眨巴眨巴眼望着林泽兰，我的娘哎，你都成所长了，信里是一个字都不提。
“这是霍医生，”林泽兰介绍，“我小女儿，学新闻摄影的，跟着老师来实习。”
林桑榆问好。
霍医生呦呵一声：“才貌双全啊。”
“别逗她了，小姑娘脸皮薄，”林泽兰叮嘱小女儿，“下面的路九曲十八拐，小心迷路。”
林桑榆：“放心吧，我方向感很好的。就算迷路了，我可以问路啊。”
那倒也是，于是林泽兰放行。
林桑榆挥挥手，兴冲冲去探索这座地下城。
一个字，大。
不知道是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顶着轰炸挖出这么庞大的地下世界。
居然还有图书阅览区，挺人性化的。
林桑榆选中一位看着就很有故事的看书战士，凑了上去。
转着转着碰到了马老师他们，看来大家都对鬼斧神工的坑道感到好奇。
林桑榆觉得，这工程要是搁国内，能给玩出花来，高低是个五A景区。
临近傍晚，伤员转送停止，医护人员略略空闲。
林桑榆他们回到56号医疗所，各自找采访目标。
林桑榆直奔林泽兰，夸张地清清嗓子：“林所长，方便接收一下采访吗？”
林泽兰眼底染上笑意：“这会儿方便了。”
林桑榆：“你受过伤吗？不许欺骗记者同志，嘴巴可以骗人，留下的疤痕骗不了人。回去奶奶肯定会检查，要是发现你骗我，我会闹的哦。”
林泽兰怔了怔，无奈失笑：“在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比较严重的伤只有一次。”
林桑榆看着胳膊上的条条瘢痕，不深但是碍眼。战地医生说白了就是从枪林弹雨里抢人，找到活口，拖到边上救。
“怎么受的伤？伤在哪儿？”
林泽兰只好告诉她：“右小腿上，被机关枪的子弹打中了，就一颗，没伤到骨头，已经取出来。”
林桑榆心头颤了颤，蹲下去挽起她的裤脚，细伶伶的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瓮声瓮气：“谁缝的线，那么丑。”
林泽兰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可别让她听见了，她的口头禅时，死不了就好。”
“当时肯定很疼。”林桑榆手指抚过歪歪扭扭的疤痕，眼眶有点热。
林泽兰：“当时太紧张了，都没觉得疼，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林桑榆放下裤脚：“你等着吧，回去奶奶非得念叨三天三夜。”
“能听到念叨是福气，”林泽兰拉她起来，“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里，和他们相比，我只受了这点伤，已经非常幸运。”
闻言，林桑榆有些庆幸还有些后怕。
“好了，别想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林泽兰哄她，“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去了。”
“最好三哥也能回来，”林桑榆复又高兴起来，“我要求不高，能一起过年就行，我们都三个年没团圆了。”
林泽兰缓缓点头：“今年会团圆的。”
说了一会儿话，林泽兰催她回去：“天黑了开车不安全，别让你老师同学等你。明天也别过来了，你是来工作不是来探亲。”
林桑榆抿抿唇：“我拍两张照片就走。”
“不拍了，我现在的样子不上相。”
“我不给奶奶看，留着作纪念。等你老了，可以翻着相册跟孙子孙女说当年。”
林泽兰不禁笑起来，眼角细纹透出欢愉。
拍完照片，林桑榆依依不舍离开。林泽兰站在山坡上，目送她乘车离开。
袁鸿鹄看了看回头往后望的林桑榆，于心不忍，试探着和马老师商量：“老师，要不我们明天再过来一趟，这里有很多值得采访报道的事迹。”
不等马老师回答，林桑榆转过脸：“能见上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心满意足了。已经停战，我娘早晚会回家，不差这点。我们该干嘛继续干嘛，不用为了我打乱行程。不然我会不好意思，我娘也要骂我。她忙着呢，没空搭理我。”
马老师笑着道：“停战了，这会儿最忙的应该就是医护人员。”
林桑榆高兴：“没有新伤员增加，忙完这一阵就好了，大家都能回家了。”
8月6日，师生四人结束这趟朝鲜之旅，启程回国。
回到丹东，才下午三点。
在招待所安顿好之后，林桑榆去空军基地门口碰运气，看能不能见一见林枫杨，不能就请转交一下信。
运气不错。
林枫杨今天休息，见面第一句是：“你这是去朝鲜挖煤了？”
“这是劳动的证明。”林桑榆当然知道自己晒黑了，这大半个月天天都在外面跑，不黑才怪，回去得好好捂捂。
林枫杨嘁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本来是想告诉你我见到娘了，多余来告诉你。”林桑榆作势要走。
林枫杨一把拉住她，笑容谄媚堪比大内总管：“你听错了，听错了，我说的是：哇，劳动真光荣。”
“你一个音还能发出六个字来。”林桑榆轻哼。
林枫杨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我们飞行员的基本要求，交流必须简短。”
这下，轮到林桑榆嘁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报仇了，快告诉我娘怎么样，还好吧？”林枫杨迫不及待地问。
“精神挺好，但是瘦了很多。”林桑榆一想就心疼，“我发现咱们家都喜欢报喜不报忧，娘去了前线信里一个字都不提。要不是被我遇上了，估计回来后都不会提。”
林枫杨收敛笑意，一想自己，顿时没立场说啥。
“回去让奶奶教训她吧，”林桑榆说开心的事情，“娘已经是医疗所所长，级别比你高。”
“她是我娘，比我高那是天经地义，”林枫杨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是很优秀的。”
林桑榆瞅瞅他，看出他憋着事情，遂哦了一声。
等了又等，没等她问，林枫杨不乐意：“你就不能配合地追问两句。”
林桑榆嗤笑：“反正我不问你也会说。”
“……”林枫杨决定大度的主动的和她分享好消息，“师部推荐我上北平航校，飞行技术专业。”
虽然之前马老师提过一嘴，但是成真之后，林桑榆还是喜不自禁：“可以啊小伙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上几年？”
林枫杨：“三年。”
林桑榆好奇：“你们这专业除了学开飞机，还学什么？”
“飞机构造，航空气象，还有什么领空领域。”林枫杨一张俊脸越说越皱，“我会不会毕不了业。”
林桑榆赶紧给他鼓气：“我俩是龙凤胎，我这么聪明，你肯定不笨。你就是懒得静下心来学习，只要用心肯定能学好。你之前在航校不就学得很好，半年顺利结业。”
林枫杨愁的都没心思嘲笑她：“那半年以飞行技术为主，其他东西说实话教的不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林桑榆灌心灵鸡汤，“难不成你要跑去跟你们首长说，你大概毕不了业，放弃这个机会。”
“那不可能。”林枫杨一秒回血，“我凭本事得到的机会，才不会白白错过。”
林桑榆：“那不就行了，先去上了再说。我想学校肯定会考虑到部分学生基础比较薄弱这个情况，老师会想办法的。”
林枫杨也就随口抱怨两句，本质是嘚瑟，嘚瑟完推荐上学，嘚瑟另一件事：“我要参加今年的阅兵。”
“哥～”林桑榆瞬间笑靥如花，声轻音柔夹子音，“能带家属吗？”

第64章
林枫杨夸张地抖了抖，甚至后退了一步，惊恐望着笑容甜到腻人的林桑榆：“你这脸变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三哥~”林桑榆凑上去，眨巴眨巴大眼睛，每一根睫毛都饱含期待，“请问，我有机会近距离欣赏你的飒爽英姿吗？”
林枫杨受不了：“你正常点，才有机会。”
林桑榆一秒变脸，凶巴巴：“到底有没有家属名额？”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终于退下去，林枫杨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我哪知道，等我问问，到时候告诉你。”
“等你好消息，要是坏消息。”林桑榆哼了一声。
林枫杨叫屈：“你这属于无理取闹，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谁让你没问清楚就先显摆，”林桑榆理直气壮，“你显摆之前难道不应该考虑到这个问题的吗？”
林枫杨：“……我惹不起躲得起，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知道以后见面容易，林桑榆也没什么恋恋不舍，挥挥手，果断离开。
望着头都不回一下大步走的人，目送的林枫杨嘀咕：“没良心。”
几天后，师生四人回到学校，把照片都洗出来，选出满意的交给马老师。
敏感的照片也得上交，不敏感的可以带走。
马老师大手一挥：“都回家吧。”
终于等到这一天，林桑榆兴高采烈踏上火车，一起的还有袁鸿鹄。
解放军小姐姐就是好，确定要去朝鲜之后，主动提出采访完去西南看战友。林桑榆懂，袁鸿鹄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现如今的治安说好也好，说不好呢，小偷小摸小流氓这种，任何时期都无法彻底杜绝。
以前和老乡坐火车，林桑榆偶尔还会遇上搭讪的，这一次有解放军坐镇，格外清净。
她羡慕地摸一把袁鸿鹄身上的军装：“可惜军报是军校生的地盘。”
“还是有一定名额对外招聘。你成绩好，发过多次稿，加上这次去朝鲜实习的经历很加分，到时候可以争取看看。”袁鸿鹄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马老师认识的人多，也许能争取到军报实习的机会。实习表现好，就有机会留下。”
林桑榆心领神会：“我会好好抱马老师大腿的。”
袁鸿鹄顿时哭笑不得。
时间在说说笑笑中过去，终于回到省城。
“不去我家住就算了，来都来了，总要我去家坐坐吃顿饭吧。”林桑榆退而求其次。
袁鸿鹄笑着道：“我这一身的味道上门太失礼了，过两天吧。”
林桑榆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胳膊，瞬间皱起脸。好几天只能换衣服不能洗澡，又是大夏天闷在车厢里，真就让汗腌入味了。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袁鸿鹄也是这么想的，到了招待所第一件事洗澡。
“我先去见战友，你呢，好好和家里人聚聚。然后带我到处转转。”
“没问题，我们这里美景多美食更多。”
林桑榆把她送到招待所，才坐车回家。
“就说快到了，”林梧桐惊喜望着门外的林桑榆，忍不住笑，“怎么黑了这么多？”
林桑榆忧伤地摸摸脸，“也还好吧。”
“哪里好了，你自己没照镜子是不是？”林梧桐好笑地走出来提起她的行李箱，不见其他人，忙问，“和你一起回来的同学呢，怎么没让她来家里？”
“她不好意思过来，住在招待所。”林桑榆进门，“过几天来家里吃顿饭。”
林梧桐不免遗憾：“那得多做几个硬菜，可得好好谢谢人家陪你一块回来。”
林桑榆应了一声，就见林奶奶从堂屋出来，见只有她一个人，又折了回去。
林桑榆心虚摸鼻子：“这是还在生气啊？”
“谁让你一声不吭跑朝鲜去了，最可恶的是还骗我们。”林梧桐嗔她一眼，打电话回来报喜遇见娘和小弟了，可不就把她自己暴露了。
林桑榆嘟囔：“我这是为了学习，要是不去，我上哪儿见到娘和三哥。”
“还得给你记一功是不是。”林梧桐推她进堂屋，对林奶奶道，“小妹同学住招待所，说过几天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奶奶可得好好露一手。”
说到这里，她问林桑榆：“你同学能吃辣吗，喜欢吃什么？”
“能吃辣。比较喜欢吃鱼。”林桑榆嬉皮笑脸凑过去，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奶奶，奶奶，你理理我呀。”
林奶奶哼了一声。
林桑榆笑得更甜：“半年没见你就一点都不想我，我可想你了，梦见你好几次。”
林奶奶到底绷不住了，伸手点她额头：“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林桑榆笑嘻嘻：“我这趟学到了不少东西，还见到了娘和三哥，超值。”
林奶奶：“照片呢？我看看。”
林桑榆从包里拿出林枫杨的照片：“你看我三哥多帅，旁边那架就是他开的歼击机。”
林奶奶接过照片仔细看，指腹缓缓抚过上面的小孙子：“看着又稳重了点。”
林桑榆揭老底：“装的，一说话就露相，还是没个正形。”
林奶奶忍俊不禁：“你娘的照片呢。”
“曝光没处理好，照片糊掉了。”林桑榆答应了林泽兰不让老太太看的。
林奶奶溜她一眼：“我还没老糊涂呢，是不是你娘样子很憔悴，不想让我看见。”
林桑榆讪笑。
林奶奶叹气：“不看就不看吧，看了白白心疼。人好好的就行，左右快回来了。”
林桑榆用力点头。
恰在此时，敲门声传来。
林梧桐过去开门，是杜雪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牵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
“听动静回来了是吧？”杜雪晴问。
“刚到。”林梧桐稀罕地抱起小姑娘，“甜甜，要不要吃西瓜？”
小姑娘奶声奶气：“要。”
“姑姑给你拿块大的。”林梧桐抱着小姑娘进屋。
小姑娘大名杜思甜，是杜云霄和方淑君今年五月收养的孩子。
父亲是公安，五一年抓特务牺牲，母亲得知噩耗后情绪失控早产，没能挺过来，留下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
然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不是东西，拿着烈士抚恤金却不善待孩子。当地村委看不下去上报，政府出面接走孩子，安置在福利院。
杜云霄的领导偶然得知后，拿了照片给杜云霄。
方淑君一直放不下养了两个月的小宝，看了几个孩子都不合眼缘，看到这个孩子后却一见如故，于是去福利院抱回了家。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可爱的人心都化了。
林桑榆看见了也想抱一抱，抱上手发现还怪沉的，杜家养得是真好。
小姑娘也不怕生，一边拿着西瓜啃一边好奇地看着林桑榆。
“你几岁啦~”林桑榆的声音不知不觉出现波浪音。
“两岁。”小姑娘声音软乎乎的。
林桑榆接着逗：“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有问必答：“甜甜。”
“真聪明。”林桑榆摸摸她的小脸蛋，“奖励一个礼物。”说着把孩子放沙发上，走到行李箱里拿出用空子弹壳做的飞机模型。她在前线捡了一些子弹壳，火车上没事干就做模型。
林桑榆笑盈盈递给她：“这是飞机。”
小姑娘圆眼亮晶晶，伸着小胖手抓飞机。
看见飞机模型，杜雪晴就想起林枫杨，然后想起杜云龙：“这都停战了，我老弟什么时候能回来？”
“上百万志愿军，撤退肯定要点时间。”林桑榆安慰她，“停战了，回来是早晚的事情。”
杜雪晴叹叹气：“好歹不打仗了，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亏得有这小家伙，我娘都没时间唉声叹气了。”
林桑榆：“家里有个孩子是要热闹不少。”
“可不是，我现在就盼着你哥哥定下来，生个孩子让我带带。”林奶奶羡慕地摸了摸小思甜的脸颊。这三年一直盼着大孙子带个对象回来，愣是一个都没有。别人给他介绍，他就说工作忙。
大孙女已经毕业工作，本该考虑起来了。可上面的老大不做好榜样，大孙女也就有样学样，简直愁死个人。
杜雪晴笑嘻嘻：“林奶奶，您别急，我二哥比林大哥还大两岁来着，还不是没对象。”
“你以为你娘不急，你娘都张罗好几次了。”林奶奶抱怨，“这一个两个的，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缘分没到，急也没用。”林桑榆转移话题，“药厂调干生名单公布没？”
林梧桐笑逐颜开：“前两天刚公布，大哥去省城工业学校的机械技术系。”
“老牌工业学校了，我记得一几年就成立了。”林桑榆喜形于色，“咱们家最近是喜事连连。”
“可不是，回头好好庆祝下。”林奶奶抱不上曾孙的遗憾瞬间没了。
杜雪晴拉着林桑榆问了下朝鲜的见闻，听得心满意足，见她汗也收了，便道：“我们回去了，你去洗个澡吧，这一身的味，跟从腌菜缸里爬出来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林桑榆觉得受到了侮辱。
杜雪晴嫌弃：“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林桑榆皮笑肉不笑：“真是不好意思，熏到您了呢。”
“知道就好。”杜雪晴大笑两声，抱起小侄女跑了。
小思甜趴在肩膀上跟着咯咯笑。
林奶奶又开始眼热了，瞧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遇上喜欢的小伙子，可以带回来。”
“长幼有序，大哥先来。”林桑榆祸水东引。
林奶奶哪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只能嘀咕：“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洗澡去吧。”
林桑榆拉走了林梧桐，看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奶奶最近催婚的厉害？”
“本来还好，自打小思甜来了，奶奶催的次数直线上升。”林梧桐无奈，“还好有大哥在前面顶着，奶奶的火力主要集中在大哥身上。”
“辛苦你们了。”林桑榆不厚道地笑。
林梧桐白她一眼：“你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早晚轮到你。”
“没事，有你们在我面前顶着呢。尤其是你，大哥上学后，就有了学业为重的借口。”林桑榆乐呵呵打开行李箱翻找衣服。
林梧桐无言以驳：“你们都上学，就剩我一个了。”
林桑榆抬头，循循善诱：“你也可以上学啊，你毕业就有了干部身份，攒攒资历后，可以争一争进修的机会。”
林梧桐摇头好笑：“那我都几岁了。”
“工作两年也才二十三而已。”林桑榆在二十三上加重音，“三十几岁的调干生一大把，你这年纪算什么。”
林梧桐若有所思：“到时候看吧。”
林桑榆微微一笑：“这不就有借口了，得在单位好好表现，还得看书备考，哪有时间找对象。奶奶想抱曾孙不假，但是她更高兴我们搞好学业和工作。”
林梧桐忍俊不禁：“就你鬼主意多。”
傍晚，林松柏下班回来。九月底才开学，他属于带薪上学，所以班得上到九月。
林桑榆就好奇：“那以后的寒暑假还需要回厂里上班吗，应该不至于吧？”
林松柏：“前面没例子，我也不知道，只能看厂里怎么安排。回去上班也好，理论结合下实践。”
林桑榆是服气的，要不是时代不允许，她都想当个自由摄影师，简而言之爱干嘛就干嘛。
说着话，一家人去望江楼吃晚饭。
大热天的在家做饭，不如去外面吃顿好的，林桑榆惦记望江楼的四喜丸子很久了。
吃饱喝足回来，绕路带了一些粮食和水果回去。
家里已经囤了不少东西，尤其是粮食，够吃上好几年，林桑榆看见库存的时候格外有安全感。十月就该统购统销了，以后每个人每个月吃多少粮食都被明文规定。
隔了一天，程文静程丰年几个来家里吃饭，少不得问起刚结束高考的程文韬考得怎么样。
程文静苦笑：“我娘都没敢问，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办法了。明年起高考年龄不能超过二十五周岁，我哥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林桑榆慢吞吞剥着虾壳，调干生不限年龄，高考生开始限年龄。对程家未必不是好事，考了六年都没考上，那真不是读书的料，没必要再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复读。
大家自然说，应该能考上。
程文静都不好意思说，大哥与其说准备高考，不如说借着高考的名义混日子。因此，她十分庆幸政策出台，不能再复读，大哥总应该出来工作了吧，难不成真让爹娘一直这么养着。
县城医院已经开始营业，家里医馆的生意每况愈下。日子还能过，但没以前那么好过了。
“桐桐是不是明天去参加文工团的考核？”程文静岔开话题。
林梧桐点头。
程文静：“进去后是不是就是军人了？”
林梧桐：“这几个招工名额都带军籍。”
程文静：“那挺好的，家里又多了一个军人。”
林梧桐抿唇笑：“考进了才能多。”
“你肯定能。”程文静听过她拉手风琴，说不上哪里好，反正就是好听，不比剧院里表演的差。
林桑榆也这么觉得，只要公平公正，不搞暗箱操作那一套，林梧桐应该能考上。
翌日，林桑榆陪着林梧桐前去参加考核，只能送到门口，陪同人员免进。
林梧桐便说：“那你回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这么热的天等着，别中暑了。”
林桑榆想了想：“我就在之前经过的那家茶楼里等你好了。”
林梧桐方点头。
“进去吧，加油。”林桑榆握了握拳。
林梧桐忍不住笑，带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走进大门。
等看不见了，林桑榆没去茶楼，而是走到阴凉的地方，扇着扇子等。
等一个多小时后，林梧桐终于出来。
林桑榆迎上去，见她神情轻松，便笑：“看来发挥不错。”
林梧桐皱眉：“没去茶楼。”
林桑榆：“懒得走过去。”
林梧桐哪不知道她是专程等着，摇了摇头，回答之前的问题：“我尽力而为了，也正常发挥，剩下的听天由命。”
林桑榆：“什么时候出结果？”
林梧桐：“一周后公告初试结果，下面还有复试。”
“你肯定会过。”林桑榆好奇，“都考核什么？”
林梧桐：“先是问一些乐理知识，然后从指定的五首曲目里选一首演唱，再选一样乐器演奏。”
林桑榆：“评委表情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都好严肃，而且惜字如金。”林梧桐心态良好，“反正尽力了，能选上最好，选不上就当积累经验，以后再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林桑榆算是体会到了林奶奶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林梧桐不急她急！
不过急也没用，横竖还有的是时间，眼下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家里没事了，袁鸿鹄也见完了战友。林桑榆开始尽地主之谊，带着她游览省城品尝特色美食。明年开始公私合营，很多店铺都会消失，想想就心痛。
如此玩了五天，到了林桑榆的生日。
请袁鸿鹄来家里吃饭，怕她尴尬，叫了她认识的杜雪晴，还叫了小思甜当气氛组。
看见蛋糕，袁鸿鹄才知道是她生日，当下不好意思：“我都没准备礼物。”
林桑榆笑颜如花绽放：“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袁鸿鹄发现了，她要是哄起人来，能哄死人不偿命。
亲人归来在即，林桑榆许的生日愿望是，林梧桐能如愿靠近军文工团。
过完生日，林桑榆、杜雪晴、袁鸿鹄前往北平，要开学啦。
杜雪晴摇头：“在家待了才十天，你这暑假过得还不如寒假。”
“待久了就招人嫌了，”林桑榆活灵活现模仿杨月银，“杜雪晴，你不看看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杜雪晴大笑不止：“还真别说，我妈对我的爱只有一个星期。”
在欢声笑语中，火车抵达北平。
袁鸿鹄回寝室。
林桑榆和杜雪晴去四合院放行李，约好一个小时后去澡堂。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正在准备开学补考的孟婉君放下书从自己屋里出来：“回来了。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别说了别说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恢复。”林桑榆伤心了，个个都说她黑了，其实也还好，只是之前白，所以格外明显。
孟婉君乐不可支。
“宝宝呢？”林桑榆拿出老家特产递过去。
“没带来，放我家里了。带来了，虽然不用我照顾，可一条心思挂在那，没法专心学习。”孟婉君感慨，“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这么有母爱，总不是忍不住要跑去看她两眼才放心，白展业就不会。”
“你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他没怀又没生，感情当然不如你。”林桑榆说道，“让他多带带孩子，感情都是带出来，付出越多感情越深。别觉得男人不会带孩子，难道你就天生会，还不是慢慢学会的。你能学，他也能学。”
孟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心里一动：“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过来拿一下。”
林桑榆跟过去，没见白展业，随口一问。
“打球去了，”孟婉君翻出给她准备的那份老家特产，“我昨天遇见杨晓慧了。”
“她怎么了？”林桑榆猜有大事，不然不至于特意把她叫过来。
孟婉君眉头紧锁，恨铁不成钢：“她就在隔壁胡同里租了房子，和瞿光明一起住，他俩在瞿光明的老家结婚了！”

第65章
啊这！？
有被蠢到。
林桑榆的表情一言难尽：“估计她父母拦了，但是没拦住，不然不会跑到瞿光明的老家结婚。”
“婚姻自由，她铁了心要结婚，她爸妈又有什么办法。”孟婉君苦笑，“还是我起了个坏头。”
“跟你没关系，我们怎么就没学你早婚，问题还是出在杨晓慧自己身上，选了那么一个人。要是选个好的，大家也会祝福她。”林桑榆摊摊手，“她就是日子过得太顺了，没苦硬要找点苦吃，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要是瞿光明发达不了倒还好，瞿光明会哄着她，可要是瞿光明发达了。”孟婉君撇嘴，“看着吧，他这种人肯定会一脚踹了杨晓慧，娶个年轻漂亮的。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我爸单位之前有一个同事，一穷二白出身，岳家出钱出力扶他上位。一上位，就离婚娶了年轻漂亮的秘书。这种白眼狼，不感恩，只会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在忍辱负重。”
“所以说，千万别掏心掏肺扶持女婿。”林桑榆眉梢轻挑了下，“我要是杨晓慧父母，就晾着他们，瞿光明看捞不到好处，十有八九会另攀高枝。”
孟婉君愣了愣：“要真这样也好，吃上两三年苦，总比十几二十年后吃苦的好。”说着摇头叹一口气，“不说她了，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明天晚上没事吧，请你们吃饭，都没好好谢谢你们。”
林桑榆笑：“谢谢就算了，就当满月，不对，双满月酒。”
说笑两句，林桑榆拎着她给的特产回到自己这边，把屋子收拾收拾，随后拿着洗漱用品去学校澡堂。
洗完澡后，林桑榆和杜雪晴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
等了一会儿，林梧桐电话打回来，不用林桑榆问，主动告诉她：“前天参加的复试，没当场宣布结果。就算过了，还要政审，没那么快出结果。”
意料之中，现如今升学、招工、参军、提干、入团、入党……可以说好事情都要政审。要不怎么会人人都那么看重出身成分，实在是举足轻重，影响一生。
林桑榆点点头：“那耐心等着吧。”
林梧桐问：“你几点到的？”
林桑榆回：“两点多到的。”
“这是赶上最热的时候了。”林梧桐笑着把话筒递给怀里的小思甜，“来，给两个姑姑问个好。”
杜家人都在上班，自由职业的杜父也出门了，家里只有小思甜和照顾孩子的杜家堂姐，林梧桐就把小思甜抱过来全权代表杜家。
林桑榆把话筒递给杜雪晴。
杜雪晴逗了逗小姑娘，恋恋不舍挂上电话。
回去的路上，杜雪晴笑：“你姐挺喜欢孩子的，一有空就逗甜甜，甜甜也特别喜欢她。从这点上来说，你姐很适合当老师。”
“算了吧，一两个小孩可爱，一群小孩会让人头大。”林桑榆咬着刚买的奶油冰棍。
杜雪晴赞成：“一个小孩我都头大，甜甜一哭我就想跑，那么小个孩子，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林桑榆忍俊不禁，每个孩子都是天使与恶魔的结合体。
每个孩子也无法拒绝麦芽糖的诱惑，小思甜站在公交车站旁的卖糖老太太面前，不哭也不闹，只眼巴巴望着。
林梧桐能怎么办，只能给她买啊，轻声细语跟她商量：“你在长牙，你妈妈说了不能多吃糖，我们就吃小小一块。”
小思甜半懂不懂点头：“嗯～”
“大娘，”林梧桐隔空比划，“敲这么一块。”
“好的嘞。”大娘叮叮当当敲下一块糖，撕下一条荷叶包起来放在秤上秤量。
林梧桐付了钱，把糖递给小思甜。
小思甜嗷呜一口咬住，麦芽糖受了一点轻伤。
“林梧桐。”
惊喜的声音从旁传来。
正把找回来的零钱放兜里的林梧桐循声抬头，意外望着大步走来的季方舟。
一身橄榄绿军装，背着行军囊，人相较三年前明显黑了也成熟不少。
林梧桐眼底流露出笑意：“回来了。”
活着从战场上回来，是一件足以让人喜悦的事情。
“是啊。”季方舟看看她脚边跟麦芽糖奋斗的小姑娘，看着一两岁的样子，“你大哥结婚了？”
“杜大哥的女儿。”林梧桐没细说，“我大哥还没结婚。”
季方舟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梧桐笑了笑：“没关系。”
季方舟寻找话题：“听说你分配到二小当音乐老师了，不是学数学的吗，怎么成了音乐老师？”
“学着学着发现更喜欢音乐，就转了专业。”林梧桐牵起小思甜的手，“太阳有点晒，我们要回家了。”
季方舟忙道：“我也要回家。”
季方舟走到两人外侧，放缓脚步：“音乐老师挺好，轻松。”
林梧桐点点头：“确实轻松，一天才一两节课。”
季方舟：“听说小桑榆考上北平大学了，还是跳了两级考上的。”
林梧桐与有荣焉：“是的，学新闻摄影，这个暑假还跟着老师去朝鲜采访了。”
“才大二就被老师带出去实习，厉害。”季方舟不吝赞美之词，“之前看她自学都能跟上高中课程，就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还能跳个两级考上北平大学，还这么受老师器重。”
林梧桐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她打小就聪明。”
“你们家都厉害。”季方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把后脑勺，“你弟弟都开战斗机了，当初我也参加了飞行员选拔。可方向感考核没过，被刷了下来。”
见她露出些微好奇，季方舟细说：“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被转多少圈我也记不得了，停下来之后，一口气都不让喘，立刻指东南西北。我整个人天旋地转，哪里指得出来。”
林梧桐不由笑：“杨杨方向感是很好，以前去山里都是他带路，从没迷过路。”
季方舟：“天生的飞行员料子，我看见过他立功的新闻，真了不起。”
林梧桐：“也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好领导和好队友，看他年纪小，格外照顾他。”
“那也要他自己有本事，他回来了吗？还有你妈妈，回来没？”季方舟问。
林梧桐摇了摇头：“都还没回来，巷子里参军的都没回来，你回来的倒是早。”
“我们部队是第一批撤离朝鲜的，所以回来的比较早。”季方舟顿了顿，“这次回来后，我就不走了，我被推荐上省城公安学校。”
林梧桐忙道：“恭喜。”
季方舟笑了下：“运气好，不用吃高考的苦了。”
林梧桐：“打仗可比高考苦多了。”
“抱抱。”小思甜忽然停下脚步，张开手臂示意要抱。
望望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再看看单薄的林梧桐，季方舟主动请缨：“我来抱吧。”
小思甜却往后躲了躲，躲在林梧桐双腿后面，怯生生地望着季方舟。
季方舟露出平生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奈何他的寸头、古铜色皮肤，还有一米八个头带来的压迫感，怎么看都跟和蔼搭不上边。
小思甜嘴巴一瘪，脑袋都缩了回去。
季方舟：“……”我长得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林梧桐失笑，抱起小思甜：“这是解放军叔叔，打坏人保护甜甜的解放军叔叔。”
小思甜环着林梧桐的脖子，忽然大叫一声：“爸爸！”
季方舟傻眼。
林梧桐忍俊不禁：“杜大哥在对面。”
原来他们正好经过公安局，杜云霄送军工厂的保卫处的王副处长出来。军工厂出了材料失窃事件，这不是小事，军工厂报案，请公安协助调查。
小思甜扑腾着手脚要去找杜云霄，一声喊得比一声响亮。
杜云霄当然听见了，冲着王副处长抱歉的笑了笑：“我女儿。”
王副处长哈哈大笑两声：“杜队长赶紧去哄哄，不然要掉金豆豆了。我们也走了，这案子还请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
杜云霄不着痕地看一眼王处长身后的严锋，要不是及时发现，现如今养的就是他的女儿。这会儿遇上，可就尴尬了。
“我们走吧。”王副处长率先抬脚离开。
严锋怔怔望着马路对面的林梧桐，她怀里抱着杜队长的女儿，旁边的男人似乎在试图安抚激动到手脚乱舞的小女孩。
撞上他的视线，林梧桐礼貌地笑了笑便收回目光，专心哄小思甜：“你看，你爸爸这不是来了。”
季方舟看一眼对面的严锋，微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隔断来自于对面的视线。
“老严？”同事拐了拐严锋，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暧昧地挤眉弄眼，“是挺漂亮，难怪你都走不动道了。”
严锋默不作声往前走，心头有种闷闷的感觉，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她已经毕业，人生大事该提上议程了。
那个男人是她对象？
军装上四个口袋，是军官。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整个林家都蒸蒸日上，意气风发。
而他被困在名为家庭的泥潭里，难以自拔。
下班后，严锋回单身宿舍。年后房租到期，他便搬到宿舍来住。
一进门就见鼻青眼紫的严五妮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见到严锋，未语泪先流：“五哥，吴良那个王八蛋又打我！”
严锋脸颊肌肉绷紧：“出去说。”
严五妮抓着栏杆不想走，当着同事的面，五哥多多少少会多一点耐心。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六哥今天带着三个二流子上我们家摊上吃了二十一碗馄饨。吃完了，他嘴巴一抹走人，一块钱都没付。这个星期他都来三次了，我们家小本生意，哪里禁得起他这么祸祸。他来一次，吴良就打我一次，五哥，我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管管六哥吧。”
她怀里的六个月大的孩子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严锋面无表情：“不想让他白吃白喝，就揍他，知道你们不好惹，他就会收敛，不然只会得寸进尺。”
“吴良这个窝囊废只敢打我，哪里敢对六哥动手，何况六哥还有帮手。”严五妮痛哭出声。
严锋：“那就报警，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也管不了他。我要是管得了他，何必躲到宿舍来。我家都被他撬锁搬空过两次，也就宿舍，我和门卫说了不让他进来，才能过上几天清净日子。”
听得屋里的室友都同情了，摊上这么个流氓兄弟实在可怜，之前还把瘫痪的老人背来厂里闹事。
严五妮抽抽噎噎说出目的：“五哥，我想回村里伺候爹娘照顾侄女，离了吴良的眼，他就打不到我了。我这次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爹娘，之前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我肯定好好伺候他们，比大伯他们伺候的还好。”
“五哥，你就帮帮我吧，再留在吴家，我会被吴良打死的，不止我没活路。你外甥女也要没活路了，她奶奶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要把她扔郊外喂野狗。呜呜呜，五哥，你救救我们娘儿俩吧。”
严五妮哭，她怀里的孩子跟着哭。
哭得同事又烦又不忍，开口劝：“这亲闺女伺候肯定是最合适，比亲戚要尽心，当姑姑的也不会委屈了孩子。”
严五妮点头如捣蒜：“五哥，我肯定照顾好爹娘和侄女，你可以来检查，我一定把他们照顾的好好的。”
严锋定定望着她，目光沉沉：“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严五妮抽抽噎噎犹犹豫豫：“那，那工资。”
严锋：“给大伯多少就给你多少。”
严五妮喜形于色，忙低头掩饰：“家里的田？”
严锋：“等大伯他们收成之后，你想自己种就自己种，想租出去就租出去，随你。”
“那我回去和吴良商量下。”严五妮脱口而出。
严锋冷冷道：“随你。”
严五妮缩了缩脖子。
＊
翌日，开学。
上课的时候，林桑榆看见了杨晓慧和瞿光明，两人坐在角落里，周围一圈真空，仿佛一座孤岛。
别说新闻摄影系的同学，便是一起上这节《新闻伦理课》的新闻系同学都保持了距离。
放假前的当众检讨，两人算是彻底出了名。
杨晓慧如坐针毡，暑假里被尽力遗忘的难堪再次涌上心头，恨不得当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瞿光明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皮再厚也是没出过校园的二十岁年轻人。以前他是班长成绩又好，在男生堆里不说众星捧月也算得上中心。如今，却被孤立。
以前和瞿光明玩的比较好的男生面面相觑，有些不忍心，又觉得他活该。
大家私底下议论过，觉得始作俑者未必是杨晓慧。就算是杨晓慧，瞿光明既然和人家谈恋爱，是不是应该爷们点儿，一个人扛下来，把杨晓慧摘出去。再怎么说也没造成严重后果，不至于让他退学，最多一个留校察看。
结果倒好，杨晓慧留校察看，瞿光明记过。何必呢，明明可以只有一个人档案留下污点，现在两个人都有了污点。
瞿光明这事办的，不像个男人。
下课后，望着埋头和瞿光明匆匆离开的杨晓慧，孟婉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最要面子了，现在都不敢抬头看人。”
骆世瑛撇撇嘴：“自找的，觉得熬不下去后悔了醒悟了，反倒是好事。”
林桑榆望望远去的杨晓慧，就怕她重度恋爱脑执迷不悟，熬不下去后宁愿选择逃避现实也不选择放弃渣男。
上完下午的课，一起去便宜坊吃焖炉烤鸭，北平老字号，论历史比做挂炉烤鸭的全聚德还长。
“这么多人，会不会太破费了点。”骆世瑛笑嘻嘻。
孟婉君摸了摸腰：“满月的时候收了好多红包，这会儿腰正粗着。”
“你这恢复的不错。”林桑榆摸了一把小蛮腰。
“我妈一天八顿喂我，你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胡吃海喝吗？”想起来孟婉君都是泪。
林桑榆嘲笑：“臭美。”
孟婉君承认：“你第一天知道嘛，我受够了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
林桑榆忽然想起来：“白家人态度怎么样？”
“他爸还是那样子，不咸不淡的。他妈倒是好点，对宝宝还行，满月的时候给打了长命锁，偶尔会来看一看宝宝，带点奶粉带点衣服。”孟婉君心满意足，“这样就行了，不远不近地处着。”
在西门和白展业一行人汇合，一起坐公交车出发。
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说暑假生活，说即将到来的实习。
主要是白展业的朋友们在说，他们最后一学年了，实习在即。
骆世瑛放下汽水，有点意外：“叶师兄居然留校。”
“进苏联教授的实验室当助手，可是好差事，白展业想进都不够格。”孟婉君知道的多一点，“不过最好的还是公派出国留学，为了抢名额，闹得邪乎着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林桑榆默默吃一口炒鸭肝，现在为了抢出国名额打破头，六十年代后悔莫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只能说很有可能因为国外经历，被按上‘特务嫌疑’、‘收集情报’、‘间谍行动’等等罪名。只要有人想整你，这段经历就能大做文章。
林桑榆纳闷地望一眼隔壁桌的叶正廷，他不应该留苏吗？
不过他被下放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留学，是他父亲支持保留一定的私营经济，于是被打成党内zou资派。
叶正廷若有所觉，抬眼望过去，微微笑了下。上方灯光略暗，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显得轮廓格外柔和光洁，清隽雅致。
“叶师兄，”骆世瑛咬了咬筷子，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不知道从哪本小说里看来的一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我当时就给代入他的脸了，瞬间懂了女主为什么逃婚，换我得坐着飞机逃。”
林桑榆嘴角微微一抽：“你怎么不扛着飞机连夜跑路。”
骆世瑛不懂这个梗，笑嘻嘻回：“扛着飞机哪有坐着飞机快。”
吃饱喝足，一行人离开。
不曾想在门口遇上了杨晓慧瞿光明，一起的还有瞿母。
门口就那么大地方，走了个面对面。
杨晓慧的脸色白上加白，唰得低下头，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瞿光明垂下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瞿母一眼就认出了迎面走来的林桑榆，她见过照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在她眼里，自己生了九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儿子那是星宿下凡，娶公主都绰绰有余，这个贫农家的乡下丫头居然敢拒绝她儿子。更可恶的是就为了那么几句话一封信，不依不饶找学校找公安，害得她儿子被记过留下污点。
越想越火冒三丈的瞿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

第66章
膀大腰圆的瞿母曲起手肘向外，冲向林桑榆。
到时候就说自己急着进门没看见人，就算是公安来了，又能把她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怎么样。害得她儿子当众丢丑还被记过处分，今天非得出一出这口恶气。
猝不及防之下，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谁能想到瞿母会来这一招。
林桑榆也没想到，但是她看到了，迅速往旁边退，因为退的太急，还和手挽着手的骆世瑛撞了一下。
撞了个空的瞿母大惊失色，想刹车为时晚矣，在门槛上狠狠一绊，整个人向前栽，敦实的身体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闷响。
“哎呦。”瞿母惨叫出声，感觉整个人都散了架，浑身都痛。
林桑榆噗嗤笑了一声，实在没法尊老。手肘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之一，真要被撞上，自己说不定要断两根肋骨。
“妈。”瞿光明心急如焚跑过去，搀扶瞿母：“你没事吧？”
“诶诶诶，我腰，我的腰。”瞿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稍微一动就针扎似的痛，怒不可遏瞪视林桑榆，倒打一耙，“你绊我！你居然对我这个老人家动手，还有没有天理。大家快来看看啊，欺负老人了，大学生欺负老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桑榆气乐了：“自己横冲直撞被门槛绊了，就想讹上我，是不是还想讹一笔医药费。”
“就是你绊了我！”瞿母一口咬定，要不是实在爬不起来，早就趁机扑上去算账，“我一把年纪了还会讹你不成，你别想抵赖。”
“不要脸！”骆世瑛义愤填膺开口：“我都看见了，你故意撞上来，亏得桑榆躲开了，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你，是你自己被门槛绊了，活该！”
“你们是一伙的，你当然帮她！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抵赖。”瞿母威胁，“我要去找你们老师找校领导反应，就你们这样的也配当大学生。”
“好的，这就是去。正好可以说说你儿子不服学校的处理结果，所以指使你恶意报复，报复不成自食恶果，就想讹人。”林桑榆似笑非笑睨着瞿光明，“再让你大大的出一回名，估计等你毕业了，美名还能流传好几年。”
瞿光明涨红了脸，扯了扯瞿母的袖子：“妈，你别闹了。”对于瞿母这一出，他也毫无准备，不由埋怨瞿母愚蠢，就算要找茬也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
瞿母更加心疼了，指着林桑榆破口大骂：“你少满嘴喷粪。你自己不检点，和老师不清不楚，被我儿子儿媳妇说中了亏心事。仗着姘头是老师，就把黑的说成白的，让他们背上处分。”
生得这么妖里妖气，能是个好女人才怪了，只恨儿子儿媳没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才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
林桑榆冷冷看着瞿光明和杨晓慧：“原来检讨会上说的都是为了从轻发落糊弄人，既然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那我们明天就去找蒋老师说清楚，记得带上你妈。”
“老师当然偏帮你们。”瞿母啐了一口。
林桑榆冷笑：“那就去找校领导，找公安。”
瞿母振振有词：“还不是照样偏帮你们。”
瞿光明脸色由红转白，恨不得堵上瞿母的嘴：“妈，你别说了。”
“看来你们对学校和公安有很大的意见。”林桑榆气极反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瞿光明你不会不认吧。”
“我妈老糊涂了，她都是胡说八道。”瞿光明用力抓着瞿母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妈，你别闹了，是不是要闹得我被学校开除你才高兴。”
“你怕她干嘛，学校就是偏心了，我早就想和你们老师理论理论。”瞿母深觉儿子太老实了，才会被欺负，“学校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吊死在校长办公室门口。”
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谁豁得出去闹谁就能占到便宜。
“开除不至于，毕业分配到又偏又穷的地方很容易。”
回过神来的杨晓慧扭头就走，根本不敢看室友们的脸。瞿母对她一直很好，可刚才她看见了什么，故意去撞林桑榆，自己被门槛绊倒之后倒打一耙。还有林桑榆和马老师的事情，瞿光明就是这么跟他妈说的吗？
杨晓慧没脸待下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瞿光明母子。
“晓慧！”瞿光明想去追，可又不能丢下伤势不明的瞿母，气冲冲吼瞿母，“你别再说了，这里不是老家！”
望着羞愤欲绝的儿子，瞿母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在老家，谁嗓门高谁强势谁就有理。然而这里不是老家，儿子的前程还捏在学校手里，不能得罪。
“你能不能起来？”
瞿光明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追杨晓慧，一想要怎么跟她解释他妈的行为，他就一阵头大。
“道歉。”林桑榆没打算让他们顺利离开，“你妈想故意撞我，还恶意诋毁我，诋毁老师，诋毁学校，甚至诋毁公安，必须道歉。”
“你居然想让我道歉，”瞿母气急败坏，“你就不怕折寿！”
林桑榆微笑：“不是每个老人都值得尊敬，你的道歉，我受得起。”
“你！”瞿母气了个倒仰，扯到腰，一阵哀嚎，她借着痛劲鬼哭狼嚎，“这是要逼我死啊，我都一把年纪人了，还有没有人伦纲常了……”
“不想跟我讲道理，那明天去和蒋老师讲道理吧，死不悔改，恶意报复。”林桑榆要笑不笑看着脸色红红白白的瞿光明，“反正留校察看的不是你，你怕什么。”
骆世瑛狠狠瞪一眼瞿光明：“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作证，他妈想故意撞你，还血口喷人，败坏学校名声。”yue吓
袁鸿鹄眉头紧皱：“我也可以作证。”
看着一个接着一个应和的人，再看个个面色不善，其中还有壮小伙子，瞿母色厉内荏：“你们都是一伙的！”
“妈！”瞿光明咬了咬后槽牙，已经不敢想明天会被怎么议论，“你说一声对不起，算我求你了。”
瞿母嘴角开开合合，对上儿子央求的羞愤的眼神，只能憋憋屈屈含含糊糊：“对不起。”
林桑榆：“你说什么我你没听见。”
瞿母咬牙切齿抬高声音：“对不起！”
林桑榆：“对不起什么？”
瞿母两眼圆睁：“你不要太过分！”
“你不知道没关系，你儿子肯定知道，明天让他替你向被诋毁的我和老师、学校、公安道歉也一样。”林桑榆抬脚便走。
“对不起。”瞿光明一点都不想把事情再闹大，好不容易过了一个暑假淡了下去，“我替我妈道歉，她不该冲动想撞你，她是自己绊倒的。她不该胡说八道，污蔑你和老师、学校、公安。”
“明明！”
瞿母心都要碎了，比自己当众道歉还有难受千百倍。
林桑榆嗤了一声：“管好你妈，别倚老卖老。我不好收拾她，可以收拾你。”
顶着瞿母吃人的视线，她轻轻一笑：“今天你要是撞伤了我，我保证让你儿子受更严重的伤。”
“你敢！”瞿母勃然大怒，仿佛择人而噬的母兽。
林桑榆微微挑眉：“我敢不敢，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瞿光明按住怒气冲天的瞿母：“你放心，不会有下次的，我会好好和我妈说清楚。”
“最好是这样。”林桑榆转身离开。
骆世瑛星星眼：“哇，你刚才有点帅。”
林桑榆失笑：“那老太太蛮不讲理，今天不给她把话说明白，下次遇上，她说不定脑子一热再动手，我可未必有今天的运气。就算事后报仇，可我受的罪又消失不了。”
骆世瑛赞同点头，啧了一声：“怪不得瞿光明这个德行，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瞿光明他妈一看就不是个善茬，杨晓慧不是她对手。”孟婉君和杨晓慧关系最好，自然也是最为她担忧的一个，恨声，“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悟。”
“不伤筋动骨一回，怕是没那么容易清醒。”林桑榆听闻过太多的例子。
孟婉君愁眉不展，她劝过，可没用。
身后的瞿母咬牙切齿瞪着离开的一行人，只觉得今天这一张老脸都丢干净了。
瞿光明也觉得丢脸至极，想扶瞿母离开，可瞿母稍微一动弹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叫得店里的经理眉头紧锁，哪能由着他们躺在大门口，带着两个男员工上来：“给你们叫个黄包车去医院吧。”
瞿母眼一瞪：“我在你们店里摔的，你们得跟着去医院付钱。”
经理笑容一收：“客人，我们可听得清清楚楚，你故意想撞人没撞成，自己绊倒了。讹不成那小姑娘，就想讹我们吗？”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令瞿光明如芒刺在背，他忍无可忍：“你别闹了！”
瞿母被吼的一个激灵，眼底不忿犹在，但是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经理一撇嘴角，吩咐员工把瞿母送上黄包车。
望着远去的母子俩，经理晦气的呸了一声。
瞿光明带着瞿母去了一家中医馆按摩了下，得到一个卧床修养一个月的结果。
在拉车小哥的帮助下，瞿光明才把瞿母弄进家里。
杨晓慧听见隔壁的动静，坐在床上没有过去，闷闷地发呆。
安顿好瞿母，瞿光明过来，满脸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妈今天过分了，她也是太心疼我们才会这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要是不强势一点会被生吞活剥。”
他苦涩一笑，“你没在贫民区生活过，不知道在那样的地方，没人跟你讲道理，讲的是弱肉强食。你要是示弱会被当成软柿子欺负到死，所以有时候，哪怕做错了，也只能硬到底。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些，我妈已经改过来。碰上我们的事情，她才犯了老毛病。”
瞿光明拉了拉杨晓慧的手，放软了声音：“晓慧，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好吗，就当看在我的份上。”
杨晓慧神色渐渐柔和，抿抿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妈这样，同学们怎么看我们。”
瞿光明连连点头：“我妈已经知道错了，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杨晓慧慢慢点头：“妈怎么样了？”
“扭到腰了，要卧床修养一个月，”瞿光明歉然，“本来是照顾你的，如今倒还要你照顾她。”
杨晓慧僵了下。
察觉到她的僵硬，瞿光明略有点不满，杨晓慧到底是娇气了一点，不过还是道：“这几天辛苦你一下，我打个电话回去，看看哪个姐姐有空上来照顾妈。等妈好了，就让妈回去，让姐姐留下照顾你。”
杨晓慧眼前一亮，如果可以，她当然不希望和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尤其是见识过瞿母撒泼耍赖之后。
“其实也不用姐姐照顾，我能照顾自己，到时候请个人好了。”
她也不想跟姑姐朝夕相处。
瞿光明笑着摇了摇头：“我妈和我姐她们不放心别人，你不知道她们多喜欢你肚子里的宝宝。”
杨晓慧的手盖上腹部，瞿家人很喜欢这个孩子，知道她怀孕之后出钱出力。可爸妈却在电话里让她好自为之，甚至不让她进家属大院的门。明明孟婉君有了孩子之后，她爸妈立刻改变态度。
知道她心结的瞿光明哄她：“等孩子生出来，你爸妈也许就释怀了，白展业的父母不就这样。”
杨晓慧重重点头，她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爸妈向来最疼她。
小两口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瞿光明终于哄得杨晓慧过去问候瞿母。
路上得了儿子叮嘱的瞿母一通道歉后悔。
杨晓慧放柔了声音：“妈你以后别这样就好。”
瞿母连连点头，关心：“你吃了没？”
“没胃口。”杨晓慧摇了摇头，本来就是因为没胃口才临时决定去便宜坊，没想到……早知道就不去了。
瞿母大惊失色，满脸心疼：“没胃口也得吃啊，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瞿光明立刻道：“我去买三碗面回来，多多少少吃一点。”
杨晓慧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完一二节的课，三四节没课，林桑榆去找蒋老师。她自来不怕把事情闹大，老实事少怕麻烦，只会被得寸进尺。
林桑榆忧心忡忡告状：“过了一暑假，本来大家都忘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瞿光明怎么跟他母亲说的，一照面就冲过来，还故意曲起手肘，分明是要撞伤我。我躲开了，他母亲被门槛绊倒，居然说是我故意绊她……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马老师身上，口口声声学校和公安为了包庇马老师冤枉瞿光明。亏得是在便宜坊，离学校远。要是在学校里，他妈这么闹起来，一准沸沸扬扬，传来传去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骆世瑛从旁佐证：“我都看见听见了。孟婉君请双满月酒，除了我们寝室的七个人，还有白展业十几个室友和朋友，大家都可以作证。”
蒋老师一阵头大，和颜悦色安抚：“好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找瞿光明谈谈，让他约束家里人。”
林桑榆真诚脸：“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你也是无妄之灾。”蒋老师叹了一声，“这趟去朝鲜收获如何？”
林桑榆笑起来：“学到了很多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受益匪浅。”
“有收获就好，不枉马老师辛苦争取来的机会。”蒋老师勉励几句，便让她们离开。
次日，把瞿光明和杨晓慧都叫来办公室，蒋老师态度就没这么好了。因为谣言这件事，自己已经挨了领导一通训，实在不想再因此挨训。
蒋老师神色郑重：“你们如果觉得学院包庇马老师，可以上报学校，让学校领导重新调查。如果觉得派出所包庇，可以向上级公安局举报。这是你们的权利。”
杨晓慧脸红的能滴血，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进去。
瞿光明连忙否认：“蒋老师，我们没有不满。”
“可我听说，你母亲在外面说学院和派出所包庇马老师，冤枉了你们。”蒋老师目光沉沉望着瞿光明。
瞿光明不敢否认，当天那么多人在场根本由不得他否认，否认只会加深在老师那里的坏印象，虽然他已经没有好印象，但是不能更坏了。实习、毕业分配，蒋老师作为班主任，有很大的决策权。
“蒋老师，我妈大字不识一个，不怎么懂道理。她只是太疼我了，所以关心则乱。昨天她已经郑重向林桑榆同学道歉，我也替她道了歉。回去后，我也好好说了她，她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乱说，我保证。”
蒋老师脸色神色和缓几分：“修身齐家治国齐天下，如果一个人连齐家都做不好，很难在事业上有所成就。”
瞿光明脸上臊的慌。
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几句，为人师表，总是盼着学生向好。
回到租的房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杨晓慧躲在屋里狠狠哭了一场，只觉得说不上的委屈和羞耻。
隔壁屋里知道怎么一回事情的瞿母小声把告状的林桑榆骂了一顿，然后劝：“你媳妇面皮太薄，这点事情就哭哭啼啼，以后还有的是哭的时候，这对孩子不好。我找人看过了，这一胎是男的，可不能有闪失。”
瞿光明：“我会劝劝她。”
“又不是没劝她，她就是心思重。”瞿母担心，“要是她受不了这份委屈，迁怒你怎么办？”
被说中隐忧的瞿光明心里紧了紧，其实开学以来，他一直怕杨晓慧受不了闲言碎语进而后悔。
“就该听我的，休学养胎，”瞿母说起来就不悦，“姑娘家上那么多学干嘛，你姐姐妹妹都没上过学，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女人家上学越多心越野，不是好事。”
瞿光明沉默。
“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听我的，劝她休学，躲开那些闲话，在家好好养胎。”瞿母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低的只有母子俩能听见，“生完这个再接着生，别让她上学了。你是大学生，她不是，她娘家就得掂量掂量离了你，他们家女儿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瞿光明目光闪了闪。
瞿母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还有啊，你俩一个系的，你说将来等你们都工作了，晓慧爸妈是重点栽培你这个女婿，还是重点栽培亲闺女？有好事，肯定是先想着自己的闺女。”

第67章
杨晓慧申请休学一年。
林桑榆知道后，并不是那么意外。流言蜚语带来的精神压力远比想象中大，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又赶上怀孕，正好有了休学的理由。
骆世瑛咕哝：“休学容易，可到时候要是被孩子绑住手脚，想复学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桑榆：“孩子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想离开这个环境。”
“现在受不了了，当初干嘛大包大揽，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骆世瑛想起来就生气，“居然不让瞿光明跟她一块休学，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她想，瞿光明怎么可能同意陪着她休学。”林桑榆都能想到瞿光明当时是怎么哄杨晓慧这个二傻子，“他十有八九会说自己也很想一起休学陪她，但是他得尽快毕业工作挣钱照顾她们母子。”
骆世瑛想想，赞同点头：“还真有可能。哪天被瞿光明卖了，她还会帮忙数钱，笨死算了。”
寝室里说起杨晓慧休学的事情，都是怒其不争。更让人生气的是，瞿光明没事人似的融入了男生堆里。
说到底，跟他有矛盾的是林桑榆，女生会同仇敌忾，男生却不会横眉冷对。瞿光明主动示好，坐过来了还能把人赶走不成，伸手不打笑脸人。
厚颜无耻的人反而能过的好。
比如说林梧桐遇上的吕英才，二小的体育老师。她不想留在二小当音乐老师，想考文工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胜其烦。
副科老师一个办公室，以至于林梧桐有时候觉得上班如上刑。
比如说这会儿，吕英才自以为潇洒地坐在林梧桐的办公桌上口若悬河。
“……西南军区范围内多的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像是藏区，上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军文工团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慰问边关战士，一年有一大半时间在偏远边疆地区，其实苦得很，没外面想象的那么轻松。”
林梧桐宁可去边疆慰问战士也不想应付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仗着老子是副校长，故意听不懂人话。
“麻烦你让一让，我要去上课了。”
她的办公桌靠墙角，吕英才往那一桌，腿一伸，便走不出去。
吕英才抬起自己新买的手表，装模作样看了看：“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林梧桐保持微笑：“我要去倒杯水。”
“我给你去倒。”吕英才殷勤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搪瓷杯。
林梧桐往后收了收：“不用了，我自己倒就行，麻烦吕老师让一让。”
吕英才没让，笑眯眯地掏出两张电影票：“今天上映的新片，林老师，我们一起去看吧。”
旁边的老教师笑呵呵帮腔：“这电影票可不好买，吕老师费心了。”
林梧桐淡淡拒绝：“我下班了还有事情。”
吕英才：“什么事？”
林梧桐：“私事。”
吕英才仿佛没听出她的不耐烦，兀自笑呵呵：“什么私事，非得今天去办，就不能明天去。”
“好几年不见的亲戚要来。”林梧桐站起来，再次开口，“麻烦让一下。”
另一位同事都有些同情了，吕英才是这个学期才来他们学校当体育老师，之前开的书店经营不善倒闭了。他解放前就开店了，解放后被划分为小业主，属于小资产阶级，不好不坏的阶级成分。
要跟林梧桐比，肯定算坏的。林梧桐贫农家庭出身，母亲是军医，根正苗红。长得又是貌美如花，难怪吕英才死缠烂打。也就仗着他爸是副校长才敢这样，之前也有男老师追过林梧桐，没戏之后自然而然放弃。
林梧桐面无表情望着吕英才，神色已经不悦。
生气起来也那么漂亮，吕英才心更痒，到底不敢把人彻底惹毛了，只好收回腿，让出路。
林梧桐握着搪瓷缸子走到靠窗的桌子前，拿起热水壶倒了水，随后离开办公室。
同事觑一眼放下脸的吕英才，虽然没课，但也出了门，追上林梧桐：“文工团复试的结果还没出来？”
林梧桐摇摇头：“还没呢。”
“但愿进了，你也就能逃出生天了。不然他这么一直纠缠，多多少少对你名声有妨碍。”
林梧桐叹气：“我也想进。”
“你肯定能进，你有实力形象又好，政治背景够硬。”
说着说着，同事都有些羡慕了。她父母开干货店的，所以她的家庭出身也是小业主，虽然不会像资本家那样被清算，但到底有影响，升职入党全都没她的份。
林梧桐笑了笑：“要是进了，请你吃饭。”
“那我可等着了。”同事捧场地笑，犹豫了下，“你的人事档案在学校，到时候学校不会不放人吧。”
林梧桐脚步微微一顿，理论上不会，参加文工团考核的事，她上个学期就和领导提过，领导马上就同意了。现如今工作岗位少人多，学校不缺老师，自己走了，马上就会有人填补。
同事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还有政审，万一工作人员来学校暗访，有人说了不好的话。”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等你多工作两年就会知道，虽然都是学校，但做老师做学生，完全不一样。”
这小半年的实习，林梧桐已经发现，当学生时，老师和蔼可亲。当了老师后发现，老师也是肉体凡胎有私欲。
“谢谢玲姐，明天给你带我奶奶做的辣肉酱。”
同事大笑：“那敢情好，我可一直惦记着这一口，一勺能下一碗饭。”
上完课，便到了下班的点，林梧桐不打算回办公室了，直接走向车棚，然后看见了吕英才。
吕英才笑眯眯地打招呼：“林老师，回家了啊。”
林梧桐抿紧了唇，拿着钥匙走过去开锁，把自行车推出来。
这会儿是下班的点，好几个老师过来推自行车，看到吕英才纷纷打招呼。
不明显但也不隐晦的暧昧眼神落在林梧桐身上，感觉就像是落了一层苍蝇。
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小心避让放学的学生。
“林老师，你今天没时间的话，明天怎么样？”吕英才紧追不放，话音刚落，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望着他走来。
吕英才纳闷，他不认识这人。
“你下班了。”季方舟停在林梧桐的自行车前，主动道，“我来接我侄子。”
林梧桐自然知道季家大孙子在二小上学，便笑：“还没接到？”
“还没，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嘛。”季方舟抱怨了一句，若有似无地瞥一眼吕英才。
吕英才瞬间拉响警报：“林老师，这位是？”
林梧桐微笑：“我朋友，刚从朝鲜回来。”
吕英才心里咯噔了下。
“小叔，小叔。”季胜利像一枚小炮弹冲过来，才看见林梧桐，下意识喊，“林阿姨。”又想起这是在学校，立刻改口，“林老师。”
林梧桐摸了摸他的头顶：“放学了，那回家吧。”
“回家回家，饿死我了，”季胜利眼珠一转，“小叔，我想吃糖人。”
校门口就有卖糖人的小商贩。
心情极好的季方舟有求必应：“行。”
“小叔，你真好。”季胜利嘴甜如蜜，人已经小炮弹似的冲向糖人摊。
林梧桐失笑，推着车向前。
季方舟溜一眼脸色难看的吕英才，转身跟上。
留在原地的吕英才脸黑如锅底，这是她对象？可没听说过，要是有，她早说了，那是什么关系？
几位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这吕英才单看还算人模人样，可跟刚才的小伙子一比就不够看了，人家那大高个子，那长相，还是志愿军呢。
糖人摊前，季胜利欢天喜地选了一条糖鲤鱼。
季方舟问林梧桐：“你喜欢哪一个？”
望着正在用嘴吹糖人的大爷，林梧桐婉拒：“不用了，我不爱吃这个。”
不过季方舟还是选了一只糖兔子，一起结账。
林梧桐没拒绝，道谢之后收了过来，能感觉到落在背后的视线。
季方舟突然回头。
猝不及防撞上视线的吕英才瞳孔骤然缩了缩。
季方舟挑了挑唇，若无其事转回去，拍了拍车座，问季胜利：“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季胜利想也不想回答，虽然坐在前面横杠上屁股有点疼，但视野好啊。
季方舟把季胜利抱上自行车，转脸问林梧桐：“回家？”
林梧桐点点头，跨上自行车，骑到岔路口，遇上一辆公交车横穿，便停了下来。
“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
季方舟知道她是不想一起回去被街坊邻居看见，遂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林梧桐把糖兔子递给眼馋了一路的季胜利。
季胜利喜出望外，抬头看季方舟，见他点头之后，才接过来：“谢谢林老师。”
林梧桐不由笑，再次细心叮嘱：“回家再吃，坐在车上容易被竹签戳到嘴巴。”
季胜利小鸡啄米点头。
两厢分开，林梧桐绕路去买了只烧鸡带回家。
季胜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季方舟，鬼鬼祟祟问：“小叔，你跟着林老师干嘛？”
“吃你的。”季方舟敲他脑袋。
他怕那个男的见林梧桐落单又冒出来，她应该是被那个男的烦得受不了，才会主动跟他一起回同庆巷。
一路无事回到同庆巷。
林梧桐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门。
过了一会儿季方舟带着季胜利回到自己家。
“就说怎么还没回来，”季母擦了擦大孙子嘴边的糖，“合着买糖去了，小心把牙吃坏。”
季胜利啊的一声张开嘴：“奶奶，没坏，我牙好着呢。”
季母止不住笑：“这个不许吃了，要吃饭了。”
季胜利顿时皱起脸，拽着糖兔子不松手：“这是林阿姨给我的。”
季母笑容微微一敛，抬眼看了看季方舟。
“吃完饭再吃。”季方舟哄他，“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了，不信你去餐厅看看。”
季胜利顿时兴致勃勃跑向餐厅。
季方舟跟上去，收缴了他的糖兔子。
不一会儿，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季家兄长嫂子都不在家，只有祖孙三代四个人，人虽少，但是因为有孩子在，倒也热热闹闹。
吃完饭，季胜利早忘了糖兔子，迫不及待出去找小伙伴玩。
季父叫住打算出去散步消食的季方舟：“再过几天，你就要开学了。学校一个月才给一次假，出来一趟不容易。趁着现在有空，带如凤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省城，他们家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你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谊。”
季方舟直接冷嗤一声：“要约你自己约去。”
季父气了个倒仰，手按着皮带往外抽：“你再说一遍！”
“老季！”季母一把按住要动手的丈夫，“你们父子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天到晚呛呛个没完。”
季父指了指季方舟：“你刚才也听见他说的混账话了，是他先不好好说话。”
季母一阵头疼，转头看儿子：“是你不对，哪能说这种混账话。”
季方舟垂着眼不做声。
季母叹了一口气：“方舟，如凤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我们跟你徐伯伯徐伯母那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两家知根知底，多好啊。”
“最好的是徐伯伯身居高位吧。”季方舟嘴角带起嘲讽的弧度。
“季方舟！”季父怒不可遏抽出皮带，眼看就要挥过去。。
季母一把抱住季父胳膊：“你干嘛，他过两天就要去学校了，难道让他带着一身伤去。”
季父胸膛剧烈起伏：“他就是欠抽！”
季方舟冷笑：“你们可真有意思，省城解放快四年了，你们倒还活在旧社会似的，要搞包办那一套。妈，你可没少下基层宣传《婚姻法》，告诉群众婚姻自由，合着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季母嘴角颤了颤，这一分神，便让季父挣了出来。季方舟扭头就跑，傻子才站在那挨打，他爸的皮带不是唬人的。
季父要面子，自然不会追出去，站在屋子里恨恨地骂：“有本事别回来。”
季母怔怔站在原地，望着怒气冲冲返回的季父，欲言又止。
季父拿起本来打算留到明天的半瓶酒倒进碗里，灌了一大口压火气：“小王八蛋，翅膀还没硬就想扎翅。”
“老季。”季母唤了一声。
季父望过去，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季母心里不是滋味：“之前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可这都三年了，人在朝鲜都惦记着。要不由他去吧，强扭的瓜不甜。”
“他毛都没长齐，懂个屁！”季父重重放下酒杯，“老子这都是为了他好，过几年他就会明白过来。”
季母到底更心疼儿子：“咱们不也是一穷二白走到今天，方舟还有我们。林家其实也不差，立功喜报连着送，小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王牌飞行员了，还被推荐上军校。大儿子小女儿都是大学生。以后前程差不了。”
“徐家更好！”季父透出点愁闷，“他哥哥们资质平庸，你我家里人都死绝了，方舟他没有帮手。老徐仕途顺，两个亲兄弟五个儿子都发展得不错。这件事上，你听我的！”
季母嘴角动了又动，终究没说什么。
逃出家门的季方舟漫无目的走在巷子里，不期然遇见了领着小思甜出来玩的林梧桐。
林梧桐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季方舟回以微笑，并没有靠近。父母这种态度，哪有脸凑上去给人添麻烦。
他若无其事经过她们，前往好友家。

第68章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声响起，学生如同脱缰的野马涌出教学楼。
“今天有京酱肉丝，快冲啊！”骆世瑛恨不得背着林桑榆跑。
这一刻，林桑榆对于食堂列出每周菜谱的做法是有一点点意见的。
物质匮乏，食堂花样有限，一天就那么几种菜可以选，还是素多荤少，炒鸡蛋都算硬菜。至于京酱肉丝，不仅肉多还是大师傅的拿手绝活，那是堪比龙肝凤髓的存在。
饶是骆世瑛这个不缺肉吃的，都念念不忘。
林桑榆只能舍命陪君子，被拉着一起跑向人潮涌动的食堂。
打菜窗口排起长龙。
袁鸿鹄三人没凑这热闹，所以很快就端着饭菜找到位置。
“亏得她们有这个劲头排队。”孟婉君好笑。
袁鸿鹄看了看，失笑：“桑榆怨念都写在脸上了。”
林桑榆是被迫的，一边和骆世瑛闲磕牙，一边随意环顾，忽然眨了眨眼，定睛细看。
虽然离得有点远，穿的还是便装，但是确认无疑，是江越和方毅。
他们怎么会和马老师在一起？
两人提着水果上门请马老师修改演讲稿。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学校特意请来为学生演讲抗美援朝事迹的战斗英雄，马老师自然不会拒绝。
说到一半，临近饭点，作为东道主当仁不让请他们吃饭。
江越方毅谢绝去外面下馆子的盛情邀请，选择了实惠的学校食堂。
留意到林桑榆的异样，骆世瑛纳闷：“怎么了？”
“还记得之前和你提过两位一级战斗英雄，”林桑榆下巴点了点，“就在那边，和马老师一块。”
骆世瑛顿时精神了：“就是你说的很帅很帅，八块腹肌人鱼线的江团长。在哪儿，在哪儿呢！”
林桑榆：“……你是会记重点的。”
“啊！”骆世瑛指了指，满脸惊喜，“是不是那个！”
林桑榆按下她的手：“姐妹，矜持点，人家看过来了。”
王牌飞行员眼神不是盖的，无论是江越还是方毅都看见了队伍里的林桑榆，颔首示意了下，继续寻找合适的位置。
江越微笑望着一个方向：“好像是袁记者。”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老师笑：“还挺巧。”自然而然走了过去。
江越看一眼喜出望外的方毅，运气不错。
“马老师。”
袁鸿鹄、孟婉君和田逢露纷纷问好。
袁鸿鹄接着问候：“江团长、方队长。”
孟婉君和田逢露都看过相关报道，还听林桑榆和袁鸿鹄提过，当下好奇又惊喜地望着两人。
“你们好。”江越含笑落座。
方毅点了点头。
江越瞥他一眼，这小子上了飞机果断锋锐，下了飞机内向腼腆，想想有点愁人。
坐下后，马老师主动解释：“学校请方队长给全校师生演讲一些抗美援朝的事迹，让大家可以更深刻地了解这场战争。”
“什么时候？”孟婉君好奇。
马老师：“周日上午九点在大礼堂，你们可要早点到，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孟婉君三人自然非常捧场地点头说好。
等林桑榆和骆世瑛端着京酱肉丝过来时，正赶上江越说方毅以少敌多，击落两架飞机击伤一家飞机的辉煌事迹：“……那次凶险的很，他自己的飞机也被打中了，幸好跳伞及时。当时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正伤心着，他坐着兄弟部队的车回来了，只受了一点轻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他们队接二连三立功……”
林桑榆瞅了瞅耳根发红的方毅，也不是知道是因为被夸的不好意思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什么。
看见她们，江越止住话音，微笑点了点头：“林记者。”
林桑榆喊了一声马老师，才笑着在边上的空位置上坐下：“已经不是实习记者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学生。”
“林同学。”江越从善如流。
林桑榆疑惑他们怎么会和马老师一块出现在学校，又不能直接问，遂曲线救国：“江团长你们在休假？”
江越：“本来是休假状态，师部临时派了个任务，让来贵校做一个战斗演讲。我们都是大老粗，怕讲不好有损志愿军形象，就厚着脸皮找上马老师，请他帮忙看一看演讲稿。”
林桑榆微微扬眉，这可真够巧的。
至于大老粗一说，这位江团长的学历在部队里算高的，高中肄业。44年因为参与游行示威被捕入狱，之后被学校开除学籍，弃笔从戎参军。
“方队长的稿子写得不错。”马老师礼貌性夸赞。
方毅不好意思：“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被您改了之后，明显顺畅精彩多了。”
马老师礼尚往来：“也是你的底稿好。”
等他们商业互吹完，林桑榆才问：“江团长，我三哥目前是在集训吗？上次见面他说要参加阅兵，来了北平会联系我，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
江越：“他们在做飞行方阵练习，那边不方便对外联系，我这两天天要过去一趟，有什么话或者信，我可以带过去。”
林桑榆喜出望外：“今天你们什么时候走？”
江越笑回：“我们今天没事，可以晚点走。”
“那我写封信，麻烦您帮我捎过去，真是太谢谢您了，”林桑榆接着问，“我到时候去哪儿找您？”
江越：“马老师办公室，演讲稿还没修改完。”
“好的，我会在一点半之前送过去。”林桑榆再次道谢，高兴的想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江越：“不用客气。”
马老师倒是想起一件事：“江团和方队都被推荐上北平航校指挥系深造，你三哥也是北平航校吧，这以后还是同学。”
“嗯，我三哥上的飞行技术系。”林桑榆倒不意外，抗美援朝结束后，一大批功臣会被推荐上大学重点培养，不仅仅是军校，还有普通院校。估计大一开学后，这一届新生里会出现更多的橄榄绿身影。
吃完饭，各自离开。
下午一二节没课，午休的午休，去图书馆的去图书馆。
林桑榆回寝室写信，告诉林枫杨家里近况，再附上一张前不久拍的四人全家福。
写完信才一点零五分，顺路买了几瓶冰镇盐汽水装网兜里，前往马老师办公室。
马老师还在修方毅的稿子，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桑榆，扶了扶眼镜。
“马老师，江团长、方队长。”林桑榆走进办公室，看着江越，“我信写好了，麻烦您转交一下。”
江越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林枫杨收’四个字，恣意风流，该是练过书法。
“如果他有回信，演讲那天我让老方带过来，我不一定回来。
林桑榆喜笑颜开：“谢谢，这几瓶汽水你们解解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马老师再见。”
林桑榆踩着欢快的步伐离开。
江越看看桌子上冒着水珠的冰汽水，在桌角磕开瓶盖，先递给马老师。
马老师接过来：“这孩子向来客气。”
江越恭维：“您教得好。”
“可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只教她摄影。”马老师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这张头版照片就是她在朝鲜拍的。”
江越垂眼，照片上年轻的志愿军和年幼的朝鲜孩童隔着马路互相敬礼，落日的余晖为他们堵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拍的真好。”
马老矜持地翘了翘嘴角：“还行吧。”
修改完演讲稿，江越和方毅告辞离开。
江越要笑不笑看方毅：“我说方大队长，你能不能别那么惜字如金。”
方毅扫了下后脑勺，微窘：“也没什么能说的。”
“你们就隔着一个过道坐着，”江越恨铁不成钢，“我就不信吃饭这二十分钟里，你们视线没撞上过。你可以说说看到她发的新闻稿了，不就能聊了？”
方毅尴尬：“忘了。”
江越面无表情：“要不干脆忘得更彻底一点，放弃吧。”
方毅不语，一味可怜巴巴望着他。
“你这属于强人所难，追飞机我有经验，追女同志，”江越啧了一声，“这个经验真没有。团里都是光棍，团以上干部倒是有不少人成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建议你去找他们当参谋。”
方毅：“……”
*
傍晚，估摸着家里人都吃好晚饭了，林桑榆打电话回去。
过了一会儿，林梧桐打回电话，得知林枫杨的消息后，放了心。
“姐，复试结果出来没？”林桑榆隔着话筒问。
林梧桐：“还没呢。”
林桑榆吐槽：“这也太磨蹭了。”
“要政审就快不了，慢慢等吧。”林梧桐失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今天态度大变的吕英才，没再动不动就坐她办公桌上，没话硬找话，在办公室撞上她的视线立马尴尬躲开。
与之前判若两人，她有个怀疑，但不知道该不该去问又该怎么开口。
想问妹妹讨个主意，又怕她白白担心。
隔着电话线，林桑榆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就看不见她的欲言又止。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闲话，结束通话。
转眼就到了周末，206寝室早早前往大礼堂，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第69章
大家都觉得自己出发的算早了，到了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是乌泱泱的人头，居然快坐满了，赶紧找为数不多的空位坐下。
“好多人啊！”骆世瑛东张西望感慨，“幸亏来得早。”
林桑榆忍俊不禁：“这可是一级战斗英雄，谁不想近距离欣赏欣赏，你这么爱睡懒觉的人都愿意来，何况别人。”
骆世瑛咂摸咂摸：“我怎么感觉你在内涵我。”
林桑榆微笑：“想多了，姐妹，不要那么多疑。”
骆世瑛白眼，忽然道：“我看见婉君了。”
林桑榆也看见了，孟婉君是院学生会宣传部的，这会儿正在主席台上忙前忙后。怀孕耽搁了大半年，这个学期她格外努力，课内课外两手抓。
九点整，方毅走上台，一身军装，清俊挺拔。
因为两次见面留下的腼腆沉默印象，林桑榆本以为他会有些紧张，却发现人家泰然自若，脱稿演讲。
转念一想，今天属于工作场合，他要是镇不住场面，丢的是军人的形象。
骆世瑛都有些意外，悄悄跟林桑榆咬耳朵：“之前在食堂遇上那次，觉得他有点点拘谨，没想到上了台变了个人似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林桑榆不由溜一眼另一边的袁鸿鹄，拘谨那是另有原因。
骆世瑛点点头：“反差还挺大的。”
演讲结束，观众退场。
好些热情大胆的学生上台，兴致勃勃围着方毅继续问抗美援朝的故事。
骆世瑛陪着林桑榆继续坐在位置上，等着他空下来的时候，上去问林枫杨的消息。
这一个多月，林桑榆对林枫杨可是日思夜想。
袁鸿鹄和田逢露站起来：“我们去图书馆了。”
“两位姐姐，周末呢，其实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点。”骆世瑛食指拇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呢，太放松了一点点。”袁鸿鹄无奈地摇了摇头，骆世瑛好几门功课都堪堪及格，虽说她父母在文艺界都小有名气，将来的生活不用担心。但这么混日子，她个人是不赞成的。
骆世瑛一缩脖子，端着笑脸恭送：“姐，你们慢走。”
袁鸿鹄和田逢露离开。
林桑榆顺势劝：“大三了，少看点闲书吧。就算分配的时候有你爸的面子在，你自己成绩也不能太离谱吧，军报可没那么好进。”
骆世瑛本来是想留校的，但在林桑榆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有点想进军报了，还想跟她一个单位。
大小姐想一出是一出，林桑榆并不确定到了大四她还是不是这么想，只能尽量顺着她的想法劝。文艺界是高危区，她父母一个知名学者一个知名画家，一个不好就成了反动权威。骆世瑛自己再留在高校，Buff叠满。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个学期一定会努力的。”骆世瑛悻悻地笑，下一秒她环顾一圈，然后神神秘秘趴在林桑榆耳边，“你有没有发现，方队长演讲的时候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林桑榆装傻：“有吗？”
骆世瑛明确点头：“有，那天在食堂的时候，我就发现方队长看了袁姐好几次。”
林桑榆觉得她生错了时代，晚生四十年，她一定是个优秀的狗仔，或者当个写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小说家。
“有吗？”她继续茫然脸。
“有！”骆世瑛眯眼望着被簇拥着的方毅，摸了摸下巴，“以我丰富的看书经验，他对我们袁姐有不轨之心。嘿，搞不好这次来我们学校演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桑榆默默道你那么多小说还真没白看。
骆世瑛八卦之心骤起：“你说袁姐发现了吗，我要不要告诉袁姐？”
“要是袁姐发现了，以袁姐的性子，她不会说出来。你告诉她，倒是让她不好意思。要是没发现，你说了，也是让她不好意思。”林桑榆小声道，“顺其自然吧。要是方队诚意足，袁姐早晚会知道，咱们外人少掺和。”
骆世瑛点点头：“那咱们烂在肚子里。”她又悄咪咪道，“其实我觉得方队条件挺好的，外形好，功勋卓著前途无量。”
林桑榆笑：“咱们觉得好没用，袁姐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骆世瑛哈了一声：“袁姐觉得图书馆最好，突然有点同情。”
人群终于散了，只剩下几位校领导，再就是负责收尾工作的学生会干事。
林桑榆和骆世瑛起身走过去。
正在和校领导寒暄的江越笑着道：“抱歉，战友托我给他妹妹捎两句话，他妹妹是贵校学生。”
“这么巧啊。”领导半真半假地玩笑，“那可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下次请他来学校给学生宣讲下自己的战斗经历，学生明显意犹未尽，还有很多学生来得晚没赶上。江团长要是方便，也可以给我们讲讲你的英雄事迹嘛。让学生更深刻地了解下战争，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和平来之不易。”
“可饶了我吧，我这人一上台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江越毫不犹豫卖了林枫杨，“我那战友倒是个嘴皮子利落的，经历也传奇，十六岁改大了年龄参军，全军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我们师长的宝贝。”
“我有印象，我看过报道，没想到家属竟然是我们学校。”校领导目光落在越走越近的林桑榆身上，他认识骆世瑛，那自然只能是旁边那女学生，“江团长，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师生有没有那个荣幸见见这位空军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有不少学生崇拜他。”
“回头我给师部打个申请，要师部同意就让他来一趟。”江越没拒绝，让小伙子出出风头，对他妹妹也有好处。
身为空军英雄妹妹的林桑榆有点啼笑皆非，知道林枫杨了不起，但是见过他耍无赖，再听校领导溢于言表的赞美，总感觉说的这不是一个人。
江越走向林桑榆：“林同学，你哥让我捎两句话。”
林桑榆满眼期待。
江越都有点于心不忍了：“没有家属名额。”
林桑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要是此时此刻林枫杨站在面前，她一定会化身咆哮教主，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一百遍，一百遍。
“哦，好的，谢谢。”
见她眼神瞬间黯淡，江越安慰：“以后还会有机会。”
林桑榆打起精神点点头：“是的，记者还是有很多机会进入阅兵现场的。”
大媒体都会被邀请采访报道阅兵仪式，就不信她以后争取不到这机会。指望林枫杨，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接着问：“还有一句话是？”
江越：“开学前他会来见见你。”
林桑榆微笑：“我也想见见他。”算一算这一个多月的精神损失费。
江越觉得她笑容很甜，只莫名带着点杀气。
一旁的校领导笑呵呵：“正好嘛，你们兄妹见见面，顺便做个宣讲。”
一想林枫杨站在台上口若悬河，这画面有点美，林桑榆想想就想笑。
上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下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林梧桐报喜，军文工团的复试结果终于出来，她考进去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林桑榆喜笑颜开，“姐，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林梧桐：“一周后。”
林桑榆赶紧道：“发军装的吧，你到时候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寄给我，让我欣赏欣赏你的英姿。”
林梧桐自然应好：“杨杨的领导带来杨杨的消息了吗？”
“别提了，浪费我感情。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他有何用。”林桑榆开始不讲理了。
林梧桐噗嗤乐：“回头见了他，你狠狠宰他几顿。”
林桑榆深表赞同：“必须的，不然弥补不了我受到的伤害。”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祖孙俩又说了几句才结束通话。
第二天遭受了亿点点伤害。
神通广大的马老师弄来了三个实习名额，可以在第一线拍摄国庆大阅兵。
论成绩林桑榆稳居前三的，但是她刚去过朝鲜，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给她。去过朝鲜的袁鸿鹄和万鹏程也没得到这个机会。
道理她懂，可遗憾难免。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的国庆阅兵。
“这叫收之桑榆失之东隅。”骆世瑛说着说着闷笑起来。
林桑榆白她一眼：“不要笑的这么幸灾乐祸好不好？”
骆世瑛笑得更大声了。
林桑榆愤愤舀一勺栗子蛋糕，为了安抚她受伤的心灵，骆世瑛斥巨资请她吃全北平最贵的奶油蛋糕。
“你要这样想，更郁闷的是瞿光明，以他的成绩，这次三个名额应该会有他一个，偏他心眼又小又坏，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得好有道理，林桑榆瞬间被安慰好了，果然快乐就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当然美味的栗子蛋糕功不可没：“这会儿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活该。”骆世瑛笑嘻嘻。
吃完蛋糕，两人骑着自行车离开，目的地是一座即将拆迁的百年老庙，那一片要建国营玻璃厂的家属大院。
土生土长的骆世瑛有感而叹：“现在工厂的福利待遇是真好，还分房子。”
林桑榆笑了笑：“学校不也打算建家属大院了，还要建一所托儿所。”
现在有实力的单位待遇特别好，家属院、托儿所，子弟中小学、职工技校，甚至附属医院，生老病死一条龙包了，这四十年是工人的黄金时代。
“我妈特别高兴建托儿所，就想赶紧把我侄子关进去，省得在家吵她。你是不知道他有多调皮，跟个永动机似的。”骆世瑛忽然发现林桑榆不见了，刹车回头一看。
林桑榆单脚踩地，眨巴眨巴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街边小饭馆里的人。

第70章
太阳落山，林桑榆和骆世瑛回到寝室，去澡堂洗过澡之后，各自爬上上铺看书。
她偶尔会住在寝室。
其他人都不在，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晚上八点多，袁鸿鹄背着包回来了。
骆世瑛放下书，笑嘻嘻开口：“姐，今天回来的早嘛。”
袁鸿鹄关上门，溜两人一眼，知道之前没看错，就是她们：“方队长还要去其他单位作报告，用一模一样的稿子显得敷衍，就另写了一稿想找马老师再帮忙改改。可马老师最近忙着阅兵采访的时候，他没找到马老师，正巧遇上了我，因为赶时间，就让我帮他看看稿子。为表谢意，请我吃家乡菜，我们是老乡。吃完饭我就回来了，刚从图书馆回来。”
林桑榆顿时刮目相看，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方大队长套路这么深。再看解释了一堆的袁鸿鹄，特别想说我们那有句话叫解释就是掩饰。不过她忍住了，要是骆世瑛，可以随便打趣，她脸皮比城墙还厚。袁鸿鹄的性格就不怎么适合了。
“好吃吗？好吃的话，下次我们也去尝尝。”
袁鸿鹄点点头：“还行。”
“那改天找机会去吃一下。”林桑榆给了躲在书后面窃笑的骆世瑛一个眼神。
骆世瑛一秒正经脸：“我买了点小蛋糕回来，挺好吃，在窗台上，你自己拿。”
袁鸿鹄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水房打水准备洗脚。
等门关上了，骆世瑛噗嗤笑出声：“有没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林桑榆忍俊不禁：“你少挤眉弄眼作怪，别弄得她不好意思跟人接触。”
“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骆世瑛忽然叹气，“一个两个都找对象了，你别哪天也给我弄个回来，那我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林桑榆笑眯眯：“安啦安啦，男人只会影响我拍照的速度。”
转眼到了国庆，这是建国后第五次大阅兵。
除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外，首都还有四十多万群众大游行。
不少学生成为志愿者上街维持秩序，而新闻摄影系的学生被要求每人交三篇新闻稿和十张照片。
人潮涌动的街头，成为喜悦的海洋。
“你这也算是参加阅兵了。”骆世瑛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举着相机寻找精彩瞬间的林桑榆没好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分明是安慰你。”骆世瑛低头看了看手表，“去天安门吧，不能进去看，可以在外面看看你三哥飞过去。”
林桑榆点了点头，两人步行前往。
广场上人山人海，虽然看不见，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蔚蓝的天空中出现飞行梯队，低空掠过，近的能听见轰鸣声，但很快又被激烈的欢呼喝彩声掩盖。
林桑榆仰脸望着翱翔的飞机，不知林枫杨在哪一架飞机里面。
忽然想起以前看到过一则不知真假的新闻。据说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上，只能凑出十七架万国牌飞机，最后飞了两遍化解窘境。
刚刚飞过去的是几十架苏氏战斗机，过几年国产战斗机就会上天，再后来全球第一个实现六代机首飞。
这个世界变化很快。
忙完后，林桑榆没回寝室，前往四合院，不期然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的林枫杨。
“还以为你没那么快过来。”林桑榆喜出望外。
林枫杨起身走过去：“飞完了还留着我们干嘛，还得多管一顿饭。”
“飞行餐那么好，不吃白不吃。”林桑榆掏出钥匙开门，她可是在空军基地亲眼见过他们吃的有多好。
林枫杨耸肩：“天天吃也就那样。”
林桑榆笑骂：“我觉得你在炫耀。”
“你这人就爱把人坏怀里想。”林枫杨倒打一耙，环顾房间，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一个柜子，帘子后面应该就是火炕，“收拾的不错嘛，都是雪晴姐的功劳吧。”
“少门缝里看人，雪晴没比我勤快到哪儿，都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劳动的成果。”林桑榆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我这回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一来就听见有人说我坏话。”杜雪晴佯装不悦。
林桑榆瞥她：“我分明是实话实说。”
杜雪晴嘁了一声，进门后上下左右打量好久不见的林枫杨：“小伙子比照片上帅多了。”
林枫杨嘴角上翘：“姐你也越来越好看了，要在外面遇上我都不敢认。”
“小子学坏了，都会甜言蜜语哄人了。”杜雪晴拍了下他坚实的肩膀，“这一套对我没用，我都见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穿裤衩了。”林枫杨强调，他只是和杜云龙去河里游泳，并不是耍流氓。
杜雪晴大笑：“差不多差不多。”
林枫杨黑线：“别在外面败坏我的一世英名。”
“知道知道，你现在可是战斗英雄。”杜雪晴感慨欣慰又羡慕，“杜云龙这个不争气的，他怎么就不能让我弟贵姐荣一把。”
林枫杨：“他吃亏在太高了，要是身高符合，以他身体素质肯定能选上。”
“别给他脸上贴金了，”杜雪晴摇头失笑，“人没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就等着他回来。”
林枫杨：“应该快回来了。”
林桑榆想起家里人：“你给家里报过平安没？”
林枫杨笑起来：“来的路上在邮局打了个电话，跟奶奶大哥和二姐都说了会儿话。”
林桑榆：“奶奶高兴坏了吧。”
想起老太太喜极而泣，林枫杨心里有点酸酸的，幸好，寒假他就能回家：“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停战都两个多月了，重伤号应该也好的七七八八，娘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咱们家都好几年没团圆了，希望今年能吃上团圆饭。”
“会的。”说起团圆饭林桑榆就饿了：“去吃晚饭吧，你请客，害我等了一场空，你得补偿我。”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林枫杨觉得自己挺冤。
林桑榆理直气壮：“但是你给了我希望啊，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想敲竹竿就直说，别扯那么多理由，”林枫杨喝一口温开水后站起来，“想吃什么你们随便点。”
“到底是领工资的人，口气就是不一样。”林桑榆拉上杜雪晴，“一起狠狠敲他一顿。”
杜雪晴才不客气：“待会儿什么贵点什么，吃不完打包。”
最后决定去全聚德。
林枫杨惦记很久了，只怪林桑榆炫耀过太多次。
尝了之后，林枫杨瞅着她：“就知道你写的夸张了，故意来馋我。”
“是你没口福，以前用的据说是专门精养一百天以上的鸭子，现在用的是普通鸭子。”林桑榆真心实意地遗憾，“口感和肉质没以前好。”
林枫杨纳闷：“换老板了？”
“老板经营不下去，去年主动要求公私合营，现在走的是平价化路线，价格比以前便宜不少，用料自然没那么讲究了，不然亏死。”林桑榆算是知道一些老字号为什么名不副实了，严重怀疑手艺断代，只传下去了一块招牌。
林枫杨环顾几乎座无虚席的大堂：“这价格可一点都不便宜，首都果然有钱人多。”
“和以前比便宜了一半呢，明天我放假，带你逛逛北平城，尝尝正宗老字号。”林桑榆决定趁着现在还是老味道，赶紧多吃几顿，“放心，我选的店保管好吃。”
林枫杨顿时来了精神。
林桑榆忽然叹气：“开学后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你这虽然和我一个城市，但一个学期也见不上几面。”
林枫杨斜她：“少见有少见的好，七月见我的时候，你多稀罕我。”
林桑榆无言以驳。
杜雪晴乐不可支：“没事没事，有的是人稀罕你，过两天你不要去我们学校作报告嘛，会有几百号人稀罕你仰慕你。”
一想起这件事，林枫杨立刻殷勤地铺了满满的料卷了一卷烤鸭放林桑榆碗里，笑容极其谄媚：“跟你商量个事。”
林桑榆了然：“稿子是不是？”
林枫杨竖大拇指：“聪明，就说我家小妹最冰雪聪明。”
林桑榆皮笑肉不笑：“别想着我给你写，自己写。写好了我给你改，要是敷衍了事随便写，我一个字都不给你改，你准备上台丢人吧。”
林枫杨顿时头大，他在部队里最烦的就是写报告：“你之前的采访稿就不能用？”
林桑榆没好气：“那是我写的，又不是你写的。等你开学了，以后少不了写材料写报告，难道都指望我给你写。”
这下轮到林枫杨无话可说了。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一群人。
林桑榆随意一扫，发现还是熟人，白展业一寝室的人。
国庆后开始实习，从此各奔东西，遂趁着放假聚一聚。
目光相接，林桑榆笑了笑打招呼。
林枫杨转头看一眼：“同学？”
林桑榆回：“室友的丈夫。”
“大学还能结婚？”土包子林枫杨惊了。
“能啊，结婚的多着呢。”林桑榆揶揄，“你要是想在大学里结婚，我勉为其难赞成吧，到时候一定包个大红包。”
林枫杨敬谢不敏：“留着送给大哥吧，大哥早该结婚了，丰收哥跟他同年，孩子都三岁了。”
林桑榆哼笑：“有本事寒假回去，你当着大哥的面这么说说看。”
林枫杨缩了缩脖子，他不敢。
另一边，白展业的室友们好奇林枫杨的身份，谁说男人不八卦，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美人不是向来对男生敬而远之的。”
“也不照照镜子，你长什么样，人家长什么样。她可是放过话，喜欢长得好看的。”
游思行恼羞成怒：“看我干嘛，你们什么意思？”
几个室友幸灾乐祸笑个不停。
游思行额角跳了又跳：“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就过去，你们有完没完了。”
“完了完了。”室友们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当兵的。”
“羡慕啊，你去军工所也能当兵。”
白展业清了清嗓子：“谁说男女在一块吃饭就一定是那种关系，这还不是一男一女，是三个人，你们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啥玩意儿。”
“那你说是什么关系？”
“就没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白展业鄙夷，“我听婉君提过一嘴，林桑榆的哥哥参加阅兵，十有八九是她哥。”
其实他见过林枫杨的照片，开学的时候，孟婉君起哄要看，林桑榆就拿了出来。他当时就在边上，瞄了一眼。
“靠，你不早说。”
白展业也是才确定，毕竟照片只匆匆看了一眼。
“原来是亲哥啊。”游思行搭上叶正廷的肩膀，“那我们学校的男生还有机会。”
室友会心一击：“反正你没机会了。”
“你不怼我两句，今天是吃不下饭了是不是。”游思行正骂着，架起来的胳膊被甩下去，他歪了歪身子，不满抱怨，“小气鬼，让兄弟搭一下怎么了。”
叶正廷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游思行哼了一声，坐直身体，暗骂你有本事继续端着。他俩同一个保育院长大，不说很了解，但也有点了解。他早发现叶正廷对林桑榆有点异常的关注，但又不会刻意接近，就有点摸不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说起来，林桑榆这种姑娘挺难追，稍一靠近，人家就能发现，然后一点机会都不给，真就一点机会都不给！
他自己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吃饱喝足，林枫杨送林桑榆和杜雪晴回四合院，然后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林桑榆带着他熟悉了熟悉北平城。
隔了两天，林枫杨来学校做报告，还是在大礼堂。
以看见她自己会笑场的理由，林枫杨拒绝林桑榆出现。
林桑榆懂，这是害羞了。正好，看见他一本正经站在台上，自己也会笑场，那就不互相折磨了。
她委托孟婉君帮忙拍几张照片，孟婉君负责的就是学生会拍摄工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空军战斗英雄是林桑榆亲哥的消息不胫而走。她人缘都变好不少，还有人请她转交情书来着。
这个年代十分崇拜军人崇拜英雄，林枫杨卖相又好，五官俊朗身材高大挺拔，有人喜欢很正常。
可惜林枫杨是根不解风情的朽木，林桑榆只能以航校管理严格婉拒。军校对作风这块，也确实抓得严。
林桑榆特意打电话，以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心情向林梧桐感慨。
那不可思议的语气逗得林梧桐笑个不停。
很快，乐不起来了，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开始实施。
学校食堂乱了两天后，紧急发行内部饭票。以后想吃食堂，得把粮食换成饭票，凭票买饭。
林桑榆盯着刚发下来的粮本，她每个月只能买14.5公斤粮食，这个粮食并不都是大米或面粉这种细粮，而是以玉米、高粱、小米等粗粮为主。至于这个月买到什么，全看粮站供应什么。
一天一斤粮食听着不少，之前她一天半斤粮食都不用，但那是在菜、水果、点心、零食……敞开吃的前提下。
粮食已经定量，其他东西还会远吗？
林桑榆扶额，还真是老太太过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第71章
周末，林桑榆和杜雪晴出去采购，粮食限购引发了很多人的危机感。
杜雪晴庆幸：“亏得之前我妈跟着你奶奶买了不少粮食放家里。”
“我奶奶是饿怕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反正放个一年半载坏不了。”林桑榆便道，“耐放的东西，我们也买一些放家里。”
杜雪晴点点头：“我妈刚给我汇了点钱。”
两人前往商场，发现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耳聪目明的人多着呢，尤其首都，消息格外灵通。远的不说，只说苏联实行过几十年配给制，知道的人就不少。一看粮食开始限购定量，怎么会不多想。
想得多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来囤货了。国营商店还好，私营商店趁机涨价，惹来一片怨声载道。
望着空空荡荡的点心柜台，林桑榆和杜雪晴面面相觑。
不少顾客追着售货员问：“你们什么时候补货？”
“今天都补两回了，仓库都空了。”忙得手都快抽筋的售货员语气不耐烦，“粮食限购，点心又不限购，你们急什么。”
“点心也是粮食做的，说不定哪天就限购了。你们内部人员不愁买不到，我们可没有这路子，当然着急。”顾客怼回去。
售货员噎了噎。
林桑榆拉着杜雪晴离开：“去其他地方看看。”点心倒没那么快限购，粮油之后是棉布定量。
各买了两身冬装，杜雪晴还给小思甜买了几身偏大的衣服打算寄回去，小孩子长得快最费衣服。
之后又买了一些罐头糖果。
虽然还没到处处要票的份上，但大包小包可以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两人中午去一家私营小饭馆吃饭，小饭馆有商业购粮配额，倒还经营的下去。不然这么多人骤然失去生计，又无法妥善安置，是要出乱子的。
“果然涨价了。”杜雪晴撇嘴。
林桑榆点了两个菜：“不用购粮本就能买到的粮食，当然贵一点。珍惜吧，好歹花钱还能吃到，指不定哪天下馆子也得凭证。”
杜雪晴嘶了一声：“说的我心里慌慌的，必须多吃点。”
粮油定量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好在精打细算着凑活够吃，日子该怎么过继续过。
过着过着就到了五四年，今年过年早，一月中旬便放寒假。
林枫杨比林桑榆晚了三天才放假，航校管理严格，学生轮流外出。打他开学后，两人也就去年十一月下旬见过一回。
林奶奶则是两年没见小孙子了，拉着林枫杨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过几天也要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奶奶，这是双喜临门，多高兴的事。”林枫杨哄老太太。
林奶奶擦了擦眼角：“高兴，高兴，再没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摸了摸他的肩膀胳膊，“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壮实了，训练很累吧？”
林枫杨：“不累，就日常训练，比在部队的时候轻松多了。”
“学习跟得上吗？”林奶奶又问。
“勉强跟得上。”林枫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年没好好上学，还得老师专门给我补中学课程。”又特意补充，“好多人一起补，大家文化程度都一般般。”
“都是苦日子熬出来的，吃饱都难，更别说上学，”林奶奶话锋一转戳了戳他的额头，“咱们家倒是能供得起你上学，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会儿大孙子进了药厂有工资，女儿给人看病挣一点，加上家里还藏着点老底子，供他们读书还是供得起的。
林枫杨讪讪地笑：“后悔了，特别后悔。”
“那就好好学，不管什么时候读书都不晚，”林奶奶语重心长，“学到手的本事永远是自己的。”
林枫杨连连点头，带着坏心眼地问林松柏：“大哥，你跟得上吗？”
林松柏瞥他：“还行吧，我去年初就开始自学高中的课程。”
林枫杨摸摸鼻子，转移话题：“二姐几点下班？”
“她去下面的部队了，得过两天才回来，”林奶奶叹口气，“你二姐有一半的时间去基层部队演出，尤其是快过年这一阵，演出特别多。除夕军区总部有文艺汇演，还不知道几点能回家。其实还不如当老师呢，有寒暑假，一天就一两节课，多轻松。”
拿着家里自己晒的小鱼干逗猫的林桑榆抬头笑：“可我姐开心啊，每次说起工作，听声音就能听得出来她有多开心。”
林奶奶不由笑起来，点着头道：“开心是真开心，她自己高兴不觉累就行。”
林枫杨十分好奇：“我都没听过二姐唱歌什么样，唱山歌不算。”
“唱的可好了，大家都说好，我和你大哥都听过，”林奶奶美滋滋，“回头问问你姐，这个寒假有没有演出。有的话，留几张票，让你们两个去看看。”
无论是林枫杨和林桑榆都期待起来。
翌日，祖孙四人去采购年货。
坐在公交车上，林枫杨望着不断掠过的街道，感慨：“变化好大。”
“你也不想想，你都离开整整三年了，要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才是糟糕，”林桑榆一路指给他看，“那座桥前年造的，那所高中去年建好的，那一片是军工厂家属院，军工厂财大气粗，是省城最早建家属院的那批单位。”
说到军工厂，林枫杨便想起了在军工厂工作的严锋，心念一动：“严家怎么样了？”
林奶奶慢悠悠道：“严满仓前一阵没了。”
“没了？”林桑榆惊讶，“怎么没的？”
“被折腾死的，听丰年他们说，死的时候，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长满了疮，肉都烂了。”林奶奶摇了摇头，唏嘘，“严满田一家还算厚道，人手又多，不说照顾的多好，但至少照顾的过来。换成严五妮，她要照顾两个老的，又要照顾两个小的，哪里照顾得过来。何况她那性子随了她爹娘，刻薄得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伺候。”
林桑榆神情古怪了下:“严锋还让严五妮继续照顾？”
“说是不想让严五妮照顾了，可严五妮寻死觅活不肯走，孩子又离不开她，她男人放话回家就离婚。”林奶奶接着道，“她男人那馄饨摊子黄了，私底下把面粉高价转手卖给别人，被人举报，粮食部门取消了他的进货配额，全家都指望着严五妮挣钱养家。”
林桑榆挑了挑眉：“所以，他就继续让严五妮照顾一老一小。”
林奶奶点头，嘴角浮现嘲讽的弧度。久病床前无孝子，带着瘫痪的父母再加一个孩子，严锋想再婚没那么容易。可没了这些负担，他年轻长得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哪怕带着个女儿，只要不是太挑，都能找个人把日子过起来。
林枫杨啧了一声：“也是活该了，要是他们自己不作妖，且落不到这地方。”
“可见这世上还是有报应的，”林奶奶说起严富贵，“他也不知道惹了谁，被人套住头打断了一条腿。前一阵被遣返回村里了，跟严五妮闹得厉害。亏得断了腿，倒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城里粮食供应紧张，便开始劝返城里没有工作也没有亲属投靠的农民。回去后再想来，介绍信没那么容易开出来。如今可不像前几年，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外出的介绍信，在外面待个一年半载都没事。
就算偷偷进了城，没有购粮证，便只能吃高价粮，一般人哪里承受得起。
不会是严锋干的吧，林桑榆大胆猜测了一回。
林枫杨听得津津有味，主打一个知道他们过得不好，他就放心了。
到了商场，大肆采购了一番，又在外面吃了一顿饭，一家人才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隔壁洪亮的笑声。
林枫杨喜形于色：“杜云龙这小子回来了！”
林桑榆一把拉住他：“先让他们一家人说说体己话，你待会儿再过去。”
杜云龙这次回来是探亲，探完亲还得回朝鲜。虽然已经停战，但还有数万美军依旧驻扎在北朝。对面不走，志愿军便不能全部撤回国，毕竟北朝没在停战协议上签字，随时可能再次挑起战争。
连带着医护人员也不能全部撤离。
林枫杨一想也是，打算等一会儿再过去。
林奶奶进厨房炸了一大盘小酥肉、肉丸子、爆鱼：“云龙爱吃，你送过去吧。”
林枫杨屁颠屁颠端过去，过了大半个小时才眉开眼笑地回来。
故友重逢，实乃幸事。
姐弟重逢也是大喜事。
望着一身军装的林梧桐，林枫杨哇了一声：“姐，你这么穿真好看。”
“都学会打趣我了。”林梧桐失笑，“你们俩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了三天。”林枫杨兴致勃勃问，“姐，你最近有在省里的演出吗，让我开开眼啊。”
“初九在省剧院有一场演出，但还不清楚我要不要去。”话音未落，对上弟弟妹妹炯炯有神的目光，林梧桐哭笑不得，“我尽量向我们团长争取。”
林桑榆和林枫杨顿时喜笑颜开。
林桑榆看看地上的大布袋子：“这是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那边山多菌菇多，好多品种都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还遇上一个卖蜂蜜的老人家，刚从山里采下来的冬蜜，特别有营养。”林梧桐去外地演出的时候，如团里放假，都会带些当地特产回来，一来让家里人尝尝鲜，二来习惯性的囤货。
林奶奶打开袋子抓起一把菌菇：“泡一碗，晚上和鸡一起炖来吃。”
午后，小鸡炖蘑菇的香气飘的满院子都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闲聊。
“这眼瞅着要过年了，你们娘怎么还没回来？”林奶奶忍不住胡思乱想，“别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回不来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也许就是娘。”林枫杨站起来，兴冲冲过去开门。
空气突然变的很安静，唯有趴在林桑榆肚子上的平安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林桑榆撸猫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第72章
门外除了林泽兰，还有一个男人。
“娘。”
林枫杨嘴里喊着林泽兰，眼睛却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和自己差不多高，长相周正，一身军装，透着股气势。
“你好。”对方含笑伸出手，自我介绍，“陆山河。”
“你好。”林枫杨一边握了握手，一边看林泽兰，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疑惑。我的娘哎，您是不是该提前打个招呼？
“你这是不打算让我进门了？”林泽兰语带笑意。
林枫杨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住了门，赶紧往边上让了让，欲言又止望着林泽兰。
林泽兰笑了笑，走进门。
陆山河拎起她的行军囊和年礼，跟着踏进林家。
回过神来的林奶奶从铺着垫子的躺椅上站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股压不住的喜气，大过年的带上门，总不能是她多想吧。
“可算是回来了，这是？”
林泽兰扶住林奶奶：“陆山河，我的战友，送我回来。”
陆山河适时问好。
“好好好。”林奶奶满肚子的问题，又不能直接问，憋得十分难受。
谁不是呢，站在林奶奶身侧的林家兄妹一个比一个惊奇。
最惊奇的当属林桑榆，不由想起去年在板门店见到陆山河的时候，他好像说过再见，只当客气话。万万没想到真的再见了，在她家里。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她有点懵。
“这是老大松柏，老二梧桐，老三枫杨，老小桑榆。”林泽兰一一介绍。
陆山河笑着道：“比照片上更精神。”
兄妹四个一时竟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泽兰：“喊陆叔便是。”
兄妹几人互相看看，林松柏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才跟着叫了人。
陆山河微笑颔首：“小林记者，又见面了。”
祖孙四个纷纷望向林桑榆。
林桑榆解释：“在朝鲜时，碰巧见过陆叔叔。”现在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巧遇’。毕竟听他话音，他见过他们的照片。
“这真是巧了，进屋坐，进屋坐。”林奶奶连忙招呼，私底下悄悄拉林泽兰的衣服，眼神询问。
林泽兰微微点头，搀着老太太进堂屋。
林奶奶心里一定，再看陆山河就多了几分打量，有长相有身段，越看越满意。
林桑榆跟着林梧桐去厨房泡茶。
“什么情况？”林梧桐还回不过神来。
林桑榆神情古怪：“后爹？”
林梧桐看着妹妹，以娘的性格，不会轻易带异性上门，而且两个人之间那个气氛……
“不能接受？”林桑榆试探着问。
“怎么会。”林梧桐连忙摇头，“娘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挺好的。只是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有点懵。”
她小声抱怨：“娘也是的，一点口风都不露，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
“约莫是不好意思说。”林桑榆窃笑。
林梧桐一怔，旋即忍俊不禁：“大概是了，之前奶奶怎么劝，娘都说不想找，这突然改了主意。看来人应该不错，不然娘不能改主意。”
林桑榆八卦兮兮：“不知道娘和那位陆叔叔怎么认识的？”
林梧桐也好奇得紧：“回头问问娘就知道了，瞧着人倒是不错，至少长得还行。”
林桑榆点了点头，长得确实不错，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事业有成。只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家庭又是个什么情况。
这时候，被打发出去买菜的林枫杨蹿进厨房：“山东人，老家还有个姐姐，在福利院工作。”
林桑榆低声问：“结过婚没？”
林枫杨：“没。这在部队挺常见，被战争耽误了，好多人三四十都没结婚，我们师参谋长36结的婚，就去年底结的。”
林梧桐就问：“那他几岁？”
林枫杨：“16年人，比娘小一岁。”
林桑榆轻轻盖上茶盖：“年龄差不多，挺好的。”
林梧桐赞同点头：“更有共同话题，做什么工作的？”
林枫杨：“政委。调到了省军区，以后常驻省城。”
林梧桐目露喜色：“你快去买菜吧，我们也该把茶端进去了，一直待在厨房不礼貌。”
“娘也是，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林枫杨嘀嘀咕咕走了，倒不是不能接受后爹。只是吧，需要一点缓冲时间。
林梧桐端了茶出去，林桑榆装了一盘花生瓜子，再开了一个柚子。
出去时，就听见陆山河说：“……指挥部在轰炸中坍塌，我都以为自己这次要栽了，没想到过了三十多个小时还能被挖出来。我当时伤势严重，多亏泽兰把我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原来是英雄救美，这算不算吊桥效应。
林桑榆把果盘放茶几上：“您随意。”
陆山河笑了笑。
林奶奶才知道他们认识的经过这么凶险：“打仗是真不容易，辛苦你们了。”
陆山河道：“最辛苦的是前线战士。”
林奶奶连连道：“都辛苦，都辛苦。”
陆山河侧脸，和林泽兰对视一眼，神色诚恳：“婶子，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是莫大的幸运，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不想再耽搁下去，想结成革命伴侣，希望您和孩子们能同意。”
这直球打的林奶奶呆住了。
剥花生的林桑榆也呆了呆，回过神来之后，看看神色诚恳的陆山河，再看看面容平静的林泽兰。
第一个想法是，不愧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这心理素质是真好。
第二个想法才是，娘要嫁人了。
她悄咪咪从背后按了按老太太的腰。
林奶奶乍然回神，虽然一直都盼着女儿再婚，可事到临头，老太太有点措手不及：“这有点太突然了，你容我们缓缓，缓缓。”
陆山河：“抱歉，我有些着急了。您和孩子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可以尽管说出来。”
“阿兰做事，我再是放心不过。”林奶奶言下之意，自己女儿选的人，她肯定放心。
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不断给林泽兰打眼色。
林泽兰起身道：“我去看看炉子上的鸡。”
“可别烧干了。”林奶奶作势站起来，“小陆，想吃什么随便拿，千万别客气。”
陆山河点了点头，堂屋里只剩下林松柏和林梧桐和林桑榆。
他带着几分笑意问林松柏：“听你娘说，你在学机械。”
……
堂屋外头，林奶奶拉着林泽兰来到厨房，不轻不重一掌拍下去：“这都要结婚了，你居然一点口风都不给我露，是想吓死我吗？”
林泽兰失笑：“本来是想等老陆走了，我再慢慢跟你们说，可他说得他亲自开口才有诚意。”
林奶奶脸色更缓，男方开口那就求娶：“你们认识多久了？”
“认识快两年了。”林泽兰打开锅盖，见还有很多汤，便又盖了回去。
“鸡汤能喝了，盛几碗出去暖暖身子。”林奶奶得意，“这可是老母鸡，熬了两个多小时了，鸡油都熬出来了，补身体的很，看看你这瘦的。”
其实林泽兰身体已经恢复，停战后压力骤减，不用再忙得团团转，且物资供应充足。半年时间，足以让她恢复。可有一种瘦叫娘觉得你瘦。
“那以后您多炖点汤，给我补补。”她从五斗橱里拿出一摞碗。
林奶奶一想她以后就留在军医院工作，便由衷笑起来：“这些年肯定亏了身子，光喝汤没用，得吃药膳，我药材都买好了。”
“也还好。”林泽兰笑着道。
林奶奶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哄我，可我会看报纸会听人说。我知道因为轰炸，物资运不上去，前面困难得很。”
林泽兰便不说了，拿起木勺舀鸡汤。
林奶奶把话题扯回来：“说是认识两年，可在打战，估计你们也没时间经常见面。”
林泽兰：“就他受伤住院那会儿见得多一点，后来各忙各的。停战之后，见面的机会才多起来。”
林奶奶开始刨根究底：“那是停战前决定在一块，还是停战后？”
林泽兰：“停战后。”停战前生死难料，谁有空想其他事情。
“挺好的，”林奶奶看着她，“能让你改变主意，我就知道他这个人肯定是好的。娘相信你的眼光，没有不同意的，孩子们也会同意，他们都盼着你开心。”
林泽兰语气认真：“他人不错，以后接触下来您就知道了。”
林奶奶点了点头：“他家里具体什么情况，我刚才也不好细问。”
林泽兰：“父母在他十来岁上都前后去世了，姐弟三个都参加了革命。二哥三七年牺牲了，大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镁少钕免费分享-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回来的路上，从他老家饶了饶，见过他姐姐。很客气，给准备了不少当地特产，拿不下，都寄了回来，过几天该到了。”
林奶奶略松一口气：“她客气，咱们也客客气气的，赶明儿准备点我们这里的东西寄过去。”
林泽兰笑着点了点头。
林奶奶随口问：“他姐夫做什么的？”
林泽兰微微皱眉：“去年离婚了。派到海城工作，在当地找了个年轻的。”
“不要脸。”林奶奶啐了一口，又叹气，“还别说，这种人真不少。咱们巷子里的老佟家，你还记得吗？这还是老婆孩子带在身边的，都想离婚娶小的。逼得老婆上了吊，他那工作也丢了，那个小的立刻跑了。”
林泽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陆是哪个级别的政委？”林奶奶之前没好意思细问。
林泽兰舀好最后一碗鸡汤：“军政委。”
林奶奶愕然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
林泽兰笑了笑:“入朝前是师政委，立功提上去的。”
林奶奶欲言又止，姑爷位高权重是好事，就怕家里不能给她撑腰。
“我是二级模范，一等功臣，没辱没他。”林泽兰语带戏谑，“还对他有救命之恩。”

第73章
逗得林奶奶笑出了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自来都是佳话。”
因为对方地位高就妄自菲薄，老太太才没那么傻。她的女儿她知道，肯定是陆山河主动，横竖不是他们家上赶着。
这么好的女婿，长相端正、年龄合适、没结过婚、家人客气、还事业有成，不要就是傻子。这么多年下来，介绍的不少，可没一个有陆山河的一半好。
林奶奶顿觉扬眉吐气：“别以为我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编排的，我们家这几年越来越好，你们一个个的立功、升职、升学，就没断了上门说亲的人，给你给孩子介绍的都有。我都给推了，可不就得罪了他们，背地里说我们家眼高于顶。”
林奶奶哼了一声：“上菜市场买菜都得挑好的，找对象自然更要精挑细选，宁缺毋滥。最后你找的，可不就比他们介绍的都好，回头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酸死他们。”
林泽兰莞尔，找出木托盘，把鸡汤都放上去，端到堂屋。
陆山河起身，从林泽兰手里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
林桑榆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很体贴的人，哪怕因为初次上门而有意表现其实也挺难得了。这年月对男人要求很低，男人压根用不着在这方面争表现。
通过刚才这一会儿功夫的聊天来看，陆山河是个健谈的人，并非那种夸夸其谈，无论是对他们兄妹的工作还是学业都能说到点子上。不是那种大老粗武将，更像个儒将。
“喝点鸡汤，暖暖身子。”林奶奶笑成一朵花，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满意。
陆山河用勺子舀了一勺，十分捧场：“很多年没喝到这么醇厚的鸡汤了。”
“炖烂了，老母鸡和蘑菇的营养都化在了汤里，”林奶奶笑呵呵道，“觉得好喝，以后就常来家里喝。打仗劳心劳力，可得好好补一补，不然以后受罪。”
陆山河欣然道好。
不一会儿，林枫杨大包小包从菜市场回来，还特意买了些生水饺。林家没人会包水饺，厨艺最好的林奶奶也不会，他们这边没有吃面食的习惯。
热热闹闹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后，略坐一会儿聊了聊天，陆山河告辞离开。
林泽兰望着儿女：“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兄妹四个互相瞅瞅，趁着进厨房帮忙的功夫，他们都问过林奶奶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想问的。
林松柏作为老大，郑重开口：“娘，只要你喜欢，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我就说孩子们不会反对，都盼着你开心。”林奶奶拉着林泽兰的手，语重心长，“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该结婚就结婚，不用顾忌什么。”
林桑榆四人忙点头。
虽然知道这个结果，林泽兰仍然松一口气。
“忙半天了，洗洗早点睡吧，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一路坐车回来，肯定累了。”林奶奶催着林泽兰去洗漱。
等她洗漱好，林奶奶就要检查身上有多少伤痕。
林泽兰实在拗不过。
检查完，林奶奶泪湿了眼眶，就说立功喜报一张接着一张，肯定是拿命拼回来的：“走的时候，口口声声会照顾好自己，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我这不挺好的，人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跟那些永远留在朝鲜的战友比幸运多了。”林泽兰拿起手帕给老太太擦眼泪。
林奶奶一阵后怕，都不敢想有个万一，她可怎么活。虽然有孙子孙女，可她这辈子只养了这一个女儿，是她的命根子。
林泽兰安抚地顺着林奶奶的后背，慢慢道：“娘，我这次回来经过海城，取了点钱，寄了一些给家里比较困难的战友。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更加艰难。”
“应该的，钱就该用在刀刃上。”林奶奶连连点头，“不够再寄点，家里钱够花，放在那也用不上。一个个都能干的很，有工资有津贴，过两年，榆钱儿都能挣工资了。”
林泽兰不由揶揄：“她那工资可养不起她那台照相机。”
“她那专业就是费钱，不费钱学不好，左右家里不差钱，她开心就好。”林奶奶替小孙女说话，忽然想起来，“既然经过海城了，小陆有没有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姐夫，替他大姐出头？”
唯一的至亲，要是不撑腰，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让那人签了个协议，一半的工资寄回去当孩子抚养费。以后孩子婚嫁，承担一半的开销。他大姐性子硬，不主动要钱。那男人也就装傻，离婚之后一分钱都不给。”林泽兰有点唏嘘，“两人以前也是枪林弹雨里相互扶持走过来，结果落了个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富易妻贵易友，自古就有，”林奶奶忍不住提醒，“你和小陆也算是共患难的情分，我看小陆是个正派人，可有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看林重楼还是个好的呢。”
林泽兰失笑：“合则来不合则散，我有你们有工作有存款，离了他照样能过得很好。”
林奶奶放心了，不是她悲观，实在是见多了三四十甚至五六十的男人，有点钱有点权之后就找小姑娘。男人，呵，不贪鲜嫩的少。
林泽兰转移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我还汇了一笔钱回来，把前两年松柏垫上那份给他补上。”
林奶奶点点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去军医院报到？”
“初五过去，具体工作安排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林泽兰宽林奶奶的心，“最近才知道，新上任的院长是之前野战医院的领导，共事过，多多少少有点香火情。”
林奶奶喜形于色，熟人总是好一点：“那小陆呢？”
林泽兰：“明天。”
林奶奶犹豫了下：“部队给他分了房子吧？”
林泽兰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分了，在部队大院里。他不喜欢坐办公室，会经常下部队。我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家里。”
闻言，林奶奶一颗心安稳了。
*
另一厢，林桑榆和林梧桐姐妹俩一人一个木桶在泡脚，边泡脚边聊天，聊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准后爹。
林梧桐踩了下水花：“这半天功夫看下来，陆叔叔人还不错。”
林桑榆加了一点热水进去：“娘看上的人，肯定差不了。你不相信他，也得相信娘的眼光。”
家道中落后没有一蹶不振，带着老母亲和四个孩子在那个乱世里活了下来，活的相对来说还不错，林泽兰要是眼瞎心盲，一家六口坟头早已经长满了草。
林梧桐笑着点了点头，忽尔皱起眉：“等消息传开，估计有人会说风凉话。娘不找，那些人要说娘一个离婚的女人挑什么挑，有人要就不错了。找到陆叔叔了，那些人就得说攀高枝这种酸话。”
“管他们说什么，外人的话不用太在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除了自家人，真正盼着我们好的没几个。过得不好，他们幸灾乐祸。过得好了，他们眼红发酸。”
林桑榆给林梧桐木盆里添了点热水，“姐，你在单位的时候，别太在乎其他人怎么想，该争的争，该拒绝的拒绝，别太好说话了，不然会当你好欺负。”
原文里，林梧桐就是太在意外界评价，加上无依无靠底气不足说不上话，然后被严家困住了。
林梧桐怔了下，旋即笑：“知道了，我又不傻，你就别瞎操心了。”
林桑榆有点放心又有点不放心，林梧桐自然不是原文里的林梧桐了，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军文工团平时不让外人进，只初九那天在剧院演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下，她得想办法摸摸情况。
心念一动，林桑榆想起今天早上出去吃早点时偶遇的季方舟，那眼神有点不清白。白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当下便直接问：“姐，季方舟有找过你吗？”
感觉这里头似乎有点事情。
林梧桐看看她：“路上遇见过几回，就前面两次说了几句话。”
林桑榆闹不明白季方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了什么？”
“一次他刚刚回来，在公交车站遇上了，客套了两句。还有一次，”林梧桐顿了顿，才道，“在学校门口，他来接季胜利，有个同事缠着我，他帮我解了围。”
林桑榆脸色微变：“怎么缠着你了，现在还在骚扰你吗？”
“早就没了，”林梧桐忙道，“没怎么样，就一个办公室的，他总是没话找话，有点烦人。”
林桑榆望望她：“你想考文工团是不是和他有点关系？”
林梧桐词穷了下，无奈承认：“有一点，不过主要原因还是我不怎么喜欢音乐老师这份工作。”
“那个人后来怎么就放弃了？”林桑榆接着问。
林梧桐抿了抿唇：“季方舟私底下警告了他。”
林桑榆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遇上季方舟之后，那个人突然躲着我走了，我就有点怀疑。你也知道，当年胡继业就是他揍的，”林梧桐道，“我不方便直接问他，就和大哥说了，大哥问出来的，大哥请他吃了一顿饭。”
林桑榆叮嘱：“姐，以后遇上这种事，早点和家里说。”
“本来已经打算和大哥说了。我之前和领导提过，可那人的爸爸是学校副校长，领导和稀泥，还想撮合。”林梧桐至今想起来都余怒未消。
会找领导告状，林桑榆放心了，不过依旧眼望着她：“做完好人就没以后，这有点不太像季方舟的风格吧？”
林梧桐知道瞒不住她了，据实已告：“买菜的时候，遇上过季方舟的妈妈，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第74章
闻言，林桑榆拧了拧眉。
季方舟明摆着余情未了，时隔三年遇上，多好的借口，居然没上来套近乎。她本以为是林梧桐已经拒绝他，遂想听听八卦，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情，更想不到扯上了季母。
林梧桐笑了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怕我耽误了季方舟。”
林桑榆不悦：“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你缠着季方舟，找上你算怎么回事。姐，你当时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她介绍的人条件太好了，我不敢高攀。”林梧桐垂了垂眼睑，看着木桶里起伏的水面，“她样子变得有点尴尬，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林桑榆心里微微一动，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问：“姐，你对季方舟？”
林梧桐抬眼，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来，挺感激他的，我也不知道算什么。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才不会自找苦吃。”
就像她当年喜欢严锋，可严家让她望而生畏，那再喜欢也不会往火坑里跳。何况季方舟，顶多是一点点好感。
林桑榆并不那么意外，几次帮忙解围，季方舟还是个帅哥，产生好感人之常情。不禁有点怜惜，林梧桐在感情这方面有点不顺。好在她自己清醒，没有为了感情不顾一切。
“是那小子没福气，姐，你以后会遇上更好的。”她认真道。
林梧桐笑着嗯了一声：“你把我的秘密都挖出来了，轮到说说你的了。”
林桑榆看她是真的释怀，便笑盈盈道：“我有什么事都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哪有什么秘密。”
林梧桐好笑：“就没什么桃花？”
林桑榆煞有介事地摊手：“都是见色起意的烂桃花，让人说的欲望都没有。”
林梧桐追问：“就没一个能入你眼的？”
“没有，我眼光可是很高的，”林桑榆笑嘻嘻道，“姐，下次遇上来者不善的，你别说高攀不上，干嘛给他们脸上贴金。你就说看不上，噎死他们。”
林梧桐噗嗤笑出声。
林桑榆强调：“我说认真的。对方都好意思为难你，你干嘛不好意思为难回去。”
林梧桐从善如流点头：“那我下次试试。”
姐妹俩说笑着泡完了脚，一起上床睡觉。
第二天，杜雪晴带着小思甜过来玩，悄咪咪八卦：“林阿姨带人回来了？”
吃着苹果的林桑榆斜睨她。
“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又不聋，要不是我妈拉着，我昨天就过来看热闹了。”杜雪晴撞了撞林桑榆的肩膀，挤眉弄眼，“早晚都要知道的，你就让我先听为快。”
林桑榆嚼着苹果点了点头。
杜雪晴顿时两眼冒光：“干嘛的，长什么样？”
林桑榆：“军人，长得不错。”
杜雪晴嘿嘿笑：“我猜是这样，你们家个个都长得好看，眼光早就养刁了，不好看的压根入不了眼。”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们家肤浅。”林桑榆斜眼。
“爱美之心人兼有之，我也喜欢长得好看的，买菜还得挑好看的呢。”杜雪晴振振有词。
“我也喜欢。”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的小思甜抬起头大喊。
林桑榆差点被苹果呛到，咽下去之后，抓着她的羊角辫：“你还知道好看不好看。”
“姑姑好看。”小思甜拿胖嘟嘟的小手摸林桑榆的脸。
林桑榆逗她：“那姑姑好看，还是妈妈好看？”
小思甜想也不想地回答：“妈妈好看。”
林桑榆继续逗她：“那妈妈好看，还是甜甜好看？”
“妈妈和甜甜一样好看！”小思甜一个顿都不打。
林桑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人精。”
杜雪晴一把抱住小思甜：“名字没取错，小嘴抹了蜜一样甜。”心里一动，她问，“对方有孩子吗？”
林桑榆摇了摇头。
杜雪晴不免好奇：“多大了，结过婚没？”
林桑榆：“比我娘小一岁，没结过。”
“可以啊，林阿姨，我辈楷模。”
杜雪晴笑得没个正形，没前妻没孩子，那能省一大堆麻烦，后娘可不好当，至于后爹好不好当？嘿，她和林家熟，自然是站在林家的立场上考虑。难道还要胳膊肘朝外拐，为一个素未蒙面的人考虑不成，何况林家兄妹挺好相处，这个后爹应该好当。
林桑榆推她一把：“收敛点，甜甜还在呢。”
小思甜正睁着大眼睛茫然望着笑个不停的杜雪晴。
杜雪晴压了压笑意：“说的我都好奇了，下次上门，我可得来看看。”
林桑榆：“过年会来吃饭，我奶奶要大显身手，你过来拿点吃的。”
杜雪晴重重点头，一想林奶奶的手艺，口水差点流下来。
三天后就是除夕，林梧桐当晚有文艺汇演，陆山河要慰问战士，都得很晚才回来。
一大早的，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家家户户都飘出香味，年前上面特意放了一批物资出来，让大家过个好年。
拎着一条山羊肉过来换好吃的杜雪晴一听人要大晚上才来，顿时大失所望。
“早晚能见到，你急什么。”
“还不是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杜雪晴嘿嘿一笑，“咱们巷子里都好奇着呢，简直是翘首以待。”
林桑榆嘁了一声：“无聊。”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杜雪晴拎着山羊肉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捧着一篮炸货。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林梧桐和陆山河才回来，两人是一起坐车回来的。
过去开门的林枫杨询问：“陆叔，司机大哥和警卫大哥要回家过年吗？”
陆山河笑着道：“他们家人都不在蓉城。”
林枫杨忙邀请：“那一起来家里吃饭，人多更热闹，奶奶做了不少好吃的。”
两人连声说不用：“我们回军营和战友一起过年，到时候再来接首长。”
陆山河笑了笑：“让他们回去吧，留下吃的也不自在。”
“先别走，带点吃的回去。”
林梧桐能理解这种不自在，回来这一路和陆叔叔坐在一辆车里，她都浑身不自在。要可以，她宁愿骑自行车回来。不过陆叔叔的一番好意，她明白。她过去的时候，陆叔叔直接跟人介绍自家孩子。
这一层关系，能让她以后少很多麻烦。
单单是个人生活上便受益匪浅，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文工团，都少不了做介绍的人。一些领导的工作内容就是催婚，躲都躲不开。单位还不比街坊邻居，拒绝的时候要格外委婉。
林梧桐小跑进厨房，对听到动静准备开饭的林泽兰道：“司机大哥和警卫员不好意思进来，想回去和战友过年，我想着给他们带点吃的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做了不少菜，我给你装。”生火的林奶奶就要站起来，一些大菜那都是做了够吃好几天的量，反正天寒地冻坏不了。
林泽兰按下老太太：“忙了一天歇歇吧，菜我们做的不好吃，这点活还能干。”
“就是，奶奶。”林桑榆去拿碗。
林松柏往外走：“我给装点水果和瓜子。”
很快收拾了一竹篓的东西，把战友也考虑上了。在陆山河点头之后，两人才接过去，连连道谢。
林泽兰：“大冷天的跑来跑去，辛苦你们了。”
两人憨笑：“不辛苦，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林泽兰叮嘱：“路上有雪，开车慢一点。”
两人连声应是。
陆山河摆手：“回去吧，守完岁再过来。”
两人敬礼，等陆山河进了屋才折回车上离开。
一家人回到温暖的室内，菜一直放在蒸架上热着，当下就能端出来吃，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林奶奶左看看林泽兰，右看看林枫杨，笑得合不拢嘴：“盼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盼来了这顿团圆饭。”
林桑榆笑吟吟：“以后年年都能团圆。”
这话老太太爱听，她想要的更多：“要是明年你们兄妹都把对象带回来，这年就更圆满了。”
林桑榆发现了，无论是什么年代，催婚都是过年必不可少的环节。
便是林泽兰亦不能免俗，打趣林松柏：“你是大哥，带好这个头。”
林松柏无奈地笑：“我尽量吧。”
逃过一劫的姐弟三个安静吃菜，惟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林桑榆由衷庆幸，当老小就是好，上面有三个兄姐顶着，哈哈。
望着这一幕，陆山河不觉笑。这些年一直到处打仗，跟大姐几年都见不到一回，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家庭烟火气。
在林奶奶和林泽兰给了压岁钱之后，陆山河也拿出了压岁钱。
林桑榆并不意外，他一看就是那种很周到的人。
兄妹四个欢喜接过。
这一晚林奶奶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临近十二点，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寓意辞旧迎新。
一家人去巷子里放爆竹，在外面放爆竹的街坊邻居纷纷望过来，眼里是压不住的好奇打量。
小巷里藏不住秘密，都知道林泽兰带对象回家了。回来那天还有人遇上了，说很周正一男人，年纪也不大。今天一看，确实如此，和林泽兰站一块还挺登对。
据说没结过婚，还是政委呢，啥政委不知道，但最低也是个团政委，居然真被林泽兰找到了这么好条件一个人！！！

第75章
大年初一，杜家过来拜年。
因为林奶奶辈分大，所以每年都是他们先来拜年，林家再过去拜年。
“昨晚上那一个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之前我都没敢跟你们说。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说泽兰对象打仗毁容了。”杨月银吐出瓜子皮，“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德行，见不得人好。”
林泽兰分了一瓤柚子给她：“自己过日子，不用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是这么个理。”杨月银笑呵呵点头，“这对象找的好。他们爱说酸话就让他们说去，你要真如他们的愿，找个结过婚带孩子的，他们照样有话说。”
大概会说挑来挑来还不是当后娘，那还不如挑个好的，酸死他们。林泽兰要是个男的，娶个没结过婚的老姑娘，甚至小姑娘，他们都会觉得正常。可这一反过来，有些人就觉得倒反天罡。
林泽兰笑了笑：“说酸话，证明我过得比他们好。”
杨月银一愣，笑出了声。
这个团圆年过得格外欢乐。
初五，林泽兰去医院报到。
老领导薛院长接待了她，两人叙过旧之后，薛院长问她：“你个人更倾向于去哪个科室？”
林泽兰笑着问：“我听说妇产科比较缺人？”
薛院长微微一惊，她是上前线的战地医生，最擅长的是外科急救：“你打算去妇产科？”
“我之前在乡下做过很多年的接生，遇到过很多次难产，如果及时进行剖宫手术，产妇和孩子都有很大的概率活下来，”林泽兰神色间透出遗憾，“可我不会做手术，乡下也没那个条件送去大医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如今，我就想有机会的话，弥补早年的遗憾。”
“你有外科和接生的经验，学起来事半功倍。”薛院长一口应下。大环境摆在那，男人轻易不会学妇产科，而有条件学医的女性人数远远少于男性，妇产科又容易出现意外吃力不讨好，结果就是妇产科很缺医生。偏这个科室必不可缺，全国一半是女人。
生怕她后悔，薛院长连忙道：“前两年统计过，孕产妇的死亡率是1500/10万，乡下偏远地区不好统计，只怕实际死亡率更高。上面非常重视这个问题，这几年出台了不少政策。年前我去首都开会，会议一个重点就是着重培养妇产科医生，降低孕婴死亡率。你愿意去妇产科，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林泽兰：“只是我很多年没接生了，也不会剖宫产手术。”
“会就是会，捡起来很快，不会的学起来就是，我们已经和省里好几家医院和医学院建立合作关系，有的是学习资源。”战场上回来的军医多擅长外科，可外科哪里塞得下这么多人。那就培训学习，然后分流到其他科室。
“来，我带你去科室里看看。”薛院长兴冲冲站起来，“妇产科一共六名医生，加上你七名，有点少啊，还得招人，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科室。”
五点多，林泽兰下班回到家里。
林奶奶忙不迭问：“单位怎么样？”
“领导和同事都很和善。”林泽兰摘掉手套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我去了妇产科，妇产科比较缺人，我正好有这方面的经验。”
“挺好的。”林奶奶不在乎什么科室，她愿意就行。
林泽兰笑起来：“其他科室多是悲悲戚戚，唯独妇产科是开开心心的。”
林奶奶跟着笑：“添丁进口，那肯定是开心的事情。”
林桑榆心里一动，她这三年应该亲历了太多死亡，都说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容易留下战争创伤，去迎接新生的妇产科倒不错。
初六，林泽兰开始正式上班。
下午，林梧桐回来了，过年前后是他们最忙的一段时间，演出特别多。
比她更忙的是陆山河，新官上任，走访基层部队，过完年就没见过。
一进门，林梧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甜奶味：“做什么呢？”
闲着没事干的林桑榆在做简易版奶茶，奶粉、茶叶，再加点柚子粒，味道居然还不赖。
“柚子奶茶。”林桑榆倒了一碗，再放一把勺子递给她。
林梧桐尝了一口，有茶味有奶味还有果肉，口感倒是新鲜：“你哪儿学来的，还不错。”
“忘了哪本书上看来的，你要喜欢，我告诉你怎么做，回头你自己煮来吃，冬天喝点挺好。”
林梧桐点了点头，见家里只有她和林奶奶，便问：“大哥和小弟呢？”
林桑榆：“大哥去厂里，说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去厂里找老师傅问问。三哥和杜云龙不知道野哪儿玩去了。”
林梧桐摇了摇头：“大哥够刻苦的，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林桑榆笑：“喜欢的东西学起来不会觉得累，就像你练琴一样。”
林梧桐莞尔，说起自己这次出差的趣事。
正说得热闹，敲门声传来。
林桑榆让林梧桐继续吃她的，自己跑去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姑娘。
“请问，这是林梧桐家吗，我是她文工团的战友。”
林桑榆忙请人进来：“我姐在屋子里，她刚回来。”
“我就想着她应该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徐如凤边进门边端详她，“你是她妹妹吧，你姐经常说起你。”
林桑榆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熟悉声音的林梧桐走到门口，惊喜：“你怎么来了，都没提前说一声。”
徐如凤：“我跟我爸妈给他们的老战友拜年，想起你住在同庆巷，就问了问他们，这不就找过来了。”
林梧桐拉她进屋，随口问：“哪一家？”
徐如凤摘下帽子：“65号，姓季，认识吗？”
林梧桐略微意外了下，接过她的帽子放在一旁：“知道。”
徐如凤笑容可掬问候林奶奶。
林奶奶笑眯眯点头：“快坐下烤烤火，榆钱儿，把你那个奶茶弄一碗。”
林桑榆应了一声。
林梧桐介绍：“奶奶，这是我朋友徐如凤，也是团里的。”
林奶奶笑眯了眼：“在家吃了饭再走。”
徐如凤婉拒：“不了，奶奶，我爸妈他们在那边做客，我得去那边吃饭，下次再来。”
林奶奶便道：“好，那改天再来。”
“演出还顺利吗？”徐如凤问林梧桐。
林梧桐含笑点头：“一切顺利。”
“你是回来了，明天就该我走了，大冬天的，真不想折腾。”徐如凤唉声叹气。
要不是徐家人在场，季父季母这会儿也想唉叹，这叫什么事？
在徐如凤问起林梧桐的时候，两人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她们一个团的，但是没想到她们居然处成了朋友。
更没想到徐父突然问了一句：“就陆政委那继女？”
徐如凤点点头，笑盈盈说了一声去看看林梧桐，欢快离开。
留下有点懵的季父季母。
季父稳了稳心神：“陆政委？”
徐父喝了一口茶才道：“新调来的军政委，刚从朝鲜回来。我们部队还和他们部队一起打过淮海战役，当时我和他平级，现在他是我领导了，不过也是应该的，抗美援朝那是实打实的战功。”
季父心里咯噔了下，提起热水壶添水：“叫什么名，兴许听说过。”
徐父叹笑：“陆山河，四十还没到呢，这么年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将来可不好说。”
季父面露古怪：“林梧桐是他继女，我记得林梧桐的母亲好像是个军医。”
“去了朝鲜前线的军医，听说两人就是在朝鲜认识的，陆政委的命就是人家救回来的，”徐父拍着沙发扶手大笑，“这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好像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只等着上面批准。”
一旁的徐母不禁感慨：“难得没跟风娶个年轻的。”
徐父用力咳嗽了一声。
徐母白他：“做都做了，还不许人说了。”
徐父无奈：“你瞎说什么。”
“又没外人，就是闲聊。”季母打圆场。
聊了一会儿，津津有味喝完一碗柚子奶茶，徐如凤起身告辞：“我得走了。”
林梧桐送她出去，正遇上推着自行车准备进门的林松柏。
“大哥，”她简单地介绍了下，“我朋友。”
“你好。”林松柏礼貌地笑了笑，让开位置让她们先走。
走出一段距离，徐如凤兴致勃勃问：“你妹妹长得好看，你哥也长得好看，你的飞行员弟弟是不是也长得很好看？”
林梧桐失笑：“还行吧。”
“肯定好看！”徐如凤深深地羡慕了，文工团对形象有要求，团里无论男女大多外形出众，而她只是清秀，自卑不至于，有点郁闷是真的。
回到季家，徐如凤笑嘻嘻说起来：“林梧桐的家里人长得都特别好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长的。”
“一个孩子好看是运气，全都好看，那肯定是父母长得好，她妈妈是不是特别漂亮？”徐母难免有点好奇。离异带着四个孩子，再婚还能这么好，搁谁不好奇。
徐如凤摇摇头：“在上班，没遇见。”
徐母询问望向季母。
季母只能说：“是个标致人。”
“那就怪不得了。”徐母忍不住笑，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把徐家人送走之后，季父季母再也笑不出来。
本是想撮合儿子和徐如凤，可儿子完全不配合，今天一大早故意躲了出去。试探徐家口风，徐家说新社会了，让儿女自己找去，他们不插手。弄得他们没法张口。
更没想到林泽兰再婚对象那么有来历，夫妻俩面面相觑，心情委实一言难尽。
走访完基层部队回到省城的陆山河心情也有些一言难尽：“泽兰前夫的继女有海外关系，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76章
周司令翻着政审回执，林泽兰个人政治背景上是很干净的，贫农出身，参军上前线救死扶伤，立过好几次大大小小的功劳，二级模范，履历堪称漂亮。
以前虽然富过，家里有土地有商铺有生意，不过那都是解放前十几年的事情，解放时已经家道中落，这种情况的同志多得是。
直系旁系亲属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前夫沈成蹊身上。沈成蹊的继女背景十分复杂，钟家有人在港城在美国做生意，生意还不小，她本人还去过港城。
陆山河要只是个团政委，不要紧，可他是军政委，还是当打之年的少壮派，组织上寄予厚望，配偶的政治背景便至关重要。
周司令沉声：“只是继女吗，会不会是亲生女儿？这可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陆山河皱眉：“如果是林重楼亲生女儿，她和钟家没有任何关系，那海外关系就不成立。如果不是亲生女儿，她和林家就没有关系。泽兰和林重楼已经离婚二十年，子女也早就和林重楼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何况林重楼夫妻已经去世多年，林家和这个继女没有任何来往。”
周司令叹气：“你是经历过多次党内整feng运动的老人了，应该明白，要是有人想揪着不放，多少是个麻烦。”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不怕他们查。”陆山河冷笑一声，“一个抛妻弃子离婚二十年死了三四年的前夫，他那边的关系都能牵连。那就是有人故意针对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泽兰，也会找其它借口。”
周司令望望他，摇头失笑：“别动肝火嘛，没说不同意，就是给你提个醒，有这么一回事，看来你是早就知道。”
陆山河颔首：“泽兰和我说过。”
“挺好。”周司令笑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结婚申请上敲了章，“什么时候办婚礼？”
陆山河带着几分笑意：“具体时间还没商量好，形式上倒是商量好了，一切从简，在招待所办个茶话会，请家人战友做个见证，您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周司令笑呵呵：“那是肯定的。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早就该成家了，年前我去山城开会，老首长还提起你，说你这终身大事可拖不得了，让我务必上心，给你介绍对象。我都求了你嫂子，让她帮忙物色人选，没想到你小子找好了，回头记得给首长报个喜。”
陆山河自然应好：“让首长操心了。”
去医院接林泽兰下班的时候，陆山河没提意外情况，只说结婚报告已经批下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泽兰笑了笑：“我都行，单位这个假总会给的。”
陆山河提议：“那请老太太选个时间。”
林奶奶可乐意接干这件事了：“好，我来挑个黄道吉日。”转念想到林桑榆和林枫杨初十就要回学校，顿时遗憾，“杨杨和榆钱儿是赶不上了。”总不能等到他们寒假，那就没必要了。
＊
林桑榆见完老同学，看了场电影才回来，陆山河已经走了。
林奶奶喜滋滋告诉她：“婚期定了，正月二十八，我选了三个日子，小陆选了最近的这个日子。”
林桑榆调侃：“看来陆叔叔挺急的。”
端着桂圆莲子汤过来的林泽兰瞥她一眼。
林桑榆笑嘻嘻接过来：“娘，你们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啊？”
林泽兰：“下周二我休息的时候。”
“我和三哥都在学校了，啥都赶不上。”林桑榆三分遗憾叹出十分效果。
“那也没办法，你们大后天就要走。”林奶奶说起来也是遗憾。
林桑榆：“到时候拍几张照片寄给我们看看就行。”
“这个好，你杨阿姨家就有相机。”林奶奶复又笑起来，“我这一桩心事可算是了了。”
说了会儿闲话，各自去洗漱准备睡觉，林桑榆跑去找林梧桐：“我们给娘准备个礼物吧？”
林梧桐正有此意：“你有什么主意？”
“找上大哥三哥，我们一起出钱买套金首饰怎么样？”
林桑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林泽兰缺什么，那就送金子吧。虽然林泽兰十有八九不会戴，现在提倡朴素，但是可以放着当压箱底。
万一哪天倒了霉，银行里的钱保不住，金子却好藏好变现，以后得囤一点以防万一。如果没事，就能作为改革开放后的启动资金，二十几年间金价能涨二十几倍，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林梧桐觉得挺好。
姐妹俩就去找林松柏和林枫杨。
闻言，兄弟俩自然赞成：“只不好买。”
黄金受到管控，购买手续繁琐，还限量。
林桑榆笑容可掬：“黑市上好买吧，大哥，你有没有路子？”
林松柏沉吟：“我问问。”
“能买多买点，样式不重要，重要的份量。存款利率又降了，倒是国际金价一直在涨，金子比钱更保值。”林桑榆怂恿。
林松柏失笑：“你倒是门清。”
“我们学新闻的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林桑榆笑嘻嘻，“要不再买一对手表，让奶奶送给陆叔叔，就当是改口费。”
现在结婚比民国已经省了很多繁文缛节，但还是保留了一小部分。
三人没有异议，决定明天去商场。
林梧桐下午在省剧院有演出，因此负责挑手表的是林桑榆。
“你现在戴的手表好几年，有点旧了。自己挑一块，我送你。”林松柏慷慨解囊。
“还能用，浪费这个钱干嘛。”林桑榆话锋一转，“要是折成胶卷，我是不介意的。”
林松柏哑然失笑：“行，送你一整盒彩色胶卷，就当辛苦费了。”
“大哥，你真好。”然后，有一眼没一眼的看林枫杨，暗示意味十足。
林枫杨啧了一声：“你明明钱比我多。”他那份钱还存在海城的银行里，看得见摸不着。
“可你拿工资了啊。”林桑榆强调，“我没有，就我没有！”
林枫杨无言以驳，他是带薪上学：“行吧，行吧，一整盒胶卷。”
林桑榆顿时笑逐颜开：“三哥，你也真好。”
林枫杨用力翻了个白眼。
林桑榆喜滋滋去买了两大盒胶卷，投桃报李，打算给他们买几件衣服。
林松柏拒绝：“我衣服够多了，你年前寄回来那件外套我都没穿过。”
林枫杨也不要：“我穿军装的时候多。”
“放假的时候可以穿，衣服放上几年都不会坏，”林桑榆有她的理由，“指不定哪天布料也限购了，买几件吧，放着安心。”
林松柏和林枫杨对视一眼，由着她去了。
大包小包满载而归，林桑榆拿出手表：“我们一起给娘和陆叔叔买的，到时候奶奶你送，比给红包好看。”
林奶奶格外高兴地拿起手表看了看，这代表着孩子们的认可：“你们有心了，你娘和陆叔叔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好好对娘就行。”林桑榆衷心希望林泽兰有一段圆满的婚姻，让人生锦上添花。
“会的，你娘自己选的人错不了。”林奶奶摩挲着林桑榆的手背，“把东西收起来，吃饭，然后去看你姐的演出。”
吃完饭，祖孙四个去省剧院。
今天，军文工团在省剧院有面向群众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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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少，下一章会补上～

第77章
恰逢周末，如今娱乐活动少，离着演出开始还有大半个小时，几乎座无虚席。
林桑榆坐着无聊：“我去后台看看二姐，你们去吗？”
“我们就不去添乱了，你小姑娘去凑凑热闹应该没关系。”林奶奶摇了摇头。
林桑榆便起身前往后台，有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她拿着照相机，把她当成了记者，便问：“哪家单位的？”
林桑榆笑容可掬：“林梧桐是我姐姐，我第一次看她登台演出，想给她拍几张照片，方便吗？”
“小林的妹妹啊，”工作人员笑逐颜开，“进去吧，不过别待太久。”
“好的，谢谢。”林桑榆从衣兜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团团笑，“新年快乐。”
工作人员：“新年快乐。”
进去后，发现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乍见一张陌生面孔，好些人看过来。
林桑榆一律微笑，终于找到了坐在化妆镜前的林梧桐。
“你怎么进来了？”林梧桐意外。
林桑榆：“想过来给你拍几张照片，你同事挺好，放我进来了。”
“省剧院管的不严，要是在部队就进不来了。”林梧桐梳着头发。
林桑榆看了看，周围大多数人都在自己梳妆，只有一个化妆师模样的人在忙。
“你们都是自己化妆？”
林梧桐：“简单的妆都是自己来，哪有这么多人手。”
“梧桐，这是？”坐在旁边的姑娘满眼好奇。
林梧桐忙介绍：“我妹妹。”
林桑榆朝她笑了笑。
“哦，大学生啊，”同事想起来了，“你从北平寄回来的东西，我们可没少吃。”
林桑榆顺势问：“喜欢吃哪几样，我再给你们寄。”
“你还在上学呢，哪好意思让你破费。”
徐如凤从洗手间回来，发觉一块地方特别热闹，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林桑榆来了。
两人打了个招呼。
“姐，我给你拍两张照片，你就坐着好了，就这样。”林桑榆调整姿势。
边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小声道：“好专业的感觉。”
徐如凤就笑：“确实是专业的，在北平大学学摄影，人家拍的照片登上过报纸头条，可比照相馆的师傅专业多了。”
等拍完了，徐如凤跃跃欲试问林桑榆：“能不能帮我拍几张，我还没正经的演出照，按照相馆的价钱给你。”
林桑榆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洗要不了多少钱。”
“你还会洗照片？”徐如凤惊讶。
“必修课。”林桑榆好人做到底，问其他人，“你们要拍吗？”
想拍，但有点不好意思。
林梧桐给台阶：“就当给她练手了，她一有空就出去拍照片，他们这行就得多拍多练。”
闻言，便有好几个人出声。
林桑榆一一给她们拍了照，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你们忙，我去前头了，期待你们的精彩演出。”
林桑榆带着一兜大家给的水果点心回到座位上，发现隔壁空位上有人了。
季母朝她笑了笑。
徐家来做客时给的内部票，没想到会遇见林家人，要知道就不来了。
“桑榆姐姐。”另一边的季胜利嘴甜叫人。
林桑榆拿了两块点心递给他，长辈讨厌，小朋友还是可爱的，何况季方舟到底帮过忙。
“谢谢姐姐。”小朋友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母更不自在了，要说一点都不后悔那是骗人的，明明儿子喜欢人林家的姑娘。
其实林家条件不差，林泽兰是军医院的副主任，医生这个职业很容易积攒起人脉。林家小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王牌飞行员，还被推荐上大学，未来可期。大儿子和小女儿都是大学生，前途无量。
林家现在尚且不显，等上几年再看，说不定能成气候。
可徐家明摆着更好。
哪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山河来，再想想，林家几个孩子有文化有相貌，日后找的对象只怕也差不了。
“奶奶。”季胜利分出一块点心递给季母，“这个好吃。”
“奶奶不饿，你自己吃。”季母稳了稳心神，事已至此，现在想这些也没意思了。前倨后恭这种事，他们家这点脸还是要的，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儿子。
*
等了一会儿，演出正式开始。
林梧桐的节目是乐团演奏，独唱独奏那是首席的待遇，她还是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哪有这么快上位。
不过，林桑榆对她充满信心。就是有点可惜，演出期间不允许拍摄。
“台上的二姐和台下不一样。”林枫杨突然冒出一句。
林桑榆望着拉手风琴的林梧桐：“更自信张扬。”她本性温柔内敛，但是台上的她看起来却光芒四射，那是她的舞台。
林枫杨欣慰点了点头：“挺好的，二姐找到自己的路了。”
“就像你一样，”林桑榆眨了下眼，“你站在飞机旁的样子也格外自信且帅。”
林枫杨翘起嘴角：“我明明一直都这么帅。”
林桑榆嘁了一声：“你在药厂当学徒工的时候可没那么帅。”
演出结束，林家人先行回家。
直到五点多，林梧桐才回来，不一会儿，林泽兰和陆山河也回来了。
明天，林桑榆和林枫杨便要返校，今天算是给他们送行。
林桑榆端起自酿的米酒，笑眼盈盈望着林泽兰和陆山河：“娘，陆叔叔，我是赶不上你们的婚礼，就趁着今天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林泽兰被她闹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山河举起酒杯，笑容里带着几分正色：“一定。”
等他们喝完，林枫杨给自己倒了一点米酒，认真道：“陆叔叔，我娘这些年不容易，以后请您好好照顾她。”
“你们放心。”陆山河眉眼温和，“遇上你们母亲，是我的幸运，我必当珍惜。”
*
晚上，林桑榆跑去找林泽兰一起睡，噗嗤噗嗤笑：“娘，陆叔叔私底下挺会哄人的吧。”
林泽兰伸手拧她脸。
林桑榆笑着躲开：“这是是，还是不是？”
林泽兰哭笑不得：“没大没小。”
林桑榆笑嘻嘻滚回去，抱着她的胳膊：“娘，我们都大了，你以后可以多把心思放在陆叔叔那边，奶奶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
“我心里有数。”林泽兰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头发。
林桑榆点了点头：“要是不开心，该离就离，别为着我们勉强自己，我们以后差不了。”
林泽兰动作微微一顿，轻抚她的脸：“你陆叔叔是个很好的人。”诚然，她接受陆山河没那么纯粹，但前提是他人好，两人合得来。
“我感觉他也不错，”林桑榆笑嘻嘻竖大拇指，“您的眼光杠杠的。”
林泽兰哑然失笑：“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别瞎操心，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林桑榆：“我这不挺好的，成绩名列前茅，还有实绩，以后肯定能分配到一个好单位。”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入睡。
第二天，林桑榆、林枫杨和杜雪晴返校。
说是大四才开始实习，其实实习单位大三下学期已经初步定下，大家明显多了几分焦虑。
包分配不假，但是分配的单位有好坏之分。
单单是分到大城市还是偏远地方，其中差别有十万八千里。尤其是在北平生活多年，谁愿意去落后地区。
其中最淡定的当属袁鸿鹄了，她是单位推荐上大学，毕业后自然回老单位《解放军报》，总部在北平。
最惶惶不安的是瞿光明，他被记了大过，老师对他有意见，很有可能被分配到犄角旮旯里。
系里开过动员大会，鼓励学生主动报名前往偏远落后地区，响应者寥寥。
瞿光明有种感觉，自己会被分配到这种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留在北平，想出人头地，当人上人。
眼下，瞿光明就等着孩子出生，希望杨家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白展业的父母因为孩子心软了，杨家父母应该也会，自来隔辈亲，杨晓慧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三月里，杨晓慧艰难生下女儿。
产房外，满心欢喜准备上去接孩子的瞿二姐一听是女儿，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可思议地叫起来：“女儿，怎么可能是女儿！我们找人看过了，是男孩！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家的小子换成了丫头片子！”
抱着孩子的护士见怪不怪，她见过太多生了儿子欢天喜地，生了女儿垂头丧气的家属，耐着性子解释：“外面看的怎么准。就是女儿，你看孩子多像妈妈。”
“你们医院才不准，那可是我们老家最有名的神婆。”瞿二姐不依不饶，甚至想冲进去看医院是不是把她的宝贝侄子藏了起来。
“姐！”瞿光明一把拉住瞿二姐，“你别胡闹。女儿挺好的，先开花后结果。”
瞿二姐不敢再乱来，但还是嘀嘀咕咕：“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赔钱货。”
护士真想怼一句，你是不是也是赔钱货，什么人嘛。
“我女儿不是赔钱货。”瞿光明冷下脸，他虽然也失望不是儿子，但护士那句长得像杨晓慧说到了他心坎上。
杨晓慧是独女，有四个兄弟没有姐妹，已经结婚的两个哥哥生的都是儿子。听她话头，她父母一直想要个孙女。眼下得了个外孙女，还是长得像杨晓慧的外孙女，就不信杨父杨母还能继续铁石心肠。
就是能。
杨父杨母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如何看不明白瞿光明自私自利的本性。这个男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他们家不出事瞿光明不发达，日子凑活能过。一旦他们家出了事，或者瞿光明发达了，这个人立刻会反咬一口。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是奔着借势来的，那就让他知道借不到，过上几年，他自然就会放弃女儿。届时女儿还年轻，哪怕带着孩子也能重新开始。
要是瞿光明能坚持十年八年，那他们捏着鼻子认了。
瞿光明拿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仿佛一把锤子在不断敲打太阳穴。
怎么会有这样铁石心肠的父母！
他在父母宠爱中长大，自然觉得父母不会不爱孩子，瞿二姐就一点都不奇怪。
“过年的时候都不让上门，我就说了，她爹娘不要她了，你不信。”瞿二姐振振有词，“他们家有头有脸，却出了个丢人现眼的女儿，那是巴不得撇清关系，怎么可能还管她。要是我的丫头，我打死她的心都有。你想想啊，要是你的丫头这样子，你还会管她吗？”
瞿光明额角狠狠跳了几下：“你不懂就别乱说。”
瞿二姐愁眉不展：“我怎么就乱说了，我跟你说，杨晓慧没用了，她爹娘不要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得想想以后怎么办？我现在就怕杨家使坏，把你分到不好的地方去，那可不就要了娘的命。”
被说中隐忧的瞿光明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心神放下电话筒，拉着瞿二姐走到一边：“二姐，你别在晓慧面前胡说八道。你也说了，杨家可能使坏，要是你对晓慧不好，杨家会更坏，再怎么样，晓慧是他们亲生女儿，他们自己可以不管，可不会由着别人作践。”
瞿二姐愤愤不平：“生了个丫头片子，我还得供着她。”
“姐！”瞿光明忍无可忍，怒声，“你不喜欢丫头，有人喜欢。等晓慧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带着孩子去杨家，要是杨家态度没变再做其它打算，现在你别给我摆出这副嘴脸行不行。”
瞿二姐被吼的白了脸，喏喏不敢再多嘴。
耐着性子再三叮嘱一番，瞿光明姐弟回到病房，对上杨晓慧期待的眼神。
瞿光明轻叹：“爸爸妈妈气还没消，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带着宝宝上门看看。这可是他们的第一个外孙女，爸爸妈妈肯定会喜欢。”
杨晓慧扯了扯嘴角，却没他这么乐观，一天天一月月，她越来越害怕爸爸妈妈是真的失望透顶，不打算再原谅她。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这种孤家寡人的日子吗？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瞿光明。
无知所以无畏，过了大半年这样的日子，她渐渐开始害怕。
*
杨晓慧生女的消息还是从男生那边传过来，林桑榆才知道，听过便算。
她正忙着从入党积极分子转预备党员的事情，观察一年以上才有资格成为正式党员，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毕业前顺利转正。
这方面，还得是上战场有优势，林泽兰和林枫杨都已经是正式党员。这个羡慕不来，用命拼回来的速通。
顺利通过后，心满意足的林桑榆请室友吃大餐，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
点了几个硬菜之后，她让室友选自己爱吃的。
“你这顺利的话，毕业前能转正。”孟婉君向店家要了一壶热水。
林桑榆双手合十：“但愿如此，去了单位要论资排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在学校主要看成绩，她还是很有优势的。
孟婉君给大家倒热水，一抬眼看见了窗户外面的杨晓慧，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步履蹒跚地走着。

第78章
“她不应该还在坐月子吗？”孟婉君惊讶，连杯里的水满出来都没发现。
林桑榆抬起热水壶：“别是出了什么事，手里抱着的好像是孩子。”
孟婉君不免有点担心：“那我去看看。”到底是做过两年的好朋友，恨她不争气，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袁鸿鹄站起来：“我也去看看。”
现在的天气虽说不至于天寒地冻，但是哪有抱着还没满月的孩子出来的道理。
孟婉君有孩子，便格外心疼孩子：“你不好好坐月子，带着孩子出来做什么，瞿光明呢？”
杨晓慧眼眶有些潮湿，孩子有点发烧，可瞿二姐和瞿光明都不在家，她只能自己带着孩子上医院。没想到会遇见她们，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
孟婉君皱着眉头靠近，一眼看出孩子情况不对劲，当下伸手摸了摸：“发烧了，你这是要去医院？”
杨晓慧瓮声瓮气嗯了一声，附近有一个公交车站。
“瞿光明呢？”孟婉君不满，“他上哪儿去了，听说还有个姑姐来照顾你，人呢？”
杨晓慧：“不知道。”
孟婉君呵了一声：“丢下坐月子的产妇和孩子不管，看你找的什么人！”
杨晓慧没言语。
袁鸿鹄叹气：“先去医院吧。我去和她们说一声。”
哪怕是陌生人，都做不到不闻不问，何况两年同窗。她折回饭馆，对林桑榆他们道：“孩子生病了，她行动不便，瞿光明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和孟婉君送她们去医院。”
“那赶紧去吧，小孩子生病不能耽误。”林桑榆连忙道，对杨晓慧更多的是厌蠢，恨什么的谈不上，说帮凶都是抬举她，就是个背锅侠。
“你们吃，不用等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袁鸿鹄又走了出去。
林桑榆透过窗户往外看，孟婉君抱着孩子，袁鸿鹄搀扶着杨晓慧，走向公交车站。
“瞿光明真不是个东西！”骆世瑛骂了一句，杨晓慧连路走不利落，显然没恢复好，孩子还生着病，他这个当丈夫当父亲的居然消失不见。
“人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只杨晓慧自己都不知道。”林桑榆笑了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没救了，不说了，越说越生气。”骆世瑛跟服务员要了一块毛巾擦桌子上的水。
更生气的还在后面，吃完了回学校，却看见了正在打篮球的瞿光明。
骆世瑛忍无可忍：“瞿光明，你女儿发烧了，杨晓慧还在坐月子，一个人摇摇晃晃带着孩子去看病，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打球。”
此言一出，正在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望向瞿光明。
瞿光明勃然色变：“我不知道，我上午去看的时候还挺好，我二姐在家照顾他们。”
“谁知道你二姐干嘛去了，就算你二姐在，你就能撇下母女俩不管，你倒是潇洒。”骆世瑛冷笑，“把人骗到手，孩子都生了，就不用花心思了是吧。”
瞿光明眼角抽了抽：“我只是打球放松一下，他们去了哪家医院？”
林桑榆突然问：“你是住在寝室还是住在家里？”
不防她这么问，瞿光明愣了下。
“你是嫌孩子哭，就一直住在寝室，只偶尔回去看一眼。”林桑榆就想起了那些假装加班逃避带孩子的爸爸。
同学室友都在场，瞿光明无法反驳，只能说：“晓慧怕孩子晚上哭影响我白天上课，就让我回寝室住一阵。”
林桑榆笑了一声，透着嘲讽。
瞿光明咬了咬牙龈，再次问：“她们去了哪家医院，你们知道吗？”
“这会儿装什么着急，用不着你着急，袁姐和婉君送她们去医院了。你继续打你的球吧。”骆世瑛没好气地拉着林桑榆离开，“杨晓慧脑袋里装的都是稻草是不是，坐着月子还得白天晚上照顾孩子，当爸的倒是轻松自在，这种男人还当宝。”
林桑榆淡淡道：“这不就开始吃苦了，她要是一直这么糊涂下去，以后还有吃不完的苦。”
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只瞿光明能听见，一起打球的同学也能听见。
瞿光明顿时如芒刺在背，连忙解释：“我二姐在照顾她，这里头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回去看看。”
一起打球的自然说：“你去吧，人已经送医院了，就不用太着急了。”
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坐月子的产妇一个人带孩子去看病，想想真挺可怜的。
瞿光明顾不得太多，小跑追上去：“她们去了哪家医院？”
骆世瑛满脸不耐烦：“不知道，坐公交车走，我们哪知道她们去了哪一家医院。”
“我真不知道孩子生病了。”瞿光明解释，骆世瑛和院里老师熟，嘴巴稍微一歪就能给他带来麻烦。
“跟杨晓慧解释去吧，反正你说什么她傻了吧唧的都信。”骆世瑛讥讽，“在我们面前就别装了，谁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瞿光明抿了抿唇，扭头离开。
骆世瑛呸了一声：“这才多久啊，他就这样子，装都不装一下。”
“他大概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照顾孩子不是他的事情，是杨晓慧是他姐姐的事情。”不然，林桑榆也想不通瞿光明为什么不好好哄着杨晓慧这条金大腿。
瞿光明气冲冲回到家里，正撞上瞿二姐摘野菜回来：“我让你照顾晓慧和孩子，你跑去摘野菜！”
瞿二姐心虚辩解：“我看她们都睡着，离开一会儿又没关系。”
“没关系。孩子病了，晓慧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瞿光明气急败坏。
瞿二姐吓了一跳，推开门一看，床上果然空空荡荡：“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上什么医院，她就是瞎折腾。钱不是她的，她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你闭嘴！”瞿光明勃然大怒，指着瞿二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瞿二姐瑟缩了下，不敢再说话了，眼神里却仍有些愤愤不平。生了个丫头片子，又没给他们老瞿家立下汗马功劳，凭什么把她当娘娘伺候着。自己生丫头，第二天就下床干活。杨晓慧都躺了半个月，还这里痛那里痛抬不起脚走不了路，都是装出来的，这不就能带孩子上医院去了。
瞿光明骤然生出对牛弹琴的无力感，知道姐妹愚钝无知，却不知道她们无知到这种地步。
医院里，医生检查后说孩子没什么大问题，三人都如释重负。
孟婉君才有心思问杨晓慧：“你爸妈知道你生了没？”
杨晓慧点了点头。
孟婉君了然：“还是不肯原谅你。”
杨晓慧没吭声。
孟婉君冷笑：“要我女儿跟你似的犯蠢，我也不会轻易原谅，接受瞿光明这种女婿。”
杨晓慧依旧默不作声。
居然没反驳，孟婉君意外了下：“和瞿光明吵架了？”
杨晓慧还是沉默。
“你是哑巴了吗？”孟婉君来气。
袁鸿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缓了声音道：“父母是你永远的后盾，你可以和你父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要相信，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比你自己更盼着你好。”
杨晓慧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衣服。
孟婉君和袁鸿鹄对视一眼。
孟婉君知道刚生成完这段时间情绪最脆弱，需要格外细心的照顾，而杨晓慧显然没得到妥善照顾，心念转了转：“要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该认错就认错，该服软就服软。其实你心里明白，怎么样才能让你爸妈原谅。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不为你自己着想，也为孩子着想。当了母亲，最重要的就是孩子。”
她狠了狠心：“对孩子而言，是跟着爸爸能过上好日子，还是跟着姥姥姥爷能过上好日子，你心里有数。你要是想着鱼和熊掌兼得，就当我放屁。”
杨晓慧抱着孩子的手收紧几寸。
孟婉君问：“要不要去打电话，医院就有公共电话？”
杨晓慧揪着襁褓的手指泛白。
孟婉君顿时恨铁不成钢，刚想说什么，胳膊被拍了下。
袁鸿鹄朝她轻轻摇头，要是这么容易回心转意，又何必拖到现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脚反驳，可见心态已经发生变化，那就给她点时间想想，别逼得太过。
孟婉君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送杨晓慧回去，家里只有瞿二姐。
见她回来，挨了一通训的瞿二姐忍不住带上几分埋怨：“你说你，孩子病了，等我和光明回来就是，你一个人跑出去干嘛。也不说去哪家医院，害得光明没头苍蝇似的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瞿光明不敢在家里等着，显得他漠不关心，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你也知道孩子病了，那你第一件事是不是应该关心孩子。”孟婉君盯着瞿二姐，“要是身边有人，她一个坐月子的产妇，至于一个人带着孩子上医院吗。怎么，嫌弃生了女儿所以不上心，还是欺负她爸妈不在身边？”
劈头盖脸被说了一通，瞿二姐不高兴了：“你谁啊？”
孟婉君硬邦邦呛回去：“多管闲事的人！”
瞿二姐被噎了噎。
“听见没有，人家不关心孩子不关心你，只关心她弟弟，装都懒得装一下。”孟婉君轻手轻脚把孩子还给她，“好好想想吧，替孩子想想。”
没理会瞿二姐铁青的脸色，孟婉君和袁鸿鹄离开。
“我这不是没来得及问嘛。孩子怎么样了，你还好吧？”瞿二姐怕杨晓慧跟弟弟告状，急忙补救。
“还好。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杨晓慧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合衣躺了下去，背对着瞿二姐。
瞿二姐有些惴惴不安，要是发一通脾气还好。杨晓慧是个脾气大的，没少和弟弟发脾气，得弟弟低声下气地哄，这也是她不喜欢这个弟媳妇的原因。
这样安安静静的，叫人心里瘆得慌。
*
见袁鸿鹄和孟婉君回来，林桑榆指了指窗台上：“给你们打包了一份酒酿馒头和白切鸡。”
孟婉君就笑：“你这一说，立马就饿了，都忘记吃饭了。”
骆世瑛从上方探出脑袋问：“孩子怎么样？”
“没大碍，开了点药。”孟婉君拿起一个红糖包子掰开。
“那就好，”骆世瑛有点唏嘘，“以前那么活泼一个人，今天看着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没有。”
“这就是遇人不淑的下场，以后你们找对象都擦亮眼，单身都比结错婚好。”孟婉君把送杨晓慧回去，瞿二姐的反应说了，“当着我们这两个外人的面都这样，私底下还不知道什么嘴脸。”
“瞿光明自己都不上心，怎么可能指望他姐姐上心。我们回来时，正好看见瞿光明在打球，他宁愿打球也不去照顾杨晓慧和孩子。”骆世瑛义愤填膺。
孟婉君愣了下：“杨晓慧说他学校里有事。”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去打球。”骆世瑛冷笑，“杨晓慧就是再傻也不至于傻到这份上。”
袁鸿鹄摇头：“瞿光明这个人，没责任心没担当。”
“杨晓慧还是老样子，依旧对瞿光明死心塌地？”林桑榆问孟婉君。
“看着有点动摇了，我骂瞿光明，她都没维护。”孟婉君来了精神，“她爸妈一直不肯原谅她，知道她生了孩子也没软化。瞿光明对她又不上心，孕妇产妇本来就情绪敏感容易多想，我不信她一点都不后悔。”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那倒是还有救。”
孟婉君：“但愿她能想明白，同学一场，真不想看着她被毁了。”
结果却是在教室里听见瞿光明春风得意地和人说起，杨家把杨晓慧和孩子都接了回去，他周末去杨家看她们。
孟婉君愕然：“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准备离婚来着。”
“又舍不得了呗，”骆世瑛撇撇嘴，“没想到她爸妈也变卦了，隔辈亲威力就这么大。”
林桑榆皱了皱眉，望着志得意满的瞿光明。杨晓慧糊涂不稀奇，可杨家父母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第79章
最郁闷的当属孟婉君，她是真盼着杨晓慧和瞿光明这种人渣一刀两断，再复学把大学念完。哪怕离过婚带着孩子，她有学历有工作还有杨家当靠山，将来的日子就差不了。
“合着她是把我当傻子糊弄，我得去问问她。”孟婉君如鲠在喉，死也要死个明白。
去了部队大院，却没见到杨晓慧，人家不想见她。
孟婉君带着一肚子的火回来：“以后我再管她的闲事，我就是棒槌！”
洗完桃子回来的骆世瑛递给她一个：“消消气，你仁至义尽了。”
孟婉君狠狠咬了一口，不知是当成了杨晓慧还是瞿光明：“真想不通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眼睛的都知道，瞿光明不是个好东西。”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骆世瑛递了一个桃子给上铺的林桑榆，“一个人一个想法，随他们去吧。”
林桑榆接过桃子：“就是看着瞿光明小人得志，有点不爽。”
无论是看在两年同学的份上，还是看不惯瞿光明，她都是忠心希望杨晓慧回头是岸踹了瞿光明这种下三滥的凤凰男。万万没想到，凤凰男真要飞上枝头了。
“你这一说，还真是。”骆世瑛赞同地点了点头，十分纳闷，“杨晓慧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之前态度挺坚决的，看杨晓慧过得可怜，到底心软了。”
“可能吧，自来父母强不过子女的多。”孟婉君叹气。
骆世瑛笑：“就像你家白展业。”
孟婉君觉得晦气：“能一样吗？白展业爸妈不喜欢我爸妈是旧官吏，可政府和部队里，旧官吏旧军官多得是。尤其是部队，一半以上的解放军原先是国民军，一大批高级将领都是起义归顺，如今都是一视同仁。白展业爸妈那是偏见，错的是他们，又不是我爸妈，我爸妈清清白白做官，不然哪能留用到现在。可瞿光明是什么货色，杨晓慧爸妈难道心里不知道。”
林桑榆若有所思地吃着桃子，根据去年那次短暂的见面来看，杨晓慧父母知道女儿是替瞿光明背黑锅，哪个当父母会接受这种自私自利没担当的女婿。这大半年的不闻不问，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可突然就转了态度，心疼杨晓慧所以妥协，还是被瞿光明抓了把柄不得不妥协，亦或者其他情况？
信息有限，林桑榆想不明白是哪种情况，并不打算刨根究底。杨家有身份有地位，轮不着她来操这份闲心。
还是多想想实习。
五月，实习单位陆陆续续落实，一般而言，实习单位便是以后的工作单位。但要是表现不好被退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桑榆得偿所愿，实习的单位是《解放军报》的蓉城分社。报社总部在北平，为了兼顾南方，相继成立了金陵分社和蓉城分社。
她运气不错，正好赶上蓉城分社成立，急缺人手，尤其缺摄影方面的人手。这年月学摄影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自然，要感谢马老师的推荐，不然军报这种香饽饽单位，多的人抢破头要挤进去。
“以后想见面可没那么容易了。”骆世瑛叹气，她的实习单位是铁路局的宣传处，事少离家近，非常适合她这种混日子的人。
孟婉君则是津市政府宣传部。
田逢露去文艺报。
系里同学要么分配到报纸期刊，要么是机关企业的宣传部门，相当专业对口。原则上都是回原籍，但可以申请去别的城市，同不同意则是上面的事情。
林桑榆哄她：“总部在北平，说不定要经常过来。”
骆世瑛又不傻：“一年能来一趟就不错了。”
林桑榆都被她说的有些伤感了，三年大学，她过得充实又愉快，骆世瑛功不可没。
“看在你这么舍不得我的份上，请你吃大餐。”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来两顿。
周末的时候，终于轮到林枫杨可以外出。
兄妹俩找了家老字号吃饭，顺便见面。
“军报挺好的，”林枫杨饶有兴致地问，“那你以后也是军人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军报里也分现役军人和非现役军人。”林桑榆想了想，“我们这种非现役的，大概会属于二等公民。”
“这么惨！”林枫杨听得好笑。
林桑榆白他：“意会意会。不过要是表现好，可以入军籍，我跟袁姐打听过了。”
林枫杨鼓励：“你可以的。”
林桑榆眉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
林枫杨啧了一声：“一点都不谦虚。”
“过分谦虚就是虚伪。”林桑榆从他筷子地下抢走鸡翅膀，得意洋洋咬一口。
“幼稚！”林枫杨鄙视，随手夹起一块鸡肉，“什么时候开始实习？”
“十月下旬，”林桑榆笑逐颜开，“有些单位要求暑假就开始实习，幸好我们单位没这么丧心病狂，我还可以过一个舒舒服服的暑假。”
林枫杨羡慕了：“我就没这么好运气，暑假我们得下部队训练。”
林桑榆忙问：“一整个暑假都要？”
林枫杨沉痛点头：“教官说了，寒假等于探亲假，两个月暑假想得美。”
“那军校生和普通学生肯定不一样，你节哀。”林桑榆有一点点同情，就一点点啦。
林枫杨幽怨地看着她。
林桑榆嘴角往下压了压，严肃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虚伪了，想笑就笑吧。”林枫杨没好气。
林桑榆一秒变脸，突然觉得自己有两个月的暑假好幸福，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你还真笑啊！”林枫杨佯怒。
林桑榆嘿了一声：“无理取闹了是不是，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顿我请。”
林枫杨呦呵一声，叫来服务员，加了几个硬菜：“打包，我带走。难得你请我一回，让我室友沾沾光。”
林桑榆保持微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若有所觉的林枫杨回头，只见江越和一个姑娘走过来，忙打算起身敬礼。
“在外面，都没穿军装，随意点。”江越把林枫杨按回椅子上，朝林桑榆点了点头，低头问林枫杨，“哪几个菜好吃，推荐一下，我第一次来这家店。”
林枫杨也是第一次来，觉得点的这几个菜都还行吧，只好拿眼看林桑榆。
林桑榆便问：“能吃辣吗？”
江越：“一般的能吃。”
林桑榆眼望着他身边的姑娘。
唐宜君笑了笑：“能吃。”
“他们家的招牌菜都有点辣。”林桑榆报了几个菜名，“我吃着不错，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唐宜君笑着道：“既然是招牌肯定好吃。”
“你们慢慢吃。”江越拍了拍林枫杨的肩膀，走向远处的空位。
唐宜君朝他们礼貌的笑了笑。
等他们走了，林桑榆满眼都是八卦：“你们江团有情况了？”
林枫杨比她还好奇，忍不住悄悄瞟一眼：“没听说啊，回去我打听打听。不过我倒是听说，方队好像有对象了，信特别多。”
“真的吗？”林桑榆装模作样的惊讶，心里却道，好像应该去掉。
袁鸿鹄的信也特别多，上个学期骆世瑛是团支书，她经常陪着去取信，寄信人只有一个方字。但是她在马老师办公室见过方毅写的演讲稿。她记性好着呢，笔迹一模一样。
这么频繁的通信，要说没什么，她有亿点点不信。
袁鸿鹄性子内敛，没有公开的意思，她和骆世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眼下也不打算告诉林枫杨。
“听说，不保真。”林枫杨摇了摇头，“要说江团有对象我信，方队那性格，除非组织上给他介绍，不然我看难。”
林桑榆好想说人不可貌相，憋得十分辛苦。
另一边，唐宜君随口问：“战友？”
“还是校友，林枫杨，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江越给她倒茶水。
唐宜君恍然大悟：“就说有点眼熟来着，我看过他的报道。真人可比报纸上帅气多了，一起的小姑娘也漂亮。”
江越把茶杯推过去：“他妹妹，学新闻摄影的，跟你算同行。”
唐宜君挑眉看他一眼：“你倒是清楚。”
江越失笑：“去年跟着她老师来我们基地采访过。”
唐宜君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暑假什么打算，爸爸五十岁大寿，大家商量着聚一聚，要不你也过来。”
“暑假学校安排下部队训练。”江越遗憾，“你们去吧，代我问个好。”
唐宜君望着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劝，只问：“你们指挥系是两年制，明年毕业，是什么打算？”
江越笑笑：“听组织安排。”
唐宜君扬眉：“组织上安排的相亲，你听不听？”
江越：“组织希望我们当和尚。”
“在学校消息闭塞了吧，”唐宜君笑眯眯道，“几个年轻的飞行员抗议，三大禁令反而影响飞行状态，告到上面去了。上面好像有点松动，毕竟国外空军都没有这些规矩，也没见影响飞行状态。何况现在太平了，一个个拖到三十几不飞了再成家，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江越忍不住笑：“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
“别说的你七老八十似的，你也是年轻人，年轻人大胆点。”唐宜君饶有兴致，“跟姐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帮你留意着。”

第80章
江越无奈：“我妈找过你了。”
唐宜君叹笑：“江阿姨确实给我打过电话，爸也给我打过电话，我呢，也是这么想的。你年纪不小了，之前在打仗，那没办法。现在和平了，你又正好在上学，难得有空，那个人问题可以重视起来。”
江越便道：“一个月都出不来一趟，哪里有空，等毕业吧。”
唐宜君瞥他：“毕业就得遵守三大禁令。”
江越：“你不是说三大禁令要取消。”
“有这个倾向，但是谁知道会不会真的取消，就算决定取消，正式落实也要时间。”唐宜君苦口婆心，“这会儿是最合适的时候。”
江越揶揄：“钻空子的思想可要不得。”
唐宜君翻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不少学生在找对象，上面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越：“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说我高低一团长，还是得以身作则。”
唐宜君忍无可忍开嘲：“以身作则当光棍吗？现在年轻俊俏好找，等你三十来岁，我看你上哪儿找去。”
江越轻啧：“说的好像我只有俊俏似的。”
唐宜君糟心地呵了一声：“你也就这张脸能骗骗小姑娘了。”
江越笑眯眯：“那更不能骗人了。”
唐宜君：“……”
“我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江越适可而止地把送上来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冷了不好吃。”
林桑榆收回目光，对林枫杨道：“仔细看眉眼，有点像，可能是亲戚。”
林枫杨点了点头，他瞧着那气氛也不太像，有一点点失望，还以为能看领导的热闹。
吃完，林枫杨过去打了个招呼，兄妹俩便离开饭馆。
去买了一些吃的用的，主要是难得出来一趟的林枫杨买，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去公交车站。
两人的学校在一个方向，区别是航校更偏，林枫杨还得再换一趟车。
上车之后，意外发现江越也在。
林枫杨半点没有和领导保持距离的觉悟，屁颠颠凑上去，主动坐在前面的空位上：“团长，你也要回学校了？”
江越点了点头，看着放在过道里的东西：“买了不少。”
林枫杨：“都是室友让带的东西。”
江越随口问：“室友怎么样？”
“都挺好的，”林枫杨想起了他的室友，团级干部两人寝，他只有一个室友方队，肯定了解情况，“团长，我听说方队有对象了？”
林桑榆是有点佩服他的，不知道该说缺心眼还是胆子大，他还真问啊！
江越不动声色看一眼林桑榆，之前听方毅提过一嘴，他请袁鸿鹄吃饭时被袁鸿鹄的室友撞见过。
撞上他的视线，林桑榆无辜的眨了眨眼，特别想说不是我让他打听的，纯粹是林枫杨自己八卦。
江越笑了笑：“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情。”
林枫杨顿觉受辱：“我都二十了。”
“还没满吧。”江越还有印象，他在十八岁生日当天击落第一架飞机，是五二年的八月下旬。
林枫杨：“……还差两个多月。”
“那也是没满，二十都没到，想什么对象，”江越慢条斯理，“快期末考了，好好复习，要是不及格，别说我带出来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一听期末考，林枫杨瞬间觉得头皮有点麻，都忘了反驳，他才没想对象，他只是想看领导热闹。
江越转移话题，问林桑榆：“快实习了？”
林桑榆点点头：“十月份开始实习。”
江越又问：“实习单位定了吗？”
林桑榆回：“解放军报的蓉城分部。”
江越失笑：“刚刚和我一起吃饭的是我姐，你以后的同事，做编辑工作。”
林桑榆不免有点意外。
“团长，”林枫杨顿时来了精神，笑容格外谄媚，“那请您姐姐帮忙照顾下，我妹不是军校出身，人生地不熟，我家里特别担心。”拿他之前的话说，“她还不到二十，年纪还小，工作上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江越颔首：“回头我和她说一声。”
“谢谢江团长。”林桑榆没清高到谢绝这份好意。
江越微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北平大学站到了，林桑榆摆摆手道别，下了车。
转眼便是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场，林桑榆神清气爽。
“可算是放假了，人生最后一个暑假，我得好好享受享受。”骆世瑛的笑容在看见瞿光明之后卡顿，嘀咕，“我怎么这么倒霉，和他一个单位，真晦气。”
林桑榆抬眸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瞿光明，他论理分不到好单位，能分到铁路部门，显然是杨家出了力。
“把他安排的妥妥当当，自己嘛又以身体不好的理由继续休学。”骆世瑛消息格外灵通，已经从班主任那知道杨晓慧还要继续休学，休了一年又一年，只怕最后的结局是退学，“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爱咋咋地，不惹到你就行，跟他一个单位，你留个心眼。”
骆世瑛点点头：“那肯定的，这人阴险的很。”
考完试，林桑榆便要回蓉城，而林枫杨早已经下部队。
回到家里，只有林奶奶一个人。
“你娘在山城军医大学培训。你陆叔下部队。你哥去厂里了，说是放假，这些天见天往厂里跑。”林奶奶递了一块西瓜给她，“你二姐进藏区慰问戍边部队，前两天走的，得去一个多月。这一个个的，都忙得不着家。”
“我这不回来了嘛，”林桑榆哄老太太，“我这两个月哪也不去，就在家陪您。等我实习了，我就可以天天回家。”
林奶奶嗔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工作也要出差，哪能天天回家。”
“出差是偶尔的，大多时候还是在家。”林桑榆笑嘻嘻，“我这要天天在家，你就不稀罕我。偶尔出去两天，你才会更稀罕我。”
林奶奶忍俊不禁：“就你歪理多。”
“都是真理，”林桑榆话锋一转，“您要是在家无聊，我们去山城看娘，坐火车十几个小时的事情。正好我没去山城玩过，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上几天。”
感谢通了铁路，以前从蓉城到山城，这几百里路得走上六七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可不是瞎说的。
林奶奶有点心动：“不急，你折腾了一路，休息两天再说。”
林桑榆休息了一会儿，等汗收了，去浴室洗澡。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远在山城的林泽兰报平安，顺便说了她们打算去山城的事情。
闻言，林泽兰声音里透着笑意：“那就过来玩几天，山城这里地势高低起伏，很有特色，还有很多值得拍摄的人文景观，你肯定喜欢。”
林桑榆更加期待，商量好下旬过去，因为中旬程丰年要结婚，他们得回磨坊村一趟。
左右无事，林桑榆兴致勃勃去蓉城分社，提前熟悉熟悉环境，也是好奇自己以后的工作单位。
不愧是军字头单位，门前有威风凛凛的持枪警卫。
她骑着自行车绕了一圈，惹来了警卫的注意，上前询问她有什么事。
这警戒心……差点忘了，五十年代特务猖獗，抓敌特是全民工作。
好在林桑榆事先有准备，拿出自己学生证，笑容可掬：“我分配到这里实习，十月就要来报到，趁着暑假过来认认路。”
警卫仔细看了看学生证，放缓神色：“欢迎你来实习。不过抱歉，没有通行证，不能放你进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在外面转转。”林桑榆理解点头，军报很多内容涉密，哪能随便放人进去。
“林同学？”
林桑榆循声回头，看见了一身军装的唐宜君，忙打招呼：“你好。”
唐宜君从自行车上下来：“过来看看？”
林桑榆点点头：“有点好奇，就来看看。”
“条例摆在那，今天不方便带你进去参观，等你来报到了，我给你当向导，带你到处转转认认人，同事都很好相处。”唐宜君笑容满面。
林桑榆团团笑：“那就麻烦您了。”
唐宜君：“不用这么客气，我比你年长几岁，姓唐，唐朝的唐，以后就叫我唐姐吧。”
“唐姐。”林桑榆从善如流，然后自我介绍。
唐宜君点头：“知道，江越跟我提过一些，这小子难得托我办件事。”
林桑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唐宜君笑眯眯，“你哥和江越那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咱们都是军属，那就是一家人。”
林桑榆腼腆微笑。
唐宜君看她一张小脸冒着汗珠，适时结束话题：“这大太阳的，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吧。咱们十月份再见。”
“好的，十月再见。”林桑榆笑容可掬，目送她推着自行车进去报社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回到家里，林奶奶迎上问：“怎么样？”
“工作环境挺好的，以前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别墅。”林桑榆拿起水杯解渴。
林奶奶有一点点不满意：“就是有点远。”
林桑榆也有一点点，骑自行车要四五十分钟，还没直达的公交，安慰自己并安慰老太太：“就当锻炼身体，不然天天坐着不动，对身体也不好。”
林奶奶叹气：“之前我让你大哥留意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有就给你买一套，遇上天气不好或者加班，能住一住。可这看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现在这房子是真难买。”
大孙女工作那会儿就想着给她买一套院子当嫁妆，然而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合适的。轮到小孙女这也是，现在人多房子少。
对于买房，林桑榆可有可无。
56年开始私房改造，多余的房子统一租给政府，政府再低价出租给无房户。一开始是自愿原则。
58年大跃进，刮起共产风，均贫富共各种‘产’，就不是自愿不自愿的事情。文明一点的做思想工作让主动捐献，不文明的就不好说了。
他们兄妹要一人一套大院子，又没一群孩子，十有八九会被盯上。
太好的房子就算了，有合适的小房子可以入手。没有就等分房，她总不至于一套福利房都分不到吧。
林桑榆摇摇头：“那就算了，我也不敢一个人住，骑车挺方便。”
林奶奶本意是给她当嫁妆，姑娘家有房就不用跟婆家人挤，省却一大堆麻烦。阿兰这辈子没受过婆婆的苦，她万不想孙女受这份罪。
只买不到，说起来没意思，转而说起即将娶妻的程丰年：“过两天就要回村里，明天陪我去买点东西。”

第81章
过了几天，林桑榆祖孙三连同程家表姐表哥一起坐火车回磨坊村。
早上出发，中午便抵达县城，然后叫了一辆骡车。县城内都没通公交车，更不用指望有下乡的公交车，走路要么靠脚要么靠牲口。
几年没回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山明显绿了。以前的山被吃得光秃秃，现如今家家户户有田，又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只要勤快，不愁没吃的，山上植物得以休养生息。
进村之后看见了好几栋新建起来的砖瓦房，可见有一部分人的日子明显好起来。
林家的老房子也在今年推倒重建成砖瓦房，虽然一年难得回来住一次，可对林奶奶而言，老家的房子就是根，横竖在乡下起房子费不了多少钱。
“回来喝喜酒啊。”
一路都是打招呼的村民。
短短一截路走了半个小时，林桑榆笑得脸都僵了。回到家里还得继续笑，因为相熟的亲戚邻居陆陆续续闻讯而来。
林桑榆拿出瓜子花生糖果招待，林松柏则是敬烟。
林奶奶坐在椅子上，笑呵呵解释其他人为什么没来。
“都有出息了，等松柏和桑榆毕业工作，也得忙起来。”说话的是林奶奶的堂侄媳妇，她羡慕的不行，搁四年前，谁能想到林家能有今天，十里八乡独一份的风光。
这当年要是他们发现了泥石流，这好运道是不是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林奶奶摇摇头：“出息是好事，可就是一个个的越来越不着家。”
“我家这几个倒是着家了，可没出息啊，只会地里刨食，我是宁愿他们不着家。”堂侄媳妇殷殷切切望着林奶奶，“姑姑，阿兰的医院里招工吗，部队征兵吗？能不能让阿兰帮帮忙。”
话音未落，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程丰年几个都进城当了工人，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谁不羡慕，谁不想进城吃商品粮。
“阿兰那医院里干活的，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军属。”林奶奶无奈叹气，“部队那边正裁军呢，一个师一个师的往下裁。山河忙得不着家，我都有半个月没见他了。”
这话倒不骗人，今年二月份开始大裁军，目标是精简到三百五十万。巅峰期有六百多万军人，财政负担极大。五二年朝鲜战场基本稳定之后，就有过一次大裁军，那一年裁减近两百万人。
“舅妈，我会留意着有没有合适。”林枫杨给她添水，把场面圆过去。
“都晌午了，该吃饭了。姑，去家里吃饭吧。”
二舅妈上来搀扶林奶奶，觉得这隔房妯娌不懂事，想给孩子找工作人之常情，可以私下求一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意思？不就是知道不好办，所以想借着人多逼一逼。工作要是那么好安排部队那么好进，他们几房好几个亲侄孙都没着落，能轮到他们这隔了一房的。
征兵口子收紧，农村的招工也越收越紧，大政策就是控制吃商品粮的人口数量，缓解粮食压力。
“夏粮才收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来劝卖粮食。”程二舅妈抱怨，“我们家已经带头卖了一千斤，还要我卖。要是明年闹灾了怎么办，我们上哪儿买粮食去。我是宁愿不当这个妇女主任，也不卖。”
“让他们说去，肯定要留够粮食备荒，老鼠还有三天陈粮来着。”林奶奶是经历过灾年的，“要卖也得等秋粮下来再说。”
二舅妈：“可不是，家里有余粮的都不舍得卖，换成钱马上就用掉了，还不如粮食放着踏实，都饿怕了。个个都不卖，这不就收不够粮食了。我们乡里还好的，只劝。有几个乡的干部真不是东西，逼着卖粮食，差点闹出人命来。”
林奶奶嘶了一声：“这也忒不是东西了，最后怎么样？”
二舅妈：“那几个干部都给抓起来了。”
林奶奶：“就该枪毙了，他们还当旧社会啊。”
“满脑子自己的官帽子。”二舅妈撇撇嘴，“这节骨眼上让加入合作社，好处再多，可收上来的粮食都归公社分配，留够自己吃的，其余都换成钱。冲这一条，我是不敢加入。”
“粮食肯定是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丰年领着工资，你们家又不缺活钱。”林奶奶赞同点头。
林桑榆抬头看了看二舅妈，有点同情，加入农村合作社现在是自愿原则，后期不想加入也得加入，个人的田地从此变成集体的，按人口按劳动分配粮食。
利好人多田少的人家，二舅家这样人少田多又勤快的，比较吃亏。
吃过午饭，帮着布置了一会儿新房。
林奶奶留下跟许久不见的亲戚叙旧，林桑榆他们回家休息。
程文静都快有十年没回来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到底是部队帮着建的，一排排特别整齐。”
林桑榆正要说什么，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要拉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尖利的声音里充满崩溃。
林桑榆挑了挑眉，这声音好像是严五妮。久病床前无孝子，尤其是瘫痪的病人，真的能把人逼疯。
从外面回来的严家大伯母望了又望才确定是林家兄妹：“是松柏和榆钱儿，好久没回来了，我都不敢认了。”
“这是？”严大伯母疑惑看着程文静。
林桑榆道：“我大舅家的文静表姐。”
“就说有点眼熟来着，上回见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你爸妈来了吗？”严大伯母寒暄。
程文静：“家里有事，他们来不了。”
严大伯母点点头，听见隔壁又传来一阵怒骂，半真半假地叹口气：“瘫痪的人哪控制得了自己，她娘也不想的，五妮这丫头也是，哭着抢着要照顾她娘。当着石头的面还好，石头一走，又掐又骂，可怜得很。”
同情有一点，更多的还是不忿被严五妮抢走了照顾的工作。虽然腌臜了点，可有钱拿啊，腌臜就腌臜点吧。
林桑榆：“没人告诉严锋？”
“跟他说过，也不只我一个说，老三家也说了，”严大伯母面露不满，“石头一说不让五妮照顾，五妮就要死要活地闹，上回都跳河里去了。她这分明是耍无赖，钱要拿，力不肯出。等着吧，她娘早晚被她磋磨死，你们是没见过，人瘦的跟骷髅似的，皮包着骨头，一点肉都没有。我瞧着是没几天活头了，等她娘死了，看她上哪儿挣这份钱去。”
林桑榆神情微妙：“都这样了，严锋还继续让她照顾，不怕人被照顾死。”
“死了一了百了，倒省事了。”严大伯母脱口而出，说完讪讪地笑。
林桑榆笑了笑，看吧，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已经死了一个严父，明知严母没有受到妥善照顾，还继续让严五妮照顾，真当没人深想。
故意饿死失能老人，眼睁睁看着老人病死的事情，在乡下一直都有。
严五妮主观上肯定是不想严母死，死了她就没工资拿，可又脏又累，根本控制不住脾气，她本来就不是情绪稳定的人。
至于严锋，要说他没借刀杀人的想法，她是亿点都不信。
这时候，两个孩子一个走一个爬着，一前一后出现在院子里。如出一辙的脑袋大身子小，瘦骨嶙峋。
严大伯母露出真心实意的不忍：“托生在他们家里真是作孽啊。”声调骤然一变，“五妮，五妮，孩子捡鸡屎了！”
蓬头垢面的严五妮大步走出来，狠狠拍掉女儿手里的鸡屎：“你饿死鬼投胎吗，什么都往嘴里塞。”
挨了打的小女孩弱弱哭起来，大一点的孩子跟着哭，声音细细弱弱。
严五妮隔着篱笆凶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指桑骂槐：“哭什么哭，不许哭，闭嘴！再哭，把你们扔上山去喂狼。”
她一手扯着一个孩子怒气冲冲进屋。
“整一个炮仗，看谁都不顺眼，好像谁都欠了她钱似的。三天两头拿孩子出气，劝她两句，就说让我养。”严大伯母摇摇头，“要是把工资给我，我保证养的比她好。可她是拿着钱不干人事，作孽啊。”
林桑榆扯了扯嘴角：“她哥愿意。”
严大伯母忍不住又叹气，有时候觉得石头的心狠了一点，他爹妈对不起他，孩子可没对不起他，怎么就忍心。
“进屋来坐坐？”
“不了，我们回家了，您忙。”林桑榆谢绝。
走远之后，程文静满脸不可思议：“这都什么人啊！”
林桑榆耸了耸肩：“坏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逆境里能保持善良的人才是真正的善良。显然林梧桐是而严锋不是，所以林梧桐在原文里那么苦。
林松柏回头望一眼，再次庆幸二妹没有掉进严家这个火坑。抛开严家人，只说严锋，他就不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遇到坎，只怕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次日就是婚礼。
新娘子是程丰年在肉联厂的同事，是省城人。
省城太远，娘家人提前到县城旅馆，再由程丰年驾着马车带着人去接回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载着新娘子的马车进了村。
这还是林桑榆第一次见新娘子，穿着红裙子，圆圆的脸，看着十分喜庆。
林桑榆抓拍了几张，回头送给新人，想来会喜欢。
“媳妇进门，当爹妈的就能放心了。”林奶奶瞥一眼不远处帮忙的林松柏，“丰年比你哥还小一岁，已经娶媳妇，你哥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
“早晚会有的，就我哥这一表人才前程似锦，只要他想找肯定能找到，不用急。”林桑榆哄老太太。
“你们一个个的不急，我急啊。”林奶奶摆摆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不高兴的事情。”
林桑榆笑嘻嘻：“就是嘛，今天是添丁进口的好日子。”
对客人来说，也是个好日子。
二舅家下了本钱办喜事，杀了一头老母猪，又赶上夏粮刚下来，席面置办颇为体面，吃的宾客心满意足。
席间有一道猪皮冻，林桑榆很喜欢。
看她吃的高兴，林奶奶就说：“回头做给你吃。”
话音未落，喧哗声起，竟是有人趁乱偷礼钱，被逮了个正着。
过去看热闹的林桑榆望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严富贵，毫不意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严富贵抱着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改了。”
“呸，你哪回不这样说，下次照样偷，报公安，抓起来关几年就老实了。”说话的邻居被偷过好几次鸡，只逮着过一次。还被偷过几次晾在外面的衣服，包括女儿的小衣服，怀疑也是这小子干的。
闻讯赶来的严家人恨铁不成钢，可到底是亲侄子，硬着头皮求情：“要是不解气，再打一顿，报公安就算了，大喜的日子，公安来了不吉利。”
不等二舅一家说什么，又有邻居义愤填膺开口：“他继续留在村里才是不吉利，今天偷鸡，明天偷地里菜，我们家养了一年的鹅，肯定是他偷的。”
“我家养来抓老鼠的猫估计也是他偷的。”
“我家花生，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大晚上挖光了……”
这明显是犯了众怒，严家人不敢再求情，只央求望着程二舅。
程二舅想骂人，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见公安，也不想当这个坏人，但被触了霉头心里窝火，遂看向村长：“您看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严富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现的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村长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每次犯了事被逮住，他跪的比谁都快，过几天照犯。偷鸡摸狗就算了，这小子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看，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过了又过，村长下了决心：“先绑起来关在村委，明天报公安。”
众人连声说好，只严家觉得不好，家里出了个坐牢的，全家都跟着丢脸。
严大伯打发儿子赶紧去县上给严锋打电话，眼下只能看他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有个坐牢的弟弟吧。

第82章
严锋不想管也管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善后，他已经精疲力尽，甚至觉得严富贵坐牢也不错，省得再有人找他告状要赔偿。
只第二天又不得不回来，盖因严母没了。
早上的时候才被发现，惊慌失措的严五妮大喊大叫，把隔壁的严大伯一家引过来，一进门就见严五妮发了疯似的推搡躺在床上的严母。
严大伯母上来一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两只眼睛瞪着，瘆人得很，她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探了探呼吸，吓得赶紧抽回手，白着脸道：“人没了。”
其他人赶紧涌上来看，瞧着皮包骨头的严母，走了也好，早死早解脱，活着实在受罪。
“我娘才没死，她只是病了，送医院，送医院肯定救回来。”心烦意乱的严五妮拒绝接受，娘死了，她可怎么办？馄饨摊开不下去，吴良只能到处打散工，就指着她这份钱养家糊口，没钱拿回去，他还不得捶死自己。
严大伯母冷冷看她一眼，死了倒知道怕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对人好一点。要是好好照顾，还能多活两年。现在好了，人死了，她的工资也没了，后悔去吧。
严大伯没理会胡搅蛮缠的严五妮，吩咐儿子去通知亲戚邻居，再给严锋打电话。不管弟弟死活，总不能亲娘后事也不管。
林桑榆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报丧的人上门。
林松柏便道：“那我过去一趟。”
人死为大，关系再不好，喜事可以不到，白事得到一到。不过只他一个人过去就行，家里其他人用不着。
“那你去吧。”
林奶奶摆摆手，有点唏嘘，遥想刚解放那会儿，严家仗着出了个军官，何等洋洋得意。这才几年光景，死了三个，活着的一地鸡毛，可见人还是得积德。
过了一会儿，二舅妈按着风俗过来分喜圆子：“烂了舌头的，居然说是被我们家气死的。之前一个个的都嚷着报公安，都想趁机把严富贵这个不当人的玩意儿塞牢里去，这会儿倒成了我们家的不是。”
林奶奶安慰她：“分明是他们做子女的不孝顺，没把人照顾好。人成了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有没有这件事，人都没几天活头了。”
“可不是，五妮整天的骂人，当谁没听见，私底下怕是没少动手。”二舅妈心气稍顺，忍不住吐苦水，“也是倒霉，大喜的日子遇上这种事。”
林奶奶：“不是横死，倒也没什么。何况昨天礼成了，不妨事。”
二舅妈这会儿就特别庆幸是今天，要是昨天，红白喜事撞上了，那真能呕死。
“那还报公安吗？”林桑榆比较关心严富贵的下场，希望他没有好下场。
“村长一大早就派人去县城找公安，这会儿人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来就来吧，死了娘可怜，村里人被祸害难道就不可怜，辛辛苦苦养的鸡鸭和粮食都被他糟蹋了。”二舅妈说起来一肚子气，面露厌恶之色，“除了偷鸡摸狗，这小子还偷看女人上茅房，坏到骨子里头了，要不怎么那么多人嚷嚷着报公安。”
林桑榆皱眉：“就该抓起来，放在外面指不定惹出大乱子。”这就是个下三滥的货，原文里，因为偷窥被发现，慌不择路逃跑途中摔死。
二舅妈点点头，心理负担顿时去了大半。
林奶奶问她：“新娘子怎么样，没不高兴吧？”大喜的日子遇上这些事，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她还反过来劝我别上火，说生老病死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二舅妈脸上都是笑意，对这个小儿媳妇，她是十成十的满意。性子敦厚，城里人，有工作。肉联厂今年初公私合营成了国企，国企一般都能分房，他们是双职工，分房会优先考虑，要是能在城里分到一套房子，她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便笑：“新娘子的心情最重要，新娘子没当回事就没事。”
二舅妈用力点头，邀她们上家里玩：“你表嫂在家也没事，你们两姐妹过来玩，陪她说说话。”
“好的，我们待会儿过去。”
吃过早饭，林桑榆和程文静去看新娘子。途径严家，正好遇上公安进门抓人。
严富贵被放出来披麻戴孝，本以为死了娘能逃过一劫，见到公安吓得魂不附体，痛哭流涕求饶。
跪在一旁的严五妮无动于衷，还有些幸灾乐祸。从小到大，她可没少受严富贵的窝囊气。尤其是这几年，在他们家馄饨摊上白吃白喝，害得她挨揍。瘸了腿回到乡下，还要白吃白喝，不给就偷就抢，有时候她都想用老鼠药毒死这个王八蛋。
只有严家叔伯出面求情说好话，倒不是心疼，他们也被祸害过。实在是不想有个劳改犯亲戚，影响自家名声。
村里人咄咄逼问：“那以后他偷了东西干了坏事，你们两家兜底？”
这话，谁敢应。当下，严家叔伯不敢吭声。
为首的公安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严富贵：“上完香了吗？”
“没有没有！”严富贵只想拖延时间等严锋回来，“公安同志，公安同志，你们行行好，让我送最后一程。等我娘上了山，我就跟你们走。”
当地风俗，得停灵三天再送上山埋葬，公安怎么可能陪着等这么多天。
“上一炷香，跟我们走吧。”
严富贵不肯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还把严锋搬了出来：“我哥以前是军官，他在军工厂上班，他认识好多领导。”
公安黑了脸，招呼同事：“既然不想上香，铐上带走。”
严富贵鬼哭狼嚎着被铐上拖出来，大家跟着走出去看热闹。
林松柏看见了外面的林桑榆，走过去。
林桑榆解释：“去看看新娘子。”
“那过去吧。”办白事不吉利，林松柏不想她久留。
看见严富贵被铐走，林桑榆心满意足离开，去找新娘子说话。新娘子姓尤名春燕，性子有些腼腆，不太爱说话，多是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聊天。
聊的是自然是严家的事情，比较好奇严富贵会判几年。
被聚焦的林桑榆也不知道啊，建国后立法并不完善，如今多沿用民国旧法，但常常变通。说白了，裁决自由度很高，而且判罚普遍比较重。
“我学的可不是法律，只看过一些相关的新闻。他虽然没偷成，但数额不少。村里人告了那么多状，属于惯犯。他以前还偷过他嫂子的钱，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留下案底。加起来，三五年应该有吧。”
最后判了五年七个月，不过那是后话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林桑榆和程文静离开。
程文静打趣尤春燕：“我在妇幼上班，有事只管来找我。”
尤春燕悄悄红了脸，送她们出去。
回到林家，程文静拿起包，和程立春他们一块去火车站，明天都得上班。
程丰年和尤春燕这对新人三朝回门再走。
至于林桑榆祖孙三则坐明天的火车前往山城。
林松柏今天去帮了忙，明天到不到就无所谓，毕竟非亲非故，一个村的做到这份上说得过去了。
晚上，林松柏回来说起灵堂上的闹剧。
“严家叔伯跟严锋说起孩子，要么让他把孩子带走，反正军工厂有托儿所。要么找个妥当人，别让严五妮养死了。”
林桑榆盛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怎么选？”
林松柏接过碗，轻嗤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再把孩子留给严五妮，谁不说他想故意养死孩子甩包袱。当然是放他大伯家照顾，严五妮就跳着脚骂她大伯是图钱。”
林桑榆：“人家图钱至少能把孩子养好，总比她拿了钱不干人事好。”
严大伯家提出这件事多少有点私心，但应该也有几分是真的心疼孩子。孩子也确实可怜，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畏畏缩缩一点都没有这个年龄的活泼。
有时候她会想，当年自己要是不说出来，这个孩子可能会留在杜家，在宠爱中长大。想归想，不后悔，杜家想知道孩子来历，她既然知道自然要据实已告。
“横竖比跟着严五妮好，缺德的玩意儿。”林奶奶摇了摇头，“说来说去还是当父母的作孽，一个丢下孩子跑了，一个给点钱丢给别人不闻不问。”
这一说，林桑榆就想起了梁曼琳，也不知道她混出名堂没，要知道孩子绕了一圈又回到严锋手里，又是什么心情？
次日，祖孙三人前往县城火车站，抵达山城已经是晚上。公交车已经停运，好在车站外面有不少马车骡车。
大晚上，不少地方还亮着灯，林奶奶东张张西望望：“瞧着比咱们蓉城好。”
林桑榆笑：“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首都。”
山城是抗战时期的首都，全国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建国后中央直辖，是西南中心。今年七月，并入川省，成为省辖市，地位略略下降。
这时候，林松柏找好了马车，过来喊他们。
车夫殷勤地帮忙把行李搬上马车，等他们坐稳之后，马鞭一扬，前往军医大学对面的招待所。

第83章
林泽兰上的这个培训班由位于山城的西南军医院牵头，和军医大学合作，面向西南地区几所军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八月底才结束。
学员借用学校的教学资源，并不住在校内，而是住在校外，管理上相对宽松。
因此，林泽兰吃过晚饭以后，就来旅馆等着，总算是把人等来了。
这一见面，林桑榆发现林泽兰气色明显比几个月前好，脱离朝鲜的高压环境，回到熟悉的家乡。手里有钱，吃喝不愁，万事如意，心情舒畅，自然神采奕奕。
倒是林桑榆黑眼圈挂在脸上。
林泽兰看着她笑：“这是几天没睡好？”
“蚊子太多了，忘记蚊帐这回事了。”林桑榆举着胳膊给她看，“咬了我七八个包，痒死我了。”
红色疙瘩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看的林泽兰心疼：“我那有药膏，给你去拿。”
“不急这一晚上，”林桑榆摇摇头，“我来的路上顺路买了一瓶花露水，擦了擦，好点了。”现在的花露水不驱蚊，但是有止痒的效果，其实更多是被当成香水在用。
林泽兰便点了点头：“先去房间休息。”
祖孙三拿出介绍信和户籍卡，工作人员检查过后，给了三把钥匙。
十五六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两把凳子，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跟家里没得比，但在眼下看来已经是条件不错的招待所。
进了房间，林泽兰随口问起程丰年的婚礼怎么样。
“婚事倒是顺顺利利的，”林奶奶叹气，“只收尾的时候出了点事，严富贵那混球趁着大家吃席，想偷礼钱，幸好被当场逮住了……”
林奶奶说话的功夫，林桑榆拿出半路买的冰汽水，递给林松柏。
林松柏拿钥匙当起子，撬开铁盖子。
开了两瓶后，林奶奶摆手：“我不要，凉的我牙根寒。”
林泽兰也摇了摇头：“大晚上的你们少喝点，喝一肚子气，难受。”
“就喝一瓶，最后一瓶。”林桑榆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么热的天全靠冰汽水续命。
林泽兰无奈，都是大姑娘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到了夏天就离不开冰汽水。
她收回视线，接上之前的话茬：“抓起来也好，省得继续祸害人。”
“爹妈没教好，那就只能交给国家去教。”林奶奶不再提晦气的事情，转而问她培训的情况。
林泽兰：“上课的老师都有真本事，还能上手实践，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一块上课的人也都挺好相处，大家互相帮忙。”
林奶奶瞥她：“就算不好，你也不会说，我还不知道你，向来报喜不报忧。”
“没有忧，我总不能生搬硬造。”林泽兰失笑，“我这么大的人了，您就别操心了。”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奶奶指了指林松柏林桑榆，“他们就是五六十了，你也得继续操心。”
林泽兰打趣：“五六十都当爷爷奶奶了，还要我操心，那他们也太不争气了点。”
林奶奶忍俊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
话了一会儿家常，林泽兰留下陪着林奶奶睡，林桑榆和林松柏回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林泽兰去上课。
祖孙三个兴致勃勃游览山城，第一站先去看大名鼎鼎的解放碑，是为纪念抗战胜利而建。
玩了两天，等来了陆山河，他来山城开会。
陆山河笑着问林桑榆：“几时到家的？”
林桑榆：“十二号到的。”
陆山河：“工作后倒是不用再这么来回赶，你奶奶和你娘也能安心了，你不在家，常常惦记你。”
林桑榆笑盈盈：“等我住家里，她们就得嫌我烦了，远香近臭。”
陆山河失笑。四个孩子，两个大的性格稳重，十分客气。两个小的性格活泼，倒能说笑几句。
等林泽兰过来，陆山河问：“今天开会的时候遇上几个老战友，知道你们在山城，邀请我们明天去家里吃饭，方便吗？”
“阿兰带着松柏和榆钱儿去吧，我就不去了，谁家做客还带着丈母娘的。”林奶奶自己说的都笑起来，她一把年纪就不去了，阿兰肯定要去，两个孩子也得跟着，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能见外。不然让小陆战友怎么想，还不得以为继子继女不接受这个继父？
陆山河道：“特意说了请您老人家一块去坐坐。”
林奶奶坚决摇头：“以后他们要是来了蓉城，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我就不去了，没事，他们能理解。”客气话肯定要说的嘛。
“那我留下陪奶奶，小妹跟着娘和陆叔过去。”林松柏出声。
林奶奶望望大孙子，知道他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遂点着头道：“那也行。”
林桑榆吐出葡萄皮，大大方方道：“那我去吧。”不就是跟着继父去拜访战友，又不是去龙潭虎穴。
如此，次日傍晚，林桑榆随着林泽兰、陆山河去做客。
去的是陆山河的老领导家，已经由军转政。一起做客的，还有两家人。
他们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有人到了，爽朗的笑声隔着大门传出来。
“老霍他们到了。”陆山河听出了声音，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大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林桑榆眨了眨眼，阿巴阿巴阿巴，我的叔，您的老领导不会姓叶吧。
叶正廷的惊讶转瞬即逝，侧过身让出路：“陆叔叔，林阿姨，”微微一顿，“林同学。”
这下轮到陆山河和林泽兰意外，不约而同看林桑榆。
林桑榆解释：“校友。”
听到动静过来迎客的叶母朗笑：“这么巧，合该我们两家有缘分。小陆，小林，快进来坐。”
陆山河介绍：“这是嫂子，桑榆叫伯母。”
林泽兰便唤了一声。
林桑榆也乖乖巧巧喊人。
叶母愉悦应下，热情拉着林桑榆：“真是个漂亮孩子，像你娘。”对陆山河的媳妇，她一直挺好奇，今天一见，端庄秀丽有气质，难怪陆山河中意。
林桑榆乖巧地笑。
叶母往后看看：“你奶奶和你哥哥怎么没来？”
“我奶奶昨天没休息好，我哥留在招待所陪着她。”林桑榆搬出商量好的借口，总不能直接说不好意思过来。
叶母心里有数，还是关切：“要不要紧？”
林桑榆摇头：“不要紧，我娘看过了，好好休息下就行。”
“差点忘了，你娘是医生，家里有医生就是好。”叶母笑起来，招呼他们去客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陆山河互相介绍。
林桑榆悬着的心死了，叶父是陆山河的老领导，两人关系明显不错，要一直保持下去，将来有可能被当成同党。
她有点慌！
苟住，别慌，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叶母笑呵呵开口：“你们肯定想不到，小陆闺女跟正廷是校友。”
闻言，众人不免有些意外。
叶父和颜悦色看着林桑榆：“大几了，学什么的？”
林桑榆：“开学就大四了，学新闻摄影。”
“摄影这块国内很缺人才，”叶父点了点头，“实习单位定了吗？”
林桑榆：“解放军报的蓉城分社。”
“那挺好，就在家门口，”叶母不由剜一眼泡茶的叶正廷，“不像你这师兄，留在了北平，也不想着来陪陪我们。”
林桑榆就笑：“给切科夫教授当助手的机会千载难逢，当时好多人抢这个名额。”
叶母自然知道这个机会好，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知识，心血来潮埋怨几句罢了。她忽然想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不同年级不同专业又不是老乡。
“她室友的爱人是我室友。”叶正廷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陆山河和林泽兰面前，问林桑榆，“有汽水，要吗？”
林桑榆看一眼咕咚咕咚喝汽水的小朋友，选择了拒绝：“我喝白开水就行，谢谢。”
“倒杯开水，再拿瓶汽水过来。”叶母使唤儿子，接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候，又有人来了，一家四口，孩子都不大。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玩闹。
唯一的小姑娘嫌弃闹哄哄的男孩，双眼亮晶晶地拉着林桑榆翻花绳。
林桑榆不会玩，她小时候不玩这个啊，可在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中，只能硬着头皮上，谁能拒绝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呢。
“这边勾起来。”清润的声音从旁传来。
林桑榆偏头看了看叶正廷，决定相信他的智商。
翻转成功，林桑榆笑逐颜开。
“不许作弊！”小姑娘双手叉腰，头上的羊角辫因为生气而轻轻摇晃。
林桑榆立刻认错：“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找外援了。”旋即可怜兮兮跟小姑娘商量，“可是我真的不会玩，要不你和哥哥玩，我学一学，等我学会儿，我再和你玩，好不好？”
小姑娘抬头望望叶正廷，眉开眼笑：“好啊，哥哥，你陪我玩。”
林桑榆立刻把手上的红绳横在他手背上，仿佛甩走烫手山芋。
叶正廷垂眼望着她。
林桑榆眼神催促笑容可掬：“麻烦你先陪她玩会儿，我学习学习。”
叶正廷没说什么，扯开红绳套在手掌上，翻出一个花样。
林桑榆看他手指翻飞，神情微妙：“经常玩？”
叶正廷淡淡道：“看人玩过。”
林桑榆微笑，显摆学习能力是不是，谁还不是名牌大学生了，她也能看会！
刚看出点门道来，开饭了。
吃完饭，说了一会儿话，三家人告辞。
叶母一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一边道：“等咱们去了蓉城，和小陆他们见面的机会倒是多了。”
山城降为省辖市，西南政治中心向省会蓉城转移，一些机关单位都要陆陆续续迁过去。
兴致上来喝得有点多的叶父靠在沙发上：“不是一个系统，等闲也碰不上。”
“好歹在一个城市里，想碰上还不容易。”叶母感慨，“这成了家到底不一样，小陆整个人都柔和了些。”
叶父神色里透出几分欣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自然不一样。”
叶母溜一眼边上扫地的儿子：“前两年跟你提，你都说毕业再说。眼下你毕业了，是不是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叶正廷抬眼望过去。

第84章
“工作挺忙，等闲一点再说。”叶正廷提着垃圾出去倒。
“你看看你儿子，一说起对象的事情就跑。”叶母扭脸向叶父抱怨。
叶父和稀泥：“牛不喝水，你也不能强按头嘛。遇上喜欢的，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去追，你就安心等着吧。”
叶母望望已经走出家门的儿子，凑近几步放低声音：“你刚才就没发现，你儿子对桑榆那姑娘比较关注。”
叶父惊讶看着她。
叶母没好气：“有你这样当爹的，一点都不关心儿子。”
叶父觉得冤，但没辩解，只说：“光顾着和山河他们说话了，没注意到。真的假的，别是你自个儿想多了。”
“不可能，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会拿几颗糖逗孩子，但没那个耐心陪孩子翻花绳。”叶母回忆起那一幕就笑，“你什么时候见儿子翻花绳了？”
叶父一想还真是，不禁笑：“这小子，别是看人姑娘家长得好。”
“去，”叶母推了一把叶父，“我儿子才没这么肤浅，他们在学校肯定接触过。正廷室友结婚生孩子，他们两个寝室少不了碰面的机会。不过，桑榆这孩子长得是真漂亮，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笑得人心都要化了。”
叶父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我们对林家不了解，但是山河对林家肯定了解，既然愿意结婚，还带来见我们，人品家风肯定没问题。有文化，长得好，斯斯文文的，这小子眼光不错。”
“姑娘挺好，他也有意，可我看着他们挺生分。”叶母想不明白，“你儿子不像要追人，总不能是害羞吧。”
叶父合上茶盖子：“别是追过了，没追上。”
“那不能够，看不出尴尬的气氛，”叶母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去探探他的口风。要喜欢人家，那就手脚麻利点，好姑娘可不会等着他，有的是人追。”
叶父拿眼望着叶母。
叶母说的理所当然：“女儿自然是我去，儿子当然得是你这个当爹的去。”
叶父无言以驳，私心里也好奇。在动荡年月里失去了两个孩子，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自然希望他早点娶妻生子。
稍晚一些，叶父在叶母的催促下，去了儿子卧室。
靠在床上看书的叶正廷放下书，望着进门的叶父：“爸。”
叶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还不睡。”
叶正廷：“这两页看完就睡。”
叶父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认识你陆叔叔的女儿。”
叶正廷牵了牵唇角。
“倒是缘分，”叶父笑着问，“你在学校应该和她打过交道，人怎么样？”
叶正廷：“人挺好，成绩也很好。”
“看着就是个机灵孩子。”叶父眼望着他，“难得你跟她能说得上话，还一起翻花绳。”
叶正廷：“……许家妹妹要玩，林同学不会，我教她。”
叶父笑眯眯：“我们老一辈过命的交情，你们小一辈能玩到一块，挺好。”
“爸。”叶正廷眼底微微露出无奈之色。
叶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说开了：“挺好的姑娘嘛。”
叶正廷沉默了一瞬：“林阿姨的前夫是钟曼琳的继父。”
叶父愣了愣，钟家的事情，他自然知道。钟曼琳不是钟怀民的亲生骨肉，至于生父是谁，梁淑贞已死，成了谜团。
可能是沈成蹊，那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是沈成蹊，那也是异父异母的继姐妹。
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
叶父叹气：“那门婚事是我草率了。”
当初说娃娃亲其实是他和钟怀民的笑谈，只钟怀民牺牲了，仅留下这么一个女儿，钟家处境尴尬，真当成笑谈未免嫌贫爱富忘恩负义。
“谁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子。”叶正廷淡淡笑了下，“我这么大人了，你和我妈就别操心了，该结婚的时候我自然会先结婚。现阶段，我想专心跟着切科夫教授学习，他明年就要回苏联。”
叶父拍了拍他的肩头站起来：“那好好学，我们国家落后太多，得靠你们这代年轻人奋力追赶。”
一出房门，叶母立刻迎上来。
两人去了书房，叶父如是这般道来。
“怪不得正廷那反应。”气得叶母一掌拍他手臂上，“当初我就不同意，娃娃亲那都是旧社会的规矩。报恩的方式多得是，何必非得用儿子的一辈子。现在好了，害了儿子。”
叶父无言以驳。
叶母把叶父好一通埋怨，末了抿抿唇道：“只是订婚，才维持三个月就退了。况且，大概没血缘关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便是没血缘关系，那也是继姐妹，不经讲究。”叶父神色严肃。
叶母顿时垮了肩膀。
叶父无奈：“儿子都没犯轴，你怎么还轴上了，好姑娘多得是。”
“可让你儿子开窍的我只知道这一个。”叶母瞪他一眼。
理亏的叶父讪讪一笑。
叶母用力摇着扇子去火：“你说小陆他们知道这层关系吗？”
叶父看她：“山河该是不知道，不然他多少会提一句。林家知不知道不清楚。知不知道都没区别，改变不了事实。”
一想这事实怎么来的，叶母火又往上冒：“你晚上就睡这吧，看见你就来气。”
*
陆山河和林泽兰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
早几年陆山河一直在到处打仗，而叶父在地方上工作，直到今年在西南遇上两人才重新联系上。
他连叶正廷订过婚都不知道，更别说订婚对象是谁。
如今消息的传递远没后世那么迅捷。
而林泽兰虽然知道钟曼琳订过婚，也仅知道对方家世不错，哪里知道居然是陆山河的老领导家。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世界还真小。”
陆山河不以为意：“已经退婚，不要紧。”
林桑榆也觉得不是大事，但总得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回到招待所，见过林奶奶和林松柏之后，林桑榆回房间拿上衣服，去浴室洗了澡。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十几年后叶家会倒霉，无缘无故劝陆山河保持距离，他肯定不会听。
她也没那个本事劝叶父改变政治主张，避免祸事。
还有啊，陆山河会不会倒霉？他们母子五个会不会倒霉？
林桑榆幽幽叹出一口气，他们一家发展势头欣欣向荣，十几年后能走到什么位置不好说。
混的越好越容易成靶子。
可总不能为了不确定的事情，这二十几年就摆烂躺平。
从概率上来说，倒霉的毕竟是少数。那十年里，混得好的人照样比比皆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局势不好，该装病就装病，该躲回乡下就躲回乡下。
*
次日，陆山河回蓉城。
难得来一趟，祖孙三个多玩了几天才回。
时间晃晃悠悠进入八月，林梧桐终于回来。
高原上紫外线强，林梧桐被晒成了小麦色，皮肤也变得粗糙，人还瘦了一圈。
林奶奶心疼的不行：“你这是干嘛去了？”
“那边太阳毒，”林梧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没事，养养就好。”
林桑榆捏捏她的细胳膊：“是得好好养养，你看看你都没肉了。”
林梧桐叹口气：“边疆交通不好，物资很难运上去。”
林奶奶：“不是说公路快修好了。”
林梧桐：“那是大路，很多地方到不了，运输全靠人力和牲口。有些哨所，连牲口都上不去，只能靠人背上去。”
林奶奶立刻反应过来：“你走着去那些哨所了。”
林梧桐摸了摸鼻子。
“哨所条件挺艰苦的吧？”林桑榆转移话题。
林梧桐赶紧接上话茬：“方圆几十公里一个人都没有，离最近的县城都有一百多公里路，只有送物资的时候才能见到其他人。见到我们，他们特别高兴。演出的时候，好几个人哭了，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条件会慢慢好起来的。”林桑榆想起了以后的电竞房和无人机送热菜。
林梧桐点了点头：“进藏的公路快修好了，以后内陆的物资过去更方便，虽然最后一段路还是不容易送上去，但是总比路没通的时候好。”
林桑榆嗯了一声，问：“你们团里病倒的人多不多？”
“不少人出现了高原反应，好在事前做足了准备，没出事。”林梧桐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你怎么样？”林奶奶连忙问。
林梧桐笑：“我挺好的，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林奶奶这才放了心，只念叨：“这一趟出去累坏了，在家好好休息休息，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林梧桐有一周的休整时间，这一趟出去确实累惨了，她哪儿也不去，就在家躺着。私底下对林桑榆道，回来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藏区那地方真不怎么适合生存。
“海拔高空气稀薄，人就不舒服，这两年省城的藏民越来越多。”林桑榆给她脸上贴黄瓜片，后院里长了不少，根本吃不完。
“要我也跑下来。”
林桑榆往她嘴边放了一块：“别说话了，都掉了。”
等林梧桐假期结束，林桑榆就要回学校。
“娘过两天回来，你们都碰不上。”林梧桐觉得可惜。
林桑榆整理行李：“我十月份就回来了。”
一想以后妹妹在家常住，林梧桐喜形于色，她这大学可算是要上完了。
因为过两个月就能回来，这一次，家人不再恋恋不舍。
倒是杜雪晴有点不舍了，他们化学系学苏联模式，实行五年制。
林桑榆另辟蹊径安慰：“你要这么想，你在享受寒暑假的时候，我在苦哈哈上班。”
杜雪晴瞬间被安慰好了。
高高兴兴回到学校，一个噩耗降临。

第85章
“每个人一年才十七尺三寸的布，也就勉强够做一套列宁装！”骆世瑛不可思议，“其他季节怎么办，里面的衣服怎么办，枕套被套怎么办？”
粮油统购统销，但是副食品可以自由买卖，外面还有饭馆。手里有钱，其实影响不是很大。可棉纺制品统购统销，每人定额定量，对生活的影响立竿见影。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林桑榆慢悠悠道，随心所欲买衣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幸好，之前买了不少衣服被褥，布匹也买了不少放家里。只要保存的好，放上一二十年都没问题。
骆世瑛顿时皱成了苦瓜脸，她就没穿过打补丁的衣服，嘟嘟囔囔：“幸好我以前买了不少衣服。”
她本身就爱买衣服，加上林桑榆也喜欢买，两个人凑一块，没少买衣服。后来粮油限购之后，林桑榆说指不定哪天其他东西也要限购，杂七杂八买了不少，尤其是衣服被褥这些。
“你说棉布之后什么东西要限购？”骆世瑛拐了拐林桑榆，决定相信她。
林桑榆：“总体都是供小于求，吃的用的，趁着现在能自由买卖，能囤就囤一点，比存钱靠谱。”
骆世瑛不由叹气：“希望用不上，不敢想要是什么都限购了，这日子怎么过。”
凑活着过呗。
以后粮票、布票、棉花票、鞋票、肉票、鱼票、煤票、肥皂票、自行车票……五花八门包罗衣食住行，连粪票、尿票都有。因为化肥短缺，还挺走俏。
一想这样的日子要过上二三十年，林桑榆就心塞。
再心塞，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大四上学期只剩下两门专业课，还有一门职业指导课，十月底上完。
临别在即，寝室聚餐。
气氛不如往日热络，都有些惆怅。这三年大家相处融洽，没红过一次脸。
这一工作，各奔东西，以后见面可没那么容易，很有可能毕业既永别。
“有事没事可以打打电话写写信。”林桑榆活跃气氛，“其实你们都挺近的，最远的是我。我会尽量争取来北平出差的机会，到时候可以聚聚。”
“我等着你来做阅兵报道。”骆世瑛搭着她的肩膀，“军报肯定有机会。”
林桑榆双眼顿时闪闪发亮，她一定要亲临一次国庆阅兵现场，不然她不白来了。
说说笑笑，一直到很晚才回寝室。
第二天是周日，林桑榆去见林枫杨。
上下打量一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像又壮了点。”
“部队训练强度比学校大。”林枫杨瞅瞅她，幸灾乐祸，“工作比上学辛苦，你的好日子结束了。”
林桑榆没好气：“你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
林枫杨笑嘻嘻：“我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我要回家了，可以享受家庭的温暖，而你，”林桑榆轻哼，“孤家寡人一个。”
林枫杨不爽地啧了一声。
林桑榆满意了：“毕业后，可以的话，尽量回老家吧，西南也行，离家近一点。”
“部队可没回原籍这一说，我只能说尽量。”林枫杨其实有点想去东南沿海，那边好些岛屿没抢回来，一直在打小范围的空战和护渔护航战。
林桑榆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个想法，要知道……虽然不放心也只能尊重，就像当年他选择参军选择当飞行员，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寒假他能回家，林桑榆没什么不舍的，拍了几张照片以便回家交差。
之后一周，忙着考试。
考完试，这个学期就此结束，回家的回家，去单位的去单位。
“坐了这么多天车累坏了吧。”
林奶奶格外高兴，这次回来就是真的回来了，以后能长长久久待在家里。
“还好。”林桑榆第一时间拿出林枫杨的照片，知道老太太惦记得紧，如今就这小子流落在外了。
林奶奶捧着照片看：“比上回黑了些。”
“训练了两个月难免的。”林桑榆笑，“倒是更精神了。”
林奶奶眼底露出欣慰之色：“部队这地方是真锻炼人，你三哥以前就是个没正形的野小子，这几年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桑榆赞同点头，便是林泽兰和林梧桐也有不小的变化。
傍晚，林泽兰第一个下班回到家。
林桑榆过去开门，观她气色倒是不错，总算是放了心。
林泽兰怀孕了，婚前就开诚布公和他们谈过，再婚后会要一个孩子，毕竟陆山河没有子女。
两人都不到四十，身体挺好，有足够的时间陪孩子长大。至于照顾，林奶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到时候就和杜家一样，从老家请个亲戚过来帮忙。
兄妹四个自然不会反对，就是有点心疼林泽兰，总归年纪不轻了，高龄怀孕肯定辛苦。
见她小心翼翼要上来帮她推自行车，林泽兰失笑：“不至于，三四十的孕妇还能照样下地干农活。”
“那是没办法，有办法谁不想好好休息。怀孕了，肯定比以前更累一点。”林桑榆搭着手不放。
林泽兰由着她去：“几点到家的？”
林桑榆：“两点多。”
回到屋里，刚说了几句话，林松柏林梧桐和陆山河陆陆续续回来。
等人到齐了，便开饭。
林梧桐打趣：“过两天就要去单位，以后就不再是学生，真是大人了。”
“再也没有寒暑假。”林桑榆郁闷地真情实感，也没有什么小长假大长假年假，甚至双休都没有。要到九十年代才实行双休，如今是单休，万恶的单休！
逗得其他人都笑起来。
林泽兰夹起一个狮子头放她碗里：“学习有学习的快乐，工作有工作的乐趣。”
要是可以，林桑榆其实并不想要这乐趣，然而这年月不工作不行。不是钱的问题，她不缺钱，可不工作就没票，不工作就没社会地位。
“我就希望别太忙。”
“军报这样的单位，一般不会太忙，”陆山河笑着道，“要是忙起来下班晚了，就来家里住。家里就我和你娘两个人，怪冷清的。”
他在部队大院分到一座二层小楼，给他们都留了房间，只都不好意思来住，人之常情。等孩子出生，应该不会再这么见外。
“好啊。”林桑榆笑眼盈盈，“等小弟弟小妹妹生出来，家里立马热闹起来，还得嫌吵。”
陆山河脸上笑容加深，到他这个年纪上，自然向往孩子。
两天时间一闪而逝。
被家人灌输了一脑袋工作准则的林桑榆终于要上班了，两辈子第一次上班，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
“真不用我陪你去？”在家休息的林梧桐再次确认。
林桑榆拒绝：“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上班还要人送，人家还不得以为我没断奶。”
林梧桐轻拍了她一下：“你是新人，多听多看多学少说。”
林桑榆小鸡啄米点头：“都记着呢。”
“有什么事，回来跟我们说，我们好歹上过几年班。”林梧桐殷殷叮嘱。
林桑榆哭笑不得：“放心，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林梧桐绷不住笑，知道自己有点担心过度，一来小妹那性子等闲不会吃亏；二来有陆叔的面子在。以军报政审严格程度，想来知道这层关系，不说额外关照，至少不会故意为难。就像她在文工团，无论领导还是同事都很和气。
吃好早饭，林桑榆回屋换掉睡衣，换上短袖白衬衫和黑裤子。
这几年穿着逐渐趋向保守，早几年她还会穿鲜艳的裙子，大街上也能见到类似打扮。如今则不同，穿着打扮都变得单调，常常是千人一面。
对着镜子扎辫子的时候，林梧桐进来说：“双麻花吧，显得你小，同事会多几分包容。”
“会不会觉得我太小，嫌弃我。”林桑榆忍不住笑。
林梧桐上来拿过木梳：“我们家榆钱儿这么好看，瞎子才会嫌弃。”
林桑榆看着镜子心血来潮：“你说我剪个短发怎么样，剪到耳朵这边，或者下巴这边，现在都流行这两个发型。”
“可别，你长头发好看。”林梧桐立刻阻止，“养了这么多年，你舍得剪掉。”
林桑榆笑嘻嘻：“剪了卖钱。”
林梧桐手指灵活地给她绑上头绳：“我出十倍的价钱，留在你脑袋上。”
林桑榆伸手：“给钱就听你的。”
“欠着，等你回来给你。”林梧桐麻利扎好另一条辫子。
林桑榆摸了摸，不是当下那种贴着头皮的麻花辫，比较松散，怪好看的。话说上了大学后，她就没扎过双麻花辫。这冷不丁，还有点不习惯。
“手艺不错嘛。”
“跟同事学的。”大家都比较注重形象，也就在穿着打扮上更花心思，耳濡目染，林梧桐也学了一些。
“主要还是人好看。”
林桑榆认真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不害臊。”林梧桐捏她的脸。
林桑榆笑着躲开：“我要上班去了。”
林梧桐给她整了整衬衫领子：“去吧。”
林桑榆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朝目送的林奶奶和林梧桐挥挥手，满怀期待出发。

第86章
八点半上班，林桑榆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这次有了学校开具的介绍信，她终于得以入内。巧的是，今天的警卫就是上次遇见的那位，道了一声欢迎。
林桑榆笑语盈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进入大门，是绿树成荫的花园。
原是国民党高官的度假别墅，一幢主楼两幢副楼加起来上千平方，还带一个大花园。
这一片以前是近郊，地广人稀好改造，划归为部队用地。
坐落着军区司令部、后勤部、军事检察院等机关单位，还有家属大院、子弟学校、医院、服务社这些配套设施。
之前冷冷清清的地段，如今变得格外热闹。
靠墙有个车棚，林桑榆刚把自行车停好，旁边来了一个人，三十左右的模样，她礼貌地笑了笑。
“林桑榆吧。”
黎文虹看过新人的资料，上面贴着黑白一寸照，很漂亮的小姑娘，履历也很漂亮，她印象格外深刻。
林桑榆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你好。”
“黎文虹，领导让我带你，没想到咱们提前见面了。”
林桑榆笑容更甜：“以后还请黎老师指导。”
“指导说不上，你可是老马的高徒。”黎文虹揶揄，“老马可没少跟我夸你。”
林桑榆才知道她和马老师有旧，之前马老师都没提过，忙道：“马老师看我们这些学生个个都是好的。我还没毕业，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不用谦虚，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拍的不错，我们报社现在最缺的就是摄影师。”黎文虹停好自行车向里走。
林桑榆抬脚跟上：“都是马老师教得好。”
黎文虹点了点头：“他拍摄技术确实好，之前领导还想请他过来，奈何请不动他这尊大佛。如今，你这个徒弟过来了，也算是弥补遗憾。”
“我和马老师还差得远。”
“争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你才多大，还有时间追赶。”黎文虹笑呵呵。
林桑榆笑：“我会努力的。”
“不错，就要有这志气。”黎文虹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她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老员工孙国强，另一个则是和林桑榆一样的实习生孙平安。不同的是，对方是军校生，早来了三天。
在黎文虹的介绍下，互相打了招呼。
“你坐这边。”黎文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办公桌，抬头对孙平安，“小孙，你看完的旧报纸给小林。”
孙平安赶紧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一摞旧报纸。
“这是我们前几年发行的报纸，你有空看一遍。”黎文虹对林桑榆道。
林桑榆点头应好，从孙平安手里接过报纸：“谢谢。”
“不用客气。”孙平安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黎文虹溜他一眼，接着对林桑榆道：“等上班了，我带你去人事部办手续。”
林桑榆笑颜如花：“谢谢黎老师。”
黎文虹摆摆手：“我比你大几岁，叫我黎姐吧。”
林桑榆从善如流：“好的，黎姐。”
黎文虹笑眯眯地看着她，跟她说大致的工作内容。
说话间，又来了一位同事，还有两位同事去了外地采访，记者一部一共七个人。
打完招呼，黎文虹领着林桑榆去办理入职手续，顺便介绍沿途部门：“记者部有两个分部……这里是编辑部……”
编辑部里面的唐宜君看见了林桑榆，笑着走过来：“来上班了。”
“你认识？”黎文虹意外。
唐宜君解释：“我弟和她哥是战友，你多关照点。”
黎文虹知道林桑榆有个哥哥是飞行员，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当下笑：“好说好说，少把我的稿件打回来就行。”
唐宜君打了个唉声：“你唐大记者的稿子谁敢打回来，我们就是给你改错别字的。”
“去。”黎文虹轻推她一下，“有正事，没空跟你闲磕牙。”
唐宜君失笑：“忙你的去吧。”
林桑榆朝她笑了笑：“我们先走了。”
“去吧，有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唐宜君笑意融融。
林桑榆应好。
黎文虹带着她上二楼：“编辑部可以多去走动走动。我们报社的流程是，编辑部制定报道计划，我们记者部出去采访。当然要是我们发现有价值的新闻，也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采访。采访完把稿子交给编辑部，编辑部审稿选稿改稿，再以电报的形式发送到北平总部。”
林桑榆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边是财务室，每个月三号来这里领工资。有特殊情况，可以预支一到三个月的工资。”
话说林桑榆还不知道自己具体工资来着，到了人事处应该会有人告诉她。
财务室旁边就是人事部，一个年轻姑娘接待了她们，拿出一份实习合同和保密协议让林桑榆签字。
翻了翻，终于知道自己的工资是多少，每个月29.6万新币。幸亏有小金库，不然真养不活自己。
至于保密协议，因为军报报道的都是军事资讯军事动态，工作中可能会接触一些秘密。
签完字，林桑榆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记者证，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翻开后，上面写着姓名、年龄、单位，下面贴着黑白一寸照，是她当初交给学校的照片。
回到办公室，发现孙国强和魏平安不在。
黎文虹主动为她解惑：“跑新闻去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但有一点好，跑完新闻要是时间不早了，不是急着交稿子的话，可以直接下班回家。其实就是回家写稿，在家加班。”
林桑榆忍俊不禁：“那也比必须回单位好一点。”
“确实，领导还算体贴。”黎文虹对她道，“这两天我没采访，你就在办公室看看旧报纸，了解了解报道风格。”
如此，林桑榆坐在办公桌前看了一天的报纸，其实她之前特意看过一些，不过太久远的真没看过，看得倒也津津有味。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报社人不多，但有属于自己小食堂。林桑榆的粮油关系刚刚转到单位，已经在人事部拿到饭票。
因为人不多，一共四个菜，红烧豆腐、清炒白菜、猪肉炖菜、蒸咸鱼，主食是米麦饭和玉米窝窝头，兼顾南北方。
主食用饭票，菜用钱，价格很实惠。
上班第一天，林桑榆在看报纸中度过，五点准时下班。
经过军医院的时候，她拐了进去，今天林泽兰值班。自己到一到，省得她挂心。
林泽兰问：“在单位怎么样？”
“还不错，”林桑榆把刚买的石榴放在桌子上，“带我的同事和马老师认识，马老师打过招呼。”
林泽兰便说：“马老师对你的事情很上心，你看看他们喜欢什么，寄点过去。”
林桑榆也是这么想的：“师娘喜欢吃奶奶做的腊肠，正好家里有，我寄点。”
林泽兰点头，看着她鼓鼓囊囊的挎包：“你这是装了什么？”
林桑榆：“以前的报纸，让我看看了解下报道风格，拿些回家看。”
林泽兰叮嘱：“晚上别看太晚，伤眼睛。”
林桑榆自然应是，闲扯两句，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林奶奶他们自然要问。
林桑榆如是这般一说。
闻言，林奶奶放了心。
林梧桐笑着问：“上班的感觉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林桑榆沉默三秒，吐槽：“有点无聊。”
林梧桐笑出声，没进文工团之前，她也是充满向往，进去之后发现，嘿，好像也就这样。
林奶奶在旁道：“出去采访就好了，坐在办公室里没事干肯定没意思。”
第二天就要外出采访，11月11日是空军建立纪念日，要做一个成立五周年的采访。
这工作落在黎文虹身上，林桑榆自然要跟着去观摩学习打下手。
西南军区空军司令部就在蓉城，从单位过去骑自行车不用二十分钟。
对接的是军宣处的一位团长，说的都是一些官话套话。
说实话，有一点点失望。
林桑榆反思了下，大概是自己起点太高。第一次正经采访，正值抗美援朝的节骨眼上，前往朝鲜，还幸运地赶上了停战签字仪式这样难得一遇的大新闻。
起点即巅峰，阀值被抬得过高。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人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林桑榆调整调整心态，投入工作当中，然后大新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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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开完会回来，黎文虹拍了拍林桑榆的肩膀：“今天回家收拾下行李，多带点换洗衣服，明天跟我出趟差。”
下午时分，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林桑榆立刻不困了，满怀期待地问：“去哪儿？”比起坐办公室，她更喜欢出门。比起出门，她更喜欢出远门。
黎文虹：“浙省。”
林桑榆心念一动，立刻想到了沿海的岛屿争夺战，最近形势有点紧张，便试探着问：“沿海一带？”
黎文虹给与赞赏的目光，对面的魏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她这徒弟就想到了。
林桑榆有点小兴奋：“我们这是要跟金陵分社抢新闻。”浙省属于金陵分社的地盘，一般而言，他们负责西南地区的军事新闻，金陵分社负责东南一带，总部则是北方。
“来而不往非礼也。”黎文虹眨了下眼，“主编发话了，抢到版面，有奖。”
林桑榆忍俊不禁。
这里有故事，之前康藏公路、青藏公路通车，这是建国后第一条国道，还是通往势态复杂的藏区，在军事、政治、经济上都意义非凡。
是一桩举足轻重的大新闻，结果被金陵分社捷足先登了。
大新闻经常有多家媒体争相报道，只是他们两家属于‘同门相争’。
也不是第一次了，两家主编相爱相杀多年，竞争第一友谊第二，主打一个军人要力争上游。
下班后，林桑榆去军医院，发现林泽兰今天下班的早，便转而去大院。她平时住在离医院更近的大院，休息的时候则回同庆巷。
这边，林桑榆来过几次，顺利的进了大门。
这个点过来，林泽兰立刻问：“有事？”
林桑榆说了自己要出差的事情。
林泽兰看着她笑：“这下有事情干了，这段时间憋坏了吧。”
林桑榆摸了摸鼻尖：“还是更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
“去了那边注意安全。”林泽兰叮嘱。
林桑榆点头：“我们在后面做采访，不上前线，没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炮弹可不长眼睛。”林泽兰理了理她的围巾，“一切听你前辈的话，别冲动别逞强。”
林桑榆乖巧点头。
说了会儿话，林桑榆准备走了，正遇上回来的陆山河：“这个点了，吃了饭再走。”
林桑榆笑盈盈摇头：“没跟奶奶说过，她们都在家等我回去吃饭，下次过来。”
陆山河便不再留她，等她走了，问林泽兰：“桑榆过来是有什么事？”
林泽兰：“明天要去浙省出差，过来跟我说一声。”
陆山河了然，扶着她去沙发上坐好：“不用太担心，她还是学生，还不是现役军人。就是她自己想去，当地部队也不会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回到家里，林桑榆说的轻描淡写。
有抗美援朝打底，何况孙女是记者，林奶奶倒是没那么担忧，只连声叮嘱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林梧桐忽然想到：“赶得上回来过年吗？”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
林桑榆：“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尽量吧。”
林梧桐叹气：“怎么就赶在过年的档口上了。”
林桑榆失笑：“去了那边，有机会，我问问他们为什么选过年这时候。”
林梧桐轻瞪她一眼，帮她收拾行李，塞了一堆吃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桑榆直奔火车站，和黎文虹、孙国强和魏平安汇合之后，踏上火车。
路上都在补课，抗美援朝停战之后，收复包括台岛在内的岛屿便成为军事中心。
这两年陆陆续续解放了不少岛屿，去年底开始大规模调兵遣将，意在解放浙东沿海所有岛屿。
对面也是动作不断，战事一触即发。
辗转几天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发现来的同行还不少，如今国内只有这块地方有战事，别说各大军报，就是其他有名有姓的报纸都派了团队过来。
林桑榆甚至遇到了一位同学，两个有点眼熟的师兄师姐。
圈子就那么大。
拿着军宣处给的通行证，除了个别敏感区域，其他地方都能自由行动。
所过之处，明显能察觉到秣马厉兵的紧张气氛。
黎文虹忽然问：“见过战争吗，亲眼？”
林桑榆摇了摇头，去朝鲜那次，她都是在后方打转，去前线也是停战之后，战场已经被清理。
黎文虹轻轻叹息：“我都有点后悔带你来了。”万一落下心理阴影，她可怎么跟家长交代。
“既然进了军报，我就有这个心理准备，”林桑榆认真道，“我很庆幸自己有这个机会亲临战场，谢谢黎姐。”
黎文虹笑了笑。
战争来的比想象中快。
由空军打响第一枪，七个飞行大队实施第一轮轰炸。
具体如何，他们是看不见的，能看见的是数百门齐发的火箭炮。这些年军工实力迅速上升，他们已经能做到炮火覆盖。
火炮阵地后方的林桑榆被震得脑瓜子嗡嗡嗡嗡，扭头一看，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魏平安扯着嗓子：“要不要退后点？”
林桑榆摇头，换着地方拍照。
至于黎文虹和孙国强，两人上了舰艇，会跟着作战部队登岛，记录第一手资料，只有军报记者还得是现役军人才能上去。
这真的是拿命在采访。
他们在后方，真挺安全的。
敌人的炮火覆盖不到，更不可能反向登陆。
跟个观光团似的。
傍晚，对面指挥官被击毙，副指挥官被俘的喜讯传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黎文虹和孙国强。
两人灰头土脸但是眉开眼笑，打了胜仗自然高兴。
第二天，以昨天解放的岛屿为跳板，准备一鼓作气解放另一座岛屿。结果，美国第七舰队派出数十艘军舰，搬出联合国，要求谈判。
“但凡打的赢，他们都不会好声好气地谈。”黎文虹翻了白眼，“不过谈判也好，打来打去，死的还是自己人。”
昨天那一场战斗，牺牲了三百多人，对方伤亡上千，都是同胞。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美帝挺实在，能动手绝不哔哔，要是哔哔个不停，就是底气不足。
这是抗美援朝打出来的地位。
但凡谈判，少不了拉锯，没那么快出结果。
“就是现在回去，也赶不上过年了。主编让我们等等看，要是出了正月还没结果，那就只能回了。”黎文虹传达上级指示，看着林桑榆，“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吧。”
林桑榆笑咪咪：“凡事都有第一次。”
走了一部分媒体单位，还剩下六七家单位，部队邀请一块过年，大家欣然应下。
离着过年还有几天，自然不会干坐着不干活，兵分两路，采访各个作战部队。
黎文虹带着林桑榆去采访飞行大队：“对这个军种，你应该最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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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补上～

第88章
林桑榆：“我哥说的也不多。”
“很多事情都不能说。”黎文虹的丈夫是炮兵部队的，知道部队的规矩，“你哥回家过年，你倒是回不去了，等我们回去，大概率你哥又去学校了。”
林桑榆：“六月回学校拿毕业证，应该能见上一面。”
说着闲话，两人进入空军基地。
黎文虹忙着采访，林桑榆忙着拍照。
训练场上，为了拍出高大上的照片，就差趴在地上仰拍。总算是找到最佳角度，拍好照片，林桑榆站起来。
蹲的太久起的太猛，整个人晃了晃，幸亏有人扶了一把。
“谢谢，”短暂的晕眩过去，林桑榆才看清人，“江团长。”
见她能站稳了，江越收回手，含笑点了点头：“下次慢慢起来。”
林桑榆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子忘了，谢谢。”
“顺把手的事情。”江越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东南这块的新闻你们也做？”
抢新闻这种话当然不能说，林桑榆笑容可掬：“全国上下都在关注这边的局势，我们哪能错过。”
“还在实习就被委以重任，看来你们领导很器重你。”江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运气好，带我的前辈资历深，我是沾了光。”林桑榆话锋一转，“一直没找到机会谢谢您，唐姐很照顾我。”
“是她自己喜欢你，还在信里夸过。”江越朝着走过来的黎文虹微笑颔首。
林桑榆主动介绍：“黎姐，这是江团长，唐姐弟弟。”
黎文虹恍然，怪不得有说有笑，她长得好招人，对异性向来比较注意保持距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没少听你姐提起，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江越和她握了握手：“我姐肯定没说我好话。”
黎文虹：“怎么会，都是夸你的，你姐可是非常以你为荣。前两天的轰炸，江团长参与了吗？”
江越略一点头。
黎文虹笑逐颜开：“不知道方不方便做个采访？”
江越笑着道：“方便。”
采访完，心满意足离开。
出了空军基地，黎文虹不由笑：“之前唐宜君说她这个弟弟长得俊，我只当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没想到还真俊。你哥也生得好，上面选飞行员难不成还挑脸。别说，放眼看过去，相貌都不错。”
林桑榆：“穿上军装，都得英俊三分，加上飞行员的光环，更加英俊。”
关于这点，黎文虹赞同，穿军装的丈夫和穿便装的丈夫，还得是穿军装的模样更顺眼。
她随口道：“那你以后也找个军人好了，我们这工作经常出差，军人更能理解。”
林桑榆笑盈盈：“看缘分，不强求。我现在只想顺利转正，实习完不能留下，那可太丢人了。”
“保持这个状态，留下问题不大。”黎文虹给她吃定心丸。
林桑榆瞬间喜笑颜开：“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人回到招待所整理材料，然后通过电报发回蓉城。
两天后就是除夕夜，和部队一起过年，因为战争随时可能开始，人人都是枕戈待旦的状态。
这个年过得很简单，年夜饭倒是不简单，沿海物产丰富，尤其是海鲜。
炊事班的手艺没话说，红烧肉炒出了糖色，海鲜清蒸为主保持了原汁原味。
到了二月，谈判结果出来，具体不得而知，只知道岛上军民开始撤退。
岛屿和大陆最近的距离只有二十几公里，根本守不住，强守只会成为一个放血口。
天气晴朗，拿着望远镜，林桑榆都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撤离的船艇，还能听见爆炸声。
12日，岛上军民全部撤离。
13日，解放军登陆接收。
过了三天，媒体人员才被允许上岛。
因为岛上被埋设了地雷，至今还有很多没有拆除，所以他们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
上岛之后，放眼过去遍地焦土，房屋、水库、船舶都被焚烧炸毁。别说原住民，活的牲畜都没有。
有人嘀咕跟日本人的三光政策都能比一比。
林桑榆心道，那还是稍微好一点的，至少没屠杀百姓，只是强制要求原住民前往台岛。上万群众，只有七个人逃了出来。
在岛上停留了半天，拍摄了大量素材。
一行人坐船回到陆地上。
终于能回家。
最后一天，大家纷纷上街买了一些海产干货寄回去，价格相当便宜。
先回单位汇报工作。
谢主编喜上眉梢，四个人平安回来不说，还压了金陵分社一头，电话里的老伙计可气得不轻。
“辛苦了，辛苦了，给你们一周的假期，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闻言，个个喜笑颜开。
回到家里，林奶奶上下左右地打量，确认没受一点伤，气色也不错，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最危险的是登岛，我一个新人都没资格跟着去，只能在岸上看着发射炮弹。直到登岛成功没危险了，才让我们上去转了转。”
林桑榆一边挑着说一边吃着久违的炸鱼，过年少了这一口，感觉都不像过年。
“你经验少，肯定是不能随便让你去的。”林奶奶觉得领导做事周到，哪能让个孩子上前线。
晚上，林泽兰和陆山河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在家舒舒服服躺了几天后，林奶奶拉着林桑榆去银行换钱。
三月一日，中央发行第二套人民币，和第一套人民币一比一万兑换。终于不再动辄成千上万，开始分角元的时代。
林桑榆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
换新钱的时候，她顺便看了看存款利率，又又又又降了！一年存款利率是7.92%，还不及当初的零头。
她花钱挺厉害，衣食住行上从不委屈自己，买胶卷从不手软。导致的结果就是这几年的利息有多少花多少，好在本金没动。
这是下金蛋的鸡，真不敢动。
利息加上工资，平均下来每个月有一百，目前人均工资是三四十。拍摄的时候节制点，日子能过得不错。
回去上班第一件事，林桑榆兴高采烈去领工资。两个月的工资加上这次出差的奖金和补贴，一共135.6元，还是挺可观的。
周末的时候，她请全家去望江楼搓了一顿。
日子晃晃悠悠到了六月，迎来一件大喜事，林泽兰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小家伙大名陆栋梁，小名六六，因为在六月六日出生。
年近四十得子，陆山河的喜悦可想而知。他的战友里，动作快的已经当爷爷外公，生生差了一代人。
望着爱不释手抱着小六六的陆山河，林桑榆有一点点担心，可别惯出个二世祖来，转念一想，以两人性格应该不至于。
等母子出院，林桑榆又要离开，这回倒不是出差，而是回学校。
毕业论文要上交，预备党员要转正，毕业典礼得参加。
“你一个人去行吗？”林奶奶忧心忡忡。
“有什么不行的，我都快二十一的人了，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林桑榆安慰老太太，“现在治安好得很，火车上还有乘警，我就待在卧铺车厢，不会乱跑。再说我早晚得单独出行，难不成以后出去采访还要单位给我配个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林奶奶还是不放心。
林桑榆不得不据实已告：“其实我去年回来就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顺路的同学。”
“你个丫头胆子真大。”林奶奶轻轻拍了她一下。
林桑榆挽着老太太的胳膊：“单独回家回学校的同学多得是，真不用担心。到了学校，我立刻给你们报平安。”
林梧桐帮着劝：“现在火车上的治安确实好多了。”
林奶奶不放心也只能放行了。
一路顺风来到北平，第一时间找公用电话报平安，林桑榆提着行李回寝室。
寝室里挺热闹，孟婉君她们都到了。
“你可算是来了，等你老半天了，”骆世瑛小跑上来，端详端详，“气色不错，看来在单位过得如鱼得水。”
“还行吧。”林桑榆看着她的短发笑个不停，“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单位一群干部头，我脑子一热，就跟着剪了，现在后悔死了。”骆世瑛说起来就郁闷。
林桑榆不走心地摸了摸：“养上两年就长了，其实这样也不错，看着干练多了。”
骆世瑛拍掉她的手：“也就是看着，每天上班尽干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是你的工作有意思。”
“难得有大新闻，平时也挺无趣的。”林桑榆叹气。
叙旧便成了倒苦水，结论是还是读书好啊。奈何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再留恋也不得不踏上职场。
翌日，林桑榆去看望马老师。
开门的师娘嗔怪：“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嘛，你平时已经没少寄了。”
林桑榆眉眼弯弯：“一些是老家的特产，还有一些是我奶奶做的，这边买不到。”
“你奶奶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师娘拉着她进门，问她在单位怎么样。
林桑榆挑着好的说了。
马老师语重心长：“别看黎文虹年纪不大，资历可不浅，跟着她好好学。”
林桑榆乖巧点头：“这几个月跟着黎姐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知识。”
马老师欣慰点点头：“看过你写的报道，文字功底有进步。”
林桑榆嘴角微微上扬。
蹭了一顿饭才离开。
忙碌到周末，轮到林枫杨外出放风。
时隔大半年，兄妹俩总算见面。
林桑榆把小六六的照片拿给他。
林枫杨皱眉带着一点点嫌弃：“小老头似的。”
“这是羊水泡的，过了满月就好看了。”林桑榆没好气，“你看他五官，挑着娘和陆叔的优点长，以后一准是个帅小伙。”
林枫杨看了看，没看出来，不过虽然丑但是看起来挺顺眼的：“娘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林桑榆道，“小六六挺乖，吃了睡睡了吃。柳芽很细心也很会照顾孩子。”
柳芽是三表舅家的女儿，今年十八岁，家里兄弟姐妹多，住不开。父母急着把她嫁出去，她不乐意。林奶奶知道后，就说让她过来帮忙照顾孩子。柳芽虽然没结婚，但是有照顾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的经验。
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三表舅夫妻自然不再催婚。
林枫杨点点头：“那就好。等他长好看了，再拍给我看看，不好看就算了。”
林桑榆绷不住笑。
说着说着，说到了她去浙省采访的事情，林枫杨羡慕：“还是江团运气好，刚调到那边就赶上了。”
林桑榆安慰他：“周边都不怎么太平，有你学以致用的时候。即便不打仗，你们的存在就是威慑。没有飞行员，我们的领空人家想来就来。”
林枫杨有被安慰到，不过还是羡慕：“那边局势最复杂，你说我申请调过去怎么样？”
林桑榆停下脚步，要等的公交车过去了都没发现：“不回西南？”
“大哥二姐还有你都在家里，缺我一个也没关系。”林枫杨摸了摸后颈。
林桑榆瞥他：“谁说没关系了，有我们，你也不多余。过年的时候，你回去好好说吧。”
“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林枫杨笑嘻嘻，“奶奶和娘会理解的。”
林桑榆觉得应该会，不舍肯定有，但无论是林奶奶还是林泽兰都不会以爱为名把人拘在身边。
“现在说这个太早，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林枫杨岔开话题，露出八卦之色，“之前我不是跟你说，方队好像有对象了吗？是真的，他要结婚了，新娘子是记者。”
林桑榆微笑：“我知道啊，新娘就是我室友，我还要参加他们的婚礼呢。”
今年空军内部禁令正式取消，两人便打了结婚申请，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
“你早就知道！”林枫杨立刻回过味来。
“也就比你稍微早那么一点点，”林桑榆果断转移话题，“你要是遇上喜欢的，麻利行动起来，可别错过了。”
林枫杨眯了眯眼，觉得她撒谎，但是没有证据：“急什么，我才二十。你也别急，太早结婚生孩子会影响工作，过上两三年再说。”
林桑榆煞有介事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以后奶奶催我，我就这么说。”
林枫杨气笑了：“祸水东引是吧。”
林桑榆无辜地眨了眨眼：“哪有，我是实话实话。”
林枫杨用力按了按她的头顶：“你就推我身上好了，反正我在外面。”
林桑榆真情实感地哇了一声：“今天才觉得你有点哥哥的样子。”

第89章
毕业典礼之后，就是袁鸿鹄和方毅的婚礼，地点在部队食堂。方毅申请调到了北平军区，算是妇唱夫随。
主婚人是方毅的领导，证婚人是袁鸿鹄的领导。
来宾是两人的同学、同事和战友，二人的家人都已经去世。
林桑榆望着台上的袁鸿鹄，她是个情绪内敛的人，此时的喜悦和害羞显而易见。从此以后，她有家了。
两位领导致辞结束，新人朝领袖画像鞠躬，接着朝来宾鞠躬，最后是互相鞠躬。
孟婉君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我那婚结的跟过家家似的，瞧瞧人家多正式。”
“那再结一次。”林桑榆煞有介事，“搞个三周年庆典。”
孟婉君白她：“亏你想得出来。”
林桑榆笑嘻嘻：“我这不是为你排忧解难嘛。”
“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骆世瑛脑袋凑过来，颇为感慨，“你都结婚三年了，闺女都两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谁说不是，还记得第一天来报到，我睡相不好却分到了上铺，正愁的不行，袁姐主动说跟我换。”孟婉君看着上面的袁鸿鹄笑，“袁姐这么好，一定会幸福的。”
林桑榆用力点了点头。
袁鸿鹄和方毅下来挨桌敬酒。
身为伴郎的江越帮忙倒酒，来到林桑榆她们这一桌的时候，换成茶水。
“我会喝酒。”孟婉君豪迈地盖住杯子。
江越无声一笑，换成酒给她满上，询问林桑榆：“你们呢？”
“我喝茶。”林桑榆决定以茶代酒，毕竟她真的不会喝酒。
其他人也要了茶水。
孟婉君举起酒杯：“方队，你可得好好对袁姐，不然我们这些娘家人可不依。”
方毅收了收笑，郑重道：“你们放心。”
敬完酒，新人去下一桌。
吃饱喝足，转战新房，两人分到一套两居室。
没了领导坐镇，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看着被捉弄的满脸通红的两人，林桑榆笑个不停，手上的照相机也按个不停。
江越往边上让了让：“多给他们拍几张，老方等这一天得有五六年了。”
“方队长情，要不也不能打动袁姐。”林桑榆忽尔忍俊不禁，“方队好像在向你求救。”
江越纹丝不动：“他得偿所愿高兴，总得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林桑榆想了想：“这算不算羡慕嫉妒？”
江越挑唇一笑：“保不准，都还单着，就他结婚了。”
“那是犯众怒了。”林桑榆懂了，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同样犯了怒的还有江越，被一个战友拉到角落里，劈头盖脸问：“那姑娘你认识？”
江越当即反应过来，漂亮的姑娘到哪儿都引人瞩目，他语调凉凉：“林枫杨的妹妹。省省吧，在老家川省蓉城工作，过两天就要走。”
“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越笑了：“你这一大把年纪的，还想老牛吃嫩草。”
“嘿，我怎么就一大把年纪了，男人三十一枝花。”
江越：“小姑娘才二十，兔子不吃窝边草，信不信林枫杨找你拼命。”
“至于吗？”
“要是我妹妹，我至于。”
“嘁。”战友拿眼睛斜他，“你没藏什么私心吧。”
江越抬了抬眉梢：“你这人心里是不是过于阴暗。”
“主要是你这人太阴险，我有心理阴影。”
江越瞥他：“想多了吧，我在华东军区，主动申请过去的。”
“还得是你运气好，一过去就参与夺岛，他娘的又立功了，正好赶上授衔的档口。”战友酸溜溜地拍了怕他的肩膀，“到时候至少一个少校。”
江越懒洋洋点头：“论运气，我是比你好点。”
噎得对方直翻白眼。
*
参加完婚礼，林桑榆就要走了，一起走的还有放暑假的杜雪晴。他们化学系效仿苏联，实行五年制，她得明年七月才毕业。
即将实习的杜雪晴欢天喜地：“可算是快熬出头了，北平这气候，我实在适应不来。”
“等你工作了，你就会怀念上学的时候。”林桑榆从过来人的角度出发。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现在就想回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杜雪晴笑嘻嘻。
回到家里，林奶奶爱不释手地捧着毕业证来回看，这可是他们家头一份，要不是小孙女拦着，她都想裱起来。
“以后多的是，明年大哥三哥毕业，二姐在考音乐学校，”林桑榆戳了戳婴儿床里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小六六将来也要上大学。”
一想那光景，林奶奶喜得见牙不见眼。
小家伙吐了个口水泡泡捧场。
傍晚，林松柏和林梧桐都过来了，自打有了小六六，兄妹几个来大院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这一多起来，林桑榆就发现了一点特殊情况，住在隔壁的徐如凤经常过来串门，逗逗小六六，找找林梧桐，但是她怀疑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和林梧桐分享自己的发现。
林梧桐抿唇一笑：“那你有没有发现，大哥没避开。”
林桑榆点点头：“看来有戏。”
林梧桐乐见其成：“如凤爽朗外向，大哥性子太闷了点，正好互补。”
林桑榆之前一直以为林松柏应该会喜欢温婉知性的姑娘来着，当然徐如凤也挺好：“那我是当不知道？”
林梧桐赞同地点了点头：“就当不知道吧，一切顺其自然。”
林桑榆关心另一件事：“你复习的怎么样？”
一提这个林梧桐就苦了脸：“比起看一个小时的书，我宁愿练十个小时的歌和琴。”
林桑榆哑然失笑：“顺其自然吧，这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
“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学生，就我不是。”
便是徐如凤，也在去年通过调干生政策，考上了财经学院。她在文艺方面没什么天赋，在单位不上不下有点尴尬，于是决定学财会另谋出路。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弟弟妹妹日后的对象，只怕也是文化人。
林梧桐自然不想落后，想进修一下民族声乐：“好在音乐学校分数线低，按照调干生政策还能降分，我尽量复习吧。不行明年再考，反正没有年龄限制。”
团里只有一个免试上大学的调干生名额，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她要是去争这个名额，难免有借陆叔势的嫌疑，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还不如自己考，分数线本来就不高，艺考占优势，她还是贫农出身的军人会优先录取，考上概率还是有的。
林桑榆：“那你加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梧桐含笑点了点头：“要是考上了送你一盒胶卷。”
“不应该我送你礼物吗？”
“我高兴。”林梧桐工资高开销少，家底丰厚财大气粗。
林桑榆露出财迷模样：“那我可就等着了。”

第90章
九月，林家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林梧桐考上了省城音乐学校的声乐系，这一年的努力终于取得了回报。
惊喜，倒不怎么意外。
52年全国院系大调整，高校扩容扩招，而高中生的数量却没跟上，结果就是大学录取率相当可观。
52年报考人数7.3万人，高校招生6.64万人。
53年报考人数9.0万人，高校招生7.0万人。
54年报考人数13.4万人，高校招生9.38万人。
今年的报考人数是17.7万，至于招生人数还没公布，但在人才紧缺的前提下，只会比去年高不会低。
五十年代考大学没那么难，难的是能一路读到高中，难的是有干部身份。
调干生有政治优势，考大学更容易，有些大学里面调干生的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
饶是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想上大学。
调干生分两种，单位推荐的可以带薪上学，像是林松柏一直领着75%的薪水，这种名额大家抢破头。
至于林梧桐这种自己考的，不带薪，上学后只能领取仅够养活自己的国家补贴。因此很多人权衡过后不愿意放弃工资去上学，没有经济负担的才会考虑。
估分后林梧桐大概心里有数了，分不高，但应该够用，去年一个同事就是差不多的分数考上了北平的音乐学院。
可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到底不放心，直到这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林奶奶喜上眉梢：“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要不是这两年风声越来越紧，身为党员家属不能搞封建迷信，她都想去庙里拜拜。庙里不能去，去向老头子显摆显摆还是可以的。
家里四个大学生，推着竹子做的婴儿车出去遛弯的林奶奶走路带风，迎面都是羡慕的眼神，纷纷请教怎么养孩子，才能把孩子养的这么出息。
林奶奶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得意：“都是他们自己争气。”
那他们家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在单位争取不到推荐名额，自己考又考不上。
当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更让人羡慕的喜事来了，酝酿多年的军衔制度终于落实。
一直以来，军官和士兵之间只有服装的区别，在很多场合多有不便，尤其是外交活动上，还闹出过笑话。
今年九月底，全军开始授衔。
陆山河被授予少将军衔。
林泽兰则是少校军衔。
军衔代表着荣誉，自然欢喜，但不像考大学，考上大学可以放鞭炮庆祝。
这却不好大肆庆祝，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己高兴便是。
单位里同样喜气洋洋，军报也随之改革。谢主编是三级文职干部，视同大校。黎文虹行政六级，视同少校。
“文职系统还好，往高了定，部队军衔相对于职务偏低。”黎文虹整理材料时说起来，他们最近的报道内容集中在授衔，了解的情况比较多，“国外师长一般是少将，我们是大校甚至上校。军以下普遍低了一两级。”
“部队参照的是52年的评级，差了三年，难免的。”林桑榆笑着道。
黎文虹无奈地摇了摇头：“谁也没想到拖到今年才落地，不过总算是落实了，军衔制度可以让部队更正规更现代化。”
林桑榆点了点头，只是十年后这套脱胎于苏联的军衔制度被视为苏修而取消，一直到八十年代末期才再次实施军衔制度，这一路走得也挺忐忑。
等大授衔的热闹过去，这一年也随之过去。
元旦的时候，林松柏打算正式拜访徐家。
林奶奶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让他带到徐家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来了孙媳妇。
过了年大孙子二十五，年纪委实不算小了。
“选个八样吧，图个吉利。”林桑榆安抚过于激动的老太太，“烟、酒、茶肯定要，这个火腿带上。”
林梧桐翻出两罐蜂蜜，四个肉罐头四个荔枝罐头：“再买点水果和新鲜糕点。”
林奶奶满意地点点头，想得有点远：“是不是该把你们大哥的房间重新粉刷一遍，好几年了，有些旧了。床和柜子也换成新的，还得买套梳妆柜。”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等婚期定了再弄也来得及的，要不新的又变成旧的了。”
这年头见了家长，九成九奔着结婚去。但两人还没毕业，尤其是徐如凤得明年才毕业。虽然大学能结婚，可也有毕了业才打算结婚的。
“那我问问你哥。”林奶奶喜滋滋。
林松柏的回答是：“看如凤。”
林奶奶点头：“肯定是要问她怎么想的，那你问问。你上点心，你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徐母和林奶奶一样盼着早点结婚：“我明年就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给你带孩子。”
徐如凤无语，没对象的时候催对象，有对象了又催生孩子：“等毕业等毕业，不然我分心毕不了业怎么办？”
左右不差这一年，她心里有数就好，徐母拉着女儿的手：“小林这孩子还是不错的。”
长的是一表人才，要不自家姑娘也不会色迷心窍追着人家跑。前程似锦，家里人接触下来都是明白事理的和善人，不用担心女儿跟着他吃苦。
可以说超过他们的心理预期。
徐如凤眉飞色舞：“我选的肯定错不了。”
徐母笑不自禁。
待见了林松柏，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老丈人有点不满意，可横看竖看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能端坐着摆谱。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母斜徐父：“你干嘛呢，人家小林第一次正式上门。”
徐父：“求娶求娶，你别弄反了，我们家是嫁女儿，矜持点，你牙花子都快笑出来了。”
徐母轻推他一把：“哪有这么夸张。”
徐父：“你问问如凤去。”
徐母忍不住笑：“我这是高兴，怪不得拖到现在才找对象，原来是喜欢长得俊的。”
“俊又不能当饭吃。”
“谁说不能了，每天对着这么一个人，饭都能多吃一碗，不信你问问你闺女去。”徐母越说越好笑，“你瞧瞧你闺女看人那眼神。”
想起那不争气的样子，徐父长叹一声。
徐母疑惑望着他：“好端端你叹什么气？”
徐父微微皱眉：“小林瞧着是个心思深的，我们如凤浅的一眼都能看透。”
“那不挺好，小林能护着如凤，替她想周全。”
“你就不怕闺女被欺负。”
徐母白她：“那给她找个和她一样大大咧咧没心眼的，两个人一起被外人欺负。”
徐父哽住了。
徐母无奈摇头，“闺女找个门第不如我们的，你得担心人家是不是另有所图。小林要是图别的，他有文化有相貌有陆政委的关系，大可以往上找。至少他对如凤是有真心在的，如凤也喜欢他，这就够了，你少鸡蛋里挑骨头。”
徐父摘下眼镜擦了擦：“行吧，你们喜欢就行。”
“翁婿是天敌，”徐母哼了一声，“换个人你也能挑出不喜欢的点。”
徐父哑然失笑。
*
隔了一周的周末，徐如凤兰林家吃饭。
林松柏去徐家接了她一块过来，在巷子里遇上林桑榆带着一群孩子用雪做滑滑梯。
“如风姐。”林桑榆打招呼，以前是直接叫名字，如今自然要叫姐了。
徐如凤兴致勃勃的样子：“你这工程挺大。”
林桑榆看出她想玩：“过会儿一起玩，先回家坐坐。”
徐如凤点点头，走几步遇上出来找孙子的季母，忙问好。
季母愣愣看她一眼，又看看站在她身旁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林松柏：“这是？”
徐如凤大大方方指了指林松柏：“我对象，去他家里吃饭。”
猜测成真，季母心里仿佛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第91章
林松柏微微颔首示意。
季母牵了牵嘴角：“上次见到你妈的时候，你妈还为你着急来着，这下你妈可算是能放心了。”
徐如凤笑哈哈：“可不是，总算是不用担心我砸在手里了。”
季母被逗笑了，也就更加遗憾。徐如凤性子开朗疏阔，这样的儿媳妇容易相处，可如今却成了林家的儿媳妇，这叫什么事。
寒暄两句，两厢分开。
季母拉着打雪仗的孙子回去：“感冒好了再来玩，不然越来越严重，就要去医院打针。”
一听打针，扭来扭去想跑回去继续玩的季胜利老实了，垂头丧气往家里走。
走到林家门前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季母偏头看了一眼。
当年刚搬来时，林家差不多是巷子里条件最差的一家。这个差不是在经济上，而是在地位上，无根无基。
短短六年的时间，却成了巷子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恰在此时，院门从里面打开。
林梧提着一个篮子出来，见到季母祖孙，礼貌地笑了笑，继续前往隔壁杜家。
季母怔了怔，拉着孙子离开。这两年每每遇上林梧桐，对方没事人似的，她却有说不上来的尴尬。只能庆幸，自己当初没提过徐如凤，林家不知道他们家的打算，不然真要笑死人了。
时隔多年，林梧桐早就释怀，毕竟又没恶言相向。
她敲了敲杜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杜雪晴，她已经开始实习，单位在化工所。
杜雪晴笑着问：“这是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蒸了鸡蛋糕和牛奶布丁，给甜甜尝尝。”林梧桐把篮子递过去，“我就不进去了，家里有客人在。”
杜雪晴伸手接过来，知道今天是新媳妇第一次正式上门，打趣：“林奶奶高兴坏了吧。”
“做梦都要笑醒。”林梧桐忍不住笑。
“我二哥要是把对象带回来，我妈比林奶奶还要夸张。”杜雪晴充分理解。
“早晚会带回来的，我奶奶之前也愁，愁着愁着这不就来了。”
杜雪晴叹气：“但愿吧。”
回到家里，就看见林桑榆把小六六喂得满脸蛋糊糊，林梧桐无奈摇头：“吃的还没浪费的多。”
“是他脑袋老是动来动去。”林桑榆一边拿手帕擦脸一边告状。
林梧桐拿过鸡蛋羹：“还是我来吧。”
玩够了弟弟的林桑榆立刻让出位置来，去沙发上凑热闹。今天陆山河和林泽兰都特意把时间空出来，过来招待徐如凤。
早就混熟了，徐如凤十分自在。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又玩了一会儿雪，林松柏送人回家。
走的时候，林奶奶拿了两块鲜艳的花布给徐如凤：“都在做花衣服，你也去做两身。”
元旦的时候，上面发了一篇文章《姑娘们，穿起花衣服来吧》，呼吁在经济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可以穿的鲜艳漂亮一点，以体现社会主义欣欣向荣。
布匹和布票一下子成了抢手货。
徐如凤笑呵呵：“谢谢奶奶。”
“乖。”林奶奶喜欢她这股不扭捏的劲。
送走人，林奶奶笑得心满意足：“这顿饭一吃，两孩子的事情算是定下了，盼来盼去可算是盼到了孙媳妇。”
林泽兰就笑：“早就让你别操心了，他们几个都是有成算的。不找就是没遇上合适的，催也没用。”
有大孙子珠玉在前，林奶奶想开了：“行吧，以后都不催了。”
拨火盆的林梧桐和逗猫的林桑榆双双松出一口气，向林泽兰投去感激目光。
林奶奶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枫杨：“等他回来了，再喊如凤来家里吃个饭，让杨杨认认人。”
林枫杨是小年那天到的，带着一身风雪进门，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格外大。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小心翼翼抱起初次见面的小六六，小家伙不认生没哭没闹，但是严肃着一张包子脸，仿佛在看阶级敌人。
林枫杨乐得不行：“嘿，小子，我是你三哥。”
小家伙皱着浓密的眉毛。
林枫杨寻找外援：“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奶奶望了望，忽而大笑：“像是要拉了，在用力。”
话音未落，林枫杨闻到了一股臭味从怀里的小家伙身上传来，再看他眉头已经松开，还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顿时哭笑不得：“人这么小，拉屎这么臭。”
“你娘说喝奶，那个什么蛋白质，所以味道大。”林奶奶接过来放在铺了软垫的沙发上。
柳芽赶忙去拿脸盆、热水、毛巾、尿布、又把炭盆移近一点，防止着凉。
这一套流程下来，看得林枫杨目瞪口呆，这么个小东西可真能折腾人，亏得有柳芽在，不然能把老太太累得够呛。
这时候，林桑榆回来了。
林枫杨挑了挑眉梢：“你这是早退？”
“刚做完采访，快下班了就回来写稿。”林桑榆随口问，“几点到的？”
“一点多。你们单位不错啊，还能提前下班。”林枫杨表示羡慕。
林桑榆耸了耸肩：“那是我加班的时候你没看见。”
林枫杨：“最近挺忙？”
“忙完了，就等着过年。”如今的工作量和后世一比，是真心不算多，他们部门算单位里最忙的了。有几个部门的同事甚至堂而皇之在办公室里织毛衣，人浮于事的现象渐渐显露。
傍晚，家里人陆陆续续回来，发现老太太心情有点不好。
刚回来的林泽兰眼神询问林桑榆。
林桑榆指了指林枫杨。
林枫杨摸了摸鼻尖：“我大概会被分配到东部沿海。”
林泽兰拧了拧眉。
林枫杨：“指导员希望我去东南那边，我总不能说我要回西南老家。”
林泽兰沉默了一瞬：“你自己也不想回来。”
“怎么会。”剩下的话音消失在林泽兰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林枫杨悻悻摸了摸后颈，实话实说，“早晚要把沿海那些岛屿都收回来，我想出一份力。抗美援朝结束后，要不是被推荐上航校，我会申请去那边。”
林泽兰神情复杂，有骄傲有欣慰也有担忧：“那就去吧，国家培养了你，你就去国家需要你的地方。”
林奶奶扭脸看向林泽兰。
林泽兰轻叹：“他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
“在蓉城就不能保家卫国了。”林奶奶不服气。
林泽兰：“组织上希望他去东南，多的是军人背井离乡，他怎么就不能，因为他继父是陆山河？”
林奶奶动了动嘴角。
林枫杨笑嘻嘻凑过去：“奶奶，您不老骂光头没人性养出了一群贪官，不然我们家不会被抢走家业，我找他报仇去。等我报了仇立了功，在外面积攒好资历，有机会我就申请调回来。可我要是现在借着陆叔的关系回来了，就算我做的再好，人家都会说我是靠裙带关系。”
“你们一个个的思想觉悟高，就我觉悟低。”林奶奶嘟囔。
“哪能啊，您老人家觉悟高着呢，只是舍不得我，”林枫杨哄老太太，“一有假期，我就回来，我会经常写信，也会照顾好自己。”
道理老太太都懂，可盼了这么多年的一家团圆又没了，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老太太心里难受：“说好了的，有机会就调回来，我六十了，没几年……”
林枫杨连忙截过话头：“奶奶你长命百岁，还得看着小六六娶媳妇生孩子。”
“那不成老妖怪了。”林奶奶想都没想过，父母兄弟姐妹没一个活过五十五，她已经是家里最长寿的一个，只盼着能活到四个大的结婚生子，小的这个是见不到了。
“才八十几，离一百岁还有十几年，我大侄子手脚麻利点。”林枫杨嘿了一声，“奶奶，那就是五世同堂。”
光是想想，林奶奶不由自主笑眯了眼：“你就会拿话哄我。”
林枫杨振振有词：“您现在身体多好，再好好保养，长命百岁那不是问题。”
林奶奶嘴里说着哪能活这么久，心里想着再活个一二十年，看着最小的孙子成家立业。
雨过天晴，开开心心过小年。
因着林枫杨回来，这个年过的风格热闹，他走的时候也就格外不舍。
这一走，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不准了。
说不准的事情太多了。
这一年的春天，提出艺术上百花齐放学术上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鼓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言论前所未有的自由，自由到过火，结果引火烧身，五十多万人被划为右派，以知识分子为主。
知识分子林桑榆想当哑巴，免得说出去的话，变成子弹射向自己。

第92章
林桑榆不仅想自己当哑巴，也想亲朋好友一起当哑巴。
吃晚饭的时候，她特意提起这则新闻。
“你们都还年轻，多听听别人说了什么，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至于自己，别轻易发表意见。”陆山河本打算饭后找他们聊聊，“有什么想法，可以回来和我们商量商量，我们好歹比你们经历的事情多点，多少能给些参考意见。”
林泽兰说的更直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去掺和其他事情。”
林桑榆点了点头，就知道家里人靠谱，不会让她失望。
林松柏看了看陆山河，又看了看林泽兰，跟着点了点头。
林桑榆提醒：“那得和二姐还有三哥通个气，尤其是二姐，学校气氛更活跃。”高校是重灾区，部队倒还好。
林泽兰颔首：“我跟他们说。”
林桑榆放了心，林泽兰说他们会更重视，肯定会谨言慎行。只要管住嘴，基本不会被这把火烧到，那五十几万you派几乎都是祸从口出。
有些人是真敢说，还在报纸上辩论。
有人抨击农村合作社扼杀农民积极性，有人含沙射影当局只会打天下不会治天下，有人呼吁应该全面西化……
林桑榆都有种自己不是在看主流报纸而是在刷论坛的错觉。哪怕在七十年后，一些文章都不可能出现在主流媒体上，现在居然能堂而皇之登报，也是有点逆天的。
站在56年这个节点上往前看往后看，这是最好的一年。
经济建设蒸蒸日上，每个月都有大型工业项目竣工。粮食危机得到缓解，各种物资市面上供应充足。
人们一改黑蓝灰的单调，纷纷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被视为小资情调的旗袍重出江湖，穿衣打扮变得自由。
中央宣布知识分子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鼓励知识分子畅所欲言讨论国家大事。
舆论欢呼，春天来了。
林桑榆神情复杂地合上报纸，春天很短暂，明年急转直下，进入漫长的寒冬。
五七年反右整风，五八年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紧随其后……
“走，开会去。”黎文虹敲了敲林桑榆的桌子。
林桑榆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会议内容无外乎响应号召，积极提意见，对单位对什么都可以，主打一个言论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得好，可以整理成文稿登报。
林桑榆默默旁观，如今的报纸上正面意见少，多是负面意见。有些文章，明显能看得出来，作者是带着善意还是恶意在批评。
“小林啊，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谢主编笑呵呵看着她。
林桑榆便道：“团中央和妇联提倡妇女儿童穿花衣服，我想着我们是不是可以应应景，介绍下国内军装发展史。”
谢主编想了想点头：“倒是可以，你好好做。”
林桑榆抿唇一笑：“好的。”
谢主编看她没有再说的意思，倒没有勉强，便点名其他人。
林桑榆微松一口气。
说好话，人家当她拍马屁。说坏话，指不定明年就被检举揭发打成you派。
有个印象特别深的例子，大学寝室卧谈话，室友畅所欲言，其中一个人默默把其他人的发言记录下来。变风向后，那人向学校揭发，本人立功顺利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大城市，其他室友被分派到偏远贫困地区。
室友尚且如此，何况同事。
上面一开始并没想扩大化，可到了执行层面，you派这顶帽子成了公报私仇铲除异己的利器。五十几万人遭殃，加上受牵连的家属至少百万。
直到八十年代，才彻底平反，这一蹉跎就是二十几年，她不敢冒险。
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黎文虹绕了点远路：“就这样，少掺和。我看有几个脑子热过头，说话都不过脑子。”
“我一个新人也没什么可以说的，”林桑榆笑容发甜，“黎姐，我想请半个月的假。”
黎文虹：“这么久，干嘛？”
林桑榆：“我大学室友结婚，我们关系特别好，我想去参加她的婚礼。正好去总后需采访下找点素材。”
军服设计工作是总后续的工作。
黎文虹沉吟片刻：“我去问问，能不能让你外出采风。不能，你就只能请假了。”
最近单位主要精力都放在鸣放辩论上，他们比较闲，请假肯定没问题。
林桑榆喜形于色：“谢谢黎姐。”
下午，黎文虹回复：“批了，你一个小姑娘出这么远的门不放心，我和你一块去。”
另一个不能说的理由，她想去外面躲躲，省得老被拉着开会发表意见，她没有意见，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感情好，不用一个人冷冷清清坐火车。”
回到家里，林桑榆宣布了自己要去北平出差的消息。
巧了，林梧桐也要出门。
为了让知识分子更好地融入工农之间，学校安排他们去革命老区学农，为期三个月，正好是最热的六、七、八月，赶上夏收，最热最累的阶段，学校是有点狠的。
“幸好我那会儿不用。”林桑榆不由庆幸。
“就我赶上了，”林梧桐倒是想得开，“反正又不是没种过地。”
“你也不看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林奶奶拉着她的手摩挲，这几年早养的细皮嫩肉。
林梧桐笑：“学校就是觉得我们太娇生惯养，脱离工农阶级，才安排学农。”
如今的大学生大部分都出自城市里的干部、资本家、知识分子家庭，工农子弟占比极少。
林奶奶没话说了，只能叹气：“你们姐妹俩是一个比一个忙，到头来还是你们大哥在家的时候多。”
这倒是真的，林枫杨就别提了，林桑榆和林梧桐的工作都需要时不时出差，如今林梧桐上学都要去外地学农。
几天后，林桑榆和林梧桐前后脚离家。
坐在前往北平的火车上，林桑榆看出黎文虹有躲出去的倾向，立刻怂恿：“黎姐，我有个想法，你说我们做一个重走长征路的专题怎么样？”
惹不起她躲得起，这个专题仔细做，一两个月总是要的。
黎文虹心里一动：“我觉得不错，我们可以把几个重要的地方走一遍，忆苦才能思甜。”
林桑榆笑容可掬：“说到苦还得是戍边的战士最苦，我觉得应该让大家深刻了解他们的付出。”
“这个想法也不错。”黎文虹慢慢点头。
接下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主题就是出差、出差、还是出差，远离单位这个是非之地。
文人喜欢指点江山，单位里论政的风气格外浓烈。
到了北平，先去办正事，有单位介绍信，又是兄弟单位，一切顺顺利利。
忙完了，林桑榆和黎文虹先去拜访马老师。
下午，老朋友继续叙旧，林桑榆则去见骆世瑛。差点没认出来，她居然烫了个卷发，跟泰迪似的。
“你够时髦的。”
“想笑就笑吧，”骆世瑛已经习惯摆烂了，“都是我妈，说什么现在流行，居然给我烫成这个鬼样子。”
“多看看也还行。”林桑榆昧着良心说。
骆世瑛翻白眼：“这话你说出来良心不会痛吗？”
林桑榆笑场，笑的肚子有点痛，在骆世瑛杀人的目光下赶忙收敛笑意转移话题：“你可真够藏的好，之前一点口风都不露，突然就说要结婚了。”
骆世瑛微微脸红，那不是不好意思说嘛。
“有照片吗，我可太好奇了。”林桑榆兴致勃勃地问。
骆世瑛从书桌抽屉里翻出相册，摊开放在桌面上。
林桑榆凑过去看，帅气的军官，之前在袁鸿鹄的婚礼上见过，是方毅的战友。她发现了，这些飞行员都是行动派，追人的手脚特别麻利。
“我有印象，那天坐在我们旁边那桌。”她从记忆里翻出只鳞片爪的记忆。
骆世瑛点了点头。
林桑榆揶揄：“没想到你原来好这一口。”
骆世瑛脸更红：“我之前都没想过会找军人。”
“缘分来了挡不住，”林桑榆笑眯眯，“挺好的，以后还能和袁姐当邻居，羡慕。”
骆世瑛拐了拐她：“那给你介绍一个同部队的，也能当邻居。”
林桑榆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家的规矩，绝不远嫁。”
骆世瑛忍俊不禁：“我们一个个都结了，你也抓紧点。”
“这一结婚就开始催婚，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林桑榆唉声叹气。
骆世瑛叉腰想打人。
林桑榆识时务为俊杰：“这不是没遇上合眼缘的嘛，我总不能随便逮一个闭上眼过日子。”
缘分这事真没法说，骆世瑛叹气。
“新娘子开心点，缘分该到的时候突然就来了，就像你一样。”林桑榆转移话题，“在单位怎么样？”
骆世瑛皱眉：“乱糟糟的，动不动就辩论。”
“你没掺和吧。”林桑榆不放心。
骆世瑛摇头，她本就不是关心政治的人，何况林桑榆还专门提醒过：“我忙着结婚的事情，哪有空。倒是瞿光明跳的高，批评这个批评那个，显得他多能耐似的。”
林桑榆细问内容，顿时心满意足，看他不爽很多年。

第93章
等林桑榆从北平回来，小六六已经会走路，见到她，摇摇晃晃走过去。
林桑榆一把抱起他，满脸欢喜：“都会走路了，这么厉害。”
“就这两天会的，好好的坐在席上玩，突然站起来会走了，”林奶奶满眼的骄傲和无奈，“这一会走，就不要抱了，可走又走不稳，愁死个人。”
林桑榆摸了摸他的脑袋：“桌椅的边边角角拿布头包起来，再给他做个厚帽子戴着吧，其他地方磕了还好，就怕磕到了脑袋。”没有防撞条和防摔帽，那就只能自己做了。
闻言，林奶奶连忙点头：“这就包起来，可帽子就怕他不戴，天这么热。”
林桑榆想了想：“用布把海绵或者棉花包起来，做一个圆圈套头上，摔倒了有个缓冲。”
一旁的柳芽听懂了：“这个法子好，我这就做，不用半个小时。”
柳芽去做防撞圈，林桑榆抱着小六六和林奶奶聊天，说完自己的情况，她问：“我姐有信寄回来吗？”
“昨天刚到的，”林奶奶起身去拿过来给她看，“说什么都好，你还不知道她，报喜不报忧，那边乡下比我们老家都要苦一点。”
“再苦也就三个月，”林桑榆道，“多给她寄点东西过去，等她回来了再给她好好补补。”
“寄了些罐头奶粉和糖过去，她那儿离县城太远了，有钱都不方便买东西。”
“我在北平买了些东西，过几天就到了，挑一些寄过去。我还给三哥那边寄了点。”
“你三哥又寄了些海鲜过来，之前的都没吃完。”
“反正是干货，放的起，慢慢吃好了。”
“这次的虾特别多，晚上做油焖虾给你吃。”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林桑榆装了一袋海鲜干货送给黎文虹。
“谢了，我家两个小的爱吃。”黎文虹放进抽屉里，“待会儿我就去问问，看能不能批。”
林桑榆握拳：“黎姐，加油。”
黎文虹忍俊不禁：“挺有意义的主题，应该能批准。”
事实上确实如此，领导很爽快的批准。
林奶奶一听她一周后又要出差，难免抱怨两句：“这才回来，又要走。”
“领导这么安排，我也没办法。”林桑榆甩锅。
林奶奶叹叹气：“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林桑榆点点头。
这一周里，她们也没闲着，收集资料，采访老红军。
时至今日，还健在的老红军仅数千人，留在部队的都是军官，大部分人的军衔在校官以上。
准备就绪后，两人出发，走的是中央红军的路线，第一站是瑞金，这是起点。
第二站是湘江，湘江战役是长征路上最惨烈的战役，牺牲了五万余人。
采访的时候，附近的老乡说，当年有‘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吃湘江鱼’一说。
下一站是遵义会议遗址，这场会议是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具有里程碑意义。结束了左倾冒险主义，确定了以伟人为核心的领导集体。
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
历史书仿佛活了过来。
红军走了一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林桑榆他们用了一个多月，中间试着徒步走了一段，走出了一脚泡后悻悻放弃。
“我们有车有马不缺物资走大路都这么累，真不知道那些老红军怎么坚持下来。”林桑榆感慨万千，“他们还有追兵，平均每三天一场遭遇战。”
“所以说这是奇迹啊。”黎文虹笑着道，“这一趟没白来，听得再多，都不如亲身经历感触深。等我家孩子大一点，有机会带他们来走走，一个个的太娇气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
回到家里，见到黑了瘦了的小孙女，林奶奶心疼得不行：“怎么这样了。”
“大夏天的天天在外面跑，难免的。没事，我恢复得快，养上一两个月就好了。”林桑榆不以为意，左右看看不见小六六，“小家伙在睡觉？”
“跟他爸出去玩了，你陆叔也是才出差回来，在家休息一天。”林奶奶问，“你能休息几天。”
“三天。”林桑榆有一点点失望，还以为能和上次那样有一个星期来着，不过想想也对，上次是赶上在外面过年，领导心里过意不去才给了一周的假。
“那好好在家养养，想吃什么给你做。”林奶奶准备大显身手。
过了一会儿，陆山河抱着小六六回来，见林桑榆憔悴模样：“这一路受罪了。”
“跟您当年受的罪没法比。”林桑榆佩服，“陆叔，你们当年真了不起。”
陆山河笑：“换你们在那个位置上也可以。”
林桑榆摸了摸鼻子：“我走了十几里路就不行了。”
“我们当时后面有追兵，只能向前走。再就是集体的力量，大家互相鼓励互相扶持。”陆山河放下一个劲往外扑的小家伙。
一落地，小六六就奔向林桑榆，被一把捞起来后，咧开嘴笑。
“陆叔，这一路你最难忘的是哪一段？”
“过草地。人在自然面前太渺小了。当时也是八月，明明是夏天，可海拔高温度低，又赶上雨季，晚上能结冰。本就缺衣少食身体弱，这一冻，牺牲了很多人。那地方到处都是沼泽暗河，过草地的时候没打仗，但几天时间牺牲了六千多人。”陆山河心里沉甸甸的，“损失最大的是四方面军，来回走了三遍，牺牲了上万人。”
林桑榆采访过的老红军几乎都说过草地最艰苦，红四军的老红军说起来眼睛都是红的，整整走了三遍。罪魁祸首倒好，叛变后跑到了港城。
“都过去了。”林奶奶听得不落忍，那会儿他们家也惨，老头子死了，家产被抢，但廋死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也没挨饿受冻。和他们一比，那都是好日子。
“是啊，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以后会越来越好。”陆山河看了看抓着他姐姐辫子玩的小家伙，“这小子赶上好时候了。”
“我们六六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林奶奶自信满满，“以后啊肯定是栋梁之才。”
穿着开裆裤的未来栋梁之才一泡尿淋湿了他姐，望着做了坏事还笑哈哈的小东西，林桑榆好想把他现在不穿衣服的样子拍下来，给长大后的他看。
这么个小东西，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三天休息的最后一天，学农的林梧桐回来了。
比林桑榆更黑更瘦，她是扎扎实实干农活去了，还是顶着烈日，不过精神不错。
晚上，久别重逢的姐妹俩一起睡。
林梧桐感慨：“我这段日子都在庆幸，幸好我们家进城了，当农民太苦了，你是我们家的大福星。”
林桑榆：“那边农村日子很不好过？”
“一亩地才一百来斤粮食，累死累活都填不饱肚子。就这样，还有人偷懒，干农活敷衍了事，有几块田产粮不到一百斤，一些社员闹退社，差点打起来。”林梧桐皱眉头，“大锅饭养懒汉。”
粮食按人口按劳动量分，也就是说哪怕不劳动也能分到人口粮。当地一对懒婆娘生了六个孩子，分到的粮食比隔壁勤快的一家三口还多。勤快夫妻当下就不干了，闹着要退出合作社，把自家的田拿回来自己单干。
林桑榆叹气，哪都有混日子的懒汉，农村有，工厂有，机关单位也不例外。只其他地方收入高，养着懒汉，其他人日子凑活能过。农村就不行了，混日子的人一多，生活水平显著下降。
“你没和同学说什么吧？”
“放心，我不傻，也就跟你才说说，我白天都没说。”林梧桐记得家里人的嘱咐，“现在闹退社的地方好像挺多的。”
林桑榆点了点头：“今年政治气氛宽松，也就更敢说敢做。”
林梧桐：“要是能倒逼改革倒是好事。”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就怕秋后算账，这年月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比方说此时此刻。

第94章
忙完长征专题，黎文虹向领导提出想做一个戍边战士的专题，收集战士的祝福，当国庆献礼。
领导……没批。
铩羽而归的黎文虹朝着林桑榆摊了摊手：“我们最近确实出差的太多了，等等吧，过两个月再看看。”
林桑榆难免有点点失望，但只能认了，转而争取外出采访的机会，反正不愿意留在单位开会。
出长差没机会，短途出差还是有机会。
那些偏的地方苦的地方，别人不愿去，林桑榆非常乐意去，只当公费旅游，每次去都会捎带点当地特产回来。
这次她带了三只大白鹅回来，如今在菜市场上已经很难买到。
肉类开始限购，猪肉每人每月只有七两，七两，不是七斤！鸡鸭鹅也只有在年节时才定量供应。
非年非节想吃，要么上黑市高价购买，要么去乡下高价购买。
“这鹅得有十来斤了吧。”柳芽从林桑榆手里接过布袋。
“没宰之前一只12斤多点，两只10斤多点，最小那只也有九斤半。”林桑榆让卖鹅的大娘宰了，不然她大概打不过四只鹅，“那边的鹅都特别大，要不是拿不动，我都想多买几只。”
“四五十斤，亏得你一路带回来。”林奶奶好笑。
“好吃啊。奶奶，我们做铁锅炖大鹅吧，我好久没吃了。”林桑榆早在路上安排得明明白白，“已经杀了放不住，一只今天吃掉，两只卤了慢慢吃，还有一只拿给如凤姐。”
林奶奶笑呵呵点头：“放点洋芋和干豆角一起炖。”
休息片刻，林桑榆去学校找林梧桐，喊她回家吃鹅。鹅这玩意儿，他们家也难得做一回。
学校有点远，她住校，第二天上午没课的周三和周末会回来住。
到了学校，林桑榆去寝室找，今天下午三四节没课，这会儿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只能去寝室问问。
寝室里有两个人，认得林桑榆，她之前来过。
林桑榆从网兜里拿出两个橘子分给她们，询问林梧桐的下落。
两姑娘对视一眼，烫了卷发的姑娘开口：“我们也不知道。”
林桑榆瞧了瞧两人，觉出点不一样来：“我姐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两人不说话了。
林桑榆微微挑眉，这是有情况，她笑眯眯问：“晚饭前会回来吗，家里做了好吃的特意等着她。”
“应该要吃过晚饭才回来。”
“那我就不等她了。”林桑榆笑眯眯挥挥手，“我先回家了，回头你们和我姐说一声。”
“好的。”
林桑榆从网兜里挑了一个橘子，边剥边离开。
回去后，林泽兰已经下班回来，正陪着小六六玩木头手枪，见她一个人便问：“桐桐有事情？”
“嗯，和同学聚餐，不方便回来。”林桑榆没多嘴，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那是她没口福了。”林泽兰失笑。
林桑榆已经闻到扑鼻的香气，兴冲冲跑去厨房。
晚饭吃得心满意足。
*
周六傍晚，林梧桐回来了。
林桑榆正在摘柿子，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柿子。
小六六仰着脖子，嘴角亮晶晶的。
林泽兰带队下乡义诊，陆山河下部队。林奶奶就带着小家伙回了同庆巷，要不是实在舍不得小孙子，她还是更乐意住在这里。
见到她，林桑榆便笑个不停。
笑得林梧桐脸红了红，抱起小六六往屋里走。
小六六啊啊啊的叫，显然是不乐意。
“给你买了桂花糕。”林梧桐哄他，一听吃的小家伙顿时不闹腾了。
不一会儿，林桑榆拎着一篮子柿子进来。
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柳芽见了：“这么多可吃不完，要不要做成柿饼，我会做。”
“不费那功夫，想吃去外面买，柿饼不费票。”林桑榆把篮子放一边，“可以送人，姐，你拿点去学校分分，朋友那也能送点。”
林梧桐听出她话里有话，扭过脸应了一声。
等林松柏下班回来，热热闹闹开始吃饭。
林桑榆哪壶不开提哪壶：“奶奶做的大鹅可好吃了，可惜二姐没吃上。”
林梧桐溜她一眼：“那回头留意留意，遇上了再买。”
“我抽空和丰年说一下，回老家的时候看看谁家养了。”林松柏道。
林桑榆忙道：“那顺便问问能不能弄点猪尾巴，小六六喜欢吃。”肉联厂福利好，员工时不时能买到不要票的肉。
林松柏点头。
晚上，林桑榆抱着枕头敲响林梧桐的房门。
开门的林梧桐无奈又好笑。
林桑榆爬上床，手撑着膝盖托着脸：“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林梧桐关好房门回来：“有什么好说的。”
林桑榆叉腰，佯怒：“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满怀期待地去学校，却扑了个空，你就没个说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跟谁出去了，你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肯定有情况。”
说到后来，她语气雀跃起来，满脸的兴味盎然。
林梧桐脸色微红。
林桑榆哼了一声：“你不说，我就告诉奶奶去了，奶奶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捡现成的结果。”
林梧桐顿时哭笑不得：“你少添乱。”
“这是八字还没一撇。”林桑榆听出一点意思来。
林梧桐欲言又止。
林桑榆更加好奇，还有点担心：“人有一点点问题？”
林梧桐摇头：“没问题，人挺好的。”
“那是怎么了？”林桑榆，“我的姐，给个痛快吧，不然我今天明天后天都睡不好。”
林梧桐抿了抿唇：“人你也认识。”
林桑榆搜肠刮肚也不出来可疑人物：“谁啊，我猜不到。”
林梧桐：“秦四海。”
林桑榆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的人物，她缓了缓：“你们怎么遇上的？”
说来也巧。
林梧桐学农的地方正是秦四海的老家，住的还是秦家的房子。秦家兄弟都是军官，家里条件不错，盖的是砖瓦房。秦父前两年去世，家里只剩下秦母。村干部和秦母商量过后，安排学农的女学生住了进去。
恰逢秦四海回乡接秦母。
秦父去世后，秦老大一直想把秦母接到内蒙照顾。奈何秦母故土难离，直到儿媳妇怀孕了，秦母才答应过去带孙辈。
秦老大腾不出时间，正好秦四海调任，有探亲假，便由他回老家接人。
回来发现家里住了一群女学生，便在隔壁叔叔家落脚。
“他人挺好的，经常帮我们干活。”
“然后呢？”
林桑榆眨了眨眼，肯定不只帮忙干活这么简单。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遇上无赖，幸好他及时过来。”见妹妹勃然变色，林梧桐忙道，“没事，只是虚惊一场，那无赖被公安带走了。”
林桑榆松一口气：“以后这种情况记得叫个人陪着。”
林梧桐苦笑：“我们后来上厕所都是两三个人一起，之前哪想到还会有这种败类，这个人在村里也一直都是老实忠厚的形象。事发后，他家里还要狡辩是误会，村干部都帮腔，不让报公安。幸好秦四海站我们这边，不然我们一群外来学生难免吃亏。本来还要再待几天，上报学校后，提前回来了。”
“就该回来，再待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林桑榆看着她，“你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了好感？”
林梧桐沉默一瞬：“说不上来，回来后我也没多想。开学后，他到学校来找我，他调到蓉城来了。秦大娘让他带点内蒙特产和钱给我们，我们走的时候悄悄留了一些钱给大娘，谢谢她这段时间的关照。”
“刚好是饭点，我就请他吃了顿饭。可他中途悄悄结了账，我不好意思，他就说下次再请他。”林梧桐越说越小声。
林桑榆噗嗤笑出声，好老套的套路，不过挺有用的样子，前提是互相有好感。
“然后你们就这样请来请去，那周四那天是谁请？”
林梧桐瞪她。
林桑榆收了收揶揄笑容，一本正经：“他娘性格怎么样，对他家里你了解多少？”
“秦大娘很和气，”林梧桐慢慢道，“家里还有一个大哥，在内蒙装甲部队。已经结婚，他大嫂在部队服务社工作，好像快生了。”
听起来不错，家庭关系简单没有负担。
至于秦四海本人，也算是老相识了，人品靠得住。
五三年那会儿就是炮兵团副团长，参与了抗美援朝还立过功，前途光明。
外形上，属于硬汉那一挂。
林桑榆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合适的时候可以带回来吃顿饭。在这之前，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林梧桐露出一点纠结之色，欲言又止：“你不觉得有点尴尬吗，他和严锋。”
“又不是你对不起严锋，是严锋对不起你。再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秦四海都不尴尬，你尴什么尬。”林桑榆振振有词，“你只要考虑，你喜不喜欢这个人，和他在一起开不开心。至于别人怎么想的，一点都不重要！”

第95章
林梧桐实话实说：“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还是在一起了，说明真的喜欢啊。林桑榆当然无条件支持，又不是出轨当小三。
“有什么好怪的，你们又不是当年就处上了，已经隔了六年，怎么的，还得考虑严锋的想法委屈自己，凭什么？”她轻哼一声，“前脚和你正式说开，后脚和钟曼琳结婚，他可没考虑你的心情。”
林梧桐安静了一会儿：“倒不是考虑他的心情，只他们到底是战友，好说不好听。一开始真挺纠结，可又放不下。”说到后来，她有点不好意思。
“干嘛要放下，遇上喜欢的人多难得。你想想多少人是凑活着结婚，跟完成任务似的，可你遇到了喜欢的人，这是多大的幸运。”林桑榆满眼认真，“我好羡慕啊。我将来都不知道能不能遇上，要是遇不上，我就不结婚，宁缺毋滥。”
林梧桐弯了弯嘴角：“你肯定会遇上的。”
林桑榆眼底笑意流转：“沾点喜气，一语成真。”
林梧桐轻笑出声。
林桑榆挪过去给她捏肩膀：“别自寻烦恼了，好好享受谈对象的快乐。”
林梧桐犹豫再三小声道：“你说要是遇上了？”
林桑榆：“那就大大方方打个招呼，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谈对象天经地义。”
有些事禁不起念叨，一念就应验。
秦四海跟着师长去军工厂视察新型炮弹的生产线，保卫科负责接待工作。
看见秦四海，严锋明显的愣了愣。秦四海刚调过来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当时他穿的是常服。此刻却是一身笔挺军装，威严正气。
一时之间，严锋心里有些复杂。
视察结束，厂领导在食堂设宴款待。
秦四海寻了个机会离开包厢，果见严锋在外面。
严锋打趣：“刚才差点没认出来，五五式比起老式军装气派多了。”
秦四海不免有些替他可惜，当年他如果不转业，今日成就不会在他之下。
“你吃了吗？”
严锋回：“吃过了。”
秦四海：“那走走。”
严锋：“你不用陪着？”
秦四海：“有其他人在，罗师长和你们金厂长是老战友，两人有的聊。”
严锋：“那去外面走走。”
两人边走边聊，秦四海琢磨着怎么起话头，开诚布公谈一谈。上次见面还是他一厢情愿，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却觉得有必要谈一谈，只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件事，说起来到底有点尴尬。
刚起了个头，听见凄凄惨惨的哭声。
秦四海皱了皱眉，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同志抱着个孩子小跑而来。
严锋微微变色。
走在前面的同事冲着严锋道：“正找你，你外甥发烧了。”
严锋平了平心绪，抱歉地看着秦四海：“我去看看。”
“你快去吧。”秦四海才认出那抱着孩子的人是严五妮，完全判若两人。
严锋大步走向严五妮，脸颊肌肉因为遇牙关咬紧而紧绷。
去年严五妮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吴良高兴之下喝的烂醉如泥，睡梦中因呕吐物窒息死亡。
吴家人一口咬定是严五妮的责任，把她和六个孩子都赶了出去。最后在街道和居委会的干预下，前妻生的三个孩子由吴家抚养，严五妮分到一间房子和自己亲生的三个孩子。
从此就彻底赖上了他，但凡不如她的意，她就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来军工厂门口哭天抹地。
逼得他不得不花钱消灾。
大门口的严五妮见到严锋，立马抱着小儿子冲上来，抽抽噎噎：“五哥，金宝身上好烫。”
“那你怎么不去医院。”严锋冷声道，“我月初刚给你的生活费，你都用完了是不是。”
严五妮不答，只哭哭啼啼：“五哥，五哥，我们快去医院吧。”
边上看热闹的人不由同情地看着严锋，一开始大家是同情严五妮的，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真可怜。可慢慢的，这份同情转移到严锋之上，摊上个不懂事的无底洞，真可怜。
严锋抱过孩子。
严五妮松一口气，就知道他不可能不管的，不然唾沫星子能淹死他。抬脚正要跟上，严五妮脚步一顿，愕然望着不远处的秦四海，目光停留在他的肩膀上。
二毛一，少校军衔，她听人提过。
走出去几步的严锋发现严五妮没跟上来，扭头见她站在原地：“你愣在那做什么？”
严五妮骤然回神，复杂地看一眼秦四海，小跑着追上去，忍不住问：“五哥，秦大哥怎么会在这儿？”
严锋：“跟首长过来视察。”
严五妮：“他这是调到蓉城来了？”
严锋应了一声。
严五妮抿抿唇：“他居然是少校，那他现在是什么职务？”
严锋：“团长。”
六年前还是连长，现在居然是团长了。居委会的陈大妈儿子是个副营长，那老太婆走路头都是朝天的。
严五妮不是滋味地想起当年，娘还想撮合他们，都怪赵家哄骗了爹娘，以至于秦四海绕着他们家走，不然说不定就成了。自己就不用嫁给吴良那个短命鬼，她家金宝银宝会是干部子弟，哪用吃苦受罪。
严五妮缓了缓：“他成家了吗？”
严锋瞥他一眼：“还没有。”
“居然还没有。”严五妮惊讶。
严锋：“他之前都在朝鲜，刚调过来。”
“怪不得升的这么快。”严五妮望了望抱着金宝大步走的严锋，生出几分难得的同情：“五哥，你当年要是没有转业，肯定比现在好。”
哪怕六年都没升职，连长一个月有八十多，哪像现在只有五十多。何况怎么可能不升职，秦四海升了四级，五哥升个两三级总不难，说不定更多。
严锋没言语，只是脚步走的更快，脸色发沉。
严五妮看不懂脸色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怪爹娘糊涂，还有那个丧门星。要是哥你当年娶了梧桐姐，肯定不会转业，我们家才不会落到这地步。”
这些年，她无数次地后悔，要是林梧桐是她嫂子多好。随着林家越来越好，后悔越来越多。
严五妮望了望走的更快的严锋，他肯定也后悔。
怎么可能不后悔。
林梧桐居然考上了大学，以后前途一片光明。就算没考上，她在文工团，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工作。
她继父还是个大官，据说是很大很大的官。她娘是军医院主任。她大哥是工程师，据说找了个家世很好的对象。她三哥是中尉。她妹妹是军报记者。
一家子都风风光光，比那个丧门星强出千百倍。
“五哥，梧桐姐还没结婚吧？”严五妮目光闪了闪。
严锋知道她要说什么，一种滑稽油然而起。
严五妮老调重弹：“她肯定是还没放下你，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不找对象，以她的条件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五哥你这些年也没再找，我知道你是放不下梧桐姐。”
“既然这样，你干嘛不去找梧桐姐复合，都是爹娘他们的错，跟你没关系。”严五妮端的语重心长，“梧桐姐是姑娘家，总不能让她来低这个头。”
“严五妮。”严锋停下脚步，冷冷盯着她，“你是觉得你比林家人都聪明，他们看不穿你打什么主意吗？”
严五妮愣了愣，紧接着涨红了脸，眼睁睁看着严锋抬脚离开。
其实她心里明白五哥和林梧桐不可能了，可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想象林梧桐成了她嫂子，帮她安排工作给她介绍对象，有这么一门厉害的亲戚当靠山，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每当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她就靠这么想想来安抚自己。
待严锋从医院回来，秦四海一行已经离开。
保卫科的同事笑嘻嘻凑上来：“严哥，刚才那秦团长是你以前的战友？”
严锋略一点头。
“还是你们当兵的好，到哪儿都能遇上战友，要是有一两个混得好，那就有靠咯。”
严锋扯了扯嘴角，靠山吗？
秦四海比他早入伍两年，但他们前后脚升连长，如果他没转业，如果他去了朝鲜……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第96章
再次遇见是在商场，秦四海添了个大侄子，林梧桐陪着他买些东西寄过去，那边的驻地靠近边境，物资上相对来说没有蓉城丰富。
“小孩子最费的是布料，”林梧桐拿出一叠布票，“我找人换了点。”她收到过内蒙寄来牛肉干和奶酪，都是好东西，遂想投桃报李。
“不用，我也找人换了点，你留着自己做衣裳。”秦四海哪能用她的布票，姑娘家自己的布票都不够用。
林梧桐问他：“你换了多少？”
秦四海：“二十七尺，够小家伙做三四身衣裳了。”
林梧桐想了想：“你都买成布料，我买一身成衣，是我一点心意。”
秦四海点了点头，两人去二楼买衣服，猝不及防遇上同样来商场买东西的严锋。
双方都愣了愣。
林梧桐有好几年没见过严锋，蓉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圈子不同很难遇上，倒是从程家人口中听说过他的情况。
严父严母死了，他并没有解脱，严五妮带着三个孩子赖上了他。还有他那个大侄子严铁蛋，活脱脱又一个严富贵。
秦四海朝她安抚地笑了笑：“要不你先去下面逛逛？”
林梧桐轻轻点头，抬脚走向楼梯口。
严锋目光动了动，看着她离开。知道她早晚会找对象，甚至想过，也许哪一天就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可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秦四海。
秦四海走过去:“去茶楼坐坐。”
严锋定定看着他。
秦四海回望着他，说了一声：“抱歉。”
严锋脸色骤变：“你明知道。”
“我知道你会别扭，关于这点我很抱歉。”秦四海苦笑，“但你们已经分开六年多，你已经结婚有孩子。”
严锋脸色微微发僵：“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四海：“今年六月，她和同学来我老家学农，正好住在我家。”因为是旧相识，难免多关照一点，不知不觉上了心。一开始也犹豫过，可终究放不下。
秦四海顿了顿：“之前就想和你说，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严锋深吸一口气：“抱歉，我有点失态，你们和谁在在一起是你们的自由，恭喜。”
秦四海怔了怔。
严锋扯了扯嘴角：“归根究底是我对不起她，耽误了她那么多年，你好好待她。”
秦四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去找她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严锋见他面上泛出担忧之色，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太突然了，一时有点缓不过来。”
“抱歉。”秦四海又说了一声。
严锋摇了摇头：“用不着，要说也是我对不起梧桐在前。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望着严锋离开的背影，秦四海微微皱了下眉，转身去找林梧桐。
林梧桐正在挑糖果，牛奶糖水果糖都买了些，见他过来笑了笑。
“一开始有点接受不了，后来说了声恭喜。”秦四海主动道。
林梧桐点了点头，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难道要为了他的情绪分开吗，凭什么。
“这几样糖好吃，可以寄过去。”
秦四海忙道：“那多买点，一半你带回家。”
回到家里，正遇上看完话剧回来的林桑榆，今年文艺界百花齐放，各种各样的节目层出不穷。
左右无人，林桑榆八卦兮兮地问：“今天干嘛了？”
林梧桐：“去商场买了些东西，遇上了严锋。”
毫无心理准备的林桑榆差点被糖果呛到，凑过去：“什么情况？”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兴奋。”林梧桐推开她的脸。
“哪有？”林桑榆清了清嗓子，“说说，说说，话说一半不厚道。”
林梧桐：“我避开了，秦四海和他聊了聊，说他恭喜我们。”
林桑榆评价：“那还算有点格局。”要一副受害人的模样，就没意思了。
林梧桐笑了笑：“他人不坏。”
林桑榆言简意赅提醒：“他父母他女儿。”明知道严五妮是什么人，还让严五妮照顾老人孩子，可别说他是什么好人了。
林梧桐不说话了。
“人是会变的。”林桑榆幽幽道。
林梧桐轻叹一声：“遇上了也好，省得总挂在心上。”
“那倒是，以后不用再费心思惦记了，”林桑榆笑眯眯，“多花点心思想想什么时候带回家。”
林梧桐想了想：“过年的时候吧。”
林桑榆喜出望外：“看来进展不错嘛。”
林梧桐笑而不语。
一家欢喜一家愁。
严锋的心情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平静，偏严五妮还要来火上浇油，为了工作半求半逼。
军工厂食堂要招人，严五妮偶然得到消息立刻心动了，军工厂的待遇出了名的好，哪怕当个临时工都比很多单位的正式工好。
严五妮软语央求：“五哥，我自己能挣钱，以后就不用再麻烦你了。我知道，我们娘几个这些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要是有办法，我难道不想你有个工作。”严锋被她磨得心烦气躁，他巴不得严五妮有个工作，有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就有机会再嫁人，到时候就没理由再赖着他。
“可你一没文化，二不是军烈属，我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那么可怜，领导就不能行行好。五哥，你去求求他们，你帮我去求求他们。”严五妮哭起来。
严锋面无表情：“烈属里多得是寡妇带着孩子。”
严五妮目光闪烁犹犹豫豫道：“五哥，你能不能找秦大哥帮帮忙吧，他那么大的官，肯定有办法。”
严锋沉默。
严五妮哭声立刻大起来：“五哥，你就帮帮我吧，不然我们娘四个真没法活了。”
严锋冷声：“他不会帮你。”
埋头大哭的严五妮睁开眼，急了：“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会！”
“他和梧桐在处对象，”严锋冷笑一声，“以你和梧桐的关系，你觉得他会帮你吗？”
严五妮简直不敢相信的耳朵：“你说什么？”
严锋没有说话，只目光沉冷地望着她：“你少做白日梦。”
“秦四海和林梧桐在处对象！”原本坐在地上哭的严五妮暴跳如雷蹦起来，“他们怎么能这样！”

第97章
严五妮跑到了军营外，还把三岁的女儿和一岁的双胞胎儿子带上。
女人凄苦的哭声和孩子惶恐的哭声交织成片，惊动了一干领导。
领导好声好气地把严五妮请进来。
严五妮泪如雨下：“当年他让我等他，我傻傻的信了，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嫁人了……他是军官，我是寡妇，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没想过再怎么样……可他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找谁不好偏偏要找林梧桐。那是我哥的对象，我哥和他是战友，他怎么能找我哥的对象，天下女人都死绝了吗？”
无论是背信弃义还是横刀夺爱在部队都是很敏感的话题，领导不敢等闲视之，赶紧让人去找秦四海。
这几年抛弃糟糠另娶的事情出了不少，战友之间抢对象这种事也发生过，影响挺坏的。
秦四海正带着队伍在山里拉练，闻言脸都绿了，立刻赶回去。
见到他，严五妮瑟缩了下，抱着孩子又开始哭。三个孩子本来吃了水果和糖已经安静下来，见严五妮哭了，条件反射一般，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洪政委一个头两个大：“严同志，哭不能解决问题，你看秦四海已经来了，我们面对面把是事情说清楚，如果他犯了错误，我们绝对不会包庇，会给你一个交代。”
秦四海冷冷看一眼哭得凄凄惨惨的严五妮，敬了一个礼之后，对洪政委道：“首长，不如先把孩子带到隔壁，不然没法说话。”
洪政委点点头，叫人进来带孩子去外面吃点东西。
严五妮抱着孩子不撒手，她知道孩子是她手里最大的武器。看在孩子的份上，别人都得让她三分。这一年来，全靠孩子，她才能从严锋手里要到钱。
洪政委皱皱眉：“孩子在这里我们没法好好说话，严同志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孩子。”这几个孩子其实挺好哄，给吃的就不哭。
“他肯定不会承认，你们肯定偏袒自己人。”来的时候满腔激愤，只想着给他们添堵，眼见部队认真对待，严五妮却害怕心虚起来，她一手抱着金宝，一手拖起坐在地上的银宝往外走，“你们要是有良心，就处分了他，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哪能让她这么走了，不然真说不清楚了。
秦四海一把关上了门，在孩子的哭声里抬高声音汇报情况：“首长，我五零年参与解放她的家乡，他们的村子遭遇泥石流，我当初所在的连队负责灾后重建工作，所以在磨坊村停留了两个多月。期间我和她没有任何往来，甚至绕着他们家人走。”
他接着道：“解放后，她父母收了地主家的钱和地主结亲。一家上下思想觉悟低，见钱眼开。我就是再傻也不会主动和他们家沾上关系。磨坊村离蓉城不远，首长，您可以派人去调查。”
洪政委点了点头，肯定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要调查清楚。被诬陷这种事情，部队里之前发生过。
情况有点相似，一个村的老乡见小伙子成了军官，就起了歪心思，一群人跑来部队说当年和自家姑娘偷偷好上了，要求负责，可一点实在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最后查出来都是信口开河，知道部队重纪律，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捞个军官女婿。
严五妮掐了一把孩子，让孩子哭得更大声，她自己贴着儿子的脸哭诉：“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会娶我。”
“你们家脑子不清楚明摆着是个火坑，你长得一般没上过学人品又差，”秦四海不留情面，“我没这么饥不择食。”
洪政委嘴角抽了抽，隐晦看一眼严五妮，话糙理不糙。解放后，为了钱和地主结亲，这得是多糊涂的人家，哪怕女儿是个天仙都得避之不及，省得连累自己的前程。秦四海应该不至于这么糊涂。
严五妮涨红了脸，开始胡搅蛮缠：“你就是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你现在是团长了是大官，哪里还看得上我这个寡妇。你看上了林梧桐，她是大学生，她继父是大官，她家里条件好，你就是嫌贫爱富！”
严五妮涕泗横流：“你明知道我哥和她的关系，你还和她谈对象，朋友妻不可欺，亏你还是解放军，简直丢部队的脸！”
洪政委拿眼看着秦四海，等着他的解释。
“梧桐确实和她哥严锋处过对象，那是50年之前的事情。他们家收了地主的钱后强烈反对，两人因此分开。分开后再也没有联系，严锋在五零年底已经结婚。”秦四海解释，“我和梧桐今年再次遇上，她们学校安排学生下乡学农，正好在我老家，我回去探。”
洪政委不满地看着严五妮：“你哥都结婚了，还不许人家找对象了。”
还以为两人正谈着被秦四海截了胡，合着六年前分开了，甚至已经结婚。
严五妮：“那都是被我爹娘逼的，我哥一直忘不了林梧桐。林梧桐这么多年没找对象就是忘不了我哥。要不是你横插一杠，他们早晚会重新在一起。”
“等等，你哥结婚了还惦记着别人。”洪政委发现了盲点。
“我哥早就离婚了，就是因为放不下林梧桐才离的婚。”严五妮越说越溜，“他们当年感情好得很，我哥被抓壮丁，一走三年，林梧桐就等了我哥三年，要不是我爹娘糊涂，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他明知道我哥的心思，却插进来，”严五妮怒指秦四海，“我哥和他可是战友，他怎么能这样。”
洪政委捋了捋，照她说的。
两人感情好，但是因为父母反对，所以分开娶了别人，让人姑娘白等三年！
结婚后忘不了前对象又离婚，想吃回头草。
那凭什么觉得人姑娘得等着破镜重圆！
“梧桐从没想过和严锋重新在一起。”秦四海盯着严五妮，“当年嫌弃林家穷，你们家百般反对。如今林家条件好了，就想吃回头草，哪有这样的好事。”
严五妮恼羞成怒：“就算她不和我哥在一起，你也不应该和她在一起，你想过我哥没有！”
“他们已经分开六年，没有任何关系。梧桐有权选择和任何人在一起，我也有权利追求喜欢的人。”秦四海眼神变得锐利，“是严锋让你来的？”

第98章
“不是，跟我哥没关系！”严五妮矢口否认，“是我看不惯你们欺负我哥，但凡你们考虑我哥都不会在一起，你们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话不能这么说，新社会婚姻自由。”洪政委替秦四海说话，“六年前就分开了，你哥都已经结婚，那他们当然可以在一起。”
类似情况，早年他也听说过，不合适离婚了，然后嫁给了另一个战友，没谁对不起谁，就是不合适。
要是秦四海横插一杠，那肯定要处分，可两个人都是单身，在一起那是他们的自由。
“你是他领导当然维护他！”严五妮往地上一坐，踢着脚哭嚎，“你现在当大官了，就开始欺负老百姓。我哥当年也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立过功。转业了，你们就不把他当人看了，你就往死里欺负他！”
秦四海望着胡搅蛮缠的严五妮，这一刻仿佛看见了严母，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哭做一团的母子四人，洪政委顿时头大，耐着性子道：“严同志，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反应的问题，我们会详细调查。要是查清楚秦四海犯了错误，一定严惩不贷。”话锋一转，“要是查出来都是子虚乌有的污蔑，你要负责。”
严五妮勃然变色，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你们还不是帮你们自己人，你们干脆把我们母子四个都抓起来好了。这世道比国民党还在的时候都黑，我不活了，我这就带着娃去死，反正活着也是被欺负。”
说着站起来，作势要往墙上撞。
自然，旁边的人不会让她撞上去。
洪政委人都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来了。不由同情地看向秦四海，这是摊上无赖了，还是带着三个年幼孩子的寡妇，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人说欺负孤儿寡母。
秦四海无奈的牵了牵嘴角，回想起了当年和严家人打交道的经历，只能说严五妮尽得她父母的真传。
“我来之前，让人去找她哥了，应该快到了。”
寻死觅活的严五妮动作顿了顿，继续哭天抢地：“我还不知道我哥，我哥来了肯定是向着你说话，我哥拿你当兄弟，你呢，你抢他喜欢的人。”
“既然喜欢，当初何必和其他人结婚。既然结婚了就该跟人好好过日子，现在来说喜欢又是什么意思。”洪政委自己说的都牙酸，磨磨唧唧的一点都不干脆。
严五妮哭哭啼啼：“是我爹娘糊涂，我哥都是被逼的。”
恰在此时，有人进来通传严锋到了。
洪政委大手一挥：“请他进来。”但愿是个能讲道理的，他实在是腻歪了哭天抹地的严五妮。
严锋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地上的严五妮，啼哭不止的三个孩子。
严五妮低着头不去接他的目光。
“不好意思，我这就带他们走，给你们添麻烦了。”严锋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来找他的人只说严五妮来军营，不过他大概猜到是为什么。
这些年她一直做着林梧桐回心转意的白日梦，她好沾光过上好日子。见到秦四海之后，又做起另一种白日梦。眼下美梦破裂，她比自己更难以接受。
严五妮义愤填膺：“五哥，你干嘛这么窝囊，现在领导在这里，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领导会给你做主。”
严锋：“你闭嘴，我没什么委屈。”
“你明明还喜欢林梧桐。”严五妮又开始哭。
严锋静默了一瞬才道：“没有的事情。”
“有，就是有！”严五妮歇斯底里地叫。
秦四海看一眼脸红脖子粗的严五妮：“你妹妹说我当年和她好过，她和你说过吗？”
严锋愣住，怎么都没想到严五妮会在这件事上胡说八道，回过神来立刻道：“没听她提起过。”
严五妮泪如雨下：“我哪好意思说，我们都私底下往来，你不让我说出去，我算是想明白了，你当年就打着不想负责的心思。”
“凡事都讲究一个证据，不是你哭你闹你是老百姓就有道理，”秦四海面无表情，“部队会派人去磨坊村调查，会查清楚怎么一回事情。”
严五妮呜哩哇啦还是偏袒那一套。
秦四海没理会他只看着严锋。
严锋：“我在村里从没听说过。”
“就是有！他骗了我，他欺负了我。”严五妮大喊大叫，状若癫狂，吓得三个孩子嚎啕大哭。
秦四海：“那你可以找政治保卫处，也可以找公安！”
严五妮怒吼：“我一个老百姓怎么都斗得过你们。”
秦四海气极反笑：“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这里不是你老家，谁豁得出去闹就有理，别觉得污蔑人不用付出代价。”
严五妮哭声一顿，心跳突然漏了几拍，不由看向严锋。
严锋声色俱厉：“你给我安分点，别胡搅蛮缠。”转脸抱歉地看着秦四海，“她丈夫意外去世，婆家容不下她们母子四个，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定。她现在整个人都不冷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她冷静下来，我会好好跟她谈谈。”
秦四海迎着他的视线：“关于我和梧桐之间的事情，我那天已经和你说过，你们已经分开，分开的原因是你父母反对，后来你结婚生女离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不了，但是梧桐已经重新开始。”
严锋抿了抿唇：“五妮误会了，我会和她好好谈谈，以后不会让她胡闹。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秦四海选择相信他：“你管管她吧，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严锋苦笑着点了点头。
洪政委清了清嗓子：“那你先把人带回去吧，好好开解开解。我们这边也会调查，不包庇也不会纵容。”
“好的，”严锋瞪一眼不服气似乎还要说什么的严五妮，“实在是不好意思。”
严锋拽着严五妮母子离开。
走到军营外面，严锋呵斥：“你闹什么闹，真以为谁都拿你没办法。”
严五妮梗着脖子：“我还不是帮你出头，你咽的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你就来胡说八道！”严锋恨不得切开她的脑袋看看，“你怎么有脸说你和秦四海好过。”
“我都是为你好不好！”严五妮振振有词。
毕竟五哥和林梧桐早就分开了，他们没什么理，可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闹大了能让秦四海脱一层皮。
“少说的这么好听，你就是自己嫉妒。”严锋冷笑，“打着为我出头的名义来胡闹，你没单位你无所谓，可我还要在厂里混。厂领导和部队首长都认识，你以为厂里领导不会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我没了工作，你打算喝西北风吗？”
闻言，林梧桐彻底慌了：“哪有这么严重，是我来闹，你又没闹，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锋咬牙：“他们会怀疑是我在背后怂恿你。”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林梧桐病急乱投医，竟然要折回去。
严锋一把把她扯回来：“你够了，你非得害死我是不是！”
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严五妮惊惧之下口不择言：“怎么能全怪我，还不是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不就是想让替你出气，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第99章
严锋勃然变色。
气不打一处来的严五妮越说越来劲：“我帮你出了气，你就把责任都推我身上，你倒成了好人，坏人全让我做了。爹娘上你也这样，明明你早就不耐烦……”
“你闭嘴！”严锋阴沉沉盯着她，眼神冰冷。
严五妮颤了颤脸色发白，剩下的话重重坠回肚子里。三个孩子惊惧之下又开始哭。严五妮借着哄孩子的动作躲开严锋阴森视线，心口怦怦乱跳，几乎要顺着喉咙跳出来。
人人都说是她不想照顾爹娘故意虐待爹娘，是，她承认自己嫌弃照顾爹娘太累，会偷懒会打骂几句。但她一点都不想爹娘死，爹娘在，她就有工资拿。爹娘死了她上哪儿去挣钱，只谁想到他们命那么脆，这么容易死！
她嘴上骂着爹娘活着拖累她，可心里一点都不想爹娘死，五哥才是那个想爹娘死的人！
她没那么傻。
也是因此，自己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要钱。他敢不给自己钱，那就别怪她豁出去闹。
严五妮心跳逐渐恢复，冷笑：“外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我今天是因为你才来部队闹的，要是部队追究我的责任，把我关起来，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林梧桐和秦四海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不信部队能把她怎么样。但是自己和秦四海好过确实是她气愤之下胡说八道，她怕部队追究，翘着那领导是要追查到底的样子。
面沉似水的严锋直直盯着严五妮。
严五妮壮起胆子威胁：“不信你就试试看，反正我到时候就说都是你怂恿我干的，看看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严锋深吸一口气：“我会找秦四海替你求情，以后管住你的嘴。”
严五妮如释重负，忽尔堆起笑脸：“以后哥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严锋定定看着她，恍惚之间看见了父母的模样。当年父母一个唱红脸唱白脸，如今，她一个人就能把戏唱下去。
隔了好几天，林桑榆才从林梧桐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追究责任了吗？”她最关心这个。
林梧桐摇了摇头：“严锋求情了，又是孤儿寡母的，何况闹开了到底不好听。”
林桑榆撇嘴：“便宜她了。那她是真的消停了，还是假消停？”
“谁知道啊，反正这阵子是没来闹了。”林梧桐说起来都嫌膈应，“好在部队已经派人去磨坊村查清楚，没那回事。不过她要是豁出去闹。”
她苦笑了下：“肯定有点影响，你也知道，在部队挺怕这种流言蜚语的。”
林桑榆皱了皱眉，这倒是真的，不管什么时候，公家单位都怕闹事的人，尤其严五妮这种弱势群体，影响格外不好。
“也就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污蔑秦四海和她好过。”林梧桐叹气，“要是单说严锋，其实挺被动的。”
“她当年追着人家跑，眼下瞧人混出来了，肯定会想当年要是成了自己怎么样怎么样，说不准私底下还谋划着什么。结果，他俩处上了，新仇添旧恨，可不就恶向胆边生。”林桑榆安慰她，“没有的事情就是没有，部队虽然重风气，但也不能为了息事宁人就处罚秦团长，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梧桐静了静，小声道：“难免会有点闲言碎语。”
“管他们干嘛。”林桑榆无奈，“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你要是为了这点事不开心，反倒是正中他们下怀，人家就是故意来恶心你的。巴不得你嫌麻烦，就和秦团长分开，这样就不会碍他们的眼。”
她轻哼一声：“尤其是严锋，我看十有八九是他怂恿严五妮来闹，不然哪有这么巧，前脚你们在商场遇上，后脚严五妮跑来闹事，严五妮上哪儿知道你们的事情。”
林梧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从没认识过他，还是他变了？”
想想原文想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林桑榆耸耸肩：“大概是你从没认识过他吧。”
林梧桐抿了抿唇：“小年的时候，请秦四海来家里吃饭怎么样？”
林桑榆笑盈盈点头：“好啊，奶奶肯定特别高兴。”
林梧桐跟着笑：“见不得我好，我偏要过得好好的，气死他们。”
“就是嘛，”林桑榆点头，“你俩过得好好的，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林梧桐找了个时间和林奶奶提，没提严五妮去闹的事，只说吃饭的事情。
林奶奶愣了愣，随即喜形于色：“小秦这小伙子，我当年就挺喜欢，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缘分，挺好的，挺好的。”
接着细细问秦家情况，得知家里头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兄长，母亲跟着兄长在内蒙，老太太更满意了。婆家离得远，能省一大堆事情。定期汇钱过去再时不时寄点东西，就能过得去了，反正他们家不缺钱。
“小秦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起来，”林奶奶欢天喜地的开始张罗，“跟你娘和陆叔说一声，让他们尽量把时间空出来，新女婿头一遭上门，可不能怠慢了。再把如凤也叫上，一家人见见面。”
小年那天，单位不忙，林桑榆和黎文虹说了一声提前下班。
她特意饶了点路，去一家老字号熟食店买卤味。这几年工商业已经全面实现公私合营，这家熟食店也不例外，难得还保留着老味道，生意格外红火。
运气不错，竟然有卤牛肉，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好东西。
“麻烦给我称一斤八两的卤牛肉。”
林桑榆只剩下一斤八两的牛肉票，还是林泽兰塞给她的，她自己的配给里只有猪肉。
“好嘞。”
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秤牛肉，铁盆里只剩下两三两牛肉。
晚了一步的雷红缨懊恼地哎呦一声，看了看林桑榆：“同志，你能不能分我三四两，让我凑个一盘子，我家今天待客。”
林桑榆瞥一眼她身后的严锋，微微笑：“我们家今天也待客。”
雷红缨有点不高兴，耐着性子：“我出两倍的价钱。”
林桑榆挑眉：“你看我像缺钱的吗？”
雷红缨噎了噎，看着她身上挺括的羊尼大衣说不出话来，这一件衣服少说也得上百。
林桑榆愉快地从工作人员那接过油纸包好的卤牛肉：“再给我来一只卤鸭，一个卤猪蹄。”
“这是来了不少客人？”工作人员一边忙活一边闲聊，林桑榆常来，已经混脸熟。
林桑榆笑盈盈：“就一个，过小年嘛，吃好点。”
严锋眼神微微一动。
付了钱和票，林桑榆提着东西走出去，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往店里看了一眼。
这年头胖的人挺少见，那姑娘胖嘟嘟的，还有点矮。说实话和严锋站在一起，从外形上看不是很般配。
两人站的很近，超过一般的社交距离，又是这个时间点上。
林桑榆笑了笑，这是开始又一春了？

第100章
林桑榆回到家里，过来开门的是林梧桐：“来了？”
“和大哥在客厅里说话。”林梧桐低头看了看，“买了什么，闻着挺香。”
“卤牛肉，今天运气好，赶上了最后一点。”林桑榆晃了晃网兜，没提遇上严锋的事情，高高兴兴的日子，何必说扫兴的人。
“那是运气不错。”林梧桐笑，家里就她最喜欢吃牛肉，有票都给了她。
“双喜临门呀。”林桑榆笑眯眯。
“还有一喜是什么？”徐如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桑榆回头，戏谑：“那当然是你啊，我可是掰着手指头数你们结婚的日子。”
她和林松柏的婚期定在了八月里，七月毕业，八月结婚。
“我还以为是你也要带毛脚女婿上门来着。”徐如凤打趣回来，“害我白白高兴一场。”
林桑榆笑嘻嘻：“不急不急，三哥还排在我前面。”
“他在部队里很难接触到姑娘，只怕是有的等。”徐如凤推着自行车进门。
“那可不一定，咱家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林桑榆故意看林梧桐，被她轻轻推了下。
停好自行车，林桑榆和徐如凤兴致勃勃去客厅，两人都很好奇。
对林桑榆来说，上一次见面那都是三年以前的事情。
徐如凤更别提了，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冷不丁的冒出来，可把她好奇坏了。当年在文工团没少人追求林梧桐，不乏条件好的，奈何她一个都没看上。
进了门，沙发上秦四海连忙起身。
林梧桐互相介绍。
“秦团长，好久不见。”林桑榆带着几分揶揄。
秦四海朗笑：“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没毕业，如今你都工作了。”
“上次见你还是副团长，如今都是团长了，恭喜恭喜。”林桑榆笑容可掬。
秦四海笑着道：“运气好。”
寒暄两句，林桑榆道，“你随意，我去厨房看看。”
徐如凤跟着站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姑嫂两人出了门，徐如凤凑到林桑榆身边：“长得挺体面。”
林桑榆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英俊，是那种浓眉大眼的周正硬朗，加上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来的气势，体体面面一个人。
“梧桐去过他老家，和他娘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两个多月，也算得上知根知底了。”
林桑榆道：“二姐说秦家大娘很和气一个人，在村里口碑很好。”
徐如凤：“那就很好了，横竖人在内蒙那边，梧桐以后轻松自在。”
林桑榆干咳两声：“我都听见了。”
徐如凤吐了吐舌头，抱着林桑榆的胳膊笑：“我倒是想和林阿姨一块住，可以蹭吃蹭喝，还能离我爸妈近一点。可这不是不方便嘛。”
多的是长子成家后搬出去的，就像她大哥，单位分房之后，一家四口搬了过去。何况林家这情况，不是说关系不好，其实两边关系处得不错，一周至少一起吃一顿饭，偶尔还会留宿，但长期住在一个屋檐下，肯定不方便。
林桑榆忍俊不禁，因为关系处得好，徐如凤总是忘了姑嫂这一层关系，这样的嫂子处起来倒也好。
“住一块有一块的好，分开住有分开住的好。”
徐如凤点点头，忍不住笑：“秦团长比你哥大两岁，这以后怎么喊。”
“两百岁该喊大哥也是大哥。”
“想想那画面有点好玩。”
两人说笑走进厨房，林奶奶和柳芽都忙着，灶台桌面上满满当当，显然两人已经大显身手。
徐如凤左右看看，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奶奶：“不用，都弄好了，你去前面坐着就行。”
林桑榆把自己带回来的熟食放在桌面上，抓起一块小酥肉走过去：“奶奶，你去前面看看孙女婿，我来生火。”
林奶奶瞬间笑眯了眼：“早看过了。”
“满意吧？”林桑榆挨过去，扶老太太起来：“再去看看，我顺便烤烤火。”
林奶奶这才顺势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叮嘱：“火别烧的太旺。”
林桑榆悻悻，她生火总是喜欢塞柴火：“好的好的。”
林奶奶和徐如凤转了出去，林桑榆负责烧火，柳芽负责烧菜，她在厨艺上颇有天赋，林奶奶一教就会。
在这方面，林桑榆就不行，她的厨艺只有烧熟这个水平，家里其他人也一般般，会做饭但是不咋好吃。
过了一会儿，听见小六六的哭声，林桑榆笑：“这是睡醒了。”醒来边上要是没有人，这小子要嚎两嗓子。
柳芽不放心地往外看两眼。
“没事，人都在。”林桑榆安慰她，“马上就好。”
果然，哭声没了。
坐在林梧桐怀里的小六六好奇望着屋子里唯一的陌生人。
“你好。”秦四海含笑望着他，一岁多点的小家伙，白白嫩嫩，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天真，眉眼间透出几分林家人的痕迹。
刚睡醒的小六六还有点懵，没有回应。
“他得过上几分钟才彻底醒过来，”林梧桐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安静了。”
果不其然，彻底醒过神之后，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热热闹闹之中，陆山河和林泽兰回来。
见到两人，秦四海微微一愣，下意识敬礼。
林泽兰和当年老气横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要是在外面遇上，他肯定不敢认。不过有心理准备，世道不好，很多女同志都会尽量让自己灰头土脸避免麻烦。
一点都没准备的是陆山河，林梧桐提过一句继父是军人，可怎么也想不到军衔这么高。
陆山河和颜悦色：“这是在家里，以后不用。”
秦四海颔首，看向林泽兰：“林婶子。”
林泽兰眉眼透出笑意：“快七年没见了，人倒是没怎么变，更精神了。几点到的？”
“三点。”秦四海回。
“别站着了，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林泽兰揉了揉抱着腿争取注意力的小儿子脑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一顿饭宾主尽欢，林梧桐送秦四海去公交车站，林奶奶给装了一兜好吃的。
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林梧桐看他一眼，主动道：“陆叔的事情，不是故意瞒着，没头没脑的也不好说，就没说。”
秦四海实话实说：“有点惊讶。”
林梧桐笑：“别说你，就是我们当初也惊了惊。我娘和陆叔是在朝鲜认识，陆叔受了伤，是我娘抢救回来，后来就在一起了。陆叔对我们挺好。”
秦四海看得出来一家人气氛融洽：“那就好。”
林梧桐看了看他：“陆叔是陆叔，我是我。”
秦四海失笑：“我知道。”
要是早知道她有这层关系，自己大概会更犹豫。有些首长喜欢从手下里选女婿，还有人会主动追求首长千金，私下被戏称女婿党，有人羡慕有人嘲讽，处境上有些复杂。
秦四海停下脚步，对她道：“就送到这吧，公交站太远，天都要黑了。”
林梧桐没有坚持：“好的。”
恰在此时，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
秦四海拉着林梧桐往边上让了让。
自行车上的季方舟微微一怔，慢了两拍才点头示意。
林梧桐笑了下。
“梧桐，这是你对象吧。”另一个晚下班的邻居满脸八卦地看着秦四海，“诶呦，是解放军同志啊。”
“程姨。”林梧桐打招呼，“今天下班这么晚。”
“嘿，临时来了点事，害得我小年都过不好。”程姨笑呵呵问，“你们这是回家吃饭还是吃好了？”
林梧桐：“吃好了，部队那边要早点回去。”
“部队规矩是多点……”
季方舟骑着自行车远去，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回到家里，开门的侄子季胜利抱怨：“爷爷奶奶又拌嘴了。”
季方舟一边停车一边随口问：“爷爷要喝酒。”
“不是，”季胜利摇了摇头，懵懵懂懂回答，“好像和林阿姨有关，他们看见我又不吵了，我没听清楚。”
季方舟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肯定听错了，明天我轮休，带你出去玩。”
一听玩，季胜利立刻忘记了所有不愉快。
季方舟跟在蹦蹦跳跳的侄子身后进屋，心里有了数，大概是知道林家新女婿上门，父母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从知道林梧桐继父身份后，他们就开始不痛快。等徐如凤成了林松柏的对象，他们更加不痛快。
想来挺可笑，这么多年过去，他都释怀了，反倒是父母越来越耿耿于怀。
*
小年一过，马上就是除夕，辞旧迎新又一年。
开春天暖之后，家里开始翻新粉刷房子以备结婚，东厢房另一间杂物间也重新粉刷出来给小两口用。
然后在墙角重新起了一间屋子当杂物间。
“添上一两个孩子都住得开。”林奶奶想的特别美，“要不够，就加盖二层。”
至于单位分房，两人不在同一个单位，林松柏在药厂，徐如凤分配到军医院财务处。单位不同，又年轻没孩子，分房上比较吃亏，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就算排到估计也分不到大房子。与其挤家属楼里，还不如住在家里。
等忙好这一茬，已经是四月里。
回老家探望父母的程丰年带着一筐鸡蛋上门。
供应的鸡蛋根本不够吃，村里人舍不得吃鸡蛋，正好换给林家，如今不能说买，只能说换。
全村的鸡蛋几乎都在这了，满满一筐。林家自己留点，关系好的几家分一分，只嫌少没人嫌多。
程丰年把钱放进兜里，想了想还是道：“姑奶奶，听严家人的话头，严锋娶新媳妇了。”

第101章
正喜滋滋看鸡蛋的林奶奶抬头，并不十分意外，以严锋条件想再婚不难，如今但凡有个正经工作，哪怕是扫马路，无论男女想结婚都容易。现在这工作可太难找了，比以前都难。
何况严锋有一个好工作，拖后腿的爹妈都没了，人长得端正。认真找找，还是能找到不错的对象。
“新媳妇什么情况？”林奶奶还是有点好奇的。
程丰年：“他们厂人事部经理的女儿。”
林奶奶露出微微惊讶之色。
“听他们说，结过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程丰年挠挠后脑勺，“说是长得不怎么样，有点矮有点胖。”
林奶奶问：“孩子接回去没？”
“没接，还是放在村里养着。”程丰年道，“他大伯娘在村里骂他心狠。替别人养孩子，不养自己的孩子。”
林奶奶心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真不好说，至于严锋知不知道那谁也不知道。
这种明显女方条件好的情况下，不养男方的孩子，其实挺常见。甚至有那种明明男人条件好，却把继子继女捧在手心里，把自己儿女踩在脚底下的情况都有，要不怎么会有‘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话。
“留在乡下也好。”
程丰年点点头：“在后娘手底下过日子，真还不如跟着她大爷爷一家过日子，不说比对亲生的好，至少没故意打骂。”
“还给严五妮安排了一个工作，好像是食堂的临时工。”程丰年嘿了一声，“他们家也想走门路，没走通，说起来都是抱怨，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
林奶奶叹气：“这还真不能怪人家，工作哪有这么好安排。”
程丰年心有戚戚点头，老家亲戚尤其是他娘那边老是想让他帮忙，甚至直说让他求求姑姑姑父，烦不胜烦。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家常话，林奶奶装了两袋奶粉和罐头让他带回家。去年他添了孩子，两口子在新建好的筒子楼里分到了一个单间，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看得林奶奶十分眼热，就盼着林松柏和徐如凤结婚，给她添个小曾孙。
周末过去吃饭的时候，林桑榆才知道，立刻联想到熟食店见面那次。
“去年小年我去熟食店买东西遇上严锋和一个女同志，听描述应该就是他媳妇。”
林奶奶好奇：“真长那样。”
林桑榆点了点头：“脾气还不咋地，最后那点卤牛肉都被我买走了，她想让我匀她几两，口气却很硬。我不乐意，当场拉下脸。”
“家里条件好，姑娘难免有点性子。”林奶奶摇了摇头，“听着，他这日子未必顺畅。”
有了钟曼琳这个前车之鉴，还娶个脾气大的，算了，人家自己的选择，跟他们家没关系。
没关系，但是会遇上。
林梧桐和秦四海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遇上了同样来改善伙食的严锋一家四口。
林梧桐他们是后来的，进都进来了。这么走出去，太刻意。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进门。
经过时，秦四海和严锋打了个招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雷红缨和两个孩子。
男孩五六岁的模样，生得很敦实，像母亲。女孩小个一两岁，生得粉雕玉琢。
等人走了，雷红缨压低了声音问：“怎么认识的？”
严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以前的战友。”
雷红缨眼前一亮：“那你以后多和人家联系联系，对了，他在哪个部队，什么职务？”
见他没反应，雷红缨催促：“你不会这都不知道吧。”
“炮兵部队，团长。”严锋言简意赅。
雷红缨想了想，想起她爸之前提过一嘴：“去年陪着他们首长来厂里视察过？”
严锋嗯了一声。
雷红缨瞅着他：“你俩有过节。”
严锋：“你想多了。”
雷红殷轻嗤一声，心里有了猜测，一样的战友，对方已经是团长，自己只是普通工人，差的也太多了点。
都说女人爱攀比，其实男人更爱，只是更隐晦罢了。就像她那个前夫，爱和亲兄弟比，见不得亲兄弟比他好。还爱和连襟比，姐夫妹夫有点什么，就朝她吹枕头风怂恿她回娘家。
混出点模样了，觉得她没别人老婆好看，嫌弃自己带不出去，居然敢背着她偷人。也不想想，自己要是长得好看，凭她出身，轮得着他吗，除了一张脸外，没一个地方拿得出手。
当年找他结婚就是看中他长得好，自己看得开心，图生出来的孩子可以好看点。
找严锋也是冲他长得好，再就是公婆都死了，她是被折腾烦了，再不想和公婆打交道。
雷红缨提醒：“没有过节就好，你们以前是战友，现在也算是一个系统的，其实可以多联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严锋应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雷红缨甩脸。
严锋无奈：“没有的事，无缘无故的，我也不好凑上去。”
“做人得脸皮厚一点。”雷红缨翻了个白眼，“待会儿走的时候，过去打个招呼，礼多人不怪。”
严锋顿了顿，说好。
雷红缨脸色这才由阴转晴，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对象吧，长得倒是不错。怪不得小伙子都在抱怨，漂亮姑娘都被军官追走了。”
军官地位高待遇好，到了级别结婚就分房，不像在工厂，得排队等，所以军官在婚恋市场上很受欢迎。
严锋点了点头。
雷红缨夹起酱大骨分给儿女：“看样子，不像已经结婚，还在处对象？”
严锋：“没听说结婚。”
雷红缨：“那走的时候问问什么时候结婚，就说讨一杯喜酒，关系都是越走越近。早年那些战友，能联系上都可以走动走动。”严家亲戚里没一个拿得出手，都是累赘，还不如和战友打好关系。
严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偏偏不能拒绝，只能说好。
吃完，雷红缨下巴点了点那边。
严锋只能走过去。
林梧桐和秦四海不约而同有点意外，秦四海：“要走了？”
严锋：“嗯，你们慢慢吃。”
雷红缨恨铁不成钢地暗瞪一眼，笑容满面地拍了拍儿女：“叫叔叔阿姨。”
两个孩子乖巧叫人。
林梧桐在一丝丝诡异的情绪中，从旁边的袋子里抓出两把水果糖分给两个孩子。
雷红缨笑得更热情：“大妹子，你在哪儿上班，我在军工厂采购部。”
林梧桐：“还在上学。”
雷红缨便问：“哪所学校？”
林梧桐：“省城音乐学院。”
雷红缨诶呦一声：“艺术家啊，失敬失敬，秦团长好福气。”
林梧桐不由想起之前的听闻，就和传闻中挺不一样的。
当着严锋的面，秦四海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只能笑了笑。
雷红缨接着寒暄：“办喜事的时候可以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沾沾艺术家的喜气，我女儿特别爱唱歌，我正想往这方面培养她。”
秦四海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好，先把眼前圆过去。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吃。”雷红缨拍了拍孩子，“来，跟叔叔阿姨再见。”
“叔叔阿姨再见。”两个小的乖巧照做。
总算是走了，林梧桐松一口气，太尴尬了。
对面的秦四海看的好笑：“她应该是不知道。”
林梧桐点点头，要是知道还能这样，那心理素质也太强了。
回到家里，林梧桐悄悄和林桑榆提起来：“弄得我都尴尬死了。”
“你就是脸皮太薄，有什么好尴尬，要尴尬最尴尬的也是严锋。”林桑榆摩了摩下巴，“打招呼肯定是他媳妇的主意，他没法拒绝，看来他媳妇性格挺强势，他们家应该是她媳妇做主。”
林梧桐点了点头：“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林桑榆抿唇一乐，家世好有助力又逆来顺受的话，那也太便宜严锋了。
“好不好都是他自己选的，跟我们没关系。还是想想咱们自己的事情吧，你们学校怎么样，我们单位开会让自我批评互相批评，闹闹哄哄的，正常工作都得往后排。”
四月底上头下达了党内整风运动的指示，要对全党进行深入的反官僚主义、反宗派主义、反主观主义。鼓励党内人士批评和自我批评，还欢迎党外人士参与批评。
双百余韵犹在，整风运动轰轰烈烈开始。
“我们班上也是，还有当场吵起来。”林梧桐无奈，“不说不行，逼着你发表意见，我就说一些生活细节上的小事情。”
有人浑水摸鱼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也有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话说多了，就容易祸从口出。
于是，形势急转直下。
党内整风运动转变为反you斗争，矛盾扩大化，成为群众性政治事件。
报社里第一个被定性为‘you派分子’的是谢主编，被下放到山区林场劳动改造，妻子离婚儿女划清界限自保。
办公室里和林桑榆同年进来的魏平安，情况好一点，下放到公社做宣传干事。
上上下下出了四个右派分子，还在继续揪出来。报社因为知识分子众多，被上级视为重点整改单位。
学校也是重灾区，尤其是大学，老师学生都难以避免。一些单位离谱的定下了百分之五的指标，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在紧张的气氛里，徐如凤毕业。
两人照原定的计划结婚，但是没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只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然后亲戚朋友同事那边分了点喜蛋和喜糖。
林奶奶和林泽兰都觉得委屈了她，林奶奶私底下给了一对金镯子，林泽兰给了两千的红包。
新婚之夜，徐如凤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是金首饰和红包，都是两家人给的新婚贺礼。
“发财了，发财了，都赶上我十年工资了。”
父母本来打算按着前面哥哥的规矩给她添三转一响，发现林家都有，于是全部折现，再给了她一笔压箱底的钱。
这边奶奶和婆婆出手更大方。
加上两边兄弟姐妹给的礼金，简直一夜暴富，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富裕过！
林松柏从柜子底下拿出两张存折，一张存的是工资，另一张上面是家里给的钱。
徐如凤兴致勃勃接过来，看清楚之后眼睛都瞪大了：“你居然这么有钱！”
林松柏失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个人赔偿了一笔钱，奶奶和娘给了我们兄妹每人一万。”
他没有大开销，工资还可以，七年利滚利下来差不多翻了一倍。
“我眼光就是好，找了个有钱人。”说着说着，徐如凤直接笑出了声。
出来上厕所的林桑榆听到隐约的笑声，弯了弯嘴角。林松柏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养家，性子有些沉闷严肃，徐如凤则相反，活泼开朗，两人性格正好互补。
次日下班回来，休婚假的徐如凤告诉林桑榆：“电话站传话的人刚走，你同学骆世瑛打电话过来，让你回一个过去。”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她们一般是通信，除非急事才打电话，当下道：“你们别等我了，自己先吃，我去回个电话。”

第102章
过了大半个小时，林桑榆才回来。
觑着她的脸色，徐如凤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同学那边出事了？”
不是她不盼着人好，实在是最近出事的人有些多，好几个认识的人都出了事。
像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季家，季父成了you派分子，被下放到锅炉厂当一线工人，分的房子都被收了回去，换成小房子。
季母上她家里找她爸帮忙，她爸只能帮到这了，总比去农场那些艰苦地方好点。
再多，她爸也有心无力了，他自己这会儿都焦头烂额。
上面来了调查组要求揪出部队里的you派分子，军区领导层一致说部队一个都没有，双方正在较劲。她爸出了名的老好人脾气，气得在家骂娘。陆叔在部队算斯文人了，跟对方拍了桌子。暴脾气的贺军长更别说，要不是被人拦着差点大耳瓜子甩过去。
林桑榆把车停好：“是另一个同学出了点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是骆世瑛，骆家父母在文艺界小有名气，属于高危人群，她一直挺担心，之前提醒过骆世瑛。骆世瑛听进去了，但不知道她父母会不会重视她的话。
幸好，目前为止，骆家人都好好的，其他同学老师也都平安无事。
唯一出事的是杨晓慧，想过瞿光明会栽，但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
最近那封信里，骆世瑛提过瞿光明，他之前乘风而起混成单位骨干，如今风向一变，立刻掉了下来，成了单位的清洁工。
当时她就想瞿光明不会甘心。
果不其然，瞿光明缠着杨家父母给他‘平冤昭雪’，瞿光明的老娘和几个姐姐也跋山涉水跑到北平胡搅蛮缠，逼着杨家救他们的独苗苗。
不救就去举报杨父杨母在家说过反革命的话，不救就公布杨晓慧的私照。
那些照片是两人感情好的时候，瞿光明偷拍所得。
当年瞿光明就是靠着这些照片，逼着杨家‘接受’了他。
这一次，他想故技重施。
没想到已经被他逼到崩溃边缘的杨晓慧彻底崩溃，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发了疯一样的捅过去。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瞿光明已经被捅了十几刀，当场断了气。
骆世瑛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单位要出面协助办理丧事，她是其中一员。
“当年是我们错怪了杨晓慧，她是真的想离婚。是瞿光明不做人，居然偷拍照片，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活脱脱一条毒蛇，死了活该，可惜杨晓慧背上了人命官司，还不知道怎么判。”
“他威胁在前，有过错，判决上应该会轻一点。”林桑榆提醒，“这些年活在威胁之中，她精神状态应该很糟糕，要是在医学上有证明，可以从轻发落。”
“那我明天和她爸妈说一说。”
“孩子怎么样？”
“还可以。幸好当时在幼儿园，要是在现场，让她以后怎么办。”
“桑榆，桑榆？”徐如凤担忧地抬高声音。
林桑榆从记忆里抽回神：“在想我同学的事情，走了下神。”
徐如凤关切：“是不是出大事了，方便的话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林桑榆苦笑：“我同学失手杀了她丈夫。”
徐如凤满脸震惊，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的林松柏也愣了愣。
林桑榆简单说了下：“这种人死不足惜，可惜了杨晓慧，才二十五岁，女儿才三岁。”
徐如凤不胜唏嘘，双军官家庭出身，北平大学生，本该有大好的人生。
“活该那家死了儿子，没教好自己儿子，别人会替他们教训。”她叹气，“女儿也要好好教，要当初不糊涂，她该有多好的人生。”
遇上一个人渣，毁了一辈子。
林桑榆忍不住叹出一口气，真的可惜了。
因着这件事，晚上都没睡好，不由自主会想起上大学的时候。
更多的是没和瞿光明谈恋爱的杨晓慧，爱说爱笑，喜欢和孟婉君趴在阳台上点评对面男寝室楼的男生，无忧无虑。
她刚消化完这件事，隔壁杜家出事了。
“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管住嘴，管住嘴！我妈三令五申让他别在外面喝酒，他喝两口就容易管不住嘴。”杜雪晴简直暴跳如雷，“他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这下好了，被人举报了！”
林桑榆递给她一杯水：“现在急也没用，还在调查阶段，没定性，还有转圜余地。”
杜雪晴大口灌下水：“我大哥去打听过了，他那几个朋友都作证他说过，跑不了。我现在就庆幸，我爸说的没那么过火。烦死了，不说两句会憋死他吗？以前好，以前好什么好，走大街上被打死了都没处伸冤。”
对杜父这种小有名气的作家而言，别说，生活水平还真是以前好，社会地位高，收入高，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哪像现在手里拿着钱也很难买到供给外的东西，政治地位也不如工农兵阶级。
所以几个旧社会的文人才子聚在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发出今不如昔的感慨，酒壮人胆口无遮拦。被有心人举报，成了别人完成任务的指标。
过了几天，杜父的调查结果下达，遣送回老家劳动改造。
他吃亏在没单位，要是有单位可能就是发配边缘岗位，但比去农场林场这些单位稍微好一点，毕竟是老家，人头熟，不至于被欺负。
这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换来的结果。
失去精神气的杜父像是骤然老了好几岁，狠狠抽一口烟，对收拾行李的杨月银道：“咱俩离婚吧，别连累你，你留下照顾孩子，眼看着老大家的要生了。”
盼星星盼月亮，老大家总算是怀孕了，本来全家都高兴着，哪想到……杜父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怎么就没管住嘴呢！
“离了婚，你以后就能在我跟前挺直腰杆，想得美。”杨月银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你，只能一起享福不能一起受苦。”
杜父瞬间涨红了脸。
“我既然跟着你享了二十年的福，就不会翻脸不认人，就你这怂样，”杨月银鄙视地上下打量一眼，“回去一年都熬不过来，你死了就得永远戴着这顶帽子，我得回去监督你好好改造。我娘没几年活头了，我正好去跟前尽尽孝。横竖家里钱还在，就是在乡下也差不了。”
可乡下没电没自来水，离县城得走几十里路，哪能跟城里比，杜父知道她是放心不下自己，顿时红了眼眶。
“那让云霄他们跟我划清界限，别连累了他们的前程。”
杨月银头也不抬：“你自己跟他们说去。”

第103章
杜父把儿孙叫到客厅里，抹了一把脸：“我犯了错误不能连累你们，你们都和我划清界限。别有负担，咱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就糊弄糊弄外人的权宜之计，你们好了，我和你们妈在老家才能好。”
“爸，你情况不严重，对我们影响有限。你回老家后谨言慎行好好劳动改造，总有改造好的一天。”杜云霄没应承。
方淑君摸了摸小腹：“爸，你别多想，我一同事他爸也被下放了，他没划清界限，工作照旧。”
不过影响还是有点，本来要升职，这事一出自然不了了之，以后评优评级大概也会受影响。
影响就影响吧，总不能为了前程就批老子。想划清界限得拿出行动，批评责骂甚至检举揭发以示决心。
要是性命攸关那没办法，为了前程昧良心，不说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旁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要敬而远之。
“吃一堑长一智，爸，你这回可一定要管住嘴，宁肯当哑巴也别抱怨，别觉得都是亲人就什么都能说。”杜雪晴叮嘱，“至于我们，你就别担心了，最坏也就是被分配到边缘岗位上，不至于开除了我们。”
她爸情节不重，要是有单位，大概也就是边缘化，他们当子女的总不可能比当事人还严重。
只能说庆幸他们家里人都有工作，不然考大学找工作参军都会受阻。但已经进了单位，他们自己不犯错，等闲不会开除他们。
杜云飞也表态：“说白了，就算划清界限，我们的工作多多少少也会受点影响，那何必瞎折腾，反倒让人瞧不起我们。”
至于最小的杜云龙，还在朝鲜。至今尚有几十万志愿军没有撤离，一方面警戒对面没有撤离美军，一方面帮助在战乱轰炸中损失惨重的朝鲜重建家园。
杜父更加愧疚，尤其是对二儿子：“可你正谈着对象。”老二是个慢性子，拖到今年才愿意相亲，遇上一个合适的。
“总不能为了对象就不要老子了，再说人家未必介意，要是介意那也是人之常情。”杜云飞笑眯眯，“你儿子我有正经工作，哪怕去看大门，也不愁找不到对象，你就放心吧。”
杜父心里揪成一团，既欣慰又悔愧，不由看进门的杨月银。
杨月银目光逡巡儿女，笑了笑：“那就这样吧。”
前程重要，良心更重要，背着良心债，前程似景又怎么样。
“我爸这次应该是真的受到教训了，”杜雪晴找林桑榆来倒苦水，“只是代价大了点。”
“谁也没想到。”林桑榆只能说，“往好里想，既然是改造，早晚有改造好的摘掉帽子的一天。”
五九年上面意识到斗争扩大化，几十万人陆陆续续摘掉了帽子。
杜雪晴叹叹气：“但愿吧，我爸妈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我是真担心他们的身体，都五十多的人了。”
林桑榆：“有钱有票，在乡下日子也能过得去，你们还能寄东西过去。”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杜雪晴皱眉，“所里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有心思工作。”
林桑榆问：“你还好吧？”
杜雪晴：“还行，让我每周写一次思想汇报，工作照旧。我们其他人都还好，我大哥影响大一点，他领导要退了，本来八九不离十，现在估计没戏了。”
林桑榆道：“一家人好好的最重要。”
杜雪晴点了点头。
杜家的事，对林奶奶冲击有点大，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遭了罪。两个老的回乡下，孩子前程受影响。
“你们可要当心点，在外面千万别乱说话。”老太太一而再地叮嘱，生怕儿孙遭难。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的，大家都开始沉默是金，不得不说的时候，那也是小心翼翼地说废话。
在这样近乎杯弓蛇影的气氛里，黎文虹问林桑榆要不要去藏区出差，有一场军事演习，专门演给藏区旧上层看。
藏区情况特殊，当年是和平解放，种种考虑之下，同意让当地上层主动改革。结果是都五七年了，藏区还保留着封建农奴制，没有丝毫改革迹象，百万农奴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显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并不愿意改革，还和外国势力眉来眼去。
这次军事演习便是敲山震虎。
这样的大场面，林桑榆自然不愿意错过，她忙不迭点头：“我愿意去。”
黎文虹：“别急着回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藏区容易出高原反应，一个不好就回不来了。我以前去过一次，可把我难受的。”
“我姐当年在文工团的时候时候随队去过，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林桑榆想得很好，“一个娘胎里出来，我觉得我应该也能适应，不行我不会逞强，会及时退下来。”
听着有点道理，不过黎文虹还是道：“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不着急。”
这趟差事有一定危险性，上面本来不想给她，怕她出意外不好向她家里交代。她低调从不说，可上面心里门清，入职的政审资料摆在那又不是瞎子。
自己废了点口舌，才给她争取过来。
回到家里，林桑榆提了要出差的事情。有林梧桐的例子在，众人倒也不是十分担心。
“不舒服一定要说，千万别逞强，我一个同事差点折在那儿……”林梧桐细细传授经验，把准备工作揽了过去。
次日林桑榆回复了黎文虹，隔了一天和另外三个要入藏的同事去军医院体检，排除身体隐患。

第104章
四个人里没有黎文虹，她当初出现过高原反应，差点折在高原上，这次不敢冒险。
记者一部去的是林桑榆和孙国强，一老一新。二部也是一老一新的组合。
遇上认识的医护人员，少不得闲聊几句。
从检查室出来，二部的新人范瑞雪问林桑榆：“原来你妈妈是军医啊。”
林桑榆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范瑞雪：“在哪个科室？”
林桑榆：“妇产科。”
范瑞雪哦了一声，刚才医护人员说的是林医生，她是随母姓？还是父母都姓林？不免有点好奇，但没傻到大咧咧直接问。等林桑榆去找林泽兰，她才委婉问单位前辈。
“不是一个办公室的，我也不清楚，老孙应该知道。”二部的郝鹏把皮球踢给孙国强，其实他也挺好奇，随母姓挺少见。
孙国强摊手：“不知道，小林很少说家里的事情。”
范瑞雪好奇：“她爸爸做什么的？”
“不清楚。”孙国强摇头。
郝鹏斜眼：“一个办公室坐了三年，你这都不清楚。”
“无缘无故打听家里人干嘛，你就是闲得慌。”孙国强点了点郝鹏。
郝鹏嗤了一声，觉得这老小子糊弄人。黎文虹带的那么尽心尽力，比自家亲戚还上心，有什么好事儿都替她争取，连做介绍的都帮着挡出去。哪有无缘无故的殷勤，只怕是有点来历，这几年进来的新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来历。
*
过了一天，体检报告出来，四个人都顺利通过，一周后出发。
出发前，林桑榆接到了骆世瑛的电话。
杨晓慧被送进了疗养院，她精神上真的出了问题。几年如一日的活在威胁恐惧之中，摧毁了她的精神。
杨父杨母因为违规安排瞿光明的事情，也受到了内部处罚，好在不严重。
死了宝贝儿子的瞿母一怒之下中风瘫痪，没了主心骨的瞿家姐妹立刻消停下来。
“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骆世瑛声音闷闷的。
林桑榆也没想到，她想过最坏的情况是，杨晓慧乃至杨家父母会被瞿光明举报，一家人下放，没想到瞿光明远比想象中下作。
“往好里想，算是彻底解脱了，可以安安静静治病。”
骆世瑛嗯了一声：“我和袁姐还有逢露去看了看她，状态还可以。也问了医生，她情况不算严重。孩子那边也看了看，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倒是好事，看得出来家里人挺疼爱的。”
“他们家挺疼女孩子的。”希望长大后别学她妈妈，杨晓慧一手好牌全毁在识人不明上。
林桑榆岔开话题：“小瑶瑶会翻身了吗？”
提起自己宝贝女儿，骆世瑛心情立刻好转：“前两天刚会翻，那天本来躺在那儿，结果她自己翻了个身，可翻不过去了，趴在那儿哇哇大哭，我在边上笑，她哭得更来劲，害得我被我妈捶了一下。”
“隔辈亲。”林桑榆忍俊不禁。
“还真是，我爸妈对我可没这么耐心。”骆世瑛想起来，“你寄的衣服收到了，小家伙衣服够穿了，以后别寄了，留着你自己用。”笑声通过话筒传过去，“你有情况没？逢露婚期定下来了，明年春天，就剩你了。”
“不急不急，该来的时候总会来。”林桑榆优哉游哉。
骆世瑛笑：“我倒要看看有谁能入你的法眼，到时候我一定请假过来喝你的喜酒。”
“这可是你说的，把我干闺女带上。”
东拉西扯几句，两人结束通话。
两天后，一行四人出发。为确保安全，他们是跟着部队送物资的车队一起出发，沿途有免费的保镖。
上千公里的路，还是荒无人烟的山区，让他们自己单车出发，还真不敢。
“这条公路是用人命修起来的，平均一公里牺牲一个人。十万军民修了四年，牺牲了三千多人。”孙国强有感而发。
范瑞雪惊愕：“牺牲了这么多人。”
“这会儿看不出来，再开过去一点，你就知道了。”孙国强叹了叹气，“修路的时候，我来采访过，是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路。最高地方海拔五千米，平均海拔近四千，这种环境下，人的身体格外脆弱。”
范瑞雪：“那是挺不容易的。”
孙国强点了点头：“可不是，但这路不得不修，不然边疆难守。要是没这条公路，里面出点什么事情，部队都没法第一时间应对。现在的话，紧急情况下一天就能抵达日光城。”
开车的司机笑着接过话头：“那得没日没夜地开，太危险了。我们每天开六七百公里，大概四五天，沿途有休息的地方。”
“可比以前好多了，没路的时候，都是靠骡子靠马，进去一趟得好几个月。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靠往里面送货养家糊口，干了几年就不干了。一来太辛苦，二来太危险，很多人都是有去无回。”
林桑榆问：“危险是指？”
“山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摔死了。还有狼，遇上一两头还好，遇上狼群凶多吉少。你要是受点伤生了病，人就交代在那儿了。最危险的是人，谋财害命的同行，占山为王的土匪，杀人不眨眼的贵族，乱着呢。我大爷那一群人一个都没回来，我父亲吓破了胆，给再多工钱都不愿意再进藏送货。”
司机提醒，“你们去了那边，千万别乱跑，那边情况和我们很不一样，那些贵族杀农奴和杀鸡一样，没人性的。”
最年长的孙国强也叮嘱：“咱们就在部队一带活动，别好奇心太重乱跑。”
说着还特别看了一眼林桑榆。
林桑榆想喊冤，她是喜欢往外跑，但是没傻到在现在的藏区乱跑。这可是还没废除农奴制的藏区，跟农奴制一比，封建王朝都算先进制度。
再想想人皮鼓、人骨法器、雪监狱……林桑榆摸了摸头，有点凉飕飕的错觉。
仿佛是为了吓住他们，孙国强细说恐怖事件，司机也跟着说从他父亲那听来的故事。
一路走来，听了一耳朵的砍断手断脚、活剥人皮、活人祭祀……
林桑榆以前去旅游的时候听过一些，但没这么详细，听完更觉得那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拟人生物。
幸好，他们也没几年好日子可以过了。
整整坐了四天半的车，一行四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第105章
抵达之后，宣传口的一位姓吕的处长接待了他们。
“辛苦了辛苦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吕处长第一时间关心身体状况。
年龄最大资历也是最深的孙国强笑着道：“都还好，走了五天，海拔一点一点升上来，有个适应的过程就还好。”
“好就好，要是有不舒服，千万别强撑着，卫生所就在边上。”吕处长指了指方向，“不到一公里路。”
孙国强应好。
“今天时候不早了，你们就好好休息，缓解一下疲劳，坐了几天车肯定累了。”吕处长朗笑，“距离演习开始还有三天，不着急。”
孙国强顺势道：“那明天再来对叨扰您。”
吕处长笑呵呵点头，格外提醒不要单独走出部队范围。
这两年发生过多次小股叛乱，叛乱分子袭击机关单位、杀害内地来的群众干部。
寒暄几句，四人前往招待所，遇到了几个同行，这次演习自然不只他们一家报纸跟踪报道。
范瑞雪和林桑榆分到同一个标间，一进门顾不上干净不干净，范瑞雪躺在了床上：“累死我了，坐的我都快吐了。”
跟的是运送军需的车队，总不能让人家迁就他们慢慢来，人家是有任务的，只能他们跟着大部队的速度。他们的身体素质哪能和当兵的比，着实受罪。
“还好吧？”林桑榆观察她的气色。
躺在床上的范瑞雪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其他都好。你就不累？”
“那肯定累的，我又不是铁打的，”林桑榆笑，“不过你都喊出来了，我就省点力气懒得喊了。”
范瑞雪噗嗤乐，忽然长叹出一口气：“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感觉回到了解放前似的。”
之前休息的时候，遇见过带着奴仆的贵族，仿佛看见了以前的地主。认真说起来，外面的地主都比这里的地主好一点，至少法律上已经废除奴籍。
喝完水的林桑榆盖上瓶盖：“给了他们自我改革的时间，要是一直不改革，上面肯定会帮他们改革。”
“他们自己肯定不想改，当惯了人上人，哪愿意众生平等，”范瑞雪撇撇嘴，“幸好形势比人强，这次演习规模挺大，他们自己掂量去吧。”
这次演习规模确实不小，装甲车、坦克、火箭炮、轰炸机……他们还参观了弹药库。
主打一个火力震慑。
之后一行人又去演习场地转了转，在一个山谷里，有不少军人，大概是在熟悉场地。
没想到还会遇到熟人。
江越打招呼：“来采访？”
林桑榆点了点头：“您是调到西南这边了？”她记得最近调了两个空军师过来，还遗憾过怎么没有林枫杨。
江越颔首：“前两个月刚调过来。”
林桑榆哦了一声。
江越笑了笑：“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林桑榆目送他带着人离开，一转眼看见三双眼睛都盯着她。
范瑞雪笑吟吟凑上来：“小林姐，你认识的啊？”<br>
林桑榆溜她一眼：“我三哥的战友，之前见过几面。”
“小林三哥是飞行员，”知道内情的孙国强笑着道，“还是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在东部沿海服役。”
“居然这么厉害。”范瑞雪赞叹，“这位江团长瞧着挺年轻的，已经是团长，那应该也挺厉害的吧。”
林桑榆嗯了一声：“也是王牌飞行员，我三哥就是他带出来的。”
望着眼神亮晶晶的范瑞雪，郝鹏失笑：“你这丫头是不是瞧着人家长得好，看上了。”
范瑞雪脸一红：“哪有。”
郝鹏笑问林桑榆：“这位江团长有对象吗，要是没有，你干脆给介绍介绍，咱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桑榆摇头：“这我哪知道，也就是见过几次而已，并不熟。”
郝鹏很热情地对范瑞雪道：“那我回头给你打听打听。”
范瑞抿唇一笑。
郝鹏问林桑榆：“什么名字知道吗？”
“就知道一个姓。”林桑榆不想掺和进去，因为她自己就不喜欢热心的介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只是哥哥的战友，不知道正常，没人多想，但是孙国强记性好：“江水的江是吧，飞行员。”他哎呀一声，拍了拍脑袋，“是不是编辑部唐宜君的弟弟？”
话说到这份上，林桑榆只好点头。
孙国强恍然大悟：“居然是他啊，就说有点眼熟来着，我当年看过他的报道，唐宜君显摆过。”
“我怎么没印象。”一头雾水的郝鹏纳闷。
“我说了你肯定想的起来。”孙国强如是这般一说，别说郝鹏，就是入职时看过历年旧报纸的范瑞雪也想起了模模糊糊的记忆。
“原来是他！”郝鹏笑，“还是唐宜君的弟弟，那可不是巧了。”
私下里，孙国强找林桑榆吐槽：“郝鹏这老小子是要巴结小范。”
“是吗？”林桑榆装傻。
孙国强：“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看来。”
林桑榆无辜地眨了眨眼。
孙国强高深莫测一笑：“小范有点来头。”
林桑榆猜得到。
范瑞雪专业水平不怎么样，却能进军报，应该有点背景，关系户哪都有。
她自己其实也算个关系户，要不是马老师介绍，她一个非军校生得不到军报的实习名额。至于这里头有没有陆山河的因素，她倒是找林泽兰问过，林泽兰说没插手，但说不定有人想做顺水人情。
她的采访资源一直不错，在单位没遇上什么糟心事，多多少少沾了光。
孙国强就等着她问，可等了好几秒都没等到，顿时不上不下的哽住了。
林桑榆忍笑，好奇肯定有，但是吧，她不想别人打听她的情况，礼尚往来，也不去打听别人的。
孙国强嘴角动了又动，顿时泄劲，说八卦最无趣的就是没人捧场。
转眼到了演习那天，出席的除了军政领导之外，还有当地贵族——今天的主要观众，这场演习可是专门为他们举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就近拍照的时候，林桑榆隐隐觉得双方客套之下暗流涌动。
演习内容简单粗暴，炸！炸！炸！
再看那些贵族老爷，眼神都变得清澈不少，林桑榆瞅准机会拍了几张照片。
藏区工业能力约等于无，工业社会对原始社会属于降维打击。
演习结束之后，自然要采访下各方的感想体会。
孙国强带着会藏语的翻译采访藏区贵族，林桑榆负责拍照。
正拍着，余光瞥到有人靠近。

第106章
林桑榆扭头一看，发现是江越，下意识笑了笑，笑到一半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藏袍的高高壮壮男人，旁边两个人拉着他，三个人叽哩哇啦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是看得懂神情，那个高壮男人的眼神令她不适。
“他在说什么，江团长你听得懂吗？”林桑榆询问。
江越极快的眯了下眼，收回目光后回答：“听不懂，大概不是什么好话，采访的时候留个心眼，离那些人远点。他们思想和我们不一样，满脑子还是封建社会那一套。”
“早晚把他们都清算一遍。”林桑榆嘀咕，看那色眯眯的模样，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在部队的地盘上都不收敛，可见平日里有多嚣张。当地这群贵族，全枪毙了肯定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漏网之鱼。
江越哑然失笑。
这时候，孙国强结束了采访。
高壮男人走过去，对着被采访的中年男人说话，边说边看林桑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带着他离开。
孙国强问翻译：“他们说了什么？”
翻译神情里透出几分尴尬，看见走过来的林桑榆更尴尬了。
“丁哥，你说吧，我也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林桑榆表态。
翻译只能硬着头皮转述：“说你挺好看的，让他父亲问问，能不能……送给他。”
林桑榆黑了脸：“送他一颗子弹要不要。”
翻译干笑：“他还以为是以前，他父亲还是知道分寸的，呵斥了他。别往心里去，一个个都是秋后的蚂蚱，早晚要彻底解放这地方，哪能由着他们一直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林桑榆有被安慰到，他们确实不剩几天好日子了。
“还是要留点神。”江越再次提醒，特意看了看孙国强。
孙国强点头：“该采访的也采访完了，我们离他们远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有个什么，他带的队，回去可没法交代。
“谢谢江团长。”林桑榆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专程过来提醒她，自己当时工作太投入，都没发现。
江越笑了笑：“你三哥最近怎么样？”
说到这个林桑榆顿时神采飞扬：“上个月写信显摆他当队长了，我看他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江越笑：“技术比他好的真不多，他经验丰富，还在航校补上了理论知识的短板，这个队长实至名归。”
林桑榆嘴角上扬：“都是您教得好。”
江越：“我带的人不少，他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林桑榆笑弯了眼。
恰在此时，郝鹏和范瑞雪走了过来。
郝鹏笑呵呵问：“江团长方便做个采访吗？”
江越：“抱歉，没有领导允许，我们不能擅自接受采访。”
郝鹏愣了下，要这么说的话规矩确实，但一般也没什么。不过到底是见惯场面的老人了，他笑哈哈道：“那我们去打个申请，到时候还请江团长抽出点时间来。回头唐编辑看见稿子，肯定会惊喜。”
江越瞥一眼林桑榆。
林桑榆无辜且冤，真不是她主动透露的，只怪孙国强记性太好。
寒暄两句，江越告辞离开。
范瑞雪状似随意地问：“江团长怎么在这？”
“碰巧遇上了，聊了几句小林的哥哥。”孙国强没有细说，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旧事重提只会给林桑榆添堵，他岔开话题，笑看着林桑榆，“你三哥多大了？挺年轻的吧，这么年轻就是队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桑榆压了压嘴角让自己显得谦虚一点：“周岁二十三。”
孙国强赞叹：“居然这么年轻！后生可畏。”
林桑榆抿唇笑，她也得林枫杨未来可期，一来足够年轻；二来有实打实的战功；三来空军是重点发展军种，而飞行员是重中之重。
稍后，郝鹏和范瑞雪去约采访，被婉拒，对方给安排了一个参与演习的飞行员接受，但并非一无所获。
一起吃饭的时候，郝鹏说起来：“出了个小洋相，人不是团长，已经是副师长了。”
正在跟牦牛肉作斗争的林桑榆抬头，露出惊讶之色。
他军衔是中校，所以压根没多想，倒是忘了这年月军衔往往滞后于职务。他在团长位置上待好几年了，期间历经抗美援朝，航校深造，在对抗台岛的沿海一线待了两年多，升职在情理之中。
不由想到林枫杨，两人经历很像，如今军队推行干部年轻化专业化，她是不是可以期待下这小子三十岁之前成为师级。
越想越有，飞行员技术性强，战略地位高，加上物以稀为贵，格外容易出头。
想想有点小激动来着。
“刚升上去的，难怪小林不知道，人家也不好当面纠正。”郝鹏说着说着笑起来，“解放前二十几岁的师级干部一抓一大把，军级干部都有。解放后挺难得的，也就是空军，还得是飞行员才能有这升迁速度。小林你哥哥前途无量啊。”
林桑榆笑着道：“海军升得也快，之前不就报道了一个28岁的副师长。海空都是新军种，一直在扩军，又赶上干部年轻化的政策，升职机会格外多。说来说去陆军最吃亏，空缺少竞争大不说，每次裁军都跑不了，陆军占比越来越少，海空两军越来越多。”
孙国强附和：“可不是，现在好多陆军都想转军种。”无意间看见兴致缺缺的范瑞雪，他问郝鹏，“还打听到什么没？”
“可不是巧了，人驻扎在蓉城。”
西南战区的空军总部位于蓉城，郝鹏觉得这就是缘分，回头可以找唐宜君帮帮忙。
确实有缘，一起回蓉城。
他们一行自然不敢单车走千里荒野，要跟着部队一起走，而江越要回蓉城。这次演习他是指挥没有飞，所以坐车回去。
范瑞雪激动，一直想着怎么制造机会，年轻有为长得帅，不主动点早晚被人捷足先登。
中间休息的时候，林桑榆下车吃了点东西，吃饱喝足，拿着相机拍风景。
初冬的高原，天地苍茫辽阔，美不胜收。
景美人也美。
宽阔的肩膀，皮带勾勒出劲瘦腰身，笔直的长腿，身后是皑皑雪峰。
林桑榆行随心动记录下来。
明明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镜头里的人却似有所觉地侧眸望过来。
林桑榆顿时讪讪，见他迈步走来，心道自己要怎么解释她不是偷拍狂，只是下意识发现美捕捉美。
待他走近，不等他问，林桑榆主动道：“拍风景，无意中发现您刚才的画面特别有意境，下意识拍了下来。”
江越看了看她：“那洗出来后可以给我一张吗？”
林桑榆立刻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我到时候怎么给你？”
江越想了想：“给我姐，我到时候去她那里拿。”
林桑榆应好。
江越：“老方家孩子你见过吗？”
“见过照片，长得更像袁姐。”在林桑榆的强烈要求下，袁鸿鹄给寄了张照片。
江越嫌弃：“老方居然好意思说孩子像他，怪不得不放照片。”
林桑榆语气笃定：“一点都不像，那是当爸爸的一厢情愿的错觉。
江越轻笑一声。
终于找到人的范瑞雪远远望着有说有笑的两人，眼前一黑。
一次两次三次，哪有这么巧？？？
如果真这么巧，得是多深的缘分！！！
等林桑榆折回来，范瑞雪悠悠道：“小林姐，你和江副师长到底什么关系？”
关系好吧，对方升职都不知道。
关系不好吧，瞧着挺聊得来。
林桑榆拧眉看着她。
“姐，你给句准话，让我彻底死心吧。”范瑞雪卑微恳求，话锋一转，“不然我可就上了。”
林桑榆乐了：“你还挺胆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么好条件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范瑞雪越说越来劲，“别的不说，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看的男人！”
林桑榆慢慢点头：“那倒是。”
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范瑞雪心里咯噔了下，升起淡淡的绝望：“姐，你在想什么？”

第107章
林桑榆微微一笑：“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等我想明白了告诉你。”
范瑞雪：“……？？？”
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悲伤。
林桑榆绕开她回到车上。
过了一会儿，郝鹏也回到车上，看见垂头丧气的范瑞雪，他奇怪：“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范瑞雪哀怨地瞥一眼林桑榆，自己大概率干了一件蠢事，她原本可能没想法，但是被自己这么一提醒，她有想法了！
好想抽自己一嘴巴，让你嘚吧嘚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范瑞雪敷衍。
郝鹏不疑有他：“回去后有三天假，到时候好好休息。”
回到蓉城后，一行人先去单位交任务。
黎文虹打量林桑榆，除了嘴唇有些干，其他瞧着都挺好：“还顺利吗？”
林桑榆笑盈盈：“一切顺利，气候比想象中好适应，没什么不舒服的。”
黎文虹佩服：“那是你们身体素质好，我就不行了。”
“这个挺看运气的，军人身体素质不用说，可照样有大把人出现高原反应。”孙国强接过话茬，“这次演习的时候，还遇见了唐宜君的表弟，他是指挥官。”
“不是表弟，是亲弟弟。”黎文虹和唐宜君走得近，知道一点她家里的事情，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孙国强啊了一声：“那怎么不一个姓？”
林桑榆悄悄竖起耳朵，她也一直以为是表弟来着。
“这我哪知道，”黎文虹后悔一时嘴快，转移话题，“他是调到藏区了？”
孙国强：“是调到蓉城。”
黎文虹笑起来：“倒是没听唐宜君提起过，这下他们姐弟算是团圆了。”
闲话两句，林桑榆去二楼财务处领工资，发工资那天在外面出差。
年后她又升了一级，如今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是48，加上各种补贴，上个月的工资总共67.3元，他们补贴挺高，尤其是去艰苦地区出差。
还没到下班的点，但是他们交接完工作便能回家，这算出差的福利。
林桑榆去了大院那边，正在跟柳芽玩的小六六兴奋扑上来：“四姐！”
他两岁多了，口齿伶俐像个话痨，也不知道随了谁，无论是林泽兰还是陆山河都不是话密的人。
小六六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拎进来的大袋子：“这是什么呀？”
林桑榆逗他：“好吃的，你打开看看。”
趁着他拆包的间隙，林桑榆问候林奶奶和徐母。退休后，徐母时不时过来坐坐，陪老太太聊聊天，逗逗小六六。
徐母拉着她问了几句出差的情况，旋即提出告辞，让祖孙俩好好亲香亲香，走了半个月，肯定牵挂。
林桑榆从包里拿出一袋子牦牛肉干和青稞奶酥：“伯母你带回去尝尝，那边不用票，我买了一堆。”
两家是亲家时常互相送东西，徐母遂没客气：“咱们这里少见。”
“是啊，吃个新鲜。”林桑榆送她出门，折回来朝着林奶奶笑，“我看徐伯母满面红光，这是有好事？”
林奶奶喜滋滋告诉她：“如凤有了，昨天上医院查出来的。”
“两口子动作挺快！”林桑榆脱口而出。
林奶奶嗔她一眼。
林桑榆笑嘻嘻：“奶奶，咱们家马上就要四世同堂了，同喜同喜。”
林奶奶笑眯了眼：“你侄儿出生的时候，正好六六上幼儿园，我们腾得出手来。”
“我估计徐伯母巴不得腾出手，她好接手。”林桑榆打趣。
“那肯定的，她孙子孙女都大了，如今退休可不就没事干了，到时候让如凤常带孩子回娘家看看，人老了就图一个含饴弄孙。”林奶奶十分通情达理。
“跟您做亲家就是舒服。”林桑榆拍马屁。
林奶奶溜她一眼：“别说，想跟我做亲家还真不少。你徐伯母刚帮人来问问，前头谢家的三小子，我见过，长得挺体面的小伙子，今年军校刚毕业，分配到蓉城的雷达部队。”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问：“有多体面，比我大哥怎么样？”
“那和你大哥比还是差了点。”林奶奶没法昧着良心骗孙女。
“那算了吧。”林桑榆微微耸肩。
林奶奶无奈：“你非得卡着这一条了是不是？”
林桑榆：“那必须的，我长这么好看，找个不好看的多吃亏。”
“就你臭毛病多。之前你娘医院那医生，人家可是留洋回来的博士，你觉人家长得一般。你姐团里那小伙子，你倒觉得人家够俊俏了，却嫌人家不够阳刚……”林奶奶嘟嘟囔囔数落，给她介绍对象的真不少，条件都挺不错的。条件不好的，他们自家人这一关就过不了，都不会拿出来跟她说。胆子大追上门的小伙子也有，可她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林桑榆委屈巴巴：“您买菜都得挑三拣四，轮到找孙女婿怎么就不挑了。”
林奶奶没了脾气，说到底处对象这种事还得是你情我愿，他们可以介绍但不可以硬逼着她和人接触，横竖她有挑拣的底气：“你慢慢找吧，不过可不许光盯着人长得好不好看，人品比相貌更重要。”
林桑榆喊冤：“我是那种会色迷心窍的人吗？”
林奶奶斜她：“那可真不好说。”
林桑榆深觉自己风评被害。
*
放假三天，她好好在家休息调整了三天，抽空把在藏区拍的照片洗了出来。工作胶卷早已经交给单位，这几卷胶卷都是她个人拍的风景照。
林桑榆挑了一些照片给家里人看，让他们欣赏一下高原景色。
上班那天，林桑榆寻了中午吃饭没人的时候，把塞在信封里的照片交给唐宜君。
“这是我在藏区无意间拍到的江副师长照片，他说了，让我交给唐姐你。”
“这小子跟我提过了，这周末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拿，我得看看让他这么惦记的照片什么模样。”唐宜君大咧咧地打开信封取出照片，顿时眼前一亮。一直都知道这小子长得好，打小就招姑娘喜欢，但照片上人更好看，多了一种山岳般磅礴的气势，“到底是专业的，把他拍得人模人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桑榆莞尔：“是模特本身形象好，特别上镜。”
“好也没用，大龄光棍一条，家里都愁死了，我在这他这年纪，孩子都有了。”唐宜君唉声叹气，“你说他也算得上事业有成，要长相有长相，性格也过得去，可就是找不到对象。”
林桑榆笑眼盈盈：“大概是缘分没到。”
“天知道他这缘分什么时候到。”唐宜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林桑榆，“小林你可别学他，工作要紧，生活也要紧。我弟就是忙着工作耽误了。”
林桑榆只笑。
唐宜君语重心长：“今年的联谊会你去看看吧，许是能遇上合眼缘的，我当年就是被人拉去联谊会上凑人头，歪打正着遇上了你姐夫。”
每到年底，军区会举办联谊会，说白了就是相亲大会，不只部队里的军人，军报、军医院、军工所、军文工团……这些兄弟单位也会派人参加。
前几次，林桑榆都找借口推辞没去。
林桑榆含着笑意道：“那我去凑凑热闹。”
唐宜君喜上眉梢。
又到了一年一度动员单身人士参加联谊会的时候，黎文虹按照惯例苦口婆心地劝：“事不过三，你都推掉三回了，这次去看看吧，就当去蹭吃蹭喝。”
“好啊。”林桑榆爽快回答。
黎文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满眼意外：“你同意了？”
林桑榆眨了眨眼睛：“对啊。”
“你怎么转性了？”黎文虹狐疑地眯了眯眼。
林桑榆嘿了一声：“姐，你是想让我去呢，还是不去呢？”
“去！”黎文虹果断回答，“不说我在领导那边好交代，你这年纪也不算小了，也不是说非得干嘛，多见见人总不是坏事。”

第108章
吃晚饭的时候，林梧桐随口提起联谊会：“你又推了？”
林桑榆一边舀豆腐菌菇肉末汤一边回：“没，我去。”
林梧桐愣住了，同桌的林松柏和徐如凤也怔了怔。兄妹三今天都没去大院那边，在同庆巷这边。
林桑榆放下调羹，抬眸：“至于这么惊讶吗？总得给领导一点面子，对吧？”
“对是对，就是吧，你前几年都没给面子，今年怎么想起给面子了？”林梧桐狐疑。
“以前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吗，我长大了。”林桑榆说的一本正经。
林梧桐有点不放心：“是你们领导一直劝你？”早前她也被领导苦口婆心劝过，她拉不下脸，去过一次。小妹自来比她主意正，说不去就不去。
“那倒没有，就随口提了两句，”林桑榆笑起来，“还不是你们一个个都成双成对了，见不得我一个人逍遥自在，都想给我介绍对象。那我索性主动点吧，联谊会上那么多人，许是就遇上顺眼的了。”
“这倒也是，”徐如凤赞同地点了点头，“人多了机会也就多了，真有可能遇上合你眼缘的。”
林桑榆笑眯眯应和：“对啊，所以去看看，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对她更熟悉的林梧桐和林松柏对视一眼，总觉得有点违和，但是她肯去参加联谊会不是坏事。翻过年虚岁二十五了，说大不大，说小委实不算小，是可以相看起来。
“那你就去转转，到时候我去接你。”林松柏道，公交车七点就停运，大晚上肯定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骑车回来。
“好的啊。”林桑榆点了点头。
联谊舞会定在周末，林梧桐格外认真地给她选了一身毛呢格子裙。自去年号召妇女儿童穿花衣服开始，人们的打扮越来越洋气，花红柳绿还烫头发，一个比一个时髦。
毛呢裙配上米色羊绒大衣再加一条红围巾点缀，林梧桐满意地点头，小妹本来就生得好，这一打扮更加青春靓丽，只怕邀舞的人得排队。
“要碰上顺眼的邀请你，你就赏光跟人家跳个舞吧，可别一点机会都不给人。”
“放心放心，我从没想过当尼姑。”林桑榆笑语盈盈。
林梧桐给她理了理围巾：“越说越没边了，去吧。”
先去单位集合，然后一起过去，地点在部队俱乐部，里面有个极大的宴会厅。
这次要去的一共八个人，六男二女，部队各个系统内，除了军文工团，都是男多女少。
同一个系统的，在分房调动这些政策上有便利，导致大家都喜欢内部解决。所以，女同志从来都不缺对象，往往还能找到不错的对象。
带队的谢主任笑眯眯看着林桑榆：“今年难得啊，小林也来了。”这位是他们单位的门面，好多人私下朝他打听过，奈何一直喊不动，黎文虹也护得紧。
“黎姐让我来长长见识。”林桑榆搬出黎文虹，默默记了一笔回头给她家娃买礼物。
“年轻人多认识认识人挺好的，”谢主任笑容可掬，“说不定缘分就来了。”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不远，走着去就行。”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作为唯二两个女同胞。
范瑞雪和林桑榆走在一块，她压低声音问：“姐，你想好没？”
林桑榆溜溜她：“想好了。”
范瑞雪心提起来：“想好了什么？”
林桑榆慢条斯理：“我觉得你说的好有道理，之前是我灯下黑了。”
范瑞雪：“……”杀人诛心了啊。
缓了缓，范瑞雪郁闷道：“那你干嘛还参加联谊会？”
林桑榆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去看看有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免得将来后悔。”
范瑞雪瞠目结舌，连走路都忘了。
走出去几步的林桑榆回头，明知故问：“怎么了？”
望着满脸无辜的人，范瑞雪表情一言难尽地追上去，磨磨牙小声问：“你俩不会约好了吧？”
林桑榆笑而不语。
范瑞雪瞅瞅她，故意嘀咕：“姐，这有点不厚道啊，既然你俩都好了，还去联谊，这不是故意刺激人吗？”
林桑榆还是不说话。
范瑞雪气咻咻：“当心被人撬墙角。”
林桑榆缓缓挑了下眉梢。
看着她漂亮的脸蛋，范瑞雪瞬间没了脾气，明明是情敌，可她一个女人都舍不得生她的气，哪个男人会舍得拒绝。
输了真不怪自己，管自己爹妈没人家爹妈会生。<br>
不一会儿，到了俱乐部。
主办方工作人员迎上来，和谢主任是老相识了：“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谢主任和对方握了握手：“哪能呢，走路过来的，所以慢了点。”
对方往后看了看，笑逐颜开：“呦，来了，以前不都藏着掖着不带出来的。”漂亮姑娘稀缺，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以前那是年纪小，家里舍不得太早嫁出去。”谢主任搬出黎文虹敷衍自己那套。
“多大了？”
“二十三。”
“那是差不多了，进去吧，今天来了不少好小伙子。”
谢主任带着众人进去，里面已经十分热闹，跳舞的，聊天的，发呆的……
这场联谊舞会没花里花哨的活动，就是给单身男女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合眼缘那就一起跳个舞或者坐下来说说话，没合眼缘的，掉头走人也行。
“自由活动吧，”谢主任重点看了看林桑榆，“来都来了，多转转，别太早走了。”
林桑榆摸了摸鼻尖，放眼望去，灯火辉煌，音乐舒缓，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有点小资情调。
左右看看，走向人少的角落。
脚步声匆匆传来，林桑榆回头，发现是编辑部的同事，一时没想起名字，隐约记得姓董。
董明安微微红着脸：“可以，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林桑榆浅浅笑着婉拒：“不好意思，我不会跳舞。”
其实会一点，大学迎新晚会上学的，但是并不想跳，觉得跳起来怪怪的。
董明安鼓足勇气：“我教你，很好学的。”
林桑榆轻摇头：“我就是来瞅瞅热闹，没打算跳舞。”
话说到这份上，董明安哪里还不清楚，不好意思地挠头讪笑：“那你自便，我走了。”
林桑榆点点头，目送他带着点落荒而逃意味的快速离开。
暗中观察的范瑞雪同情的看一眼董明安，又一个伤心人。
哎呦，又来一个。
林桑榆刚找了把椅子坐下，又有人来邀请跳舞，三言两语打发掉之后，她幽幽叹出一口气，开始剥橘子吃，不蹭点吃的，感觉自己这一趟来的太亏了。
慢悠悠吃完一个橘子，期间林桑榆又拒绝了一个人。
这才几分钟啊。
范瑞雪幽幽叹气，看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敢上前的是少数，更多还在蠢蠢欲动的观察。
她环顾一圈，不经意间发现人群中的江越，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林桑榆，半死不活的心终于死了。
“抱歉，我脚不舒服。”林桑榆信口胡诌，不是故意骗人，是对面的大哥听不懂人话，说了不会跳不想学还是坚持。一样米养百样人，终于让她遇上不识趣的人了。
“那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对方仍然不肯轻易放弃。
“不麻烦你，我来送吧。”江越从后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目光扫过肩章又停在脸上，心里有点虚，但不服气：“哥们，我先来的。”
江越挑唇一笑：“我们早就认识。”
那人愣了愣，扭回脑袋看林桑榆，见她没有否认，悻悻离开。一边走，一部腹诽小白脸。
江越笑望着她：“还好吧？”
林桑榆实话实说：“有点烦，我都后悔来了。”
“那是要走？”江越问。
林桑榆低头看表：“现在就走领导那说不过去，再过个半小时走。”
“我也是被领导拉来的，那我们俩互相打个掩护，到点了一起撤？”江越询问。
林桑榆望望他，颔首。
江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侧身：“照片看见了，拍的很好，不过被我姐扣下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多洗两张？”
“可以，底片忘记给你了，还在我那，顺把手的事情，到时候我把底片一起给唐姐。”
“谢谢。”江越眼底晕染星点笑意，“一而再的麻烦你，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林桑榆猝然望进漆黑眼底，莫名有种小心思无所遁形的错觉，她目光移了移：“举手之劳罢了。”
“对我而言是大忙，”江越含着笑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歌剧票，“朋友送的，据说不错，有空可以去看看。”

第109章
江越目光落在她面庞上，见她鸦羽一般睫毛眨了眨，一颗心随之颤了颤。
“听说不错，之前还想着有空去看看。”林桑榆弯着眉眼笑起来，伸手从他指尖抽走电影票，“谢谢啊。”
江越不着痕迹松口气：“是我该谢谢你。”
林桑榆抿唇一乐。
“每次遇上你，你几乎都是在出差，经常出差？”江越寻了个话题。
“出省的一年难得几次，出市的一个月有几次，蓉城没那么多新闻素材……”
等林桑榆惊觉时间，低头一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江越含着笑意问：“要走了？”
“该走了，我哥快来接我了。”林桑榆解释，“太晚了，我哥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
“姑娘家一个人走夜路是有点危险。”江越道，“我也准备走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大厅内热闹依旧，洋溢着暧昧朦胧的气氛。
到了外头，提着竹篮的大娘端着笑脸迎上来，低声询问：“有烤红薯和烤玉米炒板栗，要不要？”
江越看她。
林桑榆想了想：“炒板栗。”
大娘喜滋滋从竹篮里拿出油纸包好的炒板栗，报了个比供销社里贵一半的价格。她都有经验了，遇上成双成对走出来，一准不会讨价还价。
江越付了钱。
林桑榆接过板栗，看着大娘走向另一对走出来的男女，觉得人家是相当有生意头脑。
收回视线时，忽然看见推着自习车站在路边的林松柏。
林桑榆：“……”怎么提前来了啊？
林松柏心想，幸亏自己提前了十五分钟过来，不然怕是要错过了，他推着自行车上前，一双眼落在江越身上。
出奇的英俊，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身形颀长高大，一身军装英姿勃发。
难怪小妹破天荒愿意来参加联谊会，八成是冲着他来的。
“大哥。”林桑榆乖巧喊人。
江越笑如春风：“你好。”
“你好。”林松柏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他不抽烟但是随身会带一包敬人。
江越婉拒：“谢谢，不抽烟。”
林松柏把烟放回去，当兵的不抽烟不多见，陆叔和秦四海之前都抽，是后来戒掉。这人习惯倒不错。
他心里好奇，但是没有多问，什么情况都没确定，没得闹出笑话来，遂看向林桑榆，“回家吗？”
“回啊。”林桑榆简单介绍了下，“江越，三哥的战友。”
林松柏微微一挑眉，老三介绍的？不可能，老三憋不住话，心里越发好奇起来，住了一只猫似的。
“那我先回家了。”林桑榆摆摆手，跳上自行车后座。
林松柏朝江越点了点头，骑着自行车快速离开。
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兄妹，江越无声笑了下。
林松柏笑不出来，头也不回道：“说吧。”
林桑榆笑嘻嘻：“就你看见的那样。”
“少装傻充愣，”林松柏选择自己问，“不是今天才认识的吧，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桑榆仰头回忆回忆：“五二年认识的。”
林松柏愣了愣：“这么早。”
“去航校看三哥那会儿认识的，”林桑榆纠正，“认真说起来也算不上认识，就见了一面，请他帮忙拍了张照片。后来又见过几次，没想到今天会遇上。”
林松柏：“你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
林桑榆嘻嘻一笑。
林松柏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得意的小表情：“长得确实不错，是个中校，看着年纪不大，今年多大？”
林桑榆：“比我大五岁。”
林松柏有点小嫌弃，居然比他还大：“家里什么情况？”
“不知道，所以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回家先别说。”林桑榆有点怕被围着问问题。
林松柏点了点头，正色嘱咐：“好好了解了解，本人好，家里要是一堆麻烦，日子照样过不好。”
“好的啊。”林桑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回到家里，林梧桐和徐如凤都没睡，姑嫂两人目光炯炯望过来。
眼神亮的跟探照灯似的。
林桑榆啼笑皆非地把尚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人在八卦的时候果然不困。”
林梧桐嗔她一眼：“怎么样，有遇上合眼缘的人吗？”
林桑榆眼不红心不跳的摇头。
停好车走进来的林松柏扯了扯嘴角，瞧瞧这撒谎不脸红的本事，以前还不知道瞒了他们多少事。
闻言，姑嫂二人顿时泄了劲头。
“这么多人，一个都没有。”徐如凤不死心。
“没有呢。”林桑榆无奈地耸了耸肩：“累死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有这么累了，你又没跳舞。”林梧桐还能不知道她，既然没遇上合眼缘的，肯定不会去跳舞。
林桑榆幽幽道:“我忙着拒绝邀舞的啊。”
林梧桐和徐如凤：“……”亏她说得出来。
“我受欢迎着呢，安啦安啦，我不会打光棍的。”不等她们反应，林桑榆呲溜一下跑了。
林松柏笑着道：“随她去吧，她主意大的很，我们急死了也没用。”
林梧桐无奈叹气：“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林松柏心道，有人比他们更着急。
唐宜君就挺着急的，特意打电话到宿舍问江越：“遇见人没？”
知道他问林桑榆要照片，她就知道这小子藏着心思，以他和异性保持距离的行事作风，干不出这种事。
于是特意告诉他，小林要去参加联谊会，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哪能错过。
“遇见了。”
“请人跳舞没？”
“没有。”
“被拒绝了！”唐宜君提高了声音。
江越把话筒拿远一点：“压根没问，她好像不喜欢跳舞。”
唐宜君一颗心稍稍落回来一点：“那你干嘛了，你别告诉我什么都没干！”
“聊了会儿天，送了一张电影票。”
唐宜君急忙问：“她收下没？”
“收了。”
唐宜君一颗心彻底落回肚子里：“那就有戏。看电影那天，把自己收拾的利落点，甭管八岁还是八十岁，女人都爱俏，你要充分发挥你自己的优势。”
江越莞尔：“说的我靠脸骗小姑娘似的。”
“你难道不是！”唐宜君埋汰，“追小林的小伙子多了去了，你要不是长得了好模样，人家才懒得理你。”
江越饶有兴致：“有多少人追？”
“那可多了，你想想就知道。长得如花似玉，还是名校高材生，工作体面，性子好，家里条件也好，我要是男的我都喜欢。”唐宜君提醒，“你自己看上的，那就上点心，别到时候被人抢走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江越低笑一声：“我心里有数。”
有他这话，唐宜君放了心，自己这弟弟是个有成算的：“有数就好，你老大不小了，爸和江姨都盼着你早点成家，尤其是江姨。”
别人家继母子之间多龃龉，他们家没这问题，只有感激。
江姨进门的时候，他们兄妹都还小，江姨对他们视如己出。为了照顾他们，江姨把自己亲生的寄养出去，以至于失踪的失踪夭折的夭折，亲生的四个孩子只剩下江越一个。
小时候懵懵懂懂，长大了懂事了，说不出的愧疚感激。
面对这个弟弟，也就格外盼着他好。
在车棚里遇见林桑榆的时候，唐宜君笑容格外诚挚热情：“早啊。”
“早上好。”林桑榆打招呼，都做好了她问联谊晚会的事情。
结果白准备了，唐宜君只说闲话。
她倒是特别想问问小姑娘对自家弟弟的想法，但怕太唐突了。凡事过犹不及，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头，她就不添乱了，免得适得其反，只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让她知道自己是乐见其成的。
唐宜君不问，黎文虹问：“听说你昨天跟个小白脸跑了。”
刚放下包的林桑榆：“…………”
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戏谑望过去，带着点好奇。
林桑榆拉开椅子坐下：“听谁说的？”
“老谢跟我说的，”黎文虹挤眉弄眼，“都说小白脸了，那肯定长得不错，看来有戏。”
众所众知，男人形容另一个男人为小白脸，多多少少夹带一点羡慕嫉妒恨。
林桑榆只笑：“没影的事儿。”
“刚认识，确实没影。”黎文虹一幅过来人的样子，“有影了带来给我们瞧瞧。”
林桑榆笑而不语，想到了范瑞雪，不知道她会不会说，但愿妹子嘴巴紧一点，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可喜可贺，无论是范瑞雪还是唐宜君都不是多嘴的人。
忙忙碌碌到了周末，林梧桐出去约会了，林桑榆也准备出门。
刚买了两筐煤炭回来的林松柏：“干嘛去？”
林桑榆面不改色：“看电影去。”
林松柏：“和谁？”
林桑榆：“朋友啊。”
林松柏看了看她：“回来吃饭吗？”
林桑榆：“不回了，二姐也不回来吃，你带如凤姐去大院那边蹭饭吧。”
林松柏嗯了一声：“我们八点左右回来。”
林桑榆想说在那边过夜也行，话到嘴边勘勘意识到这是门禁时间，顿时无语。

第110章
一下公交车，林桑榆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电影院门口的江越，长身玉立，鹤立鸡群，经过的男女都要看上一眼。
她抿唇轻笑，自己的眼光那还是相当不错的。
江越也看见了林桑榆，嘴角噙着笑意走过来。
林桑榆故作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江越笑意加深：“今天上午从口袋里找到了另一张票，正好休假，想着浪费不好就来了。”
“那是，浪费可耻。”林桑榆煞有介事的点头。
四目相对，两人皆忍不住笑。
江越笑着道：“快开始了，进去吧。”
林桑榆嗯了一声。
到了马路对面，江越看着边上的服务社：“买点吃的，电影有八十分钟。”
林桑榆没客气，选了一包葡萄干和汽水，江越又要了一包瓜子。
电影院里里面灯光黑暗，电影尚未开始，人声嘈杂。
江越在前面领路，找到位于第五排的座位：“人不少。”
“好玩的就那么几个地方，到哪儿都是人。”林桑榆环顾一圈，几乎都是成双成对，这年头看电影是约会首选，实在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江越饶有兴趣：“还有哪些地方好玩？”
林桑榆看看她：“剧院、人民公园，动物园。”
江越：“你最喜欢哪个地方。”
“看天气，天气好喜欢户外，天气不好喜欢室内。”话音刚落，林桑榆察觉到后方来的视线，回头一看。
隔着两排座位的范瑞雪牵了牵嘴角算是打招呼。
林桑榆也笑了笑，看一眼她身边的年轻男子，是那天联谊会上和她跳舞的那位军官，小伙子高高帅帅。别说，范瑞雪行动力杠杠的，放得下也拿得起。
不放下不行，看两人那天在联谊会上旁若无人的相谈甚欢，范瑞雪就知道自己没戏了，彻底死了心。她才不会在一棵没指望的树上吊死，当然是趁着天时地利另寻目标。
“你同事也在。”含着笑意的声音从旁传来。
林桑榆扭回来：“城里就那么三家电影院，时不时能遇上熟人。”
这时候灯光骤然熄灭，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电影要开始了，请保持安静。”
闹闹哄哄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但时不时还有窃窃私语声。
屏幕上开始播放电影，讲述的是地道战。画质一般，演员表演痕迹重，不过林桑榆看的挺投入，不由自主凑过去低声问他：“真实战争是这样吗？”
江越：“战场上瞬息万变，没这么有条不紊，很多时候都靠临场发挥。”
“那指挥的是不是特别累？”
“好几位元帅大将都在养病，就是解放前消耗太大。”
昏暗之下，两人间或闲聊几句。
忽的，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掌心里放着两颗包装精致的糖果。
林桑榆侧脸。
江越：“薄荷糖，解腻。”
“谢谢。”林桑榆吃葡萄干和橘子汽水确实口舌发腻，伸手拿薄荷糖。
指尖擦过掌心，微微的痒，江越不动声色收回手：“有点凉。”
林桑榆没把提醒当回事，薄荷糖当然清凉，直到那股凉意在舌尖绽放，轻轻嘶了一声，不是一般的凉，简直透心凉。
“凉到了？”江越声音带着点笑意。
林桑榆缓了缓，好奇扯平捏成一团的糖果包装纸：“你这是什么薄荷糖，居然这么清凉，跟清凉油似的。”
江越笑出了声：“粤省那边的糖，专门买来提神醒脑用。”
林桑榆狐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过一会儿回甘，你再等等，这个牌子我吃好多年了，给别人吃都说好吃，你三哥也会说好吃。”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领导，他们只能说好吃。”
“领导也说好。”
“那应该是你领导过于惜才。”
江越忍俊不禁：“有这么难吃？”
林桑榆品了品，凉意过去，真有一丝回甘，遂给面子道：“吃久了倒也还行。”
“看吧，我怎么会骗你。”
林桑榆抿唇笑。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观众议论着离开。
等人潮退的差不多了，林桑榆才起身，到了外面，太阳已经西落，冬天的日头格外短。
江越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他道：“要不去吃个饭，我姐送了两张喀秋莎餐厅的餐券。”
顾名思义，这是一家涉外餐厅，得用特殊餐券才能入内就餐。
“唐姐吗？”林桑榆问。
江越嗯了一声：“我上面有两个姐姐，她是四姐，二姐在金陵，是医生。”
林桑榆笑问：“那你上面还有大哥三哥？”
江越颔首：“我家兄弟姐妹比较多，我父亲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婚姻，两儿两女。我母亲是第二任妻子，就我一个。第三任妻子有一儿一女。我母亲离婚后又结婚了，有一儿一女。就四姐在蓉城，其他人都在其他城市，一年难得见一回。”
林桑榆默默一算，八个，那可真不算少。不过在这年月算不上少见，魔方村里多得是声七八九甚至两位数孩子的家庭，盖因避孕打胎条件落后，很多人家都是生了怀怀了生，但是因为条件有限，往往夭折掉一半。
他坦白，她投桃报李据实已告：“我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弟弟，我娘再婚后生的。除了我三哥外，都在蓉城。生父那边出了意外，没人了。”
江越知道，一部分写在林枫杨的档案上，另一部分则是唐宜君告诉她。
“你三哥在闽省那边干得不错，短时间内大概不会调动。”
“我看他早已经乐不思蜀。”林桑榆吐槽。
江越笑：“那边防空压力大，更能发挥他的作用，年轻人难免想建功立业。”
“就怕他太想立功，这家伙莽莽撞撞。”林桑榆叹气。
“也就只有你们会觉得他莽撞，”江越失笑，“他成长的速度远超你们的想象，要不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得到重用，海慧寺好几个首长抢着要他。”
林桑榆眨了眨长睫：“怎么感觉你说的跟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是关心则乱。”江越笑着道，“就像你家人看你，和你同事看你，肯定不一样。”
林桑榆笑了笑，莞尔：“这还真是。”
晚上七点四十，林桑榆回到家里。
出来开门的林松柏看了看门外：“回来了。”
“是啊，你们几点回来的？”林桑榆笑容可掬，假装没有发现他往左右瞟的动作。他们坐公交车回来的，江越送到了巷子口。
“比你早到了十几分钟，带了些红烧羊肉和炸丸子酥鱼回来，要不要吃点，给你热一热？”林松柏一边说着一边关上院门。
“不用，我吃饱了。”林桑榆摸了摸肚子，吃的还挺饱，那边菜确实好吃。
林松柏问：“吃什么了？上哪儿吃的？”
林桑榆笑眯眯：“喀秋莎。”
林松柏挑了挑眉梢，倒是有点门路。在他看来，比起长相还是本事更重要，能不能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的本事。总不能找个妹夫，还得妹妹倒贴，这像什么样子。
“看来玩得挺开心？”
林桑榆大大方方点头，长在审美点上的帅哥相伴，当然开心。这个帅哥还不用她问就自动自觉坦白个人情况以示诚意，那就更开心了。
长得好聊得来，事业有成前途光明，家庭人多但离得远不拖后腿，不说十全十美，也能说十全九美。
她果然慧眼如炬！

第111章
翌日上班的时候，林桑榆在厕所外面遇见范瑞雪。
范瑞雪一边洗手一边打趣：“小林姐，进度神速啊。”
“比不上你呢。”林桑榆笑眯眯还回去。
范瑞雪脸一红：“我这叫回头是岸。”
“敢问这岸什么来路？”林桑榆饶有兴致地问。
“炮兵部队的，只是个小营长，比不上江副师长。”范瑞雪关上水龙头。
林桑榆笑眯眯：“年轻就有无限可能。”
范瑞雪嘴角一扬，表示这话顺耳：“姐，认真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
林桑榆认真地想了想：“待会儿食堂，你先吃什么点什么，打包都行，千万别给我省钱。”
范瑞雪撇嘴：“咱们单位工资没这么低吧。”
林桑榆乐了：“那你想吃什么？”
范瑞雪：“那得看你的诚意。”
林桑榆询问：“望江楼？”
范瑞雪矜持地点了点头。
“时间你选吧，只要不是周末就行。”
“周末有约会是吧？”
林桑榆笑而不语。
“正好，周末我也没空来着，”范瑞雪输人不输阵，“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班后吧。”
下班后，林桑榆请范瑞雪在望江楼搓了一顿，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去了。
周三是元旦，林桑榆去大院那边吃饭。
林奶奶感慨：“转念又一年了，”目光落到对面的小孙女身上，“你都二十五了。”
林桑榆：“……”虚岁什么的，真的很讨厌。
“二十三，我才二十三。”她反复强调。
林奶奶没搭理，继续说自己的：“时间过过很快的，瞧瞧，六六都这么大了。”
正在和鸡腿奋斗的小六六茫然抬头。
林桑榆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他碗里：“吃点蔬菜。”
小六六苦了脸：“难吃。”
“哪里难吃了，加了肉丝炒的。”林桑榆一本正经地跟他科普吃蔬菜的好处，末了以一句不许挑食结尾。
林泽兰好笑，知道她是借题发挥转移老太太视线，遂笑：“听你姐的，吃两口，不然不许吃糖。”
“对，不给你买糖吃了，我听说商场进了一批巧克力糖，本来打算去买的，不过你不吃蔬菜的话，我还是省省吧。”林桑榆恐吓。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小家伙苦着脸把白菜往嘴巴里塞。
那模样看的林桑榆都愧疚了，决定邹默多给他买点好吃的补偿补偿他受伤的幼小心灵。
吃完了，小六六还把空碗给她看，双眼亮晶晶：“巧克力呢？”
林桑榆：“在商场呢，周末去买。”
小家伙瘪瘪嘴：“我现在就要吃。”
“商场都关门了。”林桑榆无奈退一步，“我明天下班去买，给你送过来好不好，除了巧克力，再给买其他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小六六兴致勃勃追问。
林桑榆戳戳他肉乎乎的脸：“你想吃什么？”
看着姐弟俩人人闹闹地一问一答，林奶奶没了脾气，算了，大过年的懒得说她。
饭后，冲着她去洗苹果的时候林奶奶跟林松柏和林梧桐说：“她呢孩子脾气，图一个人清静。你俩上点心，一年又一年过过很快的，总是越年轻越好找。”
林梧桐笑着道：“留意着呢，我让四海也留意部队里有没有合适的。”
一旁的秦四海闻言点了点头。
“要是找个部队的也挺好。”
林奶奶倒是乐意的，家里军人多，不差多一个，何况军人工资待遇这些比其他单位都高。不说陆山河了，就说秦四海，每个月级别工资加上军龄补贴有小两百。大孙子在药厂当工程师，才八十多。等大孙女毕业回到文工团，差不多能拿到这些。
林松柏把剥好的花生放在老太太手里：“您老就放心吧，就您小孙女那条件，想找分分钟能找到。”已经找到了，只还在相互了解阶段而已。
一旁的徐如凤笑：“可不是，我医院的好几个同事拜托我做媒，桑榆不愿意，我就没在家里说。”
林奶奶露出笑影，又叹气：“不怕她找不到，就怕她找不到合心意的，她嘴上说谈得来就行，其实条件一箩筐，眼光挑着呢。”
“总的挑个好，不然可不是太委屈了。就像我，挑了个好的，想起来就觉得美。”徐如凤哄老太太。
林奶奶忍俊不禁：“遇上你，松柏才美。”对这个孙媳妇，她是一千一百个满意，大方开朗，跟家里谁都聊得来说得好。
瞧着又称为众矢之的的危险，林桑榆把切成片的水果放下，一把抄起小六六：“带你买鞭炮去。”
元旦也是年，外面已经有隐隐约约的炮仗声。
小六六兴奋尖叫：“四姐你真好。”
林桑榆啧了一声，这小子一张小嘴也不是随了谁：“买鞭炮的四姐是好四姐，比你吃蔬菜的四姐是坏四姐是不是。”
“四姐好，四姐好，四姐好。”小家伙开始念经。
林桑榆揉他一把脑袋，拿起帽子给他戴上，自己披上外套。
林泽兰拿着围巾走过去：“别让他放，就让他看看。”
“我要放，我要放，我要放！”小六六抗议。
“放放放。”林桑榆扯了扯围巾，给了林泽兰一个放心的眼神。
做好保暖工作的姐弟俩欢快出门，直奔供销社，就在大院内，不用出去。
现在的鞭炮没什么花样，就那么一种，火柴那么长一截，点了火扔出去，声音特别大，威力也大，一个不好能炸毁茅坑。之前在磨坊村的时候，就有熊孩子，炸了自家茅坑，屎尿哭嚎齐飞。
林桑榆买了十盒又攒小朋友的强烈要求下买了一些小零嘴，满载而归的姐弟兴高采烈把家还。
走到一半，小家伙往她面前一站，张开手臂：“抱。”
林桑榆瞪眼：“抱什么抱，自己走，你不是三岁的小宝宝了，你已经是四岁的男子汉了，知道吗？”
小家伙撒娇：“我走不动了，姐姐抱。”
连人带衣服三十来斤的小胖墩，抱回去，她会累瘫掉，林桑榆抬腿绕过他，往前跑了几米：“来啊，追上了就抱你。”
穿的圆滚滚的小家伙仿佛遇上了新游戏，一手抓着鞭炮一手抓着零嘴开始追。
林桑榆不紧不慢地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鼓励：“诶呀，要追上了，追上了。”
冷不丁遇上人，赶紧刹车，一秒正经脸。
江越看看她，再看看不远处吭哧吭哧跑的小男孩，心里一动：“你弟弟？”
林桑榆嗯了一声，看看他旁边几个军人，都是空军：“你这是？”
“去首长家拜年。”江越笑着回。
林桑榆点点头，这里是陆军大院，但是空军实行战区和空军总部的双重领导，西南战区的几位首长都住在这里。她记得好像是听人说过，有位老首长喜欢请下属来家里吃饭以示亲近。
这时候，小六六追了上来，抱着林桑榆的腿兴奋大叫：“追上了，四姐抱。”
“好的，待会儿抱。”林桑榆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小六六却不买账，只知道要兑现自己的奖励：“抱，我跑不动了。”
无奈，林桑榆只好抱起他，立刻感受了到了沉甸甸的份量。
赵师长按不住好奇心清了清嗓子：“小江，这是？”
江越含笑道：“朋友。”
赵师长哦了一声，摆明了不信，江越这神态这语气就不一样。联想刚刚他在饭桌上说有对象了，赵师长觉得大概这就是了，怪不得呢。
江越又向林桑榆介绍：“这是赵师长，王政委……”
林桑榆弯了弯唇：“你们好。”
“伯伯好叔叔好！”小六六无师自通地响亮问好。
“好好好！”赵师长只恨兜里不能摸出两颗糖来逗逗他，看出小姑娘抱着胖娃娃有点累，便道，“我们要走了，你们也会回家吧，外头怪冷的，小江啊，送送。”
江越看了看林桑榆：“那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不用，不用，慢慢来，慢慢来。”赵师长笑呵呵带着人走了。
“我抱会儿，送你一段？”江越询问。
林桑榆不客气，赶紧把小胖子递过去，小家伙不认生，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打量江越。

第112章
江越也在端详怀里的小家伙，眉眼间依稀有几分他姐姐的痕迹，长大后该是个俊小伙。
“你好，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小六六伸出两根手指头：“我叫陆栋梁，今年三岁了。”
江越好笑地看着他的两根手指。
“你二和三分不清的是不是，”林桑榆无奈，“55年夏天生的，两周岁半。”
“看着有三岁了。”江越点了点份量，个头和体重都不像才两岁半。
“父母都是高个子，他自己胃口也好，是比一些三岁的孩子还高。”林桑榆有点小骄傲，他们家都是高个基因。
江越问：“往哪个方向走？”
不等林桑榆回答，小六六把手往左前方一伸：“我家在这边，叔叔，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呀，我家有好多好玩的。”
江越笑看林桑榆一眼：“叔叔今天没给你带礼物，下次带了礼物再去你家玩好不好？”
好歹是过节，空着手上门成何体统。而且据他观察，她还不想那么早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倒能理解，认识虽久，正经相处却还不到一个月。
小六六眼前一亮：“什么礼物？”
江越问他：“你喜欢什么礼物？”
“我喜欢枪，biubiubiu。”小六六翘起大拇指和食指做枪开始模拟发射。
江越投其所好：“那我下次送你一把枪。”
小六六双眼亮晶晶：“下次是什么时候呀？”
江越四两拨千斤：“这个得问你姐？”
小六六立刻眼巴巴望着林桑榆，小眼神里都是期待。
林桑榆白一眼江越：“你这周都乖乖吃蔬菜，我就带你去商场挑，你自己挑。”
“我吃，我乖乖吃，我最喜欢吃蔬菜了。”小家伙言不由衷胡说八道。
林桑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吃不吃，我会问奶奶的，你可不许骗我。”
“小朋友不会骗人！”小家伙认真保证。
小朋友不骗人，大人会骗人。
回娘家坐坐的徐如凤不可思议地望着缓缓走来的三人，远远的还以为是一家三口，走的近了，才发现是自家小姑子小叔子和一位赏心悦目的军官。
这军官长得真俊哩！怪不得小姑子笑得那么甜，对于小姑子爱美男这一点，同样爱美男的徐如凤特别理解，她当年就是图林松长得好，然后再去了解这个人。朝夕相处一辈子的人，当然要挑一个顺自己的眼，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徐如凤激动拉扯林松柏的袖子：“桑榆这是不是有情况？”
林松柏答应了妹妹不泄密，即便她自己暴露了，也坚守承诺，只道：“不清楚，回头你问问。”
“肯定要问问，不过现在我们是装没看见还是走上去打个招呼？”徐如凤左右为难，好想接触一下，又怕唐突，可真是愁死个人。
“大哥，嫂嫂。”
不用为难了，眼尖的小六六已经看见两人。
其实林桑榆也已经看见，暗叹一声可真是太巧了。
徐如凤兴匆匆走过去，若无其事对林桑榆道：“买了这么多鞭炮。”
“他一定要。”林桑榆指了指小六六，见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江越，只好介绍，“这是江越。这是我大嫂。”
江越含笑道：“你们好。”
“你好。”徐如凤满腹狐疑，只能强压着。
林松柏朝小六六伸出双臂，小家伙配合地扑过去。
江越放了手，对林桑榆道：“那我先走了？”
林桑榆点点头。
江越朝林松柏和徐如凤打了个招呼，又朝小六六挥了挥。
小六六开心地举着胖爪子摇了摇：“叔叔再见！”
等江越走了，徐如凤握着小六六的手，眼却望着林桑榆：“是该叫叔叔还是哥哥来着？”
林桑榆笑盈盈：“叫什么都行，一个称呼而已。”
“有些称呼可不能乱叫，”徐如凤再也压不住好奇心，走过去正要细细询问，猛不丁意识到一个问题，顿时狐疑：“你没介绍你大哥。”
林松柏提了提坐在胳膊上的小家伙，心道她可算是意识到了。
林桑榆无辜地眨了眨眼。
徐如凤眯起眼，危险地看向林松柏：“你早见过。”
林松柏递给林桑榆一个抱歉的眼神，随后道：“联谊会那天去接小妹的时候见过。”
“好啊，”徐如凤叉腰佯装生气，“你瞒得可够紧的。”
“我让大哥先别说，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林桑榆挽住徐如凤的胳膊，“省得你们空欢喜一场。”
“那现在这一撇有了吗？”徐如凤瞅着她。
林桑榆拇指掐着食指：“有一点了。”
徐如凤绷不住笑，扯了扯她：“既然遇上了，说说呗，什么情况？”
林桑榆简单说了下。
徐如凤诶呦一声：“那怪有缘分的嘛。”忽然想到，“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桑榆：“他们师部的来首长家吃饭。”
徐如凤点了点头，这在大院挺常见，她爸偶尔也会请人回家吃饭。
“家里那边是不是先别说？”徐如凤问。
林桑榆叹气：“等等吧。”主要是怕林奶奶一直催着带回来吃饭，老太太在这方面格外热情如火。
“这一路走来没遇到别人？”徐如凤提醒，要是遇到熟人，保不准就传过去了。
林桑榆：“……”印象里没有，但是谁知道有没有。
徐如凤哈哈笑：“该来的躲不过，你自己看着办吧。”
确实没躲过，周六下班过去吃饭的时候，林奶奶笑眯眯地问：“我怎么听人说，元旦那天晚上，你跟个小伙子有说有笑的，那小伙子还不是院里的，是个空军，听说长得挺俊。”
林桑榆慢吞吞剥着柚子：“奶奶，您消息真灵通。”
林奶奶轻哼一声：“我人缘好着呢。”
“那是。”林桑榆捧场。
“行了，说说吧。”林奶奶催促。
林桑榆只好又说了一遍。
林奶奶拍着大腿笑，居然是他啊，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确实是个俊小伙子，还挺有本事：“嘿，你说这么多年了，你俩怎么才走到一块儿吧。”
“缘分没到吧。”林桑榆笑嘻嘻。
林奶奶也觉得这是缘分到了：“他家里什么情况？”
“有点复杂，跟我们家有点像。”林桑榆先打预防针，然后才说。
听罢，林奶奶心道那是比他们家复杂点，人父亲都三婚了，林重楼是二婚，但人品上：“父母为什么离的婚？”
“父母工作都忙，聚少离多就散了。离婚两三年后各自再婚。”所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林奶奶点了点头，那就好，一个林重楼够让人糟心的了，幸好死了，要是活着指不定怎么连累他们。
“父母性子怎么样？”
“这我哪知道，只知道都有正经工作，还是干部，他姐是我同事，人挺不错的，很好相处。”
林奶奶微微翘了翘嘴角，干部就有工资，将来有养老金，在外地有新家庭。小伙子不就跟上门女婿差不多。
“过年他要是不去看父母，就让他上家里来，今年杨杨回来，他们老战友也能聚聚。”
来了，来了，林桑榆就知道老太太会催着带回家。

第113章
转眼就到了小年，林枫杨回来了。
时隔两年再见到小孙子，林奶奶激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黑了，瘦了。”
“那边太阳毒，晒黑了看着就瘦一点，实际没瘦。”林枫杨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双手举起好奇满满跑过来的小六六，“你认识我不？”
“你是我三哥！”小家伙没少看照片，当然认得他，“开战斗机的三哥。”
“聪明，三哥给你带了好玩和好吃的。”林枫杨放下他，挑出一个包打开，鱿鱼丝虾干这些海货外，再就是玩具飞机和玩具枪。
小六六立刻被玩具收买：“三哥你真好！”
林枫杨揉着他的脑袋大笑：“嘴巴可真甜，跟你四姐学的吧。”
“他啊，打小就会哄人，还真不是桑榆教的，全是无师自通。”林奶奶满眼都是宠爱。
“诶呦，有出息。”林枫杨惊奇。
留着小六六自己玩玩具，林奶奶拉着林枫杨坐在沙发上嘘寒问暖。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众人陆陆续续下班，家里变得格外热闹。
林桑榆一进门，上下打量，语态夸张：“诶呦，我们大队长回来了。”
“诶呦，我们大记者回来了。”林枫杨有样学样。
林桑榆提起手里的饭盒：“亏得我还专门绕去望江楼给你打包了狮子头和九转大肠，看来你现在不喜欢了，那我送给雪晴吧。”
林枫杨一把拉住作势要走的人，赔着笑脸儿：“我惦记这一口两年了，还得是你了解我。”
林桑榆哼了一声，把饭盒塞给他：“还热着，尝尝吧。”
林枫杨当场打开，抓起一个狮子头咬上一大口，入口咸香：“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别的地方都做不出来。”
“算你运气好，有一阵为了控成本味道变了，后来又改了回来。”很多老字号饭店公私合营后多多少少出现不如以前好吃的问题，还有一个爱吃东来顺羊肉的知名人士写文章——为什么资本主义的羊到了社会主义不好吃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应，后来不再一味的为了控成本降低质量，老字号陆陆续续恢复原来的做法。
林枫杨有所耳闻，那一阵讨论地挺热闹。见小六六兴奋跑过来，把饭盒递到他面前，小家伙抓起一个开始啃。
从厨房出来的林奶奶见状，笑：“这就吃上了。”
林桑榆揶揄：“两个都嘴馋了。”
“多大人了。”林奶奶嗔怪，把一篮子炸酥肉丸子诶林桑榆：“我听着雪晴回来了，你给送过去，给他们添个菜。”
林桑榆接过篮子应好，抬脚往外走。
敲门过后，杜雪晴过来开门：“我就知道你三哥回来，我们能沾上光。”
“等很久了吧。”林桑榆笑着递过去。
杜雪晴捡起一根小酥肉塞嘴里，边吃边回：“可不是，简直望眼欲穿。”
“趁热吃吧，我回去了。”
“人来了？”杜雪晴顿时兴致勃勃。
林桑榆溜她一眼：“没来。”
杜雪晴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林桑榆白眼。
杜雪晴嘀嘀咕咕：“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何况又不丑。”她可是见过照片的，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气场有气场，于是对真人更加好奇。
“回头请你吃饭，让你仔仔细细看看，总成了吧。”
“这个回头是哪天？”
林桑榆一杆子支到年后：“年后吧。”
杜雪晴嘿了一声：“年底也是年后。”
“我是那样的人吗？”
杜雪晴表示可能是。
林桑榆轻推她一下。
两人说笑一会儿，林桑榆回家，一进门就见林枫杨站在门背后。
“他们家还好吧？”林枫杨问。
林桑榆合上门：“和以前肯定没法比，在单位得靠边站，评优晋升都没戏，但工资照发，日子还过得去。杜叔叔和杨阿姨在老家有亲戚照顾，生活也还好。”
林枫杨：“云龙信里说他在部队没受影响，我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
“肯定有点，但部队相对其他地方好点，他又离得远，影响更小。”
林枫杨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斜睨林桑榆：“你行啊，居然把我队长给拿下了。”
林桑榆唇角微扬：“一般一般吧。”
“到底是你追他还是他追你？”林枫杨觉得这很重要，关系到他这个大舅子的颜面。
林桑榆扬眉：“你说呢？”
“要我说，肯定是你见色起意，但行动上应该是他主动。”
“就不能是他见色起意？！”林桑榆不乐意了。
“你当我队长是你。”林枫杨胳膊肘向外拐。
林桑榆：“呵，男人！”
林枫杨感觉自己被扫射到，旋即笑：“眼光不错，我们队长条件没的说，人品好、本事好，长得也好，你捡到宝了。”
林桑榆眉梢轻挑：“他也捡到宝了好不好，追我的人能从家门口排到城门口。”
林枫杨乐不可支：“是是是。”推着她往里走，“我也好几年没见我们队长了，要不周末你帮我约一下，我请他吃个饭叙叙旧？”
林桑榆表示怀疑：“只是吃个饭？”
“顺便摆一下大舅子的威风，”林枫杨眉飞色舞，叉腰狂笑，“想想以后他得管我叫哥，我就……哈哈哈哈。”
看着他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林桑榆啼笑皆非。
“笑什么呢，这么高兴。”推门而入的林梧桐问。
林枫杨回头喊人：“姐，姐夫。”
秦四海也来了，这一声姐夫倒不是调侃，两人已经领结婚证，为了分房。结了婚才能申请房子，还不是申请了马上就有，得有空出来的房子。正好有一个机会，两人商量过后便先打了结婚报告领了证。前不久房子顺利分下来，是一套两室一厅，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这居住条件放几十年后都不差，更不用说现在。
至于婚礼定在大年初八，秦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过几天到。
“你都这么大了。”秦四海有些感慨，上次见面时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年轻有为的飞行员。
“姐夫你还是以前的模样，不，越来越威风了。”林枫杨笑嘻嘻。
秦四海失笑，他和林松柏倒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几时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四人说笑着进入客厅，开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团圆饭。
周末上午，林桑榆出门约会。
“下午早点回来，你姐夫家里人过来。”林奶奶提醒，秦家人昨天到了，今天上家里吃晚饭，两亲家正式见个面。
林桑榆应好：“我两三点到家。”
林奶奶点点头，看着跟上去的林枫杨，纳闷：“你上哪儿？”
林枫杨瞥一眼林桑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去见见我老领导兼准妹夫。”

第114章
林枫杨兴致勃勃跟着林桑榆上了公交车，满脸都是我要搞事情。
“他买票。”林桑榆往后一指，径直往有空座位的车厢后面走。
林枫杨掏出零钱问：“去丁家桥，多少？”
“一毛一人。”
林枫杨递过去两张一毛纸币，把剩下的零钱塞回兜里，大步走到林桑榆旁边坐下：“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涨价。”
“工资也没涨啊。”林桑榆懒洋洋道，未来二十年物价都稳得很，同样的工资水平也很稳，平均工资三四十。
“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林枫杨忽然好奇。
“五六十吧，怎么，你要补贴我一点。”林桑榆挑眉。
“五六十还不够你花，我一个月都花不了十块钱。”
“部队包了你的衣食住行好不好，我又不包，我还得买胶卷。”
“胶卷钱还得你出，不应该单位出？”
“单位一个月才给那么几卷，根本不够用，还得我自己贴。除了工作我自己私下也会拍一些照片，光是这一块的开销每个月就得二三十。”林桑榆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还有吃饭，我们吃饭要钱的，一份肉菜三四毛，食堂里不用肉票只要钱，不吃白不吃，一荤一素加上主食，至少五毛。光是中午这一顿，十几块钱又去了。偶尔在外面吃早饭晚饭，买点水果零食，我这还没把衣服钱算上。虽然之前买了不少，但偶尔遇上好看的还是想买，布票不够还得跟人换。你算算，一个月工资哪里够。”
“你这开销，”林枫杨摇了摇头，“亏得你有小金库。”
林桑榆笑盈盈：“要不然我也不敢这么花啊，钱多多花点，钱少少花点。”
“等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林枫杨财大气粗地表示，他工资高开销少，之前分到那笔钱动都没动过一直存在银行里，是兄妹里最有钱的那一个。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林桑榆才不客气，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你怎么一点都害羞。”林枫杨斜一眼，别的姑娘家提到结婚，那都是羞答答的，她倒好，四平八稳。
“这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情吗？”林桑榆真诚发问。
林枫杨无言以对。
兄妹俩一路斗着嘴到了站。
瞥到站台上的江越，林枫杨朝林桑榆努努嘴：“收一收你的尖牙利齿。”
林桑榆横他一眼。
公交车缓缓靠边停下，林枫杨走在前头，下车后回头看，果然林桑榆笑颜如花绽放，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回来了。”江越率先打招呼。之前已经接到林桑榆的电话，知道林枫杨一起过来，所以并不意外。
“老领导，咱这是按部队的规矩来，”林枫杨装模作样，“还是按家里的规矩来？”
“家里的规矩什么样？”江越微微挑眉。
林枫杨清了清嗓子：“我们家特别讲究长幼有序。”
他可是大舅子大舅子，不是小舅子。在秦四海这个姐夫面前不能摆谱，在妹夫面前是可以摆谱的。在昔日领导面前摆谱，光想想就有点小兴奋来着。
“我倒是挺乐意喊你的。”江越含着笑意看着下车的林桑榆。
林枫杨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喊哥，占便宜是他啊，人家巴不得有个名分，这可不行，哪能让他那么容易心想事成。这个口头便宜不要也罢，但大舅子的威风还是要摆一摆的。
“恭喜恭喜，高升了，江大师长。”十分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副的。”江越提醒。
“正的不在，可以省略副。”林枫杨一本正经。
“你上哪儿学来的歪风邪气。”江越捶了捶他的肩膀。
林枫杨失笑，挤眉弄眼：“老领导，你当年对我那么好，不会是动机不纯吧？”
江越望了望一旁的林桑榆：“你猜。”
林枫杨猜不准，要说认识也那么多年了，一直没啥动静，可在一起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扭脸把问题抛给林桑榆：“你猜啊？”
林桑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肯定的啊，要不然就你这种不可雕也的朽木，谁稀罕栽培你，对吧？”
被问到的江越无声而笑。
“你要这样说的，”林枫杨轻哼一声，“我觉得我想多了，就我这种天才，是个领导都喜欢。”
林桑榆咦了一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去吃饭吧，外面风大。”江越打圆场。
兄妹俩休战，前往附近的国营饭店。
临近过年，不少单位放了假，饭店里颇为热闹，说笑声不绝于耳。
三人进店后，不少食客看了过来，不管在哪儿，长得好看的人都格外引人瞩目，尤其三个人都长得好。
向来对顾客爱答不理的工作人员都变得热情起来，主动迎上来：“三位吗？”
“是的。”林枫杨颔首。
“那边吧。”工作人员迎着三人去空位上，“今天特供红烧羊肉，不要票。”过年会推出一些福利菜，让大家高兴高兴。
“那来一份。”说话的是江越，显然他是准备请客的，看着墙上黑板上写着的今日供应，开始点菜，“毛血旺、回锅肉、辣炒兔丁、鱼香肉丝。你们再加几个菜。”
“再加个炒白菜解腻就够了。”林桑榆道，三个人六个菜够吃了，这家店的份量还可以。
江越看着林枫杨：“你再点道喜欢的菜。”
“清蒸江团吧，”林枫杨笑容促狭，“江团鱼肉嫩刺少，老领导你吃过没？”
林桑榆压着嘴角憋笑，自从认识他之后，她再也不能直视这道名菜，说起来有一阵子没吃了。
江越眉峰不动：“没吃过。”
“那可得吃吃看，保准吃了还想吃，我妹特别喜欢吃鱼，尤其是江团鱼。”林枫杨热情推荐。
话音未落，桌子底下的小腿挨了一脚，因为动作幅度大，桌面都晃了晃。
江越笑看她一眼，对工作人员道：“那就先上这几个菜，麻烦再上一壶大麦茶。”
“好的，一共是八块六毛，一张鱼票……”工作人员报上价格，店里是先付钱后上菜，免得有人吃霸王餐。实在是之前遇上过，吃完了嘴巴一抹说没钱没票，找公安也就关两天，二流子压根不怕。
江越付了钱和票。
林枫杨假模假样道：“诶呀，让你破费了。”
江越笑着道：“给你接风洗尘应该的。”
林枫杨表示大舅子听着这话很顺耳。
不一会儿，点的菜送上来。
林枫杨尝了一口：“还不错，不比望江楼差。”
江越：“那过几天再来，难得回来一趟，多尝尝家乡菜。”
殷勤的态度令林枫杨暗爽，当下属和当大舅子果然不一样。
一顿饭，三个人吃的都很高兴。
吃饱喝足擦干净嘴，林枫杨故意道：“今天我姐夫家里人第一次上门，我们就先回去了。”给了江越一个你还不行啊的眼神。
江越笑起来：“那是该早点回去。”
上公交车的时候，故意落在后面的林枫杨拍了拍江越的肩膀，老气横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江越低笑：“还得三哥你多多帮忙。”
林枫杨本想说三什么哥啊别套近乎，但嘴角不受控制往上翘：“好说好说，看你表现。”
坐在窗口的林桑榆朝外面目送的江越挥了挥手，等公交车启动之后，要笑不笑问林枫杨：“爽到没？”
林枫杨痛快回答：“爽到了。”
林桑榆：“见好就收啊，别得寸进尺。”
林枫杨：“果然女生外向。”
林桑榆哼了一声：“我是嫌你丢人，你真该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
林枫杨摸摸脸，不服：“哪有，你少血口喷人，你就是心疼你对象了。”
斗着嘴来，斗着嘴回去。
两人中间还绕路买了点东西，回到家刚好三点，敲开门，就听见有说笑声。
林桑榆问徐如凤：“来了？”
“刚到。”徐如凤回。
兄妹二人整整脸色，扬起笑容进门。

第115章
秦家除了秦四海之外，还来了四口人，秦母，秦老大夫妻和他们的儿子。
这次过来除了参加婚礼外，也是过个难得的团圆年。
林桑榆林枫杨兄妹俩笑眼盈盈走进门，林梧桐互相介绍，两人乖巧喊人。
旁边和小六六玩的秦家侄子秦建华被叫过来认人。
林桑榆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一人给了一块新买的巧克力，今天运气不错，赶上了有得卖，巧克力属于稀缺货，商场柜台上也不是天天有。
两个小家伙笑逐颜开，小六六鬼精鬼精的：“你们出去玩怎么不带我？”
“你还没过来啊，我怎么带你。”林桑榆振振有词。
“你可以来家里叫我啊。”小六六有自己的道理。
林桑榆：“好吧，下次来叫你。”
小六六满意了，牵着新交的小朋友去他们的玩具小天地玩。
打发走小的，林桑榆和林枫杨做下去陪聊天。
秦母对林奶奶道：“老婶子，你这孩子都是怎么养的，一个个都这么齐整。”
当年林梧桐来他们村里学农时，就是学生里最好看的一姑娘，身上却没点娇娇气。后来住在家里略微熟悉了点，才知道，她是农村长大的，真是一点都不看出来，还以为是城里长大的姑娘。
后来儿子回来探亲，没想到两人是认识的，她就起了点心思，好姑娘谁不喜欢，试探儿子，儿子却让她别乱点鸳鸯谱。
谁知道最后最后，两人还是在一块了，可不就是缘分。
林奶奶装模作样的嘿了一声：“也就是比普通人略微整齐了点。”
“这哪是略微，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秦母带着点羡慕，不光生的好，本事也好，一个飞行员一个摄影记者，都体体面面。
林家一家子都是体面人，之前听儿子转述就觉得高攀了，如今来了林家见了林家人，这种感觉更明显。说实话心里有点不踏实，怕小儿子在岳家面前底气不足。
他们家两个军官条件不算差了，可跟林家比到底是不如的。
相较于秦母，秦老大秦大嫂就好多了，两人一路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客观差距确实存在，但他们家如今发展也不错，没必要妄自菲薄。
双方都有意交好，释放出最大的善意，初次见面圆满结束。
送走秦家人，林奶奶拉着林梧桐道：“一家子都是通情达理的，这就比什么都好。”
别看离得远，要是家里人胡搅蛮缠也够吃一壶的，
林梧桐抿唇一笑：“我之前就说过，四海他妈很和气，我们当初一起去的同学都这么说。他哥嫂十几岁就参加革命了，觉悟高的很。”
“这人总要亲自见一见才放心的，”林奶奶含笑道，“这次我是真的彻底放心了，他们客气，咱们也客气，老人的生活费要准时给，东西也要时不时的寄。”
林梧桐颔首：“我知道。”
林奶奶目光一撇，落在林桑榆和林枫杨身上。
兄妹俩不约而同低头剥柚子，然而并没有躲开接下来的念叨。
林奶奶老生常谈：“你们大哥二姐都成家了，我现在就愁你们两个。”
林桑榆默默举手：“我有对象了，他没有。”
林枫杨一眼横过去。
林桑榆瞪回去，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有对象了，那就早点定下来，你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你哥你姐谈的久是因为上学，你们都是工作的人，没这个必要。”林奶奶对小孙女大体还是满意的，毕竟有对象了，对象条件还不错。
林桑榆乖巧点头，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是只有自己知道了，反正态度是端正的。
林奶奶不满意的是林枫杨，连个对象都没有，给他介绍他也不见：“你自己看看，你大哥快当爸爸了，你姐结婚了，你妹妹比你小都有对象了，你倒好，还是光棍一条。”
林枫杨委屈：“我也想找啊，看了我们部队没几个女同志，我总不能找男同志吧。”
林桑榆差点因为他的虎狼之词被柚子呛到。
林奶奶气得一巴掌拍在后背上：“说什么混账话。你们自己部队没女同志，你不会往外面找找，军文工团，军医院，多得是优秀的女同志。你自己扎不到，家里不正给你介绍着，人姑娘愿意配合你的工作调过去，那是很有诚心的。你倒好，见都不见。”
林枫杨干笑：“人姑娘愿意迁就我，我哪好意思真的让她委屈。不说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多难，就说将来有个矛盾，人家一句，我为了你离开家人来到千里之外，就能堵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奶奶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缓了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找。”
林枫杨凑上去赔着笑脸儿哄老太太：“奶奶，你用不着为我着急，你瞧瞧，就你孙子这长相这职位，不愁找不到对象。我老领导要是二十五岁的时候急吼吼找了对象，不就错过我妹了。所以啊，我也不急，我慢慢找，找个像我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说着还朝林桑榆眨了眨眼。
林桑榆生生被恶心到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为了躲避催婚，林枫杨也是豁出去了。
“你可别寒碜我了，这个锅我不背。”
林泽兰哭笑不得：“娘，姻缘这种事急不得，由他去吧。横竖他还小，按照虚岁也才二十五，按周岁才二十三，等二十七八了还没对象再着急也来得及。”
陆山河也带着笑道：“部队里结婚普遍都晚一点，枫杨这年纪再缓几年也没关系。”
“对对对，我还年轻着呢。”林枫杨赶紧应和。
林奶奶叹气：“现在是年轻，可时间过过很快的，你上点心吧，都是越年轻越好找的，人姑娘也喜欢年轻的。”
林枫杨点头如捣蒜。
稍晚一点，林泽兰走进林枫杨的房间：“你们兄妹几个工作上都不用人担心了，也就剩下成家这一件事。你妹妹都找好了，你奶奶难免为你着急，尤其你这工作性质最危险。”
林枫杨笑嘻嘻：“我知道奶奶是疼我呢，我没不想找，是真没遇上喜欢的。我不喜欢相亲这种模式，就想自己找。我哥我姐我妹都是自己找的，我就不信自己找不到。”
林泽兰忍俊不禁：“那就好好找。只要你喜欢，人品端正就行。”
“放心吧，我喜欢的肯定是个好姑娘，带回来保证你们都喜欢。”
“只要你带回来的，我们肯定喜欢。”林泽兰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发现儿子已然人高马大，有点不合适了，掌心落在他肩膀上，“早点睡吧。”
“娘你也是。”林枫杨送她房间，目送她走进林梧桐的房间。

第116章
林泽兰拉着林梧桐在床边坐下，细细端详：“一眨眼，你都要结婚了。”
林梧桐有点儿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林泽兰笑起来：“好在嫁的不远，抬抬脚就能到的距离。”
“我会常回来的。”林梧桐轻声道。
小家就他们两个人，想回娘家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当初决定和秦四海在一起，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家里人口简单，还都在外地。吃一堑长一智，她是受够了胡搅蛮缠的严家人，只想清清静静过日子。
“你的房间永远给你留着，要是受了委屈回来要说，别想着怕我们担心就瞒着。”林泽兰殷殷叮嘱，要是小女儿还好，那就不是个会吃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大女儿则不同，自小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常常谦让。
林梧桐嗯了一声：“娘你放心，我又不傻。”
“你是不傻，可你心软。”林泽兰轻叹一声。
林梧桐失笑：“我不会不分场合的心软，您就放心吧，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我都快二十六了。”
林泽兰恍惚了一瞬：“过完生日就二十六了。”
林梧桐：“可不是。”
林泽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真就是个大人了。”
林梧桐抿唇笑：“所以娘您可以放点心，我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林泽兰慢慢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用你名字存的，给你的嫁妆。”
林梧桐低头一看，惊讶：“这么多。”
“一直想给你买套房子，可碰不上好的。如今你们已经有房子了，就折成钱给你。”林泽兰宽她的心，“等你弟弟妹妹结婚的时候都有。”
一听大家都有，林梧桐便安心收下。
林泽兰慢慢道：“要不要告诉四海，你自己考虑。只一点，钱得握在自己手里，知道吗？”
林梧桐心里一动：“那陆叔知道您有多少存款吗？”娘手上的存款可不少。
林泽兰笑了笑：“你陆叔知道我手里有笔钱，但是具体多少他不清楚，也从没问过。”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不过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我我有你们兄妹四个，难免要多考虑几分。”
林梧桐沉默了一瞬后徐徐道：“那以后再看，日久见人心。”
林泽兰点了点头。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私房话，林泽兰才起身离开。
转眼就到了结婚这一天，倒不用两人家忙碌，因为是集体婚礼，部队包办一切，每对新人可以邀请两桌亲友。
当天一共有45对新人，亏得部队礼堂大，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么多人。
新郎都是军装，新娘也都是军装，哪怕不是军人，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能穿军装。如今并不禁止非军人穿军装，很多年轻人都以穿军装为荣。
其中一对还是熟人，同事范瑞雪。不得不说，小姑娘速度是真快，前前后后不到半年就喜结连理。
林桑榆都没敢说，怕刺激到老太太，老年人的套路，催找对象催结婚催生娃催二胎……目前老太太进入第二环节，催着结婚。
婚礼结束，回到家里，林桑榆看着旁边黑漆漆的房间，生出一种失落来。
以后就不能再天天见面，将来等林梧桐有了孩子，生活重心会越来越偏向自己的小家，怪不得都说结婚以后，兄弟姐妹就是两家人。
不过，林桑榆嘴角轻轻上扬，林梧桐会有幸福的人生，她不用伺候瘫痪的公婆，不用照顾不识好歹的小叔子小姑子，不用抚养白眼狼侄子侄女……她会有自己亲生孩子。
即便秦四海不是良配，也不会比原来更苦了。
“要不考虑考虑让我领导当上门女婿？”林枫杨语气幽幽，“反正咱家房子大，可以加盖一层，保管住得下。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派你去当代表去谈判，谈成了重重有赏。”林桑榆煞有介事。
林枫杨绷不住先笑了，笑容中多了几分惆怅：“以前总盼着长大，可长大了一个个都各奔东西。”
“奔的最远的那个就是你。”林桑榆提醒，“就算以后回来了，你也是住在部队大院，单身住宿舍，结婚会分房。”
林枫杨摸了摸鼻尖，无言以驳。
林桑榆：“树大分枝，兄弟姐妹多了分家，这属于自然规律。要成了家还挤在一块住，只能说明我们混的都不咋地。”
林枫杨什么多愁善感都没了。
林桑榆拍了拍他的肩膀：“争取调回来跟我做邻居吧。”
林枫杨斜眼：“这还没结婚呢，就想到房子上了。”
“不以结婚为目的处对象都是耍流氓，难道你希望我耍流氓？”林桑榆震惊脸。
林枫杨：“……话说，你既然有结婚的打算，那为什么不趁着我在家赶紧把婚结了。”
“有打算不代表马上就要结婚啊，不得给我点准备时间，至于你在不在，无所谓，我在就行了。”林桑榆冷酷无情。
“你这话说的，我就是能请出假也不打算请了。”林枫杨摆谱。
林桑榆摊手：“礼金到就行。”
林枫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二天，林梧桐和秦四海回同庆巷，这是回门。
吃完回门宴，林枫杨便返回部队。
嘴上无情，行动上，林桑榆整理了一本相册给他，都是这一阵拍的照片。
次日林梧桐他们要去磨坊村，这次结婚没请几家表舅，得回去请亲戚们吃一顿饭顺便拜个年。
其他人都有工作，便只有林奶奶带着小六六还有柳芽跟着回去。
人还没到，几家亲戚已经在林家老屋忙起来，搬桌子搬凳子烧菜，热闹的全村都知道了。
严家人自然也知道，早就知道，程家早几天就开始忙碌，说林梧桐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前几年来过村里的秦四海，人已经是团长了……
眼见着程家人扛着凳子从家门口走过，严家人纷纷有一眼没一眼看严锋。
严锋是昨天回来的，趁着过年回来看看长辈看看女儿和送生活费，眼下事情办完了，他便道：“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回省城的火车在下午，他打算早点去火车站，不然留在这里干嘛，被人当笑话看吗，要早知道他会换个时间来。
严大伯母动了动嘴角，终究忍不住道：“英子跟着我们在乡下没出息，你尽量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她接到城里去上学，她乖得很，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帮着干点家务。”
倒不是她嫌弃孩子，每个月十块钱的生活费真不算少。公社去年一个工分折算成钱是三分二厘，壮劳力一天干满十个工分是三毛二，一个月也就是十块钱。
这个侄孙女在他们家顶个壮劳力，小姑娘吃的少，这么大了也不用多费心还能帮忙干家务，说起来是他们赚了。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又不是没爹，爹在城里过着好日子养着后娘的两个孩子，凭啥不能多养一个。连带严五妮那个棒槌都沾上了光，在城里有了正经工作，还在厂里找了个男人一起养孩子。
严锋平声道：“我会想办法。”
严大伯母暗暗嘀咕，也不知道是真上心还是假上心，从他再婚就开始提了，应是每次都应了但就是没落实。到底是他不想办还是新娶的媳妇不容人？
这新侄媳妇一直都没见过面，人家没说来看看他们这些叔叔伯伯，也没邀请他们去家里过。据进城上过门的儿子说起来，人压根不正眼看他们，是个厉害的。
“你别多想，”严大伯瞪一眼多事的老妻，愿意接走早接走了，她就多余提这一茬，没事找事，“不是照顾不了孩子，是希望孩子好，城里到底比乡下条件好。”
严锋牵了牵嘴角：“我知道大伯大伯母疼孩子，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英子。”
“应该的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严大伯乐呵呵道，“你在城里好好工作，咱们老严家就你一个在城里站稳了阵脚，你好了，你弟弟妹妹他们才有机会也进城吃上商品粮。”
在乡下累死累活才能挣满十块钱的工分，进了城，哪怕一个临时工都有二十来块钱的工资，正式工更高，这年月谁不想进城当工人。
“工作的机会我会留意着。”严锋道。
闻言，严大伯咧开嘴笑：“你多费心，多费心。”
严大伯母也高兴，但没敢抱大希望，只还是拿了一包又一包的菜干，又狠狠心装了两斤干蘑菇让他带回去。
严大伯和两个儿子陪着严锋去坐驴车，村里养着一头驴拉货拉人。
半道遇上了回来的林梧桐一行人。

第117章
双方都微微愣了下，旋即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
“二姐，我想吃鹅。”坐在马车上的小六六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路过人家院里子的大白鹅，好大一只，肯定很好吃。
林梧桐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头问问人家换不换，换的话带回去给你做铁锅炖大鹅。”
小六六兴奋地蹦了蹦。
“婶子，这是你家小孙子？”严大伯不由问了一句。
“是啊，”林奶奶拍了拍小六六，“叫伯伯和哥哥。”
小六六脆声声喊人。
严大伯夸：“真精神，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肯定有出息。”爹是大官，娘也不差，哥哥姐姐都有出息，这小子是会投胎的，羡慕不来。
林奶奶笑眯了眼：“出不出息的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
没多寒暄，各自分开。
严锋的堂哥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严锋，忍不住再次为他可惜。
多好的姑娘。
他见过严锋现在的媳妇，模样上跟林梧桐差了十万八千里，说句心里话，要不是有个当领导的爹，他不信严锋会娶她。
图人家背景，可林梧桐背景更好。
真就是被死去的二叔二婶坑了一辈子，要当年他们不嫌贫爱富，老老实实娶了林梧桐，严锋不会退伍，还在部队里，岳父是大领导，前途一片光明。
一家老小都能跟着沾光，何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家破人亡的地步。
大概这就是命，二叔一家没享福的命。
且说林家一行人，一路招呼着回到家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秦四海拿着香烟，林梧桐拿着喜糖挨个分。
不少乡里乡亲都闻讯而来凑热闹，冬天又是过年，地里没什么活，都在家里猫冬，闲着也是闲着。便是村长也来了，如今是大队长。
酒足饭饱，帮着收拾好残局后，各回各家。
三舅妈拉着柳芽找上林奶奶，先是一通感谢。
过了十六柳芽就要去托儿所当保育员，才二十一的小姑娘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当保姆，总归是好说不好听，影响姑娘家找对象。这是打小看着长大的侄孙女，老太太自然不忍心，出钱让她去上夜校扫盲，然后让儿孙留意工作机会。
赶上新开了一家托儿所，部队很多军官都是五十年代和平后才结婚生孩子，这几年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托儿所也跟着扩张新建，就把柳芽安排了进去。
同样是照顾孩子，在亲戚家当保姆和在托儿所上班那完全是两码事。托儿所的工资哪怕更低一点，但明显更有底气，找对象也会好很多。
三舅妈就说到了找对象的事情：“我们在乡下两眼一抹黑，还得姑姑你帮着掌掌眼，您看中的一准是好的。”
自从女儿进了城，就没少上门提亲的，可都是乡下的小伙子，这好不容易走出山沟沟当了城里人，哪愿意闺女再嫁回来吃苦，给多高的彩礼都没用。他们两口子就希望闺女找个城里人有稳定工作的，双职工那就是神仙一样日子，要是军人就更好了。
“等工作稳定了再找更好，还小呢，你别急，我心里有数。”别看老太太一天到晚催着孙子孙女结婚，在她心里，结婚的重要性是排在工作后面的。
二十一的姑娘，在乡下真不算小，但想想林家姐妹，三舅妈没说什么，其实她也没那么着急，工作有了，不怕找不到对象，她真正要说的是：“柳芽走了，再过几个月，松柏家的就要生了，家里怕是忙不过来。”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林奶奶截过话头：“可不是，我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够，他们几个都要上班没时间，所以我想着让桂枝来帮把手。”
三舅妈卡了壳，桂枝是老太太亲侄女的女儿。是个可怜的，早早守了寡，孩子没养住，被婆家人赶了回来。
“桂枝是个心细的。”三舅妈这么说，不然难道说寡妇不吉利，寡妇确实不吉利，有些人家会讲究，所以她之前没想过。想来想去程家这边没合适的帮手，才想推荐自己娘家侄女。现在自然不会提，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太太肯定是先紧着自己侄孙女帮衬。
次日走的时候，柳芽留下陪陪家人，桂枝跟着一块走。
下班回家的林桑榆见到了表姐罗桂枝，二十来岁的人瞧着像三十几，面带苦相憔悴，人有些木讷拘束。
之前，她听老太太提过，婆家娘家都不容，差点被逼到上吊。
“表姐。”林桑榆唤了一声。
罗桂枝双手绞着衣角，局促地笑了笑。
“这是老四榆钱儿，她小时候你还抱过。”林奶奶介绍，有好些年没见过了。
“都长这么大了。”罗桂枝声音轻轻的。
“都二十五了，可不是大了。”林奶奶笑呵呵道，“都是姐妹，你别拘着，过上几天就好了。”
“是啊，都是一家人。”林桑榆也说了一句，不过知道让她放开需要时间，柳芽也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自在，罗桂枝这情况只怕需要更久。
这时候，小六六一蹦一跳过来，拉着林桑榆的手：“鹅，四姐，有鹅，两只大鹅，铁锅炖大鹅！”
林桑榆立马馋了：“带鹅回来了。”
“还有鸡和鸭子。”小六六也不怕冷，兴奋拉着林桑榆去后院笼子里的鸡鸭鹅。
看得林桑榆两眼放光，黑市查的越来越严，现在想悄悄买点家禽打牙祭越来越不容易，他们家的鸡鸭主要靠程家表兄弟回家探亲时捎带回来，但他们要上班，也不会每个月都回。
“奶奶说今天来不及，明天做铁锅炖大鹅贴饼子吃。”小六六满眼都是期盼。
林桑榆开始期待明天下班了。
去上班的时候，遇上休完婚假回来的范瑞雪，春风满面。
她抓了一把喜糖和两枚染红的喜蛋放在办公桌上：“小林姐，什么时候吃上你的喜糖？”
林桑榆笑盈盈：“等着吧，少不了你的。”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论起来。你们认识的可比小范早，怎么结婚落在后面了。”黎文虹打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当然已经知道林桑榆和江越在谈。
“这又不是比赛，还得争个前后，不着急。”林桑榆笑眯眯。
“我就不信你家江副师长不急。”黎文虹揶揄。
“不急，稳着呢。”林桑榆笑嘻嘻。
黎文虹不信，年纪也不算小了，上面的姐姐已经结婚，妹妹就能提上议程了：“出任务还没回来？”
林桑榆摇头，年前紧急走的，然后音讯全无。
黎文虹叹了叹气：“当兵的就这样，任务来了就得走，遇上保密任务，什么消息都没有，急死个人。”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工作需要嘛，没办法，我们遇上紧急任务也这样。”
说任务就来了任务，早会上领导下达上面的政治任务——除四害：老鼠、麻雀、苍蝇、蚊子。
“麻雀吃虫子的，也要除？”有人疑惑。
“麻雀偷吃粮食。”另一人道。
“麻雀又炸了老香……”
林桑榆心不在焉地听着，过两年麻雀会被改成臭虫，眼下属于大家最喜欢的‘害’，肉嘛，既可以交任务又能打牙祭。
甭管有害还是有益，反正任务下来了就得完成，每个单位都有指标，单位指标又分摊到各个部门，完不成指标扣奖金。
闻言，谁也不敢不当回事，还要开会批评。
“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去抓苍蝇蚊子？”黎文虹把即将出口的乱来咽了回去，抓you派分子风缓了但是还没过去，可不敢乱说话。
“厕所试试。”林桑榆也苦恼，“能抓多少是多少吧。”大不了挨批扣钱，反正她脸皮厚钱包也厚。
黎文虹无奈叹气：“试试吧。”
下班回到家里，林桑榆说起来：“我们单位也要开始除四害了。”
徐如凤他们更早几天，想起来就好笑：“医院全面大扫除，老鼠窝倒是掏出来好几窝，还藏了不少粮食，有同事就说去田里找田鼠窝，田鼠更会藏东西。”
“这是要打劫老鼠。”林桑榆用脚尖点了点火盆边的狸花猫，“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我要求不高，给我剩个老鼠尾巴就行。”交任务不用一整只老鼠，一根老鼠尾巴算一只老鼠。
狸花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徐如凤出主意：“实在不行，把老鼠尾巴剪成两段，一段弄尖点糊弄糊弄，医院有人这么干。只要不是有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桑榆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徐如凤摊手：“都是被逼出来的，要的话，让你大哥干，这活太恶心了。”
林桑榆顿时眨巴眨眼看林松柏。
“我研究研究怎么弄尖尾巴。”林松柏无奈摇了摇头，“这都什么事。”
林桑榆心道，这才到哪儿，除四害只是开胃小菜。五八年格外热闹，大跃进、大锅饭、全民大炼钢、私房公有化、炮击金门……

第118章
林松柏弄出来的老鼠尾巴最后给了隔壁的杜思甜，小学生也有任务啊，老师的命令对他们而言那是圣旨，完不成哭唧唧。
杜家全体出动还差点，林桑榆听到动静，支援了两根。
杜雪晴感动的快哭了：“这老师也是的，怎么能给二年级的学生定这么高的指标。都问过了，其他班没要这么多。”
“要争先进吧。”林桑榆吐槽，“有些领导要面子，指标定的老高。”
“他的面子有了，家长苦了，还好我们领导不要这面子，差不多就得了。”杜雪晴庆幸。
“我们领导也是，她自己都懒得折腾。”一部现在的部长是黎文虹，林桑榆小日子美滋滋。
领导心疼人，敢担责任，下面人的日子就好过点，要是摊上个好大喜功的领导，完蛋了，整天啥也别干了，满脑子是上哪儿抓四害交任务。
还有些领导公器私用，要求多抓麻雀，然后把麻雀带回家安，这可是肉，香喷喷的肉。有些人老鼠都吃，更何况麻雀。
为此闹出不少矛盾来，因为大家都想吃肉。
闹哄哄中，江越回来了。
在单位门口见到他的时候，林桑榆有些意外：“回来了？”
“上午到的，有五天假。”江越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
林桑榆看了看他，皮肤有些发干，心里一动想到了藏区，出去大半个月还这么保密，八成是那边了。那边越来越不太平，他们做新闻的，听到一些风声，但是不让传更不让报道。
心念转了转，她没多问，只道：“那不错，我出差最期待的就是后面补的假期，可以连着休息好几天，可最近都没长差，最长的也就四天。”
“出差更累。”
“但是有意思啊。”林桑榆忧伤，“与其抓老鼠我宁愿去出差。”
江越笑：“我帮你抓。”
“就等你这句话了。”林桑榆瞬间笑颜如花，男朋友干嘛用的，当然是干脏活累活用的。
这时候，传来两声轻咳。
回头一看，是推着自行车出来的唐宜君，她笑眯眯地问：“回来了啊，这是来等我的，还是等小林的？”
江越：“你说呢。”
“我说还是小林面子大，”唐宜君推着自行车过来，仔细看了看，瞧着精神气不错便放了心，“大过年的人不在，人回来了，就好好陪陪小林。”
本来嘛，过年多好的上门机会，生生给错过了，不过没关系，小两口感情好，有的是机会。
江越颔首：“我知道。”
唐宜君望着林桑榆：“有空上家里来吃饭。”
林桑榆笑着应了一声好。
“那我回了，家里的小祖宗还等着。”唐宜君临走时给了江越一个眼神，上了家里才算是真的稳定了。
目送走唐宜君，江越问：“去吃饭。”
林桑榆点了点头。
江越跨上自行车，然后示意她坐上来。
林桑榆按着车架轻轻一跃坐在了后车座上，犹豫了一秒后，手搭在他腰上：“我好了，走吧。”
冬天穿得厚，但是热度仿佛穿过厚厚的衣服传递进来，江越回头。
林桑榆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越轻轻的笑了，蹬出一脚。
自行车歪歪扭扭前行，林桑榆大惊失色，抓紧了他的衣服：“你会不会骑车？”
“忘了说，我好久没骑自行车了。”
“……那还不赶紧停车。”
“过一会儿就好了，抓紧了。”
“停车，我来骑。”
“那不行，被人看见我怎么见人。放心，就算摔倒了，有我给你垫着。”
歪歪扭扭上了路，过了一会儿才顺当起来，林桑榆怀疑他是故意，但是没有证据。
吃完饭，江越送林桑榆回去，一路送到了家门口，之前都是送到巷子口。
站在门口，林桑榆望望他，敲了敲大门。
不一会儿，林松柏过来开门，见到门外的江越，微微一怔。
江越率先打招呼。
林松柏遂笑了笑：“江副师长，要不要上家里来坐坐？”都到家门口了，不邀请说不过去。
江越笑起来：“林工太见外了，叫我小江或者江越就行。”
对着自己还大两岁的准妹夫，小江两个字还真叫不出口，老三估计挺想叫只怕不敢，林松柏便道：“那我以后就喊你江越了。”至于你还是叫我林工吧，大哥什么的以后再说。
江越笑逐颜开，推着自行车进门。
听到动静过来的徐如凤过来，又是一通招呼，挽着林桑榆的胳膊挤眉弄眼。
时间不早了，江越没久留，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要不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送走人，林松柏看着林桑榆：“要觉得差不多了，就请人来家里吃个饭。”
林桑榆剥开一颗花生：“正好他休假，那就周末吧，你们都有空吗？”
“有空有空。”徐如凤笑眯眯，“就说今天怎么上家里了，你早就想好了吧。”
林桑榆耸了耸肩：“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啊。”
徐如凤噗嗤笑，撞了撞她的肩膀：“少的了便宜还卖乖，这还丑啊，比你哥都俊。”
捧着茶杯的林松柏清了清嗓子。
林桑榆啧了一声：“有人醋坛子倒了。”
徐如凤笑倒。
“我的姐，你悠着点笑。”林桑榆心惊胆战的看着她的肚子，六个月，已经显怀了。
“没事，哪有这么较弱。”徐如凤大大咧咧一挥手，“那明天去娘那边吃饭吧，奶奶知道了一准高兴。”
林奶奶高兴的直念佛，她可一直盼着瞧瞧，她都没见过呢，拉着林桑榆一直问喜欢吃什么，务必要好好招待。
这边林家热热闹闹的准备，唐宜君也在准备，弟弟第一次上门，可不能失礼，父母不在，她当姐姐的自然当仁不让。
“回头你看时间，我请小林来家里吃个饭，你看要不要我跟你姐夫拜访下林家。”
江越笑了笑：“我妈说她过来一趟。”
唐宜君喜出望外：“那感情好，江姨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我把房间收拾下，就住家里，可不许住招待所。”
“下个月十号过来，不用这么麻烦，她是来出差，还有其他同事，单位会安排，说了到时候上家里来吃个饭。”
唐宜君点了点头：“那好吧。”琢磨着跟她爸那边说一声，就算不能抽空过来一趟，总得打个电话，哪能一点态度都没有。

第119章
周五晚上，陆山河接到了江越父亲的电话，当时正吃过晚饭，一家人在客厅里说闲话，小六六的童言稚语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电话铃声响起，离得最近的陆山河随手接起，待对方报上家门后，他朝林泽兰招了招手：“唐书记。”
林泽兰心里一动，想到了江越的父亲。
关于江越的家庭情况背景，她让陆山河去空军那边打听过。父母都是老革命，解放后都转业到地方上。
“江越父亲？”林泽兰无声询问。
陆山河点了点头。
林泽兰便走过去。
林奶奶一边哄着小孙子安静一边竖起耳朵听，自然只能听见陆山河说了什么，两人居然在十几年前见过一面。
要不是对方提起，陆山河还真想不起来，那真是很久以前，还是抗日的时候，兄弟部队一起打配合。
有了这经历，可聊的话题便多了。聊了聊当年，然后把话题扯到儿女身上，江父表示了喜悦之情，再就是致歉暂时无法登门拜访。
关于这点，林泽兰倒能理解，两地相距近三千公里，来回一趟大半个月。腾出这么一段时间来，确实有困难。换一换，他们家是男方，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登门。
江母在西安，两边距离近，过来就方便的多，但也是趁着出差的机会。不过能找到这么一个出差的机会，也得是当妈的上心。
上心不上心的，反正站在他们的角度，别给小两口添堵就行。
结束通话，林奶奶凑过来问：“人怎么样？”
林泽兰笑：“一个电话能知道什么，反正是挺客气的，离得那么远，又是公公，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面。”
闻言，林奶奶点了点头，这么客客气气地处着挺好，她不指望孙女婿家里帮什么忙，别给孙女添乱就行。
“不知道小江他妈什么性子？”
林泽兰道：“过几天就知道了，异母姐弟处得好，当妈人应该不错。”
林奶奶点了点头，兄弟姐妹不和多是父母的问题，换言之，父母做得好，兄妹姐妹的关系一般都不会差。
“你们都见过了，就我还没见过小江。”林泽兰笑着道，便是陆山河都在工作场合见过江越，那会儿还不知他和小女儿处对象。
“可俊了，比照片上还俊。”林奶奶笑呵呵，“摸着良心说，比我们家松柏和杨杨还俊俏，不然榆钱儿能看上，这丫头挑着呢。”
林泽兰忍俊不禁，倒有些期待起这个小女婿来。
周日见到真人，林泽兰暗道一声果真是丰神俊朗，还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扫一眼林桑榆，这丫头倒是眼光好。
林桑榆笑盈盈介绍：“奶奶，娘，陆叔，这是江越。”
江越忙唤人：“奶奶、林姨、陆叔。”
林奶奶笑眯眯地哎了一声：“来就来了，干嘛拿这么多东西。”
“没多少，一点心意。”江越客气。
林奶奶：“下次过来就别这么拿这么多东西了。”
江越笑着应好。
林家不是第一次招待女婿了，驾轻就熟。
江越也是个自来熟的。
林梧桐悄悄对林桑榆道：“比你姐夫第一次上门时从容多了。”
林桑榆：“他脸皮厚。”
林梧桐噗嗤笑，轻叹：“一眨眼，你都带着对象上门了。”
林桑榆抿唇一乐：“还不是你们千呼万唤来的。”
“说的好像是我们逼你是的，你要不愿意谁能做你的主。”林梧桐望望客厅里和家人聊天的江越，“挺好的，好好过日子。”
林桑榆：“放心吧，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饭，江越告辞离开，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唐宜君家里。
翘首以盼的唐宜君可算是等来了人，才进门就一叠声问怎么样。
江越好笑：“她家里人都很和气。”
“听小林话头应该好相处，”唐宜君欣慰点头，又揶揄，“紧张没？”
“比见首长还紧张点。”
“真的假的，我倒没瞧出来。”
“被你瞧出来那我多没面子。”
唐宜君啐了一口，又道：“等江姨到了，就把小林请到家里来吃个饭。”
江越点头：“之前和她提过了。”
唐宜君溜溜他：“结婚的事情提过没？”
江越失笑：“这还真没提过。”
“那找个时间提一提，你老大不小了。”唐宜君从弟弟二十五起开始操心，简直操碎了心，做梦都盼着他结婚生子了却一桩心事。
江越唇角扬了扬：“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唐姐夫上来岔开话题，“小林喜欢吃什么，第一次来家里，可不能慢待了。”
江越没客气，报了几个菜。
唐宜君记下了，当天收拾了一桌子的菜。
已经到了的江揽月给她打下手：“你的厨艺倒是练出来了。”
唐宜君一边炒菜一边回：“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做着做着就会了，不过吧，不怎么好吃，您可别嫌弃。”
“闻着味就知道不错。”江揽月笑。
话音刚落，听见唐姐夫的笑声：“江姨，宜君，江越和小林来了。”
唐宜君忙道：“江姨你先出去招待，我收个尾就出来。”
江揽月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擦干后带着三分好奇走出厨房。望着客厅里的年轻姑娘，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红色毛衣黑色裤子，简简单单却能令人眼前一亮，是个令人见之心喜的姑娘。
“我妈。”江越轻声道，旋即转脸向江揽月介绍，“妈，这是桑榆。”
“阿姨好。”林桑榆不着痕的端详几步外的江揽月，江越遗传了她的好相貌。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四十来许，一身列宁装，干练稳重。
她的经历颇为传奇，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上大学的时候只身前往革命根据地。因为有文化成为稀缺的电报专员，背着电台上过前线，如今在邮电局工作。
江揽月笑起来，眼角浮现淡淡的纹路：“你好，过来坐。”
林桑榆乖巧地笑了笑，在沙发上落座。
这时候唐宜君从厨房里出来：“桑榆来了，喝什么，喝茶还是汽水？”
林桑榆要了茶水。
唐姐夫去泡茶。
唐家小姑娘凑过来，她偶尔会被唐宜君带到单位去，林桑榆拿零食逗过几次。小姑娘软乎乎的叫姨。
林桑榆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笑：“你最近怎么不来玩了啊。”
“我上托儿所了。”小姑娘骄傲仰头。
“托儿所好玩吗？”林桑榆逗她。
“好玩啊，好多好多小朋友。”小姑娘张开手臂表示好多。
江揽月把果盘往林桑榆的方向推了推：“今天新采下来的草莓，很甜，小林尝尝。”
“谢谢阿姨。”林桑榆拿起带着水珠的草莓，现在的草莓个头不大，甜度也没那么浓郁，酸酸甜甜的口感倒也不错。
江揽月含笑问：“最近工作忙吗？”
林桑榆：“还好，最近单位都忙着除四害。”
客客气气的一直到了七点多，江越送林桑榆回去。
江揽月拿出一块手表作为见面礼：“这个款式适合你们小姑娘带。”
林桑榆看江越。
江越微颔首。
林桑榆便笑着收下：“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以后有空来西安玩。”江揽月邀请。
林桑榆笑眯眯：“好的啊，六朝古都一直想去看看。”
“那边名胜古迹最多，很适合拍照。”江揽月投其所好，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弥补母子关系，要是能和儿媳妇处好关系，许是能缓和几分。
林桑榆笑盈盈点头。
唐宜君拿了一篮子草莓和菠萝出来，都是当地很少见的水果：“草莓是江姨给你准备的。”
林桑榆道谢收下。
“有空和江越过来吃饭。”唐宜君一路把她送到楼梯口。
等看不见人，她才挽着江揽月回去：“姨，我没说错吧，很好的姑娘。你想想，就江越那眼光，一般的姑娘也入不了他的眼。”
江揽月慢慢点头：“挺好的，就盼着他们早点结婚。”
“晚不了，这么好个媳妇，我就不信江越这小子不想赶紧娶回家。”唐宜君挤眉弄眼。
江揽月失笑。
走出家属楼，林桑榆悄悄松了松口气，毕竟是第一次见家长，还是有点紧张的，更多的是拘束。
江越打趣：“那天我去你家，也怪紧张的。”
林桑榆乐：“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习惯了就好。我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阿姨也很和气。”
江越笑了笑：“我挺少看见她这模样，说起来，我都快两年没见过她了。”
林桑榆微微一怔，抬眼望他，其实能看得出来母子之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毕竟母子俩没怎么一起生活过，他早年被寄养在老乡家里，五岁上被送到外祖家，十六岁参军后更没什么机会。
手心一热，江越低头，见她握住自己的手，分开五指与她交握。
林桑榆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现在作风问题抓得越来越严了，别说对象，夫妻在外面亲密点都要被指指点点。
“没人。”江越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啊？”林桑榆有被突然到。
江越眼望着她：“我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家。”

第120章
“然后你就答应了？”林梧桐忍着笑意，知道妹妹要去见未来婆婆，下了班她就直接过来问情况。
林桑榆一脸的云淡风轻：“反正早晚要结婚的。”
林梧桐故意道：“那是不是早了点，我和大哥都是处了一年多才结婚的呢。”
林桑榆状似思考了一会儿，用力拍枕头，懊恼：“只怪月色太美。”
林梧桐一愣，然后笑倒在床上：“难道不是妹夫太美，你中了美男计？”
林桑榆嘿嘿一笑。
林梧桐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能叫你喜欢就是好的，那后天他妈上门的时候，是不是要谈婚事？”
林桑榆点了点头。
后天是周末，江揽月和江越正式登门，是两亲家见面也是提亲。
如今结婚简单的很，没那么多流程，不用订婚，直接结婚。日子定在五月里，不冷不热正舒服。
林奶奶原是想定在秋天，多留小孙女在家一阵，才嫁了大孙女，她舍不得小孙女这么早出门，只林泽兰和陆山河马上要调到藏区，才过去就不容易腾出时间回来参加婚礼，遂趁着他们没走的时候把事情办了。
林奶奶年纪大了，不跟着过去，何况徐如凤马上就要生，林梧桐又已经怀孕，虽然有桂枝在，但是得有个人在家看着点。
小六六年纪太小，也暂时不过去，等父母安顿好再说。
在大院里住了那么多年，看着邻居来来走走，林奶奶知道调来调去是常态，从女婿到孙女婿再到孙子，哪个没调动过，也就添了一层愁绪，问两个孙女：“哪天小秦和小江会不会也调走？”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这可真说不准。说起来，两人本来就是调到蓉城来的。
“才调过来，就算要调动，总要过个几年。一直在一个地方也是有的，王叔叔家从解放后一直没动过。”林桑榆安慰林奶奶。
林梧桐跟着道：“尽量争取不调动。”
“我也就那么一说，领导让调还能不调，别坏了前程。”林奶奶叹道，女儿女婿都是高升，是好事，哪能强留人，“没影的事情，不说了。”
老太太看林桑榆：“房子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分下来？”
林桑榆：“结婚报告批了就能分下来，那房子一直空着，不用排队等。”
林奶奶便道：“拿到钥匙了，赶紧把尺寸量一量，家具买起来，家里给你出钱。”
林桑榆笑：“江越爸妈都给了钱，让买结婚要用的东西。”
林奶奶问：“多少？”
林桑榆：“一人给了一千。”
林奶奶点头，很可以了：“我也给你两千，你姐结婚的时候也有的。”
“感觉结个婚能发财。”林桑榆忍俊不禁，几年工资到手了。
确实能发财，林泽兰给了一本存折，说是给她存的嫁妆。
看着上面的数字，林桑榆笑弯了眼，结婚致富啊，都想再结两次。
后脚江越给了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和存折：“我出来没你方便，要用的东西你看着买，挑你喜欢的买。不够再取，我这几年的工资都存着，应该够用。”
“听口气存了不少。”林桑榆兴致勃勃打开存折，吃了一惊，“这么多啊。”
知道林枫杨的工资，当然知道飞行员工资高，他们有飞行补贴，待遇可以说是部队里最高的，但是没想到江越存了这么多：“看不出来你是这么节约一个人。”
江越：“吃住都在部队，我想花钱也没地方花。”
“那我勉为其难帮你花吧，我花钱地方挺多的。”林桑榆笑眯眯合上存折，今年财运真好啊。
笑意在江越眼底晕开，越来越浓：“我的荣幸。”
林桑榆笑开。
四月里，结婚报告审核通过。
江越立刻问：“那这周末我们去把证领了？我看过了，是个好日子。”
林桑榆咂摸咂摸：“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有点不真实。”她居然要结婚了
江越看着她笑：“要不，你掐一把看痛不痛。”
林桑榆当机立断掐了他一把。
“痛，特别痛！”江越颔首确认，“是真的。”
林桑榆噗嗤乐，揉着他的胳膊道：“既然是真的，那就行吧。”
领完证隔了一天，房子便下来了。
拿到钥匙后，江越带着林桑榆去看，位于六层小楼的三楼，林桑榆喜欢这个楼层，太低潮湿蚊子多，太高爬楼梯痛苦，三楼不高不低刚刚好。
一层八间房，房间位于最东边，有三室一厅，目测套内面积至少一百。卫生间还有热水供应，虽然每天只有一个小时，但那可是热水，现在没几个单位能做到。
“还得是你们空军待遇好。”林桑榆有点酸溜溜，报社分房政策就没这么好，没热水供应，相同级别也没这么宽敞。
“是我们。”江越把钥匙放进她手里，“作为家属，享受同等待遇。”
林桑榆瞬间不酸了：“食堂好吃吗？”住的解决了，那最关键的就是吃。
“还行，待会儿我们去吃吃看。”
林桑榆用力点头。
“你看看，要添哪些东西？”江越问。
其实要添的东西不多，床和沙发这些大件原本就有，属于配套，原房主搬走了也不能带走。只结婚嘛，林桑榆指了指最大那间卧室的家具：“都换成新的，会不会打眼？”
“不会，讲究点的人家都会换一换。”江越倒不是哄她，住在这楼里的，不是团级就是师级，工资不低自然也就舍得花钱。
林桑榆喜笑颜开，转到厨房，发现除了台板之外空荡荡。
“煤炉锅碗瓢盆都得买。”江越失笑。
“正好，我也不愿意用别人的。”腰包鼓鼓的林桑榆财大气粗地表示。
江越点了点头。
林桑榆又转到客厅，三间房，一间是主卧，另外两间原是孩子的房子，家具是自己掏钱买的，搬走时都送了人。
她打算拿来一间当成暗房洗照片用，另外一间当书房。
听完她的安排，江越故意问：“那以后孩子住哪儿？”
林桑榆拉着他到窗口，指了指后面的联排小楼，两层，七八间房带个大客厅，军级以上入住，人称将军楼。
“加油努力，争取早点搬进去。”林桑榆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的寄予厚望。
江越顺势揽住她，微微笑着道：“好的，我一定努力。”
林桑榆拍掉他的手。
江越故作委屈：“领证了。”
林桑榆皮笑肉不笑：“领证不算，摆酒才算。”
江越无奈，很多人结婚压根不领证，而是按照婚礼算，简单点的，对着领袖画像鞠躬便算成婚。
林桑榆的婚礼较之林松柏和林梧桐热闹一点，但也有限，大操大办那是自找麻烦。
江越父母都没来，除了唐宜君之外，还来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从外地赶来，也都挺和气的。
同样远道而来的还有袁鸿鹄和骆世瑛，两人能来，实属意外之喜。
二人打趣：“认识这么多年才结婚，你这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林桑榆笑眼盈盈：“我这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二人笑倒。
骆世瑛表示欣慰：“等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等到你这杯喜酒了，全寝室就剩你这条光棍了。”
“分明是你们动作太快好不好。”林桑榆皱了皱鼻子。
“行吧，今天你是新娘子你最大，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骆世瑛不跟她一般见识，旋即问，“有假期吗，几天啊，要不要来北平玩，你都几年没来了。”
“才三天假。”林桑榆摊手。
骆世瑛吐槽：“你们单位也忒小气了。”
“是你们单位太大方。”林桑榆只有羡慕的份，现在没有结婚一般放个三五天，敬业的一天都没有，像骆世瑛他们给十天半个月那真是业界良心了。
骆世瑛嘚瑟：“我们单位给假确实大方。”
这时候袁鸿鹄指着跑来跑去的小六六问：“你弟弟？”
林桑榆点头。
袁鸿鹄看着小六六眼里都是笑意：“像老首长，真没想到你和老首长成了一家人。”
林桑榆嘿了一声：“我也没想到，要不说咱俩有缘吧。”
袁鸿鹄笑意加深。
热热闹闹被送入新房，江越已经醉倒。
林桑榆怀疑他是装的，轰走打算闹洞房的好事之徒后，她打算确认一下，刚关上门转过身，就见江越倚在门框边。
“你这装的还挺像。”
江越走过去：“不然没完没了，你也不想闹腾吧。”
林桑榆用力点头：“机智，表扬一下。”
江越站在她面前，垂眼望着她：“奖励呢？”
林桑榆抬头，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第121章
早上林桑榆是在乒铃乓啷的动静中醒来，邻居都起来了。
迷迷瞪瞪睁开眼，对上一张俊脸，她眨了眨眼，人还有些迷糊。
江越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醒了，要不要吃早饭，我买了粥、烧麦、包子、荷包蛋。”
林桑榆终于清醒，惊讶：“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江越习惯了早起，起来后先去食堂打了早饭放在炉子上温着，然后回床上抱着她等她醒，什么都不做，只这么看着，却觉得满足。
“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
林桑榆推了推他：“那我起来了。”
江越起身，带动被子起伏，一阵凉意灌进杯子里，林桑榆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压住被子。虽然已经亲密无间，但是新婚第一天，又是大白天，难免有点不习惯。
江越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出言打趣，而是抬脚下床：“我先出去了。”
林桑榆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短裤，精壮的腹肌和修长有力的大长腿一览无余，同样一清二楚还有暧昧的红痕。
撞上她的视线，江越微微挑眉。
林桑榆移开目光，被窝的手指动了动，看来得找时间把指甲剪一下。
随手套上衣服裤子，江越走出卧室。前往厨房，把温在炉子上的早点端到餐厅。又拿出奶粉，冲了两杯。
林桑榆正好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餐桌，不吝夸奖：“真贤惠。”再接再厉，然后冲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砰地关上，余音缭绕，整个屋子瞬间都热闹起来，江越忽然笑起来。这样的早晨，是这十几年里第一次。
等林桑榆洗漱好出来，桌子上又多了一盘削皮切块的苹果：“哇，还有水果。”
江越：“光吃碳水不好。”
“还得是你们讲究。”
江越：“我们对身体要求高，光吃饱身体吃不消。”
林桑榆理解点头，没白吃，身体非常好，一不小心想岔道了，赶紧住脑，若无其事地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吃过早饭，收拾了下，两人出门，上街买点东西，然后去同庆巷。
一出门，斜对面的邻居便笑，带着几分揶揄：“这么早就起了，不多睡会儿？”
林桑榆保持微笑，扮演娇羞新媳妇。
“这是罗嫂子。”江越介绍。
林桑榆打招呼：“嫂子好。”
“好好好，以后有事喊一声。”罗嫂子热情洋溢，接着道，“要回娘家是不是，等一等。”
说着风风火火进屋，装了一小篮子枇杷进来：“家里亲戚出差带回来的，这边少见，你尝尝。”
江越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嫂子。”
“客气啥。”罗嫂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你们早点走吧，不然买不到肉了。”第一次回门得割上三五斤肉，丰俭由人。
江越拉着林桑榆离开。
后面的罗嫂子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都直了，旋即笑，到底是新婚夫妻呢，何况这岁数才结婚，还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搁她也想亲近不舍的分开。
林桑榆抽手，抽不出来，瞪他。
“家属院里没人管这个。”江越哄她，“再说我们新婚，都能理解。”
没结婚的时候，不好在外面亲近，结了婚还不能亲近，他不是白结婚了。
林桑榆面皮薄但也没那么薄，于是选择了相信他，然后收获了一路打趣的话和视线，都是善意的。
两人坐着公交车回了同庆巷，其实江越的级别有配车，还有勤务兵来着，只他私生活里不用。
工作日都在上班，唯一没去上班的是特意调休的林泽兰。
“四姐四姐。”小六六兴奋的冲上来。
林桑榆抱起他：“我说了我会回来的吧。”昨天有多嘴的逗他，姐姐嫁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好家伙，哭的惊天地泣鬼神，差点背过气去，废了老鼻子劲才哄好。
小六六开心点头：“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我不是给你买好吃的去了吗？”林桑榆指了指带来的东西，“都是你爱吃的。”
“哇，好多啊。”小六六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林泽兰无奈的笑：“别老给他零嘴，贪吃又不爱刷牙，早晚蛀牙。”最小的一个，谁都宠着，就是枫杨在外面都时不时寄南边的糖果回来。
“早晚刷牙，远离蛀牙。”林桑榆摸了摸小六六的脑袋，“听见没有，不然以后不给你买好吃的。”
“嗯嗯嗯嗯嗯嗯。”
一家人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闲话，知道母女俩有体己话要说，江越主动道：“我看葡萄长得有点密，我去修一修。”
林奶奶笑眯眯去给孙女婿拿剪刀，以后家里多了一个干活的人呢。她顺手拉走了小孙子，
林泽兰端详林桑榆，面色白里透红，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
林桑榆笑吟吟：“总不能我结个婚，娘你就不认识我了吧。”
诸多感慨被她闹没了，林泽兰笑：“毕竟结婚了，本来有些话要说，可看你这样子，不说也罢。你好好和江越过日子，他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林桑榆狡黠地眨了眨眼：“我挑的肯定是好的，娘你不相信我的眼光，也得相信陆叔，他托了那么多人打听，都没打听出不好的地方。”
林泽兰哑然，她让陆山河找江越以前的领导和现在的领导打听过，江越在部队十几年，部队里的领导战友比他家人甚至自己更了解他。最坏的评价也就是走得太顺，难免有点傲。
“瞧把你得意的。”
林桑榆笑眯眯看一眼院子里修建葡萄枝的江越：“还是有资本得意一下的。”
林泽兰忍俊不禁。
“我们都挺好的，奶奶和小六六这边有我们照顾着，您和陆叔放心吧，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你们越好，我们也能沾光不是。”林桑榆一本正经，两人这次调任都属于升迁，才四十出头，未来大有可为。
“越说越没个正形了。”林泽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你工作上也要上心，江越工资高待遇好，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林桑榆摸了摸鼻子：“最近是有些不务正业了，可不能怪我啊，单位里真没多少正经事，总不能跟着闹腾吧。”
林泽兰叹了一口气，运动再多，人还是要生老病死，所以医院怎么闹都有正经事做。报社这地方灵活度却高，也就格外热闹。
“我心里有数呢，等消停了，我会好好工作的，我还想涨工资呢。”
林泽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夫妻之间差距太大不是好事。”
林桑榆用力点头：“我知道。”
半个月后，林泽兰和陆山河正式调走，在他们走之前，徐如凤生了，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女儿。
徐母原本有一点点担心，这年头，不喜欢儿子的少。林家虽然疼女儿，可难保不想要长孙。
横竖她退休了，多去看看女儿和外孙女，就见林家鸡鸭鱼肉敞开了给闺女补，吃的母女俩脸都圆了一圈。
“你姐昨天刚带了一只鸡过来都还没吃完，你这又带来，拿回去两只。”徐母都不好意思了，哪有一天一只鸡或鸭的，儿媳妇坐月子时她可给不起。
“我拿回去干嘛，我家又不开火。”林桑榆都是吃食堂的，无论是她还是江越都不擅长做饭，反正有食堂，那就吃食堂吧。周末要不回同庆巷，要不去唐宜君家，要不外面国营饭店，反正他们俩钱多票多。
徐母听得好笑，小两口这日子过得是真潇洒，横竖工作好又没负担，他们自己开心就行。
“现在鸡可不好买了。”
也不知道哪里刮来的风，认为个体养鸡鸭种自留地会助长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动摇集体主义，于是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幸好没一棍子打死，养还是允许养，但是鸡鸭数量多少自留地都有严格的标准，超过全部没收还得批评。这样一来，私底下想买鸡就更难了。
“乡下还好买一点，已经杀好了，现在天热，尽快做了不然坏掉。”林桑榆刚从下面的军用农场采访回来，农业开始放卫星了，已经亩产三千斤，估计破万是早晚的事情。
徐母询问：“要不腌了慢慢吃？”
林桑榆：“都做来吃吧。农场开始吃公共食堂了，不用票敞开吃，我们这边说不定也要实行公共食堂，到时候家里的吃食都要交到食堂，还不如自己吃了。”
“不能吧。”徐母知道有些农村开始吃大锅饭，说是粮食大丰收吃不完，压根吃不完，城里哪有这条件。
等开始全民大炼钢，菜刀铁锅都拿去炼钢就能吃大锅饭了，可林桑榆现在还不能说，只能说：“谁知道啊，反正吃了吧，新鲜的好吃更有营养。吃完了，再想办法弄就是，月子里绝对不能亏了营养。”
“是这个理，无论大人还是孩子，这个月最重要了。”林奶奶出声支持。
徐母是亲妈自然更想女儿好，就客气客气。
林奶奶拉着林桑榆问：“地里庄稼真长这么好？”她是种过田的，红薯伺候的好，一亩两三千斤是有的，水稻有个五百斤都的谢天谢地，上千这是怎么种出来的。

第122章
“我看得出来，是把其他田里的稻子移植到一块田里制造丰收的假象。我就不信其他人看不出来。”林桑榆自嘲一笑，“没人敢说，我也不敢说。”
敢说话的现成例子摆在那，几十万you派子还在改造中。从此人人自危，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江越傍晚过来接她回了家，不敢对着老太太他们说的话，只能对他说一说，不然憋死她了。
“说多了就是反冒进，”江越倒了一杯水给她，“在大势面前，个人的能力不过是螳臂挡车。”
林桑榆叹气。
“好了，别想了，哪一阵运动久了，这阵风过去就好了。出差这么多天，肯定累了，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休息了一天，回去上班，正赶上开会，内容是响应号召以钢为纲，大他们单位也要开始炼钢。
“那工作？”有人带着点期待。
“也以钢为主，采访报道的重心往炼钢方向转移。”
问话的人暗暗失望，还以为不用工作了，不少单位炼钢之后就不上班，一心一意热火朝天炼钢铁。
“知道大炼钢辛苦，所以后勤工作单位一定保障到位。”一句话会议室的气氛顿时火热起来。
热热闹闹开了一个多小时后的会。
会议结束，黎文虹无奈摇头：“得，也得炼钢。”
林桑榆笑笑：“要不做个专题报道，找几个专家问问怎么炼钢，有哪些注意事项。”
土法炼钢，炼出来的钢铁参差不齐，造成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很多地方纯属瞎起哄。哪怕有专家的建议也杯水车薪，但能少点无用功是一点，尽人事听天命吧。
黎文虹想了想，点点头：“我去申请，十有八九能申请下来，那就你做吧。”
林桑榆求之不得，留在单位里炼钢还不如去外面转转。
外面一派热火朝天，今年的钢铁目标是比去年翻一番，可截止八月只生产了400万吨钢，剩下600多万吨的缺口。在号召下，全国各地掀起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运动。学校都在炼钢，课都不上了，很多不要紧的单位都停摆，便是街道都开始炼钢。
林奶奶年纪大了倒是不用去，何况家里还有小孩子要照顾，不过桂枝表姐去了，不去不行，街道会来家里喊人，炼钢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老太太炼钢不积极，吃饭挺积极。家里的铁锅都被收走炼钢了，不去吃不行啊，在家压根开不了火，当然家里偷偷藏了锅。
姐妹俩过去的时候，林奶奶拿了一包馒头片给她们：“烘干了的，当零嘴吃。”
林桑榆失笑：“您还连吃带拿啊。”<br>
“我不拿都拿去喂牲口了，”林奶奶满脸心疼，“人才吃上几天的细粮，就开始作践粮食了，公家的东西糟蹋起来就是不心疼，管食堂的也不心疼，随便糟蹋。”
“哪哪都浪费，好似东西都是凭空冒出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林梧桐也叹气，他们文工团最近挺忙，到处巡回表演鼓舞士气，各个单位给的待遇更好，白米饭大馒头管饱不好说，还动不动鸡鸭鱼肉，遇上财大气粗的单位还杀猪宰羊，所以领导格外喜欢联系外面的单位，吃的是真好。
“再大的家业也禁不起这么败的。”林奶奶摇头，当年家里最有钱那会儿也不敢这么糟蹋，“这日子长久不了。”
老人家明白的道理，其他人未必不明白，可有的不敢说，有的不想说。
对很多人而言，现在真是顶顶好的日子。一天三顿甚至四五顿的敞开了吃，工作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出工不出力的混着。
每天包吃包喝摸鱼，谁不喜欢。
至于以后怎么办，好日子先过了再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就怕都败光了，后面供应困难，尽量多买些东西放家里。”林桑榆提醒，如今市面上物资供应还算充足。
“晓得，你大哥前两天刚买了一箱午餐肉罐头回来，你们带点回去。”林奶奶给两个孙女装了一兜肉罐头和馒头片，然后带着他们去街道食堂吃饭。粮食关系不在这条街道也能吃，现在各个地方都好客的很，不管哪来的人坐下就能吃饭。
伙食还不错，虽没有大鱼大肉，但是主食管饱，一块吃饭的桂枝扒拉一口带点肉渣的白菜，想美事儿：“猪能养到一千多斤了，等养的多了，就能天天吃红烧肉。六六，你想想吃红烧肉。”
“想。”扒拉米饭的小六六用力点头，家里不能做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吃红烧肉了，红烧肉罐头没红烧肉好吃。
“等等，马上就能吃到了。”桂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旁边桌子上的孩子听见了，跟着嚷嚷要吃，家长好声好气的哄。
林桑榆听着，是真的有很多人相信粮食能亩产万斤猪能一千多斤，不然怎么敢让大家这么吃。
吃过饭，林桑榆和林梧桐各回各家。
回到家里，钥匙刚插进去，门就从里面打开。
林桑榆望着江越笑：“今天回来的早。”
“今天开会效率高。”江越关上大门。
林桑榆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开会不会是讨论要不要炼钢吧？”
“想反了，再三告诫做好本职工作。”江越失笑，具体的没说下去。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炼钢这种事就交给人民群众吧。”林桑榆笑嘻嘻，“你们得盯紧了藏区那群贵族老爷，他们可不安分。”
“知道。”两边心照不宣的事情，那边想反，他们则等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林桑榆放心了，真怕部队来一个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虽然知道会赢，可代价会很大。未来几年有好几场硬仗要打，幸好再怎么乱，部队都稳住了。
她坐在凳子上换鞋：“几点到的？”
“比你早十几分钟。”江越拿了拖鞋给她套上，“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
“什么？”
“红烧乳鸽。”
林桑榆笑开，会议餐往往不错，顾家的就会把按人头分的好菜带回去给家里人。
她开开心心跑去厨房洗了手，国营饭店关了门。单位和家属院都搞起了大食堂，管饱不管好，这段时间她的伙食水平是下降的。
江越跟进厨房，翻出煤油炉和砂锅。
林桑榆关上厨房门，然后检查窗户，避免香味散出去。
热好鸽子，端到餐桌上，林桑榆问他要不要来点。
江越：“我吃饱了。”
“其实我也吃饱了，但是我馋。”林桑榆大快朵颐，吃的有点腻后掏出老太太给的馒头片，烘烤的焦香脆，要是再撒点芝麻上去就更好了，“奶奶烤的，比饼干好吃，你尝尝。”
江越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评价：“是挺香。”
“奶奶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林桑榆得意，吃完一块又去那。
眼瞅着她吃掉了整只鸽子又喀嚓喀嚓吃了不少馒头片，江越怕她晚上难受：“快睡觉了，吃多了睡不好。”
林桑榆：“有点饿。”
江越：“晚饭没吃？”
“吃了啊，吃了一大碗饭一个馒头还吃了一碗白菜粉丝汤，后来还吃了一块西瓜。”林桑榆摸了摸肚子，“我这肚子是个无底洞吗？”
江越心里一动：“你最近胃口特别好。”
林桑榆想了想，点头。
江越眼底透出层层叠叠的笑意，语气笃定：“你生理期晚了几天。”
林桑榆啊了一声。
“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江越屈指刮刮她的脸，“应该是。”
林桑榆面露纠结之色。
江越不动声色询问：“不开心？”

第123章
“这两年形势乱糟糟的，这几个月还胡吃海喝，粮食亩产万斤猪赛大象都是假的，反倒是忙着炼钢，田里的活荒废不少，只怕以后粮食会紧张。”林桑榆忧心忡忡。
江越静默了一瞬，安抚地顺着她的后背：“没那么多物资可以浪费，所以这股风气要不了多久就会停止，大差不差，明年就能好转。我们从现在开始准备物资，再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吃苦。”
林桑榆抿了抿唇，明年只会更糟糕，叠加大范围的干旱洪涝，苏联断了援助还要求还债，有三年的苦日子要过。原文里一笔带过，现实中也少有报道，只知道那大概是建国后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那我们多准备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江越应好，又笑：“你只管养好身体，东西我来准备。”
第二天，两人请了假，前往医院检查。
医生拿着验血单子笑容满面：“恭喜恭喜，要当爸爸妈妈了。”
经过一夜的时间，两人情绪已经很稳定，闻言，自然高兴但没那么激动。
“回头你妈妈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医生是林泽兰的同事，认得林桑榆。
林桑榆笑：“就怕一堆唠叨。”
“刚怀孕注意事项肯定多，”医生笑呵呵，“大食堂里饭菜一般，给你开个补身体的条子，可以买一袋红糖一只鸡。怀孕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营养好宝宝发育好。”
林桑榆赶紧道谢。
医生一边写条子一边叮嘱江越：“孕早期胎儿不稳定，要格外当心，不能辛苦不能生气……”
江越认认真真记，不明白的地方还主动问。
医生也就说的格外详细，心道林家挺会挑女婿，这年头多得是一次产检都没陪同的丈夫，更别说这种事无巨细问注意事项的。
从医院出来，林桑榆道：“你去部队吧，我回奶奶那边。”江越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她则请了一天的假，反正单位里没事，闹闹哄哄的还不如在家休息。
“我看着你上了公交车就走。”江越摸摸她的头发，“晚上我去接你。”
林桑榆应好。<br>
回到同庆巷里，林奶奶惊讶：“今天没去上班？”
“今天请假去了趟医院。”林桑榆不让老太太担心，直接宣布，“我怀孕啦。”
林奶奶一愣，顿时眉开眼笑地合了合手掌：“这好几个月了，也该有了。”小两口子正年轻，身体好感情好，没孩子才是不对头。大孙女隔了一年才有，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着急。
“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奶奶拉着小孙女的手问。
“是莫阿姨给看的，一切都好，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就好，当心点，头三个月最关键。”林奶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然后一拍大腿，“给你娘说了没？”
林桑榆：“这会儿还在上班，晚上给她说。”
林奶奶点头，又问：“有什么想吃，奶奶给你做？”孕妇打个牙祭，只要不是很频繁，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老街坊了。
“现在没有，有了我再说。”
“诶，别嫌麻烦就不说，这怀着孕要是营养不够，回伤了根本。家里有奶粉，你带几包回去，每天喝上一杯，这个有营养。”
“不用，家里还有好几包没吃完，刚才江越说了，让他哥再寄些过来。”江越有个哥哥在内蒙，他们家大部分奶制品不是这个哥寄的，就是秦四海大哥寄过来。兄弟姐妹散在五湖四海就是这点好，能吃到各地特产。
林奶奶就想起了在海边的林枫杨，靠海吃海：“让杨杨寄点海鲜回来，虾干多寄点，你爱吃。”
林桑榆笑盈盈赞同。
当地没有三个月不能说的风俗，所以小两口该报喜的亲戚都报喜了，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慰问品，几乎都是吃的，这年头送吃的最合适。
以前囤的，近期买的，家人送的，塞满了柜子和床底下，看着倍儿有安全感。
林桑榆毛估估了下，囤货加上供应粮，只要不大手大脚，吃个三年应该可以，不过囤货工作还得继续，一来让家里人吃好一点，二来谁还没个亲戚朋友了。
忙忙碌碌进入十一月，林梧桐平安生产，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
望着病床上爱怜的把孩子抱在怀里脸贴脸的林梧桐，林桑榆有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她是那么的喜欢孩子，却一次又一次失去孩子，养了那么多孩子没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成了她毕生的遗憾。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孩子，有知冷知热的丈夫，有关心她爱护她的亲人。
难免的，林桑榆想起了严锋，她悄悄打听过，嘿，毕竟那么有‘渊源’一个人，哪能一点都不好奇他的情况。
严锋日子其实还行，雷红缨这个老婆不是白娶的，如今已经是保卫科副科长了。
事业得意，家庭生活就不怎么得意了，再婚后一直没孩子，雷红缨怀过一次不幸流产了。
不同的妻子一次又一次的流产，反倒是疑似不是他亲生的女儿却平安生下来，很难不让人怀疑，问题出在他身上。
这时候，去食堂打饭的秦四海回来了，孕妇有孕妇餐，还不错，一碗白米饭，白菜炒豆干，番茄炒鸡蛋。他自己的就不行了，一碗薄薄的粥和清炒白菜。
倒不是舍不得买，而是医院食堂只供应这个。
“大食堂的菜是越来越差了，今天早上的粥清的能照出影子来。”林奶奶叹气，“差点打起来，说是食堂的人贪污了。贪什么贪啊，是真的拿不出粮食了，也不想想，之前那么吃，真当粮食永远吃不光啊。”
林桑榆打开林奶奶带来保温盒，里面是小鸡炖蘑菇，另一个饭盒里有白米饭。
林奶奶对秦四海道：“两人份的，你也跟着吃点，我们都吃好了来的。”
秦四海从饭盒里拨了米饭到粥里：“公共食堂快办不下去了，这样也好，不用想吃点好的还得偷偷摸摸。”
可不是办不下去了，林桑榆和林奶奶回同庆巷的时候正赶上闹剧收场，家属们把街道食堂冲了，锅碗瓢盆砸的砸抢的抢，一地狼藉。
食堂负责人坐在地上哭：“……你们也看见了，仓库里哪里有吃的，说好了月初送粮食过来，拖啊拖，这都月中了，粮食还没过来……我拿回家了，你们去我家看看，要是找到一粒粮食，你们就把我抓起来，当初我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到食堂了，老家刚寄来的新粮，两百来斤，全拿到食堂了……这些红薯，还是我厚着脸皮要来的……”
桂枝对林桑榆道：“霍姐是个公道人，菜叶子都不往家里拿。”
林桑榆慢慢点头，好几年的老邻居了，真就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可好人难为。
好人被扶走了，闹的厉害的被带走，跟风的爱热闹的纷纷离开。
食堂被砸成这样，彻底办不下去了，工作人员也不想办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没了食堂，离下个月还有十天，手里没粮，大家日子怎么过？
最后是街道办的领导找粮食局弄来了一批粮食，全是粗粮多还有一半是红薯，按照人头分了点，让大家凑活过完这个月，下个月就能领自己的供应粮，以后自己领粮食自己做饭自己吃。
有人不乐意了，吃惯了现成的不限量的，谁愿意过回以前的日子。
但不乐意也没用，食堂的灶头、食堂的锅碗瓢盆、食堂的人都被砸了。
林奶奶挺乐意，自家开火，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给孙女开小灶，家里有孕妇有产妇有孩子，都需要补充营养。
街道食堂停办只是个开始，越来越多的公共食堂解散。
家属大院的食堂在月底最后一天也停止了大锅饭，恢复老模式，粮油关系挂在食堂的人领饭票，凭饭票吃饭。
“怎么感觉前几个月跟做梦似的？”邻居罗嫂子朝着林桑榆喃喃，很有些回不过神来。

第124章
确实美的像个梦。
走到哪儿都有免费的饭吃，七十年后尚且办不到，以现在的生产力更不可能。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转移话题：“要自己开火了，那得去买锅。”
罗嫂子霎时回神，心疼地拍大腿，之前的锅啊刀啊都拿去炼钢了，都是捐出去，这回也要不回来了，只得自己去买。油盐酱醋这些也得重新买起来，粗粗一算，不少一笔钱，罗嫂子顿时心疼了。
“我周末去买，你要不要一块去？”
林桑榆腼腆地笑：“我周末要去医院。”
罗嫂子热情洋溢：“那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回来的路上，我顺带买了就是，江越一块去的。”林桑榆婉拒。
罗嫂子笑容顿时变得暧昧：“江副师长就是贴心，不像我家老洪，我给他生了四个孩子，别说陪着去医院，就老四生的时候他露了面。”
“那是赶上洪参谋忙的时候了。”林桑榆只能说。
罗嫂子撇撇嘴：“难道就他一个忙，就是没这心。给我家老大找对象我可不找他这样，得找你家江副师长这样，小林啊，要是有合适的，你给我留意着。”
林桑榆应好，其实罗嫂子的大女儿才二十，且不着急，但去年高中毕业后工作了，当妈的就有点急。
两人寒暄两句，各回各家。
周末，林桑榆和江越去医院产检，然后去买了点锅碗瓢盆，然后在国营饭店吃了午饭。可喜可贺，国营饭店又重新开始营业了。
今天的羊肉汤不要票供应，林桑榆打了一保温桶，又打包了一份狮子头，带去同庆巷。
“吃了没？”林奶奶见人就问。
林桑榆：“在饭店吃了，今天的狮子头和羊肉汤好，我带了一份过来，晚上热热吃。”
“那晚上做包子吃，就着羊肉汤吃。”林奶奶安排起来，家里几个爱吃米饭，但孙媳妇女婿都比较爱吃面食。
林桑榆自然说好，问起小六六和侄女冉冉。林松柏和徐如凤给女儿起名林冉，寓意冉冉升起。
“六六在隔壁甜甜家玩。”林奶奶道，“冉冉跟你哥嫂子去她外婆家了。”
“我姐醒着还是在睡觉？”林桑榆问起还在坐月子的林梧桐，她在同庆巷这里坐月子。
得知醒着，林桑榆便去房间。
月子里难免衣衫不整，江越没进去，在外面和秦四海说话。
林梧桐靠在枕头上，正满脸温柔地看着睡在旁边小床里的宝宝，听到动静抬头：“过来了。”
林桑榆走过去，看着捏着小拳头放在脑袋两侧的小家伙：“真跟小猪似的，我过来十次，他八次在睡觉。”
“月子里至少要睡二十个小时。”林梧桐嗔她一眼。
林桑榆弯腰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小爪子：“喜欢睡觉也好，少折腾人。”
林梧桐想起侄女冉冉出了月子后的闹腾劲，顿时心有戚戚：“但愿他是个省心的。”
林桑榆不好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林梧桐瞥她：“明年就轮到我看你笑话了。”
林桑榆顿时悻悻地摸了摸鼻尖：“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都好了，是奶奶一定要让我在房间里待着。”林梧桐无奈。
“外面冷冰冰的，出去也没意思，”林桑榆就道，“难得有个长假，能躺就躺着吧，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不过每天得在房间里走走。”
“每天都会走上断断续续走上一两个小时，我可不想肚子下不去。幸好娘和奶奶说了，不然奶奶都想把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绑在床上。”
“老一辈子坐月子是这么过来的，只能说幸亏娘是学医的。”林桑榆忍不住笑。
林梧桐赞同点头：“你身体怎么样？”
林桑榆：“我好着呢，一点孕反都没有。上午去医院做了检查，都挺好。”
“好也要当心点，出差就别去了，老实在成立待着。”
“我想去，单位也不会让我去啊。”
林梧桐放心了，又问：“你们单位的食堂现在怎么样，饭菜还好吗，大哥嫂子都说成色不如之前。”
林桑榆露出有点小嫌弃的表情：“是没上半年那会儿好，那会好歹有几片肉，现在是只能看见油点子，不过比上个月好点，上个月菜都时有时无，只能啃红薯窝窝头，现在起码有菜了。”
“你们单位都这样，只怕其他单位更差。”林梧桐叹气。
林桑榆：“至少上个月是好点了。快过年了，供应上也许会好一点。”
过年前后这两个月，物资供应稍微好了点，但是好的有限，和往年完全没得比，细粮、蛋鱼肉的份额都明显减少，惹来怨声载道，黑市里物价被炒的畸高。
如此一来，这个年大家过得就不怎么样。
更不怎么样的是，过年的余韵尚在，藏区上层不愿意逐步改革，妄想永远维持封建农奴制，公然撕毁当年签订的《十七条协议》，发动武装叛乱。
“你搬回奶奶那边住一阵，不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江越歉疚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好的啊。你放心吧，家里有奶奶有大哥大嫂，单位里有宜君姐，我这边不缺人照顾，倒是你照顾好自己。”江越抓着他的手按在腹部，“我俩等你回来。”
江越轻轻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放心，我在那边没什么风险。”
林桑榆假装信了，他要是在后方指挥是没什么危险，可他还在当打之年，是要飞的。那边海拔高，而现在的飞机性能差，这几年已经出现过好几次飞机在巡逻途中坠毁事故。隔壁楼就有个团长牺牲了，不是因为坠机，而是跳伞安全着陆后，遇到武装叛乱分子牺牲。
每次他出差，其实她都会担心。
江越收拾了几大包行李，送她去同庆巷。
林家人知道他要去藏区，自然担心，林奶奶愁眉锁眼，女儿女婿在那边已经够让人担心的了，孙女婿还得过去，真是愁死个人。虽然儿孙都安慰她都是领导肯定安全，可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情，万一他们就是要去危险的地方怎么办？
可这些担心没法说出来，老太太只能说：“你放心吧，有我呢，我会照顾好榆钱儿。”
“有奶奶在，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到了那边，我会尽量往家里捎讯。”江越笑着道。
江越把林桑榆的东西搬进她的房间，她偶尔会来住一住，里面东西都齐全，不用怎么收拾。
“放着吧，回头我慢慢拿出来。”
江越就没再动作，过去抱了抱她，亲亲她的侧脸：“不是抗美援朝那会儿，这次优势在我们这边，何况早有准备。”
林桑榆嗯了一声：“知道，其实没那么担心，就是舍不得。”
江越轻笑：“我会尽快回来的，那边牦牛、奶酪、青稞面出名，我带些回来。”
林桑榆又嗯了一声。
江越继续道：“兴许还能见到陆叔和娘他们。”
林桑榆：“有可能。”
两人黏黏糊糊地说了一会儿话，江越才走。
知道江越走了，林梧桐担心妹妹，怕她闷闷不乐，结果发现她斗志昂然。
林桑榆忙着呢，战争开始了，舆论机器也要开动起来。
之前对于藏区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出于团结的需要，都不怎么报道。如今上层叛乱，自然不再需要给他们遮遮掩掩。都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如实报道便足以掀起群情激愤。
剥皮、骨器、生殉……在农奴主眼里，农奴只是会说话的牲畜，封建农奴制是历史长河里最野蛮最落后的制度。

第125章
“真是畜生！”林奶奶抖着手里的报纸对下班回家的林桑榆道，“跟小鬼子有的一比。”
林桑榆走过去一看，是今天的军报，上面大幅度报道了藏区的黑暗历史，便道：“好在蹦跶不起来了，那边这回要真正的解放了。”
“多让他们过了几年好日子。”林奶奶哼了一声，“早就该把他们枪毙了。跟那些人比比，廖扒皮都算的上一个好人，至少不会真扒人皮。”
回想起在单位看到的一些内部资料，林桑榆浮起生理性不适。
见状，林奶奶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不舒服了，想吐？”
“有一点点，现在没事了。”林桑榆笑了笑安抚老太太。
林奶奶不放心，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不舒服就去医院，不许忍着。”
“我知道，我才不会拿身体开玩笑，”林桑榆岔开话题，“六六呢？”
“不知道跑谁家玩去了。”林奶奶随意道，“到饭点了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小姑姑，你回来啦。”小六六拿着一把木枪蹦蹦跳跳跑进来，在几步外又乖巧地停住，没有像以前那样生扑上去。
林桑榆揉了揉他的头顶：“看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小六六眼前一亮，追着问：“什么好吃的，什么好吃的？”
一串香蕉，南边常见，他们这些却少见。
林桑榆剥了一根递给他，又拿了一根递给林奶奶：“宜君姐给的。”
“要吃饭了，我不吃。”林奶奶摆摆手，“今天刚收到你娘寄过来的包裹，明天你带点给她。”
林桑榆点点头，问起来：“有信吗？”
“有，就写了一页。”林奶奶有点不满。
林桑榆笑：“每周打电话，该说的都说了。”要不是老太太之前抱怨，大概信都不会有，又问，“写了些什么？”
“就那些。”林奶奶起身回房间拿了信出来递给林桑榆，“问了问家里，说她那边都好，也不知道真好假好。”
“真好，江越亲眼见过的。”林桑榆一边看信一边道，“新建的医院，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也没有乱子。”
“小江怎么样？”
林奶奶其实不怎么担心女儿女婿，女儿是妇产医生，不会再上前线，女婿也是坐镇后方指挥。可小孙女婿得上前线指挥，这就很愁人了。家里这几个还想瞒着她，可她好歹在军区大院住了几年，又不是啥也不懂，再说了，她找以前的邻居打听过。
“也挺好的。”林桑榆笑着合上信，“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美国佬都没把她怎么样，何况那些人，他们武器不如我们，人更不如我们，形势一片大好，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担心肯定有，但总体她还是挺乐观的，有理有据的乐观。
林奶奶略略安心：“那样最好，再有几个月你就要生了，他可不能不在。”
林桑榆是七月生的，江越没错过，最紧张的阶段已经过去，还剩下边沿地区的败将残兵在负隅顽抗。
“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林奶奶爱不释手地抱着曾孙女。
“会长，挑着爸妈的优点长。”林泽兰捞不到抱的机会，只能在一旁看着，过年太忙没能回来，这次她特意请假回来了。然后想把小六六带过去，那边环境比想象中好，孩子过去应该能适应。
林奶奶肯定舍不得，但孩子跟着爹娘更好，没看这小子一听要跟着他妈走，高兴地都蹦了起来。至于她自己，一大把年纪的人，可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何况也舍不得家里这几个。
等林桑榆出院，林泽兰便带着小六六走了。
走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家伙嚎啕大哭，惹得林奶奶跟着湿了眼眶。
“奶奶，你在家好好的，我会给你打电话。”小六六抽抽噎噎。
“诶，奶奶好好的在家等你回来，到了那边，你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林奶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小孙子的脸颊。
再依依不舍，总归要走。
徐如凤抱着女儿上前：“来，冉冉给阿太擦擦眼睛，让阿太不要哭了。”
一周岁多点的小姑娘很懂事地抓着递过来地帕子，歪七扭八地乱抹。
林奶奶被她地破涕为笑，接过她：“阿太不哭，阿太还有小冉冉。”
小姑娘笑开了，露出刚长出来的小米牙。
身边有三个孩子，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林奶奶想伤感都没那个气氛，很快就忙碌起来，忙着变法儿地做好吃的给林桑榆补身体。
补得林桑榆红光满面，江明熙也白白胖胖。
胖乎乎白嫩嫩的小家伙，还香喷喷的，看见了就想亲一口。
洗完尿布进来的江越就见林桑榆握着女儿的小手又亲又含，好笑：“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烧碗面，可不兴吃小孩。”
“去你的。”林桑榆瞪他一眼，恋恋不舍地把小家伙的手放回被子里，“你说她怎么能这么可爱，越看越可爱。”
“我俩生的，怎么可能不可爱。”江越臭美。
林桑榆赞同点头，还得是爹妈基因好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宝贝。
江越：“拍几张好照片，我爸妈哥姐他们说想看看孩子。”
“这就拍。”
住院的时候，林桑榆就让江越把相机带过去了，拍下了小朋友来到世上第一天的照片，这几天，每天都要拍几张照片。她恢复的很好，当天就能下床走动。
等小朋友满月，林桑榆已经用掉了八卷胶卷，放满了一本相册。
五十六天产假结束，林桑榆才离开同庆巷回到家属大院，除了一家三口之外，一起回去的还有桂枝表姐，过来帮忙照顾孩子。
至于同庆巷那边，表侄女麦穗在帮忙，林梧桐那边也请了个表妹帮忙。
今年春上闹起了春荒，夏粮收成也不好，农村的日子明显难过起来。其实城里日子也不好过，各项配给份量都打了七八折，但是再不好过也比乡下好过一点。
因此，城里好多人家里有投奔来的亲戚。
要搁之前那会儿，林家请那么多人帮忙带孩子，说不定要闹出点闲言碎语，如今却没人会多这个嘴，多的是人家家里有投奔来的亲戚。
家里有桂枝照顾孩子，林桑榆和江越便能安心的上班。
“单位不忙，其实你可以多休息一阵再来。”唐宜君见了她就说，理论上五十六天假期，但是只要不敢上忙的时候，多请一两个月没问题。
“再休息人都要闲的长蘑菇了。”林桑榆发现人太闲了也不行。
唐宜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是闲不住。熙熙怎么样？”
“吃得好睡得好，小猪一样。”林桑榆满眼都是笑意。
“那是不是又长胖了，”唐宜君问，“中午你回去喂还是抱过来？”
“我回去。”林桑榆哪舍得折腾小朋友，反正单位有这个福利。
唐宜君：“回去也好，单位食堂一点油水都没有，这周一片肉都没有。”
“都到这地步了。”林桑榆咂舌，他们单位一直算福利好的。
“可不是。要是秋粮收成也不少，这杂粮饭怕是也吃不上了。”唐宜君唉声叹气。
一语成真。
几个产粮大省秋收锐减，粮食配给一降再降，供应的粮食里面红薯的配额越来越多。
现在的红薯丝多，并不好吃。不过好吃不好吃并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东西吃多了会引发腹胀反酸，吃的人胃里难受，可不吃更难受。

第126章
桂枝要回乡下探亲。
林桑榆装了一袋东西，又塞过去两百块钱，让她捎给老家亲戚。
东西多了带不动路上也不安全，还是钱更方便。私底下可以买到高价粮，肉都能买到，只要钱到位，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买到东西。
“其他家的我捎回去，我家就不用了，我有钱。”
桂枝忙道，她工资已经涨到四十块钱一个月，包吃包住连衣服都包了，根本没花钱的地方，几年下来，手里很是存了一笔钱。
“你的心意是你的心意，这是我的心意。”林桑榆笑着道，不患寡只患不均，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桂枝，她和江越工作忙，桂枝才是和小朋友朝夕相处的人。横竖家里在钱上不缺，实在没必要省这几十块钱。
闻言，桂枝没再推拒，只道：“我待一天就回来”
林桑榆道：“难得回去一趟，多待两天，熙熙我放奶奶那边。”
“待久了也没意思，回去看看就成。”又不是一年半载难得回去一趟，不说每个月，三四个月总要回去看看，有时候家里人进城办事也回来看看她，所以桂枝没打算多待，说实话也不愿意多待。
回去自己的屋子都没有，得跟侄女挤着住，在这儿却有单独的房间，吃的用的更没法比。可以说进城帮着带孩子这几年，是她过得最好的几年，吃饱穿暖手上有钱。
抱了抱小明熙，桂枝恋恋不舍地离开。
送走桂枝，林桑榆和江越一个抱着娃一个拎着大包小包前往同庆巷。
“桂枝走了？”林奶奶一边接过小明熙一边问。
林桑榆嗯了一声：“早上九点的车，我塞了两百块钱，各家给点。”
林奶奶点点头，平日里回家给点东西就行，可这不是年景不好吗，城里日子都不好过，更何况村里，只会更不好过，能帮就帮一把。
“差不多了，各家都有拿工资的人。”苦难时期能帮帮一把，但用不着大包大揽。当初费心思给侄子侄女安排工作就是想让他们能自力更生，不然全是地里刨食的，有个风吹草动，日子就过不下去，有的跟着操心。
“冉冉他们呢？”林桑榆问。
“回外婆家了，说了晚饭回来吃，你们也吃了再走。”林奶奶掂了掂怀里的小明熙，“一周不见，瞧着又长长胖了。”
“吃了睡睡了吃，不胖才怪。”林桑榆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软乎乎的，手感一流。
“亏得之前有准备，不然孩子遭罪。”
林奶奶小声庆幸，日子不好过，大人怎么都能熬，饿极了草根树皮都能吃，可孩子不行。上头也是知道，再难也尽量让不足周岁的孩子吃上细粮，体弱的、生病的，母亲没奶水的还能领专门的奶票。其实比建国前日子好，但过了十年好日子，冷不丁的，吃不了以前那种苦了。
她又叹气：“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好一点？”
“会慢慢好起来的。”江越笑着转移沉重话题，“奶奶，我和桑榆要上班，熙熙这几天还得辛苦您帮我们带几天。”
林奶奶立马打起精神：“干脆放到过年算了，能和她姐姐作伴，家里地方大，她还有的瞧。”
林桑榆笑嘻嘻：“那完蛋了，一个哭了，另一个跟着哭。”
“我们乖着呢。”林奶奶知道孙女不愿意，依着她，希望两个孙女都住在一块，那才叫热闹呢，可各自有自己的小家了。想想分开住也好，牙齿也有碰到舌头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林梧桐和秦四海带着孩子来了，这小子一周岁了，刚学会走路，不乐意让人扶着，就喜欢摇摇晃晃到处走。
“得跟着，不然随时随地捡东西往嘴巴里塞，什么树叶草根，也就是路上没狗屎，不然狗屎都拿起来吃。”林梧桐吐槽。
林奶奶听得好气又好笑：“他这是长牙了，嘴里不舒服，你就不会拿点饼干苹果给他磨磨牙。”
“怎么没给，给了。他就喜欢捡地上的东西塞嘴里，外人见了还当我虐待他，让我千万别亏了孩子。”林梧桐气死。
林桑榆笑死，看了一眼对面江越怀里的女儿，发自内心的希望她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应该是的吧，这丫头但凡尿了立马嚎，一分钟都不能忍。
女儿在同庆巷，林桑榆和江越也在同庆巷住了几天，直到桂枝回来了才回去。
桂枝先来的是同庆巷这边，给老太太送些老家亲戚晒得野菜干，再就是悄悄去山上套到的野兔子，已经晒干。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桂枝有些不好意思。
“这不挺好的，做菜包子吃，桑榆爱吃这一口。”林奶奶很是受用子侄辈的心意，“兔肉也好一阵没吃了。”
“用辣椒炒着好吃。”说起吃的，桂枝顿时在行了，“桑榆爱吃。”
“好吃的东西这丫头都爱吃。”林奶奶笑嗔了一句，转脸见小床上的小明熙啊啊哦哦叫，顿时笑，“这是要你抱呢，到底跟你亲。”
桂枝嘴角上扬忍不住地高兴，嘴里道：“她这是饿了。”说着娴熟地给泡了奶粉。
一边逗孩子，林奶奶一边问老家情况。
老家情况说好不好，说坏也没坏到那份上，吃不饱是有的，但没到把人饿坏的地步，就是个五分饱。
“……开春就好了，大队长说了，每个人多一分自留地，都种上红薯，能收上不少……我爹说，想去山里开荒，悄悄的种上一些瓜菜，多多少少是个收成。”集体田地种什么，上面都是规定好的，只有自留地和偷偷开垦出来的荒地可以随便自己种。
“红薯好养活产粮高，我明年开春也打算在院子里种点。”林奶奶点着头道，家里有存粮，但万一年景一直不好怎么办，能收成一点是一点，便是自己用不上，送人也是可以的。
“家里的阳台上是不是也该种点菜？”桂枝其实一直想来着，挺大两个阳台。
林奶奶没擅自做主，而是道：“回头我问问桑榆。”
细细问了各家情况，知道都还过得去，老太太便放了心，随口问起村里其他人情况。
桂枝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林奶奶心里咯噔一响：“是不太好？”
“大体上都还能过。”桂枝回道，“严富贵没了。”
林奶奶愣了下：“怎么没的，牢里没的，还是出来了没的？”这小子当年因为偷钱被判了几年来着，她是真想不起来了。
“今年九月里出来的，出来没一个月就死了。”桂枝把在老家听来的消息道来，“出来后就赖上他哥他妹了，两人日子过得都还行，说是闹得两家都不消停。”
林奶奶一撇嘴：“坐了这么多年牢还是没长进，一心想着靠别人。”
“根子上就坏了，他们老严家结不出好果子，”桂枝唏嘘，“姑妈你肯定猜不到严富贵是怎么死的？”
林奶奶懒得猜，追问：“怎么死的？”
“说是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馒头，然后喝水胀死的！”桂枝不由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奶奶不可思议：“胀死的？”
桂枝点头：“严五妮不是在食堂干活吗，公家的东西糟践起来不心疼，她把人领到食堂随便严富贵吃。有便宜可以占，严富贵那种人还不得死命占，真就活活把自己吃死了。”
“死在贪上了。”
林奶奶摇了摇头，但凡严五妮不那么贪，不占食堂便宜而是自己出钱买馒头，哪里舍得买这么多给严富贵。但凡严富贵不那么贪，觉得吃少了就是吃亏，也就不会撑死自己。

第127章
“那严五妮呢？”
林奶奶问，这会儿粮食格外珍贵，贪污公家粮食被发现，轻则批评重则开除，严五妮这情况更恶劣，还闹出了人命。
“被开除了！”
桂枝话里透出点幸灾乐祸，早前遇见过一回，人家是城里人还是工人，可得意了，看过来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什么……哎，确实可以得意，这城里城外一个天上地下，单是粮食上，国营粮店一等米一斤只要一毛七分六厘。可如今在黑市上，至少得翻十倍，还得看运气能不能碰上。
但凡城里人，不管有没有工作，每个月都有口粮配给，可以在粮店买到便宜的粮食。所以城外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进城，考学招工参军的路子难，那就嫁娶。二婚的、残废的、傻的……都能在乡下挑到对象。
想想这严五妮也是运气好，早年城里户口还不值钱的时候结婚进了城，然后靠着有来历的嫂子当了工人，可惜不惜福。
“听说被开除后，跟她哥嫂闹，她嫂子可不是严锋，那是个厉害的。”
村里人都说的厉害，严锋那闺女都快十岁了，一直养在乡下，她自己生的儿女则两口子带在身边养。哪怕这两年村里日子不好过，严家人进城说了，也没松口答应接进城。这么一个人哪能被严五妮辖制住。
桂枝说着从家里人那听来的消息，严富贵死了烧了，骨灰总得送回老家，消息就是这么传回来的，
“她男人的工作也丢了，也是贪污厂里的东西，要不怎么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说是两口子闹得邪乎，好像在闹离婚。”
严五妮早几年再婚了，丈夫是一个厂里的同事，在后勤处上班。
“也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林奶奶叹了一声，严家那几个就是有那本事，把本可以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谁说不是呢。”桂枝赞同点头。
傍晚，下班回来的林桑榆吃过晚饭后，带着女儿和桂枝回家。
在楼梯上遇见下楼倒垃圾的罗嫂子。
罗嫂子看着林桑榆怀里的小姑娘笑：“回来了啊，几天没听见囡囡哭，还怪不习惯的。”
“又要吵的你们休息不好了。”林桑榆不好意思道。
罗嫂子嘿了一声：“这有什么，我家那几个虽然大了，难道不吵，有孩子都这样，早就习惯了。”家家户户都有孩子，还是好几个，就没安静的时候，对孩子的哭哭闹闹，大家也就格外宽容。
寒暄两句，双方错开。
罗嫂子回头望了望上楼的林桑榆三人，大包小包的，她还闻到了一点油香，该是好吃的，八成又从娘家带好吃的了。
他们楼里就数这小两口日子过得最好，两口子工资高负担小，还不用接济亲戚，反倒是亲戚接济他们。无论是小江的姐姐还是小林的姐姐，那是动不动就上门来，哪回都不空着手。时不时的还有外地的包裹寄过来。
搁她家里，只有往外寄包裹的份，一个个的都以为他们在城里吃香喝辣，动不动就哭穷喊饿，她自己都饿着呢，不敢敞开了吃。其实以他们两口子的收入，明明能让一家子都吃饱，可架不住婆家拖后腿，想想就烦。
林桑榆她们站在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开门，房门从里面打开，江越接过女儿。
“这么早就回来了。”林桑榆有点意外，今天他有个会议。
江越：“会开的比较顺利。”
林桑榆唔了一声，喜滋滋拿出还有点温热的馅饼：“奶奶做的梅干菜肉饼，没鲜肉，用的是腊肉，你尝尝。”
人粮食都不够吃，牲畜更别说，猪肉供应越发紧张，这个月普通市民的供应是二两。有单位的好一点，单位食堂有福利，要是舍得花钱，能多尝一点肉味。
江越已经吃过晚饭了，不过还是很配合地接过来：“比食堂做的好吃。”
“那是的，我三哥做梦都想着这一口，他今年回来过年。”林桑榆宣布好消息，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因为林枫杨是今天报的喜。
江越笑起来：“去年没回来，今年也该回来了。”
“不敢想年年回来，隔一年回来一次已经很满足了。”原则上每年都有探亲假，但实际操作上不是那么一回事，也少有年年请假探亲的。
林枫杨是腊月二十回来的，回来看见三个侄子外甥，这个抱抱那个亲亲，稀罕的不行。
照片没少见，真人可是头一回见。
林奶奶就逮着机会催：“你看你妹妹都当妈了，你当哥哥的是不是得抓紧点。”
林枫杨握着外甥女的小胖手，嗯嗯点头。
林奶奶一看就知道他敷衍自己，来气：“既然你愿意，那你去见见人。”
林枫杨瞬间嗯不下去了：“异地不合适。”
“工作可以调动的，到时候看看是你调回来还是姑娘调过去，组织上也会考虑。”
“调动哪有这么容易，我战友都申请两年了，他媳妇的工作还没安排好，一年到头夫妻俩难得见一面，孩子都不认识爸爸。”
林奶奶没话说了，这肯定不成。
“奶奶你就放心吧，”林桑榆笑眯眯扶着老太太的肩膀，“只看他那张脸，我不信在驻地没人给他做介绍，您就安心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有好消息了。”
林奶奶端详孙子，浓眉大眼的俊小伙，年轻有前途，家里条件也好，肯定有人做媒。只她有一层隐忧，找了当地的姑娘，只怕调回来难了，看看两个孙女婿就知道了。
罢了罢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落在他们家，只要儿孙过得好就行。
逃过一劫的林枫杨感恩戴德。
林桑榆哼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自己上点心吧。”
“知道知道。”林枫杨敷衍，“我去杜家转转，你去不去。”
今年对杜家而言是个好年，杜父平反了。
五九年开始，部分you派分子陆陆续续平反，杜父当年的情况并不严重，便在其中，终于可以回城。
还有杜云龙也回来探亲了，当年从朝鲜回来之后，他去了岛上，因为偏远人少，没怎么受家里影响。
兄妹俩溜达到隔壁，杜家久违的热闹，儿孙都在，杜雪晴的对象也在，是她在研究所的同事。
杜云龙正遭受着林枫杨同等的困境，见林家兄妹来了，如见救星，一个箭步迎上来。
“怎么不带熙熙过来？”
“睡着了。”林桑榆道，六个月大的孩子，白天也得睡上好几个小时。
火盆边的杜雪晴指指烤到流心的红薯：“你是不是闻着味儿来的。”
“可不是，都传到墙那边了。”林桑榆走过去，朝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分给几个孩子，换来一叠声的谢谢姑姑。
林桑榆笑眯眯地摸了摸思甜的小辫子。
杜雪晴挑了一个红薯递给她：“今年缺水，红薯都小，不过甜度还行。”
“浓缩都是精华。”林桑榆剥开皮，“明年还不知道怎么样，我奶奶打算开春后在院子里多种些红薯，就算继续旱下去，有自来水，收成总不会太差。”
一旁的杨月银点着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种什么都不如种红薯，叶子能当菜，红薯能当饭。”
“嫩叶子炒菜挺好吃的。”林桑榆笑着道，“跟韭菜似的，吃了一茬还有一茬。”
杨月银：“要不说是救命粮，年景不好的时候都指着它活命。”
闲聊几句，林桑榆问起杜父身体情况，杨月银还好虽然明显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杜父身体却大不如前了。下放那几年郁结于心，还要干活，到底是伤了本。
“好些了，多亏了你介绍的医生。”杨月银慢慢道，“其实他这主要是心病，如今回来了，慢慢养着就能好。”
林桑榆点了点头。
这个年虽说物质条件不如之前丰富，但人团团圆圆，依然热热闹闹。
过完年，林枫杨和杜云龙回部队。
其他人也要工作了。
一开年，好多单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折腾绿化带，种红薯种蔬菜。就那么点粮食，不想挨饿只能开源，至于节流，已经节的不能再节了，再节真要饿死人了。
不只单位的绿化带种上了吃的，家属院的空地也种上了，每家每户都分了一点，为着你多我少你地方好我地方差，没少闹矛盾。
因为家里只有三口人，桂枝户口不在所以不算，所以林桑榆他们家分到了一块九平方的地，全给种上了红薯，然后阳台上弄了些盆盆罐罐种上了蔬菜。
麻烦是真麻烦，但是大家都这么干，林桑榆也不敢特立独行，不然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家不缺吃的。
反正不管是单位还是个人都在为了一口吃的忙活，哪怕是向来财大气粗的空军，伙食标准都下降了不少。
这几个月林桑榆跑了好几处军用农场，老天爷不赏脸，农场依旧减产。其他地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更多的还不如。
这一年又是个灾年。

第128章
为了缓解粮荒，推行‘低标准，瓜菜替’的原则，每月粮食定量一降再降。
如林桑榆这样的脑力劳动者，每个月的粮食定量是24斤。听着不少，可24斤里大部分都是不抗饿的杂粮，而在缺少荤腥油水的年月里，人均大胃王，一个人一天吃掉一斤粮食都不够填饱肚子。
下班回到家，桂枝向林桑榆抱怨：“今天我去把这个月的粮食领了，就五斤大米，比上个月还少。这就算了，玉米渣子里面居然还有玉米杆玉米皮，别以为打碎了我认不出来。”
她以前吃过这些玩意，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粮食不够吃，就把玉米皮玉米秸、稻秸稻糠、花生壳……磨碎了掺在粮食里面吃，能吃是能吃，但是非常不好吃，还容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都有。说起来，她都有十年没吃这东西了。
“那回头换成大米面粉。”林桑榆去厨房洗了手，抱起女儿。
小姑娘露出灿烂笑容，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哄得林桑榆一天的疲惫都消了一半。
“只怕十斤都换不来一斤。”桂枝不由心疼，那玩意真不好吃，但是家里困难的，愿意拿细粮来换，至少能填饱肚子。
林桑榆贴了贴小姑娘的脸：“能换多少是多少吧。熙熙的怎么样？”
“五斤大米两斤小米。”
桂枝脸上露出点笑影，熙熙这样不满周岁的孩子每个月七斤粮食，都是细粮，还是一等粮。大人则是二等粮。要是把大人的粮食都折算成细粮，一个大人粮食还不如孩子多。
林桑榆也想到这一茬了，点点小姑娘的鼻尖：“还是你待遇好。”
“孩子那是盼头，自己亏点忍忍就过去了，要是亏着孩子，当爹妈的哪里肯。”
桂枝说着说着心里微微发涩，当年她流过一个孩子伤了身子，这两年姑妈提过让她考虑再婚，爹妈也催。可她这样，结婚图个什么？一天忙到晚，人家觉得理所当然，没一句好话。还不如现在，都是给人干活，有钱拿有好脸色。
桂枝定定神，笑着询问：“我看好些人家家里开始养小球藻，我们要不要也养一点，这东西好养活，多少是道菜。”
为了多点吃的，上面提倡大家养可食用的水藻。其中最流行小球藻，它生长迅速、营养丰富，养殖简单，一个罐头瓶都能养。
“别了吧，表姐你要带孩子，还要干家务，又要照顾阳台上花坛里的蔬菜红薯。”林桑榆不想桂枝太累，家里不缺物资。
桂枝知道家里东西多，也知道两口子能从外面淘来好东西，不差这一口。只她早年饿怕了，在大家都想法设法弄吃的节骨眼上，没法不跟上。
“这个又不费事，我忙得过来，要是忙不过来我就不弄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桑榆只好同意，周末的时候弄了几个罐子，再去别人家分了点小球藻过来，扔进去就能养，一天能长大不少。
很多人家家里都养着，单位里也有，反正只要是吃的，大家都挺愿意折腾。
就像单位绿化带里的番薯，浇水施肥，一样不拉。纵然闹干旱，但是有自来水在，郁郁葱葱依然长得很好。
“应该能收获不少。”
大家都这么说，林桑榆也这么觉得，不然对不起这几个月的努力。
翻出来一看，确实如此，粗粗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斤。
大家都挺开心，算着每个人能分到多少，一算有个二三百斤，都高兴极了。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来，白主编提议把番薯都捐出去。
“这些番薯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别人来说则是雪中送炭。所以，我建议都送给更需要它们的人，大家怎么看？”
没人吱声。
大环境摆在那，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要不一群多少有点清高的知识分子，能愿意弯下腰翻地、播种、施肥？化肥金贵也难寻，施的都是人肥，连带着整个单位都臭烘烘的，但是大家都忍了。
辛辛苦苦到头来什么都落不着，有几个心里好受。
被同事一眼又一眼看着的副主编硬着头皮道：“要不捐一半留一半，毕竟大家辛苦了这么久，花了不少精力。”
“我知道大家种的很辛苦，可外头有比我们更辛苦的，辛苦一年却颗粒无收，有些地方一家老小出来乞讨。但凡能过下去，谁愿意放下尊严。”白主编环顾一圈，“在座各位，有军人有党员有团员，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忍饥挨饿吗？”
副主编闭上嘴，不敢再多嘴，这顶帽子太重了，他戴不起。
白主编清了清嗓子：“那举手表决吧，不同意的举手。”
谁敢举手，林桑榆觉得白主编有点狡猾。要说同意的举手，估摸着有几个，但不同意，哪怕心里不同意，也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椽子，落个冷酷无情的名声。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一辆大卡车拉走了所有红薯，连带番薯藤一起。
下班回到家里，林桑榆吃饭的时候随口说起来。单位里不说怨声载道，也是抱怨连连，觉得白主编拿大家的辛苦充好人。但确实，他们单位的同事日子都还能过得去，吃不好但凑活着能吃饱。
桂枝顿时着急：“我们种的不会也被充公吧？”
林桑榆笑：“应该不会，我们单位的人脸皮薄，心里不愿意，但也不敢闹。大院里的大爷大娘可不是好惹的。”
桂枝一想，顿时放心了，年轻一辈好说话，老一辈可不好说。老家日子不好过，不少人都把老人接了过来。这些老头老太太难搞着呢，有坏小子偷外面地里的番薯，老人家能叉腰骂上一个小时。
不过她还是道：“咱家地里的番薯能收了，我明天就给收回来。”收回家里更放心，总不能要求他们再往外拿，就算拿，谁知道自家收回来多少。这种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家里多一点存粮就多一分踏实。
“明天等我回来再收。”江越说了一句。
“不用，就那么一点地，我随便弄弄就好了。”桂枝哪好意思让他来，那双手是用来开飞机的，哪是用来干农活的。
“让他收好了，他力气大。”林桑榆一锤定音。
吃过饭，夫妻俩带女儿下去遛弯消食。小姑娘心野，不出去玩一圈她能一个劲朝门的方向扑，扑到你带她出门为止，不然别想消消停停睡觉。
江越抱着东张西望自得其乐的女儿：“我们大概要降工资。”
林桑榆惊讶：“降多少？”
“一成，暂定团以上降。”江越慢慢道，“开始调研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的事情。”
林桑榆想了想，记忆里隐约是有这一茬，从部队开始降薪，逐渐过渡到企事业单位：“这两年多事之秋，财政上困难。”
藏区叛乱尚未彻底平定，打仗自来烧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东南和台岛对峙时不时有擦枪走火的危险，部队枕戈待旦。北边也得警戒起来，和苏联翻脸了，今年专家大规模撤离，当年谈判好的援助项目也没了后续。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两年大范围闹灾，加上之前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内忧外患导致这两年格外艰难。
江越轻叹：“都赶一块了。”
“熬过这两年就好了。”林桑榆摸了摸女儿无忧无虑的脸，安慰江越也是安慰自己。
日子再难，咬咬牙，总会过去。
进入62年，大面积的旱灾终于缓解，夏天迎来丰收。

第129章
粮食丰收，日子明显好过起来，气氛也逐渐和缓，最明显的就是吃点好的不用再偷偷摸摸。
林桑榆大松一口气，天可怜见，炖点肉都得关紧门窗，就怕被人上纲上线。困难年月，提倡的是共渡难关，好吃好喝属于觉悟低。
等在楼道里闻到扑鼻的肉香，家里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做肉。天知道，偷偷吃点好的，为了怕小姑娘不懂事在外面说漏嘴，不得不想法设法骗她这还是番薯这是野菜有多心力交瘁。
“好香啊。”
下班回家的林桑榆一进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妈妈，妈妈，姨姨烧肉。”小明熙立刻放下玩具扑向进门的林桑榆。
林桑榆抱起她亲了一口：“那你待会儿要多吃一碗饭好不好？”
“好啊。”小姑娘脆声声答应，“姨姨烧的肉肉最好吃了，我能吃好多好多。”
林桑榆抱着女儿走到厨房：“表姐。”
“回来了，”拿着锅铲的桂枝回头道，“枫杨的包裹到了，里面的虾干特别大，中午熙熙就着虾吃了一大碗饭。”
“好吃，我还要吃。”小姑娘热情推荐，“妈妈，很好吃，超级好吃！”
“这么好吃吗，那我可一定要吃一下。”林桑榆十分捧场。
桂枝笑着道：“洗好了，中午的清蒸，晚上做油焖虾。”
林桑榆乐：“那今晚有口福了。”桂枝的手艺尽得林奶奶真传，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母女俩不再打扰大厨，洗了手去外面玩，不一会儿，江越回来了，菜也做好了。
三菜一汤，油焖虾、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花汤。
小姑娘一口肉一口虾吃的小嘴油汪汪。
林桑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里：“吃点蔬菜。”
小姑娘瞬间皱起脸，嘟囔：“不好吃。”
林桑榆无奈：“给点面子嘛，稍微吃两口，你总不能一点蔬菜都不吃吧，上了幼儿园怎么办？”
再过半个月，小姑娘就要上幼儿园。她了解过，伙食还行，但还是以蔬菜为主。即便放几十年后，校餐那也是蔬的多。
小姑娘还算给面子，皱着脸吭哧吭哧往下咽。
看得林桑榆好笑，其实打小蔬菜没少吃，年景摆在那，但最近伙食好，由奢入俭难，小家伙就开始挑食了。
想起幼儿园，桂枝就愁：“要是在学校里，她不肯吃怎么办？”
“饿了就会吃了。”林桑榆不以为意，她是小又不是傻，饿了再难吃的东西也会往嘴巴里塞。
江越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她爱凑热闹，别人吃了，她就会跟着吃。”
九月里，江明熙小朋友背着书包开开心心上学去。
桂枝也上班去了。
之前桂枝来帮忙用的借口是夫妻俩双职工照顾不过来，如今孩子已经上学，再留个人在家打理家务，容易招来闲言碎语。眼看着没几年就到六六年了，林桑榆不敢冒这个险。
便花一千给桂枝买了一个工作，如今很多单位的工作可以接班，自己不干了可以传给子女亲朋。
桂枝的工作就是问人买来的，还挺抢手，颇费了点功夫。
有了这么一份工作，她就能在城里立足，想再成家不难。
不想再婚，现在有工资，以后有退休金，侄子侄女会孝顺的。
本来，桂枝要自己出这笔钱，林桑榆没让。桂枝将明熙照顾得很好，堪称视如己出，有她自己，她和江越可以放心工作，回到家，家里干干净净，桌上有热腾腾饭吃。
说实话，林桑榆是真舍不得桂枝。
桂枝也舍不得他们，尤其舍不得一手带大的明熙，这三年真是当女儿养的。
“不远，表姐你有空可以回来看看，我们也会带熙熙过去看你。”林桑榆安慰眼眶红红的桂枝，“遇上什么事，你也别瞒着，一定要跟我们说。”
桂枝低头憋了憋眼泪，哎了一声：“忙不过来你和我说，我也没什么事，休息时间可以过来。”
林桑榆笑盈盈说好。
明熙抱着桂枝的脖子，黏黏糊糊说：“姨姨别哭，我会去看你哒。”
“好，我等着熙熙，姨姨买了糖等你来吃。”桂枝贴着她的小脸蛋。
小姑娘顿时精神了：“什么糖？”
林桑榆忍俊不禁：“粘牙糖，一吃就粘掉一颗牙，你就没牙了，再也不能吃肉肉了。”
“我不要。”小姑娘惊恐捂住嘴巴，“我要吃肉肉。”
桂枝也忍不住笑起来。
再是不舍，终究要走。
走的时候，桂枝悄悄在抽屉里放了一千块钱。这个工作明面上只花了一千块钱，但是搭进去的人情礼物肯定不少，多的是人捧着钱都买不到工作。
这几年她攒了不少钱，以后有稳定的工资拿，哪好意思让他们出这一千块钱。
过了两天，林桑榆才发现抽屉里面的钱，顿时哭笑不得。一千块钱，对她和江越来说，真不多，但只怕是桂枝的大半积蓄。
钱是人的胆，尤其她孤身一人，更需要钱壮胆。
“回头给表姐。”江越无奈道，“表姐要是不收，就让奶奶跟她说。”
林桑榆点点头。
桂枝这一走，一家三口颇是不适应了一阵，尤其是在吃饭上。
林桑榆和江越都不擅长做饭，一家三口主打一个吃食堂，食堂的饭可没桂枝做的好吃。
再就是家务了，好在只有三口人，家务有限，大家都干点，对，小姑娘也要干家务——收拾自己的玩具，也就还好。
一个月下来，一家人慢慢适应了没有桂枝的生活。
然后——林桑榆要出差了，一个时间不定的长差。
十月里，和印国打起来了。
两国边境线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这些年来一直摩擦不断，之前藏区叛乱对方就没少掺和。
鉴于内忧外患，一直以来诸多克制和忍让，避免武装冲突，对面却是得寸进尺。恰逢美苏因为导弹剑拔弩张，无暇他顾，决定以战止战。
林桑榆争取到了采访报道的机会，立刻就要出发。
“妈妈，你要去很久吗？”明熙恋恋不舍地抱着林桑榆。
“不会很久的。”
林桑榆知道这场仗会很快结束，过程也相当顺利，阿三的战斗力是真的不行，这一场战后世在互联网上衍生出无数段子。
“那是多久？”小姑娘追问。
林桑榆想了想：“两三个月吧，很快的。”
叠衣服的江越抬眼看了林桑榆一眼。
林桑榆：“肯定要速战速决，不然等那两边腾出手来就不好了。”说来当前国际形势是真的紧张，跟两大阵营的带头大哥都闹翻了，而这两国和印国关系都不错，各种援助支持。
江越笑了笑，没说什么。
小姑娘不懂两三个月是多久，但懂很快的意思，顿时笑逐颜开：“那你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
“好的呢，你在家也要乖啊，妈妈回来会给你带礼物。”林桑榆摸摸她的小脸蛋。
“什么礼物啊？”
“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糖！”
“好吧，给你带糖。”林桑榆决定溺爱一把。
“耶，妈妈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心花怒放的林桑榆用力亲一口，甜的甜死人，气得时候也真是能把人气死。
哄睡了女儿，夫妻俩终于可以说些悄悄话。
江越再三叮嘱注意安全。
“放心，我是不会冒险的，我可舍不得你们父女俩。”林桑榆甜言蜜语，“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局势没那么危险。再说还有陆叔在呢，就算我想乱来，陆叔也会看着我的。”
这次战事没江越的事，但陆山河是指挥官。
江越轻轻叹气，可战场上瞬息万变。但再是担心，也没有因为危险就不让她去的道理。自己的工作何尝没有危险，她从来都只有支持。
林桑榆：“明天你就把熙熙送到奶奶那里吧。”
江越所在部队会进入备战状态，以便支援，他也要忙碌起来。女儿只能送到林奶奶那边住上一阵。
江越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好的，熙熙你不用担心，家里有那么多人，会照顾好她的。”
林桑榆虽然舍不得，但是放心是真放心。
翌日，林桑榆包袱款款，和同事出发前往边境。

第130章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比预期短，因为战事比想象中顺利。
对面的战斗力……就挺一言难尽，边境地势险要，有些军官坐轿子代步。
哪怕那边早在律法上废除了种姓制度，但实际上依然深入人心，割裂的社会阶级导致底层士兵没有主观能动性，也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
采访结束，林桑预没有马上回蓉城，而是去看望林泽兰。
她和陆山河变
化不大，变化大的是六六，大半年不见，小少年又长高了不少，都戴上红领巾了。
“这么帅气的啊。”林桑榆笑眯眯地夸。
夸的六六咧开嘴笑：“四姐，你给我拍个照带回去给奶奶看。”
“好的，这就给你拍。”林桑榆拿出相机给拍了好几张。
等她忙完，林泽兰看着她道：“瘦了不少，回去好好养一养。”
林桑榆点头，又笑：“毕竟是出差，肯定和在家里没得比，回去养养就好了。”
林泽兰心念一动，打发小儿子回房间写作业：“真不打算再生了？”
当初得知他们想给桂枝安排工作时便在电话里问过，若是打算再要孩子，那应该再留桂枝几年。就像大儿子大女儿那样，如凤动作快，都已经怀上了。梧桐也在准备要孩子了。
“不生了，痛死我了，谁爱生生去，我是坚决不生了。”林桑榆至今想起那种被劈开的痛苦还是心有余悸。
林泽兰看着她问：“江越呢，他态度坚决吗？”
“坚决，特别坚决！”林桑榆挪过去，“他从小被寄养，其实有心结。怕再生一个孩子，一碗水端不平，委屈了孩子。我俩不谋而合了，我们都觉得一个孩子挺好的，熙熙也很乖。”
林泽兰轻叹一声：“要说我，一个太孤单，再生一个好。”
“堂表兄弟姐妹一大群，还有邻居、同学、朋友，”林桑榆笑嘻嘻，“就她那性子，以后绝不会孤单。我和江越也不会孤单的，等退休了，我俩就出去旅游，走不动了就住干休所，干休所热闹着呢，我去采访过。”
“还旅游，你想的真美。”林泽兰摇头失笑。
林桑榆心道，等他们退休已经九十年代，改革开放都十几年了，旅游起来很方便了。
“你们俩都主意大，我劝也是白劝，总之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林泽兰没苦口婆心劝，一来一个人一个人的想法，二来到底还年轻，说不准以后会改主意，现在抓着不放没意思。
“我们想的很清楚啦，”林桑榆抱着林泽兰的胳膊，“我都快奔三的人了，您就放心吧。”
林泽兰拍了拍她的手臂，说起旁的来：“今年过年我们也能回去。”
“那感情好，三哥也要回来，大团圆了。”林桑榆喜上眉梢。
林枫杨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妻子一块回来，两人国庆在部队举行了集体婚礼。
新娘子姓卫名衡，和他是同行，也是飞行员。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有神，英姿飒爽。
父母做的是科研工作，在保密单位，卫衡都轻易联系不上。所以林泽兰也没能拜访亲家，连打电话都不行，只好写了一封信让卫衡转寄以表诚意。
见到卫衡，林奶奶笑眯了眼，拉着初次见面的新孙媳妇嘘寒问暖，满意的不得了。
“路上都很顺利……”卫衡落落大方地回答老太太的话。
林桑榆和林梧桐窃窃私语：“这小子挺有本事，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林梧桐满眼都是欣慰：“别看老三整天笑嘻嘻没个正形，眼光高着呢。”末了加上一句，“和你一样。”
林桑榆权当做夸奖，笑嘻嘻：“菜市场买菜都得挑好的，何况对象。”
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加上粮荒日渐缓解，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
林奶奶还把杂物间里落灰的石臼舂棍翻出来，洗晒干净，准备打糍粑，粘上黄豆粉就能吃，油里过一遍更香。
这是个力气活，好在家里壮劳力多，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婿那都是一把子力气。
于是趁着人都在的时候，开始打糍粑。四个没见识的孩子围着看热闹，嘴里哇哇的捧场。人小鬼大的六六还主动请缨上去打，才打了一下就识相地放弃了。
林桑榆觉得新鲜，拿着相机记录他们的劳动过程，多新鲜啊。
坐在圈椅里的林奶奶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会儿便是闭上眼，都能含笑九泉了。
当年一个个还没凳子高，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一晃眼，林枫杨的孩子都能跑了。
六六年的一月，林枫杨一家三口回来过年。
这还是林桑榆第一次见小侄子，还不到两周岁的孩子，腿脚已经很利落，跟着小叔叔哥哥姐姐后面跑。
林松柏和徐如凤六三年添了个儿子，林梧桐和秦四海六四年添了个女儿。
大大小小七个孩子，跑的跑，闹的闹，能把屋顶掀了。
望着一张张笑脸，林桑榆由衷希望一家人可以一直这样平安喜乐。
六六年了，暴风雨即将来临。
比暴风雨先来的是钟曼琳，在大家几乎忘了这个人的时候，她突然出现，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身份。
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林松柏，他从药厂调到了军工厂，而钟曼琳是新调来的副厂长黄光明的妻子。
猝不及防在招待宴上撞见，两人都愣了一愣。
林松柏很快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斜对面的雷建设，他是后勤部主任，还是严锋的岳父。
钟曼琳却是露在了脸上，饭桌上哪个不是人精，岂能没注意到，但是谁也没点明。
曲终人散，黄光明自然要问：“你认识林部长？”
<br>
钟曼琳抿紧了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遇见严锋的准备，老黄知道自己结过婚生过孩子。
她告诉老黄，自己年轻不懂事一意孤行放弃家人留在内陆嫁给严锋，因为严家人贪得无厌胡搅难缠，所以离婚。因为不放心严家人，所以要了女儿的抚养权，但是她没能力收养，所以托人把女儿送养给好人家。
知道老黄被调到这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上头决定的事情，他又能怎么办，老黄也不愿意放过这个进步的机会。
她只能提了严锋可能也在军工厂，老黄托人打听，果然还在，还是厂领导的女婿，他倒是会钻营。
更气人的是，女儿居然被严锋丢在乡下。当年，她明明放在了林家门口，要是林家肯收养那最好，林家拿了他们家那么多钱，合该替她养女儿。就算林家不养，他们应该会给女儿找个好人家，总比跟着严锋好，严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哪想到女儿居然还是回到了严家，严锋这个王八蛋，为了吃好软饭，就把她女儿养在乡下，杀千刀的畜生，活该他没儿女，一辈子替被人养儿女。
她都盘算好了，遇上严锋之后，怎么跟他算账。
万万没想到严锋还没遇上，居然先遇上了林松柏，他还混成了机电部主任，也就比老黄低了一级，可看老黄都五十了，林松柏好像跟自己同年。
“问你话呢？”黄光明声音沉下来。
钟曼琳稳了稳心神，自己不说，林松柏可能说，只能硬着头皮道：“认识，他爸是我继父。”
黄光明大吃一惊，下一瞬，眼神变得凌厉：“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前妻儿女都是乡下人。”
当年他打听过她的消息，知道她妈和继父被原配妻子和儿女找上门，弄得身败名裂。那名声太难听了，可当时木已成舟，只能结婚。没想到对方成了和他平起平坐的同事，这就有点尴尬了。
再一想还有她前夫的老丈人也是同事，黄光明都有点后悔调过来了。
钟曼琳嘴里发苦，她也没想到林松柏发展的会这么好，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林松柏只是个药厂的小小的机修工而已。
“看来他这十几年发展的不错。”钟曼琳在十几年上用了重音。
“瞧着，她这十几年过得不错。”林松柏回家后没瞒着，笑了笑，“她又改名了，现在叫华抗美。”
“别说，这名起的挺聪明。”江越出差，林桑榆就带着女儿回来住几天，正好赶上了第一手八卦，“我都要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林奶奶嗐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外面乱说，她可别来认亲戚。”
这人搞不好就是林重楼的种，眼见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万一不要脸地凑上来，那可太膈应人了。
“不至于，奸生子这个名声太脏了，再说钟家虽然是资本家，但钟怀民是上头亲口夸过的爱国商人为国牺牲，她能沾光。”林桑榆宽慰林奶奶，“何况，她就是想认，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又不是没长嘴，到时候就说她看我们过得好，乱认亲戚沾便宜。”

第131章
钟曼琳没打算跟林家认亲，甚至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和林家的恩怨，一旦细究，她亲生父母的名声禁不起讲究。如今她是副厂长夫人，有身份有地位，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两害相较取其轻，她宁愿当钟怀民的女儿，虽然钟家是资本家，但钟怀民是爱国商人。横竖她已经和钟家划清界限，而老黄身居高位，能护得住她。也不愿意当林重楼的女儿，被贴上奸生子的标签，这个名声太脏了。
想来林家也不会对外说和她的关系，当年他们就没宣扬，眼下更不会了。有个忘恩负义的父亲，难道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不成。
钟曼琳稳了稳心神，所以遇上林松柏不要紧，就当不认识好了。老黄比他高一级，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也只能憋着。
麻烦的是严锋这里，离婚没什么，现在离婚的人多了去了。麻烦就麻烦在女儿身上，带回家不可能，老黄不愿意，自己也不愿意。老黄前头的儿女都结婚搬出去了，家里就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再来一个人不尴不尬。
可自己不管好说不好听，那怎么办？
让严锋管起来。
钟曼琳去找严锋了。
严锋愕然望着她，再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钟曼琳打量对面的人，嘴角勾起几分讥诮，虽然老了，倒是比十几年前更人模人样了，权利这东西就是好。
“还以为你会和林梧桐破镜重圆来着。”
“有话直说。”严锋收起心绪，面无表情看着她。
钟曼琳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他没去找林梧桐，还是找了没得逞，退而求其次找了现在这个？
只怕是后者，就严家那个火坑，便是林梧桐犯傻，林家人也得死死拽着她不让跳。但凡她是钟家亲生的，奶奶就是打断自己的腿也会把她带去港城，而不是放任她嫁给严锋。
思及过往，钟曼琳脸色扭了扭：“有老丈人提拔到底不一样。”
她都打听过了，严锋现在的老婆雷红缨是后勤部主任的女儿，离过婚带着一双儿女，长得五大三粗。呵，严锋要不是看看中老丈人才结婚，她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她都开始怀疑，当年他娶自己是不是看中了她背后的林家。
类似的话，这些年严锋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经没了当年的羞愤，他确实是靠着老丈人的关系才能出人出头，那么些人靠着老子娘的关系往上爬，他靠老丈人怎么了
“找到有权有势的男人了，专门回来耀武扬威。”
“是比你有权有势。”钟曼琳反唇相讥。
严锋冷冷道：“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你放心，我不会来打扰你的好日子，你也别来烦我。”钟曼琳憎恶他，但是真没想打击报复什么，毕竟他如今是安保处副处长，还有个当主任的老丈人，再不是当年的小小安保。
严锋盯着她：“那你来做什么？”
钟曼琳阴沉下脸：“养着别人的儿女，却把自己女儿丢在乡下，你可真干得出来。”
严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钟曼琳：“是我女儿吗？”
钟曼琳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其实严锋也不是很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早年没怀疑过，后来见多生孩子的多了，才开始怀疑，可那时候钟曼琳已经不知去向，无法求证。从孩子的长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这么半信半疑地养着。
此时此刻，总算是有了答案，大概是有了心理准备，严锋并无多少愤怒，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你的女儿你自己带回去养。”
“你少推卸责任！”钟曼琳脸色一变，“想讨好你老婆，就想把女儿甩给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
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无凭无据，严锋凭什么说女儿不是他的。就像有人要说她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有证据吗？他们能和港城的钟家联系上吗，他们敢和钟家联系吗？就算敢联系，奶奶八成早死了，她完全可以说是钟怀国想独吞名正言顺独吞所有财产，所以污蔑她。
严锋冷冷一笑：“是不是我的种，我心里明白，你也明白。别觉得我没证据就拿你没办法，你都不怕被人笑话，我怕什么。”
“你敢！”钟曼琳气结。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严锋堵钟曼琳不敢，若不是混的人模人样，她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心疼女儿受苦，要是心疼怎么可能十几年不闻不问，只怕是避不开他，所以捏着鼻子找上门来，免得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好日子。
钟曼琳咬紧了后槽牙，她不敢试试，怕保不住现在的婚姻，怕儿女跟着丢人，狠狠磨了磨牙：“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会把孩子接走。”
严锋看了看她：“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我，一个月十块，一年一百二，十五年一千八，离婚的时候，你骗了我五百，一共两千三，我算你两千。”
钟曼琳眼眶越睁越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多少？”
“两千。”严锋冷冷掀起嘴角，“不信你去磨坊村问问，我是不是每个月给十块钱的生活费。”
“我哪有这么多钱！”钟曼琳低吼。
严锋：“你没有，你男人有，我可以去向他要。”
“你别去找他！”钟曼琳厉喝。
严锋吐出两个字：“还钱！”
钟曼琳咬了咬牙：“好。”气不过，嘲讽，“活该你没儿没女。”
严锋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钟曼琳终于高兴了，本是想让严锋把女儿带回家养，省得闲言碎语，没办法，厂里记得人她的人应该还有几个。哪怕出点钱给严锋也行，或者定个过得去的人家嫁出去，总之要有安排，不能授人以柄。
哪知道严锋居然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还打算豁出去闹个两败俱伤，不管是不是嘴上说说，她不敢冒险，如今她是瓷器，顾忌太多，只能吃了这个亏。
回到家里，钟曼琳颇是费了一番功夫说服黄光明，自然不敢说被严锋威胁，只说孩子太可怜，翻出自己怎么照顾他的儿女，终于说动黄光明，先把孩子接回来，送到技校，住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影响有限。毕业了安排个工作，找个人家嫁了，万一嫁得好，还能积攒人脉。
至于钱的事情，钟曼琳没敢提，用的是自己私房钱，一把掏空了，心疼的直抽抽。
“看来这些年没少捞钱。”拿钱的时候，严锋讥讽了一句，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钟曼琳是新来的副厂长夫人，怪不得那么着急发慌的要堵住他的嘴。
钟曼琳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老黄工资高。哦，我差点忘了，你老丈人和老婆都在后勤口子上，后勤可是个油水位置，你们自己贪了，就觉得所有人都贪了是不是？”
严锋冷笑一声。
钟曼琳整了整脸色：“咱们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成熟一点，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往后你未必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是不是？夫妻一场，有一个孩子，搭把手帮个忙，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是？”
严锋没说话。
到底做过夫妻，钟曼琳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其实他这个人最是会审时度势。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敢来蓉城，就是知道，只要利益足够，严锋不会拆她的台。
果然如此，虽有人议论几句，但两人对外的解释互相留了体面，加上双方是领导，议论的并不过分。
发现舆论在可控范围之内，钟曼琳渐渐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刚落下，猛地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遇见了林桑榆。
林桑榆是来做采访的，军工厂有新的进展，军报帮忙宣传一下，自己完成了工作也给了林松柏方便。
遇见钟曼琳并不意外，林松柏已经告诉她，钟曼琳在军工厂的宣传部门工作。
钟曼琳挺意外的，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林桑榆笑了笑，和宣传部的陈主任寒暄，两人算是老朋友，一年总要接触那么几次。
陈主任自然要介绍一下钟曼琳，厂长夫人嘛，当然不会直接说他是谁谁谁的老婆，只是说新调来的副主任。
林桑榆煞有其事地打招呼，宛如初次见面。
钟曼琳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是的了，林松柏一直假装不认识自己，林桑榆又怎么会叫破自找麻烦，如今他们可是体面人。
本以为自己这十几年混得算好的，没想到林家人混得更好，好到让她不得不笑脸相迎。
到底是成熟了。
林桑榆对林梧桐这么说。
林梧桐叹笑：“成熟了也好，要是脑子不清楚，闹起来我们也烦，她这样对谁都好。”
林桑榆微微点头。
林梧桐不再提无所谓的人，皱起眉头指了指报纸：“那些学生闹得是越来越邪乎了，住在我对面的周老师，被学生用凳子砸破了头，缝了二十多针，医生说要是再便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林桑榆垂眼，中学大学已经乱起来，揪斗学校领导和老师。这只是开始，这把火很快会蔓延到党政机关，再从党内烧到全社会，烧上整整十年。

第132章
学校停课闹革命，小学也不例外，高年级踊跃参加，低年级懵懂无知，很多家长不放心，都没让孩子去学校。
正在上二年级的江明熙小朋友也没去，林桑榆送到了同庆巷那边，林梧桐也把孩子送了过去，加上林松柏家的，兄弟姐妹一起在家玩吧。
玩半天，学半天，谁有空，谁就在家教孩子。
乱糟糟的，大家空闲时间都比以前多一点，继学校停课闹革命之后，工厂停工闹革命，机关单位甚至部队也逐渐开始。
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报社好几个领导都遭了罪，要说个个都遭受了无妄之灾，那真不是。有几个是罪有应得，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的事情没少干。
但慢慢的变了味，机会主义者开始煽风点火故意扩大事态，以便浑水摸鱼。
越来越多人在集体的环境中失去判断力，随波逐流，就像羊群中的羊盲目跟随头羊。
明知道是错误的，但是个人的力量在集体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林桑榆不敢螳臂当车，只能小心翼翼地明哲保身以及尽可能护住身边人。
运气还行，数月来一直有惊无险，直到黄光明落马。
运动开始后，黄光明格外活跃，身为外来户却是扶摇直上，厂长都被他斗倒了，大权在握好不风光。
猝不及防被掀翻，致命一击来源于被钟曼琳改名为华东红的女儿，这个被钟曼琳遗弃了十五年的女儿，拿着材料当众揭发他们夫妻。
知道内情的谁不说一声报应。
钟曼琳不觉得是报应，只觉得愤怒，把她接进城享福，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上学，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面对质问，华东红稚嫩的脸上浮现冷笑：“接我进城是为了掩盖你自己做的丑事，养我是为了你副厂长夫人的名声。如珠如宝对你后来生的那两个，那才是恩，对我，大冬天把我扔在被人家门口的恩吗？”
钟曼琳怒不可遏：“是不是严锋跟你说的，你傻了是不是，我和他离婚了，我过得比他好，你以为他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难道你嘴里就有一句实话。”华东红冷冷瞪视她，“不管为了什么，我爸没扔了我，让大爷爷大奶奶养了我。你倒是我亲妈，把我扔在别人家门口一走了之。”
钟曼琳理直气壮：“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当时没条件养你，跟着我你只会受苦，所以我给你找了一户好人家。这些年我也一直以为你在那户人家享福，哪知道你又被送回严锋身边，那混蛋还把你扔在乡下。”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享福，你怎么就不想我可能被虐待，可能被送走，你就是不在乎。以抚养我的名义要了一笔钱，然后把我当包袱扔掉。要不是为了名声，你压根不会管我。不得不管我，又嫌我碍眼，就把我远远打发走。”
华东红哼了一声，“我今年十五岁，不是五岁，更不是当年话都不会说的婴儿。你凭什么觉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天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钟曼琳又惊又怒，胸膛剧烈起伏。
华东红满意翘起嘴角：“瞪什么瞪，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成，也不看看你们两口子干了什么，你们俩就是混在无产阶级里面的资产阶级，注定要被打倒。”
“你个蠢货，我是你亲妈，我被打倒了，对你难道没有影响。”钟曼琳真想晃晃她脑袋里的水。
华东红抬了抬下巴：“你少糊弄我，我又不是你养大的，我是大爷爷大奶奶养大，我是贫下中农，我还主动检举揭发了你。我要是不揭发你，跟你们同流合污，才会被你连累。”
钟曼琳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华东红瞪回去：“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就走。
这两口子目前被分开关押在办公室里，公检法机构已经瘫痪，如今有什么事都单位内部自行处置。
“等一下，”钟曼琳追上去两步，急切道，“不管怎么样，军军和芳芳都是你弟弟妹妹，你照顾一下。”
华东红扭过脸，恶狠狠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那两个狗崽子。”
钟曼琳如坠冰窖，惊慌失措：“你想干什么，你不能，你别这样，那是你亲弟弟亲妹妹。”
华东红充耳不闻，大步离开。
追出来的钟曼琳被守在门口的人推回去，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砰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用力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华东红没有理会隔着门传来的哭喊怒骂，大步离开，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严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上前打招呼，继续离开。
以前恨得要死，恨他把自己丢在乡下，直到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恨变成了很复杂的情绪，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就更恨那个女人，不是亲生的，人家好歹出钱找大爷爷大奶奶养了她，没打她没骂她。亲生的母亲却把她丢了，十五年来不闻不问，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母女相认后，只有嫌弃没有丝毫的愧疚。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血无情的女人！
活该她被打倒。
林桑榆是从林松柏那知道的，不免有些意外，从程家人的寥寥数语中，这小姑娘一直是内向的形象，没想到是个肚里长牙的。只能说……干得漂亮。
听林松柏说过，这两口子手脚不怎么干净，倒的一点都不冤枉。也不知道是钟曼琳太贪婪还是太自信，明知道有这么一场运动还敢伸手，真就是活该了。
“她不会乱咬人吧？”林桑榆有一点担心。
林松柏眉心微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就算翻出来也没事。”
他妈跟那个男人三十几年前就已经离婚，人也死了十六年，他们也早就划清界限，再说那个男人成分上没有问题，总不能因为后娶的妻子是资本家就硬把他们家往资产阶级上靠，那得一竿子打死一大船的人。
虽然眼下时局乱的不行，但真没到那份上，他们家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事实证明林桑榆没有杞人忧天，穷途末路的钟曼琳开始乱咬人，大概是我过得不好，你们休想好过的玉石俱焚心态。
林家人都被调查组找上了门。
关于林重楼，断绝关系书还是挺有用的，多少人今年才写的断亲书都能撇清关系自保，何况他们这种十几年就断亲的关系，所以无论是梁淑贞、钟曼琳还是钟家都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唯一有牵连的是当年拿到那笔钱，上纲上线一下，可以算资产阶级的资产。
好在林家早有应对。
当奶奶给林重楼花钱的票据，捐款的证明，还有汇款单，这些年尤其是困难时期一直在资助各自经济上有困难的战友，还接济乡下的亲戚，虽然有没单据，但是有人证。
加上这些年的花销，一些‘遗失’的票据，还有一部分悄悄拿去买黄金，存折上就没多少了，以他们的工资水平而言，这点钱并不过分
事后林奶奶一阵庆幸，对林桑榆道：“亏得你之前一直让买金子。”
“金子升值快，这都十六块一克了，十年翻了五倍，存在银行可没这么多利息。”林桑榆一想等到改革开放后还能再翻四五倍，手里的黄金能换京市几套四合院，连日来阴霾的心情都好上许多，“奶奶，你可得藏好了。”
“放心吧，藏宝贝我有经验，就算把那些人来把家里翻一遍都翻不出来。”说着说着林奶奶情绪低落几分，声音里透出不解和茫然，“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小年轻们横冲直撞，直接冲到别人家里打|砸|抢，连博物馆都抄了，说那是旧文化，听说京市那皇宫都差点被抄了。
同庆巷里富户多，好几家被抄了，这哪是斗资产阶级，倒像是劫富，她就不信没人趁乱偷摸着捞好处。
一开始她还觉得，有些人身居高位久了，成了新的官僚，确实该整治整治。可现在的形势她都有些看不懂了，隔壁杜父早几年已经摘掉‘you派’的帽子，可今年又被当成了‘you派分子’下放到农村，连带儿女都被连累了前程。
因为出去留过学被当成间谍特务批斗，东游西荡的街溜子摇身一变成了积极分子，吆三喝四批斗别人。
林桑榆沉默了一瞬，才道：“早晚会过去的。”
未来十年里，前两年最乱，停课停工停产闹革命，社会近乎瘫痪。后面几年相较而言，温和很多。
“但愿早点结束，这种人心惶惶的日子让人怎么过，我现在听到大点的声音都害怕，就怕是冲着咱们家来的。”林奶奶心有余悸。
林桑榆笑着安慰：“您就放心吧，大院这边已经消停下来。”她把老太太接到了这边家里，部队大院明显比同庆巷更太平。
林奶奶这会儿真庆幸儿孙几乎都在部队单位上，再乱也有底线。

第133章
十年，说起来漫长，可回过头来看，好似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四|人帮倒台的喜讯通过广播传进千家万户，民众上街游行庆祝，喧腾的动静哪怕是耳背的林奶奶在家里都能听见。
老太太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往窗外看：“干嘛呢？”
“庆祝四人帮倒台。”林桑榆笑着回，可算是结束了。
林奶奶跟着笑：“是该庆祝庆祝。”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那你妈和陆叔能回来了吧。”
陆山河和林泽兰一直在山里疗养，说是疗养，更像是被软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是比起下放好得多，工资照旧发放，家人也可以往里面寄东西，虽然会被严格审查。
“肯定的。”林桑榆语气笃定，“您就在家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妈和陆叔就能回来了，咱们家又能团圆了。”
林奶奶喜形于色，笑着笑着叹口气道：“可要快点，再不回来，我都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奶奶你怎么又说丧气话了，咱们身体好着呢，六六还等着你给他带孩子。”
虽然快八十的人，但是老太太身体真不错，能吃能喝能串门子，林桑榆还等着改革开放后物资丰富起来，让老太太过上几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好日子。
想起在部队的小孙子，林奶奶笑眯了眼：“也不知道这小子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要是回来，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安排他见见。”
林桑榆心道才二十二，不急不急，但嘴上应好。突然有点唏嘘，一转眼，六六都二十二了，她家江明熙都是十八的大姑娘了，已经高中毕业。
那几年教育改革，大幅度缩短学制，六三三基本改成五二二。所以江明熙十五岁便高中毕业，当下高考取消上大学靠推荐，需要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所以如今的中学毕业生，要么工作要么下乡，江明熙是独生子女，按照政策可以留在父母身边不用下乡，就没急着找工作。晃悠了半年，小姑娘自己觉得无聊，去了报社工作。
林松柏家的老大读的是卫校，毕业后去了医院。
林梧桐家的老大到年龄后也追随他小舅舅当兵去了。
剩下几个还小，都还在上学。
这十年，一家人沉沉浮浮，有人停职调查过，有人上过学习班，但是好在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倒是林梧桐和秦四海没怎么受到影响，两口子调到了东北。如今林梧桐已经是文工团团长，秦四海是师长，两人生了二子一女，孩子聪明伶俐又懂事。
她的人生轨迹和书里已经截然不同，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孩子，丈夫是体贴的，秦家是省事的。
林桑榆这边，江父被调到西北农场当副场长，算是连降数级发放边疆，没两年就退休了。江母退休的更早，没有被波及到。江越的兄弟姐妹大体上过得也还好。
这些年，大家沉沉浮浮，隔离调查过，上过学习班，但是总的来说，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天快黑了，参加游行的江明熙才回来，脸上犹带着兴奋之色，一进门就拿起搪瓷杯吨吨吨灌水。
“怎么就渴成这样了？”林奶奶无奈又心疼。
江明熙笑嘻嘻：“人太多了，都没机会喝水，奶奶，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
小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
林奶奶十分捧场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那吃了没？”
“没呢，饿死了我，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给你留着菜。”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林桑榆就没再等，催着老太太先吃了再说。
江明熙跑向餐桌，嘴里问着：“今天吃什么？我爸呢？”
“打电话回来说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桑榆掀开倒扣在菜上的保温的碗。
江明熙哇了一声，炒鸡块，粉条炖肉，油豆腐烧肉：“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林桑榆笑盈盈，这种生怕被人扣一个帽子的糟心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以后不说随心所欲，至少不用谨小慎微。
江明熙笑眯了眼：“那我爸的工作是不是会有变动，还有我大爷爷我大舅他们？”
林桑榆：“我上哪儿知道，等通知吧。”
江明熙叼着一块肉美滋滋：“肯定会有，大变就在眼前。”
变化来的很快，江越忙了起来。
这十年，部队普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就拿飞行训练来说，六六年之前，飞行训练时间直追美苏。大运动开始之后，政治挂帅，政治学习时间增加，军事训练时间缩短。
这几年的年平均飞行训练时间不足四十小时，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八成以上的飞行员没参加过实弹射击，战术训练荒废多年，细想想不寒而栗。
松散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开始整顿，可不就忙起来。
便是报社也忙起来，人事和报道方向要做调整。
十年惯性犹在，调整并没有那么容易，改革派和保守派拉锯，政策徘徊不定，直到七八年才确定改革开放，便是如此，一开始，改革的步子也很小，且受到很多阻力。
最开始改革的是教育方面，大量教育领域的专家被从各个角落里接进京市。
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林桑榆拿出一大摞早就准备好的复习资料带到同庆巷：“教育方面该是有大变化了，说不准高考要恢复，让冉冉看看书。”
十九岁正是学习的年级，上什么班啊，再回学校读几年再说。
“你学医的，去大学深造对你有好处。”林泽兰点头，她回来了，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返聘了，如今医院缺人的很。
“会恢复高考？恢复后，大学正经上课吗？”林冉有些疑虑，高考都取消十一年了，还能恢复。恢复后的教学水平……医院分配过来的大学生那水平，比她这个卫校生没好到哪里去。细细一问，学校里政治课多专业课少，加上大量老师被下放，剩下的老师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战战兢兢，上课跟没上似的。
林桑榆：“教育是一国之本，推荐制度的弊端大家心知肚明，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多老师回去了，教学风气肯定会变好。”
推荐制度其中的操作空间太多了，小学毕业都能得到推荐名额。早前听林松柏两口子的口风，他们就犹豫要不要给林冉争取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要是认真去办，不说十拿九稳，八九成的把握有。
说白了，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更有机会。
这几年报社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有几个连文章都写不明白，但清一色家里条件不错。工农兵大学生的初衷是让普通工人、农民、军人上大学深造，结果事与愿违，塞进去一大堆关系户。也是因此，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历往后会一再贬值。
“是这个理，再这么下去，人才就断代了，别说发展，都得倒退。”徐如凤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听你小姑的，抽空把书看看，剩下的我们去打听消息。”
打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教育会议频繁召开，十月里，各大媒体正式报道高考恢复，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举国沸腾。
有点学问有点野心的人都复习起来，各单位也积极配合，复印资料，安排教室，找老师，给与假期……尽可能让考生专心备考。
家里几个孩子都准备考一考，之前学习都还行。
这几个月的复习没有白费，四个孩子都考上了，两小子都考上了军校，江明熙考上了航校，林冉考上了军医大学。
林奶奶高兴地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放一串鞭炮，十分享受街坊邻居的恭维。
这段时间，巷子里时不时有人放鞭炮，好几家都有儿女考上大学，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岁，其中就有隔壁杜家的思甜，小姑娘争气的很，考上了警校，打算女承父业。
过完年，林桑榆送女儿去学校，时隔多年回到京市，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离着开学还有好几天，娘儿俩先去拜访亲戚朋友。
江越一个哥哥调到了京市，来都来了，肯定要去家里坐坐，再就是林桑榆的老同学。
骆世瑛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好在骆世瑛的丈夫是军人，可以庇护她，她能悄悄帮衬下家里。
袁鸿鹄性子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写过一篇很是犀利的文章，下放到五七干校一边学习一边劳动。
孟婉君因为父母是旧官吏，那些年处境颇为不易，好在已经平反，苦尽甘来。
有人被平反，就有人被清算。

第134章
从京市回来后，林桑榆从林松柏那得知严锋被被判刑入狱十二年。
那些年，严锋扶摇直上，一路坐到军工厂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期间离婚再婚，再婚对象年轻漂亮没结过婚，不过婚后依然没有孩子。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分分钟的事情。
眼下潮水退去，德不配位的人重重跌落，粉身碎骨。
看看严锋如今的处境，再想想严锋书里顺风顺水的人生，林桑榆越来越觉得原来的严锋是吸了林梧桐的运气。
虽然离谱，但是她有证据。
两人分道扬镳之后，顺风顺水的变成林梧桐，事业、夫妻、子女、家人……样样圆满，简直人生赢家。
而严锋离开林梧桐之后，事业、夫妻、子女、家人……样样不顺，堪称一败涂地。
是不是的，反正林梧桐现在很幸福，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才送女儿上学，一晃眼，江明熙都毕业了，留在了京市军区。
用她的话说，回来了，谁都看在家里的面子上照顾她，没意思。趁着这几年爸爸妈妈还年轻身体也好，她在外面打拼几年，做出点成绩了再回去陪他们。
林桑榆和江越能怎么办，虽然舍不得，但只能由着她。比起心安理得啃老，她想自己扑腾扑腾总归是好事，没看江越嘴上说着儿大不由爷，眼里都是骄傲。
只是孩子不在家，难免觉得寂寞。林桑榆想，她大概是老了。
可不是老了，她都奔五十的人了，再过三年就能退休。
84年，林桑榆谢绝单位的挽留，申请了退休，虽然作为干部，应该五十五退休，但可以提前退，能退当然要退，这班她早就不想上了，她的梦想是当一名自由摄影师，重点是自由！
不仅是肉身自由，更是财富自由。
80年因为国际局势动荡，金价飙升到850美元每盎司，创下历史新高，没多久又腰斩。
林桑榆把手里的黄金都卖了，还怂恿家里人一起卖了，卖在了高位，发了一笔财。
她又怂恿大伙儿买房买铺，存款利息再高也没用，往后几十年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利息压根跑不赢通胀，买房置业才是王道。
这两年陆陆续续的，林桑榆在京市买了两套四合院两个商铺，在蓉城也买了一个商铺。
现在的房价真便宜，一万块钱就能买一套不错的四合院。而随着个体户越来越多，租金也很是不错。
经济上宽裕，林桑榆便决定拿着相机到处走走看看，记录被后世称赞遍地黄金的八九十年代。
江越心里苦，女儿不回来，媳妇又要走！但媳妇的理由实在过于冠冕堂皇，他外甥要结婚，所以她代他去武汉参加婚礼。
“你打算在武汉待几天？”
“大老远去一趟，待个没几天不是白折腾了，至少一个星期吧。”林桑榆笑盈盈，“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江越无奈失笑：“虽然严打后治安好了很多，但还是要注意安全，别去犄角旮旯里转悠。”
林桑榆：“放心吧，我又不是没出差过，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江越还能说什么，只能送她去车站，独守寒家等她回。
林桑榆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尝到甜头之后，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去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
去东北看林梧桐，去广州看林枫杨，去西安看江越母亲……有理由找理由，没理由创造理由，主打一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收到天南地北特产和照片的江明熙十分羡慕，她妈边走边玩边工作，照片寄给报社，还能拿到不菲的报酬，一年赚的不比她爸工资少。
想到她爸，江明熙都有点同情了，孤家寡人一个。不过她爸忙得很，早出晚归，时不时下基层几天出去考察几天。大概也是如此，所以爸爸由着妈妈出去旅拍。
时间晃晃悠悠来到八七年，全家难得的聚在一起给林奶奶过九十大寿。
老太太跟着林泽兰生活，她和陆山河都退休了，住进了干休所，那里环境很好，好说歹说，终于劝动老太太搬过去。
六六早几年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夫妻俩都是大忙人，便把孩子交给老人带。长辈都挺乐意，家里有个小孩子，日子热热闹闹有烟火气，反正有保姆在，累不到他们。
说起来，一家人好些年没聚的这么齐了，都忙，分散在全国各个地方，平时只能靠电话书信联络。
过寿的地方定在同庆巷的老宅里，老太太对这座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宅子有感情，翻修过几次，屋子至今都维护的很好。
“当年搬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才十几岁，松柏都没到二十。”老太太满眼都是怀念，“现在松柏都当爷爷了。”
抱着六个月大孙子的林松柏笑：“奶奶，我都老了。”
老太太不爱听这个：“你都没退休，老什么老，我都没说老。”
“就是，咱们年轻着呢。”林桑榆捧哏。
老太太望着她，瞧着才三四十的人，可不是年轻着吗：“对嘛，你们都年轻着呢，退休后趁着身体还好，跟你们妹妹似的，都出处走走看看，外面变化可大了。”
她可是看过照片看过录像带的，诶呦，那些地方可真漂亮，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多汽车。要不是亲眼看见都不敢相信。可惜身体不行了，不然她就跟孙女去长长见识。
林桑榆连连点头：“就是，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要不我组个团，去香江玩几天？”
“好啊。”林奶奶第一个赞成，“你们都去瞧瞧开开眼，是不是和录像带里一样。”
林桑榆笑看着林泽兰：“妈，你和陆叔出去玩几天，你们都没怎么怎出去玩过。”
“一大把年纪了，玩不动了。”林泽兰慢悠悠道。
“抱着你曾孙女能走一圈，出去玩就玩不动了，又不是带你们去爬山，就城市里走走，吃吃当地美食。”林桑榆极力怂恿，再不出去就真要走不动了。
林梧桐帮腔：“妈，你们要是去，那我也去。你们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徐如凤也这么说：“还有我。”
剩下的人还没退休，只有羡慕的份，笑着劝老太太。
最后还是陆山河一锤定音：“那就去，去看看资本主义社会什么模样，老丁他们去考察了回来，说的天花乱坠，去看看是不是胡说八道。”
旅游的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
见气氛好，林桑榆便道：“现在拍全家福吧，这会儿光线也好，适合拍照。”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她最喜欢拍全家福了，更喜欢全家一个不少那种。
顿时，爹妈纷纷去抓到处乱跑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抓回来，人员全部到齐。
从高到矮，从大到小，嘻嘻哈哈围着老太太或坐或站。
当年，祖孙才六人。如今五世同堂足足三十六人，以后还会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