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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
作者：桑文鹤
内容简介
 人间养出人性，阴间生出厉鬼。 十三岁时，潘付薇在父亲再婚宴那天做了奇怪的梦。梦醒，她的生活一如往常。 三十五岁时，潘付薇作为一桩特大纵火案的嫌疑人被逮捕。 2023年，自媒体人王舒羽决定深挖潘付薇的人生经历，试图找出那场大火烧起的真正源头，谁知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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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
潘卓宴请街坊那天潘付薇没去。吃饭的地点就在离家属院不远的川香阁，排面不算大，摆了三桌。日子是提前订的，通知街坊的事全靠潘卓他妈张祖芬挨家挨户敲门。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潘卓，怎么没见小薇呢？潘卓说，孩子今天有点不舒服。那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不去也好。潘付薇本来就害羞，到时候酒过三盅，邻居们很难不起哄，闹着让她叫焦雯琳妈妈。孩子腼腆，到时候再掉了金豆子，弄得大人孩子都下不来台就不好了。
潘付薇对焦雯琳倒是不反感，潘卓和焦雯琳登记结婚前潘付薇就见过她好些次。焦雯琳是个好脾气的人，对潘卓也是真心的，所以爱屋及乌，见了潘付薇心里也有怜爱。
每次潘付薇跟着他俩出去，回来都是高高兴兴的。他们去河滨公园坐海盗船，潘卓给潘付薇买了冰糖葫芦和橘子汽水，去人民公园里看花卉展，焦雯琳带着潘付薇去了离人民公园不远的企鹅冰屋里吃了三色球的冰淇淋。后头几次又分别去了动物园里喂了猴子，去照相馆里拍了艺术照，快开学的时候，两口子还带着孩子去了百货商场，除了新的运动鞋以外，还买了一个潘付薇一直想要的西瓜太郎的磨砂铅笔盒。
也许物质收买真的管用，对于焦雯琳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后妈这件事，潘付薇的心里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只是每次她跟着爸爸和焦阿姨出去，回到北晴路八十四号大院的时候，总得提醒自己要在路过姥爷家的时候收敛着点脸上欢喜的神色。
上次也是，回来的时候，姥爷付登峰正在一楼的楼道里扫灰，一楼背阴，最近灯又坏了，像个黑漆漆的山洞，从外面往里看，一时间看不到楼道里还站着人。潘付薇走近了，才看清楚了付登峰。她乖巧地叫了一声，姥爷。付登峰应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如发射暗器般地朝潘付薇扔过去一包甘草杏。潘付薇不动声色地接住，塞进衣服口袋里。祖孙俩在黑暗里接头一般地咧嘴一笑，黑黢黢的空间里，看得最清楚的就只有对方露出来的牙。
付登峰最近一直躲着潘家人，虽然说起来他和前女婿潘卓的关系不算太僵，但见了面就得打招呼，现在人家又找了新人，面对面没话找话的时候肯定绕不开这个。而且潘卓现在咋称呼付登峰，也成了问题，叫爸，不是了。叫叔，当着孩子面，一个是娃她爸一个是娃她姥爷的，结果爸叫姥爷叔，这也怪怪的。想来想去，也只能叫小薇她姥爷。曾经亲到无话不谈的翁婿俩，现如今成了这样，这让老汉付登峰想起来就心酸，哎，算了，为了避免尴尬，就先躲着吧。
潘付薇上了楼，敲了门，奶奶张祖芬给开了门。潘付薇再按照约定，走到厨房那，从厨房的窗口里探出头来挥挥手，站在楼下的潘卓见女儿安全到了家，也转身离开。
潘卓最近和张祖芬吵了一架，原因就是为了办酒席的事。他和焦雯琳早已经领了结婚证，俩人都是二婚，这次就想低调一点，出去旅个游就行了。可老太太不，她说你们单位上的人你们请不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这楼里的邻居你怎么着都得给我请了，这钱我出，到时候你俩收拾齐整，去那溜达一圈讲几句客套话就行。
潘卓还是不愿意，说非搞那形式主义的一套干啥，毫无意义。见他一直犟着，老太太就生了气，潘卓想逗逗他妈，就故意顶嘴，话赶话的，给老太太气个不轻，最后捂着胸口让他这个不省心的货滚出去。
潘卓就走了，他的单位在南郊，父母家在北郊，本来他就不在这住。离婚后，他一个人压根顾不上潘付薇，把孩子给他，老头老太太也不放心，怕孩子挨饿受冻受委屈。反正孩子从小就是在这楼里长大的，在孩子心里，这栋楼才是家，爸爸那，只是爸爸家。
唯一别扭的事就是孩子的姥姥姥爷家也在这栋楼里住，而且还是同一个单元。潘卓和付培瑶还花好月圆的时候，这种情况对于潘付薇来说就是好上加好，俩人离了婚，这情况就一言难尽了。虽然离婚的时候，俩家人都用尽全身的力量保持了体面，可离婚这事，说到底还是伤筋动骨的。手续一办完，付培瑶就抛下一切去了外地工作，潘卓也躲回南郊原来他和付培瑶的家里疗伤。就留下了两对前亲家，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三楼，还是同一边。再怎么尽力避开，可喝的是同一个水泵里泵上来的水，吃的是一个菜场里买来的菜，就连排泄物也是用同一个管道流到同一个化粪池里，颇有点同宗同源，砸了骨头还连着筋的意味。
也就是因为这个潘卓才不想请客。可他也明白，老太太执意要请客的原因也是这个，她想通过请客来一个高调又清晰的宣布，他家儿子潘卓已经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了，不再是被前妻付培瑶无情抛弃的失意男人了。
潘卓再回去，张祖芬还是不肯放弃，改变了策略，开始眼含热泪跟儿子掏心窝子。潘卓也只能顺势就坡下驴。他还是有点为难地问，“那付家，请不请？”
“当然不请了。”老太太说，“就算咱们请，那边也不一定去。想多的恐怕还会觉得咱们在炫耀。”老太太摆摆手，“算了，井水不犯河水吧。”
潘卓点点头。张祖芬又说，“你给小琳说一下，那天去你俩都穿好点，四楼的老殷弄不好又自告奋勇要给你俩照相，然后洗出来一摞摞到处发。”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沓子钱，“去，去给你俩一人买一身新衣服，然后都去理发店里拾掇一下，看小琳是愿意烫个头发还是做个美容都随人家。那这事就这么订了，就下个礼拜天吧，中午十二点，川香阁，正式开吃。我过会就跟人家说说，把订钱给交了，然后我就楼里挨家挨户通知去了。”
“行吧。”潘卓叹了口气，无奈答应。
奶奶和爸商量的内容，潘付薇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她看了一下写字台上的玻璃板下压着的日历，下个礼拜天。她用自己的钢笔隔着玻璃板在那里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小圈。
潘付薇是礼拜六的后半夜突然发起烧的，哼哼唧唧地到了清晨，被张祖芬拉起来去家属院门口的诊所里打了针。虽然退了烧，可到了中午还是虚得不行，也没有什么胃口，眼看到了快开席的时间，她给爷爷奶奶说，“你们不用留下来陪我，我睡一觉就行，今天咱家请客，我爸结婚，你们不去不像话，我真没事。”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张祖芬和潘守标都觉得不落忍了，临走前张祖芬说，“那你乖乖在家睡觉，我们就去露个脸就回来啊。”
潘付薇挤出一个笑，盖好被子，翻身睡去。她听见了爷爷奶奶轻手轻脚离开，然后从外面锁好门的声音。
她应该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在她的意识里，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爷爷奶奶才刚刚离开不久。那一定是梦。
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上半身，他像是《西游记》里站在云中只露出半截身子的仙人一样，也是那么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潘付薇，潘付薇，你醒醒。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现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梦中她也是听得迷迷糊糊，她半睁着眼睛，像是被一半幕布遮挡的视线里，那个站在云朵上的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留着平头，左边的脸蛋上有一颗痣。看起来就像是外面大马路上的一个路人。
她问他，“什么意思？你是谁啊？”
男人皱着眉头，用担心的目光望着她，“我告诉你，你恐怕也不会相信，但是，我不是疯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开始写日记吧。”男人继续说，“你记录下你周围的人和事，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但日后也算是有了文字记录。一切也算有意义。”
不等潘付薇在梦里再回复他些什么，如同被什么庞大的力量抽离一般，他带着惊讶神色的脸连同那云朵一起消失了。
等到潘付薇醒来，家里已经又有了别人的声音。除了爷爷奶奶，爸爸和焦阿姨也在，听见她醒了，奶奶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她，又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
“乖娃，醒了？”奶奶笑眯眯地说。“饿不饿？有酸菜鱼。不是吃剩的，是我专门让他们做好我端回来的。”
潘付薇点点头，乖巧地下床，餐桌上已经有爷爷摆好了的碗筷。
她吃着饭，看着爷爷意犹未尽地和爸爸还有焦阿姨聊天。“你俩走到今天不容易啊。小琳，潘卓以前也真是委屈你了。”又转头对爸爸说，“以后你要对人家好点，听见没有？”
爸爸笑着接话，“那还用说？”
他的脸上带着新郎官的喜气。站在他身边的焦阿姨看起来也格外得漂亮。很早之前，潘付薇就隐约听大人提起过焦阿姨和爸爸的事。他们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焦阿姨也是从很早以前就喜欢着爸爸，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成。焦阿姨嫁到了外地，可并不幸福，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婚，没生孩子。以后就一直一个人过日子。直到一年前，爸爸去外地出差，两人才又相遇。她也才得知原来爸爸也已经离婚。后来焦阿姨调回了北姜市，两个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
至于妈妈，她和爸爸的婚姻应该从很早开始就名存实亡。只是因为有了潘付薇，所以才勉强维持了那么多年。可到了后面，妈妈还是提出离婚。她并没有爱上别人，从头开始，她最爱的就是她的工作。而爸爸又没办法为了她的事业而放弃他自己的。家里家外一摊事，总得有个人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但让妈妈放弃工作回归家庭就更不现实，她可是当年全省的理科状元，现如今的北姜一中里还流传着她作为理科女神的传奇故事。就连爷爷潘守标都说，付培瑶长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脑子，如果让她回家来操心一日三餐家长里短的，那就是纯粹的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离婚后妈妈离开这栋楼这个家属院的那天，爷爷说，“行了，付培瑶人家也算是结过婚了，也生了娃了，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现在就让人家安安心心地去忙工作吧。”
现在，爸爸有了焦阿姨，妈妈的来信里提到最多的依然是让她热血沸腾的工作。一切都在越来越好。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对自己都不错。潘付薇这样想着，喝下勺子里的鱼汤。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个梦。
“一切都是假的。”那人说。“你一定要记住。”
真是个怪梦。潘付薇笑了，心里觉得荒唐。
客厅里，爸爸正忙着跟焦阿姨介绍楼里的邻居。虽然以前焦阿姨跟着爸爸来爷爷奶奶家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可也都是笑着点点头，谁住在几楼，谁和谁是两口子这些她是完全不清楚的。
今天吃饭的时候邻居们对焦雯琳都很热情，不少人都说欢迎她随时来家里坐坐，再加上这楼里住着的都是公公潘守标单位里的人，楼上楼下的，以后也难免要打交道。
“一进楼洞，一楼左手住着的是余金华，她是病区的护士长，有个女儿云云，云云跟着她爸在莼山市那边上学，不经常回来，余金华就一个人。”
“那她娃咋不跟着她呢？”
“莼山是大城市啊，省会，那教学质量肯定比这边强啊。二楼，余金华楼上住的是赵国强，他媳妇方茜。赵国强是药房的，他媳妇是对面消防厂的。然后他们对门住的是常勇。然后常勇上面是咱家，咱家对面是李改霞，李改霞楼上是殷建利，就是那个爱照相的那个，然后他对面，咱楼上住的是王栓科，不过今天人家有事没去……”
“记不住了，记不住了。”焦雯琳笑着摆摆手。
“别难为小琳了。”奶奶笑着说，又望向焦雯琳，“以后你常回家来，见得多了就能记住了。”
焦雯琳笑着点点头。
“注意观察你周围的人，然后把他们记下来。”潘付薇望着眼前的一切，又想起梦里的那个怪人说过的话。自己周围的人，除了学校里的人之外，就是生活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了。正好最近语文老师找她谈了话，说她语文成绩进步不少，可作文水平还有待提高，鼓励她多写随笔，多记日记。
她抬头看了看爸爸春风得意的脸，想着，或许自己可以用买日记本的借口从爸爸那要点零花钱。她老早就想买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了。
也许是心里高兴，不等潘付薇开口，爸爸就大方地给了她五十块钱的零花钱，让她喜欢什么就自己去买。周五下午一放学，她和娄嫣就去了径一路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潘付薇买了一个带锁的硬壳厚日记本和一支写字时会发出香味的笔。
夜里，台灯下，她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开始写下第一篇日记。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今天我和娄嫣在小商品批发部逛的时候，她买了好几本香的韩国信纸。我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本，她什么也没说，却神秘地笑了，后来回家的时候，我们在车站等车，她问我，说如果她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能不能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我说好。然后她才说她交了一个笔友，是一个高她两级的外地男生，他们已经通了将近两个月的信了,还说他的字很好看，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说着说着脸还红了。我就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喜欢人家。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我又故意逗她说，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是丑八怪呢。她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然后说她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人家给她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一点也不丑。
我说我想看看，她又说照片她没有带在身上，我又问她那个笔友叫什么名字。她犹犹豫豫了半天，后来公车来了，上车前她才小声说，那人叫严智辉。
她比我提前一站下车，下车前又嘱咐我，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能跟谁说啊。只不过她那慌张的样子让我更加肯定，她一定是喜欢人家。挺想看看那个男生的照片的，挺好奇娄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初一二班里，娄嫣和潘付薇坐前后桌，俩人一个小组，留一样的马尾辫，都喜欢吃话梅，放学回家的路线也一样，所以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但真正让两个人变成好朋友的，还是俩人有些相似的家庭情况。
娄嫣是留守儿童。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她住在大姨家，一年也就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父母一面。大姨没有结婚，是个库管员。虽和娄嫣朝夕相处，但俩人的关系并不亲近。在娄嫣看来，大姨管她管得太严，每次她带回去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不理想的考卷，都要挨大姨的打。
大姨那边，本就相貌平平，又因为出入总是带着娄嫣，不明白的还以为她是个单身妈妈，所以大姨的个人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娄嫣父母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来了好几次想把娄嫣接走，可临了了，大姨又不同意了。娄嫣虽小，但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住在大姨这里，每个月父母都会给大姨一笔钱，娄嫣一旦走了，父母不再给大姨寄钱，仅凭她自己那点工资，根本没办法过得像现在一样好。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娄嫣大姨专门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紧绷绷的，带着樟脑球味的毛呢套裙，踩着不熟练的高跟鞋，还涂了红嘴唇。那红色太艳，让她的龅牙看起来更加得明显。
娄嫣注意到，有好几个男生看到大姨的样子后都捂着嘴偷笑。这让她气得不行。娄嫣也有龅牙，这是家族遗传，她没见过姥姥姥爷，但看过他们的照片。姥爷就是龅牙，大姨和小舅也是龅牙，三个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妈妈，可娄嫣却没能遗传到妈妈的美貌。
看到男生们的目光都在她和大姨的脸上来回跳跃的时候，娄嫣低下头，差点就要哭了。她本就是个自卑的孩子。父母为了寻找商机，卖了本地的房子，破釜沉舟去了南方，把她抛下，却带走了小自己几岁的弟弟，理由是弟弟太皮，别人管不了。
本来要安排她住在小舅家，可小舅说小舅妈不同意，就只能把她送来还没有嫁人的大姨这里。
后来，父母在南方渐渐站稳了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想要把她这个寄存出去的包袱取回来，可大姨又跳出来反对，说这么久了，她和小嫣作伴都过习惯了。而且南方人说话小嫣也听不懂，到那边上学怕是会跟不上，南方人吃米不吃面，所以吃的也会不习惯。听大姨这么说，他们也就信了。留下了一点钱，然后一身轻松地跳上火车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问我同意不同意？”有一次，在学校操场的单杠那儿，只有娄嫣和潘付薇两个人在的时候，娄嫣伤心地说起了这些，泪眼婆娑。
潘付薇感同身受，但她的情况总得说来，还是比娄嫣要好一点。虽然常年见不到妈妈，但妈妈每个周末都会挂长途电话来跟她聊天，每个月还给她写信，生日和大小节日还能收到妈妈寄来的包裹。自己每个星期也至少能见到爸爸一两次。自己和爷爷奶奶住，姥姥姥爷也住得很近。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这次代数测验，我怕又是不及格。”娄嫣说，“我大姨又要打我了。”
“那你上次不是说，她要给你找个家教补数学吗？”潘付薇问。
“她那是变着法子想问我爸妈多要点钱。她是去打听了一圈，可都嫌太贵，所以算了。我一问起来她就骂我，说怎么别人家的小孩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课就能学好考好，你怎么就不行。”说完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知道，我爸妈给她的钱她都拿去买吃的了，又是猪蹄又是烧鸡，还有巧克力奶油蛋糕高橙饮料的，越吃越胖，然后衣服紧了穿不上了，就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骂人。我现在真的是不想回家。”
“那你给你爸妈说了吗？”
“他们知道，但是顾不上。”娄嫣说，“我妈说他们生意不顺，亏了不少钱，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又有几滴眼泪落了下来，被娄嫣倔强地擦掉。潘付薇最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伤心，她希望娄嫣一直是乐乐呵呵的，不为别的，她知道娄嫣一直为自己的龅牙自卑，她也告诉过娄嫣，其实她大笑起来的时候，龅牙看起来很俏皮很可爱。
每次娄嫣难过，想要悲伤地保持沉默紧闭嘴唇的时候，她薄薄的嘴唇总是包不住她的龅牙，每次她咧着嘴哭，凸出来的龅牙都像小刀一样，割得潘付薇一阵心痛。
“要不然，我让我姥爷给你补课吧。反正他老念叨着说要给我辅导。”潘付薇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姥爷家，他不会收你的钱的。”
“你去你姥爷家，你爷爷奶奶会不会不高兴？”
“没事，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他们都不会反对。再说，我姥姥姥爷对我也很好。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我不管。”潘付薇说。见娄嫣还是低下头不说话，她问，“怎么了？你不会是害怕我姥爷吧？”
娄嫣抬起头望着潘付薇，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姥爷，不是特厉害吗？”
“江湖传言罢了。”潘付薇自然明白娄嫣的意思，“再说，那都是他对付坏学生的手法，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娄嫣“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虽然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初中部的学生，可在她们学校里，又有谁会不知道传说中的四大金刚呢？娄嫣几乎是一升入初中就听师哥师姐们讲过关于四大金刚的传奇故事。“笑面虎”，“马扎势”，“鸵鸟”和“阿煤”。其中“阿煤”就是潘付薇的姥爷，曾经担任数学教师的付登峰。
四大金刚里，年纪最大的就是“阿煤”，他也是目前唯一隐退江湖的，其他三位依旧在职。“笑面虎”是一位常年笑脸迎人，可一旦被惹恼，翻脸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的冯姓历史老师。上一秒还抿着嘴笑眯眯的他，能在一秒钟之内就怒目圆睁，横眉冷对，而此速度和落差所带来的冲击，实非一般初中生能抵挡。况且，他一旦变脸，那就不是小事，肯定会如老虎般咆哮。学校里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一套虎形拳威风凛凛，一招黑虎掏心更是他的必杀技。所以，“笑面虎”这个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至于最容易让他翻脸的诱因，传说是和一棵树有关。据说这位冯老师的老父亲极其的迷信，他不放心儿子一个人进城上班，为求万全，找了个大仙给儿子算命。大仙看了生辰八字，又掐指一算，对老爹说你儿子命里缺木。于是来城里看儿子的老爹硬是带着大仙的谶言逼着冯老师认了一棵树当干爸。这棵树就在北晴路，不少调皮的学生见了那棵树都会调侃地叫它一声“师爷”。如果谁觉得日子太平淡想寻求刺激，需要做的，就仅仅是在冯老师面前提起那棵树。
“鸵鸟”是一位教政治的姓卢的老师。她个子高，头小，脖子又白又长，训起学生来有点喜欢扯着脖子，这样就让她的脖子看起来更长，于是就有嘴贱的学生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作为四大金刚里唯一的女性，卢老师其实不经常发火。她只是一个严肃的，不怎么爱笑的人。但为了见证她脖子变长的时刻，就有调皮的男生故意跟她顶嘴，招惹她生气。但最大的受害者其实还是一个刚入校的转学生。他是外地人，不怎么听得懂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学校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他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鸵鸟”的事，单纯的他也许是没听懂全部的意思，就误以为那就是老师的本名，于是在一次去办公室里找别的老师问题，可与卢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为表礼貌，他脱口而出，鸵老师好。据说当时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卢老师当时没说什么，可后面这个男生的下场是什么，就没人说得清了。
“马扎势”顾名思义，姓马，也喜欢扎势。他是体校一毕业就被分来教体育的老师。他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常年穿着一身蓝底带白条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和秒表，看学生的时候总是侧着头，瞪着眼，脾气非常火爆，气焰十分嚣张。动不动就罚学生们跑八百米，还经常把身体不适申请见习的女生骂哭。很多怜香惜玉的男生和感同身受的女生都看他不顺眼，再加上他开始追求教生物的盛老师以后，就更是被同学们讨厌。那段时间他脱掉了运动服，换上了西装，头上还总是打着摩丝。盛老师漂亮可爱对待学生们又很和善温柔，在学校里是男生们的女神，女生们的亲姐。姓马的根本就配不上她。
有男生说想找几个人给他堵在巷子里，头上套个破筐子打一顿算了，可也就是过过嘴瘾，完成起来太难，更何况，学校里有人传，说马老师有个姐夫在派出所里管事，所以他这种情况，一般人还真惹不起。于是只能继续背地里骂他过个嘴瘾，说他是土狗扎个狼狗势。日子长了，“马扎势”这个外号就这么叫起来了。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盛老师最后还是没跟他，人家嫁给一个玉树临风的高干子弟了。
至于“阿煤”付登峰，早在四大金刚的其他三人尚未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的时候，他就已经练就了弹指神功。不管教室里的哪个角落，不管角度有多么刁钻，只要他瞄准了目标，顷刻间，指尖的粉笔头就会如暗器一般飞出，精准地砸向犯困者的脑门儿。更绝的是，他还能两只手分别连续发射，都是弹无虚发。后来，据说有被击中脑门的学生告诉了家长，娃他爸闹到了教育局，弹指神功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付登峰同志并没有一蹶不振，取而代之的，则是更高深更阴毒的洗煤大法。
北方的冬天，总是要烧煤取暖。值日生们去锅炉房打开水时也总要路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堆。没人察觉爱穿中山装的付老师是什么时候捡了一块煤带进教室里的。也没人知道那块煤在付老师的衣服口袋里韬光养晦了多久。但终有一天，期中考试的时候，负责监考的付老师活捉了一个作弊者。学生娃涨红了脸，怕自己挨处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念在是初犯的份儿上，求付老师原谅。付老师没有骂也没有打，只是笑眯眯地掏出了那块煤。
“来。”他把那块煤放进学生娃的手里，“去。”他转身指了指教学楼旁边的水池子，“去那把煤洗白，什么时候洗白了，我就原谅你。”
付老师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学生娃注视着手里的煤，左右看看，周围人都握着笔对付着试卷，可也都竖着耳朵在意着动静。学生娃没办法，还是去了。已经是深秋，水管子里的水虽然算不上冰冷刺骨，但一阵风过来，学生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他想扔掉手里的煤，可一抬头，付老师正一脸慈祥地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望着他。他顿时感觉被杀气包围。没办法，只好继续洗。
结果显而易见，煤一点也没有变白，所以，付老师也没有原谅他。他还是被记大过。后来，在办公室里，付老师问他，“以后还作弊不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一下。付老师又说，“娃，你要记住，作弊是下三滥的人才干的事。”
后面，学校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要求洗煤的人越来越多，“阿煤”这个名号就这样进入了历史舞台。
娄嫣和我一起去姥爷家补课，已经有好几周了。一开始我担心她大姨会不同意，但娄嫣说没事，她大姨最近花钱去了一家婚姻介绍所，周末的时候都要出去和人见面，所以一整天都不在家，只要她晚上回去的时候娄嫣在家就行。我们就约好，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早上十点半，准时在我们家属院门口见。
补课就是姥爷给我们出卷子，我们自己做完，然后他批改，再给我们讲题。姥姥给我和娄嫣一人买了一个新本子，让我们把做错的题目都记下来。娄嫣拿到本子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推脱了好久。姥姥不清楚娄嫣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还夸她说，一看这娃就知道她爸妈教得好，有礼貌得很。中午，姥姥包了饺子，硬留娄嫣吃饭。饭桌上，问起来娄嫣家里的情况，才知道，她爸妈不在身边，她和她大姨住。
也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许是真的心疼娄嫣，娄嫣走了以后，姥姥给我说，让我以后每次都留娄嫣在家里吃午饭，我问姥姥，那万一人家不同意咋办，姥姥说，那你就耍无赖，说你自己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同意了。
晚上我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姥姥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娄嫣，也是为了让我能留在她那里吃饭。
一开始，我提出要去姥爷那里补课的时候，我还真的挺怕爷爷奶奶会不高兴。虽然平常我在学习上遇到什么实在不明白的，我说要不然我下去问问姥爷，他们也不反对，但我也明白，他们的心里还是不痛快的。妈妈和爸爸离了婚，这让他们心里对姥姥姥爷也总是有疙瘩。哎，不说这个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的中午我和娄嫣都在姥姥家吃饭。但这个周末就不好说了。姥姥这几天不在，去我妈那看我妈去了。姥爷昨天上楼的时候楼道太黑，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给崴了。所以别说我和娄嫣了，就连姥爷自己的伙食都是个问题。
我觉得我得给爷爷奶奶说一下这个事。我虽然做饭做得不行，但我可以帮忙跑腿，姥爷想吃什么我可以去外面的市场里帮他买。还有，得记得给娄嫣说一下这事，她现在跟我姥姥姥爷感情已经很好了，如果知道姥爷受伤了我没给她说，恐怕还会怪我的。
最近娄嫣的心情很好，每天第二节 课一下，她都会跑到学校的传达室里去找信，跑步速度快得像是百米冲刺。她收到信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有的时候一个礼拜能收到两封，她买的那些韩国信纸也被她用得很快，有的时候她写错了一个字，就要撕掉从头再写。我问她你用涂改液不行吗？她说不行，很难看。而且她寄出去的每封信都厚厚的，根本不像是只有一页纸的样子。我问她，你怎么写那么长的信啊，都写些什么啊。她说，她什么都写，她和这个笔友已经是无话不谈了。
哎，怎么说，我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她跟我说不定都不能算是无话不谈呢。
昨天上午，她又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以后，她整个人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亢奋得不行。上代数课竟然还破天荒地举手答题，竟然还答对了，把数学老吴都给震惊了。
下课以后我偷偷问她，你咋了，咋这么不对劲呢？娄嫣笑得合不拢嘴，最后才悄悄跟我说，他要来看我了。我说谁，她说，严智辉。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娄嫣说，这个周末。我又问，那你们在哪儿见？她摇摇头，说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天，她经常时不时地就偷笑，还经常把手伸进书包里。我知道那封信就在她书包的最深处，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是在摸那封信。
看她这样，我一方面觉得她怪傻的，挺可爱，可心里也有点吃醋。我天天都陪着她，什么事都跟她说，可很显然，此时此刻，在她的心里，显然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更重要。
还有，昨天放学路上，已经到了她家住的巷子了，可她没进去，还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走。我问她咋不回家。她却问我们家属院门口的那个IC电话还好着呢吧？能用吧？
我说可以啊，昨天还见有人在那儿打电话呢。我问她，怎么问这个，你要打电话吗？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张一看就是新的电话卡。
我问她，你是要给你爸妈打电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跟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然后就进了家属院。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故意等了那么几分钟，然后又猫着腰，偷偷地溜回到家属院大门口，娄嫣果然还在那里打电话，她脸上的表情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兴高采烈。所以，我猜，她绝对不会是在给她爸妈打电话，说不定就是给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打的。
她跟我说过，她大姨卡她的零用钱卡得很死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去买IC电话卡？我刚才瞟了一眼，那张卡的面额是五十的，她不会有那么多钱的。那张卡会不会是严智辉随信寄过来的。哎。
那个周末娄嫣没去付登峰那里补课，一个原因是付登峰的脚，再一个就是她的心思已经全都扑在了要和外地笔友见面这件事上了。当然老付不知道这事，他还一脸的过意不去，跟潘付薇打听娄嫣的学习状态，又说，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个周末我脚不行，看下个周末，你把嫣嫣娃再叫来，我给你俩考前突击辅导一下。潘付薇点点头。
这几天付登峰的饭都是潘付薇从外面买回来的。星期六的早上，付登峰起来，想自己下点菠菜挂面对付一下算了，结果笨手笨脚的，把手给烫了，碗也打碎了。当时厨房的纱窗开着，住在对面的余金华听见了付登峰的惨叫声，跑过去查看情况。后来，帮他把地扫了擦了，又找出药膏来，给他手上烫红的地方抹了点。
“付师，我姨啥时候才回来？”余金华问，“得是去看瑶瑶去了？”
“刚走没两天。不想催人家，让人家在娃那多待待。娃单位事多，过年就没回来。你姨人家前一阵说是做了个梦，梦见娃了，这一下子就想娃想得不得了了，跑到人民街那市场里买点这买点那，十份擀面皮，二十斤酱牛肉，白吉馍，还有中瀚路老顾家的油泼辣子。要不是我拦着，还想把羊肉泡馍都给端到火车上给一路端过去，我说你别操那么多心，你娃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美国欧洲日本都去过，全世界的饭都吃过，还能少了你那两口？你那擀面皮一路过去不得然糊到一块了？可老婆子不听啊，说外国饭再好再贵，咱中国人也吃不惯。瑶瑶娃从小就喜欢吃擀面皮，还非得是人民街市场里的那家。她这次过去把娃喜欢吃的都给带过去，就算然成糊了，也是那个娃喜欢的味，就是得让娃好好过过瘾。”好几天没人陪付登峰聊天了，他这一张嘴就有点收不住。
“那你这脚这事，我姨和瑶瑶都不知道?”
“没啥大问题，就没说。”
“那，那屋知道不？”余金华指了指楼上。付登峰知道她指的是三楼的潘家。
付登峰点点头，“这几天都是小薇下来给我去外头买饭。”
余金华点点头，说她火上还坐着水，得去看看。付登峰谢了她，她摆了摆手，走了。
过了一阵，潘付薇下来看姥爷，咯吱窝里夹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还端着一碗烩面。付登峰问她是不是又是在街对面的饭馆里买的，多少钱，上次给的钱还够不够了。
潘付薇摇了摇头，“是我奶做的，我爷让我给你端下来。”
已经吃了几口的付登峰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良久以后，点了点头，咬了一口蒜，继续把碗里的面吃完。
后来也不知道是潘付薇忘了，还是故意为之，那只潘家的碗就被落在了付家。后来，潘付薇又端下来了一次韭菜盒子一次麻食和一次臊子面。等到刘秀兰从瑾泉市回来，厨房里已经多了四只不属于付家的老海碗。
听老付讲了具体情况以后，刘秀兰叹了口气，把那四只碗又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又把自己从瑾泉带回来的土特产带着，扶着付登峰一起去了三楼。
虽然她和付登峰没有提前商量过，但在潘家的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那天之后，潘家和付家之间原本冻住的冰慢慢地融化了，周末的时候，潘卓带着焦雯琳回来，刚一进楼道就看见付登峰正站在椅子上修楼道里的灯泡。旁边站着的潘付薇正帮付登峰扶着椅子背，余金华帮忙打着手电。
“爸，焦阿姨。”潘付薇叫他们。
潘卓愣了一下，自从离婚后，他早就习惯了和以前的老丈人互相躲着，就为了避免尴尬，但现在，狭路相逢了，还想装没看见，除非现场自戳双眼。
“潘卓回来了。”登高望远的付登峰先开口了，“旁边这是，小焦是吧？”老头呵呵笑着，扶着椅子背，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下来。一旁的潘付薇嘱咐他，“姥爷，你慢点，小心你的脚。”
付登峰把右手在衣服上蹭蹭，然后朝着焦雯琳的方向伸过去，“你好，我是小薇的姥爷，我叫付登峰。你和潘卓结婚，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他又看了看一旁呆住的潘卓，“恭喜你们啊，祝你们幸福。”
焦雯琳自然知道这老头是谁，但老付脸上的笑容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又是那么的真诚，她也赶紧伸出手跟老付握了握。“谢谢叔叔！”松开手的时候，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潘卓。
“行了，潘卓，你也跟着小焦一起叫我叔吧。”付登峰说。
潘卓依然处在震惊当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点点头。付登峰又扶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了上去。
还是焦雯琳问，“怎么院里的电工不来修，您倒修起来了？”
“今天礼拜六，人家电工不上班。”余金华在一旁撇着嘴接话说，“就算是上班了，人家也不给你修。这楼道里的灯让人砸坏好几次了，修好一回给弄坏一回，不知是不是哪家的碎娃耍弹弓给砸的。”
说话间，楼道灯亮了。潘付薇忍不住发出哇的赞叹声。她的心里挺愉快，姥姥家所在的一楼亮起来了，她以后想去看姥姥姥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了。
当然，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件，经过姥爷这一段时间的补课，她和娄嫣的期末数学成绩都有进步。家长会上，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一批进步较大的同学，其中就有娄嫣。也因为这个，娄嫣大姨破天荒的没有在家长会后骂她。还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去买点吃的。
娄嫣高兴地不得了，她请潘付薇吃了砂锅米线，还买了一包瓜子和两个苹果，去看了付登峰，算是向他报喜。老头也高兴坏了，直夸嫣嫣娃心地善良，是个好娃。
可潘付薇的心里却总有隐隐的不安，娄嫣告诉她，自己想要好好学习的一部分原因其实是为了严智辉。她说严智辉在祥安市的一所特别好的中学里念书，将来肯定是要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她不想比他差的太远。
望着娄嫣一提起严智辉就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压不住的嫉妒之情又从心底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娄嫣在她面前说了多少严智辉的好话，可她就是对那人没有好感，并且总有一股子压制不住的不安在心底隐隐升腾。
暑假里，娄嫣笔友的信都寄到北晴路八十四号，由潘付薇收到后再交给她。暑假结束后升入初二，信还是寄到这。原因是暑假里娄嫣她大姨无意间看到了一张从本子里掉出来的IC卡，大姨问她，这卡是哪儿来的。娄嫣说，在路上捡的。她说自己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张卡片上的图案好看，才捡回来当书签用的。
大姨将信将疑，没收了以后到外面的IC电话那一试，里面竟然还剩了十几块。多疑的大姨坚决不信娄嫣能平白无故地在大马路上捡到这个，她思来想去，最后在心里认定了娄嫣一定偷偷地在和她南方的父母联系，而这电话卡说不定就是她父母夹在信里寄来的。目的就是方便绕过她，他们好直接联系。
她给了娄嫣十块钱，打发她去离家一站地的一个报刊亭买本杂志，自己则趁着这个机会翻了娄嫣的书包，很快就从一个看起来像是草稿本的本子里找到了一篇娄嫣写的文章，读了一遍，大姨大惊，随即火冒三丈。
后来娄嫣哭着解释说那不是写给谁的情书，而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就是让给想象中身在远方的亲密好友写一封介绍自己最近情况的信。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说，“大姨，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一问潘付薇。”
大姨果真就去了，没带娄嫣。她跑到北晴路八十四号，找到二号楼一单元三楼的潘家，哐哐敲门。来开门的是焦雯琳。
娄嫣大姨手里举着那个本子，一进门就问潘付薇在不在，潘付薇过来以后，她一句寒暄话没说就向潘付薇求证这是不是老师布置的作文作业。潘付薇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娄嫣写给笔友的信。她知道娄嫣每次写信之前都要打好草稿，然后再誊到信纸上去。
她挺害怕咄咄逼人的娄嫣大姨的，但还是立刻就点点头。
这时，站在一旁的焦雯琳开口了，“对啊，这就是娃的作业，我刚才还给娃辅导呢，你看，你家娃一写就写了这么多，还是肚子里有东西，词汇量大。”她笑嘻嘻地又看回潘付薇，“小薇啊，你平时也得多读书多看报，写作文的时候才能有东西写。”
听她这么说，娄嫣大姨打消了狐疑的神色，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谢谢阿姨。”大门关上后，潘付薇小声地说。
“不客气。”焦雯琳笑眯眯地说。
张祖芬在厨房里和面准备包饺子，等到娄嫣的大姨走了，才腾出手，过来问，“小琳，是谁啊？啥事？”
“是小薇同学的家长。”焦雯琳笑着说，“没啥事，过来问问作业的事。”
“得是娄嫣她大姨？”老太太问。
潘付薇点点头。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转身回了厨房。
潘守标和潘卓正在客厅里一边看球赛一边摘菜和捣蒜，潘付薇给焦雯琳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进到里屋。
潘付薇小声地说：“焦阿姨，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跟我爸说。”
焦雯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潘付薇也知道，焦阿姨一定看到了那篇“作文”的内容了，她也一定知道，那绝对不会是老师布置的作文。因为在调动工作来北姜市之前，焦阿姨曾经当过中学的语文老师。
“你的朋友，她交男朋友了？”焦阿姨小心翼翼地问。
“不算是男朋友吧。”潘付薇说，“一个笔友，经常通信而已。”
焦阿姨点点头，过了一会，她又问，“那他们，见过面吗？”
潘付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潘付薇没说实话，放暑假之前，那个叫严智辉的人跑来北姜和娄嫣见了一面。
见面的时间是星期天的下午一点半，地点是桥南的国茂商城。娄嫣心不在焉地在付登峰家补完课，借口她大姨让她早回家就心急火燎地离开。她在大院儿门口的公车站那坐上了五路公共汽车，到了国茂以后，先去厕所里照镜子整理仪容，然后就不安又期待地站在商城门口等待随时会出现的严智辉。
星期一在学校里见到娄嫣的时候，潘付薇问，“咋样？”
娄嫣摇摇头，脸上是快哭了的神情，“不咋样。”
娄嫣说虽然在电话里严智辉的话很多，可见了面以后，他反而是更腼腆的那个。俩人在肯德基吃了圣代，一起逛了书店，又去河堤公园那转了转，基本上都是娄嫣在说话，为了不冷场，她不停地说话，又不停地笑，尽量维持气氛的样子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了。
后来，严智辉看了一下表，说他得去长途汽车站搭车了，他在的祥安市虽然离北姜不算远，但坐车过去也得两个多小时。娄嫣说祝你一路顺风，严智辉没说什么，眼神落在别处，挤了一个笑，就转身走了。
回家的公共汽车上，娄嫣懊恼地快哭了，本来她一紧张就会不停地说话，她说严智辉一定觉得自己又蠢又无聊，而且自己讲的那些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更重要的是，自己长得也不好看。
她忧心忡忡地对潘付薇说：“我觉得他一定后悔认识了我这个笔友，以后也不会再跟我联系了。”
潘付薇最关心的倒不是这个，“那，那个严智辉长什么样？和照片里是一个人吗？”
娄嫣点了点头，小声说：“他其实比照片里还好看。”她叹了一口气，“他学习又好，个子又高，长得还帅。见了我，看我长得不好看，学习也不咋样，说话还蠢兮兮的，肯定后悔死了。”
潘付薇看着娄嫣的样子，替她难过之余又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娄嫣现在的样子就跟失恋差不多。
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娄嫣萎靡的精神又一下子变得亢奋了起来。她挥舞着一封厚厚的信，从传达室一路笑着跑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平常一样等到放学教室没人的时候才拆信，而是等不及地把信拆开来看。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被点亮。
“信里写了些什么？”潘付薇问。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好几个同学都好奇地往这边看。娄嫣跟她说过，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她交笔友这件事，但其实她们不说，别人也都知道，毕竟娄嫣每天都跑去找信的样子谁都看到过。
“他跟我道歉，说自己嘴笨，在我面前也不好意思，太紧张，希望我不要讨厌他。”娄嫣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竟然担心我讨厌他。”
潘付薇不明所以，也只好跟着笑笑。
“暑假你准备怎么办？”看着娄嫣整个人都像是被那封信吸进去的样子，潘付薇忧心忡忡地问她。
娄嫣听岔了，以为潘付薇在问严智辉，“暑假他说要去外地看他父母。他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不在祥安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暑假里还要通信，对不对？那暑假里学校又不开门，你准备怎么收他的信？”
潘付薇的话点醒了娄嫣，她想了半天，后来问潘付薇能不能把信寄到她们院儿。潘付薇同意了。本来她每个月都会收到妈妈的信，偶尔也有包裹。因为妈妈时不时会出差，所以信件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而且传达室的郭爷爷脾气很好，总是笑眯眯的。
娄嫣写信告诉了严智辉潘付薇家的地址，并且告诉他，一定要在信封背面的左下角画上一个星星，这样潘付薇就知道信是给娄嫣的。严智辉在回信里问娄嫣，这个潘付薇信得过吗？她会不会偷偷的看我给你写的信？娄嫣回信说，当然不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暑假里，严智辉基本上一个星期来一封信，这也保证了潘付薇至少能以这样的频率见到娄嫣。娄嫣的父母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提出说要让她去南方看看他们的话。娄嫣大姨通过婚姻介绍所认识了一个男的。两个人出去见了两次面，就在大姨觉得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的时候，那男的却突然提出说还是觉得咱俩不合适，以后还是别见面了吧。
大姨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屈辱化成愤怒，都朝着娄嫣倾泻。她给娄嫣布置了很多额外的作业，也分了更多的家务活让她做。她布置下来的事，娄嫣都矜矜业业地完成了，可稍有不如意，大姨还是会骂她。就因为这样，娄嫣不敢把严智辉的信留在家里。她找来了一个旧鞋盒，把那些信都装了进去。然后把盒子寄存在潘付薇家。
潘付薇把那个盒子放在了自己床下的抽屉里。奶奶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原本爸爸的房间现在成了她的。娄嫣去潘家玩的时候，潘付薇拉开抽屉给她看，“盒子就放这里，很安全。”
娄嫣压低声音问：“你爷爷奶奶不会看到吧？”
“绝对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万一他们趁你不在家，翻你的东西呢？”
“他们为什么要翻我的东西？”
“为了知道你的一切啊。你在想什么，你在干什么，有没有背着他们藏什么东西之类的。”
“你放心，他们不会，如果他们想知道，那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潘付薇说。
娄嫣有点惊讶又有点羡慕，她说，“你爷爷奶奶真好。”
暑假里，补课不用等到周末，付登峰和俩娃约好，每个礼拜三的早上十点补一次课，主要就是盯着俩娃写完份额内的暑假作业，然后他再检查一遍。
只要潘付薇收到了严智辉寄来的信，每次出了姥爷家的时候，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带着娄嫣上三楼。
在潘付薇的房间里，娄嫣看完了新寄来的信，都会温柔地把信放进盒子里，然后抱着盒子和潘付薇聊天，离开的时候，会如不得不与孩子告别的母亲般，用依依不舍的神情看着那个盒子被潘付薇放进床下抽屉的深处。
那个盒子的秘密一直没有被家里人发现。娄嫣交笔友的事情，焦阿姨也并没有说出去。暑假平安度过，两个人顺利升入初二。
因为娄嫣的IC电话卡被大姨收走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再给严智辉挂长途，只能更频繁地写信。为了让自己花在邮票和信封上的钱值回票价，她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地诉说自己的生活。她没有钱去买电话卡，但是邮票钱还是可以省出来的。
大姨不经常做饭，家里也实在没有可以对付着吃的东西时，大姨就会在桌子上放上三块钱。门口小摊上的麻辣砂锅米线两块五。娄嫣舍不得吃，就只买一个包子，把剩下的钱都攒起来。
国庆节过后，娄嫣节食就更厉害，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同时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苍白和蜡黄交相呼应。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差点晕倒。一向严厉的马扎势也没为难她，让她不用参加接下来的跑步，可以见习。
那段时间潘付薇总是把自己的零食塞给她。早上还从家里带个花卷或者蒸馍给娄嫣。
她问娄嫣，“你为啥不吃饭？”
“家里没饭，我大姨又搞了个对象，现在没工夫管我，都是给我钱，让我到外面去买着吃。”
“那你怎么不买吃的？”
“我要攒钱。”
“攒钱干什么？”
“元旦的时候学校不是要放三天假吗？”娄嫣说，“严智辉说了，他想和我一起去外地玩。”
“啥？你和他？就你俩？”
娄嫣点点头。
“疯了吧。”潘付薇担心地抓住娄嫣的胳膊，“你们准备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出去玩就得用钱，坐车啊，住宿啊，吃饭啊，都得要钱……”
“住宿？”潘付薇打断她，“你还打算和他住在外面，你不害怕他会把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娄嫣着急地说，“就是一起出去旅游，新世纪要来了，他说钟声敲响的时候，想和我一起蹦起来，一起跳入新世纪！”
“那你大姨那边，怎么办？”
“我到时候就给她说我来你这过夜，可以吗？”娄嫣面带哀求地问，见潘付薇半天没说话，她又双手合十地求她，“求求你了。”
“我觉得这是不是不太好啊，你都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不认识，我们都通信有半年了，还见过面。”娄嫣说。
“可是，我怎么觉得很危险呢。”潘付薇说，“你是不是还是和你家里人说一下……”说完她也觉得这话说的荒唐，别说和外地男生出去旅游还过夜，就连她交笔友的事娄嫣都不敢给家里人说。“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还是最好别去。而且，就你这个省钱法，还没等到元旦你就病倒了。”
“小薇，我求求你了。其实我刚才说不知道去哪儿是骗你的。严智辉说他会带我去南方找我父母，但我一个人坐火车肯定不方便，他个子高，到时候就说是我表哥我们俩一起去，就算别人问起来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你爸妈说，或者让他们直接回来看你？”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又要怪我不听话，给他们添乱。他们更不会回来。”娄嫣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虽然他们不喜欢我，不想我，但是我真的挺想他们的。所以，严智辉提出要带我去找他们的时候，我真的高兴坏了。”
“是他提出来要带你去的？”潘付薇问。
“是啊。”娄嫣点点头，“知道我心事的人除了你，就只有他了。”她挽住潘付薇的胳膊，“你们俩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这次需要他的帮忙，也需要你的帮忙。你就帮我在我大姨那打一下掩护，可以吗？算我求求你了。”
“那我要怎么说？”
“你就说我在你家住一晚上。”娄嫣眼珠子一转，“反正第二天，等我到了我爸妈那，我会跟我大姨解释的。你放心，她到时候只会生我的气，不会怪你的。”
潘付薇叹了一口气，“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六点四十五，有一班车去南方 。”
娄嫣笔友这件事曝光已经到了十二月底，住在潘家正上方的王栓科出门去省里学习时忘了关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了好几天，最终祸及楼下。
那几天潘守标的一个侄儿结婚，他和张祖芬带着潘付薇回老家去参加婚礼，在乡下住了两晚，正好也不在家。最后还是住在对面的李改霞发现不对劲，打电话给潘守标，让他们快点回来。又辗转联系上王栓科，经过他的同意，找来锁匠，破门而入，终于才关上了水龙头。
等到潘守标和张祖芬一进楼道，发现楼梯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余金华说，“潘师，张师，赶紧回去看看吧，那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好几波了，”她指了指锃亮的水泥地，“付师已经把地都拖了好几遍了。”又说，“幸亏这两天天气暖和，要不然冻上的话，咱一个楼洞的人都得溜冰了。”
上楼，一开门，老两口吓了一跳。潘守标当场气得就骂了人。张祖芬打发潘付薇去一楼待着，没叫就先别回来。潘付薇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听话地下了楼。
潘守标和张祖芬骂骂咧咧地把所有弄湿了的东西都搬出来，客厅里摆不下了，放楼道里又怕挡住路，就先放到对面李改霞家里去。
李改霞的丈夫在部队，平常家里就只有她和儿子皮皮。她在病区的办公室上班，潘守标是她的领导。所以她对潘家人格外亲，每次见了潘付薇，也总是要夸上几句。有那么几年潘付薇算是个小胖子，她见了就说：“女娃就是要胖一点才好呢，胖一点有福相呢，哪像俺屋那货，这不吃那不吃，瘦得跟麻杆一样，出去人还以为我不给好好做饭呢。”
后来，潘付薇抽条，又慢慢瘦了，她又说：“你咋这么瘦这么苗条呢，安？要不是说瘦人就是挂块布都好看呢，哪像俺屋那货，嘴都不带闲的，都不敢看你嘴动一下，你只要一动，那就过来了。”
潘付薇文静，不爱说话，元宵节，院儿里面搞联欢会猜灯谜，张祖芬当着李改霞的面说了潘付薇几句，说你这娃怎么见了人也不知道叫。李改霞赶紧说，“女娃就是要文文静静的才好呢。你看娃乖的，绵的，心疼的，哪像俺屋那货嘛，那一天给你匪的，你一下没看住，就把祸给你做下了。”
潘守标给潘卓打了电话，说家里发了水，让他们两口子赶紧回来，他和张祖芬俩人手忙脚乱收拾的时候，李改霞也进去帮忙，放在潘付薇床下抽屉里的那个鞋盒子就是那样被李改霞发现的。
鞋盒子的底已经湿了，连带着里面一半的信也跟着湿了，看着上面收件人的名字都是“潘付薇”，而且笔迹还挺好看的，她以为那是付培瑶寄来的。她左手抱着鞋盒子，右手提着潘付薇的两双鞋，穿过楼道，把东西都放在自家客厅里，茶几上和地上已经摆了一堆潘家的东西。
她进进出出地帮忙，没注意皮皮不知道什么时候盯上了那些信。等到潘卓和焦雯琳赶回来，帮着老两口把东西收拾完，皮皮已经把能看的信都看完了。潘卓过来搬东西，看见皮皮正坐在沙发里带着笑意盯着什么东西看，随口问了一句，“皮皮，干啥呢？”
“看信。”
“哟，你碎碎个娃还有人给你写信？”潘卓逗他，“谁给你的信？”
“一个男的。”皮皮说，“情书。”
“男的还给你写情书？”潘卓乐了。
“不是给我写的。”他指了指面前满满一盒子的信，“这是我妈从你屋搬过来的，是一个男的给潘付薇写的情书。”
“啥？！”
“你不信？”皮皮把手里的信举到潘卓眼前，“你自己看嘛。写的肉麻得很，不过字还挺漂亮。”
潘卓抓过来，最开始的那两行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下面成段成段表达思念之情和赞美之情的文字让潘卓怒火中烧。他压着火，又找出几封看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几封信里，俨然已经在说着某个要一起离开，去外地的计划。火要烧到天灵盖了。潘卓抱着盒子，回到潘家。一进门，张祖芬就问，“咋了，咋脸色这么难看？”
“妈，爸，这事你们知道不？”他把信拿出来。
张祖芬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信，“不就是付培瑶给娃写的信嘛，那又咋了？”
“不是付培瑶。”潘卓着急地说，“是个男的，这些都是情书，还说要一起坐火车跑到外地去跨年呢！”
“啥？！”一屋子的人都震惊了。
潘守标，张祖芬，李改霞都凑过来。潘守标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拽过潘卓手里的信，表情严肃地像是在看亲人的悼文。一封接一封地看完，鼻孔里出来的气也越来越大。
“合着，小薇整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跟一个男的写信，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潘卓的语气里有点埋怨的意思。
焦雯琳赶紧接话，“话不能这样说。咱俩天天都不在，娃都是爸和妈给管着呢，你啥心都不操，现在反而怪他们。”
“啥也别说了，潘卓，你现在去，到一楼去把小薇给叫上来。”潘守标放下信，“咱们要亲自问一问小薇这是咋回事。”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心里一阵后怕，这离信里约定好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
“我去叫吧。”焦雯琳说。
“琳琳，你不管。就让潘卓去叫。他这个当爸的，平常不管，现在也该操操心了。”
潘卓黑着脸下去了。本来刘秀兰炖了鱼，正准备给潘付薇舀出来，结果潘卓就过来敲门，门一开就说找潘付薇。刘秀兰还想说咋这么着急，有啥事也得让娃先把饭吃完再说么，结果话还没出口，抬头看见了潘卓的脸色，她知道是真有事，就立马闭上了嘴。
潘付薇跟着潘卓上楼去了。刘秀兰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果然就听见了潘付薇的哭声。她急火火地跑进屋，跑到卫生间门口拍门，“赶紧出来，我咋听薇薇娃在那哭呢，潘卓不会是在那打娃呢吧。”
付登峰冲到三楼上去的时候，潘家的大门虚掩着，水气伴着寒意让老汉付登峰打了一个寒颤。潘付薇果然在哭，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信是娄嫣的笔友寄来的。”
“娄嫣是谁？”是潘卓的声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爷爷奶奶都知道她。”
“哦，得是那个笑起来弯弯眼的那个娃，就是经常来你屋耍，还和你一起去你姥爷家补课的那个娃？”侧着身子，站的离大门最近的李改霞插嘴，“我在楼里面也见过，那娃也挺乖的，见了我还笑笑的叫我阿姨。”突然发现门外面站了一个人，“付师，你咋在外头站着。”她自说自话地把潘家的门打开。
“我，我来看给娃说话说完了没，那个，她姥姥给炖的鱼汤炖好了，让我上来叫一下……”他望了一下众人的脸色，“哦，那没说完，那我先下去了。”他有点不自然地退了出去，又为了掩饰尴尬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你们谁想来喝都下来啊，老婆子弄了那么大一锅。”
“她姥爷，等一下。”潘守标走过来，又把付登峰给叫了进来，“这个事得给你说一下。”
潘付薇哭得吸溜吸溜地，把娄嫣交笔友的事又给付登峰说了一遍，后面又说到那男生来北姜和她见了一面了，还有娄嫣为了省钱只吃一顿饭的事。
“怪不得呢。”张祖芬在一旁接话，“我就说这几个月，天天早上你都带一个包子或者菜夹馍出门，我说这一天多吃一个馍，咋不见你长胖呢，原来这都是给娄嫣带的哦。”
潘付薇冲着奶奶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那她交笔友这事，她屋里人都不知道？”
“她爸妈不管她，她不敢给她大姨说，怕她大姨打她。”潘付薇惨惨地说，“求求你们不要给她大姨说，要不然她真的要倒霉的。你们如果生气，就骂我吧。”
“娃呀，没人生你的气。”潘守标说，“你只是帮朋友。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娄嫣要和这个男的私奔。这可不是小事呀。”
“不是，不是私奔。娄嫣说，他们只是一起去南方找她爸妈。”
“她的这些信你都看过没有？”潘守标问。
潘付薇摇了摇头。
“我娃还真是好娃。”张祖芬忍不住夸孙女，“人实诚，对朋友没的说。”
潘守标没接话，“信里面写的可不是这样的。这人在信里写，要领着娄嫣去云昌去看海，吃海鲜。云昌在哪儿呢，在东边，不是南边！”
潘付薇惊讶地望着爷爷，潘守标又说了，“而且，根据这男的的回信，可以推测，娄嫣没有真实的跟人家说清楚她家的情况。你看这封信里，这男的写，‘你说你的妈妈是博士，那你也一定很聪明。’这是啥意思？娄嫣她妈不是在南方卖服装的吗，啥时候成了博士？”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付登峰，又对着潘付薇说，“你妈才是博士。那她这不是把你的情况往她自己身上安吗？”
潘付薇从爷爷手里接过那封信，看见了爷爷刚才读出来的那段话。她愣住了，什么也没说。
“还有，我怀疑这个人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学生。”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焦雯琳说，“他说他是祥安市沿湖区沿湖中学的。可据我所知，沿湖区就没有什么沿湖中学啊。”焦雯琳以前就是在沿湖那边当老师的，她的话让屋里的气氛又紧张了不少，“而且你看这人写的这字，看起来不像中学生的字，除非他从小就练书法。”
“怪不得呢，刚才我看这那信皮儿上的字，我还以为是瑶瑶给寄来的信……”李改霞接话。
众人陷入沉默。脑子里都在考虑不同的问题。潘付薇不知道该怎么样向娄嫣交待，她也想问娄嫣为什么会对自己撒谎。大人们都觉得，这个所谓的笔友怕是个没安好心的成年人，更要命的事，娄嫣也许是为了面子，在信里写的都是潘付薇的事。也就是说，一个用假身份的，居心叵测的成年人在暗，潘付薇在明，他一封封的信寄到北晴路八十四号，他知道潘付薇的地址，也变相地知道了潘付薇的家庭情况。
众人心里都打着鼓。过了一阵，还是张祖芬先开了口，“哎，今天刚回来的时候，还骂人家王栓科呢，怪人家缺心眼，要不是发这水，咱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我看，咱还得谢谢人王栓科呢。”
“不用谢，姨，你太客气了。”王栓科弱弱的声音出现在门缝处，众人吓了一大跳。刚才付登峰进来的时候，门在他背后也只是虚掩。
“你啥时候回来的？”张祖芬问。
“刚回来，刚下火车。”王栓科说。
“那我们说话你都听见了？”潘卓问。
王栓科点点头。
潘卓一时间还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刘秀兰的声音却从一楼传了上来，“老付，你把改霞也叫下来一起吃吧，她屋皮皮也在咱这呢。”
“哎呀，个怂娃，咋跟个猫儿一样，闻见鱼味儿又下去了。”李改霞骂骂咧咧地下到了一楼。
王栓科说，“要不然是这，我去外头寻几个人，帮着把屋里好好拾掇一下，到时候看啥要换啥要赔，你给我说，我赔钱。”又大手一挥，“但依我看，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他往屋里迈了一步，“关键是咱的娃。”他看了一眼潘家人，还有付登峰，“这男的怕不是个好人，你说他会不会提前来踩点，到时候，把娃直接拐走？”
“那他要拐也是拐娄嫣啊，跟小薇有啥关系？”张祖芬说。
“娄嫣被拐跑了，娄嫣屋里的人能饶了咱小薇?到时候天天到你屋里来闹，你受得了？”王栓科说，“再说，人家知道小薇在院子里住着，几点上学几点下学，到时候等在院门口，手帕从背后一捂，同伙开着那面包车，门一开，把咱娃往里面一扔，一脚油门……”
“说的没错。”付登峰点点头。
“那现在，咋办？咱报案去？”张祖芬问。
“报案人家也不一定受理，再说，那男的又不是北姜的人。咱这也就是怀疑，没有证据，人家也不能因为你怀疑这事，就杀到祥安去把人给抓了，对不对？”潘守标说。
“那咋办，非得等事出了，才能报案？”潘卓烦躁地用手揉揉头，他看着还在抹眼泪的潘付薇，“你以后不要再和这个娄嫣玩了啊。”
“诶，别说这话，嫣嫣娃也是个好娃，家里情况特殊，娃也怪可怜的。”付登峰说。
“就是。”焦雯琳说，“这不怪孩子。”
“要不然是这。”王栓科说，“咱也别都站在这了，走，咱到外面川香阁吃饭去，我请客。发大水给大家都添了麻烦，这算是我给大家赔礼道歉。小薇这事，警察不管，咱自己得管。我就最看不得害娃的人。到时候抓住这狗日的哈怂，我非得给亲手扭送到派出所不行。”
见众人还在犹豫，他在头顶打拍子一样地挥了一下手，“走，咱找个包厢，边吃边商量。付叔，你去，把我婶也叫上，都去啊。鱼汤留着下顿再喝。”
小薇：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我好像每次都写这句话，但是真的是每次收到都高兴）。你的字比起两个月前，已经好看一点了。看来你爸给你买字帖让你练字还是有用的。继续加油啊！
我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是不是怕我难过所以才刻意地避免在你的来信里提到和你爸爸有关的事？小薇，妈妈希望你明白，虽然我和你爸已经不再是夫妻，我们之间也没有爱情了，但是我们不是敌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可以成为心平气和叙旧的朋友。即使不能，我们也会永远以你爸爸妈妈的身份爱你。所以，抱着这样的心情，我衷心地希望他幸福。你的焦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她很爱你的爸爸，你的爸爸也很爱她。有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进入到你的生活里，我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和他们两个出去玩会伤害到我的感情。你过得开心，我也会为了你的开心而感到开心。
我也一切都好。工作挺忙，有的时候也挺枯燥，不顺利的时候我也烦躁，觉得努力看不到成果，整个人都很沮丧。但第二天的天一亮，我一看见那光，心里的干劲就又涌起来了。有位作家曾经说过，try again, fail again, fail better. 意思就是再试一次，再失败一次，但是这次的失败会是更好的失败。我经常想起这句话。
最近我们单位的食堂里来了一位新的大师傅，他妻子的老家离北姜不远，他也曾经在他妻子的故乡生活过几年，所以他做面食也很拿手。昨天我终于吃到了久违的油泼面，我的那个激动啊！那可是比你姥姥做得还要好吃的油泼面！（别告诉你姥啊！切记切记。）
我今年应该可以回去跟你一起过年。我真的很想你！我也很想姥姥姥爷。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每天都去看看他们，给他们讲讲你在学校里的趣事。
随信一起寄给你的还有一本画册，是我前几天在书店里看到的。里面是一些世界各地的风景照片。我看到了以后就觉得，小薇说不定会喜欢，所以就买来送给你。我不确定是信先到还是包裹先到，但是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小礼物。
也许你回信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最喜欢画册里的哪张照片。
祝宝贝小薇天天开心！
想念你的妈妈 付培瑶
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
小薇：
你的来信我看了好几遍，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事！
首先我要感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说实话，我挺为你的正直和勇气而感到骄傲。娄嫣是你的朋友，你答应了帮朋友保守秘密，你做到了。她的信被发现，只是一场意外。自然，我也明白你的担心，娄嫣偷跑的计划被大人们发现，她肯定在心里觉得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心里都是害怕，也不敢面对，心里的恼火说不定会转嫁到你的身上，觉得是你没有守住秘密而生你的气，这都可以理解。但是小薇，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也不得不说，这件事能在发生之前被阻止真的是太好了。因为至少娄嫣现在是安全的。大人们自然会生她的气，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如果娄嫣真的出了什么事，那才是永远的遗憾和悔恨呢，你说对吗？
抱歉我今天不能写太长的信，这个周末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希望到时候，你能告诉我，你和娄嫣的友谊又恢复如初了。
最后，我还要说个题外话，你写作文的能力真的进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被你讲得清清楚楚，而且也很生动有趣，真的很棒！
爱你的妈妈 付培瑶
二零零零年一月六日
二零零零年一月十六日 星期天 刮风，冷
今天我想写一写金华大姨。
整个一单元里，除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之外，和我最亲近的邻居就是金华大姨了。她和我姥姥家住对门，是一个挺安静的人，她的话不多，但是见了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她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我妈妈不常回来，但是每次回来，看完姥姥姥爷后，必然就要去看看她。两个人能聊很长时间。妈妈叫她大姐，所以我就叫她大姨。从我有印象开始，她们的关系就挺近的了。我问过姥姥，她说金华大姨是从别的单位调过来的，然后那一年正好赶上了分房，她就和姥姥姥爷家成了对门，妈妈常年在外地工作，金华大姨很照顾姥姥姥爷，顺带着对我也很好，我有一件最喜欢的，带有小兔图案的毛衣，就是她亲手给我织的。
我知道金华大姨有个女儿云云，但是我没有见过她，只在她家见过她的照片。楼里有人说金华大姨和她的老公也离了婚，但是也有人说她没有离，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常常见面。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是金华大姨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不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性格很绵。我印象里，她唯一一次和别人红脸，好像是和住在奶奶家楼上的栓科叔叔。那还是去年夏天，金华大姨说别人给了她两张钓鱼的票，她想带我去，我爷爷奶奶就同意了。我们坐了挺久的车，最后终于到了一个水库。还没来得及去租渔具的时候，栓科叔叔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了，他看起来怒气冲冲的，一见到金华大姨就把她拽到一边，然后和她吵起来了。
他们虽然都刻意地压低声音，但是我还是能听出来两个人的语气都很不好。后来那天我们也没有钓成鱼就回来了。
后来我把他们吵架的事给爷爷奶奶说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吵架。但是几天以后，他们两个人还是打了招呼，所以估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也许是工作上的事？
这就是我记忆里金华大姨唯一的一次和人拌嘴，准确地说来，这件事的起因应该是在栓科叔叔这吧，想起来我心里也有点生气，如果不是他来搅合，我说不定还能钓到一条大鱼呢。哎！
说起栓科叔叔个人，在我看来，他一直有点怪怪的，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他没结婚，总是独来独往，具体在单位里负责什么工作我也不清楚，我问过爷爷，爷爷就说他是办公室的。
但是我记得爷爷还没退休的时候，我去爷爷的单位里找爷爷，可是我没有见过栓科叔叔。而且他好像也不怎么爱出门。金华大姨虽然话少，但是每次院儿里面搞什么活动，她都会参加，还会帮忙。但栓科叔叔就很少参与。
马上就要到龙年了，终于进入了新的世纪！更棒的是过年的时候妈妈也能回来。金华大姨提议，说毕竟是跨世纪的新年，要不然咱们一单元的邻居们一起聚聚，联络一下感情，也畅想一下美好的明天。她说到时候就在她家聚。金华大姨家里很空，只有简单的家具。所以地方是够的。
根据我目前搜集到的情报，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肯定会参加，爸爸和焦阿姨应该也参加，然后国强叔叔一家还有改霞阿姨和皮皮也参加，殷伯伯应该也参加，就不知道常勇伯伯和栓科叔叔去不去了。我其实还想问一问金华大姨，我能不能也叫上娄嫣和她的大姨一起来。她的爸妈今年还是不回来，而且刚刚经历了笔友的事，她的心里肯定不好受。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说不定她会开心一点。
期待新年！

第二章 火
王舒羽掏出手机，看时间的同时又确认了一下微信里已经商量好的见面地点。走了一段，找到了那家西餐馆。进门前，她给赵怡然发了信息。
我到了。
那边回过来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之前两次都是在约好见面的当天，赵怡然那边突然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只能取消。王舒羽虽然心里有埋怨，但微信上还得好话哄着，毕竟能联系上赵怡然不易，能说服她出来见面更不易。
她四处望望，在心里祈祷这次别再被放了鸽子。
赵怡然出现的时候，王舒羽差点没认出她来。她们之前没有视过频，王舒羽只见过赵怡然朋友圈里的照片。虽然化了妆，可赵怡然还是比照片里看起来要憔悴。通过之前的交流王舒羽也了解到了一些赵怡然的生活状态，知道她目前没有稳定的工作，正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她也从未提及过孩子们的父亲。
笑着打完招呼，两个人进了餐厅，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在一张桌子前坐定。
“以前没来过。”赵怡然脱下外套，微笑着四处看看，“在网上看说这家不错。”
地方是赵怡然挑的。早在约好第一次见面前两个人就说好了，王舒羽请客，赵怡然选地方，然后和她讲一讲关于潘付薇的事。
菜单上的英文很大，中文很小，赵怡然眯着眼睛费劲地点完了餐。王舒羽也点了一份意面，其实她一点也不饿，但她不想让点了牛排的赵怡然感到不自在，更不想给她一种自己站在某种高地正在俯视她的感觉，那样，她自然会对自己生出抵制情绪，而这种情绪则会影响她的讲述，哪怕她并不自知。
“你和潘付薇是好朋友？”一开始她们聊了一点别的，但一上菜，王舒羽马上引入正题。
“曾经是。”赵怡然说，“不过也就那么两年……不，还不到两年吧。初二没上完她就转学了。”
“转到哪儿去了？”
“好像是龙台中学，但她应该是没考上高中，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我在她们院儿远远地看见了她一次。不过她没看见我。”赵怡然说。
“你去她们院儿？”王舒羽问。
“哦，去看我大姨。”赵怡然说，“北晴路那不是有个精神病院嘛。”她边吃边说，“潘付薇她家里人好像是精神病院的职工，住的是家属楼。”
“你大姨在精神病医院？”王舒羽有点好奇。
“是啊，疯了好多年了。”赵怡然的口气听起来不以为然，“也就是我偶尔还去看看她，其他人都不管她。哎，其实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小时候她管过我几年的份儿上，我也不想管她。”
“那你最后一次看见潘付薇的时候，她看起来怎么样？”王舒羽问，“我的意思是，她当时在干什么，精神状态看起来怎么样？”
“当时看着还行吧。”赵怡然歪着脑袋想了一阵，“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她最后能闯下那么大的祸？”
赵怡然嘴里潘付薇“闯下的大祸”指的是两年前的那起纵火案。南孝区西尹路六十七号的一栋三层建筑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四点突然燃起熊熊烈火。当时位于建筑二层的一个瑜伽馆里正在进行着孕妇瑜伽课。虽然大火被赶来的消防员扑灭，可依然有一男一女因大火殒命，那是一对夫妻，也是一对准父母。所以准确的说，死的是一家三口。三条人命。
火灾发生时，孕妇黄某正在卫生间里解手，烟雾报警器响起来的时候，陪她一起来的丈夫见向外涌出的人里并没有黄某，就从大厅的休息室逆着人流进去找。后来终于找到妻子，可浓烟四起，两人最终都因吸入了过多的一氧化碳而中毒身亡。另外，还有一名姓顾的孕妇，因为急着逃生，不得不从二楼跳了下来。除了左腿骨折以外，肚子里五个月的胎儿也没有保住。又是一条人命。
纵火者就是潘付薇，起火后，她并没有逃跑，而是站在路的对面，一脸笑容地望着漫天的浓烟。一开始，有路人注意到了她手上鲜红的烧伤痕迹，以为她也是刚逃命出来的。可她诡异的表情，外加身上隐隐的汽油味，让路人很快起了疑心，他们找到在现场维持秩序，为救护车开道的警察，向他们报告了情况。潘付薇面对警察的质问，丝毫没有抵赖，大方地承认了火就是她放的，她说自己带着一个装满了汽油的雪碧瓶，把汽油倒在了二楼瑜伽室的楼梯口，然后扔了根火柴。
后来警方在被恢复过来的瑜伽馆的视频监控里也看到了潘付薇。她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雪碧瓶，扭开瓶盖泼洒了液体，离开前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最终点燃后，她把火柴扔到了刚才倒汽油的地方。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瞬间，有火舌也吻上了她的手。她快速地跑开了。
她承认得干脆，表达不后悔的态度时也很干脆。精神鉴定表明，潘付薇作案时神志清醒，有完全行为能力。但对于动机这一块，她的回答却很模棱两可。她说，她就是讨厌那个地方，更看不惯那里的人。所以看到讨厌的东西被烧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很开心。
“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这是她接受采访时的原话。
她这样不知悔改的嚣张态度自然激起了众怒。后来她一审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在网上公布时，评论区都是一片叫好的声音。王舒羽记得自己当时好像也点了个赞。
“我那天晚上还做梦，梦见我和她一起在她们院儿跳皮筋呢。”赵怡然幽幽地说，“皮筋儿是她爷爷单位的橡胶手套，一圈一圈地铰开，铰成一绺一绺的，然后绑在一起。这头绑树上，那头绑电线杆子上，然后我俩就跳，什么‘大蹦’，‘燕飞’，‘挽花’。”有个笑容淡淡地爬上她的脸，“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跳皮筋是啥了吧。”
“那她那会儿是什么样啊？”王舒羽问，“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除了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那会就不爱说话了，在学校里就跟我玩。我俩家里的情况都比较复杂，所以比起人家家庭和睦的娃来说，我俩心里都有点自卑吧。”赵怡然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潘付薇她妈是谁吧。”
王舒羽点点头，她自然知道。
“我记得我还问过她，我说有这样一个妈妈，你是不是感到特骄傲，特自豪？”
“那她说什么？”
“她说，才不是呢，我宁可自己没有这样的一个妈。我宁可我妈是在学校门口摆小摊的或者是市场里卖菜的。”
“你见过她妈妈么？”王舒羽问。
赵怡然摇摇头，“从来没有，潘付薇也从来不提起她。刚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主任无意间得知了潘付薇的妈妈是科学家，还想邀请她来学校里开一个讲座，就是鼓舞动员学生们好好学习爱科学之类的吧。虽然人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毕竟是北姜人。但后来辗转联系上了，人家却说没时间，最后好像是以个人的名义给我们学校捐了几百本理科练习册，后来这些练习册发下来，我们每个人又多了一本要写的作业。当时不少人到潘付薇跟前阴阳怪气，说‘哟，你妈这么大的科学家，我们真的是跟着沾了光了。’潘付薇的成绩一直不好，她偏科特严重，数学经常就是六十多分七十分，但是文科，尤其是作文写得特别好。”赵怡然有点伤感地说，“她给一个杂志投稿，挣了一百块钱的稿费，还请我去吃羊肉串。但也就那么一次，后来她也不再写了。”
“为什么呢？”
“家里人不让呗，说她整天不好好学习，思想复杂，写出来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就是堕落。杂志社后来寄来的样刊，都让她爸给撕了。”赵怡然叹了口气，“她家人也是奇怪，她成绩好了也不高兴，她成绩不好也不高兴。摸不透！”
“成绩好了为什么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我们初二开始学物理那会，第一回 她阶段测验考了九十分，这是相当不错的分数了。老师让把卷子拿回家家长签字，结果第二天来的时候，她左脸都肿了，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但是流眼泪了。现在我再想起来，我觉得肯定是她爸打的。”
“为什么？考九十分还要打啊？”王舒羽听得震惊。
“是啊，当时我们班最高也就九十五吧，还是学习委员考出来的。后来物理老师还想让她当课代表呢，叫她去办公室给她说这事，可她把头摇得跟布浪鼓一样，说不愿意。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愿意，她说怕她爸不高兴。”赵怡然歪着脑袋说，“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事，女儿肯定是成绩好才被老师看上当课代表的呀，别的家长知道后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高兴，怎么他还不高兴。”
“你见过潘付薇她爸吗？”
“见过一两次，他来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穿得人五人六的，跟老师说话还端个架子，文绉绉的，感觉自己挺有学问的样子，其实给潘付薇讲题都讲不明白的。而且三两句不对付了，马上就上手开打。本来她爸喜欢打她的脸，但脸肿了就很容易被老师和同学们看出来，她爸最后就不打脸了，打她的屁股。”赵怡然唏嘘地说，“来例假的时候也打。”
王舒羽听得一阵不适。赵怡然和潘付薇人生里的交集是在她们上初一和初二的时候，算一下年龄，那会的潘付薇也是十三四岁的少女了。
“她转学的事，能说一下吗？”王舒羽说，“那会应该是二零零零年？”她又问，“你那会还不叫赵怡然，是叫，娄嫣，对吗？”
赵怡然点了点头，脸色暗了一点。
“娄嫣挺好听的，为什么改名啊？”王舒羽问。
“为了躲潘家人。”赵怡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其实我初三也没有在北晴路中学上，潘付薇转学以后，我大姨带着我也重新租了房子搬了家，初三一年我是在渭西路中学借读的。我爸妈怕潘家根据我的名字又找到我，才给我改了名字。姓娄的人本来就不多，为了以防万一，我就跟着我妈姓赵了。”
“躲潘家人？”王舒羽听得有点迷糊，“你不是说潘付薇初二没上完就转学了吗？那既然她都转走了，你怎么还用得着躲她？”
“倒也不是躲她，主要是她爸。她爸那会经常来我家找麻烦，还说要到法院去告。把我大姨吓得都神经衰弱了。仔细想想，我大姨的精神也就是从那以后才开始慢慢变得不好的。”
“那潘家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对面的赵怡然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了口，“都怪我当时的那个笔友。”
“什么笔友？”王舒羽问。
“当年我喜欢看的一本青少年杂志上有免费征笔友的栏目，我也写了信过去，登了一个征友启事，结果真的收到了几封信，其他人都是来回写了几封后就丧失了热情，就只有一个笔友一直对我挺热情，后来我们就保持通信联系。这件事潘付薇知道，我还给她看过我笔友的信。”赵怡然说，“当时真的是挺单纯的，除了潘付薇外，我把生活里所有的烦恼都跟这个笔友倾诉，包括我父母常年不在我身边，我大姨脾气也不好的事，这个笔友跟我说他父母也在外地打工，还提议我俩一起坐火车去找他们。”赵怡然说。
“然后呢？”王舒羽问，“你们去了没有？”
赵怡然摇摇头，“我没去，潘付薇却跟着这个人去了。”
“啊？”王舒羽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可能是她自己和那人联系的吧，她看过信，知道那人的地址，我在信里也经常跟笔友提起她的。”
“你那个笔友，是男生？”王舒羽问。
赵怡然点点头。
“那后来呢？潘付薇和这个男生……”王舒羽问，“这个男生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叫严智辉。”赵怡然说，“他当时还来北姜找过我，我们见过一次。我第一次倾吐心事的男生，没想到他信里说的全都是假的。”
王舒羽的心里一震，“什么意思？”
“警察后来跟我们说，这个叫严智辉的人，真实情况根本就不是他在信里描述的那样，除了这个名字以外，基本上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赵怡然说，“发现潘付薇跑了以后，她爸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警察也找了。但是当时千禧年不比现在，那会买车票不用实名制，摄像头也不多，所以找人也很困难。警察找到潘付薇的时候，已经离她离家出走过了好几天了。后来，她被警察送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警察那边查清楚了来龙去脉以后，她爸知道了原来带她女儿走的是我的笔友，就借着这个由头来我家闹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闹你，要闹也应该是去闹那个姓严的呀。”王舒羽说。
赵怡然苦笑了一下，“她爸肯定想过要把那个男的碎尸万段的，但没办法。找到潘付薇的时候，那男的已经死了。”
“死了？”
“好像是畏罪自杀了。但学校里也有人传，说是潘付薇杀的。”赵怡然说，“反正当时这事轰动的不行。一下课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事。最后老师还开班会整顿风纪，让我们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学校里抓到谁说这事就要记过。”
关于潘付薇在千禧年离家出走的事，赵怡然一时间回想起来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但赵怡然提到，这件事当地报纸上曾经有过报道，潘父因为这个还去报社闹过，报社还报了警。
王舒羽在网上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她只能跑到北姜市的图书馆里去找存档的旧报纸。赵怡然说当年潘付薇和严智辉离开北姜是在跨世纪的那个晚上，潘付薇被警察带回北姜，是那之后。潘爸爸去报社闹过，那说明应该是北姜当地的报社。王舒羽打听过，当时北姜有《北姜日报》，《北姜夜报》和《北姜生活报》三种报纸。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帮王舒羽找来了二零零零年一月和二月，三种报纸的所有存档。
王舒羽在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每一张报纸都仔细地扫一遍，终于在二零零零年一月十三日的《北姜夜报》里，找到了一篇疑似报道这件事的新闻。
那则新闻登在社会版里,豆腐块大小。
“二零零零年一月六日，云昌市港见区夏环路派出所接到报警，在辖区内的翡翠西巷发现了一个晕倒在地的少女。送到医院后，发现除了手腕和脚踝处的淤青外，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和进食，少女已有脱水症状。经过救治，少女已脱离危险。后经云昌市警方查实，此少女为不久前离家出走的北姜市中学生潘某。目前她已经平安回到北姜，与家人团聚。”
王舒羽叹了一口气，这上面并没有半点关于严某之死的报道。
她不死心，再翻。终于，在二月一日的《北姜日报》里，社会版里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农历新年之前的团聚——记一名离家少女的恐怖旅程》
王舒羽把那篇报道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多遍，报道里还登了一张潘付薇和严智辉的照片。看起来分别是两个人学生证上的照片。虽然照片都做了处理，但是熟悉他们的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们。
望着那张照片，王舒羽的心跳了起来。
农历新年之前的团聚——记一名离家少女的恐怖旅程
小潘是在跨年夜的那一天失踪的。下午四点，她对父亲说自己要去商店里买一点卫生用品，父亲给了她钱，她就离开了。离开前她的情绪正常，潘父并未感觉出任何的异样。
可一个小时过去，小潘还是没有回来，等到五点半的时候，潘父出门寻找，可家属院里外，常走的路上来来回回都找了一遍，却都没有小潘同学的身影。潘父随即去了小潘同学所在的中学，可门卫说因为即将到来的元旦，学校已经放假，今天并未见到有任何学生到校。潘父又去了平日里与小潘同学交好的同学家寻找，依然没有小潘的身影，于是潘父去派出所里报了案。
民警们四处走访，终于在第二天才找到了一个曾在小潘失踪当天见过她的同学。她说，她看见小潘上了一辆公车。潘父和民警又找到了公交公司，一名司机在看了潘付薇的照片后，有了些许印象。他隐约记得小潘是在长途汽车站下的车。
长途汽车站客运量很大，去省内外的客车线路繁多，潘父和民警在这里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线索就这样断了。
就在小潘的父亲和民警苦苦寻找的同时，他们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小潘正坐在一列绿皮火车上，与她同行的，还有她的笔友小严。小潘是通过杂志的征友栏目，才认识了祥安市的小严的。小严比小潘大两岁，成绩中等，与小潘一样，来自单亲家庭。他们在祥安站下了车，小严带着她在亲戚家中过了元旦后，两人又在祥安市火车站坐上了去外地的车。
两人到了临海的云昌，生活在内陆的小潘从来没有见过海。她跟着小严一起去了海边，还在路边摊上吃了海鲜，过的很开心。
小潘最后清楚的记忆就是从海边回来以后，和小严一起喝啤酒。这是小潘人生里第一次喝啤酒，没喝多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她醒来，就发现小严不见了。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和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她心里很害怕，壮着胆子叫了几声小严的名字，但都没有人应。她大喊救命，依然没有人应。
等到小潘终于磨断了绑住双手的绳子，又解开脚上的绳子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时，时间已经又过去了整整一天。体力不支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终于一头栽倒在一条小巷子里。
一开始，对于警方的问话，小潘显得很是抵触。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警察给小潘看了一张小严的照片，问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不是照片里的人。小潘点头。警察又让她说一下她和这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小潘依旧犹犹豫豫的不愿多说，直到警方告诉她，这个人已经离世后，她才终于害怕地哭了出来。她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这几天的遭遇。
原来，就在警方在将小潘送到医院后的第二天，就有人报警称，在附近的海滩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因为男尸的身上穿着一件印有“祥安氮肥厂第三届职工乒乓球赛二等奖”的汗衫，警方很快查到了他的个人信息。他就是来自祥安市的高一学生，严某。严某的父母离异后，他被判给了父亲。他身上的汗衫就是父亲当年参加厂里的比赛时工会发的。
小严的死因是溺毙，法医推定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小潘被发现送医之后，所以可以推定小潘与小严的死并没有关系。云昌警方通过北姜市的警方联系到了小潘的父亲，经过与他的沟通，了解到了小潘离家出走的内情。小潘自小父母离异，她与不善沟通的父亲生活。随着小潘进入青春期，不服管教的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加剧，终于导致小潘在跨年夜前离家出走。
目前小潘已经被接回北姜市，父女得以团聚。也希望她能在今后的生活里慢慢恢复心灵上的创伤，回归平静幸福的生活。
云昌市警方已对小严的死立案侦查，本报也会继续关注后续的发展。
找到赵怡然之前，王舒羽能在网上找到的所有关于潘付薇的报道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讲她屡次遭遇情感挫折，工作不顺，债台高筑，生活无望，精神崩溃，所以产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关于她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描写很少，只有一篇报道里简单提到了她“父母离异，长期生活在单亲家庭的她与父亲关系不佳。”仅此而已。
那篇报道里还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一片老城区，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纵火案发生后，潘家人已经搬离原来的住所。”王舒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可还是没能在照片里找到任何用于辨别地址的信息。
发表那篇报道的是家大媒体，很多别人搞不到的信息他们都有渠道。最后还是王舒羽的老板庞玫清帮的忙。她联系了那家媒体，找到了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这才知道照片里的地方是北晴路。
王舒羽找到北晴路，潘付薇生活过的八十四号院儿还在那，但是不少老邻居已经搬走，一些上了年纪在晒太阳的人一听见潘付薇的名字也是立刻就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
来了几天，王舒羽并没能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每次到了饭点，她都会在北晴路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这天店里只有她一个食客，收银台那坐着一个刷着手机的中年女人。她的年纪看起来跟潘付薇是同龄人。
这几天王舒羽天天来，也跟人家混了个脸熟。结账的时候，她跟人家打听，“住在这条街上的孩子，上初中一般都在哪上啊？”
那人说，“北晴路中学。”
王舒羽顺势接话问她，“那你也是北晴路中学毕业的吗？”
那人刷到了一个搞笑的视频，眼神没离开屏幕，嘴里轻松地笑着，应着她说，“是啊。”
王舒羽又问，“那你认不认识潘付薇？”
那人惊了一下，收回笑容，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打听她干啥？你是干啥的？媒体的？”
王舒羽没否认，她说自己的确是在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但自己也不是要来挖什么丑闻，就是想找到潘付薇以前的同学，问一下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女人听完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人都死了，再来问，还有意义吗？”又说，“潘付薇在学校那会不爱说话，也没有多少朋友。”她的眼神落在地上，沉默了一阵。“你等一下，我帮你问个人吧。”说完女人拿起手机，在微信上发了几条消息，那边的人应该也是很快就回复了。女人加了王舒羽的微信，然后把一个人的微信给她推送了过来，“你问娄嫣吧，当时就她俩关系还不错。哦对了，她现在不叫娄嫣了，现在叫赵怡然。”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是叫习惯了。听我每次叫她娄嫣，她还要跟我生气呢。”
“你和她是同学？”王舒羽问。女人点点头，“更确切的说，是校友吧。我是她们隔壁班的，不过她和她大姨搬走前，和我们家住对门。”
“谢谢你啊。”王舒羽离开前，跟女人道谢。
“不客气。”女人笑了一下，“不过你别删我微信啊，如果娄嫣告诉你了什么，你回头能不能也跟我说说？”
一开始做选题的时候，王舒羽提出说想写关于潘付薇的事时，庞玫清是不同意的。要么有深度，要么有流量。否则发出来的文章不够吸引人，稳定不住读者，再掉了粉，那带货成绩自然也不会好。
网络上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已经不少。一些是发表于两年前纵火案刚发生时，还有一些是前不久潘付薇被执行死刑后。每天互联网上都有各种各样的社会事件名人丑闻娱乐圈大瓜，所以潘付薇的事实在不能算是太有热度。
那想做好，就只能往深了写。但想写出比大媒体还要有深度的报道绝非易事，就光是查到潘家以前住在北晴路这个信息，就已经需要庞姐出面了。
庞玫清和那家媒体的副主编是老同学，出来吃饭的时候老同学问：“怎么，你们自媒体也关心起纵火案的事了？写写明星结婚离婚出轨生娃的不比这有流量？”
庞玫清自嘲地笑笑：“跟你们大媒体比起来我们就是些小虾米，可小虾米时不时地也想有点追求，也想从卖面膜卖塑身衣的生活里歇一歇么。”她继续说：“而且，那个，潘付薇不是最近刚被执行了死刑吗？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是一点关注度都没有……”
老同学放下筷子摆摆手：“我劝你还是算了，你写了说不定也发不了，就算发了，弄不好挺不过一晚上就得全网下架。”
“为什么啊？”
老同学拿起手机，点了一阵，再把手机递过去。
庞玫清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百科页面，页面里是一个叫“付培瑶”的人。她看了一下，这是位已经取得了非凡成就的科学家，光是履历里面列出的所得的奖项就满满一页，还被媒体评为目前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庞玫清把手机递回去：“这和纵火案有什么关系吗？”
老同学接过手机：“付培瑶，潘付薇。”说“付”字的时候，她都用了重音。
反应过来后，庞玫清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这个叫“付培瑶”的人。网上只有一张付培瑶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正式的证件照。她又找出新闻里潘付薇的照片对比着看，果然在眉眼间有那么一点相似。
“这样的妈，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庞玫清忍不住感叹。
“反正我劝你还是别往这方面写。你没看百科上说，人家现在搞的都是国家级的研究，而且也有了重大成果，还身兼数职，下面还带着那么多学生，为祖国培养新一代的科学家。你这稿子一出，就算是没有指责的意图，也很难保证舆论风向不往批判的那方面走，到时候，肯定会给人家的生活带来困扰，再影响了人家的工作，耽误了研究的正事，那上面让吗？”老同学说，“况且，说一千道一万，杀人放火的是她潘付薇，杀人偿命，她也已经伏法了。所以我觉得，真的，没这必要，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老同学的话庞玫清回头就给王舒羽说了，又说：“你如果关注社会议题，关注女性犯罪，那可写的东西也不少。我刚给你转发了一条新闻，你看一下，我觉得这故事也值得写。”
王舒羽嘴上答应，可过了几天庞玫清再问起来，王舒羽又说还是不想放弃潘付薇的故事，还是想再去跑跑看，就算写出来不能发，她也认了。她说：“庞姐，我保证不耽误本职工作，我只希望您别拦着我，而且必要的时候，您能帮帮我。”
庞玫清实在不明白她这一股子执拗到底从何而来，抱怨了几句，还是依了她。但还是有个条件。潘付薇的事王舒羽先自己去跑，自己不拦着，但眼下，还是得先把手头上她找来的这个采访写完再说。王舒羽同意了。
庞玫清有个表弟是个片警，他知道表姐的公众号时不时地会发一些带有普法性质的描写罪案的文章，所以每次见了，都会跟她提起一些自己知道的事。上一回，表弟提到，说他们辖区有一个出狱一年的女的：“这个姐姐呢，名牌大学毕业，家庭工作什么的本来都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辞了职，离了婚，连孩子也不要了，后来还在网上雇凶杀人。找了三名社会闲散人员，订金付了，受害者的个人信息也给了，那仨人连点儿都踩好了，就准备动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姐姐心又软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想叫停也不行了，最后，紧急关头，她跑去报了警。因为投案自首，及时阻止了犯罪的发生，她最后被判了两年。一年前出狱，现在住在我们辖区。我每个月见她两次，跟她聊聊天，了解一下动态，她现在没有什么朋友，每次见了我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跟人好好聊聊的，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人家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庞玫清通过表弟联系上了这位叫杜晓婷的女人，跟她约好，在她打工附近的凌美超市见面。
杜晓婷比王舒羽想象中还要白净温婉一些。留着短发的她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庞玫清提议说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被杜晓婷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住的地方吧。”
杜晓婷与人合租，属于她的那间屋子面积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她应该是提早就有准备，桌子上放着已经摆好的瓶装水和饮料。
“你们别客气随便坐。”杜晓婷说，“希望你们别介意我把你们带到这来。毕竟我要说的是比较私密的事，咖啡馆就算再安静，也是公共场合，我怕自己还是放不开，有所保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过你们的公众号，还关注了，吴警官告诉我说他是你表弟的时候我还不敢信，觉得他肯定是开玩笑。”
“那你愿意我们把你的经历写出来，发在公共号上吗？”庞玫清问，“当然，我们不会用您的真名，涉及的其他人名还有地名我们也会用化名代替。”
杜晓婷点点头：“可以。自从出狱以后，我也一直想写一写自己的事，可能力有限，而且我现在得先养活自己，所以如果你们能帮我记录下来，也算是了却了我自己的一桩心事。
“我从离婚开始说起吧，推我到离婚那一步的，是一个男人。很恶俗，对吧？我是在网上认识他的，我当时很确定，在我见过他的样子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将近十年，儿子也已经七岁了。我老公自己开公司，我自己的工作也不错，家里有三套房，两辆车，外人看来，这是幸福美满顺风顺水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幸福。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家庭婚姻生活，那就是，窒息。我在和伴侣的生活里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和爱意，基本上从儿子出生开始，我们就分房睡，交流也就仅限于孩子的话题了。后来我发现，他出去嫖，而且不止一次。我没跟他闹。反正那个时候，我对他也没有爱了，两个人就是搭伙过日子，为了孩子嘛。有一次，我上网发帖，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想征求一下网友的意见，看我有没有必要离婚。结果评论区里骂我的人不少。说我还不离婚还上来发帖是因为还是舍不得男人提供的物质生活，说我是‘她好爱’，是娇妻什么的。我莫名其妙被骂，心里挺难受的，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私信，就这样认识了他。”
“就是那个你为了他而离婚的人？”
“是的。我不方便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就叫他老罗吧。一开始我跟老罗就是互相发发私信。后来加了微信，开始天天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用文字沟通。后来，才开始互发语音消息，他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很温暖，很真诚。我每天累的时候，听一听他的声音，就能好受一些。后来有一次，我们终于在视频里见了面，虽然是第一次，但完全没有陌生感，我越来越觉得，他才是我的灵魂伴侣。我提出想去找他，可他不同意。他说我的身上还有责任，法律责任和道德责任，我不能背叛这些。所以，我就提出离婚。房子是结婚时男方家买的，我没要，孩子的抚养权我也没要，我每天为这孩子累死累活的，他也只是把我当老妈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就他爸最伟大。我离婚以后也辞了职，因为这事，我爸我妈基本上和我断绝了关系。”
她突然停在这里，然后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挺荒唐的？为了一个连真人都没有见过的男人，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安稳生活？”
庞玫清和王舒羽都没有说话。杜晓婷继续说，“我知道别人很难理解，但我就觉得，那是我人生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和老罗在一起的机会，我就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样能和我灵魂共振的人了。我提离婚的时候，双方家长都震惊了，不少人来劝，说我矫情，说我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才有功夫胡思乱想。我小姨都劝我，说孩子他爸在外面胡骚情确实是他不对，但至少都是一次性的，又没有养一个在外面，只要他还把挣的钱拿回家，还回家吃你做的饭，不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拿上钱，管好自己，管好儿子，过舒坦不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跟她说我说你这样活着可以，可我不能，即使他没有出去胡搞，我也想离婚。我不爱他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也只活一回。我想跟我爱的人一起生活，我觉得这不可耻。”
“那你后来在网上找人……”王舒羽忍不住把话题往雇凶这方面引，“这件事和那个老罗有关系吗？”
杜晓婷沉默了好一阵，庞玫清和王舒羽互相看看，觉得她是不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如果你不想提这一段，也没关系。”庞玫清说。
杜晓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想杀的，是老罗的前妻。”她还是摇头，“现在想想，我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找到老罗以后，我跟他说，我离了婚。他说他觉得我很勇敢，他以我为荣。我跟他说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他说好，他也想和我在一起。那段时间是我成年之后过得最快乐的日子，那才是我理想中自己和爱人在一起生活的样子，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常常可以从黄昏聊到深夜，再从深夜聊到拂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还挂念着他的前妻。他说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亲情，他前妻身体不是特别好，父母也都不在了，所以他也是出于姐弟情谊才关心她的。但我觉得，他那个前妻对他应该是还有感情，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要不然就是叫他陪着去医院看病，要不然就是家里的水管坏了让他帮着修，日子长了我也就真的烦了。我抱怨了几句，老罗还帮她说话，让我心里挺难受的。我觉得，为了和老罗在一起，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再说他们已经离婚了，她就不应该再来骚扰老罗了。有一次我看了一个电视剧，那里面有个情节就是伪装车祸杀人。我就想，如果他前妻也突然车祸死掉了就好了。我心底像点了一把火一样，就开始在网上搜，在一个贴吧里找到了一个人，加了微信，聊了两三个月，他说再给他加点钱，他再去找两个人一起做……”
“那你在网上找人的事，老罗知道吗？”王舒羽问。
“他不知道。我当时也是想，弄成车祸意外的样子，他也更容易接受。而且他们也没有孩子。我把老罗前妻的信息给了网上的人，他们也给我发过来了他们跟踪她时拍的照片。本来都准备动手了，但我还是改变主意了。”杜晓婷哭了出来，“我去超市里买东西，结果远远地竟然看到了那女的，她一个人在那买菜，推的购物车里还放着一捆芹菜。当时就是那捆芹菜让我心里一咯噔。我问我自己，我在干什么啊？我是疯了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怎么这么邪恶这么坏，我和电视里的那些个变态有什么区别吗？”她抹去眼泪，“我当时就出了超市，联系那个杀手，可是怎么发消息打电话对面就是没反应，我们约好动手的时间就在那天，我心里慌得不行，没办法，我拨打了110，等到警察过来，带我回派出所的时候，我就把什么都说了。谢天谢地，一切还来得及。”
“后来呢？”庞玫清问，“你和老罗，还有联系吗？”
“没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应该也吓了一跳吧。一开始他们还怀疑是不是老罗指使的我，他也被调查了好一阵子。后面，他搬了家，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想，他肯定也不愿意再见我了吧。”她一直苦笑，“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就会那么疯，当时一心一意就是要排除万难，就是要得到那个男人，就跟被人下了蛊一样。”
“老罗是不是一个条件挺好，挺有魅力的人？”
“在普世的眼中，他真的算不上。长相一般，自己开着一个小买卖，也没有多少钱。但是，他就是有种能力，怎么说，特别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吧。”杜晓婷说，“我当时身心痛苦，老罗的话像是药一样，为我止疼，他让我觉得，对于生活里所有的好事，我都是配得上的。”她叹了口气，“我是真真正正爱过他的，当然，现在我也完完全全失去他了。”
采访结束的两天后，王舒羽把写好的稿子给杜晓婷看了，她纠正了几个时间细节后，稿子就发了出去，反响不错，王舒羽转发在朋友圈里的链接也有不少人点赞，其中就有赵怡然。
对比起杜晓婷讲述往事时，那近乎看淡一切安之若素的语气，王舒羽觉得，在与潘付薇的往事里，赵怡然似乎还有些什么话始终未讲。
赵怡然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哭。董浩宇一见她进来，不等她换鞋就直接站起来要走。儿子虽然脸上挂着泪，可还是懂事地挥挥手，说：“叔叔再见。”
路过赵怡然的时候，董浩宇说：“明天我要去外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怡然点点头，趁他出门前，赶紧说：“这个月的钱你还没给。”
董浩宇烦躁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门。儿子跑过来抱住了赵怡然的腿。她叹了口气，把儿子抱起来，朝正坐在床里嚎啕大哭扎起小胳膊的女儿走过去。
她轻声地问儿子：“宝贝你怎么哭了？妹妹也哭了？”
儿子说：“妹妹饿了。”又说：“我也饿了。”
赵怡然放下儿子，洗了手，先去给女儿泡奶，然后再给儿子做饭。等到安抚好两个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从西餐厅里打包回来的剩饭还没有放进冰箱里。
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赵怡然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骂了董浩宇一句，可骂归骂，也得亏他今天同意能过来看一会孩子，自己才能出去和王舒羽见面。今天带回来的没吃完的牛排，晚上应该可以给乐乐煮个汤。
自己和董浩宇是在半年前分的手，那个时候女儿喜喜才刚半岁。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登记结婚，所以两个人关系的终结只是分手，不是离婚。董浩宇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总有不少时候，赵怡然会在心底痛苦地拷问自己，怎么就和这样的一个男人生了孩子？
认识董浩宇的时候，她的乐乐才只有两岁，当时他们俩都在曙光路的一家KTV里当服务员。她一开始就告诉他自己是个单亲妈妈。
“乐乐爸呢？”见她脸色黯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死了？”
她摇摇头：“没死，但跟死了没区别。”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此以后对她却更好。她问她：“为什么？不觉得孩子是累赘吗？”他说：“说什么呢，乐乐这么可爱。”又用手剐了她的下巴一下，“但没你可爱，你最可爱。”
那个时候每次和他约会，只能去他住的地儿，因为那个时候乐乐的姥姥还在。她在KTV里当服务员，姥姥就带着乐乐。祖孙三人一起住。
原本说好了至少带到三岁，结果赵怡然弟媳那边也有了动静，说是怀上了以后害喜严重，家务活都不能干，让老太太过去帮忙照顾到生产。挂上弟弟的电话，老妈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南方了。
她求她，能不能再帮着带一段，就算是要找人帮忙，也不是三五天就能搞定的事吧。可老太太再有不忍，还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为了能让你弟弟结婚，咱给了人家三十万彩礼，人家现在是家里的祖奶奶，我万一惹人家不高兴，人家跑了，你弟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怨我，我可承受不起。”
后来老妈留下几千块钱给她，走了。赵怡然明白老妈这一走，怕是三五年之内都回不来了。正黯然神伤发愁时，董浩宇提出要不然他可以找经理换班，他们两个人换着带乐乐。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真诚。乐乐见过他，甚至有点喜欢他。她的心里一动，也不知道是心动还是感动，但这种情绪还是让她笃定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为了省钱，她退掉了自己租的房子，带着乐乐一起搬去了董浩宇的出租屋。
半年后的一天，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女儿喜喜出生后，她逐渐意识到，她和董浩宇的关系怕也是到了尽头，毕竟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要结婚的事。她拐弯抹角地问起来，他总是打哈哈，有一次还怪笑着问她：“你不是都结过一次婚了吗？怎么，还没结够啊。”
她恼了，问：“总不能让喜喜成为私生子吧。”
“什么私生子，说的那么难听。咱们是正常恋爱正常生的孩子，又不是出轨搞破鞋，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他光着膀子侧身坐在床沿，不看她，摸了摸后脑勺说：“现在法律都规定了，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利和待遇，所以如果你想要为了孩子结婚，真的没那个必要。”斜着眼瞥了一眼她，又说：“如果是为了留住我，那就更没必要了，你好好想想，你留住乐乐他爸了吗？”
赵怡然一时语塞。董浩宇趁着她发愣的时候，站起来走了。闷热不透风的房间里，只有睡着的喜喜陪着她。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忍着剖腹产刀口的疼，她挣扎着起来，慢慢地挪到客厅，乐乐正目不转睛地在看动画片。赵怡然温柔地问：“董叔叔呢？”
“去上班了。”乐乐头也不回地说：“妈妈我饿了。”
她又一点一点地挪到厨房里，去给乐乐下挂面。心底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往上涌，她知道董浩宇今天休息。也就是说，他宁肯找借口躲出去，也不愿意在家照顾她，照顾乐乐和喜喜。但她知道自己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去闹。只能默默地按下这股情绪，在心底祈祷，希望一切都会好。
可事与愿违，几个月后董浩宇还是提出分手。为了显得不那么恩断义绝，他说自己搬出去，赵怡然和孩子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已经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喜喜的抚养费他会按月转。
赵怡然记得董浩宇提着行李离开的那天，下了暴雨，虽然还是白天，可暗得要命。怀里的喜喜被劈过来的雷声惊醒，放声大哭。乐乐也放下手里的小车，凑过来靠在她的身上。她安抚着两个孩子，有泪涌出眼眶。
董浩宇没有骗她，他提分手的时候开门见山地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要比赵怡然的条件好，人家也知道自己有一个还是婴孩的女儿，但是不介意，毕竟两个人只是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想着要天长地久要结婚什么的，说白了，不过就是疲倦孤独的旅人姐姐累了，需要他陪着走一段路而已。而至少在两个人同路的时间里，姐姐能帮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都是自私的。”董浩宇说，“我承认我自私，不过，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我也很累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怡然在苦笑里闭上眼睛，自从喜喜出生，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应该是更有资格喊累的那一个。
睁开眼，董浩宇已经站在了门口，两个行李箱一左一右，护法般忠心耿耿。他是从小地方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唯一拥有的资本除了那张会嘘寒问暖的嘴之外，就是他这副年轻的皮囊了。赵怡然看着曾经蛊惑过自己的那副皮囊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暴雨将至的黑暗里，内心怅然。
怎么总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似乎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自己总是被人抛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工作了，自由的生活还没过多少年，又被父母逼着结婚。孩子生出来了，前夫却欠了网贷，窟窿越来越大，她只能带着孩子离开，抚养费什么的想都不敢想，只求债主追债的时候别牵连到她和儿子。
为了生活，她向父母求救，毕竟当初自己结婚，家里也收了不少的彩礼。可爸爸对她没有好脸，说你自己的日子过不好，现在离婚了又回来拖累家里人。她哭着问：“他赌博啊，还对我动过手，赌博又家暴，我不离婚能怎么办？”
父母不吭气了。她说希望父母能给她一点钱让她安排好生活，可父亲说没钱。她哭着问：“那嫁我时收的彩礼钱呢，十八万八？”她冷笑着，“你们有钱给我弟买房，没钱给我一两万让我把自己安顿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真的是可以！”
爸爸气得拍了桌子：“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如果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精神不空虚了，各方面都满意了，他还会动手？还会去赌？人家别人怎么不离婚？这事你怪不了别人！”
她崩溃地哭了出来，她爸皱着眉头，在她的哭声里烦躁地离开了。
后来，她妈偷偷转给她五千块钱，说：“你别怪你爸，他就是嘴臭，心里不坏的。他也心疼你，着急的很，嘴里都长泡了。”赵怡然握着手机落泪，不是感动，而是委屈和恶心。屏幕上又多出来一句话：“你也别说什么我们偏心的话，你弟弟是男的，你是女的，现在男多女少。女的好找对象，男的不好找。你要不然就趁着自己年轻，再找个靠得住的男人，能挣钱的，有车有房的，到时候你不什么都有了？”
她哑然失笑，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不是瞧不起她，那怎么会说出那么多侮辱她的话，可如果他们对她没有信心，又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有钱的，愿意给自己买房买车的人会看上她？
可她也是真的孤单。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母不怎么爱她。网上都说要做大女主，要斩断儿女情长，要专心搞事业搞钱，要视男人视爱情如粪土，她也想这么做，可同时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别人对她好。不用太好，就是陪着自己，偶尔夸夸自己，自己需要诉苦的时候能带着共情的表情认真听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罢了。董浩宇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碰巧他是个男人。男人女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相濡以沫的假象一旦滋生出来，女人就容易放松警惕，就觉得那是爱情，就容易付出一切，更容易忘记，分手的时候，女方通常都是要付出更大代价的那一个。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董浩宇厌倦了，走了，而需要自己拖着虚弱变形的身体去全权负责的生命却又多了一个。她低头望了一下怀里的喜喜。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她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满心热诚地就投奔着自己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还有乐乐。她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
天越来越阴沉，白色闪电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现，像触目惊心的裂痕，也像灵感乍现的音符。雷声和大雨就像是有谁在咆哮着撕开旧伤口，伤口裂开了，黑色的雨倾泻而出，世界在悲壮的音乐里啼血哭诉。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们曾经一起躲在停了电的黑暗的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观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静，雨水的气味扑进窗户里，少女潘付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往事犹在眼前。她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时般同样的孤单。她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付培瑶第一次跟潘卓提出离婚的时候，潘付薇大概五岁。等到真正离掉的时候，潘付薇已经八岁了。一拿到离婚证，付培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晴路。付登峰和刘秀兰倒是有那么几次在过年的时候去看过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一楼，拉上窗帘，也不开电视。邻居们看见屋里黑漆漆的，都以为没人，可偶尔传来的刘秀兰的咳嗽声，又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老两口一直都在家。
“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你说他们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院子里有人议论。潘付薇背着书包经过他们，听闲话的赶紧碰了一下说闲话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说了。
“哟，看这娃这脸，得是她达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刚走过去，就有人忍不住说。
“你看错了吧。”
“哪看错了，脖子那青了一块。”
“这娃学习好像不行。”
“看样子是没遗传她妈呀，长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脑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着脸的潘卓突然出现，在潘付薇后面进了院。说话的人赶紧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离了婚以后的潘卓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一直没有再婚，别人给他介绍，他非但不同意，反而骂人。骂出来的话还很难听。被骂的人体谅他被甩后心情不好，再一个也是看着他老爹潘守标的面子，才不想跟他计较，只是纷纷和潘家断了来往。大院里上了年纪的人望着他阴郁邋遢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说起来，当年还是付培瑶非要跟他结婚的呢。
潘卓和付培瑶是发小，潘卓他爸和付培瑶她妈是一个单位的，搬进这单元楼里以后，也是楼上楼下地住着，俩人算是知根知底。潘卓学习没有付培瑶好，他经常跑到一楼去问付登峰不会做的题，付登峰数学和物理还可以，英语和生物就差一点了。可付培瑶是全才，有的时候潘卓脑子然住了，付登峰都给他讲不明白的题，付培瑶却能让他明白。潘卓应该就是因为付培瑶的聪明，而喜欢上了她。可后来，他上了北晴路中学，付培瑶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北姜一中的校长直接过来挖走了人。
高中三年，课业繁重，又不是同一个学校，俩人接触不多，最多就是年节或者周末，偶尔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碰见，聊上几句。高考成绩公布后，潘卓挨了潘守标的一顿训，又被张祖芬使唤着去到院门口的豆腐摊上买点豆腐。他下楼，发现楼洞口那停着两辆车，上面下来几个人，又是举着话筒又是扛摄像机的，一个个的都往付家冲。楼道门口还有前一天放鞭炮留下来的没扫净的红色碎屑。
潘卓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成为全省理科第一的付培瑶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失落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正式的，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潘卓勉强考上了一个大专，大学期间潘卓只见过付培瑶两回，还都是在过年的时候，俩人在院儿里迎面碰见，点头致意。大三大四的寒假，付培瑶代表学校去了国外参加交流活动，压根就没有回北姜。那个时候潘卓在大学里也交了女朋友，恋爱虽然没有影视剧和小说里形容的那么轰轰烈烈至死不渝，但也算甜蜜愉快，日子匆匆而过，毕业的时候，他和女朋友都不想迁就对方，也不愿异地，所以和平分手。
潘卓回北姜工作，几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焦雯琳的姑娘。介绍人是潘卓单位的一个大姐，她和焦雯琳的舅舅家住对门。那些日子焦雯琳的姥姥身体不好，她赶过来看望陪护，就住在她舅家。潘卓和焦雯琳见了一面，感觉还不错。就在俩人准备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潘卓收到了一封来自付培瑶的信。
具体那封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潘卓迅速和焦雯琳断了联系。半年后，付培瑶回北姜。付家和潘家两家人聚在一起，商定了婚事。结婚一年后，潘付薇出生。
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潘卓和付培瑶的事是北晴路八十四号院里的佳话。现在，则成了街坊们只能在背后偷偷议论的事。
有人说：“如果换了我，我也生气。当初和别人谈得好好的，你跑过来，非要和我结婚，结果娃也生了，你却说不能被家庭所拖累，要去追梦，要去国外留学，读博士，读博士后。就是不安分，野心太大。”
“你说付培瑶是不是嫌弃潘卓挣得不够多啊？”
“现在是不行了，没离婚那会他们单位好像效益还可以，一个月也不少挣，但就算现在挣不下钱了，潘守标他们老两口怎么着也给他留了不少钱吧，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
“其实我觉得他俩过不下去那是迟早的事，你想人家付培瑶是啥水平，人家重点大学研究生，你想平常跟她打交道的都是些啥人？肯定不是教授就是博士的，潘卓能跟人家有啥共同语言？那肯定就是说一些童年趣事，等到这些翻来覆去地说完，也就没有新东西说了……”
“那就还是付培瑶不对啊，你当初可非要死乞白赖地跟潘卓结婚干啥？”
“那也得是潘卓自己乐意的，他自己不同意，付培瑶难道能去抢亲吗？”
“那话也不能这么说……哟，付师回来了。”付登峰提着大葱进了院儿，几个人赶紧不吭气了。
付登峰挤出一个笑，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跟前过去。
其实光是看到那些人脸上没来得及收净的表情，他也可以猜到他们议论的内容。他劝过付培瑶，说：“娃呀，只要不离婚，怎么都成。”
可付培瑶说：“爸，当初你和我妈催我结婚，也说过这样的话吧，说只要我结婚，那怎么都成。现在我也结婚了，也生下娃了，你们交给我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我也只活一次，我也有自己交给自己的必须去完成的任务，如果我不能跟随我的心去做这些，那我将死不瞑目。”
“啥任务？”付登峰盯着表情坚毅的付培瑶问，“又是去搞科研？搞科研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也不少，可你们一家三口，少了你就散了。”
“可我没了我，还剩什么？”眼泪从付培瑶的眼眶里落下，“早知道我就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她喃喃地说。付培瑶几乎从来没有在她的父母面前哭过，付登峰见她落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
付培瑶抹去眼泪：“爸，这个婚我是肯定要离的。你如果心疼我，想帮我，为我好，就不要拦着我，你去帮我多关心关心小薇吧。反正我总是要对不起一些人的，不结婚，我对不起你和我妈，不离婚我对不起我自己，离婚又对不起潘卓和小薇。”
后来的离婚果然闹得很难看。付家和潘家也从那一刻开始正式决裂。付培瑶离婚的第一个春节，付登峰和刘秀兰没有置办任何年货。没贴春联，没放鞭炮，倒是给潘付薇包了一个大红包，等着娃来拜年的时候给她。但是娃一直没来。刘秀兰和了面，拌了馅，老两口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包了点饺子，这就算过年。
想起几年前的这个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包饺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样子，付登峰觉得一阵心酸，但再仔细想想，那个时候付培瑶脸上的笑意里已经带着些许勉强。想必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
潘付薇十岁那年，付培瑶出钱给父母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小高层。房子装修完，通完风透完气，过了有大半年了，刘秀兰还是不想搬。她说在北晴路这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付登峰知道，老太太不愿意搬是为了潘付薇。
他劝她：“咱俩在这才是连累娃祸害娃呢。”
刘秀兰在他无奈的话里抹了一把泪。她知道，自从付培瑶离开，潘卓就不再允许潘付薇来一楼玩了，哪怕就是迎面遇见，潘付薇如果叫他们一声姥姥姥爷，或者正眼看上他们一眼，那孩子回去就得遭殃。轻则抄三字经，抄错一个字打一次手。重则跪搓板，跪的时间按小时算。楼里的人都听过潘付薇的哭声，也有看不过眼的，去敲门，隔着门劝潘卓，说：“碎娃一点点大，有什么不对的，你好好给娃说，不要动手。”
潘卓从不应门。渐渐的，潘付薇也不再哭了。倒不是她不伤心不难过了，只是她已经摸清了生活的规律，她强迫自己忘记关于母亲付培瑶的一切，在喜怒无常的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但她越长越像母亲的脸，还是会时不时地引起父亲莫名其妙的怒火。
付登峰找他谈过，但效果不佳。问他为什么要折腾娃，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去问付培瑶。”付登峰想给潘付薇钱，又不想背着潘卓，就直接把钱给潘卓，说：“这是给娃的钱。”
潘卓不接，眼皮还是垂着，说：“你给娃给啥钱？人家付培瑶每个月都给卡里打着钱呢。”
付登峰说：“拿着给娃买身衣服，买双鞋，看娃喜欢啥给娃买点。”
潘卓还是阴阳怪气：“你给娃花啥钱？”
一直忍着的付登峰有点生气了，他硬把钱塞过去：“我是娃她姥爷，我咋不能给我娃花钱？”
潘卓一个闪身，原本被按进他怀里的几张钱落叶一样落到了楼道里。潘卓说：“娃姓潘，住在潘家。她不缺吃也不缺穿。”说完就转身上楼离开。
付登峰很伤心。因为刘秀兰第二天从李改霞那听说，说晚上好像又听见小薇在哭。
付登峰心里一沉，小薇已经有日子没哭了，是不是昨天自己要给娃钱的举动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潘卓。他又气又急，一夜没睡。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想说。面谈效果不好，老付找出老花镜，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信，整整写了三页，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在信的结尾向潘卓这个前任女婿道歉，他写：“
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也请你别发在小薇的身上
。”
老付把那封信别在潘家的防盗门上。他不确定潘卓有没有认真看完那封信。但几天之后，他在自家的防盗门上发现了一张潘付薇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
“姥爷，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妈妈不要我了，现在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希望你别为难他。”
付登峰握着那张字条木然地在沙发里坐了很久，刘秀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字条拿给她看。他说：“老婆子，咱还是搬吧。”
搬到高新区后，付登峰并没有彻底放弃和潘付薇联系这件事。他经常会乔装打扮一番，他顶着新买来的假发套，又戴上一副茶色眼镜，然后等在潘付薇放学的必经之路上，等到潘付薇路过，他就从树后面出来叫住她，然后把吃的和钱塞给她。
那些零食潘付薇基本上都会拉着娄嫣和她一起当场吃完，至于钱，她也不敢带回家，因为潘卓每天都会翻她的书包看她有没有背着自己和付培瑶通信。付登峰给她的钱，都由娄嫣帮她保管。娄嫣的大姨虽然管她很严，但还没有到要搜身的地步。
付登峰没能活进新世纪。他在从高新区来北晴路的途中遭遇车祸，一起被撞飞的，还有一大袋子零食。潘卓还不算完全无情无义，他领着潘付薇来了追悼会，刘秀兰抱着孩子放声大哭。潘卓和付培瑶的脸上都挂着泪，但是相顾无言。
办完丧事后，刘秀兰跟着付培瑶去了外地。潘家付家的两对老人，现在都不在北晴路了。
说起来，潘卓觉得，双方的老人也是他们悲剧婚姻的一部分。说要结婚的时候，双方老人都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就为了给这小家庭添砖加瓦。后来，闹离婚的时候动静太大，把原本心脏就不好的张祖芬给急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结果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老伴走了以后，潘守标直接回了老家的老房子，再也不愿意管潘卓的事，北晴路的房子就留给了潘卓父女住。
而潘卓就像被卡住了一样，一方面极力想如剜腐肉一样地，把付培瑶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来，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地去关注她的事。她回国了，她进了顶尖的科研机构上班，她还被聘用去当博导，她新发表的论文在国际上得了奖……
他气得浑身发抖，她越是成功，他就越觉得自己被亏欠。

第三章 象.1
王舒羽不常回家。虽然自己住的地方离家就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她每年回去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自从去年家里的老狗大黄去世了以后，妈妈就一直是自己住。倒也没闲着，妈妈养花，追剧，跟着B站上的视频学外语，风湿不是特别严重的时候，还会画画国画，练练毛笔字。
从王舒羽很小开始，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妈妈和大黄。后来，她上大学离开了家，几年后，大黄也寿终正寝了。亲人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的，所以妈妈也在逐渐萧瑟的空气里慢慢熟悉了孤独。
王舒羽对父亲的印象很淡。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她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几乎见不到父亲。
妈妈跟她说过，离婚的时候本来两个孩子她都想要，可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跟着来抢人，说小的那个留给你可以，男孩他们得带走。
她势单力薄，十岁的哥哥就这样被带到那边。不过还好，总归还是在一个城市生活。哥哥大了一点后，经常在周末自己偷偷骑自行车来这边看妈妈和王舒羽。平日里的妈妈是个挺乐天派的人，笑点很低，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能笑上半天。但每次哥哥要走的时候，她的脸又会难过地皱起来。
每次看见妈妈这样，哥哥就说，“妈，没事，我下次还来。而且日子过得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十八了，到时候，我想去哪就去哪，跟谁也是我自己说了算，那个时候咱们仨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推着二八自行车，走出去一段了，又想起了什么，把车立住，走回来，在王舒羽的跟前弯下腰，从兜里掏出奶糖给她，“妹儿，吃糖。”他说，“给你猜个谜语，什么东西，有的越多，你能看见的越少？”王舒羽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急，慢慢想，下次哥哥来了再告诉你答案。”他笑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舒羽记得哥哥笑起来的样子，跟妈妈很像。她站在妈妈旁边，依依不舍地对着离开的哥哥的背影摆摆手。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做好了饭，王舒羽放下背包，洗了手，和母亲围着餐桌坐下。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年代剧，好笑的部分逗的妈妈笑出了声。有的时候，看妈妈这样，王舒羽会有点恍惚，觉得妈妈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哥哥。但深想一下也明白，也许妈妈只得这样过日子，要大口吃饭，要经常笑。如果不这样，她也许也撑不到现在。
趁着播广告的时间，王舒羽开了口，“妈，我找到了那个笔友。”
“什么啊？”妈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就是那个当时跟哥哥通信的笔友。”
妈妈愣了一下，差点噎住，然后吃惊地盯着她。
“我本来想等事情查的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她说，“前段时间那个被执行死刑的纵火犯潘付薇，你知道吗？她就是那个小薇。”
妈妈赶紧喝了一口水，捶了捶胸口。然后又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是怎么查到的？”
“也是巧合吧。当时刷到那个新闻，我也觉得说不定就是同名同姓。但是还是留了个心眼，觉得怎么这么巧，都叫潘付薇，又碰巧都是北姜的。”
妈妈点点头。
其实两年前纵火案刚一发生的时候，看到新闻的王舒羽就有过这样的疑惑，但是当时她还没有去庞姐的公司上班，媒体上关于潘付薇身世的报道也非常有限。潘付薇在看守所，王舒羽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取得联系，就连想要找到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渠道。倒是在潘付薇被执行了死刑以后，在媒体复盘潘付薇的成长经历时，提到了她自小父母离异。这又和王舒羽印象里对上了一条。托了庞姐的福，她找到北晴路，这才见到了当年的娄嫣。
“这个潘付薇当年只是帮人代收信，哥哥一开始的笔友叫娄嫣，她当时和潘付薇是朋友。后来，事情出了以后，她也把名字改了，现在也不叫娄嫣了。”
“你见着她了？”妈妈问，“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只见了一次，没有聊太久，她就说她得回家去顾孩子。事情过去挺久了，有很多东西她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王舒羽说，“我跟她约好了，这几天还要再见一下。”
“那她知道你是谁吗？”妈妈问，“我是说，你和你哥的关系。”
王舒羽摇摇头，“我暂时还不准备告诉她，省的节外生枝。”
“那你准备还问她什么？”
“哥哥当年不是去北姜跟她见过一面吗？”王舒羽说，“我就想知道当时的情况，还有当时她和哥哥通信，哥哥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寻求肯定一样地看着妈妈，“多知道一点，总是好事吧。”
妈妈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饭吧。该凉了。”
王舒羽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元旦前一天的夜里，哥哥突然带了一个女孩来家里，说是他的朋友。她说女孩家在外地，趁着过节来这边玩两天。他不敢把女孩安置在爸爸家或者奶奶家，怕被骂，只能先来这里。妈妈虽有微词，但哥哥不常回来，而且又是过节，更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训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在那个跟哥哥一起来的姑娘很有礼貌，妈妈做饭的时候会去帮忙，吃完饭还会主动收拾桌子和碗筷。晚上，哥哥睡沙发，王舒羽和那个女孩还有妈妈就一起睡在里屋的大床上。
元旦过完的第二天，俩人离开，出门的时候哥哥说要送那女孩去车站，可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用公用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说会直接回奶奶家。
妈妈在电话问他那个女孩到底是干嘛的，哥哥说以后会跟她解释。
妈妈又问：“怎么大过节的突然跑过来，你爸那边怎么办？”
哥哥笑着说：“怎么，你不喜欢我陪你过元旦啊？”又说，“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找了个对象，我不喜欢。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跑了。”
妈说：“那你过来找我你爸知道不？”
哥哥说：“他应该能猜到。”
妈妈又嘱咐他，“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说，再过两个礼拜你就该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别忘了过来，我做好长寿面等你。”
哥哥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可却等来了警察。
离哥哥离开也就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片警带着外地口音的警察找来家里，问起关于哥哥和那个女孩的事，话说到一半，久久未曾露过面的爸爸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就扇了妈妈一个耳光。
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乱不堪的，她缩在墙角里，惊恐又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妈妈那惊讶又悲痛的神情。
妈妈捂着被爸爸扇肿的脸，嘴一直张开，身边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着还想再扑过来的爸爸，妈妈只是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听清楚了爸爸哭嚎着说出来的话时，才终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王新丽！你这个丧门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着，“辉辉偷偷来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这里住也就算了，人还没留住，还让他跑了，你说你能干啥？辉辉死了！辉辉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团，挡在他的脸面前，像是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见到相框里父亲的遗像，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原来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去外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王舒羽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妈妈谈起了关于哥哥严智辉的事，关于离婚的事。妈妈说，离婚是因为她听信了别人的话，没商量好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炒股，结果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怎么样都不肯原谅我，非要离婚不可。其实当初他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们也过得挺好。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当个体户，挣了点钱，就狂起来了，在家里像指挥仆人一样地指挥我。所有的事，无论大小，我都只能听他的，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能有，否则他就要拍桌子骂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证明给他看。也是太莽撞，运气也太差。把他辛苦倒腾买卖挣来的钱算是都给赔进去了。”
离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为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一日三餐，也没有钱给他，所以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了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总是少了一些底气。
“他带那女孩子来，我也生气，觉得怎么这么早就谈恋爱，还带人回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一样么！我当时想细问你哥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不想当着那女孩的面子让你哥下不来台。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谈恋爱，也许真的就像是你哥说的那样，就是普通的朋友。”妈妈深深地叹气，“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问。
“她说她叫小薇。她白白净净，挺有礼貌的，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自杀。至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确定的说法，仅仅是猜测，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样活够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欢大海，爸爸以前也总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要去云昌那边做生意赚大钱。可这个说法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却没死，她手上腿上的绳子又是谁绑的？
第二种说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杀的。他出于某种阴暗的目的，带着小薇去了云昌，绑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逃了出来，他回来后发现小薇逃走，自知难逃追责无法面对，于是选择跳海自杀。
从日后的反应来看，王舒羽觉得，他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种说法的。恐怕就连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强强地熬着，等着警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什么也没等来。
妈妈倒是去找过警察，她带着王舒羽去过几次云昌，可每次去，结果都一样，人家警察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当年绑住小薇的绳子又被他们送去做了检验，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和血迹，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手套。他们说，除非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法重启调查。
妈妈还想去北姜，去找找那个小薇。可是警方拒绝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没辙的她跑到爸爸那边，想向他要一封笔友寄给哥哥的信。她说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过去。可爸爸不给，他气鼓鼓地说，信早就都交给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说：“你现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当初逞能赔光了钱，我现在早就送辉辉去国外上学了。大小伙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进门，你也不问清楚，还让人留宿，走的时候也就那么让人走了。你咋这么伟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哥哥不想活了，还是哥哥是居心叵测又畏罪自杀的坏人，哪一种里都有他作为父亲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想面对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妈妈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没有力气动手了，嘴却是越来越毒。被他骂哭的妈妈独自坐车去了北姜，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也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过来住了。
鼻子一酸，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被她快速地抹去。一下车，她就四处打听一个叫潘付薇的女孩的消息。可北姜这么大，她像无头苍蝇乱撞一样的找法自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疲惫不堪地回到祥安。夜已经很深了，被她独自留在家的王舒羽却还没有睡踏实。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脸。王舒羽突然醒了，黑暗里，她感受着妈妈的气息，然后说：“妈妈，哥哥不是自杀的。”妈妈吓了一跳。王舒羽坐起来，“他不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九岁半的王舒羽说。她的心里无比笃定，只是，她还不能说出为什么。
和赵怡然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她的家里。本来王舒羽提议要不然找一家离赵怡然近的咖啡馆或者茶馆什么的，但被赵怡然婉拒。她挺坦然，说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看孩子，出门带着孩子不方便，又不能把小孩子放在家里不管，所以要见面只能去她家。王舒羽同意了。
过去的时候，王舒羽在路上买了点水果和酸奶，她没有养过孩子，但觉得这些东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
进门的时候小一点的孩子睡着了，大一点的男孩正自己玩玩具。王舒羽客气地夸了孩子几句，就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想问问你那个笔友的事，你说他来北姜见过你一面？”王舒羽问，“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吗？”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挺腼腆的，不怎么爱说话。”赵怡然说，”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那他当时来北姜找你，是他先提出来的，还是你先提出来的？”
“是他。”赵怡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当时挺自卑的，看到他在信里说要过来找我，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和紧张。我还跟潘付薇开玩笑说，要不然你替我去见面算了。”
“那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肯定是没同意，她胆子那么小，就连陪我去都不敢。”
“她一直都是个胆子小的人吗？”
“其实如果不是她那个家庭环境，我觉得她倒也会是一个开朗的人。她给我讲过她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她父母没有离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天天能见到，那会她过得挺开心的。后来她爸的性格越来越怪，她胆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小。”
“她胆子小，怎么当时还敢跟严智辉跑去外地？”
赵怡然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潘付薇从云昌回北姜以后，没有再回学校去吗？”
赵怡然摇摇头，“她爸直接给她办的转学，即使不转学，回学校也至少得被记大过。我当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问她，有好几次都走到她们院儿门口了，但就是没进去。”
“为啥没去呢？”
“心里害怕吧。当时学校里传她的事传的邪乎的很。我虽然不信她会杀人，但她受伤是事实，我觉得我有连带责任，毕竟如果当初我不交笔友，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我那会太小了，也是不敢面对吧。”
“所以你也不太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决定和严智辉一起跑的，对吗？”
赵怡然点点头。
在一边玩的男孩应该是有点困了，他揉揉眼睛，跑过来钻进赵怡然的怀里。
“你先坐。”赵怡然说，“我去哄孩子睡觉，待会过来。”
王舒羽说好。
赵怡然领着男孩进了里屋。王舒羽这才逮到机会好好地望一望这间公寓。地方不算大，有点乱但是还算干净。王舒羽想起了自己和母亲，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们也是这样，在面积不大，装潢简朴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的。
“你觉得你的那个笔友是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的接近你吗？”赵怡然回来后，王舒羽问。
“大概率是。那男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想把潘付薇卖了还是杀了，不瞒你说，我都后怕过，如果当时跟着他跑的人是我，那说不定我也活不成了。”
“可他那会不也就十六七岁吗？也是个半大小子，他就算真是想卖了潘付薇，就凭他自己，应该也没这个能力吧。他上哪儿卖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十六七岁也不小了，少管所里十六七岁杀人抢劫的也不少吧？”赵怡然说，“诶，你好像对这个人挺感兴趣的。”
“是啊。”王舒羽说，“潘付薇如果当初没有和这个人跑去外地出了事，那她就不用转学，不用脱离她熟悉的环境，你们大概率会一直当朋友，我看过别的媒体对她的采访，她提到过很多次，说自己没有什么朋友，总是孤身一人，有心事也没有办法跟人说。所以这件事算是一个转折。”
“这确实是。”赵怡然叹了口气，“她刚回北姜的时候就病了一场住了院。我大姨带着我去医院里看了她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短短半个月，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当时她爸在跟前站着，我也不好问她什么，就说了些什么祝她早日康复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她会很快回学校上课。没想到她再也没来，有些话我也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如果她现在还在，你还能见到她的话，你想问她什么？”
赵怡然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有太多事想问了，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最想问的，恐怕还是为什么吧，到底为什么要去放火，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的，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潘付薇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法制节目去看守所里采访的时候，她低着头，喃喃地说，“就是心里有气，想撒出来，没想那么多。”
“她出事以后，我们以前的同学聊起她来都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可怜她的人觉得她从小父母离异，她妈不管她，她爸对她又不好，后面她又在社会上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所以成了个变态，觉得她可恨的人觉得，那天底下父母离异的家庭多了去了，经历挫折的人也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到外面去杀人放火。”
“那你呢，你现在想起潘付薇，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王舒羽问。
“一半一半吧。追忆往事的时候总能想起她，但看新闻里的那个她又觉得很陌生。尤其想到被她害死的那些人……”赵怡然叹了口气，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问：“你这篇文章，发之前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王舒羽点点头，又问，“那在你知道了潘付薇的结局之后，你再回想一下当初她刚从云昌回来时的状态，你觉得她有可能跟那个笔友的死有关吗？”
“你是说，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她杀的？”赵怡然问，又说，“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如果有警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查清楚了，就是潘付薇干的，我估计也不会太震惊吧。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里屋传出小孩子的哭声，应该是小的那个睡醒了。小的一哭，大的那个也跟着醒了。一时间赵怡然忙做一团。王舒羽知道今天的见面也就差不多了。她心里有点失望，赵怡然其实没有讲多少关于哥哥的事，而且在她的心里，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哥哥是个居心叵测的坏人。
她跟赵怡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不打扰了。赵怡然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追出来跟她说再见，又说：“我朋友圈里的那些日用品和护肤品，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我下单，都有优惠的。”
王舒羽说：“好，有需要的话一定买。”
赵怡然又说：“谢谢你带来的酸奶和水果。”
王舒羽说：“不客气。”
挂在赵怡然身上的那个小男孩礼貌地跟王舒羽摆了摆手，说：“阿姨再见。”
王舒羽出门了。手机上有庞姐发来的消息，问她采访赵怡然的情况和写作进度。写杜晓婷的那篇文章数据不错，涨了不少粉，连带着最近这一场直播的成绩也好了一点，这让庞姐对关于潘付薇的这篇文又有了不少信心和期待。在庞姐的公司里，王舒羽属于实干型，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有点倔，但工作能力强，所以挺受庞姐器重。
王舒羽回了微信，说采访进行得还行，还在搜集素材。按下发送键，王舒羽觉得有点骑虎难下了，她的确是想写篇关于潘付薇的深度报道，但更深邃隐晦的原因，还是想借此弄清楚哥哥的死亡之谜。她一直相信，哥哥是不会自杀的。如果不是自杀，那死因就只有其他两种，要不然是他杀，要不然是意外。如果是他杀，按照警察的说法，当时潘付薇没有作案的时间，那害死哥哥的人又会是谁？
回到家，王舒羽在书桌前坐好，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哥哥充满爱意的笑脸在自己的眼前闪现。自己那个时候太小了，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真假善恶，无非就是谁对自己好，就觉得谁是好人罢了。
也许，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王舒羽丧气地想，哥哥的自杀的确不是他因为厌世而提前规划好的，而是如警方暗示的那样，他抱着某种邪恶的目的，带潘付薇去了云昌，在执行计划时因为某些原因出了差错，还是少年的他无法面对将要到来的后果，所以选择了轻生。
可他死后却没有一了百了，他的死对关心他的人来说是场天崩地裂的地震，而漫长的余震则波及到了潘付薇那里，如果离家出走跑去云昌是潘付薇人生崩坏的开始，那若干年后，潘付薇点燃的那把火里，是不是也有哥哥的一份？
可王舒羽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如此笃信的原因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妈妈都没有。她不能说，因为即使说出来，妈妈要不然不会信，要不然就觉得，王舒羽受这件事困扰太深，怕是已经患上了某种精神类的疾病。
那个原因来自哥哥给她出的一个谜语。元旦的时候见到哥哥时，哥哥问她上次出的谜语猜出来了没？王舒羽摇头，“什么东西越多，你看到的反而越少。哥哥，到底是啥呀？”
他说，“是雾。”见王舒羽笑了，他又说，“我再给你出一个啊，这回是个脑筋急转弯，你好好想，然后下次来你告诉我答案。”
王舒羽点点头。
哥哥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
王舒羽一直没有想到该怎样回答。自然，她也没有等来哥哥的答案。哥哥死后，除了害怕和伤心，她的心里还一直怀有再也没法获知谜底的遗憾。只是这份遗憾，对比起哥哥谜一般的身亡带给妈妈的打击和痛苦来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死讯传来没有多久就是农历新年，可她们没有任何庆祝的心情，家里没有打扫，没有置办年货，没有贴对联放鞭炮，只要妈妈在家，就只是默默地哭。王舒羽看着妈妈那样，心里既担心又害怕，她不敢去打扰妈妈，就自己搬了小凳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里载歌载舞的热闹，内心没有一丝一毫被感染，直到两个著名笑星登场表演小品，其中的一个问另外一个，“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对方没有回答，她又自己回答，“三步，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大象装进去，第三步，把冰箱门带上。”
电视里的观众都跟着演员一起笑了，王舒羽没笑，她想到了哥哥，想起他也给自己出同样的题目时脸上的笑容，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哭了，擦掉眼泪以后又觉得怎么这么巧，怎么电视里的人也知道哥哥的这个笑话。当时还有一些别的情绪隐藏在她的心中，让她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年幼的她尚且分辨不出，像是一块躺在河底的石头，被盖在湍急流动的水面下，就在那里，却很难在一时之间辨清它的面目。
直到王舒羽再大一点，她才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不安是什么。为了印证她心底的疑问，她几乎在每个可能的机会里都会跟人说起那个脑筋急转弯。然后所有被问到且表示以前就听过的人都说，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脑筋急转弯就是从那一年的那个春晚小品上。
她自己也在网上查，能查到的内容里都表示，那个脑筋急转弯最早就是来自那个小品。虽然也有人说不排除那原本是个外国笑话，而且原本也许不是大象而是什么别的动物，后来被小品的创作者借鉴选用，但即使是那样，王舒羽也并不认为当年的哥哥有能力接触到外国笑话，更别提那么巧的把别的动物也改成大象了。
那这就有个问题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而那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首播日期是二零零零年的二月四日。那哥哥是从哪里听说那个脑筋急转弯的？
时不时的，她就会考虑这个问题。可越想自己也跟着越迷惑。
有什么地方不对。
离开赵怡然家，她决定先回一趟自己住的地方取点东西再回公司。刚走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街，有个留着平头的男人突然从街角边闪出来，“您好。”那男人礼貌地跟王舒羽打招呼，“请问，您是不是王舒羽？”
王舒羽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在脑中迅速搜索，她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是王舒羽。”她有点犹豫地问，“请问您是？”
“您在写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对吗？”他笑着问。
王舒羽吃了一惊，觉得眼前的男人八成是潘付薇以前在北晴路的街坊，毕竟自己曾经去那边打听过，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附近的。就算是面馆的老板娘和赵怡然，都只是有自己的微信，不知道自己的住址，而自己的朋友圈里通常都是只转发工作内容，没透露过任何私人信息。
王舒羽有点紧张，她问：“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了，左脸上的黑痣跟着笑肌一起浮了上来，“你的哥哥是严智辉，对不对？”
“您认识我哥？”王舒羽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人一番，“您到底是谁啊？”看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哥哥的同学。哥哥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以哥哥旧友的身份来家里看过她和妈妈。
那既知道自己和严智辉的关系，又知道自己住址的，还能是谁？难不成是警察？王舒羽想，这人的普通话里带着点祥安口音，应该不会是云昌那边的警察。
不过即便他是警察，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准备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
“我姓杨。”那人对着王舒羽笑了笑，“我确实认识你哥。对他的事，我了解一点。”
“那您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看来您有不少问题，我呢，也有很多事想跟您说。”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吃店，“站在这说不方便，咱们去那说。”话落他径直离开，过了马路。
王舒羽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实在好奇，只能跟了过去。
王舒羽进店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王舒羽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正盯着窗户玻璃上他自己的反光看。王舒羽压制住心里升腾起来的怪异感觉，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
“您姓杨，那您的全名是什么？”王舒羽问。
“杨昌东。昌盛的昌，东方的东。”
“那您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王舒羽问，“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隐私，我只是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哥的事，还有我的事的。”
“我现在是自由职业。”男人笑笑，“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我这里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事，所以我想帮你。自然了，文章写好了对我来说也有好处，这算是双赢吧。”
王舒羽听得迷迷糊糊，“那您是从哪儿得知我在写这篇文章的？”
男人不说话了，服务员把男人一进店就叫的油泼面和一瓶汽水从托盘上端下来放在男人面前。男人咬了一口蒜，又一个吸溜吃进肚一大口面，发出感叹，“美得很！就是这个味儿，我想死这个味儿了。”他问，“你饿吗？要不要也来点？”
王舒羽摇摇头，“你刚才说，你认识我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在哪儿认识的？”
“他上学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男人说，“我以前也是那个中学的。”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王舒羽戒备地看着他，“还有，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写什么的？”
“你别急，我真的不是坏人。好端端的，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男人喝下一口汽水，“时间有限，我保证，这些我都会跟你讲，只是现在我得先跟你说点别的，否则我今天就算浪费了一次机会，白来了。”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瑾泉。”男人说。
那还真的有点远，王舒羽在心里想。“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那个写法不行。”男人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捋一遍潘付薇的成长轨迹，不管是按照从她出生到幼年童年再到少年成年这样的顺序，或者按照案发时间一步一步往后倒推这样的倒叙，反正最后一定是要把她的犯罪追根溯源到她的个人经历和原生家庭上去，但是像这种写法的文章已经太多了，很难出新，你自己肯定也知道。”
王舒羽听得有点生气，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她还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但听那个男人的口气怎么感觉像是已经看过她写的文章似的。
“你如果写潘付薇的原生家庭，那一定就绕不开她的母亲付培瑶，而她也确实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只是你如果用相对指责的口吻来写，那只能是事倍功半了。而且现在网上舆论的热潮都是鼓励女性走出家庭，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付培瑶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想到后来潘付薇成了纵火犯……所以这里面这个度是很微妙的，弄不好读者就会觉得，怎么，按照你的说法，本可以成为科学家的女人就该放弃梦想，灰头土脸地在家带孩子？自然，也会有人觉得如果付培瑶不是那么急功近利，追求虚荣，能分出一点关爱给女儿，那潘付薇后面说不定也不至于堕落成那个样子，到时候网上各种骂战，那不炸了锅了。”
“有讨论度也是好事啊。”王舒羽说。
“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可过了两天就全网下架了，你们的号还差点炸了。”男人说，说完以后又像是意识到说漏嘴一样，赶紧接着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给你提点意见，这篇文章该怎么写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王舒羽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问：“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咱们现在说的是还没发生的事吧。怎么会是‘当时’？”
“口误，口误。”男人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说啊，你要想办法既要描写到位，又要规避掉风险，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你看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请讲。”
“你可以写成一个系列文章，分上中下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你从付培瑶的角度来写，侧重点就是说，一个聪明超群的女人，她为了追求梦想遇到了多少阻力，需要放弃多少东西，还要常年持之以恒地勤奋耕耘，才最终取得了一点成绩，在最后你再提，她放弃了世俗眼里女人的相夫教子的责任，在这件事上离经叛道，相应的，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潘付薇后来犯下的纵火案，她不管再成功，都多了一个一辈子都摘不掉的帽子，那就是杀人犯的母亲。”男人压低了声音，“她脸上的那道疤，就是去给人家被害者母亲家道歉的时候被人家划的。”
“什么疤？”王舒羽问。
男人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比划，“从这拉下来，一直到这，这么长一道。”在王舒羽意味深长的注视里，男人继续说，“但即使是这样，人家也没难过太长时间，很快收拾整理好心情就投入到了新的研究里去了。确实不是一般人。”男人咂咂嘴，又说，“‘她要用荣光来忘记悲伤。’你在最最后一定要写上这么一句。”
“你认识付培瑶吧。”王舒羽盯着他，“要不然你不可能知道的这么细。”她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付培瑶，能搜到的还是那唯一的一张照片，她把屏幕上的付培瑶的脸放大，再放大，可看不到什么疤。
“那是出事以前的照片了，现在不是这样了。”男人接话。
“你果然认识付培瑶。你是特意来告诉我关于她的事的吧？”王舒羽问，“付培瑶是你什么人？你俩有仇？”
“你从哪看出来我俩有仇的？我说的不都是她的好话？”
“明褒暗贬。”王舒羽说，“文字游戏您很熟悉嘛。”
“过奖了。”男人自嘲地笑笑，“这是最安全的写法。”
“那中篇和下篇呢？”王舒羽问。
“中篇写一个叫黄佳莹的女人。”
“黄佳莹？她是谁？”
“火灾里死去的孕妇。就是她妈给付培瑶的脸上划拉了一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写她？”
“她是受害者，还是孕妇。而且她和老公结婚好多年了都没有孩子，做了三次试管才好不容易怀上了这个孩子。”男人说，“这个信息好像还没有哪个媒体在文章里写过吧。”
王舒羽的心里一动。男人继续说，“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告诉你黄佳莹母亲的地址。她现在一个人住，老头去年没了。你可以去做一个采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王舒羽问，“你是自由职业，难道是自由撰稿人？还是也是自媒体的？那这些你怎么自己不写？”
“我如果有那个能力，自然也不会来找你。”
“为什么是我？”王舒羽问，“明明还有比我们更大更好的自媒体。”
“可现在想写潘付薇案的人不是你吗？况且，你觉得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严智辉的事？当然啊，除了你们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震惊，王舒羽一下子失语，想问的太多，千言万语都涌上来，她一下子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聊了这么半天，她问的已经够多了，可这个老杨却总是有所保留的样子。王舒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是怎么知道在这个时间，来这一片儿找我？还有，潘付薇案件的相关人，你好像也都认识，那你和潘付薇是什么关系？”王舒羽还是最在意这个。
男人依旧没有应她，他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放在王舒羽面前，“上面是黄妈妈的地址，你如果想采访她，可以去这里找她。”王舒羽本能地想要拿起那张纸，结果纸却被男人往回抽了一点，“地址不难记，你看一下。”
等王舒羽埋头看了一阵，男人盯着她的脸，待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记住了时，男人又把纸收回。
“那下篇呢？”王舒羽问，“上篇你让我给付培瑶唱赞歌，中篇让我描写受害者的不幸，下篇我该写什么？”
男人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点，“要写下篇，有点风险。”
“什么意思？什么风险？”
“你得去找一个叫烛心庒的地方。”
“烛心庒，这是一个地名吗？”
“是一个团体的名字。”
“团体？”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类似兴趣班之类的组织。”
“这和潘付薇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仅和潘付薇有关系，和严智辉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王舒羽追问。
这个时候，男人身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没接。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不由分说地离桌。
王舒羽掏出手机，把刚才看到的黄妈妈的地址赶紧输进备忘录里，还有那个烛心庒，她也不确定第一个字是“烛”还是“竹”，于是两个词都记了下来。
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从卫生间里出来。她坐的位置能直接看见小吃店的大门，可出店门的人里没有他。
刚才给杨昌东端面的服务员过来让王舒羽把账结一下，一碗油泼面，一瓶雪山汽水，一共是十七。王舒羽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吃饭的人去上厕所了，待会出来了他自己结。”服务员走了，又等了五分钟，又回来，王舒羽有点急了，“那麻烦你去男卫生间里叫一下他，他进去好一阵子了。”
男服务员进了厕所，半分钟以后，又出来了，“里面没人啊。”
“没人？不可能啊。”王舒羽指着那个方向，“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会不会是趁你没注意人家走了？”服务员抱怨，“这人也真是，自己吃的饭，让别人掏钱，又不是生猛海鲜，面钱自己都掏不起嘛。”
“那你们餐馆有后门没有？”王舒羽问。
“有啊，但那是要走后厨才能到的。”服务员摆摆手，“他不可能进后厨，要不然你先给他垫上，回头再让他给你还钱。”
旁边几桌的食客听见了动静已经纷纷往这边看，王舒羽不想再纠缠，扫了码付了钱。
什么人呐这是！她在心里想，简直太奇怪了。
进来这家店之前王舒羽就有一肚子疑问，现在她的疑问不减反增。她考虑片刻，还是走到了柜台那里让人帮忙叫一下老板。
老板出来以后，王舒羽说刚才和自己一起来的人好像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看一下监控，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老板虽然觉得麻烦，但更不想把警察招进店里影响生意，刚才的那个服务员也过来在帮腔：“那人哈得很，人家女娃一口饭没吃，都是他吃的，后头还不给钱，跑球了。”
老板同意了，王舒羽跟着她一起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老板在电脑上点了一阵子，嘴里疑惑地说：“诶，这咋回事，咋啥都看不清？”
王舒羽凑过去看了一下，果然，原本正常播放的视频，在男人进来之前就突然就变成了杂乱的雪花，经理拉了一下进度条，画面恢复的时间是服务员过来让王舒羽买单的那个时候。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视频里没有记录下任何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的样子。
老板说：“哎呀，不好意思啊，这监控怎么突然坏了。要不然你去派出所那让警察看一下外面的监控再找找？”
王舒羽谢过了老板，从店里出来，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站在起了风的街头，王舒羽觉得此时此刻那头大象就无声无息地立在自己的旁边。
如果不是手机备忘录里还有自己保存下来的那行地址，以及“烛（竹）心（新）庒”的字样，王舒羽肯定会以为自己就是做了一场怪梦。她回想着那男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和突然的消失，觉得真是莫名其妙，无法解释。
她在网上搜了一阵“杨昌东瑾泉”，可是没有任何信息，还想起了那人提起过哥哥的中学，又加了中学名再搜，可依旧没有什么结果。
也许那人一直在说谎？可是又怎么解释那些他已知的信息？
庞玫清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差一点就要把今天的奇遇说出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提起这个叫杨昌东的就不得不提起哥哥，毕竟也是他抛出哥哥的名字，自己才愿意听他多说几句的。自己认识庞姐这么久了，没怎么跟她提起过家里的情况，庞姐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自然也不知道哥哥才是自己想要复盘潘付薇案的真正原因。
“庞姐，你那个在周刊的老同学，你和她经常联系吗？”
“也不常联系，几个月能见一次就不错了，都忙。”
“那她知道我这个人吗？”王舒羽问，“我的意思是，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家里的情况什么的。”
“应该不知道你的全名。家庭情况？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庞玫清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王舒羽挤出一个笑，“那她是不是知道一些付培瑶的事啊。我的意思是，她当时不是还劝，说最好不要写，我琢磨了一下，她们是大媒体，是不是有一些内部的消息，知道一些关于付培瑶的事什么的。”
“付培瑶的事，你具体是指什么？”庞玫清问。
“生活里的事，和潘付薇的母女关系到底怎么样，当时为什么要离婚，之后为什么又没有和潘付薇一起生活之类的。”王舒羽说，“当初火灾以后，媒体肯定发现了潘付薇的妈妈是谁，但后续的报道里却没有提到这一点，我想，有渠道能采访到她的媒体肯定也是去采访了的，但后面，这些内容没有被披露出来。是不想，还是不能？庞姐，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你这个老同学，看她们是不是也去采访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庞玫清问。
“就是想更好的了解潘付薇吧。”王舒羽说，“麻烦你了，庞姐。我也只是做个参考。到时候稿子写出来了，你肯定是要审的，能不能发也全都在你。”
庞玫清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王舒羽的休息日，她起了个大早，赶公车去了杨昌东让她记下的那个地址。
那离老火车站不远，二三十年前，算是北姜比较繁华的地段了。黄妈妈所住的楼也是那个时候盖起来的商品楼，一到二层是永庆小商品批发市场，三楼到七楼是住宅。
王舒羽在永庆批发市场附近的一家凉皮连锁店里吃了早点，然后顺着批发市场侧面的楼梯上到了二层的平台，找到了一单元。
单元的铁门锁着，她按了门上的301，没人应，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心想着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是没人来，那她就放弃，只当那个姓杨的人是放屁。
这次有个人应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
“谁啊？”
王舒羽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想好该说什么，硬着头皮问：“请问，您是黄佳莹的妈妈么？”
“是的。”女人的声音里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王舒羽，我在公共号江湖研究所工作。我想采访一下您，如果可以的话，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您约一下时间。”王舒羽的声音里透露着紧张，“非常抱歉这么冒昧地过来打扰您。”
那边却没了回应，听动静，像是单方面结束了通话，王舒羽本来想再按一次301，但想想还是算了。至少现在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杨昌东提供的这个地址是真的。
她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阵，最后决定今天就先回去。她转身从平台往下走的时候，身后的单元门里却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诶。”那人在王舒羽的背后叫住她，“你说你是哪儿的？什么研究所？”
王舒羽转身，在她身后是一个打扮利索，梳着盘头的中年女人。
“我就是黄佳莹的妈妈。”女人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王舒羽又赶紧走近，“您好，我在新媒体江湖研究所工作，我叫王舒羽。”
“江湖研究所？是短视频号还是什么？”
“是一个公众号。我们在各个社交平台上都叫这个名字。”王舒羽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地谦卑，“您的地址是从一个记者前辈那里打听出来的。这么冒昧就突然来找您，实在很抱歉。”
“你说想采访我？是不是还是跟我女儿女婿的事有关？”
“是的。我想写一篇关于他们的文章。”
“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人也执行了，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不想让这个世界忘了佳莹吧。”王舒羽说。话一出口，她看到黄妈妈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动容的表情。王舒羽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有点虚伪。
“我今天没空。”黄妈妈说，要不然你给我留个你的电话或者微信，等我有空了就联系你。
“谢谢您。”王舒羽赶紧掏出手机走过去，让黄妈妈扫了自己的二维码。回去后，她把握着聊天的分寸，小心翼翼地和黄妈妈保持着联系。
她看了黄妈妈的朋友圈，除了会在节日里发一些略显伤感的，缅怀丈夫女儿女婿外孙的话外，其他时间发的内容与其他爱分享生活的人无异。黄妈妈喜欢打毛衣和烘焙，朋友圈里经常发一些晒自己成果的图片。
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天后，黄妈妈终于说这个周五傍晚她有空，她们可以在永庆批发市场的大门口见面。
可周五是直播卖货的日子，王舒羽不得已，向庞姐说了实话，说自己有一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采访，不得不去。庞姐问她要采访谁，她说是纵火案受害者的母亲。
庞玫清吃惊地点了点头，“那行吧，你先顾着那头。直播这边我今天顶上。”她用赞赏的表情看着王舒羽，“没想到你挺厉害啊，连这种信息也挖得到。从哪打听来的？”
王舒羽笑笑，“说来话长，以后都告诉你。”
周五的晚上，按照约定，王舒羽和黄妈妈在市场外面见了面。两个人过了马路，去了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黄妈妈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说自己报了好几个班，所以日程排得挺满。她现在为了保持精神健康和身体健康，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聊天开始的前二十分钟，黄妈妈一直在说自己的日常生活，她是个挺有趣的人，王舒羽听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您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王舒羽说。
“怎么个不一样法？”
“比我想象中的更友善，更有活力。”王舒羽诚实地说。
“是不是觉得像经历了这种事的人就不配再有快乐？”黄阿姨笑了，“就该时时刻刻愁眉苦脸歇斯底里？”
王舒羽摇摇头，“我可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挺敬佩您，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您这么坚强，在生活发生巨变后能再次站起来好好生活的。”这是真心话。
“哎，如果我认命的话，早就完了。”黄妈妈说，“一开始我也接受不了。”黄妈妈说，“一场火灾，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女儿，还有女婿和外孙。女婿家是外地的，老实巴交的一个娃，为了我女儿，才来的北姜。我还跟亲家母拍胸脯保证，说你放心，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一定给你照顾好。还有我女儿，那么漂亮能干的女儿，走得时候样子变得那么难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脸上的那个表情，她临走的时候一只手还紧紧地抠着自己的肚子……”
“对不起，让您想起伤心事了。”王舒羽说。
“那没办法，提起他们，我总是伤心。我家里现在还留着那些给外孙勾的小帽子小袜子，舍不得送人啊。也不知道他们仨现在在天上过的好不好。”
王舒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记得哥哥刚没的那几年，妈妈时不时地也会这样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辉辉现在在做什么，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关注了你们平台。”黄妈妈说，“你们上面发的那些文章，都挺好看。”
“谢谢。”王舒羽说。
“你说想问我一些关于佳莹的事，那你都想知道什么？”
“关于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儿，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人生的梦想是什么，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我就是想用文字记录一下，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个美丽的生命来过。”王舒羽说，“我知道佳莹是名中学物理老师，她们夫妻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感情一直都很好，孩子也是佳莹吃了很多苦才好不容易有的。”
黄妈妈的脸色暗了下去，悲伤拽住了她，她叹了口气，“是啊，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我一定更努力地劝她，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没有谁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没有怀孕，也不会去上那个孕妇瑜伽课。”
“佳莹是特别喜欢孩子吗？”
“是啊，从小就喜欢。家里的每个洋娃娃都有名字。她堂姐家的双胞胎她一有机会就抱着不撒手，孩子拉到她身上也不生气，还轻声细语地帮孩子换。上大学自己打工资助了一个失学女童。参加工作了以后和女婿一起又资助了一个。现在这两个娃和我还有联系，过清明节的时候还陪着我一起去给他们一家三口扫墓。”黄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挺好的俩娃。大的那个大学都快毕业了。”
“太可惜了。”王舒羽忍不住感叹，“佳莹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个好妈妈。”
“一开始警察给我说，佳莹夫妻俩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说白了就是纯倒霉而已。后来又给我说，说那姓潘的承认，她就是看佳莹不顺眼，就是想让佳莹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
“啊？为什么？佳莹认识她吗？”这是王舒羽以前不知道的信息。
“警察审她的时候，她没说过这样的话，但后来好像是在看守所里，她给她妈回了一封信，信里面这样写的，因为这涉及到了案情，所以信被管教交给了办案的警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警察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佳莹之前和她压根就不认识，也没有打过交道。”
“那她为什么要害佳莹？”王舒羽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在回信里写这个？”
“估计是为了气她妈吧。大概就是写，说我看见那个女的那样子我就想起你了，我就开始可怜那个孩子，觉得她还是不要出生比较好。所以我就必须得那样做。”黄妈妈忍不住捂住胸口，“这其实让我更难接受，如果是他们自己做了恶，十恶不赦伤天害理，那可以说这是他们的报应，或者，不说作恶吧，哪怕就是以前和那姓潘的发生过口角，招惹了那个疯子，她想不通要报复，这都让我更容易接受一点。”黄妈妈长叹一口气，“刚出这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我快撑不下去了，我老头更是直接一口气没提上来，人晕了，在医院里挂了好几天丹参才缓过来。勉勉强强撑了一年多，结果还是走了。”
“当时您放弃了民事赔偿？”
“是的，我不要那家人的钱。杀人偿命，在我看来，她应该至少死三次才算公平。”
“那当时潘的家人有来找过你赔礼道歉吗？”聊了这么半天，王舒羽总算把话题引到了付培瑶身上。
“她妈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是又鞠躬又下跪，两个眼睛老是肿的，后来我还是听办案的警察说起来，才知道她是什么科学家，搞的那研究都是很高端的基因科学什么的。但当时真的没看出来。她每次来都是喋喋不休地跟我忏悔，说娃变成这样都是她的责任，她为了工作，从小就把娃抛下了，最后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你来求我原谅，别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潘付薇，就算我出具了谅解书，那国法就能饶了她？那是三条人命！她还害的人家别的孕妇受伤流产，就是没流产的，也受到了惊吓，这对肚子里的娃有没有什么影响都还不好说。所以压根不知道有多少命该算到她潘付薇的头上！我说，你来也就是求一个安心而已，你早干嘛去了？娃小的时候你不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装啥？你就是把头磕烂，潘付薇她该枪毙还是得枪毙。我就把她往外赶，我说，行了，别装了，麻利走麻利走！”
“她走了吗？”
“陪她来的一个男的把她往起来拽，她还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呢。最后莹莹她爸在里屋听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说，不走也行，你把命给咱留到这，就算是道歉了。我一看要出事，就赶紧去拦，又扭头让她赶紧走赶紧滚，那男的也劝她。我刚把刀从我老头手里夺过来，一抬胳膊，哪想着她就在我跟前站着，直接就那么给她脸上划拉了一下。她没喊叫，就是捂着脸，血滴滴答答下来，然后被跟她一起来的那男的硬是给拽走了，后面就再没来了。”
王舒羽听得心头一阵发紧。她不忍再让黄妈妈回忆这个。她说：“您给我讲讲佳莹吧。您有佳莹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可以吗？”
黄妈妈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是一对小夫妻的自拍，他们脸贴着脸，两个人都对着相机傻傻地，开心地笑。
“这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去旅游的时候在机场拍的，我现在天天看着就想着，俩娃是去环球旅行去了，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热带海岛享受呢。”
写完那篇关于黄佳莹的文章并没有花去王舒羽太多时间。庞姐看了以后说写的不错，情真意切，很能打动人心。
王舒羽说她已经把文章发给黄妈妈看了，但如果后面黄妈妈改变了主意，那可能还是不能发。庞姐表示理解，人家是受害者家属，有权决定这个，又夸王舒羽办事能力强想的还周到。
庞姐的夸奖听得王舒羽一阵心虚，如果不是杨昌东，她压根没办法打听到黄佳莹母亲的住址，更别提做采访写文章了。而且，实话实话，当初自己去找黄妈妈，最大的动机是为了验证杨昌东的话。现在，至少在黄妈妈这件事上，可以证明杨昌东说的没错，自然而然的，笼罩在王舒羽心头的不安也变得更重，这个杨昌东，他到底是谁？
现在还剩“烛（竹）心（新）庒”这个信息了。杨昌东说这不是个地名，而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她按照不同的字排列组合地在网上搜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毫无头绪。
“我咋感觉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宁的？”庞姐望着王舒羽心事重重的样子问。
“庞姐，我得给你说个事。”王舒羽扶着额头，“不过你不能生我的气啊。”
“啥事？”庞姐笑笑地问，“不会是又在评论区里怼人了吧？”
王舒羽是个有脾气的，有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说的实在太过分，王舒羽看不下去了，就会用自己的号上阵去跟人理论。庞姐劝过她，没必要为一些口吐恶言的烂人浪费时间。
“没有，没怼人。”王舒羽没笑。她深呼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一五一十地跟庞玫清说了杨昌东的事。不等庞玫清问什么，又主动说了哥哥的事，最后她道歉，“对不起庞姐，你问过我为什么会对潘付薇的事这么执着，我一开始就应该跟您说实话的。”
庞玫清沉默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事情的离谱程度而不断变化。沉思片刻后，她问王舒羽，“那你现在想继续查继续写，是为了你哥哥，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姓杨的人的来历？”
“两个都有，也不止是这样。在见了黄妈妈后，我反而对潘付薇为什么会犯下这么大的罪有了更深的好奇。以前都是在网上刷新闻，提起受害人的时候往往就是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但当黄妈妈坐我跟前跟我提起她的亲人，我看见她眼角的泪水，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然后意识到，这个人她一夜之间从合家欢乐到家破人亡，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就像是生生被人砍断了四肢，实在是太惨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王舒羽说，“媒体上提到潘付薇，总是绕不开她父母离异这件事，好像这是引她走上犯罪道路的某种必不可少的诱因。我其实挺反感总是拿父母离婚这件事说事的，我爸我妈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也是成长在单亲的环境里，青春期的时候我也和我妈经常吵架，还冷战过。虽然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说起来，作为东亚女人，谁没有个精神创伤啊。怎么潘付薇就走到了这一步？还有，她到底跟我哥哥的死有没有关系？我哥哥对于她日后扭曲性格的形成有没有参与？这些我都想知道。”
“那你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出于良心发现，还是因为意识到只是依靠自己的能力怕是查不下去了，所以想多一个人帮你？”庞玫清问。
“两个都有。”王舒羽不想撒谎，“但第一种更多。庞姐，你知道的，我是个i人，没什么朋友，防御心又重，觉得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不算多，但你算一个，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瞒你，我错了，对不起。”
“哎，你这孩子。”庞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王舒羽，“你早说我早就可以帮你了呀，也难为你了，整天风风火火，直播卖货的时候生龙活虎能说会道，谁能看的出你心里还压着这么大事呢。”她轻轻地拍了拍王舒羽的背，“你放心，我不生气了，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知道这不是小事。”
王舒羽感激地说，“谢谢庞姐。”
“不过就靠咱俩，想弄个清楚恐怕也是不容易。”庞玫清皱着眉头说。
“那咋办？”
思来想去，庞玫清还是带着王舒羽去找了她在派出所上班的表弟，调了一下遇见杨昌东那天，王舒羽她们小区附近的监控录像，很奇怪的，还是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个人的轮廓，像是摄像头上被糊上了一个泥点子，而那个泥点子就刚好覆盖在那人的身上。如果不是王舒羽亲眼见过那人，单凭监控录像里的影像，就连是男是女都很难辨清。
表弟问，“这个叫杨昌东的是个什么人呢？”
“是个给我们提供采访线索的爆料人，但是对于怎么获得这些线索的，他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那天突然出现找到小王，话说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就走了，也没有留联系方式，所以我们就想着来找一找，看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庞玫清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找到小王的，还知道小王住哪，知道小王有意向要写的东西是什么，挺渗人的。”
“就怕这人是个变态跟踪狂什么的。”王舒羽接话。
庞姐表弟点点头，“是木字旁的那个杨字，昌盛的昌，东西南北的东字，对吧？”
王舒羽赶紧点头，说对。
表弟问，“那他当时还跟你说什么了？”
王舒羽想了一下，“他说他从瑾泉那边来，但我觉得他有祥安口音，他还说以前是祥安市第十中学的。”
“他从瑾泉来，那怎么会知道你的信息？”庞姐表弟问王舒羽，“会不会是从你社交平台上看到的？”
“没有，我从来没有发过自己住的地方，也没有预告过我要写什么，这一点我百分之百确定。”
“那人长啥样？”庞姐问。
“留着平头，左脸上有颗痣。就是大众脸，普通人一个。年纪也就二三十岁。”王舒羽说，“不过他老是看自己。”
“啥意思？”
“当时坐的那地方靠窗户，他老是忍不住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边看还边摸脸。”
“还挺自恋。”庞玫清调侃地说。
信息有限，一时之间表弟能做的也只有记录外加嘱咐，毕竟除了连累王舒羽垫付了十七块钱饭钱以外，这个杨昌东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王舒羽的举动。
庞姐表弟提醒王舒羽，上下班路上留点神，发现什么不对的，立刻报警。
王舒羽点点头。临走前，庞玫清跟表弟闲聊了几句，问表弟杜晓婷最近怎么样了？说上次文章发了以后，杜晓婷还在微信上对她表示了感谢。她觉得这人挺有礼貌的，虽然了解了前因后果，可还是觉得像杜晓婷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人，能做出那样的事来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
表弟说：“杜晓婷搬走了，不在我们这片住了。她上班的那个超市生意不行，裁了一批人，她失业了，后来说是有个老朋友在逢舟县那边开了个厂子，现在在招人，她就去那试试了。”
王舒羽好奇地打开杜晓婷的朋友圈，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难找，像她这样有案底的，恐怕就更难了。
回去的路上庞姐说，“我问我那老同学了，她们确实去采访过付培瑶，稿子也写出来了，但是最后没发成。”
“为什么没发成？”王舒羽问，“都写了什么？”
“人家没给我看，但从她的口气里我觉得应该和咱们想的差不多，就是发出来以后会对付培瑶和她团队的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吧。付培瑶基本上自从离婚后就没怎么管过这个女儿，当然，抚养费还是每个月都打到孩子爸爸的卡里的。付培瑶也没有再婚，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潘付薇成年后好像去找过付培瑶，母女俩简单地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因为不可调和的母女矛盾，没有多久两个人又分开了，最后几次母女见面也都是潘付薇去问付培瑶要钱。除了最后一次，前面几次都给了，还都是不小的数目，最后一次潘付薇找去了付培瑶的单位，但付培瑶拒绝见她，保安也拦着不放行，钱呢自然也没给。”庞姐把着方向盘，“这就是出事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听说潘付薇的消息。再有消息就是火灾的事了，这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吧。”
这些细节王舒羽以前确实没有在媒体上看到过。她只记得网上的文章说，潘付薇情绪崩溃的推手之一是因为借了高利贷，还不上。
“她问她妈要钱是要去还债吗？”王舒羽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同学也没提。”庞玫清说，“她是见过付老师的，当时付老师病着，气色很不好，但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说话也很有水平，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不过人无完人，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她觉得付老师有点冷淡。”
“冷淡？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自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高冷，不接地气。在她跟前不自觉的说话就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错话，哪怕人家付老师的态度已经很谦卑了。”庞玫清笑笑，“我这同学也说，也许是她自己太敏感吧。反正如果她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妈，除了感到骄傲外，自己的压力也会很大。她可不是为了给潘付薇犯罪找借口啊，就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你觉得潘付薇为付培瑶感到骄傲吗？”王舒羽问。庞姐没有说话，其实答案她们都知道，赵怡然一早就说过了，潘付薇很反感别人提起她这个伟大的妈。
王舒羽在脑中想象着付培瑶和潘付薇母女相处时的情景。她们分开多年，付培瑶的抚养费应该只给到了潘付薇十八岁。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她们之间有多少联系，没人知道，但不难想象，除了血缘关系，她们母女间的连接不会比一对陌生人更深。
但不管是出于内疚还是出于责任，付培瑶打开房门接纳了已经成年的女儿潘付薇。朝夕相处间，不同的生活习惯会激发出怎样的母女矛盾，王舒羽不难想象。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时间，却注意到未读微信里有一条来自赵怡然。因为赵怡然在朋友圈里卖货，所以经常群发一些购物链接和广告，王舒羽把她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她本以为这次发的还是推广，却没想到是来借钱的。
“真的不好意思，乐乐病了，要做手术，我东拼西凑还差了一点。您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救救急？”
王舒羽注意到那条微信的发送时间是好几个小时以前了。
王舒羽给赵怡然打了个电话，问了孩子的事。赵怡然的声音听起来挺着急。
“乐乐今天一早就喊着说肚子疼，吐了，还发了烧，我送他到儿科急诊，医生说是阑尾炎，要动手术。”
“那你现在就在医院？孩子怎么样了？”
“是啊，一直在这儿呢。孩子现在打了药，睡着了。”
“那我现在把钱给你转过去啊。”打电话之前王舒羽心里还有点顾虑，但现在听到赵怡然的声音，她百分之百相信赵怡然说的是真的，反而为自己的顾虑感到羞愧。
“不用了，刚一个别的朋友给我转了点钱，我钱够了，谢谢你啊。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赵怡然压低声音。
“没事，不打扰。”王舒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那喜喜呢？你和乐乐在医院，喜喜怎么办？”
“喜喜在她爸那呢。我现在也只能先顾着乐乐。”赵怡然说。
王舒羽安慰了她几句，又问了孩子在哪个医院，让赵怡然如果有需要一定给自己发消息。赵怡然谢过了她，然后挂了电话。
赵怡然现在除了在朋友圈里卖一些日化用品，还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号，发布一些生活日常，基本上就是一日三餐的做饭视频，还有陪两个孩子的成长记录。关注的人不多，评论区里时不时就有人说她这是在卖惨，博流量，为了挣钱贩卖孩子的隐私。还有人说这都是剧本都是人设，说不定是专门租的这破烂屋子，带着孩子在这演戏再起个号而已，其实根本就不缺钱。
赵怡然专门录过一期视频解释过，她说自己没有父母帮衬，另一半也靠不住，让她扔下两个小孩子自己出去上班也不现实，除了能在网上发发视频吸引一些有同情心的妈妈们去小橱窗里买点洗衣液垃圾袋之类的挣点零钱，她还能怎么办？她说她巴不得自己早点不缺钱挣大钱，能好好补偿孩子。
视频发出去以后，抨击的声音还是有，说没钱你生什么孩子，晚上看看电视玩玩手机不香吗？
赵怡然懒得再解释，反正现在网上的风气是，只要你不是中产以及中产以上，你就不配有孩子。说别的没用。
下班以后，王舒羽去医院看了一下乐乐，还给赵怡然带了一份炒饭。赵怡然感动地眼里含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乐乐睡着了，她们去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我给乐乐发了一个红包，没有多少钱，你替乐乐收下啊。”王舒羽把炒饭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饭还热着，趁热吃。”
“谢谢你。”赵怡然感动地说。她连累带怕地在医院里折腾了一整天，光顾着孩子，自己一口饭也没吃，原本不饿，但现在闻到炒饭的香味，也确实是饿了。她顾不上客气，掰开筷子，扒拉了几口饭。
“其实我钱本来也够的，就是昨天下午乐乐在家装大侠舞剑，结果手一甩，把电视机屏幕给打黑了。电视是房东的，我得赔，还有，下个季度的房租也要交了，所以事都赶到一块去了。”她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你家里人知道乐乐住院的事吗？”
赵怡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王舒羽知道她肯定有苦衷，也不想再问下去。想起来自己包里还装着一瓶买来却还没开封的水，她把水掏出来，给了赵怡然。赵怡然没拒绝，说了谢谢，然后拧开盖，连喝了几口。
“你也别太着急了，乐乐会好的。阑尾炎手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王舒羽想尽量安慰赵怡然，“我妈说我哥小时候也做过阑尾炎的手术，后来恢复的也挺好。现在医院的技术肯定比当时要好多了，你不用太担心。”
“那他现在生活啊运动什么的都没有影响吗？”赵怡然问，“我是说，你哥哥。”
“哦，没有。他，都挺好的。”王舒羽赶紧打住，不敢多说。
炒饭刚吃到一半，放在赵怡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赵怡然看了一下屏幕，皱着眉头接起电话，没说两句就变了脸色，可人在医院又不得不压着火气，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怎么了？”赵怡然一挂电话，王舒羽就忍不住问。
“喜喜她爸说突然有事，带不了喜喜，待会就把娃送过来。”
“啊？送过来？送到医院里来？医院这么多病人，不怕孩子生病啊？”王舒羽有点震惊地问，“为啥带不了？”
赵怡然闭上眼睛摇摇头，不想多说。她看起来累极了。
“要不然找个护工，在这照顾乐乐……”话一出口王舒羽自己也觉得不妥，乐乐这么小，又病着，让陌生人陪床孩子肯定害怕，可那边的喜喜更小，更离不开妈妈。喜喜不能留在医院里过夜，但赵怡然又不可能被一劈两半。
想到这王舒羽突然就恼火起来，“不是我说啊，这孩子爸怎么这样啊，乐乐病了他不说来帮忙照顾也就算了，怎么还挑这个时候添乱啊。”
赵怡然还是闭着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说，“乐乐和喜喜不是一个爸。”
王舒羽一时语塞。赵怡然又说，“第一次结婚生孩子算是被亲情绑架半被迫，第二次生孩子是我心神脆弱的时候，上了男人的当。”她睁开眼睛，“我后悔结婚，后悔被男人骗，但是我不后悔生下这两个孩子，现在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比我的父母都爱我。”说完，她坐直，一副要打起精神的样子，她想了一下，掏出手机开始翻，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打了几个电话后，又坐回来。
“我要不然还是把钱给你转过去吧。”王舒羽有点抱歉地说，“孩子的事我实在给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连宠物都养不好，我家的狗从来都是更喜欢我妈。”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你给我带饭带水，还给乐乐发红包，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赵怡然笑着说，“我自从离婚以后就和以前的朋友基本上都断了联系，有了喜喜以后更是没有时间社交，心里也挺自卑，看着微信里几百号人，但关键时候，能伸把手帮上忙的，没几个。”她看着王舒羽，诚实地说，“如果不是真的手头紧，我肯定是不会拉下脸在微信里到处问人借钱的，我也是个要脸的人。”她自嘲地笑了。
“那喜喜怎么办？”
“我新认识的一个妹妹说她马上过来，等喜喜爸把孩子送过来她就把孩子接到她家去。”赵怡然说，“她自己也是妈妈，家里有个女儿和喜喜差不多大。我去过她家，孩子姥姥也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住，都是挺好的人。”她站起来，“乐乐怕是该醒了，我得回去看看他了。”
王舒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赵怡然还是道谢，“谢谢你来看我和乐乐，还给我带饭。”
“我如果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你真的别跟我客气，咱们也见过几次了，我还去过你家，也算熟人了吧。”王舒羽摆摆手，“你快去看乐乐吧。”
赵怡然笑着点点头，看着赵怡然走进乐乐的病房里。
她出了医院，上了回家的公车，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注意到手机上多了一条赵怡然刚刚发来的微信，“其实，关于潘付薇的事，我还有一些没有跟你讲。等乐乐出院了，我会跟你联系，都告诉你的。”
“我想走。”
“想走？去哪儿？去找你妈吗？”
“我也不知道，我爸对我不好，但我也不能保证我妈她就对我好。我爸像炸药，我妈就是冰窟窿，我觉得不管跟谁，我都过不好。”
“那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是想离开这儿。不是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吗？”
“那你走了，就能活下去吗？你到外面，能找到工作吗？别人会雇佣童工吗？”
“我也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吧。”
两个人都叹气。
“已经这个点了，你还待在我家，没关系吗？”
“没事，我爸知道我来你家问功课。现在又打雷又下雨又停电的，一时半会我也回不去，就算他要找来也得一会呢，咱俩正好说说话。”
累了一天，赵怡然趴在乐乐的病床边睡了过去，窗外突然变了天，电闪雷鸣，把睡得不实的赵怡然惊醒。她看了一下乐乐，孩子还睡着，她又赶紧看了一下手机，帮忙照顾喜喜的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依然还是那条，孩子睡了，一切都好。
她放下心来，再次趴在床边休息。病房里很暗，窗外的雨声很密，这让她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
其实那也不是梦，梦在成真以前都是假的，那不是假的，那是已经被她深存在心底的一些散碎的记忆。
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慢慢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扑面而来。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爸关心你过了头，什么都要过问，可有的时候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学习比我好，还用的着来我家问我功课？”
“反正我是学习好不对学习不好也不对，怎么样他都能挑出刺来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潘付薇笑了，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然后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娄嫣点点头，她知道潘付薇心里的苦，可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能陪她一起望着窗外。天气越来越暗，天空在怒吼着，雨哗哗地落下，不知何时是尽头。
潘付薇说过，如果她代数物理考的好一点，她爸就会阴阳怪气地笑着挖苦，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走遍天下，美国日本欧洲到处转着去出风头？”
潘付薇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连语文老师都很高兴，表扬她写得好，抒情的部分很感人，她爸也挑刺，说：“你这么小个女娃，你抒啥情，你懂得啥是情？年纪轻轻的思想复杂，抒情抒得这么好你是想咋？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长大了随便给人写信，勾引人，骗人的感情？”
但如果潘付薇故意考个不及格，那也不行，她爸还是不高兴，会阴沉着脸说她是个瓷锤，是个瓜怂。
多年后赵怡然再见到潘付薇的时候，她早已经不习惯别人叫她娄嫣，所以当潘付薇连着这样叫了她好几次的时候，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她看见了一张同样带着错愕神情的脸。
她那天有事，精神病院有探视时间，她着急来，也想快点走，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跟潘付薇叙旧。中间隔了太多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没话找话一样地问，“你还在这住呢？”
“我不住这了。”潘付薇说，“我回来看看我爸，他最近身体不行，我陪他去医院看看。”
赵怡然点点头，说，“我来看看我大姨。”她指了指精神病院的方向，又在沉默变得过长而显得尴尬的时候说，“那行，那你先忙。”
潘付薇点点头。向着潘家的所在的单元楼走去。赵怡然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头看，潘付薇瘦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个用来装人的水泥盒子。”赵怡然想起来，在自己还是娄嫣时，潘付薇曾经这样形容过那栋单元楼。
潘付薇出事后，出于好奇，她打听过潘付薇她爸的情况，打听来的消息是说老潘得了癌，已经有了腹水，现在只能保守治疗，人没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赵怡然的心里一阵凄凉，潘付薇继承了她妈的聪明，却没能学好数理化，没有走遍世界，倒是和她爸前后脚踏上了黄泉路。她继承了她爸的敏感和忧伤，却也没能成为一个作家，用文字让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而是留下了一个别人恐怕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赵怡然没有什么睡意了，她又想起潘付薇的妈，那个自己从未见过只活在想象里，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智慧女神。事到如今，她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第四章 赎
潘付薇的后事是付培瑶去办的。很简单，签了字，领了骨灰，然后在选好的墓地里安葬。潘家和付家没有任何亲属参加。
潘付薇的墓地在安福山陵园，位置在一个类似山坳的角落里，一眼望过去有点隐蔽，墓地的销售人员很热情地跟付培瑶说，比这儿风水好的位置还有，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付培瑶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付钱的那一瞬间，付培瑶脑中浮现的，竟然是自己当年为潘付薇选婴儿床的画面。
那大概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饭后，潘卓陪她散步，他们遛弯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小店，以前的门市部关了以后那个门脸已经闲了很久都没租出去，眼下招牌还没挂起来，但有人进进出出的，潘卓好奇，凑过去想看看这里是要准备卖什么，出来的一个男的说他是个木匠，这里面的都是他打的家具，又说他手艺是祖传的，木头也都是好木头，喜欢什么，价钱都好商量。
付培瑶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带围栏的小床上。木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热情地凑过来给自己拉活，说，这用的都是上好的实心木，别说给你儿子了，将来等你儿子再生了儿子也可以用。
木匠的话把潘卓逗乐了，当时就回家取钱，付了订金，双方订好了交货的日子。
那张床潘付薇一直睡到了两岁，后来，孩子大了，东西越来越多，潘卓就把小床送人了。
付培瑶还记得那些女儿睡在小床里的夜晚。女儿睡着后，她会蹑手蹑脚地扭开台灯，看一会书。那是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最珍惜的时刻。她也曾经试着说服自己，要不然就这样吧。就听丈夫和家里人的话，安稳地在现在这个单位待着，顾着家，让家里的每个人都高兴。
眼睛看累了她就从书本里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试图在夜幕里寻找星星点点的亮光，偶尔找到了一颗星星，她都会暗喜好一阵。这样的夜晚越积越多，她寻找到的星光也终于在她的心底连成一片星河。它照亮了自己，让她看清了自己，她无法忘记自己的梦，那是宇宙给她的指引，她不能放弃。
而现在，自己的确实现了当年坐在窗前时心里许下的愿望。可星空下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离开陵园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回头，她又给女儿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她想。只是这次女儿是长眠，她犯下了人神共愤的大罪，再也不配有醒来的资格。
付培瑶的心里怅然，关于女儿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难过，觉得内疚。女儿的后事一办完，她就出国参加了一个会议，工作结束后，他们一行人受邀去一个当地科学家的家里做客。那里离一个国家森林公园不远，他们被那里的景色吸引，约好休息日的时候要一起去远足。
付培瑶兴致阑珊，但同事都劝她去散散步，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付培瑶勉强同意。她心事重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进入森林还没有多久，就被一条岔路吸引。
她顺着那小径走进去，没走几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有一片空地怪异地出现在茂密的树林里，空地的中央有一颗横卧在地的小树。从它断裂的姿态看来，应该是遭遇了狂风或者雷电之类的袭击，树干被风拔起，它从根部断裂，倒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付培瑶的心里腾起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的感觉，她慢慢地走到那课树的跟前，蹲下，摸了摸它小小的树干。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又经历过多少雨雪，下半边已经陷入了草地里。付培瑶推了一下，陷入土里的那部分有点松动，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一使劲，把树干抬起来了一点，几条黑色的小蛇从那已经腐烂的木头下钻出来，又瞬间钻进草里，消失了。
付培瑶吓了一跳，她尖叫着把木头扔掉，人差点瘫坐在地上。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同事。
“你怎么了？”同事担心地问。她的身后站着和她一起来远足的大家。
“对不起。”付培瑶赶紧道歉，她意识到了这些人也许是一发现自己掉了队就立刻回来找她。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有没有扭伤脚？”
“需不需要去医院？”
付培瑶摇摇头，趁人不注意，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她定了定神，站起来，又重新回到队伍中。他们中，有人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样的重创，也有不清楚细节的人只知道她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没人再追问什么，只是不放心再让她跟在队伍后面，而是让她走在中间。付培瑶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失态，别扫了大家的兴。
在那之后的很久，她都一直没能忘记那天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副场景。那片空地，那棵倒下的树，还有腐败的树干下，那些恶心的蛇。
她跟老唐提起那个场景，然后说：“你觉得这是不是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我一直质问上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结果它明明白白地让我看到了答案。”
老唐笑了：“你搞科学的，怎么也信起了这个？”他诚实地说，“我觉得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副场景只是配合了你心里的答案，让它具象化罢了。”
“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老唐没再说什么，去厨房里烧水泡茶。
老唐也是搞科学的，但并不是付培瑶的同行。在不少人眼里老唐属于科学怪人。极其的聪明，也极其的古怪。
他没结婚也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但他说自己不后悔。从青少年时代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对主流世界里的那一套生活流程没有兴趣。与他一起毕业的那些人，结婚的结婚，离婚的离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这些都影响不到他。他只想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研究宇宙的真理。
父母自然没饶过他，威逼利诱各种方法都用过了，都震撼不动他这铁石心肠。到了后面，猜想他也许是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老两口甚至提出要去外面抱一个娃回来给他养着，要不然怕他老了没个指望，只能受苦。
这个提议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你们有我，可照你们的说法，你们现在心里不是还很苦？嘴里不还是着急上火的都是泡？爹妈又说，你成个家，生个孩子，我们心里就不苦了，嘴里也不长泡了。
他说，不可能。我这个工作一直很忙，没时间照顾家里，回家也就是吃饭睡觉。
爹妈说，那家里有你媳妇给顾着不就行了，你在外面挣钱，把钱给人家，人家给你顾着娃。
他说，想的挺美。别说我对成家养娃这事压根没兴趣，就算有，我也不能为了让你们嘴里不长泡就去祸害人家，你们走在我前头，到时候一撇腿倒是什么都不担心了，剩下我一辈子背个累赘。我是个这态度，老婆也一定会变成怨气满满的债主，孩子肯定也跟我不亲，我还要浪费时间管屋头的事，烦都烦死了，我图个啥？
父母被他气得大病一场，搬回了小镇上，自此鲜少与他联系。过年的时候，他回去看他们，街坊邻居亲戚旧友们都用一种独特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接待他。不是尊敬，而是生分畏惧中夹杂着些许怜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肯定是哪儿有病，当初他是小镇里的骄傲，被人视作天才，现在，不少人觉得他是个患有隐疾的怪胎。
但老唐不在乎，世界如此之大，入世的方法本来就多种多样，他与科学作伴，活在自己的岁月静好里。
付培瑶和老唐认识很多年了，曾经有跟他们不熟的人以为他俩是一对。这当然是种误解，但她和老唐都不去解释。别人眼里默认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们规避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说到底，她和老唐之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只是付培瑶知道，他们之前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曾几何时，因为相同的人生信条，他们之间也许有过微妙的爱火，但经年之后，它早已变成更长久和纯真的友谊，爱情也许会散去，情人也会离开，而肝胆相照的战友却是一辈子的。
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某个科学论坛上，后来了解越深，才发现他们有多像，只是付培瑶觉得，对比起老唐来，她自己就是个自私的懦夫。
付登峰和刘秀兰从她大学毕业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劝，不停地念。七大姑八大姨的也说，你不结婚，说好听点，是你眼光高，不好听的，还有人说你怕是有什么生理缺陷，你爸你妈脸上都挂不住。你从小各方面都是别人学习的榜样，到了现在你可不能在这件事上掉队啊。
可结婚这事不比学习，光是想想要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她都厌恶的浑身发抖，但她并不讨厌潘卓。而且，她即使再迟钝，也明白，至少在某个阶段，潘卓是爱自己的。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去问他的心意。她在信里写，我现在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但我望向四周，审视我那在外人看来无比单调的生活，那里面只有一个人我愿意嫁，那个人就是你。
那句像是告白加求婚的话如一记重拳直勾勾地砸在了潘卓的心窝上，砸出了不少从童年时代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回忆和情愫，思考几天后，他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跟身边即将正式成为自己女朋友的姑娘坦白，道歉，挨了人家的一个白眼和介绍人大姐的好一顿数落，然后他给付培瑶回信，回应了她的告白和在他看来，她的真心。
“我是个虚荣又自私的人。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事上都受到表扬，得到羡慕，我父母也是早早地就看穿了这一点，他们利用了这一点，让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当初我和小薇爸爸的婚姻还被人津津乐道，觉得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才男貌，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想了。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头脑清醒意志坚强，那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付培瑶落了泪，“我真的是个祸害，是个罪人。”
“你别这样说自己。不能说百分之百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老唐过来给她倒茶，“传统主流社会里的认知还是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到了就得结婚生子，相比起男人，女人还更有生育年龄的局限，所以父母催女儿结婚总是比催儿子结婚更猛烈。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也总是对女人的要求更高。要相夫教子，要当贤妻良母，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贤夫良父？有的人劝人家别离婚，都是说，你老公又能挣钱，又不动手打人，也没有在外面胡搞，也不赌博，你还不知足，还想怎么样？”
付培瑶苦笑了一下，老唐虽然从来没结过婚，但他把这一点看得挺透彻。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单位那个杨庆，结了婚生了娃，工作忙起来一个礼拜都不回家，他爸他妈身体都不行，都是靠他媳妇一个人管着，人家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爹妈，再加上个娃，好人也要累瘫了。离了婚以后，娃判给了女方，就这他还要跟人家打官司，要分房产，要抢娃的抚养权。在他心里还觉得自己啥问题都没有，都是女方的错。”老唐喝了一口茶，“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你和小薇爸离婚，你没带孩子，但每个月都按时付抚养费，给的数目比商定好的还翻一番，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离了婚的男的压根不管娃，钱也一分都不给，女的想要钱还得打官司申请强制执行。这都不算那些离婚前家暴赌博酗酒的男的了，女的能活着离婚都该庆幸，还敢要钱？所以你如果是个男的，你做得就已经很不错了。小薇踏上歧途，你有责任，但小薇爸也有责任，她周围的人也有责任。”
付培瑶没接话，老唐看见付培瑶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陪她喝茶。
他和付培瑶并不经常见面，都忙。最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一次面。但两个人每天都会都有交流，能打电话的时候就打打电话，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写信，后来又发短信发邮件。内容也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一日三餐吃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有趣的事，有什么感悟。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就换着在对方家里见面。见面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或者一起依偎着看一部电影。他们从未进入过对方的卧室，也从未有过要同居的想法。也正是这样，他们两个怪人之间的关系才会长久。
“你说，潘付薇会不会就是一个天生的坏种？”她问过老唐这个。她记得自己怀孕的时候，经常对着镜子里自己油腻腻的头发，长斑的脸和出了湿疹的皮肤叹气，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胎动，一边感叹生命的神奇，一边隐隐约约地担心，觉得自己肚子里装的是颗炸弹，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影响了孩子，她生出来，不管后天环境怎么样，她最终都会变坏，都会犯错？她会不会从起根上就是坏的？”
“你自己就是搞基因方面的研究的，你不是已经测过了吗？”老唐苦笑着说。
是啊。付培瑶愕然。她知道，女儿不是天生的恶人，恶的其实是别的东西，这别的东西里，有她自己。
她又想起那棵树，也许很多年以前，一只鸟飞过那篇空旷的草地，丢下了一粒树种，树种长成树苗，慢慢地变成小树，它孤孤单单，无所依靠，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它的身边没有能为它遮挡和分担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也没有谁能托住它。它只能在土里腐烂，成为毒蛇的家。
“也许你应该试一试心理咨询。”老唐给她建议，“你不是说很快就要确定下个新的项目了吗？一旦开始还不知道要研究多少年，你现在这样的心态怕是不行。”
付培瑶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她望向客厅角落里那面专门挂奖状放奖杯的墙。那是她在悠悠岁月里为自己挣得的声望。她感到骄傲，同时，也承认，她沉浸在这声望里，除了科学家的身份，她时常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要用这声望做点事情。上次开会，提出了两个可研究的课题，她一直纠结，不知道先着手开展哪一个比较好，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唐，我真的可能要开始忙了。咱俩说不定要有阵子见不着面了。”
“诶，这么巧，我也想说一样的话。”
他俩笑了。叫的外卖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饭。一起看了一部喜剧电影后，老唐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依旧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只是再见面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后了。
严智辉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旭日牌的麻辣锅巴，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那儿买。一伙人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踢完球，再热气腾腾地杀到小卖部里，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严智辉，都知道他有钱，他老爹刚从南方回来，说是倒腾了一批叫啥VCD的洋玩意，结果赚了一笔。所以严智辉那段时间的零花钱似乎总是花不完。
严智辉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跟他一起进小卖部的人都喝上了橘子味的雪山牌汽水。除了汽水，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包锅巴，把袋子扯开，哗啦啦地倒进嘴里，咬起来嘎嘣脆，咸辣的调料刺激着味蕾，他幸福地闭上眼睛，美得很美得很。
那段时间愿意和严智辉玩的人越来越多，他经常被一伙人前呼后拥地护送进小卖部，就算是跟在最后面的人也能跟着混上一小包酸梅粉。
这样的情况直到他妈坚决不让他再乱吃零食而结束。居委会给发了打蛔虫的药，结果邻居家同样活蹦乱跳的男娃果然就拉出来了一条。他妈知道后吓了一跳。虽然每次一回家，他妈就盯着他一定要打肥皂洗手，可架不住他爱买零食吃，每次回来手上都是黏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麻辣锅巴的辣子红印。
他妈就去给他爸说了，让他不要再给娃零花钱，娃喜欢啥可以多买点放家里，让他回来洗了手再吃。
平常家里都是严智辉他爸说了算，可这次他爸听了他妈的劝。于是没多久，没了零花钱的严智辉又成了个光杆司令。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进家门，洗完手后看着他妈扔给他的一大包锅巴，生了三秒钟闷气，然后还是撕开袋子，一口气吃完。
他喜欢吃麻辣锅巴的爱好一直到他爹妈离婚那年才被迫戒掉。他问过他爸两个问题，一是，你和我妈为啥离婚？二是，你能不能给我买点正宗的麻辣锅巴？他爸的回答模棱两可。但严智辉也听明白了，离婚是因为没钱了，不能给他买锅巴也是因为没钱了。
他爸其实给他买过便宜点的散装锅巴，可他不喜欢吃，吃了两口就说味儿不正，就放那不吃了，最后都潮了。他爸生气了，再也没买过。
直到后头给他上坟，他爸直接去小商品批发部买了一箱旭日牌的麻辣小米锅巴，在儿子的坟前把纸箱子用刀划来，把锅巴一包一包地围着儿子的墓碑摆了一圈。
“娃，吃吧，美美地吃。吃美了今天晚上到梦里来找我，跟我说你到底为啥要跑到云昌去，又是谁把你推到水里去的，我要给你报仇。”
他抹了一把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正在坟前烧纸的男人被那哭声感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想过去，拍拍娃他爸的背，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了，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要记住出来时儿子交待给他的话，他不能生事。
他把手中剩下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又被风吹起来在天上转着圈。他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在心底说，“达，妈，拿上钱去集上买吃的吧，买菜盒，买糖糕，买油饼，啥好吃就买啥吃。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我也去找你们。”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能不能和父母团聚，他心里是没底的。小的时候，他妈带他去烧纸，姥爷的坟离得远，远嫁的妈没办法赶回去，就拿根棍儿，在路边画上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给姥爷烧纸，一边烧嘴里还一边念叨，“爹，你要保佑娃不生病，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有没烧干净的纸钱被风吹到天上，妈高兴地说：“你看，你姥爷等不及要收钱呢。”
他还太小，他问：“姥爷在哪儿？”
妈往天上指了指，“在上面，人死了都会去天的那一边。”
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哪怕后面自己越来越聪明的儿子老是说那是封建迷信，他也依旧笃信着。直到半年前，他手脚冰凉地坐在大夫的问诊室里，他问：“还有多久？”
他之前已经接受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可癌细胞还是转移了。这次来医院，算是他的最后一搏，可大夫一脸遗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想住院，想回家。他说，自己死也要死在家里。儿子推着他的轮椅，心事重重。他安慰儿子，“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已经想开了。”
没想到儿子却在他的跟前蹲下了，儿子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后说：“爸，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他自然同意，他的后半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孩子而活。挣钱是为了孩子，不想住院想快点死也是为了孩子。儿子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在经历了那里的一切后，一些以前在他看来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东西渐渐地瓦解了。世界原来有不同的运转法则。
他看着最后一张纸钱被那火吞噬，在心里暗淡地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但至于之后要去哪里，能不能见到父母，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是二零零零年的天。他完成了儿子交待他的事，儿子问他，还想去哪里的时候，他想到了这个地方。零五年的时候，地震，山体滑坡，把爹妈的坟给埋了，他从此再也没了去看爹妈的地方。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拿清水和白布，把爹妈的墓碑给擦拭干净。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管去哪儿，都还能再见他们一面。
随身携带的手机响了，时间快到了，他得走。路过那个坟头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哭。他的心里泛起不忍。如果可以，他真的挺想给那人讲一讲自己知道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给人看大门，通常都值夜班，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周四天班，不算太累。跟上白班的人换班以后，就是等到晚自习下课，学生娃们都离了校，他要再打着手电把教学楼和校园里都巡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才回到自己的门卫室里，打开桌上的半导体，听一会戏。
有一次，他刚走回门卫室，结果旁边的阴影里有人叫他，把他吓个不轻。是个学生娃，怯生生地说：“大爷，我还没走呢。”
“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四班。”
他在兜里摸着了钥匙，“我都在教学楼转了一圈了，都没见你么？”
“我去老师宿舍那问点儿题。”
“哪个老师？”他一边开锁一边问，其实那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老师，教物理的。”学生娃回答。
他知道娃是胡说，来学校也有一阵子了，学校里的老师他也认了一些了，大部分的老师都成家立业，不在学校里住，职工宿舍楼里住的都是那些没成家的老师，可据他所知，教高一物理的王老师虽然有宿舍，但并不在学校住，他有个亲叔在祥安，王老师就住在叔叔家里，宿舍里只用来放些个人物品。王老师脾气挺好，笑眯眯的，话也多。他上班来的路上还和王老师迎面而过，俩人还聊了几句。
但他不想生事，毕竟他又不是娃的家长也不是老师，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他打开锁，把学校的铁门推开一个口，学生娃谢过了他，然后走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那么两三次。每次他都忍不住多看那学生娃几眼，几次下来也就记住了他的样子。最后一次，那娃还是说是去找王老师问题了，学的太投入了，忘记了时间。
他在心里笑这娃是个实心眼子，第一次用这借口过关了，以后回回都这样说，也不说编个新的。不过这倒也真的引起了他的好奇，这娃时不时地留这么久，又不在教室里，到底是干啥去了？
到了下一次，学生娃又来了。他来了兴致，假装生气，板着脸问：“小伙儿，你跟我说实话，我知道你压根没去寻王老师问什么题，第一回 我就知道，我一直给你瞒到现在了，都没给你班主任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留到这么晚，到底是干啥去了？”
学生娃低下了头，沉默了一阵后才无奈地说：“我去找复习班的师兄问题去了。”
“复习班的不早就放学了吗？你去哪找？”
“他是外地的，学校照顾他，让他住在学校里。”
“是谁？”
“左铎。”
听学生娃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十一长假学校雇他们几个门卫到校打扫卫生，几个人边干活边聊天，两个上白班的老头说起学校里的趣事，有一个说：“明年学校的高考成绩再不出色的话，弄不好评级就要掉一档了，那生源更不好，高考成绩更完蛋，就成恶性循环了。”
另一个说：“那咋办？”
“说是从外面挖了好几个专门能考试的。其中一个考了个全县前四，学校花钱请过来了。”
他在一旁听得糊涂，“全县第四，那肯定是考上大学了，哪咋还要再来复习，还说啥花钱请过来？请过来干啥？给学生娃辅导吗？”
“辅导有老师，他不用给谁辅导，他自己上课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屋里睡觉。就是考试的时候参加一下，到时候他高考的成绩可以算到学校的成绩上，学校脸上有光。人家就是干这个的，有二十好几了吧，长了个娃娃脸，混在学生里根本就看不出来。名字还怪的很，姓左，左右的左，叫个啥多还是朵，怪哇哇的。”
在那之后不久，有一回，他接班，白班老头突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看一个站在大门口的人，那人笑嘻嘻地，从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接过一个满满当当的袋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挺好。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姑娘，看穿戴，不像个学生，倒像是已经上班了。
“就是那人。”同事说，“那个姓左的。”
姓左的复习生转身又回到大门里，姑娘隔着铁门喊，“左铎，保持联系啊。”
“这人人缘还好得很，老有人来给送吃的喝的，信也多，他隔一天来一回，回回都有两三封信。”
眼下，想起了这个叫左铎的人，他问眼前的学生娃：“你去找他干啥？”
“我学习不行，好多题我都不会做，找他问一下。”
“那你应该去问你老师。”他把门打开，“这么晚了放了学就赶紧回家，省的你屋里人操心。”
学生娃低着头嗯了一声，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交班的时候，白班的老头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塑料袋说：“这是一个学生娃给你的。”
他问：“谁啊？”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留着个平头，细眉耷眼的，就说是给你的。”
他打开塑料袋一看，是鸡蛋糕。他胃不好，还就喜欢吃这细绵的东西。他想了一下，细眉耷眼，那就只有那个学生娃。
再和他说话，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他问学生娃鸡蛋糕是不是你给我买的。学生娃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他说：“你爸你妈挣点钱也不容易，不要乱花钱。鸡蛋糕多钱买的，我把钱给你。”
学生娃说：“不是我花的钱，是左大哥买的。”
“他为啥给我买鸡蛋糕？”
“就是觉得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学生娃抬起头，“左大哥人好。”
“所以你就喜欢去找他？”
“嗯，他比我爸对我都好。”学生娃一脸诚实地说，“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你这话，你爸对你不好？”
“他脾气不好，我回去也是挨训。在学校里还能写写作业。”
他打发他，“行了，这么黑了，赶紧回去吧。”学生娃走出两步了，又被他叫住，“你叫啥？”他问，“我还不知道。”
“我叫严智辉。”
此时此刻，伴着严智辉父亲的哭声，他路过严智辉的墓碑，走到远处一棵树的后面，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闭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时，他与二零零零年告别。
有好一阵子了，王舒羽小心翼翼地上班下班，眼睛如雷达般嗖嗖嗖地扫射，可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出现过杨昌东的影子。她还特意去他们见面的那个小吃店里打听过，但不管是老板还是伙计都说再没见过那个人。
真是咄咄怪事。王舒羽想。庞姐表弟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就像人家说的，敌不动我不动。倒不是说人家消极应对不愿帮忙，只是这个敌也隐藏得太好了。他不动的话，根本找不到他。
没有办法，王舒羽在网上发了好几个帖子，想要寻找到一些多年以前在祥安十中上学的人。她根据杨昌东的外形猜测年龄，把时间范围订在了二十五到二十年前。为了让帖子更抓眼球，她直接在题目里写，“寻找曾经的暗恋对象杨昌东。”她在帖子里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一直醉心于事业，直到人到中年才突然想要追寻感情的已经财富自由的成功女性，为了引流，她特意编造了一段纯真青涩的暗恋故事，还发了几张公司团建时自己在高档酒店随手拍的不露脸下午茶照片以暗示自己的经济实力。
评论数渐长，可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今天要去赵怡然家。乐乐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赵怡然给她发消息，说这几天傍晚自己都在家，如果王舒羽有空，随时过来都可以。
一下班，她就带着给孩子买的牛奶，去了赵怡然家。
进屋的时候赵怡然身上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收拾，乐乐和喜喜都在客厅的地垫上玩。
虽然以前只见过一次，可乐乐还是认得她，跑过来抱住王舒羽的腿，抬起小脸说：“阿姨，你来了。”
“快坐。”赵怡然招呼她，看见她手里提的牛奶，说，“怎么又买东西？这么见外。”
王舒羽笑笑，“给孩子的。”
“你吃饭了没？”赵怡然问，“我擀了点面条，做了点汤面，你要吃的话，锅里还有。”
“没事，我不饿。”王舒羽说。
“行，那你先坐，我把这几个碗洗出来就忙完了。”
王舒羽点点头，在沙发里坐下。她抬头看了一下，注意到客厅里的电视机果然换了，但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新的。
“一个朋友家里换新的彩电了，就把旧的给我了。”赵怡然走过来时注意到王舒羽的眼神，她顺势说。
“挺好的。”王舒羽点点头。
赵怡然知道王舒羽来就是为了上次自己提起的潘付薇的事。她也没再耽搁，让乐乐去陪妹妹一起玩，然后她在赵怡然身边坐下。
“其实出事前，她来找我借过钱。”赵怡然说，“挺突然的，她加了我的微信，说想跟我叙叙旧，就来了我住的地方。我们聊了一阵，然后她就突然提出说想问我借点钱。”
“那你问她为什么要借钱了吗？”王舒羽说。
“我问了，但她没细说，就说有急用。”赵怡然说，“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钱，最后只借给了她五百。她应该是有点失望，后面跟我聊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王舒羽问，“方便告诉我吗？”
“我问她现在在干嘛，结婚了没有。她说瞎忙，也没结婚，就一个人。我看她的那个状态也不像是有家有口的样子。”赵怡然说，“问之前我就在心里猜她肯定是没结婚，她如果说结婚了我反而感到稀奇。就她爸那个鬼样子，她能相信男人才怪。”
“她爸？跟她爸有什么关系？”
“她那会如果跟哪个男生多说一句话，回家就要挨好一顿收拾。”赵怡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爸这估计有点毛病，嘴上说的是担心女儿上当受骗，但做的有点太过了，连正常的交往都不行。反正那会在班里她不跟任何男生说话，我俩一起走在放学路上，如果迎面过来一个面带笑容像是想要跟我们搭话的男生，她都要吓得一抖。我觉得她那会应该已经是落下病了，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也不容易。”
“那潘付薇怎么还会跟一个不熟的外地男生一起跑到云昌去？”王舒羽又提起这个话题，“你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没有？”
“我问了。”赵怡然点点头，“其实，不瞒你说，他们当时要跑的事，我是知道的。”
王舒羽吃了一惊，“你知道？”
“是的，潘付薇早就有想要离家出走的打算，但是没胆子，也没钱。她曾经撺掇着我跟她一起走，她不想去找她妈，说要不然去找我爸妈，去求他们看能不能在南方的哪家工厂给她找个工作，我当然没同意。我说，咱俩一丢，我大姨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我父母那，就算顺利跑去了，到时候还是得灰溜溜的回来，我大姨怎么打我说我我还能承受的住，你爸那边，你怎么办？后来严智辉来信说要和我跑到外地去跨年，这事我也跟潘付薇说了，我之前跟她说过不少关于严智辉的事，她还问我觉得严智辉这人怎么样。我那会傻不拉几的，哪知道什么啊，我就说觉得还行，至少不像是个坏人。后来她就说，反正她正缺个伴儿，要不然她就和严智辉一起走。”
“啊？这么突然？”
“我当时就是坚决反对的，倒不是完全因为担心潘付薇，而是，我心里有点虚，我在给严智辉的信里虚构了一部分我的生活经历。等于是把我和潘付薇的生活混合在一起，然后挑出好的部分告诉给了严智辉，比如我妈是博士，是科学家。也算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吧。我就想着，如果潘付薇和严智辉见了面聊起来，那肯定就穿帮了。当时潘付薇不知道这个，还问我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吃醋？我说不是。潘付薇说，她对严智辉没有任何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跑到外地去的伴儿，省的她一个人坐火车遇到什么麻烦。还说等她安顿好了，找到工作了，再跟我联系，让我一定替她保密。当时我已经跟她说了严智辉信里约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所以即使我不同意，她到时候还是可以自己去。不过，我真没想到她能真的跑去和严智辉见面，能真的跟他一起去云昌。我觉得她就是嘴上那么一说。听说潘付薇在云昌出事的时候我真的吓傻了。我害怕警察来抓我。而且我大姨也警告我，说让我啥都别跟别人说，别给她惹事。后来，潘付薇纵火，也有别的记者来找过，想要了解一下潘付薇的成长经历，但我也是什么都没说……”赵怡然苦笑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懦弱挺自私的？”
“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可以理解。”王舒羽尽量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激动，“那你问潘付薇在云昌的事了吗？”
赵怡然点点头，“她说严智辉去云昌的一路都很兴奋，说他有发财的办法，说到时候发了大财，他爸他妈就可以复婚，还可以给潘付薇一笔钱，让她就算离开了她爸她妈，也能自己过下去。”
“发财的办法？是什么？”
“听她形容的，我感觉应该是买彩券，她说就记得严智辉带她去了云昌的一个什么广场，那里面有家店，她等在外面，严智辉自己进去的。出来了以后严智辉就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了，但具体能赚多少钱严智辉也没说。后面的事她说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从云昌回到北姜以后，她的脑子就不行了，记忆力大不如前，在云昌的事有的时候能突然想起来一段，但更多时候脑子上就像是被一块大石板压住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云昌的时候受了伤，还是什么，一到阴天下雨，她脑袋就疼。一开始她爸还觉得她是不是装的，后来她说疼得都拿头撞墙，她爸才当真了，领着她去医院，拍了片子，但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就开了点药。”
王舒羽点点头，在心里盘算，哥哥想要发财，想要赚大钱让爸爸妈妈重归于好。他要买彩票，可为什么非要在云昌买？他又怎么那么的胸有成竹？
“反正我最后一次见潘付薇，除了觉得她有点神神叨叨的，没有什么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神神叨叨？为什么？”
“也怪我，还是那一套老思想，觉得她没结婚没孩子肯定挺孤独的。于是就说了点安慰她的话，谁知道她就反驳我，说我不孤独，我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保护着关爱着，我的一切都是他赐予我的，所以我很珍贵很值钱，就诸如此类的话吧。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赵怡然说，“我就只能说，对，结婚有什么好，不结婚自由自在的。”
“那她没说她当时在做什么工作？”
“没细说，就说在朋友那帮忙，有朋友照顾她。”赵怡然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赵怡然离开后，乐乐凑过来，把一个盒子交给王舒羽，“阿姨，开这个。”
王舒羽接过来，是一个新玩具，她笑眯眯地说：“你想让阿姨帮你把这个打开啊？”
乐乐点点头。
“妈妈说可以打开了吗？”
“可以的，这是我小姨给我买的。”乐乐指了指电视，“电视也是小姨送给我们的。”
“小姨？”王舒羽记得赵怡然说过她身边没有什么亲人的。
“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赵怡然接话，“帮了我不少的忙，上次接喜喜去她家住，还给了我不少她家孩子穿小的衣服，都挺新。乐乐该上幼儿园了，人家还说可以帮我联系。”
“哇，那这样的朋友真的不错。”王舒羽说。她把打开的盒子交给了乐乐，乐乐从里面拿出新的玩具，与此同时，王舒羽的肚子因为饥饿发出了怪声。
赵怡然笑了，“你还是吃点吧，除非你嫌弃我家的伙食差。”说完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我把面条给你热热，再给你拌个凉菜。你帮我看会孩子，一会儿就好。”
王舒羽没有拒绝，她确实是饿了，而且她还想再跟赵怡然聊一聊云昌的事。趁赵怡然做饭的空档，她掏出手机查看帖子的情况，有用的回复一条都没有，倒是评论区里开始有各路人马分享自己的初恋故事，她还收到了好几条聊骚的私信，她皱着眉头把那些猥琐男全都拉黑。
放下手机，她注意到乐乐坐在喜喜的对面，拉起喜喜的小手，看起来像是想要和妹妹一起玩，但那样子更像是要进行某种类似祈祷的仪式。
乐乐把自己的小脑门贴到喜喜那更小的小脑门上，嘴里念念有词。王舒羽觉得挺有趣，凑过去一看，两个孩子中间，是乐乐刚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一个橡胶质地的玩具，一个插着蜡烛的杯子蛋糕。
乐乐嘴里说的是，“让我们对着那烛火忏悔，让我们对着那烛火许愿。”
虽然不确定孩子能不能理解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乐乐说的很熟练。等到他说完，放开喜喜的手，又恢复到正常的神态开始玩玩具的时候，王舒羽凑过去，小声问，“乐乐，你是在唱生日歌吗？”
“不是。”乐乐扭过头来，天真无邪的脸上带着笑，“小姨说了，这样就能幸福。”
“幸福？”
“就是快快乐乐的，还有钱。”
王舒羽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问，“妈妈也这样做吗？”
乐乐点点头，诚实地说，“是啊，小姨来了，她们就一起。”
厨房里传来赵怡然哼着歌洗菜的声音。望着玩具上的烛光，王舒羽心底一惊，她突然想起了杨昌东说过的话。
“你那个新朋友，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啊？”王舒羽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
“带孩子们去公园玩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单位的一个保洁大姐，聊了几句，她看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修边幅的样子估计觉得我挺惨的，就说有个互助会，可以去听课，听课满三节了就可以领鸡蛋和洗衣液，我说我去不了，有孩子，她说没事，听课的时候有专门的人顾孩子，放心去听。”
“听课？听什么课？养生讲座啊？”
赵怡然笑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不是忽悠人买保健品的，但人家说不是，说是什么心理学还是什么个人成长课程，也不要钱。我一看时间也挺合适，地方也不偏，我就去了，和小蓝就是在那认识的。”赵怡然说。“我去听了两次，挺有意思的，讲的很多话都很有道理。去那的大部分都是女的，也有单亲妈妈，姐妹们轮换着看孩子，我去的那两次正好是小蓝看孩子，她人很好，对孩子也很有耐心。聊起来才知道，她也有个女儿，我们就加了微信，经常聊。因为我没去够三次，所以也没能领到鸡蛋和洗衣液。不过小蓝说互助会里有很多二手的东西免费流通，小蓝就是负责登记这些的工作人员，所以就给了我不少东西。”赵怡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运气好。”
“那这个互助会，叫什么名字？”
“你等一下。”赵怡然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王舒羽，“就是这里。”
王舒羽看了一下那张名片大小的卡片，设计得挺精美简洁，纸质还是布纹纸，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字“烛心香薰工作室”。背面是地址，没有联系电话也没有网址。
“香薰工作室？”王舒羽有点吃惊，“是不是卖香料和香氛蜡烛的？”
“他们应该也卖，但我去的那两次主要就是听课，他们也没有推销蜡烛。”
“那是不是还要手拉手头靠头地一起祈祷？”王舒羽一着急说漏了嘴，“我刚才看见乐乐拉着喜喜在那祈祷。”
“那不能算是祈祷吧，祈祷是不是还要求神明保佑什么的，这个算是心灵课程的一部分吧。你可以看成是自我激励，自我提升。”赵怡然脸上的神色明朗了起来，“人总会有情绪垃圾，找个可靠的出口把情绪垃圾排出去，然后再鼓励自己展望未来，这也挺好的。”
“那你怎么没继续去听课了？”
“乐乐病了，我只能先顾着他。而且他们也不是天天都有课，一个礼拜也就一节，有的时候碰巧我没有时间或者娃们这边有状况我不方便带他们去那我也就去不成。其实我是挺想再去的。我觉得光是那两节课就让我受益匪浅，让我有种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一个团体，一个家庭的感觉。”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王舒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也想去听听看。”
“好啊。”赵怡然有点惊喜地点点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得跟小蓝打个招呼。她们的场地不算太大，如果不提前说一下的话，不方便安排位置。”
王舒羽点点头说：“好的，那麻烦你了。”
“别那么客气。”赵怡然笑着说，“等我安排好时间了，我联系你？”
“好的。”
收到赵怡然的微信是在那之后的大概三天，微信里说这个周六的傍晚六点有课，问王舒羽方不方便去，王舒羽赶紧应下。
庞玫清有点担心，“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听起来怪怪的？我在网上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来这个工作室。会不会是骗子？”
王舒羽把手机里的那张名片照片发给庞玫清，“我第一次去，还由赵怡然陪着，她估计还得带上她的两个娃，所以应该没事。反正出了事了你就帮我报警，让他们赶紧去这个地方找我。”王舒羽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这个周末是不是又不能直播了？”庞姐问，“咱们新代理的那款内衣挺受欢迎的，还想趁着周末好好冲一下业绩呢。”
“我以后一定补回来。”王舒羽说，“而且，庞姐，你不觉得这整件事比卖内衣要有趣多了吗？等我搞清楚了这前因后果，写它个十万字的非虚构长文，在咱们的公众号里连载，到时候肯定爆了。”
“好吧，我真的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你早日查清真相，早日写出爆款，我也跟着早点发大财。”
周六的时候，王舒羽跟着赵怡然一起去了那个工作室，离得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还没过马路，眼尖的乐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小姨！”
王舒羽顺着乐乐的视线望去，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正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正在朝乐乐挥手的年轻女人。
一过马路，到了安全地带，赵怡然就松开了手，乐乐一下子就冲到了那早早就蹲下的女人张开的手臂里。她抱着乐乐站起来，转了几圈，乐乐开心地笑出了声。
走近了，赵怡然跟王舒羽介绍，说：“这位就是小蓝，蓝敏晶。”又跟小蓝说，“这是王舒羽。”
“姐姐你好。”小蓝先说话了，“我听然然姐说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大那么一两岁。”她一直带着友好的笑，“您别介意我一见面就叫您姐姐，只是在烛心这个大家庭里，咱们都是姐妹都是亲人。”她的笑得挺诚恳，看起来应该是真心的。
王舒羽也笑了一下，说，“你好。”
“那咱们快点进去吧，其他家人要等急了。”
赵怡然高兴地说好，他们一起进了小区，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三号楼。小蓝刷了门禁卡，他们进去，走进电梯，小蓝按下了按钮。
短短一段路，王舒羽已经有很多疑问，既然是工作室，那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上课不收费不卖货还免费送东西，他们图什么？更要紧的是，这个烛心香薰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杨昌东说的那个烛心庒？如果是，这里又和潘付薇有什么关系，杨昌东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王舒羽默默地深呼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先压住这些疑问。今天来的目的是观察。
一进门就先脱鞋，小蓝弯腰在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袜子，赵怡然帮着小蓝解释，“木地板，穿鞋走的话声音太大，怕会影响楼下的住户。”王舒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把袜子套在自己的脚上。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她和小蓝打了招呼，然后把乐乐和喜喜带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有点暗，王舒羽四处看了一下，视线范围之内都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香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香味。客厅面积挺大，为数不多的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地板上中央铺着一大块羊毛地毯，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客厅被影影绰绰的烛火包围，气氛静谧中带点温馨。
“课已经开始了，咱们快去坐下吧。”小蓝压低声音招呼赵怡然和王舒羽。
赵怡然开心地点点头，走到地毯上坐下，王舒羽也跟着过去。
讲课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轻柔，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我知道，作为一名女生，说出你的痛苦，是件风险很大的事，现在的人都慕强，也爱给别人贴标签，你一旦诉说自己的痛苦，不管这痛苦是婚姻关系恋人关系带来的，还是亲情关系带来的，很容易的，就会被别人骂做是‘娇妻’，说你软弱，甚至说什么，你的认知配得上你的苦难。好像这个世界只能有大女主大杀四方的爽文故事。弱女的故事没人在意不值一提。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在烛心大家庭里诉说你的痛苦，你很勇敢，这值得被尊敬，你也值得被爱。沦为所谓的弱者，不是你们的错，那是公共性的，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所以如果有了心事，你不用再上网寻找出口，网上的那些口吐恶言的人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社会结构的问题，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所以就只能看一些虚幻的大女主的故事，而对真实世界里姐妹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踩上一脚，什么？你被男人抛弃换上了抑郁症？那你活该喽，谁让你相信男人？你的孩子有病？你也活该喽，谁让你没钱还生孩子？他们发泄完情绪以后，会去这些妈妈的小清单里买一单东西支持她们一下吗？肯定不会。他们只会说，看见这样惨兮兮的人心烦，麻烦大数据以后不要再推这样的东西给我。他们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人的故事，那这些痛苦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王舒羽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赵怡然的脸上已经满是动容的表情。
“……你经历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的学习成绩好与否，你是不是温顺乖巧，你懂不懂得永远保持大方的微笑不失态……你了解的，是你需要给出符合期待的表演才能得到认可，而不是你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能足够连接起爱。正因为这样，当你身边有人生气时，你马上就没了安全感，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地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剥到皮开肉绽，即使压根没人问起。你表面上带着笑容，说，好的呀，其实心里在呐喊我不要我不想，你给别人发个微信都要仔细斟酌语句修辞，你每次提出自己想歇一下，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都不可避免地觉得羞愧好像自己不配，你在各种关系里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你把平静误会成是孤独，所以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
人群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王舒羽注意到赵怡然也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没有关系，你有烛心互助会这个大家庭。”男人抬起手，“来，都看一看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吧，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咱们相亲相爱。来，拉起周围人的手，一起来给彼此加油鼓励。”
王舒羽的手被小蓝和赵怡然一左一右紧紧地握住。
“有没有哪位兄弟姐妹想要分享一些心得？”
有人举手，讲课的老师选了一个人。
是一个说话有点哽咽的中年妇女，“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怎么明明我在家里干那么多活，伺候他们吃，伺候他们喝，操心这个挂念这个，一天忙到晚手脚不得闲，到头来换不回一个好脸？我女儿还在网上发帖说我是什么NPD人格，评论区全是骂我的。”她抹了一把泪，“真的，来到烛心之前，我真的想过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觉得天都是黑的。我可以说我讨厌我生活里的很大一部分，但就是烛心这一小部分留住了我。现在，烛心在我的心里也越变越大了。我要谢谢各位家人！谢谢老师！”
她的发言被掌声打断。男人又点了另外举手的人发言。
王舒羽偷偷看了一下手机，从自己刚进来到现在，过了大概将近五十分钟了。她的心里有点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又抬眼望了一下带着关切笑容的男讲师，回想着他说过的话，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课程结束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王舒羽注意到餐厅的桌子被放了很多的香薰蜡烛，不少学员都围过去挑选，还有人扫码付款。王舒羽问赵怡然，“她们是在买蜡烛吗？”
赵怡然点点头，“其实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太小，不敢点明火，我也会买的。微信群里有老师分享的冥想歌单和每次上课的讲义精华，配合上香薰蜡烛用，效果会更好。”
王舒羽走到跟前，看了一下那上面的价格，果然不便宜，应该比在网上买至少贵个两倍。但这不是强制购买，讲课的男人也从来没有鼓励大家购买蜡烛，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正语气温柔地跟学员聊天。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脸上也一直带着友爱的笑容，看到只看不买的学员，他脸上的笑容并无半点消散。
王舒羽悄悄地问赵怡然，“我觉得老师讲得真的很好，能不能把我也拉进群里？”
赵怡然说，“小蓝是管理员，她可以拉你进群，但是好像进群之前都要和老师聊一聊才行。”
“为啥？”
“为了更了解你吧，毕竟进了群就都是一家人了么。”赵怡然笑着说，“我去跟小蓝说一下，说你想入群，等一下啊。”
过了一会，小蓝过来，引着王舒羽走到男讲师那。
“老师，这是咱们的新姐妹，今天第一次来。”
“您好！”老师伸出手，王舒羽跟他握了手。
目光相接的几秒钟后，王舒羽觉得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像是愣了一秒钟，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来的笑容。他说：“还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名字。”
“我姓王，我叫王舒羽。”她笑着说，“老师，您贵姓？”
“免贵姓左。”老师笑着说，“欢迎你加入烛心大家庭！”
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他还没被确诊为胃癌。胃病是早就落下，一直都有的。他也早就习惯了如影随形的疼痛。偶尔难受的紧了，吞点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儿子参加工作了以后，也带他去大医院看过。大夫的说法都差不多，注意饮食，保持心情舒畅，适当的体育锻炼，定期复查。
他小心翼翼地遵医嘱，但架不住人老了，消化系统太弱，后头还是做了一次胆结石的手术，从医院出来以后，歇了没几天，他就跟家里商量，说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要不然我去哪儿寻个看大门的活儿去。
儿媳妇没说话，脸色有点阴沉，沉默就代表着同意。他自顾自地说：“我吃完饭就出去溜达，打听一下。”
坐在一旁的老太婆什么也没说，看那表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没听懂一样。
他低下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小米稀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饭是人家儿媳妇做的，他就算不想吃也得吃完。
不怪人家脸色不好。一开始，他们老两口说是来这边帮着带孙子，可孙子没看多久呢，他就病了，老太婆也发了一次烧，烧退了以后，人就有点迷迷瞪瞪的，感觉反应都慢了半拍。他说要回老家，儿子还不让，说这儿的医院条件好，非得让在这把病养好再说。
这样一来，反倒是给儿媳妇添了负担。他们老两口生病住院，孙子被暂时送回了亲家那，儿子工作忙，办手续找护工都是人家儿媳妇在跑。折腾一圈下来，他顺利出了院，儿媳妇累瘦了一圈。为了表示弥补，一出院他就塞给了儿媳妇五万块钱，说是现在外面流行戴金镯子，让她自己去买一个。
儿子回来，看到媳妇手上的镯子，问清原委以后还过来跟他吵，“给她那么多钱干啥？我一个月给她好几万，买的这么大的房子，还加了她的名字，她还有啥不满意的？你们回啥祥安？回去了，让街坊邻居笑话我，戳我脊梁骨，说我管不住媳妇，容不下你们？”
他苦笑着说，“不是这意思，主要是容容也累，人家每天还要上班。”
“就她那个破班，可上可不上，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的呢。”
俩人本来在里屋说话，儿子的声音有点大，儿媳妇估计是听见了，正在厨房收拾的她也许是想泄愤，锅铲被“哐当”一声扔进水槽里。
眼看着儿子要生气出去吵，他赶紧把人拉住，“行了，人家也累，也不容易。今天回来说她爸脖子上长了个啥东西，她跟单位请了假，才陪着去医院看了。你是不是也去看看你丈人？”
儿子安静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是听见儿子儿媳妇的卧房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再次跟儿子提出来说，想回祥安，呆在这给你们帮不上忙，是累赘。
儿子倔，死活不同意。说：“咋？她成了咱屋的武则天了？我亲爸亲妈在我这四室两厅的屋子里住不成了？”
儿子的嗓门越提越高，吓得他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别冤枉人家，人家可啥都没说，就是我自己不想在这待了。”
儿子还是不同意，说啥都不行。他在心里骂儿子，真是个犟怂！
可表面上他也不再敢跟儿子争。他虽然是老子，可在这个屋头，儿子才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果然，儿子回来一听说他提出要找个门卫的活干，还是不同意。这次他是真急了，辩了几句，眼泪都差点出来。儿子媳妇都吃了一惊。儿子沉思片刻，然后说，“你不用去给人看大门，我这有个活，你可以干。”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玩意的前因。他忍不住问儿子，“这是个啥？”
“名字还没想好，但将来有一天会以我的名字来命名。”儿子骄傲地说：“只要这事能弄成，那在将来，我孙子，重孙子，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在教科书上读到我的名字。”
“这么神？”他望着这个叫不出名但一看就是高科技产品的东西，问：“那你叫我来，我能干啥？我啥都不会。”
“你来帮我做实验。”儿子说，“你来试一下这个机器，来，别紧张，你先进去。”
“啥实验？这，没有啥危险吧？”
“只要你不说出去，不误了你儿的前程，就啥危险都没有。”儿子说。
“啥意思？”他问。儿子没理他，扶着他让他在机器里面躺好。
“说了半天，这是干啥用的吗？”他问。
“爸，你躺好，不要乱动。”儿子把一个透明罩子一样的东西盖好。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罩子外面，儿子的声音如天上神仙的声音般在这个密封的新世界里降临。
“爸，你闭上眼睛，随便想象一个画面，一个你怀念的时候。”
他听见儿子像是按响了一个什么键。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他被耀眼的光亮包围，在那短暂的如同瞬间的时刻，他还没有来得及审视自己的内心，这高科技的玩意儿已经自动读取了他脑子里的画面，于是，他回到了一九九九年的门卫室里，天很冷，外面的风带着哨子，他身上裹着军大衣，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意识到眼前有个娃正在笑眯眯地叫自己，只是他的耳朵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那几秒一样，一时间还听不太真切。等到能完全看清楚听清楚了，才意识到那娃是严智辉。
严智辉指了指他身后的木桌子，说，“吃啊。”
他扭过身，看到木桌子上摆着两个敞着口的塑料袋，一个装的是猪耳朵，另一个是鸡爪子。
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在做梦，他摸了摸脸，指尖传来的果然是皮肉的感觉，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敢信，他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很疼。
这竟然是真的。他的心里害怕了起来。
“伯，你咋了？”严智辉望着他的脸问。
“是啊，我这是咋了？”他问严智辉，“我刚才得是睡过去了，我说胡话了没有？”
“没，你就是发了一会呆。”
“那咱俩刚才干啥呢？”他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台历，上面显示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六。“礼拜六，你咋在这儿呢？”
“伯，你到底咋了？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我来找左哥，他不在，我爸也不在家，我没拿钥匙，外面还下雨，你让我进来烤火的么。”
“那这吃的是咋回事？”他努力让自己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我刚不是都跟你汇报过了么？我左哥过生日，我买了点熟食，想来跟他庆祝，结果他不在学校，出去了，还是你跟我说看见他跟人出去的。”
“哦，哦，对对。”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你快吃吧，我不饿。”
“我一个人吃不了。”严智辉笑着说，“伯，给我个面子。”
他也笑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记得那个时候，不，是这个时候，他和严智辉经常见面说话，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挺近了。
严智辉看着是个蔫瓜蛋蛋，但熟了以后倒也是跟他说了不少心里话。他问过娃，为啥那么喜欢那个姓左的，又嘱咐他，“那人不是咱学校的，是个专门考试挣钱的，以前好像去上过大学，适应不了，又退学重考，考上，又去念了一阵，不知道为啥，还是又回了老家。现在就是个专门考试的，属于半个社会人。你不想想，啥样的人，能在大学里待不下去？”
“那是他们太复杂，左大哥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严智辉说，“他的事他都跟我说了，大学校里的人势利得很，看他家庭条件不好就不理他，还欺负他，老师也是向着能给送礼的。他觉得大学里的的人都油头滑脑的，市侩得很。”
“那社会就是这样子，那咋办？他就一辈子都缩到这高中里头？”
“他说这次考上了以后就去上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鸡爪子的香味传了过来，他咽了一口口水，很意外的，他还真的觉得有点饿了。
“我吃了啊。”他伸手捏起了一个鸡爪，咬了几口，味道美得很。
胃部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了，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是年轻很多，健康很多的，一九九九年的胃。他被幸福感包围，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但他不想当着严智辉哭，于是又笑了。
“这么好吃吗？”严智辉也拿起了一个鸡爪嘬了一口，“嗯，是好吃。”他也傻傻地乐了。
他们相视一笑，又都觉得自己傻，于是笑得更欢。
欢乐间，却也有一丝心酸浮上心头，他和自己的儿子之间，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刻。儿子小的时候调皮，不学习，他揍过儿子。儿子也怕他。上了初中，个子窜起来了，脑袋也突然开了窍，成绩越来越好。他能做的，就是拼命干活拼命挣钱。回到家累的不想说话，娃有啥话也都是给他妈说。后来儿子一路考进重点大学，个子也早就比自己高了一头。放假回来，说话的口气里已经带着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儿子长大成人，他想跟儿子多交流交流，可很多儿子嘴里说出的话，他已经不明白是啥意思了。儿子越来越有本事，看到了他就是蹦起来也够不到的世界，他高兴之余，心里也有失落，觉得儿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他不知道儿子心里想的是啥，也不太明白儿子每天具体干的是啥。儿子倒是跟他解释过，说这是物理学，但他脑子里对于物理的概念就是牛顿地球引力，或者拿个球和羽毛从高处一起往下撇之类的，儿子说的那些，太高深，他压根不懂。
但，此时此刻，他真正地觉得儿子了不起。他珍惜眼下味蕾被满足胃里也不难受的舒坦感觉，也珍惜和严智辉这个碎娃在一起的时光。在他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个隐秘的想法，觉得如果儿子没有那么有本事，那么高高在上，如果能像严智辉这个碎娃一样和自己亲近，那该多好。
门卫室里挺暗，就只有木桌子上的昏暗的台灯，还有屋子中间炉子里发出的光亮。往事一点点追上自己，他记起来了。严智辉跟他说过，离婚以后，他爸盘下了一个小书店，不过位置很偏，生意不行，想要卖最能挣钱的辅导材料还是得靠自己联系自己跑。于是整天忙得不行，挨个学校跑，又是给教导主任送礼，又是请毕业班的老师们吃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学校能帮着他把这些卷子啊真题啊练习册之类的都卖给学生娃们，毕竟老师的话是圣旨，老师说做这个题有用那就一定有用。家长们就算卖血也会掏钱，并且绝不搞价。
其他学校的生意还算顺利，可到了严智辉的学校，却不咋样，因为严智辉成绩一般，实在算不上拔尖，这等于就是砸了自家的招牌，你爸手上有那么多的辅导材料，你啥时候想看想学，都是现成的，那咋你的成绩还是上不去？可见还是没用么。所以买的人寥寥。严智辉还曾被他爸逼着，拿着一沓子卷子跑到高三和复习班的教室里去推销过，当然受了不少嘲讽和冷遇。他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左铎。
复习班里，左铎是唯一一个看出了他的难堪，替他解围，还当场买了他卷子的人。
“左大哥很会开解人，我有啥想不通的，然成一团的事，跟他一说，他很快就能厘清，然后给我分析，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也很舒心。”严智辉说，“所以，他真的不是坏人。就是特立独行。智商高的人都这样。”
他点点头，脸上挂着笑。
“呀，光顾着说话呢，馍是不是都烤糊了。”严智辉突然说。他拿起夹蜂窝煤的铁钳子，把炉盖子夹开，朝里一看，靠着炉子壁，放着两个白吉馍，已经被烤得又热又脆。
“来，伯，赶紧，趁热吃。”严智辉把一个白吉馍递到他的手里，“可惜我来的时候没有买擀面皮，要不然面皮夹馍，美死了。”严智辉咬了一口，“伯，我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
“行，你出。”他说。
“说，有一个字，人人都念错，是啥字？”
他嘴里嚼着馍，使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是‘错’这个字。”严智辉笑着说。“再出一个，家有家规，校有校规，那动物园里有啥规？”
他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知道。”
“乌龟。”严智辉说完，笑了起来，“伯，这这么简单你都猜不出来……”
“哎呀，你这是耍赖呢。”他大手一挥，“那我也给你出一个，保准你猜不出来。”
“你出。”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
“要把大象放冰箱，总共分几步？”

第五章 烛
“这里的家人，我都叫她们姐姐或者妹妹，当然了，在你熟悉这里的一切，觉得自在之前，我还是叫你小王，或者舒羽吧。一开始就叫妹妹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有点轻佻。”左老师说。
王舒羽笑了一下，“叫我小王就好。”
“小王，你是哪里人？”左老师问。
“我家是祥安的，现在在北姜这边工作。”
“哦？是吗？祥安哪里？”左老师饶有兴致地问，“我以前也在祥安那边待过。”
“那老师，您家是哪里的？”
“我老家是固山的，不过我挺小的时候就离开那，已经很久都没回去了。”
“老师您是一直都在北姜吗？”
“在北姜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对北姜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左老师说，“有的时候也想过去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我还想着要不要回祥安去转转……”
正说着，小蓝过来，一脸抱歉地打断他们，“对不起老师，郑姐姐说想跟您聊一聊，她有点不太好……”
“她现在在哪里？”
“在里面那个房间。”小蓝说。
“对不起小王，我要先过去看一下。”左老师微笑着跟王舒羽道了歉，然后带着着急关切的神色和小蓝一起进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王舒羽四处转了一下，发现整间房子的布局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她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三室两厅或者两室两厅，可顺着走廊进去，那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厅，小厅的那一边好像还有一些房间，只是灯光很暗，她一时间看不清楚。觉得像是两个相邻的公寓被打通，然后成了一套大房子。
一直到离开，左老师都没有再出来，倒是小蓝出来跟她们说再见，说谢谢她们今天过来参加家庭活动，期待下一次再见。王舒羽问：“那个姐姐，她好些了吗？”
小蓝问：“谁啊？”
“那个郑姐姐。”
“哦，她好多了，现在还在跟老师聊。你放心，有老师在，她会没事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都有点困。赵怡然抱着已经睡着的喜喜，王舒羽帮忙领着乐乐。赵怡然问王舒羽觉得烛心的课怎么样？王舒羽说：“挺有意思的。”她又问赵怡然，“那个介绍你来的大姐，今天也在吗？”
“她领到了东西以后就没再去了。她跟我说，觉得老师说的话文绉绉的，她也不是全都懂。而且，那里面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都比她有钱，她和人家没多少话说，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吧，又太小，人家说的她也不太明白。再说她家里的事也一堆，家务活一堆，还要帮着带外孙，所以没时间去听了。你还去吗？”她问王舒羽。
“想啊，领不领东西，倒是无所谓的。”王舒羽说，“对了，那个郑姐姐，你认识吗？她咋了？”
“不算熟，但是她算是互助会的元老了，好像很早就来听课了。”赵怡然说，“她最近刚离婚，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这个左老师，除了卖蜡烛之外，还有别的工作吗？”王舒羽问，“我看这个互助会的规模也不算小，想要运营起来应该花费也不少。”
“他以前云游四海，见过不少人，也做过不少生意。现在主要就经营这个工作室。”赵怡然说，“左老师的生活其实挺简单的，吃穿用度也都很简朴。”
不知道为什么，王舒羽觉得赵怡然的口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卖蜡烛”这三个字让她有点不高兴了。
她顺着赵怡然的意思说，“那位左老师是个挺有深度的人呢。他说的话也都挺有水平。”
赵怡然表示赞同地点点头，“等到小蓝把你加到群里，你看了老师每天发的内容，你就知道了。反正对我真的是受益匪浅。很多以前我纠结的事，在他那里三言两语就帮我解开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赵怡然家的楼下，赵怡然谢过了王舒羽，让乐乐跟阿姨再见，然后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王舒羽跟庞姐说起互助会的事，两个人在一起翻了一下“烛心——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聊天记录，分析之后，都觉得有点奇怪。这世界上圣人绝对有，但是不多。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不多。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做毫无回报的事情，人们追求的要不然是名誉地位权利金钱，要不然就是满足生理欲望。可现在这个互助会除了课后学员们可以自愿买蜡烛以外，从来没有提起过要钱，反而还给来听课的人发礼品。左老师又没有别的收入，他是怎么维持周转的呢？还有，他到底图啥？来听课的人里很大一部分都不是那种肤白貌美的，世俗定义里的美人，而且这个互助会一开始给所有人的定位就是家人，看左老师跟人说话的样子，坦坦荡荡清心寡欲的，也不像是跟哪个学员有男女关系。
“那个左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庞姐看着群里他发的资料问王舒羽。
“情绪非常稳定。非常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赵怡然说他曾经云游四海，做过生意，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他看起来挺像那种见过市面的样子。”
“哎呀，听你一说，我都好奇了，都想去领洗衣液了。”庞姐问，“那下一次听课，是什么时候？”
“下一次好像有个团建。”王舒羽说，“好像是礼拜天早上。”
“那你去吗？”
“去啊。我还是想弄清楚这和我哥还有潘付薇到底有什么关系。”
团建的内容是郊外一日游，左老师在群里说，各位家人又努力地度过了一周，大家都辛苦了，周末的时候，天气不错，有空的家人们可以一起出来贴近自然，享受彼此的陪伴。希望参加的家人们可以在群里报名，由小蓝统计人数。
王舒羽在群里报名前还问过赵怡然，她说孩子太小，带出去太麻烦，所以只能算了。王舒羽到了约好见面的小区门口时数了一下，连带着左老师在内，总共也就十二个人。
郊外有个地方叫聚云庄，小巴载着他们一路到了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带风味餐厅的公园。景致不错，不少大姐一进山庄就掏出纱巾选景而立，摆好照相的姿势。王舒羽一直暗中留意左老师，他一直用欣赏加鼓励的目光望着大家。时不时还帮着大家合影。
“出来玩是不能带自己家里人吗？”王舒羽问走在自己身边的小蓝，“我看这些姐姐都是自己出来，没有一个带老伴的。”
“原则上是可以带的，但是说白了，出来团建的一天就是帮她们脱离家庭找回自己的一天。她们平日里任劳任怨不被理解，每个家庭成员都在她们身上索取，不管是家务劳动，金钱，还是情绪，她们都是要一直付出的那个人，早就身心俱疲了。到了烛心大家庭，就是她们可以汲取能量的地方。再说，我们也是彼此的家人啊。有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家人才更有意义。”小蓝笑着说。
“然然姐跟我说过，你有个女儿和她家的喜喜差不多大？”
小蓝点点头。
“那孩子呢？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也没有带孩子出来玩？”王舒羽问。
“她爸爸可以照顾她。周末是我放松心情做自己的时间。”小蓝说，“我得先是我，才是谁的妈，今天对我而言，做自己比较重要。”
王舒羽点点头。人家这话说的也没毛病，想必刚才小蓝说的那番话也就是她自己的心里话。
王舒羽没再问什么，光是看着小蓝谈论起左老师时脸上流露的表情，就知道，小蓝对于左老师的拥护胜过烛心互助会里的任何一名学员。自己虽然不相信左老师是个圣人，可小蓝一定相信。
到了集体大合影的时候，小蓝从包里摸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带小棍的横幅，让站在一左一右最外面的两个大姐分别举着，左老师把支架举高，跟大家一起笑着自拍。
连续照了好几张后，众人解散，开始自由活动。王舒羽回头看了一下那横幅上的字。“烛心互助会，没有孤独，只有爱的地方。”
小蓝正在把被搁在草地上的横幅卷好，王舒羽过去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你们这个互助会，是干什么的？怎么加入？”
小蓝一听就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活，开始跟男人介绍。王舒羽把横幅卷好，用手腕上绑头的皮筋扎紧，想要把收拾好的横幅交给小蓝，一扭头，看见那个正在跟小蓝说话的男人的脸，如遭雷击。
竟然是杨昌东。
她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压抑着狂跳的心，凑了过去。奇怪的是，看见她的脸，杨昌东并没有任何反应，表现地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一样。更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和之前那次不一样了。准确的说，是口音，上次跟她说话的那个杨昌东带有明显的祥安的口音，这个人的口音，一听就是南方的。
难道这人不是杨昌东？不可能啊，这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怎么就碰巧，俩人都在北姜？有这么巧的事吗？
眼看着那人已经谢过了小蓝，转身走了，王舒羽急了，她快速走到那男人的身边，压低声音说，“杨昌东，你上次突然走了，面钱还是我帮你掏的。你还欠我十七块钱呢！”
那人面带疑惑，左右看看，确定了王舒羽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说，“你认错人了吧。”
他们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里，王舒羽确定，没错，这脸，这痣，这嘴，这人绝对就是杨昌东。
但他的反应又不像是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按了一个键，玻璃罩慢慢打开。世界还是很安静，儿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他已经醒了，但还是躺在那里没动。
儿子问：“爸，你感觉咋样？”
他没说话，他还陷在刚才的那段世界里，没有回过神来。他想趁那个世界离自己太远之前再好好地想一想，自己是怎么去了那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头是不是有点晕？”儿子又问。
他扶着脑袋，慢慢地坐起来，再慢慢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儿子没再问什么，说，“爸，您先歇歇。”
他的脑子的确有点晕。他在脑中努力回忆起很多很多年之前的那个冬天，应该是在那个吃鸡爪的日子后的没几天，他就病倒了，急性阑尾炎，老伴儿送他去医院，大夫说要开刀。儿子打来长途电话，口气里有些为难，说手头上的事太多，导师也很严，要回去最快也得是两天后了。他让老婆子给儿子回电话，说阑尾炎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不需要他来来回回地折腾，“他又不是大夫，他回来了又能咋？”
儿子果然就没有回来。说要给他寄钱，他没要。
老婆子不舍得花钱找护工，就自己陪护，几天下来也累得不行。严智辉不知道是不是从顶班的门卫那听说了这事，提着一把香蕉跑来西关医院看他。
他在病床里虚弱地说：“好娃，香蕉你自己留着吃，大夫说我现在还不能吃这。”
严智辉说：“伯，上次咱俩在门房里面说话我就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说话一阵一阵的，你得是那会就觉得肚子疼了？”他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还鼓着你让你吃鸡爪，让你给我个面子……”他低下头。
“唉哟，不怪娃，不怪娃。”严智辉脸上难过的表情让老汉也跟着难受了起来，他的心底涌起一阵感动，同时也有一点心酸，自己的亲儿子明明知道他老子挨了一刀正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也只不咸不淡地打了一个电话就再无音讯，反倒是这个非亲非故的小子跑来病床前看自己，还为了他这个瓜老汉难受。
娃是趁中午午休的时间坐公共汽车跑来医院的。他招呼老婆子把刚从食堂里打的饭给娃吃。他说，“这饭盒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都用开水烫过，伯还没用，不脏。”
严智辉说：“伯，你吃。”
他摇摇头，“我真的不饿，再说我也不想吃这个。”
“那你想吃啥？”站在一旁的老婆子问。她真的累了，口气有点冲。
“我想吃点带枣的白米稀饭，还有酸菜馅的包子。”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也就是心里想想，行了，你把饭盒放那吧，过一会我再吃。”
第二天下午，严智辉又来了，来的时候他睡着了，醒来了以后就只见严智辉一个人，原先陪着他的老婆子不见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眼生的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伯，你醒了？”严智辉问，“你饿不？想不想吃点饭？”
“你咋来咧？”他四处看看，再次确认老婆子是不是去水房打水了，“人呢？”
“我让大娘回家歇一会，她说要回去洗个澡，把衣服都洗出来。我反正今天没课。”他打开床头柜，找出一只干净的碗，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白米稀饭倒进碗里。
“来，伯，吃点吧。”严智辉扶他起来，帮他把枕头在背后面垫好。
白米稀饭的温度正好，红枣的核已经被剔干净，煮得很烂，很甜。严智辉又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有两个包子。他咬了一口，果然是酸菜馅的。
“这是我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吃店里买的。”严智辉诚实地说，“那家生意好，买的人一直可多。”
老汉点点头，他使劲嚼着包子，再就着包子把稀饭咽下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真的想哭。
那天严智辉一直陪了他三个小时，俩人聊了不少。他问严智辉，“你咋不爱回家？你爸的生意是不是又不太顺利？”
严智辉叹气，“生意还行吧，不好不坏，最近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女的，他看上人家当老婆了，但我没看上那人当妈。我又不是没妈。我爸见我对人家没有他对人家热情，就挺不高兴的。我说要不然你俩结婚好好过日子，我上我妈那边去住。他也不同意，还恼了。说我没良心。”严智辉苦笑了一下，“我还是希望他能和我妈和好。”
“那他俩到底是为啥过不下去了？”
“为钱。他怪我妈拿家里的钱出去投资后面赔了，他就过不去这个坎，如果我能发一笔财就好了。”
他听着，也跟着严智辉一起叹了一口气。
等到他病好，想要再回学校的时候，才知道，没他的活了。晚上值夜班的活让教务处于主任介绍给老家的一个远方亲戚了。人家说法也很客气，就说他身体不好，肠胃上的毛病就是老熬夜才熬出来的，人家跟他结了工钱，嘱咐他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他就没再去过学校，心里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严智辉。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活，让他跟着大车司机跑车去固山，货运到固山以后要帮忙卸货。到了那边以后他注意到有个建筑工地招做饭的，他就又在那干了一个月，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才回祥安。
过了大年初十，他跑到市场里去找上坟烧的纸灯笼，结果遇见了以前一起值班的一个老汉，打了招呼没聊几句，那人就突然问他，“老杨，那个娃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啥事？谁啊？”
“就是那个给你送鸡蛋糕的小伙。那娃不知道咋突然跑到云昌那边去，结果淹死了。学校里都不让说这事，娃他爸来学校闹了好几回了，说是学校没给人把娃看好。”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啥时候的事？”
“就是元旦那会。说是还拐了一个外地女娃，俩人一起跑了。报上都登了。你都不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我刚从外地回来。”他还陷在震惊里。
“现在的娃，思想都复杂得很，平日里看着蔫不拉几的，一弄，就是这惊天动地的事。”熟人摆摆手，“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了，晦气。”
看那人要走，他又赶紧叫住那人，“那，那个左铎呢？就那个复习班的？”
“还在呢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警察来学校里调查，然后都说严智辉和这人玩得好，警察还到学校里寻这人问了几次话，后面学校看影响不好就让他先不要去教室里上课，考试的时候参加一下就行了。反正他以前也一直就是这样，没啥差别。行了，不说了，我走了。”
回家以后，他把听来的事给老伴儿说了，老伴也挺难过。俩人都记得那个娃提着饭去医院里看他的情谊。在那之后的好几天，只要一想起这事，他心里总会难过一阵。他不相信严智辉是个坏娃，更不明白他为啥要跑到云昌那边去还会溺毙在海里。
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很多年以后，老伴儿走了，困扰他多年的胃病终于变成了癌。儿子出钱让他做了手术，做了化疗，可后面还是复发了。他不想折腾，儿子说想带他去个地方，他很听话地跟着去了。
那个机器比第一次见时变得更精巧了些，但好像也更复杂。
儿子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操作，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知道儿子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老伴儿走了以后，儿媳妇也和儿子离了婚，娃也跟儿子不亲。儿子工作上的事他不敢打听，但看儿子的状态，绝对不是事事顺利，已经功成名就的样子。
他记得以前儿子状态好的时候跟他提过，说这个东西会不断改良，到时候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记起了这句话，他望着儿子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你爷你奶？我想去看看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儿子摇头，“这个不行，办不到。去不了那么远。”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躺进了那个机器里。玻璃罩盖上，世界变得安静。他脑中的画面被捕捉到，白光覆盖世界，他失去意识，再睁开眼，自己还是躺在西关医院的病床上，乖娃严智辉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觉得有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伯，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我，我不疼，你凑近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严智辉凑过来，声音也随着他的音量，一起变小，“啥话？”
“娃，你想要发财，我有一个办法。”他再次压低声音，郑重地说。
“啥办法？”
“固山那边，元旦以后要开一期福利彩票，号码是02 04 06 08 11 13 31 你记住，这是头奖号码。”
严智辉听完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伯，你得是发烧了，咋突然说起这了。”
他忍着眼泪，说，“你把号码给我重复一遍。”他急了，他不知道这次他能待多久。“快点说。”
“2 4 6 8 10…… 13 31？”
“没有10，是11。顺序一定要记对。”
“不是，伯，这会还没到元旦呢，你咋知道元旦以后的开奖号码？”
“我认识人。”他着急地抓住严智辉的手，“你一定得信我。有了钱，让你爸你妈复婚，你好好地上学，不要早恋，不要结交不好的朋友，你要上大学，寻个好工作……”
严智辉笑了，“你咋比我爸还唠叨。”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严智辉问，“那伯，你既然知道，你咋自己不去买呢？你说，是在，在固山？”
“我不能去自然有我的苦衷。但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既然知道，那这个机会就不能错过。你可以让你爸或者你妈去买这个彩票，条件就是中了奖以后他俩得复婚。你自己不要胡跑，听见没？”
严智辉点点头。
说完这些话，他长出一口气，累得不行，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自己的家庭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而言，那些钱能改变的其实并不多，痛苦依旧会在，钱只是会把那个过程延长一点罢了。既然这样，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那个号码是他离发财最近的一次。他在固山打工的那个建筑工地对面就有一个卖彩票的小店。每次路过都见里面聚了不少人，烟雾缭绕的小屋子里贴满了历届开奖号码和走势图，一群人盯着那图有模有样地分析下一个大奖号码。
工地上有不少人都经常过来买彩票，有一次他去买菜，路过彩票店，看见两个工友，工友鼓动他也投上几注。说可以自己选号，也可以让机器帮你选。他说那我自己选。卖彩票的问他什么号，他半开玩笑地说，那就一三五七十，再来个十二，三十。
后来开奖的时候，他的这张彩票被人笑了很久，每个号码都和对的号码挨着，看起来那么近，可就是一毛钱也没有赢。他生气地把那张彩票扔了，心里为自己乱花钱而恼火。
再睁开眼，已经又回到了机器里。儿子表情凝重地跟他摊牌，说自己工作上出了点事，有人整自己，害得自己被踢出了小组，现在，核心的项目已经接触不到了。
他听得担心又害怕，问：“那现在，咱弄这个，会不会有事？”
儿子摇摇头，“你听我的，没事。”
儿子告诉他，刚才他回去的那一会只是行动开始前检测仪器稳定度的小试验，接下来要办的，才是正事。
他有点担心地望着儿子，儿子的脸上乌云密布，但看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儿子一直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他知道，儿子不坏，只是心里的某处有一些黑暗的东西。
“我真的不叫杨昌东。”王舒羽眼里的“杨昌东”无奈地取出一张身份证，“不信你看。”
王舒羽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果然不是杨昌东。
“对不起。”她跟那人道歉。“你和那个人长得真的很像。”
那人没接话，只是觉得可笑地冷笑了一声。
身份证上显示，那人姓李。据他自己所说，他现在在聚云庒里打工，做一些维修和清洁的工作，风味餐厅里如果太忙，他也会去帮忙。他说看见他们一群人在那里高高兴兴地游玩，照相，又看见了他们拉的横幅，有点好奇，就上去打听，不想就被不认识的王舒羽给缠住了。
左老师也赶紧替王舒羽道歉，说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人无奈地白了王舒羽一眼以后就离开了。
“杨昌东是你什么人？”小蓝关切地问，“刚才听你说那人还欠你钱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啊？”
王舒羽尴尬地要命，她摆摆手说，“没事，真的没事。对不起，搞出了一个乌龙。”
小蓝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被一边的左老师拦住，他注意到王舒羽脸上有为难的神色，摆明了是有口难言。
经这一闹，王舒羽已经没有了任何继续游玩下去的兴致。剩下的时间里她都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时不时地看看手机，看离约定好的回去的时间还有多久。她震惊于那人和杨昌东的相像程度，也对自己有点鲁莽的表现感到懊恼。
“你没事吧？”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如果你心情不好，不用硬留在这里的。虽然今天是团体活动，但你想提前离开也没有关系的，要不然我帮你叫辆车？”
王舒羽接过水，感激地摇了摇头。事情本来就是因她沉不住气而起，她不能再继续扫兴。
“我听小蓝说，你是做文字工作的？”左老师问。
王舒羽点点头。
“挺累的吧？”左老师说，“毕竟写东西是一个输出的过程，我看很多作家都说写完一本书以后觉得人都要累得虚脱。”
“还好吧。”王舒羽说，“左老师，你呢？你平常写东西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排解负面情绪的方式？我觉得烛心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直在从你的身上汲取能量，你接受了不少人的情绪垃圾，那你是怎么排解掉这些的呢？”
“在上课的时候跟大家一起交流，看着大家逐渐变的平静安详的脸，我也能跟着平静，得到成长，得到满足。”他口气诚实地说，“这点满足也可以说是我的虚荣心吧。”
“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想问问你，希望你别生气。”王舒羽说。
“你问。”
“左老师你平常还在做什么副业吗？我的意思是，您的香薰工作室的位置有点隐蔽，在小区里，也没有打广告，网络上也查不到有网站什么的，估计也没有在网上卖。您讲课也不收费，我就是有点好奇，您是怎么把那个工作室运营下来的。”
问话时王舒羽一直盯着左老师的脸看，努力捕捉眼前人表情的变化。她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从杨昌东出现，到现在她进入到烛心互助会的这个大家庭里，已经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可直到现在，却还没有找到这个团体和潘付薇或者和哥哥之间的任何关系。再加上刚才的那个假杨昌东的事，她心里有懊恼也有烦躁，干脆，快刀斩乱麻，单刀直入，她也不想迂回了，没那功夫。
左老师的表情一直都是笑笑的。他回答：“我以前自己做过生意，不过遇到了一些事，不得不关门，后来也经营过小工厂，但世道不好，没有挣到什么钱。”他口气淡然地说，“不瞒你说，现在我一直在用姐姐留给我的钱。”话一出口，他又补充，“其实说是姐姐也不准确，她也是我的前妻。”
王舒羽没能压住自己惊讶的神色，“你的前妻，为什么要留给你钱？”
“我们离婚后，一直还有来往，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来往，而是纯粹的亲人。毕竟，我们俩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一年多以前去世了，突然发病，走得很急，没有太遭罪，可也没有留给我太多告别的机会。是我帮她料理的后事。后来，她的律师找到我，我才知道，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左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过，“那是一笔不小的钱，对我而言是意外之财。我扪心自问，对她的照顾和好，也不是完全配得上这些钱，但如果我不要，又违背了她的遗愿。我觉得如果我把这钱都用到自己的身上，良心上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我就用这钱来维持互助会的开销，我想，她应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听你这么说，你们之前的感情应该挺深的，那当初为什么要离婚呢？”王舒羽问。
左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一点难为情的神色，王舒羽赶紧说：“对不起，我这算是打探别人的隐私了，您不用回答这个。”
“没关系。我也好久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了。”他淡淡地说，“怪我，那个时候，我有可笑的所谓男人的自尊心，我的生意上遇到了问题，她说要帮我，可我却拒绝，早出晚归不说，对她的态度也不好，算是冷暴力了。她太寂寞了，所以犯了错。后面我说我不怪她，可她自己过不了那一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难免都要想起这件事，对彼此来说都是折磨，所以我们分开了。但对彼此的关怀还在。毕竟我们是一起成长的情谊，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是青梅竹马？”
“不能算吧。当时我还在高中复读，她已经职高毕业参加工作了，我们那会是笔友。”左老师说，“可以说，我们是陪伴彼此走过了很多难走的路，所以即使没有了婚姻关系，但情还是很深的，斩不断的。”
“对不起啊，左老师，我随口一问，没想到让你想起伤心事了。”王舒羽说，“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愿意听我唠叨。”左老师又恢复了刚才温和的笑模样，“我还怕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就是话太多，整天碎碎念的很烦人呢。”
王舒羽也笑了，摇了摇头。她看见，远处的草地上，小蓝在帮几组正在跳舞的大姐们拍视频。
“老师，您告诉我的这些事，互助会里的其他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唯一的一个。”
“那为什么会告诉我呢？”
“自然而然的就说出来了，对于其他人，我也没有要刻意隐瞒，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起。”他的口气很真诚，“除了这个，还有一层原因。”
“什么原因？”
“我觉得你挺眼熟，像一个我认识的老朋友。”左老师说，“我是说真的，不是在跟你套近乎。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他，但还没来得及问你。”
“问什么？”
“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一个哥哥。”王舒羽说。
“他现在在哪儿？”
“身体不好，挺早就过世了。”
“是病逝？”
王舒羽点点头，她不想说出哥哥离世的实情。再说，实情到底是什么，她也一直在查。她望向对面的左老师，虽然从一开始左老师就表现的温和有礼，给人的感觉也很真诚，但她还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百分之百相信这个人。
“太可惜了。世界很美好，但有的时候就是留不住那些我们爱的人。”左老师说，“希望你的哥哥在天国平静安宁，不再被人间世俗之事所困扰。”
“谢谢你。”王舒羽说，“你说我像你的老朋友，那你的老朋友是女生？”
“不是，是男生。他也是很早之前就离世了。以前我们在一起，总是聊很久的天，天上地下，从古至今，真的是什么都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不管我多大，他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那副少年的模样。”
“他是怎么去世的？也是生病吗？”
“去外地玩的时候出了意外。溺亡。”左老师说。
“那他叫什么名字？”王舒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隐隐加速。
“他叫严智辉。严厉的严，智慧的智，光辉的辉。”
回去的路上，王舒羽坐在左老师的后面，一路上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她现在竟然在心里开始默默地感谢那个叫杨昌东的人了。不管是那个欠了自己十七块的真杨昌东，还是那个姓李的假杨昌东。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自己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她想起来了自己在网上发的那个寻找杨昌东的帖子，掏出手机来查看评论区。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人说，“我家是祥安的，我爸以前是祥安十中的教务处主任，我问他了，他说他们学校以前有个看大门的，叫杨昌东。你暗恋的人该不会是你们学校的门卫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一下，怎么连门卫都出来了。她想，弄不好那个杨昌东就是个随口编出来的假名字，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打算，不管怎么样，先跟庞姐商量一下吧。
每当他忆起那个时候，冲入脑海的总是那一缕橘色。
那是一个台灯发出的光。天黑下来的时候，那是他的小屋里唯一能发出亮光的东西，台灯是爸以前用过的。爸没有钱，也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可爸一死，听闻消息的两个大儿子就都回来跟他这个小儿子抢东西。
其实根本犯不着跟他抢，他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从一进门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四个眼珠滴溜溜地乱转，雷达一样机灵地在破屋子里四处扫射，看见像样点的东西就放亮。
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望着他的两个哥哥，他们的脸上只有窃喜，没有难过。
双胞胎哥哥不是爸的亲生儿子，但爸也养过他们。可他们一长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于他们而言，妈死了以后，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家了。至于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们也没有多少感情，谁让他一点不像他们。他们都高高大大，声音洪亮，肩并肩站在一起挑眉瞪眼的样子像极了哼哈二将。而他呢，瘦小，腼腆，忧郁，倒是和他那个跛脚的爹很像。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哼哈二将，于是只是沉默。哥哥走后，他收拾好一屋子的狼藉，把落在地上的小台灯捡起来，摆在自己的小桌上。扭亮，橘色的灯光洒出来，让他想起爸爸温柔的笑。
房间变得更加空，他咳嗽的声音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四处乱撞。屋里值点钱的东西全都被哥哥们搬走了。他们离开前，有看不过眼的街坊出来说他们，你们把东西都搬走了，让你们的弟弟怎么办？
哼哈二将不慌不忙地用麻绳把家什在板车上绑紧，眼皮也不抬一下，他脑子好，学习好，没过几年书念出来了，置办这些东西不在话下。我们俩脑子笨，只能靠着这些旧家伙过日子。
街坊说他们实在太不像话。他们没回嘴，只是不要脸地笑了，然后慢悠悠地一个拉一个推地离开了。
他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但是没有出来。他懒得闹，闹也没用，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翻烂的课本，此时此刻，只有它才是自己的亲人。
考大学是志在必得，准备考试的时候挺苦，他的精神支柱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就是幻想着进入大学校园的情景，觉得那日子肯定就像进入天堂一般，世界到处都是白光，白的锃亮，阴暗的烦恼全被白光杀死，剩下的只是干净，轻松，高洁。
可等到考进去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在高中时期最能拿得出手的学习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钱，社交能力，家庭背景，这三样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他爸留给他的钱只够他第一年的学费，辅导员说了，以后要不然申请助学贷款要不然勤工俭学。他不想欠贷款，于是找了几份工作，可是，真苦啊，真累啊。以前和爸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也穷，也累，但心里却没多苦。现在，他的头只探出了这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一点，就被天上时不时落下的雨啊泥啊冰雹啊石头啊砸得生疼。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打工的日子，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又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地响，睡在他下铺的小伙儿烦躁地踢他的床板，骂他，说再动就弄死他。他不敢还嘴，也不敢再动。有了尿意也不敢下床去厕所，就那么别别扭扭地挨到天亮。上课的时候，他的脑子粘稠如浆糊，老师嘴里的课如同外国和尚念的经，让他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他在大学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开心。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很忙，他忙着打工攒钱，别人忙着交朋友，谈恋爱，享受青春。也有认真学习的，但那些人和他也不是一类人。人家目标明确，有的要考研，有的要出国。有的早早地就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道路。他呢，还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节省饭票，怎么样快点攒够下一年的学费。
他没有朋友，很是孤独。熄了灯，舍友们开始吹嘘自己和女孩子们周旋的经验。下铺的那个小子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长得帅，性格也开朗，篮球打得好，不缺钱，听说他爸还是个管事的。就因为这个，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女生。宿舍里的其他舍友也都听他的。周末聚餐，八个人的宿舍，人家叫了其他六个人，唯独不叫他。他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望着脏兮兮的墙，觉得天堂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等到他正式搬进祥安十中给他安排的宿舍里，他已经彻底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对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天堂是高中。这才是他得心应手的地方。他不用社交，因为在高中里，除了学习本身，其他都是浪费时间。而学习能力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像是遗传基因一样，不是用钱或者家庭背景就能扭转和改变的。
他没钱，没背景，但很会学习，考试成绩稳定，时不时还会超常发挥，就凭这一点，祥安十中看中了他，校长答应他，他回来复读，不要钱，只要能考到理想的分数，为学校挣得脸面，打出一个好广告，学校还会给他钱。
教工宿舍楼有三层，安排给他住的那间原本是一楼的杂物间。校长说，总要把你跟老师区别开来不是。你是来挣钱的，他们也是来挣钱的，但你的活可比他们轻松多了。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带着不多的家当，搬了进来。每到夜幕降临，他就扭亮那盏台灯，他在橘色的灯光里对父亲说，爸，我现在只能依靠这个办法，挣一点钱，等我攒够了四年的大学学费，我会回到大学里去的。
台灯越来越旧，就算换了新的灯泡，有时还是会接触不良。那亮总会变得一闪一闪的，只有扭动转钮，把灯光亮度调适到更暗，那闪才不会那么明显。
“哥，咱俩在这么暗的房子里这样说话，像不像是地下党在秘密接头？”坐在他对面的小子笑着说。
他也笑了，在昏暗的橘色灯光里望着这小子。小子姓严，和自己挺像，家里不幸福，出来进去，灰头土脸的，也总是一个人。让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里被排挤的那个样子。
最开始，他们之前的交流只是小严来问自己功课，后来熟了，又开始聊别的。小严说起他父母的离婚，说起他的小妹妹，说他想快点长大，出去挣钱。
他也说，不过没有小严那么事无巨细，他说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上的剖白。但小严听得很入迷。青春期的孩子，情绪心性都太细密，像是枝条上抽枝发芽，又长出一根枝条，又多开一层花，一层接着一层，变得越来越繁茂广大，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都值得用万语千言来好好梳理，好好表达。
他的某些不经意的剖白和感悟，不知不觉就正好落在哪跟需要梳理的枝条上，让小严觉得他深中肯綮。
他很少去教室里上课，因为他过于轻松的表情总会刺激和影响到其他真正需要拼死一搏的复习生的情绪，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躲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看书，他从市图书馆里借来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国内外的小说也读了不少。阅览室里有杂志，出于无聊，他从杂志里抄下了几个征笔友的人的地址，给他们寄了信。
小严还是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回回都是小严跟他聊天入了迷，忘记了时间，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说话是有技巧的，眼神，动作，表情，语气，节奏，情绪，辞藻，这些东西互相配合，调整，就会变成一个精密的仪器，这个仪器会在潜移默化间把眼前的人变成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
小严成了一个试验品，他在小严的身上一点点地打磨自己的技巧，与此同时，用几个笔友做书面练习。他越来越明白，语言和文字简直是太有力量的武器，这简直是一个太有意思的游戏了。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亲眼看到小严望着他的眼神从友好变成毫无动摇的崇拜，他说，跳吧，小严就会问，多高？笔友里，有几个住的近的，还常常来学校里看他，临别的时候，依依不舍，隔着学校的铁门叮嘱他，恳求他，一定要保持联系，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她们中有人说过，他的信是她孤独无望的人生里唯一的护身符。她会在睡觉前再读一遍他的信，觉得被安慰，然后入睡。
他也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受女孩子欢迎的人。他想起睡在自己下铺的那个室友，每天晚上吹嘘战绩时，睡在上铺的他都会由衷地感到不适，感到恶心。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他清楚了，单纯的，通过外貌吸引而获得的性在他看来并不高级，也不值得称颂，那只是自然界里动物本能的交配行为。人之所以是人，那还得有更深层更高级的东西。
人有灵魂，有心。
能通过摆弄这些而获得自己想要的，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想要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他觉得自己不再迷茫，有了方向。
多年后，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点燃蜡烛，微微跳动的烛光让他想起那橘色的灯光，那间小屋，还有那个姓严的男孩，那是他的人生之船真正开始起航的地方。寻宝的男孩葬身大海，他带着宝藏乘风破浪，扬帆远航。
回城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王舒羽下了车，学员姐妹们轮流和左老师告别，轮到她时，她也亲切自然地向左老师道谢，说谢谢今天他的解围和开导。左老师问：“那下次家庭聚会你会来吗？”
她说：“当然。”
等她走远，小蓝才凑过去问：“左老师，今天见你和舒羽姐姐聊了挺久，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生活里的烦恼。”左铎说，“即使像她那样看起来有些冷淡的人，内心里也是有汹涌的情感的，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烦恼。”他对小蓝笑笑，“你以后要多关心一下她。”
小蓝没再问什么，点了点头。和左老师一前一后的回到工作室里。
刚一进门，手机响了，左铎拿起来看了一下，接起来，对面的人说姓吴，是个警察。问他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他说没有。那人又说：“如果杜晓婷主动联系你，麻烦你跟我联系。”
左铎问：“她是又犯什么事了吗？”
吴警官说：“没有。那就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想起杜晓婷的脸。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女人了。
说起来，她算的上是自己的第一个作品。那是他自觉自己的话术已经快要登峰造极的时候。表达起来总是那么浓烈狂妄，像是一剂猛药，药效显著，副作用也也是很明显的。
杜晓婷出事后，他跟前妻解释了自己和杜晓婷认识的前因后果。他说：“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前妻说：“我不怪你。”
他和前妻离婚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倒也是去看过男科，吃过药，但是效果不明显。前妻一直没孩子也是他的原因。年纪越大越是不行。后来，好聚好散，离开前，前妻摸着他的脸，说：“太可惜了，你哪哪都好，就只差这一项。”
他笑着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随着秋风一起消失在街角。对于自己的隐疾，他倒是看开了。自己没法在这件事上获得权利和控制感，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离婚后前妻时不时地还是给他打电话，他也很快就看明白了，这么多年，前妻早就被自己的甜蜜话给喂习惯了。外面的男人身材好能力强，可比起他来，脑袋空空嘴也笨。她有心事，想好好聊聊，可那人还是傻傻的，就知道把她往床上拽。这种事多了，也就会觉得，再漂亮的人，也不过如此，好看的脸美丽的身体，一张嘴说出的话却是自私自利，或者乏味至极。
她想过回来。但那个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杜晓婷。
杜晓婷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名时，就开玩笑地顺口叫他佐罗，后来就叫他老罗。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他，像是某种专属爱称一样。他们之间很少有性。他在这方面的缺陷以及因此而带给杜晓婷的失望全部都被他从别的方面补齐。杜晓婷说过，他们有灵魂上的共振。她太看中这一点了，所以才容不下别的女人来打扰。他是在杜晓婷跟前抱怨过自己前妻的不是，但开门见山地让她去找人做掉前妻这话却是从来也没说过的。
杜晓婷自首后，他吓了一跳。公安局虽然排除了他教唆的嫌疑，可他想起来也还是后怕，回想自己和杜晓婷的交往，他自省，凡事都是一个道理，欲速则不达，玩弄情感操控人心，就像是驾驶汽车上高速，车速太快总会失控。释放功力的时候，切不可操之过急，还是慢一点更稳。
他站在自己的中药铺子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药味，看着药盒里的杜仲独活红花没药，他心里生出快活之感，开药和抓药的过程太有趣了，多那么一味和少那么一味都会改变药性，带出的结果可能南辕北辙，如此细密幽深诡谲多变，像人的心性一样，多有意思，真够他研究一辈子的。
严智辉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就决定了，再也不复读了，考上哪儿就去念哪儿。结果就学了中医。成绩没有预期来的理想，校长有点不高兴，答应给他的钱也只给了一半。但对于他考砸的原因，也是能理解的。严智辉一死，学校里接连来了好几拨的警察，他一遍又一遍自责地跟警官说：“严智辉的确是经常来找我问不会做的题，我如果能更耐心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能多进步，也就不会放弃学习，自己跑到外地去了。”
警官问他：“严智辉要去云昌的事，跟你说过吗？”
他迎着警察的眼神，摇了摇头，“没有。严智辉挺内向的，来我这就是问功课，没说过他自己的事。”
警察又问：“那元旦放假的那几天，你也没在学校，你去了哪儿？”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说出了一个姑娘的名字。警察找到那姑娘进行了核实，的确如此，姑娘已经参加工作了，有自己住的地儿。她说，她和左铎一开始是笔友，后来见了面，就自然而然地处上了对象，元旦放假那几天，他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没分开过。
上大学以后他也没在学校住过，一开学，他就去找了辅导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说自己年纪比同学们都大不少，怕是和同龄人一起住八人间会弄得大家都不自在。而且自己以前还得过肝炎，虽然已经痊愈，但还是不想瞒着室友，更不想把谁被动地置与危险之中。他希望学校可以同意让他出去住。如果学校担心他在校外生活的安全问题，那给他安排一个单人间也可以，他还是和同学们一起共用水房和厕所。为求公平，他愿意多出住宿费。
结果就是，大学四年，他不用住在学校。上完课，他就离开校园，投身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他租的地方不大。爸爸留给他的破台灯他还是会用，一扭亮，橘色的灯光投射出来，还是一样的光将他包围，只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他不用再担心钱，心境也早已不同。
小蓝放好东西，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陷入沉思的样子，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回过神来，微笑着摇了摇头。
小蓝说：“老师，郑姐姐让我问一下您，不知道您明天有空吗，她还是想过来找您，跟您聊聊。”
他其实不想的，警察打来的那通关于杜晓婷的电话让他有点烦躁。眉头几乎都要皱起来了，可还是本能地压制住不悦，他说：“好啊，我明天一天都有空。”
小蓝说：“好吧，那我就帮您约到下午六点了。”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回去的路上慢点。”
小蓝离开后，整间房子安静得出奇，他一直向里走，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房间。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是支付宝的页面。郑姐姐又刚刚给他转了二十万。转账留言里写的是，“自愿赠与。”
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再站起来去酒柜那里找酒。互助会里的姐妹们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不管是富还是穷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极度的孤独，生活里折磨着她们的东西太多，她们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找不到说知心话的人，灵魂上无所依靠。他提供的，就是一个可以让她们感到安全的，在她们的心里是家的地方。
他说的那些话，不信的人大有人在，但那些人走后，剩下的就是真的信那些话，真的需要那些话的人。她们敏感又孤独，情感浇灌下去，她们的枝叶活过来以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想着要回报这份恩情了，有钱的人自会给钱，没钱的人因为生活里本就少了钱这个选项，一旦一头扎进来就更是没有了退路，于是为了稳固自己在互助会里的地位，不失去这唯一的心灵补给站，就会更卖力更虔诚地维护互助会维护左老师的一切。
郑姐姐是有钱的，小蓝不穷，但也不属于有钱的那一种。她有管理的能力，却从未被任何人赏识。只有在烛心大家庭里，她才找回了更多的掌控感，有了更多的自信。
至于王舒羽是哪一种，他还没有弄清楚。但他明白今天自己的一席话已经在王舒羽那里起到了某些作用。他端着红酒杯，饶有兴致地回想自己说出严智辉这三个字时，王舒羽表情的变化。
真是有趣，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会按下快进键。他等不及想要看接下来的剧情了。

第六章 伤
付培瑶从来都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但很长时间以来，她在心里隐隐地觉得，这其实是一个优点。自己从小就学习好，是老师们要求别人学习的榜样，她的前面没人，后头跟了一大群。她如此优秀，自然没有必要转过身去迎合别人。就连老师也说，站在高处的人都孤独，这很正常。
倒也不是没有难受的时候。平常课间，围着她问题的同学们不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朋友不少。直到学校里组织春游，同学们都和玩得好的伙伴们肩并肩手拉手地一起走。她却只能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老师时不时地过来问问她，累不累啊，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她带着微笑，摇了摇头。到了野餐的地方，她也只能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自发成团欢声笑语的同学们，她的心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更坚定的决心，上次考试超了年级第二区区三十分，下一次得更多才行。
她不明白眼前愉快祥和的景象为什么会让自己下这样的决心，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可自己的心里却泛起一丝凉，下完的决心的同时有了解气的快感，像是完成了某种报复。
付登峰和刘秀兰也问过她，“瑶瑶娃，你要有是玩得好的同学想带回咱屋来一起耍，我们也欢迎的，想吃啥喝啥到时候提前说，我们给你弄。”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爹妈看见闺女要学习了，知趣地从房间里退出来。
直到上了大学，付培瑶才意识到，自己的性格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大学里优秀的人大有人在，有的人即使课业上没有她那么拔尖，可综合素质实在太高，音乐上有特长，体育能力强，艺术鉴赏也有一定水平。最让她羡慕的，是别人自然而热情的交友，成功拓展交际圈的能力。
她也尝试着做出过努力，不过积重难返。也幸亏自己在学习上一直拔尖，这项能力至少确保了自己能得到工作。自己的性格虽然有点冷，但并不是不友好。所以不管在哪个单位，都属于沉默又出色地完成本职工作的那种人。
有的时候和老唐聊起来这些，老唐总和她开玩笑，说：“一个你，一个我，咱俩简直是加重了外界对某些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成绩好，不合群，怪，对世俗主流生活里的事物好像没有多大兴趣。”
她也笑。是啊，他俩各有各的怪。老唐的外号本来就是“科学怪人”，她呢，想当科学怪人可又太在意外界看法，要图一个不管在哪方面都是模范的虚荣，于是搞出了结婚生子的烂摊子，又没办法咬着牙坚持，只能懦弱又可耻地逃开。
她说：“咱俩就只能代表咱俩，不能代表别人。”
老唐说：“也对。你看我们单位那杨庆。人家事业爱情双丰收，结婚虽然晚，两口子年龄差距也不小，但感情好，老婆又能干，孩子生了，家里家外操持地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老唐常提起这个杨庆，说的也都是杨庆的好话。她也见过杨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幽默外向，浑身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虽然工作上杨庆是老唐的后辈，但能力强，在单位里属于是第一梯队。
老唐应该是和杨庆一起在搞一个项目，具体是什么付培瑶没有打听过，她知道有些事情敏感，能说的老唐自然会说。比起他们的工作来，自己的研究项目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分享。基因研究，听起来很笼统，可一头扎进去才知道，简直像是钻进了人的血管里。大血管连着小血管，小血管后面还有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都是分支，每个分支都够人研究好多年。
没出校园的时候导师就说过，搞科学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不要把它想得太浪漫了。而且大多数的时候，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心力搞实验搞研究，弄到后面可能什么成果也没有。一头扎进这个世界以前，你们要做好空手而归的心理准备。
但说起来付培瑶还算是幸运的。她属于研究出了成果的人，也因此得了奖，更重要的是，她的这项研究促生出了新的疗法和药，真的救了不少人的命。
那是她风光无限的时候，生活里其他的失败带来的阴影被事业上的巨大的荣光所覆盖，她沉浸在成功带来的喜悦里，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女儿早已成年，无需自己再支付抚养费。但她来问自己要钱的时候，付培瑶还是无法拒绝。
女儿没有学历，换过不少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个人生活方面也是一潭死水，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朋友。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醒着的时候也是躺在沙发里刷短视频，脏兮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不运动，也不打扫房间，像个废人。
她提出过，“要不然我出钱，你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去学一下，外语也行，烘焙也行。”
“没意思。”
“我看你喜欢看短视频，要不然你去报个班，学一下剪辑和推广方面的知识。”她又赶紧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追求不是么。”
“我不想学，脑袋疼。”潘付薇说，“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又刷了一下屏幕，然后看着新刷到的视频里笑了出来。
付培瑶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收拾起茶几上的几个空外卖盒还有汽水罐，心里一阵难过，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教训她。谁让自己欠她的。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使劲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还债，只是这债看似好像没有尽头。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瑶不断剖析自省的万般情绪里，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责的其中一条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继续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虫一样堕落慵懒地活着，靠自己这个小老太太养着，那又怎样，最起码她不会发神经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当时其实提出过的，就把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让给潘付薇住，每个月再给她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会找房子搬出去住。她们两个互不打扰。
可这个看来已经算是优渥的条件潘付薇却不同意。她看着付培瑶，脸上的笑有点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她说，“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这样才公平。”
说完潘付薇还是那么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心里是绝望的。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十八年都和这个糟糕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还有研究要做，从单位回家后，她需要一个安静，清洁的休息空间。可每次她回到家，刚被她收拾好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又都是一团乱，她无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净。
她不想跟潘付薇发生口角，自己请了钟点工，每日按时上门搞卫生。在第三名钟点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赶走之后，付培瑶看清楚了，这个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初自己的确是亏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纵容的办法对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会是两败俱伤。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离开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问她：“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逃避潘付薇含泪的眼神，迎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用长袖子抹去眼泪。
母女同住的日子结束得一点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付培瑶从老唐那听说了杨庆家里的事，说是杨庆的母亲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楼。她吓了一大跳，每次见到杨庆，他都表现的开朗健谈，时时刻刻都是时代弄潮儿的精英模样。没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老唐要了杨庆的电话，给杨庆发过去了很长的表达安慰的短信。杨庆很快回复表示感谢，又问付培瑶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有点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地作答。杨庆回复说，祝一切顺利。
后来，潘付薇出事，组织上体谅她的情况，说身体要紧，要不然再歇一阵，或者干脆退休。可她不，她知道，现如今不是科学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学这件事来自救。
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实的事了。别的方面，她都是失败者，都是罪人。她脸上被黄家人划出的伤口又在发痒了，她要赎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来赎罪。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那对无比期盼自己孩子到来的恩爱小两口，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有了孩子，他们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好了能想到的一切。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团队开讨论会确定下一个项目的方向时，她毫不犹豫地在A和B里面选择了B，即使说起来，团队里的不少人更倾向于选A。B课题的研究会是更漫长更艰难的一条路，但如果成功，就能找出治疗部分因基因变异而导致的罕见病的方法。受益最大的将会是那些在产检时一切正常，出生后才逐渐发病的孩子。
团队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毕竟A这个课题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展开，只是尚无突破性的成果……”
“那既然是这样，及时止损，放弃也是不可惜的。”她说。她还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组员们说话。一时之间，没人敢反驳。最后大家举手表决，事情就这么定了。
A课题就这样被放弃。付培瑶后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独断专行了，也软下来，安慰组员，“下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咱们可以跟他国的同行们交流一下，我相信，通过基因编辑找到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这个项目肯定不会被忘记的。”
潘付薇小的时候，北晴路精神病院的管理还不算太严，时不时的，她就去精神病院里找姥姥或者爷爷玩。爷爷是坐办公室的，总是喝茶看报，墙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得要命，没什么意思。倒是姥姥，工作的地方在病区。天气好的时候，病人们会有放风的时间，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茫然且不知所措。
她问过姥姥：“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姥姥望着他们，说：“男要功名女要爱。执念太深，没办法接受失败，受了刺激，卡在那里了。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又说，“他们都是不幸的人，都有很深的创伤。”
当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姥姥话里的意思，但一直记得。后面，家庭的剧变将她变成了一个早熟的少女，她也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只是，她意识到，她家的情况与之刚好相反。爸要妈的爱，妈要功名理想。两个人都不肯妥协，两个人各有各的疯。
她爸就是爱她妈，更爱他自己，爱到后面就只剩一个顽固的问题，我怎么就不够好了，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那看不见摸不到的啥科学真的比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公孩子热炕头要好吗？
他自我感觉良好，可别人不拿他当回事，于是就开始自暴自弃，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爷儿们一样镇住家里，来个男主外女主内，怎么自己的老婆就不愿意听自己的？
这问题无解，于是无能带来狂怒。他没有胆量去直面前妻，因为他心里明白，人家比自己强。他斗不过强者，只能转过身来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那就是潘付薇。
从很小的时候，潘付薇就默默地注视他，观察他。他瞪着眼睛斗鸡一样扯着脖子喊叫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医学验证过的疯子。那个时候精神病院换了新的领导班子，管理变得严格了，就算是职工家属也不能随意进出了。潘付薇也早就不用去那里看疯子了。她的身边就有。
离她一直很远的妈也疯，哪有好端端的，为了工作就抛夫弃子的。抛夫还好理解，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要，冷冰冰的样子像个从未分泌过女性激素的男人一样。她的那份听起来就很高深的工作像是个只露下半边脸的第三者，站在潘付薇摸不到的角落里，得意地挑起获胜的嘴角。
自己是这两个疯子的产物，所以自己的人生再怎么失败糟糕好像也正常。
于是爸爸瞪着眼睛骂她的时候，她望着爸爸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一种怜悯和悲观。爸爸，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啊，都活得那么糟糕，而且你现在疯狂的样子，是不是也就是我的未来呢。
那个时候她已经转了学，新学校里她没有什么朋友。一个是她本身没有什么交友的意愿和精力，更要紧的是，流言也跟了过来，对于她这个神情阴郁的转校生，说什么的都有，传播最广的还是说她跟外校男生搞对象，私定终身跑到外地，后来怀了孕，男生不堪重负投海自尽。她住院就是为了打胎，转学也是因为以前的学校不要她了。
她整日活在这些流言蜚语里，不明白怎么人们对这种下三路的东西都那么感兴趣。除了这些还有人说她是杀人犯，说她手腕很高，把几个男生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她在以前的学校就老是惹事，就是仗着她妈有钱，能帮她摆平一切。
如果自己真有他们描述得那么冷酷强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凉地想。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没人信。她想写出来，想把她心里的话都写给某个想象中温暖的亲人。可她不能，云昌的事过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紧。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搜她的书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来。她不敢让任何文字的东西落入父亲的手里，于是那些话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稳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总是快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她的头隐隐作痛。耳边响起风声，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她害怕地叫出了声。课被打断，老师在全班惊讶的注视里送她去了医务室。
她在云昌的时候应该撞到了头，虽然大夫说她丧失部分记忆是因为受了刺激，但她的头就是时不时地会疼。从云昌回来以后，警察一直问她，老师问她，她爸也问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记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绳子是谁绑的，也不明白严智辉为什么会跑到海边去。她记得自己和他喝啤酒，严智辉很高兴，说好日子就要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再等几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转学以后，没有大人再来问她关于云昌的事了。她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有些事就应该沉睡在心底，可被她装进心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陷在底下的东西反而被挤了出来。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个男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的脸离自己的脸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用绳子绑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严智辉。那个时候的严智辉说不定已经葬身大海了。
离开校园的时候潘付薇还很年轻，潘卓对于她放弃学业一半生气一半还有某种怪异的欣喜，毕竟在他看来，女人太聪明总会有野心，不安分。
他给潘付薇找了个在餐厅端盘子的工作。潘付薇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长相都很嫩，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年纪相仿的男孩上来跟她搭话。她吓得不得了，鹌鹑一样地缩在一边，看都不看人家，倒是把男孩整的一头雾水。也有负责带她的大姐夸她勤快，可她也将信将疑，觉得别人这样说，是不是要整她，等她相信了再说是骗她的，拍着手，在她的痛苦里鬼一样地笑她。
日子长了，她怪异扭曲的性格就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避开她，她也避开别人。她离开学校，走入社会，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孤独。
到了二十二，她爸第一次提出，问她上班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小伙子，她诧异地摇头，这么久了，她一直对男的敬而远之，因为他们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她记得当年自己就是多看男同学一眼她爸都要揍她，现在怎么主动提起要她搞对象的事了。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她再次确定了她爸的不正常。
她从她爸那来，所以她不正常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她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网。她在网上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文章。因为情真意切，被网站推荐到了首页几次后，浏览量变得不错。她在觉得自己被鼓励的同时放松了警惕，开了评论，结果一下子冲进来了不少差评。“又是女性苦难叙事，虐女文学，恶心。”“你写的这些小说，全篇都在致力于把美好的女孩子撕碎。”还有人说，“怎么就不能写一些男人受苦然后被一生顺遂的女人拯救的故事呢？”
她觉得可笑，却没有还嘴的力气。她没有勇气出来承认，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经历的那些悲惨的虐待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的原生家庭糟糕，唯一一次鼓足勇气的出逃却以悲惨诡异的结局而告终，年纪轻轻的她就那样，永远跟一个人的死有了剪不断的关系，她也永远不能确定，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小说，是倾诉，是拷问，也是自救。但却被人误解。而误解她的那些人里有不少在自己的主页里大言不惭地说，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值得被爱。
她决定删掉那些文章，不再渴求从任何地方获得支持。再次翻看那些文章和它们告别的时候，她注意到，评论区里有人替她反驳。这个人还给她发了私信，说她写的文章很好看，鼓励她不要放弃，继续写下去。那人的话情真意切，她觉得温暖。
他们断断续续地在网上联系。一段时间后，她鼓足勇气和那人见了面。她有点遗憾那人是个男人，但又对这个很会说话的人太感兴趣。她早已成年，明白成年世界里男男女女出来见面可能会发生的事，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一旦有一点这样的苗头，就立刻离开，然后拉黑这个人。可见了面之后才发现，是她自己多虑了。他们两个人的交往是脱离了性别的，仅仅是一个人类和另外一个人类的交往。
那人做的工作在她看来也相当不俗，她受邀去他的店里坐坐，空气中泛着有些苦的药材味，那人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他看来是很错的话。一个人如果只是吃苦，只听逆耳的话，那这个人迟早会坏掉的。
她在那人的话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这还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时刻。不仅如此，对于这个人，总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着她。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他们聊到了固山，也聊到了离固山很近的云昌。她终于跟他说起了云昌的事。说完后，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可以恢复一些记忆，让她想起那些事来。
他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你看看你自己，从那么难的情况里挺到现在，没有依靠任何人，每天还能起床，还能吃饭，甚至还能打工挣钱。这就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了，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骄傲？”她迷茫地问，“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过。”
“我为你骄傲。”他看着她笑了，眼神里没有一丝污浊，“你应该脱离你原来的那个环境，斩断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你生活圈里的人一直都在伤害你。”
“是啊，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样的生活里呢。我真傻。”她说。
“这不怪你，因为痛苦对你来说很熟悉，熟悉会让你产生错觉，觉得那就是家。人都是想要家的嘛。”他悲悯地说，“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每次走出那间药铺，她的心情都会变好。中药铺在一楼，在他的楼上，有一个不小的门脸正挂着招租的牌子。她想要不然自己把那里租下来，开一个小买卖，能和那个人离得近一点。
她对他依旧没有任何女人对男人的感觉。她觉得那人是一个导师，一个领路人，是一棵小树可以依靠的大树。她跟着他一起冥想，一起阅读，听他分析人生哲理，然后觉得自己又被治愈了一点点。
她在网上借了钱，可拿到钱的时候，却被告知那个门脸已经被别人租下了。那段时间中药铺也是时开时不开。她在网上发给他的消息也回得很慢。终于有一天，她再去那里，中药铺已经关了。旁边的商家都不确定原先在这里开药铺的男人搬去了哪里，只说前一阵子有警察来过铺子。
她发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让她保重，她慌了，求他不要离开。那边没有回复，过了几天，那个账号注销了。
她再次落入万丈深渊。把她往下拽的，还有那些催债的电话。借来的本金她并没有花多少，可利滚利太可怕，债务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数字。她四处借钱，就连她最不想面对的付培瑶也去找了。可那个女人还是那样的冷血，躲在单位里，让门卫打发了自己。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在她心底堆积沉睡的那些阴郁又懦弱的东西变成了尖刀。她要报复。她茫茫然地走在这到处是人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同伴，找不到一个亲人。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药铺所在的地方，抬起头，原本自己想要盘下的二楼变成了一个瑜伽馆。
老伴被正式确诊前，走丢过两次。第一次是个礼拜天，老太太说去菜场买菜，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一去大半天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儿媳妇在家看孩子，他和儿子两个人把附近菜场超市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后来准备去派出所调监控的时候，儿媳妇来电话，说老太太自己回家来了。人没事，就是衣服袖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裤腿上也挂破了一点。他和儿子心急火燎地赶回家，老太太已经洗了脸，换好了衣服，没事人一样地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儿子着急地问：“妈，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
老太太不吭气，还是跟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乐。
他问：“你不是去买菜了吗？菜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埋怨地说：“我什么时候说出去买菜了？”
儿子有点生气了：“出门前你自己说的啊。那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老太太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
儿子还想说点什么，在一旁的儿媳妇压低声音接话：“我觉得妈这样子有点不太对，要不然咱们领着她去医院里看看。”
儿子问：“怎么不对？”
儿媳妇说：“她刚才回来，看见我的样子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还有，妈脾气一直都很好，怎么最近变得火气这么大？”
他问：“那她刚回来有没有跟你说她去哪儿了？”
儿媳妇摇摇头。他没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在老伴儿旁边坐下，担心地望着她。最近晚上老伴儿也睡不踏实，经常到了后半夜还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他觉得老伴儿是不是担心他的身体才导致的精神压力过大，还安慰她，说：“我手术做了，药也一直吃着呢，没事，别瞎想啊。等过一阵儿天气暖和了咱就回祥安去。”
第二次走丢是第一次的两天后。儿媳妇在里屋哄孩子睡觉，老太太本来在阳台上晾孩子的衣服，结果等儿媳妇从里屋出来，就看见大门开着，叫了几声妈，没人应。打她的电话，才发现她的手机就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儿媳妇惨白的脸色，知道大事不妙。天已经黑了，儿子还在单位没有回来，他披上衣服出去找，然后又报了警，民警调了监控，才找到了人。
看到妻子用望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知道妻子一定是生病了。他直接带着她去了医院，大夫说，这是阿兹海默症，俗称老年失智或老年痴呆。
祸不单行，儿子的工作上好像也出了点事，回家时的火气总是很大。他跟儿子好好谈了一下，分析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再次提出要回祥安。儿子说：“妈这样，你身体也不好，回去了你们两个病人怎么办？”
他说：“反正不能拖累你们。本来是过来帮你们带孩子的，结果成了这样，容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归根到底对人家就是不公平。人家还要上班，下了班还要管孩子。你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是带着她回去，找个医院打针吃药慢慢治疗着看……”
他和儿子都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病治不好，以后身边二十四小时都离不了人，而且以后会越来越难照顾。
考虑再三，儿子这个犟怂还是不同意他们回去，说：“不光是妈的病，还有你的胃病也得一直治着，这边的医疗水平比祥安的可是高了不少，你回去干啥？”
他又跟儿子提出要不然他们老两口出去租个离这里近点的房子住。儿子勉强同意，说租房的钱他出，然后再雇个保姆帮着他们做饭收拾家务。他虽然心疼儿子花钱，可又不敢跟暴脾气的儿子硬刚，只能点头答应。
可这两件事情到最后也只办成了一件，房子根本租不到。一听说是老人住，房东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再一听，这两个老人身体还都不好，就全都跑光了。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他理解人家房东，都是辛苦半生才换来的房子，压根不敢有任何闪失。
倒是请了一个保姆，可也是干了不到半个月，就不干了。老太太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忘性大，情绪起伏也大，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开口骂人摔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要开门出去。一晚上要折腾好几次，搞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跟儿子在电话里吵架，说，什么时候把你爸妈的事情安排好了，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儿子提出要把房子卖了，换成两套小的。儿媳妇不同意，又吵得天翻地覆，儿子气得砸了电话。
老伴也有清醒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她又变回了往日里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他觉得老伴的心被劈成了两片，大的那片被怪物占据，并且越变越大，不断缩小的那片里才存留着真正的她。而真正的她，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悲伤，却无能为力。
老伴摸着他的脸，问他肚子还疼不疼，又落下泪来，说：“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跟着我，净受苦了。是我没本事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望着回来了的妻子，明白这样的时刻会转瞬而逝。很快的，诡谲的乌云又盖了上来，妻子的眼神再次变得浑浊，她的心又变小了，力气却一点也没小，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一抬胳膊，他手里的碗被打飞，碗里的饭洒了一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能毁了儿子和儿媳妇的生活。趁着儿子去上班不在，他给提前联系好的黑车司机打电话。司机上楼，帮着他，把吃了安眠药，正昏昏欲睡的老伴儿背到了车上。然后一路开去了祥安。
车程过了一半，他才给儿子发了微信，说，“还是决定带你妈妈回祥安。如果你想她，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她。”又发了一条，“去把容容和孩子接回来，跟人家好好道个歉。容容是个好娃，别让人家老受委屈。”
他开始了自己照顾老伴儿的日子。每周也会请一次保洁来家里大扫除。儿子回来看过一次，他问儿子怎么容容和孩子没来。儿子皱着眉低下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就没再问。
儿子还是让他找保姆，说钱他出。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老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小便已经失禁，手上的劲还不小，有的时候他来不及马上给换给擦，她会伸进去，掏出来，抹得到处都是。陌生人怎么会受得了这个？有的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挣的。
听他这么说，儿子的表情像一团渐渐被揉皱的纸，让他看着也难受。他转换话题，想问点让儿子感到高兴的事，“工作上的事都挺顺利？就上次我试过的那个机器，改良的咋样了？”
儿子似乎还陷在对母亲病情的悲伤里，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他咬着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地对他说，“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可以让妈回到她没有生病的那个时候。”
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好娃，知道你的孝心。但大夫说了，你妈这个病，发病的原因大概率和啥基因遗传有关，也就是说，就算回去了，总有一天，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除非科学上能找到治疗这种病的办法。”
儿子说，“我认识的一个人，说不定有办法。”
“啥意思？”
“那人是专门研究基因的，弄不好会找到好办法。”
“那不是说一研究就要研究好多年吗？你妈能等那么久吗？”
“到时候，药出来了，可以带着药回去。”儿子望着他说。他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只是，药和机器，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儿子单位里没人知道他家里的真实情况。自从生完孩子，小两口的关系就一日不如一日，他们老两口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更是加重了夫妻矛盾，即使后面他们离开了，小两口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恢复。他太了解儿子了，有能力，也好面子，总想在外面营造一种自己事业有成呼风唤雨，家里老婆也乖巧听话的样子。儿子从小就争强好胜，从不愿承认失败，他聪明勤奋，学业优秀，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这是一种幸运，而幸运是不会永远持续的。
果不其然，很快，儿子人生里最大的挫败和打击就来临了。不仅是儿子的，也是他自己的。老伴儿在某个清醒过来的清晨，独自出门，爬到顶楼，跳了下去，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想必她是着急着走，想趁自己的心彻底消失之前完成这件事，一劳永逸，用自己一时的痛苦换来老伴和儿子永恒的自由。
办完后事后，媳妇和儿子离了婚。媳妇找来的律师说，儿子有家暴行为。他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低下头，承认自己听见母亲跳楼的消息时情绪失控，打了容容几个耳光。
他着急地问：“你妈跳楼，是我没看好她，跟容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她容不下你们，你们也不用回到祥安去，妈不会死得这么惨。”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说，把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
父子俩望着遗像里的人，儿子说：“要不然，回到那天去，把她绑住，把她按住，不让她跳。”
他摇了摇头，“绑的了一时，绑不了一世，你妈也许就是看清楚了她自己正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下决心走的。”又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流下泪来。
家里的墙被重新粉刷过。以前，墙上有菜汁溅到的痕迹，也有大小便的印记，他尽力收拾，实在擦洗不掉的就用小刀把那片墙皮刮下来。他想象着妻子临走的那个早上，她难得清醒地起床，茫然又惊恐地看到了那些痕迹，伴随着屋子里挥散不去的异味，她明白了，自己正活在地狱里。所以，她趁来不及之前，下了决心。
他让儿子回去工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妻子出事后的第二个月，儿子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他，他问：“你认识的那个人，还在研究这个吗？有没有说要多久？”他在心底幻想着自己可以带着解药回到过去，与妻子再度重逢的情景。
儿子的脸上还是那种参加葬礼的神色，“她不研究这个了。”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心一沉，望着儿子，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许久之后，儿子开了口，“这不公平。”
“不公平？”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为什么不公平？那人是谁？”
儿子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他没再追问，父子俩沉默地吃完一顿饭。
从很早开始他就自觉地不过问太多儿子的事情，再说儿子工作上的事，就是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但他也觉察出来了，困扰儿子的好像不是技术方面的苦恼，而是人事。他虽然一辈子没在什么厉害的大单位里待过，但有人的地方就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你来我往，纷纷扰扰的。对于这方面的烦恼，他是懂的。他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烦恼能让儿子丢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儿子不直说，他就只能自己留意收集信息碎片，断断续续地留心下来，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个由他亲自试验过的厉害的机器是儿子参与研发的，但儿子不是项目的领导，撑死了算是个二把手。主要负责人是一个姓唐的。这个姓唐的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要高出儿子不少，所以话语权也更大。儿子和这个人之间有了一个很大的矛盾，这个矛盾影响到了儿子的前途。但具体是什么矛盾，他尚且猜不出来。
他一直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带着丧妻的痛苦默默地生活，尽量不给儿子添麻烦。确诊胃癌后，他经历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后来癌症复发，他决定放弃治疗回家。儿子却提出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章了。儿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儿子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说，是不是不公平？”儿子问，“当初怪我背着团队自己搞研发，说我私自收集实验数据，是为了满足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结果呢，他们现在要干的是啥？难道不是出于个人目的？他姓唐的也真是可以，标榜什么独身主义对男女之情不屑一顾，结果呢，为了那姓付的，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拿来赌了。”
儿子骂骂咧咧的，他也有了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娃，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让我试验那个机器，到底是为啥？我也明白那个机器是干啥的，你自己研究那个，是不是想自己用？”
“我自己研发的，自己用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儿子说，“没错，我就是想用它回到过去，在每一个人生转折点的时候都做出更好的选择，这样我的人生会变得更好……”
“可是娃，你现在的生活已经不错了……”
“不错？怎么个不错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工作也是这样的死样子，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靠着自己一路走到现在，凭我的聪明才智和刻苦勤奋，如果我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我一定会爬得更高，过得更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儿子的嗓门越来越高，“我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大部分的心血都花在这个项目上了，结果要正式向上面报了，却把我的名字排到最后面了。既然当初搞我，那现在他们也别我怪我搞他们。”儿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癫狂了，“想让我无声无息地就认命？做梦！我就是掉下去也得拽上个垫背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紧张地问，声音都有点抖。
“他们不是也要做实验，要回去，要救人吗？我就让他们弄不成。”儿子说。
“娃，真的不会出事吗？”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已经这样了，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功便成仁罢了。”
他语塞。心底有千百种情绪掠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事，那是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分，回来以后挨了一顿揍，那是他最后一次打儿子，从那以后，儿子的成绩就再也没有让他操过心。他们总是给儿子唠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成家立业，一生顺遂。
儿子果然按照他说的做了。但在儿子的成长中，长久以来被冷落的那部分正渐渐控制着儿子的生活。那是一片没被光照到的阴霾。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他就见识过那片若隐若现的阴霾，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人生活里的任何事都得为娃的学习和考试让路。只要娃的成绩好，那一切就都是好的。
那时儿子学校附近时不时有小流氓截道，向落单的低年级小孩要钱，他听说了以后，还提醒过儿子要小心。人高马大的儿子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笑。
有一次，他给儿子送资料费，两个人在校门口说着话，眼瞅着一个出校门还没多远的小孩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两个小混混一左一右地给围住了。那小孩看起来像是初中部的，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他和儿子两个人都看见了，他喊了一嗓子，把那两个小混混唬住，小孩趁机跑了。儿子后来还埋怨他：“干嘛多管闲事？”
他说：“那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又话锋一转，“爸，我这次考年级第一没什么问题，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家长会肯定又要让你上台讲话谈经验。”
他点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家长会的时候，除了年级第一，儿子还得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奖状。儿子上台领奖的时候老师夸他，说他在初中部的同学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与三个小流氓搏斗，自己挨了一拳，但保护了同学的安全。
他吃了一惊，这是儿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事。回了家，娃他妈又是煮牛肉汤又是炸带鱼的在厨房里忙活，他摆着桌子，望着坐在沙发里志得意满的儿子，“你救的这个上初中的娃，和上次咱俩见的是一个人不？”
“不是。”
“那你认识这次的这个？”
儿子摇摇头。
他开玩笑地问：“那既然也不认识，你怎么这次出手了？”
儿子笑了笑，“我们是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他舅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一直记得儿子的那个笑。多年以后，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网的他看到了一个词，“利己主义者”，看明白意思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然就是儿子的那个笑。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人不自私的。”
但现在，他觉得，儿子的性格变成这样，是自己的责任。儿子的确努力，也一直优秀，可他自命不凡，恃才傲物，一直见风使舵地跟人交往，所以并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以至于现在，遭受了生活的打击他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吐苦水的朋友。
“他俩根本就是一伙的，诚心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儿子嘴里嘟囔着，说姓唐的以权谋私要帮那个姓付的，姓付的也肯定是听了他的蛊惑，改变了研究方向，这下，他原本设想好的，能挽救一切，改变一切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了。
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靠着输液来维持生命，就是精神头还行的时候，身体也虚弱得不得了。他不明白自己这副样子还能帮儿子什么。他默默地观察着儿子，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安排一切。他明白娃是要准备报复。“报复”这个词听起来就可怕，锋利暴烈，往往还带着某种无法善终的结果，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过了几天，儿子突然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看儿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他们两个也不像很熟。后来他逮着机会问儿子，儿子才说，那人是他雇来参与实验的。
他有点紧张，“那实验这些事，他都清楚？”
儿子摇摇头，“不清楚，他也只是希望借此能消除痛苦。”
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儿子解释说，那人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断断续续地治疗了很久，病情时好时坏，也因为这个病失了业，现在来这边，一是想挣点钱，二是想减轻痛苦。
他还是没明白，“怎么减轻痛苦？”
“实验的细节，我不能跟他说，只能跟你说，但你现在的身体实在是不行了，所以你就借用他的身体回去。”
“这样可以吗？对人家有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他醒过来也就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梦会很快消散，他什么都记不住的。”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人的？”
“我在网上的一个自杀者论坛里发了广告。”儿子说，“他本来就在考虑自杀，可一直下不了决心，来我这里，也算是自救的一种吧。”
那人的精神看起来果然有点萎靡，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油油的，低着头，话很少。一副在生活里受了苦的样子。他的心里泛起同情。
实验期间包吃包住，那人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那人说想剪头发，儿子找出推子，帮那人推了一个平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面貌一新，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左脸上有颗痣。
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李建升。”
“好名字。”他忍着疼，挤出一个笑，然后也自报家门，“我叫杨昌东。”
那人微微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在心底默默地自言自语，杨昌东，昌盛东方。
又想起了儿子出生那会，他给儿子取名字，东方已经慢慢地昌盛了，他希望儿子接下来可以好好欢庆，永远欢欣。
他望着忙碌的儿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路走到现在，儿子的人生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东西了。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付培瑶都会留意一下自己的左脸。离她接受过疤痕修复手术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对于她的往事，早已无人再提，陌生人也压根看不出她的脸曾受过伤，但她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她的手指掠过皱皱的皮肤，那里还是有热辣辣的疼。水扑在脸上，让她想起那一天，她脸上混着眼泪的血，很沉，泛着腥，那里面也许还有黄家父母的口水。
她是黄家永远的罪人，古时候犯人遭受墨刑，脸上会被刺字，耻辱终生。她脸上的疤虽然已经消失，潘付薇也早已经认罪伏法，可死在火灾里的人却无法死而复生，这也将折磨她终生。
她不喜欢照镜子，但每天早晨，她都会注视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想起自己的罪。自从在黄家受伤以后，她就没有勇气再回到黄家去道歉。黄家父母从未要求民事赔偿，所以除了偿命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赔偿人家的损失。
其实那天脸被割伤的时候，她就想过死。也幸亏有老唐陪着她。她捂着脸，哆哆嗦嗦溃不成军，是老唐把她拽起来，带着她离开黄家。出了大门她就想干脆一头扎进车流里死了算了。但转念一想，即使要死，也得找个不拖累别人的法子。她想好了，写好遗书，找个深山老林，自己服药喝酒加割腕，死了就曝尸荒野，不用收尸。
可遗书写了一半，就被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老唐发现，他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最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逃避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仔细想一想，对于你女儿犯下的错和她自己人生的不幸，你最该负责的部分不就是你的逃避吗？她成长的过程里，你逃开了。现在，你还要逃？”
“我真的很痛苦，很内疚，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就算是你死了，黄家的女儿女婿外孙也回不来了。”
“至少黄家父母知道我死了，心里会觉得畅快一点吧。”
“你的命就值这个？让人家痛快一阵子，然后呢？孩子还是没法回来，还是痛苦。”老唐说，“你如果想赎罪，是有别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
“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你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去救更多人的命。这不是你的理想吗？”老唐说。
付培瑶木然地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工作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老唐也忙，两个人很久没有见面。再见，都为彼此衰老的样子愣神，然后会心一笑。
他们一直靠着邮件联系，约好见面前，她在邮件里向老唐报喜，说自己团队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
见面的时候，老唐开口就说：“老付，祝贺你。”
她刚要说谢谢，却听见老唐不知为何又突然提起往事，“我真的很高兴你当初没有放弃生命。如果你当年就走了，就不会有现在的成绩了。”
她不明白老唐突然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老唐很少说废话。她静静地看着老唐，等着他继续说。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一直在搞的一个东西吗？”老唐问。
她当然记得，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她知道，那是老唐投入一生的心血。
“现在到了正式试验的阶段，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付培瑶问，“怎么帮？”
“以前咱们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设想过吗，如果能再来一次，你会怎么样弥补遗憾。”
付培瑶有些明白了，她震惊地望着老唐。
“真的可以吗？”她问。
“参与实验的不止有你一个人，还有搞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的人。”老唐说，“记得潘付薇刚出事的时候，你问我，潘付薇会不会是天生坏种，所以才去犯罪。当然，你心里也明白，你这样说，只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罢了。如果是天生坏种，不管后天环境如何，她都会变坏。但是，你知道的，潘付薇肯定不是这样。”
付培瑶点点头，老唐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属实。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最近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追忆往事，她想起北晴路八十四号的家属院，想起自己，想起潘卓，还有小薇。想起小薇牙牙学语的时候，老是哼的一首歌。孩子的奶奶喜欢听歌，买了好多磁带，小薇太小，唱歌总是跑调，但总是挂在嘴边哼的那首歌孩子奶奶还是一听就能听出来。
“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就是这一句，小小的潘付薇挥舞着嫩嫩的小手，就那么“啊……”地唱着。她一唱，全家人都笑着鼓掌。那个时候的她被爱围着，的确是活在美好的人间。
就这样的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后来却不得善终。付培瑶不敢想象，走到那一步，那孩子受了多少苦。她的身边已经没有爱了。围绕着她的，是无尽的伤害和冷落。人人都对她献出了一点恨，所以她的世界变成了阴间，放火害人的时候，她没有了人性，变成了索命的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付培瑶想。
想起黄家人，付培瑶又觉得左脸上有辛辣的痛感。她流下泪来，问老唐：“有没有可能，回到更早，让我不要出生。那样也不会有潘付薇，不会有那场火……”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当年跟她一起跑去云昌的那个小孩，说不定也不会死……”
老唐沉默了一阵，他明白，付培瑶想用潘付薇从不存在的办法去规避一些会发生的事，但又为此感到内疚，所以干脆连她自己也不要存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存在，你的那些研究和发明也不会存在，那么，那些本来因你的研究成果而救活的人，他们也活不了？”老唐说。
“我不存在，至少我不用欠黄家的三条命。”付培瑶说，“再说，我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搞这个研究的人。没有了我，自然还有后来人。”
“你别跟我谈虚的，我只讲现实，有没有后来人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我确定的是，那些救人的药的确是通过你的研究才搞出来的。黄家的三条命是命，那些人的命也是命。而且，潘付薇的命也是命。如果我是你，这些命，我都会想救。”老唐望着付培瑶，“还有你自己的命。你仔细想一想你经历过的这一生，点点滴滴，酸甜苦辣，你真的想让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付培瑶不说话了，她其实早就在心里想明白了，潘付薇本身的存在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经历什么，会怎么样长大，最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良久后，付培瑶开口了，“真的可以吗？”
老唐点点头，“咱们试试吧。”

第七章 杀
自从从左老师的嘴里听到哥哥的名字后，王舒羽就没再错过烛心互助会的任何一堂课，她围在他的身边，耐心而安静地观察着他。
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提到过的，那些他和严智辉无话不谈的夜晚。当时也是这样吗，王舒羽望着他想，左铎娓娓道来，而哥哥带着崇拜的神情聆听，然后觉得自己被安慰，被拯救。
王舒羽想过要不然不浪费时间了，干脆单刀直入，告诉他严智辉就是我的哥哥，看他有什么反应，但庞姐劝她，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再等一等吧。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也对，虽然左老师一直温和有礼，可还是不能让王舒羽放下心来断定，左老师是友非敌。左老师很神秘，他的很多过去就好像是在雾里一样，让人觉得危险，也觉得好奇。
王舒羽留心观察了一下，今天又有几个新的面孔来听课。赵怡然也来了，她看见了王舒羽，隔着人群冲着她抬起下巴笑了笑。
到了倾诉分享的环节，一个新加入烛心不久的女生分享了她的困惑，说她有个闺蜜，原本两人无话不谈，可自从她订了婚，闺蜜就与她疏远了，不仅如此，这个闺蜜还对她生出了隐隐的敌意。她领证的那天，闺蜜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婚姻制度就是从根本上剥削女性权益的制度，但总有爱男的婚女前仆后继，这个糟粕的制度才能延续下去。她看到后觉得被冒犯，但又不想跟朋友撕破脸，毕竟她们一起经历过青葱岁月，从校园走到社会，度过了很多难忘的时光。但她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矛盾上升到了不可调和。她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但失去这个朋友，她的心里很是痛苦难过。
左老师听完，说：“我觉得一个真正关心女性利益的人，是会关心婚姻内外所有女性的利益的，会为她们发声，关注她们的需求和权利，聆听她们的故事，而不是粗暴的用婚女和不婚女来把她们标签化。我敢保证，就算你不结婚，你们之间总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口气很笃定，也温柔，“因为忙着爱某个标签，所以没有时间爱具体的人……喊口号很容易，但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女性，爱女性帮助女性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王舒羽望着左老师的脸，心里也觉得有些触动，她从心底赞同他说的话。
“……我觉得是时候和这个朋友说再见了，和她说声谢谢，说声再见，然后各自珍重。美好的回忆永存于心，并请为它曾经存在过而感恩吧……
左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他的脸陷在烛光里，被镀上了一丝滤镜般的温柔。
“对于你们，我的家人们，我也是怀抱着一颗感恩之心的，你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受了苦，能第一时间想到这里，来到这里，让我见到你们，咱们聊天，互相鼓励，支持，这是莫大的恩情。如果我能有一点点安慰到你，那也算是我对你们一点点的报恩了……”
有不少人感动地落下泪来。课程结束后，王舒羽也心甘情愿地买了好几个香薰蜡烛。
她拿了两个到公司，把最贵的那个送给了庞姐。
庞姐问：“最近去得那么勤，是不是真的迷恋上那里了？”
“你别说，我现在对那个互助会的印象真的还不错，也能理解为什么不少人会对那里上瘾。心累的时候，去那坐坐，听听安慰人的话，的确像清流，像止疼药。”
庞姐凑过来，“就去听听课，买买蜡烛？没有要别的吧？”
王舒羽知道庞姐的意思，她摇摇头，“买蜡烛也是自愿的。”
“那你有没有找到机会再和那个左老师单独聊聊？”
“还没有。每次上完课想要找他一对一谈话的人不少，还要预约，排到我，估计得下次上课了吧。”
“那你想好怎么问他了吗？”
王舒羽摇摇头，“还没。”
“对了，想起来个事。”庞姐说，“杜晓婷，还记得不？咱俩采访过的那个姐姐。”
“记得啊，怎么了？”
“她好像失踪了。我表弟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我说没有。他说杜晓婷本来应该每个月都要跟负责她的片警联系一下的，但现在已经有俩月联系不上人了。跟她说的要去工作的工厂联系，才知道那工厂老早之前就倒闭了，厂房空着，早就荒废了。她家里人也说自从她出狱就没有跟她联系过，现在等于是找不到人了。”
“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怎么还会失踪？”王舒羽问，“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庞玫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表弟打电话就说如果有了杜晓婷的消息，要跟他联系一下。”
又到了互助会的上课时间，王舒羽一下班就赶了过去，开门的不是小蓝，而是赵怡然，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赵怡然说，左老师关照她，让她来这边帮忙干活，打扫卫生，算是一份兼职工作，而且知道她时不时地就要为房租发愁，还提出说他有一套小二居，可以让他们母子三个住着，至于租金什么的都好说，有钱了就给点，没钱了就等有钱的时候再付也行。她准备下个周末就收拾收拾搬家了。
“这么好?”王舒羽吃惊地问。
她口气里的难以置信让赵怡然有点不悦了，“是啊，左老师就是这么好的人。”她说，“你也加入互助会这么久了，还不相信左老师的为人吗？”
“我当然相信。”王舒羽不想惹她生气，赶紧找补地说，“现在像他这么有爱心又慷慨的人真的不多了。”
赵怡然点点头，“我现在真的觉得，他就像是我的亲人一样。”
“那你搬家的时候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赵怡然说，“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自己在网上叫个车，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王舒羽点点头，又不想冷场，她四处看看，“小蓝呢？平常不都是她在这忙吗？”
赵怡然压低声音，“她最近来这边时间太长，家里人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她老公前几天还来这闹过一场，这几天她来的少了。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那左老师怎么说？”
“安慰她啊，让她先安心去处理好家里的事，反正不管家里怎么闹，互助会的大门一直都会朝她开放的。”
王舒羽望着赵怡然，见她话里话外对互助会的忠诚，已经比她刚把互助会介绍给自己时深厚了不少。她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不是一直带着目的，想要弄清楚关于杨昌东的疑问，哥哥的疑问，那自己会不会也早就像小蓝，赵怡然，或者任何一个互助会里的资深姐妹一样，逐渐陷入其中而不可自拔了呢？
人非草木。没有谁会面对一个一直对自己好的人而无动于衷。现在的社会，交朋友真的很难，没有谁会有耐心面对面地坐下来，温柔而不带审判地听你诉说自己的故事和烦恼。就连自己的亲人也很难做到。君子论迹不论心，说起这一点，左老师的确做得不错。
王舒羽是个独来独往不太合群的人，但时不时的，在互助会里，她能捕捉到那些自己真心体会到集体生活美好的瞬间。一群人坐在一起，在同一个时刻，为同一种情感会心一笑，温暖柔软又闪着光的爱意在人群中流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外面刀光剑影的世界里，你形单影只，但在这个世界里，你不孤单，有这么多人爱你。
孤单的时候，光是想一想那些时刻，就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小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左老师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之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哥哥的忌日快到了，让我到时候回家陪着她一起去给哥哥上坟。刚才您上课的时候，我想起这个，分神了。”
“哎，亲人离去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左老师在王舒羽旁边坐下来，“我有的时候想起我去世的父母，我也难受地哭。一个偷偷地缩进被窝里哭。”
“关键是我哥哥病逝的时候太年轻了，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真的不甘心。”
“是啊。”左老师跟着叹了口气，“就像我那个朋友，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
总算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了，王舒羽赶紧接话：“老师，您提过说这个朋友是去外地玩的时候出了意外，对吗？”
左老师点点头。
“那他父母当时就不在跟前吗？他落水的时候也不知道去救？就那样淹死了？”
“他没有跟父母一起去，是自己和朋友跑到外地去玩的。”
“那他还挺有钱的，中学生还有钱去外地。”王舒羽又故意把话题往钱上引，她记得赵怡然说过，潘付薇曾经告诉过她，严智辉带她去云昌好像就是去买彩票。
王舒羽望着左老师的脸，等着他再顺着这个话题说点什么。可他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就改变了话题。
“你喜欢喝红酒吗？我这里有几瓶酒不错，你如果喜欢，拿一瓶回去。睡觉前喝一点可以舒筋活血，也能助眠。”他帮王舒羽挑了一瓶，“都说文字工作者就是在用文字筑建自己的世界，你每天要为自己的世界增砖添瓦的，一定很累。”
王舒羽接过酒，“谢谢您。”
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左老师在她的对面坐下，窗外路灯的光亮和偶尔投射过来的人影静抑地流向他们。他们相视，眼神如这屋中气氛般沉凝，他们身下盲动着如黑色沼泽般的往事，危险又厚重。
有股怪异的勇气顺着王舒羽心里狭窄的水路流淌了过来，她终于开口。
“左老师，你害过人吗？”
对于王舒羽突然抛出的问题，左老师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他直视着王舒羽的眼睛，“我害过人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清苦的微笑。王舒羽在与他对视的几秒钟里，感觉他似乎正在卸下某些东西。
“我的那个朋友……对于他的死，我总觉得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为什么这么说？”王舒羽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人也很敏感，心里想法很多，但是还没能找到和这个世界好好沟通的方式，在学校里大家都忙着备战高考，没人有时间听我讲心事，我就交了很多笔友。后来信越收越多，班主任有意见，专门找我谈了话，让我不要做这些事惹同学分心。后来我跟严智辉抱怨了几句，他就说可以帮我收信。他爸那会忙着做生意，别人还给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经常不在家，所以我再交笔友的时候，就用严智辉的名义写，信也都寄到他家，他帮我收，后来他开玩笑地问我能不能看信，我说可以，我不介意。他也就真看了，看得还挺认真，还提醒我要按时给人家回信，人家上封信里写了什么，问了我什么，回信的时候别忘记给人家回复，我说要不然你直接帮我回信吧，他说两个人的笔迹不一样，人家会发现的，信的内容已经不是自己想的了，字要是再不自己写，那别人知道了会伤心的。他就是这么一个贴心的人。”
“那这些跟他后面出事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和他一起跑到外地的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的笔友之一……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笔友本人。他出事后，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我笔友的好朋友。笔友跟她提起过严智辉，估计她也看过信。后来不知道怎么她就和严智辉联系上了，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通过我和我的那个笔友在交流。如果不是我，他也压根不会认识那女孩。我想，正因为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才有勇气跑到外地去，如果换成他自己，说不定他就不会去了，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对他的死有责任。”
王舒羽默默地听着，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娄嫣的笔友原来是他，潘付薇通过娄嫣联系上了哥哥，两个人跑到云昌去买彩票，严智辉死在海里，潘付薇的人生自此发生转折，她无法继续留在校园里，早早踏入社会，没有家庭扶持亲人关爱，她的生活逐渐失序，脱轨。
王舒羽还想到了一件事，娄嫣也是那场风波的受害人，为了避免潘父的骚扰，她改名为赵怡然，失去了潘付薇这个朋友，心里也充满内疚和疑问。跌跌撞撞地长大，撑着自己的独木舟，飘在人生之海里，谁能想到，白浪滔滔，暗流夹杂着漩涡，竟然又把她卷回了左铎的身边。他们应该尚且不知道彼此这一层的身份，但按照眼下赵怡然对左老师的信赖程度，恐怕想要她向左老师倾诉出这一段往事也不会很难，弄不好还会说出当初王舒羽找她询问潘付薇往事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王舒羽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但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这世界真的小到会有这么多巧合吗？还是说，有人在这背后安排着一切？
“怎么了？”左老师问，“在想什么？你的脸色怪怪的。”
她摇摇头，“让老师您想起伤心事，真的很抱歉。”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心里有种鲁莽过后的惶恐和后怕。
“那你呢？你有没有害过人？”左老师问。
“我自认为没有，但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挺迟钝的，伤害到了别人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不过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故意想要伤害谁的想法。”
“那你爱过人吗？”左老师看着她问。
王舒羽的心一颤，这个问题让她意想不到。
“当然爱过。我爱我的家人，朋友，同事。”王舒羽说，“不过如果您问的是男女之爱，我对这件事的兴趣不大，好感肯定是有过的，但绝对没有到爱的程度。”
“你挺特别的，舒羽。”这还是左老师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他抱着胳膊，用手撑起下巴，“咱们互助会的姐妹里，绝大一部分人的苦恼都是感情问题带来的，这是人之常情。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是为了什么才留在互助会的？”他故意开玩笑地说，“如果是为了免费的礼品，上三次课以后就可以领到，不用继续再来的。”
“因为孤独吧。”王舒羽说，“表面上看，我好像不缺这个，但是心里还是渴望找到一个能温暖扎堆的地方吧。”这话不能算假。
“那舒羽，你愿意来互助会帮我吗？”
“您的意思是？”
“来互助会工作，来这边做经理，或者更时髦一点的叫法，当主理人。我会给你绝不低与你现在收入的工资。”
“可是，左老师，这边不是有小蓝，还有怡然姐姐在帮您吗？”
“她们是很好，但是说句实话，不太符合我的期待。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很欣赏你的能力，更可贵的是，你自己也说了，你对男女之情没有兴趣。很巧，我也是这样的人。咱们两个人在一起共事，才不会心无旁骛惹来麻烦。”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小蓝的事，她的家人来闹，把她弄得很难堪的。我觉得互助会发展的速度迟迟上不去，就是因为我身边缺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或者说，搭档。”
“那您找的这个搭档，主要是做什么？”
“和我一起，构建一个世界。”左老师的神情变得严肃，“创建一个家，一个社区，一个团体。现在的互助会只能说是一个雏形。”
“那您理想中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是建造一个房子一样的。这个房子能为进来的人遮风挡雨，避掉外面世界的一切虚伪繁杂仇恨阴云，屋子里充满爱，天天欢声笑语自给自足。”左老师的眼睛里闪着光，“有了你的帮助，我觉得到做到这一点，不会等太久。”
见王舒羽一直没有说话，他又说：“这里的房子这么大，你如果愿意，可以搬来住，省下一笔开支，工作起来也更方便。”他指了一个方向，“我平常都住在那边的房间里，咱们之间隔着一个大厅，互相不打扰。等到互助会的规模发展起来了，我打算搬到郊外去，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这样，不管是上课还是冥想，场地也更大，更舒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舒羽猝不及防，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左老师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得休息了。我说的话，你慢慢考虑，不用有什么压力。就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的。”
王舒羽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左老师，谢谢您给我的酒。”
左老师点点头，“我也实在是心疼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毕竟你的哥哥也不在了，我得替他好好照顾你。”
到了儿子安顿好的地方后没有多久，杨昌东就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儿子的工作单位。开车过来，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说是乡下地方也不为过。周围也没有什么商铺，好在食材和药品什么的都有，他现在吃饭最多吃几口，流食居多。越是不能吃饭，他越是想念自己身体好的时候，就连做梦都是自己的孩童时代，他跟着父母去县上，在面馆里吃油泼面。一口面一口蒜的，怎么也不腻。到了夏天的时候，再配上一瓶雪山牌汽水，那真是快活似神仙。
儿子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忙进忙出，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不明白儿子具体在做什么事，也不明白这背后的具体原理，只是从儿子严峻的表情分析，事情进行得恐怕没有他期待中顺利。
到了饭点，儿子会准时来做饭，然后沉默地吃完。那个叫李建升的人胃口也不好，米饭吃不了半碗，菜也只吃几口。杨昌东劝他多吃点，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不说话。
有的时候杨庆不在，屋子里只有他和李建升两个人。他躺着也是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故意找话，“我儿子有没有给你说具体要你干啥？”
李建升摇摇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姐。”李建升说，“和我爸妈一起住。”
“那现在是你姐在照顾他们？”
李建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很享受目前聊天的样子。杨昌东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活不长了，能说话的日子也不剩几天，儿子整天忙进忙出的，身边能聊天的人也就只有这个李建升。儿子说过的，这个人得了抑郁症，穷困潦倒，想过自杀。
“娃，你在这干完活，拿到钱以后赶紧再去医院里看病，你这么年轻，未来会变好的。”
李建升还是不说话，就在杨昌东觉得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会吗？”
“会的。你现在觉得不会，是因为你生病了。等你病治好了，会越来越好的。”
“我不知道。我没得抑郁症的时候就过得挺不好的，就是因为过得不好才得了抑郁症，现在只是恶性循环罢了。”
“为啥过得不好？”
“总是一个人，挺孤单的。交朋友，还被人骗，还欠了债。父母为了帮我还债，把房子卖了，搬去和我姐挤着住，姐夫要和我姐离婚。这都怪我。”
“你欠债？欠了多少？为啥欠？你是创业了还是赌博了？”
“算是帮朋友吧，朋友说可以投资，也能帮他，我就信了，在网上借了钱，结果利滚利，我还不了了。”
“那你那个朋友呢？他也不管你？”
“我把他当朋友，当家人，人家只把我当成是可以利用的狗。可惜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说完这些话的李建升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眼睛里似有泪花。
杨昌东的心里泛上一丝愧疚，他能想象李建升一家经历了怎么样的生活，好好的人，一旦被高利贷缠上，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死了，他们才能过得好。”李建升突然说。
听他这么说，杨昌东的心一颤，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不知道在她最后清醒的时刻里，她是不是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你还是得活。”杨昌东说，“你死了，你爹妈，还有你姐会更伤心。那你欠他们的就更还不清了。”
李建升皱了皱眉头，杨昌东意识到了，跟一个患抑郁症的病人说这些没用，苦大仇深的老生常谈只能增加人家的心理负担。他随便想了一个话头转移话题，“你那是什么朋友啊，骗人，怎么没让人给抓起来。”
“他是个很狡猾的人，事情做得很隐蔽。我去找过警察，但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当初借钱是被人逼迫。其实人家也没有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投资本来就有风险，警察怎么查，也都只能查出来是我自愿的。”
“那你说人家骗你，是怎么骗的？”
“其实一开始，感觉真的很温馨，就像是找到了更多的兄弟姐妹更多的家人一样，那也是我在很长时间之内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行，挺值得人爱的。后来越陷越深，为了不失去这种感觉就做什么都愿意，人家一说需要我这个兄弟做点事帮忙大家庭，我就马上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了。我借到钱把钱发到指定的账户上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终于发挥了价值。”想起往事的李建升有点烦躁地说，“其实傻子也不止我一个，就我知道的，还有一个姓赵的，那人比我还惨，差点都带着两个孩子跳河了。”
“那人也欠高利贷了？”
李建升点点头。
“唉哟，怎么都当爹了，还借高利贷。”
“那人是个女的。”李建升说。
“那她最后怎么样了？”杨昌东问。
“我也不知道，好像俩孩子里的一个让人家男方带走了……”
“那这骗人的人到底是谁，是干啥的？”
不等李建升回答，杨庆开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还是黑的。他走过来，对李建升说，“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李建升慢慢地站起来，跟着杨庆进了另一个房间。
止疼药的药劲在慢慢褪去，杨昌东咬着牙，找到手边的药瓶，拧开，又吞下几粒。跟李建升说了一会话，让他疲倦得要命，趁着有点困意，他赶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发现儿子正坐在自己床边。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
“爸，你感觉怎么样？”杨庆问。
他望着儿子，挤出一个笑。儿子用手里的毛巾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小李呢？”他问。
“他睡着了，估计还得睡一会。”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儿子。
“不是很顺利。”儿子说，“有些数据不太对。有些地方能看到，去不了。”
“那咋办？”他问。
“会好的。等到我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就需要你帮我了。”儿子说，“你再坚持坚持，爸，用不了多久了。”
杨昌东望着儿子，儿子的半张脸都陷在了阴影里。他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只觉得他脸上的黑暗很厚重很危险。
“你让我回去，不会是要我杀人吧？”杨昌东觉得自己的声音发着颤。
“爸，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儿子幽幽地说，“根本不用杀人这么极端的事，只需很小的一件事，就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儿子的话他听得半懂，“你刚才说的那个啥，看的见，去不了，是啥意思？”
“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值，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还是没听明白。
儿子说过，那个姓付的能人有个闺女，犯了很大的事，姓唐的和这个姓付的想要用这个东西回去，阻止一切的发生。如果儿子真的为了这个机器的研发呕心沥血的话，现在的情况对儿子来说的确不太公平。他不仅没有权利反对，还完全被排除在项目以外。看他谨小慎微到像是偷鸡摸狗的样子，恐怕目前儿子所做的一切，甚至连手里的仪器也是不为人所知的。正因如此，他得不到系统的支持，势单力薄，所以进行得很不顺利。
儿子跟他交过底，一开始儿子的确是想回去，然后飞黄腾达地再来一遍，当个真正的人上人。但后来，老伴出事后，儿子只想回去，去挽救他可怜的母亲。但不少大夫都说过，阿兹海默症，很大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所以即使回去，让妈妈换一种生活环境和轨迹，也避免不了她再次患病的可能。
所以，在这件事上能避免不幸的最根本的方法还是找出治病的方法。可惜这个姓付的，在女儿犯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赎罪的心态，她扭头去研究针对新生儿基因突变的方法了。
“我想着，如果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那事情是不是就简单很多。她的女儿不会犯事害人，她也可以专心搞研究。”儿子的脸凑得近了些，原来陷在阴暗里的部分又暴露在柔光里了，“以前听老唐说过，付培瑶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后悔结婚后悔生孩子。”
“不让人家出生，不就是等于杀了人家？”杨昌东问。
“那是她尚未存在的时间。那不算杀人。”儿子说。
“那，那咋弄，能弄成不？”
“我去看了看，结果没了她，也没了付培瑶，怪得很。”
“那咋回事？”
“不知道。”杨庆摇摇头。
庞玫清等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从老同学那里搞到了点王舒羽想要的消息。
同学在微信上问她，“你们不会还在搞那个潘付薇的文章吧？这么长时间一直不见你发，我以为你们放弃那个选题了。”
庞玫清发过去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又说：“还是得麻烦你一下。”
同学说：“看你客气的。那这彩票得主信息的这事跟潘付薇也有关系啊？”
这事没法瞒人家，既然要人帮忙就得实话实话。
“潘付薇小的时候不是离家出走过一次吗？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是，她和一个男孩一起跑到云昌去好像是为了买彩票。那个男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表现得像是提前知道中奖号码一样。可是后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男孩死了，这也是潘付薇成长中的一个重大转折。”
“哇，这些信息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这真的是独家。”
“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还真的说不清。”庞玫清打着马虎。她当然还不能把王舒羽和严智辉的关系透露出去。更没办法告诉老同学，王舒羽的第六感让她觉得她哥的死应该和这个彩票脱不了干系。
其实王舒羽和庞玫清自己已经联系过云昌那边的彩票中心，可一听是自媒体，人家拒绝配合。还是庞玫清找到了在大媒体供职的老同学，对方出面联系了彩票中心，说想做一个对多年前的头奖得主的采访。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是婉拒，说大奖得主的信息是严格保密的。老同学又说其实她们只想采访一位，就是2000年度第一期开奖的头奖得主，因为是世纪交替的特殊时期，他们想做一个专访，看中奖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怎么样积极的改变，这也算是变相为彩票做宣传嘛。
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同意说可以试着帮忙联系，但不能保证有任何结果。一来是人家留的联系方式不一定是真的，就算当时是真的，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人家大概率也不会再用这个电话号码了。二来这样莫名其妙去打扰人家，总有点窥探别人隐私的感觉，很难不招人厌烦。
王舒羽和庞玫清她们对这件事没有抱太大希望，庞玫清的同学也没有。就这样等，等了将近两个月了，彩票中心那边终于给回了信儿，说是没有联系上，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地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不方便给你。
庞玫清的同学在电话这头哭笑不得，虽然是自己拜托人家，但打个电话发现是空号这件事要等将近两个月才通知自己怎么样想都有点离谱。她没忍住，在电话里调侃了几句，对方生气了，抱怨地说他们又不是没有正经事要忙。老同学赶紧道歉，问：“能不能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名字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联系。”
电话那头的人说：“告诉你也没关系，就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也找不到。中国那么大，叫张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而且得了那么大的奖，人家可能领了奖就去改名了，弄不好早就移民出国了。”
“张霞。”王舒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可是一无所获。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第六感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虽然总是挥之不去，但也不能只相信这个。王舒羽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哥哥当初对得奖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完全就是少年的莽气。再说他怎么会那么确定自己就会得奖，他凭什么？
想不明白。王舒羽苦恼地揉着头发，说：“真是一团乱，烛心那边的事，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绝。”这些日子，王舒羽还是照样去上课，尽量表现地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左老师也没有再逼问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我总觉得我如果答应了，就会置身于某种危险里，但同时会离我想要的真相近一点，但如果拒绝了，可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庞姐惊讶地问：“怎么，你不会是真的要辞职，然后去那边吧？”
王舒羽说：“我当然不想辞职。先不说姐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就我个人来说，我本来就很喜欢这份工作。”
“那接下来怎么办？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又是你亲哥的事。”庞姐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有困难，找民警。”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走，找我表弟去。”
王舒羽还有点迟疑，“咱没什么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人家能帮忙吗？”
“试试呗。我表弟还问过我那个杨昌东有没有再骚扰你跟踪你呢。”
俩人到了派出所的时候，所里的一伙人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一个大哭不已的小男孩。他是被热心群众送过来的，应该是走失儿童。孩子显然是吓坏了。这会在所里的民警又都是没有什么育儿经验的男民警，夹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真的挺好笑。
王舒羽看了一眼那孩子，然后惊呼：“乐乐？乐乐你怎么在这儿呢？”她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妈妈呢？妹妹呢？”
“你认识这孩子？”一旁的一个民警问。
“认识。我认识他妈妈。”王舒羽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赵怡然，直接发了视频请求，连发了好几次，那边都不接。
“怎么不接啊。”王舒羽说。又问乐乐，“乐乐，我是舒羽阿姨，记得我吗？我还去过你家，和你一起玩过蜡烛游戏呢。”
乐乐看了看她，像是认出她来一样伸出胳膊。王舒羽抱了抱他，“乐乐不害怕，妈妈待会就来接你了。”
乐乐点点头。王舒羽又问，“你是和妈妈一起出来的吗？”
乐乐摇摇头，“我和小帆阿姨。她带着妹妹去上厕所，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她。”
王舒羽听明白了，小帆是烛心互助会里的一个姐妹，在互助会里经常义务劳动，也常帮带小孩来听课的姐妹们照看孩子，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就是带孩子出来玩，结果乐乐跑丢了，落了单，被好心人送来了派出所。
“等我找一下小帆的联系方式。”王舒羽在烛心的微信群里找到了小帆，在好友申请里，她写了乐乐所在派出所的位置。
那边果然马上就通过了她的申请，然后又打视频电话过来确认。王舒羽陪着乐乐坐着看了一会动画片，一直到小帆过来。
民警看了小帆的身份证，又终于通过电话联系上了赵怡然。再三跟赵怡然证实，小帆确实是在帮她看孩子后，才把乐乐交给她。小帆对民警和王舒羽千恩万谢，然后带着乐乐走了。
赵怡然也终于给王舒羽回了个视频，王舒羽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她对王舒羽表示了感谢，又说自己刚才在上冥想小课，手机一直静音加免打扰，所以没有听见。王舒羽说没有关系，两人就挂了电话。
“冥想小课？”庞姐凑过来，“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一对一地和左老师一起冥想。”王舒羽说。
“是练瑜伽的吗？”旁边的一个民警接话。
“不是。”王舒羽说，“是一个互助会。”
“互助会？那是干嘛的？非盈利组织吗？”民警问，可能也是真的好奇。
王舒羽简单介绍了一下互助会里的情况。
“那靠什么维持啊？”
“我也不太清楚。”王舒羽说，“卖卖蜡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左老师告诉过她的话，“……说是他前妻留给他不少钱，就先用那个维持着。”
庞姐的表弟这时候过来问，“你说那个左老师，叫什么？”
“左铎。”
“哪个铎字？”
“金字旁，然后‘翻译’的‘译’字的右半边。”
“你有这个左老师的照片吗？”
王舒羽在手机上找了一阵，然后在群里找出来了一张他和学员们的合影。
吴警官的表情变了，庞玫清看着表弟的样子问：“你不会认识这人吧？”
吴警官点点头：“还真认识。杜晓婷当初买凶杀人，想要杀的就是左铎的前妻。”
王舒羽和庞玫清都吓了一跳。
庞玫清问：“那这左老师的前妻，现在可还好？”
王舒羽摇摇头，“已经病逝了，一年多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庞玫清问。
“左老师跟我说的，说是急病。然后后事是他帮着给办的。”
庞姐的表弟点点头，“张霞没有什么亲人了，她的户口还是左铎来给销的。”
“谁？”庞玫清和王舒羽两个人同时都惊叫了起来，吓了吴警官一大跳。
他也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她们俩问：“你们过来，是有事？”
庞姐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问：“对了，你说杜晓婷失踪了，你找到她人了吗？”
吴警官摇摇头，“奇了怪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左铎是学中医的，开过中药铺，和前妻在一起那会还一起投资过工厂，不过后来工厂经营不善，倒了，杜晓婷的事出了以后，他把中药铺也给关了。”吴警官说，“我前一阵子为了杜晓婷的事还联系过他，这人说话彬彬有礼，挺和气的。”
“那杜晓婷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系？”庞玫清问。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和他有关。”吴警官说，“哎，这杜晓婷也是个可怜人，她现在下落不明，我看着急的就只有我这个负责她的片警。我联系她前夫儿子还有她父母，人家都说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她父母说，她爱死哪儿死哪儿，跟他们没有关系。说白了，压根就没有人报案说她失踪了。”
庞玫清和王舒羽听得都叹了口气。王舒羽正想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父母，可又想到了潘付薇的爹妈，她不吭气了。
“对了，姐，你还没说你俩来找我干啥呢？”吴警官看了看王舒羽，“是不是那个杨昌东又来找你了？”
王舒羽摇摇头，“是为了张霞的事。”
“张霞？你是说左铎的前妻？”吴警官说，“怎么问这个？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个张霞的具体情况吗？”庞玫清在一旁接话，“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挺有钱的？”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当初杜晓婷的案子是人家刑警队的人办的。后来她出狱我负责跟进帮扶，定期要跟她聊天，才听她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不过她很少主动说起左铎的前妻，那也是人家不堪回首的过去吧。”吴警官看了看庞玫清，“我的姐，你们问这个到底是要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舒羽不想再瞒，她把自己哥哥的死，还有目前收集到的关于左铎的情况，都跟吴警官说了。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左铎和我哥是朋友，我哥跑到云昌那边去买彩票，然后死了。然后那年的头奖得主叫张霞，然后左铎的前妻也叫张霞，他前妻也死了，还给他留了一大笔钱……”王舒羽一点一点分析，“左铎跟我说过，他和我哥的关系属于是无话不谈。我就在想，是不是我那个傻哥哥太相信他了，把要去买彩票的事提前跟他说了。然后他让张霞去买……”
“等一下，这有个问题。”吴警官皱着眉头打断，“你哥是怎么知道彩票的中奖号码的？”
“我也想不通。但我总觉得和那个叫杨昌东的人有关系。”
“和他有什么关系？”
庞姐也看着王舒羽，等着一个答案，她也想不通怎么就能绕到杨昌东身上来的。
“其实我后来还见过杨昌东，或者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那人说他不是杨昌东，还给我看了身份证，叫什么李建开还是什么。”
“在哪儿见的？”
“互助会出去团建的时候，在聚云庒那边见的，那人说他是在那上班的。”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比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稍微年轻了一点，别的真的是一模一样。除了口音。”
“那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吴警官问。
王舒羽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庞姐说：“对了，你在网上发的那个帖子，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帖子？”吴警官问。
王舒羽掏出手机，点了一阵，把自己发的帖子给吴警官看。
王舒羽苦笑：“只有一个人说，有个叫杨昌东的，在祥安十中当过门卫。”
“左铎说他和你哥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吴警官一边翻帖子看一边问。
王舒羽点点头，“是的。”
“那假设网上回帖的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你想，左铎会不会也认识杨昌东？”吴警官说。
仔细一想吴警官的话，王舒羽起了鸡皮疙瘩。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在聚云庒碰见那个姓李的人，硬说人家是杨昌东的时候，左铎应该就能把她和严智辉联系起来了。剩下的时间里，左铎耐着性子跟她聊天，都是在默默地试探她，观察她。即使恐怕他也不明白门卫杨昌东是怎么卷进这整件事里来的，又和那个姓李的是什么关系。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我哥好像知道未来的事。”王舒羽突然说。她虽然跟庞姐说了自己哥哥的死，但是关于那个大象笑话的事，她一直深埋心底。
“你说啥？”庞姐吓了一跳。
王舒羽把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时，哥哥讲的那个笑话的事说了出来。
“你确定自己没记错？”
“我确定。”王舒羽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对于我哥为什么会有自信能中奖，这恐怕是唯一的解释。那个杨昌东，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感觉也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会发生，然后才回来告诉我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哥是从杨昌东那里得到的这些本该在未来才会知道的信息？”
王舒羽点了点头。
“我的天，这听起来像是演科幻电影一样。”庞姐说，“我脑子已经晕乎了。”
“那你们今天来，是想打听张霞的事，然后呢？打听到了，要怎么办？”吴警官问。
“我就是觉得这个左铎很可疑。他的朋友我哥死了，他得了大奖的前妻死了，杜晓婷失踪了，他自己呢，一个人有好几套房产，每天光是动动嘴皮子，就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拥护他。”王舒羽说，“反正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霞真的是那个中了大奖的张霞，我就不再装了，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中奖的这个号码是不是从我哥那里听来的。”
“打草惊蛇，这是不是太危险了？”庞姐问。
“但是蛇一直藏在草里，我不惊它，它永远也不会冒出头来。”
“你说的那个，长得和杨昌东一模一样的人，在哪儿上班？”吴警官问。
“聚云庒，在城外的一个景区，像是度假村一样的地方。”
“弟，你要干啥？”
“我去找他打听一下，我是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但那天我拽着他问了半天，看他的反应，感觉不像是装的。”王舒羽说。
“我先给聚云庒的负责人打个电话问问，简单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到他和杨昌东的交集。你说这人叫李建凯？”
“李建开，开门的开。不过我不确定。当时人家被我缠得烦了，把身份证拿出来，我就看了一眼，前面两个字是李建，木子李，建设的建，最后一个字看起来像开字。”
“那行，我先打听着吧，你们等我的信儿。”吴警官说，“放心，不会让你们等两个月。”他长出一口气，“今天这信息量太大了，我脑袋也嗡嗡的，我得自己梳理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庞姐问：“你要不要直接回家？我可以送你。”
王舒羽摇摇头：“我想去互助会那边一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现在到了某种关键的时刻，我不能让左老师觉得我在躲着他。今天烛心群里说晚点要大扫除，我说好了要回去帮忙的。我就直接在对面站台那搭公车过去。”
庞姐叹了口气：“你可一定当心点。见了左铎，先什么都不要问不要说，等我表弟那边查出点什么，咱们商量了以后再行动。”
“谢谢你，姐。不瞒你说，我今天说出预知未来的事的时候，真怕你们姐弟俩把我当成神经病。”
庞姐笑了，“怎么会。”她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回到互助会的时候，来开门的还是赵怡然，一见王舒羽，她就赶紧道谢，说：“谢谢你在派出所帮小帆证明身份。”
王舒羽刚想问她乐乐怎么样了，赵怡然却神采飞扬地转移了话题：“咱们烛心大家庭又多了一个兄弟！”赵怡然开心地说，“他今天第一天来听课，你也过来认识一下，那人挺腼腆的。”
王舒羽换好鞋，一路走进大厅。
被众人围住的左老师正在讲课，一个男人正背对着王舒羽坐着。赵怡然指了指那个人，示意说，就是他。
王舒羽走到那人的旁边坐下，那人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目光对上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舒羽的心一沉，是那个姓李的男人。

第八章 环
儿子试了好几次，但办法好像是行不通，有一次，李建升躺进了玻璃罩子里，杨昌东的脑袋上也戴了一个类似头盔一样的东西，他闭着眼睛，等待迎接白光的时候，那个机器却传出来了几声怪异的声响，儿子赶紧按下一个键，然后懊恼地吐出一口气。
儿子势单力薄，想要对抗的是一整个科学团队，人家那边的仪器肯定也比儿子手里的这个高级，就是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马上会有对口的专家出来解决。杨昌东的心里升起一股子丧气，儿子的计划恐怕是又要失败了。
但儿子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就会接受这个结果。他还是一头扎进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儿子给他还有李建升都交待过，未经许可，实验期间不要随便出去。其实就是他想出去，身体条件也不允许。李建升倒是好胳膊好腿，但他整天萎靡，光是从床里面坐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劲儿。
杨昌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人离死亡越近，话也就越多。只要他和李建升两个人都醒着，他就会找李建升说话。一开始，都是他说，李建升听。
他什么都说，从儿时在河边抓青蛙到喜欢村花冯二丫，从跟父母赶集吃饸络到当兵体检没有过，想到啥就说啥。
他觉得一开始，李建升是在忍耐他的话多，他笑着跟人家道歉，说：“我这死老汉是不是挺烦的？人老了，话就多，哎，老汉快死了，再不说以后没机会动这嘴皮子了。你要嫌烦我就尽量憋住，不说了。”
也许是被老汉的情绪感染了，李建升也开了口：“我不觉得你烦。我觉得你说话挺有趣的。”
“得是？”杨昌东嘿嘿地笑了，“那你也说，别光让我说。”
“那我说什么？”李建升问。
“想到啥说啥。憋到心里难受，说出来就当排毒了。”
“那我就说上次咱们没说完的事。”李建升说。
“啥事？”杨昌东使劲想了一下，“哦对，就是那个害你的朋友。你上次说，警察都拿他没有办法？”
“办案要讲证据，他太会隐藏自己了。”
“那就不能和他硬碰硬？就直接雇点人去堵他，让他赔钱？”话说出口，杨昌东也觉得可笑。
“我还真的不敢跟他硬来，他这个人很可怕的。”李建升叹了口气，“我怀疑他的身上背着人命案。”
“啥意思？他杀人了？”
“嗯，我觉得是。”
“那你咋不去报案，让警察抓他。”
“还是那句话，我没有证据，有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猜想。”
“那你是咋知道的？”
“有一回，我听完课，最后一个走的，刚出门就意识到我落下了东西，门没关严，我就又回来了，关门的声音也许在他听起来是我离开的声音，他那会和一个姓蓝的在里屋说话，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吵架，我有点好奇，平时这个人说话都是心平气和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说话。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听了一会，他俩吵架的内容像是姓蓝的知道他的一些事，然后以此为要挟，想让他为自己办点事之类的。”
“那知道的是啥事？”
“什么前妻心脏病，买彩票中奖什么的。当时外面的雨下的很大，我听得也不是很真切。”
“后来呢？”
“后来估计是察觉到了门外有人，他俩突然不说话了，我赶紧往外面走，他在背后叫住我，问我怎么回来了。我就说哦，我回来取伞。他那会的表情已经又恢复到了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了。我也就尽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拿着伞，就走了。”
“那这跟杀人有啥关系？”
“那个姓蓝的，后来死了，团建的时候去爬山，她从一个陡崖上失足落下，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你觉得姓蓝的死和这个人有关？”杨昌东问，“老是这个人这个人的，这人叫个啥？”
“姓左，叫铎。”
“左铎。”杨昌东跟着重复了一遍，心底里的一部分记忆被唤醒，“你说买彩票中奖，那是啥意思？”
“听他们说话的那意思，好像说这个左铎有个前妻，很多年以前在云昌那边买彩票中了头奖，后来离婚后，前妻突发心脏病死了，但是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了。”
“当时他俩就为这吵架？姓蓝的要挟左铎？这有啥可要挟的？”
“我感觉他老婆的死不是突发心脏病，而是被他害的。而且那姓蓝的也是帮凶。”
“你凭啥这么感觉？”
“当时姓蓝的说，如果不是我搞的药，那老女人能那么容易犯病？我当时就听了这么一句，也不确定我听到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后来小蓝死了以后，互助会里传出一些说法，有人提起了说左老师虽然很善良也乐于助人，可是他身边似乎总是有人会发生不幸，有人就提到了他这个前妻。我把这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一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怕不止他前妻的死，恐怕小蓝的死也跟他有关系。”
杨昌东听得皱起了眉头：“那小蓝要挟他，是为了啥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钱吧。”
“这个左铎，是哪儿的人你知道不？”
“他说老家是固山那边的，在祥安待过，后来才去的北姜。”李建升说。
“那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北姜那一片吧，但是不在市里了。人家在郊区买了个大别墅，装潢得像宫殿一样。”
“他咋那么有钱？”杨昌东问，“他就光靠骗人，让人借高利贷这样的办法弄钱？”
“也不仅仅是这样，有养生蜡烛，素食菜谱，祛毒茶叶，赞美诗册各种东西卖，想变成等级最高的会员还得缴费，如果没钱缴就得帮互助会去卖这些产品。”
“等级最高的会员有啥待遇？”
“可以和他一起住在别墅里，可以对更底层的会员呼来喝去。”李建升的声音黯淡下去，“一开始说互助会里的人都是平等的，可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以后，变得还是跟外面的世界一样了，人人要当人上人，那我们这些人下人是不是都不配活着了？”李建升有点哽咽。
杨昌东赶紧安慰他，“娃，你别这么想。你心比他的心好，他才是人下人。”又说，“这哈怂运气还好的很，找个老婆还找个中彩票的老婆。”
“他说中奖号码是他告诉他老婆的，他老婆就跑了个腿儿。”
“胡说八道，他咋知道中奖号码是啥？”
“说是他的一个朋友不知道怎么知道，跟他说了。”
“那他那朋友也真是个瓜怂，这事还能往外说，还不赶紧自己去买？”
“好像去了，然后出事死了。”李建升说，“反正这都是小蓝和他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说出来的。”
杨昌东的心一沉，左铎，老家是固山的，固山和云昌很近。严智辉就死在云昌。左铎不是一个特别常见的名字。很多年以前，严智辉跟自己说过，“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什么东西在杨昌东的心底翻搅，一路往上冲，当它终于冲透，变成一声叹气从体内奔出的那一刻，杨昌东觉得天旋地转。
天啊，是这样吗？真的会是这样吗？
他咬着牙：“这个人……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离成功最近的一次，还是他那个朋友的妹妹，人家好像是记者还是什么，写了一篇文章，在网上爆了，然后连带着这个热度，又重新对她哥的死展开了调查，云昌那边的警方复盘了一下当时的那个案子，但得出的结论还是意外失足落水。当时还有警察来找过左铎了解情况，问了他好多以前上学时候的事。”
“是什么文章？”杨昌东问。他虽然一直有手机，但没玩过社交媒体，对网上流行的东西一窍不通。
“写了一个纵火案，跟她哥的事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关系。但是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那篇文章很快就全网下架了，她们的号还被禁言了好一阵子。”
杨昌东木然地点点头，事情的碎片像是落下来的鱼食般一点一点地沉入他这口只剩死水的老鱼缸里。鱼食很轻，却让鱼缸里的水溢了出来。
见他哭了，李建升有点慌地问：“叔，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他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儿子推门进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兴奋的神色。他让李建升先去玻璃罩里躺着，然后又回来对杨昌东说：“咱们再试一次，回去的形式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是离他们的实验最近的轨道了。我再摸索摸索，一定会有办法的。”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好，儿子过来问：“爸，是不是特别难受？那要不然今天就算了。”
他摇摇头，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他说：“你就告诉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他再次戴上头盔。儿子按下一个键，白光照过来，杨昌东昏睡了过去。等到他再醒来，视线可及的地方，像是在某个人的卧室，俯视的视角里，一个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小女娃正睡得很熟。他伸出李建升的手拍了拍小女娃的肩膀，“潘付薇，潘付薇，你醒醒。”女娃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现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再看纵火案——一条被人忽视的生命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可北晴路的老邻居们提起潘付薇犯下的纵火案，第一个感觉还是难以置信。在他们的印象里，潘付薇胆小，懦弱，走路贴着墙根，几乎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就是不得不说点什么的时候，也是低着头，声音很小，尽量躲避着人的眼神。
有的上了年纪的街坊还记得孩提时代的潘付薇，她梳着羊角辫，整天都是笑眯眯的，很多时候，她都一脸神气地坐在父亲的肩膀上，而她的母亲则温柔地走在他们父女身边。
那是属于潘付薇的，生活分崩离析之前的一个生活切面。很多街坊都把潘父潘母离婚这件事看成是潘付薇世界崩塌的开始。在那之后，她的生活里有了很多向下的改变，她的母亲为了事业离开了北姜，而她则被偏执的父亲禁止与母亲那边的亲人来往，对比起思念杳无音信只会按时支付抚养费的母亲，更让潘付薇难过的恐怕是后者，因为她的姥姥姥爷就与她和父亲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样扭曲的现实和来自父亲的迫害让潘付薇从无忧无虑的女童长成了一个敏感忧郁的少女。而在她的少女时代，潘付薇做过对现实的反抗——她与一名来自祥安的男孩一起，跑到了云昌，后来晕倒在巷子里，被人发现。警察联系了她的父亲，她才回到了北姜。离家出走事件后，她离开了原来的学校，整个人也变得更加地沉默和阴郁。
这场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让潘付薇很快在北晴路变成了一个反面典型，不少原本同情她遭遇的邻居说起这件事来也都觉得她不懂事。
“没看出来啊，碎碎个女娃，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怎么思想就那么复杂，能和别的男娃一起坐火车跑到外地去，这将来怎么得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一语成谶。潘付薇被执行死刑后，那些愿意跟笔者回忆起潘家往事的老街坊再提起那场离家出走，都忍不住地摇头叹气，口气却无比笃定，像是终于找到了潘付薇最终黑化的解释。
“这娃就是心冷。像她那个妈一样。”有人这样说。
“离了婚以后，那人就没有再回来看过娃。啥都没有人家的工作重要。潘付薇的爸也是块烂泥，被人家甩了这么多年了，也走不出来，世上的女的又不止那个姓付的一个……”
从老街坊的口中，笔者渐渐听出来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潘付薇是她父母婚姻的产物，却不是爱情的结晶，更像是某个人为了达成社会主流的期待而完成的业绩。
潘付薇的母亲付某从小就是北晴路的骄傲，高考那年是省理科状元，研究生毕业后，在父母的催促下结婚。据说和潘父结婚是她提出来的，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离婚后，她出国继续深造，在完成了博士后阶段的学习后回国，从事她热爱的科研工作。
“潘付薇离家出走被抓回来以后，她好像也没有回来看……就是看了也是看了就走，我反正不记得她这个当妈的好好地陪伴照顾过娃……”
没人知道潘付薇的心境在离家出走事件后发生了怎么样的转变，但在这个挫折以后，她的生活一直下坠，直到纵火案发生，无辜的受害者们被她拽着，一起坠入深渊。潘付薇的故事也终于落幕。
鲜有人知道，在这个故事里，除了纵火案里的死者外，还有一位沉默的死者。自从他的死在二零零零年被判定为意外以后，他似乎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在人们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分析潘付薇的行为举止心理动态的同时，人们却甚至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叫严智辉的高中男生正是当年潘付薇离家出走时的同伴。他并非北晴路街坊口中的不良少年。出事前，他是祥安市一所高中的学生，成绩中等，但为人和善，从无劣迹。他和潘付薇通过书信相识，与潘家的情况相同，严家父母也离了婚，严智辉和父亲一起生活，但父亲忙于生计，父子俩沟通有限，严智辉的生活并不快乐。
在潘付薇被云昌警方送回北姜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严智辉的后事里却夹杂着一些匆匆了事来掩盖丑闻的意味。男女有别，人们主观地把少男少女离家出走的责任怪罪到身为男生的严智辉身上，甚至把他的死看成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报应。这么多年来，真正伤心的只有他的家人。除了哀叹他的早逝，不得不承受外界异样的眼光外，更有一个追问毕生的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可是一直没有答案。严智辉在媒体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他在潘付薇的少女时代拐走了她，带给了她重大的转折，摧毁了她的部分人格，等于是为日后纵火案的发生推波助澜。
可孤掌难鸣。当年离家出走的是两个人，如果严智辉要为将来的潘付薇的行为负责这个逻辑成立的话，那能不能反过来说，潘付薇在某种程度上也应该为严智辉的死负责。
是什么让潘付薇同意与严智辉一起逃离原生家庭？读者们应该早就烦透了万事都怪原生家庭的论调，但在潘付薇的故事里，却是一个抹不掉的底色。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爱情，潘母不会对亲生女儿如此冷漠。她的冷漠也造成了潘父的扭曲，而潘付薇成了冷漠和扭曲的受害者。
除了冷漠，还有贪念。想要事事完美，面面俱到。而终于，潘付薇作为她完成了指标的业绩，却成了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污点，好一个回旋镖。
每个选择背后都有其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任何成年人都懂的道理，作为理科状元的潘母不会不懂。那到底是什么，让她在潘付薇成长的岁月里选择逃避？笔者认为，归根到底，还是自私。
……
李建升尽可能地回忆了当初那篇很快被下架的文章。
杨昌东问：“那是文章里就明说了，写文章的是严智辉他妹？”
“好像是评论区的置顶评论里说的，还呼吁广大网友提供线索，说她不会放弃追查哥哥死亡真相。”
“那他妹妹叫个啥？”
“我不记得了，反应不姓严，她自己解释说，她跟了她妈的姓。”
杨昌东皱着眉头：“文章里写没写跟买彩票有关的事？”
“没有。”李建升疑惑地问，“买彩票跟他有什么关系？”
杨昌东叹了一口气，“我认识严智辉，也知道那个左铎。我觉得，严智辉就是那个告诉左铎中奖号码的朋友。”
“那严智辉是咋知道的？”李建升问。
杨昌东愣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有点累。实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每次从实验中醒来，都觉得疲惫不堪。李建升问：“这实验到底是干啥的？叔，你知道不？”
杨昌东还是摇了摇头。他其实是知道的。儿子的对头那一边想回到过去，让某些悲剧不再发生，可儿子想尽可能地阻止他们，发现阻止不了以后，就尽可能的想要给他们创造一点麻烦，但能力实在是有限。他自己也实在想不明白，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说一些奇怪的话，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随即又想起了实验里他说过的话，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潘付薇！那女娃是潘付薇，放火的潘付薇！
老汉杨昌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对方的人想要阻止的悲剧，应该就是那场大火。那是不是意味着，严智辉也可以被救回来？
再见儿子时，他虚心地向儿子求教，问如果用了那个仪器回到了过去，那现在这个世界里发生过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被抹去？
儿子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又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薛定谔的猫？
他摇头。儿子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状态，从而带来一个全新的现实，这个仪器能做的，是确保某个想要的现实会发生。而使用者的意识也会转移到那个发生了的现实里去。”
老汉杨昌东似懂非懂，但还是忍不住望向仪器所在的方向，由衷赞叹：“这东西这么厉害。”
“我这个不是正版，所以没有全部的功效。”儿子叹了口气说。
又说：“在某个现实里，你不存在，我也不存在。或者你存在，但是我不存在。”
“为啥你不存在？”
“也许你没有结婚，也许你娶的是别人，也许你和我妈结婚了，但生下的孩子不是我。”
“跟我结婚有什么好，你妈如果不跟着我吃苦受累，说不定也得不了那病。”
杨庆低着头：“那不好说，她这个病主要的致病原因还是在基因。只要她还是她，那就没办法完全摒除发病的可能。”他叹了口气，“除非找到治疗的办法。”
“那用这个仪器，你能看见别的世界的东西不？”
“我不确定，可以试试。”杨庆说，“爸，你想看啊？”
“老汉快死了，也想看看在别的世界里，老汉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杨庆捣鼓了一阵，伴随着怪声，电脑屏幕上出现雪花点，杨庆眉头紧锁，脑门上渗出汗。
“妈的，我还就不信我黑不进去了……”儿子嘴里小声地嘀咕。
屏幕上渐渐出现影像，由不清晰变得清晰，屏幕里的人却不是他。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梳着羊角辫，大哭着抱住一个女人的腿。
“我要妈妈，妈妈别走。”
站在女人旁边的男人也说：“你这个会就非开不可吗？还在麒城，一走就得两天。你看女儿这么求你，能不能就留在家里陪陪她？你上个月不是已经开了两三次会了？离了你，你们单位的工作还开展不了了是吧？”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叹气。
杨昌东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看清楚了那个孩子的，那应该就是更小一点的潘付薇。
屏幕上的影像又开始变得破碎，等到再次变得清楚的时候，画面里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医院的候诊区。
“这是你家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
“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家孩子什么病？”
“基因突变。”
“看这小脸，长得多漂亮！几岁了？”
“三岁多了，不会坐不会说话，吃饭要喂，大小便全得靠人照顾。”女人的身边的推车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全身软绵绵的孩子，“最近又发了癫痫，犯病的时候能把人吓死。这次来复查，看是不是换个新药。”
“唉哟，太辛苦了。你一个人来的？没人帮你吗？”
“孩子爹妈都上班给孩子挣钱，我老头还有我亲家两口子也都在外面打工，就是想给这孩子多挣点钱治病。”
“那您是孩子的?”
“我是孩子姥姥，我现在身体还行，我就说我帮你们管孩子，能管一天他们也能稍微轻松一天，等到将来我老了，顾不动了，我真不知道我女儿该怎么办，真的不敢想未来的事。”
“那这当初产检的时候就没查出来？”
“产检的时候一切正常，生出来了，到了半岁的时候觉出来有点不对劲了，去一检查，说是基因突变。”女人叹了口气，“女儿女婿结婚好几年没孩子，做了好几次试管，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宝贝，谁能想到……”
说话间，手机发出震动声，女人接起来，语气变得温柔：“喂，佳莹，嗯，我们还在医院呢。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跟医生说的，孩子的视频会给医生看的。好的，好，结束了妈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别着急……”
屏幕黑了。杨昌东问儿子：“这是什么？”
儿子摇头：“我黑进他们那边的系统，结果就出来了这些。应该都是一些和这件事有某种关系的人吧。”
“儿子，来坐下，咱爷俩聊一会。”杨昌东说，他的口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爸，你想聊啥？”
“来这儿这么长时间了，爸虽然对你搞的高科技不明白，但是我也渐渐看明白了。你想办的事情怕是办不到，说的难听点，你是在拿胳膊去扭人家的大腿，就算是想毁掉一切鱼死网破，怕也是做不到。”
也许是被说中，儿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自从你参加工作以后，你弄的事我就不明白，我问一点，你才说一点，说得也很浅，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瞅不上你爸，觉得就算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懂。”老汉苦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就跟你说一下我看了这么久琢磨出来的事，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杨昌东望着儿子，杨庆的脸扭到了一边，不看他。
“你从一开始搞这个仪器，就是有私心的。你自己也承认了，说想带着现在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的脑子回去，然后在每个关键的时刻都做最正确的选择，然后走向最成功的人生。”杨昌东说，“私心人人都有，我也有，我跟你实话实说，之前我身体还撑得住，你让我帮你试验这仪器的时候，我怕是也利用这个机会干下了有私心的事。”
杨庆抬起头，眼神如炬：“你干啥了？”
“跟你没啥关系。我当时想的是，想利用我知道的信息去帮一个人，但……”他的声音沉下去，“我怕是害了他。”
“你害谁了？”
“一个以前我给学校看门时认识的学生娃。”杨昌东尽量把话题拉回来，“咱先说你。我理解你想要成功的心思，但你当初私自调适仪器一开始就瞒着你们单位的人，凡事都有规矩，你坏了人家的规矩，人家处罚你是不是也是情有可原……”
“爸，你还真是胳膊肘向外拐……”
杨昌东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后来，你妈死了，容容跟你离婚，带着娃走了。这么些年下来，我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你心灰意冷，是不是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出来这报复的一出？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你，人家那边想用仪器回去救人，你为什么不支持？是不是就是看不下去别人的成功？是不是就是嫉妒？”杨昌东说得激动了，语速越来越快，“其实就算你一开始就成功，带着现在的脑子回去，你一旦走到了从未经历过的现实里，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脾气秉性，那你兜兜转转的，九成九还是会把路越走约窄的。”
杨庆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爸，我以为事到如今，你是会和我站在一起的，没想到你还是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惨笑，“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是，我成绩再好，让你脸上再有光，我也能觉察出来，你的心里是瞧不上我这个人的。”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才真心地希望能回到妈在的时候，她是真正疼爱我，全心全意为我的人。我不仅要她活，我还要确保，她不会再得那让她痛苦的病，我想让她快快乐乐地度过晚年。”
“那除了那个姓付的，这世界上就没有能研究出治疗你妈病的人了？”
“也许会有别人。但我确定付培瑶可以做到。”
“你咋能确定？”杨昌东问，然后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看到过？”
杨庆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因为找到了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而得奖的现实。也就是说，只要她做，她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现实里？”杨昌东问儿子。
“因为那个现实里没有我。”杨庆在杨昌东的沉默里继续说：“是的，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其实要的也不多，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别人的艳羡和父母的宠爱。其他的，我都还可以说我得到过，但这里面唯有一样，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是什么？”杨昌东问。
“你真心的认可。”杨庆说，“其实以前我让你帮我测试仪器以后，我看了实验记录，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在你心里，你觉得那个姓严的小子更像是你理想中的儿子。”他望着杨昌东，“爸，我说的对不？”
父子俩相互望着，眼神深到像是想要看到对方的心底里去。他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儿子是个自私的人，可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幽暗的心事儿子也是了解的。
是的，回首往事的时候，他时常幻想，如果当初严智辉没死，如果自己还在当门卫，能再在孤寂冷清的夜里跟他烤着火聊聊天，再听他说一说莽撞的少年傻事该有多好。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运转严密的考试机器，他只说会带给他利益和好处的话，只做对他有好处的事，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入世的诀窍，迫不及待地带着这诀窍进去，现在又被这世界抛弃，只能再给自己找一个入口。
杨昌东看着儿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悲伤。他在心底悲惨地苦笑一下，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有伤，都有不甘和迷惘。
“爸你说的没错，我是嫉妒。”杨庆说，“但比起嫉妒来，我更孤独。”
儿子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杨昌东不忍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严智辉。他努力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也很孤独。娃，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能这样和你说说心里话，我真的很高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东西倒地的声音。杨庆走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杨昌东着急地问：“咋了？到底咋了？”
等了好一阵，杨庆还是没应他。他知道肯定出了事，硬撑着起来，自己挪过去看。每挪一点都要费好长时间，还没走到房间门口，杨庆回来了，一脸着急，“李建升上吊了，结没打死，人摔在地上了，我折腾半天，总算把他抱到沙发上去了。”
杨昌东吓了一大跳，“那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我要打电话，他不让。”
“胡闹，赶紧打电话！”杨昌东着急地说，脑门上汗珠直冒，“这小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聊了好半天，怎么这会又想不开了。”
他尽力挪到门口，看到李建升已经闭着眼睛瘫在了沙发里，额头上有一块地方肿了起来，应该是刚才落地的时候磕的。
“小李。”杨昌东叫他。李建升眼皮有波动，但就是不说话。
屋里的手机信号不好，杨庆跑到外面去打电话。进来了以后说，这地方不太好找，救护车要来，自己怕是要出去迎一下。又嘱咐屋里的两个人，如果别人问起来，就说李建升是远房亲戚。
说完杨庆又出去了。
杨昌东慢慢地扶着墙，挪到李建升的身边坐下，“小李，你为啥要干傻事？咱不是都说好了吗？这边的活干完了，我让我儿子多给你一点钱，你出去以后就去医院瞧病，乖乖吃药治疗，以后会好的。你想想你爸妈，想想你姐呀，你死在这里，我们怎么跟他们交待！”
好半天以后，李建升才颤抖着身子哭了出来，“叔叔，你儿子在做什么你知道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你们父子俩利用的棋子？”
“你这话是啥意思？”杨昌东疑惑地问，“他干啥了？”
李建升的脸哭得皱了起来，“我一直好奇他在用我身体做什么，趁你们父子俩说话，我偷偷动了他的电脑，也许他真的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所以电脑都没有设密码。我看到了一段影像，他在黑漆漆的海边，把一个人推进了海里。”李建升流了泪，“他用的是我的身体！我成了杀人犯了。”
杨昌东两耳轰鸣。
救护车来的时候，杨昌东煞白的脸色让救护人员以为需要被救助的病患是他，杨庆在一边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家的这个亲戚有自闭症，本来想着来郊外这地方散散心，没想到远离人烟反而加重了病情。救护人员给李建升做了简单的检查，说人没事，但是他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最好还是要入院治疗。
杨庆接话说：“好的，我们会好好安抚他的情绪，他有一家一直去治疗的医院，我们会自己送他过去的，辛苦你们了。”说着又掏兜，给跑了一趟的司机和跟车来的两个医护人员塞钱。
在一旁的杨昌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救护车一旦离开，李建升想要再离开这里，怕也是难了。儿子一定会追问李建升为什么要寻短见，而按照现在李建升脆弱的神志，九成九会说绷不住出来。如果儿子果真如李建升说的，是那么阴险可怕的人，那跟儿子对峙后的李建升怕是会陷入进更大的危险里。
眼看着收了钱的司机准备离开了，杨昌东在一旁说：“你们还是把他拉走去直接住院吧。住哪家医院都行。我怕你们一走，他回头闹起来，又寻死觅活的，我们两个人也弄不住他。”
杨庆说：“爸，我待会开车送他去。”
杨昌东故意夸张地打断：“你送什么送，他在车上闹起来，怎么办？跟你抢方向盘，你受得了？”又抬了抬手，“赶紧，你们把他拉走吧。”
“老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我就是被他这么一闹，吓得不行。”杨昌东其实难受得紧，现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吓。我吃了救心丸了，再吸吸氧，也就没事了。你们先顾着他吧，我死不了呢。”
“那行吧。”话毕两个人已经把李建升抬进了救护车里，其中一人问杨庆：“老伯身体不行，不能跟着去医院，你陪着去一趟吧。”
杨庆看了杨昌东一眼，说：“爸，那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点。”
杨昌东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沙发上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杨庆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杨昌东缩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后，又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儿子的房间里。他不怎么懂电脑，但他实在想看一看李建升说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还有侥幸，李建升有抑郁症，也许这个病会影响人的记忆力，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自己搞混了。但这个念头一出，杨昌东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建升哭泣的样子犹在眼前，杨昌东心乱如麻。
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想起李建升说的，电脑没设密码，杨昌东试着按了一下回车键。突然出现的大海画面让杨昌东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空格。电脑里传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喘息声，然后影像停止。
杨昌东握住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一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也许是儿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在儿子的心里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自己是如此信任儿子，把这条被病痛折磨过的烂命也给了他，而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多隐瞒。
更讽刺的是，这秘密离自己近在咫尺，且没有任何保护。他想起李建升的话，心底泛起荒唐的酸楚，也许儿子真的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白痴吧。
救护车上，李建升睡过去了。杨庆烦躁地坐在一旁，好几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忍不住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到医院还要多久，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人家耐心地跟他解释，可他心不在焉，只看见别人嘴动，压根没留心人家在说什么。他的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与父亲的谈话。他问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姓严的那个小子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实很早以前母亲提起过一个跟爸关系不错的小子，那会父亲在西关医院做了手术，刚出院回家。他赶不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妈说：“你别担心，你爸都好了。”又说，“有个学生娃，也许是平时受你爸照顾了，人家这次来医院看你爸了，可见你爸人缘不错呢。”
妈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也许是想为老伴儿在儿子面前扳回点面子。她心里也知道，儿子瞧不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底层劳动者的身份说出去很是丢人。
可老妈语气里的自豪很快被他的一个问题扫得干干净净：“哦，那学校领导去看了吗？”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
杨庆也是在看了老爹实验的影像记录后才又再想起这个姓严的小孩的。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个，他也许压根不会在乎，可到了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父亲。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父亲的心里在想念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子。
他看到了父亲和严智辉围着铁炉子吃烧饼啃鸡爪的画面，父亲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满含笑意。印象里，父亲从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舒心地笑过。自从自己有了出息，父亲的笑里就夹杂着小心谨慎，甚至谦卑温驯，有时他能感到父亲明明不想笑，可为了不惹到他，还是会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以前会对这些细节嗤之以鼻，觉得在他五彩缤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压根不配自己浪费时间来介意，可现在，在孤单单的郊外，在这个简陋的，奇形怪状的所谓实验室里，杨庆望着屏幕里父亲展露给陌生小孩的笑容，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捕捉到了一张严智辉的脸，然后在数据现实里寻找这张脸。杨庆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跟踪狂，隐着身围绕在严智辉周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挑了几个片段看了一下，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片段有点意思。
严智辉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巷子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一阵，却只有海风。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海风，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拥抱。
“不等了。”严智辉自言自语地说。他应该是喝多了，声音有点发飘，“大海，我来看你了。”
他晃晃悠悠地一路走，顺着海腥味一直走到海边。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无边的黑色，可严智辉一点惧意也无。他努力爬上一块礁石，像电视里的野人一样举起双臂高呼：“我要发财了！我要让我爸妈和好！我要给我妹买个最大的毛毛熊！我要帮潘付薇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生活！我还要领我杨伯下馆子，再给他买个皮夹克！”他越说越来劲儿，“我要买个好的，买个最贵的！”他被自己的傻劲儿逗乐了，自言自语地絮叨，“他身上的那件破棉袄都薄成片儿了，一刮风，缩着脖子的样子真的又可怜又可笑。哎，钱都给他儿子了。”
本来杨庆还看得饶有兴致，可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离自己很远的人对自己做出某种评价了。
不快在自己心底隐隐升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他去旁边的房间叫李建升，“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唐赶去的时候心里还是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头儿说是自己家的亲戚呢？来的路上已经给老家的老爹打电话确认过了，光是听那乱糟糟的背景音也知道老爹现在在茶馆里打牌吹牛。自己在瑾泉也没有别的亲戚，那这人是谁？
打电话来的人是派出所的片警，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单位，点名道姓地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唐家伟的，老唐接过电话说我是唐家伟，对方说他是金阳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有一个老人说要找你，老人的状态不太好，像是患有阿兹海默症。
老唐说自己不认识那人，可民警言辞恳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他即使不是您的亲人，可他知道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着急地一直要找您。我们问了他半天了，什么别的也问不出来，我们查了半天了，没有找到任何老人走失的报警。麻烦您过来帮我们认一下，方便我们联系他的家属。”
老唐到了派出所，民警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指着一个病歪歪地倒在椅子里的老人问他：“您认识他吗？”
老唐仔细辨认了半天，可还是毫无头绪，他摇了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椅子里的老人却扭过头来，虚弱地问：“你就是唐家伟？”
老唐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老人家，您是谁啊？”
“我是杨庆他爸。”杨昌东的声音很小：“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再次压低声音，“跟你们现在在搞的实验有关。”说完这一句，他累地喘了一大口气。趁惊讶的神色尚未从老唐的脸上褪下去的时候，他又赶紧说：“带我去你们那，这件事得瞒着杨庆。”
前一天，杨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暗，他一进门，杨昌东就问：“李建升那边怎么样了？”
“住院了，押金我付的。”杨庆丧气地说，“闹这一出，真是！”又问，“爸，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我看最近你俩聊了不少。”
“就诉苦呗，说他被人骗，借了高利贷，家里为了他把房子都卖了。”杨昌东说，“那娃也怪可怜的。”
杨庆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才注意到杨昌东难看的脸色，“爸，你感觉咋样？”
“不咋样。”杨昌东说：“我正想跟你说，我恐怕得去住院打点止疼药，今天连惊带吓的，我这会实在是撑不住了，不打点药我怕我今天晚上都过不去了。”
杨庆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车里，杨昌东说：“你把我送到李建升在的那个医院吧，省的你两头跑。他在哪个病房你给我说一下，等我感觉好些了就去看看他，再跟他好好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故意换上一副紧张的口气，“我就担心他啥都往外说，给你招事。”
杨庆没说什么，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带着以往的一堆病历到了医院，杨昌东挂上了止疼药和营养液。睡了一觉以后，他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见儿子还守在床边，他打发儿子走：“你得回去看看，你的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没人看着，会不会不安全？你也折腾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你给我找个护工就行。我也不打算在医院里长待，等挂了药舒服点我就回去。”
儿子离开了。探视时间一到，杨昌东就让护工推着自己去了住院部看李建升。李建升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见了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来。护工在旁边，太要紧的话杨昌东也没法说出口。只能说：“娃，你好好的啊。你放心，那件事我有办法。”
他给护工结了工钱，打发护工离开，然后自己在医院门口打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个自己不熟的街区。下了车后，他慢慢悠悠地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体力不支，在街边的一个小店门口坐下。好心的店家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要找儿子，店家问他儿子的电话是多少，他茫然地摇摇头。店家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帮他报了警。
他想过直接向警方坦白一切的，自己的儿子怎么背着原来的单位在私自搞这个实验，自己又是怎么样发现原来他们父子面对的，不管是共同的，还是各自的困境，始作俑者都是他们自己。他没有自信自己能成功地解释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挽救。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只能用这个办法找到老唐。
老唐带着他回到医院，接走了李建升。在老唐的住处，杨昌东从头到尾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老唐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子以后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怎么确定我会愿意帮你？”
“我什么也不能确定。”杨昌东说，“我只是想救人。杨庆跟我说过，你们想救那些被潘付薇害死的人，也就等于在救潘付薇。我想救严智辉，也想救杨庆。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责任。娃小的时候我觉得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只要娃成绩好，老师喜欢，那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除了杨庆，还有他。”他指了指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李建升，“他是被一个叫左铎的人害的，那人还害了不少人。我就想着，你能不能也帮帮他们。”
老唐问：“对于那个仪器，你了解多少？”
“杨庆跟我说过，不是抹去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创造某种新的现实。”
“那您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吧？就是说，不管用这个仪器怎么搞，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里，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不会再起死回生。”
杨昌东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些逝去的人，值得新的，更好的现实。”
“那现在的杨庆，怎么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汉杨昌东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事情给你交待解释清楚以后，我就去警察那里报案加自首，我会尽力跟他们说明一切的。潘付薇在这个现实里已经接受了惩罚，该他杨庆的也逃不了。”老汉杨昌东的声音在发颤。
老唐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你和李建升在杨庆那里，用那个机器，除了接触过潘付薇以外，还做过什么？”
“我去见过严智辉的妹妹，我听李建升说过，说她一直想寻找她哥死的真相，可后来写的文章被下架了。那会我还不知道严智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跟姓左的脱不了干系，所以就故意引导她往烛心庒那边写，也是希望能引导她发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幕进而曝光，为李建升后来会遇到的事情带来一些好的改变吧……”
“烛心庒？”
“其实是烛心互助会，李建升跟我说过他第一次遇见他们是在聚云庒，但我那天太紧张了，要说的话也多，生怕自己多说什么或者漏说什么，又拿腔拿调地，就给记成烛心庒了。”
“那这跟潘付薇的事没有关系了？”
“也有。”杨昌东说，“我还给她说了，让她写付培瑶和黄佳莹。这是杨庆交待我让我说的，就是希望能避免严智辉妹妹的文章再次被下架，能传播的广一点，算是给付培瑶制造一点舆论压力吧。”
也许是觉得可笑，老唐笑了一下。他说：“这事非同小可，我得跟团队里的人商量一下，付培瑶那边我也不能瞒着。”
“那个……”杨昌东接话，“能不能，在新的现实里，让我不要出生……”
“你想的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杨庆，对不对？这样杨庆也不会去杀人。”
“是的，我一命抵一命，我让他变不见，那我也跟着他一起，不存在。”
“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决定杨庆活不活，就单说这个事，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不要把这个机器想得太神。”老唐说：“你知道吗？付培瑶一开始也跟我提过同样的要求。后来我们的一次实验里，她故意不结婚，不生下潘付薇，可结果呢，她在那个没有潘付薇的现实里，在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怎么会？”
“他们一行人坐车去麒城那边开会，结果路上遇到了车祸，一车人三死两重伤，都是国家培养的科研工作者……”老唐说：“先不说别人，单说付培瑶，她一死，她在未来一定会研究出来科研成果就没有了，原本可以被救回来的生命也没有了……”
杨昌东心底一震，他想起了看到过的，那个小女孩不停哭闹的画面，原来那个时候，是潘付薇救了付培瑶一命。
他接着老唐的话说：“人家科学家有本事，一个人的命抵好多人的命。我就是一个看大门干杂活的，我不活也就不活了，没啥损失……”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轻，今天如果不是你，李建升怕是要被灭口，更别提你还想救严智辉还有别的被左铎害的人了。”老唐盯着杨昌东的眼睛说：“叔，你是个好人。”

第九章 恕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却总让潘付薇提不起精神，她的手被纱布包好，还吃了止疼和消炎的药。也许是药的缘故，她有点昏昏欲睡。坐在对面的警察问她：“汽油是哪儿来的？”
她想了一阵子，说：“是老邓的。”
“谁是老邓？”警察问，“老邓全名是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老邓到底叫什么。
警察很有耐心，他们说：“没关系，你慢慢想。”
她想，她使劲想。她一头扎进沥青般厚重黏腻的往事中去。一路到底，海底的陈泥被惊扰，打着滚儿，转着圈儿，带着无数个人名翻涌上来。
最先涌进眼前的画面是老爸那已经有点泛黄的眼底，除了黄，还有一丝惊恐和不舍。已经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大夫说的都差不多，潘卓意识到了自己得了可怕的顽疾，生命正渐渐流逝。人生渺渺，有不少大好岁月已经被他蹉跎过去了。他的心底怅然，一个人倒卧在软椅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厨房里的潘付薇听。
“前一阵子天气还行，我感觉也还可以，坐了三十七路车去植物园转转，下了车，离老远看见一人，我就瞅着眼熟，心想那人谁啊，死活想不起来，进了植物园，转了好半天了，才想起来，那不就是那个焦雯琳么，还烫个头，穿得挺花哨挺好看的……”
潘付薇端着荷包蛋过来，放在潘卓跟前。老爸说的话，她只听见了一半，但她不知道焦雯琳是谁，也压根没有兴趣知道。
“肚子涨得很，不想吃，你吃吧。”潘卓说。
“我吃过了。”潘付薇说。说完就是沉默，面对老爸，她的话总是不多。
“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是一个人也不是个事。知道你小的时候受了委屈，我那会年轻，说话做事有时不经脑子。你呢，也得向前看。要不然你也别在外面晃着了，给你招个女婿，你们结了婚，搬回来住。有个人照顾你，那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潘卓抬起眼皮看了潘付薇一眼，“你妈那边你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到时候结婚的时候还是得给她说一声，她要是还有点心，也该给你拿点钱操办一下。”
潘付薇还是没吭气。她回来看老爸确实是有话想说，但跟结婚找对象无关。她想问潘卓要点钱，但还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已经这把年纪了，可对她而言，潘卓还是有无法被忽略的压迫感。端饭给他的时候，离他近了点，潘付薇都觉得一阵难受。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卖卤味的，结过一次婚，没娃。人还可以，你去见见。”潘卓拿起手机，点了一阵，“你把人家的微信加一下。”
潘付薇的心沉得越来越低，“结过一次婚……”她木然地重复。
“结过婚的咋了？离婚又不都怪男方？你只要实心实意跟人家过日子，管人家的过去干啥？谁还没有个历史？你没有历史？”潘卓的口气里带着点愠气。
潘付薇低下头。历史。她想，她的历史很长，要追溯到十三岁和异性跑到外地夜不归宿的那个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作为怪人作为魔女的历史就开始了。
“我需要钱。”她终于开了口。
潘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得好好拾掇一下，你看着比人家焦雯琳还老。”他在手机上给潘付薇转了几千块钱，“你去买点衣服，做个头发，买点化妆品啥的……”
“不够。”潘付薇小声说。
“那你还要多少？”潘卓问，“等你和人家谈上了，人家也看上你了，再说。”话毕潘卓就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借高利贷的事潘付薇压根没敢告诉潘卓。她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小鬼，父亲是地府里的判官，他瞪过来的眼神，因为生气而紧闭的嘴唇和伴着飞沫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地府的生死令，决定了她接下来的路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父亲那里，她早已经是鬼了，早已经不得好死了。
她去见了那个做卤味生意的邓姓男人。后来那人在微信上问她对自己感觉怎么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在她的眼里都一样，是那扇从很多年前就被牢牢封死的门。
那男人说对她印象不错。她终于问：“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她想快快地提起来，然后让他知难而退。可男人说：“知道啊，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啊。”
她跟着那人出去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的时候，男的执意要送她回家，问她住哪儿。她说了北晴路，想着让潘卓看见是个男的送她回来，也许一高兴就会给她点钱了。可车开到一半拐进了另一个路口里。开车的男人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吓得潘付薇手脚冰凉：“我都给我爸说了要回去的，他还在家等我。”
那男的一脸无所谓：“你爸知道咱俩在一块，他不会说什么的。”说完又笑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又不是姑娘了……”
直到后来潘付薇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潘付薇的所谓历史，话传来传去，在男人那里被理解成了她年少时跟着黄毛私奔失身，黄毛意外身亡，她也受了刺激，心理上一直没接受这事，所以行为举止停留在了那个时候，整个人有点奇怪。
下车的时候他过来给潘付薇开门，说：“别怕，上去坐坐，认认门，喝口茶。”
进了屋，果真给她泡了茶，和她聊天，说了点自己离婚的事，后来还拿了一些卤味给她，又把她送回了北晴路。潘付薇的心里为错怪了人家感到隐隐的不安。
再见老邓，老邓骑了辆摩托车，载着她出去兜风，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开心，摩托车一路骑到快没油。老邓去加油站加了油，又载着她回到她的住处。这次她没说北晴路，而是说了自己的出租屋。老邓搂着她的肩膀，笨嘴拙舌地说了点甜言蜜语，就要上来亲她。她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被老邓抱着亲了几口。直到她说，我来例假了。老邓才悻悻地松开，倒头睡下。
她躺在老邓旁边，闻着空气里自己并不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拿起手机，再次查看那上面是否有那个药铺男人回复的消息。如果他还在自己的生活里，该有多好。她想。她倒是可以跟他说一说老邓的事的。
她在黑暗里翻阅着那些他发给自己的消息，其中的一条，鼓励她如果不讨厌一件事，可以去试一试的话让她心里一热。她想，自己并不讨厌老邓，只是讨厌与他亲密接触，如果自己跟老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老邓能够接受，那说不定他们可以继续见面。
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去外面买了早餐。老邓醒过来，看着摆好食物的桌子和潘付薇脸上的笑，不由心情大好。他把这看成是来自女方的某种弥补和某种暗示。
他兴致勃勃地一边吃饭一边说过几天还要带潘付薇去兜风，又开玩笑地说自己得带个油桶过来，省的玩得太欢又没油了。第二天，他果然拿了一只空油桶过来，放在潘付薇出租屋的储藏室里，除了油桶还有自己的几件T恤内裤和一双拖鞋。潘付薇明白，油桶只是幌子，那些衣物才是主角。
和老邓的关系终结在他第二次试着留在潘付薇家过夜的那个晚上。老邓算好了日子，潘付薇不能再拿生理期当挡箭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够有耐心的了。快四十岁的两个人了，搞个对象还扭扭捏捏地像两个小屁孩，这又不是在演纯情电视剧。
潘付薇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迎面躺着。老邓一边自己脱衣服一边安慰她，说：“男人女人想要过日子就总得迈过这个坎的。”他的语气里流露着轻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奔四的老处女，既荒诞又有趣，“你就闭上眼睛，想点高兴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俯下身去。
身后的灯光被他一点点遮住，就在潘付薇要被这黑暗完全包围的时候，像是突然看明白了什么似的，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
她的额头撞上了老邓的鼻子。老邓捂住鼻子，忍不住骂了脏话。他已经发动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只可耻的野兽。他没了兴致，哆哆嗦嗦地把裤子穿好，衣服穿好，临走的时候吼了一句：“妈的，你要有病就先去治病，不要出来祸害人！”
说完摔门而出。
潘付薇压根顾不上她。她陷在自己的意识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得谢谢老邓，如果不是老邓，有些东西怕是会永远在她脑海里沉睡。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云昌的那间小屋里，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在俯下身看自己。那人嘴里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脸上。他跟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睡着了。”那人说，“这小严，还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了。”
“睡着了，那就不用绑了吧。你快点过来帮我找找。”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小孩也真听你的话，你让给带到这来就带到这来。不过那小孩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男人说，“我还是把这小女孩给绑起来吧，别咱们正翻着呢，突然给醒了，吓得叫唤起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女人说，“找了一圈儿了，也没钱啊。”
“不是跟你说了么，不是找钱，是找彩票。”男人说，“拿了彩票，开了奖就可以领钱。”
“那还没开奖呢你怎么知道会中？”女人问。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
她找了一个空的雪碧瓶，把油桶底部的汽油倒了进去。然后带着雪碧瓶，在城里毫无目地乱转，出门的时候，是周六的大清早，直到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尹路六十七号，那个中药铺曾经所在的地方。
“既然怀疑在当年的事里有事没查清，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室里的警察问她。
“何不食肉糜。”潘付薇看似答非所问。
过了一阵，又说：“至少我证明我也是能干成一件大事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厉鬼般阴森恶毒的笑，“我现在挺高兴的，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
不知道老唐是怎么跟付培瑶解释的，但她很快赶过来跟杨昌东见了面。她比杨昌东想象中要普通一些，并没有杨庆描述里的自命不凡和颐指气使。杨昌东说了很多话，累得不行，难受地喘着粗气，付培瑶和老唐扶着他，让他在沙发里躺下。
杨昌东看着儿子口中的两个“仇人”在一前一后地照顾自己，内疚之情再次浮起，忍不住老泪纵横。
“付博士。”他艰难地问：“那个，将来，等你完成了现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你研究一下治疗老年痴呆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病人真的很遭罪……”
付培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用等我，我现在就有学生在主攻这个方向。”
“那就好，那就好。”杨昌东笑了。不停袭来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他吃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止疼药，趁着药效，他睡着了。
老唐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人都知道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杨庆就会发现杨昌东和李建升双双从医院失踪，他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还有就是杨昌东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而如果杨昌东想要带着记忆回去创造新的现实，就必须保证他在加入实验的时候还活着。
实验早已经开始了。在那个现实里，付培瑶正和潘卓面对面地坐在文化宫旁边的茶馆里。这片地方他们年少的时候没少来。暑假里，潘卓会站在一楼敲她窗户的玻璃，然后邀请还在埋头看书的她一起去文化宫开碰碰车。“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总这样说。两个人玩得尽兴了，会去小吃摊上吃米线，钱不够的时候，两个人就分一碗。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向潘卓提出离婚，并且诚恳地道歉。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虚荣和懦弱，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利用了潘卓完成了主流社会期待里她作为女人需要完成的事。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承认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潘卓，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在想到结婚生孩子这件事时，只能接受对方是他。
“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潘卓还是不明白她的逻辑。
“我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付培瑶坦荡地承认，“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这件事会比与爱人厮守更让我感到快乐和有成就感。如果我被家庭困住，变得怨天尤人，那你和孩子也不会快乐。”
“所以说，还是我们不够好？”潘卓自嘲地笑了，“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是我不够好。”付培瑶说，“是我配不上你，也不配有家。”
“别，别给我发好人卡。”潘卓说，“别以为你贬低自己就能让我不生气。”
“你有权利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一个和你更同频的人。我是个怪胎，我不能再继续连累你和孩子。”
“你的意思是，你连孩子也不要了。”
“不，我永远都要小薇。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付培瑶哭了，“我只求你，允许我留在孩子的生活里。我也许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孩子身边，但我会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关心和爱的。”泪水从付培瑶的眼眶里汩汩而出，她又在心里恨上了自己，这些话，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能好好地说出来，当时怎么就觉得，说出这些话会难的像是要了她的命。
她的泪水让潘卓吃惊不小，原来的愠色也褪去了不少，“你，你别这样。”
“我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付培瑶说，“归根到底，就是我对不起你。”她擦去眼泪，“我是个失败的妻子，但我会努力当个更好的母亲的。”
潘卓表情复杂地望着她，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摸不透她。
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好几次有笑有泪的长谈，在那之后，潘卓终于同意离婚。付培瑶跟着潘卓一起去见了潘守标和张祖芬，并为婚姻的失败向公公婆婆道歉。张祖芬落了泪，潘守标皱着眉头抽了半包烟。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去领离婚证那天他们两个人都很平静，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潘卓伸出手，想要再跟她握一次手。她绕开他的手，抱住了他。
她在那一秒里用力抱他。她感谢他，也祝福他。付培瑶明白，这一世，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远远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杨昌东醒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房间里多了几名警察。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李建升自己报了警。报警的理由是杨庆非法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出于本能，杨昌东本想帮儿子辩解几句，可仔细想来，确实有那么几次，李建升提出想出去转转，杨庆却直接问他需要什么，他可以帮着买，就是不让他离开那栋房子。
李建升告诉了警察那个房子的大致方位，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找杨庆了，相信他们发现那些仪器和那段严智辉被害的影像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警方要带报案人李建升回局里了解详细的情况，老唐团队里的一个科学家也主动提出要跟过去，帮着解释仪器的运行原理。
李建升离开前，过来跟杨昌东告别，杨昌东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李建升了。他握住了李建升伸过来的手。
“叔，谢谢你救我。”李建升哽咽地说，“别怪我。”
杨昌东摇摇头，“你做得对。”他又想起了什么，“还有那个左铎……”
李建升点点头，“我会跟警察说的。”
“他们会信吗？不是说没有证据？”
“我还是想试试。”李建升说。
“如果不行的话，你跟老唐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帮你。”杨昌东说，“我以前其实就想说，娃呀，以后你自己的身体要自己做主，别再给人当木偶了。你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累了就睡，别为难自己。”杨昌东嘱咐他，“好娃，你好好活。”
李建升点点头。
烛心互助会的大厅里，王舒羽微笑着跟那个姓李的男人点了点头，心里浮起一丝尴尬。男人也应付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样子应该还是对上次她的胡搅蛮缠有点介意。
烛光中，被众人围坐的左老师正讲到动人之处，有人听到拭泪，王舒羽偷瞄旁边人的表情，看样子，他也已经完全被吸引了。
也许是余光里注意到了王舒羽，左铎的目光扫了过来，王舒羽自然地迎着那目光，故意让自己带着笑意的回望里蕴含着欲言又止的情意。
左铎自信地以他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回应，用难以察觉的幅度向王舒羽点了点头。
课后大扫除，随着活一件一件干完，学员们陆续离开。王舒羽故意留到很晚，提着桶拿了抹布去擦最里面一个房间的地板。擦到一半，听见有脚步声。
她以为一定是左铎。抬起头，进来的人竟然是那个姓李的男人。她有点惊讶，她明明记得课程结束后，他已经走了，怎么这会又回来了。
“这个房间我打扫就行了。”王舒羽有点尴尬地说，“再跟您道个歉啊，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没事。”他说，“不怪你。”
“你，有事？”王舒羽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身子问。
“你在找杨昌东。”那人说。“我认识他。”
王舒羽大惊，她仔细盯着面前的人，他脸上的神色果然与刚才自己见到时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是谁？”王舒羽问。
“我叫李建升。”那人说。
“上次在聚云庒，你说你不认识杨昌东，现在又主动提起他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王舒羽的心里泛起紧张。
“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确实还不认识杨昌东。”李建升说，“但是现在的我认识他。”
王舒羽听得一头雾水。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你现在这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杨昌东在哪儿？”
“我不确定在你的现在，杨昌东在哪儿，但在从我来的地方，杨昌东病的很重，快要不行了。”李建升说，“我要跟你说一些事，关于左铎的，很重要。我需要你帮我。”
“什么事？”王舒羽越来越紧张。
李建升努力地组织语言，讲述一个复杂到难以置信的故事，可王舒羽悬起的心却渐渐地安稳下落，一切都好像都有了出处，有了解释。她觉得，至今为止总是蒙着一片灰色雾气的混沌正在她的心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井然有序的路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王舒羽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寡淡无趣，没有波澜壮阔的事业，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哥哥的离开带来的灰暗的底色，以及与之相关的那个谜。但此时此刻，她觉得，人生里的奇遇也许是有定量的，有的人的跌宕起伏被稀释在了生活里，而自己的，就是在这一天，在此时此刻，以最匪夷所思的形式向自己袭来。
“你真的是从我的未来来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李建升拿出一个东西给她看。像是一个手机，李建升把屏幕按亮，上面显示出倒数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得走。”
“你要回到未来?”王舒羽问，“未来的我，是什么样？”
“你写了一篇文章，爆了，然后被下架了。”李建升想了一下，“你还在为查清你哥哥的死因忙碌，但是好像还没有结果。”
“你刚才说，我哥的死跟左铎没有直接关系？”
“是的，推他入海的人是杨庆，杨昌东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杀我哥？”
“我猜是因为嫉妒。”李建升说，“杨昌东和你哥哥是忘年交，他以前在你哥的学校当门卫，两个人关系蛮不错的，他在我跟前也提起过你哥哥，说他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杨庆是个很自负的人，控制欲也很强，他妈妈生病死掉了，老婆也跑了，事业受挫，自己想出来的报复计划也不顺利，身边就只剩下忠心耿耿的老爹，可在老爹心里，理想的儿子却是别人，他估计受不了这个吧。”
“真是变态。”王舒羽忍不住骂。“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被警察抓走了。”李建升说，“但是左铎还没有。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这个烛心互助会已经发展得很庞大了，还成立了文化公司和保健品公司，他的两个哥哥帮他管着，见不得人的脏活也都是他们在做，左铎已经成了人们口中的大师了。”
“他还有哥哥？”
“同母异父的两个哥哥，长得凶神恶煞的，听说底下还养着一帮打手。”李建升叹了口气，“我当初被左铎骗着借了高利贷，去找他的时候，就是这两个哥哥手底下的人堵着我，还有赵怡然也是。你可一定要提醒赵怡然，无论在什么时候，高利贷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碰。还有，你要小心小蓝，蓝敏晶，左铎前妻的死跟她也有关系，她知道左铎不少事情，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她也已经死了，我觉得就是被左铎灭口的。”
“那你知道杜晓婷吗？”王舒羽问，“她失踪了，是不是也跟左铎有关？”
“杜晓婷？”李建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王舒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不能留下来帮我吗？”然后她看见站在对面的李建升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唐博士和付博士他们要用这个机器回到过去，改变潘付薇的人生轨迹，也救下那些人吗？”王舒羽着急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也改变你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呢？”
“我确实想过，但是还是觉得，这里的未来，还是留给原本就在这里的自己吧。唐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他们的一个实验基地里做后厨和保洁，所以，我自己的情况在变好。”李建升笑了，“而且，也不能说我没给在这里的自己留下任何的帮助啊，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多帮帮这里的这个李建升，跟他交个朋友，他人不坏，就是很闷。虽然话不多，但跳霹雳舞其实很厉害的。你们熟了以后，你让他给你跳，他肯定很愿意的。”
“那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付教授，他们回到过去，一定要救下我的哥哥？还有，如果见到了他，能不能告诉他，他的妹妹很想他？让他多回去看看妈妈和妹妹？”
李建升点点头，“我记住了。”他的身上开始响起了手机铃声。
王舒羽明白那也许就是要回去的信号，她加快语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不知道咱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不管你要去哪里，祝你好运！”
“谢谢！你也是！”
王舒羽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还有告诉杨昌东他还欠我十七……”
眼瞅着李建升就在自己的话里越变越淡，然后消失，王舒羽被震惊到失语。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建升刚才站过的地方，可触碰到的，只有空气。
王舒羽的心在狂跳，靠着墙坐下，她慢慢在脑中厘清一切。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在路上被杨昌东拦住，听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自己追着那些话，一路到了现在，她觉得恍如隔世。
她想起那一天杨昌东那狼吞虎咽的胃口。现在想来，原来那是得了胃癌的他借着李建升健康的身体，享受了一次久违的油泼面和雪山汽水。又想起刚才李建升说的，如果不是杨昌东帮他，他很可能也会死在杨庆的手里，那自然不会有现在，他回到这里，告诉自己一切。
王舒羽的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惆怅。“瓜老汉。”王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念，“想让我哥发财的瓜老汉，弄巧成拙的瓜老汉……”又想起自己那傻里傻气的哥哥，一心想要让父母重归于好的哥哥，想要给自己买毛毛熊的哥哥……她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间，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舒羽，你怎么还在这里？”是左铎的声音。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舒羽快速地把自己的脸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假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说：“擦地板，有点累，就想着坐这儿眯一会，没想到还真的睡着了。”
“哎呀，真的是辛苦了。”左老师说，“最近单独约我冥想的姐妹有点多，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上次带回去的酒，有没有喝？合不合口味？”
“挺好的，谢谢左老师。”王舒羽站起来，笑着说：“我也正想找你聊聊，就是上次您提出的那个为了互助会变得更好的事，我考虑过了，我同意。”
“什么事啊？”小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左铎进来了，听见王舒羽的话，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王舒羽说，“就是商量了一下要怎么宣传互助会的事，左老师提了几个方案，我觉得都挺好。”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天，都这么晚了。我得先回去了。左老师，那咱们改天再聊！”
她笑着跟屋里的两个人摆了摆手，拿了自己的东西，带着一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表情，离开了。
她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但自己办不到，她得找靠得住的人商量。
她给庞姐打了电话，接通后第一句就是：“姐，你坐稳，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直播间的宝宝们，今天我们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一款运动服是由新锐设计师设计，面料很亲肤，款式也是不会过时的经典款，非常建议大家囤上一套，价格呢，也非常的友好，搭配咱们本季一直在推的运动内衣一起购买的话，还有只在直播间才能享受到的特别的折扣……”
“我还真的有点紧张。”左铎听着旁边房间的动静，小声地说。
“左老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紧张啊？”王舒羽站在他背后，帮他整理衣服领子，“你看小蓝多自然。”说完还对旁边的小蓝讨好地一笑，也帮她拽了拽衣服。
“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还是上周陪大家聊过天的左老师和蓝老师……”庞玫清热情地说。
“到你们了。”王舒羽催促他们上场。
“左老师和蓝老师身上穿的，也分别是运动服的男女款。来，麻烦两位给大家展示一下……”
王舒羽也跟着进了直播镜头，她和庞玫清一左一右地站在直播镜头的两边，把中间的位置留给在跟着音乐走台步的左铎和小蓝。
邀请左铎和小蓝来直播间是两个人商量出来的主意。就像王舒羽说过的那句话，不打草，永远不知道蛇藏在哪里。
王舒羽找到左铎，跟他说，自己已经跟原先的公司提了辞职，老板挺不高兴的，又说，人家一直对她不错，她也不想因为辞职把关系闹僵。
她观察着左铎的反应：“我跟她提了一下咱们香薰工作室的情况，她对老师您也挺好奇的，然后想让我来问一下，看您有没有兴趣去帮我们直播上一两场，也算是帮烛心做宣传。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咱们烛心应该要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要不然咱们试试水？”
左铎笑着皱了皱眉头：“听起来不像是舒羽你要辞职，反而像是要把我也给发展过去到那边上班一样。”
“不是。”王舒羽笑着说，“我还没说完，就直播两场，然后我就可以正式从那边离职，来这里了。”她故意压低声音，“其实说白了，就是原本找的助播给跑了，现在缺人手，我如果不帮着熬过这两场直播，那人家真的要和我翻脸了，以后在社会上再遇见，那不就尴尬了嘛。老师您也常说要与人为善，不是吗？”
左铎点点头，想了一阵，“好吧，那直播是什么时候？”
“一般都是在周末。”王舒羽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小蓝也参加？”
第一场直播是在上周周末，进行得还算顺利，时间不算长，也没有卖货，王舒羽主持，和左铎还有小蓝一起来了一场聊天局。这是左铎的强项，一场直播下来，果真有不少网友开始对烛心香薰工作室好奇，还有人问左老师有没有单独的直播号，在社交平台的用户名是什么。
在那过后好几天，左铎都陷在直播成功的喜悦里，等到王舒羽提出这个周末还要直播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王舒羽和庞玫清打着配合，一个人介绍产品，一个人回答网友问题。竟然有不少网友的问题跟产品无关，而是好奇地打听烛心。这一次在发布直播预告的时候，王舒羽就故意标明了，暖心左老师和温柔蓝老师会返场互动。
“来咱们直播间的朋友们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在这里宣布一下。这个消息是关于我个人的，也跟烛心工作室有点关系。”王舒羽走到左铎的身边，声音轻快地说：“这场直播以后呢，我就要正式去烛心工作室那边担任经理的工作，开始负责那边的运营了。也在这里对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表示感谢！”
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侧了一点身子，注意到小蓝的脸色果然变了。
直播顺利结束，带货的成绩不错。运动服的质量确实很好，所以当庞玫清提出让左老师和蓝老师不用换衣服了，身上的两套衣服就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拒绝。左铎在心里觉得庞玫清是个大气的人，明明自己挖了她墙角，可她对自己还是和和气气的，送自己东西不说，带货的酬劳也不含糊。
“姐，你觉得，咱们能成功吗？”左铎他们走了以后，王舒羽问庞玫清。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庞玫清说，“真的要看运气。”她双手合十，“希望老天开眼。”
“你表弟那边，没有问题了吧？”
庞玫清点点头，“从刚才就一直在看直播。说那镜头晃得他们头晕。”
王舒羽也双手合十：“希望一切顺利。”
派出所里，两个民警正盯着一个屏幕看，屏幕上看起来是一辆车的驾驶室，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是左铎和蓝敏晶。
“王舒羽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咱们天天在一起，怎么会没有合适的机会？”小蓝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生气了，“为了互助会的事，我已经跟家里闹翻了，结果现在告诉我说要让王舒羽进来管互助会的事？那我算什么？啊？”
“你在开车，不要那么激动。”是左铎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互助会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但王舒羽来了，离你最近的那个位置就不是我的了，对吗？”小蓝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些许哭腔，“左老师，你忘了我为你做的一切了？”
“我自然不会忘，你为我，为互助会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住。”
“这听起来已经像是告别的时候才说的话了。”小蓝沉默了。屏幕里又只有开车的声音。
“你说过的，要寻找真理，而我是你寻找真理的伙伴，在你的无限的宇宙里，你一直很孤独，觉得不被人理解，只有我，我最能理解你，你要和我一起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个人一个人地发展……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些话，你不是也给王舒羽说过？”小蓝问，“她才来互助会多久？她在你心里就那么特别？”
“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心情不好，咱们以后再谈。”
“我一直觉得在老师您的心里，我才是最特别的那个。我当初生了孩子以后难过的想要自杀，是老师您救了我，后来老师您的生活里遇到困难，我也帮了您不是吗？”
“好了，敏晶，咱们不说这个，好吗？”左铎急促地打断了小蓝。
小蓝没有再说话，接下来一直在开车。
吴警官的一个在忙别的事情的同事路过他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呀？”她开玩笑地说，“不忙的话过来这边帮忙，来了一个偷拍女生裙底的变态，被仨女娃逮了现行，暴锤了一顿，给扭送过来了，看着那脸上的巴掌印我心里真是解气。”
吴警官盯着屏幕，没动弹。他耐心地等着。他早就跟表姐还有王舒羽嘱咐过，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王舒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次这个计划不成功的话，她就准备要打入烛心的内部，慢慢地搜集证据。
屏幕一下子变暗，小蓝应该是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车，走进电梯，然后是出电梯，走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左铎的声音。
“老师你让我回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小蓝说，“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是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你，你一直都很忙，每次我要跟你说些什么，你马上就提起来还有什么什么事没有做。”
“我确实有事在忙啊。”左铎说，“我如果不应付那些学员，她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互助会捐钱？我又哪里有钱给你用？其实我也很累的，敏晶。”
“老师，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张霞姐姐留给你的钱还不够吗？”小蓝说。
“怎么又提她？”
“老师，我现在是不是说什么都不对。其实，咱们去聚云庒的那次，我看到你和她在凉亭里聊天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了。”
“敏晶，你知道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这才高尚，才纯粹，才脱离了低级趣味。但即使你只是对她的灵魂更有兴趣，我也会很难过。也许你是觉得她比我聪明，对吗？她从不错的大学毕业，文采出众。我呢，只有护校毕业的文凭。”小蓝说，“但是，老师，我也不傻的，我也去调查过的。”
左铎警觉了起来：“你调查了什么？”
“王舒羽是跟她妈妈姓的，她爸爸姓严，她还有一个哥哥，她的哥哥也姓严。”小蓝说，“他哥哥在千禧年的时候就死掉了。千禧年，也是张霞姐姐中彩票的那一年吧。”
左铎没有说话，因为摄像头是在小蓝的衣服扣子的位置，所以没有照到左铎的脸。吴警官只能自己脑补左铎此时此刻的表情。
“你知道，张霞姐姐身体不好，在我们医院疗养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的。后来，我给她打药让她安眠的时候，她半梦半醒之间说了好多事。那些事，当时我不太明白，后来，我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个王舒羽对于你来说，不是什么新人，而是故人，对吗？你在心理上觉得对她有某种亏欠，所以你想让她留在你的身边，你想补偿她，对吗？”
“敏晶，你冷静下来，告诉我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能失去烛心，烛心也不能失去我。它现在是我的一切。我不允许有任何污秽的东西进来，污染了它。”小蓝说，“而且，老师，当年那些咱们用在张霞姐姐身上的药还没有用完。我还可以再用一次。心脏病发，走得很快，王舒羽不会太痛苦的。”
这句一出，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派出所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吴警官紧握着双手，屏住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屏幕。
“继续说，继续说。”他在心里默念。
小蓝也许是说得解气了，她坐了下来，这一下摄像头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出现了左铎表情严峻的脸。他的神情也很快跟着小蓝的话变得慌张和惊讶。
“张霞姐姐的指甲和头发我都还留着。当时给她烧纸求她原谅的时候也想过要不然还是烧了吧，但心里就是不踏实，觉得说不定能够用的着。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有了它们，你就不能摆脱我，它们就是我的护身符。”小蓝的声音变得凌厉，“左老师，能够帮你管理烛心的人只能有我。还有，你让赵怡然免费住的那套房子，我希望房本上是我的名字。”
“当初给你的报酬还不够吗？”左铎说，声音很小。
“当时是够了，但是今天我伤心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都说杀人诛心，我帮你杀人，你却要诛我的心。”
吴警官一拍桌子，“够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招呼身边的同事，“走，咱俩现在去烛心那边会会他们！”又拜托另一个同事，“赶紧，跟刑警队那边联系一下！”  5
那场直播后，过了一个月，王舒羽正式从庞玫清的公司里离职了。
虽然知道她去意已决，可王舒羽收拾东西的时候，庞玫清还是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真的要走？”
王舒羽笑着点点头，“我想带我妈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我哥的事我也要好好地跟她解释清楚。过去的这么些年我妈也没享什么福，别看她每天表面上乐乐呵呵的，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怪自己，怪自己当初赔了家里的钱，才有了后面的事。我哥没了以后，她更是不敢在自己身上花钱，所有的钱都用在我和大黄身上了。”王舒羽说，“我自己也一直想去云昌，我想去看看我哥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的风景。”她苦笑了一下，“我有的时候也想过，如果他真的中了彩票，拿了钱回来，那我爸和我妈会不会复婚，我们的生活会不会真的不一样……算了，不说了。”她收住话，转换心情以后，向庞玫清道谢，“庞姐，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哥的事不可能水落石出。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你出去看祖国的大好山河，游山玩水的同时也别忘了按时给我交稿！”庞姐笑着说。
王舒羽点点头，她已经和庞姐说好，每个月会写两篇小说发在公共号上。她也已经动笔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你表弟那边有没有说，左铎和蓝敏晶的事怎么样了？”
“转到刑警队那边去处理了。现在案子还在调查中，不过已经正式以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了。”
“左铎那个嘴，是真的能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九成九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蓝敏晶的身上……”
“那就看是他道行高，还是刑警队里的老姨和老叔们技高一筹了。看守所里的花臂大哥们也都不是好惹的，到时候各种心灵感化套餐外加大记忆恢复术等着他呢。”庞玫清笑了，“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我没想到，杜晓婷竟然在外地被找到了。”她压低声音，“我以为杜晓婷也是被那姓左的给杀了呢。”
王舒羽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半个月前，外地警方端掉了一个传销组织，解救出来的人里就有杜晓婷。她瘦了不少，精神上也受了折磨，但好在经过警方和妇联的耐心劝说，她的父母终于同意接她回家休养。
左铎和蓝敏晶被捕后，烛心互助会也散了，赵怡然带着孩子，从左铎的房子里搬了出来。王舒羽的公寓还有三个月才到期，经过房东大姐同意后，她让赵怡然母子三个先搬了过去。
“下一季的房租我已经交了。你们就安心住着，有这三个月的时间，你也可以再找房子。”王舒羽说：“你别以为我是可怜你啊，我也是临时决定回祥安陪陪我妈，再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想好在那之后是留在祥安还是再回北姜，那这三个月房子空着白白落灰也是浪费。”
“那我把房租转给你……”
“不用，你就当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乐乐和喜喜。”王舒羽说，“我给俩娃一人买了一个小礼物，放在客厅的茶几下面了，你到时候给他们，就算是个小惊喜吧。”
赵怡然点点头，一时语塞，她红着眼眶，握住了王舒羽的手。
除了感动，赵怡然也还陷在对左铎被捕这件事的震惊里，她和互助会里的其他姐妹一样，有太多的不解，有太多的疑问。
“我看新闻里说，是你无意间发现的？”赵怡然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挺偶然的，也算是机缘巧合吧。”王舒羽说，“我当时心里也挺害怕的。”
她望着赵怡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更没法让她相信，如果左铎逃脱法网，互助会继续发展下去，赵怡然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他骗到去借了高利贷，然后陷入万劫不复。
“对了，还有个事。”王舒羽说，“我原先的那个公司，现在在招人，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应该去试试。”
“我？我不会写文章……”
“他们缺的是直播时候的助播，我看你在朋友圈里卖货，写的文案也挺不错的。助播主要负责配合展示讲解产品，和网友们互动，我觉得你可以的。”
“我的学历不高，还拖着俩孩子……”
“学历不是问题，你要想学，任何时候开始都可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王舒羽说，“直播也不是天天都开，晚上直播的时候，你可以雇小帆帮你带孩子啊。我昨天还跟她聊了，互助会没了，她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我想她肯定愿意帮你的。而且乐乐和喜喜都跟她那么熟了。”
赵怡然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待会就发个简历过去。”又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客气，没了互助会，咱们还是要互相帮助。等到有一天我遇到困难，我想，你和孩子们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赵怡然感动地点点头，望着王舒羽，终于忍不住过来抱了抱她。松开，两个人又都抹着眼泪笑了。
“还有个事。”王舒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李建升，他现在在干啥呢？”
两个月后，在云昌的一家临海的宾馆里，王舒羽正等着妈妈梳洗换衣服。她们两个人说好了，要一起去吃本地的特色海鲜。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趁着等待的空档进了庞姐的直播间。
“朋友们一定不要错过咱们这一款卫衣卫裤，保暖透气，轻盈不厚重，你看它的这个样式，也是既有设计感也有实用性……”
说话的是赵怡然，她虽然看起来还稍微有一点拘谨，但比起上一场，她已经进步很多了。直播间的人数还不算多，为了活跃气氛，赵怡然身边的庞姐说：“咱们的助播小李已经换上了新款的卫衣卫裤……”鼓点鲜明的音乐响了起来，王舒羽脸上的笑变得更大。手机屏幕里，腼腆的李建升像换了个人一样，潇洒地跳起了霹雳舞。
直播间人气慢慢变高。王舒羽没忍住，捧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庞姐，本想发微信给你，但又怕一下子写下太多字会吓到你，所以还是决定写封邮件。我现在是在云昌的宾馆里敲下这些字。最近这些日子，我带着妈妈去了很多地方，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云昌很美，海鲜很好吃，当地人也很热情淳朴。虽然望向大海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因为想起哥哥而浮起哀伤，但我也为哥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曾经见过这么美好的景色而有了一丝欣慰。如果不是那个黑色的结局，其实他的最后一天也是挺开心的。
最近我一直在想哥哥的事，互助会的事。然后我猛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人真多啊。而真正有勇气向这个世界承认孤独继而寻找拥抱的人很勇敢，但又少之又少。我想左铎也就是看穿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他把别人向他坦露的柔软的心当做玩物，满足他想当上帝和救世主的欲望。除了这个，我还在群里看到，互助会里有个姓郑的姐姐，前前后后给了他两百万！！！
提起这个姓左的，我真的是一肚子火。对了，你知道吗，他在看守所里竟然还托他的律师联系我，说让我相信，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哥哥。我真的是哭笑不得。我也托他的律师给他回了一句话，我说，不管是现在，还是千个万个时间线里，我都希望你这种操控人心的伪君子能够下地狱！（我也不管这话他能不能听明白了，我就是觉得说了很酷，还解气！）
希望我发过去的文章你都还满意。经过了这一遭，我也变了不少。虽然我这个i人永远也变不成e人，但我要变得不冷漠不麻木。在向内求的同时，我也会伸出双手，索取拥抱，接纳拥抱。
搞得有点煽情了啊，你可别笑话我。下次见了你，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念你的王舒羽
按下邮件的发送键后，王舒羽决定趁太阳落山前，去海边走走。妈妈问她：“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王舒羽说：“不用了，我就在酒店这附近的这一片走走，过会就回来。”
她独自走在海边，走累了，就盯着大海看，海很平，看不到边。
她不知道在另外的现实里，此时此刻的哥哥正在做什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投进海中。
“哎呀！”在浩瀚宇宙的某处，有个姓杨的中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呼。他正在迷迷瞪瞪地打盹，突然脑门正中心挨了一下，一个粉笔头落在他的桌上，旁边的同学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结果嗖嗖嗖，笑话他的三个同学分别在左脸，右脸，和下颚上也挨了一发。
“上课时间，要睡要笑都出去！这都啥时候了，心里面一点数都没有么！”
几个人都赶紧打起精神，坐直了紧盯黑板。讲台上，站着威风凛凛目光如炬的人民教师付登峰。

第十章 新
穿着中山装的付登峰站在学校的锅炉房外头抽烟，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正为国家大事忧心的干部。烧锅炉的认识他，见他脸上都是愁容，凑过来问：“付老师，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付登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烧锅炉的没说什么，拿着铲煤的铁锨去忙了，过了一会，又过来说：“茶我泡上了，是菊花茶，清火，对嗓子也好，你上了一天课了，进来喝一口吧。”
付登峰不想扫了人家的面子，正好手里的烟也快抽完了，灭了烟就进了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那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和烧锅炉的师傅一人一边坐下。
烧锅炉的人知道付老师这几天心情不好。学校就这么大，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小道消息就连锅炉房里也能听见。早上他听见两个来提开水的值日生娃聊天，说付老师让人给点炮了，有学生家长告到了教育局，说他体罚学生。校长刚去教育局开完会，回来就把付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有人看见，付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可惜呀。”一个学生娃说，“老付的弹指神功以后要失传了。”娃还夸张地咂咂嘴，“那腕力，那指力，那爆发力！”
“扔粉笔头那算个啥体罚么，现在有的怂人屁事就多的很。”天聊开了以后，烧锅炉的帮着付老师说话，“你就是因为关心娃的学习，怕娃学坏，你才弹呢，要不然，轻轻松松的怂管娃谁不会？远的不说，就说俺屋那货，那会学习那么不自觉，一上课就犯迷瞪，一写作业就要去尿呀粑呀的，当时要不是你管，弹他的头，他也不可能考上军校。”
付登峰笑笑，“庆娃在学校一切都好？”
“好着呢，好着呢。那天还来了一封信，我看字也写得方正了不少。”烧锅炉的脸上都是与有荣焉。
“那庆娃毕业了以后有啥打算？”
“还是想争取留在部队干。”
“好着呢。”付登峰说，“庆娃有个好脑子，一点就透，咱部队教育出来的娃都不会差！老杨啊，你娃跟你这么亲，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老杨跟着付登峰一起笑了，两个人以茶代酒，都一饮而尽。
付登峰看了看腕子上的表，“该走了，娃们上自习呢，我得去盯着。”走出锅炉房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他在心里感激老杨的茶。
他和老杨不算特别熟，但他知道老杨两口子好像都不是北姜人，老杨是学校的勤杂工，老杨的爱人在附近财经学校的食堂里管采购，俩人就一个儿子杨庆。
付登峰给杨庆当过几年的班主任。为杨庆也实实在在地操过心。杨庆那娃不错，平常下了课就跑过来帮他爸铲煤。付登峰还担心班里有没有娃会因为老杨是烧锅炉的而看不起杨庆，可后来看杨庆自己应付得挺好。冬天的时候，打热水的人都要排长队，杨庆班里的人却不用排，老杨早早地就把几个暖水壶给提前灌满了。杨庆在班里骄傲地说，这都是沾了我爸的光。
锅炉房外面，山一样的煤堆在付登峰的余光里闪闪发亮。“不让弹就不弹，咱能屈能伸。”他在心里想，“但是那伙碎娃我还是要管。”
他走过去，捡了一块煤放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阿煤”这个外号就开始伴随着付登峰。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名号，心里有气，但更多的是好笑，只要能让娃们变好走正道，阿煤就阿煤吧。听起来还洋气得很。
退休以后，因为离得近，他时不时会去北晴路中学的操场上锻炼身体，耍耍双杠，打打太极拳，来个鹞子翻身鱼打挺什么的。只要碰见老杨了，俩人就要聊一会。
这天，付登峰的心里还陷在对娄嫣笔友那件事的震惊里。老杨见他脸色不好，问了几句，他就说了。
“你说，那人哈（坏）不哈（坏）？碎碎一点点的女娃都要骗。我看就是想把娃给拐到外地去卖了。”付登峰说。
“那咋办？”老杨紧张地问，“你说那人是祥安的，是干啥的？”
“信里写的说是个高中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只要那人敢来，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那人叫个啥，严智辉。”付登峰注意到老杨的脸色变了，“老杨，你咋了？”
“没事，面吃多了，肚子涨。”老杨笑着说，“只要有办法就行。”
祥安十中的高中生严智辉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车上的人很多，不少人都是带着忍耐的表情苦苦支撑。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老伯是跟他在同一站上车的。他头上挂着汗，看起来有点累。一个原本坐着的年轻姑娘要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却被他拒绝，“老汉不坐，你们年轻人坐，年轻人上班累的，老汉快死了，不用坐。”话一出，倒是把旁边人逗乐了。后来车到了下一站，姑娘要下车了，又让老伯坐，老伯这次也没客气，就坐下了。一坐下，就对旁边的严智辉说：“来，小伙，看你累的，把书包给我，我给你抱着。”
严智辉本想拒绝，可一个刹车，没扶稳的他跌了一个趔趄。老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顺手把他已经被甩出去一半的书包接了过来。
“谢谢。”没了沉甸甸的书包，严智辉果然感觉一身轻松。
又坐了几站，到了严智辉要下的那站，他从老伯手里接过书包，下了车。走出去一段路，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竟然还是刚才的那个老伯。
他的心里有点紧张，因为老伯正望着他，然后一步步地走近。
“伯，你，有事？”严智辉问。
“没啥事。我是个算命的，觉得咱俩有缘。”老伯说。
“我没有钱。”严智辉说。
老伯笑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是骗子。你得是姓严？”
“我是姓严。”严智辉说。
“你妈姓王。你还有一个妹子。”老伯说，“我说的对不？”
“你咋知道？”严智辉问，但又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定认识家里的大人，毕竟姓啥叫啥也不是什么机密，“你还知道啥？”
“我还知道你最近要有血光之灾。”
严智辉笑了，他听说过这种骗术，就是先说你要倒霉，然后如果要破的话，就要花钱做法买符纸护身符什么的。
“伯，我没钱。”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你得是和别人说好了，要去北姜？”话一出，他注意到严智辉愣了一下，他掐指一算，继续说：“而且，真正想去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是帮人的忙。你要去见一个女娃，然后领着那个女娃去见另外的一个人，我说的对不？”
严智辉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你，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刚才在车上碰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印堂发黑，一副要倒霉的样子。我跟着你走了一段，果然霉气很重，小伙，你如果执意要去北姜，我给你把话撂到这，你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你就见不到你爸你妈还有你妹了。你爸叫严宝军，你妈叫王新丽，我还知道你妹叫啥。”
“叫啥？”严智辉呆呆地问。
老伯继续闭上眼睛掐指算，“舒展羽翼，你妹叫舒羽。还有，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小米锅巴，还必须是旭日牌的，我说的对不？”
这下严智辉心服口服了。他走过来，一脸忧心地问：“我得是活不长了？”
“只要你不要去北姜，就安安生生地在你父母跟前待着，你就死不了。而且，那个让你去北姜和人见面的人，你要让他亲自去，要不然你俩都要倒霉。你记住我说的话，我就说这么多。”老伯转身就走。
“伯，等一下。”严智辉拽着书包带小跑几步追上他，“还有啥，你再跟我说说。”
老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掐指算了半天，“天地方圆，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你唯独和这个‘左’犯冲。你要离姓左的人远一点。还有，以后干啥事情要记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对人要有防备心。”他看着严智辉，“娃，这一次，你要好好的活，开心的活。”
最后的这句神叨叨的话让严智辉愣住了，他忍不住拉住老伯的胳膊，“伯，你到底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老伯换回了那副得道高人的表情，摆摆手，“快点回家去吧。”
严智辉在他的注视里转过身，歪着脑袋，有点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口转弯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可已经没有了那个老伯的影子。
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玄乎。到了家，洗完手，饭菜已经上桌。爸妈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本来想把那个老伯的事说出来，可一说老伯又得提起去北姜，还得说姓左的朋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吃完饭，他进自己的屋写作业。背包最外面的那个拉链被拉开了一半，他有点紧张，担心是不是在车上被人偷了东西。拉开一看，里面却有一个陌生的信封。信封上有几个字，他定睛一看，“给王舒羽。”
“啥王舒羽，是严舒羽。”他在心里想。
妹妹还小，谁会给她写信？又是谁有机会把这信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那个神秘的老伯。
严智辉紧张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信封，倒了一下，结果却倒出来几张钱，数了一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加一起，一共是十七块。
娄嫣和潘付薇是前后脚回到北晴路的。川香阁的生意太好，包间没订上，两个人就在大厅的一张方桌上坐下。
“其他人什么时间到？”潘付薇问。
娄嫣看了看表，“应该快了。皮皮应该就在路上，云云昨天发微信说不一定能来，我反正给她说了地方了，就看她能不能赶过来了。她们学校最近特别忙。”
“她当班主任的，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出来聚一聚是潘付薇提出来的，她和住在爷爷家对门的皮皮还有住一楼的云云都是在北晴路八十四号二号楼一单元里长大的小孩。即使他们长大自立后一个接一个地搬走，离开了北晴路，但每年都还是要尽量地聚一聚。
娄嫣的户口虽然不在那儿，但她和潘付薇亲如姐妹，初中高中那几年，十天有九天她都在院儿里，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也没断了来往，过年过节还要走亲戚一样地来串门子，和楼里的邻居们也早就混熟，大家都当她是自己人。
“时间过的太快，你家娃都四岁了，累不？”潘付薇问。
“累啊。”娄嫣笑笑，“难得能不带娃，自己一个人出来。”
“那娃现在在哪儿呢？”
“在我大姨那儿呢。她天天想娃想得不行，每天都要跟娃视频。”
“她一个人能顾得住俩娃不？”
“小龙也在我大姨那呢。他带娃比我有耐心。”娄嫣笑着说。
小龙是她读研究生时的学长，俩人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自从娄嫣考上大学后，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他们一直在南方没有回来，弟弟也跟着他们在南方长大，娶了一个南方姑娘。等于就是在南方扎了根。大学毕业后娄嫣曾经尝试去他们的身边生活，可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回到北姜，回到大姨的身边。
娄嫣还是跟大姨最亲，她的俩孩子见了娄嫣的大姨也是直接叫她姥姥。
娄嫣掏出手机，给潘付薇看她大姨抱着俩孩子的合影。照片里的大姨容光焕发，穿着高级时装，手腕上一个大金手镯，放在一边的包一看就价值不菲。
潘付薇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感叹，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认识娄嫣大姨时她的样子。那会的大姨还是个库管员，收入不多，也不会打扮，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打骂娄嫣。和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就是那件事之后。那件事后，很多事情都变好了。包括娄嫣的大姨。她和娄嫣学校的卢老师成了朋友，卢老师也是一个独身女性，她和娄嫣的大姨有了好多次的深谈，娄嫣大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和娄嫣的感情也在修复之后日渐加深。后来，大姨的单位不景气，她干脆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创业，做起了小生意。
潘付薇四处看看，然后指了指一个包间的方向，“就是那儿，当初他们商量抓流氓的时候，应该就是在那个包间里。”
说话间，皮皮来了。在她们对面坐下后，皮皮说：“云云姐怕是来不了了。刚给我发微信了，说太忙，只能下次了。”又问：“你俩在这说啥呢？啥包间？”
潘付薇指了指：“就那个，就那次全楼出动抓流氓，他们提前开会研究方案的时候，就在那个屋。”
皮皮也笑了，“是啊，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一眨眼，二十几年就过去了。”
三个人的脸上都浮起怀念的笑。
当年那场会议由王栓科发起，与会者有潘守标张祖芬付登峰刘秀兰潘卓焦雯琳李改霞和皮皮外加余金华和王栓科，潘付薇去叫来了娄嫣，俩娃一开始是旁听，最后在大人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下，也同意了这个计划的进行。
娄嫣用王栓科的手机给那个叫严智辉的打了电话，在电话里热切地表示了自己想要快点再见他，并且和他一起去外地跨年的想法。两个人确定了一下原本在信里就约定好的计划，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在北晴路八十四号大院儿门口见。
那天是个阴天，快到点了，二号楼一单元的一伙人分别按照原计划尽量自然地在大院内外徘徊。
众人都看过了严智辉的照片，可来来回回的人里，却没有一个人长得像照片里的人。
离一点越来越近了，娄嫣带着越来越忐忑的表情站在大院门口，像个无辜的鱼饵。
一直等到了接近下午两点，还是没有人靠近娄嫣。潘守标和付登峰商量，“是不是不来了？要不然再等等？”
“电话里不是都说得好好的么？得是路上车多，耽误了？”付登峰不解。
娄嫣和潘付薇下午还有课，但因为精神紧张，中午饭俩人都没有胃口。这会离下午上课的时间不远了，潘卓给了潘付薇钱，让她和娄嫣去学校外面的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好赖吃上一点再去上课。
他们其他人就按照原计划，继续在这守株待兔。反正他们每个人都记住了照片里严智辉的长相。
心情紧张的李改霞跑回家去解手，皮皮听说要买包子，趁着她妈不在，也跟着潘付薇和娄嫣一路走到了包子铺，想着能不能跟着混上一个半个，走到离娄嫣她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正跟等在一边的娄嫣搭讪。潘付薇正在忙着买包子。
“你刚才是在等严智辉吗？”年轻男人说，“你就是娄嫣？”
娄嫣惊恐地转过来，看着一脸笑意的男人，“你，你是谁？”
“我姓左，是严智辉的朋友。”那人说，“他的脚崴了，来不了了，所以临时让我过来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严智辉在信里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对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和电话里的严智辉有点像。
严智辉确实在信里跟她提起过一个姓左的人，说这个人很聪明，学习很好。
“你准备好了吗?”那人压低声音，“严智辉在等你。他说很想你，想很快见到你。”
娄嫣皱着眉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有紧张害怕，也有一丝丝愧疚。大人们给她讲事实摆证据想让她相信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但在她心底隐秘的角落里，她还是有着一丝丝倔强，觉得自己又不是个傻子，不会看错人。可现在这个可疑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个拍花子的一样想让自己跟着走，这就证明了大人们说的就是对的。她为自己曾经怀疑他们而感到羞愧。
“待会你先去学校，然后趁打铃前再出来，我在路口等你，我已经叫好了出租车。”男人对着脸色惨白的娄嫣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那个笑，娄嫣一直记得。多年以后，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了一个词，“邪魅狂狷”，在她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后，她脑中浮现的就是那个笑。想必那个时候，那个姓左的人对事成很有信心。
立功的人是皮皮，他意识到了此人可疑，赶紧小跑着回去通风报信，可等到众人赶来时，包子铺跟前已经没有人了，娄嫣和潘付薇去了学校，那个跟娄嫣搭话的男人也不知所踪。
“那人都说了啥？”
“我也没听清。好像说的是打铃啥的。”皮皮说。
“那你看清那人去哪儿了没？”
“过了马路了。”皮皮说，“那人穿了个牛仔服。”
众人四散开来，在马路两边还有各种分岔路口来回地找。
付登峰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下午第一堂课的铃声已经响了。
他着急地顺着北晴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突然，前面的路口那传来了一些骚动。他听见有人惊呼的声音，赶紧顺着那声音小跑过去。
一个男人被一个高个子女人拽着，男人想挣脱她的束缚钻进路边的出租车里，可无奈女人的劲儿很大，男人一时间竟招架不住。付登峰凑过去一看，那女的他认识，也是北晴路中学的老师，教政治的，姓卢。
“卢老师，这是咋了？”付登峰问。
趁卢老师扭过头来答付登峰话的时候，被她拽住的男人猛地发力，推搡了卢老师一下，卢老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上的盘发也散了。
虽然穿着套裙，有些施展不开，可卢老师还是出手几下就把那男人打倒在了地上。男人一看打不过，爬起来，顺着北晴路跑了。
“那人是个流氓。杨师傅给我说了，说这几天让我在学校里帮忙留神一下二班的娄嫣。”卢老师着急地说，“付老师你赶紧帮着拦一下，我久不发功，这一下好像把腰闪了，穿着带跟的鞋也跑不快。”
付登峰赶紧顺着北晴路追，路上看见潘卓两口子还有李改霞王栓科他们，也招呼他们赶紧追一个留着分头穿着牛仔服的人。
北晴路不算短，放眼望去，一下子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众人焦急万分。
“所以说，‘师爷’就是‘师爷’。”追忆往事的皮皮回忆到这，笑着说：“你说神奇不神奇，关键时刻，还就是‘笑面虎’的干爸把那姓左的给绊倒了。”
皮皮说的是一棵树。
他也上北晴路中学，他也听说了“四大金刚”的故事，“笑面虎”冯老师是他的班主任，他自然知道，北晴路上的那棵树，是五行缺木的冯老师的干爸，也就成了他的师爷。
那一天，正在路口等娄嫣的左姓男人被一个一脸严肃的女老师拽住。后来，听见她扯着脖子质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坏了，娄嫣怕是把自己出卖了。他想要逃脱，结果就被她死死拽住了。
“谁能想到，‘四大金刚’里，真正有武功的其实不是‘笑面虎’，而是‘鸵鸟’卢老师？”皮皮咂咂嘴说，“而且卢老师也不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只不过在体校训练过而已，不知道怎么就传成是冯老师会武功了？”
“谣言可不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吗？越离奇越有人信。”潘付薇说。
“不过，咱姥爷的‘弹指神功’可不是盖的！”娄嫣说，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出来。
那一天，就在众人焦急地寻找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一路小跑的左姓男人在回头探查敌情时，不小心被一棵树绊倒，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的他一边哎呦哎呦一边骂脏话。缓了几秒钟以后，马上又继续开溜。
“左铎！”走出一段路的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里透露着参透一切熟知一切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嗖嗖嗖嗖，他的额头，左脸，右脸，还有人中部位分别受到了某种物体的袭击，东西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前的地上，他仔细一看，是煤块。
他摸了一把脸，没敢再停留，一边跑一边拦，总算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快速地跳进去，对着司机大喊，“去火车站！”
“其实说起来，‘四大金刚’的每个成员都为这件事出了力。”娄嫣饶有兴致地继续回忆。
“我姥爷和卢老师出力最多，冯老师的那个干爹树已经算是勉强了，‘马扎势’干啥了？”潘付薇回忆，“我咋想不起来了呢？”
“你忘了，人家姐夫是干啥的？”
“哦，对对对，人家姐夫是派出所的所长。”潘付薇说。
当初左铎被卢老师揍的时候，就有人跑到北晴路派出所报了案，马老师的姐夫是所长，后来亲自带着民警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各种找，找到了躲在候车室一角假装睡觉的左铎。
其实找到左铎也不难，虽然他一下出租车就把牛仔服脱了，可他脸上有被付登峰用碎煤渣砸出来的印子，尤其是人中的那一块，他拿手一擦，正好给自己抹了一个太君一样的胡子，好认的很。
所长听说这件事跟自己小舅子的学生有关，关切万分，亲自上阵，审这个居心叵测意图诱拐未成年少女的人。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左铎承认，自己想把娄嫣带到云昌不为别的，就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魅力。还有，其实给娄嫣写信的人，电话里跟娄嫣沟通的人，都是他。他只不过借用了严智辉的身份，还骗严智辉帮他跑来北姜跟娄嫣见过面，为的就是将来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可以把锅全都甩到严智辉的身上。
“我到现在也不理解这人自己说的动机。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变态加流氓。”娄嫣说，“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后怕。”她感激地望向潘付薇和皮皮，“当时幸亏有你们，有大家。要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她伸出手，潘付薇握住。皮皮也想握，可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来，然后说：“哦对，是在大厅，没订着包厢。”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是云云姐，说你上个星期过生日没帮你庆祝，给你订了个蛋糕。”他看着潘付薇。
送蛋糕的外卖员很快就到了，他在桌上放下蛋糕，然后跟他们确认，“这是黄佳莹给潘付薇订的蛋糕。还有一句话，‘迟到的祝福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哎呀，这云云，还这么客气的！”潘付薇笑着说。
她拿出手机，找到云云的微信，然后发语音消息，“亲爱的，收到你的蛋糕了，都是自己人，你咋还这么客气的！谢谢你，我特别的开心！”
娄嫣和皮皮给蛋糕上插上三十五根蜡烛，唱生日歌的时候，邻桌的一些食客也跟着合唱，潘付薇双手合十许了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上的火苗。
娄嫣和皮皮帮着潘付薇一起切蛋糕分蛋糕，云云订的蛋糕个头不小，他们把蛋糕分给邻桌刚才一起唱生日歌的食客们。潘付薇还拿了一块，跑到柜台那给了餐馆老板。
老板姓李，虽说是南方人，可十几年前就跟着家人来了北姜，后来赶上川香阁的上一任老板要搬家，李老板就把店盘了下来，一直经营至今。因为做得都是街坊生意，所以大家对他都很熟。他虽然话不多，但做起生意来童叟无欺，而且，他时不时还会跑到附近广场上和人拼舞，嘻哈民族健美操他都能跳，最拿手的还是霹雳舞。
“谢谢！”李老板从潘付薇手里接过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给女儿打了好几次电话，那边终于接了，应该是开了免提，听背景音，还在路上。余金华嘱咐了好几遍，让女婿慢点开，闺女有点不耐烦了：“妈，你给我们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们快点回来，这会儿又让慢点了。”
女婿是个好脾气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知道了，妈，我会小心，你放心，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余金华又赶紧招呼老汉去把卫生间的换气扇开开。老汉已经到了门口正准备换鞋去外面买余金华交待的水果，现在又得折返回来。老汉嘟囔着说，“好好地，开啥换气扇么？再开那地方能变香？”
老汉还不知道闺女怀孕的事。也许是激素影响，云云现在对味道特别敏感。家里住的毕竟是老楼，卫生间里也没有朝外面开的窗户，所以得经常散味儿。
云云刚发现自己怀孕没有多久，她还没有把怀孕的事对外公布，想等到怀满四个月，胎儿稍微稳定了一点再说，都说小人小气，太早说了小人容易生气，到时候就离妈妈而去了。虽然这个说法有点迷信。可一路求子到了现在，历经了那么多坎坷才有了这么一个好的结果，云云自然是什么都不敢得罪，什么都得要忌惮了。
确认怀孕的那一天，云云没忍住，跟余金华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嘱咐她说先不要告诉爸爸。余金华理解。云云之前试管也怀过两次孕，可都没保住，云云难过的时候，老汉也跟着娃一起哭。老汉的心脏不太好，受不了大喜大悲，所以还是等过了头仨月，再说不迟。
余金华坐在窗边，望着女儿女婿来时必然会经过的路，她知道云云对这个孩子有多么渴望，云云想当妈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历经苦难痴心不改，这个孩子是必须要生下来的。余金华手里一刻不停地给外孙女钩着小袜子小帽子，心里浮起一股夹杂着哀伤的幸福。她知道这个孩子有病。
那一次，那个世界里没有潘付薇，她也没见过付培瑶。佳莹经历了试管的苦，怀了孕，各种补充营养，瑜伽胎教小心翼翼地挨到足月，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孩子长到三个月，头一直抬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打过鼓。跟女儿提了一下，女儿却有点生气，说每个孩子的生长曲线不一样，没必要从这么小就开始卷。可到了给孩子拍百日照的时候，余金华注意到女儿脸上的表情，知道她现在就算是想不承认也不行了。带着孩子去医院里看了，大夫就说是发育有点迟缓，让孩子多趴一趴，用黑白卡和玩具给孩子锻炼一下。
到了半岁的时候，孩子的进步依然不大，终于不敢再等，一家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城市的大医院，一圈检查下来，大夫建议做基因检测。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月，终于拿到了报告，确认是基因突变。
在那之后的日子就是噩梦，辛苦倒不必说，最主要的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女儿不愿放弃，带着孩子在康复机构里做各种烧钱的训练，可收效甚微。
余金华瞒着女儿带着外孙女的检查报告到处跑医院，可所有的大夫都说，基因突变，目前没有任何治疗的办法。也就是说，外孙女会智力低下，终身生活不能自理，不管是吃饭洗澡还是大小便，都必须一直要有人照顾。
从医院里出来，余金华觉得天旋地转。她流着眼泪，不敢回家，只能低着头，朝人少的公园深处走。她的心里浮起一股恶毒的后悔。女儿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呢，如果没有生这个孩子，那女儿的人生该有多轻松呢。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赶紧回家，帮着女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女儿对外孙女的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她的那些对着孩子露出的坚强又疲倦的微笑让余金华这个当妈的看着就心疼。
余金华站在卫生间的水池边，搓洗着被孩子弄脏的被单。心底里还有一层最隐秘的安慰。是的，即使他们全家人日夜辛苦看不到希望，即使女儿现在经常伤心落泪，她也绝不愿回到当初。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给未能出世的外孙女钩的小帽子小袜子，面对着女儿女婿还有老汉三个人的遗像，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
所以，她告诉自己可以坚持下去。洗完衣服，她又赶紧去厨房里烧饭，做的都是女儿女婿爱吃的菜。每次见了女婿，余金华也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自从孩子确诊，女婿就又在外面找了个兼职，每次回来，累的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金华在网上关注了一些有特殊孩子家庭的账号，知道不少有病孩子的夫妻都离了婚，绝大多数都是当爹的先放弃，有良心的，跑了以后还给点钱，有些不要脸的，把老婆孩子像包袱一样甩到一边，从此人间蒸发，只剩下孩子妈为了孩子苦苦支撑。
外孙女一直养到了十岁，还是没留住。冬天的时候，先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入院第二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女儿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唯一的孩子，可孩子在ICU里住了好几天，还是没挺过来。
受的打击太大，女儿一时间竟然失语。女儿住院的时候余金华偷偷咨询过大夫，像女儿这种情况能不能再要一个。大夫很同情他们一家人，但为了不给她留下任何烧钱却又不可能的幻想，还是摇了摇头。
是啊，女儿年纪大了，十年前的时候就是试管好几次才成功的，更别提现在了。
她回到女儿的病房，病床里的女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余金华心如刀绞，她曾经失去过女儿，她知道女儿此时此刻经历的，是怎么样的痛苦。
所以老唐来找她的时候，她问老唐：“能不能再让我回去一次？”
老唐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说：“回到女儿生孩子之前。”
她回去了。这次，她阻止女儿生孩子，天天给女儿说：“生孩子有什么好的？怀孕那么辛苦，生孩子一脸盆一脸盆的流血，疼得要死。养孩子费力又不讨好的，女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女儿的表现却很受伤，她诧异地望着余金华：“怎么别人家的妈都是催婚催生，你还反着来？”又说：“看来，养我这个娃让你失望到都有了PTSD了，我有那么糟吗？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青春你的事业？”
余金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尴尬地说：“要不然养只狗养只猫也行，毛孩子也是孩子嘛。”
可女儿还是怀了孕，怀孕满了三个月，才通知了双方父母。亲家那边自然是欢天喜地，亲家母笑中带泪地说等孩子平安降生，要回庙里去还愿。还给女儿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买了金子保平安。这样一来，余金华想劝女儿打胎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夜里，余金华辗转反侧，她甚至想过，要不然找个办假证的伪造一张化验单，下次去取化验单的时候，她给调换一下，就说孩子有问题，出于优生优育的考虑，最好别生。可转念一想，现在又不是她们那个时候，想造假没那么容易。而且女儿一定会联系大夫追问到底。
余金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孕检是查不出来基因突变的。每次产检回来，女儿都是高高兴兴的。
余金华的眼前又闪过上一次里女儿拿着那张确诊基因突变的检查单时嚎啕大哭的样子。
“为什么啊？”女儿问，“每次产检都是绿灯，所有的项目都没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止不住：“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留。”见了女儿的时候，余金华没忍住，脱口而出。
“妈，你在胡说什么呀？”女儿瞪她。
“我找人算过，这个孩子有问题。”她编了一个理由。
“那是封建迷信。”女婿也有点不高兴了，“产检没有任何问题。要相信科学。”
女儿气得不愿意再跟她多说，饭都没吃，吊着脸拉起女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跟她主动联系。最后还是她放心不下女儿，给女儿女婿打电话道歉，又大包小包地跑去看她，事情才缓和下来。
接下来就是上一次的重复，出生时一切都好，到了别的孩子会翻身的时候，这孩子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别人家的孩子会走会跑了，自己家的这个还是如面团一般软软乎乎。
女儿变得更沉默了，鬓边的白发也冒了出来。余金华看出来了，有好几次女儿差点就要开口问她，你是咋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的。可话到嘴边了，女儿却从来没有问出来过。
余金华想，也许女儿是不能在心里承认，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出生，那该有多好。
她知道女儿爱这个孩子，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小眼睛望着你，那么无辜，那么纯洁。生病不是这孩子的错，孩子天天都在受罪，孩子最可怜。
余金华帮着女儿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孩子有睡眠障碍，哄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睡了，女儿在黑暗里无声地颤抖着哭。余金华走过去，抱住女儿。女儿爱孩子，她也爱女儿。她们都是心疼女儿的妈妈。
如同上次一样，她帮着女儿照顾外孙女，只是这次更从容也更悲伤，因为她知道即使是这样让人精疲力尽的日子也只能再过几年而已，孩子在十岁那年的厄运是一个大坑，就在前面等着他们这个家。
余金华不怪女儿在孩子去世后就垮了，因为她和老汉也是这样，佳莹死在火灾里，老汉在一年后也跟着走了，她本来也想着死了算了。可老汉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为了娃好好活。她明白娃她爸的意思。这世界这么美，她要替女儿女婿外孙老汉好好地再看看，再活活。
她尽量把自己那一次时的心情分享给女儿，本想开导女儿，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孩子离你而去，你也要连着娃的份一起活下去。可女儿却会错了意，她说：“妈，我知道，我现在也不求什么别的，只要孩子还活着，还能每天看着我笑，我就满足了。只要她活着，我就有希望。”
余金华没再说什么，悲伤涌上来，又被她硬压下去，女儿怎么会这么命苦？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要生下不健康的孩子，尽职尽责照顾后却还是要面对失去孩子的悲痛。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唐还是没有来找她。她只能按照记忆里老唐的地址找过去。这一次，老唐说了实话：“孩子的这个病，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特效药，就算不能痊愈但是也可以恢复到七八成，再配合上辅助治疗体育锻炼，恢复正常生活没有问题……”
余金华的眼神亮了起来：“具体是啥时候？”
“这个药在这个现实里还没有开始研发，所以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
“为啥没人研发？”
“因为会做这个研究的人在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就死在一场车祸里了。”老唐看着她，“那人就是付培瑶。”
“你咋知道她会研究出那药？”余金华问。
“因为在有火灾的那个现实里，她的确研究出来了特效药，救了很多孩子的命。只可惜那个时候，佳莹已经不在了。”老唐说，“事实上，她也是想要为了佳莹一家三口的死赎罪，所以才改变了研究方向，开始研究这个药的。”
余金华冷笑了一下，怎么会这么讽刺，有药的地方，没有了女儿，有女儿的地方，却没了药。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就看你同意不同意。”老唐说，“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见。”
话落，一个人闪了进来，看清那人脸了以后余金华吓了一跳，是付培瑶。
余金华记得，上一次她们见面的时候，佳莹爸弄伤了付培瑶的脸。从那到这，中间隔了好久好久，真的遥远的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
“姐，你想要救你的女儿，我也想救我的女儿。除此之外，我也想救更多的人。”付培瑶说。
余金华问老唐：“你说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再来一次。”老唐说，“付培瑶要把潘付薇好好地再养一次，还要尽力加快研究新药的速度，这样才能帮到佳莹的孩子。”
余金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付培瑶痛哭流涕地来给自己登门道歉，她说，“我为了工作，从娃很小的时候就把娃抛下了，所以娃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
“你要搞研究，还怎么顾孩子？”她问付培瑶。
“你愿意帮我吗？”付培瑶突然说，“我会尽全力关爱孩子，但你愿意待在孩子的身边，看着她吗？”她望着余金华，“她不是天生下来就是一个坏人，是周围的人和环境让她变成后来的那个样子的。我不能为了荣誉只去救别人的孩子，我也想救她，但现实情况是，我确实没办法当一个放弃事业一心一意只为孩子活的母亲。”
余金华听明白了付培瑶话里的意思。她们接下来的计划，就是要为了互相的女儿而努力。付培瑶在瑾泉的实验室里披星戴月，余金华在北晴路八十四号当一个洞察一切的热心邻居。
“金华大姨！”潘付薇拍着一楼余金华家的大门。门开了，余金华看见潘付薇抱着一大袋东西。她小脸红扑扑地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妈寄回来的特产。”她与有荣焉地说，“她去日本出差了。这里面有日本的零食，还有一些日本的文具，说是给云云姐姐的。”
潘付薇望向桌上摆着的云云的照片，“云云姐姐什么时候能来北姜啊？我真想见见她。”
余金华有点走神，她没接潘付薇的话。潘付薇又撒娇一样地凑到她的跟前，“我姥姥做了臊子面，让我过来叫你去吃。”
余金华回过神来，想起来了什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刚打好的毛衣，对着潘付薇来回比划。
潘付薇看见粉色毛衣上可爱的白兔图案，激动地跳了起来，“哇，大姨，这是给我的！”她凑过来，把脸贴到余金华的脸上，“谢谢大姨！”又拉她，“走吧，大姨，去吃臊子面！”
从小看到大，潘付薇这孩子还算乖巧。可余金华不是没有动摇过。连着好几天晚上，她都做梦，梦见佳莹在梦里哭，醒来以后，她赶紧给莼山那边打电话，确定娃还和老汉好好地待在那边上学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周末的时候回莼山去和他们父女团聚。娃也来过北姜，但她都尽力避免让她和潘付薇见面。
可这几天的梦又让她的心里打起了鼓，自己这样做对吗？她一闭上眼，佳莹扭曲的抠着肚子的最后的样子就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像着了魔一样地心神不定，找了个借口把潘付薇带到水库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里想着，就是这个娃，将来放了一把火，把我闺女给烧死了。水库就在旁边，她在想要不要干脆就把她推到水里算了。
老唐却不知怎的赶了过来，他应该是看出了余金华的意思，把她拉到一边吼她，说我知道你脑子里正过着什么主意。我这辈子没有任何的建树和成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个仪器和这个实验里来了。你敢胡来你试试看。
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把余金华吓着了，就连一边啥也不知道的潘付薇也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他看的出来，余金华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他不敢再留潘付薇和余金华在水库边独处，帮着余金华收拾了东西，三个人就回去了。
化名为王栓科的老唐在二零零三年的时候就离开了北晴路，对外说是工作调动。云云是在零一年的时候回到北晴路八十四号生活的。她和潘付薇玩得挺好，云云理科学得好，付培瑶还给云云开过小灶，后来云云虽然没有像付培瑶那样成为大科学家，可物理系研究生毕业后，也顺利找到了教职。
黄佳莹的小名叫云云。自从上学了以后，就没人再叫她云云了，都叫她佳莹，至少在之前的那些次里都是那样。可这一次，余金华一直叫她云云，不管她有多大，永远都是那个软软的，香香的，珍贵的小宝贝，悠然自在纯洁无暇。
云云。她要叫她一辈子。
门来了，老汉拎着水果，女儿女婿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进了门。
“妈，你怎么哭了？”云云换了鞋，走近了，看清了余金华脸上挂着的泪。
“没事，妈没事。”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抱了抱女儿，松开后，把手轻轻地放在女儿的肚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云云肚子里的孩子说：“好娃，这次你来到这世上，除了有爱你的人会照顾你以外，还有良药能治愈你了，你啥都不用怕，你就好好地享福就行了。”
“你们谁还记得，那天那声‘左铎’是谁叫的？”皮皮问。
娄嫣和潘付薇互相看看，都不知道，又一起看向皮皮，“谁啊？”
“栓科叔叔。”皮皮说，“他是第一个叫出那人名字的人。”
“然后呢？”娄嫣问：“这很重要吗？”
本来三个人吃着饭，已经没有再聊抓流氓那天的那件事了，皮皮却又突然提起来。
“挺重要的，我一直没想通。”皮皮放下筷子，“知道咱仨要见面的那天，我就回想咱小时候的事，然后就想到了那天。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一幕接一幕的，结果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时候，栓科叔叔是怎么知道那个姓左的名字的？楼里的邻居不都是在他被抓了以后才知道的吗？“
潘付薇点了点头，“有道理。”又问：“你确定是栓科叔叔喊的？”
“当时那情景，好几个大人顺着北晴路来回跑抓流氓，多热闹啊，我当时就跟在你姥爷后头，眼瞅着就是站在路对面的栓科叔喊的。”皮皮说，“你说他是咋知道的？想不通啊。”
“过去那么久了，你肯定是记错了。”潘付薇说，“不过栓科叔好像一直都是有点怪。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当初在北晴路精神病院具体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他好像没在院儿里待太久吧？”娄嫣接话，“咱们高中没毕业的时候，他好像就调走了。”
潘付薇点点头。王栓科离开北晴路八十四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单位里也没有人有过他的消息。
“不过你记不记得那年过年，他放的那些炮？”皮皮比划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么大一个冲天炮，点着了以后，结果倒了，然后冲着咱开火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潘付薇笑着说，“我爸临危不乱，还说什么，‘不要怕，数到三大伙一起跳！一二三，跳！’”
“我就记得那年的烟花。”娄嫣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烟花。”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脸上都带着回味的表情。
那年的春节，娄嫣和她大姨是在北晴路八十四号二号楼一单元过的。经过卢老师还有楼里邻居的多方开导，娄嫣大姨终于了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除了后怕，她也为自己平日里对娄嫣太过严苛而感到自责，她给娄嫣说了对不起，娘俩抹着泪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娄嫣的父母春节的时候还是没有回北姜，只寄了点钱回来。娄嫣大姨本来就不太会做饭，后来刘秀兰和张祖芬就开口邀请，说要不然你们娘俩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算了。楼里的人经历了这次大捷，也想趁着新年好好庆祝一下。娄嫣大姨的心里揣着对这些人的感激之情，对于长辈的邀请又是长者赐不敢辞。于是就带着年货，和娄嫣一起过来拜年。
娄嫣和潘付薇一起，楼上楼下地窜，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家两头收红包，开心得不得了。
“那年赵本山的小品是哪个？”潘付薇问。
“好像是和宋丹丹演的那个，就那个……”皮皮一边想一边说，“‘小样！脱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哦，对，就是那个，‘要把大象放冰箱，总共分几步？’的那个。”娄嫣接话。
小品他们都没有看上直播，因为是进入新世纪，路对面的几家厂子合伙花钱买了很多烟花，到了放烟花的时间，院儿里的人都聚在一起看。
娄嫣和潘付薇并排站着，一起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烟花在她们的头顶绽放，让被它照亮的人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潘付薇如痴如醉地说：“娄嫣，我好喜欢这个烟花。”
娄嫣望了望身边的潘付薇，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她们两个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彼此的身边，一起望向黑暗的天空。可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某个梦里吧。
“你说宇宙这么大，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我们在过着不同的人生呢？”娄嫣问。
潘付薇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幸福。”她忍不住抱住了好朋友的肩膀，“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松开手，她把手聚拢在嘴边，对着天空喊：“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娄嫣被她感染，也跟着喊：“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皮皮也喊：“恭喜发财！”
“值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王栓科说。他的声音很小，可是站在他旁边的付培瑶还是听见了。
三个人在川香阁里一直待了一个多小时，嘻嘻哈哈的，净聊天了，结账的时候，光是打包剩菜的饭盒就要了好几个。出了门，娄嫣说要开车去大姨家接老公孩子。皮皮说他们单位马上要举行文艺汇演，他和部门里的人说好了，要聚到一起排练。俩人又问潘付薇接下来要干什么，潘付薇说：“也没啥，就想顺着这路走一走。”
她顺着北晴路一直走。自己有日子没有回来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挺怀念。
手机响了，是微信提示音，掏出来一看，发微信的是妈，付培瑶应该是看了潘付薇在朋友圈里分享的一个公益团体的公众号，才有感而发地发了微信。
“小薇，虽然一早就知道你的能力，但是看到这些图片才真正感受到了你有多厉害！真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那是一个帮助脸上有伤的人免费化妆拍照的公益团体的公共号。最新的文章里有一张照片，是化妆师潘付薇在帮一个消防员化妆。那个消防员在一场大火里救出了四个人，但自己的脸上有一部分被烧伤，做了修复手术后疤痕还是很明显，可他想在自己的结婚照里尽可能的变成自己向妻子求婚时的样子。
“妈，我也为你骄傲！我看了新闻，知道你被提名为诺贝尔医学奖的候选人了！你才是更厉害的那一个！”
按下发送键没多久，就收到了那边的回复，潘付薇看着那行字，微笑了起来。
“咱俩都厉害！”
她发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妈妈的年岁见长，可工作还是很忙，研究是永远也搞不完的，学生也是永远也带不完的。她的学生里厉害的人也不少。最近就有一个学生在研究针对阿兹海默症的治疗方法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件事意义重大，潘付薇也是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那条新闻。
大学毕业后，潘付薇的工作不算很顺利，浮浮沉沉地，试过不少行业，最后才发现自己在化妆方面的天分，工作也是这几年才开始越变越好的。心里有苦闷的时候，她就跟娄嫣还有皮皮云云这些发小诉诉苦，有疑惑的时候也会跟妈妈打电话聊聊。
记得有那么一年，她被公司裁了，一时之间找不到工作，有个对她不错的前公司同事就顺势提出来，说要不然咱们结婚，我照顾你。潘付薇自然没有犯糊涂，只是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付培瑶听。
对于潘付薇的个人问题，家里没人催过。她也纳闷，开玩笑地问：“你们怎么不催呢？你不催，我爸和焦阿姨也不催，你们就不着急吗？”
付培瑶说：“结婚是为了幸福，不结婚是为了幸福，谈恋爱是为了幸福，独身也是为了幸福。冷暖自知，真的没有必要为了在意别人的评价而做违心的事。”笑了一下，付培瑶自嘲地说，“我这也算是经验之谈了。”
潘付薇成年后，付培瑶跟她谈过自己失败的婚姻，她承认自己爱过潘付薇的父亲，也承认并不是所有有爱的人都适合婚姻。
“但也别被我们的事吓到而故意躲开婚姻，这世上也是有很多幸福的夫妻的。比如你爸和你焦阿姨。”付培瑶说，“如果你遇到了相爱的人，想长相厮守，又有能力负起婚姻的责任的话，也是可以试试的。你自己的人生嘛，还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潘付薇没有结过婚，谈过几次恋爱，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只和她交往了两个月，谈未来还太远，她只想过好当下。
她提着打包的剩菜，慢悠悠地走过熟悉的老街，碰见眼熟的老街坊，就笑着跟对方打个招呼。
走了一段路，抬眼一看，“师爷”还在，歪着脖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坏脾气的犟老汉，想起刚才她和娄嫣皮皮的对话，潘付薇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师爷”跟前，伸出手来摸了摸“师爷”的胳膊。
有风吹来，潘付薇驻足，温柔地看着被风吻过的北晴街。有几只鸟飞过来，落在了“师爷”的头顶，唱了一会歌，又都飞走了。
它们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路以来收集到的种子纷纷洒下。种子落进土中，慢慢地发芽，长大，变成一片树林，枝繁叶茂，根蔓交错，互不可分。天气好的时候，它们的头顶有阳光，有鸟，有蓝天白云。狂风暴雨的时候，它们肩并着肩，拥抱彼此，也保护彼此。
在阳光，绿荫，绚丽的色彩，和动物的啼叫里，有越来越多的生灵走进这片树林。它们成群结队，欢喜沉静。树下的黑泥里，蠢蠢欲动的毒蛇被路过的它们死死地踩定。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