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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内容简介
 江微暗恋了林聿淮整整三年，占据了她整个高中时光。 而她身为林聿淮的同桌，如同一台忠实记录的摄影机，被迫旁观了他与别人恋爱分手失恋的全过程。直到毕业后，她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同过去一刀两断。 不料阔别多年再次相逢，林聿淮执意开车送她回去，她下车推门时，发现车门被锁住，纹丝未动。 转头却迎上他的视线，他看向她，目光如晦：江微，凭什么我的人生，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那你想怎么样？江微问。 我们结婚吧。 -她以为自己只是旁观他爱情的第三人，而这爱情从来都与她无关。 忽然有一天，他告诉她，原来她一直是故事的女主角。 人物设定 女主江微 伪乖乖女 男主林聿淮 真天之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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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江微毕业后的这几年，常常从别人口中听到林聿淮的近况，要么是校友群里分享的青年杰出律师演讲视频，要么是中学公众号的推文《感谢我校优秀毕业生林聿淮捐赠学生心理咨询室》，都很有些与有荣焉的意味。甚至在她某天路过报刊亭的时候，都抬眼瞥见某人物杂志上印着那张颇为熟悉的脸。
她曾委婉地询问自己的同事，如果校友群里经常有不想看见的消息该怎么办，对面同事头也没抬：“你把群退了不就得了。”
江微想了想，决定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往里点，终究还是没退出。
不然显得好像她很在乎似的。
林聿淮本尊却不在那些群里，这也是江微至今还没退群的原因。只是可惜了那些吹捧只能化作明月枉照了沟渠，岂止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是连个马脚印都没见着。
每每想到这里，江微都觉得十分可笑。
既笑别人，也笑自己。
她并非不愿承认林聿淮的优秀，相反，某种程度上，林聿淮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一个——市高考状元，竞赛国奖，家境优越，样貌出众，还拉得一手好琴。某年元旦晚会他和校花在台上合奏《一步之遥》，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到现在播放量已将近百万。
这样一个出众到无可挑剔的人，按理来说，她也该感到与有荣焉才对。
如果她不曾暗恋过他三年，又头脑发昏地向他表白过的话。
如果她对林聿淮只是单纯的同学情谊，那么江微很乐意加入成为他吹捧大军的一员，可惜并非如此。而他们之间又以那样难堪的方式收尾，这种难堪使得他身上的光芒都化成了一柄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她。
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江微正在听子懿吹嘘他的小叔。
她工作之余在一家教培机构兼职赚点外快，辅导高考法语，子懿是她的学生。
本来子懿是在央求她早半小时下课的，理由也很正当，今天他们全家要到咀华集举行家宴。
家宴这个颇具分量的词令江微不由地肃然起敬，甚至排在那家大名鼎鼎的餐厅前面。
她当然听说过咀华集，这间餐厅的主题是民国文人，开业时函请了一批教授学者，她那日理万机的论文导师亦在其内。导师回来后让江微帮忙写了篇吹捧的帖子。她坐在宿舍的电脑前吃着室友从食堂二十块打包回来的麻辣烫，绞尽脑汁地往李健吾和法国文学上靠。
后来本科毕业，她偶然在某平台上刷到一则采访，才发现餐厅经理并不清楚什么李健吾，只不停夸耀店里有位名厨生于淮扬，曾掌勺国宴，切得一手好豆腐丝；又说它的观景露台比菜品更值得顾客一试，待入夜时，一侧夜景繁华，一侧海声滔滔，有着仿若掌握整座城市的快感，成功人士的不二之选。
江微并非什么成功人士，一直无缘品尝，阻碍主要是令她望而牙酸的人均消费。
子懿说，今天是他小叔的生日。按他太爷爷的说法，冬至既是那位宝贝孙子的生日，更是团圆的日子，谁要是不到就是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进而就是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
而子懿身为曾孙，虽是时间要靠挤海绵的高中生，却也不敢违命，更没胆子让年逾八旬的老爷子等他。
听到这里，江微略略一恍神，后面的话也就没怎么听清。
原来今天是冬至，一年之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怎么在这天出生的人这么多。
等回过神来，林子懿已经先行离开，她收拾好课本和练习册装进包里，慢腾腾地往楼下走，打开微信准备回同事消息。手机震动几下，不断有新信息弹出来。
东江市的冬季天黑得很早，路灯渐次点亮，指引着喧腾的车海。这座都市缭眼的夜才刚掀开一角帷帘。
入了夜，气温更低了些，江微站在辅导机构门口呼着白气，借手机最后一点电量回复上司发来的信息。
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指尖发红，忽然从右方传来一声——
“江微？”
声音中带着点犹疑。
她动作一顿，打字的手僵住。
冬夜的寒风冷得像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吹透了。
太熟悉了，这个声音。江微想，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是可以立刻分辨出他的声音。
为什么离开这么多年，他叫她名字的声音都没有变过。
她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乎是调动尽毕生的控制力转换表情，挂上一个自觉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居然在这里碰到你。”
路灯下，男人的影子被拉得颀长，借着朦胧灯光，她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校友群里的话题中心，推文里大肆吹嘘的优秀校友，报刊亭杂志封面上的采访人物，她高中三年的同桌——林聿淮。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林聿淮时，他还穿蓝白色校服短袖，坐在教室电风扇下随手翻着报考指南。而今则身着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的熨帖西服，外面套一件风衣。
彼时盛夏，如今寒冬。
林子懿正背着书包站他旁边，说：“小叔，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教我法语的江老师，讲课特别好。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质？”
江微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求舒适，她出门随便套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一条加厚牛仔裤，脚上的短靴是去年双十一卡点抢到的，八五折，上课时随手用抓夹把头发夹上去，毫无发型可言。和“气质”一词更是相去甚远。
一想也是，高中男生对女生最直接的赞赏是“漂亮”，倘若够不上，便会说“有气质”，倘若再够不上，便只好说“人很善良”。
也许她该庆幸林子懿没夸她为人善良。
下一秒她就听见林子懿说：“江老师人也很善良，我跟她说今天是你生日要一起吃饭，让我早了半个多小时下课呢。”
刚说完，林子懿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刚才好像听见江老师说好久不见，难道你们认识？”
林聿淮只是沉默，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岂止是认识。
江微只好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答：“我们是高中同学。”
得知自己的小叔与江微是旧相识，林子懿似乎很高兴：“真是太巧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她应该想一想，林子懿姓林，那他小叔大概也姓林，都是冬至出生。
偏偏恰好和她在这里碰见。
林子懿问她：“江老师，你家住哪儿啊，要不让我小叔开车顺便带你回去吧？”
除了刚才叫了她的名字，林聿淮再没说过一句话。江微虽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不过她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不想上他的车，当即拒绝：“不用了，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想离开。
“等等。”林聿淮此时终于开口。
她回过头，发现他的目光正直直落在自己脸上：“既然你还记得我们是同学，不妨加个联系方式，如何？”
江微笑容一僵，很想说不必了吧。
又觉得有些直白得过了头。
显得自己还对过去那点事还耿耿于怀似的。
虽然她的确是。
不过他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也不想太落了下乘。
恰好此时她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嘤咛，闪烁几秒后，息屏了。
江微从未如此感激过这部电池损耗的手机，装作遗憾地挥了挥它，示意：“不好意思，没电了。”
不料下一秒，他竟径直朝她走来，几步站定在她面前，从西装内衬口袋里取出钱夹，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微信和上面的电话号码一样。”
江微讪讪从他手上接过名片，上面还残留他的体温，余温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递到脑海里，她觉得自己忽然有点热。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副作用，也许是离得太近了。
见她把名片夹进书页放回包里，他微微颔首，说道：“回去记得联系我。”才带着林子懿离开。
走之前，林子懿坐在副驾摇下车窗，冲她挥手：“江老师再见！”
她也跟着微笑挥手，心里却足足唱了一台“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心说再什么见啊，早知有今日，她今年生日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一定是再也不要碰见他。
江微回到合租的房子时，室友小高正顶着一头洗发水泡沫烧水。她把外套挂在门口，随口问道：“热水器又坏了？”
他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这么晚？”
她懒得解释，随口胡诌： “不小心坐过站了。”
小高是在读大学生，学美术，纯艺，和人一起在外面租了个工作室，离学校太远，住酒店太贵又不方便，所以在附近租房。
人倒是不赖，一个月大约只有一半时间睡这，工作室有活儿才来歇，也从不计较水电费，照常和她平摊。上一任室友只有周末不住这里，尚且要扒着水表电表的数字，拉excel跟她算周六周天的几块几毛钱。
与这类人傻钱多的大学生合租，还是十分省心的。
不等小高说话，她转身回到房间，换上家居服，定眼看了一会儿床头挂的日历，伸手撕掉最上面的一张。
这个日子她曾经记得很清楚，只是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什么可记住的。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课本放回书桌抽屉，机构课表是一周四节，明天不用给林子懿补课。
从包里取出书的时候，夹在页缝里的名片滑落，掉到地上。
她犹豫了几秒，弯腰捡起来，一头倒在床上，在灯光下举起那张名片。
名片的设计简洁低调，只有“言晟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彰显着它的分量。即使她不是业内人士，对法律一行知之甚少，也听说过这家炙手可热的红圈所。
“林聿淮”三个字静默地躺在岩黑色的纸片上，她伸出手指把它盖住。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猛然间看到他的名字，还是能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从高一到高三，江微暗恋林聿淮整整三年。
三年间，她作为林聿淮的同桌，亲眼目睹了许多女生向他表白遭到拒绝的场景，后来又不得不旁观了他同他的初恋女友恋爱分手的全过程。
如果将林聿淮的整个高中比作一部青春电影，她必然不是女主角，也不是配角，而是那台忠实纪录一切的摄影机。
而她本以为自己会将这份不值一哂的爱慕永远埋藏下去，等时间将这个秘密风干，等自己老得彻底不在意这件事的时候，再拿出来当作反刍青春的养料。
直到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也许是出于冲动，也许是出于不甘，她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足足三页，乱七八糟的，比起情书，似乎更像是一篇流水账。
至于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用的墨水是万宝龙，烟灰色，是她生日第二天收到的礼物，写在纸上，凑近了闻有幽微的草木香。
高考出分回校的那天，江微趁林聿淮不在座位上，偷偷翻开他的报考手册，把信夹在第一页，又塞进他的书包。
然而这之后，江微却一直没等来他的回复，社交软件和短信都格外沉寂。他的沉默宛如一场凌迟，让她在惶惶不安中开始懊悔。
隔了一周，江微去参加毕业同学聚会，到了酒店，包厢的门没关拢，留出一道小缝。
她站在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听见里面的人笑着说：“他没答应江微的表白，一会儿人来了你们可别惹她，千万别提起这件事啊。”
包厢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应答。
“话说回来，她平时看起来不动声色，居然能偷偷暗恋那么久，”还是刚才的人，“哎，林聿淮，你之前是不是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嗯。”是他的声音。
“那她可真能忍，忍者神龟啊这是。”
人群中又是一阵窃窃的笑。
夏日炎炎，渝城的天永远是晴空万里，然而这一席话对她有着平地惊雷的效果。
外面白日惶惶，蝉鸣喧嚣，隔那么远，包厢里的一字一句却精准地送到她耳朵里。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生理性的，太多情绪涌上来，一时难以辨清是羞辱还是愤怒。
某一刻她很想冲进去质问他，沉默也好拒绝也好，她都能接受，可是为什么要告诉别人，难道他就把这件事当作一件谈资吗？
然而她的身体定在门口，房间里传来阵阵哄笑声，话题不知道又转到哪去了。
就算问到了回答，又能怎么样呢？
江微觉得自己的手脚被一种无力感捆住，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一群人的嘲弄，于是转身离开，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与那些高中同学再也没有任何往来。
一直到了现在。
躺在出租房的床上，回忆完过去这些事情，江微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抬手把它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第2章 江微 我们谈谈
这几天江微到家很晚。
同样晚归的小高和她在单元楼下相遇，看样子是刚从工作室回来，顺手帮她接过装了一大堆日用品的购物袋。
她低声说谢谢。
小高提着购物袋等她开门，“你最近怎么回家这么晚。”
“辅导班那边有点事。”
“有必要这么辛苦吗，”他看着她进门，接回他手里的购物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抽纸、肥皂盒、洗碗海绵……再放到它们该去的位置，像个四处周旋的服务员。
“你又不是没工作，为什么还跑去兼职，就为那两个钱？”
“钱这东西又不嫌多，”江微对这位尚未步入社会的大学生笑了笑，“等你以后自己出来赚钱的时候就懂了。”
“随便你。”小高脸色不大好看。他自己还在用父母每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并没有立场反驳她。
“今天买的都是公用的东西。”她暗示他记得摊钱，却又不习惯直接开口索取，只能这么提一句。想了想，又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小票，递给他，才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里，衣柜门大剌剌敞着，江微思考着明晚穿什么赴约。
今天上课的时候林子懿说，由于他法语这门在统考中取得了全市第二的好成绩——据说考第一名的同学是个中法合资，亲妈是个纯血巴黎镶黄旗——他父母十分高兴，于是决定请江老师在咀华集吃顿便饭当面感谢，顺便再谈谈寒假补课的时间安排。
先不谈把在咀华集请客说成便饭，她不知道为什么十一月的考试，到十二月末了才想起来请吃饭，但学生家长既然都提了寒假补课的事情，不好不答应。
其实机构那边并没有什么事，她是兼职，本来就只带了两个学生，另一个同学才上了半学期，觉得为了高考学一门新语言还是太费劲，转身回到英语的怀抱，于是她的学生便只剩林子懿一个。
按说工作量比其他老师小多了，但江微这几天下了课后，都先在教室把教案写完了才回去。
她不知道会不会又在楼下碰见林聿淮。
往常林子懿都是打车回家，有时候爸妈会来接，那天为何是林聿淮这位堂叔来接的他，江微没问。
只是她实在不想与他再有什么接触，大学四年，工作两年多，快要过去七八年了，江微想起那段失败的暗恋还是觉得不堪回首。
于是便借着写教案的借口在教室躲上半个多小时，估摸着人早走了，才磨磨蹭蹭地回家。
至于林聿淮的微信，她连搜都没搜过，即使那个号码是他高中就在用的，她早已经背得烂熟于心，以至于都形成肌肉记忆，不需要回想的时间，像道输入一串指令就立即运算的程序，机械地输出结果。
有时候她真恨人的记忆力为什么这样好，明明你都快把自己说服一切都过去了，告诉自己你已经不在意了，偏偏一些细节又露出马脚。就像衣服上的油渍，日复一日地清洗，也只能慢慢变淡，却不会焕然如新，只会长久地顽固地膈应着你，提醒着它的存在。
江微踩着拖鞋站在镜子前，最终选择了一件浅灰针织衫和深色大衣，看起来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像是能博得家长信任的样子。
江微是在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的时候，知道白芩芩向林聿淮表白这件事的。
对高中生来说，表白本身是一件稀奇的事，但向林聿淮表白却并不能算稀奇，少见则多怪，对林聿淮有好感的女生太多了。
而这个告白的人是白芩芩的话，那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白芩芩太漂亮了。
经历过高中时代的人都知道，校花校草一类的头衔只存在于小说中，高中生很忙，没空评选这些，他们最关心的是作业、考试和中年男老师的地中海。何况每个人审美不同，没法比较。
但白芩芩长了一张不论走到哪里都公认好看的脸，就算有异议者，至少也会说一句“她很漂亮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是会首先承认她的美。
有种美是能统一各异的审美标准的。
以至于江微第一眼见到白芩芩时，首先涌上心头的感觉不是欣赏或忌妒，而是一种微妙的惭愧——大概是“我长这么敷衍实在是拖了这些努力进化的人类的后腿”。
而另一位也能统一众人审美的当事人林聿淮，他虽从没有公开评论过任何一位女同学的外貌，但江微能确定，白芩芩也是符合他的审美的。
这又勾起江微的另一种惭愧之情，因为这个内容是她偷听到的。
那是高一刚开学没几天，她起得很早，在上学路上偶遇林聿淮和前桌赵乾宇，两人骑自行车上学，赵乾宇坚持要载坐后桌的新同学一程，她推脱了几番，终于难敌盛情，坐上了赵乾宇的车后座，跟他俩一起到了学校。
早晨教室人还少，稀稀拉拉的，她趴在桌上想补会儿觉，听见赵乾宇小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班里有个女生叫白芩芩，长得特别好看。”
过了半晌，旁边的林聿淮说：“是挺好的。”
这是江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林聿淮正面称赞女生的样貌。
话头不知怎么一转，赵乾宇又说：“其实你同桌也还行，就是有点……”他思忖了半天，受制于语文水平，终于翻拣到一个词：“朴素。”
其实是想说普通吧，江微闭着眼睛，在心里替他补完潜台词。
末了他又补充：“比起白同学还是差得远。”
这次林聿淮没搭腔。
沉默即是回答。对比是一种尤其强烈的修辞手法，当摸不准一样事物的好坏时，对比便能显出差别来。
比如现在这两种回应，正面肯定和沉默以对，足以彰显差距。
江微僵着背，保持这个姿势一直趴到早读课打铃，直起身后她揉着被压红的胳膊，赵乾宇和林聿淮这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异样。
赵乾宇见她醒了，转头笑着问：“要不要帮你交作业？”
白芩芩向林聿淮告白的事，知情的人并不多，江微是其中一个。因为她在大课间来找江微，表达了想同她换座位的意愿。
当江微好奇为什么时，她毫不避讳地承认：“我喜欢林聿淮，他也知道，我已经和他表白了。”
敢宣之于口多半是志在必得，江微佩服这种坦荡的勇气。
而她自己就永远难有这种勇气。
白芩芩和江微一直相交泛泛。但长得好看的人多半在人际交往上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上学期她主动和江微搭话，两人体育课上一起打了几次羽毛球，大概可以称得上朋友。林聿淮是她同桌，虽说平时交流不多，也勉强可以算作她的朋友。
朋友和朋友要走到一起，本该祝福，不过这之后，无论两人感情是顺利还是不顺，往往结果都是同时失去两个朋友。
何况她也不知道林聿淮愿不愿意，虽然多半是愿意的吧。但江微出于谨慎，还是说要考虑考虑。
当天傍晚，在和林聿淮赵乾宇一起去吃饭的路上，江微用雨鞋踩着水坑，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说。
渝城的三月雨水充沛，放晴一日，落雨三天。配合这下不断的春水，人脸上如糊了层水雾，没有爽利的时候，心也跟着湿漉漉的，像这个天里怎么也拧不干的毛巾，黏重地耷拉着。
他们三个人吃饭的地方是家离学校不远的小店，饭食小菜粉面馄饨的价格用粉笔写在门口一块小黑板上，价格和味道都家常，因为藏在居民楼间的小巷里，来客多是这里的住户，尚未被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占领。
这个地方还是林聿淮发现的。本地人嗜辣，南方天潮，四面又都是山，靠吃辣发汗祛湿气。每到中午烧饭的点，街上走一圈，空气呛得人打喷嚏。食堂则是辛辣与难吃的交集，铁锅里一团黑黢黢的浆糊，让人不得不怀疑究竟是在迎合大家的口味，还是因为不放点辣椒实在难以下咽。
林聿淮是本地少有不能吃辣的人，下午放学和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赶不及回家，他在学校周围四处逛了多日，找到了这里。
先是他叫赵乾宇一起来，后来赵乾宇又喊上江微一起。
赵乾宇点餐的间隙，江微终于找到和林聿淮单独说话的机会，她像算数学题一样先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草稿，临了又全部丢掉，最终还是直接问：“白芩芩和你表白了？”
林聿淮眉心微拧，一倏而过，但江微还是捕捉到了。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江微感觉他可能有点不高兴，因为自己的越线。
高一开学，江微就成了林聿淮的同桌，选择她的人是林聿淮。
报道那天，由于她是为数不多从外校考进来的，没有认识的同学聊天，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面前的书，其实是在发呆。林聿淮来得晚了些，初中好友赵乾宇旁边的座位被人占了，他看清之后，没有多犹豫，走过来直接坐在她身旁。
江微伸手拨了下头发，耳边的心跳声如战鼓擂擂。
之后竟再没变动过，每次考完选座位时，他们三个都默契地维持原样。曾有女生向林聿淮打探为什么一直与江微同桌，他委婉地表示：“她话很少，也不八卦。”
那女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红着耳朵走开了。
后来这话传到了江微耳朵里，她才懂了自己独得青睐的原因。大概是身边不消停的女生太多了，他不胜其烦懒于应付吧。像她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又没有额外意思的人，正好能给他一个清净。
江微试图解释，以免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白芩芩告诉我的，她今天大课间来找我，说想和我换座位，我问为什么，她就说了。”
他了然地应了一声，告诉她：“不用理她，不要换。”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意思是他并不打算答应白芩芩，心里比南方的雨季率先放晴了。她用尖头筷子戳破盖在面条上的荷包蛋，店家没掌握好火候，只煎了八分熟，里面流出澄黄的蛋液。
林聿淮看见了，说：“这家用的应该不是无菌蛋，还是别吃了。”
她埋下脸，努力掩藏住那点可鄙又身不由主的笑，“没关系，我家一直都这么吃的。”
整个晚自习，江微嘴角始终隐着一丝笑，赵乾宇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不由分说地凑近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为朋友的表白失败而高兴似乎不太仁义，她心里对白芩芩那点惭愧更深。
下了第一节 晚自习，江微找到白芩芩，很抱歉地向她表示自己找班主任老陈问过，老陈不同意，因此她不能答应她。
撒谎的时候她很有些惴惴不安，接着又安慰自己，换座位不单是两个人的事，贸然换了的话对林聿淮来说也不公平。
现在江微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都会唾弃自己的愚蠢。倘若她那个时候知道白芩芩和林聿淮迟早会在一起的话，她肯定不会去询问他，而是直接搬走。反正也只是时间早晚，就当成全一桩美事。
林聿淮一开始也许会责怪她，后来必然会感激她。
到了和林家约饭的点，江微坐在咀华集的包厢里。桌子是圆木桌，边沿的线条做成花瓣状，据说是仿的晚清的样式，光线自头顶的绿色玻璃灯罩中倾泻。
空调开得很热，她的大衣有点厚，却不肯脱下。里面套的线衫还是她大学时买的，肚子上有只很胖的猫，又稳又重，但相当的不稳重。她一脑门子薄汗，因此笑得有点勉强。
局间的交谈，她对每个人保持着程式化的客气。坐在席间吃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却没有通稿中吹捧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得意，反倒相当不自在，只因为坐得离她不远的那个人——
谁能向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林子懿的父母请她吃饭，他也会来？
林父笑：“听子懿说，你跟聿淮是高中同学，就把他一起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她心说。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微笑回道：“怎么会，见到老同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刚出口，林聿淮抬头扫了她一眼，眼风带着嘲讽，不知怎么，看得她有些汗凉。
他席间说话很少，只在必要情况下简单应答两句，而且从不直接回她的话——都是顺着林子懿和他爸妈的话往下说。她张口时，则爱搭不理的。
她一边打起精神勉力应付，一边在心里不痛快。
分明不想看见她，一副恨不得她马上消失的样子，为什么还要来？找个借口推了不就得了。
两位家长显然也意识到局面的微妙，自知办砸了事，委实没想到这两人看上去竟像是有些旧怨。
随后又在心里埋怨弟弟，既然关系不好，当初邀请的时候何必答应得那么爽快。
她该不会是欠了他钱吧？
只有林子懿看不出来，没心没肺地热情招呼着每一个人——
“江老师，你尝尝这个，这道菜是我小叔最爱吃的。”
“小叔，你帮我把这个递给江老师。”
真是心大。
终于熬到每个菜都凉得差不多，饭局进行到尾声，江微礼貌地提出要去趟洗手间，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足足冲了三分钟手，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他那张面色不善的脸。
太热了，热得脸有点发烫。江微俯身对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轻轻拍打着脸颊，想赶紧冷静下来，呼唤理智的回归。
然后她抬头，通过镜子，望见林聿淮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影映在老式嵌花镜面上，面上依旧是冷然的表情，霜似的化不开，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脸上冰凉的水珠滑落下来，显得有点狼狈，她忘记伸手去擦，林聿淮递给她一张纸巾，说：“江微，我们谈谈。”

第3章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晚上八点多，正是火锅店里最喧嚣的时候。客来客往，四处都是蒸腾的烟火气。人们宽慰自己的方式总是吃，好像食物下了肚，生活的苦辣也就一并被嚼烂了吞下去，消化殆尽。
林聿淮坐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上一场难称宾主皆欢的宴酬终于在各自煎熬中结束，江微与林子懿一家站在咀华集门口分别，林妈妈问她：“江老师开车来了吗？”
“没有。”不是没开车，是没有车。
“那坐我们的车回去吧，江老师家住哪里？”
“我……”她刚要说话，肩上忽然出现一只手，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林聿淮左手按在她右肩上，使了点力气往下压，指尖泛白，那钥匙硌得她有点疼。他对哥嫂说：“我送她回去。”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纳罕。方才还像见了仇家，一转眼又表现得这么亲密。
江微想起他刚才说的“我们谈谈”，也就维持着生硬的笑容，没有反对。
她没有异议，自然再好不过，夫妻俩带林子懿离开，只留下江微和林聿淮两人。
夜色浓密，树灯交影，马路上川流不止。
他的手从她肩上离开：“我去开车。”
江微在学生时代曾十分感谢那身天怒人怨的中国式校服，宽大的裁剪藏住了她青春期不愿示人的身材，连带着掩盖那点自卑和不合时宜的少年心思，让她不用含胸走在操场上。长大后她则更深刻地认识到，校服能遮住的远远不止身体。
坐在林聿淮那辆白色欧陆的副驾上，她被迫把这个知识点又复习了一遍。
对于一个刚入行没几年的年轻律师而言，这车可能太过张扬，但江微知道，这对他的家庭条件来说实在不足为道。
毕竟她在渝城就见识过他家的独栋别墅和小花园，进门时，听见他妈妈正与老同学抱怨，自己只能在老家独自守着儿子高考，洛杉矶那边的房子装修都没法盯着，靠海的那面她本想要落地窗，设计师却给截成了横向长窗。
林聿淮在路边随便选了家火锅店，停了车进去，点菜时没有征询她的意见。
她倒无所谓，刚才那顿饭她跟他一样都没吃什么，而现在单独面对他，则更难有食欲。
林聿淮今天穿着大衣和深灰双排扣西装，左手腕的积家鳄皮表带漆黑。这身行头不像是来吃火锅的，更像是来出席什么会议。江微察觉到他这些年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相比从前一身普通校服，如阳光般耀眼，如今似乎更加雍容，只是同样令人不敢直视。
从进门起她便感觉到有眼光悄悄往这边打量，女孩们总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她和林聿淮做同桌的时候，就常常被这种暗含欣赏的目光环绕着，只是目光聚焦的对象往往在埋头算数学题，枉负了一番美意。
她从前也未尝不是这样注目他的一员，毕竟近水楼台，她不曾拥有月亮，仅仅先得了赏月的机会。
等锅热起来的时间，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一旁的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那件熨得极平整的白色衬衫给她一种错觉，像是高中时的他，永远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校服，上面有淡淡的皂粉味。
林聿淮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江微回过神，垂下眼：“我在可惜你这么贵的一身衣服就这么沾上了火锅味。”
她恍然间似乎听见他的一声冷笑，但是周围太吵了，又不能确定。
店里的服务员开始上菜，他们给服务员腾出桌上的位置。
她忽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在刚才，他们之间的氛围微妙地改变了，渐渐地缓和下来，就像空气中流淌过一缕轻风，只有树梢能感受到。
她懂了为什么约会或相亲总是以吃饭开头，吃饭的确是除上床外最有利于拉近男女之间距离的活动。
林聿淮点的是鸳鸯锅，江微看着他先搛着菜下进白锅里，熟了后再往红锅里过一遍，不觉有点好笑。
这么多年，他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吃辣的本事一点没见长。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聿淮抬头看她一眼，她还来不及敛去笑意便被捉个正着。出乎意料地，他似乎勾了勾唇角，说：“这次笑得没那么假。”
“什么？”她装作没听清。
“江微，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笑得特别虚伪，特别假。上次我去接子懿和你打招呼是这样，刚才跟他爸妈吃饭也是这样。”
她又本能般的笑了笑，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只是你之前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我。
林聿淮盯着她，刚才那点隐约的笑意无影无踪。他没有说话，可能是不知怎么应付一个这么坦然承认自己虚伪的人。
那阵风停了，两人之间又归于沉默。
她说的一点不错。江微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在那所高手林立神人遍地的渝城一中，她实在是乏善可陈，成绩平平无奇，外貌也无可称道。唯一擅长的大概只有伪装，也只是为了克服那种在别人面前一文不值的心态。
装作平和，装作不在意，装作安于平凡，后来装得她自己都信了。
她还记得上小学时，晚上躲在被窝里看同学借给她的漫画，被母亲蒋志梦抓个正着，蒋志梦直接拿着那本漫画去找了同学的家长，即使到现在，她也不愿回忆当时那位同学控诉的眼神。
后来没过多久她学会了给书包一层书皮，外头看着是中学生教材全解，里面却是爱情小说，她装作认真复习功课，正经危坐地在台灯下读师太和李碧华。
也许从那时起，她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虚伪。
除了伪装之外，她勉强称得上擅长的可能就是外语。只是因为他用一句“江微英语很好，能帮助我学习”为借口，当面回绝了白芩芩换座位的请求，从此她的英语更加好得无可撼动。
为了捍卫那点“近水楼台先赏月”的权利，她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可后来他还是跟英语不算优秀的白芩芩在一起了，显得把那句无心之言当回事的她尤其可笑。
店里正在放《最佳损友》。桌上的火锅咕噜噜冒着热气，白雾一阵阵地模糊着食客眼前的视线。
“你不觉得这歌很应景吗？”
他说这句话时，那首歌正唱到“从前把酒倾通宵都不够，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她不置可否：“是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好像同学火锅陈奕迅几个要素凑齐了，就一定要催着人哭似的。”
“高中的时候，我一直把那个坐在我旁边的人当成最好的朋友之一，直到有一天，这位朋友突然在我的人生里不告而别。做了三年同桌，多少也该有一点友谊，她却说斩断便斩断。这人可真狠心，你说是不是？”
江微忍不住想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质问她凭什么敢一声不吭地消失。
原来是他那颗骄傲的自尊心，不能容忍被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践踏了，所以才在重新遇见她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她，企图获得一个迟来的道歉，让她乞求他的原谅，然后他再轻飘飘地宽恕她，从此以后还是那个站在云端人人需要抬头仰视的林聿淮。
很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她不会如了他的愿。
江微笑了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把你当朋友，一点友情都没有，所以对她来说，一刀两断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是实话，她没把他当过朋友，因为她从来都爱慕他。
而他明知这一点，却以为做不成恋人还能继续做朋友，试图逼迫她承认他们之间只有友情。
而对江微来说，既然不算爱情，那连友情也一并没有了。
透过雾气，她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刚刚看起来不错的胃口好像又消失了，动作慢了下来，不再锅往里放东西，放下了筷子。
气氛沉得可怕，明明锅还热着，却像一桌残羹冷炙。
见他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江微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码，边结账边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被我这种人踩了一脚，所以记恨至今，但我也并不是很想跟你道歉。从前的那些事情我很少想起，更说不上怀念。大家现在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何必惦记着那点前尘往事呢？这顿算我请你，我想我们以后就不要浪费时间再联系了。”
说完这话，她没去看他的表情，直接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车内的电台在放麦家瑜的《好得很》，主播正温言宽慰因见到前男友的现女友而痛哭的听众。她在歌声中一遍遍回味刚才的最后一番话，觉得心里是从没有过的痛快。
司机从后视镜望见她，乐乐呵呵地说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脸上仍笑着。
她收起笑容，不合时宜地想起看过的一篇小说，里面写男人上门找女主，并非是因为还对她怀有旧情，而是来撺掇她卖掉手里的田地，她对着他干笑得太久，上嘴唇粘在了牙仁上。
江微感觉自己的上嘴唇也快粘到了牙龈上。

第4章 求着联系
那天晚自习，江微杜撰老陈的意思回绝了白芩芩，本以为会就此疏远自己，没想到她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待江微比往常更加亲密。
她说，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事，就再陪我聊聊天吧。
也许是那点因撒谎造成的歉疚作祟，她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江微成了白芩芩的倾诉对象。
江微是个好脾气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而她的同桌林聿淮也很少在众人面前生气。
二者听起来是一类人。
但一中的同学们从地理课上学到，渝城宜种橘子是因为丘陵绵延，温暖湿润。又从生活经验中知道，本地乡下产的一种青皮蜜桔，单从外表难以分辨生熟，同样青绿的外表下，有的极甜，有的则酸得掉牙。
林聿淮和江微都从不恼怒，背后的原因却截然不同。林聿淮是太优秀了，没人会去主动惹他不快。竞争激烈的地方，令人望其项背的优秀也许会招致嫉妒，而令人望尘莫及的优秀却只会让人叹服。林聿淮就属于后者。
而江微给人的感觉则更像是纯粹的随和，随和到没脾气。
她从不说拒绝也从不说想要，任何人来找她，哪怕要求再过分，她都会回之以微笑。
就像电视剧里的便利贴女孩。
一个个课间到一节节体育课，她这张便利贴被迫絮絮碎碎地记满了白芩芩这场暗恋的细节——
譬如上节课她去办公室搬数学作业时，林聿淮帮她扶了一把。
再譬如她自习课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不小心和他的目光对视。
又譬如她坐在教室的右侧，因此每天都会练习左脸的最佳微笑弧度，以便在他看向她时展示出最好看的笑容。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江微沉默地听着，心中唯有敬佩。同样作为林聿淮的仰慕者，她就坐在他的左手边，却没有天天练习右脸微笑弧度的觉悟。不仅如此，她的脸上偶尔还会因缺乏睡眠而冒痘，简直是雪上加霜。林聿淮选了她做同桌，可谓眼福浅薄。
敬佩完了又想，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么用心地喜欢着一个人，任谁不会动容？相较之下，自己的这点喜欢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她没想到的是，白芩芩继续与她交好的同时，私下里又去找了班主任，说自己花粉过敏，不能坐靠离门窗近的位置，再次请求换座位。
老陈何其精明，带班一向自诩民主管理，从不主动做恶人，因此他直接把林聿淮和江微喊来办公室，让他们三个自己商量。
然后林聿淮便以江微的英语成绩很好，能帮他补足短板为理由拒绝了。
最终老陈答应给白芩芩再另寻个座位。江微走出办公室前，不好意思地冲她点头，白芩芩站在那里，并不回应她的友善。她也没再多话，知道这个朋友估计是再做不成了。
夜色深沉，江微站在公交站台，戴上耳机，音乐软件随机循环到《East of Eden》。
歌声从耳朵钻进脑缝里。她想起来高中某年艺术节，年级要求每班至少贡献一个节目参加初选。临近期末考，班上同学兴致缺缺，老陈找到江微谈了两句，大意是英语老师说她口语发音不错，要她选一首英文歌先练着，也不用多认真，主要是去充个数，免得年级里指摘咱们实验班的同学只会念书、高分低能嘛。
她当时选了这首歌，在星期天的下午溜到书房，偷偷打开电脑，把音源下载到MP3里，每天睡前边写日记边听。黑色的耳机线藏在刚吹干的微湿长发间，即使蒋志梦突然推门也不会被发现。
等到初选那天，老陈突然告诉她不用去了，班上临时拉了几个人练了一段朗诵，冯至的《南方的夜》，竟获得评委的一致好评，选上了。总之，他要江微还是好好准备期末考，别耽误了时间。
江微听了，也没表示什么不满。
毕竟这样的事她早都习惯了。在大部分人那里，她永远是plan B或plan C。
眼下这个点，站台候车的人寥寥无几，路灯寂寂，在柏油路面上投射出幽长的影子。
萧瑟的夜风中，江微正站在站台听歌。
今天给林子懿补齐了之前早放的半小时，又留在教室里写完教案，出来时已经挺晚了。辅导机构离最近的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她通常先坐两站公交过去。
那天之后，倒的确没再见过他。
这几天她也想过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了，但她每次一看到他，就仿佛置身高中毕业后那个难堪的盛夏。
她甚至不愿意去质问他为什么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也许是当成趣闻说出来博人一笑，也许只是向旁人征求如何拒绝的意见。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难以接受。这场闹剧的结果已成定局，那就是她的告白成为了一个笑话。
好几年了，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忍不住把手捏紧，握拳握得久了，掌心汗渍粘腻，洗几遍都去不掉那股来自闷热夏天的羞耻感。
江微看了一眼手机，大概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班车就会来。
垂眼看时间的空当，狭窄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帆布鞋。
洗得泛旧发白，鞋带纠结地缠作一团。
再往上是一条牛仔裤，裹着两条蛤蟆般的粗腿。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胳膊就被用力捏住，身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焦急：“可算找到你了，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赶紧跟我回家。”
江微抬起头，惶惶的灯光下，是一张从没见过的陌生脸庞。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放声喊起救命，挣扎着要抽身，然而双臂被紧紧钳制住。耳机线被扯掉了，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网上说，常有人贩子伪装成熟人，直接在路上拉人，一旦被拉上车，第二天可能会在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醒来。只是她没想到一线城市也会有这种事。
夜色森然，公交站内候车的只有一个戴着耳罩的老太太，江微拼命对着她喊：“奶奶、阿姨，我根本不认识他——”
老太婆把耳罩一摘，过去捡起手机揣进自己兜里，教训起来：“赶紧回去吧姑娘，家和万事兴，闹了什么矛盾非得离家出走呢？”
她彻底陷入绝望。
周围间歇有车开过，却匆匆疾驰，如何呼救都无人停下。
她愤怒地喊“放开我”，尖利的惊叫在夜里尤其凄厉。那男的抡手甩了个耳光，口中骂骂咧咧。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好像被扇裂了，有丝丝血味钻入喉间。
下一秒，男人粗壮的臂膀环箍住她的腰，想直接把她拖走。
她死死抱着站台前的安全栏杆不撒手，额头爆出青筋，脸因激动而成了赭石色。那男人一时扯不动，转而上来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老太婆也走过来，念着“我儿子知道错了你就快回家吧”之类的话，和男人一起来掰她的手。
不能被拖走，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被拉走这辈子就完了。
路边，两束远光撕破黑暗，一辆黑色大众开过来，急刹停在公交站前，江微以为是绑人上车的同伙来了，更奋力地挣扎。她已经快被抱离栏杆，肩上的帆布包被甩飞出去，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
察觉到她挣扎的动作变激烈，男子的双臂也钳得愈发紧，她感觉胃都要被勒断了，口中不甚清楚地吐着“放开我”的字句。
车内的人打开驾驶座的门，阔步走来——“松手！”
她抬头看清人的一瞬间，如绝渡逢舟，泪水就要决堤，本能地往他那里扑过去：“林聿淮，救我——”
他直接往男人脸上给了一拳，另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被突然掀倒的男人见势不妙，泥鳅般从地上蹬了起来，拔腿就跑。
江微惊魂未定地抓着林聿淮的衣襟，好在头脑依旧清醒，一瞬间急中生智：“我手机……手机还在对方手里，我开了定位的。”
老太太退两步，撇着嘴一扬手把手机扔远，与男子一前一后健步如飞地逃了。
那两条老腿倒腾得挺快。
危机解除。
江微如一个被抽走气的气球，浑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腿一软，就要瘫到地上。
林聿淮伸手抱住她，不让她滑下去，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才扶着她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折回去将掉落的东西收拾好，放到了后座。
他打开空调，一阵热风把她包裹住，抚平了她的神经。他问：“报警了吗？”
她摇头，“没来得及。”
“那直接去派出所吧。”
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江微对林聿淮说：“谢谢，这次真的谢谢你……”
说着说着忽然开始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有些时候是这样，正处于生死边缘之时，人会出奇地镇定，反倒是等事情已经过去，大脑缓过了劲，才开始思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种种不好的结果和假设便在脑海中连番上演。
几年前，她看过一篇写到拐卖妇女的小说，作者是位当代名家，内容争议极大，读完后，她却只深刻记得那个被拐卖来的女孩在窑壁上，用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记数日子。后来她每每看到相关社会新闻时，都会想到那面混着血泪的无处诉说绝望的墙壁。
然而今天，她自己居然差一点就要成为那个刻下满墙划痕的主人公。
“对不起，”哭过后，她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有点后怕。”
林聿淮只是说理解，并告诉她车内放有纸巾。
江微没去拿，仰起脖子捂着脸，用袖口吸干了泪水。
这一晚上已经够丢人的了，把一团湿乎乎的纸巾留在人家车上，或者攥在手里直到下车满世界找垃圾桶，对她来说都不能忍受。
报了警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夜深人寂，时针已经快要转到一天的新起点。
车停在外面，大众的标下一排字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在袖子里缩成拳头握了又握，犹豫再三，然后对他说：“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现在我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她顿了顿，又道：“你吃过了吗？我请你吃宵夜吧。”
林聿淮刚打开车门，在前面转过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不可言状的表情。
看见他的反应，江微心虚地不发一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己万万想不到，距离她上一次和他撕破脸说不要再联系了没过几天，打脸就来得如此迅猛。
现在反倒是她要谢他的救命之恩，求着要与他产生联系了。

第5章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店里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江微一口口抿着粥。
从派出所出来后，她提出要请他吃宵夜，林聿淮坚持要先送她来医院检查。刚才在急诊室处理着嘴上的伤口，他忽然指着她的额头问，这儿怎么有点红。
她想了想，恍然记起好像是被那人推搡了一下，头撞上了站台前的栏杆。
于是他又坚持要查个头部CT。
等待CT结果的时间，两人在医院对面找了家海鲜粥店坐下来。
店内的装修主题是海的女儿，灯的造型都是海螺贝壳，墙上画了笔调简约的装饰画。林聿淮旁边的那幅是王子在公主的注视下苏醒，她对面那幅是小美人鱼在海中化成了雪白的泡沫。
等餐的时候她想，这童话选得可真不吉利，尤其还在医院附近。
江微正想办法不牵动嘴角伤口把粥送进嘴里，对面的林聿淮递过来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现在我能加你微信了吗？”
她不能不同意，没有救命恩人主动要联系方式还不给的道理，未免太不识好歹。
于是她虔诚地双手接过，扫了他的码，填上验证信息，又双手奉还。
申请添加好友时看见他的微信名叫“Paradiso”，这个词她有点印象，意大利语中天堂的意思。
头像是张照片，应该是自己拍的，夕阳下一辆自行车的剪影，江微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高中时的车，还安了后座。
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她的心脏被灌满了泥浆，沉涩地跳动着。
林聿淮收回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她吹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粥，想起来什么，问他：“话说回来，那么晚了，你怎么会在那儿？”
“下班路上刚好路过。”
江微“哦”了一声，也没继续问他从律所下班怎么顺的路，她想，兴许是人家住得近或者有别的事要办。
她后来查过地图，言晟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东江市的另一个区，离辅导机构并不近。
问完这个问题，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捧着粥装作放空的样子。粥碗的温度刚好可以暖手，就是不太好喝，糖放得有点多，太甜了，不过应该挺对他胃口。
她知道他喜欢吃甜的，这么看这顿夜宵请得倒恰如其分。
“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应付我？”
“什么？”她闻声抬头。
“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办？吃完饭谢过我，咱们就算两清了，然后说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以后别再联系了？”
林聿淮直视着她的眼睛，瞳光深沉，似乎想从她眼中寻找到答案，逼得江微不得不移开目光。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江微无言以对。她不知道他一直追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难道非要她把当初信里的内容亲口说一遍，说我之所以没把你当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然后他再亲自回答不好意思我只把你当朋友？这样就能弥补他当初被她拉黑的恼怒吗？
这种羞辱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主动再提第二回 只会显得她毫无长进。
她唯有沉默，埋头喝粥。
太甜了，甜得牙都要化了。
其实除了口味，她与他在各方面差别都挺大的，所以喜欢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江微大学刚入学时，曾旁听过隔壁学院的文学史，第一堂课那位副教授旁征博引各国神话，于是她知道了希腊神话中的克吕提厄爱慕太阳神，日日望着天际的太阳神车东升西落，最终化身成了一株向日葵。可惜那位尊贵的神祇始终没有垂青于她。
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结果的，就像太阳神车只能与月亮神车并驾齐驱，林聿淮就该配白芩芩这样同样耀眼的女孩。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林聿淮从不载人的自行车已经加上了后座。
江微每天上学走在必经的那座桥上，都能看见他骑车载着白芩芩经过，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少女的长发飘荡。
隆冬寒风凛冽，两人之间靠得很近，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其实他不是没有送过江微，不过那是偶尔的顺路。
林聿淮接送白芩芩上下学并不顺路，但他却一直坚持下来，直到她主动与他分手。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她一直都很清楚。只要那个人不爱你，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她不曾后悔仰望太阳，只是后悔见证他们光彩夺目的爱情时忘记闭上眼，晃眼得她铭记至今。
江微的久久沉默显然不是林聿淮满意的答案，让他以为这是默认。
他不由地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一直怠慢他。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林聿淮本打算将那件事和她说清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他很明白，这种事情需要顾及对方的尊严。
在他终于想好怎么说后，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拜托其他同学找她，也一概联系不上。
接林子懿那次，明明是他主动递了台阶，却再次被她敷衍过去。吃饭的那天，她又说从没把他当朋友。
今天他救了她，她竟然还打算和他一刀两断。
林聿淮自知是个难以忍受失败与轻蔑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怠慢。
见她不说话，他笑了一声：“你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微抬眼扫了扫他，也许是职业原因，今晚他依旧西装衬衫一丝不苟，上次戴的积家换成了朗格。
江微对腕表不算精通，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公司某位大领导恰好热衷于此。旁边工位的凯瑟琳开会时和她咬耳朵：“看见没，我们每努力工作一年，老板的名表就高出一个价位，这叫做员工与表的正相关。”
凯瑟琳有许多自创的歪七扭八的定理，唯独这一条江微深以为然。
他换了上次那辆招摇的宾利欧陆，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辉腾。江微的父亲开了几十年出租，开车更爱车，对各类名车如数家珍。江微耳濡目染，大概也能知道这些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方方面面证明，她无缘见证的这几年，他过得相当不错。
至于自己的现状则无需赘言，现在她还为了那点补课费，正兼职教他堂侄的法语呢。
她无法反驳，只好转移话题：“你放心，我又不是中山狼，没到是非不分忘恩负义的地步。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一刀两断？”
话一说完，她又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那希望你说到做到。”
头部CT的片子后来拿到了，没什么大碍，那点红印子当晚冰敷一会儿便消了。只是第二天同事问她嘴角的伤怎么回事，她说半夜起床接水喝没开灯，撞到了门框上。
凯瑟琳闻言送她一支祛疤膏，嘱咐她按时使用：“女人的脸很宝贵，你可千万别毁容了啊。”
江微唯恐她再说出一些“女人的脸与命运的正相关”类似的理论，连忙答应。
这点伤没过几日也好全了，没留下疤，让凯瑟琳十分得意。
貌似一切都行驶在正轨上，只是唯独要给林子懿补课的那几天，每到快下班的点，江微都会提前开始叹气。
上课倒没什么，高考法语难度不算高，林子懿人又聪明，教起来并不吃力。
只是现在每天下课林聿淮都会来接他。
接林子懿就算了，他还要顺便送她到地铁口。
从人际关系的角度出发，江微不想欠太多人情。倒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对她好，只是觉得欠得多了就还不起了，从此在这人面前就会生出一种诚惶诚恐，难以自然相处，失去了最本真的情谊。
但林聿淮说除非你能保证上次的事不会再次发生，我就答应不送你。
她无从保证，于是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同时江微再三强调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并解释回家的出站口就在小区门口，每天晚上都有老头老太太开着音响跳交谊舞，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否则的话他恐怕会坚持一直送她到楼下。
开车时林聿淮很少说话。林子懿倒是开口便滔滔不绝，比上课时闲话还多，给她一种正在无偿加班的错觉。
但她也十分感激这种活泼，如果没有林子懿，一路上想必更尴尬。
每天平安到家后，江微会给林聿淮发微信知会一声，同时表达一下感谢。他有时只回一个“嗯”，有时则索性不回。
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
要说林聿淮一直是这样的人，恐怕有失客观。上学时他还算开朗，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工作性质，变得更倾向于沉稳，话不多，但往往一语中的。
高中时林聿淮的人缘一直不错。他初中就在一中实验班，升高中后不论文理几个重点班的同学大都认识他，因此常常是体育课上班级间篮球赛的组织者。待人处事很受老师和同学认可。
但江微敏锐地察觉到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看似平和的待人行事中，其实隐藏着客气与疏离。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似乎是为了证明林聿淮和她做同桌是正确的选择，江微忍不住留意起他的英语成绩。某次月考，试卷上的阅读摘自某电影原文，雅思词汇扎堆，平均分惨重。然而江微正好看过一篇相关的英文影评，是年级里唯一的满分。
答题卡发下来后，她瞥见他这篇阅读只有一半的正确率，特意问他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她可以给他讲解。
没想到林聿淮直接拒绝了她，说他考完试的当晚就把电影的原著小说找来读过了，没有什么不懂的。
高中生一周末看完一本英文中篇，江微可能不会相信，但换做林聿淮，她却毫不意外。他是会这样做的人。
那时的他就像一头年轻的骄傲的狮子，与狮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昂首漫步在一片荒野上。
这天晚上的感谢发过去，林聿淮也没有回复她的微信，她说了谢谢之后还精心挑选了一个表情包发过去，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惜对面根本不搭理。
江微的头像是一只米菲兔，表情认真，规规矩矩地坐在方框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段不上不下的关系，还要维持多久。

第6章 知产新贵
江微一早进了公司，凯瑟琳照例凑上来找她聊闲天，她秉持着马克思他老人家的剩余价值理论，不到正式上班的点绝不给老板多干一分钟。
这也是她所有行事原则中唯一称得上科学的一条。
凯瑟琳靠在她工位前，“我刚在电梯里碰到法务部的祝安，她又穿了那件self-portrait的裙子，上次看她穿还是董事长的儿子来开会。”
接着又捧着咖啡冷笑，“老祝那点小心思以为谁不懂，还巴望着哪天飞上枝头呢。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不会连件maxmara都不舍得买吧？”
她的话有失公允，祝安并不老，甚至比凯瑟琳还小几岁，早江微两三年进公司，叫人一声小祝也不过分。凯瑟琳不待见她纯粹是个人恩怨。
大家和外国客户对接时有个英文名字，不过平时上班都叫的本名。凯瑟琳的英文名是在外企工作时取的，叫习惯了，到这里也让同事继续这么叫她。而她骨子里却是个恪守传统的人，热衷于谈论婚姻嫁娶，给人介绍对象，整个人有一种用筷子吃西餐的奇异感。亦或是拿刀叉吃火锅。
凯瑟琳自认为是位“婚姻学家”，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世无其二的标准，她按相貌条件将女生划分为四类：需要向下兼容，能嫁小公务员，能嫁中产男性，和能嫁富商。
至于显官权贵，倒不是凭努力便能嫁上的，因而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给江微的定位原本是能嫁中产男性，在得知江微勉强擦边上重本的学历，以及是家中独女的条件后，给她的定位也水涨船高地抬高了半级——既是中产男性，同时家里又有人是公务员。并且按照这个标准，几次三番地为她张罗对象。
至于凯瑟琳对自己的定位，则是介于向下兼容和小公务员之间，即随便找个男同事凑合凑合得了。
而她本人确实在去年与一位男同事完婚，从此更笃信自己理论的科学之处。
江微对这套体系不敢苟同，一直小心翼翼地拒绝凯瑟琳的相亲邀约。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谨慎周全。
去年跨年私下聚餐，凯瑟琳本性难移地多嘴问祝安有没有对象，是否需要她帮忙介绍，结果祝安回了句你年纪也挺大的了，认识的人恐怕都跟我有代沟。气得凯瑟琳从此身体力行什么叫以牙还牙，人前人后喊人老祝，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
江微摆弄桌上的那几盆多肉，“一条裙子而已，谁不想漂漂亮亮地来上班呢。”
“你当我乱说呢，”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如同一个绯闻八卦的指挥家，“我可都打听到了，公司聘新的律师团队做法律顾问，主攻知产，今天下午来和法务部开会。据说那个团队负责人长得不俗，家里更厉害，听说是搞光伏的，他代理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他家公司在美国的专利诉讼案，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混得出头？祝安上回在律所才和人家见了一面，回来那个春风满面，得意得跟什么劲儿似的。”
“怎么突然换法律团队？”
“什么叫突然，前段时间咱们不是有个337调查吗？不过据说那领头的律师打涉外官司确实有点功夫，这几年在圈子里声名鹊起，都说咱公司管理层有人跟他相熟，才能请得来的。”
“是哪家律所的啊？”
“就那个挺有名的言晟。”凯瑟琳答，有隙可乘地展示挖苦的本领，“人家可是青年才俊，年纪比祝安还小点儿，她这回倒不嫌有代沟了。”
江微脑子转了个几弯，知道了说的是谁。
名片虽然已经被她扔掉，记忆却不能一键清除。某天晚上睡前她没忍住，点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了律所和林聿淮的名字，跳出来的都是他连捷的新闻。
各大媒体对这位知产界的青年新贵不吝赞美，笃定他前途无量。随着国内科技公司逐渐出海拓展业务，这类擅长应对国际专利纠纷的律师必定会越来越有市场。
评论区的网友同样不吝赞美，虽然主要集中于他的外貌。
江微点开新闻照看了看，这大概是开会时公司宣传部门照的，角度光线都显得业余，还有一张虚焦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损他的英挺卓然。
有些人得以拔类超群，并不单单靠五官的组合，还有整个人身遭不可忽视的气质。高中教学楼下贴在光荣榜的那些照片，每次都是年级主任用手机抓拍的，但那些模糊不清的像素点依旧足以让他名扬一中，在女生间口口相传。
不过江微的确没想到他会成为一名律师，虽然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闲时也一起看过几部律政老片，但那时林聿淮只是称赞拍得不错，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热情。并且她也很难想象他在法院上据理力争甚至咄咄逼人的样子。
人的变化真是大。
下午整理完给新客户的报价单，江微端着杯子到茶水间想躲会儿懒，正碰上法务部开会的休息间隙，里头正热闹着，讨论刚才会议的中心人物。
一同事按耐不住地感叹：“好几次看着他的脸我都差点走神。而且人家好像还在首都大学修的双学位，长得好就算了，能力也这么强，衬得我们普通人像来人间凑数的一样。我本来是觉得前天那个相亲对象还可以，现在跟一比简直是黯淡无光。”
另一同事笑：“去相亲当然碰不上这么好的了，这种稀缺货怎么可能会流入相亲市场。别的条件不说，单论长相怕不就是从小被女生追，上学时候就经常谈恋爱的那种。”
江微在旁边捧着马克杯想，这真是误会，经常谈倒也没有。
曾经包括她在内的同学们也都惊异于林聿淮从不早恋，毕竟隔壁理科实验班那个长得过得去的男生都换三五个女朋友了，从同班同学染指到初中学妹。何况他的样貌与林聿淮比，根本就是相形见绌。
青春期是蠢蠢欲动的年纪，少男少女就像一头头精力过剩的躁动幼兽，能吃能睡能恋爱，平均颜值本就一言难尽的男生堆里，人模人样一点就不缺女生青睐。
隔壁那哥们在原来的学校样样拔萃，到了一中后被林聿淮事事压一头，心中不忿已久。某天口出狂言，说林聿淮装出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只不过是掩盖自己没有妹子追，虚伪。话传到林聿淮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继续毫无芥蒂地喊理科班打球。
较过劲的人都知道，这种无所谓的姿态最可恨，因为对方从来没把你当回事。
这场单方面的较劲，第一阶段以林聿淮和白芩芩那段众人皆知的恋爱告一段落，第二阶段则是林聿淮以文科第一的成绩考上首都大学，而彻底宣布告终。
对方败得一塌糊涂。
那哥们说的话当然没人会当真，林聿淮在各种节日都收到过一些情书和巧克力，但都被他悉数奉还。圣诞节还被用红绿小盒包装好的苹果塞满抽屉，多得能摞一堵小墙。
见到此景，江微开玩笑说要不你借我挡着点，让我好在自习课睡十分钟。
林聿淮拧着眉说有麻烦的不是你，你倒有心思说我的风凉话。
听了这话，她不免庆幸自己从没有动过送点什么的念头。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麻烦。而她最怕别人把她当麻烦。
表白性质的巧克力尚且可以归还，但人家说这苹果是同学间的情谊，倒也不好退回去。再说又不是单送你一个，不小心收到这么多，大概是因为不巧正好是大家祝福对象的交集。
圣诞节当天，林聿淮临时去学校超市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回赠给同学们，而那些苹果大多在课间进了江微和赵乾宇肚里。
关于林聿淮单身的原因，私底下大家有颇多猜测，似乎都不太相信一个青春期的男生，长得跟明星似的，能一直这么心如止水。
有人说他家里管得太严，有人说他之前受过情伤有感情障碍，有人说他初中有个白月光，只是后来转学了，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
最离谱的猜测是因为那堆苹果都被赵乾宇和江微吃了，林聿淮怕不是对赵乾宇……
不过这种说法没什么市场，因为林聿淮表现得实在不像对男人有什么兴趣。之前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明星，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位上世纪美国女星的名字，标准的美式甜心。
至于另一位和他过从甚密，同时也吃了苹果的江微，却一直游离于话题之外。似乎没人认为林聿淮和她之间会有什么秘辛，因为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她高中时的种种表现堪称平凡。也许对青春期的男女来说，比惹人厌恶更可怕的体质是毫无特点。没人觉得天之骄子会和平平无奇的姑娘发生点什么故事，他们都默契地相信他和她之间只是友谊。
就连林聿淮自己也这么认为。
甚至那些对林聿淮存着别样心思的女生都待江微很友好，白芩芩就是例子。可能大家一致认同如果他必须要有一个同桌，那江微就是最好的。假如是个活泼开朗又很惹眼的女生，则容易让其他人患得患失，甚至引发嫉妒。
这些关于林聿淮的种种猜测止于高三，林聿淮和白芩芩在一起，大家心中顿生一种“这才对嘛”的心理。
就好比童话故事不管过程有多曲折，王子和公主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的。
虽说这段恋爱存续时间不长，但谈过和从来不谈当然是截然不同的，更何况还是女方主动提的分手。林聿淮终于得以洗刷掉那些不着边际的议论。
江微想起前尘往事，神游了几分钟。法务部的同事已经聊到林聿淮家里的光伏生意做得多大，他为什么不去继承公司反而要来当律师上了。
她回过神去洗杯子，旁边喋喋不休的同事让了让，江微冲她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和马克杯上的简笔画一样标准。
捱到下班的点，江微收拾好包，准备赶地铁去给林子懿上课。刚走到电梯口就收到一条微信——
林聿淮：下班了吗，是不是要去给子懿上课。
她回了个“嗯”，苦中作乐地想，终于也轮到我给你发这个字了。
“我这边快结束了。你在停车场等我，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忙吧，我坐地铁就行。”
“不忙，你等一等，我马上下来。”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我和子懿说了带你一起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江微只好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
凯瑟琳在她旁边一眼瞥见：“买车了？”
她摇头说一个朋友来接我。
凯瑟琳根据这几个字认定她是要去约会，暗暗遗憾那几位准备介绍给江微的男士没有福分。

第7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停车场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江微左右看了两眼，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林聿淮开的仍是那晚的辉腾，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
她关紧车门系上安全带，“你大概没体会过被公司同事说闲话的感觉。”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道闸缓缓升起，林聿淮说：“可能有人说过，但我不是特别在意。”
“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自信的资本。”
不知怎么，江微又想起那个贬低他的男同学，说：“或者是因为平时大家看在眼里，即使谁说你什么不好，别人也不会相信。”
“那你属于哪一种，不够自信还是表现不佳？”
她目视前方光芒渐盛的出口，“我是两者兼有。”
转弯驶入车流。傍晚华灯初上，天色雾蓝，这是一条东西延伸的干道，路尽头的天际遗留着落日的余晖。
“今天在公司怎么没见你？”
江微不知道他这么问是愿见还是不愿见，想到她先前毕竟说过那样的话，应该不是很想见到吧。
她斟酌着答：“法务部和我们销售部不在同一个区域办公，碰不上很正常。”
他偏了偏头，“你的性格看上去倒不像是能做销售的。”
其实她想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性格的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回，最终还是作罢。
他者的目光像无数面凹凸镜，投射出千奇百怪的模样。她不惯对别人做出直截了当的评价，更不惯于询问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得到的答案会与自认为的大相径庭。
既然结果可能不如所愿，不如就直接不要开口。
“销售助理而已，只是负责一些后端的单据工作，不用做推销方面的工作，也没有kpi。”她回答他的疑问。
林聿淮微蹙着眉。这种神情她很熟悉。每当他思考什么的时候，比如算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或者做英语阅读，就会不自觉地露出这种表情，眉头拱起一座小小的山峰。
“助理也有一天要升成销售的，你总不会打算当一辈子助理。”
也许林聿淮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慎戳中她的隐痛。
她对目前这份工作热情寥寥，只是当成赚钱糊口的生路，对于职业前景更没什么指望，权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然也不会业余时间去做兼职。
配合他的表情，江微不免觉得这个人看穿了自己对未来毫无规划的本质。
当年也是这样。高二会考前，她在他的帮助下复习很久都没碰过的物化生。每次她装作认真地伏在桌上，对着草稿纸涂涂抹抹一堆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公式时，他只需抬头瞥一眼她，便直接问：“又不会？”
一眼看穿，不留情面，显得她的装模作样格外尴尬。
“毕业后光想着找到一份收入合格的工作就行了，没那么多想法。至于以后嘛，就顺其自然吧，哪一天突然就辞了也说不定。”
她说得很轻松，转头望向车外，却从车窗上发现自己向下撇的唇角，像一个横放的小小括号。
“这我倒相信，毕竟你与人交往也是这样，说不定哪一天就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能到头来才知道你压根没想和人做朋友。反正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寒冷的气温不减尘世的喧嚣，一旁右转车道的司机开着窗大声打电话，鸣笛声和轮胎碾过路面声交汇成晚高峰的节奏。
车内却极安静，她不言语，对林聿淮如今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讽刺默然接受。
“你明明从未把我当朋友，却和我做了三年同桌，我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你特别讨厌我，坐在我附近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素材，准备将来出本书让我身败名裂。”他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怎么会，我虽然挺喜欢写东西，但还没那个才华。”
和他话里有话地聊天过于耗费心神，江微觉得有些热，伸手摁下车窗，开出一条缝，冷风和嘈杂一起顺着钻了进来。
仔细一听，惊异地发现一旁的司机口音竟很熟悉，正扯着嗓子骂电话那头的人，辣得呛人。
异地闻乡音，有一种幽微的欢喜和恍然。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大抵总是如此。
不过眼见骂得越来越难听，她又把车窗升上去，关拢后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后来去找过你。”
江微转过头看他，林聿淮继续说：“大学那几年，赵乾宇放假时去过你家，你每次都不在。”
“我假期都出去玩了。”
那时候她通常在东江市找家企业实习个把月，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然后用攒下来的实习工资出去旅游，只有过年才会回渝城几天。
“没想到你一点不恋家。你高中毕业后就从没和老师同学联系过吗？”
她心里一紧，答：“没有。”
“一个也没有吗？赵乾宇？老陈？”他顿了顿，“还有白芩芩，都没有吗？”
他话音刚落，江微就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发出森冷的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
弯弯绕绕这么久，不就是想说出那个名字吗？
难为他费尽心思循循善诱，不就是想问最后一个人吗？
可惜枉费了这一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表演，其实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问起白芩芩，她也会坦然回答，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
“一个也没有，我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她想了一想，又说：“如果你想知道哪位老同学的近况的话，问我实在白费功夫。你要找谁不妨就直接联系人家，或者问赵乾宇，反正他谁都认识，找我确实是找错了人。”
“你误会了，只是随便问问。”他淡声道。
江微不信他是随便问问，她几乎肯定，他是有意提起来的。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冒出许多种可能，直觉告诉她，最说得通的一种恐怕是他还对她念念不忘，却辗转丢失了她的联系方式，只能从老同学这里曲线救国。
在其他方面，林聿淮的聪明远甚于她。唯独在这种事上，他瞒不过她的眼睛。
长久以来，江微给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人。例如她其实一直对蒋志梦的严厉管教颇多怨言，却从不明着和母亲顽抗，但是会用扯下来的书皮裹着看小说和杂志，一派刻苦学习的样子。
她还把蒋志梦给她买早餐的钱省下来，在报刊亭定了一年英文版的电影评论杂志。那一回出卷老师从《肖申克的救赎》里摘了原文当阅读理解，她直接跳过文章看题目填的答案，得了满分。
相较之下，林聿淮就是一个从来不耍小聪明的人，因为他足够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这些小伎俩。
高一的某段时间，他学有余力，常常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就把作业写完，到了晚自习便出去打篮球。有时数学晚自习的第一节 课老师会讲题，等到第二节课，他抱着篮球一身汗水地走进来，盯着黑板上遗留的粉笔字几分钟，然后问她是不是讲的某张卷子的某道题，往往猜得很准。
这样聪明的人，比常人更容易顾不上一些小细节，江微很能理解。当提到白芩芩的名字时，他的尾音上扬，跟同她说话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就像巴赫平均律里突然插进一段激昂的贝多芬奏鸣曲，恐怕只有他自己意识不到。
还以为伪装得很好。
一路安静到了辅导机构，林子懿已经等候多时。江微走进教室，转身带上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林聿淮的右手抵在门边：“可以旁听吗？”
没有家长花钱不让旁听的规矩。事实上，机构里不少课程都有家长坐在后排，有的还会做笔记，比孩子认真得多。
闲暇时曾偶尔听机构老师在办公室聊天，有一则笑谈，说一同学亲爹是科研大牛，亲妈是上市公司高管，两尊平时要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人物，为了孩子每周拨冗莅临机构旁听，三个人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结果临到高考，仍然分不清正弦函数和余弦函数。
江微第一次碰上这事。虽说深究起来，花钱送林子懿来的也并不是他，但既然是学生的长辈，勉强也可算作家长。
她只有答应：“当然可以。”
她让林子懿把默写本和上次布置的卷子拿出来，先默写学过的单词和短文，再用半节课讲解留的作业，最后教新的内容。
上了半个多学期的课，她知道他很聪明，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往往因为接收新知识太轻巧，剩下的注意力都分配来说闲话，滔滔不绝。
不过当年林聿淮倒没这个毛病。
也许是因为现下他小叔就在教室里，这高中生今天倒是嘴上安了门，安静得不像话。
教室是为小班教学准备的，只有两排桌椅，林聿淮坐在她斜后方。空调暖风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满，没人说闲话，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她的讲课声在四壁间回荡。
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江微总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后游移。
她不自觉地僵直着背，恍然间觉得此情此景一如当年和林聿淮在借阅室，他答应了帮她过会考，给她讲物化生知识点，偶尔见她走神，便用笔头敲她的笔记本：“你听懂了吗？”

第8章 倾盖如故与白头如新
渝城进入五月，雨水稀零，暑热渐盛，日头一日胜过一日。
对高二的学生而言，意味着毕业会考近在眉睫。
考试难度很低，但自主招生需要提交会考成绩单，有心走这条终南捷径的同学都追求全A。根据语文年级组的观察，最近几周理科班的作文中，被引用被频率最高的分别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以及“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文理两个实验班的体育课安排在同一节上，原先是方便了林聿淮喊人打篮球，现在则是方便了两班互通有无，一到体育课便有同学三三两两聚在操场上，给对方讲知识点。
江微原本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自招不抱任何希望，对成绩也没那么多要求。不过焦虑的产生往往一半取决于自身的实力，另一半则取决于他人的努力。别人越努力，她越焦虑。
她不能免俗地紧张了。
这一周的体育课前，江微收拾出几本物理选修课本，望着封面叹了口气。
从前在理科班称得上熟识的朋友都有了新朋友，她不擅长经营关系，也不像林聿淮这样永远是热议话题。
对许多人来说，她是一张好用且胶力不强的便利贴，不再需要时便可以轻松地揭下来。
旁边的林聿淮照常从桌底掏出了一颗篮球。
江微看了看他，不禁妒忌起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从容。
她站起来给林聿淮让开出去的路，一边问他：“你知不知道隔壁班还有没有需要复习政史地的同学啊？或许我可以帮忙。”
林聿淮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的书，说：“你想复习物化生？”
她点点头。
“不用找别人，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给你讲。”
江微有点迟疑，“真的可以吗？”
其实她的本意只是怕耽误他的时间，看他的表情，显然理解错了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篮球，“会考都是一些基础题，我没问题，你要是不信就先试听一节课。”
说完从桌上抄起一支笔揣进兜里，“走了。”
江微随林聿淮走出教室，一路上不时碰见熟人同他打招呼，让他这节课还是老地方见。他一一谢绝，表示今天有别的事情。
她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字不落地听见，脸上有点烧得慌。
走出教学楼，人少了许多，外头白日灼烈，江微拿书挡着脸，两步并上去，问他：“不去操场吗？”
“外面太热了，带你去个地方。”
林聿淮带江微到了科技楼，走上最高层的尽头，墙上的牌子写着“借阅室”。他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开了。
他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角落的一盏吊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坐在这吧，光线好。”
江微过去把书放下，依旧坐在他的左手旁。
“你怎么知道这儿能进来？”
“初三那时候不想回家写作业，放了学到处找地方，就发现了这里。”
她撑着脸看向他，“可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写作业？”
他苦笑：“之前我都是在学校写完，我爸妈习以为常，所以每次我把作业留到回家做都很惊讶。而且他们不认为中考该有这么大的学习强度，反倒觉得老师布置太多了。我在家写太久作业，他们就要给老师发短信反映。”
这个回答超出了江微的认知范围，她以为全天下的家长都像蒋志梦一样，巴不得孩子一到家就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学得废寝忘食。
他翻着她颇干净的课本，“有哪些地方不懂？”
物理选修的内容是分班之后学的，每周只有一节课，基本没人听，大家都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她十分难为情地告诉他大部分都不太懂。
“那我们从头开始吧。”
林聿淮讲得很认真，因为不会考太深的内容，所以也很好懂。
为了方便和江微共看一本书，他的左臂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如果从后面看，会错以为他正虚揽着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借阅室里格外安静，只有风扇呼哧呼哧地搅动着头顶的空气。因此虽然他嗓音放得比平时低，却比在教室里更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叩在她的耳朵里。她感觉自己的耳缘有些发痒。
林聿淮用笔帽那端戳了戳她额头：“你在听吗？”
江微转过头，不设防地对视上他的眼神，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不自在地答：“你刚刚讲到楞次定律的运用。”
其实心里还有些不平，明明物化生课上也看见他写数学作业，凭什么他就什么都会。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随后的一月里，每周碰上体育课，他们就会来这间借阅室学习。林聿淮每讲一个知识点，便勾几道题让江微写，然后自己从旁边书架上抽一本杂志出来，随手翻着。
他翻看频率最高的是《中国国家地理》和《科幻世界》，都是零几年的旧刊，不过感觉也很有意思。
每当这时候，江微就会非常羡慕他想做什么做什么的自由。
实事求是地说，他很清楚地知道旁人对自己的羡慕。并非是自恋，而是这种话他实在听过太多遍了。然而这些人挂在嘴上的赞赏往往都是聪明、成绩优异、长得过得去等等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又千篇一律。
所以林聿淮觉得有些新奇，他第一次听人说羡慕他自由。
他告诉她，只要你用百分之五十的时间集中精力做完该做的事，剩下的时间你也可以自由分配。
“你用百分之五十的精力就能全部做完，而且还能做得很好。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做完所有事情就要耗费百分之九十的精力了。”
说这话时，江微正趴在桌上算物理题，有气无力地回答他。
太久没碰这些学科，即使是难度低一点的题目，也常常遇上做不出的情况。江微总是撑着一团浆糊的脑袋对着练习册叹气，然后把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答案写下来给他看。
答错自然是常有的，林聿淮拿过她的演算纸帮她订正步骤上的错误。她抬头看见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啊？”
林聿淮看着她趴在桌上，脸上还留着刚才做题时不小心画上的水笔印子，心里想好像是有点儿，嘴上还是说：“没有，你只是还不太熟练。”
她没把他的宽慰当真，自顾自地接着说：“没关系，我都已经笨习惯了，要是哪天突然变聪明才比较奇怪吧。”
然后趴回去继续刷题。
为了报答他的帮助，江微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带饮料。很少有人知道林聿淮喜欢吃甜的，他从来没说过。但江微却能注意到他每次打完球回来，桌上都会多出一瓶冰红茶或者苏打水。
江微偶尔会看见他侧头望向窗外，暖风溶溶，远处的运动场传来喧闹声。她过意不去地对他说：“真的不好意思，让你打不成球了。”
他说没事，他们都学习去了，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玩。
江微知道林聿淮这么说只是谦虚，他只要想打球，随时都能叫得来人。
其实林聿淮倒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对他来说多打几场和少打几场没太大差别，闲坐在这里翻翻杂志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他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的。怎么会有人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还能一直保持着好脾气，像个面团捏的泥人，刚被砸扁下去，过几分钟又呆呆地鼓起来，恢复成原样，跟没事儿人似的。
在他牺牲了几节体育课和自习课后，会考终于在五月底如期来临。
再不考，她就真要对他无以为报了。
考试的当天，江微按习惯提前一小时到了考场，开考之前不让进，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摊开笔记伏在栏杆上看。
看到减数分裂变化过程的时候，本子突然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抽走。她有点生气，转头去找是谁，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又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了？”
出考场分配表的时候，她打着找自己考场的名义从头翻到尾，知道林聿淮被分到高中部遥远的另一端。
所以现在他出现在这里，属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别看了，其实你都已经理解了这些知识点，再看只能加重你的紧张情绪。”
他“啪”地一声合拢她的本子，挥了挥：“这个我先帮你保管。”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能让旁人看出端倪，于是低头说，好。
考试结束后又在校门口碰见林聿淮，他把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还给她，问：“感觉怎么样？”
江微接过来，“还行，挺简单的。”
林聿淮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骑车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会考的成绩单发下来，江微各科都拿了A，让历史甚至只考到B的赵乾宇非常眼热。
林聿淮见她正对着桌上的成绩单发愣，说：“我刚在办公室看到了你的成绩，考得挺好的。”
赵乾宇还在捶胸顿足：“林聿淮你天天有空打球怎么也不帮帮兄弟，我这一溜的B多不好看啊！”
她欲盖弥彰地一声不吭，赵乾宇并不知道他帮她补习的事情，实际上这事除了他们两个自己，班上也根本没人知道。
这种默契地保守同一个秘密的感觉让她陌生且紧张。
他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你自学也绝对没问题的么。”
“兄弟我只是要面子，又不是真的行。”
当时她发呆其实是在想应该怎么感激他才好，后来她私下表示想请他吃饭之类的，被他回绝得很干脆：“不用，举手之劳。最近快期末，也没什么时间。”
她回去后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送他一盒明信片，是她小姨从香港带回来的。她在第一张背面写了感谢他的话，想了想，末尾又加上一句：“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江微想，林聿淮大概就是从这句话断定，她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可惜他以为他们之间是倾盖如故，然而实际上却只是白头如新。
关于她对他的感情，他半点也不了解。

第9章 故人
等上完课，林聿淮已经不在教室里，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江微和林子懿前后脚走出教室，发现他正站在门口走廊的窗边和人打电话，手掐着支烟，已经燃烧过半，零星红光在隐隐夜色中微烁。
分别太久，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尽管她一贯很讨厌烟味，却不得不承认他抽烟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窗户半开着，冷风吹拂他的额发，他却把外套搭在臂弯，衬衫的袖口松开向上挽起，露出一截手臂。应该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她瞥见他左手套着一圈黑色编织绳线，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吊饰。说不上精致，反倒有些廉价，与他全身上下的衣着并不相衬。
即使隔得稍远，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是和白芩芩成对的情侣手链。
林聿淮看见他们出来，随手在一旁的垃圾桶沿揿灭了烟，与电话那头的人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他系好袖扣套上外套，“走吧，送你们回去。”
江微神色淡淡地说了句好。
有时她真后悔过去与他相处的时间太长了，怎么能做同桌一坐就是三年呢？她常年在他身边坐着，不了解也不得不被迫了解了。
所以也不怪她能猜得那么准，这证明了他果然还是放不下白芩芩，才来千方百计地向她打探前女友的近况。
三人一道下了楼，林子懿说有点渴，想到对面的便利店买听可乐。
林聿淮被刚刚那通工作电话弄得烦心，不耐烦地答车上有水，结果被回敬你车上的苏打水大概只有你自己才能喝得下去。
这时江微说，正好我也想去买点东西。
于是便去了。
进了便利店里，身上重新变得暖和，室内中萦绕着关东煮的气味，配上天寒地冻的夜晚，不免让人食指大动。
林子懿各拿了一听可乐和雪碧，见小叔没表示反对，又跑到冷饮柜前扒拉。
江微站在一排方便面货架前挑选，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么晚了，吃泡面不太好。”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我没吃晚饭。”
“饮食还是应该规律一些，偶尔还好，时间长了身体容易出问题。”
她很想叫他少管闲事，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说出口还是“那我下次注意”。
林聿淮听出来她敷衍自己，不再多话转身出去了。反正他出于礼貌的提醒已经说过，听不听随她。
他停在便利店门外，又点燃了一支烟。
江微觉得可笑，这人叫别人注意饮食，自己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不过另一层面，她又很理解他——他和白芩芩就是高三那年的冬天在一起的，每到这个季节，想必难免会想起过去。
林聿淮站在寒风中，面前白雾朦胧，分不清是吐出的烟圈还是呵出的水汽。
他不喜欢冬天，即使自己出生在这个季节。冬天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相反赠给了他一地的狼狈。
擎着烟的手腕处，编织绳链上挂的吊坠贴着皮肤，被风一吹，触感冰凉。林聿淮用指尖摩挲着，心中那点不快愈深。
江微的猜想没错。冬天是个太萧索太无趣的季节，冷到什么也做不成。人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开始回忆往事。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狼藉的故事里，忽然被人拉回了现实：“林聿淮？”
他转头，意外地看见出演他青春时代那段荒唐戏码的另一位主演。
叫住他的人半张脸藏在厚厚的围巾下，可他还是认得出她。
那个曾几次三番向他表达好感，被他不留情面地拒绝，后来却又被他称呼为“女朋友”的漂亮女孩。
白芩芩的脸映着灯光，和印象中几乎没多大变化：“林聿淮，居然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当年毕业后她直接出了国，以一个相当可观的成绩申上美本。毫不拖泥带水，让人疑心她对那段过往半点都不眷恋。
林聿淮还是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时他与她分手已经半年有余。赵乾宇揽着他的脖子说：“兄弟，你也别太伤心，都过去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等你进了大学什么样的女孩没有，比丫漂亮的多了去了。到那时候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经过高中三年的磨砺，赵乾宇的文学底蕴倒是日益精进了。
这话真是好笑，他怎么可能会伤心？这一切又不是他先要开始的。
然而那个夏天，林聿淮还是言不由衷地喝了许多啤酒，一次次地把自己的大脑送进麻痹的境地。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白芩芩走近了两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接我侄子下课，”他向她示意身后的便利店，尽力保持着平静，礼尚往来地回问：“你呢？”
“最近要办个展，正到处找场地呢，今天恰好走到这附近，没想到就看见你了。”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江微是这时候看见他们的，她在门口的收银台结账，轻易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摸摸脖子，想，这个连地铁都没有的鬼地方是怎么能碰到这么多同学的。
要不咱们班干脆在这办个同学聚会算了。
那边两人已经开始寒暄起来，她冷眼瞧着，忽然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
但丁在他九岁那年在旧桥上对贝阿特丽丝一见钟情，等到九年后才与她重逢。有些人一辈子都求不来一个邂逅的缘分，老天爷却这么快地让他得偿所愿了。傍晚刚刚开口向人打听她的消息，几小时后就将人自动送到了眼前。
真是个命运的宠儿。
真是让她嫉妒。
相比之下，江微就像是个站在背景板里，庆祝主角历经重重阻碍终于重逢的配角。他们是舞台的聚光灯，她是舞台的边角料。他们是观众的正餐，她是佐食的凉菜。
江微和林子懿走出便利店，白芩芩惊喜地喊：“江微，原来你也在！”
她冲白芩芩点点头，弯了弯嘴角，她在心中又玩味了一遍那个正餐和凉菜的比喻，觉得自己真有拿自己取乐的天赋。
有个冷笑话，从前有一块面包独自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饿了，然后就把自己吃掉了。
她就是那块开开心心吃掉自己的面包。
江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微笑道：“你们两个总算又碰见了，真叫人高兴。”
话刚出口，林聿淮也勾了勾嘴角，她想，他果然是因这场不期而遇的惊喜而心情愉悦。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几秒，然后移到林子懿身上，“送江老师到地铁站，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然后你自己打车回去。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们了。”
说完后他回头，对白芩芩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怎么样？”
和林子懿并肩走在路上，冷风片刀肉似的刮着，江微刚从暖和的地方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街灯高悬，东江一贯重视市政工作，前几年全市都换了太阳能，整条路亮堂堂的。可站在清白的光线之下，她竟觉得十分凄清，不如从前暧昧的昏黄，至少显得有点温度。
林子懿吸着可乐说：“江老师，你别不高兴，我小叔肯定是有别的要紧事，平常他不会丢下人不管的。”
“你从哪看出来我不高兴的？我没不高兴。”
心里说，他好不容易遇见了初恋女友，可不就是要紧事。
林子懿觑着她，小声嘀咕明明看起来就是不高兴。
“我现在很饿，所以才没有精神，你刚买的雪糕能不能给我？我转你钱。”
林子懿拿着雪糕，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可是现在很冷，吃这个会着凉的吧。我都是回家进空调房才敢吃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饥不择食，我现在饿得肚子都疼了。”
“那送你吧，老师你不要另外转我钱了。”
这个温度雪糕在室外也不会化，因为冻得太久，咬起来有点硌牙，进了嘴里才开始慢慢被体温融化。江微木然含着，觉得从里凉快到外。
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没什么不高兴的，你不早都知道了吗，把你和白芩芩房子啊一起，他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个。
高二会考之后就是期末考，期末考完，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开始暑期补课。
补课是学校统一安排的，整个准高三都要来。比正式上课宽松一些，不用上早读和晚自习，下午的课也只有三节。
两个实验班在高二下学期就学完了全部内容，早早开始总复习。一中另设了几个奥赛班，让走保送加分路线的同学放学后去上竞赛辅导。
文科生能参与的比赛只有数学，而整个文科实验班有资格参加数学联赛的只有两人。
江微下了课轮值打扫卫生，看见白芩芩在教室门口等着，林聿淮收拾完书包，和她一起走了。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江微在窗台拍着黑板擦，粉尘四起，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江微倒完最后一趟垃圾后，太阳已经没那么热烈。她和值日同学在校门口分别，进了附近一家书店。
她正翻着教辅资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看到林聿淮出现在身侧，她诧异地问：“你不是去上奥数辅导了吗？”
“这都几点了，”他指了指店里墙上的挂钟，“我刚下课。”
她扫了一眼时间，了然道：“啊，对，我忘了，我今天帮我同桌打扫卫生来着，一不留神就这个点了。”
他每天一放学就要赶去上课，值日只能由江微代劳。
林聿淮闻言笑了笑，“谢谢你了，我请你吃雪糕。”
“还是算了，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他看见江微手里拿的教辅，问：“你要买资料？这种把单元和知识点分开讲的不适合高三生，现在要重视综合运用了。前两天我买了一套卷子还行，答案解析写得很详细，应该挺适合你。”
于是江微放下手里的书与他一起在题海里寻找，半天没有找到。他去问了书店老板，老板也说不知道在哪，估计可能是卖完了。
林聿淮说：“你在这等我几分钟，我回教室取一下，直接用我的复印就行。”
还没等江微用话拒绝，他就骑上停在书店门口的自行车，朝学校掉了头。
可她没想到几分钟竟然会这么漫长。他走了以后，她没有再等到他。
分针绕了大半圈，时针也慢腾腾地挪了半个多格子，窗外已经夕阳西下，她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晚回去就要被蒋志梦骂了，蒋志梦虽然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十点多才下班，却坚持每天天黑前往家里座机打个电话，看江微是不是已经到家写作业。
她还是买了原先选的那本书，付过钱塞进书包。
出了书店没走几步，江微就在校门口看见了让她等候许久的林聿淮，只不过他没有发现她，只顾着和旁边的白芩芩说话。
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林聿淮双手把着车头，脚尖点地，白芩芩手里摊着一本书，这一页折了个角。
讨论很激烈的样子，可是两人还时不时笑一下。
晚霞漫天，几只飞鸟游过天际。黄昏的余晖下，眼睛看这个世界，像是透过装橘子汽水的玻璃瓶，加了一层柔光，显得面前这两人十分的相衬。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好比一个极饿的人见到旁人大快朵颐，并不会替饱餐的人感到幸福，只会燃起嫉恨的妒火。
她无声地牵动嘴角，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抱着书包离开。

第10章 难自禁
江微回到公寓，吃完雪糕已有快一小时，身体里仍残留着那点寒意，从胃里渗到四肢百骸。
趁小高还没回来，准备先洗个澡。
浴室的热水器时灵时不灵，运气好能用上二十分钟的热水，运气不好五分钟就停了。她问过上一个租客才知道早有这种情况，但房东坚持声称绝对没问题，为此她已经跟房东扯皮了许多次。
她在房间里收拾换洗衣物，床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是母亲发的消息。
点开语音，蒋志梦的声音在房间里扩散开：“我下午收拾屋子，在你房间里找出一本绿皮笔记本，还上了锁，我打不开。里面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您就放着吧。”
蒋志梦又问她密码，江微没理会，直接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她看眼手机，发现蒋志梦锲而不舍地发起了好几次视频邀请，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还在追问她密码。
她吹着头发，不急不慢地打字：“就是我高中时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不想分享给同学，所以用的密码本，密码我忘了，您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试。”
蒋志梦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江微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习惯是从幼儿园培养起来的。蒋志梦信奉“吾日三省吾身”方能每日精进，要求女儿把自省的内容写成日记，睡前还要默读一遍，堪比什么宗教仪式。
然而随着江微逐渐长大，她早已将母亲那套反省教育抛诸脑后。日记倒是还一直写着，只是主要内容变为了记录每天的琐事。
初中二年级的下学期，她将自己注意力的一部分，转移到了隔壁班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秀男生身上。
当时的她无处倾诉，只能把那些少女心事都写在日记里。一开始只是隐晦地写，后来胆子大一些了，才敢写下类似“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类的词句。
她也经常会不切实际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蒋志梦几天后到学校拜访她的班主任，江微才知道，原来母亲一直在偷看她的日记。
当然，她并不认为这叫偷看。
看自己女儿的日记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正当的检查。连人都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没有她，她还能写什么日记？
蒋志梦在办公室对班主任说，她现在初二，明年就要中考，正是不容出错的时候，必须要盯紧她，遏制这种苗头。还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扯！等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就知道后悔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对这类事见怪不怪，打着太极把她忽悠走。又找到江微谈话，让她不必有压力，只须切记万万不可影响学习。
江微若无其事地答应了，平静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听课，应付过去同学的打探，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等到放学的路上，她蹲在路边放声大哭了一场，吓得经过的路人差点报警。
回到家，很快又恢复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之后，江微很久都不再写日记，偶尔又遇上那个男生时，她想，他永远没有机会得知自己曾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同学悄悄爱慕过了。
其实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便算了。
只能算了。
直到她考上一中，林聿淮在她的生活从天而降，她才又重新有了记录的冲动。
这次她买了一本带密码锁的记事本，又从灰堆里摸出书柜最下层抽屉的钥匙。在自己下晚自习后母亲下班前的一小时内写完日记，然后锁进抽屉里。
不知蒋志梦今天怎么将那本密码本翻了出来，不过江微现在也并不是很在乎。
如今蒋志梦的兴趣正在发生转移，从她的学习成绩转移到了感情生活，得知女儿这几年一直单身，她已经预定了几位相亲对象，待女儿过年回家即可一网打尽。
江微听说她的计划后，忍不住笑出声，跟个迫不及待让皇上挑选秀女的太监似的，哪有这样的。
“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女儿，我管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江微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年事已高同时又膝下无子的皇帝，她上班时要应付凯瑟琳的热情，放了假还要接受母亲的安排，争相地给她进贡男人。
凯瑟琳这几天倒跟转了性似的，已经不怎么旁敲侧击地向她暗示认识的男同志有多么适合了。
第二天上班，江微下楼吃饭偶遇自己的大学同学，同学赠给她一张票，邀请她周六去看她们团队策划的当代艺术展。
这位大学同学从前是做纸媒的，后来干起了艺术策划。在同一幢写字楼的另一家公司办公。
两人上下班的路上见过几面，喝过咖啡聊过几次天，并跟江微吐槽目前工作的这家文化有限公司的老板的确文化有限。
江微对当代艺术的了解仅限于用一条胶带把香蕉贴墙上之类的，不过她还是答应了这位同学的邀请。
自从遇见林聿淮后，她的生活好像再次与他产生了联系，情绪又轻易地被挑动。尤其是林聿淮与白芩芩见面的那天，让她重温了多年前目睹他们恋爱时那种熟悉的难堪，仿佛置身渝城那令人胸闷的湿热之中。
这让她感到危险。
无独有偶，最近班也上得也不大顺利。
原先祝安只是同凯瑟琳不对付，而最近这意见不知怎么却逐渐蔓延到了她身上，江微过手的合同有一半被法务打回来，当她去问的时候，祝安头也没抬：“亲爱的，这几个单子风险都太大了，客户也没交够保证金，不是我不给你过，是风控这边实在是过不去。”
旁边坐的正好是风控的同事，冲她悄悄摇头，无奈地耸耸肩。
她心下了然，一声不吭地回去改单子催保证金。
糟心事儿太多，江微决定抽身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周六看展当天，同学和她打了个照面，便忙于应付几位看上去十分显贵的人物。
她识趣地躲到一边，自己随意逛着。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光与尘”，某个展厅展出了许多装置艺术。江微伸出手与头顶的光束互动，听见旁边有人说：“其实这个作品比较平庸。”
她转头，看见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陌生男人，耳后夹一颗烟，身形很瘦，但有点过瘦了，显得不太有精神。
他见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尝试触碰那几道光，又皱眉道：“其实我看得出这个创作者对达达主义与波普主义的批判与承继，不过这种由观众个体表征组成的艺术符号，却没有内化于整个作品的建构之中，使得观众与创作者在时空上脱域。所以我说这个作品是极其平庸的。”
江微注意到他脸上的胡子没有刮干净，不过即使刮干净了，对这张脸的总体水平也没有多大助益。
刚刚他说的一长串话对她来说与外星语无异，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礼貌地微笑敷衍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人却以为她真心认同自己的高见，继续追问她知不知道Can&#39;t Help Myself。
短短几个单词在他的口中散发着一股咖喱味。他说的那件作品的中文名叫“难自禁”，她在网上刷到过，画面中一台机械臂永无止尽地清理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机油，让隔着屏幕的观众都看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风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处。
心有灵犀似的，她又看见了林聿淮。
这是江微学生时代无师自通的本领，即使隔着重重人群，不论多远，她都能轻易找到他。她的视线和他的身影就像磁铁的两极，总是汇合到一起。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长得高且瞩目。
他旁边站着白芩芩，两人驻足在一件作品前攀谈着。
主要是她在说，林聿淮在听，偶尔点头，以示对她的肯定。受到鼓舞的白芩芩更加高兴，那张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便一起约会了。
想到这一点时，江微神情一暗。长发男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林聿淮，在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貌之后，他不由地失望。
人群中的男人有着全天下庸俗女人都会欣赏的外表，他本以为他面前的这位清逸出尘的女士，能够表里如一地不落窠臼，欣赏到自己表里不如一的高尚灵魂。
他本来正打算以Can&#39;t Help Myself为切入点，好好地和她聊聊像他这类后现代艺术家，在当代社会经历的难以言说的寂寞，以及这个世界对他的规训，并邀请她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坐一坐，深入地探讨如何实现人与艺术在现实基础上的和谐。
没想到她竟然同全天下庸俗的女人一样，被那种庸俗的男人吸引。
于是江微在他眼中立即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觉得自己不俗的灵魂受到了侮辱，没同她打一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江微的大学同学出现在她身后，看见她望向的地方，问：“认识？”
她收回目光：“有点眼熟。”
“那倒正常，这姑娘前段时间刚加入我们团队，这场展就帮了不少忙。你可能在电梯里见过，所以面熟。”
这么看来，林聿淮确确实实是为白芩芩而来的了。
这一信息同时让她感到烦躁。林聿淮前脚才到她公司做法律顾问，后脚白芩芩又来了。
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的生活里登场，搅得原本平静的生活又开始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林聿淮也发现了她，她与他的眼神一经接触，便立刻扭头拉着同学走开，边说：“我什么都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上午同学陪她逛了逛，表示自己中午还有事要忙，晚上再一起吃饭。
恰好江微也有一家想自己去尝尝的餐厅。
她拿到票后发了条微博，问办展的美术馆附近有没有什么美食推荐，一位熟识的同学带图给她评论，江微很捧场地回复说看起来真不错，那就这家了。
两人暂时告别，江微独自到那间餐厅，实在不巧，又在门口碰到了不想看见的人。
世界真他妈的小，地球上七十亿人，光东江就有两千多万，想要躲的人，偏偏次次都撞见。
白芩芩在林聿淮身侧，同她热情地打招呼，问你怎么也在这儿，并邀请她和他们一起吃饭叙旧。
“不了，你们吃吧。”她微笑回绝，抬脚打算离开再另找一家。她相信他们也只是客套，不会真的想要一个外人来打扰他们的约会。
不出意料地，白芩芩顺坡下驴：“好吧，那你一个人……”
“一起吧，”她的话突然被打断，两个人同时看向出声的人，林聿淮却看着江微，“昨天我哥想托我问问你子懿最近上课的表现，一起吃饭聊聊，怎么样？”
江微对工作称得上一丝不苟，在其位谋其事，至少不想被人指责不敬业。
即使教书只是一项兼职，她也不忘为人师应遵守的职业道德，家长要谈话，她当然必须奉陪。
只能同意了他的提议。

第11章 谋定而后动
多留意了这位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几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为什么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坠了一枚素银指环，内圈刻着一行字，看起来两个名字的缩写，显然是恋人间相赠的礼物。
多讽刺，他还戴着与她成对的手链，她却早已走进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理当要在前任面前维持自己的尊严，所以才会拉上江微，显示他并不是无人爱慕。
虽然被当成了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居然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悯。
他的脸色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看不出与旧爱久别重逢的欣喜痕迹。
不知怎么，她突然有种与他同病相怜的错觉。
某一刻她甚至不无自私地想，同病相怜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见证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觉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头，对着她耳边，“你这是什么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盗铃：“你也不用太伤心，戒指没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没想到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还有心情微笑：“嘴上说着没拿我当朋友，实际却看得比谁都仔细。你这样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遗憾。”
“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发生那样的事，我一直把你当救命恩人看待，在我这里，恩人其实比朋友更有分量。”
进了隔间里，温度骤然升高，他自然地接过她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压低声音耳语：“看来你很乐意帮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能说：“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来还以为你会有所芥蒂，像你这么坦荡的人世界上应该再多一些。”
“过奖。”得到他赞扬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则关于面包的笑话：“你想让我怎么做？”
林聿淮跟她说不用多做什么，只须找个由头引出话题，问问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状况就够了。
帮暗恋多年的对象试探想要复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她大学时上过一门选修课，法国经典影视赏析，课上老师放了一部电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爱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却倾心一个士兵，而大鼻子男主为了让表妹得偿所愿，竟替那个腹内草莽的士兵写下情书寄给她，而后又戴上士兵的帽子，借着朦胧不清的夜色替士兵向她表白。
这部电影江微只看了个开头，便提前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为这情节半点也不符合她的认知。
江微一直坚信占有欲是爱情的副产品，这世上无关占有欲的爱情少之又少。
而如今她又切切实实地要做这种事情，不禁感到生活比戏剧更加荒谬。
三人彼此客气着落了座，白芩芩把包放在一旁，双C扣正对门口。江微了眼自己拎的袋子。今天早上她出门十分匆忙，挎着平时上班用的帆布袋便去挤地铁。
这个袋子是她旅游买的文创周边，上头印着托翁他老人家的两句话——
正面是：“很愉快。决定了，应当爱，应当劳动！就这样。”反面是：“很累，不想爱了，也不想劳动了。”
她每天上班都让它正面朝外，从领导办公室门口走过，下了班又翻到反面，再从领导办公室门口走过。
彰显了她的精神状态。
在这种场合也许显得太不庄重，她不动声色地将它往身后藏了藏。
白芩芩也在打量着江微，她首先注意到了江微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的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永远一丝不苟扎起来，长发散落在肩下，如一团海藻，耳垂上的珍珠耳饰衬得淡妆的脸更白，穿着一条同色系鱼尾裙。
变化确实可观，甚至足以让她产生一点危机感。
但她同时相信人的审美并不至于发生太大改变，所以没有很把她放在心上，笑道：“怎么不见你戴眼镜了？”
上中学时，在课业和小说的夹击下，江微近视得很早，高中时总是架着一副与脸大小不符的眼镜。当初配眼镜时，蒋志梦认为人长开了脸也会变大，坚持要她选一副能用很久的硕大镜框。
可惜后来她的脸部面积并没有随着年龄一起扩大，只能顶着这副厚重的眼镜熬过了整个中学时期。
她不是狠想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倒是林聿淮开口：“你现在戴隐形眼镜应该挺熟练了。”
她被迫应了一声，那股不自在的尴尬感又涌了上来。
高中时，有过那么有一段时间，她每每回想起来便觉得愚蠢。
那时候林聿淮和白芩芩的绯闻传得甚嚣尘上，她虽不愿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待白芩芩确实与其他女生不同，而愚蠢之处在于，江微以为他只是被她的外表吸引，自作聪明地做出了许多可笑的事情。
江微的头发从小长得好，却暴殄天物地从不摆弄，辫子扎得不高不低，十分板正，像是拿游标卡尺校准过。按赵乾宇的说法，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次站她身后十米开外还能一眼认出她来的原因。
前额的碎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梳上去，仿佛生怕别人不能将她的额头一览无余，蒋志梦坚持认为女儿光着一张脸最好看，更怕她一旦太过好看，就要跌入早恋的泥沼。
因着那点愚不可及的幻想，她拆了十几年如一日的马尾，用各种颜色的发带拢成一束，还去配了隐形眼镜，每天上学前要费很大功夫戴好。
后来林聿淮和白芩芩真在一起，她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小丑。人的美丑天生注定，事实证明，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比不上白芩芩的一根手指头。
认清这一点之后，江微又换回了那副框架眼镜，对同学宣称隐形实在太难戴了，有这时间她宁可多睡十分钟。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只是突然这样提起，让她有一种拙劣的赝品在正品面前被揭穿的尴尬。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装作不经意地挽了挽头发，又后悔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刻意，使她露了怯。
服务员端上来一份汽锅鸡，切好的鸡块同蘑菇红枣枸杞煨成汤，洒了层香葱芝麻，色泽鲜亮，香气氤氲。
林聿淮问：“你看展怎么不和男朋友一起来？”
江微的注意力在菜上，以为他是在问白芩芩，半晌没听见人应，抬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
她心领神会，这是进入正题前的铺垫。
“我为了看展特地去交个男朋友？不值当。”
他又问：“那之前呢？”
她想了想：“大学时谈过一个。”
“怎么分了？”
她有点烦躁，总把话题绕在自己身上，难道不是要问白芩芩吗。她简要地回答：“因为他劈腿了。”
其实她之前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一场满足新奇感的游戏。
大二时，江微陪当时急于脱单的室友一起报名一周情侣活动，和一个管院的男生配对成功，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一个月。
俩人兢兢业业地执行校园情侣必做清单，互改备注、食堂占座、泡图书馆、旁听对方的课等等。一件事做腻了就换另一件，换着换着换无可换，直到那男生单方面决定再换个人，她室友看到他又参加了新一轮情侣活动，江微才知道自己被人家放弃了。
室友义愤填膺，誓要上表白墙讨个说法，被她按了回去。江微倒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愤怒，主要是如果细究起来，她先说不清自己现在对林聿淮是什么感情。
她大学时并没有经常想起林聿淮，可是一提到爱情，她总是无法将这个词与他完全分割开。
此时白芩芩接过话头：“真可惜，他肯定是遇上更好的了，不过你也会遇上更好的，向前看吧。”
话里的意思是不如后来的人好，他才劈的腿。
面对这种溢于言表的讥讽，换了以前，江微未必会说什么。
江微猜想今天之后两人很快又会复合，不过她也不怎么在乎。时移事易，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悲又安静的同桌，对他们的爱情避无可避，不得不装作大方喝彩的围观群众。
江微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忖了忖，道：“其实也不怎么可惜，因为那时候我也劈腿了。”
话说得掷地有声，语气太过平静，更添一分骇俗。
工作几年，她其他方面的长进并无足观，脾气倒是硬了点，虽然不过是从一只没嘴的葫芦，变成了能通过自损一千来伤敌八百的葫芦。凯瑟琳对此却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不能说不可贵，可贵之处主要在于她平时看起来太好拿捏，拿捏得久了，偶尔刺一下，把人吓一跳，便能达到超出意料的效果。
要不然钱老怎么说，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白芩芩有口无言，半晌道：“没想到你这么……”
“这么什么，放荡吗？”
对方急忙否认：“我只是想说——你很坦荡。”
随后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说你和从前很不一样。
江微答人总是会变的，一点变化没有才不正常。
白芩芩道：“那可能是当局者迷吧，我倒觉得自己跟之前差别不大，工作几年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只知道玩。我朋友都说我该找个男朋友收收心，早点安定下来。”
这几乎是在明示她现在是单身了。江微下意识地看了林聿淮一眼，发现他正低头喝茶，波澜不惊的样子。
茶是餐厅免费提供的大麦茶，难为他能品得如此气定神闲。
她不免感慨他的定力真是超乎常人，换做是自己，此时大概已经喜形于色。
他想问到的东西得来全不费工夫。江微的任务完成，便将一起额顾虑抛诸脑后，笑了笑顺着往下接：“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我同事单身的不少，也都想找个女朋友收收心呢。”
白芩芩笑容一僵，“我目前还没这个想法。”
她表示不用客气。
她表示真没客气。
一顿饭吃得极为尴尬。
快结束时，白芩芩起身去洗手间补妆，林聿淮到前台结账，只剩下两人，江微问：“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差不多吧，还要多亏了你。”
“那就好。”
江微虽说是配合了他，却不想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并且对那些细节一点兴趣也没有。
于是只有沉默。
面对白芩芩的暗讽，她可以自损一千来回敬，可面对他，却总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好听的话想不出来，难听的话更难以出口，可以以直报怨，不可以怨报德，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正当她想直接告别的时候，林聿淮先主动提起来：“你是真的觉得我还有机会？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人不应该老想着回头看。”
她心里一拧，原来这样一个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在爱的人面前也会患得患失。
“你何必妄自菲薄，你俩上学的时候就是班上公认的天作之合，大家都觉得你们没继续走下去很可惜。现在她又单身，你应该抓紧机会才是。”
关于江微对他的态度，他有时候拿不准意思，却没想到她真的这么豁达。
他对她笑了笑，“谢谢，你很会鼓励人。”
林聿淮把她送出餐厅，问她要去哪里，她表示要回去找自己的同学，于是他在门口替她叫了车。
白芩芩恰好也出来了，见江微就要上车，便问：“你住在哪里？顺路的话一起走吧。”
林聿淮恰到好处地拦住她：“她不顺路，我送你。”
江微已经坐在出租车上，目送他如愿让白芩芩上了他的车，不得不佩服他的谋定而后动：先让自己问到想知道的事情，再不动声色支开，创造独处的机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环环相扣。
真是思虑周全。

第12章 暑期实践
师傅把空车的灯牌摁下去，车开出去好一会儿，江微才感到一阵由衷的疲惫。除此之外还有惊愕，不为别的，而是意识到她明知他利用了自己去接触白芩芩，却依旧无法恨他。
人的遗忘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但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被抛却了。
可是怎么就坚持了这么久呢？
后来她常常反刍过去，发现其实那三年间，也并非从没有过片刻值得回忆的东西，只是来得太少又消散得太快。有一分的喜悦，便会有十分的酸楚。
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有零点零一的希望都会心存幻想。偶得了一颗糖，便恋恋不舍地抱着，反复吮吸，直到一点甜味都没有。她自知并不如何聪明，只能格外地擅长坚持。
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连着补了一个月课，终于在八月放他们自由，还慷慨地留下了阴魂不散的作业和暑期社会实践表格。
正值三伏天，蝉声如线，江微躲在广场的树荫下，望向对面的车流，远处的春晖山被盛阳照得苍翠中带点银白，马路上热浪翻腾。
她在等林聿淮和赵乾宇。
每年的社会实践通常都是居委会组织，社区人尽其用，每天喊学生去给讲座填场和撕楼道里的小广告，顶着暑热干满十天才能换来一个“良好”。
林聿淮早在放假前就去找到福利院的院长，提出想做志愿者教小朋友们毛笔字和国画，只要等结束后给社会实践表盖个章。他提的这件事本来就很有意义，让人相信即使院长不认识他爸，一样会答应得很痛快。
林聿淮的爷爷是本地书法协会名誉主席，他从小跟着老人家接受熏陶，一手毛笔字写得很不错。江微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别的可能不行，教小朋友画画花草鱼虫之类的勉强可以胜任。赵乾宇虽然两样都不沾边，但未尝不能在旁做一只吉祥物。
地点和成员都确定了，她出发前发短信问林聿淮需要她带什么，他回复把你人带上就行了。
江微把手里的绿豆冰棍吃完，鼻子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两人还没有出现。
就在她把冰棍袋子扔进垃圾桶时，突然后背被人重重一拍，声音蓦地在耳边炸开：“喂！”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跳，紧接着听见“咣啷”一声，下一秒她的脸和衣服就变了颜色。
墨水瓶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个圈，黑色的汁液蜿蜒成一道溪流。
赵乾宇的手还悬着，十分尴尬，“不就叫了你一声吗，干嘛反应那么大啊？”
她被他的倒打一耙气坏：“谁让你突然在我耳边喊那么大声。”
林聿淮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支毛笔，问她：“没伤到哪里吧？”
江微摇头。
他又皱眉对赵乾宇说：“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你这盖子没拧紧啊。”
她的脸上黑了一块，白色T恤也脏了半边，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只有凉鞋和牛仔短裙幸存。
人没事，只是以目前这副尊容，肯定没法给小朋友上课。
他们进了旁边的商场，到某运动品牌的门店里给江微买了一件新上衣，她拿着衣服要去洗手间换上，赵乾宇突然支支吾吾地说：“你……你那个东西有没有脏啊？”
江微看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脸上迅速涨红，“没事，应该快干了。”
赵乾宇看向林聿淮，三人中只有他习惯带钱出门，刚那件上衣就是他付的钱。尴尬的沉默中，林聿淮想了想，说：“这样穿在在身上应该很难受吧，而且也不干净，要不还是换一件。”
是他们又来到一家女士内衣店，两个男生在外面等，进去前林聿淮问她两百块够不够，她说够了，结果最后还是往她手心里塞了三张一百。
进了店里，女导购的眼神上下扫射，看得她很不好意思。在表明需求后，导购给她拿了几件成熟得超出想象的款式。
“这不挺好看的吗，刚还扭扭捏捏地不肯试。”
虽然是这么说，她对着镜子的人分外沉默，只是……
“会不会太紧了点？”
“怎么会紧？这款聚拢效果很好的，好多小姑娘穿了都能平地起高楼，对你来说就是更上一层楼呢。”
导购员在这方面的出口成章令她汗颜，接着又凑到江微脸旁，说着更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外面那个很帅的是你男朋友吧？他肯定也喜欢你穿这种啦。”
“你误会了，”她赶紧否认，“我们只是同学。”
在江微的坚持下，导购还是给她试了少女胸衣，虽然也还是有点引人瞩目的嫌疑，不过尚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她直接让店员剪了吊牌，又在试衣间套上那件干净的衣服。
江微付钱的时候，店员笑嘻嘻地给她找零，“小妹妹出去就赶紧把人领走吧，那两尊大佛一左一右地蹲我们店门口，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一出了门，果然看见两人跟两座石狮子似的，直愣愣地守在外面，引起路人的频频侧目。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俩：“快走吧，别把人家的女客都吓跑了。”
那件新上衣也很有修身的效果，两个男生都注意到了江微的变化。林聿淮瞥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赵乾宇却直接说：“你二次发育来得这么快？”
江微心里愠恼，面上尽力维持着平和：“赵乾宇，怪不得你生物只考了B，这么没有常识，我本来就还在第一次发育。”
“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林聿淮阻止赵乾宇继续往下说：“少说两句吧，我们快迟到了。”
下午教完课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赵乾宇家里有事先被接走，林聿淮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望了眼天色，“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的“送”当然不是指骑车带她，林聿淮的车没有后座。他没骑上车，双手扶着车把推行，江微跟在他旁边，两人慢腾腾地靠着人行道走回去。
经过一家商店时，她忽然对他说：“你等等我。”然后匆匆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带了两支雪糕，递给他一支：“给你。”
林聿淮接了过来，“你不是没带钱吗？”
她的眼尾得意地上翘，“开店的人是我舅妈。”
见他一只手扶着车，江微拿过来帮他拆开包装，又塞回到他手里，“吃吧。”
“谢谢了。”
“今天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夏夜的温度比白天好些，潮热的晚风钻进领口与袖口，竟带来点清凉。天色将明未暗之时，倏然间，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她才意识到夜幕竟这么快地降临了。
“前面就到我家了。”
可是真希望这条路还能再长一点。
再长的路也会有个尽头，他们很快到她家楼下，江微对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上楼把衣服钱拿给你。”
“不用，本来就是我们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怎么行，等我妈回家发现了，一定会要我把钱还给你的。”
她坚持要他等一等，一步并作三步地跑上楼，拔开自己书架上的储钱罐塞子，倒满了衣着钱，点够了数目，攥在手心，又急忙奔下去。
二是等江微到楼下的时候，林聿淮已经不在原地，骑着车在巷子中走远了。
她对着他喊了一声：“林聿淮！”
附近楼道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居民楼间的老式电灯光线昏黄，这一声在夜色中，像一颗石子裁开静谧的湖面，余波荡漾，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在即将驶出巷子口时对她摆了摆手，只留下一个背影，转弯进入视线所不能及的暗处。

第13章 碧玉簪
他们每周去福利院给孩子们上四次课。江微上午起来写暑假作业，吃完中饭下楼，林聿淮和赵乾宇在楼下等她。她坐上赵乾宇的后座，三人一起到福利院。
时间在粘稠的热风中一日日消磨，假期过去了大半。
这天是周五，江微坐在赵乾宇身后，听见他问：“她怎么也要来？”
林聿淮的声音顺着风送过来：“说是刚从国外旅游回来，错过了社区组织的活动。”
“哪有这么多巧合，她就算真错过了，直接去她爸单位盖个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赵乾宇他爸和白芩芩她爸在同一个科室，两人的母亲还是牌友。他接着笑话他：“依我看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真够执着的啊，要不你就从了吧。”
林聿淮不置可否，“主要是老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们带上她一起。”
“放假了老陈还管这事呢？那确实不好拒绝。”
赵乾宇刚说完，转过头埋怨江微：“你拽这么紧干什么，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江微松开他被握皱的衣角，抱歉地微笑。
在福利院门口，他们如约遇到了白芩芩。她晒得脸和脖子分了层，笑起来却更有感染力。常听人说一白遮百丑，不过古人云淡妆浓抹总相宜，对于真正的美人来说，肤色的深浅也总是不碍事的。
白芩芩给他们分发她带回来的纪念品，赵乾宇得到的是坚果巧克力，江微的是当地ABC store的深肤色Hello Kitty，给林聿淮的则是手工diy的木制相框。
价格稍高的东西很易得，不贵的东西却最花心思。这种带有偏向的公平却做得让人无可指摘。如果送礼是门艺术，这大概已经算得上登堂入室。
末了再次表达对麻烦他们的歉疚，三人纷纷表示不碍事。
主要是林聿淮不觉得碍事，这个活动归功于他的努力，剩下的两人作为跟着他沾光的超市打折特赠品，不能不与他一道慷慨。
因为多了一个人，四人分成了两组。赵乾宇似乎已经忘却了江微对他生物成绩的攻击，不计前嫌地要和在她一起。理由也很成立，说林聿淮镇得住小孩子，而江微则一看就没有这方面的威望。而且白芩芩也学过几年字，她和林聿淮一起教书法再合适不过。
走向活动室时，江微不禁遗憾自己小时候没好好练过字。不止一个人称赞过她的字看着不像她这人能写出来的。虽然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可能是她看起来懦弱好欺。
但她那手字终归是没经过训练的江湖体，实在不好去误人子弟。
赵乾宇对新角色接受良好，替她铺好纸墨，“江老师，今天教什么？”
江微因时制宜，教小朋友画夏天的清凉瓜果，小朋友们也很买账，都用洗笔水把自己弄得很清凉。她帮他们一一署了名，再将这些变异的水果挂到教室后面。一堂课告一段落，江微和赵乾宇收拾完满地狼藉，到外面去等另外两个人。
隔壁看起显然体面得多，一切都井井有条。赵乾宇说的很对，林聿淮看着好相处，却没人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江微板着脸强调纪律却收效甚微。可见孩子再小，还是分得清什么人是真老虎，什么人是纸老虎。
江微站在门口，林聿淮在活动室中间帮小朋友改字形结构，白芩芩手指着桌上的那幅字，侧脸俯身和他说话。林聿淮半低着头，双目微凝，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约莫站了快半小时，两人才散了课出来。
林聿淮看见他们，有点意外的样子，她注意到他又不自觉地皱眉了，即使很快又舒展开，“刚刚忘了说，我今天要去市中心买些材料，你们不用等我。”
话音刚落，白芩芩适时地开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明天要去看我外公，想给他带一锭墨。”
林聿淮没有马上回答，她又补充：“而且我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东西，想让你帮我挑一挑。我买好了就回去，不会总是麻烦你的。”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又看向江微和赵乾宇，问：“你们要一起吗？”
没等她张口，赵乾宇抢先做出决断：“不了，你俩去吧。”他附到她耳边悄声道：“咱们就别去凑热闹当电灯泡了，是吧？”
其实江微心里倒并不这么想，不过赵乾宇都这么说了，再反对显得像上赶着似的，因此只好说：“我还要回家吃饭。”
目送两人离开，江微坐上赵乾宇的自行车后座。
途中经过跨江大桥，那条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的渝江正值丰水期，脚底下江水涌流。极目远眺，能一直望到城市灰蒙蒙的边缘。
吞吐着白烟的工厂烟囱后方，团积的卷云铺满半边天空，空气潮湿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阵阵闷雷。
一场大雨正在迫近。
赵乾宇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汗水浸透了他上衣后背的布料，印出连片的痕迹。
他好像不觉得累，嘴里的话没个停，“没想到白芩芩之前被拒绝了还能坚持到现在，换我肯定做不到。你说他们两个能成吗？”
“我怎么知道。”
“其实我感觉吧，老林最近的态度松动了不少。以我这么多年对老林的了解，他属于绝对的风险规避者，最看不上那种心血来潮又惨淡收场的人，可能当初也是因为这个拒绝的吧。不过没想到过去快一个学期了，人家还是痴心不改，这么漂亮的女生认真追我半年，要我反正是把持不住。”
他啧啧感慨，没注意到江微不再回答他的话。
某一刻她甚至希望这雨赶紧落下来，来阻止这场谈话的继续和一些事情的发生。
可是等她吃过晚饭后，这场雨才姗姗来迟。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震得玻璃嗡鸣声声。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个时间段是老江拉客的高峰期，蒋志梦要等到晚上超市结束营业才下班。
江微回到房间，草草翻了几页书，没有一个字进了脑子。
金属书签中间是镂空的，缝里漏出一行铅字：“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心静不下来也没必要勉强，她合上书，轻车熟路地溜进书房，打开家里那台已经有点年头的台式机。QQ是开机自动登录的，现在还没有开学，列表里许多头像都亮着，只有林聿淮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离线状态。
顺手刷新了同学们的动态，往下滑两三条，便看到白芩芩的最新发表。
她上传了今天活动的照片，中间有一张是抓拍的林聿淮教小朋友写字，这张图成功撩拨了围观群众的八卦神经，评论区正刷屏起哄，说什么的都有。
让江微注意到的却是最后一张，背景的木墙上挂了几幅临帖和仿画，应该是在古玩街。白芩芩站在画面中央，弯腰挑选墨锭，一盆郁郁兰草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很有古人说的“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意境。
照片的角落附上了一行字：“感谢捕捉到这个瞬间的人，没想到某人的摄影技术也可圈可点呢”。
句尾还有个波浪号，意犹未尽地横躺着。
照片是谁拍的，不言而喻。只是他们的关系有亲近到这种地步吗？分明不久前还不怎么来往。她想起小学时的两个好朋友，是经由她认识的，结果那两人越走越近，反过来把她自己排除在外了。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她一向是笨拙的。在她的认知里，世界就像一面纷杂的蛛网，人的关系就是网中摇摇欲坠的细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接上。
或许赵乾宇的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她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主机开关，电脑屏幕停在原先的页面，坚持了几秒才熄了下去。
窗外暴雨泼天，夏天翻到了末页。
前前后后十几天，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上了两个多礼拜的课，终于在表上签字盖章。在赵乾宇的提议下，他们到春晖广场附近的一家大排档聚餐，庆祝实践的结束和假期的尾声。
餐位露天摆放在店外，塑料桌椅在暴晒下褪了颜色。西面的天空霞光铺张，明灯初上，一旁的马路车来车往。
老板送来几瓶冰镇汽水，傍晚的风吹得人骨头犯懒。到了下班的晚高峰，人声渐沸。
席间两个女生到旁边的商场找洗手间，从里面出来后，天已将近黑了。白芩芩原本走在江微前面，停下来等了她几步，待她到身边，才开口：“你知道吗？我现在还是很喜欢林聿淮，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你真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人。”
“那你呢？”
“我怎么了？”
白芩芩扭头看向江微，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仿佛要望到她心里：“我知道的，你也喜欢他，对吧？”
她下意识想否认。
“你不用急着否认，我看得出来，同为女生，在这方面直觉总是很准的。再者说，喜欢他也没什么稀奇，班上女生恐怕十个里有八个都对他另眼相看吧。”
江微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你打算追他吗？”
依然还是沉默。
“虽然你和他的关系是挺好的，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不要有这方面的想法，因为他喜欢我。”
江微才开口：“是吗？”
白芩芩笑了笑，说：“你别不信。”然后从领口拿出自己的吊坠给江微展示。
她皓白的脖颈间系了一条红绳，中间串了一只玉白剔透的小兔子。
“上次我俩一起去古玩街买画材，旁边有一家手作店，这是他在那儿给我买的，因为我属兔。是不是很可爱？”
当然是可爱的。只是江微小的时候蒋女士总拿龟兔赛跑的故事教育，对这种动物没有太好的印象，她唯一有好感的是米菲兔，因为看过它的绘本。
回到餐桌前，菜已经上齐了。白芩芩入座后，举起项链对林聿淮说：“你看，我今天戴上了，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说：“挺好，很适合你。”
“你的眼光确实不错，谢谢啦。”
白芩芩坐在林聿淮旁边，江微从两人身体间的空隙顺着望过去，太阳落山后，地平线上的云霞尽失了颜色，留下一道道灰蓝的尾迹。
江微坐在出租车上，车里正放着《碧玉簪》的唱段，秀英捻着嗓子对母亲一哭，中断了她的回忆。
她回过神来，手里握着的手机亮着屏，停在对话页面，林聿淮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接单的师傅是个阿姨，车内格外干净，散发着幽香。她问司机阿姨能不能放段梁祝，阿姨遗憾地告诉她车上没有这张碟，不过随即又很高兴地表示自己年轻时小生唱得很不错，张口要给她来一段宝玉哭灵。
她微笑着听完，盛情地将阿姨恭维了一番，没再看一眼手机。

第14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送走白芩芩后，林聿淮没有回自己住的公寓，而是开车到了近郊的庭院。
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抽空给江微发了条消息，让她到了说一声。她却一直没有回复。
进门的时候，他的祖父正在黄花梨八仙桌旁高谈世风日下。前两天老爷子从网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某老板为了延长鲜奶保质期，竟敢让员工把生产日期印成明天。这年头真是无奸不商，为了钱良心都不要，国家早该管管了！
林聿淮知道这话是暗暗说给自己父亲听的。
林老爷子在普通人堆里，可以称得上活成了一部传奇。
老爷子的父亲，林聿淮的太爷爷，是十里八乡交口称誉的抗日民兵团团长。虎父无犬子，老爷子二十岁那年自愿报名入伍，后来远赴越南，在雨林中抢修铁路，腿里取出来的弹片和一枚抗美援越勋章是这段光辉战绩的印证。
那枚弹片和勋章现下正躺在电视机旁的紫檀博古架内，上方还装了镭射灯，肃穆地照耀着。以便一家人聚在客厅时能顺带瞻仰旧物，接受老爷子忆苦思甜的教育——没有筚路蓝缕，哪来闲适安逸？
林老爷子这辈子遇到过最动气的事，就是林老二辞去了粮食局的工作。
他供出来两个儿子，大儿子在那个时代就是研究生，在公办本科任教，小儿子也进了机关。孩子们都吃上了公家饭，做着很有社会贡献的事情，算得上光耀门楣。他将来到了地下，也无愧于老祖宗。
可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竟然听信旁人的鼓动，打了辞职报告，跑到沿海办什么厂子！把老婆儿子丢在老家不管。那段时间老爷子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商人重利轻别离”。
放着好好的国家栋梁人民公仆不做，跑去做生意，能有什么出息！
老爷子年过不惑前也是纵横一方，临到老了，又总觉得孩子不听他的劝，就一定会栽跟头。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相信“一代新浪推旧浪”，等上了年纪，又开始信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偏偏老二的生意不遂他的愿，越做越红火。一开始是电子组装厂，后来做起光学元器件，如今已入局光伏，搞的专利技术产品远销海外，摇身一变国产之光。
林家的条件也越来越优裕，不仅让他孙子成了富二代，还让他老人家成了富零代。五年前，他被老二接到这座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住上了宽敞房子，还给他珍藏的勋章和弹片装上了展示灯。
但林老爷子始终认为，他跟着老二来东江，不是来享受的。
他始终觉得老二在商海沉浮，一个不留神，肯定还是要栽跟头的，他必须得到这看管着，时时提点，免得儿子误入歧途。
老爷子刚喜得麟儿时，是一个慈祥的父亲；等孩子到需要管教的年龄，他就成为了一个严厉的父亲，并且开始体会到说一不二的好处；后来孩子振翅高飞，他教训起来有心无力，才不得不又做回了一个慈祥的父亲。
如今眼看着有机会重拾严父威严，他当然要把握住。
老二归老二，对于林聿淮这个孙子，他还是十分满意的。聿淮学历高人品正，没有那些二代的恶习，为人还十分地低调，平日里只开一辆旧大众。不像他爸，什么库里南什么幻影，司机天天穿得跟要送葬似的，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
并且孙子的职业他也十分地欣赏。待老爷子看清从门厅进来的是林聿淮时，他正谈到“法”的部首为什么是三点水，就是因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是善的至高形态，“故几于道”。法也如水一样，要施善法，护善人。
“所以我看咱们家啊，就属聿淮最有抱负。你们还在为一点蝇头小利汲汲营营，人家已经开始裁决是非，惩恶扬善了。聿淮啊，怎么这个点才回来，你吃了饭么？”
“我吃过了，您也快吃吧，菜凉了对胃不好。”
“哎，好，好。”
他没告诉祖父，裁决是非是法官的事，他只负责维护当事人的利益。而关于善法恶法，自然法学派和分析法学派打这么多年的口水仗，也没能彻底说服对方。
如果让他老人家搞明白其中的关窍，大概会以为他的宝贝孙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讼棍。
林老二顺着儿子给的坡下，趁机给老爷子添了一碗汤。
被严加看管长大的人，教育理念一般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继承父亲的铁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另一种则反之，索性彻底解放天性，让孩子替自己体会童年错失的自由。
所幸他爸林老二是后一种。
林聿淮从小几乎没受过什么约束，但凡想做一件事，便会得到双亲的大力支持。老爷子隔代亲，更没有反对的理由。要是栽了跟头，也不会有什么责怪，而是鼓励他及时站起来，加以改正。
然而他就是在这种人人羡慕的家庭中长成了一个要强的人，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生来就有多厉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强都是“要”出来的。
正因为林聿淮这种来得莫名其妙的要强，所以江微对他的轻视和怠慢，才显得会如此难以忍受。
他承认，他现在对江微做的一切，包括有意无意的接近，多半是因为当年那点怨愤和不平。
当年那件事后，林聿淮终于下定决心，发消息准备约她出来谈谈时，那个发送失败的红色叹号不可谓不刺眼；后来当她说出从未把他当朋友，也不可谓不惊诧。
他从不认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江微的事。
好吧，如果当年那件事也算的话，大概就这一件。她深藏心底的事让别人知道了，难免会有些情绪，他十分地理解。
可他自认为做得很隐蔽，她断没有知道的道理。
况且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她不也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就抢先切断了和他的联系么？手段之决绝，令他刮目相看。
这么一来，就算他们扯平。
自从林聿淮知道了江微对他的那些秘不可宣的心事之后，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就有一种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不适感。
他简直难以想象，当初她是以一种什么心情旁观他和白芩芩的。也亏她这么能忍，换了旁人来，大概早露馅了。
不过他没意料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江微居然还能在表面上维持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用平静的笑容，祝他和白芩芩早日再续前缘。
但他看得出来，即使嘴上再客气，恨不得每句都感谢他，她行为上分明还是不想再与他有接触，巴不得早日划清界限。
他认定那种平静是戏谑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林聿淮以为，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什么性质，总归还是有一点情谊在的。他们做了三年同桌，他还帮她复习过了会考，她不也说过“倾盖如故”这种话么？
没想到她连那点情谊都不承认了，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人大概就是贱，同样是曾抛下他走得毫不留恋。如今白芩芩对他旧情难忘，他尚且可以好整以暇从容以对；而江微对他避之不及，反倒激起他的好胜心。
她越不想看见他，他就偏要在她眼前晃悠。
当然，林聿淮不认为这是出于在意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对过去丢失的尊严的挽回，是一场战争，他在主动出击的同时也正按兵不动，等着她主动投降，找他道歉认错。
一旦江微承认她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就会宽宏大量地表示原谅，然后毫不留情地转头离开。把从她那里经历的难堪，以同样的形式悉数奉还。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一条过于蛮横的律令，然而他学法制史时就认为，在法律力所不逮的道德问题上，这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为了等这个机会，他始终绷着一口气，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江微并不清楚林聿淮打的什么算盘，周末很快过去，她又开始了新的一周工作。
周一自然是痛苦的，每当坐在工位上时，那件名叫《难自禁》的作品就在她脑海中浮现，流着黑色机油的机械臂在她心底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犯了名为贫穷的罪，而上班是一种无期徒刑。
服完一上午的刑期迎来缓刑，午休时间，她和凯瑟琳一起下楼到前台拿外卖。
在得知那天接她下班的并非约会对象后，凯瑟琳故态复萌，继续向她推销自以为的高质量男性。
进电梯的时候，与白芩芩不期而遇。
江微从大学同学那里听说过她换了新工作，也在这栋楼上班，因此见到时没有很惊讶，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上次的饭局不太愉快，她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反倒是白芩芩主动与她攀谈：“原来你也在这儿工作？”
对方先发制人，她不好不回，没话找话地应付：“是啊，你怎么也在？”
“其实我上个月就准备入职的，但在前一家公司遇到点纠纷，耽搁了。幸好我出国后也没删聿淮的联系方式，请他帮了个忙，不然恐怕现在还拖着呢。”
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不少。江微想，原来他们早有联系。
那么艺术展肯定是两人约好一起去的。甚至林聿淮早知道了她的新工作地点，才同意来做法律顾问，以制造偶遇的机会，也并非不可能。
“上次听聿淮说想跟你聊子懿的成绩，你现在是在做家教吗？”
江微说是。
她意有所指地问：“公司知道你在做兼职吗？”
江微抬头对上白芩芩那双漂亮的眼睛，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凯瑟琳在一旁开口：“我们公司的劳动合同上，好像没规定员工业余时间不能做与本职业无关的副业吧？”
“应该没有。”江微很感激凯瑟琳的义气 ，即使这份帮助她不很需要，碰上话不投机的人，她一向秉持着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
白芩芩不以为意地笑：“话是这样说，不过一般情况下，上司们还是会介意的。”
电梯恰到好处地停下，三人道别，拎着外卖回到工位。吃饭时聊天，凯瑟琳果然对刚才遇见的姑娘惊为天人，感慨她本该超出标准之外，应当配得上天之骄子。同时扼腕叹息就是为人似乎不怎么样，并忿忿不平，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啊，威胁你不许做兼职？
她又表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天底下没有比损害一个人的钱更恶毒的行为。让江微赶紧离这种人远一点。
虽然江微不认同凯瑟琳那套婚姻九品中正制，也不得不佩服她眼光的毒辣。人家确实有个天之骄子前男友，而且现在还对她念念难忘，也许很快又要走到一起。
至于为人，她相信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点小事无伤大雅，想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下了班，又在电梯口碰见白芩芩，看样子有意在等谁。
江微原本不想搭理，结果对方看见她，神态自若地迎上来： “你今天没什么事吧？我和聿淮请你去打台球，叙叙旧，你赏不赏我们这个脸？”
语气十分之恳切，不太热情的表情却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得出只是想客套客套。
江微本来想拒绝，不知怎么，又想到中午那遭事，心里忽然有点不快，便突然不太想轻易地顺了她的意。
真是多此一举，分明有了他的偏爱便大可以高枕无忧，何必费神提防自己这种构不成威胁的路人甲。
江微觉得这敌意简直是无中生有。换了其他时候，她未尝不会往肚里咽。
她虽不是一个十分擅长拒绝的人，却很乐于接受。
她冲白芩芩笑了笑，说：“好啊，正好我今天没什么事。”

第15章 下次别送了
台球厅里正在放《电灯胆》，哀戚的女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宛如一个低吟的幽魂。
林聿淮应该是认识这里的老板，一进来就同他打了招呼，直接安排了球桌。
墙面都是棕红的火烧砖，屋顶的水泥灰梁下灯管交杂。林聿淮客气地恭维环境不错，老板说还行吧，特地找了设计师浓的极简现代工业风。
江微无法欣赏这种仓库式的审美，总疑心是预算没给够，设计师发现一刮墙腻子就会超支，只好维持纯天然的原貌。
连装饰灯都用的是最原始的裸灯泡，暗黄色的光忽明忽暗，让人想到老式煤气灯，甚至能肉眼看见灯丝。
她多瞄了几眼那颗灯泡，觉得晃眼。转过头来，看见白芩芩在台边邀请林聿淮来一局中八，不出所料地，他同意了。
江微看不懂他们的打法，只觉得两人这样你来我往，在外人看来的确十分般配。
她对台球这项运动一窍不通，却为了找一下人家的不痛快来了，到头来不痛快的是她自己。
还不如抬头数灯泡。
江微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开始喝第二杯饮料。刚才那首歌终于放完，下一曲是《七友》，一样苦了吧唧的歌词，让人怀疑这老板最近的感情经历是否不太顺遂。
她第一次听到《电灯胆》还是高中，学校广播台在午休时间放的，她回家后又找来听了一遍，不是没有被戳中，但听过后却没有下到MP3里。
每次听到那句“善良的人埋藏着最坏的心眼”，她就像被针给刺了一下。
诚然在某一段时间里，她当然心怀嫉妒。那些暗暗希望他们分手的念头，也不止一次在脑海里出现。
但等他们真的分手后，却没有想象的那般高兴。
有时候美梦成真并不比白日做梦更快乐。人们常常幻想某些事情的改变，但假如有一天真按他们所设想的运行了，生活的轨迹却没有因此偏航，现实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反倒戳破了他们聊以慰藉惨淡人生的虚幻泡沫。
江微幻想他们分手，当然是因为希望能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白芩芩，而是她自己。不过等他们真分开了，她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那就是即使林聿淮不和白芩芩在一起，也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最后那颗黑色8号球被林聿淮打入袋中，江微的汽水也快见了底。他看见她坐在旁边咬着吸管，杯底发出呼呼哧哧的响声，忽然问：“你怎么不来玩？”
“我不太会。”
“我教你。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上手试试。”
江微手里被塞了根球杆，磨蹭到球台前，不情不愿地：“该怎么做？”
“听我的就行。”
她以为他所说的教她，最多不过是站在旁边指导指导，她稍微糊弄一下，再表示自己实在愚钝，便可以溜之大吉，继续坐到一旁数灯泡。
没想到林聿淮直接上前，纠正她的动作。
“手肘抬高点。”
“手指分开，掌心不要紧贴球台。”
他弯下腰，教她摆好姿势，又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上许多，虚虚拢在她肩上，近在咫尺的呼吸擦着她的耳边。
即使大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江微也能感受到他的忽然靠近和离开，心里一阵懊恼。
但转念一想，他也许是故意演给白芩芩看的，便忽然又平静了。
“专心。”
江微回过神，没话找话地提了一句：“你上次吃饭说想和我聊子懿的事，后来怎么又没提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他最近状态怎么样。”
其实本来也就是随便找的借口，他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突然看不惯她那副推三阻四的样子。
“挺好的，上课很认真，作业完成质量也不错，能一直保持下去肯定没问题。”
她笨拙地打出去一个球，小球滚到桌沿，被弹了回来。她抬头看见对面的白芩芩，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他觉得我教得怎么样。”
他神情有些讶异，“i怎么会这么想？子懿在家经常夸你很好。”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对我有什么意见又不好直说，叫别人代为转达呢。”
林聿淮以为她在说自己，皱了皱眉，道：“别瞎想，子懿和家里人都很满意，不会换老师。我只是关心一下而已。”
白芩芩的脸色不大好看。江微觉得意思到了，应该适可而止，放下球杆对他们笑道：“我还是不太行，你们打吧，我上一边歇会儿。”
到晚上九点多，他们才从台球厅里出来。
白芩芩是自己开车来的，自然也自己开车走。江微没有代步工具，只有再上了林聿淮的车。
不过她对此已熟门熟路，知道如果拒绝他的话，他总会换另种方式更令她坐立难安。
上车前，江微到前台取回寄存的东西。等上了车，她首先不是系上安全带，而是把东西递给他。
“给我的？”
橙红盒子和圣诞节限定系带，太过标志性的包装，他当然认得出。
不过以他的观察，似乎超出了她平时的消费能力。
“上次你帮了我，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前两天和同事去逛商场觉得这个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
既然要送出手，当然不好太廉价。她从来没有选购这类东西的经验，于是拉着凯瑟琳下班后一起去了商场。江微没告诉她具体经过，只说要送给一个重要的人，答谢一件重要的事情。
凯瑟琳坚持带她进了奢侈品店。江微注意到在她俩排完队入店后，店里齐齐射来四五道目光，有着堪比舞台聚光灯的效果。
离她们最近的那位柜姐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两人。那眼神仿佛是一道算式，只要输入顾客的衣着条件，便可立即在等号后生成一个具体数值，据此确定自己的服务等级。
江微感觉在她眼里自己甚至称不上一个人，而是一具行走的人体模特，只供展示衣帽裙鞋，模特本身是没有价值的，上面挂着的东西才重要。
其他东西是肯定买不起的，江微的目光在一条羊绒围巾上驻足几秒，凯瑟琳怂恿她，“这个挺好的，现在的季节也正合适。”
其实当时她只是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那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法国少女，在爱人离开后进到他住过的房间里，摩挲着他戴过的围巾，那上面有他遗留的气息。
想象了下他戴上的样子，最后还是买了。
“你不拆开看看吗？”她问
谁知他没表现出任何一点欣喜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放到后座，“谢谢，但下次别买了。”
听见他的话，江微一愣，某一瞬间有点难过。
他的反应与她设想的半点也不相同。这份礼物几乎花光了她一个月的工资，他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与往常不同，这次林聿淮没让她在地铁口下车，而是把她送到了小区楼下。
江微在脑子里思索了一秒要不要让他上去喝杯水，随即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推开车门准备和他说再见。
不料林聿淮主动询问：“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我住的地方很简陋，又是跟别人合租的，恐怕会让你失望。”
“没关系，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她心说。
“其实我有点饿了，今天加班错过了饭点。”他说。
“那我们去吃宵夜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挺不错。”
“我不习惯堂食，我们可以打包到你那儿吃。”
江微心说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你吃不惯堂食难道高中三年吃的都是空气吗？是不是以为我毕业后就失忆了？
然而他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口了，令她无言以对。
还是让他上了楼。

第16章 没意思
进门后，她给林聿淮倒了水，杯子用的是大学毕业时发的纪念品，上面还印有外文学院的院徽。
“你想吃点什么？”
他的视线从杯沿转移到她脸上，冲她笑了笑，“我都行。”
这人也挺奇怪，收到礼物时不冷不热，请他吃顿饭倒是很受用的样子。
“面条可以吗？”
厨房里还有一包挂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打起燃气灶热锅烧水。他主动过来要替她打下手，葱花切得惨不忍睹，像一排被狗啃坏的草皮。她提心吊胆地看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把他赶了出去。
林聿淮被迫远离厨房，在屋里四处转了转。
看得出这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不过被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松木茶几上铺了块草绿格子方巾，正中压了只浮雕玻璃花瓶，插着几朵开得喧嚷的向日葵。
阳台并未隔断，摆了排吊兰芦荟和孔雀草，照料得极好，角落里陶土盆中的散尾葵足有一人高，天气这么冷，竟还郁郁葱葱的。
电视和沙发的背景上都挂了几副风景画，色彩清透，不知出自谁手，也许创作者不算很有名气。
粗布沙发旁有几排书格，里面塞满了书，他凑近一看，除了马原史纲这些，就是《詹森艺术史》《色彩与光线》之类的，画架上还有本波提切利的画集。
想到上次展会的偶遇，没想到她对艺术还挺感兴趣。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一阵响动，房里靠东头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开了，涌进一股蒸腾的热气。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浴袍，嘴里叼根牙刷，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淌到半敞着的胸口前——
“江微，这热水器又不行了，房东怎么还不来换啊？都拖了几回了。”
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还是个年轻男人。
现在年轻人怎么连衣服都不好好穿，在室内就能衣冠不整了么？
他眼角跳了跳，忍不住皱眉。
真是有碍观瞻。
那男人刚走出来两步，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忽地变得有点局促，顿住脚步。
两个彼此都陌生的人尴尬对视。
还是林聿淮先开的口：“你是谁？”
听见这话，那男的一愣，方道：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我就在这住。你哪位，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江微听见客厅的动静，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这幅场景，隐隐有些头疼。
还以为小高今天不在，怎么正巧这时候碰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中间。
“这是我的合租室友小高。”她向林聿淮介绍。
又对小高解释：“这是我的......”
她顿了顿，选了个词：“一位老同学。”
老同学？林聿淮不禁想，听上去真是和合租室友旗鼓相当的身份。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了几秒，才互相握了握手。
如果不是其中一个西装革履而另一个穿着浴袍的话，画面应该会更友爱一些。
各自收回手后，小高问：“大学同学吗？”
林聿淮答：“高中同桌。”
“哦，”他点点头，“那是挺久的了，这么多年又能联系上，挺不容易的。”
“也许我们之前就联系过。”
“先前没听江微提起过你。”
气氛不知怎么有点诡异，她忙对小高说：“天这么冷，你要不先把头发吹干吧。”
同时不忘冲他使个眼色，意思想让他先回房间。从前他有朋友上门拜访时，她便很识趣地进房了，将心比心，相信他能够理解。
小高一向善解人意，此刻却像是没看懂她的暗示，不忘紧一紧浴袍，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招呼他：“你坐啊，喝点什么茶？柜子里有大红袍、肉桂和白毫银针。”
他转头看向江微：“微微，上次我家里人还带了罐金骏眉，你记得吗？我给放哪儿了来着？”
“谢谢，我喝水就行。”林聿淮礼貌拒绝。
“别这么客气，你喜欢浓点还是淡点？”
江微已经从客厅里找出吹风机，一把塞进小高怀里，“你头发一直湿着，别感冒了。”
他低头瞧着她拉住他的手，又看了看两人，好半晌才说：“那你们先聊，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拿上吹风机，进了卧室。
林聿淮跟着江微回到厨房，她不让他进去，只好靠在门沿上看她忙活，“你还跟人合租？”
“东江房租这么贵，我一个人怎么租得起两室一厅。”
“但他是个男的，而且看起来不太正经。”
她稀奇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以貌取人的癖好？小高人很老实，我们住了几个月也没什么矛盾。”
他冷笑一声：“人很老实是指跟一个单身异性合租吗？还是指洗完澡衣服都没穿好？真老实的话怎么不自己住，这样还能称赞他一句君子慎独。”
这话实在太不入耳，她忍不住反驳，“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单身且碰不上合适同性室友的人多了去了，合租是个很正常的行为，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钱又幸运。”
话一出口，两人间静了一静。
江微低头，继续做手上的事情。
林聿淮不再接话，直起身子，转身走到厨房外面的餐桌前坐下。
算了，随她去吧。有几年同窗之谊的人不当回事，反倒对一个没认识多久的男人这么放心，维护得尽心尽力的。
其实他只是想作为朋友给她提个醒，真是不值得。
什么朋友，不做也罢。他也不稀罕。
只是一想到那个人衣服半敞的尊容，他的眼皮又禁不住跳了跳。
江微将面添到骨瓷碗里，高压锅里还蒸了新鲜的茼蒿，切得细碎铺在上边。知道他吃不了辣，就没放辣椒，在清淡的汤底里卧了个鸡蛋。
端到林聿淮面前，他抬头看了眼她，又低下头，却没有动筷，清清嗓子，道：“刚好像听说，你这里的热水器怎么了？”
她端详他几眼，觉得他大概是在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以缓解刚才的尴尬，因此也便和他解释了一遍。
“怪我自己租的时候没注意检查，都签了几年合同，只能吃一堑长一智了。”
“租房合同上是怎么写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只要她提出来的话。
江微没领会到这层意思：“啊？怎么能总是麻烦你，这样不好吧。”
室内的空气凝了凝。
“算了，我也觉得帮你这人怪没意思的。”
这句话说出来后，江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两人皆无言了片刻。
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径直与她告别了。
江微对着桌上腾着热气却一口没动的面，说不出话来。
来是他要来的，走也是他要走的。
就是浪费了这些食材，让平日本就节省的她肉疼了一阵。然后走过去，把那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本来就是给他煮的，她也没什么胃口。
这时小高推门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吹干，换好了日常的家居服。
他本来是要往洗手间去，看见江微坐在餐桌前，扫了眼桌脚的垃圾桶，转个身又折了回来，意有所指地说：“他不适合你。”
“当然了，人家里的公司都要上市了，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怎么能比。”她的语气很轻快，不放在心上似的。
“我说的不是‘你们不适合’，更不是‘你不适合他’，我说的是‘他不适合你’。”小高看着她，神情认真。
她哑了两秒，避开他的眼神：“同学而已，哪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兴许以后就没往来了。”
以后肯定没有往来了，她在心里补充。
“那很好。”小高这么说道。
林聿淮走后，江微回到房间翻开书备课，备完课后，就着卫生间半温不凉的水洗了个澡，瑟瑟缩缩地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起来，缩成一团拨弄着手机。
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看什么都没意思。
不知怎么想起他今天最后那句话，她忍不住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最终断定他是在埋怨她不知感恩。
江微当然不认为自己忘恩负义，相反她十分感激他，否则那种价位的店，她平日里逛街经过时绝对是目不斜视的。
思来想去，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应当及时说开，不然在双方心里都要留个疙瘩。
她决定打个电话同他说清楚。

第17章 又是他
电话甫一接通，对面刚说了个“喂”字，她不留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道：“你说帮我没意思，是那个礼物你不喜欢吗？对不住，可能我的审美不太合你的意，下次不会犯这种错误了。不过我真的很谢谢之前你对我的帮助，如果你不清楚的话，我可以一直说给你听，重复多少遍也是这个回答，真的。我这人说不上聪明，也没什么本事，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表达对你的感激，但是你要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尽全力帮你的。”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停下后还有点喘不过气。
电话那头的人默了两秒，才道：“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个事？”
她一愣，说，对啊。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耳边传来一阵忙音，江微抱着手机，陷入了更难解的迷惑。
挂断之后，林聿淮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十分荒谬。
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竟然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况且他也没那个意思，谁知道她竟然能发散出那么多内容。
失望大概是没有，只是觉得没劲。
他走到客厅的窗台前，点燃了一颗烟。
蓝烟袅袅下，阳台边吊竹梅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也终于抵不住寒风，萧然而落。
他不擅长养花，准确来说，是不擅长一切和动手相关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浇水沤肥驱虫修剪扦插等等，总是难以把握好用量和时机。所以他也不会做饭，做得最纯熟的动作便是用水把泡面调料包冲开。
下厨已经放弃很久了，养花却还没有。他工作的第一年，合作客户带着这盆吊竹梅上门拜访他。对一个新人律师而言，这是莫大的重视。某种程度上说，这一行其实就是人脉与资源的战场。
他点了一家昂贵的外送请她吃了晚餐。饭后这位客户喝了点酒，抚着头发微笑说，哎，坏了，我该怎么开车回去呢。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仍坚持为她叫了代驾。
客户走的时候气氛不算太愉快，只是这盆吊竹梅还是被留下了。
花草毕竟是活物，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他还是试着养了养，结果养成了这样。
要不也算了，做不来的事还是不应该勉强，放过人家，也是放过他自己。
第二天早晨，江微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地对着镜子刷牙，脑子里一团浆糊。从昨晚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林聿淮到底什么意思。
小高起床上厕所，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说：“你现在这个兼职没了还打算找吗？我们工作室好像在招助手，就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挺轻松的，如果你想来的话，我跟其他人说一声。”
“什么？什么我的兼职没了？”
怎么一夜之间这些人说话都变得跟谜语似的。
“你看新闻啊。”
她打开手机把消息浏览了一遍，才明白他的意思。
负责人在大群里发了则公告，表示机构受经济影响经营失利即将倒闭，合同中止，上个月的课时费会按时结算，不过奖金就没有了，希望各位老师理解。
群里哀声遍野。
江微还有本职工作，没空陪其他老师一起悲恸。她一早就到了公司，坐工位上摁起了计算器，开始算每个月要减少多少收入。算完之后突然有点难过。
她努力地工作兼职挣钱，无非就是为了留在这座城市。不是有多喜欢这里，只是不想回渝城。
倒不是说渝城不好，但如果和父母同住一屋的话，那便不怎么好。
江微几乎可以想象到假如回到了家，她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气。
肯定要先批评一番她在外漂泊几年却毫无建树，从来只见过金凤凰飞出草窝，没见过还飞回来的，要是真飞回来了，那大概率不是金凤凰，而是灰麻雀。
在嘲讽自己的女儿方面，蒋志梦总是展露出远超小城妇女的高超水平。
昨天她在电话里和林聿淮说自己不是个聪明人，这是真心话。
不过与那些从小就笨头笨脑的孩子不同，江微的天资愚钝等到稍晚时候才显现出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和蒋志梦都认定她是个智力拔群的孩子。
她幼时开口说话很早，认字也比同龄人快得多，别人还在听“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牙牙学语时，她就已经能鹦鹉学舌地背出不下十篇诗词。
长大一些后，到了入学的年龄，她念离家一条马路的铁路小学。上了初中，念离家两条马路的铁路中学。
也就是在初中三年，她不可一世的天才梦止于越来越难的物理化学题。
那时候江微才知道，她所谓的天赋仅限于比旁人稍高一筹的语感，而在其他方面，她与旁人无异，甚至还要更笨一些。
人人都说，老天在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对江微来说，则是老天爷把她的门窗都锁上，然后在屋顶给她开了个烟囱，让她看得见外面的天空有多高远，却怎么也跳不出去。
刚读初中那会儿，面对江微直线下滑的成绩，蒋志梦还试图挣扎过，替她报了一堆课外班，把她的课余时间缝缝补补分割得宛如一件百衲衣。然而在砸许多钱进去却听不见个响以后，也终于学会认命了。
当年蒋志梦是整栋百货大楼长得最漂亮的售货员，人人经过她的柜台时都要多看几眼，追求者更是如过江之鲫，谁不说她能攀上高枝变凤凰。可临了到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出租车司机。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应该学会接受命运。自己生出的女儿不是个天才，无非是再接受一次而已。
第二次认命总比第一次要容易一些。
不过江微还年轻，没到信命的时候。别的不说，当年自己中考不就发挥超常进的一中实验班么，她消沉了几分钟，一想到这里，便把计算器摆回原位，打开电脑，又开始斗志昂扬地在招聘网站上浏览最新发布的兼职职位。
正找着，耳机里进来一个电话，她迅速把页面切回去，伸手直接按了接听：“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江微？”
不是客户，声音却很熟悉。她下意识地瞟向手机屏幕，备注果然是那三个字——林聿淮。
“你昨天不是说很想感谢我吗？现在有一件事就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而且也不算很麻烦你。”
她看见直系领导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只想尽快挂断电话，顾不上和他绕圈子，紧张问道：“什么？”
“当子懿的家教。”
下班之后，江微挤上另一条方向相反的地铁线路，感慨人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聿淮说完让她做林子懿的家教以后就挂了电话，林子懿后脚给她发来消息，说他跟爸妈商量过了，机构倒闭也没办法，江老师要是愿意可以直接到他家去上课，课时费按照原来的价格给，如果嫌远还可以帮她报销来回的交通费。
课时费不变，却没有了机构的抽成，和天降横财没什么分别。
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林子懿给她发来的地址比辅导机构稍远些，不过到机构不通地铁，到他家所在的小区通地铁，这么一来倒还好，每天晚上的补课也赶得及。
她顺着导航找到地方，在楼下登记了姓名，又坐电梯上到十几层。
不愧是寸土寸金的小区，甚至每栋楼都配了保安室。
敲门前，江微理了理因为赶路而稍乱的头发，调配好准备奉献给家长的亲和微笑，伸手按响了门铃。
来给她开门的人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在门口给她拿了双拖鞋，点头示意她进来。她一晃神，差点没认出来。因为来人的脸上架了一副细边平光眼镜，看起来有些陌生。
她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对面的人，确定自己没走错。
“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到林子懿家，难道是他给错了地址？”她勉强地冲他笑了笑，后退一步，晃了晃手机：“打扰了，我再找他确认一下。”
“没给错，”他推了推眼镜：“我是他叔叔，他在我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第18章 夏秋之交
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人家才是一家人，她当然不能有什么意见。
换好拖鞋进了门，从玄关处打量，可以发现他住的地方与地铁口售楼处打出的广告几乎别无二致，保留着精装交付的痕迹，大片素色背景的极简风格。客厅和阳台是一体化设计，视野开阔，一览无遗的夜色从玻璃窗外透进来。
江微在心里估了估，这个地段的房子，就算是租恐怕至少也要花去她一个月的工资。
何况人家不是租的。
高考是人生最后一次公平绝非一句空话，坐你旁边的同学哪怕家境再如何优越，也不得不和你穿同样款式和材质的丑校服，对着同一张卷子发愣。
总之意思是那么个意思，虽然江微旁边这位同学盯着卷子发愣的情况显然要比她少得多。
在此之前，是无法理解“人生的分水岭时是羊水”这句话的。
她从前在象牙塔，只能肤浅地认识到对方个人方面与她的距离，譬如成绩长相这种，而今这道天堑又多夯了一铲子土。如果当时她就及时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未必会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些人进入社会后，会把对人的感情转移到物质上，因一些世俗的功利因素而对他人产生爱慕和追求。江微正相反，她认为某些感情应当终止于功利因素，以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和子懿一起到书房去，林聿淮并没有跟过来。进门后他从冰箱给江微拿了瓶水，便坐回到阳台那张单扶沙发椅，继续对着搁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工作，屏光倒映在防蓝光镜片上。
开始上课之前，江微忍不住问了林子懿一嘴：“你怎么跟你小叔住一起？”
“我家离学校太远了，上个月跟爸妈商量了一下，就搬过来和我小叔一起住了，现在走十分钟就能到。”
“那不会住不惯吗？”
住不惯就赶紧搬回去吧。
他奇怪道：“我在我小叔家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我自己家似的。不对，比家里还爽！爸妈想管我都管不着。”
林子懿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一板AD钙奶来，问她要不要喝。得到拒绝后，他自己用吸管戳开一瓶，几口饮完，又把吸管拔出来戳下一瓶，几分钟喝完了一整排。
这没心没肺的中学生。
今天按计划讲复合过去时。上课的过程倒相安无事，没有被打扰，让她稍放心了一些。林聿淮一直待在客厅，甚至都没来敲过一次门。
她上完课从书房里出来，发现林聿淮不在，等了五分钟，也不见人影，只好叮嘱林子懿在家关好门，自己先走了。
等到下了楼，却发现他正坐在车里，冲她摁了下喇叭。
那意思很明显。
江微上车前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被他送多少回了，不明就里的人都要以为他成了她的兼职司机。
给人开了半辈子车的老江要是知道了他闺女天天免费坐人家的豪车，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老江那辆捷达是在江微出生那年换的，说是为女儿打拼。
打拼倒也打拼了，虽说这打拼的成果并不足为外人道。
并且在二十几年间，江微拢共也没坐过几回他的车。
上车前，江微站在车窗边对他说：“其实你不用总送我，我坐地铁很方便的，而且子懿妈妈给我发了交通补贴，我还可以打车回去。”
“我送你难道不比地铁和打车方便吗？”
“可是也太麻烦你了。”
“你好像很害怕麻烦我。”
她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总不好直接回答因为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牵扯吧。
虽然目前为止已经有很多牵扯了。
自那天以后，江微时常想，要是他缺钱就好了，这样她直接给他包一个大红包表示感谢。或者他要是个编制内的也行，那样就送一面锦旗，还会得到单位的褒扬。可是他什么都不缺，她只好想办法送他礼物，结果也没能投其所好。
她委婉地说：“因为我不愿意欠别人人情，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但有的时候，别人帮你其实并不是指望你还人情，只是因为单纯想对你好罢了。”
江微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他凭什么对她好？是，他曾经的确待她不错，不过她非常明白，那一切是建立在他拿她朋友的基础之上。一旦失去了这个身份，那点好也就随之收回了。
他只能接受她当朋友，进一步或退一步都不行。
她确实不清楚他现在的一系列行为是什么用意，但总之不会是有别的意思。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说：“可能是你说的这样吧，但即使对方不在乎报不报答，我却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车开到中环，路上依旧车流济济，前方红灯闪烁，他们停在白线内等候。
一段莫名的安静过后，他突然开口：“对你来说面子就那么重要？谁帮了你，你就要想办法还回去。所以谁说你不好，你也要马上刺人家一句。”
“什么？”她没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
“上次和她一起吃饭，她说你那个对象出轨是因为碰上了更好的，你便立刻说你也出轨了。”
“她”指的是白芩芩。
江微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只是故意刺她，而不是真的呢？”
“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她心里苦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如果他知道她确实没出轨，只是仍然忘不了他而已，还会信誓旦旦地相信她吗？
有时候信任是源于知之甚少的盲目。
信号灯由红转绿，林聿淮跟着前车开出去，接着说：“你以前从来不这样，送你一次就好像受了多大恩惠似的。你高中时坐我的车，不也坦坦荡荡的么？”
江微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更意外的是他竟然还记得。
“以前是以前，我们都已经向前走了。”
那个时候林聿淮的交通工具还是两个轮子的，而江微也确实坐过他的车，不止一次。
那是夏秋之交，他们穿梭在渝城的大街小巷，马路边的香樟树间错落着种了些落叶乔木，头顶青翠的树叶开始泛黄，像半生半熟的橘子皮。她有时抱一个柚子，有时捧一束花，一路上都是清甜的气息。
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
过去还是应该少怀念，倘若今非昔比的话。
暑期实践结束没多久，一中的高三宣布提前开学。开学没两个礼拜，赵乾宇上学路上骑着车从路口拐弯出来，一辆帕萨特正在闯红灯，没刹住车，把他腿撞骨折了，住进了医院。
班主任老陈拎着学校超市的水果去医院看了一趟，人前慈眉善目地让他好好休养。回来后黑着脸在办公室外的走廊抽烟，粗黑的眉毛连成整条，想这小子本来成绩就悬，怎么偏偏在这关键阶段出了事。
想着想着没留神，烟蒂掉进了政治老师养的绿萝里。
若无其事地清理完案发现场，老陈把林聿淮叫到办公室，嘱咐他替赵乾宇收好这些天发下来的作业，周末给他送过去。老陈知道两人关系素来不错，家里也都认识，走动必然少不了。
说完了又暗示，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帮他辅导辅导功课就再好不过。
这个倒不强求，但要说哪位同学最有余力去做这件事，恐怕也只有林聿淮了。
周六晚上没有自习，下午放了学，林聿淮把赵乾宇桌上攒了一周的卷子塞进书包，准备带到医院去。
他推着车从校门口出来，刚骑上车准备离开，听见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江微正朝他跑过来。
她喘着气停在林聿淮车前，额头上因快跑而起了一层薄汗，几缕发丝打着绺贴在脸颊，像旧时旦角儿的鬓角。
“我也想去看他。”
赵乾宇虽然惹人讨厌，常常和她有口舌之争，但毕竟是她在班上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同学。何况人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再计较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龃龉，未免不近人情。
言而总之，她还是想去探望一下他。
他一脚踩着自行车踏板，另一脚撑在地面上，“你打算怎么去？”
林聿淮的自行车没有后座，肯定是带不了人的。
“坐公交吧，他在哪个医院啊，你知道哪路车能到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挺好，你现在开始等公交，不出意外的话天完全黑透应该就能到了。”
她不肯放弃：“那我打车去吧。不过我身上没带钱，你能不能借我一点，明天就还你。”
“不巧，我今天也没带钱。”
江微不是不失望，却也只能接受。看来今天是去不成了，她正打算说那等下次吧，就听见林聿淮道：“上车吧，我带你去。”
她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车后座，总不能直接坐轮胎上，那就只剩——
“前面。”他言简意赅。
江微摘下书包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前的横杠上，有点硌人，不过勉强可以载人。坐上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想，他的自行车质量可真好啊。
林聿淮两只手握住车把，臂弯从她的身体两侧穿过去，像是要将她搂在怀里。
“坐稳了。”
她被近在耳旁的声音吓得一惊，抱住了面前的车头。
“你这么卡着车头我没法调方向。”
她迟疑了两秒，转而抓住他的胳膊。
他哭笑不得，“这样我怎么骑车，要不让出一只手专门给你抱着？”
江微不得不又向他靠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伸出一只手，攥紧他校服短袖的前襟。
这样总算没问题了。林聿淮脚蹬离地面，骑了出去。
因为载了人，林聿淮骑得不像往常那样快，平稳地行驶在非机动车道上，旁边不时有电动车超过他们。不过他一点都不着急，还时不时从各个小区间抄近路。
这么带人肯定会被交警拦下，所以他特意绕开繁忙一点的路口，以免被查到。
迎面微风吹拂，掀乱她的头发，不过她没手去整理。她半倚在他胸前，生怕自己掉下去，因此越靠越近。
脸上的汗干了又湿，耳根也很烫，江微希望风能吹得再大一些，好把她的体温降低一点。
“我是不是有点重啊？”
“还好，不算重。你坐稳点，别滑下去了。”
她从善如流，又向他凑近了点。
江微本来扎的马尾，因为怕挡住他的视线，特地将梳得过分规矩的辫子拆掉了。黑色橡皮筋箍在手腕上，头发散落下来，脑袋停留在他左肩上面一点点，他只需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上一个小小的发旋。
毛茸茸的，像个小鸟窝，他想。
赵乾宇坐在病床上，墙上挂着的电视机停留在本地生活频道，不是家长里短维权调解，就是壮阳药和塑型内衣广告。
他出事之后被帕萨特车主送到了医院，开始住的是六人间，后来他爸托关系把他送进了干部病房，一个人住，楼层高又僻静。本以为因祸得福，可以远离学校好好歇上一个多月，继续未完的暑假。谁知他爸把他手机游戏机都收走了，连病房里的遥控器都找不见，一打开只能看这些有的没的。
他爸甚至还从本地请来一个大学生，每天下午监督他学习。
赵乾宇腿上摊着一套题，是那个大学生给他留下的。书打开着，心思却不在上面。他百般聊赖地抠手打呵欠数灯泡，甚至想过要不要摁铃请护士姐姐来陪他聊聊天。想想未免太欠揍，还是算了。
护士没来，病房的门先开了，进来的是他那日盼夜盼的兄弟。林聿淮拎着一袋他梦寐以求的零食。赵乾宇喜上眉梢，刚要开口损他两句，林聿淮的身后钻出来一个身影。
他没想到江微也会来，立马变结巴，“你你你、你怎么也来了？”
江微提了一篮水果，放到床头的桌子上，“我来看你啊。”
“谁要你看了。”
“那就不看。”她居然点头，脸扭过去望向窗外，真的不再看他了。
窗外夕阳西沉，一缕落日余晖留在墙角。她披下来的头发被霞光一照，浅得像是染了色。
“你脸怎么这么红？”他呆住了一会儿，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江微下意识地看向林聿淮，他正在帮赵乾宇整理试卷，并未注意他们的聊天。
她松了口气，不自然地抬手捋捋头发，“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第19章 随风而逝
离开医院前，赵乾宇问江微下周还来不来，如果来的话，带点书来给他打发时间，最好是小说，有情节的那种。再厚点就更好了，能看上好几天。
短短几个小时，江微已经体会到了他在病房内枯坐的煎熬，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答应他每周都会来。
虽然这只是其中一层原因，另一层原因是她很乐意与林聿淮多一些相处时间，哪怕只是在路上。
下次去看望赵乾宇之前，林聿淮的自行车已经安上了后座。
他那辆灰色捷安特是林老爷子送他的12岁生日礼物，卡着青少年能骑车上路的年龄，从此以后他就没再让家里人送过上下学。
车骑了六年之久，因为他爱护有方，看起来一点也不旧。后来他爸的生意如日中天，要再给他换辆崔克，被他给拒绝了。
这车设计出来就不是用来带人的，车后座从来不在他的规划之内。去修车摊装座位的时候，干活的小伙子拧着螺丝，恨铁不成钢地短叹长吁，你这车没事加什么座呢。
他不为所动，说你只管安上就是了。
江微不懂里面的门道，只觉得这车很好看，线条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然而在后边加了座位，便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了。就好像一个美女踩着双夹趾凉拖，不能说不好，终归是破坏了和谐美。
但因为是她自己坐在这上面，江微又认为这点不和谐无伤大雅。
这天去医院的途中，江微抱了束怪模怪样的花，外面裹着张牛皮纸，林聿淮问她这是什么，她答是她自己做的。
过往的生活经验告诉她，看病人不能空手去，总要拿点东西。水果赵乾宇病房多得堆不下，床头那只磨花玻璃瓶却常常是空的。然而鲜花虽好，却不能次次都买，否则就要超出她零用钱的承受范围。江微从家里的缝纫机旁拣出来一些碎布，裁出形状，几粒鹅黄纽扣作花蕊，铁丝和线绳绑成茎杆，再缠上绿色的胶带，做成几枝百合和马蹄莲。
“你真是手巧。”
直接的称赞令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热，“还好吧，其实很简单。”
“但是很特别，他一定会喜欢的。”
“哪有你的礼物合他的意，再没有点娱乐活动他都要憋死了吧。”
上礼拜去看望赵乾宇时，他要林聿淮下回把闲置的iPod借给他，下载点流行歌曲之类的。林聿淮答应了，也确实顺着网站的音乐排行用iTunes导入了一遍。不过出于对朋友的好意，他只同步了二十首，同时附赠了二十段英语听力。
“工业品又不特殊，花钱就能买到。而花心思动手做的东西，却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我觉得你的礼物更有意义。”
江微觉得他的评价有些虚高了，学一学谁都能做的东西，被说得好像什么世间罕见的稀缺艺术。
她随口问道：“你会做手工吗？”
他顿了顿：“我没试过。”
“那你之前一定收到过很有意义的礼物吧，才这么理解它的价值。”
“收没收过也不影响价值判断，这是客观的标准。”
于是江微知道了他既不会做手工，也从未收到过。
到医院，碰上主任带着一群医生来查房。他们站在外面等了等。江微把一会儿要讲的题目拿出来再顺一遍，她怕给赵乾宇讲错，而他从不放过任何取笑她的机会。
辅导功课本来是老陈交代给林聿淮的任务，不料遭到了赵乾宇的强烈反对，理由是林聿淮的解题思路太跳脱了，经常略过一些自认为很简单的步骤，直接一步到位，他根本听不懂。
因此这个重任移交到了江微手上。
老陈常常以自身为例子鼓舞学生，说不聪明也不要紧，努力可以补齐百分之八十的差距，像他就是复读了两年才考上省会的师大，还得是碰上那年分数线不高，以他的看法就是师大毕竟不是什么天才的选择，哪个天才会来教书？
老陈认定太聪明的人是当不了老师的，你要知道学生的困惑在哪里，才能对症下药，而聪明的人往往理解不了普通学生的困惑，觉得这些有什么难的。但彼时的他尚不能预料到，不出几年，出身名校的学生们会纷纭而至大城市的中学卷一个正式编制。
似乎是命运的玩笑，后来江微上的正是东江市的师大。
指针漫不经心地散了两圈步，天色沉静下来。江微终于给赵乾宇讲完了一周的试题。林聿淮下楼买饭去了，病房里只有两个人。
赵乾宇把床头的书递给她：“看完了，不过我只看了译本，英文的读不懂。”
她买的是中英对照本，即使内页用的是薄脆的轻型纸，也不减损其分量，整套书厚重得像一摞砖，精装硬壳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Gone with the Wind——《飘》。
江微收拾东西的时候，赵乾宇聊起这篇刚看完的小说：“如果你是斯嘉丽，知道艾希礼即将要和他表妹结婚，你会选择和他表白吗？”
“会吧，毕竟斯嘉丽一直以为艾希礼对自己有意，不是真想和梅兰妮结婚。”
“不是想说这个。”他挠了挠头，换了种说法：“斯嘉丽当时一直想的是和艾希礼一起私奔，可她又怎么能确定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庄园的生活跟她私奔呢？所以这件事很可能就是没有结果的。即使这样，你也觉得她应该说吗？”
她想了想，道：“可是不尝试的话，怎么能知道一定会失败呢？如果不去做的话，那她也就不是那个勇敢的斯嘉丽了。
“而且我觉得，爱不仅仅对于正在爱的那个人来说有意义，更应该让被爱的人知道。因为被爱的人可能也需要这份爱，并且会被这爱所改变。爱又不是交易，一个人得到另一个人就失去，它更像是火苗，发出的光和热会照亮每个人。”
话一出口，看到赵乾宇惊异的神情，江微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恐怕要让人怀疑她为何能在这方面有如此多的感悟。
好在及时刹车，她欲盖弥彰笑了笑，“我是不是有点太爱胡思乱想了？”
“没有，你说得特别好。”
回到家，桌上的台灯开着。爸妈都不在家，由于工作时间的原因，蒋志梦尚不知道她每周都会去一趟医院，假使她知道了，一定从鼻子里喷着冷气讽刺：“他腿断了上不了学，你是生怕人家成绩退步了心里不舒服，所以也要陪着一起浪费时间呗？哎呀，真是大方！”
她整理着包里和桌上的东西，《飘》的烫金书名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这本书的几版译名江微也很喜欢，gone with the wind，随风而逝，飘。一切过去都飘散在风中。
因着这个书名，她曾有段时间对翻译学尤其感兴趣，特地去读了傅东华的译本，最经典的一版。不过除去大段删节不提，诸如人名地名本土化这类富有时代特色的印记，她还是不能完全适应，一想到一群外国人顶着中文名字在屯子里爱得要死要活，便觉得十分喜感。
放回书架前，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在原版书里藏着一张小纸条，夹在艾希礼拒绝斯嘉丽告白的那页，纸条上是黑色碳素墨写的四个数字：3772。
——是她的日记本密码。
幸好赵乾宇只看了译本。不过看到了也没什么关系，她平时都把日记本藏在书架内侧，用几大本厚厚的小说盖着，蒋志梦掘地三尺都找不到。
重新开始记日记之后，她对此异常谨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一次藏的地方。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想起来几个小时前和赵乾宇说的那段话。
回来当然也是林聿淮骑车送的她。空荡的行道上，两排路灯兀自亮着，树影婆娑。
她问他今天我讲得怎么样，他说挺好。她又问当时我讲错了一道解析几何，你怎么也不提醒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也没听，她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寂寥的街道上像一串自行车铃，又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里，勾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那阵笑随风而逝了，却像印在了她脑海里似的清晰，江微忽而想，如果说爱不仅对于正在爱的那个人有意义，那么她对林聿淮的爱慕，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或者说，林聿淮会想知道吗？
她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不想。
第二次去林聿淮家给林子懿上课，江微走出地铁站，发现空中扬起了细雨，冰凉地坠到脸上。她加紧脚步，想快点赶到地方。
可是天不遂人愿，没过几分钟，大雨泼天而来。
她沿着临街的商铺走，头顶的屋檐能遮住一部分，不过面对这场暴雨的雨量，仍是徒劳无功。
狂风把雨裹进来，浇了她半身。
上课时间已经定下了，不好迟到，她咬咬牙继续走，每一步都溅起踢踏水声。
快到小区门口时，忽然在不远处响起一声长长的鸣笛，她本来只顾着闷头往前跑，过了阵儿才发现原来这喇叭声一直不依不饶，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茫然地环顾。
在她身侧停下一辆车，天太暗了，又有雨水模糊视线，密匝匝地织成一道厚重的雨帘，肉眼难以辨清牌号。不过车型她倒是很熟悉。
车上的人打开车门，撑开一柄伞朝她走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伞一偏移至她头顶。
身周的雨声骤然变小。
冬雨刺骨寒凉，不过更冷的是他的声音：“下雨了就直接淋过来？不知道在地铁站等我接你吗？”
莫名其妙的，听起来有些生气。

第20章 要不你跟他在一起吧
林子懿捧着平板，歪斜着靠在客厅的懒人沙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沙发边缘探起半个脑袋，看见他小叔和江老师一起进门。
“江老师，外面雨可大了，你没淋到吧？”
“还好。”
其实淋得差不多了，但她不想在别人家里折腾，能不麻烦还是尽量不要麻烦了。
虽然以现在她麻烦他的次数，说这话显得像是在立牌坊，即使这并非她的本意。
如今她在林聿淮面前，一切拒绝的方法都像是失了效。只要是他坚持想做的事，一搬出林子懿，二搬出那个危急关头的夜晚，总有一条能让她哑口无言。
恐怕他在法庭上都不曾打过这么顺利的仗。
林聿淮让她脱掉外衣，伸手接过来，放进烘干机里，“你头发湿了，该吹一吹。”
来的路上她只戴了一顶针织帽，耳朵以下都洇了水，散发着森森寒气，发尾分了缕，像柄毛糙的黑色毛刷。不过她想着一会儿上课的时候直接扎起来就行，算不得师容失仪。
江微刚要说不用，但下一刻他就已经拿出了电吹风。
林子懿手上的iPad正播放着一月动画新番，翘着脚在一旁搭腔道：“是啊老师，你先把头发吹干吧，大冬天的天气这么冷，你要是因为来上课而感冒了的话，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江微并未留给他偷懒的机会，“那你先把上节课留的短文默写了。”
他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磨磨蹭蹭地拿出一本练习簿，趴到大理石茶几上，开始在她面前默写短文。
换了江微坐在沙发前，林聿淮给吹风机插上电，她刚要起来道谢打算接过，结果他好像并无此意。
“我来帮你吧，你盯着他默写。”
林子懿正咬着指甲绞尽脑汁，写一个单词停几秒，鬼鬼祟祟地望过来，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
江微顿时觉得他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
她才犹豫了几秒，便被林聿淮不容置喙地按了回去，站到了她身后。
发丝散落下来，如一匹织锦缎。
几年前江微和室友们在敦煌毕业旅行，街边一家裁缝店的店主曾大力推荐她买一件真丝织锦旗袍，说和她头发的乌黑光泽十分相衬。
那些头发眼下正被身后的人拢在掌心。
高转速电机的噪音盖住了其他动静，竟让人觉得心里安静。他的手在她的头顶拨弄，指尖不时触到头皮和脖颈的皮肤。
不知怎么，江微想起了大学时睡她对面床的室友。
那位室友的前男友就读于本校音乐学院的钢琴表演专业，分手后她很不客气地在寝室点评各任男友，说此人水平尔尔却自视甚高，一副臭脾气，全身上下唯独那双手十分有钢琴家的潜质，每每亲密接触时，所经之处一路火花带闪电。
江微当时听见这番不带遮掩的评论，很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如今想起来，那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又顺着发尾攀援而上。
高中时，江微曾到林聿淮家里拜访过一次，渝城的家。她在客厅看见了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问他是不是会弹，结果却遭到了他的否认，说他连大提琴都是讨祖父高兴学的，对钢琴的兴趣更寥寥无几，没上几次课就放弃了，从此之后便留给他的母亲用来消遣时间。
反倒是林太太人到中年，竟兴致勃勃地追起了音乐梦，到如今车尔尼849业已不在话下。
真是稀奇，这么一双灵巧的手，应该能驾驭各类乐器才对。
也可能是她的思维惯性，总是认定旁人一定比她预想的更优秀。
都说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你是什么样，照出来就是什么样。江微虽从小反感母亲的教育方式，却依旧逃不开科学的力量。
蒋志梦常常在她面前盛赞别人家的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伶俐，江微也就觉得谁都强过她一头。
蒋志梦不满现状，盼着有朝一日能站在塔尖令人仰视，她也忍不住对那些惹人瞩目的人和事心生向往。
她继承了老江的自认平凡，也继承了蒋女士的不甘平凡。
江微不得不承认，当年林聿淮的出现，恰好满足了她青春期那难以言明的虚荣心。
从他在她身边坐下的那刻起，她便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仙女教母照拂的灰姑娘，穿着灰尘扑扑的衣服，水晶鞋更无从谈起，可王子还是邀请她跳了第一支舞，不仅如此，接下来整场舞会他都一直牵着她，跳了一次又一次。
而其他比她更漂亮、更值得他青睐的女孩子们，也只能投来羡艳的目光。
哪怕她后来知道了他只是怕麻烦，懒得再换其他舞伴，依旧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
但她当年也只是做做童话舞会的美梦，像王子亲自替她吹头发这种事，还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林子懿在她眼皮子底下挤完牙膏，磨磨蹭蹭地拿给她看，江微扫了几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的？”
他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盯着面前的两人看，眼珠子转来转去，“江老师，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热得。”
她只是信口搪塞，林聿淮闻言，却将温度调低了一档，问：“这样还热吗？”
她只能说很好，以防他再有别的动作。
外衣和帽子留在客厅风干，她和林子懿进房间上课。
课讲到一半，林子懿右手做着笔记，左手托着腮帮子，突然说：“江老师，你觉得我小叔怎么样？”
“挺好的啊。”她奇怪他为何这么问。
“那要不你跟他在一起吧！”
江微正在讲解阅读中的一句俗语——Quand on parle du loup, on en voit la queue——听见他的话，差点没卡了壳，半天才顺过来。
“你才多大，整天瞎琢磨这些。”
“你不喜欢他吗？可是我小叔很帅很厉害很会打官司，也很有钱。你居然不喜欢他吗？”
她想告诉他，并不是只要长得帅会打官司还很有钱，别人就一定要喜欢，感情又不是市场里买菜，卖相佳就销路广，何况人各有所爱，哪怕再好的山珍野肴也有人不以为意。
然而她的确喜欢他，并且喜欢了很多年，实在没有立场这么说。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别想太多了。”
林子懿不是不失望，“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他的呢。上周末我太爷爷要给小叔介绍对象，我就在想，要是老师能跟他在一起的话，那咱们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
江微失笑。现在的中学生都长得人高马大，林子懿要比她高半个头，思维上却依然是孩子，喜欢什么就要打上标签宣誓主权：“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或者“我的亲戚”，归根结底是一回事。
等长大些才会知道，有些东西即使名义上是你的，其实也并非完全属于你。
譬如“我爱的人”或者“我的爱情”。
不过以林聿淮的条件也需要介绍对象，还是叫她暗暗吃了一惊，这么一想，也许她不必对凯瑟琳的热情有过多的抱怨。
“感情的事，并不是你想要就会发生，这东西非人力能为之，强求不来的。”
她又补充，“况且你小叔对我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不料林子懿语出惊人：“可是我觉得我小叔喜欢你啊！”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江微决定及时终止这个话题，转头说我们翻到下一页吧。
翻过去了才想起来，刚才的短语还没讲完。
就在此时，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见林聿淮正靠在门边，与她两两对望。
他的目光沉静，房间内落针可闻。
真是应了那句“Quand on parle du loup, on en voit la queue”——说曹操曹操到。
他面上不见波澜，行动自然地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到了她面前。
茶是驱寒的姜茶，杯子是龙泉青瓷，胎薄釉厚，琥珀色茶水荡漾在粉青釉面间。
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又听到多少。
她又想，反正没说什么过分的，不都是实话吗。
可那点背后议论人的心虚感仍挥之不去。
他送完茶，也没说点什么，就要转身走开。
这时候林子懿嚷起来：“为什么只给江老师泡茶，我的呢？”
林聿淮站在门口回头，“首先，淋雨的不是你，其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房间里藏了多少吃的喝的。”
离开前顺手带上了门。
林子懿的秘密被发现，不以为意地讪笑两声，从抽屉里掏出一板AD钙奶喝了起来，好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
江微却还记着。
后半节课，她的语速变得很快，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起刚才的事情。
雨声沙沙，到上完了课都还未歇，回去依旧是林聿淮送的她。一路无言，唯有雨刮器不时拨开汇成滴流的雨水，信号灯在挡风玻璃前变换。
江微本想今天再告诉他以后不必送了，但在这可怕的沉默中，居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到楼下如释重负地告别，她心神不宁地上了楼，掏出钥匙的时候才想起来，上次买的纸好像都用完了。
于是又下去，没想到林聿淮竟还没走。
雨小了些，隔着丝丝斜雨，他摇下车窗，问她要去干什么。
“家里没纸了，我去买点纸。”
“我正好也要买点东西，和你一起，上车吧。”
本来只需到小区对面的便民超市十分钟来回，他却把她送到了附近商圈的大润发。
晚上大润发的鲜食水果正在打折，江微拎着一提抽纸和卷纸，又忍痛称了两挂阳光玫瑰，打算分给他一袋。
林聿淮一直跟在她身边，没买东西。
逛了一圈，他也依旧没有买东西的意思，她忍不住问道：“你来这到底是要买什么？”
“买条鱼？子懿上次说想吃。”他的语气并不很确定。
江微想起那排被狗啃过似的葱花，只能对这鱼的命运和林子懿的胃口抱以有限的祝福。
他都说了，她只好帮忙参谋。煎炒烹炸难度过高，她在淡水鱼鲜区帮林聿淮挑了一条鲈鱼，让阿姨处理好。又提着袋子和他到蔬菜区买葱姜冬菇，边走边教他清蒸鲈鱼的做法。
他们是在调料货架前碰见赵乾宇的。

第21章 玫瑰花与小雏菊
赵乾宇曾经摔断过腿，如今倒一点看不出来，走起路来依旧大步流星。
聊了两句才知道，他在毕业那年校招进了某通信公司做管培生，头一年在总部培训，第二年被下放到地区门店锻炼，盯着人卖手机电脑路由器，每天骑着电驴四处巡店。
今晚他刚在商场一层做完新店员培训，上来楼上超市买瓶水，就这么碰见了。
AB座间有一条步行街，沿街牌匾相叠灯烛辉煌。原本这个点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因为晚上刚下过雨，人少了些，显得凄冷。
沿街辛辣呛人的调料味飘过来。先前赵乾宇表示要请他们下馆子，两人都表示已经吃过了，塞不下别的东西。
江微问他是不是还没吃饭，她对这几家大厂的加班强度有所耳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路过白犀牛时给赵乾宇买了盒马卡龙，让他垫垫肚子。
为了表示公平，也给林聿淮送了份拿破仑酥。
赵乾宇说你一女孩子，本来该我们请你吃饭的，怎么好叫你送我们东西。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女生的东西吃不得还是怎么的？我的会员积分能抵折扣。再说了，我们之间就别这么见外了，主要是很久不见图个高兴，分什么你请我请的。”
只是客气归客气，见外还是要见外的，作为报答，赵乾宇送了她一只店里作活动赠品的充电宝。
走过一处天井，旁边开了家书店，几个穿着东江市校服的中学生抱着书和资料，有说有笑地出来。
书店门口竖了块牌子，白底瓦楞纸，马克笔写的加粗黑字：市状元笔记/错题/试卷整理，独家限量，欲购从速！
赵乾宇指着那牌子，笑道：“当年也就是老林瞧不上赚这笔钱，没卖过笔记，不然怎么也能凑出台ps4。那时候咱们学校书店的老板追着问了好几次，还要按销量跟他五五分成。结果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的吗？你说你不记笔记！”
“我说的是实话，老板问我的是数学，谁会费劲抄数学笔记，有空不如多做两道题。”
“当然了，你学数学是不费力气，随便考考都能甩人一大截。”赵乾宇不失时机地捧了捧这位过去的死党。
他们高考那年是本省用全国一卷的第一年，分数线水涨船高，林聿淮以接近满分的成绩，成为了本市的文数最高分。
他没说话，江微知道赵乾宇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高三上学期的十月，赵乾宇在医院里住了几个礼拜，出院回学校的那天正好是周一，还拄着单拐坚持参加了校早集会。
林聿淮代表新高三生在红旗下讲完话，下来就被通知预赛成绩今天出。
他和白芩芩是文科班里唯二参加了数学联赛的人，老陈尤其对他寄予厚望，一等奖不提，省二总归是很有希望，到时再参加个领军、博雅什么的，他的班主任奖金还不是囊中之物？
班里同学倒对竞赛没多大关注，各有各的学习要忙，虽然他们也普遍认为林聿淮更厉害一些，成绩必然不会坏到那里去。
然而等结果出来，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成绩单上，白芩芩的名字居然赫然位列省一，而他甚至与三等奖都无缘。
得知这个成绩时，林聿淮表现得很平静，从办公室出来，进了班里，回到座位上继续写卷子，今天他还有两篇英语阅读没做完。
班上也有不少同学知道了这个消息，白芩芩身边围着几个朋友，正向她贺喜，显得林聿淮这边过分冷清。
江微也从赵乾宇口中听说了这事，不同于别人的惋惜或幸灾乐祸，她认为这无关紧要。得奖了当然很好，没有也无所谓，她觉得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有没有奖也不影响他还是目前的年级第一。
她本想安慰安慰他，不过旁边的林聿淮对此不置一词，她倒不好主动提起来揭人伤疤。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聿淮问她借直尺，她才找到机会问了句：“你没事吧？”
他听见这话似乎很意外：“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
他睨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温不火的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应该拿个奖回来，所以现在很不可思议？”
“我没这意思，”江微苍白地解释，“我只是怕你不开心。”
“没什么不开心的，我又不是样样都行，考不好也很正常。”他低下头继续看英语阅读。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他没有意愿聊下去，就闭了嘴。
赵乾宇并不知晓这桩旧事，还在一旁大发议论。而她有种感觉，其实林聿淮并不想听人称赞他过去如何厉害。
适时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笑闹着追逐而过，她岔开话题：“没想到这里的学生都不用上晚自习，我之前还以为晚自习是全国高中的传统。”
“是啊，他们升学压力小嘛，少学一会儿也没什么。哪像我们那时候，校运会期间课都照上不误，”赵乾宇也跟着感叹，“所以我毕了业就铁了心要留在这儿，不能让以后的人把我吃过的苦再受一遍。”
“你想得倒挺长远。”
他的话如一株苇草从她心底搔过，留下一点痕迹。
说江微不想留在东江当然是假的，即便并不是出于他说的这个原因。只是依现状来看，三人中最没希望留下的就是她了。
聊着闲话走出了步行街，眼见就要到地铁站和露天停车场，他们原打算在此别过。临别前，赵乾宇忽然扔下一句“稍等几分钟”，转身进了街口的花店。
他捧着一束花出来，香槟玫瑰混洋桔梗，配草是尤加利叶，中间缀了几朵小雏菊，笑喳喳地挤成堆，用印着英文的牛皮纸扎成一把。
在寒冷的冬夜中，像一团跳动的炉火。
赵乾宇把花递到她怀里，江微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搞得很意外：“怎么突然……”
“生活应该有点仪式感，这么久没见，今天遇到了，理应庆贺一下。况且我也不是无事献殷勤，正想向你请教点事，讨个忙帮呢。”
她抱着那束花：“你说便是。”
“就前段时间，我在阳台养了盆非洲菊，之前都好好的，结果我室友前些天居家办公，天天往土里倒喝剩的咖啡渣，现在叶子都枯黄了。”他说：“我记得你挺会养花的，不知道像这种情况该怎么补救？”
“可能是肥多烧苗了，你用清水冲洗土壤试试，不行的话再换盆。”
“行，照你说的做。唉，我本来就没时间照料花花草草的，以前每回都死，现在好不容易养活一次，还让他给我祸祸了。还不如你送我那几朵假的呢，现在还放在客厅里，可比我养的精神多了。”
他说的是高三她去看望他时送的手工花，没想到他还留着。江微唯有微笑。
分别前顺理成章地加上了微信，赵乾宇说要拍点视频给她看看，请她往后多指导指导。两人都默契地没提当年她删联系方式的事。
“记得回去告诉你室友，咖啡渣不是不能给花用，但是要先用个容器密封起来，等它长毛了才能当肥料。”
赵乾宇骑着小电驴走远后，并不知道江微上了林聿淮的车。
他们讨论如何种花的时候，林聿淮就在旁边听着，没插任何一句，等赵乾宇走远后，才开口，我送你来的，理应把你送回去。
江微的膝头放着那捧花，林聿淮平视前方，没分给她眼神。
她想他的心情可能又不怎么样。
这段时间相处多了，她大概也能察觉出来，这人在别人面前总是面面俱到，唯独对她，翻脸比翻书都快。
刚在超市还好好的，谁知道现在又怎么回事。
还是林聿淮先开的话题，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花，“你很喜欢花花草草。”
她的指尖抚过雏菊小小的明黄色的花蕊，留下毛绒绒的触感，“我觉得花草有一点人赶不上：坦诚。健康时就大大方方地开，病了就显出相应的症状，什么情况都一目了然。不像人，高兴生气都不知道什么缘由，还要我去猜。乐意了与我多说两句，不想和我说话又不搭理。”
“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抱怨我？”
“我哪敢，就随便聊聊。”
林聿淮忽地笑了笑，“你别说我，其实我也看不懂你。你难道就是一个什么心事都表现出来，用不着对方去猜的人吗？你心里的秘密不比我少。”
“我当然不是，所以同类相斥，我特别受不了这样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为什么你见到赵乾宇很高兴？他倒是恨不得什么心思都摆脸上。”
江微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把话拐到赵乾宇身上，难道她刚才的表现很浮夸么？她自我检讨了一下，只是普通的应酬态度，应该没有那么夸张。
“你刚刚才说看不懂我，现在又开始瞎猜，我该怎么回答？”
“那你就说说我猜得准不准吧。”
她刚要说话，紧接着有一个电话进来，林聿淮今天开的是那辆欧陆，他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来电显示在面前的中控屏上。
江微瞥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是三个字：
白芩芩。

第22章 独角戏
林聿淮顿了两秒，江微移开视线，“你接吧。”
谁知他扫了一眼，伸手把电话挂断了。
江微想，可能是当着自己的面不方便。
他收回手，继续说：“我猜错了吗？”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还停留在刚才的话题。
她说：“只是很久没见老同学，有点儿惊讶而已。”
“惊讶吗？我觉得你好像更接近惊喜多一点儿。”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并不反驳，他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一声短促的低嗤从他胸腔里发出来：“你居然还会记得这些老同学么？我还以为你早把过去都扔进垃圾堆里了。你这么多年从没和谁联系过，现在怀起旧来，是不是不太有说服力？”
她不说话。
见她没回答，他继续说：“如果你是因为他送你花而惊喜，那实在没什么必要。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见了别人，未必不会同样殷勤。只是一束花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倒有点儿让我意想不到。”
这样藐然的语气，她当然不会听不出，然而却并不想生气，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看不起我也没事，因为我们这种人本来就不大上得了台面，很容易就会被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打动。我可能这辈子都比不了你，什么都见过，自然可以不放在心上。”
他默了默，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论你是什么意思，我对此也不感兴趣。但我收不收花，收谁的花，好像都与你没有多大干系吧？”
车将要开进小区，江微开口：“不用送了，我下来自己走。”
他握方向盘的手一顿，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放心吧，就这两步路，还不至于出什么事。”
下了车关上车门，江微才想起来自己刚解开安全带时，顺手将赵乾宇送的那束花搁在了车里。
本来没拿也就算了，但刚刚他说过那样的话之后，便不一样了。
不能算了。
林聿淮刚把车调过头，见她还停在原地，缓缓驶到她旁边。
江微上前敲了敲驾驶座侧的窗，车窗不紧不慢地落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请把我的花拿给我。”
她一字一句，“请”字咬得尤其重。
他脸色变了变，依言把东西递给她。江微客气地对他颔首，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想了想，又折回到车旁，对着那扇仍半开的车窗，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送进去：“先前买礼物是我考虑不周了，可能对你来说什么天系什么样的围巾也有讲究吧，你要是不喜欢我送的东西，直接扔了就行，我不介意。”
话说到这份上，想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上楼的路上，一想到自己不仅送错了礼物，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还这么贵，倒是让她格外挫败。
一面又忍不住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满足，反被人看轻，收到一束花，便让他认定她喜形于色。
江微抱着花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里时，除了赵乾宇发来一盆非洲菊的照片，还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话的是老江，让她很意外。
世间绝大部分男人都认为自己撑起了整个家，其实不然。他们通常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却并非情感支柱，妻儿没了他们，日子或许会过得更苦一些，但却并不会散，一个家庭的崩塌，往往是以家中女人的消失为序曲的。
同样的，老江作为江家最大的收入来源，却很难起到维系家庭成员的作用，他极少主动给女儿打电话，使江微恍然间觉得电话里的声音苍老得有点陌生。
“你妈跟我说，最近几天你都没接她电话。”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江微退出去看了眼聊天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来自蒋女士的语音邀请。
“我刚刚有事。”
“难道次次都有事？”
“还真是。”
这话倒不是假的。蒋志梦常年在超市轮下午班，以为所有人的作息都应与自己保持一致，每次打来电话都很会挑时间，她往往不是在上班，就是在给林子懿上课，即使之后看见来电提醒，料想没什么正事，也懒得拨回去。
“找我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上次微信发你的那几个男孩子，有钟意的没有，回来你妈好给你安排。”
她抬手按了按耸起的眉心，有气无力地回答：“没呢，跟妈说一声，下次别介绍了，我没兴趣。”
“我觉着也是，”老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一番见解，“你还年轻嘛，着急这个干什么？先好好工作，以后的事……”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蒋志梦的反对：“那怎么行？她都要二十五了，再过几年还有什么挑选的余地？以后以后，等以后哭都来不及。”
老江身上其他的优点如隔雾看花，唯独对妻子从善如流这一点格外显著。他立即临阵倒戈，退到妻子的战壕后，顺着话头教育起女儿：“其实你妈说得也有道理，见一见又不吃亏嘛。”
“我又不喜欢人家，难道跑过去见面就为了蹭顿饭？不好吧。”
电话被蒋志梦夺过去：“这几个你不喜欢，那你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回头再让人留意着。”
“妈，我——”
“我什么我？这事没得商量。”
“你看你，没说两句又上火了，我来跟她讲。”
手机几经易手，最终还是回到老江手里。
一阵脚步与推拉门开关的动静，老江走到了阳台，压着嗓子对女儿说：“爸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就是我这颈椎，还是老毛病了，最近越来越难受，我有点不放心，想要不要你们那儿的大医院再复查复查。”
老江开了半辈子出租，钱没挣上几个，职业病倒落了个全。
“行啊，什么时候来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们。”
“就这周末吧，我打报告休几天年假，就我一人来。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妈，她不让我到处跑，说不是什么大病，别浪费钱。我就跟她说出来参加单位组织的旅游。”
父母精打细算了一辈子，都到了疾病缠身的年龄，仍顾及着这些身外之物。她听见这话，心里如一锅扔进几颗柠檬煮开了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酸。
“嗯，那你一个人路上小心。”
等到周末，早晨起来下了一场细碎的雪，江微灌着一脑门子风到高铁站接人时，发现二老齐齐整整一个不少地都到了。
“就他这斤两还想瞒我？你们父女俩撒起谎来一个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打算做亏心事，”蒋志梦在寒风中抖着那两条伶仃的腿，冷笑，借机数落积攒多时的不满，“年轻的时候就让他学门技术换个工作，不肯听，老了倒惜起命来了，早干嘛去了？”
老江讪讪笑着，他的脖子因疼痛不能随意扭动，只好直直地挺着，因开车久坐而形成的啤酒肚凸显出来，像只努力昂首阔步却不免步履蹒跚的大鹅。
江微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叫了辆网约车，到二十公里外的华大附医去。
江邈，她的堂哥，如今在本市的华大读临床医学，硕士尚未毕业。前几天江微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带着老江做检查。
车不让进医院，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穿件白大褂清凌凌地站在寒风中，实在扎眼，路过的人无不侧目瞧他一瞧。
江微一直觉得这个堂哥就是蒙骗一批批姑娘对医生飞蛾扑火的诱饵，姑娘们见了他便蠢蠢欲动，后来又不免爱屋及乌，对普天之下的男医生都产生一层滤镜，最后追求无果，往往只有退而求其次，找了个地中海或者其他什么形状的。搁古代传奇里就是妖怪借来诱骗闺阁无知少女的书生画皮。
真是造孽。
他打开车门扶着老江下来，还没看上病就先皱了眉：“叔，不是让您戒烟的吗？”
“车里的味儿，车里的！”老江的辩解显得很苍白。
父亲交到他手里，江邈对她点点头：“放心吧，你们先忙去，有我陪着。”
从华大附院出来，江微要赶去给林子懿上课，本打算把母亲送到提前订好的酒店便直接过去，结果却遭到了蒋女士的拒绝：“不行，我要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妈，我是跟人合租的，没什么可看的，多了人也住不下。”
“我先去看两眼，晚上吃完饭再和你爸一起回酒店，就这么定了。”她要做的事，一向不容置喙。
到了地方，蒋志梦有如一位移居行宫的女皇帝，巡视一圈，勉强算是满意。
虽说是老房子，收拾得倒干净，采光还行，离地铁也近，唯一不满的就是要和别人一起住。
而女儿先前没告诉她，合租对象居然是个男的。
虽然这男孩子看起来倒挺老实，一进门便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又给她泡了杯金骏眉，茶汤金黄，倒在建盏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手指贴在杯沿试了试，刚好是温的。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虽认定女儿远不及自己年轻时的神采，但以为少说还是遗传了四五分的，难免吸引到个把混小子，不在话下。
而她自己当年就是着了某个混小子的道，宁肯不收彩礼都执意结了婚，才如此辛苦到老。
为避免女儿重蹈覆辙，她不可不警惕。
江微帮母亲打开了客厅的电视，请她自便，便收拾东西赶着去上课。
听说女儿还另兼了份职，蒋志梦十二分地不满：“你又不是没有正经工作，跑上门给人当家教，像什么话？别的不说，天天上陌生人家里去，这人身安全就是个问题。”
“妈，您能对这儿的房租有点概念吗？我要不多赚点钱，哪能租得上临地铁的房子？”
见蒋志梦撇了撇嘴没搭腔，为了让她更放心点，又补充了句：“而且那小孩的亲戚是我高中同学，都是熟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安顿好母亲，又在门口的挂架顺了条围巾便匆匆出门，临到走出小区才发现拿错了，系的是她妈那条粗棒针织围脖，难怪毛剌剌的。
又往外没走两步，视线相迎，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极眼熟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划的临时车位上，她下意识地去找车标，看见大众标下一排英文字母。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林聿淮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从车里下来，冲她微微一点头，确实是来找她的。
江微紧了紧围巾，走到他面前，并未忘记那天晚上他对她的鄙薄，那点不快还未消散，“你怎么在这儿？”
“雪天路面上结了冰，容易滑倒，我过来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仿佛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平常事。她注意到他睫毛上落了两片雪，一眨便不见了。
即使他没有对那晚的话道歉，此刻她也立即原谅了他。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会儿。”
她看了看落了一层雪的车顶，从积雪厚度判断出他的话有些过于保守。
去接人时，为省钱她没有打车，提早了两小时出门，先坐地铁再转两趟公交。接到二老后，她先带他们到市中心吃了顿饭，然后送老江到医院，才和母亲一起回来。
恐怕他等待的时间要以小时计。
“怎么就在这等着，不进去？”
“上次你没让我开进去。”
江微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委屈，虽然她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委屈的。
分明是他先说了不中听的话，而后又不声不响地在这等了几个小时。她还什么都没做，他一人就把戏演完了。
然而车顶的那层积雪很有效果，令她的同情心来得恰到好处，江微主动对他说：“那我们走吧。”

第23章 伸张正义
车还没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却先接到林子懿打来的电话：
“江老师，今天我同桌过生日，我们下午要一起庆祝，晚上才能回来，要不然今天下午的课改成晚上或者明天？看您哪天方便呗。”
江微道：“怎么不早说？我都要到了。”
那边嘿嘿一笑：“我忘了。”
林聿淮向她伸出手：“我来接。”
江微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那头开始哀嚎：“你今天不是要去加班吗？怎么又和江老师在一起啊。”
林聿淮一手扶着方向盘倒车，一边说：“我怎么记得你同桌上个月刚过生日？”
“那是坐我左手边的同桌，今天是右手边的。”
“真生日？别是看江老师好欺负找的借口。”
林子懿叫了起来：“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在商场，一会儿吃饭的位置定好了都。”
“几点吃？”
老老实实：“六点，在沿滩这边。”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之前回来上课，别让江老师等太久。”
那边喏喏应了。
挂断之后，江微怕他生气，替林子懿辩解了一句：“这个年纪的小孩爱玩也正常。”
“都快要期末考试了，整天想着出去玩。”
你那时候不也每天翘晚自习去打篮球，你们一家都一个样，江微心说。
“他学习也没落下，”她顿了顿，道，“想不到你对子懿还挺上心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帮忙照顾几天呢。”
林聿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在我这住了这么久，结果考砸了，我怎么交代？”
“这倒也是。”
“上去等吧，省得跑来跑去的。”他说。
一想到两人要单独相处一整个下午，江微立刻拒绝：“现在还早，我先回去休息会儿，吃过饭再来。”
说着伸手要解开安全带。
不料他按住她：“那我送你回去，到点了再接你过来。”
也是不嫌麻烦。天这么冷，外面现在还在下着雪，路上结的冰也没化，要是心安理得地让人接来送去的，那她可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因此她被迫改了口：“我忽然觉得上去坐会儿也挺好的。”
林聿淮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便伸手把钥匙拔下。
江微这才发现他早就将车停进车位踩了脚刹，都已经熄火了。
顿时有一种上套的感觉。
两侧都停了车，车门能打开的范围不大，林聿淮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扶在车框上。江微看了他一眼，他示意：“下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车里出来，避无可避地站到他面前，对着他的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能被揽入他的双臂。
两人的距离骤然之间拉得极近，近得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林聿淮个子很高，她穿了带跟的靴子，才将将到他下巴。上高中时，走在操场上，他往往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可江微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也许是因为平时都在身边并排，这是第一次面对面靠得这么近，甚至一抬头都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气氛多少有些怪异，江微垂下眼眸，出声打破：“不上去么？”
林聿淮向一旁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空间，道：“走吧。”
进了房门，一阵暖意袭来，原来空调一直没关，她在玄关处换鞋，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到地上，发现房间里还开了地暖。
林聿淮打开电视墙边的柜门，问：“喝什么？”
“水就行。”
“茶呢？喝点热的暖和。”
“就不麻烦了吧。”
“你下次可以别提这两个字了吗？都说了不用怕麻烦我，我一点儿也不怕麻烦。”
他把“一点儿也不”几个字念得很重。
江微识趣地闭了嘴。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江微坐在沙发上喝他泡开的金骏眉，盯着茶汤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
林聿淮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问她：“看电视吗？”
她点点头：“行啊。”
看电视好，看电视能少说话。
电视机打开，林聿淮边调台边问：“想看什么？子懿好像来了第一天就把会员都充了一遍，每个平台都有。”
她想了想：“都行，要不然找部电影吧。”
看电影好，看电影能两个小时不说话。
他把遥控器交给她，江微最后挑了部老片子《伸张正义》，原因无他，主要是封面上阿尔帕西诺年轻时的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
顺手搜了搜简介，竟然还是部律政片。
林聿淮在江微旁边的位置坐下，离得不远不近，中间大概能挤下一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分寸，好像进一步就太亲密，退一步又太疏远。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一想到自己正在别人家中，她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背挺得僵直，随着电影进入剧情之后，却也跟着逐渐沉浸进去，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阳台的窗玻璃上水雾朦胧，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天色还阴沉着，雪也许还没停。室内却温暖如春，空调暖风送得很足。屋里没开灯，暗淡得朦胧，只有荧屏上的光影不断变换。
在里面待得久了，反而有些热，她刚想转头问问他，却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江微试着叫了声他，没应。看来是睡熟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想了想，又从一旁的单人椅上拿了张毯子，披在他的身上。
蹑手蹑脚地替他盖好。这时她才敢放眼打量他，似乎只有等他睡着了，她在他面前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林聿淮靠在沙发上，头发睡得有些凌乱，两弯睫毛倦怠地翕合着，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从未见过哪个男生的睫毛这么浓密且长。
他的眉眼都生得立体英武，最符合主流审美的长相，像香港武侠片里的男主角，即使蒙住下半张脸也能令人过目不忘。然而眼下的一圈乌青解释了他此刻睡着的原因。
她想起刚刚林子懿说他今天要去加班，便更不敢叫醒他了，前几天江微还在热搜上看到大厂员工加班猝死的新闻，虽然她觉得他应该是不至于的。
不过一想到这人上学时无论做什么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现在居然也要为了工作这么拼命，不免让她感到有点意外。
也许他并不像旁人眼里看起来那么轻松。
毕竟在高考大省里一个教育资源不算丰富的小城市，他付出的努力或许远超别人的想象，只是因为光芒太盛，掩盖了背后的阴影。
江微想得入了神，竟然忘记挪开身子，坐在他身边对着他发愣。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不料一旁的林聿淮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她没有准备，心下一慌，没来得及想好是待在原地还是迅速抽开。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边的人歪了歪脖子，靠在了她肩膀上。
他非但没醒，还在她的肩头接着睡了下去，似乎还因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江微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心里开始唾弃自己没事找事给他盖什么毯子，就不应该管，室内温度开这么高难道还能冻死他不成。
林聿淮毫无知觉此时江微心里正在编排自己会不会在梦里冻死的问题，他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之后，反而睡得更沉了。
破碎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然而尽管屏幕里的男主角正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做出各种脆弱可欺的模样，江微此刻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毕竟旁边坐了个更脆弱可欺的。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她的肩上，半边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她的领口试探，头发也乱蓬蓬地蹭着她的脸，有点痒。
她麻木之中只好宽慰自己幸亏他挺爱干净，头发看起来刚洗过，闻着还有淡淡的青柠香，和高中时她无意间闻到过的一模一样。
这人还挺长情，这么多年都用着相同气味的洗发水。
电影一直进行到尾声，江微心神不宁的，也就没怎么看进去，直到主角最后站在法庭上立场一转，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委托人，才勉强打起来点兴趣。
那时候阿尔帕西诺褒贬不一的咆哮式演技才初露苗头，就足以吓醒电影院里十个昏昏欲睡的观众。林聿淮恰好是在这时候被吵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嗓音有点闷闷的：“演完了？”
江微正在被剧情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没想到他这么快醒，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发红的眼圈：“不巧，你只能看个大结局。”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靠着什么，不由地凝滞两秒，手捏拳抵着嘴，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抬起手指指她：“我帮你熨一熨吧。”
江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她的大衣，肩膀和袖子留下了被压过的痕迹：“噢，不用了，这衣服很便宜的，洗衣机甩甩就行，太爱护了我都怕它以后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那怎么行，还是我来吧，要不你今天把衣服留下，我明天送去干洗，洗完再给你送回去。”
她打了个哈哈想蒙混过去：“可是外面挺冷的，我不想感冒。”
“那我送你到家，再把衣服给我。”
“真不用了，就一商场开架货，甚至标的都是建议水洗。”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她还把衣服里的标签翻出来给他看。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来按密码锁的声音，随后大门被推开，林子懿的声音大剌剌地闯进来：“我回来了！咦，屋里这么暗？”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传来“啪”的一声，灯被打开，客厅里一片大亮。
林子懿呆站在门口：“你们两个怎么靠在一起，江老师怎么还把衣服脱了？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第24章 见家长
他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叫住：“回来了就准备上课吧。”
听见林聿淮这么说，他已经迈出去一只的脚不得不又收回来。
林子懿不情不愿地跟江微进了房间，坐在书桌前，第一件事不是拿出课本，而是狐疑地端详她：“江老师，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没什么啊，就在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你俩刚才靠得那么近，还推来拉去的？”
“有吗？”江微装傻，“你看错了吧。”
“明明就有，我一进来就看见我小叔的手搭在你胳膊上，袖子还被他拽在手里呢。”
还没等她回答，下一秒林子懿猛地凑近：“江老师，他要是对你说了什么，比如让你做他女朋友之类的，你不喜欢就直接拒绝，千万不要违背自已的意愿啊。”
“怎么可能，当然没有，”她没想到他突然这样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据我观察，我小叔对你有好感，而你当时看起来又很紧张，肯定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才会这样。”林子懿一张嘴信誓旦旦，眼见着越跑越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微哭笑不得，让他赶紧把本子拿出来准备听写，才把这话头截住。
林聿淮并不知道在自己侄子口中成了一个什么形象，上完课出来，林子懿留在书房里补齐白天没做的功课，他把江微送下楼去。
即使雪已经停了，入夜之后温度却变得更低，冷风拂面，她一出门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往领口一模，觉得空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没说话，忽然被劈头盖脸地罩住，掀开一看，林聿淮正帮她把围巾缠上。
“你刚忘在沙发上了。”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有意无意出现这种令人多心举动。她扯扯围巾，盖住下半张脸和略微发烫的耳朵，只露出一双眼睛，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下午的电影还挺好看的，可惜你只看到最后一点儿，不过幸好是最精彩的高潮部分。”
“没事，我之前看过。”
“那你怎么不说？”她急了，“早知道换一部了，难怪你会睡着。”
“挺早之前室友在寝室里放过，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找来看的。”
“其实我对这类题材倒不是很感兴趣。”
江微有些惊讶：“你不是学这个的吗？”
“你说我的专业？”
她点点头。
“还好吧，影视剧普遍都美化了整个行业，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理想主义者，大部分人都是来赚钱的。”
“那倒是，”江微认同，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是追求理想的那类人，还是赚钱的那类？”
话说完又觉得有点蠢，他要想赚钱的话直接回来继承家业得了，何必还舍近求远。
“都不是，”他笑了笑，“最初我只是喜欢赢的感觉，但一开始总是输比赢多，为了证明自己，才不得不一直这么坚持下来。”
林聿淮这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仔细一想，却又很合理。
毕竟从她认识他起，他就从来是所有人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几乎没有例外。
一直站在塔尖的人，难以接受忽然被人俯视的感觉，也很好理解。
不像她这种人，从小到大都失败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江微很早就认清了自己平庸的本质，远比她的母亲蒋志梦要早得多。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更像是自己人生的一个旁观者，而非亲历者。就好像经历的那些痛苦并非发生在她本人身上，才能做到那样坦然地接受。
其实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向母亲表达过真实的想法，比如周末不想补习、放学后不想再做额外作业等等，诸如此类，但往往收效甚微，反倒会招致母亲的批评。
转头去和父亲说，老江到妻子跟前提了那么一提，反被蒋志梦骂回来：天天在外面不着家，有本事你来带女儿，你想怎样便怎样。
于是她知道了这种努力是无济于事的，倒不如做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来，省去中间许多麻烦。
也因此她过早地学会了隐忍和伪装，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永远也不会生气的样子，在父母面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同学面前随和到没脾气。
乃至于看起来没什么热情，因此还被老陈叫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让她再努努力，多花点功夫，说不定成绩能再往上提提，别把学习当任务，还要多些热情嘛。
她心里苦笑说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努力了也最多只能做到这样，表面上却点头如捣蒜，说好的老师我会的。
回到座位后，赵乾宇还凑过来问：“老陈喊你过去干嘛？”
她说陈老师让我以后对学习要更有热情。他撇撇嘴说得是什么样的变态才能对学习产生热情啊。江微说我同桌啊。赵乾宇说那倒是。林聿淮正在算题，抬起头回了一句我不是对学习有热情，我只是对考第一有热情。江微听了感叹你们学神真是太可怕了。
对他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界限分明，因此他会想赢，而她只会缩到一个恰好的角度，不会让自己太轻松同时也不会太痛苦的状态，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林聿淮看见她把脸埋在衣领里，一双眼睛若有所思，问：“你在想什么？”
她应了一声，道：“没什么，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能找到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
说完转头看他，发现他脖子上系着她送他的那条围巾，心里一动，说：“你不喜欢也没必要勉强，我说过不介意的。其实你要拿去退的话我反倒更支持，至少钱没有浪费。”
“可我介意。”他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而且我也没有不喜欢。”
“但也没有很喜欢是吗？所以我说别勉强自己。”
林聿淮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她，问道：“这条围巾是你自己织的吗？还挺好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个啊，是我妈的，我出门前太着急就拿错了。”
林聿淮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话中的信息：“你妈来东江了？”
她点点头：“陪我爸过来做检查。”
“那我应该上门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到前面路口我停下来买点东西。”
“不用，”她连忙制止，“就是上医院做个体检，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回去了。”
“那更得今天去看望了，说起来我和阿姨都挺久没见过了，要是让阿姨知道你在帮子懿补课，我都不上门看看他们，那样多不好。”
江微心说她肯定都忘记你长几个鼻子几张嘴了，依然拒绝道：“没什么不好的，别这么麻烦，其实我不说你也不知道他们过来，要不然你就当没听见吧。”
“那怎么能一样，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第25章 相亲现场
华大附院的医生给老江的意见仍旧是保守治疗，一动就疼估计是前两天睡落枕了。蒋志梦埋怨他一点小毛病就一惊一乍的，浪费钱白跑一趟，还麻烦女儿分出精力照顾他们。
老江缩着脖子像个鹌鹑，想抽烟又不敢抽，低头坐在沙发上领教训。
蒋志梦边训着老江，一边指挥他捣鼓客厅的电视投屏，试图把帮女儿相中的几个对象照片投上去。
她怀疑之前发过去的男方资料江微根本没看过，有时回个不合适，有时甚至连一句回话也没有，好容易这回女儿在眼皮子底下，得抓紧把这事给督促上。
江微回来一进门，便被电视上那张放大数倍的陌生男人的脸吓了一跳：“妈，你在干什么？这谁啊？”
蒋志梦说：“这是你爸同事刘阿姨的外甥，刚研究生毕业，今年考上了省里的烟草局，各方面条件都蛮好的。人家都特别中意你，看了你的照片之后还特地录了个视频发过来，你看看多重视。”
电视里那人牵动着略微浮肿的面部肌肉，对着镜头微笑：“江妹妹你好，听说你在东江，什么时候回来咱们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我来请客……”
视频还没播完，林聿淮跟在江微身后进了门。
见到这一幕，蒋志梦和老江俱傻了眼，没料到她还带了另一个人回来，而且还是个男人——光这一点，就已经超出他们平时对女儿的认识。
视频还在放着，江微在一旁小声提醒：“还不快关了。”
蒋志梦连忙给老江使眼色，老江对着遥控器手忙脚乱胡摁一通，没想到失手又放了一遍，声音甚至还开得更大了。
于是那个陌生男人又在客厅声如洪钟地响彻：“江妹妹你好，听说你在……”
江微直接上前一步把机顶盒关了，又想起来林聿淮还站在门口没进来，慌忙回去打开柜门帮他找拖鞋。
林聿淮却出奇淡定，面上不见半点波澜，他第一眼便认出面前的人就是江微父母，自觉地把东西在门口放下，先和二老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今天听江微说二位过来了这边，想着上门拜访一下，冒昧打扰了。”
即使在夜晚的灯光下，仍依稀可以看出蒋志梦年轻时是个美人。江微脸型像老江，五官却像母亲更多，外人一望即知是母女，尤其是她们都有一双太过标致的眼睛。
不过母女二人的气质迥然不同，江微身上那时不时冒出来的懒散劲儿就是随了父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拙，这对她产生的影响甚至比外貌还大得多。
并且不同于蒋女士那张略显精明的薄唇，江微的嘴唇生得更饱满，有一种钝感，加上那双清冽的眼，二者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她一方面正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方面又无知于自己正诱人上前。
“不冒昧不冒昧，高兴还来不及呢，”蒋志梦给自己的面部上架了一排崭新的笑，“你看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倒叫我们不好意思。”
说着“不好意思”，却看不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几道眼风不动神色地探查他拎进来的东西，没几秒在心里估了个数字，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转头不忘呵斥江微：“你这死孩子，客人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一点礼数都不懂，叫人看笑话。”
江微心道冤枉啊，我怎么能想到您在家好好的没事给我现场相起亲来了。
大概是刚才那个估算的数字影响，蒋志梦表现得尤其热情，不知从哪儿端上来一盘坚果，还把江微屋里的零食都搜罗出来摆满茶几，估计是下午的时候趁她不在时进的房间。
江微刚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命令去把林聿淮带来的水果拿去洗了。
她只有认命地拎上果篮进了厨房，林聿淮要帮她一起拿，被蒋志梦拦下来，“让她去就行了，你坐着吧。”
水槽的龙头打开，哗啦啦流了一池，头顶的白炽灯已经开始老化，光线有些暗淡，一闪一闪的。
江微站在池子前望着水面，有些发愣，没明白怎么就发展成这样。
林聿淮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她父母大概坐在他旁边或者对面，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不时地嘘寒问暖——就好像她真是带他回来见家长的一样。
一想到这个画面，她都觉得荒谬，比刚才的场面还来得更荒谬，他们之前的关系有到这个程度吗？
好像这段时间确实走得有点太近了。
或许等到这学期上完课或者林子懿搬回家去就好了，他总不会在那一直住下去。
应该不会吧。
她正呆站在厨房，恍惚间听见他们在客厅寒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水声传过来，仔细一听，主要是蒋女士在问，林聿淮在答。
无非就是那些问题，她每次给她介绍男方都要先完成的那一套。
等江微端着果盘回来的时候，才几句话的功夫，蒋志梦已经把他的基本信息，浅至姓名年龄深至工作收入都摸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手边没瓜子，大概连他往上数十代的族谱都能聊出来。
探听到这些信息，蒋志梦越聊越满意，心里的惊喜不是一点半点，面前的这个男人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虽说她一直对女儿抱有信心，决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却也没想到女儿居然能这么争气，不声不响直接带了这么个人物上门来，怪不得之前介绍的都瞧不上。换了她来，她也决计瞧不上。
此时什么刘阿姨什么外甥已被蒋志梦完全抛诸脑后，成了明日黄花。她殷切地问候他：“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是都爱喝咖啡啊？你看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就是从老家带了点茶叶来，她爸就好喝这一口茶。”一面用胳膊肘捅了捅老江，意思是让他赶紧去泡茶招待。
老江显然没能悟到这一层，只顾着自己和林聿淮说话。蒋志梦恨他眼里没活儿，暗示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自己起身，去把藏行李箱里那罐茶叶拿了出来。
老江看见自己带来的庐山云雾特级就这么被直接拆开，隐隐肉痛，在一旁小声咕囔：“本来是打算谢谢小邈的。”
被蒋志梦狠狠剜了一眼，又擦着汗找补：“对，对，还好没送出去，不然今天都不知道拿什么招待客人，回头再给小邈发个红包就是了。”
江微过来放下果盘，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清楚母亲又打的什么算盘。冷眼瞧了一会儿，寻着个空当，忽然道：“爸，妈，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呢，这位是林先生，我现在正辅导的那位同学的家长。”
蒋志梦的笑容僵了一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挂在脸上进退不是。
刚才还热络的场面忽而半垮了下来，气氛一时凝固，老江嗫嚅了几下，正要说点什么打圆场。林聿淮却放下茶杯，开口道：“对，刚忘了跟您说，子懿是我侄子，我也是前段时间接他下课的时候正巧碰上，才知道原来他的法语老师就是江微。我是一个人住，最近子懿借住在我那里，晚上下了课我就开车送她回来，您可以放心。”
蒋志梦听了这话，侧目瞪了一旁的女儿一眼，复又待他热情了起来：“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和微微之前就认识？”
林聿淮偏头看了江微一眼，她低头捧着杯子，垂下来的头发挡住半张脸。
他这才回答：“江微没和你们说过吗？我们高中的时候做了三年同桌。”
蒋志梦惊喜万分：“哎呀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最挂心她的安全，之前都不是很想让她出去当家教呢，有你的话我们就不怕了。还要麻烦你以后多照顾一下咱们微微，这孩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
都说男怕磨女怕泡，照顾着照顾着，说不定就成了。
而且人家都乐意每天送她回来，照她来看，未必就没有存那方面的心思。
想到这里，蒋志梦越发笃定女儿的终生大事乃至于自己抱孙子的目标已指日可待。
江微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妈，我都多大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能什么能？你都不知道我看见手机上推送的那些新闻有多担心，你又是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就遇到什么坑抢拐骗的怎么办？特别是那些开网约车的，三天两头上新闻，现在坏心眼的人真是多。”
开出租的老江无辜躺枪，辩解道：“也不都是，像我们正规公司管理都是很严格的……”
紧接着又在蒋女士的注视下话头一转，又说：“不过也确实，你在外面有个朋友照应着，总归是要好一些。”
“叔叔阿姨，你们就放心吧，江微是子懿的老师，又是我同学，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茶喝了半盅，直到热水由温转凉，林聿淮才起身告辞。
江微按照蒋志梦所说的“礼节”把他送下楼，解释道：“我妈这人就这样，对谁都热情，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江老师？”林聿淮在楼道里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向她，灯下投射出的影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覆住。
她不由后退半步，听见他语气一顿，才继续道：“还是说，你比较喜欢听人叫你妹妹？”

第26章 志在必得
他的语气分明平静无波，不知怎么的，那两个字径直落在江微耳朵里，却狭昵得莫名。
她噎了噎，“那人我根本就不认识，是我妈自作主张——”
转念一想，还跟他解释什么，今天这一出本来就够尴尬的了，于是止住了话头，只道：“你没误会就好。”
他却不肯善罢甘休，“我没误会什么？”
“没什么，就随口一说。”
她避而不谈，总不能直接说“我妈想让你当她女婿”吧。
“要是你心里没有一个预设的答案，怎么会这么说？”
被他逼至退无可退，江微索性不再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意有所指地道：“你和白芩芩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林聿淮脸色一变，在夜色中似乎更沉晦了些，语调冷得仿佛掺了粒粒冰碴：“我和她没有什么。”
江微以为他是进展不顺利而不想说，心里也有点懊悔为什么要这么莽撞地提起，只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沉默两秒，下颌的线条紧了紧，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半天方才开口：“我一直以来都有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和白芩芩的事？这样总让我感觉自己像街头卖艺的或者别的什么，而你就坐在下面准备看好戏。”
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再去想，无非也就是那样。
可是身边就有这么一个旁观了全部过程的人，每每一见了她，就令他不得不想起从前的许多是非。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闻言面上一冷，“你想多了，你们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林聿淮目光沉沉，晦暗不明，叫她看不明白，最后却只回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多做停留，上车离开了。
送走他以后，江微没有立刻上去，在楼道口站着吹了会儿风，冷得牙关战战，让脑子清明了些，才转身走进单元楼。
这片小区是附近知名的老破小，建的时候没有电梯，前段时间才决定在楼外加装直梯。征集意见时一楼跟六楼吵起来了，六楼宣称不让装以后家里谁上下楼磕着绊着就躺到一楼家门口让他家来照顾，一楼宣称要是装了挡住采光影响休息就运来水泥把电梯门封上，吵得急赤白脸鸡飞狗跳。两家老太太现在见了面还只用眼白看对方。
她进电梯之前，收到了一条消息，发来的人正是刚才谈话中出现的主人公——白芩芩。
她们是在上次台球结束之后添加的联系方式，白芩芩主动的，说有空常联系。江微既不算特别有空，更没有想要和她多联系。之所以同意，只是不知道如何拒绝。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别人要她做点什么，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便只有接受。
消息框直接从手机锁屏页弹出，显示出一行文字：江微，是我，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禁有点儿好奇，她能有什么事要自己帮忙，于是顺手点了进去，对方昵称下方还跳动着“正在输入中”。
她伸手按下楼层键时，那边恰好跳出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你应该也知道，我和聿淮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是我先向他提出分手的。我必须承认，在回国后再次见到他时，我不是不后悔。
“可是前段时间，我发现他还戴着我们刚在一起时的那条手链。我从朋友那里听说，自从和我分手之后，他这么多年一直是单身，我想也许他还恨着我，可如果他还愿意给我机会的话，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想挽救一下，却又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并且最近他都没有再和我联系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之所以想到你，是因为正好这件事你也有合理的理由可以问他。江微，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拜托了。
“就是这个。”
紧接着又传过来张照片，电梯里信号不好，迟迟没有加载出来。
她瞥了一眼，直接按熄了屏幕，没有点开那张图。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电梯里面的木板还没被拆，各式各样的补丁就已经打了满墙。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直视前方，目之所及处密密麻麻的都是小广告，“备案开锁”和“秘方治疗不孕不育”杂乱交错，把视野分割成一块块凌乱的碎片。
字和字拥挤在一起，让她有点眼花，甚至还有些头晕反胃，也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刚才看消息看的。
江微闭了闭眼睛，试图缓解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说来好笑，那串所谓的情侣手链甚至是江微送给他们的，作为礼物。
她不愿意回想这些事情，因为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每次都有人要逼她想起来。
那时候林聿淮和白芩芩才刚刚宣布在一起。江微无意间错过了他的生日，后来要补生日礼物给他，实在没想到有什么东西可送，索性在路过小学门口的街边摊时随便买了两条编织绳，让摊主各串了颗坠子，做成手链补给他。
为了不显得太草率，她把给他的那条送出去的时候，对他谎称是自己亲手编的，尽管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
结果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半点嫌弃地直接收下，并且真的系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随后她把另一条也送给了白芩芩，最终被系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上。
后来没过多久，两人分手，那条手链便从白芩芩的手腕上消失，而林聿淮却不曾摘下来。
在所有人眼中，这成为了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佐证。
这也就是为什么白芩芩说，这件事情江微同样也有立场问他。
就因为她随手送的两个礼物，莫名其妙变成了见证他们两个爱情的信物。
确实是很充分，很恰当。
想到这里，江微忽然觉得好笑，并且没忍住在电梯里笑出了声，那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空疏地在四壁间回荡。
她感到可笑，不仅是现在，包括刚才：这俩人谈个恋爱把脑子都留在了高中吗？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在这里兜兜转转地绕圈子。
这也就罢了，还生生把她夹在中间。
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的传话筒，他们感情的传真机？还是给他俩搭起中间那座桥的喜鹊？
不论是哪一种，都堪称幼稚，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陪他们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客厅里，蒋志梦在和老江说，刚那男孩看着实在眼熟，可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江说，你看哪个条件好点的男孩子都眼熟，全都像你未来女婿。
蒋志梦“啧”了一声：“不是，他我是真觉得眼熟，感觉好像之前见过。”
“他不是微微同学么？可能是哪天在学校见过。”
蒋志梦说不对，我没怎么去过学校，但肯定是见过。还在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差点把老江吓得跌下椅子，说，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谁的儿子么。
老江还是摸不着头脑：“谁儿子？”
“就我那个初中同学，她老公原先是粮食局的，后来又跑去做生意的那个，记得吗？”
老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说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果然下一秒便开始：“她原先和我一个单位工作，人家命好，老公争气，混个小康还不满足，要自己去创业，现在儿子也这么争气，我可比不了。人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等回过神来，人早把你甩得老远了。”
几句话听得老江额头上冷汗津津，他心里清楚妻子这些年的不如意，而他作为丈夫难辞其咎。
自从蒋志梦和他结婚以后，就没顺遂过，先结婚后下岗接着怀孕，在家带女儿三年出来最后找不到工作，家里光靠他开出租，便显得左支右绌。
当中蒋志梦不是没有让他去钻钻其他营生，只是他嫌麻烦，应付着就过去了。
如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眼下年纪大了，这辈子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只能一边歉疚着，一边开着车。
心怀歉疚，便会迁就。如今蒋志梦在家中不可撼动的崇高地位就要归功于他的沉默与忍让，只是没想到除了他自己，还让女儿也从中受了委屈。
他以为得过且过意味着一世安宁，没料到这辈子不是委屈了妻子，就是委屈了女儿。
林聿淮的母亲与蒋志梦两人的确是旧相识，家在同一个镇上，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毕业后一起进的百货商场做起专柜，林母分到日化区，蒋志梦分在女装区。
当年一进百货大楼的门，迎面大半层都是服饰衣帽，能在那儿天天露脸的都是万里挑一，足可以见她的风光。
彼时她以为日子总是这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自然也就眼高于顶，豪掷光阴。
然而世事变迁，林母虽长得不如她，时运却比她强得多，相亲相上了一个科员，后来老公下海经商，又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富太太。
人越有钱，便越天真。林母年近五十依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同学聚会上拉着儿子出来表演大提琴。琴拉得怎么样蒋志梦听不懂，就记得人倒是长得仪表堂堂的，也是后来才知道，这男孩儿还和江微是同班同学。
两人如今的境遇对比令人难堪，想起来这些事，连带着蒋志梦对见到林聿淮的惊喜也不由地淡了几分。
不过这倒是启发了她，抛开两家的条件，其他方面，她认为自家女儿是很配得上人家儿子的，这两人若是真能走到一起，那她前半辈子被拉开的差距又算什么，临了临了，小半百年过去了，她们的下一代不还是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又恢复了平衡，呼吸时喘的气儿都更粗了些。
只是她那傻闺女看上去还是一窍不通的死样子，到头来还得看她这个当妈的。
这事不仅要办，而且要有的放矢地办。
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幸福就肩负在自己身上，对此蒋志梦感到责任深重，而且志在必得。

第27章 勇
直到蒋志梦在楼上等得都有些着急了，江微才从楼下回来。
她刚想挖苦两句“让你送个人你送到美国去了”之类的，想到是去送的林聿淮，才生生忍住。
压抑住内心的翻涌，她把女儿拉到沙发坐下，先抛出一个问题，预备循循善诱：“你和你这同学毕业后还有联系吗？在东江呢，什么时候遇上的？”
江微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又想到刚才的事，心里一刺，直接回：“妈，你就别多想了，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
“你看，我说你们有事了吗？为什么你每次和我们说话总是这么抵触呢？”
“还不是因为您之前类似的话说过太多回了。”
“我哪里有，一说点什么你就不耐烦。再说了，现在没什么事，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事。”
江微从鼻腔间发出一声嗤笑，把她那点昭然若揭的意图看得分明：“以后也不会有事发生，人家身边有的是比我更合适的。”
“更合适的跟他在一起了吗？”
江微不说话。
“合适那怎么不在一起呢？没在一起那就算不得合适。而且我看这男孩子对你挺用心的，你不一直说要找对你好的吗？这不就是。”
“他对谁都挺好的。”
这是实话，他高中的好人缘绝非无中生有，毕竟平时很难见到这样优越得不像话却没什么傲气的人，熟识的同学或多或少都得到过他随手的帮助。
只是这种帮助始终保持着妥帖的分寸，少一分显得冷漠，多一分引人遐想。
言行举止无不让你意识到“我们是不错的朋友”，但又只是“不错的朋友”。
仅此而已。
现在当然也是这样。她想。
“你是不是傻，”蒋志梦恨铁不成钢，“你以为男人都是慈善家，对你无事献殷勤？这都想不明白。”
为了进一步显示其论点的可靠性，甚至现身说法：“当年你爸天天开着辆破车绕着百货公司转来转去，不就是为了骗里面的小姑娘的吗？我不就是这么着了他的道吗？”
听着母亲的歪理一套一套，她头更疼了，“人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迟早会在一起的，您总想把我往里推干什么？行了你们赶紧回酒店吧，我叫部车。”
一直在旁闷不吭声的老江此时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走吧，走吧，让孩子早点儿休息。”
蒋志梦白了他一眼，一面指责他现在倒是肯开尊口了，一面不甘不愿地被从沙发上拽起来。
送走父母，她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早点休息，头疼欲裂了一整夜，拢共只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早晨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去上班，浑浑噩噩的差点没挤上地铁。
才刚站稳，靠在车厢的墙上准备闭眼缓缓，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江微？”
一睁眼，发现对面站着个高瘦女孩，是上次邀请她去看展的大学同学。
她歇了口气：“原来是你啊。”
“是啊，好巧在这里碰到你。我都好久没坐地铁了，今天早上出门发现车坏了打不起火，赶紧跑来赶地铁，早高峰真是太挤了。”
同学是东江本地人，母亲在企业中层当管理，父亲在出版社做总编，顺风顺水吃喝不愁，买车不过是添置个玩具，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的终点线上。
套在凯瑟琳的理论体系里，这就属于无须通过婚姻这条通道来向上跨越生活的那类人，因为这种人的人生本就是坦途。
按她的话来说，生活不如意的才要结个婚分担一下风险，生活已经够如意的了，还去找婚姻的不痛快做什么。
江微以为这话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然而现实中往往是生活越不如意的越要结婚，越结婚生活便越不如意。
江微闻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对了，”对方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上次说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就类似销售助理这种的吧。”她含混地一语带过，并不想多谈。
“那和咱们专业还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这不天天和几百美元磨磨蹭蹭就是打不来款的法国客户打交道吗。”
编排起法国人，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半天，时隔几年居然又找回一点属于法专生的贫瘠乐趣。
“唉对，差点给我笑忘了，我说这个就是想问问你有兴趣做翻译吗？我爸单位那边正在找翻译，有一个试译的机会，要不你来试试。”
“我？”她略感惊诧，推辞的话脱口而出，“我不行吧，我就一普通本科生，都毕业好几年了。你怎么会想到要我去？”
“怎么就不行？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你为了交课程作业翻译过一部很小众的动画节短片？那叫什么《开学恐慌》的。”
“这么久的事情，怎么了？”江微纳罕她为何会提起这个。
“我不是负责收作业的嘛，就存网盘里一直没删。上周末在家带我妹看电视，不知道给她放什么，就把那部片子投上去了。我爸在旁边跟着看，夸了句字幕翻得挺有童趣的，我就告诉他是我大学同学做的，结果他说他们单位最近打算从法国引进一套童书，让你可以来试译一下。”
江微听完愣了一愣，那边见她没答话，开始撺掇：“试一试嘛，就算不成又不会怎么样。”
她心里一空，就好像心脏多跳了半拍似的，泵出的血给全身过了一遍电。
她必须得承认，自己对于未来、或者什么更渺远宏大的事情，并非从没有过这种微妙而隐秘的期待，只是种种因素不得不让她将这种尚还微小的期待掩藏起来。
期待这个东西，越是想，就越忍不住完善，往里面不断填充细节。但是倘若想得太过圆满，最终又事与愿违，多半是要从半空跌落下来的。同饮鸩止渴没什么分别。
但是倘若没有期待，便不会再有此类困扰。
就在她犹豫的分秒，到站铃响了，涌上来的人流把她们之间冲散了些。
对方抓住她的肩膀，费力地挤过来，又轻轻摇了摇她：“其实我们那时候都觉得你文笔挺好，还能用法语写微小说，私下里都以为你将来会继续从事这行，谁能想到你毕业后居然在做销售。”
她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老江最近这两天正在医院做理疗，她知道家里的财政大权都被把控在母亲手里，因此偷偷转给他五千块钱，让他回头给自己买个按摩仪。这还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倘若未来某天真有了呢？父母只会一天比一天老，谁也没法从老天那里要保证书。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的。
其实同学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就算失败也没有什么，而且就算真成了，也不意味着就要放弃如今这份工作。
可梦想这东西就像有瘾一样，她怕期望落空，更怕落空后，再也无法安心回到卑劣的现实。
如果伸手摸到了它的一角，还会甘愿把手收回来吗？
假若她没有对未来期待的话，倒是完全可以当成玩儿去试一试的。
可惜不是，所以做起决定来才会格外慎重。
江微本想说“好”，一个字在嘴里千回百转，却最终还是没能冲破牙关。
这个字本来是她面对别人时最常用的回答，如今却好像突然变得很有分量似的，沉甸甸地压在唇齿间。
眼看着要到站了，对方不是不着急，却还是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随时跟我说。”
江微下了地铁进公司，并未敢把这件事珍而重之地放在天平上衡量。她一向不惯于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奋不顾身。她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告诉她，对于她这样平庸的人来说，只需尽力抓住眼前能切实看见的东西就够了。
只是好像只有在感情这件事上除外。
面对林聿淮，她做过许多从前从不敢尝试的行为，哪怕现在想一想，也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堪称英勇。
但最后也不可避免地还是失败了。
而且是一败涂地。
可见一时头脑发昏的勇敢，到头来终究还是无用的。
江微还没来得及为早上的事劳心焦思，只顾得上处理堆积一周末的单子，忙得昏头昏脑之时，一直安静的生活微信竟然打来了一通电话，来电话的人叫她有些意外，是前几天刚跟她加上联系方式的赵乾宇。
两人上次的聊天话题还停留在那盆非洲菊，那天回去之后，赵乾宇立马按她说的照做，此后时不时在阳台给她拍来几张照片，早中晚各有，江微看见也偶尔给几句建议，三番五次来回，那朵蔫儿不耷拉的花终于有了点生意，勉强撑直了身子骨。
电话接通，赵乾宇的声音传出来：“江微，你今天在公司上班吗？”
“这话说的，哪有星期一不上班的？”或许因为电话那头的是赵乾宇，她应对起来要自如许多，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甚至有点回到高中那会儿的相处模式。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那盆花肯定得扔了，今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居然开得还挺好的，你可真是妙手回春。”
“不用客气，主要还是你自己上心嘛。”
“要不然我请你吃个饭吧，今天晚上方便吗？”
“啊？不用了吧，”江微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咯喀作响，推辞道，“这点小事，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呢，下次吧。”
“下班了还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对面干笑了两声，听不出语气，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想多了，”为避免生出别的许多事端，她不想告诉他自己正在做的兼职，并且这兼职和他曾经的死党林聿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点私事，可能要好几个小时呢。”
“具体几点啊？”
“八点左右吧。”
“那来得及，你们公司不是六点下班吗？咱们就在旁边找家店吃个便饭，聊聊天叙叙旧，正好我今天巡店也要来你那边，省得跑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不是——”还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那边干脆地挂断了。
江微对着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愣了会儿神，没想明白最近是怎么个事，什么同学都要找她来叙叙旧。
算了，就吃个饭而已，何况是赵乾宇，应当没什么事。
大不了和他AA，账一结就算两清。

第28章 自作主张
江微打完卡出来，就看见赵乾宇就骑个小电驴在楼下冲她招手，她走了过去，听见他说：“你们公司可真难找。”
“咱们赶紧吃吧，一会儿我还赶时间。”
“得，遵命，大忙人。”
他们最终选了街边一家烧烤，大众点评上提及频率最高的关键词是上菜速度快。赵乾宇抽出桌上发灰的廉价卷纸捏成团，在泛着油光的桌上擦了擦：“你下了班不出去约会也不回家休息，都忙啥呢？”
“当然是忙着赚钱。”她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了然：“挣外快啊。”
“嗯。”
“那你可真够辛苦的。”
“挺好的，”赵乾宇说，“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就一直很努力，没想到现在工作了也还这么拼，不像我，好容易打起精神来看会儿书也就是为了考上大学拉倒。”
她刚要谦虚一下，结果对方接着说：“就是以后要是恋爱结婚了，可能就得把重心放在家庭了。”
江微蹙了蹙眉，“再说吧，先不考虑这个。“
“是，我们年纪都还不大，不过人终归得安定下来的嘛，尤其是女生。”
她懒得搭话，沉默地开了瓶矿泉水，把手边的餐具冲了冲。
赵乾宇递给她一串烤茄子，说着“女孩子多吃蔬菜不容易胖”，一边不经意地提起：“你和林聿淮一直都有联系吗？”
“没，也是正好碰上。”她面不改色地胡扯。
他点点头，“咱们几个从前关系那么好，现在又在同一个城市，以后可得多联系。”
江微没说话，不打算提起她眼下和林聿淮的关系。
“说起来，你那会儿怎么把咱们都给删了？同学聚会想叫你出来都没办法。”
“手机丢了，怕被骗子捡到给你们发信息，注销之后又懒得加回来。”
这话大概没人会信，当然她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想随便找一个借口让眼下的场面还过得去。
“哦哦，原来是这样。”或许是出于成年人的默契，对面也没有再追问。
一顿饭下来，其实也并没有聊什么，她和赵乾宇过去没多大的矛盾，除了毕业后她的单方面断联，大概可以称得上好聚好散。
况且这么多年没来往，情分也早就淡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来林聿淮之前说过，大学后赵乾宇还到她家去找过她，这倒叫她颇感意外。他这么重视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平时竟一点看不出，又不免有点动容。
因着这点感动，江微上地铁前坚持要这顿饭和他AA，并且在支付宝强行转账后拉黑，让对方转不回来，方才肯告辞。
林老爷子近来觉得很挫败。
上周林聿淮又没回来吃饭，年关将至，忙点儿也能理解。他也不是那种非要孩子们一刻不停围着他打转，搞膝前尽孝彩衣娱亲那套的缺爱老头子。小辈们出去闯自己的事业，他是很支持的。
只是聿淮没回来的上周六，有一位久未谋面的亲戚上门找过来。
说亲戚，倒也不算亲，都快五服开外了，平时八竿子打不着。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突然提着东西登门拜访，无非就是想在老二公司谋个事做。
人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文化水平更谈不上几斤几两，别的事也干不了，身体倒还算朗健，就想当个保安看看门之类的。
对方态度放得谦卑，要求嘛倒也不算苛刻，老爷子受用之余，立刻给还在公司开跨国会议的老二打了电话，在叽里呱啦的鸟语背景音里一通吹胡子瞪眼，便把这事儿办成了。
对方没想到事办得这么顺利，对他千恩万谢，庆幸出门在外还是得靠着亲朋。接着又开始感慨现在养孩子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一孩入学全家上阵，他们从前哪这样，上学之前都扔家里，自己就会在巷子到处跑，等到了年纪再往学校一扔，也没见谁家缺个胳膊少条腿的。
林老爷子这才知道这人的儿子和聿淮差不多大，从渝城考出来，也在东江市成了家，如今就已抱上孙女。今年孙女上幼儿园，不仅要摇号排队，还要让家长带着孩子面试，进去了之后一年交五万。真是花钱活受罪。不然也不至于叫他一年近花甲的老头子出来补贴家用。
对面诉完苦，羡慕起他的清福，四世同堂天伦之乐，真是叫人羡慕。并提了一嘴，听说您那孙子也出息了，赶紧先成家后立业，那才叫穰穰满家儿孙满堂，也可让您再享受一把含饴弄孙之乐。
林老爷子含糊其辞地应付，说了一些聿淮工作太忙之类的话，而且如今的生活他已经很知足，孩子们就先顾好自己吧。
送走了这便宜亲戚，老爷子拄着根榉木杖，坐在花园那张藤织躺椅上远眺，忽然间发觉自己已经好久不曾同孙子说过话，不仅如此，自己连他现下究竟有没有对象，乃至于过去谈没谈过都不甚清楚。人家问起来，除了现在的工作外，其余都两眼一抹黑。
思及此，料峭寒风一吹，心中顿感戚戚然。
他风光一世，怎么也算半个豪杰，还从未如此挫败过。
痛定思痛，林老爷子决定主动出击，孙不来就我我来就孙，关心小辈又算不得什么跌脸面的事，并且还能一展他的慈爱。
周五这天傍晚，他开着导航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林聿淮市中心的公寓。老爷子勤俭半生，将无产阶级立场贯彻到底，一向对那种乔张做致的小资做派嗤之以鼻，出个门还要司机接来送去，是自己没手没脚还是怎么的。
无奈他已年逾古稀且腿脚不便，国家已不再给他续驾驶证。原本是打算坐着地铁来的，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见过自己老战友的孙女，也住附近，年纪和聿淮差不多大。
他寻思着年轻人聊得来一些，实在不行权且当多交个朋友，便也叫了她出来走走。
他带着人姑娘到了门口，摁响了铃，心里反复过路上打好的腹稿，还没顺完一遍，面前那道门先开了。
他那宝贝孙子架着副平光镜，穿件浅灰针织线衫，芝兰玉树地站在那儿，叫他越看越满意，他们老林家的基因还是相当不赖的，可惜开口不怎么让他满意：“您怎么来了？”
老爷子哼一声，“我怎么不能来？你最近又不上家里吃饭，不就是让我老头子来找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今儿就是来了，你不欢迎？”老爷子气得横眉竖眼，拐棍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哪能呢，我的意思就是说您要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开车接您过来，”林聿淮安抚完他，眼神往他身后打量，“这位是？”
他正待要隆重推荐介绍，话到嘴边又一转，收了回去，道：“进去再说吧。”
坐在孙子家专门为他添置的太师椅，喝上孙子专门为他泡的茶，老爷子感到志得意满，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林聿淮询问过之后，从冰箱里给那姑娘拿了瓶橙汁，对方接过之后道谢。
林老爷子的眼风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个明智之举，开口给互相介绍：“聿淮，这是小刘，你刘爷爷的孙女。小刘啊，这就是我的孙子聿淮，之前跟你说过的。你俩还没见过吧？”
两人生疏而不失客气地互相点头示意。
老爷子继续道：“我和你刘爷爷当年是一个连队的，过命的交情，要不是他反应快扑了我一下，我这腿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他拍了拍自己视作荣誉的那条右腿，感慨万千，终于进入正题：“现如今正巧在东江，你们也都是年轻人，多来往来往，肯定玩得到一块儿去，认识一下，也都是缘分嘛。今晚先一起吃个饭。”
话音才刚落，正打算再推一把，干柴烈火再浇一把油，突然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响动，噔噔跑出来个人，边走边喊：“吃什么饭？”
他用那双老花眼定睛一看，居然是他那最不省心的闹腾曾孙。
林子懿叫了一声“太爷爷”，几步跑到他面前：“我就说外面什么动静，听起来还怪耳熟的，果然是您来了。”
这一出显然不在他的预料内，不过又在这里见到曾孙，老爷子也还是很高兴的，慈爱地拍了拍他，笑呵呵地：“我们子懿又长高了。”
至于子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老爷子暂时还未想到这一层。
事态的发展也并没有留给他多想的时间，他眼睁睁看着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本书，正说着“到底怎么了”，一见了客厅里的人，忽然尴尬地站住，在原地进退不是。
老爷子大脑还在迟缓地运转，看见对面那姑娘一张嘴张张合合，半晌挤出来几个字：“要不我先回……”
还没说完，就被林聿淮打断：“江微，要不课先别上了，过来吧，给你介绍一下我爷爷。”
突然间，老爷子生平第一次难得地怀疑起自己。
竟觉得今天自作聪明来这一趟，也许并不一定是一个明智之举。

第29章 怨怼
林老爷子掌心紧握拐杖顶端的钛合金手柄，端坐在包间的上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几个年轻孩子，忽而在心里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左手边坐着两位姑娘，右手边坐着聿淮和子懿，绕着酸枝小圆桌坐成一圈。服务员身着线香滚长旗袍，娉婷地给各上了一套青花瓷具。
茶水配的是枸杞金丝皇菊，闻着有清淡氤氲的药香。
方才林聿淮已经同他介绍过，原来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孩就是子懿的法语家教，也是聿淮之前的同学。
小姑娘看起来脸皮薄，从耳朵尖红到下巴颏儿，被叫到他面前，样子有些局促，“爷爷好，我叫江微，您叫我小江就行。”
他连着“哎”了几声，回道：“好，好好好……”
好了半天也没想到说什么，最终憋出来一句：“都还没吃饭呢吧？赶早不如赶巧，今天我做东，请大家聚一聚。”
一桌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按照老爷子原先构想好的流程，是打算先叫聿淮跟小刘一道出去吃饭，中途自己再找个由头溜走，给两个小辈制造独处的机会。
选的店子他来之前也看好了，就去他们年轻人常去的主题餐厅，搞个那什么劳什子爵士乐烛光晚餐。
他自以为纵使不是天衣无缝，也可算得上步步为营。
没成想半路碰上自己的曾孙，又冒出来一个江微。
结果就是爵士乐变成了苏州小调，烛光晚餐齐得堪比年三十团圆饭。
望着此情此景，老爷子不禁感慨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环视了一周餐桌，看见以自己为中轴线泾渭分明的两边，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聿淮和林子懿两人安静得跟石桩子似的，只顾着埋头料理那盘醉蟹，那俩姑娘在一旁倒聊开了。他没记错的话，小刘是三甲医院整形美容科的大夫，正在向江微解答黄金微针和光子嫩肤的区别，还让她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找她，交谈得若无旁人。
借此机会，他好好观察起了江微。
席吃了近半，瞧得了个七七八八，觉得这孩子倒真不错，模样待人都挑不出毛病，不论问她什么都笑意盈盈地说好。听到老爷子说起最近觉浅多梦，还给他分享起药膳的做法，写了张单子微信发给聿淮，让家里阿姨给他做柏子仁炖猪心。
就是看起来家庭条件似乎一般些，不过只要人好，那些条件都不算什么，寻常人家的孩子人品过关。况且老二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的么？
老爷子衡量一番，越发觉得有谱儿。
江微并不知道林老爷子眼下如此周全缜密的思虑，她和对面的女孩从医美聊到明星再聊到账户里绿意盎然的基金，相当投缘。
她未尝看不出林聿淮爷爷此行的目的，却没生出半点别的情绪，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对方显然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刚来的路上还悄悄跟她说，今天她爷爷叫她下了班出来，还以为就是陪着林老爷子在市中心玩一圈，谁能想到居然被带来见男人。
江微笑过之后，倒是没想到林聿淮这样一个人，也不得不应付长辈的瞎凑热闹。
还以为他们这种家庭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搞什么商业联姻，结婚前在全城CBD最高的大厦里，双方长辈各坐一边开会，签着合同把这事商定下来的呢。
江微这样一想，连带着前几日在他面前公放相亲视频的尴尬都淡了许多。
席间老爷子问了江微一些问题，什么家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平时忙不忙、有没有男朋友之类长辈关心的，人也挺和善，中间氛围还算融洽，不瘟不火。
反倒是林聿淮没怎么参与，闷头在那边剥蟹。
老爷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光给人剥蟹有什么用，也得说说话啊。
其实照他来看，这姑娘不一定对聿淮有什么意思。林聿淮剔了两碟蟹肉，一碟让子懿放在老爷子面前，一碟递给了江微，人都是双手捧着接过来，说了几声谢谢。客气得过了头，反倒看不出那方面的苗头。
这么想着，老爷子叹了今天的第三声气。
一席临毕，两位女士坚持表示一辆车坐不下并且又不顺路，相约一起打了辆车走。
明天周末，林聿淮自然也就没有回自己的公寓，送她们上了车之后，载着老爷子和林子懿回到近郊的宅子。
他行驶在外环快速路上，透过后视镜看见老爷子正坐在后排，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索性先开口：“爷爷，您以后就别再瞎安排了。”
老爷子脸上红红白白，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怎么能是瞎安排呢？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很正常的呀！”
喊完之后顿了顿，语气稍缓了几秒，又说：“我也知道你确实不用着急，但我前段时间听你刘爷爷说，现如今好些姑娘家里相当操心，过了二十五便一场一场地安排。国家不都说男女平等么？男人也适当地该急一急嘛。”
林聿淮闻言失笑：“是，但您也得有的放矢地急啊。像今天一样把人直接领上门，我对她没意思她也对我没意思，不就是瞎着急么？”
“我除了撞运气还能怎么办，你整天忙，也不愿意见人，我就只能带着人家上门嘛。”
老爷子想起江微和刚才那顿饭，接着道：“要是今天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这边怎么个情况呢。你和那个小江，你俩到底怎么样？”
结果得到林聿淮心不在焉的回复：“您就别瞎琢磨了，就是普通朋友，人家对我可一点意思没有。”
心里却说，她连普通朋友都未必愿意同我做。
回到家时，恰巧碰到林老二从公司回来，欧陆后边跟着辆慕尚，一前一后地开进院子。
其他人都先进了家里，车停好后，父子俩又在车库门口遇上对方，两人难得地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火机“砰”地擦出火花，两颗烟在暮色中点燃。林老二并不清楚自家儿子是何时学会的抽烟，早在林聿淮初中还没毕业时，他已经两地奔波地忙起了自己的生意。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同家人聚少离多是常态。要说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愧疚，恐怕是假的。
后来再常常见到儿子时，他已大学毕业进了家知名律所，在公众号推文上看见儿子的近况，甚至还是妻子率先注意到他上衣口袋里揣了柄都彭。
不过林老二倒也不如何在意此事，或许是出于对自己童年被过分束缚的补偿心理，他对林聿淮一向是听之任之，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所幸聿淮的成长过程非但没出过什么岔子，甚至一路光芒耀眼地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骄傲。
儿子的争气把他那点来之不易的愧疚冲刷得一干二净，除了更笃定这套做法的科学之处外，也好叫自己的父亲看一看，并不是只有棍棒底下出孝子，无为而治也能养出一个骄子。
林老二已经在家庭群中通过林子懿这个大漏勺绘声绘色地转述，知道了今天自己父亲制造的这一出闹剧，便想给儿子松松绑，减轻一下压力，出言道：“你爷爷年纪大了，就喜欢掺和这种事，其实我和你妈都不着急，不会逼你的，你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来就是，放轻松一点。你打小便不用我们操心，也有主意，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为了开解他，甚至开了个并不高明的玩笑：“我的儿子必然是样样都行，就算是找对象这方面也不会差。”
林聿淮听完之后忍不住扯扯嘴角，却不是被父亲的话给逗笑的。
他觉得可笑，是因为他们每次都说着让他放轻松，其实却从未让他真正地轻松过。
每次都说着“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这次没做好也没关系，爸爸妈妈相信你下次一定没问题”。诸如此类的话他已经忍受了许多年，听到耳朵都要磨起茧子。就好像无论怎么样，他就必然会成功，必定要优秀，从没给过他其他的选择。
他清楚父亲同爷爷之间曾经的那点不虞，也清楚自己就像父亲手中的一副牌，他的牌面愈亮眼，父亲在爷爷面前也便愈有底气。
如果一次没做好，那就一直到做好为止。并且在这过程之中姿态还不能太过于难看，否则就要引起他们的惊异——这事有这么难吗？你怎么会搞到这副难堪的地步？就像他那时候准备中考，常常到半夜才完成功课，便要给老师打电话反映情况。但却从未想过还有他考不好这样一种可能性。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轻松，赢得漂亮，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放轻松”背后所潜藏的真正含义。
印象里最早的一次，他记得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一位远房的表弟来家中做客。小表弟戴着一副厚厚的矫正眼镜，也不说话，无时无刻都抱着一套百科全书啃。
不知道是哪个家长提到两个孩子都学过珠心算。等吃完饭，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让他们站在对面比一比算数，随机报出一列式子看谁先说出答案，小表弟每次都比他快，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赢过一次。
老爷子抚掌大笑要给他颁奖，夸他是小数学家，满厅其乐融融，显然谁都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他却当了真，后来苦练了许久的珠心算，一心期盼着再次和表弟一决高下，可表弟却再也没来过。
等到下一次在听到表弟的名字时，已经是在华罗庚杯公布的获奖名单里，他拿了小学中年级组的一等奖，而林聿淮只是三等奖。
那天他从返程的大巴上下来，迎面就是爸爸妈妈和爷爷大伯，一家子到的齐整，都是来接他的。原本是打算去好好庆祝一番，餐厅都已经预定好，出发之前任谁都相信他必定会凯旋，可当听到他的名次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爷爷的大掌盖住他的头顶，说没关系，我们聿淮已经很厉害了。
可他分明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失望。
那样的眼神，他不想再从别人眼中看到第二次。
而江微，又是所有这些人中，给他带来挫败感最大的那一个。
高中的那次竞赛成绩出来，他久违地再次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为了避免这种感受，他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是谨小慎微：小时候发现自己叠的纸飞机飞不远，便再也没和同伴玩过；长大后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动手能力极差，索性杜绝此类一切活动，以免被人发现他的笨拙。
可饶是如此，失败终究是再一次追上他了。
成绩出来的当天，他没什么心情说话，江微问过他一句之后，也就不再回话，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上课。
他就算以为到此为止，然而就在他收拾完书包推上自行车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转头一看，江微正一手抓着他的自行车后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脯喘得起起伏伏，埋怨他：“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呀？”
林聿淮打量着她，不清楚她什么用意，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对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胡乱一挥手：“哎呀好了，我就是看你今天不太开心，怕你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他缓缓道。
“万一，谁知道呢，”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末了又道，“不过我也觉得没什么想不开的，不就一个破比赛嘛，拿不拿又怎么样呢？”
他笑了笑，“我想不想得开另说，你倒是想得挺开的。”
“不然呢？就算你下次考试在考场上睡着了，也不影响你还是林聿淮啊。”
“你真这么想？”他问。
“当然了，失败是人生的常态嘛。如果这点小事都要死要活的话，那像我们这样的笨蛋干脆不要存在了。”
“你又不笨，”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这么晚了，坐上来吧，送你回家。”
可是后来那个说他做无论任何事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影响他还是林聿淮的女孩子，最终却以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离开了。
当年白芩芩高调宣布准备出国，不再参加高考，紧接着所有人便都知道他们分手了。
于是旁观者的目光再度望向他时，或多或少带上了些许同情。
林聿淮没有同旁人说起过，他其实非常厌恶这种同情，显得他好像真的很惨似的。白芩芩的事，固然让他扮演了一段时间被抛弃者的角色，但相比较起来，还是江微的离开更让他感到挫败。
甚至是怨怼。
等到林聿淮终于捱过了高中毕业后那个漫长的夏天，独自来到北方那座陌生的城市上学，却没有迎来所谓的解脱。他没时间放松，更没精力去恋爱，从修读工学第二学位到外出实习再到备考专利代理师，从没有过一刻的歇息。
他刚进律所工作的那段时期，因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点燃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这时间他时常想起江微，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如果这时候她在他身边，告诉他没必要事事都做到极致，做得差一点也没关系的话，也许自己真的会轻松一点。
每当这种时刻，都会让他更加怨恨她的不告而别。
江微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三年，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这些年来，他一直避免去想江微究竟是怎么看他的，一个失败者，还是一个笑话？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他虚荣又虚伪的本质，感到无趣透顶，所以才转身离开的。

第30章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林聿淮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而另一个当事人江微对此浑然不知。
她回到家，正准备按他的嘱咐发条消息报个平安，谁知打开手机一看，白芩芩再次给她发来了信息。
上回她没有答应白芩芩的请求，不仅仅是觉得和自己无关，更因为她没有半点同林聿淮主动提起此事的意愿。
她只是善于装作不在意，又不是真的自虐倾向，有帮喜欢的人和前女友破镜重圆的兴趣爱好，最后索性没有回复。晾了几天后，本以为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白芩芩锲而不舍，居然直接在微信里跟她忆起了往昔。
她提到过去种种，说自己很后悔，当初不该在分手后为了面子不顾他的想法而直接宣布出国，最后闹得如今这样难堪。
末了又再次表达和他重新开始的想法，并说道：“微微，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喜欢过他，后来也向他表白过，虽说可能并没有好的结果。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这么多年，想必你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一定已经释怀了。况且你们现在不也相处得很好吗？希望你不要为此而介意我，行吗？”
江微看着那些话，心忽然像被蘸了凉水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挛缩起来。
就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跳动不能，直到全身的血液都一点点变凉。
她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件事情没有过去。
原来她还是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避免去想旁观者眼中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
就好像不去想，这件事就不存在似的。
而再次遇见林聿淮以来，她也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仿佛只要她不主动提，就能继续在他面前戴好那副面具，显示自己对此毫不计较，不过是把他当一个普通的老同学看待。
可结果原来谁都把她看得清楚。
她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一直以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伤口，今天就这么被人大剌剌地撕开摆到台面上，还美其名曰你已经好了，不会再疼，碰一碰也无妨。
江微盘腿坐在床前，手机扔在对面的枕头上，屏幕仍亮着，离得太远，字却已经看不清。
可那一笔一划却像刻在了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回放。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想越觉得可笑，并且再也无法忍受。
终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直接把白芩芩的微信名片转发给林聿淮，趁着此时难得的冲动劈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发过去——
“我知道你们应该早就加上联系方式了，不过她最近有些问题想问你却又不敢，总是想来从我这边找突破口。我管不着你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并且对此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想请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就自己面对面解决，不要再牵扯不相干的人了，好吗？”
发完这条之后，她立即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机，然后往床头柜抽屉里一扔，倒头就睡。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无论怎么样，都和她彻底无关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林聿淮已经从院子里进来，和全家人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正一边听老爷子进行每周例行家庭思想教育，手上一边拿着平板看案件卷宗。
消息从屏幕上方毫无防备地弹出，他手指轻轻一点，那条长长的信息便映入眼帘。
当读到“我一点都不关心”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地沉滞了几秒，忘记下移。
莫名其妙的，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有些滑稽，又有点无措。
看完了整段，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住，流动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凝固，面前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层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板，模糊得看不清面目。
“聿淮，怎么了？”老爷子正对最近的国际局势大发议论，一扫眼便注意到他的脸色，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老爷子本来最讨厌别人在他说话时三心二意，但因为是林聿淮，他又觉得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便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谁知他那一向举止得体的宝贝孙子此刻却像丢了魂儿似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原地沉默几秒，直接站了起来：“抱歉，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
林聿淮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身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进屋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开窗户，让寒风灌满了房间。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想摸向口袋，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对自己有着严格的要求，今天决不会再抽第二支。
哪怕再冷也不会。
好一会儿，他才从窗前走开，这些天来第一次拨通了许久没联系的白芩芩的电话。
通话挂断以后，林聿淮接着给江微发去消息：“对不起，我和她之间存在一点误会，现在解决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打扰你。”
等了一个多钟头，却始终没有等来江微的答复。
他忽然发现刚刚进门时被打开窗户忘记关上，阵阵冷风蛮横地掀开帘子灌进来，充斥满整个房间，冷得像一小片夜晚的海洋。
他望着面前那个没有回音的聊天界面，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着寒冷中一点点沉没下去。
一直到第二天，江微都不发一言。林聿淮担心出了什么事，等到晚上估计她已经下班的时候，在自己办公室打去几个电话，结果都没有被接通。
过了半晌，才终于施舍给他两个字：好的。
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继续给她发：“你今晚有空吗？我手上有客户送的两张音乐会门票，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想请你出来当面道歉。”
然后他望着对面的“正在输入中”一明一暗，时有时无，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才回过来两句话：
一句是“不用了，我今天还有工作”。
另一句是“好意心领了，但你还是和白芩芩一起去看吧”。
林聿淮盯住那两行字，停了几秒，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捏皱手里的票，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关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江微并非是完全故意不理会他的，虽然她也确实不太想和他再多牵扯什么。只是他发来邀请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
此时此刻，她正在忙着应付蒋女士安排的相亲。
上次在江微再三明确否认和林聿淮进一步的可能性之后，蒋志梦终于肯放弃说服她考虑和他发展。只是还没消停多长时间，便又抖擞精神重整旗鼓，找到自己后来嫁到东江的几个好姐妹，以各种形式向她开展拉媒说纤的业务。
同时还振振有词：“你说你不喜欢你那个同学，那就再多见见几个别的，总能相到你喜欢的。你不想？那可不行，你都不见人，怎么才能碰到自己满意的呢？”
搞得她最后实在烦不胜烦，只好答应今天晚上去和这个随便叫什么的男人吃饭。
面前的男人不仅名字随便得让人记不住，长得也十分乏善可陈。虽然江微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相反，她很乐意去了解所有人深厚的内心。只是此人的外表实在让人没有去深究的欲望，就算真想去探究，也须得跨越他身上这层层堆叠的阻碍。
先不说内心究竟是否深厚，至少胃口是很深厚的。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埋头把一盆寿喜锅扫荡得寸草不生，连眼皮上的脂肪粒都焕发着满足与渴望，不禁开始思考此人究竟在相亲简历上体重这一栏虚报了几何。
他低头时，还把每个男人上半身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大方展示给她看，江微望着那圈稀疏的发顶，心想这洗头的时候倒是省不少力气。
相亲学家凯瑟琳曾说过，娘秃秃一个，爹秃秃一窝。而且据她考究，秃头不仅仅是基因问题，多少也有生活习惯等因素影响，所以她在给人介绍对象时，总是尽量规避这类男性，以显示她是一个很为当事人考虑的很有底线的媒婆。
虽然这结论暂无科学依据支撑，但江微还是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再与之发展。
她挤出一个敷衍的笑，想随便说点什么打发时间就算仁至义尽：“听说你在一个挺大的企业呢，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程序员。”
难怪头发少。
又顺着这个话头聊了两句，得知确实如蒋志梦所言，对方家境很是不错——父母二人都是东江本地人，从机关单位退休，如今家里手握四房二车，东西南北皆备，油车新能源各一，只亟待一媳一孙携手入主，便可算人生完满。
条件竟然和当年凯瑟琳向她许诺的相差无几，她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上专于此道的婚姻行家竟都是心灵相通的。
只可惜家里两辆车四个灯，都敌不过他头顶上那一个。
与江微的兴趣缺缺全然相反，对面这位男士对她倒是颇为满意。
今天江微出于应付穿得相当朴素，一身淡色毛衣长裙，恨不得能随时消失在墙壁里，化的妆也十分寡淡。
原以为是个人都能看出自己的敷衍了事，不料却因为事前没有做充分的调查研究，误打误撞上对方喜欢的清纯款，甚至在席间几次盛赞她的娴淑淡雅，将来一定是一位善于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餐后，她原本打算直接告辞，对方却力邀江微去附近的一家网红咖啡厅，说里面装潢氛围都与她的气质十分相符，尤其内里还做了一个小小的书吧，摆满了芥川龙之介、波德莱尔和伍尔夫，她一定会喜欢的。
发出这趟邀请的时候，他们正从店门口走出来，驻足在街边，那程序员还在满心期待地看着她，而她疑心以对方寻觅一贤妻良母的决心，究竟知不知道伍尔夫是什么人。
她没有答话，而是望向马路对面的灯红酒绿，故意道：“书吧有什么意思，大晚上的，要去就去酒吧。”
其实江微之前也不是常常去酒吧，大学时倒和室友光顾过几回，只觉得震耳欲聋嘈杂难忍，调的酒也不怎么好喝。结果室友笑话她道：“傻了吧你，大家都是去看帅哥的，谁让你去喝酒了？”
于是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舞台上室友为之欢呼的那个贝斯手，对她的审美表示不敢苟同。
后来工作忙了，也就再没怎么去过。
然而此时此刻，酒吧的确是一个令她感到自在的地方，主要原因是身边的这位男士看起来不怎么不自在。
他越不自在，她便越自在。
江微径直走到吧台，在那秃头男无所适从的目光中点了一杯金汤力水，故作惊讶地招呼他：“别干站着啊，喝点什么？”
对方牵动面部颇为僵硬的肌肉，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然后说：“可乐吧。”
这时旁边的人发出扑哧一声：“操，老子还是第一回 听见有人在这里点可乐，别笑死人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江微闻声转头，发现是个染着红头发穿着铆钉皮衣的陌生男人，正笑得张牙舞爪。
边笑还边把手往她肩上搭：“美女，跟这种人来这玩儿岂不是很没意思吗？要不把他踹了跟哥哥玩，哥哥会玩的可多了。”
她只是想带相亲对象来打消对于她贤妻良母的期待，却也没真对这里的人感兴趣，于是把脸一冷，说：“手放开。”
“还挺有脾气，不放怎么样啊？”
“不放我就叫保安了。”她警惕地盯着对方， 握紧手里的包和手机，以防万一还可以直接跑掉。
“操，你个臭——”铆钉男头顶的红色鸡冠子一抖，撸起袖子就要骂骂咧咧，扬起的手却被人攥住。
试着挣扎几下，竟然还动不了。
“让你把手放开就放开，哪那么多废话。”抓住他的那个人说，攥着他的手定了有足足半分钟，看他气焰被彻底浇得灭了下去，才堪堪松手。
然后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转身面向她，说：“你不是说你今天加班工作吗？”

第31章 正人君子
光线有些昏暗，她一开始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等看清面前人的脸之后，江微愣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聿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发现你挺喜欢把自己去过哪里做了什么都发出来的。”
听他这么说，她回想了一下，好像今天确实分享了几张照片发到网上。
难道是看见了她的动态才过来的？
仔细一思索，又隐约觉得不对，她记得自己发朋友圈之前应该把他屏蔽了，难道是记错了？
还没等想明白这点，听见他又说：“你还要继续在这儿待着吗？”
江微眼看着刚才那只红毛公鸡悻悻离开，却没走多远，站在不远处和人说着话，时不时往这边瞟两眼。
刚才那么一出让她有些兴味索然，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走到她旁边，伸手虚拢在她的右肩上，呈现一种像保护又有点像宣誓的姿态，界限分明地把两人与其他人之间划开。
顺着他似有似无的目光，她看见自己身旁还站着那个秃头男，忽然发现从他出现到现在，林聿淮都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出于礼貌，江微不好意思地同那人笑笑，正要说点什么，却被他先一步开口：“你朋友？”
她循着声源微微仰头，却发现林聿淮没有在看对方，而是低头盯着自己，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碰了个正着。
江微移开眼，不愿多作解释，只能勉强点点头道：“差不多吧，我妈介绍的。”
“哦，”他了然地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些玩味，“和上次喊你妹妹那个一样？”
那男的没明白他们之间在打什么哑谜，本来还在晕头转向，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回过味来，竟向她怒目而视，出离愤怒地叫嚣：“你有男朋友居然还出来相亲？想出来捞钱顺便玩弄我们老实人感情是吧，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捞女我见得……”
“当然不是，你误会了，”她赶紧否认，不仅是为了自己清白，更是为了不让蒋女士在她的姐妹圈中身败名裂，“这位是我同学，我们就是——”
话才说到一半，却被林聿淮示意让她先停一停。他从大衣内衬里拿出一个钱夹，抽出张卡，递给吧台的人：“把今晚全场还没埋的单都结了。”
又抬眼大概扫了扫，随便一指，“顺便把这几排酒也一起买了吧，送给接下来的客人。”
举止自若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才转头对那人道：“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你说她捞什么来着？”
对面的人呆立在原地，刚才唾沫横飞的嘴半张着，却没再说出半个字，脸上的表情，连带着那因激动而乱颤的腮肉都一起凝结住。
林聿淮见他没说话，才继续道：“抱歉，恕我直言，其实以您这副尊容的话，您的感情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她玩弄的。如果你没有其他疑问的话，我就先带江微走了，告辞。”
江微跟着他从酒吧里出来，到了停车场，恍惚地坐进车里。林聿淮看她脸色有些苍白，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她一脸麻木地系上安全带，“我就是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场合五分钟内花出去几十万，现在腿有点软。”
林聿淮却不以为意，一边发动车子，把今晚见面第一句话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说今天还有工作，没时间出来的吗？”
她顿了顿，知道自己扯的谎被戳穿，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懒得再掩饰，一本正经地说：“我妈坚信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会一夜之间失去青春，在二十六岁的第一天早晨醒来就会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从而丧失在婚姻中的议价权，所以相亲也是她交给我的重要工作之一。”
林聿淮听完后忍不住蹙了蹙眉，“你该不会觉得这话有道理吧？”
她靠在椅背上，表情故作轻松，“但也不妨碍见一见吧，反正现在不见，过年回家我妈也要给我安排的，怎么都逃不掉，就当提前排练了，也没什么坏处。”
“你想结婚吗？”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这么问。
她有些纳罕于这个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斟酌着道：“说不上想，也说不上不想，我只觉得这是人生体验中的一种，有合适的话试一试也无妨，没有倒也无所谓，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其实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跟着生活随波逐流罢了。”
“所以也不反感是吗，”他手扶着方向盘，不忘看她一眼，“那你觉得他适合你吗？”
她倒也没多想，顺口道：“这不是还没看出来就碰见了你么？”
林聿淮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凉薄，“你的意思是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江微自知失言，于是改口：“当然没有，你来得很及时，要是他真不是个正人君子的话那可就晚了。多谢你帮我今天解围，还送我回家。”
他没有回应她的感谢，默默不语地开出去一小段路，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过去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他道：“那假如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声音很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微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居然还有说自己不是好人的，想了半天，最终挑了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回道：“怎么可能呢？我们都认识了这么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听她这么说，他倒没再反驳，只是微微一哂，道：“你倒是放心我。”
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清。
她心里有点摸不清他究竟是什么个想法，都说了相信他，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今天的气温不算冷，只是格外潮湿，一呼吸仿佛半个肺都要长出青苔。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凉润的气息送进来，冲淡了一丝莫名的低落。
不多时，外面竟下起了淅淅飒飒的细雨，快到了地方都没停。
小区门口前两日围了一块施工路段，江微让他在附近的路口把她放下，就要推门下车，突然被喊住：“等一等。”
然后拿出一把伞递给她，“别淋到了。”
江微伸出手在半空中探了探，示意道：“没事的，就下了一点，而且我走两步就到。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林聿淮作势要把伞收回，“既然如此，那我撑伞走路送你，要不顺便再请我上去坐坐？”
她只好改变了主意，从他手里接过来：“那......谢谢了。”

第32章 从天而降
江微冥冥之中预感今天不会过得太顺。
首先是早晨醒来洗漱时发现最后一点牙膏怎么也挤不出来，费劲半天最后挤射到洗手间的镜子上，紧接着出小区门被邻居家不拴绳的吉娃娃咬着裤腿拽跑了半里路，还差点没赶上地铁。
前一晚的雨连着下到了第二天，她出门前带上那把伞，打算今晚去给子懿上课的时候还回去。挤出地铁时却不慎挂到了前面人的包带，对方暴跳如雷，声称是自己用五位数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拉着她在雨中咄咄逼人地争执，结果被旁边女孩儿听见嘲讽：“是吗？那怎么和我的祖国版一模一样，我看人家的伞布都比你这皮有质感点。”
对方被戳穿，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不了了之，最后她才拢着半身湿冷的寒意到了办公室。
伞柄挂在桌沿，凯瑟琳照例过来找她扯闲篇，瞅见之后还低头研究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这手柄是竹子的吗？可真好看。之前有人送过我一把Pasotti，也跟这差不多。想不到你平时看起来俭省，这种生活细节上还蛮讲究的嘛。”
江微在这方面毫无研究，“是吗？我也不太清楚，倒是你这么了解。”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见凯瑟琳脸上的神情风云变幻，略带心虚地哼哼：“我曾经也是见过世面的好不好……”
接下来开早会又被直属领导痛批一顿，说她的单子三天两头卡在合同流程上，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发现协议果然被法务退了回来。
她正打算回封邮件argue一下，瞥见右下角的绿色图标闪了闪，顺手点开，消息列表里躺着林聿淮刚发来的一条：“外面还在下雨。”
她的工位正对着窗，向外探了一眼，街上行人匆匆，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伞花，确实还未见停的意思。她的英国客户每次找她必以问候天气为开场白倒尚能理解，却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因此简略地回了个：“嗯？”
没过多久，那边又弹出来句：“我没有伞。”
她见他这么说，一时感到窘迫，手忙脚乱地打字：“你现在急用吗？我本来是打算晚上还你的，要不然我现在叫个跑腿给你送过去。”
尴尬之余又在心里想，谁让你昨天非得塞我手里来着。
伞这东西，于男女之间的学问可谓玄奥，就像书一样，起到一个微妙的作用。
这两样东西只好借，不好送。因为有借必定有还，一来二去的，便多了正当的接触机会。就如同赵辛楣对方鸿渐说的：“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可他对她又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徒劳多此一举。
她在心里怪他不如让她淋回去，倒还省事些。
江微都已经打开外卖软件准备下单，结果林聿淮却回道：“不用，你带了就好。”
得到这句答复，她一头雾水地纳闷了片刻，倒也没多想，继续埋头发消息同时与祝安和客户争执。
这单本来合同都已经签好，后来甲方又要求补了份补充协议，她提交上去，却被祝安挑了点刺退回来，让她再重新签一份合同。
客户那边签合同和钱补充协议是完全不同的流程，现在预付款也已经打到账，货都要送到码头了，再走一遍程序就可能要产生滞纳费用。
摆明了是要给她没事找事。
忙得抽不开身，一时半会儿的，也就忘了刚才的插曲。
林聿淮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今天另有打算。
他开完会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前，特地打听了销售部的办公区域。李总并不清楚他的用意，去也应该去法务部才对，不过再三确认之后也就不再追问，便要差遣秘书给他带路。
他礼貌地回绝，表示只是一点私事，他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林聿淮到的时候，江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还是凯瑟琳以一位专家的敏锐，率先注意到自己领域内出现了新的适龄婚配男青年，定睛一看，更是惊为天人。
不过像这种扔进广场舞堆里能被大妈抢成碎片的成色，估计是没有给自己留下发光发热的余地的。
因此她只抬头看了一眼，评估之后心里遗憾了两秒，便预备继续工作。
还没遗憾完，她的余光就瞥见那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眼睁睁看着他径直穿过大厅，路过自己身边，中间不带一点停顿。
最后在江微面前驻足。
而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还在给领导写邮件申请特批，听到那句“方便出来一下吗”时甚至有点不耐烦，百忙之中抽空抬头，居然把她吓了一跳。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林聿淮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遍：“在忙吗？方便出来一下吗？”
她怔了一瞬，才说道：“哦，好呀。”
于是凯瑟琳又看着江微起身，跟那个男人离开座位，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拿起桌边挂着的那把伞。那男人在途中等她，随后两人肩并着肩走了出去。
有新的八卦。
八卦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绝招，平时出现得越少，便越使人惊异。否则为何高手都是不世出的。同一个人的故事听得多了，任是花样百出也容易见怪不怪，这时若是突然有一个新的主角登场，哪怕这故事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能再次挑拨人们迟钝的神经，极大限度地满足旁观者的窥私欲。
不巧，江微就是那种平时从未和任何绯闻扯上关系的人。
一个生面孔走到台前，难免使人感到新鲜。
身边已经有同事交换着探究的眼神，其中最八卦者更是开始小声议论，而作为八卦者中的佼佼者，平时早该加入讨论的凯瑟琳此时却难得的沉默。
凯瑟琳异样的安静来源于她五味杂陈的心情，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究竟是该为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欢欣鼓舞，还是为江微的知情不报而感到恼火。
至于两人之间或许存在别的关系，她倒没有考虑过。
都发展到借伞这一步了，那还能有错吗？
难怪平时要给江微介绍什么人，她总是找各种借口百般推辞，原来玄机竟在这里。
凯瑟琳忍不住把原先曾预备向她推荐的男士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油然而生一种哀怨之情：早知江微认识的居然是这种类型的男人，自己岂不是做了这么久的跳梁小丑？
一想到这里，她痛定思痛，决定一会儿一定要对她严刑拷打。
江微此时尚不知情她回去后要面对何种的暴风骤雨，尤其是来自凯瑟琳的拷问。她暂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同他一起到走廊外，先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过来开个会。”
她才想起来他法律顾问的身份，点头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伞递给他，照例表示感激：“昨天谢谢你。”
林聿淮从她手中接过来，注视着她道：“你怎么总说谢谢我。”
江微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以为他在说自己只会嘴上说，而没有付出实质性的行动。
此时此刻，她一想到他昨天花出去的那笔数字仍头皮发麻，虽然林聿淮说这钱和她没什么关系，让她别放在心上。
但实在是很难不放在心上。
她想起来先前同学在微博上推荐的一家店，她没去吃过，主要原因当然还是那令人望而止步的价位，然而眼下钱倒不是该考虑的因素，因此下决心道：“那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吧，我听说望春路上有家日料很好吃。”
“明天下午我有个庭要开，之后还有个线上会议，晚饭怕是赶不及。”
“哦，”江微不无失望，却还是说，“那下次——”
另约时间的提议还没出口，他接着道：“不过我记得附近好像有家电影院，晚一点的场次应该没什么问题，晚饭我就在所里解决了。”
江微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要去看电影。不过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当然要答应：“好啊，你想看哪部？”
“都行，你看着定吧，”林聿淮抬手看了看表，“要不就先回去忙吧，定好之后告诉我就行。”
送林聿淮下了电梯，江微走回办公室，一路上迎着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不明就里地回到工位前，发现凯瑟琳已经把自己的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双手着抱臂，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等她坐下来后，从桌上顺起根香蕉抵住她：“快点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交代什么？”江微莫名其妙，打开手机把祝安和客户的消息通知统统都清了，点开购票软件准备看场次。
“当然是交代你什么时候瞒着我有的男朋友，亏我还为你的终身大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可你倒好，有了这么大的进展都不告诉我，真是太不讲义气了。你看，我刚为你气得脸上都冒了一个痘。”她对着自己昨天吃完火锅后长出的粉刺指鹿为马。
“什么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微没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将定位切换到望春路，为难地发现明晚九点后只剩了两场。
一场爱情片，一场动画片。都是最近上映的。
凯瑟琳不失时机地把脑袋送过来，“跟他去看啊？”
她缄默地纠结着，不置可否，凯瑟琳在她旁边伸出手指向屏幕，戳了戳：“想什么呢，难道你还打算和男人约会的时候看动画片啊？”
江微把手机往桌上反着一扣，纠正道：“首先，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这也不是约会，就是再次向他表达一下感激。其次，看动画片怎么了，我就爱看动画片。”
凯瑟琳却敏捷地捕捉到这句话里隐藏的的信息：“再一次？所以你上次买的围巾也是送他的咯？
“我说那天你怎么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点也不像你，还说你对人家没意思？所以最后他收下没有。”
江微被这样直接戳穿心事，面上一热，不受控制地哑了哑，只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收下了。”
听到这里，凯瑟琳更加坚信此事八字没有一捺也有半撇，只是她还不愿承认罢了。

第33章 爱情？神话。
她随便选了两个座，将动画片的座位截图发给林聿淮，心怀侥幸问他定这个位置行不行，结果林聿淮回复说，这部他上周带子懿去看过。
江微只好退出来，重新买了另一场的票。
到电影院的时候，也许是工作日晚上的原因，候场厅里人迹寥寥。空气中弥散着爆米花的黄油味，成排的候椅上只有零星几位面容年轻的都市男女，大概都是下了班出来约会的。
虽然都在说说笑笑，她却觉得那一张张青白的脸里透出来疲惫的黄，如同泛黄的旧报纸糊在墙上，再刷了一层薄薄的白腻子。
江微想自己也该是这样，不是她主宰着生活，而是生活驯服了她。从前哪怕是最忙碌的高三，她也会在晚自习前半小时翻完一本电影杂志，而到如今，记忆里上一次进电影院，已想不起是多久之前了。
至于和身边这个人这样并排坐着，则更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久得她有些晃神。
情侣们大都集中在后排的双人连座，江微当然不会往那片区域买，而是选在了观影区内靠前的位置。身后不时有窃窃低语声。
林聿淮坐在她旁边却很安静，她知道他看电影总是习惯一个人，不像其他人，还会吃东西上洗手间，他常常整场下来纹风不动一言不发，很少有例外。
灯已经熄了，四下俱暗，唯一的光源只剩眼前的银幕，以及余光才能瞥到的出口逃生通道标志。变换的光影掠过他们的面庞，像是要把皮肤都染色。后来，那窸窣的私语也渐息了，万事万物都寂静下来，世界变得邈远，只有浸没耳膜的配乐，以及旁边人的呼吸声。
他们像两个躲进时间里的幽魂，她莫名这么想。
电影倒是很喜欢，没有关乎生死的紧张，只有生活闲散的兴味，台词有不少方言，纤细灵巧，像夏天傍晚打开的一瓶汽水，“哧”的一声，心情便随汩汩涌出的雪沫而产生一点琐屑的幸福。
她最喜欢老乌讲的那个故事，直到最后他独自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溘然长逝，出现两个异国男子来把那间房子收走，顺便引起了后排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女生压低声音，有点兴奋地说，所以他跟索菲亚罗兰是真的？
江微却看得有些难过。
她情愿这只是他编造的一个美好谎言，也好过余生都没有再见过爱人的一面，直到用去世使世人相信这段往事的存在。
而且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和老乌很相似，都是曾经遇到过太耀眼夺目而触不可及的人，不同的是，不论那个人是不是索菲亚罗兰，他确然曾在法国邂逅过那么一个她。而江微的故事里灰尘遍布，一无所有。
她的爱情没有神话。
即使偶尔有那么一次，也都像是回光返照，给她残存下那一点聊胜于无的余温。
整个高三阶段里，竞赛的事甚至称不上一场风波，如同艳阳下的一滩浅洼积水，过后了无痕迹。
而后林聿淮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并未受此影响，下一次模考的分数与第二名拉得更开。
只是那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她和他之间却变得冷淡。
开始江微以为他只是心情不佳，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林聿淮待其他人还同往常一样，唯独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感到莫名，那天下午他和自己分明聊得很正常，还骑车把她送回去，最后在她家楼下道别，差点撞上提前下班回来的蒋志梦。
没几日又成了这样。
这学期起，英语老师不再亲自批改作文，而是让同桌互评，即使这样他也不曾多说几句，只用红笔在她文中挑出一处语法错误，动词第三人称单数，她忘记加s，然后在最后签上他的名字。
不用往上交的作业，多数人都敷衍，有的甚至只撕张草稿纸，写完作文再另换支颜色的笔，接着往上打数学草稿。
林聿淮不至于此，他用的就是学校发的普通练习本。而江微对待什么作业都一视同仁，拿出上学期闲置的十六开线圈本，封皮是苔绿色双铜纸，翻的时候发出很有分量的声响，一打开来，即可望见他在文末留下的笔走龙蛇的“林聿淮”三个字。
她注视着那三个字，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它合上。
这段时间校运会临近。学校规定运动会期间高三年级需留在班里自习，开幕式方阵却不能不走。年级里的女生都被喊去训练，再挑出来几十个组成正式方阵。在她们训练的同时，男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自习。
至于只要女生的原因，负责训练方阵的带队老师也很言之有据：女生都听话，又老实，动作做得到位，不像男同学，个个跟猴子成精一样，管又不好管，咱不要他们。
他的这番话是当着被选上的女同学面说的，自以为很能笼络人心。讲这话时，江微正站在队列里听。
盛秋已至，她们还被要求穿上夏季的校服短裙，一阵凉风过来，冷得她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半点没被他的话鼓舞到，反而觉得荒谬，哪有夸你好还要你多遭罪的道理。
于是她从那时便开始明白：领导们若是夸男生的好，那他们接下来就会得到某种好处；若是夸女生的好，她们紧接着便要分担一些麻烦。
前者是有奖于之，后者是有求于之。
可见好人难当啊。
男同学中的唯一例外是林聿淮，带队老师同样有求于他。由于外貌和成绩都过分出众，他被领导认为很能代表高三年级的颜面，年级主任钦点他来做方阵的执旗手。
不过他的任务不重，就是举着旗子在队列前方领路，方阵在训练时，他倒可以在一旁坐着休息。
虽然他从未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边还有一个负责举牌的女生，年级主任自然钦点了白芩芩。
于是每当训练的时候，江微便可以看见两人在队列外，不时地交流几句，或多或少，若即若离。
如今他不怎么同江微讲话了，和白芩芩的话倒是不见少。
也没什么稀奇的，从前他只是懒得和女生打交道，只要他开口，多的是女孩愿意搭他的茬。
只看他想让谁搭茬罢了。
秋季的天很高很远，她看见视线尽头落霞铺满半边天空，交错张开的电线上有鸟雀驻足张望，倏然间一声啾鸣，振翅拍拍飞去。
排练占用了下午和晚上的自习课，并且要拖到很晚。因此江微每天下午不再出校门吃饭了，而是从食堂打包回来。
在座位上吃饭时，她总能看见白芩芩过来找林聿淮说话，从校运会聊到奥赛题，一次能站十几分钟，也不嫌累。
说话间，眼风常常往这边扫，看得出仍觊觎她的这个位置。虽然江微也并不想看见白芩芩，不过她毕竟只有一张桌子，不能上别处吃饭，只好顽固地坚守在那里。
为了不听见他们的交谈，她总是会戴上耳机，用mp3放英语听力。
从前林聿淮和白芩芩没什么交集的时候，就总有人一厢情愿地将他们凑成一对。拉郎配乃是人生而有之的冲动，更何况他们本就方方面面地般配。只是由于两人之前实在清白得过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总不能乱点鸳鸯谱，这些热情也逐渐消弭了。
如今他们往来多了起来，大家的八卦之火大有重新点燃的趋势。
赵乾宇虽伤了腿，仍不忘积极与同学增进感情，具体表现是坚持每天转头和江微说话，并将打着石膏的那条腿搁在她课桌前的横档上。
那天林聿淮不在，白芩芩没找到他，很快回去了。她一走开，他便转过身来：“从没见老林和哪个女生走得这么近。”
江微埋头吃饭，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又说：“所以说人贵在坚持，你说对不对？”
她肯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情坚持也没用。”
可是有些事情，没用也还在坚持。
赵乾宇都注意到了，其他人没有不议论的道理。最近两周的体育课上来看林聿淮打球的女生都少了些，大有知难而退的意思。
毕竟这两人若是在一起，便是公认的天作之合。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呢？
林聿淮和白芩芩的传闻甚嚣尘上，甚至惊动了班主任，晚自习老陈把两人单独叫去办公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把人放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江微正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学校给每科都定了套试卷，从教育局那边的渠道统一订购，是由省会最好的高中各教研组自己整理命题的，外面的书店都没有卖，且每个同学只有一份。
上礼拜数学套卷刚发下来，今天又留了一张当作业，就在她准备动笔开始写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
以为是放回了家里，但等晚上回到家把四处都寻遍了，仍旧没找见，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第二天上午数学课，不出所料地被查作业，全班只有江微被老师当堂点名批评，站着听完了整节课。
下了课还被叫到办公室去，狠批了一通高考近在眉睫不要再这么不上心等云云。
就在江微发愁该从哪里搞到这份试卷的时候，中午吃完饭，她从家里回到学校，突然在自己的抽屉摸到一叠多出来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正是她丢失的那套数学题，除了昨天已经做过的那张，剩下都有，整整齐齐。
但显然不是原装的，纸张的颜色比原先的那套要更白，尺寸也要更大一些。最直观的是左边那侧并非方便撕扯的胶装，而是用几颗普通的订书钉订起来的。
江微拿着那套试卷，左看右看，也没找到半点线索，百思莫解地问：“这是谁的？”
伸手戳了戳赵乾宇，他正在赶下节课要查的作业，说：“你别烦我，我也才刚到教室，我哪知道。”
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最后林聿淮两手空空踩着铃声从教室外走进来，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小声开口：“我收到了一份新的卷子，你有看到是谁给我送过来的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我用我的给你复印了一份。”
江微没想到会是他，这些天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明很尴尬，他不愿同她说话，却直接帮她解决了问题。
“谢谢你，多少钱啊？我给你。”
“不用，我用家里的打印机打的，不过只有a3纸了，你凑合着用吧。”
江微犹豫了一下，再次谢道：“真的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肯理我了呢。是那天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向你道歉。”
“哪天？”
“就出竞赛成绩的那天。”
他摇摇头：“早都过去了，我没因为那个生气。”
却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那是因为什么？江微想不明白。
不过他说过去了，那应该是真的过去了吧。

第34章 万宝龙
校运会结束后的下个星期六，江微迎来了人生中的第十七个生日。
或许不该用“迎来”，因为并没有人陪她迎接这一天：蒋志梦要轮班，老江要载客。学校倒是不用上晚自习，只是班上很少有同学知道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准确来说，是没人记住。
江微出生在秋冬之际，前一天恰好是霜降。
据说蒋志梦生她的那天本没到预产期，老江载着她到乡下散心。途中经过一户人家，遥遥望见院前种了棵柿子树，橙红喜人地坠满枝桠，便忍不住下车问人讨了一个。
结果没吃两口不慎呛到，老江火急火燎开去附近的医院。那口柿子最后倒是有惊无险地咽下去，正预备打道回府，蒋志梦突然喊着肚子疼，赶巧就在门口送进医院，当天晚上就生下来了。
因为这颗柿子，蒋志梦很是为这个孩子感到得意。
江微从小便从母亲那里听得这个故事，并说她以后肯定是事事如意、事业有成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就难免为自己赶的这个巧而骄傲。
只是后来政策规定须满六岁才能上小学，她便被剥夺了这骄傲的权利。
彼时她还没显露出自己的天资愚钝，蒋志梦尚沉溺在神童的美梦中，为了不让她推迟一年入学，四处发动关系，最后把她的生日改早了半年，挪到了九月之前的夏天。
因此江微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从此变成了一串陌生的数字，后来学校需要填写什么表格或者递交材料的时候，写上去的也都是那个假的。
不过每当有人问起来她的生日是哪天时，江微都还是会耐心解释一遍，然后对方发出一声“噢”，说，原来是这样。接着便没有下文了。
结果最后就是没人记得她的真生日，也没人记得她的假生日。
“江微”这两个字，就好像从所有人的日历上消失了一般，找不到半点存在感。
不过时间一久，也早都习惯了。
周五中饭时，蒋志梦问她：“明天要不要叫你同学来家里玩？来的话我跟同事换个班回来做饭。”
她用筷子拨动着碗里的饭粒，说：“算了吧，怪麻烦的。”
而且也应该没人会来。
蒋志梦一想也是，跑来跑去没得瞎忙，还不一定有外面的餐馆合意，等人走了还要自己收拾，便说：“那你请同学去外面吃吧，别回来太晚，我给你布的卷子可以少写半张，但选填一定要做完。”
江微也并不想请谁吃饭，她倒宁愿明天就是寻常的一天，最好放天假让她自己一人呆着，谁也别来和她说话。
不过要是能换来一个难得清闲的晚上，她倒是非常乐意。
因此她点头答应了母亲的提议，并假模假势地掰着手指跟她数了准备请哪几个人去，就好像在认真考虑似的。
到周六这天，江微还是和往常一样上学，却没有对任何人发出今晚的邀请，期间也没有人来向她送上生日祝福，看起来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分别。
她不主动提起，自然没人会问。
最后一节地理自习结束，打过放学铃，教室里的氛围骤然轻松，同学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周围很快热闹起来，吵嚷打闹人声鼎沸。
江微正在整理东西，前排的赵乾宇突然转过身来，对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忽然间心跳加速，捏紧的掌心浸出一点热汗，面上却依旧平静，反问他：“什么啊？”
赵乾宇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今天是NBA中国赛！黄蜂对快船，林书豪也会出战！”
江微“哦”了一声，又垂下头去，舒开握紧的手掌，不动声色地在书包背带上擦了擦。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忍不住问：“你晚上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啊，”她说，“怎么了吗？”
“我就是想说，”他有些局促地挠头，“你要是没别的事的话，不如我们来连麦看比赛？”
“算啦，我回去还要听英语呢，你去找林聿淮吧。”江微对此没有半点兴趣，随便瞎掰了个理由地拒绝他。
林聿淮在一旁还没离开，听见后也回绝道：“今晚要去我爷爷家吃饭，我准备看回放。”
自从林聿淮高中开始上晚自习，老爷子便把每周的家宴定在了星期六。
“居然还有人愿意看比赛回放，真是没一点意思。”赵乾宇长吁短叹痛心疾首，只好决定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直播。
江微背上包走出校门，在傍晚微凉的晚风中与身边的同学道别，依旧踏上每天走遍的那条路。却在下了跨江大桥后改变路线，没有拐进通往小区后门的那条巷子，而是沿着铁路线旁的马路继续走，大概十来分钟，到了她曾念过的铁路中学。
学校不大，只占了一小片地，还是原先从厂区划分出来的，连操场都是200米规格。因为学生不多，放学后便早早地落了锁。
她隔着围栏，远远望了一眼记忆里那落满灰尘的夕阳斜草，便转身离开，绕到后面一个街区。
途径此处的人如果留心，会发现这里藏着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式圆顶建筑，像直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搬过来的。占地比刚才学校的教学楼还要大些，只不过因为那陈砖旧瓦而显得灰尘扑扑，使过路的人难以注意到。
建筑楼的前方悬挂着几个大字——工人电影文化馆，那金字如今已褪了色，锈出铁灰的底。她拾级而上，伸手握住门前那柄有些掉漆的木把手，用了点力气推开。
大厅空无一人，悬顶的灯却亮着。一旁的进口处有间隔开的售票亭，她刚进来没多久，只听见吱吱呀呀一阵响，窗口探出来张鹤发鸡皮的脸。
“哎哟，今天咋来了？”老人看见是她，眼睛一亮，晃晃悠悠地起身出来。
江微跟他打招呼，喊了句“王爷爷”，并回答道：“周六没有晚自习。”
“那可不对，平时星期六也没见你来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是我生日，想出来放松一下。”
此时她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今天第一句生日快乐，那老人说：“丫头，今晚想看什么电影，我都给你放。”
“您偷偷给我放了那么多资源，就不怕哪天被领导发现了。”
“有什么打紧，反正都没人来，”老头儿摆摆手，“再说本来就是免费放，谁要是敢举报我那叫不识好歹。”
她想了想，从脑海中的待看清单里找出一部：“那就《乱世佳人》可以吗？”
“行嘞，没问题。就是这电影可有点长，等会儿我转个格式。”
江微向他道了声谢，掀开那面厚重的丝绒红帘子，走进那间放映厅。
她今晚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并非和同学一起吃饭，或是和赵乾宇连麦看比赛之类的。昨晚她就计划好了，放学后随便找个摊子解决晚饭，来这边看一部电影，权当是庆祝。
只是今天当赵乾宇问她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她差点想邀请他一起过来，如果他真的记得的话。
可惜到头来也还是没人记得。
这样也好，她一个人总是要自在些。
放映厅不大，只有如今新建电影院的一半差不多，还是许多年前厂里为厂区工人建的，后来厂子搬迁到郊外，这里也被逐渐废弃了。
前些年市政整改市容，大手一挥把这里改成了一间文化纪念馆，更换了一批新放映设备，又送来几卷胶片，特许每周为市民组织一到两次公益放映。
然而拢共就那么几部工人主题黑白片来回放，刚开始还有附近的居民过来，久而久之也渐渐没什么人再来了。
江微是在初二的上半学期发现这个地方的。那时候每周五的下午放学，她不想那么快回家写作业，便在附近的街道磨磨蹭蹭地闲逛，误打误撞地来到这里，发现居然还可以免费看电影。
那个老头儿就是负责这里的放映员。第一次见到江微时，他还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样，来个几次，把那些片子看得差不多便消失，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周周都来风雨无阻，同样的电影看了四五遍，仍乐此不疲，甚至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时间久了以后，两人慢慢熟悉起来，江微每次来都先喊一句爷爷，看完了出来还要陪他聊会儿天。后来老放映员索性给她开了绿灯，每次只有她一人来的时候，便小小地利用一下自己的职权，从网上搜来资源转好格式，给她放她想看的电影。
因为也没有其他人，江微进去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厅里本就不算明亮的灯终于熄灭，身穿一袭绿裙子的费雯丽才跳到她眼前的银幕上。
或许是并非正版片源的缘故，画质算不上很清楚，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尺度上感受到费雯丽那惊人的美貌，已经心满意足了。
原著她已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然而当斯嘉丽回到一片狼藉的塔拉庄园，用那双漂亮纤细的手刨出一根胡萝卜，对着落下的夕阳发誓“As God is my witness! 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时，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一点眼泪。
整部电影放了三个多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晚收走了。
夜已极深，深秋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道边的路灯正亮着，映照着几棵斑驳的老树，偶尔也会有几个老人蹲在旁边下棋，忽然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喝彩。
透明的晚风一吹，不免有些瑟缩。
好在离家不算太远，走几步就能到，江微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手机，却看见有许多条未读消息。
她好奇地点开划了划，发现大多来自同一个人，有短信电话甚至还有QQ消息，乱七八糟的，挤满了一屏幕。她想了想，给他拨了回去。
电话没几秒就被接通，林聿淮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听起来似乎还有些焦急：“喂？江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打你电话都不接？”
她鼻子忽然一酸，“没干什么啊。”
他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你嗓子怎么了，哭过吗？”
“我一回去觉得困就睡了，现在刚醒。”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想，幸好不是站在他面前，不然可就露馅了。
那边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一直没联系上你，怕你出了什么事。”
“没有啦，我好着呢，”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你找我什么事啊？”
“我就是想问问，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她在马路边停下，脚下踩着路灯斜长的影子，面前不远处有一摊浅浅的积水洼，水里倒映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林聿淮才听见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说过你生日在霜降那两天，我今晚翻日历的时候发现今天就是霜降，才突然想起来，就想着问问你。”
江微想说点什么，又怕开口控制不住情绪，两人间沉默了几十秒，电话那头才接着道：“所以你生日为什么和你账号信息上填的不一样？”
于是江微又把那番话向他解释一遍，他听过之后说：“那我差不多大你一岁吧，当时听说六岁之前上不了学，我爸正好不想让我那么早读书，就往后推了一年。”
“真幸运啊。”她轻声说了句。
林聿淮却没明白，“什么幸运？”
“当然很幸运啊，如果不是我妈想让我早上学，你爸又想让你晚上学，我们两个差了一岁，又怎么能成为同学呢？”
那边一愣，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是挺幸运的。”
怎么会这么幸运，能和你成为同桌。
斑马线对面的路灯由红转绿，再过一个街区她就快到家了，于是江微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那我先挂了，礼物明天补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应该用得上。”
末了又补上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二句祝福。
挂断电话以后，江微仰着头望向深得发蓝的天空。今晚的风实在是太冷了，她想，否则眼睛怎么会吹得这么干涩。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江微在桌子抽屉里摸到一只盒子，拿出来看，是瓶万宝龙的墨水，淡淡的草木灰，打开一闻，还有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墨水盒的下面压了张卡片，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赠江同学，生日快乐。
落款是“林聿淮”。
那瓶墨水后来被她带回家中，和那份早已经做完的数学试卷一起放在书桌上，蒋志梦有时替她收拾房间桌面，还以为是单纯的学习资料和文具，因此也就一直没收走。
于是那两样东西便一直正大光明地摆在那里，虽舍不得用，却搁在了她的面前，每每写字时一抬头，总是能望见。
即使没有人知道它们代表着曾发生过什么。

第35章 你不追她的话我就追了
等电影结束散场，林聿淮注意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江微从放映厅出来，匆匆说了句要去洗手间，林聿淮只有自己到影院大厅的自动贩售买了两瓶水，站在出口处等她。
等了约莫有十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仍不见她的人影。
他心里不免往下一沉，怕有什么意外，快步折返回去。
江微那边倒不是有意叫他担心的，只是恰好被一桩巧合绊住了脚。
刚才的电影确实叫她想起一些前尘往事，却不至于到失魂落魄的地步。她整理好心情，从洗手间出来，正待去找他，结果在门口与一位熟人不期而遇。
要说熟，也不算太熟，只是多少有些尴尬。
是前些天和她相亲的那个程序员。
上次同这位相亲对象不欢而散后，她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生怕从母亲那里听到他告的黑状，再把林聿淮的事添油加醋一番，那她可真洗不清了。
虽然这话任谁听了，都很难解释得十分清白。
粗略打量了一眼，也许是因为上次被林聿淮点评过“这副尊容”，这人今天戴了顶帽子，遮住了捉襟见肘的发顶，下巴的胡子茬也刮得一干二净，看上去精心捯饬过。
虽然这努力也并未见什么显著的成效，不过还是比她第一次见他要入眼得多。
两人遇见时，他正蹲在女厕所门口，左手拎着只奶茶袋子，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又相了一场。
那天酒吧的事以后，此人还试图约过江微一两次，她没给答复，拖了几天才姗姗来迟地回句不好意思没看见消息，这两天没时间，要不下次再说吧。
后面自然是没有下文，再没联系过。
她以为对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识趣地另寻他人了。
因此遇到眼下这个情况，她正打算当作没看见直接走开，抬脚经过他身边时，突然被喊住。
江微尴尬转头，装出方才认出来的样子，故作惊讶地同他打了招呼：“好巧，是你啊。”
一点儿也不巧，上回人家还发微信约她自己还说没空，结果转头就在影院碰上。
她想自己最近多少是有点倒霉，随口编句瞎话次次被抓个正着。
或许改天该去庙里拜拜。
被叫住也就罢了，本以为就是适当地寒暄一下，不想那程序员竟待她格外热情，拉得她抽不开身。甚至于在他身边的女伴回来后，依旧不计前嫌地对江微献起殷勤来。
她开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不得不敷衍着和他往下聊，等多说了两句有的没的，心里便大致琢磨出那么点意思来了。
对方嘴里的那些客套话同上次吃饭时说的没有太大分别，只是言语间的语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刻意显得亲昵，甚至于失了分寸。
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没料到她内心同外表的反差如此之大，是个这么有趣的人，原来先前是他会错了意，把她当冥顽不化的那类人看待了，才会在相处中产生这许多的误会。
上回的插曲非但没使他打消对江微的期待，反倒引起了对方更大的兴趣。
只是这兴趣如今已不再是对于妻子，而是对于女人的。
或许正因为那天酒吧的那一遭，使他心底里认定了她的轻浮，且唾手可得，才会如此急切地想与她发生点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微对这场谈话也彻底失去了耐心，在心里编织起脱身的借口，打算实在不行便一走了之。
对方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车轱辘话说个没完没了，一时兴起甚至还热烈邀请她到附近的酒店一起吃个宵夜，接着吹嘘起那家酒店的星级，服务如何周到，吃完了便可上去直接休息。
一番话说得隐晦又露骨，恶心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然不顾身旁人的尴尬，唯恐别人看不清他的劣俗本质。
江微心里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被人从身后按住半边肩膀。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进一个臂弯里，来人语气间隐着点若有似无笑，听起来又莫名有些寒意：“你怎么在这儿？一眨眼就跑不见了，叫我找了半天。”
她感到自己肩头那一小块骨头正被半轻不重地捏着，甚至用了点力气，让她险些站不稳。
话音刚落，江微便看见对面的人神情一变，不复方才的恣肆，顿时有些难看了起来。
她也接过话茬顺着往下说：“没什么，就是碰见了一个熟人，多聊了两句。说起来你上次应该也是见过的。”
听见后半句话，对方的面色更衰败了些。林聿淮却没理会，低头看向她，说：“上次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不给她回答的机会，紧接着又说：“聊完的话就走吧，时间也不晚了，别跟不值得的人浪费太多时间。”
江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攥着胳膊将将虚揽过来。他冲对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算作回应，便不由分说地把她带走了。
走出影院大厅，乘着商场的自动扶梯下去，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感激他的及时相助的，随后听见林聿淮在一旁说：“这回算是帮你试出来了吗？哪有正人君子要人上酒店坐坐的。”
他微微侧过身来，迎上她望向他的目光，江微分明看见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嘲弄。
她嘴上说着是，心里却想，人家是要我上酒店坐坐，你是非要上我家坐坐。
然而这话终究只能想想，江微好容易才忍住，随便扯了个话题：“你发没发现他今天貌似还认真收拾了一下，倒比先前看起来清爽，莫非他是被你上次的评价给刺激到了？ 我听人说，男人表面上在乎的是女人，其实心里真正在意的却是同性的看法，就像动物世界的纪录片一样，那些雄狮子平时不见得多亢奋，但若是领地里出现了另一个雄性，便不能不打起精神。”
谁知他冷笑了一声：“我都没注意，倒是你观察得挺仔细。”
江微并不愿意承认她当时的确多看了几眼，只好说：“其实我看得也不是特别详细。”
他们并肩从扶梯上下来，正走在商场的过道里，时间已经不早，周边的商铺关了大半，显得有些萧条。
林聿淮正待要说点什么，还没等张开口，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江微？”
两人听见喊声时一齐回头，看见赵乾宇正阔步走过来。
等他看清江微身边站着的人，不免也有些意外：“林聿淮？你怎么也在？你们......”
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弋，像是要探查出点什么来，心中想什么昭然若揭。
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江微连忙解释：“我们也是恰好碰上。”
赵乾宇似乎是松了口气，笑道：“哦，那今天真是巧，又让我们三个碰上了。”
旁边的林聿淮却扫了她一眼，道：“是吗？我倒觉得不是巧合。”
赵乾宇却像听不出话外之音似的，笃定地笑道：“不是巧合的话，那便是缘分了，不然东江这么大一座城市，怎么总是让我们见面，你说对吗，江微？”
林聿淮没有说话，江微也只有微笑。
所幸赵乾宇也没有沿着这个话继续展开，转而对她说：“前两天我问你的那个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江微愣了愣，才想起来他前几天给自己发过一条消息，问她家里养了些什么花，她便把照片给他拍了发过去。后来他又说自己也想在屋里多摆弄些花草，问她有什么推荐的没有。
据赵乾宇说，他计划在客厅阳台种上百子莲和三角梅，在朝北的次卧养盆瓜叶菊。
她思索了片刻，道：“百子莲和三角梅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东江的冬天也不暖和，你要记得及时搬进室内。瓜叶菊我没记错的话是喜阳植物，上次发给你的一叶兰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你阳台上种的那盆草长得可真好，是什么？”
上次他问起，江微便给他拍了张自己的阳台。
“那株高的吗？是散尾葵，我那棵也长得挺大的了，你要想养的话我可以试试分株。”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着一句，才堪堪停了半秒，一旁许久不作声的林聿淮突然开口：“你们一直有联系？”
赵乾宇略微讶异，道：“难道你们没有？”
林聿淮面色沉沉，倒不是没有，只是她从来都不主动联系他罢了。
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聊得如此火热。
连阳台种的什么都知道，莫非连家里都已经去过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更不善了些。
时间已近半夜，林聿淮回到自己的住所中，心情很难称得上美好。
连带着一进门，看见客厅里正看电视的林子懿都不是特别顺眼，打发他回书房再写一套卷子，睡前交给他检查。
林子懿忿忿不平地骂了句神经，指控他这么晚回来又拉着一张脸，肯定是约会不顺利回来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就知道欺负弱小。
其实这话虽不完全正确，倒还是有一些道理在的。
方才他开车分别将两人送回去，江微先到了地方，下车之后同他们说了再见，可却仍没有再见的意思，站在车门边与赵乾宇又讨论了会儿怎么分一株散尾葵送他的事情，直到后面来的辆新车摁了喇叭，才肯匆匆告别。
他没记错的话，从前她说完再见，恨不得一刻也不停留，关上车门，便跑进那扇单元楼门里。
直到江微从他们的视线里都消失，林聿淮才重新发动车子，正准备驶出去，这时坐在后座的赵乾宇忽然说：“你和她是在一起了吗？”
他心里忽地一紧，手上动作不由一顿，又被身后的车揿响了喇叭。
“她在撒谎，我看得出来。上次我和她吃饭的时候想送她回去，她就百般推脱，后来我无意间看见了她的手机地图，目的地好像就是你住的小区。”
林聿淮听到耳朵里，却想，原来他们还一起吃过饭。
“加上今天，你送她回来却没有事先问她地址，她也没主动说，你却知道她家的路线，甚至连导航都没有开。所以，你们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他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林聿淮从车内的后视镜望过去，与赵乾宇对视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居然分外认真，忽然忍不住笑了笑，“你知道她喜欢的不是你。”
“那也未见得是你。”
这话说出来，空气中足足静了有十几秒。
林聿淮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毫无节奏地敲打着。
见到他这个反应，赵乾宇也跟着一笑，说：“行，我知道了，看来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我的主要竞争对手也不是你。”
“兴许是我还更好一些，毕竟看不见的敌人也便无从下手。”
他从鼻腔里发出嗤的一声，“这有什么大不了，被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吓跑才可笑呢。
“我今天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既然你没在追求她的话，那我就要追了。”

第36章 隐秘的爱
赵乾宇近些天找江微聊天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
聊的内容倒也没别的什么，无非就是那些花花草草，赵乾宇不时把那盆非洲菊的近况拍给她看，那花看着确实越来越精神，同时赵乾宇对她的吹捧也与日俱增，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对他的消息也回得愈发勤快。
但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却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边的同事。
事情的起因是这天赵乾宇问她，室内照不到阳光的地方还适合养些什么，他打算摆盆绿植在电脑桌旁，吸收辐射还能顺带换换心情。
收到这条消息时，江微正在上班，也没多想，索性拍了一张自己手边的水培绿萝和两盆多肉过去，对面很快发来：“你养的可真好，这是什么品种？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弄弄。”
她刚准备回复，随手打了几个字，旁边路过的同事看见她，闲着多了句嘴：“哎哟，这是跟谁分享生活呢？”
自从上次林聿淮来公司找过她之后，办公室的人突然都对她的感情生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不时抓住机会旁敲侧击一下，仿佛一夜之间身边多出好几个凯瑟琳。
江微闻言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凯瑟琳便滑着椅子凑过来，脑袋伸到她面前，说：“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上次那个律师？”
她眼疾手快地将手机摁息了屏，凯瑟琳只有在漆黑的屏幕上与自己的脸失望对视，“真小气，平时不告诉我你的情况也就罢了，现在连聊天记录都不给瞧，以后结婚是不是也不打算请我啊？”
江微无奈道：“你都扯哪儿去了？何况真没什么可看的，我就随便一拍。”
“拍了也不发给谁？就自己一人看？摆你桌上不是本来就天天能看吗？”凯瑟琳提出质疑。
她只有承认：“那也不是发给他。”
凯瑟琳却理解的却不是这一层意思，啧啧称奇道：“行啊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手里居然抓着不止一个男人。”
说着她又兴奋起来：“不过玩玩归玩玩，我还是觉得那个律师好，你到时结婚了可千万要请咱们同事来啊，我都忍不住想看祝安的表情了。”
之前法务部的部长把同林聿淮团队对接的任务交给了祝安，为此她吹嘘了好一阵子，近来在公司走路都带风。那次林聿淮来找过江微，凯瑟琳便马不停蹄地特意跑去跟祝安假装闲聊，果然没说上两句对方又得瑟起来，她“不着痕迹”地将此事提了一提——“啊你说的那个律师该不会就是刚刚来找江微的那个帅哥吧什么你不知道就刚刚你们开完会他就来我们办公室了啊”，最终如愿以偿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心情愉悦得恨不能绕公司跑三圈。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了，简直堪称幼稚。
同时也托她们的福，如今江微成了大半个公司的八卦中心，她二人功不可没。
眼见她越说越违背社会公序良俗，江微正要辩解，不料凯瑟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别说了，总之我支持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需要打掩护随时喊我。”
算了，解释不清的。
江微心里倒没有真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一笑了之，她认为自己与赵乾宇之间的关系十分清白，过去是，如今当然更是。
况且她同他除了照料花草以外，也没有其他交流。
当然，偶尔也会聊到从前，只是每次提到林聿淮时，她都会很快转移开话题。
她不清楚赵乾宇知不知道当年的那件事，虽然大概率是知道的，当年他们关系那么好，林聿淮既然能告诉白芩芩，没理由不告诉他。
只是江微仍旧不太想让别人回忆起那段过往，无论是宽慰还是同情，如今她已都不需要。
周日的时候，江微受赵乾宇之托，陪他一起到附近的花鸟市场挑花苗，正好她也要给自己家里的散尾葵分株做准备。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天气终于放晴，江微骑着共享单车拎只购物袋到市场门口，远远地瞧见赵乾宇同她招手，近到他跟前后的第一句便是：“你怎么骑自行车来？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江微看了看他屁股下的小电驴，“还是算了吧，我怕你车不够电，来得了回不去怎么办。”
“你可别瞧不起人，充电的车我又不止一辆，另一辆是四个轮子的，下回带你出去兜风。”
“谢了，下次一定。”
太阳出来后，又刚骑过车，江微鼻子上沁出点细汗，在阳光下显得晶莹。
赵乾宇从口袋里掏出包手帕纸，扯了张纸巾，径直凑近到她眼前，替她揩了揩脸上的汗珠。
隔着张薄薄的面巾纸，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点抚摸的意味，弄得她一激灵。
她被吓得往后一退，又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礼貌，连忙接过他手上的纸巾，讪笑了两声：“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市场周边久违的喧嚷，摆货的商贩一直到了外面露天的空地。
进去之前，赵乾宇先从推小车卖花的老婆婆那里买了束风信子给她，九块九一束，说是为了表达他的感谢，进门之后发现里面的花要便宜上许多，甚至还能任选搭配，顿生懊悔。江微只好违心地安慰他手上的这束看起来开得更好些。
三角梅根系横长，宜用广口浅盆，不容易积水烂根；百子莲喜光，耐热耐晒，种在阳台再好不过，但记得须及时松土透气；一叶兰倒是直接在摊位上买的带盆的，只是将来可能需要换盆分株，以及土壤最好保持酸性，有条件还可以掺些腐叶土和沙砾。
她边走边帮他挑选花苗和盆土，同时不忘叮嘱他需要注意的细节，赵乾宇在一旁不时点头，倒是没怎么问问题，比起发微信的时候可以算得上沉默，也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还是心不在焉。
购置得差不多了，手里的袋子满满当当，她正准备再替自己家里的花挑些肥料，忽然听见赵乾宇说：“说起来，我记得你家楼下原先好像种了棵什么树来着？”
江微心里一怔，想起来林聿淮说他曾去自己家找过自己，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第37章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刺槐吧。”
“那你知道刺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清楚，怎么了？”江微虽能将快枯死的植物照料得葱翠，买来的鲜切花至少能保存半月以上，还能认出街边开得正好的月季是哪一种，但对这方面确实并无涉足。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我也记不清了。”他看起来倒确实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哎，都错过饭点了，中午吃点什么？”
两人在附近随便找了家火锅店坐下解决中饭。吃到半途的时候，江微觉得有点油腻，早上因为出门匆忙，她连早饭也忘记吃，眼下胃里不是很舒服。
正打算再要一杯茶，刚举起手要叫服务员过来，突然感觉腹部一阵绞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揉成团绞在一起，腿一软就从凳子上跌下，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到地上，手边被打翻的东西骨碌碌散落一地，一小袋土撒了大半。
赵乾宇也一时慌了神，想伸手去扶她，又问她怎么了。只见到江微面色苍白，唇色灰败，额头上不停冒着豆大的汗珠，暴出的青筋一跳一跳，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我、肚子好疼……”
后来的事情，因为疼得太厉害，江微也记不大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是赵乾宇和身边的人把自己抬起来扶进车里，又一路狂踩油门到了医院，一通挂号查血心电图下来，等她稍微缓过来些时，已经坐在了医院超声室的门口等着做检查。
赵乾宇看见她眼神松了松，面上的神情终于活泛了点，问她：“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家医院好像不是我们公司的医保报销指定医院。”她有气无力地开了个玩笑。
“还好意思说呢，”赵乾宇埋怨道，“你刚差点吓死我了知道吗？”
“也差点吓死我了，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疼过，也算是一桩体验了。”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不想让气氛显得太沉重。
“那意思就是以前也疼过？”
“以前就是稍微有点疼，还以为是没吃饭饿坏了。”
“得，那我得赶紧去解决刚吃一半的中饭，不然两个人今天都得倒这儿了。”
江微笑了笑，趁着做完彩超等待报告的时间，打发了赵乾宇去吃点东西。
他走以后，江微想起来今天下午本来还得去上课，于是编辑了条短信同时给林聿淮和林子懿两人发了过去，简单地说了下自己恐怕不能及时赶过去，能不能请假或者改到明天。
林子懿那边答应得倒爽快，他巴不得能少学一个下午，直接让她安心请假不用过来了。
林聿淮一开始没有回复，估计是没看手机，她正要关了手机，结果没过一会儿直接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听见他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请假？”
“没什么，就……突然有点事，可能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她闪烁其辞，并未明确回答他的问题。
林聿淮察觉到她语气有些不对劲，继续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在哪里？需要我过来吗？算了，要不直接开个位置共享，我开车过来方便点。”
她本来还想掩饰一下，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不免紧张了起来，不慎说漏了嘴：“真的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了。”
“所以你到底在哪？”
她的声音略心虚地渐低下去，“医院……”
在他的坚持追问之下，她不得不把情况向他大概解释了一遍。
“等我过来。”问清楚具体是哪家医院，林聿淮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这么一句。
她的“不”字还没出口，那边没给她留下拒绝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
林聿淮赶到急诊输液室的时候，江微刚从洗手间回来，赵乾宇跟在她旁边亦步亦趋。
两人之间的距离基本可以算零，他紧紧站在她身侧，一手把吊瓶举高，另一手不忘扶着她的胳膊，嘴上不停念叨着“小心点”，即使前方分明什么也没有。
江微内心其实十分尴尬，方才她稍微一动，恰好赶上赵乾宇吃完饭回来，看见她正欲起身，便问她要干什么，她实话实说打算去趟洗手间，赵乾宇说那我扶你去吧。
她委婉地表示似乎不太方便，毕竟以二人迥异的性别又不能进同一间厕所，结果对方说我送你到门口，万一你又在半路上疼晕过去怎么办。
江微刚在椅子上坐下，一抬头，发现周边大半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门口，也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聿淮风尘仆仆地阔步走来，因为走得太急，身上套着的风衣衣袂翻飞，一步一步站定到她面前。
她微仰起头，听见他的声线冷硬，有如淬过的铁：“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了？”
在她身边的赵乾宇代为答道：“刚做完检查，说是胆囊结石引发的急性胆绞痛。”
林聿淮似乎刚刚才注意到他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冲他点了点头，“你也在啊。”
“我们俩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一起呢。”
赵乾宇想起来什么，提了提手中拎着的袋子，“对了江微，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啊？我刚在门口超市买了点苹果，要不我帮你削皮？”
林聿淮忽然转过身，半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视线，冷声对他说：“你不知道胆囊炎需要禁食的吗？”
他的语气异常熟稔，丝毫听不出是刚在赶来的路上现查的。
虽然他心里相当坦然，不管怎么说，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总归是要好一些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愿意答应和这样一个人出来，还在外面待了一整天，而对方甚至连医嘱都记不住，他心想。
赵乾宇半只胳膊才刚伸出来，听见这句话，堪堪停在半空中，上下不是。
氛围一霎凝结，江微不忍心看到这副为难的场面，清了清嗓子，心软地主动开口圆场：“那个，要不你拿给我吧，我带回家吃。”
赵乾宇点头“哎”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送过去。两人的手绕开林聿淮，在他身旁进行交接，她说了句谢谢，很快又收了回去。
江微刚把那袋苹果接过来搁在腿上，抬头看见林聿淮正望向自己，眼神里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不明所以地问了句：“怎么了？”
想了想，还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递给他，“你想吃吗？”
“不想。”他面色沉沉地拒绝，直接在她座位另一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林聿淮和赵乾宇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两侧，赵乾宇不时问她还疼不疼，林聿淮倒是很安静，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帮她看一眼吊瓶里的余量。
对面坐着个同样也在输液的小姑娘，不安分地左右乱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不经意和江微对视上。
她友好地一笑，谁知那小姑娘一转头，用一种自认为很小声，实际半个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妈妈，为什么对面的姐姐能交两个男朋友，可我在幼儿园想有两个舞伴都不行？”
旁边的家长低声呵斥：“别瞎说，看你的动画片。”
四周探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江微的表情僵在脸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缓解这尴尬，她决定闭上眼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口干舌燥，忍不住干咳了声，身边两个人一齐转头，问她怎么了。
“我感觉我的嘴唇好像快干裂开了。”
赵乾宇闻言霍然起身：“我去帮你买水。”
林聿淮却没动，先问了句：“医生有没有交代你能不能喝水？”
江微求助地看向赵乾宇，结果对方也摇摇头，她只能老实回答：“我也不记得。”
赵乾宇忙道：“要不我再去问问。”说着直接往外面走。
于是只留下江微和林聿淮四目相对，她瞥见他的嘴角眉眼都绷着，小声说：“真的记不得了，当时肚子太疼，话都有点听不清。”
他注视着她的脸庞，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起身走出输液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瓶矿泉水，又问护士要了两根棉签，坐回到她面前，拧开瓶盖，往里倒出一点水，对她说：“转过来面向我。”
江微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赧了片刻，犹豫道：“我自己来吧。”
他扫了一眼她还扎着置留针的那只手：“你可以不要逞强了吗？这位独臂女侠。”
她无言以对，只好听命地把脸转过去。
林聿淮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抵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用蘸了水的棉签轻轻擦拭她的嘴唇，从唇珠到唇角，一寸不漏地仔细描绘了一遍。
分明就那么大点地方，她却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因为两人的脸离得太近，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自己颊边，那湿润的棉签头似乎也温热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缓缓地摩挲着，却像控制着什么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的唇缝里钻进去，撬开她的牙关，搅弄一番。
江微甚至不敢抬头，手在衣服口袋里无意识捏紧，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她努力让大脑放空不要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见他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说：“你如果不想总让别人帮忙的话，能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点。”
江微听了这话，心中并不很服气，小毛小病乃人之常情，除此之外她觉得她把自己还算照顾得挺好的。
谁知林聿淮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又补充道：“我之前是不是说过让你饮食最好规律一点？”
她在脑海里回忆了几秒，发现好像的确有那么回事儿，抿着唇没有反驳。
等到天已渐黑，医院里灯火通明，开的药瓶才全部打完。
叫来护士把针拔掉，三人一起出了医院门口，林聿淮对赵乾宇说了今晚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今天麻烦你了，那我就先送江微回去了。”
赵乾宇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对江微道：“还是我送你吧，你今天买的那些东西还在我车上放着呢，省得跑来跑去。”
林聿淮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你那辆四面敞篷的车还是别送病人了，东西拿过来放后备箱里还更方便些，结果就听见江微也对自己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不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他独自站在寒冬的夜晚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那话再确认一遍，就看见她对自己挥挥手，跟赵乾宇一起离开了。
霎时间，路边照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世界照得澄明。她和赵乾宇肩并着肩走远，身影逐渐变小，谈话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直至消弭不见。
而她甚至没有回头。

第38章 惊变
林聿淮独自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半途不忘绕路接上因取消补课而在外面疯玩的林子懿。林子懿大大咧咧地开了门，一上车便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他默默打开车里的空调，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膝前，一副正经危坐的模样，却不时用余光打量着他。
林聿淮没有理会，不知是没心情还是懒得理，搁平时早该问自己周末的学习情况了，今天实在有些反常，他意识到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试探性地问了句：“你下午去找江老师了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啊，你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大概率就是刚见过江老师，”他接着顺口问道道，“她还好吗？下午为什么请假？”
“她生病了。”
“病了？”他一惊，有些着急，“那你不去照顾她，跑来接我干什么？
林聿淮淡淡扫了一眼：“你操什么心，有人送她回去。”
“谁啊？我认识吗？”
他专心地看路开车，转动方向盘并入一旁的车流，没有答话。
林子懿试图从他小叔的脸上找出来点什么，最终还是失败了，纠结了一会儿，决定随便找个由头岔开话题：“说起来，我那同学昨天又去问了转文的事情。”
“什么？”
林子懿说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同他关系一般，因为喜欢上一个学文科的女生，前阵子硬是要追着人家从理科班转去文科班，甚至还写了封申请书，文采斐然洋洋洒洒，试图对老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去掉头一个字直接叫情书算了，结果自然是毫不意外地被驳回。不仅如此，那封申请书还被拿到办公室传阅了一圈，让所有任课老师都笑了一遍。
林聿淮在记忆里搜罗了一圈，似乎是有说过这么个事，当时林子懿还是在饭桌上当个乐子提起的，且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
“你当时不还看不上人家的吗？”
“现在我改变了想法，其实他还挺勇敢的，”林子懿一本正经地说，“前两天学校又开了转科通道，他甚至还一个人找到了年级主任和分管副校长那儿，现在我们都管他叫情圣。”
他却不以为然，“明知道是大概率不成的事情，何必再去浪费那个功夫。”
“可是如果都没去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失败呢？而且他说如果这次不去试一试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也许这次之后，他会更后悔也说不定。”
“你要这么想就不对了，不去做点什么难道就能避免后悔吗？”林子懿从后排扒着驾驶座的头枕，凑过半个身子来，“小叔，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特别悲观。你今天是不是特想送江老师回去结果人家不肯，现在心里充满了失落，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就不能上去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对她说，我特别需要你，你一刻不在我身边我的浑身就像在被蚂蚁咬，或是像电视里的霸道总裁一样把人直接扛进车里，对她说，让我送你回去还是嫁给我二选一——”
他话一密就开始胡言乱语，林聿淮冷声说了句“少添乱”，用眼神把他摁了回去，林子懿坐回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悻悻，“我还没说完呢……”
江微在收东西。
老江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年假终于一次性休完，脊椎的情况好转不少，江微给二老定了周中的机票，免得因路程太久又旧病复发，这一趟可就白来。临行前蒋志梦把行李箱里带来的东西清空，扔了本绿封皮笔记本在她床上：“这个打开我看看？”
江微定神一看，是她高中时的那本日记，没想到母亲居然还带过来了，无奈道：“妈，您怎么什么都搜罗来啊。”
“我不是怕你有事瞒着我，你从小心里就能装事，谁能看明白你？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指不定长成什么歪样呢。”
说到这个，蒋志梦甚至还有些自得。
“我能瞒什么事啊，能说的我不都说了。”剩下的自然都是不能说的。
江微弯腰把本子拾过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身后的抽屉里，“密码我也忘了，等哪天我想起来再告诉您。”
“这都能忘，”蒋志梦将信将疑，“你平时记性不挺好的么，小时候缴了你几本小说到现在都还念叨着，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哎呀，真忘了，您快好好收拾行李吧，不然明天又要叫人家等。”
去机场的路有些远，江微原本是加价定了辆出租。后来赵乾宇自告奋勇，说他当天晚上要去接领导出差回来，不介意的话正好可以一起，只是得劳烦她陪他在机场多等一会儿。
二老难得来一次东江，大小包地拎了不少东西回去，听他说那辆SUV的后备箱很是宽敞。如果顺路那自然最好，也就是事后请人吃顿饭，反正看病的事也得谢谢人家。
于是她同赵乾宇约定好见面时间，等下了班先到酒店接上她父母，再一道去机场。
林聿淮在等消息。
上次从医院回来后，他问江微身体的恢复情况，得到了积极的回答，只是那积极中多少透着点怕人担忧的客气，再加上这人一贯报喜不报忧的特性，使他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今天他照例提醒她按时吃饭，手机那端却一直没有动静，往常她至少都会回一句“吃过啦”，或是直接给他拍手里拎着的外卖以及已经吃空的碗。
对着屏幕里的对话愣了会儿神，他忽然间想起来林子懿那天说过的话，林聿淮虽然心里并不认同那些胡说八道，却不得不承认某些观点还是有一定道理。
再加上工作完成得早，他想，或许可以接她下班一起吃饭。
这么打算着，林聿淮提前一个多小时便开到公司楼下，到了以后给江微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下班了和他说一声，方便的话一起解决晚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可能是在忙还没看见。他正想着要不拨个电话过去，便瞥见对面的电梯门缓缓开了，江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了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
林聿淮正准备打个双闪向她示意，突然瞥见从旁边窜出来道人影，边走边笑道：“你今天下班倒早，我还以为得再等一会儿呢。”
“我提前溜出来的，到时让同事帮我打卡。”她对他答道。
那人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林聿淮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那声音本就几乎告诉了他答案。
隔着一道车窗玻璃，外面的人或许看不真切里面的景象，里面的人却能将对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异常冷静地望见赵乾宇拎起她的包，说着哎哟什么东西那么沉，江微对他笑了笑，说是我妈让买的纪念品，要不还是我拿吧。赵乾宇又说不用不用，我来就行。两人边走边聊，到一个车位前，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最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进了驾驶座，她自然进的副驾。
起步灯闪了闪，照亮昏暗车库的一角，引擎低鸣间，那车利落地从里面倒出来，头也不回地径直开出去。
许久的寂静之后，只听见黑暗里“噌”的一声，角落里燃起一朵蓝色火苗。
就连吐息也静静地，深不见底。
林子懿心里在犯嘀咕。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日分明江老师还没来上过课，林子懿却觉得自己小叔的心情尤其地差。
具体表现是他站在阳台抽烟的频率比以往要高上一些，并且还经常坐在单人沙发上对着那棵快养死的吊竹梅发呆，叫他一声还没反应，叫两声又说听着呢有事说事。
实在奇怪。
傍晚吃过饭，林子懿照例在上课前把笔记拿给他检查，不出意外依旧是在阳台找到的人。他刚把本子递过去，头往窗外一探，多了句嘴：“欸，这不是江老师么？怎么今天开车过来的？”
林聿淮闻言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她正从那天他在车库里见到的那辆蔚来上下来，走出去没两步，又被叫了回去，说过几句话后，才同那扇摇下的车窗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单元楼里。
那边林子懿还在问：“这谁的车啊？我好像没在小区里见过，江老师朋友吗？”
没听见小叔的反应，一转头，他已转过身从阳台离开，走到客厅门口。
江微同赵乾宇道别后，乘着电梯上楼，结果还没摁响门铃之前，林聿淮就先来给她开了门。
她有些意外，倒也没多想，同他打过招呼，便准备换鞋进来。
林聿淮从柜子里帮她取出那双专属于她的拖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外面看着又要下雨，你怎么过来的？”
“地铁。”她的确是坐了好一段地铁，又在中途下车去请赵乾宇吃饭的，因此不能算是说谎。
“是吗？”他勾勾嘴角，扯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也不知道在笑谁。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江微照常给林子懿上完课，从书房里出来，发现林聿淮正在客厅里待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电脑工作，而是抱着双臂踱步，手里拿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眼里若有所思，似乎等待着什么。
见她出来之后，他点一点头，对她说：“过来陪我坐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同他在沙发上坐下，手里也被塞了杯酒，她低头望了望杯中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他，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示意了一下茶几桌脚旁摆的几个礼品袋，说：“上次有人送了点补品来，在家放着也没用，要不给叔叔阿姨带过去吧。”
她大略瞧了一眼，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牌子。虽然内心很感激他的惦念，却也不敢收下，推辞道：“不必了，我爸妈都已经回去了，还是给你爷爷拿回去吧。”
他闻言蹙了蹙眉，问：“什么时候回去的？”
“前天下午，我早退了半小时送他们上的飞机。”
林聿淮望向她，“机场这么远，下次可以和我说一声，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或者你会开车吗？我把车借你也行。”
江微想起来他昨天在微信里说的话。昨天她下午的确很忙，没有第一时间收到他的邀请，从机场回去之后才看见他发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最后还有没有等她。
其实之前在医院时，她已经能看出来他与赵乾宇之间似乎不大对付，只是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眼下她怕他生气，也就没有提赵乾宇的事，而是打了个太极：“没事，打车或者坐大巴什么的都挺方便。”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什么？”她坐得有些远，也就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
“没什么。”
他极力忍耐，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说着林聿淮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她那张脸，想，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确实永远也学不来。
江微被他看得有些心里毛毛的，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有话就说嘛。”
他仰头喝了半杯酒，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清液，好半天，才继续道：“昨天我去你们公司等你了。”
她心说果然，怪不得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想说什么，又话里有话。
一想到他可能都知道了，她便索性痛快承认：“嗯，昨天我坐赵乾宇的车先走了，可能没看到你，不好意思啊。”
林聿淮倒是一副不意外的样子，道：“所以你爸妈都见过他了？”
江微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大概是上来点酒劲，他居然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中听，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你妈对他感觉怎么样？还算满意吗？她是单对我那么热情，还是把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个男人都看作未来女婿？不过你妈都能给你安排那样的相亲对象，相比起来，赵乾宇的那辆二手车也不算什么。”
她放下杯子，拧着眉站起身，说：“你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看需不需要提前为你送上祝福。”
“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对，朋友，”听到朋友这个词，他的情绪更加波动，胸口起伏，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所有人都能被你看作朋友，只有我不行，是吗？”
与此同时，江微心里也再次被朋友这个词刺痛，她抬头打量着他，望见他因酒精而渐红的眼眶，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嗓子有些喑哑，说：“你干嘛非得和我做朋友呢？你也并不缺我这一个朋友。”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心拿我当朋友待过，对吗？”他目光沉沉，问了这么一句。
她说，没错。
这是实话。
尽管是不完全的实话。
得到这两字的最终宣判，他的身形似乎晃了晃，终于不再追问，眼睫一颤，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重重放回桌上。
茶几岩板铮鸣，萦绕在空间内，久久不散。
她垂着首，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或许更久，她才听见他重新开口：
“3772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半晌，嘴唇翕动，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
听到这四个数字，她大脑霎时空白，如遭雷击，定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他向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3772是什么意思，你用来做的密码？”
“你看了我的日记？”
她不可置信，却不死心地再次追问，心里仍残存着一丝希望，祈祷他没有翻开过那个属于她的秘密。
“那居然是日记吗？对，我确实看了，如果我不看，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写我的！”
“啪！”
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在客厅骤然响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四周一片死寂，方才那一刹之后，再无别的声音。
林聿淮的脸侧了过去，好一会儿没有动作，维持着刚才的姿态，直到左脸上渐渐浮现出红色的印迹。
他没有说话，面部灼刺的触觉还清晰可感，经由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里。
他静静地站在这寂默之中，麻木地感受着她给他带来的痛楚。
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该预想到。
只是没预料到的是，说出口的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
她的双唇颤抖着，眼前覆上一层薄薄的玻璃，后来又被睫毛敲碎了，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她用刚才打过他的那只手，掩回到自己脸上，好像要把眼泪都藏进指缝里。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以来给所有人伪装出那故作淡然的姿态，在他看来都形若透明。
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一个轻飘的泡泡，轻轻一戳，便显出了本来的模样。
很可笑，不是吗？
她都有点想笑自己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外面雷声虺虺，闪电撕裂半边天空，照亮世间每一个阴污的角落，每一扇窗，每一个房间，和人们每一张苍白的脸。
最后又重新归于黑暗。
一场等待了许多年的雨，此时终于落下。

第39章 海的女儿
从林聿淮的住处出来，江微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离开时大概是不告而别。她不记得他有没有挽留，大约没有，也不记得他有没有追出来，大约也没有。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听到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电影的胶卷，被人为地剪去了一段，只是电影里通常删减的是亲密戏份，而她被删掉的是属于痛苦的那一部分。
站在这个层面上说，她应该要感激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当记忆重新与大脑连接上的时候，她已经身处自己的卧室中。
房间里没有开灯，周围一片漆黑，仿佛世界的存在了无痕迹，只有窗外的暴雨声，一刻不停地敲击着窗棂，摇天撼地，惊醒着她的意识。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她从满是雾气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湿漉漉的，一缕缕黏在皮肤上，脸色经过白炽灯的照映显得愈发苍白，薄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活像一个女鬼。
她知道自己此时的面容一定难以入眼，毕竟没有人哭过之后又淋过雨还能维持着体面。也不知道进门时小高有没有看见她，如果被撞见吓到他的话，实在不好意思。
她此刻能感受到最鲜明的情绪，并不是悲伤、愤怒，或者别的什么，而是疲惫。
累，实在是太累了，累到缺乏力气做任何动作，因此没有吹干头发便直接上了床。躺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发丝水藻般攀绕在脖颈和脸颊上，渗出丝丝凉意，滴滴点点地滑过皮肤，让她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真奇怪，明明已经感觉不到难过了，为什么却好像还是在流眼泪。
上一次这么流了这么多泪水，也该是这样一个寒凉的夜晚。
她曾努力地想要忘掉过去的一切，可如今重新回忆起来，那一幕幕却那么鲜明，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江微收到来自林聿淮的礼物，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因为没有其他人知晓此事，于是这欢喜又成为隐秘的雀跃，在惴惴不安中保守着这个秘密。
然而一想到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到他的生日，江微不免又犯起愁来。
蒋志梦并不给她发放多少零花钱，理由是高中生哪有需要花钱的地方，除了买教辅资料外其余一概都是奢侈，导致她平时买杂志的钱都是从早晚饭中省出来的。因此眼下她既囊中羞涩，又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可他待她如此有心，她总不好忘恩负义吧。
就在她这几天第无数次趴在桌上苦思冥想时，林聿淮终于放下笔，忍不住问她：“你总叹什么气？”
她闻声转过来，贴在桌面上的左脸换成右脸，目线上移，望向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瓮瓮的，“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或者平时还缺点什么啊？”
林聿淮低头看着她，忽地笑了一下，“就为了就这个？那很简单，你不是很擅长手工吗？自己做点什么东西就行了。“
“做什么？”这个回答倒在她的意料之外。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耸肩，“只要是你亲手做的都行。”
这个要求虽奇怪，却也不算苛刻，且完全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江微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气温一天天冷下去，身上裹的衣服也日复一日地厚重起来，眼看着离冬至越来越近，她也隐约有了点思路。
这不得不说到前阵子闹得鸡飞狗跳的一桩事——去年她那好几年不见人影的小姨留学归来，竟放着大城市一份薪酬可观的工作不做，硬是跑回老家说要开店，险些将家里二老气进医院。如今那家蛋糕店刚刚开业，小姨亲自上门到江微家送上礼品券。蒋志梦把人客客气气地招待一番，说了些财源滚滚的场面话，等人一走便撇撇嘴，说，花了这么多钱出国深造，结果就回来裱奶油？这孩子算是养废了。
江微倒是对这位小姨很有好感，觉得她那我行我素的做派实在是令人生羡，要换了自己，大概迈出的第一步遭到了反对，就会马上缩回去。
因为自己做不到，便会忍不住对其心生钦慕。
待周末放假时，江微背着书包拜访了那家店铺，试探着向对方表明来意：“小姨，我有个同学最近快过生日，我想送他一个蛋糕。”
小姨回答得倒爽快，说没问题，你想要什么款式的，我直接送你就是了。
她却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道：“不用，我就是想问问，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因为我觉得自己动手的话，会比较有意义一些，不知道您这里方不方便。”
对面有些迟疑，“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不会耽误你学习吧？”
“没关系，学习已经挺累的了，本来周天下午我一般也就是出去散散步，或者看部电影放松一下的，就这一会儿不耽误什么，劳逸结合嘛。”
“行，那你想来就来呗，我随时欢迎。”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微每周日的下午再没去过那家老电影馆，而是泡在了小姨的店子里。她不想做得敷衍了事，或是让人准备好大半素材自己裱个花就算完事，因此从最基础的细节开始学起，每一个步骤都尽力做到完美。
一直到了林聿淮生日的前一天，放学前他对她说：“明天晚上你会来，对吧？”
林老爷子认为，十八岁生日作为成年的日子，乃是孩子正式跨入社会的第一步，须得好好地操办一番。其实林聿淮倒觉得无须那么大张旗鼓，何况他也不算跨入社会，还有半年的高三要念，无奈实在拗不过爷爷，加上父亲劝他，就当给老人家尽个孝心，最后只有顺了老爷子的意思，前几日不得不主动邀了大半个班的同学，明天晚上到他家中聚上一聚。
而她近水楼台，自然在他第一批发出邀请的名单之内。
江微点点头，“会的吧。”
她决定明天中午就到小姨的店里做完蛋糕，不过为了给他个惊喜，她决定先不告诉他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那就好。”林聿淮说。
然而到第二天下午，她收拾完书包，正准备同林聿淮一起到他家去，却接到了个计划之外的消息，是小姨打给她的。
她往一旁走开两步，到无人处接起电话，听见小姨在那头不停道歉，说店里的学徒下午送货时出了交通事故，眼下正在医院，自己现在也抽不开身，至于江微的那份蛋糕，倒是还在店里放着，就是可能今晚赶不及送过去了。
江微只能安慰她说没事，问她店门是不是还开着，要不然她自己去取就好。
小姨说店里倒是还有个看店的师傅，你来的路上小心点，实在不好意思。
她挂断电话回来，匆匆对还在原地等她的林聿淮道：“抱歉，我突然有点事，就不和你们一起过去了，一会儿我自己过来，就是可能会晚点。”
接着她拦了辆出租赶到地方，却没取到属于她的蛋糕。店里的师傅告诉她他已经叫了隔壁鲜花店的跑腿顺路送过去，还反问她店主没通知你吗？
江微听了，知道自己白跑一趟，却没有别的法子，好在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只好又原路折返。
这一个多小时来来回回的折腾个没完，等她紧赶慢赶到了他家时，天已将近黑了。
她从他家的院子里走进去，远远望见那栋房子里灯火通明，进门时是保姆阿姨给开的门。
客厅里却只见到几位长辈，她与他们打过招呼。为首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和善地同她说，同学们都在聿淮的书房里玩儿呢，让她直接上楼去找他们就行。
于是她被阿姨带着步上楼梯，逐步拾级而上，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没有关。
她站在外面往里看，隐隐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奇怪，分明有着热烈的余温，又莫名带点躁动的安静。
房间很宽敞，至少比她的卧室要大上许多，因此站下小半个班的人也不显拥挤。她面前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在最中间站着的自然是今天的主角。
可是不知为什么，白芩芩居然在他对面，也被众人围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们，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她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结果那同学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说嘘，小声点，别打搅了表白现场。
“表白？什么表白？”
“哦对，你来得晚没看见，”那同学也压低嗓音解答她的疑惑，“前面有个人来送花和生日蛋糕，还说那个蛋糕是一个女生亲手做的，看起来花了不少心思呢，啧啧，把大家都感动坏了，都在问是谁做这么好的事却不留名，白芩芩就出来承认了，后来不知谁起了个头开始起哄，她就直接跟他表白了。”
听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凉水浸透了半截，说话间，听见白芩芩仍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答不答应我啊？”
所有人都在等待林聿淮的回复，他却突然抬头，似乎同远在几米外的江微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感觉森然中带着点冷意，仿佛能一眼望到她的心底。
可是一晃，又捉不见了。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让她疑心这只是一个错觉。
林聿淮站在人群中，头顶温暖的灯光洒下来，勾勒出他的侧脸。江微甚至可以看清他垂下的睫毛，黑压压的，轻轻一颤，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接着，她便听见了他的判决。
他说，好。

第40章 想象力
自那日以后，她同林聿淮再没有联系过。
如今江微已不再接收到与他有关的一切消息，不论是微信还是电话都被她拖进了黑名单，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再去面对他。恰逢林子懿所在的高中组织外出研学，要到附近的城市待上几天，林父林母便给她放了近一周的假，对此她甚是感激。哪怕只是近一段时间不用面对他，对她来说也是喘息的机会。
晚上没有课要上，突如其来的空闲让她一时无所适从，想起来大学同学曾发出的那个试稿邀约，一些不自量力的念头这几天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她一时心痒，便从网上买了些资料，今天送到了家门口。
就在她正蹲在客厅一件件拆快递时，听到了身后的敲门声。
因为是出租的屋子，房东不曾安装门铃，来人是直接敲的门，没有说话。小高今天不在家，再加上最近社会新闻刷得有点多，为了以防万一，她顺手在工具箱里找出一柄扳手，小心翼翼地从猫眼往外打量。
透过那面小小的透镜，人的视线产生了畸变效果，如同一组拙劣导演的镜头，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知道外面的人不会造成什么安全上的威胁，她却没有真正轻松下来。外面的人似乎是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出声道：“江微，是你在里面吗？”
她抵在门边，隔着一道门板对他说：“你回去吧。”
林聿淮却没有挪步，“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就算要谈，也绝不是现在。
经过这几天的冷静，她原以为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结果如今现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忽然悲哀地发现原来还是不行。哪怕只是隔着门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天晚上的全部细节都如雨后春笋般在她脑海里冒出来，尖锐地刺入她的每一根神经。
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但总而言之，眼下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我觉得很有必要。这样吧，要不你先让我进去，我当面和你说。”
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老小区的楼道没有封窗，走廊门户洞开，夜风呼啸，阵阵吹得人骨寒毛竖。
他穿得不算单薄，可也不太厚实。若是从猫眼中窥见他的神态来看，此刻他大抵并不暖和。
要是从前，江微大概就一时心软让他进来了，然而今天她却想守住底线，“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进来还得换鞋，怪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
“可我怕。”
“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躲着我？过几天子懿就要回来了，难道你要连课也不上吗？”
“等需要上课的时候我自然会过来，分内的工作我还是会完成，这个你不用担心。”
林聿淮站在门外听见她这么说，不禁苦笑了一下。某种程度上讲，她的话半点没错，他的确不用担心，相反，她正是太让他放心了，他才不得不来这一趟。
从他认识她起，她最擅长的就是沉默，最开始他以为那是安闲自得的表现，后来才发现原来她只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地观察着所有人，在默默无言中地将一切都下了判决。
没人知道她安静的外表下藏了多少心事，也没人能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将来会是个怎样的命运。倘若还在有必要的时间里，她决不会抗拒与你接触，然而等到时机成熟能够避开时，便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今天不主动过来，她也不会再同他有联系，并且会像许多年前的那次一样，就此在他的生活里销声匿迹。
这几日他给她发去希望好好谈谈的消息都被拒收，那一道道的红色感叹号，以及告知电话无法接通的电子机械女音，就是旧事重演的前奏。
或许是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面对恐惧的无力。
面对她的顽固不化，他深呼吸了几次，心平气和地重新开口：“我今天下班经过白犀牛，给你带了一份可颂，再等下去就要凉了。”
然而她却像一个撬不开的蚌壳，继续拒绝道：“我吃过饭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爱吃甜品，你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她觉得这人怎么能这样，简直是不可理喻，从前没发现他竟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分明自己就是最钟爱甜食的那一个。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俗语，不论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无不在说女人的胡搅蛮缠。可见圣人也有失偏颇，男人无理取闹起来，比女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要不然你扔掉吧，我确实不想吃。”
他张了张嘴，还打算说点什么，却被隔壁怒气冲冲的一嗓子打断：“吵死了！大半夜的在外面演什么戏呢？也不嫌丢人，再不滚我打电话报警了！”
“你快走吧，我们这样说话打扰到人家休息了。”
“你让我进来就不会扰民了。”
“还不闭嘴是吧？我数到三就喊警察过来了。一，二——”
林聿淮却跟没听见似的，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丝毫准备离开的意思，那宽阔的肩膀线条仿佛在说进一趟警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邻居怒不可遏的倒计时中，为了避免今晚让警察同志走一趟，她只好打开一条小缝，林聿淮的手适时地扶住门框，说了一句：“谢谢。”
也不知道究竟是谢她呢，还是谢刚才那个邻居。
过去好几天，见到江微的第一眼，他首先发现的是她手中握着的那柄扳手，不免身形一凝。
“我现在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吗？”
她低头看了看，唯有无言。虽然这实际上并不是为他准备的，但他要这么以为，那也没什么不好。
进来时没有换鞋，江微让他套上之前不知在哪剩下的塑料鞋套，左右脚的颜色甚至都对不上，一只红色，一只蓝色，看上去格外滑稽。
林聿淮却对此毫不在意，镇定自若地套上鞋套进来，将手上的盒子搁在客厅桌上，转过身，对抱着双臂的江微说：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她神色淡淡，没有邀请他坐下。因为要是坐了，就意味着还需要招待寒暄，这次谈话就很有可能没个完，但要是站着的话，便能随时扫客出门。
“那天的事，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
话还没说话，就被江微打断，“你可以不要再说了吗？我不想听。”
不管是道歉也好，质问也罢，有关此事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知道。每提起一次，无异于提醒着她的狼狈与难堪。
如此不堪的场面，她经历一次就够了，不需要一遍遍回放。
他的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妥协道：“好，那就不提这件事。”
“那也没什么别的可说了，你走吧。”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扇刚刚才合拢的大门。
林聿淮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下颌线绷得极紧，“我们之间，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你还想有什么转圜呢？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有，也不过就是家长和老师而已。”
他的脸色仿佛白了白，甚至比刚才在外面吹冷风的时候还要颓败，“甚至连这层关系也会很快被你结束的，是吗？”
江微没想到他能猜中自己的打算，她确实正考虑带完这个学期便辞去这份兼职，即使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她从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子懿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谁来教他都不会太差。”
听到这句话，林聿淮双目闭了闭，重新睁开眼时，声音似乎还有些颤抖，“所以你准备断开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一次消失？”
从一进门起，他便注意到地上那摊东西，从教材到资料应有尽有，不难猜到她打算做些什么，以后若是再从这里搬走，那便真的从他的生活中无影无踪了。
他有一百种方法试图再找到她，她就有一百零一种方法逃走。
“我想，我们以后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了吧。”江微说。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还不忘补充道：“况且你总和我这样频繁来往的话，白芩芩也会误会的。”
这是他与她重新遇见以来，她第二次宣布要同他一刀两断，林聿淮却无暇顾及，皱了皱眉，针对刚才那最后一句问：“她误不误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前段时间不是还想同她复合吗？”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很多地方啊，比如你戴着当年我送你们的情侣手链，和她一起去艺术展，还来与她新公司同一栋楼的地方当法律顾问。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身边总围着一个我，对你们感情的修复并无帮助，甚至还可能起到反作用。”
江微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很为对方考虑，哪怕是再固执的人，都应该要被这番道理折服了。
不料他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情，“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和她复合？”
“难道不是吗？”她有些不解于他为何要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林聿淮却冷笑了一声，“江微，你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但你怎么不敢再丰富一点呢？”
“什么？”
“没什么，既然这样的话，我也觉得我们之间暂时没什么可说的了。”
临走之前，林聿淮站在门口，关上门前突然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我这几年从未和白芩芩接触过，更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我到你们公司来当法律顾问，纯粹只是因为你们董事长是我爸朋友。”
林聿淮从小区里出来，第一件事却不是找自己的车，而是站在马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当火机擦响时，他却没有点燃香烟，静静地没有动作。
望着那簇橙蓝色的火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事情逗笑，而是笑他自己。
她到现在还以为他喜欢的是白芩芩，并且无比希望他能和她复合。从上学时到现在，她从来都这么以为，甚至主动为他们撮合，这种将他和别人凑成一对的热情是来得如此莫名其妙，让他至今也想不明白。
突然间起了一阵寒风，将那束颤巍巍的火苗扑灭，他想，她究竟是误会了多少事情。

第41章 他的暗恋（1）
林聿淮第一次见到江微，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是九月一日，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外面的蝉声分外聒噪，吵得人脑袋昏沉，太阳毒得能晒脱一层皮，他从家骑车到学校，走在日头底下，再好的心情也难免烦闷。
更让他烦心的还在后面。一进教室后门，他便看见了初中时的好友兼同桌赵乾宇。中考成绩出来后，两人的分数虽差了一截，但仍可知道大概率会分进一中同一个班。
由于从前班主任采取按成绩选座的优良制度，导致他每次月考后都会收到几张小纸条，礼貌地问他下一月和自己能否做同桌，理由往往也很正当，说想和他一同上进提高成绩。
他当然很乐于友爱同学，但如果每位同学都需要他去友爱的话，未免也太强人所难。因此他早早和赵乾宇约定好一直做同桌，为了避免以后的许多麻烦。
不过此时赵乾宇身边却已坐了别的同学，回头看到他时，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他身后还坐了个女孩。
林聿淮初中所在的实验班，大多数同学都以优异的成绩直升本校，因此班上大部分人他都认识，然而那个女生却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面孔。
新班主任还没来，整个教室吵吵嚷嚷，哄乱得像是在赶集。她却安静地坐在那里，头发梳得整齐，露出修长光洁的脖颈，手上翻着一本书，低头看得专注。仿佛身周的喧闹与燥热都与她无关。
鬼使神差地，他径直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斜前方的赵乾宇转过来抱怨道：“大哥，你来得也太晚了点吧。”
他随便扯了个借口：“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即使旁边出现其他人在说话，她也不曾抬头瞧过他们一眼。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她的桌面，发现那是一本绘本，左右两面各画了一只又大又白的圆脸兔子，她的指尖落在书页上，像是在戳那兔子的胖脸。
他想，这人还挺不一样的。
后面果然不让他失望，与这位新同桌认识没多长时间，他很快发现她的有趣之处。原来她那天看的画册是米菲兔，书包上挂的链饰也是米菲，文具用的都是晨光的联名款，就连账号头像都是那只兔子。
偏偏那兔子还和她长得挺像，表情认真，脸颊上带着点没褪去的婴儿肥。
当然了，据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同一只兔子，并且跟他一本正经地介绍：米菲还有很多家人和朋友，深肤色的那只是Melanie，折了一边耳朵的是Dan，穿蓝衣服带一串项链的是米菲的祖母，除此之外还有小猪、小狗和小熊等等。
其实他第一遍听她说的时候就都记住了，可他下一次还是会装作忘记，指着噜噜问她这也是米菲吗？她便会皱起鼻子瞪他一眼，眼睛圆圆的，更加像那只兔子。
于是他一次次听她不厌其烦地介绍这群小动物的名字，心思却不在那些话上面，反倒盯着她那张原本沉默少言的嘴，此时正一张一合滔滔不绝。
他有时会想，她还蛮可爱的。
林聿淮认为，自己是那个最早发现江微可爱的人，其他人比如赵乾宇则都没有这样的眼光。因此那天赵乾宇同他说江微不如另一个女生漂亮时，他没有继续回答，心里却想，可是她不如江微那么可爱。
那时互联网上还没有流行起一句话，大意是说当你觉得一个人好看时还有得救，但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时，那你基本上就快完蛋了。而彼时他尚不能认识到，美丽只是一个客观的形容，可爱却是一种主观的感受。
也许江微在他眼里那样可爱，是因为他愿意这么觉得。
会考前林聿淮帮她复习物化生，在科技楼最高层那件安静的借阅室里，他看着江微同那些分明不算太难的题目艰苦搏斗，算得满脑门都是汗，演算纸上甚至有些一望即知的笨拙错误，忍不住莞尔，却并不是在嘲笑。
天花板那顶老旧电扇因关节老化而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带出的风也显得有气无力。外面阳光堂皇，远处的操场气浪滚滚。他倒不感觉到热，甚至心情有些难以言明的愉悦。
她做题时，他会从旁边的书架上随便抽出本杂志草草翻阅，看的是什么也早都忘了，反正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身边。每当她长叹一口气，他心里便不禁暗笑，准备看她什么时候才肯来请教自己。
他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就像只不倒翁一样，怎么推也推不倒，刚倒下去颓丧两秒，很快又愣愣地爬了起来。
要换了他来，这种屡次失败的事情，大概早都放弃了，甚至都不会开始。
因着这点令人心痒的可爱，他总是忍不住观察着她。
林聿淮一直以来都和每位女同学相与友善，却很少能记得住她们之间的区别，有些长头发，有些短头发，有的声音高些，有的声音低些，这就是他用来区分每个人的依据。但当他开始观察江微时，便显现出她与其他女生的种种不同之处来。
例如他发现自己和别的女生说话时，女孩们总是面带笑容，有时甚至会发出夸张的笑声，或者耳朵红上那么几秒。可江微从来不会，她永远是挂起那副对谁都一样的微笑，仿佛从所有表情中取了一个不会出差池的平均数，从神态到语气都稀松平常。在她那里，他与其他任何同学没有半点差别。
例如当其他女生被多嘴之徒问到“愿不愿意和林聿淮做同桌”时，大部分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而身为林聿淮同桌的江微本人对此却看起来不太在意。
每次月考前，因为担心她成绩退步而失去选座位的权利，他都会提醒她好好复习，她往往就是打个呵欠，点点头，说知道啦。不甚上心的样子。
再譬如他常常会收到许多人的礼物，尤其是在圣诞节那天，不时便有同学过来到他桌前放上一个包装好的苹果，在这许多苹果之中，没有来自于她的。
江微当然也会准备点小礼物赠给别人，如同一只热衷囤货的松鼠，不时从桌仓里掏出点小玩意儿散出去，周围一圈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她恩惠，而这施以恩惠的对象并不包括他。
这时他便会想，这个人不仅记性差，眼神也不太好，他分明就坐在她旁边，她却从来都跟看不见似的。
可是当她拿着他给的苹果啃得格外认真时，他又想起那只没表情的米菲兔，心里那点不快也随着她那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而莫名消散了。
后来那些苹果大多都进了江微胃里，她也依旧不曾向他有过什么表示，每吃一个，就对他说句谢谢，就好像他是为了听她说谢谢才和她做的同桌一样。
除去这些，其实她待他也很好。
可是她待谁都很好，显得对他的那点好，似乎不值一提。
他觉得她对自己甚至不如对赵乾宇那样好，至少赵乾宇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招是生非，却从未让她真正排斥过。
坐在她前面的赵乾宇常常与她斗嘴，三番两次地转过头来招惹她，她也常常因为他生气，冷着脸不肯搭理。不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也会被激怒，针锋相对地反唇相讥几句，赵乾宇便安分上那么一时半刻，很快又故态复萌，两人继续吵吵嚷嚷，如此下来，循环往复。
可饶是这样，包括赵乾宇在内的许多同学，都收到过她亲手做的礼物，可他从来都没有。
一次也没有。
某种程度上，他很羡慕赵乾宇，至少他能让她露出除了假笑之外的表情，不论是委屈还是恼怒，看起来鲜活、生动、眉飞色舞。这时候的她，总是要格外可爱一些。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有点忍不住嫉妒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是赵乾宇。
但假如要是真换了，他却很难想象那个场景。他想，她本来就待他够一般的了，再去惹她不高兴的话，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他不主动惹她生气，她让他生起气来，倒是毫无顾忌。
那时候是春天，渝城进入梅雨时节，细碎的春雨绵绵不断，从早飘洒到晚。
那天晚自习放学后，他留在教室多写了道题。那道题很难，花费了他近十分钟才解出来，乃至于把结果算出来后有着些许别样的成就感。他把卷子叠好，收完东西准备回去，拿着伞从楼梯口走过时，听见角落里有人正在说话。
“真的不行吗？”
“嗯，我问过老陈了，他说不可以随便换座位，要换也只能等到下次考试后，实在不好意思。”
因为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停住了脚步，以一种令他自己都不齿的心态，站在一旁偷听完了整段对话。
“哦，我还以为是你不同意呢，你要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吧。”白芩芩这么说道。
就在那个片刻，不知怎的，他的心情忽然紧张了起来，如电影里即将要发生什么事的鼓点乐，同时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期望她能对白芩芩回答说没错，我就是不愿意，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下一秒，他听见江微说：“怎么可能呢？我很支持你的啊，要是老陈同意的话，我肯定立马就换了。”
那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了，至于什么时候消失的，林聿淮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楼梯边，身后的照明灯在前面投出长长的影子，被台阶一寸寸分割开来。他望着那个似是而非的黑影，仿佛是在端详另一个人。
手上的伞在桌脚边搁了一整天，到现在仍拧着阴沉沉的雨水，任何轻微的一点颤动，便顺着伞骨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球鞋上，再顺着皮肤冰凉的触觉渗入到五脏六腑，呼吸间吐出潮润的水汽。
他都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刚才那点攻克难题的成就感，似乎就在一眨眼间，便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之后江微还是一如既往地和照常他说话，看起来完全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而他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怨恨。
某个短暂的瞬间，林聿淮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质问她：难道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做同桌吗？难道一直以来这么久的相处，对你来说就是段随时可以撕下的累赘吗？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问。
他怕从她脸上看见一种类似如释重负的表情，说，原来你也看出了啊，既然如此，我们下次就不要选到一起了吧。
他希望她对他说实话，却更不希望听到她真的对他说实话。
现在他尚且还能装聋作哑地和她相处下去，而一旦将这扇窗户掀开，他害怕自己连这个做聋子和哑巴的机会都一并失去了。
这件事，林聿淮不提，江微自然也不会提。
由于她的成绩总是起起伏伏时好时坏，导致每回选座时，他都要利用手里那点成绩上的特权，在第一个进去选座之后，对后面跟过来的每个同学说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令他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自己，却也没有办法。
结果就是她每次混在中间进来时，都表现得很诧异，甚至惊喜，说好巧啊，你旁边居然一直空着。
他心里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而且回回都让你赶上。
可她的高兴不像是假的，看着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也不免有点高兴。
哪怕她是装的也好，只要她还肯装一装，他就愿意当作这是真的。
然而这份希望并不持久，且常常落空，江微对他的伪装并非一以贯之，有时候她也懒得装下去，一不留神就说了内心的实话。
暑假补课的那个下午，他上完奥数课从学校里出来，远远地便望见江微站在门口的那间书店里，他忍不住走了进去和她说话，后来因为没找到适合她的那本卷子，他让江微等他一会儿，他回去拿一趟。
结果到了教室，发现门已经被锁上，他便去办公室问值班老师要钥匙。
那天负责值班的是个刚入职的新老师，并不认识这些同学的陌生面孔，坚持不肯随便给他，他试图以年级第一的身份刷脸失败，只好和班主任打了电话，让老陈来与这位老师说清楚，要她帮他开了门。
来回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才从自己桌上拿到那套卷子，出了校门时又碰到了白芩芩，被她拦下绊住了脚。
她拿着一道可以称得上弱智的题目来问他，前几句时他还耐心听了一耳朵，听到后面便彻底失去了兴趣，脸上挂着敷衍的微笑，不时低头看腕上的时间，那意思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也不知对方是没看出来还是装不知道。
算上往返的路程，好像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聊了没两分钟，他终于忍无可忍，对她说：“相似的题型上礼拜讲过，我觉得以你能进入复赛的水平似乎不应该做不出来，要不你先回去想想，我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了。”说完向对方一点头，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骑上车直接离开。
等他重新回到书店时，已经找不见她的身影。
也不奇怪，白白叫人等了那么长时间，换了谁来都不会乐意。
他原本编辑了一条道歉的短信准备给她发过去，不过因为知道她平时在家不会频繁看手机，转念一想，不如等到明天当面和她解释。
第二天，江微神色如常地来上学，他在她放了书包坐下来时，轻声问道，你昨天是不是等了很久。
不料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似乎对这个问题难以置信的样子，脱口而出道：“你说昨天下午吗？没有啊，我早就走了，你不会还回来找我了吧？”
他“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连他自己都很难理解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态，假如她真的等了他，那毫无疑问地会让他有些愧疚，可是她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他又隐隐有些失落。
一点都不好。
林聿淮有时甚至想，江微比他碰到过的所有数学题都还要难解，而这道题给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她对他半分多余的感情也没有。

第42章 他的暗恋（2）
中学时的林聿淮，同所有经历青春期的男生一样，不时受到生理激素水平的困扰与折磨。而与旁人稍有不同的是，他从未将这摆到明面上。
从初中起，班上就常有几个相熟的男生凑成一堆，私底下说些生冷不忌的话，以排遣那些发育过程中无处发泄的原始冲动。林聿淮也曾耳闻目睹过这类场景，却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并且对此敬而远之。他心底里始终认为，只有低等的动物才会被欲望指挥行为。
他更不会像其他外表上稍有些本钱的男同学，忙于交各种款式的女朋友，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偷溜到学校植物园的树林里牵手搂腰，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他觉得，人一旦被欲望主宰就已经够低等的了，还要去祸害其他女孩子，简直就是低劣。
后来有好事者向他打探为何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表白，他回答说他还没到不谈恋爱就会死的地步。还有人追问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他懒得回答，从前几天看的黑白电影里随便说了个美国女星的名字。
他的举动难免引发了一点小小的不满，为此曾有人评价他的行为为故作姿态，那些无法拉着他同流合污的人往往给他打上“清高” “假正经” “装模作样”等种种标签。按赵乾宇的话说就是，人家林聿淮是站在神坛上的人，不食人间烟火，以为都跟你们这群凡夫俗子似的，赶紧滚吧。
虽说是在替他解围，多少也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林聿淮自己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在他的认知里，清高总是要胜过卑劣，假正经总要胜过不正经，装模作样总要胜过面目可憎。
况且他也并不是装出来的，课上做文言文阅读时，他曾读到过这么一句话：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对此他深以为然。
林聿淮用以对抗生理的方法有很多种，譬如在篮球场上消耗多余的精力，用需要解很长时间的数学题转移注意力。有段时间他每晚睡前都会做许多个俯卧撑，以填补那羞于启齿的空虚。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手段都很奏效。
然而凡事都有意外，总有对付不了的时候。
那件事情，江微可能已经忘了，他却总还记得。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他骑车带江微一起去医院探望赵乾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傍晚温热的晚风懒懒吹拂，那时他的自行车已经为她加上了位置，江微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抓着座位的边缘。有时骑得快了，便会攥住他的衣角。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信号灯由红转绿，他才踩上脚踏刚刚起步，突然从侧边窜出一辆电动车，他连忙按了急刹，好险没有撞上。
身后的江微却没反应过来，吓得“哎”了一声，整个人受惯性影响直直地向前一栽，下一秒上半身便紧紧贴在他背上，没留下一丝空隙，连缕风都钻不进去。
他的身子不由地一僵。
后来回想起来，林聿淮反复审问自己当时那个瞬间到底在想什么，可是无论他怎么反复推演，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当时脑海中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女孩子的身体是这么软和。
那个狼狈的姿势转瞬即逝，她很快便调整过来，边抱怨着路上横冲直闯的电动车，远离了他的身体。
林聿淮却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松开刹车，继续向前骑行，只是那动作似乎有些僵直。
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一路四平八稳地把她送到楼下。
江微下了车后，还是和往常一样高兴的样子，笑着和他挥手说再见。他点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许是怕她从语气中发现什么异样。
她倒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在他的注视下转身蹦上了楼。
落日的余晖还未收去，几颗星星就已挂上天际，清淡的虫鸣之下，万物都显得柔和。透过面前一团朦胧的空气，他注意到她穿着校裙，哪怕今天是星期六。靛蓝色的短裙随着上楼的动作一跳一跳，上下翻飞，露出半截白皙的皮肤，上面被他的自行车后座压出了两道红痕，在裙摆飘荡间若隐若现。
当天晚上回去，他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内容狎昵，而且轻亵。
梦里他坐在那间科技楼顶层的借阅室里，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天气，天花板上那顶吊扇也照旧哼哧哼哧地工作，带起一丝黏重的热风。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面前坐着一个女孩。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没什么稀奇，问题在于，这个“面前”并非是指桌子对面，而就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
女孩侧坐在他腿上，手上拿着一本练习册，口中念念有词地读着题，书本随着动作渐渐下移，露出了女孩的脸。
待看清之后，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张他日日相睹的，甚至每天只需稍稍一侧身，便可以看见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她却浑然未觉似的，移开面前的书页，像是忽然才发现他一般，可是两条腿还在百般聊赖地晃悠，一前一后，晃得他丢神失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林聿淮，这题好难啊，你能不能教教我？
梦里的江微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暑期实践那天的衣服，那件被赵乾宇泼了墨水的白T和牛仔短裙，只不过脸上身上滴淌的黑色墨水变成了白色油漆。她微微低着脸，好脾气地冲他笑。
梦醒之后他口干舌燥，直到刷牙时还未成功将这个梦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出门前猛灌了一大杯凉水。
相似的梦，他之前并非从未做过，只是女主角通常面目模糊。唯独这一次，对面那个女孩的每个细节都是他所熟悉的。
熟悉却又陌生。
其实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对江微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常常忍不住关注她，自习时用余光打量，觉得她不论是被难题困住而愁容满面，还是忽然想到思路奋笔疾书的样子，都格外有趣。
后来他渐渐注意到，她竟也会时不时地偷偷打量他，可是还没来得及暗自窃喜，就发现原来她是在看自己刚解出来的最后一题的答案。
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索性将笔一搁，对她说：“你想看吗？”
她往往会愣上一会儿，然后抿着嘴唇挤出点笑意，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仰着脸问：“可以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慢慢把脑袋凑过来，马尾辫顶端的那几丝发梢轻轻擦过他的下巴和脖颈，甚至让他某个瞬间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洗发露香。
温软、柔和，同时也想入非非。
林聿淮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关于自己对她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不曾细想过。或者说，他还不敢细想过。
直到这晚的这个梦，把他那一直以来装腔作势的伪装全部揭穿。
他从未如此清楚而强烈地认识到，原来他不是什么君子，更谈不上慎独。
原来他从不曾站在过什么神坛上面，他从来都并非清高而是低劣，既假正经又不正经，既装模作样又面目全非。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很是挫败了一段时间。
而令他感到挫败的，则远不止于此。
下一次和江微一起去探望赵乾宇时，他还是照例骑了自行车过去，却不敢再给自己留任何出差池的机会，稳稳当当地载着她到医院，留了她一人在病房里给赵乾宇讲题，他则下楼去给几人买晚饭。
等他拎着几份盒饭再次上楼，走到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的人正在聊天，虽说不上大声，可凑近了仔细听，还是能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江微刚发表完“爱发出的光和热会照亮每个看见它的人”的高谈雄论，才如梦方醒地“呀”了一声，问他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爱胡思乱想了。
赵乾宇倒是正儿八经地点评说挺好，林聿淮见他们的对话就要结束，刚要推门进去，下一秒就听赵乾宇复用上那个贱兮兮的语气问：“你怎么这么懂啊？该不会是喜欢谁吧？让我猜猜，是不是老林？”
他握住门把的手一顿，推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心却不上不下地悬了起来，像是被架到了一座秋千上，颤颤悠悠地摇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随后他便听见她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调说：“你觉得可能吗？赵乾宇，你能不能别瞎说了？”
“也是，要是你喜欢老林的话，大概早被那些整天对他虎视眈眈的女生们发现了。”赵乾宇似乎松了口气，不忘顺带侃一侃他那易于招蜂引蝶的兄弟。
“看来你也不笨嘛。”
“啧，怎么说话的，我本来就……”
里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转到不知道是什么的话题上去。林聿淮却在如血般铺张开来的晚霞中，独自驻足了许久。
身边偶尔经过几位医护或是家属，大多好奇或异样地打量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这样奇怪，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的盒饭，另一只手还搭在门口，却总是站在那儿不进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时的神情，比刚刚落山的夕阳还要落寞。

第43章 他的暗恋（3）
林聿淮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自认为经历过的两次最大挫败，一是发现江微用他和白芩芩当素材写的故事，二是毕业后被江微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
都是拜同一个人所赐。
那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林聿淮后来从未刻意回想过，因为每每追忆起来，都觉得不堪回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仰头闭上双眼，脑海里会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小截片段，每当这时候，他便会立即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做其他事。
一旦忙起来，便无暇他顾，大脑被那些芜杂琐碎的东西填满，也就不会再轻易引着他的情绪重新陷入到那个囹圄。
可即便如此，他却至今仍将每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甚至无须费力从记忆里打捞，只消开一个小口，往事便如决堤的洪水向他汹涌而来。
那是他此生做过最可鄙，同时也是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高三上学期进行到一半，由于课业繁重，英语老师宣布从今晚后不再批改他们日常的作文，要求同桌之间在课前互相批阅，以节省时间。
那段时间刚好准备迎接校运会，虽说他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然而为了避免在校领导面前跌份，年级里还是会每天组织排练，几乎挤占了他们除正常的上课之外其余所有空闲时间，必须得每天上学早到半小时，放学晚走半小时，令人苦不堪言。
这个“他们”里，自然不包括他。
林聿淮作为执旗手，不必和女生们一样早出晚归，只需在她们训练进行到一半时抽空去配合几趟，其余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他对此倒是还好，可江微几乎要掩饰不住她的羡慕，因此林聿淮提出要不自己跟她换一换，吓得她缩了缩脖子说，还是免了，老师指定的旗手是你，换我算怎么个事。他便说那要不你和白芩芩换换吧，她似乎僵了半秒，说了句，那我更不可能这么做了。
而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一时竟也揣测不明白。
那天中午，他因午睡时做了噩梦而半途惊醒，醒来后心神不宁，便提前到了学校，刚从楼道拐进教室外的走廊，正巧碰上江微和其他同学一起出来去操场。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过来，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想触，江微嘴唇抿了抿，轻轻扬一扬眉，算作是打招呼。
他的眼中也跟着笑了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中常常会有这样默契的小举动，旁人往往无法察觉。
譬如此刻，一群同学乌泱泱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两人即将要相汇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面前，仰起脸问他道：“一会儿第一节 是英语课，昨天老师让互批作文，我的你是不是还没改？”
他正要回答，紧接着便被她接下来的话截断。前面的同学越走越远，江微的语气不由地加快，语气焦急，“哎来不及了，我的本子应该就放在抽屉里，绿色封皮的，你自己找找直接翻开批了就行。”
许久以后，他反复回想起那些瞬间，像是在读一本书，而构成这本书的那些段落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于当天萧索得有些刺骨的气温，他都觉得仿佛是早有天意，冥冥之中注定好了般。如果不是每个分秒、每个细节都卡得如此恰好，事情未必会沿着那条偏航的轨迹发展，以至于到了后面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
而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他所始料未及的，那个看似平凡的带着点凉意的深秋，却成了他往后几年都难以释怀的顽疾，犹如一块附骨之疽，越是想要剜去，便渗入得越彻底，随着时间推移深深嵌入到骨肉之中，疼得鲜血淋漓。
就是在那一天，他发现了江微的秘密。
有关于他的秘密。
江微匆匆撂下那句话后，便急忙赶着下楼，从他身边跑开了。林聿淮走进教室，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依言从她书桌抽屉找到本绿色笔记本。
本子塞得有些靠里，压在一摞卷子下面，他见桌子里没有其他和绿颜色沾边的东西，才放心将它拿了出来。
封面是有些厚重的皮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班上其他同学对此都要多敷衍有多敷衍，而她居然会如此郑重地对待这项作业，让他有些奇怪，不过却没有细想。
他将笔记本翻到背面，发现本子侧面被扣住，上面装了四条数字滚轴。
依照常理判断，这是一把密码锁。
林聿淮到此时仍旧没有多想，只是想着自己不知道密码，正要准备放下，打算等江微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心里冒出来，它说——
3772。
是前几日赵乾宇和他提起的。
那日他和赵乾宇在医院病房里，对面的人显然已快好，江微刚结束对他的最后一次辅导，出门去了洗手间。林聿淮留在那里，帮她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并替她放进书包里。
赵乾宇本来正看着他动作，半晌兀地问道：“你知道3772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还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问你，是和江微有关的，我还以为你能知道点什么呢。”
江微两个字引发了他的一点兴趣，林聿淮终于肯偏一偏头，看向他：“意思是江微告诉了你这串数字，却不肯告诉你它的含义？”
“也不是，”赵乾宇靠着床背往后一倒，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副忧愁的样子，“上次她不是借了我本小说吗？里面塞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的。我想来想去都猜不出，哎你说，她夹在书里面给我，是不是就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啊？”
原来是这么无厘头的缘由，或许她就是随手记了什么忘在里面也说不定。林聿淮轻轻摇了摇头，对这种毫无线索的解谜游戏兴致缺缺，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自以为的不放心上，也仅仅只是以为而已。
潜移默化间，那串数字却一直被他记在了脑海中。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几乎是神差鬼遣般，他输入了那四个数字，卡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他蓦地有些紧张，毫无来由的，虽然他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紧张的，手腕使了点力轻轻一转，便翻开那页封面，江微那熟悉的江湖字体跃入眼帘——
密密麻麻、细细碎碎的方块字挤满横线，段落错落有致地排布，文字读来还有些熟悉，同她平时说话时别无二致。
几乎是第一眼，林聿淮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东西，“啪”地一下合上笔记，动作比意识上的反应还要快些。
不过为时已晚。
关上前的那几秒，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扫了几眼，也就才这几眼的功夫，不过就只略了个大概。盖上以后，他试图想要忘掉，而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文字却像活过来了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脑海里钻。
眼前的画面仿佛定格住慢了半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写的是白芩芩向他表白的事情。
就在他匆匆而过的那几瞥里，有两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烙进视线：一个是他，一个是白芩芩。
至于具体的内容，他当然不太清楚，唯一能清楚地知道的就是那六个字在第一页被频频提及，然而全篇都没有江微的出现。
没有赵乾宇，没有江微，甚至连个“我”都没有。
关于这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林聿淮霎时间在内心里听见许多个纷乱而嘈杂的声音，可也终竟是莫衷一是。而在某一个瞬息里，他的心中不自觉地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
他莫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声，也不知究竟是嘲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良久，他只记得耳边出现铃响，一抬起头，看见江微正走进来，挂着那副一以贯之的寻常表情，一步一步的，在他身边坐下，小声同他说话，问他有没有批改自己的作文，那语调也是分外熟悉的。
他却觉得陌生得快要认不出。
江微刚刚排练完回来，和其他同学一起赶着上课铃声的尾巴到了教室门口。
英语老师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进去。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林聿淮的脸色有些诡异，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正在发呆。
她正奇怪着，顺口继续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改我的作文啊？”
“没有。”声音倒是出奇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看着其他同学都陆续拿出作业给老师检查，她不免着急，“为什么啊？”
他倒是一派冷静的样子：“没翻到你的作业本，抽屉里没有。”
听见这话，江微便也把手探进去摸了摸，东西倒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确实没找见她的英语作业。
她的手经过那堆卷子下硬邦邦的本子，很快掠了过去。今天蒋志梦在家大扫除，家里无论哪个角落都不是安全的藏匿地点，因此她一早上学前便将日记本取了出来带到学校里。
就在老师快要检查到他们那一排时，江微恍然地拍了拍脑门，转身从椅背后面挂着的书包里取出那本草绿色线圈本。心想幸好没弄丢，不然又要说不清而被拎去办公室挨训了。
一旁的林聿淮一言不发地静静看她做完这些动作，突然说了句：“下次东西再别乱放了。”
“什么？”她因为刚刚心情太紧张而没有听清。
“没什么。”
只听见他这么说道。

第44章 他的暗恋（4）
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则更加印证了他那个荒唐的想法。
在无意间发现她的秘密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聿淮不断地陷入到自我怀疑之中。尽管他极力地想要忘记这件事情，可偏偏每天只要一去到学校，看到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那些念头便如野草般不可遏制地蔓延生长，发展到后来，他竟选择单方面减少和她说话的频率，然而最终也都是徒劳。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表层的欲望尚且可以控制，但心里的本能却往往难以违抗。
开幕式排演时，即使是隔着遥远的人群，他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要收敛，却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她，一次又一次。
而江微兀自站在那堆女生中间，同身边的人笑语盈盈，什么都浑然不知的模样，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愈发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到头来，被那段梦靥般的回忆所折磨的，不过就是他一个人。
每每想到这里，他对她的不甘与怨愤便会更上一层。
连带着平常的相处中，他对她的态度也不免减淡了一两分，有时是语气上的，有时是动作上的，可是等他对她的主动搭话报以不冷不热的回应后，看见她那副失落迷茫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便算了。
在林聿淮犹豫徘徊了半个晚上，最后终于拨通她的号码，问那天是否是她的生日时，电话那头的雀跃似乎不像冒充，而当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他送的礼物时，那惊喜的反应也似乎并不掺假。
他想着，要不然就到此为止。
只要她不再让他进一步地知道些什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直到他生日的前一个月，江微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时，林聿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个时刻动摇了一下。而当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时，他的内心也不是未有过一刹的怦然。
就像是演奏巴赫时漏拉了一拍，那平均而严谨的美感被打破，随之填补进来的是计划之外的情绪。
他自七八岁开始学习大提琴，到今天也未曾间断过，却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爷爷在他出生不久后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现在的小孩儿不学点什么可不行，要不然将来被人起哄表演才艺，便只有上去背诵唐诗三百首了。
后来他自然不必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模仿古人，捋着并不存在的髯须，复读机般在大人面前口述他人牙慧，只不过他卖弄的对象从唐诗三百首换成了乐器和口算，舞台从自家的客厅背景墙变为了考级现场和校庆晚会。
在他看来，两者其实没什么差别。
没有人能知道，他其实非常厌恶上台的感觉，每次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和那一张张未曾谋面的陌生面孔，他都会油然而生恐惧，生怕自己拉错了一个音，换来的是几何倍增长的嘲弄和无法弥补的懊悔。
今天以前，他从未想过，原来打破过往习以为常的成规，会是一件如这么痛快的事情。
一种细碎，微小而突兀的喜悦。
这之后的每一天，他并未发觉自己似乎正生活在一种隐匿而紧张的期待之中，有时学习学得太累，思维开始漫无边际地发散，偶尔就会拐到这上面去，猜想她究竟打算给自己做些什么，是和去探望赵乾宇类似的花束，还是她给叠过一整罐的五角星星？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那该会是很好的。
那点怨恨也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一只使用年限已久的旧铝壶，慢慢地氧化，覆上一层朦胧的沉积，被洗刷得黯然失色。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呲呲往外冒着带点酸意的烟汽。
然而到他生日当天，江微本来答应同他一起过去，却临时说有点急事要先走，稍后她会自己过来。而他为了等她，在人都已经到齐的情况下，生生让晚餐推迟了半小时开始，最后还是林老爷子下的命令动筷。
直到桌上被风卷残云过后，只剩下一片残茶冷饭，她都没有出现过。
吃完饭后，他们都到他的卧室继续玩乐，过来不久听说楼下有个送货员，还拿着束鲜花和一盒蛋糕，一行人闹哄哄地挤着他下去，在门口撞见了正在签收货单的白芩芩。
送货员穿着鲜花店的工作装，行色匆忙地从她手里接过单子和笔，将那束玫瑰往她怀里一送，就要离开时，又突然折返回来：“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一起的手工蛋糕，都给你了。”
于是身边的人又都开始起着哄，团团簇着他们回去。白芩芩果然不负众望地再次向他剖白心迹，并表示这些都是她为他准备的，用了许多时间，费了多少功夫，如何如何上心云云。
就是再这时候，林聿淮才看见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江微站在房间门口，好奇地朝着他这个方向打量，与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而她的手上空空如也，事不关己的姿态，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就像是在看戏一般。
情绪总是太不凑巧，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内容。
他知道江微作文写得极好，不论是英语的，还是语文的。
他也知道她看过许多小说和电影，从国内到国外，她的桌上总是放着一本电影评论杂志，晚自习前没事的时候便会翻一翻。
他甚至想起来她曾在高一开学不久后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并且在校刊上发表了一些文章，伤感而纤细的文字，带着青春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的故事，起承转合，应有尽有。
难道他在她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则起承转合的故事吗？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几年乃至于更久，他的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对那一页进行翻来覆去地反刍，甚至回忆起来一些当时不曾注意过的细节，那些文字间似乎只有他和白芩芩两个的名字反复出现，并且是以一种格外艺术化的手法，如同两个登台表演的戏子，在她的笔下一唱三叹。
随后他听见有一道声音，仿佛是从另一具并非属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
它说：“好。”
或许是被这场瞩目的告白撩拨了沉寂已久的神经，或许是因为方才用餐时林老爷子吩咐开了几瓶低度数的酒水，那天在场的同学们异常兴奋，气氛诡异地热烈，而受酒精和八卦的蒙蔽，自然也就没有人察觉到那份诡异的气氛究竟从何而来。
来自于今天在场最重要的，同时也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所有人貌似都很高兴，除了林聿淮。这个本该最应该高兴的人却表现得兴味索然，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参与后来的庆祝与游戏，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进行。聚会一直持续到半夜，那些受邀而来的同学终于肯恋恋不舍地告别，陆陆续续从他家里面离开。
这些人里，也包括了江微。
据他这一整晚的观察，她虽然是来得迟了，却没有错过最重要的那出戏码，并且毫无受此影响的迹象，依旧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地和其他人言笑晏晏。
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实在是叫他打心底里佩服。
当然，也可能是她真的不在乎。
最后所有人都基本走完了，就只剩被他喊住留下的白芩芩。他带着她到二楼的书房，进去的时候没有合拢门，而是让它半开着，创造出一个既不会被楼下打扰，同时也不算太私密的空间。
他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白芩芩脸上还残留着因美梦成真的快乐而产生的红晕。白芩芩不清楚他要做些什么，心里有些羞赧，却也没有怯场，大大方方地问：“你找我什么事呀？”
林聿淮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是在观察什么。她感到略微奇怪，被一种不安感包裹住，安静了不少。
看着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继续道：“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什么？”她有点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目前对发展一段恋爱关系不感兴趣，我们可以继续保持同学间的情谊，但如果要再进一步的话，恐怕我不能同意。”
情势忽然之间天翻地覆，从美梦成真跌落到美梦破碎，只用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她追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我？”
他沉默了几秒，在心中斟酌着字句，方才开口：“我之前在排练时，看到你有在吃抗抑郁的药。”
这个回答是她所始料未及的，白芩芩只觉得荒谬，“所以，你假意答应我，就只是出于同情而已吗？”
他顿了顿，只能说出来“抱歉”：“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场景下，当着所有人被拒绝应该会让你很不好受，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什么举动而加重你的状况。”
她闻言苦笑了一下，“那你觉得这样一个场合拒绝我就是合适的场景吗？”
林聿淮不解，眼风环顾了一圈四周：书房里很安静，灯光温暖明亮，房间的没敞开着，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再加上如朋友一般地语气，他自以为给足了对方尊重和体面。
“难道不算吗？”
白芩芩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不上不下，显得整个人的表情有些滑稽：“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在今天晚上当着所有人面答应了我，把我单独留了下来，而后又转头和我做回了同学，这样在别人眼里，我只会更丢脸。他们都会以为是你甩了我，并且只用了一夜的时间，肯定会有人揣测这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后或许还会有更难听的话出口，你信不信？”
听她这么一说，他忽然也觉得为难，这一层关系他倒是确实没有考虑，而且令人尴尬的是，他也认同她所说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清楚地知道人言可畏，也知道私下里有些卑劣的家伙会说出什么肮脏的字眼。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好。”
白芩芩却仿佛早有准备，一五一十地向他陈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都已经这样说了，我自然不能再奢望什么。这学期还有一个多月，在剩下的时间里，你只需要答应我对外先不要否认我们的关系，保持沉默就行，等到下个学期我会宣布我们没有在一起过，这样多少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其他同学已经对这事不太感兴趣了，而我也不至于太难堪，可以吗？”
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思虑周全。他心里虽不算十分乐意，竟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如白芩芩所说，是他在这件事情上考虑不周，才使她陷入这样窘迫的境地。
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觉醒来后，想到这场闹剧还要延续一月之久，他隐隐有些头疼，而更令他头疼的还是江微的态度。
那天早上重新回到学校，他在众人热切关注的目光中进了教室，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直奔自己的座位，背包还来不及放下，先问了江微一个问题：“我昨天好像没有收到你给我的礼物。”
江微本来在伏案补作业，昨晚回去得太晚，她也没有心思完成剩下的功课，草草洗漱过之后便上床休息。
他看见她面上的神情似乎仿若出现了一丝裂痕，一眨眼的功夫又寻觅不见。她甩了甩手上的那支中性笔，淡淡地说：“这个啊，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段时间以来以来支撑着林聿淮的那点期待，也终于被这句话全部打碎，“所以你确实是忘了，其实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是吗？”
面对他这样的指责，江微却觉得没什么好争辩的。
那个蛋糕究竟是谁送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若不是他本就对白芩芩心怀好感，怎么会答应她的表白。
而也因为他从来都没喜欢过自己，那她无论做了什么，都只会是徒然。
她从小读海的女儿时便以为，王子就算睁眼时看到的是小美人鱼，他最终还是会爱上那个美丽的公主。因为爱只是需要一个发生的契机，而要是遇上了错误的人，再多的契机怕是也敌不过惨淡收场的结局。
就算说了出来，他该要怎么回应呢？大概是摆上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后假惺惺地向她表达感谢，之后继续投入到和白芩芩那段令人称羡的爱情。
只会显得她更加滑稽。
如果是她做了一份礼物送给他，那仅仅算是比较有趣，而如果她做的这份礼物无意间促成了他和别人的姻缘，那便可以称得上滑稽了。
她不想成为旁人的笑柄。
因此她笑着说：“你昨晚不是已经有一个足够大的惊喜了吗？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看着你们这么久终于修成正果。要不然我之后再补你一个吧，就当是祝福你的礼物。”
这话落到林聿淮的耳朵里，却分外地不适。
他答应了白芩芩不在其他同学面前否认，却没答应过她不和亲近的人解释。他今早一过来，原本是打算私下里向江微说清楚，让她不要产生什么误会。
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个必要了。
她俨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欣赏着这个误会，并由衷地为这个误会感到高兴。
他甚至于都有些害怕，要是向她说明了这个真相后，她的眼中会不会流露出失望的眼神？抑或是转头跑去安慰白芩芩，让她不要再为他伤心？
他不知道哪个反应对他来说更难以接受一些。
那么便将错就错吧。
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艰涩的笑，听起来却像是在冷嘲热讽：“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希望你这次能说到做到。”

第45章 我们结婚吧
关于林聿淮上次离开他家前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江微暂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用意。
在她挑明他一直以来要想和白芩芩复合的目的之后，林聿淮似乎是受到什么刺激，她从阳台上偷偷往下望了一眼，发现他在楼下足足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离开。
还差点被巡逻的保安当成可疑分子。
后来她止不住地琢磨，他让她想象力敢不敢再丰富一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直接和白芩芩结婚吧。
这念头甫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便被这种可能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应该不会吧。
会又怎么样，反正她会祝福他。
她这么想道。
林子懿从外地研学回来，又陆陆续续上了一两个礼拜的课，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期盼起寒假来，他爸承诺他只要这次成绩还能进步，便给他换新的滑雪板。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林子懿信心满满，放下豪言誓要在这次全市联考中击败那个中法合资。这天江微给他上完课，又尽心尽力地帮他梳理了遍重点题型，叮嘱他考场上务必细心，在书房多留了一小时，才结束本学期最后一节课。
也是往后时间的最后一节课。
或许是愧疚心理作祟，她还没有告诉子懿自己以后不打算继续教他，想着能再帮一点是一点，就当是最后一点好意。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离开他家前，林聿淮将她送到门口，突然说道：“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最近这周，江微再没有坐过林聿淮的车，并非是由于他突然心领神会良心发现冒出来了自知之明，而是她实在不愿意，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做挽留。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复往日那般，日常的交流只剩下寥寥数语，且基本上都不是由她牵头。后来他甚至把家里门锁的密码都告诉了她，她连进门时的几句寒暄都免了，每回轻车熟路地自己开门自己换鞋，再自己摸去林子懿书房。
虽然她总觉得有一道眼神跟随在自己身后，但她也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而且他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事情，总是拿着手机或平板给人发消息，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为难，锋利的眉峰微微拱起，似乎正在斟酌着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叫好了车。“
他抬起手腕向她示意了一眼时间，“今天太晚了，还是让我送你吧。你既然来这边上课，我就应当保证你的安全。凡事就怕万一，要是真碰上点什么，那我岂不是难辞其咎。”
最近本地网约车事故又上了一则新闻，电视和手机头条轮番循环了好几天，她虽觉得不至于有不识相的在这风口浪尖上蹦跶，然而往事历历在目，也多少难免有些犯怵。
“最后一天了，就当是善始善终吧。”他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话时姿态放得极低，她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心里动摇了一瞬，口中便不由松动了些：“那……”
“好”字还没出口，他便拿起门边托盘里的车钥匙，系上那条颇为眼熟的灰色围巾，坦然地回望她：“那便走吧，早去早回。”
出门前，林聿淮从房间里提出来只礼品袋，方方正正的，上面还画着手绘图案，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一上车便放在后座。
至于是什么东西，她没有问，想必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结果等送她到小区，下车前他将那个袋子从后面拿过来，递进她的怀里：“给你的。”
江微刚要推回去，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笑了一声，道：“是子懿要送你的，他之前在外面玩儿的时候做的两只陶瓷杯，说要感谢你的悉心教导。小孩子的一点心意，不值多少钱，要是知道我又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了，他会很伤心的。”
这时她才借着车窗外一点光线看清这只袋子，上面用拙劣的线条花了几笔曲线，中间拱起两座长长的山峰，勉强可以辨认出兔子耳朵的形状。
如果是明码标价的礼物，她是一定要退回去的，不过这看起来的确是亲手所制的，她倒有点不好意思推辞了。
子懿这个学生她是很欣赏的，可惜以后没有缘分，那便只有好聚好散。
何况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今年十七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她不想因为自己和林聿淮之间的关系，而对他表现得太绝情。
见她还在思索着，他的语调上扬，显得略微焦急：“你要不信可以拆开看看，里面还有他在陶艺体验馆结账的发票，我没必要骗你。”
江微把那发票拿出来看了看，确实和他之前研学的地方一致，总计价也只有几十块钱，再继续扭捏实在不识好歹，便恭敬不如从命：“那你替我和他说声谢谢，东西做得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聿淮却笑了笑：“你还没打开就说喜欢，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她无言以对，好在他也不是质问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不过应该确实是漂亮的，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下来关上车门之后，江微正欲抬脚移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江微。”
她回头，看见他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进退合宜，有分有寸的位置。
“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你要真不想见我的话，以后我只有重要的事才来找你，你想不接也可以不接，都听你的。”
林聿淮站在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前，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有些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长长的影子投射下来，那本该凌厉的线条被映照得柔和，额前的发被夜风吹得微掀，显得有些脆弱。
他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乞求。
竟生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的心忽然便被想着的这个词软化了半分，点点头，道：“好。”
反正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吧，以后再多打几个电话，又能怎么样呢？进单元楼的时候，她这么想着。
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江微点开手机通讯录，把他的号码解除屏蔽。
不过她觉得，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切便到此为止吧。
江微进了自己房间，把那对陶瓷杯放在墙角，摁开顶灯，如释重负地歇了口气，刚往床上一道，甩在头顶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一天下来上班又上课，她累得半死不活，撑着最后点力气苟延残喘爬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刚被放出黑名单的那串数字。
江微忍不住皱眉，还是接了起来：“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才找我吗？”
“现在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你说吧。”
她正准备洗耳恭听，不料他却换了个话题：“子懿的礼物你收好了吗？”
她不禁抬头瞟了一眼脚底，奇怪道：“放在旁边呢，什么事？”
“那就好。还是麻烦你先下来一趟吧，这件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怕电话里讲不清楚。”
江微不清楚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又怕真的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能依言下楼，出电梯的第一眼，看见他已经重新了上车。
副驾驶的门还开着，那意思太过明显，她妥协地上前，门是顺手带上了，安全带却没有系。
他倒没计较，或许是因为本就没有开出去的打算，然而双手却握着方向盘，不住地敲打着杂乱无章拍子，有些紧张的模样。
她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耐心等了半分钟，才听见他突然这么说道：
“江微，我有个疑问想问你。一直以来，我的人生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这公平吗？”
略微有些可笑的疑问。什么叫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分明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她不得不走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也依旧平心静气，不欲与他争辩：“那你想怎么样？”
问完这个问题下一秒，这句话便从他的唇舌中输送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表达清晰，语境充分，却又十分费解。
她听见他说：“我们结婚吧。”
区区五个字，放在中文浩如烟海的词典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投石入海。从幼儿牙牙学语起，便能熟练掌握这一短句其中的五分之三，而剩下五分之二到心智初开时大致也能信手拈来，没有一个笔画是生僻的，晦涩的。
而组合到一起，便因有些罗曼蒂克的色彩而显得宝贵，但也算不得什么罕见珍奇。时钟拨动的每一分秒里，世间如沙粒般的芸芸众生，数以百万计对爱侣之中，她猜想大概能有好几万人同时说着这一句话，以各种语言，各种形式，各种声音，各种语调。
只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此人口中。
可偏偏此时、此地、此人口中，他对她这么说了。
江微觉得自己的耳膜仿佛暂时性地失聪了一阵，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推身边的门想要下车，用力了三四遍力气却扳不动，才发现车门已经被锁住。
“你先别走，听我说完。”他收回刚刚摁下按键的手，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拨动她的脸，令她看向自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底，“刚刚你拿上去的礼品袋里有个盒子，塞在其中一只杯子里。杯子确实是子懿送你的，这我没有骗你，戒指盒是我偷偷放的。风格请sales帮我参考了一下，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回去先试试，戒指的尺寸不合适可以拿回去改，你要是喜欢其他宝石或者款式，我到时再陪你一起去挑，这一枚可以改成项链或别的戴着玩。很抱歉，求婚戒指我这样自作主张地定下，肯定是有些草率，不过要问你的话，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复吧。你此时大概是觉得我疯了，但比起这一点，要是你再一次从我身边离开，并且这一次的期限是永远，我才是会真的疯掉。”
她麻木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听他说完那一段漫长的发言。分明是浅显易懂的用词，她却怎么都听不明白。那话仿佛是外国的语言翻译成中文，再由一个口齿不清的结巴转述，总带着一层隔膜。
哑了好半晌，方才本能地张了张口，有许多问题到了嘴边，最终只能唇齿颤抖着，说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他眼眸中的瞳光暗了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抗拒结婚，何况安排的那些相亲你不也一五一十地照单全收了么？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份婚姻的话，比起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认为我还算不错的选择。”
那些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她耳朵里钻，意思准确无误地送达到脑海，然而她思路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道从何说起，脑中一团乱麻，有些语无伦次：“当然不行，太突然了，你怎么会……你怎么能突然就这样，该怎么说，求婚？向我？求婚？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江微觉得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忽然都颠倒了，变成她无法理解的样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两人甚至还处于无话可说关系临近崩溃的阶段，怎么突然之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种要求。
他居然说要和她结婚？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想到此时正躺在自己家里的那枚戒指，她的神经又跳了一跳，从肺里深深呼出一口，顺了顺气，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说：“我一会儿上去把东西还给你。”
“你上去之后我就直接开走了。”
这一点江微倒是相信，哪怕是在此时，她的大脑居然还有空闲回忆起暑期实践的那桩旧事，她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拿钱，下楼之后他也是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而那时候他骑的还是自行车，如今换了汽车，想必更要快上许多倍，她很难追得上他。
“我明天上你家还你。”
“忘记告诉你，明天我要到香港出差，你最好还是不要闯了空门。”
“可是我的港澳通行证上个月刚过期。”她没过脑子，直接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林聿淮脸色一沉，不大好看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倒是不嫌麻烦，宁愿追到香港都不肯收下。”
“那我交给子懿的爸妈，等你回来让他们转交给你。”
从后视镜的一角，可以瞥到他的眼角弯了弯，却像是在苦笑：“所以你打算让我们全家都知道我求婚失败，还被女孩追上门再拒绝一遍吗？江微，你对我可真不赖。”
“那……那我就把它扔了。”她狠了狠心，以为这样就能威慑到他似的。
没想到他倒是没有惊讶的反应：“可以，早说你有扔钱玩的爱好，下次我多买几枚，你随便扔，我想我的钱还是经得起你扔一段时间的，这么看来，你难道不是更应该和我结婚么？”
江微到此时才是确信他说的不是玩笑，然而依旧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用意：“你到底为什么——”
说到一半，又有些语塞，再也进行不下去。
“我到香港大概需要一周，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想问我的都可以说清楚，不要直接给我判决死刑，好不好？”
江微今晚第二次从那辆宾利的车门里走出来，然而才不过须臾，一切都变了模样。她头脑昏昏涨涨地下来，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和他道别的，也忘记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的房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拆那个礼品袋子，吓得赶紧住了手。
但包装纸已经散落一桌，里面露出莹润的瓷白，是她最喜欢的米菲兔。而那杯口黑黢黢的，仿佛童话中隔绝于世藏满财宝不见天日的洞窟，吸引着人上前一窥。
她想，要不看一眼，就一眼。
自己好歹得知道东西是什么样的，不然要是还回去时缺胳膊少腿的，借张嘴来都说不清楚。
抱着这种想法，江微蹑手蹑脚地将那个盒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黑丝绒布间，安静躺着一枚戒指。
她闭眼，又睁眼，确定它还在自己眼前，不是幻觉。
在出租屋那道略显平凡的白炽灯光下，依旧光华夺目，耀眼逼人。璀璨得不似人间凡物，而像是阿拉丁从远古神话中凭空变出，只能出现在商场橱窗的聚光灯下以及各色明星的大屏海报里。
刺眼得她想流泪。

第46章 芬梨道上
不过才瞥了几眼，她便倏地将那盒子盖上。
而那亮到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形容却仍历历在目。
江微试图努力从一团浆糊的思绪里整理出一个大致方向，首先是该如何处理这枚戒指。
她肯定是不能收下的，问题是怎么还回去，以及还回去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她就这几个问题思考了半天，随即悲哀地发现自己在此方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毫无经验。
不过她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咨询一下。
电话接通以后，凯瑟琳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一阵碗盘碎裂的脆响之中，还夹杂着几句难懂的方言，她不甘示弱地反骂了两句，移步进一个稍安静些的空间。
“有话快说，我现在手里还拿着菜刀，怪沉的。”
江微知道她对自己家中的情况一向讳莫如深，便先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为避免凯瑟琳太过激动，她没有明说对方究竟是谁，只说是以前认识的同学：“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凯瑟琳不愧为在婚恋领域见多识广的专家，听完之后还算冷静，手起刀落间先下了判断：“这男的恐怕不太靠谱，听你意思，他根本就没给你缓冲的时间。相亲还讲究事先对下户口本信息呢，居然这样什么都不说直接就定戒指求婚了。他送的戒指是什么？金的，银的，还是钻石？”
“应该是钻石吧。”
“那也有可能是莫桑钻，戒盒上有写品牌名吗？”
这个好像是有的，她再次把盒子打开，小心避让着那道折射出的熠熠光辉，将丝绒内衬上的那两个单词忠实地拼写出来。
“居然是HW？他该不会送的假货吧？”
凯瑟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动摇。虽然江微也十分希望这是假的，就是一块玻璃那再好不过，这样她扔起来心里也轻松些。
不过她相信在财力这方面对他的预计只能往高不能往低，毕竟自己前不久还在酒吧见识过抬手就是六位数的夸张场景。
想起这件事，她心尖不免又一抖，迟疑道：“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的。”
凯瑟琳“啧”了一声，“那这男的还挺大方，钻石几克拉的？”
“我也不知道。”
“你戴上比划一下看看大概多大。”
江微将戒指放在桌上，到现在她仍不敢往自己手上试，哪怕是这样看一眼都快被晃得心慌，更遑论试戴了，因此只伸出手指粗略地比了比，最后说出两个字：“拇指。”
凯瑟琳没听明白，“什么拇指？戒指正好能戴进你的拇指？不应该啊，就算求婚也应该按中指和无名指的尺寸做啊，那不成扳指了吗？”
“我是说，”她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构成一段准确的形容，“跟我拇指指甲盖差不多。”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江微甚至以为是信号断了，正打算出声询问，下一秒便传出一声尖叫：“鸽子蛋？你收到一枚Harry Winston的鸽子蛋？！听我的，这次你一定要嫁——”
贯耳的高音直劈脑门，吓得她不禁把手机弹开了些，下意识否认：“那怎么行？你刚不还说这种突然求婚的男人不靠谱吗？”
“哼，当然不靠谱，因为这世上的男的压根就没有靠谱的，他再靠谱能有鸽子蛋靠谱吗？”凯瑟琳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结婚自然得慎重，不过我觉得，你要是对他有点感觉的话，倒真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沿着这条线发展一下。毕竟如今别说鸽子蛋，买只鹌鹑蛋都恨不得AA的男人都大有人在，要过了现在这村，你以后碰上的还有没有个人样可就不好说了。”
其实用不着以后，她现在碰上的已快没个人样了。
但这也不是要和林聿淮结婚的理由。
江微再次否认：“不行……总之就是不行，这样太草率了。”
“这么坚决？那你能把他介绍给我吗？”
“你不是结婚了么？”
“结了也能——算了，人家估计看不上我，我还是改天去公园相亲角蹲那种四十岁离异带一娃，擅长技能是转移婚内财产的精明算计中产男给人当后妈去吧，”她说着一些散漫无边的内容，不着痕迹地避开自己的真实现况，继续帮江微分析，“所以那个男人目前不在东江，跑香港出差去了？他向你求婚时有说这戒指随你处置类似这种的话吗？”
她对林聿淮的称呼已经从“这男的”变为“那个男人”，足可以见对其的改观。
江微苦想了几秒，勉强找出一句能算得上让她如何处置的话：“他说可以扔着玩儿……”
“你们有钱人的娱乐方式真是令我等想象力匮乏的贫民嫉妒，”凯瑟琳俨然已把江微划入对面阵营，不日将通过攀登婚姻的天梯羽化登仙，“那这样，你要真不想发展的话，回头就去网上买一高仿，真的这枚藏起来，下次见的时候就带上那枚假的，约他上河啊湖啊这种地方附近散步，拒绝完之后再找茬大吵一架，你一时怒火攻心就把戒指扔进水里。记住，演技不能太假，最好掉两滴眼泪，还有力气一定要大，太浅了怕找打捞队还能挖出来，抡圆了胳膊往水中央扔，河神来了都找不着。”
越说越兴起，顺便还帮她把如何瞒天过海处理那枚真品的方案都规划好了，并向她保证事成之后在东江置套房子绝对问题不大。
她的本意是想让凯瑟琳替她指点迷津，结果她出的主意不是让她做结婚员就是教她当走私犯，并无半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江微胡乱应答了几句，便让她赶紧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挂断之前甚至隐约听见风声凛凛，仿佛利刃划破空气。
心里忽然间装了件事，这一夜自然辗转难眠，直到天际渐白之时，她才浑浑噩噩地进入睡梦中。
而让江微心神不宁的始作俑者，此时心里也算不上畅快。
林聿淮正坐在缆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客户应酬，透过对面的玻璃，本该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全景。然而下午落过雨，傍晚飘起片轻雾，夜色只能从云遮雾障间隐隐绰绰地透出星点光亮。
刚来的头几天一直在开会，忙得几夜合不拢眼，昨天终于定下一个初步方案，可以略微喘一口气，接着客户便心血来潮要组织他们去爬太平山，到花园道排队买了缆车票。
上山的途中，聊到那条因首歌曲而令大陆人熟知的街道，笑说下次若是想分手了，可以带对象来走这条路，下山之后一拍两散，也算应了这桩美名。
在座皆配合捧场地哄然发笑，如粘腻的汗在狭窄呼吸间流淌，不知真心假意，只有林聿淮的笑是发自心底，并且还泛着苦——
他感到自己同江微确确实实，正走在一条通往分离的道路上。
期间他不时划开手机查看消息，虽然暂时还没有任何答复。被客户瞥见，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江微这几天如往常一般安静，昨天之前的朋友圈宣传也都还在照常转发。他没有上前打扰，因为不知怎样开始才能不显得潦草和突兀。
林聿淮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轻率，那天晚上，大概把她都吓坏了吧。
不过他也是别无它法，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天他登门道歉，本意是希望能缓和两人之间关系。然而从进门起就费了不少功夫，一进门，便看见地上摆着各色学习资料，却不像是给林子懿上课能用上的，更像是为她自己离开另做的打算。
期间他当然也曾试图找到一个时机向江微剖白，可惜她并未给他这个机会，如今她对他避之不及，不愿再同他说上一句话。在偶然间，他发现她正在浏览其他地区的租房信息，去意已决的样子。
恐怕她真的要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陷入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之中，害怕江微再次不告而别，自此在他的世界里声销迹灭。数周以来，他始终被这种恐惧缠绕得寝食不安，思前想后之下，才决定采取这种最直接，也是最骇俗的方法。
他清楚地知道江微不会答应这场突如其来的求婚，但他同时也知道依照江微的性子，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只要被迫保留了那枚戒指，她就再也无法轻易将这件事甩脱。
他更知道这样对她不公平，而这手段甚至有些可耻。
可同时他也并不后悔。
也正是在那一天，他意识到从再次相逢以来，他表现出的一切不过是徒劳，在她眼中，自己那些愚蠢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另一个人，而他就如对着一个聋子弹了半天琴，结果对方说你这张琴桌打得甚好送给你的心上人一定叫她动容。
关于他对她的感情，她半点也不了解。
他们之间存在太多的误解，如一条缠绕的乱绳，纠结得难舍难分。
而要解开这条乱绳，他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最急缺的也是时间。
如果所剩无几，便只有用尽方法延长这时间。
不管用何种方法，他们一定要继续纠缠下去。

第47章 后怕（已重写）
林聿淮连熬几个大夜，处理完最核心的部分，又被邻省的律协涉外委叫去做了一回专题讲座，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来回奔波，最后重新回到香港，剩下的方案已几近收尾，他终于能得空歇息片刻，又被团队里的同事叫出去走走，说是难得来一趟，不带点什么回去实在可惜。他不愿拂了大家的兴致，只有打起精神陪着一起下楼。
他们下榻的酒店在国际金融中心附近，步行十来分钟到中环街市，再出来便是电影中知名的半山电梯，同行的人拍照打卡忙活了一阵，女同事们表示还要去近来风很大的兆成行买香薰精油，于是便沿着皇后大道继续走。
半途经过一爿不甚起眼的商铺，客流却颇为可观，他漫无目的地拐了进去，发现居然是家专卖邮票和纪念币的老店。
林聿淮终于打起点兴趣，在柜台前翻了半晌，终于从当中寻出一套米菲兔。店主大概以为他是什么动画爱好者，要向他介绍其他米老鼠和史努比的套票，他婉言谢绝：“谢谢，我只要这种就行。”
就连付款离开前，热心的阿姨还给他推荐香港其他可以购置到这只兔子周边的地方，他道过谢之后，从里面出来，其余同事正站在门口等待。有人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不忘调侃一句，本来还以为林律今天兴致不高呢，原来是富有童心，早知道我们就去迪士尼乐园了。
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多作辩解。
在外徒步游览了一天，晚上一身疲乏地回到酒店，他将带回来的手信在行李箱中归置好，免得隔天离开时有所遗漏，而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再次打开手机。然而除了工作事项之外，仍没有发来任何新的消息。
他虽不免有些失落，却没纠结太久，准备主动去个电话给她，想着这么些天过去，江微大概已经平复心情，能够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他深知造成现今这种情势绝非一日之功，也从没妄想过能在一夜之间改变现状。说起来，他甚至在心里罗列了一份计划表，自以为做好了万全之策，他相信在这样的步步为营之下，就算达不成最终目的，她也再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跳脱开来。
他说过，他们必须要纠缠下去。
而他今天的打算是先迈出第一步，和她约个时间出来聊聊，想来应该不会拒绝。
毕竟按江微一贯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准则，他可以预想到，那枚戒指她是一定要送还给自己的，否则怕是连睡觉都不踏实。
她不仅不喜欢欠别人的，而且在这所有人之中，最不喜欢欠他的。
虽然也都是他愿意给的，只是她不想要罢了。
不过他认为，只要她还愿同他见面，就还远没到覆水难收的局面。
然而电话拨通许久，却一直无人应答。
他切断了语音箱留言的提示，又等待了片刻，再拨过去一次，没有占线，只是迟迟没被接通。
再挂，再打，依旧是无人接听。
随着那声不停重复同一句请稍后再拨的机械女音，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没想到原来她竟决绝到了这种地步。
长久以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阻碍，而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那扇紧闭多年的柴扉，却没想到她直接在门上加了一道锁，用的还是铁链。
一圈绕着一圈，缠得密不透风。
将一切试图挽回的可能性拒之门外。
他以为他能够事无遗算，可唯独没有意料，她已经不在原地等他。
他以为这是一场比赛，可还没等到发令枪响起的一刹，却发现对手根本没有与他博弈的意图，只是想放弃比赛，逃离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就在他再次陷于怅惘之时，电话的另一端却发出声细微的轻响，约莫过了一两秒，才窸窸窣窣地传来一句：“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由于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林聿淮心下警惕起来，面上却没有表露，为避免激怒对方，依旧用平静地口吻问：“请问你是谁？这部手机的主人呢？”
“哦，江微生病住院了，我是她室友，你要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代为转达。”
“她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得到详细的答复之后，那边顿了顿，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反问道：“不是，你谁啊？”
却已没了回音。
小高听见一段绵延不绝的忙音，移开手机，望着屏幕上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骂了句神经病，继续转身去窗口缴费。
江微昏沉沉地醒来时，第一眼纳入视线之中的除了周围素白的病房，还有那张许多天未见的脸。
她以为自己仍在做梦，正要闭上眼重新缓缓，从上方悠悠传来一道熟悉的话音，慢条斯理地：“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躲我，宁肯把自己送进医院了。我是该说你拼命呢，还是该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有多惹你讨厌呢？”
她不得不再次把眼睛睁开，辨认出面前的人确确实实是林聿淮，清了清嗓子，不料一张嘴的声音格外嘶哑，险些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不应该还在香港的吗？”
“托你的福，我提前结束了这次出差。”
江微从病床上略一打量，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不似往日般妥帖，领口和臂弯处都有些皱痕，眼睛里遍布着一条条血红的细丝，头发也略微蓬乱，下巴上冒出轮新的青色胡茬，在蒙蒙的晨光下，显得有些毛躁。
想来应该是回来后没怎么收拾，直接就过来了。
她的猜测总体上大差不差，却仍有些许保守。
当时情况太紧急，他向小高问到具体信息后，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当即便定了当晚回来的班次，那时只剩下红眼航班。他几个小时前抵达东江，甚至等不及拨通自家司机的电话，直接在附近加价叫辆出租，一刻未歇地连夜赶过来。
等到医院的时候，天方欲亮。他一路问到病房，推开门时，便看到在天光与灰暗的交界处，她尚处于无意识的昏睡之中，静静躺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之上，双目紧闭，毫无血色，要不是身边仪器所显示的生命体征还在正常跳动，差点让人以为她会就此一睡不醒。
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忽然被一只手拧了起来，狠狠抽痛了一下。
从未有过如此的后怕。

第48章 照料
江微此时倒是没有这么复杂的情绪，自醒来后还是懵的，而记忆里留下的最后印象就是那阵钻心的疼。
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过去多久，应该是昨天晚上，她刚和同事聚餐回来，路上便开始刀割似的腹痛，想着可能是刚吃完饭接着又走动，休息一会儿便好，加上最近也疼过两三次，最后都缓过来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等回到家里，为了能早点上床休息，她决定先进洗手间洗漱，刚用温水打湿双手，忽然泛上一阵恶心，不由分说地抱住盥洗池，呕到吐出苦黄的胆汁。
腹部的疼痛感不断加剧，她直觉上预感到这次似乎尤为特殊，情况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而此时她还在勉力支撑，虚弱地扶着墙，想慢慢走回房间，拿到手机打给身边认识的人。不料还没走到门口，最后竟站也站不住，两眼一黑摔倒在地上，接下来便失去了知觉。
不过想想也能知道，很大概率是被小高发现后送过来的。
然而此时坐在她病床前的却不是小高而是林聿淮，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小高呢？”她问道。
“你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一听到这话，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却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她，“他守了你一夜，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那当然要关心人家的啊，”听说小高没事，江微才稍稍放下点心，脑袋落回在枕头里，陷下去半张脸，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晕在家里呢。”
林聿淮难得地保持了缄默，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无话反驳。
就算说一声感激不尽也不为过。
见他没有做出反应，江微还以为林聿淮仍对他抱有偏见，虽然自己也没能理解之前两人见面怎么会火药味那么重，出于缓和的心理，顺口又补了一句：“所以出门在外，有一个室友还是很有必要的，还能互相照应一下。而且小高人真挺好的，你对他的印象也该转变了吧。”
林聿淮无言片刻，重新开口时，话题已和刚才毫不相干：“其实两个人互相照应，未必就非得要找一个室友，不是没有其他的方式。”
“还有什么？”
“我们结婚的话，我也可以这样照应你，还能每天监督你吃饭，你要是能保持作息规律的话，也不至于躺在这里。”
听着这些不经之谈，她只觉得荒谬，偏过头去端详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玩笑的意思，然而很可惜并没有。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要认为一样那就一样吧。”
她不欲与他争辩，某种程度上他说的倒也没错，婚姻未必就是需要感情的，他们两人若真是结婚了，那应该和普通室友也没什么两样。
想象一下那幅画面，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到今天为止，江微仍没有想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向自己求婚，并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如此执着，就仿佛是去街边找大师算了一命，忽悠他说你今年必有一桩姻缘，错失良机，姻缘，不然无法解释他到底为何会忽然之间像被下了降头似的。
不过她相信他哪怕是出门被车撞了智商也还不至于减退到这种地步，于是便只能从别的方向推测。
按照电视剧中的常见情节推算，有两种可能性最大，要么是祖辈立下规矩只有在三十岁成婚之前的男子才有资格参与家中的争权夺利，要么便是见白芩芩对自己尚未回心转意决定下剂猛药气上一气。前一种是家族商战剧，后一种是言情偶像剧。但无论是哪一种，总之都是滥俗不堪。
而她就像是里面负责阻碍情节发展让观众急得团团转的反派，注定只能出现在正派人士的口诛笔伐中。
为了避免自己未来步入剧中的那些可悲结局，她必须要坚决抵制这样的提议。
经过几天的胡思乱想，她觉得自己的思维非但没有明晰起来，反而变得更混乱了。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不能结婚。
其实之前她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谁知又生出这许多的是非。
林聿淮见她再次抗拒与自己交谈，不禁上前了一步，走到床边，自高向低地俯视着，迫使她再度直视自己：“虽然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时机，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现在也可以说明白。”
江微不得不和他那双因少眠而疲惫不堪的眼睛对视，却对他方才话语间的内容置若罔闻，心思飘到了其他地方，发现了一些刚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譬如他那总是扣得方正的袖口散开一粒扣子，领口总是一丝不苟的领结也被扯松开些。
自己因生病而虚弱就罢了，平时林聿淮在外总是以一丝不苟的得体形象示人，今日或许是旅途奔波的缘故，在面前猛地这么一看，竟有些憔悴。
这么想着，以至于都差点忘了自己才是那个病号，方才心里对小高的愧疚连带着几分心软，一并转移到了他身上，摇摇头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林聿淮直接拒绝：“我回去了谁来照顾你？”
江微想了想，的确是没找出什么能够在自己跟前亦步亦趋关怀备至的人，转而客气道：“不是还有医生和护士么，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一个人也能挺好的，你要一直在这里待着的话，我也不是很自在。”
她以为言辞中的拒绝之意已经足够明显，不论是同他结婚还是他的照顾，她都敬而远之。
未想对方却没有领会到这层意思。
林聿淮以为她一心担忧自己，见她说的十分诚恳，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提出一个自认为能令两人都感到满意的建议：“要不然我给你请个护工？”
“那还是算了。”她下半张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好无奈地回避，感觉自己实在欠不起这个人情。
“那你就安心歇着吧，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他将自己的手机音量在她面前调到最大，收回到大衣口袋里，“我先下去吃个饭，一会儿就上来。”
他没有意料到的是，自己前脚刚从病房离开，后脚那个能照顾江微的人，便适时地出现了。

第49章 又还惊一岁圆（已修）
说来也巧，小高昨晚从学校回来，一推门便发现她倒在地上，那时候楼下开车过来的同学还未离开，他赶紧打电话叫人把她搬到车上，几人不清楚附近最快的医院在哪里，只有凭着记忆原路返还，将她送回到学校附近的华大附医。
恰好就是她堂哥江邈所在的医院。
江邈刚下手术，听说江微晕倒被送进了医院，水还没来得及喝上，先匆匆过来看望她。上一秒林聿淮刚出去，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除了例行的关心外，他还给江微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坏的地方是昨晚老江和蒋志梦没联系上她，已经发动认识的人四处寻找，甚至凌晨三点打电话问到了他的头上。而好的地方在于因为他昨天下班太晚，当好那个点正在洗漱，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人。老江很快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江邈的父母，并拉了一个群四人轮番对他展开审问。
有其父必有其女，江微听完这番话的关注重点同老江完全一致：“所以接电话的是谁，值得他们动这么大阵仗？”
心里稍加思索，又明了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江邈没想到前一夜刚被审完现在又来被她盘问，本来是想来看看她的情况，结果祸水东引到自己身上，决定不再沿着错误的话题继续，转而说：“不提这个了，我刚刚来时看见一个人出去，觉得有点眼熟，是你之前的同学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分外熟稔，还特意说了“之前的”同学，显然非常清楚对方同她认识。
她听到之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是啊，你记性还挺好的，居然到现在还能认出来。”
费力地回忆了片刻，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确是见过的，不过是在许多年前。
难为他还记得，只怕林聿淮早都已经忘了。
高三这一年回想起来，仿佛被人为地按下了加速键。上学期刚结束，一中紧接着安了两周补课，把期末试卷讲完。寒假才没放几天，转眼就快到除夕了。
那年春节，渝城刚通了高铁，碰上乡下的太叔去年底过世，江邈全家从省会洪市回来，按习俗须在正月里第一个上门拜亲。
他们一家在洪市定居已久，老家的房子早已被变卖掉，江师傅当仁不让地邀请亲哥亲嫂过来暂住，说挤是挤了点，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地方，住得舒心些，初二还可以顺道一起开车回老家。
蒋志梦虽然不大乐意丈夫没经过自己同意就自作主张，不过因为人家孩子去年高考高中，回乡摆的升学宴上鞭炮都放了好几挂，想着说不定能带动带动江微的学习热情，最后也便没有发作。
年三十的晚上，两家人在客厅吃过年夜饭，换上一桌瓜果零食。电视上正放着春晚，不过大人们都在聊天叙旧，老江和大伯忙着讨论回家请客的事宜，蒋志梦和伯母在看毛衣织的花样子。江邈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台笔记本敲敲打打，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搁在膝盖上的手机也不停震动，不时拿起来看一眼。
只有江微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对着电视，边吃东西边看里面那些红红绿绿的小人一惊一乍，说着些除了穿帮镜头之外一概不能引人发笑的笑话。
后来因为实在是太无聊，她拿起那台老式手机，跑去阳台上随手拍了张窗外的烟花，由于夜晚光线和手机像素的问题，拍出来的画面模糊不清，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主要就是图个意头。回来后坐到沙发上，想了稍许，编辑了一条文案：“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动态发出去后没几分钟，底下点赞的那一栏便显示出林聿淮的名字。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白芩芩的赞便接踵而至。
想想也是，这种时候哪有情侣不通电话的，要么就像江邈一样抱着手机发消息。大概只有她这种无所事事的人才会蹲在这里看春晚。
窗外的动静没有断过，一点银光升起，电光石火间砰地炸开，又急速下坠，过后了无痕迹，很快又被另一朵取代。
镜头内外皆是一派万家灯火的景象，而在她看来，屋里屋外的热闹莫名有些寂寥，在隆隆烟花声中，江微忽然吸了下鼻子，伸手揉了揉眼睛。
江邈听见熟悉的动静，很快抬起头，面前的电视正好播放到小品高潮，那几位家喻户晓的老熟人在舞台上熟练地开始煽情，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你们女生都这么爱哭的吗？”
她避而不答，反就着他的问题问道：“都？还有谁也经常跟你哭？”
江邈从旁边抽了张面巾纸递给她，安静看了会儿那段小品，没几分钟被尴尬地低头回去，看向她，面上有点纠结的样子，最终还是道：“那个，我想......请教你一下，女孩子如果这种时候哭了，是不是不需要安慰啊？”
江微拿着那张纸擤了擤鼻涕，声音闷闷的：“都说了我没哭。”
“不用骗我，没什么不好意思，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而且我都习惯了，我可能见到别人哭的次数比你从小到大还要多，没关系的。”他表情认真，语气是宽慰人的语气，内容里却包含着不小的信息量。
“很多女生在你面前哭吗？看不出来你还是这样的妇女之友。”
他欲言又止：“那倒也不算......其实就只有一个人。”
“那她的泪腺可真是发达啊。”她听了不禁感叹道。
江邈没有再答话，心想可不是么，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能哭的人了。
放声大哭，抽噎着哭，啜泣地哭，边笑边哭。难过时哭，感动时哭，就连高兴了也要哭一哭。
哭得花样百出，理由千奇百怪，常常让他措手不及。
可偏偏哭完之后又很快把一切抛空，那双刚刚还像开了水龙头的眼睛分明还是肿的，转眼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始终都琢磨不明白。
后来他上了网才听说，有一个词语叫泪失禁体质，用来形容此人再合适不过。
只是别人流眼泪是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她流眼泪是为了把情绪转移出去，结果是牺牲他一个，快乐她自己。
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第50章 当局者迷
他们在山里度过网络信号不佳的几天，驱车从老家回到渝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因准备明日宴请宾客，几个大人都在里里外外地忙碌，搞卫生时嫌客厅闲坐着的两人碍眼，把他们赶出去自生自灭。
虽说距离收假已不剩多少日子，街上的大多数商铺却依旧大门紧闭，没什么好的去处，江邈和江微一起寻了家电影院。因着两人都对合家欢喜剧片不感兴趣，对爱情片则更敬而远之，再加上定不上票，最终只有选择了一部小众点的文艺电影。
散场后出来，江微看见大厅前台有凭票根换海报周边的活动，心下蠢蠢欲动，便把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也塞到江邈手里，让他在一旁等着，自己过去排队。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她排完队伍走过来，在手机上收到预定的火锅店开始叫号的提醒，于是顾不上多解释，拉起他的胳膊便往楼下跑。
气喘吁吁地赶到地方，却被门口的店员告知已经过号了，江微喘了几口气，才重新取了一张票，准备拉着他在等候区坐下。
江邈从刚才跟着她一阵瞎跑，到现在仍不明所以，手上的东西险些撒了一地，还未出声埋怨，就听见她在一旁同别人说话，语气有些惊异，或者说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一抬眼，看见对面站着个男生，站在人群里格外出众，身边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孩，后面不远处还跟了几位长辈。
他凭直觉判断刚才江微语气中的波动，十之八九是因为这人。
江邈低头问她：“你同学？”
江微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用余光瞥见对面的人正注视着她，然而等看过去的时候，又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一转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江邈左手还抱着半桶爆米花，右手拎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肩膀上甚至替江微背着她带出来的帆布包，她从电影院出来后去了趟洗手间，接着又去排队领周边，东西全部交到他手里，自己手里则只捏着两张刚看过的电影海报，把他置办得像个放东西的杂物架。
对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身上，江邈明显感觉到那男孩的神情有点怪异，似乎有些防备的样子，以至于流露出一点轻微的敌意，不过可能是出于礼貌，很显然在尽力克制。
江微对此半点也没有察觉，还在同他闲聊天：“你也带弟弟妹妹出来玩啊？”
这个“也”字是整句话的关窍，不知道对方领会到了没有。江邈旁观者清，看着这两个人来来回回地打哑谜，正打算出声说句话打破一下僵局，男孩身边那两个小萝卜头不停扯他的衣角，发出含含糊糊的叫嚷，身后等待的长辈也催促着唤了一句，于是江邈听到她很是大方地表示：“要不你先去忙吧，我们回头等开学再聊。”
男孩似乎有些泄气，脸上稍稍一凝，透出几分难以言表的意思，却没再多说什么，轻轻一颔首，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才同一行人离开。
“你刚刚好像没有向他介绍我？”
“啊，是吗？”江微的反应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道：“那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你们也没机会下次碰到了啊。”
江邈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这仅仅是算作一则小插曲，很快便被她抛诸身后。
因此江邈今天这样突然说起，才让她有些意外。
江微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天，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脑海中打捞出来。她的这副反应落在江邈眼里，知道她估计正在回忆之前的事情，只是不清楚是否和自己指的同一件。
不过由于她现在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他决定还是不掺和这桩闲事。
毕竟他自己的事都没有掰扯明白，更加无暇他顾。
江微的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她前一夜没有睡好，次日六点不到便从浅眠中醒来，之后再也没睡着，睁着眼捱过一分一秒，渐亮的天光透过那面不算厚实的帘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映射出一片婆娑的光影，偶尔轻轻幌动，犹如具象化的时间。
在林聿淮的坚持之下，她被换到了国际部的单人病房，远离了那些恼人的喧嚷，同时也远离那些俗艳动人的人间色彩，不知为何竟有些怀念起隔壁床大爷清晨那定时定点的咯痰声，听说他患的是胆管癌，早期，还算幸运，大爷感叹着世事难料，依旧每天乐观地晨起解手咳痰。她只在普通病房呆了一天，就被迫摸清了大爷家中一子一女一狗一孙的全部家庭成员构成，而当时那些听来异常聒噪的絮叨，这一刻想起来，竟觉得多少含着点温情。不管怎么说，总比眼下这派了无生气的死寂要好得多。
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好在这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天色将将破晓时，林聿淮照例到病房里来陪她。见她已经醒来，便径直拉开窗帘，给床头的浮雕玻璃瓶换上新鲜花束。
房间里骤然亮堂起来，她被刺得眯了眯眼，瞥见他这次买的是向日葵，店家给配了几枝满天星，他插进去时有些失手，花和配草各摆各的，在瓶子里东倒西歪，泾渭分明，一望即知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他动作生硬地调整了一会儿，后退两步站得远些瞧了瞧，改善的程度并无足观，然而自己倒是挺满意的样子，将开得最好的几朵转过来对着她，让江微有些哭笑不得。
可即便如此，由于几株向日葵实在是开得热闹，个个脑袋挤着脑袋，咋咋呼呼的，倒是莫名给她带来一丝宽慰。
自从前两日赵乾宇捧着一束玫瑰过来看望她，林聿淮当天下午便带了一束新的过来，那束花在他手里跟拎着捆菜似的，颇具几分喜感。他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二话没说，将赵乾宇先前留在瓶里的玫瑰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换上自己刚买的百合，之后每天更是一日不落地变着花样，再没有令那只花瓶有空闲的时候。
马上要做手术，江微需要提前开始禁食禁水。人一躺在病床上，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除了睡觉就剩下吃喝，而她不能吃喝，便再没有其他消遣。电视打不起精神看，手机更加玩不进去，当下有些无所事事，只剩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
林聿淮看出她的紧张，拖过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找了个其他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上次送你的戒指回去试过了么？尺寸还合适吗，需不需要拿回去改。”
“没有，原封不动，所以也算不上二手，你拿回去后还可以退了，也不会和白芩芩解释不清。”她善解人意地这么回答。
林聿淮却拧起眉毛，眼角刚还是上扬的弧度随即耷拉下来，脸色沉沉：“我为什么要向她解释？我对她又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说过我与她之间不存在其他关系，看样子你总是忘记，要不然我每天过来都先提醒你一遍？”
他的回答让江微感到有些迷惑，而这种迷惑自她收到那枚钻戒起就再也没有间断过，只是此时尤为强烈，一切事情都仿佛脱了轨，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她没有心思细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你对谁有意思？”
“我认为我的行为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答案。”他的神态平静而认真，然而那双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令人信服。
她做了个半哭不笑的表情，压下嘴角的苦涩：“你别是因为看我生病了，马上进手术室，就说出这些毫无根据的话来安慰我。”
“这么说，这些话是真的能让你感到安慰了？那我倒是很高兴。不过我觉得还是该提前明确一下，就算等你好了，我也依旧不会改变主意的，你现在别想手术的事，倒是正好可以好好考虑考虑，如何？”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她闭上双眼，客气而疏离地回了这么一句。

第51章 追悔莫及（已修）
这场对话中止于护士过来通知手术的消息。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而她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最后也没跟他说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跟随着乘电梯下来，江微边走边对他说：“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你知道……我妈这人比较喜欢搞突然袭击，要是她打电话过来，你直接挂掉，回条短信说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就行，我常用的那几句模板就存在短信备忘录里。哦对了，上次我跟他们说最近都在外地培训，没提过住院的事，你一会儿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开始时还有些有气无力，到后面语速越来快，这些话自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她头脑冷静。可实际上，她甚至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说，仿佛是出于生理上的条件反射，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出来。
也许只是因为想要在这之前找个人说几句话，交代些内容，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接下来这件事情的重大程度，以求得一个安心。
可惜事与愿违，交代过以后，心里也并没有松快多少。
“好，”林聿淮答应下来，“我不会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些后，已经快要走到手术室的入口，旁边有个“家属勿入”的提示，听见医生叫她的名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顿住。
“怎么了？”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由于这场病，这段时间她的饮食不算很好，显得如今格外的瘦。病服耷在一具单薄的身形上，领口里露出一截削长的脖颈，给人感觉让风一吹，就能被带走似的。
他的喉咙不由紧了紧，只能尽力不显露出来，语气还是柔软的，带着点宽慰，温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就是忽然有些冷。”她缩缩肩膀，以表示确实如此。
林聿淮看出来这不过是个拙笨的借口，却没有揭穿她，只是道：“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暂时没想到还能再说些什么，正要抬脚离开，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她张开双臂。
下一秒，就被搂进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江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无所适从，身体在原地僵了僵。他的动作很轻柔，然而这个拥抱却很结实。
他一手虚拢着她的后脑，在那一片头发上轻轻拍抚，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不用怕，就当是睡一觉，我等你出来。”
他本身个子就高，她只堪堪到他的肩膀。林聿淮此时应该是低下了头，江微能感觉到他的发梢贴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安静的呼吸自耳后擦过。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均匀而有力，一下一下，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她觉得似乎有一滴雨落入自己颈窝，湿润的，带着潮热的水意。
可是很快就消弭不见，短暂得像是一个错觉。
江邈今天要出门诊，小高和赵乾宇都不在，当中除了凯瑟琳代表公司同事来探望过一次外，这些天里她见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人生在世，来来往往要认识那么多人，有些相识相知，有些匆匆一面，江微没有想到，在自己生命中第一次手术的这天，身边唯一陪着的人竟会是他。
命运是个投机取巧的编剧，只肯吝啬给有限的人物以戏份，而将那些出场过的角色反复使用。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当年同她一起做题的人，现在也在陪她做手术。
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他松开手臂，江微也向后半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轻声说我要过去了，出来见。便转身跟着医生离开。
林聿淮看见她半途不忘向自己挥了挥手，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消失，没有再回头。
后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过去，他已无暇盘算，只是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而家属等候区对面显示屏上的“手术中”几个字，也从未蕴含过如此复杂的意义。
在手术之前，他在网上搜索了许多相关信息。在林聿淮还算年轻的生命里，自己身体健康，无灾无病，父母都大体安稳，老爷子更是一把年纪了仍精神矍铄，身边没人遭遇过什么不测，更从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都看到说胆囊切除不是什么大手术，切了以后甚至不会影响公务员考试体检。他先前听说自己一位远房舅公，患癌后切掉了三分之二个胃，从此只能吃流食，每天都是稀汤寡水，别人都说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盼头，结果人家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去年甚至还来东江旅过一次游。总的来说，这不是一件大事，他原模原样地向她这么解释，却不仅仅是在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可偏偏他现在打开手机，给他推送过来的都是什么手术意外破裂出血，要么就是病人现身说法说切除后追悔莫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随手扔在旁边的座椅上。
等待的过程中，在煎熬的来回踱步间想起什么，居然很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点庆幸，庆幸好在他之前就把那枚戒指交到了她的手里，否则在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她大概又要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同情。
他求婚的这个举动虽突兀，却并非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过往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将那些想说的话坦诚布公，可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个失败的可能性，一次又一次地延宕下去，直到最后将一切都搞砸，才知道追悔莫及。
也正因为此，等他再次站在同样的路口，面对相同的境遇时，看出来她的去意已决，才会决定放手一搏。
其实到现在，他心里仍在打鼓，可是除此之外，再也别无他法。
他从前不是没有萌发过试一试的想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在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前，他就先被她宣判出局。
那天是一个冬日，正值寒假，林聿淮上个学期的最后一月过得很是煎熬，此时终于能够避开那些来自身边同学不言而明的眼神，正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却早早地被母亲唤起来，让他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帮忙参谋该系哪条丝巾，准备去参加下午的同学聚会。
自从林母初中毕业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从前的那些同学，这回也是机缘巧合，她们初中班上的班长在渝城当地开了间饭店，承接婚宴酒席，后来赶上市中心的老城区改建，歇业了一批大店，将人家的生意盘接过来，由此渐渐地发了家。
又如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阔了之后，便要摆阔，这摆阔的对象亦有讲究：既不能太亲近，否则就要有人借机打起秋风；又不可太生疏，不然难以引起今非昔比的妒羡之情。在一番精心裁夺之下，这显摆的对象最终圈定在自己初中的那批旧相识上。
当时那样一座乡下的小镇，所有学堂拢共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能够考得起高中的人更寥寥无几，因此许多人最后的校园回忆便定格在初中。那时还远没有到几十年后学历焦虑如此盛行的地步，大家都没有学历，便不会焦虑。反正不论是子承父业地下地干活，还是扬眉吐气地进供销社，都并不要求除识字之外的其他技能。
而林母和她当年的同桌蒋志梦，则是扬眉吐气者中最为得意的两人。
这两位过往人生中的最后一任同桌，眼下也并排坐在一起，却不免显示出命运的阴差阳错来。
如今过去二十几年，两人的境遇已是天悬地隔。一人春风得意，一人时乖运蹇。春风得意的那人正在酒桌上把酒言欢，左右逢源吹尽暖风 ，而另一个则有点门庭冷落乏人问津的意思。即使这位曾百里闻名的美人到今时今日仍是美的，只是美得有些寂寥。
二人从无什么过节，交际更无从谈起，几十年光阴的洪流足以将一切交情冲淡，到头来还得靠聊各自的家庭和近况。就在她们干巴巴地问询过几句后，竟然发现两人的孩子都在一中上学。
气氛一下由寒暄转为热络，林母一提及自己儿子，没有不舒心的道理，还将手机里拍的照片给对方看，画面里是林聿淮去年在学校跨年会上表演节目。蒋志梦看过之后，可能是女孩家长的缘故，她总觉得这男孩子长得确实俊朗，可实在是太俊朗了些，最是容易令这个年纪的女孩们耽溺忘形误入歧途的那一类。然而毕竟是人家儿子，这话她只是憋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吝赞美。
不过女儿学校有这样一个明星人物，倒是从没听她提起过。
一想到这里，蒋志梦便略略放下了心，无论如何，自家女儿总归不会是误入歧途的那一个。
这一夜酒席结束，林母玩得上了兴头，加上喝掉半瓶红酒，激动之情难以纾解，便拍桌放言下次同学聚会她来做东，拉着蒋志梦的手让她再来做客，并且要求一定要带上她那闺女，让两家人都见上一见。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她记得清楚，那日是星期六，江微下午放学回来，发现蒋志梦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描眉毛，身上套的也不是上班的制服，而是一件从箱底翻出来的夹棉旗袍，披上一件仿动物皮草的黑氅，仍不减当年的风姿。
蒋女士美的时候并不罕见，且常常是轻而易举，如同一件文物，愈老而愈美得令人称奇，但美得如此郑重的情况却实属少见。出于好奇，江微出声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更为少见的回复：“走，书包放下，带你出去吃饭。”
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蒋志梦忽然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聿淮的男孩，江微心里咯噔一声，吓得肉跳，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什么，脑中飞速编排着对策，嘴上支支吾吾的：“就是......我的一个同学啊。”
蒋志梦倒没有显出多心的样子，只说：“是吗？那还真是巧了。”
很快，江微便知道了这个“巧”指的是什么。
的确还真是巧了。
这是她半年之内，第二次站在林家这幢房子面前。再一次踏进那扇黑漆铁艺的大门，步行穿过半片院子，眼前的一景一物都相当眼熟，只是相较于上回，此时天还未全黑，能将园子里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即使现下还未开春，风林簌簌，也别有一番凄清之美。
江微却很难抱有什么欣赏的之情。
沿着那条石子铺成的蜿蜒行路走到尽头，便看见林聿淮在门厅帮母亲接待客人，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和鞋套，一个个发给前来的宾客。江微缩在一群人的最后边，还没想好怎么同他打招呼。
说“好巧啊”，似乎不太对。说“好久不见”，似乎更不太对。
等前面的人都鱼贯而入，那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才全露出来。林聿淮半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淡声道：“你要是特别喜欢站在门口吹风的话，那我只好舍命出来陪你了。”
江微这才干笑了一声，一步三挪地过来，半只脚踩上那张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
见她磨磨蹭蹭走到自己面前，他正准备弯下腰帮她套上鞋套，结果差点又把江微吓得往后一跳，“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要从他手里接过来，然而对面那递来的手半途一转，又收了回去：“算了，要不你换鞋吧，这样上楼下楼的也方便些。”
她想着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你家上楼下楼，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双新的拖鞋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她正犹豫着，听见他问：“怎么还不脱？”
紧跟着又是一句：“还是你是想让我帮你换？”
江微当然拒绝，脑袋晃得能把辫子甩出去，眼疾手快地松开鞋带，踩进那双白色一次性拖鞋里，往前跨一步站在了他家地板上，一气呵成完成整套动作，没给他留出插手的机会。
进到客厅里，他们两人第一眼望见的却都是蒋女士，大概是因为那件旗袍和黑色大氅太过惹眼，将所有目光吸引了过去，风头甚至压过了今天的女主人。
她在自鸣得意的同时，不免也有些理亏，思量着是否有些喧宾夺主，不肯承认自己本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席间为了缓和气氛，蒋志梦主动同对方的儿子客套起来：“小林，我听说咱们家微微和你是同一个班的同学啊？”
林聿淮正拿着水壶帮每一位客人倒茶，听见这个问法，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身旁，才回道：“阿姨，我和江微做了三年的同桌。”
江微就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捧着手里那只方斗杯研究得格外认真，差点没把脸埋进去，即使那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蒋志梦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心里怨自己女儿什么都不往家里说，尴尬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和你妈当年也是同桌来着。江微，你可要向人家看齐，你们同桌之间多互相帮助嘛。”
“哎，我第一回 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巧呢，”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母忽然发言，不咸不淡地插了句，“不过么，互相帮助倒谈不上，聿淮在学习这方面，还是能够让我放心的。”
身为家长，只要孩子在成绩上短人一头，其他地方再怎么比也只能是无足轻重，何况人家也并没有能比过去的其他地方。蒋志梦被噎得脸白了几分，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符合客观事实，只好忍气吞声，将这口气咽下来。
反正今天她也早出过了一口气。
而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江微则没有这么好的心态，林聿淮在一旁看见她从耳后渐渐红到了脸颊，手里的杯子拿起放下，里面的水还和刚才一样多。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江微，今天发下来的试卷我有篇英语阅读不太懂，你方便帮我看看吗？”
她听到后愣了一愣，这还是林聿淮第一次向她提出这种要求，因此还没在脑子里过一遍，嘴上先本能地答应下来：“好啊。”
于是林聿淮帮她收拾好碗筷杯盘，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向客人起身离席，他领着江微走出餐厅，到客厅外的旋转扶梯，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第52章 天堂电影院
林聿淮打开房门，示意她进来。房间很大，装潢是明亮的浅色系，更显得空间开阔，半边地板都铺着地毯，显出先前让她换鞋的举动很有先见之明。
这虽不是江微第一次造访他家，却是第一次进他卧室。林聿淮让她随便坐，她首先走到书桌前，去看那摞书上放着的英语试卷，可翻来翻去，也没找到究竟是哪篇阅读把他给难住了，上面的字虽龙飞凤舞得有些潦草，却挑不出什么错漏来。她只好将那张卷子放下，林聿淮打开桌旁半人高的冰箱，拿出两瓶饮料，伸手递给她一罐。
江微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并感叹于他卧室里的一应俱全：“你家的层高可真高啊。”
林聿淮被这句话逗笑了：“我还是第一回 听人这样说。”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她指了指对面偏高的位置，“甚至都能在墙上装一个篮球筐上面还有空余，你到底是多爱打篮球啊？”
林聿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哦，这个啊，还是很久之前弄的了，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爷爷怕我长不高，请人来装了这个，让我自己在家没事练练。”
江微转头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自己目光平视刚好能越过他的肩线，“那你爷爷也算得偿所愿了。”
林聿淮见她仍在观察着面前那道墙，突然问道：“你想玩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可我不会啊，我连投篮都投不进去。”
她说的是实话。江微这人天生没什么运动细胞，幼儿园起玩拍皮球都拍不过其他小朋友，更遑论这种目标顶她两个高的项目。她甚至想起小学时很是流行了一阵踢毽子，不过相较于踢这个动作，她还是更善于搜集各类漂亮的羽毛和石子，用细绳和胶水将它们扎起来。后来发展到承包了班上所有女生的毽子，才没有被其他人排除在外。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说着不知从哪变出来一颗篮球，“要不要试试？”
江微不愿在他面前露丑，本欲推辞说这个点挺晚的了，有可能会扰民，但是随即想到这里是别墅区，非要说扰民，大概也只能扰到周边没冬眠的小动物。
这样干坐下去也不是个事，她想了想，只好放下手里的汽水，跟着他走到对面的篮筐前：“该怎么学？”
他的房间虽大，里面的陈设却很简单，只有桌椅床柜和一些常见的家具，唯一随意的大概只有地上躺着的一只琴包。其余东西都归置得齐整，几乎没什么杂物，因此有一小半空间都是空荡荡的，的确是很适合用来运动。
男生教女生打球也不算稀奇，不过她平时都是体育课经过学校篮球场才能看见，而在人家家里进行这项活动的，还是头回见。
不同于其他学校，一中向来只抓成绩，其他方面不怎么在意。据传本校校长的理念是只要用补课时间占满全部课余时间，学生们便不会有空闲去早恋。
这个方法某种程度上确实奏效，然而早恋就像春空中飞扬的草籽，稍不留神就扎进土里，随风生长成一片原野。男女同学们之间借着学习和运动的理由实则暗流涌动的情况一直屡见不鲜。
就在江微鼓起干劲尽力使身体协调的过程当中，林聿淮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妈说的话，希望你别介意。我爸一直在外地做生意，今年年都没过完又飞走了，所以她心情不太好，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江微抱着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刚才两人母亲之间的争吵。
其实她原本也就没放在心上，何况她认为他妈妈说的也没错，以他的成绩，的确是没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她非但没生气，相反还挺感激他给自己递的台阶，不然在那儿冷上几分钟，才真的令人尴尬。
她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林聿淮却不肯轻易让这事就这么过去，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因为这个对我产生什么意见吧？”
“怎么会呢？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到摇摇欲坠的那个地步，你别想这么多。”她甚至调转话头，反过来开始劝解他。
林聿淮耸了耸肩，“谁敢保证呢，毕竟我也是到今天晚上才知道你从没向你妈提起过同桌是谁。我说怎么之前家长会时，阿姨看见我跟陌生人似的，原来我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江微看着他那副装作无所谓，实则话里话外都十分在意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面上摆出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道：“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
江微高深莫测地向他招了招手，林聿淮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弯下腰凑过来，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其实我妈看你也挺不顺眼的，上次同学聚会她碰见你妈，看见阿姨的手机屏保，回来跟我说你一看就不是省心的主，背地里不知要影响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呢。”
林聿淮听出来她又在胡言乱语来转移话题，也便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两人继续毫无芥蒂地练习。
几十分钟后，事实只是再次证明了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整个过程中，进球最多的情况还是林聿淮向她示范如何投球，而她本人只起到了一个减少篮筐使用寿命的作用。
半个小时下来，她终于失去耐心，在今晚不知第多少次去捡球时，脚下步伐一转，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发表投降宣言：“要不你还是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行了，好累啊。”
大冬天的，硬是给她逼出一身热汗。
林聿淮见她就这么放弃了，也将手里的球往外一抛，走到她跟前，“你这人怎么半途而废呢？”
江微渴得没心思回复，随手从身边的桌上抓起瓶水，猛灌了一口，纾解了喉咙的干涸，才发出一声喟叹，有气无力地回他：“我这叫及时止损。”
等她说完以后，他却没有接着往下说什么。
江微又抬手喝了两口，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发现是林聿淮先前喝过的那瓶冰红茶，不好意思地偷偷放下，又不露痕迹地往里侧推了推，想装作无事发生。
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也想当作没看见。她仰起头，发现他正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天花板的灯在他后方，被身体遮去大半部分，因此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然而线条却被勾勒得明晰。随着那一声轻咳，喉结上下滚动，透过那点暧昧的光线，她看见他的耳廓似乎染上几分可疑的红。
江微想着想着有些走神，思维不知又发散到哪里去了，周围的声音也随之消失，直愣愣地盯着他的侧脸，直到被对方提高声音唤了一句，才猛然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林聿淮叹了口气，“我问，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干嘛？”
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椅子上累成一滩的她。江微此时仍没完全缓过来，脸颊因运动而泛起一片红晕，鼻翼翕动地喘着气，胸口也随之同步，起起伏伏。
他停顿了一下，“我……算了，我也不知道，你要想继续呆着也行。”
江微思索了片刻，也没有答话，就在林聿淮以为她是用沉默拒绝时，忽然听见她说：“等等，我倒是想到一个地方。”
约莫半分钟后，两人再次出现在楼下，经过客厅的时候，被还在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的林母叫住：“你们干什么去？”
林聿淮左肩上单挎着只黑色书包，在门口松松垮垮地站着，若无其事道：“有本借的书快到期了，到图书馆还一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微见机行事，混在里面跟了句“我也一起去”，蒋志梦手里的牌正在定庄的关键时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自行其是。
有惊无险地溜出来，他到院子里推出那辆自行车，带着她一起离开。
渝城面积不大，整座城加起来不过四个区，林聿淮家坐落在主城区的边缘，地势要稍高一些，身后是层叠掩映的连绵丘陵，隔着清澈的晚风遥遥眺望，能将远处街区星光点点的灯火尽收眼底。
他们顺着沿山公路往下，傍晚将尽，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渐变的色调，由橙粉到青绿再到深紫，最后至于头顶深蓝的穹顶，像是从电影里裁剪出的片段。因为是下坡路，前进的速度很快，依次排列的路灯在身边飞逝，没过多久，周围的景象也逐渐繁闹起来。
“所以我们要去哪？”他问道。
“往我家那个方向走就行，你应该认得路吧？”
“当然认得。”
从他家里一路出来，入眼就是那条滔滔奔流的渝江，几十年来默然倾淌，支撑起这座南方工业小城，使它自茫茫群山中走出。循着河畔一路向北，经过那座连接起江水两岸的大桥。临近水域时，岸风骤然变大，裹着冷冽水意扑在面上，卷开行人的没来得及拢紧衣襟围帽。
“你冷不冷？”
“还好。”
这座桥是江微上学的必经之路，每天都要走一遍，平时真不觉得多冷，现在坐在车上才发觉，原来桥上的风这么大。
她没多心，直接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顺便再恭维了一遍他如今的车技越发平稳。
林聿淮听过以后，闷不作声地垂头，脚下猛踩踏板。
她的话使他想起一些不太乐意去回溯的事情。
上学期临近尾声，离他和白芩芩约定结束的日期所差无几，就在林聿淮心下感到轻松之时，那天下午放学，白芩芩忽然又找到他，说自己放在书包里的药丢了，现在已经这么晚，药房又快要关门，不知能否请他骑车带她去一趟，应该能赶得上时间。
“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言下之意是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这份上。
“可是班上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我不希望散播出去，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我。”
由于她哭得实在难堪，身边经过的同学无不侧目。虽然她自己说并不需要同情，出于人之常情，林聿淮还是生出点恻隐之心，只有答应下来。
而这件本是出于好意的事，那日不知被谁撞见了，后来竟然越传越离谱，变成了林聿淮每天接白芩芩上下学。
开始时是一个人这样说，当这人和别人提起时，对面了如指掌地点点头说啊这事啊我也知道，再接下来突然冒出许多人，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三人而成虎，对此他百口莫辩。
再三的否认都不起作用，后来他索性直接避而不谈，然而他心里一直期待着江微会私底下问他，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或许他能设法避开白芩芩生病的细节，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惜她从来没有。
江微见他不说话，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最近那出闹得沸沸扬扬的戏码。就在前几周，这学期刚提前开学补课时，白芩芩就去办公室找到老陈，说自己由于身体原因决定出国，这话很快传到班上同学的耳朵里，并递到林聿淮跟前，问他道：“白芩芩要出国念大学，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当时正伏在桌前写卷子，闻言攒起眉心，信口回了句：“我为什么要知道？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于是这便成了白芩芩狠心断情绝爱，林聿淮情痴蒙在鼓里的铁证之一。
江微以为他是被戳中了隐痛，毕竟前一个坐在他车后座上的女生还是前女友，如今旧事重提，当然难免勾起伤感。为了报答他今晚餐桌上的解围，她便顺着刚才的话下了个坡，“白天其实没什么，不过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其实——”
“其实什么？”
“没什么，”他止住了这个话题，不愿再过多纠缠，说，“我包里有围巾和手套，你要是冷的话可以拿出来戴上。”
眼下才刚开春，空气中的寒意依旧盘桓，夜晚的料峭凉风未减。街边的树倒是开始生出新芽，去年的那茬旧叶已凋了小半，行经的车轮从上面碾过，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响——南方的春天是自落叶开始的。
林聿淮背着的那只包早就到了江微怀里，她坐在他身后，伸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副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装备，却道：“我真的还行，倒是你在前面挡了这么多风，要不然还是给你吧。”
在说话的同时，为了省事，她妄图从身后直接替他将围巾缠好，却差点把他的眼睛蒙住，七扭八歪地骑出去十几米，由于害怕两人都摔倒，林聿淮按住刹车停下来，无奈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为了让他空出双手，江微也从车上蹦了下来，替他扶住把手。
除了换叶的序曲，眼下唯一开了的只有迎春花。一旁小区的墙外清一色种的都是。成串的小黄花缀在油绿的枝条上，垂成一片葳蕤的瀑布，开得野蛮随性，气势汹汹。
路边的灯光下，林聿淮随手在胸口打了个结，勉强遮住空荡的脖颈。光晕外探进来三两枯枝，背后的黄花偶尔落下来一朵，飘出去几寸远。
夜风一吹，便有些寂寥。
他又拿上那双手套让江微戴上，说她扶着车边容易手凉，江微想着时间可能来不及，也就没有再推辞。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才终于感到满意，“好了，走吧。”
重新上路后，根据江微接下来的指示，两人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进去，经过一所他从未听说过的的学校，最后停在一幢灯火通明却门庭冷落的大楼前。
林聿淮在一旁把车停好，抬头缓缓念出那几个字：“工人电影文化馆。”
转过头来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进去你就知道了。”
他只能跟在她身后，保持步调一致。只见江微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到售票窗口探了探脑袋，见里面没有人，有点沮丧地回来，说：“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吧。”
他们进去的时候，银幕上的《庐山恋》刚好接近尾声。影厅里空无一人，他们在中间的区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最后的演职员表被人为地直接跳过，大约又等了十来分钟，音响里响起一阵钢琴乐声，黑白的画面徐徐展开，上面出现了一位他颇为熟悉的女演员琼芳登。他某年假期在家闲来无事，将希区柯克的电影全都找来看过一遍。
而今天放的却不是那部闻名遐迩的《蝴蝶梦》，而是一部对他来说有点陌生的改编作品。
将近两个小时的黑白电影，同小说近乎一致的故事情节，老式的台词，老式的妆造，就连男主角死去的方式都带有浓重的传统贵族色彩——决斗而死。如同坠入一场扑满灰尘的、陈旧而迷离的幻梦。
放映结束后，两人的情绪都莫名有些低沉。江微没有再去售票窗口找管理员打招呼，心里仿佛装着什么事情，直接从里面走了出去。林聿淮跟在旁边，想要同她搭话：“这电影我是第一次看，没想到还挺感人的。”
“是吗？我倒是不怎么喜欢。”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实际上她也确实不太喜欢，当然也包括茨威格的那篇小说。
林聿淮见她不感兴趣的样子，便换了个其他问题：“我从前都不知道还有家电影院会放这些老片子，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经常来，每次放完固定的片子之后，放映员都会自己找来些国外的老电影播。”
从那时起，在每周六晚上和每周日的下午，林聿淮和江微便会常常出现在那家电影院里，却并非是事先约好，只是总会恰好碰上。也不是每次都坐一起，林聿淮喜欢坐在偏后的位置，江微喜欢坐在靠前的位置，因此时常默契地分开来，隔着中间几排座椅，互不打扰，安静地看完整场。
随着时过境迁，上世纪的作品如今大多已完成了经典化的过程，因此大部分还算看得过去。不过偶然也会碰上极烂的片子，江微本来还在呵欠连天地打盹，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实话实说：“挺无聊的。”
“那走吗？”
他们从电影院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逛游，下午的天气往往极好，疏朗的阳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将肩膀与肩膀的距离拉得无限的近，又无限的远。有时连看两场出来，恰好快到饭点，于是他们就随便找一家摊子坐下撞运气，好吃难吃都会碰上，街头巷口小门楼，数不清一共品尝过多少家。餍足之后，再一起回到学校，让晚自习给这一天画上完美的句点。
而对林聿淮来说，那段日子回想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渺然的烟雾，始终都看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飞来的一段光阴，钻进他的生活里，筑成了巢。那是他十八岁的后半程，人生最重要的考试近在眼前，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地从指缝间漏去，而那本该辛苦得令人刻骨铭心的备战生活，后来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有关于高考的回忆里，他忘掉了那些公式，忘记了每次模考的排名，唯独记得的却是那些默然无声的黑白片段，像是从弹奏着古老配乐的钢琴键上截取下来，又像从墙角钻出的草叶，细小而引人瞩目，顽固地开在他生活的缝隙里。
许多年后，有一部意大利高分老片在国内重映，彼时陪他看过那些电影的人已不在身边，林聿淮独自一人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看完近三个小时，中途其他观众都提早离场，唯一剩下来的那个姑娘还在座椅上睡着了。而他目睹了那座残破的天堂电影院在轰然声中倒塌，看完那段由各式接吻片段连串起的荧幕内外的人生，直到最后厅内灯光大亮，仿佛回到现实世界。
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卫生，睡着的女孩儿也被叫了起来，离开时莫名地向后张望几眼。他却迟迟没有离席，只觉得恍若隔世。
那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

第53章 残夏
林聿淮从未觉得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如此难以忍受，如一段冗长蜿蜒的山途，兜兜转转，不见来路。他第无数次望向手腕间的表盘，发现距离刚才不过过去了五分钟，难耐与烦躁之间，甚至连赵乾宇的迟迟赶到都没有留意，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乾宇风风火火地从电梯下来，一眼望见等候区的林聿淮，径直向他奔来，便问：“江微呢？”
林聿淮正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抵在面前，他没有看赵乾宇，抬眼示意了墙上的挂钟：“再晚点就应该要结束了。”
赵乾宇面上露出点难堪，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眼，张了张口，辩解道：“我今天临时有事。”
“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他一副不甚关心的样子，古井无波的语气落在对面耳朵里，听起来却像是意有所指。
前两日赵乾宇来看望她时，表示她独身一人在外地，同学之间应当互相照应，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天一定要过来。江微不想麻烦太多人，因此通情达理地表示没什么事，让他还是忙自己的去吧。赵乾宇据理力争地反驳那怎么能行，我至少也得亲眼目送你进手术室，再完好无损地出来才安心。
江微开玩笑说那应该不是完整的，毕竟胆肯定没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林聿淮当时就坐在旁边，低头翻着医院发下来的术前宣讲手册，倒没多说什么。未料到眼下突然这么刺他一句，赵乾宇忍了忍，道：“当然，今天肯定要谢谢你在这里照顾她。”
他闻言高高挑起眉，纳罕于对方以何种身份说出这种话：“你想多了，我照顾她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赵乾宇逐字逐词地揣摩那话里的意思，末了笑一声，“所以你是觉得这样做就能打动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从前大家还朝夕相处的时候，她眼里都没你，以后也未必能如你所愿。”
林聿淮似乎被说中痛处，沉默半晌，绷紧了声线，一字一句缓缓道：“关于以后，没人知道到底会怎么样。而关于从前，我能做的只有弥补遗憾。”
他虽是这么说，然而心里却十分清楚，某种程度上赵乾宇说的没错。这几月以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重新回到江微的视线，换来的却是她的避之不及，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徒劳无功。
他曾以为是这次时隔多年的重逢是来自于命运的馈赠，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命运又一次的嘲弄。
在面对她的决绝时，他的确是无能为力。
就如曾经发生过的每一次一样。
那段黑白光影浮掠而过的日子里，他们在那一排排上了年头的翻折座椅上，度过了那些本该昏昏欲睡的下午。林聿淮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他们提前从工人电影院出来，骑着车从渝江大桥上经过时，只记得阳光散漫，带着漂浮的灰尘自头顶的树叶缝隙间穿过，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问她以后打算考去哪里。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考到哪算哪吧，我这样的人没得挑。
彼时他对未来的形状尚毫无知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眼中唯一的目标就该是面前的这场考试，并且将会决定他往后长远的一生。他当然也是如此照做的。可是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林聿淮心中并不确定。
日子如桥下的江水般缓缓而去，消逝在瞬息的洪流间。高考结束的翌日，林老二破天荒地赶回来，听完儿子汇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大手一挥让秘书安排了行程，带着全家人直飞欧洲。因此收到班委邀请参加毕业聚餐的消息时，林聿淮正在酒店收拾行李。
聚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他今天下午就要赶回国的飞机，回去必然是舟车劳顿，本想拒绝打算先休息几天，结果对方劝他说今年学校准备取消志愿指导会，这次估计就是这些同学的最后一面，人来得挺齐，赶得及的话最好还是过来一趟。
林聿淮手上动作不觉一顿，恰好触到书包里那本报考手册，心跳忽然迟滞半秒，手上的薄汗深了几分。
虽说离出分还有段时间，不过考完英语的那个下午，从考场里出来，他便和江微在学校门口遇上，两人顺势互相对了答案。江微还以为就是随便聊聊，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林聿淮却记得清楚，事后估计着算了算，大概知道她能考到什么区间。
他想得略微入神，没留意电话还通着，那边试探性地“喂”了一句，林聿淮才反应过来，没有过多犹豫，答应了下来。
那天在聚会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对外说的是自己还没倒过来时差，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等江微来后怎么约她单独聊聊，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报考首都的学校，借口他也早早想好：文科地域性重于学科，大城市发展机会更多，反正她之前不也说过没想好么？既然如此，这个选择不应当被排除在外。加之他们做了三年的同桌，已称得上关系不错，以后到一个同地方可以继续做——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用了“朋友”这个词。很是冠冕堂皇，想来她不会拒绝。
最后等来的却只有她的缺席。还是白芩芩不经意间透露，江微在考试结束后就向人表白，不过是谁她不肯告诉，只听说是其他班级还是学校的，到现在都没音儿，估计是没成吧。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并没有降低这个消息的轰动程度，原本松散的人群都聚拢过来，想凑近听听下文。林聿淮却坐在原地纹丝未动，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白芩芩抬眼瞥见，顺口递了句，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他妈的当然不知道，因为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出国前他走得匆忙，却不忘捎上那本报考手册。那几日他陪长辈奔波于各个景点，只能在路上歇息时拿出来翻阅，期间父亲过来瞥了好几眼，望见那几页的内容，以为他在选什么保底院校，还笑话他杞人忧天。
这么一看，确实杞人忧天。
不仅杞人忧天，还自作多情。
无论从哪个层面看，她表白的那个人显然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这么一来，更显得他尤为可笑。
半途中，林聿淮胡乱找了个托辞提前离开，草草结束了。其实他并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向她提起，怎么开场，说什么问什么。到十字路口没看清红绿灯，身后的摩托车向他展示了低劣的交通素质和为人修养，而他也生平难得用了一次脏字回敬，方才拂袖而去，之后竟是一路畅通。
迎着粘稠热风，出了半身涔涔的热汗，林聿淮自己却浑然未觉，待到冷静下来时，已连人带车地停在了江微家的小区，身旁就是那棵枝叶繁茂的刺槐树。过去的几月间，他来过数不清多少次，将她从电影院送到这栋楼下，随后告别。如今三伏盛夏，它生得越发葳蕤，拢住目之所及的半边天空，布下层层罗网。
眼前花期已去，曾经叠坠的玫色流苏早落了个干净，林聿淮茫然地环顾半圈，愣了会儿神，最终决定找她说个明白。
换来的却是无法拨通的提示和触目惊心的红色惊叹号。
这些年来，林聿淮无时无刻不活在这道阴影之下。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江微做的一切，包括有意无意的接近，多半是因为当年那点怨愤和不平。
而他不愿承认的是，剩下的那一半，则来源于他对她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慕。
哪怕他后来独自一人去了大学，在一众天外有天的天才的夹击之下，在新的生活中疲于奔命，所产生的挫败感也从未甚于那一个被单方面告知离别的夜晚。
甚至没有告知，只有离别。
每逢寒暑假期时，他都拒绝了父亲的实习安排，骑着那辆被留在渝城的捷安特四处周游，拐进那些千奇百怪的街道巷陌，短短一段时间内，他对这座家乡小城的了解远超过去十几年的时光，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留下一部分。
有时他停在那棵刺槐树下，还会幻想她忽然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看见自己后，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若无其事地过来打招呼，那他也可以既往不咎，说声好久不见，就让过去的全都过去。
可他再也没碰见过她。从来没有。
也就是在那时候，林聿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他们彼此的这段关系中，江微才是掌握着决定权的那个。
只要她不想，他就永远别再肖想踏足她的生活。
林聿淮没有理会赵乾宇接下来的话，或许是在冷嘲热讽，但他也并不如何在意，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等候厅的窗不知被谁打开一条缝，萧瑟风起，某个瞬间，他错以为又置身于那个炎酷的盛夏。

第54章 你就是为他而拒绝我的吗
手术还算顺利，不过后续恢复起来却差强人意。来查房的护士不经意透露，隔壁病房动刀更晚的病人尚且已经能够行动自如，而江微第三日下地时还疼得险些站不住，牙关阵阵打颤，绕着房间勉强走了半圈，不巧在门口碰上林聿淮推门。
她心里不免对自己产生一点失望。她虽还不至于逞强到攀比这个，只是从小习惯了事事不如人，没想到连生病都未能免俗。
林聿淮进来时就撞见她满头冷汗撑着墙，下意识问：“要去哪里？”
江微看见他，一时有些难堪，想挤出点笑表示自己没事。然而人很难在费力的时候做出轻松的表情，瞧着愈发龇牙咧嘴。
也不知到底被他看出来没有，林聿淮没多说什么，只扶着她坐回去，在桌上放下东西，自然地转到别的话题上，“先吃饭吧，中午尝尝这个，觉得可以的话我晚上再叫人送过来。”
如今她的饮食仍被限定在流食和半流食的范围，林聿淮谨遵医嘱，按医院开的饮食指导书严格执行，三餐清汤淡粥，还要监督她吃完并收拾碗筷，最后不忘询问她对于食物的意见。
自病后，江微食不知味，身上的痛觉转移了口中的味觉，不论什么都是囫囵下咽，进食只为维持生命体征，餐盘里搁的究竟是茄鲞还是香油拌大头菜，对她来说并无什么分别。因为不想让他为这点小事奔波，只好点头说不错。
不料却起了反作用，反叫他看穿她的敷衍，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日复一日地坚持从外面带回来各式花样的打包袋。
不过今天他来时手里拎了只崭新的保温桶，倒是一则例外。
保温袋里裹着的白瓷餐具也一并是新的，光洁的釉面一尘不染。打开盖子后，一袭暖香扑鼻，最上层的是南瓜山药粥。他大概是怕不合她口味，先盛了小半碗端到面前。
江微自觉从他手里接过汤匙，抿了一勺，随口道：“这不是你做的吧？”
林聿淮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尴尬，随即很快敛去，神色如常地承认：“请了家里的阿姨帮忙。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些店里的好点？”
说话间与她目光相接，十分坦然。
说的倒不是假话。南瓜和山药都煨得烂熟，入口即化。中间一层是清炒蔬菜，从烧好到现在应该没过去多久，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伸手一探，还是温的。再往下是一盘洗净切开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鲜润可爱。
不用想也知道，他今天早上照常来看过她才从医院出去，只有除开在路上的时间一刻未歇，才能赶在现在回来。
实在是劳心费力。
可他越费心，她就越不安。
这不安来源于对现状的陌生。打从收到那枚戒指起，各种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仿佛奔泻的流水，刹不住车地推着她到眼下的境况，甚至来不及细想，每一步发展都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江微当然不认为他是真想同自己结婚，这听上去实在太荒谬了，没什么可信度。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江微陪室友看了许多鼎鼎有名的韩国偶像剧，熬得作息颠三倒四，整个人散发出堕落的脑油味。每一部都是可歌可泣感人涕下，对比之下，越发显出现实男人的丑恶。她当然也为此流过许多眼泪，可也不会相信那是真的。她对爱情抱有一种消极的抵抗，既不排斥，也无希冀，更遑论婚姻。
虎头尚且会蛇尾，善始未必能善终，何况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不过这事她心中早有打算，只是现在还不是恰当的时候，怕先提起来不好收场，于是选择静观其变，至少等眼下尴尬的境遇过去。一个处于病榻之上的人是难以拥有高谈阔论的权利的。
在她内心计算的同时，林聿淮那边却是另一幅光景，正按她的指导一丝不苟地修剪香水百合的叶片。
还挺像模像样的。
他倒很沉得住气，这段时间除了忙前忙后地照看她，其他的话一概未提。
这些天来他一直寸步不离，简直要在医院安了家。做手术前江微不想家里担心，随意编撰了个国外出差的借口蒙混过关。江邈上礼拜又进了妇产科轮转，忙得自顾不暇，因此这项照料病人的重任便被林聿淮责无旁贷地揽了过去。
而他也的确悉心照料，小到壶里烧的温水，大到住院费用康复流程，凡事亲力亲为，原本还不算麻利的手脚已有了长足的进步，第三天早上江微竟能够喝到由他冲开而未结块的藕粉和豆浆，虽然还是忘记放糖。
唯独床头玻璃瓶中的那束花日日都开得极好。
她自觉受之有愧，无以为报，只有想法制止，譬如在聊天时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并暗示自己身体已接近大好，要是有其他事可以随时回去处理，不必管她。
林聿淮正替她剪指甲，听到这话时动作一顿，抬头瞥了眼。
江微被这一眼看得发虚，早晨自己差点晕倒在洗手间，还是他陪着去测的血糖，为此不得不推迟了出院时间，现在说这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她怕他误解成别的意思，刚想找补两句，就听他回道：“这周不开庭，没什么其他必要的事不用过去。”
江微左手还在输液，头顶吊了瓶葡萄糖，合拢的手指被他捻在掌心。
刚才护士过来扎针，他站再一旁端详半晌，忽然说你的指甲又长了，我帮你剪掉吧。彼时她已经失去了一只手的自由活动权，只好任他处置。
轻微的咯嗒声落在病房里，衬得一切都太过安静。她对几天前请他帮忙修刘海的事仍心有余戚，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所幸只是一场虚惊。他仔细地将她手上的小倒刺都一一修整干净，表情十分郑重，甚至有点严肃，显然没有一走了之的打算。
只好作罢。
尝试瞒天过海的下场是行迹败露，手术那两天，她接连几次挂断电话使蒋女士起了疑心，最终不知从谁口中得知她的近况，和老江二人着急上火地轮番逼问，每天发出的通话请求次数多达两位数，没有一刻安宁。江微却一直没敢接，休息过几天气色缓和些，总算看得过眼，才和他们通上视频。
下午电话进来时，江微正靠在窗前看书，林聿淮坐在不远处办公，桌上架了台电脑，旁边摊着本笔记，密密麻麻的都是英文。
四下格外静谧，偶有敲击键盘和翻动书页的声音，这些天下来，她差不多都适应了这种相处模式，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搅。
此时蒋女士那特属于更年期劳动妇女的焦躁厉声打破了这一局面，迫不及待地从扩音器里钻出来。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见她的手机屏幕，应该是觉得自己在场可能不妥，同她用眼神打过招呼，便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不过是一闪的功夫，江微把后置镜头调转过来，蒋志梦眼明心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出现在女儿身边且具备婚恋价值的男性：“刚你在和谁说话？是不是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高中同学？”
江微半吐半露，企图搪塞过去：“这几天有很多朋友过来探望，大家都挺照顾我的，你们就放心吧。”
蒋志梦有许多问题亟待问详，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时机：女儿大病初愈，现在逼问此事未免惹人反感，反正来日方长，将来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
一番心理斗争后，为人母的本心重新占据上风，便缓了缓口气，关心几句她的身体。
林聿淮从房间里出来时，在外面的走廊和江邈不期而遇。
不知究竟是巧还是不巧，江微生病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时常得到两位照拂，但他们总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经常是一个刚走，另一个才过来，和陌生人也没两样，更谈不上什么熟知。
恰如当时当刻，此情此景。
两人相向而行，远远地都瞧见了对方，却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等走近了，彼此微妙地对视一眼。
几秒过后，林聿淮率先移开了目光。
江邈忽然莫名笑了笑，目不斜视地走过。
病房里，江微正不胜其烦地听到第四遍大补汤的熬法，手机画面停留在老江下巴那颗痦子上，随着说话的频率上下翻飞。恰好这时候江邈推门进来，隔着屏幕依次问候二老。
蒋志梦不好叨扰女儿，断没有放过别人的道理，打断老江的絮絮叨叨，挤到镜头前，就着话头先客气一通：“小邈，最近微微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其实我也没帮到什么。”
蒋女士叹了口气，“主要我和你叔都得上班，离得这么远，这孩子大了又隔了心，什么都不肯往家里说，具体怎么个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要不是你昨天跟我们提起来，怕是连手术都要瞒着我们。”
江微睨他一眼，江邈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电话那头兀的话锋一转，“我本来还说，要不然我请假过来吧。她一人在外就一个堂兄，你在医院上班也忙，谁肯来替她跑前跑后？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不愿麻烦别人，最后还不是要花钱请人。结果她居然还敢嘴硬，说有朋友照顾她。你说说，她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一番话说得迂回曲折，江邈首先愣了愣，没摸清就中门道，“什么？”
江微却清楚母亲打的什么主意，没敢给她继续往下发挥的机会，抢在前面接话：“妈，人家天天在科室轮转呢，上哪知道这些有的没的，没别的事情我就先挂了啊。过几天差不多出院了，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吧——”
不由分说按下挂断，嘈杂声被一并清空。江邈脑子慢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失笑道：“伯母还是这么……”
“不过这段时间确实麻烦人家，我这个当哥哥的自愧不如。我想要么等你出院的那天我来做东，请他一起吃餐饭？也算代表我们家人向他表达谢意。”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她印象中自己这位堂兄一向是不屑于人情往来的类型，这次居然想得如此周到。
“没怎么，我觉得他对我好像存在点误会，”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这么定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看你们好像不太熟，到时未免尴尬， 还是不用了吧，回头我自己会感谢他的。”
得到拒绝的答复后，江邈表情颇为复杂地盯住她几秒，看得她心里发怵，才悠悠收回来，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算了，那随便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
从前上学时看赵乾宇不用上课考试，心中唯有羡慕。后来忘记是在哪里读到过，“病人的日子是悠长得不耐烦的”，最近江微才深以为然，而她又是所有患者里住得尤为久的一个，因此当医生宣布可以出院的时候，她立刻就想下楼办手续，恨不得在门口拦辆出租车直接走。
当然只是想想，最后还是连人带东西一起被林聿淮送回去的。
把人送到以后，他没有多逗留，转头上了城郊高速，开到半途突然想起来什么，掉头折返一趟住所，提上之前在香港买的安宫牛黄丸和粤东磁厂的一套广彩，放在后备箱里一起带回家里。
自从出差回来，他已有许久没往家里去过，期间来过两三个电话催，问起来只说有事要忙，然而究竟是什么事却无人知晓。据林子懿在中间的转述，老爷子嘴上说让小辈们去忙自己的生活，语气却出卖了内心的不虞，这些天愈发的不苟言笑，连累林老二在家族中的地位一降再降，实在有口难言。
其实老爷子倒不是真那么的生气，只是又犯了老毛病。
当年小儿子要辞职下海，他势必不肯，里里外外闹得鸡犬不宁，差点放言要断绝关系。如今虽说功成名就，可孩子没听自己的话，反倒有了大出息，他一面为儿子的荣耀而骄傲，一面又好像被拂了面子，印证了当初的大发雷霆有失偏颇似的，老林每每想起这桩事来，总是觉得讪讪的。
尽管父子俩之间并未因此产生嫌隙，但老爷子是最像家长的那类家长，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权威架子一连摆了好几十年，早把人的血肉都架起来，放下谈何容易，因而最终选择了另谋寄托，把这点愧疚都回报在了儿子的儿子身上。加上林聿淮又是方方面面地舒心，更加使他尤为宠爱。
老爷子这些年来经年累月在家中歌赞孙子的形象，可一向最为孝顺的林聿淮突然也做起了反面教材，于他苦心经营的新权威无疑是一记重创。
可能人终归还是得服老，林老爷子每晚坐在餐桌的上首这么想着，不觉悲从中来。
林聿淮并不清楚爷爷满腹的忧思，来的路上先去了个电话知会一声，这边半只脚刚踏进门厅，老爷子心中的气已消了大半，为那点面子仍过意不去，撑着没有急于上前关怀。方欲敲打两句，就瞧见保姆从他手中接过几大挂东西。
他虽一生节俭，也还是见过世面识得货的，从前有个老战友就是突发脑梗偏瘫，知道这劳什子丸还专门有人跑到香港去代购。老爷子在吃饭时提过那么两回，其实也并不是要小辈们一定有什么表示，结果还真让聿淮听进去了。
老爷子又打开那套瓷具，林聿淮跟他解释这是釉上彩，不能用来盛食物，主要是图个好意头。
杯盘碗碟一团喜气，做到这份上，足可以见孙子对他的挂心。这份有心冲淡了连日来的不满，便也不好再发作，顺着台阶欢天喜地地下来，指挥保姆将那枚花鸟寿字纹碟子搁到电视柜的最上层。
老爷子一高兴，所有人都暗暗舒了口气，全家人和和气气地就座吃饭。
席间林聿淮除了应付爷爷的问寒问暖，留意到哥哥嫂子的眼风似乎总往自己身上飞，期间交颈密语几句， 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
果不其然，在晚饭结束后，大哥叫住了他：“聿淮，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现在方便吗？”
两夫妇同林聿淮一起上了楼。嫂子从卧房的柜子里取了一件包裹出来，满脸为难的样子，“那天江老师突然把这个交给我们，嘱咐一定要当面亲自转交给你，却又说不是什么特别着急要紧的事情，等你出差回来也行。”
她看他迟迟不接，往他手里递了递，“我们想着你在外工作一定很忙，不好打扰，后来打了几个电话又说有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放心，我们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没拆开看过，”大哥补充道。观察到他始终没有言语，试探性地问：“聿淮，你和江老师之间没什么事吧？”
林聿淮从刚才听到第一句话心里就已猜到十之八九，又被那句“不是什么特别着急要紧的事情”刺了一下。
掂着手里的分量，自嘲地苦笑了笑，“没什么，麻烦你们了。”
当着哥嫂的面不好过多解释，他回到自己房间才把包裹拆开。里面端然躺着他送出的那只靛蓝色戒盒，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外面还欲盖弥彰地裹了张报纸，他却没力气打开再看，密密麻麻的铅字印着过时的新闻，连同他的心情也一起被折了旧。
帘外忽洒了点暮雨，特属于南方冬夜的阴湿附着上来，顺着衣领袖口攀进脏腑，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思绪随着呼出的冷气一起飘远。
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浮现了许多记忆，从高中江微那件告白未果、至今未见眉目的事开始，到同她相谈甚欢的赵乾宇，再到如今待他很不客气的年轻室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最后脑中定格的画面是医院的那个实习医生，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倒是人模人样。每次他过来，林聿淮都要找借口避开，又常常待不了一会儿就走，她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问他下个月去哪个科室轮转，什么时候才能得空。两人极为熟识的样子，从前竟从没听她提起过。
其实严格来说还是曾见过一两面的，他记得在高三那年的寒假，那男孩帮她拎了一堆东西，守在火锅店外等叫号。
别的细节林聿淮已记不大清楚，唯独那种看她与旁人心照不宣而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隐隐不快，使他记忆犹新。
不知怎么，他忽然联想到前些日子和她在酒吧碰到的那个程序员，先后两次都是他帮她解了围。
他将她从那人身边带走时，心中未尝没有升起一种近乎卑劣的得意，侥幸地以为自己在她那里地位多少有些特殊，至少与别人是不同的。
现在想来，大约是自作多情了。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里更觉得烦躁，林聿淮转身打开墙角的玻璃橱柜，开了瓶放了几年的白兰地。
雨在夜渐深时便止住，沿海偏南些的地方冬天总是这样，下下停停。眼下虽还未到最冷的时节，倒也差不太远。酒精的感觉渐渐蔓延上来，身上血液流动加速，比刚才暖和许多，可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
从医院回到房间，江微在家打扫了一天，给自己换洗新床具，收拾到临近半夜，才久违地躺到熟悉的床上，心中感慨万千。
床头开了盏阅读灯，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也许是难得放松的缘故，她捧着专业书看了没几行，只觉得两眼昏花，半合着书页快要睡着。
睡得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枕边的手机震动，无知无觉地摁开指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你是为他而拒绝我的吗？还是因为谁？”
她困得一团浆糊，正稀里糊涂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具体是什么，想再读一遍，结果不到一秒便撤回了。

第55章 撒手的那一当儿
第二天早上刷牙时，江微对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情形已模糊了四五分，如隔了一层薄膜，具体内容更是全忘个干净，要不是微信保留着已撤回的痕迹，她都要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梦。
醒来之后也没见回音，她这一觉睡得安稳，闹铃连响两遍都没听见，怕上班迟到赶忙出门，也就差不多抛到脑后。
一上午无所事事，快到午休的点才派了新项目过来，她索性加班干了半个小时，期间收到一条美团跑腿的短信，让她下楼去取东西。远远瞧见黄衣服小哥手里的保温桶，分外地眼熟，便有数是谁给她送过来的。
江微接过来提着回去，不由地犯了愁，坐到桌前划开手机编辑半天，删删减减，给他发过去一条：“最近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我请你吃饭吧，看你哪天方便。以及中午的粥也要谢谢你，不过我一般是和同事一起点外卖的，公司有餐食补贴，不点的话也是浪费，以后我自己解决就好。”
才发去没多久，林聿淮的电话很快进来，第一句就问她：“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
她先说“很好”，想了想，又道：“其实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忌口，医生说不吃油腻辛辣就行，天天都让人送饭过来的话也太麻烦你。”
不然这人情可欠个没完，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重，难免让她觉得很是负担。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分明早早下了决心，却一直没有断个干净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一阵恍惚，听见林聿淮说：“我不觉得麻烦，而且医生不还说了饮食必须得规律么？”
那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无力地为自己辩白：“我会好好吃饭的。”
“照我们这行的经验看，这世上是少有人会一夜之间转性的。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你接起电话说的却是让我下次别再送，而不是你今天已经吃过了，叫我怎么能相信？这也只是以防万一，你真不想吃的话倒了也行。”
江微没想到居然让他猜中个十成十，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另外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正好有事想找你谈谈，不然我们挑个时间？”
林聿淮不用猜也知道她说的什么事，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谈完之后你就会收下么？”
“当然不……”
“既然如此，怎么能叫‘谈谈’？你不给出商讨的余地，就只能算是单方面的通知。”
她觉得这人完全在固执己见，可又辩论不过，于是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总不是个办法，凡事都该有个了结。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低的，听着闷得不甚真切，竟使人产生一种不忍心的错觉：“就不能再考虑考虑么？我最近比较忙，恐怕抽不出时间来。”
“你忙什么？”
“压了一周的工作没做完，今天连着开了两个会，下午还要出去一趟。”
江微听了不免汗颜，她请假的这段时间，负责的活儿都派给了同事，尤其是让凯瑟琳大包大揽地干了许多，到今天也没交接过来。辛苦了一大帮人，倒使自己落得清闲，实在是不像样。因此便不好意思再多提，兜兜转转地，又说回了原样：“好吧，等你有空了就跟我说，我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段时间都空闲。戒指你已经收到了吧？我没跟林先生林太太说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应当不会有损坏？交给他们保管还是能放心的。”
“你觉得款式怎么样？我去挑的时候就怕选错，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再去换一款。”
她当然不好表达什么负面的意见，因为它是真的很漂亮，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折射出的疯狂的光芒仍叫人一眼难忘。
“不是。我只是觉得像这样贵重且意义非凡的东西，应当送给喜欢的人。”
就像是结婚，也应当同喜欢的人。
她在心里补完这么一句，并没有说完整。
那边默了好半晌，才迟迟发出一声渺然的叹息，似一缕从电话里钻出来的幽魂。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果然听见对方说：
“你一直推拖着不肯收，我还以为自己送错了。今天听你这样一说，我才肯定没有错。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送给第二个人。”
短短几十个字，竟然让她感到茫然而不知所以。
这一段话说得很自然而平常，稀松无奇，如平静无风的海面，让她也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没人知道那海面下潜藏着什么。
“其实——”他又发出两个字符的音节，好像在思忖什么，犹疑不决地。
“其实什么？”
她蓦地紧张起来，感觉自己此时正站在一道虚掩的门前，门后是什么一无所知，只有惴惴不安，连说话都是木然地张口。
时间静止了好几秒，使正在经历的人觉得无比的漫长，她能听到他深深抽了口气，又轻轻叹出来，仿佛用尽了气力——
“让我该怎么说呢......不过好像的确从没有向你说过，这是我的错，今后应该会常常说的。”
讲到这里，那边稍作顿挫，好像在口齿间盘磋着，许久才郑重地将那打磨好的石子一颗一颗念出来：“江微，我喜欢你。”
“当啷”一声，手机跌在了地上，她赶忙弯腰去捡，又不慎碰翻了敞着口的水杯，淌了大半张桌面，淅淅沥沥地滴到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大堆纸巾擦拭。
手机听筒里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声音：“我一直都喜欢你，不想和你做什么老同学，更不是对朋友的，可你似乎不知道，所以我也没敢说出口，怕让人见了笑话。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是真的——”
话还未说完，她倏然间竟不知该回些什么，只余诧愕，鬼使神差地，居然抬手把电话挂断了。
江微在工位上僵坐半晌，任由脚下的水滩蔓延都浑然未觉，直到过来清洁的阿姨出声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从座位上跳起来，不住地道歉，从阿姨手里接过拖把自己清理。
身旁陆陆续续有同事回来继续上班，她将一切打扫干净，机械地打开电脑，接着方才的地方敲了几行字，发现写得狗屁不通，又倒回去删掉，对着文档发起了呆。
一间间工位将办公大厅分割成无数个小块，身周都是劈里啪啦的打字声，一切都同平常没什分别。江微好像也有点忘了他刚刚说的是什么，虽然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声调乃至于情绪，她都有点分辨不清了，但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大脑里负责分析和判断的某一部分功能突然宕机了。
他居然说“我喜欢你”。
实在是荒唐。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但又无数次被推翻、最后宣判绝无可能的四个字，竟然时隔多年之后在这样的时刻被说出来了。
只是奇怪为什么现在听见，心里会有那么一点悲凉。
墙上的时钟已转了半圈， 待心情平复一阵后，江微终于重新拾回一点思考的能力，那几句话不停地在脑海里播放，正的反的，慢放的，加速的，就像有一个录音机在她脑中咯吱咯吱地不停工作。等过渡掉一时无法消解的情绪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愤怒——
电脑因长久没有动作而熄屏了，漆黑一片的屏幕倒映出她那张思虑重重的脸，模糊不堪，叫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她莫名对自己笑了笑，所以这算什么？过去那几年直到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都算什么？他和白芩芩又算什么？
自己到底该相信他说的哪句话？
一串无法解答的问题终于使她真正冷静下来，思维重新被理智占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先完成眼前的正事，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保存，走到打印室取出刚打好的文件，敲响了直属领导的门。
经理从一沓密匝匝的资料中抬起头来，一眼扫到最上方“离职信”几个字，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不出半个小时，这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昏昏欲睡的午后突然来了条新闻，虽然本身没什么爆点，但还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各类私聊小群开动，没个安静的时候。
关于她的离职原因，同事们众说纷纭，有说她被猎头挖走找好下家的，有说她身体不好主动离职的，更有细心者联想到前段时间林聿淮来找她出去，酸溜溜地说人家如今是攀上高枝了，哪能甘心和咱们一样待在这么个小破公司。
凯瑟琳是最先过来问她的，看她还在发着愣，手伸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缓过神来，道：“没什么，就是忽然间有点解脱的意思，不太适应。”
其实刚才经理跟她说的话，她大半都没有听进去，浑浑噩噩地在那罚站半天，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事。
“说说你为什么辞职？”凯瑟琳的话和刚才经理问的一模一样。
这实在说来话长，又有些无从谈起。
其实江微早就动了这个念头，只是出于各种顾虑，一直没能做出决定。而促使她下定决心的还是最近的这场手术。
昏倒在卧室门口的前一秒，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疼过，也从未在心理上离死亡那么近过。
倒下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辈子也没能留下点什么，不是指财物、孩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让人看到之后，能够怀念一下这世界上原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恍然间便觉得十分难过。
这份难过一直延续到了醒来之后，她双眼朦胧地望着医院白而单调的天花板，除了劫后余生的窃喜，忽然想到这辈子也没真正做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如果说小时候是因为听母亲和老师的，可现在还在做着那些了无热情的事情，又是听从谁的呢？
她跟凯瑟琳简要回答了几句，末了又觉得有些歉疚，道：“只是没事先告诉你一声，害得以后这些工作还得麻烦你做。”
“这倒没什么，就是你之后打算干嘛呢？”凯瑟琳迟疑一阵，才把剩下半句补完：“跟你上次说那个送你戒指的那个男人结婚？”
刚刚她在群里把拈酸吃醋阴阳怪气的祝安大骂一顿，可心里还是希望那姓祝的说的是真的，毕竟按她那套密不透风的理论来看，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是她再拒绝的话，自己胸里恐怕还能再长几个结节。
江微又想到中午发生的事情，脸色不怎么自然，嘴上矢口否认，“当然不，我有其他正经事。”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心中虽已做好计划，却不想闹得沸沸扬扬，但又不想向凯瑟琳扯谎，只说：“先试试吧，要是做成了再向你报喜。”
凯瑟琳没再过多纠缠，大体保持着成年人的分寸，她近来已有分寸许多，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不知是因为照拂她是病人还是别的缘故。
“能不能采访一下你现在的心情？”
江微思索几秒，整理着思绪，慢慢说道：“你有没有看过一段话，说在秋天暮色时分，菜场的小贩都收了摊子，这时有个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大叫一声，松开了把手，得意地晃过，那一霎那满街的人忽然都充满了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
说到这里时，她语气一停，笑了笑，“我现在就在那撒手的一当儿。

第56章 徐南天
提完离职的当天，江微联系上自己的大学同学，请人在公司附近吃了顿晚饭。点完餐后又另要了份白粥，见对方略带疑问的眼神，道了句不好意思，略微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情况。
同学“呀”的一声，说那该是我请你才是。江微笑道：“千万别，我其实也是有求于你，这次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试译的事，现在还有机会吗？”
对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好半天才道：“才听我爸说那套书因为一直定不下来人，最后经人介绍去找了大学里的一位教授，昨天已经见面谈过了。人家也挺有名气，恐怕不好再换。”
江微虽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一是自己生病确实拖得太久，二来也知道这行向来如此，往往是业内互相介绍，编辑推荐译者、导师推荐学生，按她这个本科生的水准，去了也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因此本就不抱很大的期望。
对方又说，最近几年时兴女权热，几家出版社都想来分一杯羹，准备把几位祖师奶奶再拉出来卖一波，打造法国版的上野千鹤子，她要是有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
童书绘本和学术论著岂可同日而语。江微心中很是失落，也就没在意这番堪称冠履倒易的言论，嘴上胡乱应付几句，心里明白这条路估计一时是走不通的。
可见豪言虽已放出去，撒手倒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大学毕业后是以应届生身份和公司签的合同。当时研发部门因为待遇问题走掉好几个名校研究生，转头跳槽到友商。彼时行业竞争激烈，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忙着抢占市场份额，公司正是急于用人的时候，于是痛定思痛，给应届毕业生制定了项新办法，规定重本以上每月补贴两千，本科到博后依次递增，总共发放三年。江微当时正巧搭上这阵东风，也跟着领了几年津贴。
校招时是完全当作福利宣传的，现在提出离职，又把她叫过去，说这笔钱其实算是公司的投资，大意是还没把你培养出来就要离开，无疑是一项血本无归的买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她把钱补回来。
江微当然不答应，和人力总监僵持了一小时，当场不欢而散，一身余怒地回到工位。凯瑟琳见她脸色不加，悄悄戳开小窗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将那些话转述了一遍，凯瑟琳当即旗帜鲜明地与她同仇敌忾，痛骂那群人力都是资本家的走狗，并在十分钟内把该部门的八卦秘辛一五一十地交代干净，以示自己的拳拳忠诚，忧心忡忡地问她准备怎么办。
江微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钱她是肯定不会还的，公司如果真要走法律程序的话，就只有请律师应诉。
“看来只能这样了，而且你是不是还有个学法律的同学来着？”
江微知道她指的是林聿淮，不过现在两人之间的事情都还乱得一头雾水，这时候去找他未免太说不过去，只道：“他是公司请过来的法律顾问，这种事怎么好去为难人家，还是算了吧。”
“那倒也是。”
陷入一筹莫展的无言，凯瑟琳踟蹰了片刻，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十指把键盘敲得极富节奏，多会儿给她发过来一段：“其实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朋友，之前跟上家公司仲裁就是请他帮的忙，还算信得过，刚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问问。”
下一条便是发来的微信名片。
江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对面加上好友，原本是打算问问哪天方便，再预约好时间到律所咨询。谁知对方上来和她做完自我介绍，直接说今天正好有空，不然先约个地方见面聊聊。
乘地铁到约定的咖啡厅，她近来下班都是踩点就溜，因此没赶上晚高峰，早到了十几分钟，在店里环顾一周，选择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等他。
才坐下不久，正要给他发去卡座号码，对面忽然过来一个人，一直走到在面前停住，将两套杯碟搁到桌上，其中一杯轻推到她面前，“你要的西达摩水洗。”
江微闻声抬头，只见眼前站了个男人，穿着一身暗色铁灰平驳领西服，外面套件深灰风衣，脖子上松松挽了条格纹围巾，显而易见的职业装束。
他礼貌地朝她一笑，拉开座椅在对面坐下来，将围巾和大衣掸在椅背上，见她还在发愣，率先向她伸出手，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
江微连忙握上去，“您就是徐律师吧？”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徐南天就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以为您没到呢，没想到还让您等了会儿。”
“这家是会等得久一点，所以我就先过来点单了。老板做的浅烘手冲很不错，你尝尝。”
十分钟前他发消息问她想喝什么，并附上小程序链接。长长一串的品名看得她眼花缭乱，加上实在不懂，最终选了一个不太贵的。
江微平日里上班都是给自己灌九块九高糖分涮锅水，今日还是头一回喝手冲，才抿了一口，只觉得又酸又苦，一张脸差点皱起来，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在茶托上发出一声玎珰脆响。
徐南天留意到她眉心的一点轻蹙，即使是转瞬即逝，仍开口道：“需不需要加奶和糖？”
见她直摇头，他笑了笑，又说：“是我给你推荐错了，进来的时候好像看见老板带了个新学徒，大概不是他亲手做的，才会有失水准。我再请你吃份布朗尼，当作是赔罪，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江微听出他是在帮自己解围，分明是她喝不太惯，却要说是他的错，还要另点甜品。寥寥几句话，说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说话时的声音不急不徐，温和有余，又显出些刚硬的质地，如在一汪清池中浸润多年的圆石。人如其声，秀逸的眉目前架副无框眼镜，形容清癯。虽然才是第一面，却总让她有种一见如故的错觉。
江微问他：“咱们之前都没见过面，徐律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在凯瑟琳的朋友圈刷到过你们的合照，今天她又跟我隆重介绍了一遍，我想我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他好似回想起什么，眼角弯了弯，皱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而且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还挺显眼的。”
她没细想这个显眼的含义，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的眼神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接着道：“她跟我也只是大概说了说，其他细节还不太清楚，所以具体是怎么回事？”
谈话才终于进入正题，江微把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期间徐南天问了几个问题，譬如有没有另签服务期协议或是补充条款一类的，又问她要了公司内部的员工手册，因为劳动合同不在手边，她答应之后扫份电子版给他传过去。
其实江微只把这趟当作是一次简单的沟通，不好意思要求太多，表示下次会到律所约个时间正式谈谈。
他却说没关系，今天认识一场也算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等自己回去再帮她好好看看。
她再三感激，离开之前还赶在前面把账单付了。徐南天见争不过她，倒也不强求，反过来问她怎么走，要不要开车送她。江微不愿劳烦他，编了个附近堵车的借口婉言谢绝。
道别之后回到住处，门口散落着几件快递，用泡沫纸包得厚沉。她搬进房间一一拆开，里面都是些教辅资料，按专业课公共课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又对着那些名目发了片刻的怔。
现在距离明年的考试还远，真题虽是买了几份，只是一直停留在定校这一步上。自毕业后，她已经离开学校好一段时间，倒还真不清楚自己剩下斤两几何了。
正纠结的时候，江邈来了电话，问她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两人聊了几句，江微听他那边吞吞吐吐的，便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江邈才道这几天方不方便，能否陪他去趟商场，有件事想请她帮忙。
她自然答应，如今自己辞职信都递上去了，除了那笔津贴的事外，大体算得上是一身轻松，没有比她更闲的人。只是奇怪江邈每日忙得脚不点地，居然也要硬挤出时间去逛街。江微问他要买什么，他却只道见面再说吧。
第二日两人在恒隆广场见了面，江邈才解释说是想挑份礼物，不清楚女生的眼光什么样，让她帮着选选。
“那你真可找错人了，这地方我也不常来，怕给你参谋不好。”她笑道。
上次还是由凯瑟琳陪着来买了一条围巾，钱一分不少地花出去，结果还吃了好一顿白眼。
江邈说没事，她应该也不太关心这些，你挑便是。
这个“她”用在这里极为微妙，语焉不详又有点欲盖弥彰。江微虽判断不了对方的身份，却听得出他语气不太寻常，不禁生出点好奇，问是要送给谁。江邈似乎不愿多提，斟酌半晌，说是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妹妹。
她“咦”了一声，道：“我记得伯母好像是家中独女吧，除了我，你哪还来的妹妹？”
江邈没有答话，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她也便没再追问，笑笑过去。只是选礼物免不了得知道些喜好细节，她不着痕迹地探听了几句，渐渐勾勒出一副画像——并不怎样具体，只知道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和他一般大，原先在老家昌市上班，最近过来东江工作。听他熟稔的口吻，倒像是旧相识。
聊到一半，江微忍不住说：“既然你和人家那么熟，怎么不直接跟本人打听一下喜欢什么？”
江邈被那么一噎，神色好似有些黯淡，说之前有许久没联系过，不大好开口。
最后还是听说这女孩近来与领导有些龃龉，决定买了只Tiffany的镯子。
付完款出来，江邈说起附近有家潮州菜不错，要请她去吃。两人沿道走过一个街区，途中经过一家屈臣氏，便说要顺道给牛顿和莱布尼茨买点东西。江微之前被他家那两只性格跟名字一样古怪的猫挠过几回，就懒得陪他进去，拿着东西在外面等。
方才他提到和那女生阔别许久，原本就是随口解释一句，听者有心，江微推人及己，联想到自己近来的经历，不留意间走了神。
她和林聿淮也是多年未见，直到他突然送了她一枚戒指。
自打出院以后，江微和林聿淮这几日再没见过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的通话记录，说过的最后的话还是那段“我一直都喜欢你”。
每次一回想起来，她都差点错把那当成是一场白日梦，这在她看来实在是太荒诞了。其实她也很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每每临到要点下发送时，那悬停在上方的手指又不知不觉地游移了。
她害怕听到与那天截然相反的回答，例如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该不会当真了吧，诸如此类的。
大概是这些年的失望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使她反而对这种境况清醒抱有较多的相信。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玩笑的话，那她宁愿当作从未听到过。
江微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将礼物袋搁在身旁，心里思索着别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宁，眼风漫无目的地游荡。
屈臣氏旁边开了家茶楼，门脸上悬一块烫金字四方匾额，临街用白漆划出一排车位。她发呆望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远处停了辆宾利，眼熟的冷调白色。
江邈提了一袋宠物湿巾出来，看见她突然从椅凳上站起，迈步朝自己走来，正欲张口说话时，就被她抓住手腕，“怎么那么慢？等你半天了都。快走吧。”
他被不由分说地一拽，差点摔个趔趄，堪堪稳住重心后，仍不太摸得清楚情形，“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儿饿了。”
也许是自觉心虚，她边拉着他往外走，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瞥见几个人彼此交谈着从茶楼里出来，皆是衣冠楚楚。
就这一眼，两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遥遥地目光相触。
唯有一种解释，大概就是命运弄人。

第57章 命运的西西弗斯
林聿淮今天过来同委托客户谈事情，原本是预备开完会就走的，后来又被合规部的领导强留下喝了盅茶，见时间有点晚了，才设法托辞出来。
不想还能在这里与她不期而遇。
他当然一眼就望见了她，也确信她也看见了自己。然而下一秒，他便目睹着她转头拉住旁边人的手说了句什么，行色匆匆的模样，一溜烟儿没影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聿淮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唯有苦笑了下。
她是有多不敢见他。
旁边的人见他神色恍惚，出声发问怎么了，他返过神来，只说没事，没什么。
并不是没什么。
也不是全无关痛痒的。
那日他对她所说的话，尽管这些年里已在他心中预设推演过无数遍，终究未能宣之于口。他也曾设想过许多次，到底会是在一种怎么样的场景下说给她听，可是没有想到被她一激，居然头脑发热地在电话里和盘托出了。
更没有想到她听过之后一言不发，直接切断了电话。
连着一并切断了他所剩无几的奢望。
林聿淮不是不感到懊恼，那番话无疑是真心，却有大半是出自即兴，他怕讲得太乱让她会错了意，又怕信号断续叫她听不清楚，顾忌得太多，一时纷杂，总之后悔不如当面说的好，以为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否则她怎么会至今都毫无声息，且这样避着他走。
那沉默如一柄无形的软刀，一分一厘地在他身上剜出血沫，宛如凌迟。懊恼之余，其实他不愿承认，也许她并非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选择沉默。
也许她根本就是对他毫无兴趣。
从前他从来都不肯说，害怕的正是这个。
林聿淮还记得高中时，曾有个与江微关系尚可的同班男生——实际她同谁的关系都不算差，但总有人自以为是于她而言最特殊的那个——往她的桌仓里递了封信。他看着她自习课时惊讶地从里面翻出来，拆开后一行行地读下去，耳廓也跟着一寸寸烧起来，于是他知道了那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剖白心迹。
随后又瞥见她读完之后一言不发，把信纸叠好塞回去，原封不动地归还原主。
林聿淮冷眼旁观了全过程，眼见着她从那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和人家疏远，这位同学从此不再是同她关系不错的一员。
那位男同学不会是特殊的那一个，他自然也不会是。
如今果然证明了这一点。
兜兜转转地，一切终于是落回到他自己头上。
他好像总是在她那里尝到失败的苦头。
不过也没什么，他都已经快要习惯，也快要想开了。
林聿淮曾经认为，假如真相就是如此的话，那他宁愿当作从来都不知道。可是未曾想一味的装聋作哑，最终也并不能换来同她的相安无事、天长地久。殊途同归，既然结果都是如此，那选择哪一条道路，倒也没什么分别。
反正他同她之间，再差也不能比那几年更差了。
林聿淮觉得自己就像神话当中那个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明知最终滚落山崖的命运，却还是忍不住地想把它推上去。
熬过冬三九，天气愈发冷了起来，有几日早晨起来的温度甚至在零下，透蓝的窗玻璃上绽出几朵霜花。江微每天到园区上班路上经过的喷泉早停了工，余水在泉底积成一池萧索的浅洼，结作一层脆硬的薄冰。
江微拢着厚敦的棉衣围巾跋涉到岗。那回商谈无果以后，公司再没有其他的声响，反是自己顶头的上司经理找自己聊过一次，对她说年前不大好招人，请求她多留个把月，等找到新人接替交接完工作再走。
一席说辞讲得恳切，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因此答应下来。
年关将至，赵乾宇又联系上她，问她过年的打算，是否要回渝城以及怎么回去。江微如实告知，还说到整好今天下午抢票，买不着高铁的话就改乘飞机，总之肯定是要到家一趟的。蒋志梦早早给她立下了军令状，誓要在三十岁之前给她解决个人问题，万万不肯放她在外面逍遥的。
“你会开车么？要会的话我们可以轮流开回去，几个小时不算太久，还不用跟人一起挤。”
江微很遗憾地告诉他自己非但不会，连两轮小电驴都无法熟练驾驭，常常一失手开到车流里去，不然何以每天夙兴夜寐地挤地铁通勤。
听见她说的话，赵乾宇似乎马上改变了计划，转而道：“那我也算了，一个人开车容易疲劳，我也坐高铁吧。但今天下午我可能在开会来不及看手机，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抢张票？”
不过就是件顺手的事，江微一口答应，等他发来证件号码，又定好时间提醒。
与此同时，林老爷子那边也正做着返乡的准备，指挥家里的管事替一大家子安排行程。
本来自从将老爷子接过来后，林家向来是在东江过年的，省得路途遥远来回奔波，连当时在首都上学的林聿淮都每年飞过来，更遑论是现在。今年却生出一些变化，只因年中的时候渝城那边过了一门远房亲戚，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丧报传到耳朵里，林老爷子身体虽还朗健，仍被触动了一番。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凡是上了年纪，总避免不了身边故人逐渐凋零，尤其他还是上过战场扛过子弹的人。可谁知某天夜阑人静时，忽然梦见小时候同人家一起上后山偷橘子吃的事情，此后便一直念念不忘，想着要到故地去悼念一回。
就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思虑，他不肯跟小辈们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老爷子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怕哪天自己身处异地他乡突然撒手人寰，将来魂归故里，连家中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因此更执意要回渝城多看几眼。
老爷子是坦然面对生死的，他这一辈子已经活得很足够。当然了，要是在这之前能见到聿淮也成家立计、开枝散叶，那才是真的了无遗憾，圆满此生。
可偏偏等来等去就是不见他的动静，上回见过的那个姓江的姑娘也再没了声儿。老爷子一方面知道这种事催是催不来的，另一方面又怕说出来惹孩子厌烦，只好在心里干急，刚染好的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林子懿被告知太爷爷的安排，滑雪的愿望落了空，不情不愿地退掉飞瑞士的机票。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之际，一双鬼精眼睛四处乱转，落到正捧着茶杯听老爷子高谈阔论的小叔身上。
这学期最后一堂课补完，林子懿再没见过江微的面，更不知道小叔背后一个人时鼓捣了什么，想起他方才在餐桌上一直不出声，忍不住偷偷问他：“你跟江老师怎么样了？”
见林聿淮不搭理他，他反倒更来了劲，压低嗓音道：“我觉得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太爷爷要是回家一趟，看见和你一般大的表叔表哥们都结了婚，到时候又该催你。而且貌似江老师身边心怀鬼胎的人也不少，要是再不抓紧点，以后可说不定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了。”
他近来除开外语，语文也学得异常得好，最后一次期末考在年级里踏步向前，想来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林子懿虽然向来是长了张嘴胡吣，仔细想来，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而且她应该也要回去过年，家里除开两个司机，自己再另开一辆，藉着这个正当由头问问也无妨，兴许还能一起同行。
心里这么想着，还没待思考清楚，不觉间手机屏幕上就已出现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不禁对着自己叹了口气。
可惜接到林聿淮的电话时，江微已经买好自己和赵乾宇两个人的票，也答应了和他结伴同行，临时爽约不是她所为，因此跟林聿淮说不好意思，感激了一番他的好意。
“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我应该早点和你说。”
“那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
林聿淮的耳畔仿佛再度响起巨石滚落的声音，他忍了忍，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们每次说话都好像在兜圈子一样，我不是说过愿意被你麻烦，也不觉得你麻烦的吗？”
江微在那边不做声，他耐心等了片刻，又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天毫无来由的告白，喉咙上下滚动，张开翕动的双唇，却是默然无语，随之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要以为断了线，她才终于道：“我不知道问你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你说的话。”
林聿淮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心情蓦地更加下沉。在此之前他预想过许多种被断然拒绝的方式，她若是不接受便罢，那他只有认输；可她甚至都不相信自己，这叫他实在难以忍受。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错，合该由他来补救。
“不理解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认真的。”他这么说道。

第58章 同学少年都不贱
年二十九的清晨，赵乾宇天还没亮就到小区接她，两人在门口的摊子前吃过早饭，再一起打车过去。
到高铁站前赵乾宇还在心内窃喜，他算了算一路上要花的时间，预计能有好几个小时的相处，因此提前缓存了一部高分爱情电影，想着到时在车上信号不好，便可邀请她一同打发时间。
且二等座位置不宽，行动举止间想来难免胳膊肩膀磕着碰着，诸如此类。
为了顺利达成这一目的，他特意带的是有线耳机。
费尽心机万事俱备，结果等到上车一看，那两张票选的座位分别是C和D，中间离得不远不近，恰好一条过道。
左右两边都坐满了人，他仍不肯死心，打算和旁边乘客沟通换个位置，还没来得及张口，扭头一看，江微已经坐下了。
她神色坦然地放下东西，没有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看他跟条门神似的立在一旁，疑惑地问：“你不坐吗？”
赵乾宇无言以对，只能悻悻回到自己座位。
车开出去两个多小时，距离到站时间还早。江微昨天收拾行李到半夜，一早又被叫醒赶车，困意渐渐涌上来，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微信忽然响了声，点开一看，是林聿淮的消息：
“你跟赵乾宇一起回的？”
上次她只说跟认识的人约定好了，并未告诉他同行的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
对面很快给她发来一张图，截的是赵乾宇的朋友圈，正中是他自己的一张自拍，肩膀旁欲盖弥彰地露出她的半张侧脸，大概是借了位，看起来像肩并肩坐着。文案附了四个字：回家过年。
整得像是带女朋友回去见家长一样。
中间的过道人来人往，不时还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难为他能七拐八弯地找到这样的角度。
江微点开照片研究了一会儿，才姗姗退出去，打字：“他拜托我帮忙抢张票，我答应了。”
林聿淮倒没在这事上纠结，问她：“几点到站？是不是挺晚了，要不然我过来接你？”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家里人应该会来。”
老江今天早早交了班，和妻子候在高铁出站口，迎着一脑门子冷风接人。
蒋志梦穿着一身仿狐皮大氅站在那儿，里面显出半截团花衬绒旗袍，耳朵上坠两朵颤颤悠悠的金叶子，在夜色里一晃一闪，格外地惹眼。
不像是来接人，倒像是来定亲的。
本来女儿说自己打辆车回来，反正坐了一整天不差这会儿，让他们在家等着就成。结果妻子非不同意，坚持要亲自过来，说什么接风洗尘，出门前还从衣柜里收拾出来那些金银细软穿戴上，装扮得琳琅满目，恨不得指甲盖都嵌上水晶。
之所以摆这么大的排场，只是因为先前听女儿提了句跟同学结伴，而当追问是不是男的时没有第一时间予以否认，蒋志梦据此断言一定是他们见过的那个男同学。
“肯定就是林家那儿子，还能有假？住院那阵不也在视频的时候见过他么？你说说她还认识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那么巧的事。”
蒋志梦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是不感到得意——从前女儿对此一向非常反感，那些给她推的对象十有八九都没了下文，估计都没认真看过。好容易去了一趟东江，见着个各方面都出乎意料，且还有点儿苗头的意外之喜，聪明点的都知道该抓牢点，结果女儿那死犟劲又上来，任凭她劝好劝歹，讲得口干舌燥，愣是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回蒋女士一反常态，没有一味逼着她行动，反而以退为进：
既然不愿意与你那同学继续发展，要么就得接受我的安排，不论看不看得上也先见过面再说，至于结果，便通情达理地表示不会强求。
料想女儿果然中套，答应下来几场约会。
见面的对象则由蒋志梦精挑细选——既不称得上一流，也不至过于低劣，比起林聿淮当然是差远了的，总该让她见识一下如今的市场是个什么水平，否则总是没头没脑的，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
凡事须有对比，才能有准确的认知。见过的男人多了，不难判断出好的坏的。等她晓得其中的利害，自然知道该选择什么。
现在来看，这不初见成效了吗？
都能约着一道回来过年，想必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不小的发展。
蒋志梦志得意满地在车站出口，准备迎接这一胜利时刻的到来，为此她还特意捯饬了一番，以期向对方显示自家虽不及你家境优渥，但也并不弱势。
按她的打算来看，一旦关系确定了，接下来到该谈条件的阶段就不须再示弱，而是示强。
谁知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拨人，江微才拖着箱子落在后面迟迟出现，然而身边站着的却并不是他们预想的那人，反倒是一张从未见过生面孔。
二老的脑筋还没全转过来，赵乾宇率先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向他们介绍自己，又说自己同江微相识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叔叔阿姨，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实在有失礼数，这是从东江带回来的一点小心意，还望二老不要见笑，海涵，海涵。
老江提着他塞过来的一盒秋梨膏，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女儿这些年究竟是结识了多少同学，竟然冒出一个还有一个，跟种韭菜似的，茬茬新。
从前倒没见她人缘这么好过。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蒋志梦始料未及，胸中的成算全数落空，心里的热火也浇灭了大半，脸上殷勤奉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又半推半就地收了人家一罐雪花霜，只有竭力维持着表面礼节，装作体贴地问他有没有人过来接。
赵乾宇则连连摆手，满不在乎的模样，说叔叔阿姨不用担心我，你们带江微先走吧，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老江本来还在研究手里的东西，冷不防被妻子在背后捅了一把，赶紧道，那还打什么车，这不现成就有干这个的么？一起走吧。
四个人又在路边寒暄几句，推来阻去地客气一遭，总算上了车。
老江照例安静开车，江微和赵乾宇两个人坐在后座，蒋志梦在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在这过程中得知两人从高中起就是前后桌，倒是提起点兴趣，话里有话地问了许多问题。
“那看来你们班同学到一个地方发展的还挺多。”
“是啊，说来也巧，我们好久不联系，偏偏那天就碰上了。”
“哎，这都是缘分，老天安排你在这个阶段碰上什么人，就该好好地抓住，别辜负了一番好意。我看有些人却连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白长了岁数。哎，我这刚买了点果脯，小赵，你吃啊。”
江微今天一出站，远远看见母亲那一身龙袍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不动声色在旁听了半天，懒得与她的夹枪带棒应和。
赵乾宇不明就里，还以为她早跟父母打过招呼，将这一出鸿门宴当作是为自己而设的款待，因此也分外地高兴，被捧得不知南北东西，一场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临到下车前，赵乾宇想起来旁边坐着的江微，“对了，大年初四咱们班有个同学聚会，班长一直没联系上你，就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江微对此类活动半点兴趣也无，正要回绝，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却让蒋志梦抢在前面应承下来：“去，当然要去，你们一年到头难办聚一回嘛。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都不回个消息，让人家四处找你。”
“行，那我就跟班长说了，回头把地址发你。你好几年都没来过，大家这次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说完之后撂了车门，不留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震天的爆竹声中，江微跟着走街串巷地拜年，一直在乡下呆到了初三，初四他们又要在老屋摆酒请客，还把江邈叫过去打下手。她找不到人接送，只好自己坐上回城区的班车，前前后后挤了四十分钟。等终于到地方的时候，人已差不多齐了。
前两日班长在群里宣布她要过来的消息，却没有达到什么轰动的效果。可见原本就不太显眼的人，即使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也不会有料想中的那样瞩目。
而真正让人群骚动了一阵的，还是林聿淮的出席。
虽然同学群里早在年前就发过几回聚餐通知，林聿淮也一直在里面不曾退出，但凭谁也不觉得他真会过来，毕竟听说人家家里的生意如日中天，自己事业也一日千里，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国内国外几头飞，除此之外还要拍照片上新闻，与他们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今天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着实叫人惊讶了一把。
相较之下，江微进门时就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即使是在新年里，她穿的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加厚长风衣和手打铰花毛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到人群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倒是赵乾宇一眼发现了她，“你可算来了，我都要以为你忘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
班长跟在一旁附和，不忘夸耀多亏赵乾宇，自己还是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动态，才知道原来他跟江微保持着往来，不然这次哪能来得这么齐，总归是会有一点遗憾的。
她听见后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赵乾宇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的空位，方一抬脚准备过去，到目前为止都没怎么说话的林聿淮突然来了句：“你那边正好是风口，旁边又有服务员上菜，要么还是空着吧。”
其实她今天一推门就瞧见了他，虽不坐在上首，却实在惹眼，哪怕一言不发，还是在无形中牵引着全部目光向他聚拢。
现在一开口，又把这目光引向她处。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才集中到江微身上，她进退不是，在原地尴尬站了两秒，最后两不得罪，到一个不算太熟的女同学旁就近坐下。
说是多年未见，其实除开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春风得意的，大部分人还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好一点儿的在原先的基础上往上够一够，差一些的有家里托举也尚能得过且过，剩下的便都是些如她一般的庸庸碌碌之辈。
同学聚会存在的意义无非就是彻底扯下年少时覆于现实之上的一层面纱，以及就是联谊。
而林聿淮又是所有春风得意者中，最为春风得意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这几位中心人物展开，即使站在中心的那个人始终都没发表过什么言论，酒仍是一杯杯地敬上来，即使都被他一一谢绝，杯里倒满了矿泉水，凑趣儿的话却是一句也没少过。
见人群一波波地往那边涌，江微乐得游离于边缘，巴不得没人发现她，埋头忙着吃席。别的人还在推杯换盏之际，她已不声不响地吃进去五只蒜蓉大虾。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流程终于走到一切话题的尽头——男婚女嫁。先从看上去最无足轻重的开始问起，答得不令人满意就要罚酒。江微被问到“最长的一任谈了多久”，想了半天，勉强只能算上大学时那位朝秦暮楚的“前男友”，又觉得一个月的答案说出来实在丢人，便主动喝了一杯。发问的男同学并不买账，又要她说出谈得最短的一任。
两杯啤酒干脆下肚，再刁钻的人都不好挑她的刺，笑闹着便过去了。
林聿淮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望过来，辨不清面色，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不分眼色的酒壮人胆，插科打诨说这次难得人来得这么齐，要是白芩芩也能来那可就热闹了。
转脸见林聿淮神色往下沉了沉，自知失言，堪堪打住话头。
有胆子大的女同学正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径直问他是否已有婚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知我们这些旧人还有没有机会。
掩面干笑几下，咯铃铃地洒了半桌，越发的欲盖弥彰。
“我求婚了。”
“咣当”一声，江微夹着菜的筷子一抖，不慎跌进了骨碟中。
所幸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茬。此语一出，四座皆惊，众人表情各异，竟不知道怎么回话。餐桌上霎时静了一静，只隐隐听见一片抽气声。
“但她不肯答应。”他补充道。
那阵抽气声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她吓得咽下去半个没嚼的丸子，咳嗽了好几声，震天动地，旁边女同学关怀地问江微你没事吧，怎么还呛着了呢？
她说不出话，只能一味摆手，从脸颊红到耳尖，比刚才喝酒时还更甚。
一阵静默过后，总算有人来结束这沉寂：“谁啊这么眼高于顶，连你都看不上，不知是哪里来的天仙下凡。”
僵局不仅打破，反而带动起一片热烈的讨论，一席人都在猜测拒绝他求婚的究竟是何方的神圣。而江微听见这些信息荒谬地同自己摆到一起，只觉得不可理喻。
但好在暂时尚未有人将此事与她联系起来。
她稳了稳心神，正打算装作若无其事，又听见林聿淮说：“她比我优秀多了，是我配不上她。”
她终于忍无可忍，噌地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我出去洗个手。”

第59章 心机深重
江微上完洗手间后，放弃了再度折返包厢的想法，站在露天景台上吹了阵风，又到餐厅前台吃了两个薄荷糖，味道直冲脑门，刚灌进去的酒凉醒了大半。
不知里面进展到了何等程度，但不论如何，她都没有回去的打算。
毕竟自己一直以来都习惯了隐匿在人群里，充当芸芸众生的一粒沙尘，还没有成为八卦中心和焦点人物的思想准备，目前她仍只想当一个路人甲，活成聚光灯投射出来的阴影，坐在舞台下鼓掌的群众。
能者多劳，站在层层目光中接受非议的重任，还是交给他这样早已习以为常的骄子来承担吧。
她在一层的沙发区坐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将微博首页刷得不剩一条新内容，雕花扶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喧嚷声，走在最前面的同学看见她，稀奇地咦了句，说，你怎么在这，怪不得刚才没见你呢。
江微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林聿淮并未将他们的事公之于众。
稍微松了口气，称自己感冒了，觉得里面太闷，呆在外面透透气。
林聿淮走在队伍的最尾，江微跟着大部队走出旋转玻璃门，外边霓虹初上，川流不息。
一行人多少沾了点酒精，当中还有好几个喝大了的，互相搀扶站在马路牙子上。班长忙着安排有车的捎人，没车的打车，两只手舞得跟八爪鱼似的，兼顾得面面俱到，环顾四望之际还不忘抽空问江微怎么回去。
她表示有人来接自己，让他们不必管她。
正说着的时候，一辆卡宴缓缓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摇下的车窗露出江邈的半张脸，短促地揿了下喇叭向她示意，“快点吧，这条路不让停车，被拍到要罚款。”
江微简要问了圈是否有人顺路后，便匆匆和其他人道别，独自上了车。
人还剩了一大波，林聿淮既有车，且没喝酒，自然义不容辞，那辆开来的揽胜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绕着城区跑了大半圈，他轻车熟路地将人一个个放到目的地，半条弯路也没多走。最后清得差不多，开车回去的路上，只余下住在自家附近的赵乾宇。
聒噪的人都已离开，车里一片寂静，林聿淮打开全部车窗散去酒味，赵乾宇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跟她求婚了？”
良久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不是都已经听到了吗？”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那看来她对你的求婚兴趣并不大。”
“她对你的兴趣也并不大。”
这句话多少有点顾左右而言他，不过确实有那么些道理。明眼人都看得出江微对赵乾宇的态度十分诚挚，诚挚得无可指摘，女人一旦摆出这个姿态来，要么是拿他当真朋友，要么就单纯不在乎他，总归跟异性之爱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女人若是对一个男人坦荡得过了头，正说明她对他不抱幻想，她要是对他还存有一点其他方面的期待，多少该在他面前掩饰一下自己。
这点连赵乾宇本人也不得不承认。
也正是如此，林聿淮只觉得他麻烦，从头到尾没将他放在正眼里瞧过。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落败，心里倒没多失落。某种程度上，赵乾宇认为林聿淮和他在这件事情上都算失败者，没了旁人的对照，他自然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有些男人喜欢将男欢女爱当成一场游戏，赵乾宇正是如此。这类人投身于对异性的追求，除却那一点好感，更因为竞争而带来的刺激。他们首要的是向其他人证明自身的优胜，至于来自女人的爱慕，则是这场竞赛中附赠的战利品。
只是这优胜者好像并不出在他们两个之中。
“刚来接她的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可能是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吧，他来看过她几次。”
“你认识他么？”
“也只是见过几面，不熟。
林聿淮的回答模棱两可，实际他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与赵乾宇截然不同，他没有因江微对两人的一视同仁而感到宽慰，相反，他不快的来源正是她这种别无二致——他不需要她的公平公正。
他还隐去了一层没对赵乾宇说，就是曾经在高中撞见他们寒假时一起看电影的那件事。
这人先前在学校从未见过，林聿淮后来还仔细留心过一阵，发现也不是其他年级的同学，估计就是在别的学校就读。
否则这样一号人物，不至于半点声息也没有。
他心中有一个不妙的答案，该不会当初江微毕业后表白的那个人就是他吧。
毕竟按照那些传言，她是将信写给了外校的男生，所以究竟是谁才一直无人知晓。
而她身边陌生且亲密的异性，自己这么些年只见过这一个。
林聿淮不愿接受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可当时白芩芩不还说了她被对方拒绝得惨烈，因而深受打击。乃至于一气之下将列表都清空，包括自己在内都成了牺牲品之一。随后又销声匿迹，一副要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姿态。决然到了这种程度。
但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又是那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前段时间他在东江撞见两人一起逛街，她手里还拎着一只珠宝袋子。
他送的戒指她怎么都不肯收，另一个人的礼物倒是大大方方地攥在手心里。
这样曾辜负过她的人，也亏她还看得上眼。
一番推论下来，林聿淮自以为接近了真相。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来的别扭。
琢磨不了，一想就头疼。
江微聚会回来，发现自己丢失了一个充电宝、一包湿巾、一支唇膏和零零碎碎的发圈夹子钥匙扣等等，连带着装这些的手提袋一并不见。她不敢同母亲说，第二天自己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将家里翻得底掉，仍寻觅不到踪迹。
正当她掀开客厅沙发垫子时，楼下来了个快递，喊她出来拿一趟。
包裹是邮政，且是年后寄出的，里面是些茶叶水酒跟蜜饯腊货，塞满了一箱子。她的脑海里没有关于买过这些东西的记忆，但收件人姓名上又切切实实是她的名字。
江微气喘吁吁地把它搬上楼，顺着单子上的寄件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应答声隐在爆竹花炮之中，过会儿换了个清净的地方，对面的声音称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江微？”
她很快反应过来，“徐律师？东西是你送来的吗？”
“嗯，前两天给你寄了些年货，都是自己家里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感谢都来不及，怎么会不识好歹。不过两个人之间拢共都没见过几次面，居然叫人家大过年的这样惦记，多少让她有些讶异。
江微虽不搞清楚徐南天为什么突然示好，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出于礼尚往来，便说年后回东江请他吃饭。
“一定得等过了年吗？其实我现在就有空，能不能直接过来找你？”他说话间含着点笑，影影绰绰的，叫人听不真切。
江微这才知道原来徐南天跟她是老乡，家就在离这不远的宜城，开车一小时的路程。抬手又翻了翻那些东西，果然都是本省常见的特产，那两只真空火腿她回来时还在高铁上见人吃过。
这么说来倒能解释得通，以为他是因着那点他乡遇故知的情谊，才对自己多有照拂。
他说要来找她当然只是玩笑，大多数人差不多过两天就该返工。她和徐南天约好年后再见，又从家里找出来一箱脐橙，要给他寄过去当作回礼。
收拾好之后，她便扛着一大箱橙子出门，楼下隐约传来蒋志梦的交谈声，不知在跟谁讲话，听起来心情不错。
交谈声渐渐近了，她下去不到一层，在楼道碰见他们上来。
和来人一打照面，她原地愣了愣，没想到与自己母亲攀谈的居然是林聿淮。
没等开口说点什么，他自然地上来帮忙接过箱子，问她要搬到哪里。
江微先说我自己来就好，见他没有让的意思，便说要去快递站寄东西。随后转过头对蒋志梦道：“妈，您这又是在干嘛呢？出去连个手机都不带，舅舅都找您好久了。”
蒋志梦被女儿迎面撞破，又当着外人一顿数落，多少被下了面子，眼前有些尴尬。
她今天本来只想到对面超市买两箱牛奶明天做客，还没走出小区，就在大门口碰见一辆车被保安亭拦住登记，走近点见驾驶座上坐的是林聿淮，内心登时一喜，自作主张地过去把人领进来了。
这时林聿淮说昨天你的包落在餐厅，我来给你送回来。
经由他的提醒，江微才看见他抱着箱子的手上勾着一截肩带，赶紧上前接过，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昨晚她出包厢时只带了手机，到结束也不见人影，散场之后，那只托特包孤零零地挂在椅背上，他看见后帮她拿了出去。
后来又因为她走得早，没能及时物归原主。
当然这其中不是没有机会直接叫住她，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等到第二天再单独找过来。
做出这个决定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机太甚，实非君子所为。
转念一想君不君子的，在她眼里都没什么分别，索性一意孤行到底。
为了制造额外的机会，适当地变通是很有必要的。
蒋志梦在一旁替她接话：“真是太麻烦你了，我们微微从小丢三落四的这个毛病就是改不好，什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倒是本子啊笔记啊那些破烂玩意儿宝贝得紧。我早想有个人管管她，昨天要不是你留心着，这不又要丢东西了。”
这回尴尬的轮到了江微，她阻止了母亲的滔滔不绝，拿别的事情催促她，“妈，你没事就赶紧上楼吧，等下舅舅该着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人家大过年的特意跑过来给你送东西，你不该请上去坐坐，吃顿饭吗？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礼数都不懂，出门在外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她被念叨得心烦，“家里都好几天没开火，上哪做饭去，我正打算请他上外面吃呢。”
蒋志梦听她这么说才来了劲，喜形于色，一连声应下，恨不能拔腿就走，“那你带小林去春晖广场那边逛逛，我听他们说春晖公园在办庙会，还请了明星来唱歌，你们可以去转转。”
作别母亲后，林聿淮陪她到驿站寄出快递，沉甸甸的纸箱搬来搬去，一点儿没有怨言。江微站在一旁，提着刚回到自己手中的包，抱歉地向他赔不是——
“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人就这样。”
“我倒是希望你能放在心上，可能这样我会更高兴点。”
江微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纠结一番，选择接上刚才的话头：“你想吃点什么？”

第60章 小城旧爱
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听从蒋女士的意见，往春晖广场的方向去。
到今天许多商铺尚未开门营业，最热闹也只有那一片区域了。
车还没开到地方，先在附近的路口堵了十分钟，隔着条马路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扎堆，使人望而生惧。
所谓请来的明星不过就是本地电视台的几个主持人，深受广大叔叔阿姨的喜爱，宣传农副产品的展台被大爷大妈们围堵得水泄不通。远远一眼就让她没了兴致，便说走吧，去别处转转。
到了前面实在开不动，只好在就近的商超停车场补了个空位，下来走路。
这块地界最为靠近整座渝城的中心，距离老火车站只有不到一站，旁边就是这座小城最早的购物商场，在她上小学的那年开业，剪彩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十八分。
据说投资的老板是早年过来下乡的知青，认为富贵不还他乡，亦如锦衣夜行。豪气干云地包下当天全城的公交，几十道庆祝开业的红底条幅自楼顶垂下，飘飘荡荡，很是壮观。
彼时十里繁花，风光无两。
那曾是她尚年幼时所能想象的最繁荣的景象，而今回来一看，恍然发觉这幢大厦不过五层两座，并不如记忆中的那般高矗。
期间虽然随着市容更替反复修建过，左不过是缝缝补补，十几年来依然最大限度地维持原貌，仿佛躲进尘世的缝隙里，逃过了时光的洗劫。
然而物是人非，昔日的经营商南来北去改头换貌，其中大大小小的商家也跟着换了好几波。当年江微被赵乾宇泼了半身墨水，就是在这里面买了新的换上，而又因为那家店铺是全国小有名气的连锁，居然始终年如一日地宾客盈门。
经过人家门口时，她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颜色。林聿淮问起怎么了，江微说是走得太久有点热。
不知道他对这件事还有没有印象，大约早都忘了。
那件内衣后来被她物尽其用，一直洗到布料泛黄变形，才压进箱底光荣退休。蒋志梦居然难得地没有像原来一样，质问她每样多出来的东西的来路。某天晚上她照常放学回家，洗澡前去取换洗衣物，发现那格抽屉里忽然多出许多件尺码合宜的新内衣。
现如今她已过了青春期，不会再穿这种带有厚软垫和聚拢效果的文胸，也离那种胸口束紧喘不上气的感觉逐渐远去，偶尔在路上看见那些年轻的吵嚷的女孩子，才会想起自己身上曾勒压出的淡淡红痕。
如受伤后长出来的新肉，不疼不痒，只心照不宣地长在那里。
商场里的所有餐厅都需要等位，他们转了一趟便直接出来，打算再寻个人少些的地方随意吃点。他看时间快到中午，提醒她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江微从善如流，站在路边卖各色小吃的摊子前挑了半天，最终买了只油条麻糍，应她的要求多撒了份黄豆粉。
绕过购物中心，迎面是市立图书馆，不过因为藏书甚少，一直以来门庭冷落。一墙之隔的新文化街倒是热闹非凡，巷头来了群舞龙的队伍，戳天掀地的擂鼓筛锣。
为了少走弯路，等游街的人群散去后，他们从新文化街中间穿了过去。
进了里面，倒是清净许多，会来这边闲逛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爷爷伯伯，手里要么盘着手串核桃，要么提着一笼鸟雀，大多都相熟，隔着几米开外声如洪钟地打招呼。
沿街的小摊和商铺都开着，摆出来的东西却不足称奇：仿明的永乐青花葫芦瓶，不知真假的开元通宝，还有几十枚日头底下闪闪发亮的袁大头。
江微挑了几块勉强有点意趣的雨花石，打算回头给老江摆在车上，正在纠结要不要花几百块钱买下那块“日出金山”，忽然听见林聿淮在旁边开口：“这个跟你那次送我的生日礼物挺像的。”
她站起来，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姑娘支开的摊位，卖些手串饰品之类的，可惜，销路很不景气，小桌板上挂得琳琅满目，却鲜有人问津。
林聿淮走到女孩面前，拿起来一条黑色编织绳端详。
和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别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少了一个坠子。
江微看清之后，背脊不由一直：确实和当年自己买来冒充手工的绳子一模一样。
女孩不明就里，还在殷勤地向他推销：“帅哥可以买来送你女朋友啊，我们这里还能挑珠子，各种姓氏和生肖的都有。”
她的无心之语正中靶心，他手上就恰好串着一个属于他的生肖。
他听见后回头扫了她一眼，说不清什么意味，也许存着点怀疑。江微没想到多年之前撒的谎居然还能在今天被抓个现行，背后一凉，含糊其辞地掩耳盗铃：“我跟着网上教程学的，说不定是同一套编法。”
林聿淮正欲说点什么，江微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打断了接下来的话，朝着对面胡乱一指：“那边是什么？感觉挺有意思的，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走。
林聿淮却也没反抗，任由她拖着自己离开，进了对面的一爿店铺。
方一入门，她抬头看见里面挂着的几幅临帖和仿画，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店子主营的是文房四宝，地板墙柜都是实木，又因着四下极静，人一走进去不得不放轻脚步。
门口檀木柜台上的小炉子焚着香，散出安稳而妥帖的气息。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怀里的小音箱正放着本地的采茶戏，看见他们进来，也没主动招呼，随意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直到看见角落养的一株盈盈兰草，才从脑海中寻摸出那段记忆——暑期实践后白芩芩晒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里拍的。
那时陪她来的人正是自己身边的这一位。
林聿淮显然也想起来这一桩旧事，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回忆，只是因为记性太好，才捎带着记了一记。
当时白芩芩说要给自家长辈选锭墨作为礼物，他便带她过来这里。哪知她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也不认真听他的解释和介绍，反而忙着四处拍照。
他后来索性不管她，自己挑着把上课要用的材料备齐，便去柜台准备结账。
那次的老板就跟现在姿势差不多，懒洋洋地撒开下手，从椅子上起身，一样一样地算账。
林聿淮边看着老板摁计算器，边注意到他刚刚搁进盘子里的东西——一只玉雕小兔。
玲珑剔透，莹莹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动物小人小摆件等等。林聿淮唯独多看了那只兔子几眼，茸茸的身子滚作一团，两只大而圆的耳朵直楞着，表情还有点懵。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高一开学第一次见到江微，她手里翻着的那本绘本。
正要开口询问，白芩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见他一直盯着桌面，也发现了那只兔子，惊奇道：“哎，还挺可爱的，你眼光真好，正好我也属兔来着。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对方摆摆手：“不值钱的玉髓，做着玩儿的，你想要的话看着给点就是。”
白芩芩兴冲冲付了钱，转头又去挑配套的挂绳。
他倒不好再说什么。
何况回过神来一想，觉得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实在莫名其妙，毫无来由地送人家东西，只因为第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怕是会被她当作神经病。
江微四下里转了一圈，回到最初的那张柜台，同样往那张盘子里掠了掠。
眼神滞了滞，才笑说，“这个看起来也挺眼熟的，你是不是也给白芩芩送过一个？”
“也”字用在这里，显得别有所指。
这话在林聿淮听来分外地刺耳，他没想到白芩芩居然把这件事形容成这样。正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委实不愿意再把那件被自己称之为闹剧的事情拿出来反复言说，每提一次，都觉得更加荒唐。
但现在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等从里面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不喜欢白芩芩，也从未和她在一起过。”

第61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我不清楚她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但那个吊坠确实和我没关系，我没有闲到送一个普通女同学首饰的地步，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江微听着他的解释，面上却反应平平。她不是不信他的话，虽然这解释来得有点太迟了。不过她还是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话的。
事实上，她曾经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包括但不限于他不想换座位的理由、讲过的解题方法和步骤、对她说过的生日快乐，以及他点头答应白芩芩的那一声“好”......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可她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他忽然提到那些前尘过往，她并非不感兴趣，只是丧失了再去探究的力气。发生过的东西无法改变，不提还好，一提又让她想起那些努力被自己掩盖起来的仓皇狼狈。
实在是不堪回首。
她干巴巴地“哦”了声，显得兴致寥寥。
他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微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出门前还以为今天会是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可从昨晚开始便阴阴沉沉。
“要不先走吧，正好有点饿了。”
对她来说，吃饭就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手术台躺过一回，江微仿佛看透了许多，一些人和事对她来说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时间里，自己不能再这样大病一场。人还是不能倒下，一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爱来恨去的，不过是一阵烟雾。
看开以后，虽然她因着那些经历，时至今日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她将这些东西的优先级排到后面。
也算是因祸得福。
看着她采取了这样的态度，林聿淮默然无言。他别无办法。一方面他感觉到无措，自己像是被她关在了迷宫之中行走，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不免对她产生了一点埋怨；一方面他又觉得情有可原，过去了这么久。兴许她早都忘掉这些事情了。
心中唯有叹气。
一过初七就正式收假，身边的人都陆续开始返工。而江微拒绝了其他人发过来的顺风车邀请，想着反正早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打算请假在家多住几天，买了错峰的票。
不想请假申请刚在OA系统里提交上去，后脚就接到经理打来的电话，说这几天已经开始面试新人了，让她还是尽快回来交接。
她应了下来。
蒋志梦知道此事，简直有十二万分的不满意。昨晚她带江微到她外婆家吃饭，期间女儿接了个电话，自己走到外面去听了。她也在后面跟了过去，结果听到她说什么辞职交接一类的东西。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又不好在别人面前发作，强忍着回到家，把江微叫过来审问。
外面的天阴拧拧的，无情地扣下一张天罗地网。离开春且有一阵，气温尚未还暖，比放晴的几日还要冷些。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已将近天黑，江微在路当中看到一只流浪在外的野猫，冻得瑟瑟发抖，黑色斑纹毛毛躁躁，在夜色里瞪着一双绿眼睛，冲她喵了一声，倏然跑远。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古代关于黑猫不吉的传闻。
进了家门，屋里并没有暖和多少，就在江微搓着冰冷的十指打开手机改签车票时，突然听见母亲的发难。
既然蒋志梦都知道了，江微也不准备隐瞒，于是实话实说：“年前我就提过辞职，领导也批准了，就等着招到人交接完就可以正式走人。”
“你找好下家了吗？”
“我目前暂时不打算继续找工作。”
蒋志梦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骂人的话都到嘴边，又想想现下还在过年，怕吵一架接下来一年都不得安生。忍了半晌，最后自以为慷慨地退了半步：“那你回来准备考公也行，正好你舅舅的同学最近办了一个辅导班，省考前直接就能跟着上。”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空出一年考研究生。”
蒋志梦一听，做了几层的心理建设一瞬土崩瓦解，立即强烈反对：“等你学完毕业出来都多大了，还怎么找工作怎么嫁人？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吗？”
“妈，您怎么老是想让我嫁人呢？我才二十来岁，难道不能为我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尝试一次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这种好我不需要。”
蒋志梦气得嘴唇直哆嗦，尖利地笑了几声，唇齿一张一合间，吐出淬有剧毒的字眼：“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做什么都是对的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没谁跟你一样自命不凡。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也就不说什么，可没见你混出什么名堂来。整天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好像全天下都配不上你一样，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拿腔拿调的？不妨对着镜子照照你自己吧。”
话音方落，房间里有一霎的安静，可闻落针之声。
江微把这段话一字不落的听完，听的同时居然在心里跟着默念，仿佛在咀嚼什么珍馐的余味。
只是不存在珍馐，留下的都是一些混杂着唾沫的渣滓。
母亲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那语气和内容也从来都是一以贯之，在挖苦人这方面，她承认自己母亲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况且也都是实话，她没有什么立场能够反驳。
只是来自最亲近人的讥讽，就像是鞋子里进的一粒砂石，顽固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且越是亲近，便越是疼痛。
可她再也忍不了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对，我不聪明，也很普通，抱歉让你们拥有一个这么平凡的女儿。但我已经长成这样，没法再改变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像电影里一样回到孕育我的子宫里自行了段，要是从来都没有出生过，也比这样让谁都不满意更好一点。我比不上林聿淮那样的天才，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成功，可你说要我认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找个人结婚了却此生，我接受不了。
“你们的养育之恩我很感激，一定铭记在心。我的前半生都在听你们的安排，可我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不是我想要的。从上学到工作，我一直努力做到让你们满意，以为这样总会得到认可，愿意放我自己出去施展拳脚的时候，但后来发现这就是一个无底洞，永远也等不到让您真正满意的那天。现在该换我满足自己的要求了，今后我决定多考虑自己一点 。”
一朝说出在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想法，她骤然间领会到十分的快意。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间忽然灵光一现学会了游泳，手脚并用地潜浮上来，口鼻露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
江微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总感觉一天的光阴很长，长得早六晚十一的作息里都可以塞进去做别的事情，她每天在书桌前伏案苦读，蒋志梦站在房间门口远远一瞧，还以为她在挑灯用功，其实那些书皮里包的都是母亲不让她看的闲书 。
当然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从今往后，她会坦诚布公地把它们拿到台面上。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屋外终于开始下起雨来，憋了许久似的，随着大作的狂风应声咆哮，乒乒乓乓地敲在每户的玻璃前，顺着房檐滚落下来，垂成一道巨幕，密密丛丛地将房里同外界隔绝开。
说着说着，眼角不知怎么流下一滴眼泪，将停未停地悬在颊边。
楼外春雷隐隐，万物齐喑，隐忍不发。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62章 红拂夜奔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夜，到早上才歇了一会儿。她打开紧闭已久的窗台，被寒风呛了口气，咳嗽两声，泥土的腥味一直翻到楼上，叶子上积攒的雨水不时簌簌而下，冷不防砸到行经路人的头顶。
她望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微没有如约回东江上班。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去。
她在家里困住两天了。
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困住。
那天争吵过后，蒋志梦气得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话，转头一言不发地推开她的房门，气急败坏地把她收好的行李箱拖到自己卧室里。
里面还装着她的身份证、工卡和工作电脑。
“您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既然这么死脑筋，干脆也别去上什么班，上也是白上。除非给你经理打电话，告诉他说你当时没想好，现在不打算辞了。”
“妈，您又是何必呢？”
她辞呈都递上去这么久，全公司都知道，现在出尔反尔算什么？平白惹人笑话。她也还是要脸的。
蒋志梦却摆出一副不要脸的架势，“你打不打？”
“我不会打的。”
“那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也别去，等你想通了再说。”
“当啷”一声，房门顺着穿堂风拍得震耳欲聋，钥匙在锁里转了好几圈，弹簧发出咯嗒细响，昭示着它已被合得密不通风。
这是江微被关在家里的第三天。
主卧的钥匙被蒋志梦收了起来，没人知道藏在什么地方，除了睡觉的点一概不准出入。老江中午回来想睡个午觉都不被允许，生生赶到书房的那张沙发椅上，勾着本就不适的脖子鼾声大作。
非但如此，蒋女士每天出去上班前还要将大门反锁，以防止她偷溜出去搞什么小名堂，搞得她甚至都点不成外卖，只能勉强从冰箱里把前一天晚上剩的饭菜热一热吃。
转机也在这天出现。
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何况是一位徒有生活智慧而无专业训练的小城妇女。蒋志梦中午接到自家大哥的电话，让她把母亲的哮喘药送过去，打开背回来的挎包一瞧，那几样药果然夹在里面，急急忙忙骑了辆电驴出去。
难得停了一上午的雨，现下又有淅沥欲起的趋势，江微确认没有听到蒋志梦离开前给大门上保险的声音，立刻从厨房出来，拨打了前几日存在手机里的开锁热线——地图上显示离她家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可能更快，算上开锁的时间，应该赶得及在母亲回来前完成这一切。
等师傅过来的同时，她点开打车软件，将所有能叫的车型全都追加一遍，连价格都没看一眼，以求拿到行李箱后能立刻坐车离开。
可偏偏此时雨渐下渐大，本来这两天在外面跑单的司机就少，就连老江都是忙里偷闲，心思不全在这上面，更遑论像这种天气。
屋里的门比外面的防盗锁好开得多，师傅查过她的证件确认没问题后，没费多大功夫就三下五除二地搞定，若不是今天蒋志梦急事忘记锁门，恐怕未见得有这么顺利。
只是万事俱备，箱子拿到手，行李手提包都提前收拾好，独独卡在了最重要的这一步上。手机界面上那道圆圈转了又转，却始终没人接单，看得她心乱如麻。
眼见最靠前的等候次序排在了五十位以后，按她平时下班打车的经验看，少说要再等一个小时以上。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要是让蒋志梦回来，看到这幅场景，又要好一顿发作，以后只怕是更难逃走。
打电话给老江让他回来接自己？不太可能。自己的父亲她还是了解的，母亲说他往东就绝不往西，蒋志梦既然已经三令五申禁止他偷偷放女儿出去，就算借老江十个胆子也不敢违命。
而且听说他今天早上接了个定时的单子，一直从城区开到景区，估计一天都在那边转悠，现在让他回来也赶不及。
冒雨直接走到高铁站？听起来是能离开家里最简单的方法。但是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包不防水，行李又因为装得太满不能完全合上，若是电脑进水更加麻烦。
江微在脑海中一项项过掉那些不具备可行性的方法，心凉了半截。她退出打车软件，想着要是这时候能找到人能来接她就好了，顺手点开通讯录翻看。
可是该找谁呢？
江邈早回到医院上班，离她有四百多公里。因此她首先想到的是林聿淮，他之前还问自己打算何时返程，车票买好没有。但江微纠结了半天，先尝试给赵乾宇拨过去。
没接通。
再拨，还是没接通。
林聿淮接到那通最后选择拨向他的电话时，已经快要开到高速路收费站。前方摩肩接毂堵成一大滩，慢吞吞地一步三挪。他压在路尾，正开车慢慢跟上前一辆的步调，这时候身边铃声响了。
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即使前方就有电子警察拍照，他也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听。
江微语气匆匆，甚至可以称得上焦急，都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什么原因，却不忘先跟他说抱歉，问他能不能到自己家来接一下她，有一些急事，可能需要快一点点。
末了还补充道，当然你要是已经不再渝城的话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这跟他假客气。
他打断她有些讷讷的语气，当即说好，我很快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挂断电话后，看见旁边那条车道还来不及跟上，空出一块位置，他找准时机，直接打方向盘插了进去，险险擦过前车的保险杠。
四面八方响起一片鸣笛叫骂声。
后方的车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段，司机打开车窗探出头奉上一段娴熟的国骂，林聿淮视若无睹地从它让开的地方掉头，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不到半个小时，林聿淮准时出现在那棵刺槐花树下。
老树的叶子在这个时节早已落光了，新春的芽还没发出来，枝枝节节地缠绕在一起，泼天的雨线被树枝拦腰剪断，如一串串散乱的玉珠坠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棵岁岁枯荣的树下等过她许多回，那时他们还没有像后来那样闹僵，至于避若水火的地步。他用来载她的还是自行车，有时是等她下来，有时是目送她上楼。他们穿行于这座小城的街头巷尾，江微偶尔会向他介绍路边栽种的花草树木，是什么习性，什么癖好，说话声顺着懒洋洋的风传过来，可她究竟说的什么内容，他竟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她随口一提的那传言中刺槐花的花语。
这些记忆从他的心神中一刹闪过，不过一瞬。江微正守在自己卧房的窗前，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一点凉汗，每隔几秒就要往外探出一眼，看有没有人过来，再摁开锁屏上的时间，心情七上八下，唯恐蒋志梦在他赶到之前先回来。因此当那辆SUV一出现在自己家楼下，她便立刻识别到了它的行踪。
这车虽然不曾见他开过，但她还是根据大致价位和本小区的房价对比判断出主人的身份。
林聿淮方一停下来，预备给江微发条消息说自己到了，便听见楼道里一阵咚咚作响的足音，听上去险些要把台阶踏破。他推开车门下去，正巧撞见她从单元里跑出来，两手提着硕大的行李箱和塞得满满当当的包。
他正打算过去从她手接过，结果江微远远地冲他喊了声快开后备箱，便只好转身折返，帮她把东西放了进去。
重新回到车里，天色又更加暗沉了些，他打开雾灯和示廓灯，隐约看见前方有一道影子，径直朝着这边过来。
因为雨下得太大，看不怎么真切。
似乎还若远若近地传来几句叫喊。
等蒋志梦终于追到面前，他才看清对方竟是她的母亲。这时江微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催促：“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聿淮也没多问，直接发动引擎，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利的锐响，绕开对面那辆越来越近的电动车，提速直冲出进时的门，在暴雨之下绝尘而去。

第63章 驱车往地老天荒（已修）
他们从小区里疾驰而出，转入一条笔直的大道。
大雨滂沱，路上的行车屈指可数，步道人迹寥寥，只有信号灯在雨幕中变换着色彩，冷冷清清地倒映在柏油路面的积水上，如一幅笔触凌乱的油画。
白色路虎踩在临近超速的边缘，连续几个十字路口长驱直进，行经之处溅起几道低低的水花。
车窗没完全关拢，卷着雨点落入她的颈窝。雨声嘈杂，电话不间断地打过来，江微全按了挂断，选择性回了几条消息，大致说自己坐朋友车走了，到了之后会报平安，让他们不用担心，接着把蒋志梦的手机号和微信依次拖入黑名单。
完成这些动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林聿淮仍没过问她具体情况，打开电台听实时路况，主持人播报完拥堵路段后，接上刚才没放完的歌，娓娓的女声从音响里流泻出来，回荡在车内，恰好是那首她高中时练习过的《East of Eden》。
曲至尾声，江微踟蹰了一下，说道：“今天谢谢你。等下你会经过高铁站吗？把我在那里放下来就行。”
“你买到票了？”林聿淮这么问她。
她无言以答，拿出手机开始刷新这些天一直在候补的车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排上。
“别看了，现在这个时候应该都买不上了。正好我也要赶路回去，多个人还能互相照应，你不用觉得又是在麻烦我。”
可能是怕她拒绝，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以示自己并不是刻意施以援手，只是顺带的帮助，好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但其实她也没有打算拒绝他。
见江微并未反驳，林聿淮当作她默认了，伸手把电台的声音调小，“累的话就睡会儿吧，座位后面有张毯子。”
“要不我陪你聊聊天？你开几个小时车肯定很累。”
“都行。”
……
也许是因为接连精神紧张了好几天，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江微还没说上几句，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已将近天黑，车子停靠在高速服务区。
夜色迷蒙地罩下来，他们早开出省，阔别了城市。
视野骤然变得开阔，头顶是澄澈的穹霄，远际积雨云被甩在身后，地平线上吐露出一丝天光，他们朝北面停着，前方的疏星若明若暗。
江微掀开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毯子，被车里闷得深呼吸一口，林聿淮听见动静，打开点窗户，空气里充斥着干净寒凉的气息，缓缓流动。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好，我不是很饿，不过可以和你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这是实话，她睡过去一下午，精力和体力基本毫无消耗。
“我也不用，吃了反而更容易犯困。到东江大概还得有四五个小时，我再歇一会儿，你坐久了不舒服的话可以下去走动走动。”
本来答应了要陪人家说话，结果自己一上车先酣眠，江微心中异常愧疚，看他面上似有倦容，毛遂自荐说下车要帮他买杯咖啡。
等她从星巴克捧着两杯美式回来时，林聿淮已经在车里睡着了。
江微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纸袋搁在身边，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苦涩的咖啡液流入喉管，神智清明了些，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她倒不觉冷，抬头望向天空。
视线尽头逶迤不绝的重峦叠嶂，影影绰绰地溶进月色——开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走出地图上这片貌不惊人的丘陵。那群山之中有一处是她的家乡。
而现在她决意要离它远去了。
林聿淮坐在旁边，呼吸声均匀绵长地传到耳边。她的思路收了回来，余光瞥了一眼，想了想，将刚才给自己盖过的毯子转移到他身上。
方倾过身去，捏住绒毯的一角要替他掖好，手刚快要搭上肩膀，胳膊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偏了偏，睫毛轻颤，下一秒睁开了眼。
两人措手不及地对视上。
她的胳膊还悬在半空中。
他大概未完全清醒，在原地懵了片刻，大脑转动了半晌，才咳了声，用浓倦的嗓子道：“谢谢。”
“我就是怕你着凉。”她苍白地解释了一句。
“所以我说谢谢。”
“啊？哦，对。不用客气。”
江微胡乱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坐了回来。
林聿淮将那毯子叠了叠，问她还要不要盖，然后照例放回原处。
她曾经对林聿淮退避三舍，唯恐再与他产生什么纠缠，几次三番地说不。旁人认为是不识好歹，或者说是无知无畏的勇敢。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她用来避免自己曾经历过的难堪，以防变得更加难堪的一种策略。
因着那点往事，她是实实在在恨过他的。
江微先前以为，这种难以启齿的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消散，迟早有一天，她会等来同自己和解的那个瞬间，将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抛诸脑后，乃至把它当作一桩笑谈。而当她再次看到那张睽违已久的面庞，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徒劳。
那种刻骨的爱慕与怨恨又在她身体中暗暗涌流。
当林聿淮说出说要和她结婚、说他喜欢她时，江微承认自己某一瞬感受到了得偿所愿的快感，可是下一秒，那些过往的沉渣又悄然潜浮上来，她还是无法同过去那个小丑一般可笑的自己和解。
被这种卑劣的情绪控制着，江微甚至想过他可能只是出于同情，毕竟自从两人在异乡重新见面以来，她过得还是挺惨的，这或许激发了他的英雄主义情节也说不定。
但现在，此时此刻，江微不愿去深究这重可靠性究竟有多少——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她动手术前那一滴落在她肩胛的眼泪，实际上也并不是错觉。
当她想明白这一点时，那些怨恨也随之消失了。
只要他不再主动提起那些她不愿回忆的过去，那她也可以试着装作不曾放在心上过。
眼前咖啡杯逐渐见了底，里面轻飘飘地装满空气，投掷进垃圾桶时，发出清晰可闻的触底声，像轻轻拔出的红酒软木塞。
她果然还是更适合喝涮锅水。
林聿淮醒来以后，他们很快重新上路。一路上天色深沉，这段高速上没有路灯，只有前方一片被车灯照亮的苍白，以及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为了打发这冗长的单调，他们对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交谈，后来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她今天的经历，江微转头看向身侧，夜色里倒映出自己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心情其实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如释重负，唯有分外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甚至在心底早早有所期待。
从她未经世起，就常常幻想身边没有母亲管教的场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么她们之间天涯海角互不牵挂，要么是蒋志梦一夜之间突然转性，可惜这些在现实里都未曾发生过，恐怕以后都不会发生。
可她现在似乎找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道路——
从前读书做阅读时看到，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不过是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弯处，告诉他们“不必送”。如今的境况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通常都是站在身后目送的那个人率先明白这个道理，而她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
走便走吧，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而且她还会时常回头望望的。
林聿淮听到她这么说，倒没有发表额外的意见，“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微垂下头，思索片刻，最后用一种异常轻快的语气地回答：“本来是打算回家休息然后备考的，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不过我还有点存款，可以在外面多呆一段时间。”
她努力装作坦然轻松的样子，但他知道这并不像说的那样简单，却没有打击她，而是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第64章 情敌变身大舅哥
林聿淮今天接到了第四个来自中介的电话。
对面不知从哪里知道他的收入情况，大力给他推荐新开的楼盘，现在签合同还送一个车位。他说自己不想买房只想租房，最好不要和人合租，卧室必须朝阳能够晒到太阳，配备常用电器家具，民水民电，最后就是租金不能太贵。
没等说完，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开车回到东江的那一晚，他问江微有什么事自己能帮忙，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到诸如“不用麻烦你了”的此类答复，她反倒说起自己最近正打算换个房子租，条件差一些，离地铁远一些都无所谓，便宜就行——她辞职后负担不起那么贵的房租。要是林聿淮知道哪里合适的话可以分享给她。
江微难得愿意透露自己的难处，林聿淮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跟她说自己会帮忙留意。
不过他几乎没什么租房经验，大学毕业后在家住不多久便搬到自己房子。他按照同事的建议下载了几个APP，看到现在符合的只有几处外环的老公房。
虽说江微说不在意这些，林聿淮却不觉得那是合适的选择，他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就住过一阵这类地方，隔音极差，喊一声能从楼东传到楼西，不赶巧还有个爱吹萨克斯的大爷，每日余音绕梁。洗衣机摆在床头，睡觉时足不出户即可体验到浪声涛涛，仿佛生活在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下等舱。
林聿淮挂断看房中介打进来的第五个电话，今天他和同事被市监局请来给企业做实务培训，结束后同事问他一会儿能不能捎自己去趟医院，接媳妇儿产检。
车停在华大附院的地下停车场，同事自己一人进去，林聿淮坐在驾驶位上继续翻材料，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柄打火机。
车上只放了这枚火机，没有烟盒。
自从江微住进医院后，他已许久没有碰过这些，他还不至于让病人吸二手烟，再加上想正好藉此机会把它戒了。
既然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完，他就不再需要这些额外的刺激来保持清醒。
小小的火花在指尖一闪一灭，明暗变换间辨不清颜色。一段规律的硌嗒后，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停车场内原本悄无声息，只偶尔有行车进出的声音。却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哭泣，间有窃窃地安慰话语，是一个男声，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随着那动静越来越近，挡风玻璃前经过一对年轻男女，正是刚才那段对话的主角。
哭的人是个女生，泪水淌了满脸，走在一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叹了口气，身上左右摸索，居然从口袋里掏出片医用纱布，捏着下巴帮她把眼泪擦了。
女孩儿不肯善罢甘休，嘴里仍在说着什么，眼见着又要哭出来，年轻男人伸手把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下一捏，未完的气流从鼻腔里跑出来，猝不及防地钻出一个硕大的鼻涕泡。
过了片刻，那女孩突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搂着他的胳膊从电梯里上去了。
这男生林聿淮见过。
不仅见过，且在江微身边见过许多回——
她生病时来看望过几次，后来又在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把她接走的男人。
正因为此，自己一直都认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没料到现在又让他撞见这样一幕。
面前这对男女的相处看起来暧昧非常，林聿淮虽不敢做出担保，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她真被人骗了，他也有提醒的义务。
林聿淮放下手里的材料，点开相机录了几秒视频保留证据，鄙夷自己的同时不忘往云盘里又备了一份。
副驾的门被推开，同事扶着妻子进来，向他说着感谢的话，见林聿淮的表情些微有点儿奇异，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江邈毫无意识自己已被人录下呈堂证供，每天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轮到元宵这天终于不用值班，又碰上同住的室友跟人团建。逢年逢节的，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于是问江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微在厨房洗中午吃完的碗盘，小高放寒假还没回，房子里没有别人，只随便热了点饭菜。她大概也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实在太过对付，考虑几秒，才说，出去吃太贵了，要不你直接过来我这边吧，路上买点菜我来做。
听他说行，就整理了一份单子发过去。
下午四点多，江邈提着几只购物袋到了她的住处，江微给他开门时正在和徐南天通电话，匆匆跟他说了句自便，便走到一旁的阳台继续听电话。
她这次回来被告知公司仍要归还三年内发放的津贴，HR向她出具了公司规章中的条例，不归还的话将提出仲裁，并提醒上一位离职的同事就是还完钱后才顺利解约走人的，劝她最好不要浪费时间。
江微收到通知后马上找到徐南天，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要正式约个时间到律所聊聊，徐南天倒是很关心这件事，很快给她打来电话：“现在方便说话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向她简单解释了公司修改规章和民主程序的关系，并道：“从公正的角度来说，你这边的证据充分，你人又这么聪明，我觉得完全可以花点时间精力自己准备，不用浪费钱请我。”
江微闻言赧然，“你不用这么捧我，我对自己的智商还是清楚的。”
那边默了默，笑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你有时候也挺笨的。”
没等她回话，又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不公正的角度怎么看？”
她一愣，下意识跟着问：“所以不公正的角度是什么？”
“从我自己的私心出发，我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代理律师。”
江微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闲扯着过去了，和他预约好当面咨询的时间。
挂了电话转头回去，猛然和身后的江邈撞了个脸对脸，差点没跳起来，“你站这干嘛？鬼鬼祟祟的，吓死我了。”
“我还没说你躲在阳台偷懒呢，”江邈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示意，“想问问这个鱼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聿淮那天回去，拖着视频进度条反复研究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本打算在微信上直接告诉她，临到发出去之前却犹豫了，感觉好像自己在背后挑拨是非，见不得光似的。
想着她放假应该在家休息，他从附近应酬出来，索性直接开车过去，“江微，你现在在家吗？我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说。”
“今天过节，你特意跑一趟是不是有点麻烦，要不明天下班我们约个地方见？”
“我正好离这不远，你方便的话我就过来了。”
“那……也行。你到了的话就直接上楼吧。”
不多时，客厅就传来敲门声，江微此时正戴着手套削山药皮，推一旁切鱼片的江邈过去开门。江邈没见过这种分里外两扇的老式居民门，站在那门前研究了一会儿。
两人隔着道铁门对视一眼，然后看他丁零当啷地敲打半天，最后还是林聿淮终于忍不住，说我来吧，胳膊从两道铁栏中伸进去，巧劲轻轻一扳，打开了。
江邈挑高眉毛，有些懊恼的样子，往旁边让了让，打开矮橱一阵翻找，最后凭感觉寻了双男士拖鞋。
林聿淮望着地上那双本属于小高的鞋，忍了忍，说：“江微呢？”
“里面做饭。”
林聿淮没想到会这么不赶巧，这人今天竟然也在这里。
不过也好，有什么话今天都讲清楚，免得再横生枝节。
他们进门后在客厅坐了坐，江邈从壶里给他倒水，“你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
他也懒得麻烦，将玻璃杯搁到松木茶几上，日光下彻，在桌面投射出波纹荡漾的影子，“你经常到微微这边来？”
“来过几次，但好像没见过你。”
“哦，因为我平时比较忙，她又一直以来都很独立。”
“她知道你在忙什么吗？”
江邈一时没意会到他的话外之音，答非所问：“不知道吧，毕竟我们的专业壁垒还是挺强的，谁会对这个感兴趣。”
除了讲点医院见到的八卦，好像也没其他能说的。
最近他搜集复述八卦的功夫日益见长，不过对此最感兴趣的倒不是江微。
林聿淮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坦荡还是装的，出于稳妥起见，决定先保持沉默。
江微刚把山药削完，摘了手套出来，看见两个人面对面不动声色地坐着，安静得诡异，心想这是怎么了，走过来打开暖风机，“你们不冷吗？”
暖风机还是双十二趁折扣买的尾货，年前才拖拖拉拉地送到，塑料外壳显得质感不佳，不过运转起来还是暖和的，就是得等上一阵子。江微今天却没什么耐性，伸手哐哐拍了拍，想让它快点开机。
又鼓捣两下，听见自家堂哥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焦躁？保持心情对身体恢复也很重要。”
“我从家里跑出来后心情就好得很。”
“是吗？看起来倒不像。”
“那是你看错了。”
江微说完这么一句，那边林聿淮紧接着对他道：“可见有时候人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气氛莫名有点古怪，江邈饶是再迟钝，也明白他肯定误会了什么，虽然还是不太了解这误会从何而来，只是笑笑，并不出言反驳。
暖风机慢慢吞吞地往外吐出热气，她站起身，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看到林聿淮一手握着面前那杯白开水，想起他还在这里，“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啊？”
林聿淮顾及着身边的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又没外人。”
“我还是觉得先单独跟你聊聊比较好。”
他的态度很坚决，看起来是真有话要说，然而又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江微心里觉得奇怪，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对江邈说：“哥，要不然你先回避一下？”
江邈似笑非笑地依言起身，“行，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自觉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只剩下她和林聿淮两个人。
“他是你哥？”
江微刚目送着堂哥进去，还顺手带上隔音门，转过头正等他开口，没想到先被问了这么一句。
林聿淮看见她点了点头。
——居然是她的哥哥。
这两人原来是兄妹？
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种种细节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解释不通的蛛丝马迹顿时都得到了那个完满的解字，林聿淮忽然觉得自己一拳挥到了空气上，飘飘摇摇地找不到锚点，一下子被卸了力气。
怅然之余，还感到一阵轻松，庆幸好在自己没来得及问出口。
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半晌他才道：“你们兄妹长得不太像。”
岂止是不像，眼睛鼻子嘴巴脸型无一处相似，简直是相去甚远。
害他差点闹个了大乌龙。
“是吗？可能是我长得像我妈，我哥比较像我伯母吧。”
大概是命运垂怜，江家兄弟找的两位夫人环肥燕瘦，加上天公作美基因显灵，生出的孩子也肖似其母，漂亮得姿态各异。
她要是不说，单从外表看，确实半点寻觅不到一家人的基因。
他还在消化这条信息造成的冲击，江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林聿淮感觉自己正在胡言乱语，逮着什么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让我帮忙留意租房的事情吗？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公寓环境不错，最小的单人房型月租是你现在的一半，就是需要另交管理费，不过你要是能住满一年的话，摊下来倒还好。”
他提到的公寓确有其事，价格却远没有他说的那么低。他本来在考虑要不自己先租下来，再找个二房东低价转租给她。
事情还没定好，原本他是打算把此事计划得天衣无缝再过来问她的，结果现在被临时拉出来挡枪。
江微将信将疑，“不可能吧，那片房租都快涨上天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别被骗了。”
林聿淮知道大概率瞒不过她，也不多作坚持，“有道理，怪我不太了解行情，回去再帮你确认一下。”
借口用得差不多，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题，他在那踌躇了几秒，便准备告辞。
刚一站起身，听见她又问：“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为这个。可事已至此，他总不可能说实话，唯有表示默认。
江微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牵动。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似作伪，她一时心软，挑了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同他说了，却没想到他竟把自己随口一句看得这样重。
因此忍不住多了一嘴：“今天元宵节，你不跟家里人聚一聚吗？”
她知道林家一家都已经在东江定居，更知道老爷子那动辄“家宴”的做派，这种重要的日子，没道理放他在外面东奔西走。
“他们都还在渝城，我因为要开庭就先回来了。”
“那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应该就在外面随便解决一下。”
听他这么说，她不免动了点恻隐之心，“要不你留下来吃个饭再走，但是是我们自己烧的家常菜，可能不如外面的好吃。”
林聿淮少收到一次她主动的邀请，果然停下动作，迟疑着，“今天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好饭蒸的有点多，不吃也是剩着，留下一起吧。”

第65章 财神与爱神
碗筷摆上餐桌，江邈和林聿淮各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江微另坐在他们之间的侧边。
江邈开了瓶宿舍带过来的长城干红，他平日上班时被室友明令禁止喝这个，柜子里拿出几只酒杯斟上，轮到林聿淮面前时，她出声拦了一下：“他开车来的。”
“这样啊，可惜了，”江邈收回手，含笑问道，“所以是什么要紧的事，劳烦你大老远的过来？”
他脸上表情变换，最后也没说是什么事情，选择性地道：“其实算不上很远。”
“不管怎么说还是麻烦你，都和微微说清楚了吗？”
“我想应该搞清楚了。”
“那便好，我怕又给你们造成什么误会。”江邈神色带着点戏谑。
即使这样林聿淮依旧客气得出奇，“不会，多谢关心。
江微没看懂这两人暗藏机锋的你来我往，只当他们在寒暄，起身到冰箱里给林聿淮拿了扎果汁，“要不你喝这个吧，我白天刚榨好的，放了没多久，不算很冰。”
又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调，“在室内应该没什么关系。”
他感激地接过，“谢谢，这个就很好。”
菜色都是家常茶饭，五菜一汤，特意将最不辣的水晶清远鸡摆到客人面前，林聿淮因为分不出哪个是江微做的，将每样菜都认真夸了一遍。
当听到他赞许那道盐水虾很有鲜味时，江邈筷子一顿，言笑自如道：“确实不错，毕竟这是我们医院食堂唯一还算能吃的东西了。”
……
一顿饭吃得狼狈不堪，结束后散场，江微要送他们下楼，被两人异口同声地留下，外面太冷，让她在家呆着。
关上门后，林聿淮和江邈在楼梯口并肩站着，墙边的数字逐层跳动。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江邈忽然听见一句突兀的“抱歉。”
须臾的功夫，电梯往下降了两层，江邈确认他在是向自己说话，便道：“没什么，你不用道歉，不过下次有误会的话还是及时问清比较好。”
“感谢提醒，我会的。”
“你不介意的话，允许我再多句嘴，其实你的关注点放错了。虽然这样说可能显得我在替我妹自夸，不过我真觉得江微身边各种各样的选择很多，你该多看看别人。”
“你说得很对，谢谢。”这是林聿淮今天第三次向他道谢。
他以为江邈说的是赵乾宇。最近赵乾宇已逐渐从他们的生活中销声匿迹，再没听到过相关的消息，因此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不过很快林聿淮就会知道他指的到底是谁。
这天周五，江微提前请了半天假，到律所找徐南天咨询。他让她约了个临近下班的时间，结束后正好一同起身，拿起帽架上的外衣掸在臂弯上。她问他这么早走没关系吗，他回道没问题，不早退的星期五是不完整的。
徐南天说自己今天没开车来，要和她一起坐地铁。这时候他们正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这个点主干道就已挤得水泄不通，灯闪铃响，笛声轰然。
正当中堵了辆敞篷奔驰，驾驶座旁捆着一大束鲜红欲滴的玫瑰，开车的男人不停地揿着喇叭，在和前车争辩着什么，心焦如焚的模样。
他们转弯抄了近路，穿进一条小巷内。徐南天对她道：“幸好今天没开车过来，否则堵在里面的就是我了，白白这么早溜出来。”
她笑道：“你在里面堵着也就堵着吧，人家看样子是赶着去求婚或是表白的。”
他换上一副深感遗憾的表情，“那希望不要让对方等急了。”
到巷子里人流少了许多，窄窄的行道边种了排梧桐，夏天应当是遮天蔽日。
石板铺成的路面高低错落，她低头专心走路，偶尔有串催促的急铃，徐南天眼疾手快牵住她的胳膊，往身边一带，一辆自行车冷不丁地擦肩闪过。
那一瞬息电光火石，等车骑远了，他很快松了手，江微心颤魂飞地站定，“谢谢。”
“没事。”
她捋了捋头发，为了掩盖方才的窘迫，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说起欧亨利的一篇小说，讲纽约有个暴发户宣称世上没什么东西是金钱不能买来的，包括爱情。他为了证明这一点，策划了一起波及全城的大堵车，留住了即将动身离开的姑娘，让儿子得以顺利和她订婚。
“从前堵车还要花钱雇人才能办到，我们现代人求婚被困在路上反倒成了件司空见惯的事。”
“听上去很有意思，我回去有空读一读。”他十分捧场，没多久话风一转，问她明天有没有空，邀请她去看《安娜卡列尼娜》，听说是俄版剧团首次来华巡演，正巧他手里有两张赠票，不看也是浪费。
江微抱歉地告诉他自己很想去，但她明天要去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两人在学校时交情不错，于情于理都该去送上祝福。
徐南天对此表示理解，“我最近也是，身边的朋友同事陆陆续续发来请柬，赚的那点钱都随出去当礼金了。”
“而且还不一定收得回来。”
两人会心一笑。笑过之后，徐南天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这种事情烦恼的人。”
“你是想说我爱财如命呢，还是孤独终老呢？”
“我以为在财神与爱神之间，你会更看重后者。”她刚刚同他提及的书名，转头便被他用在自己身上。
“我倒是希望我能爱博而情不专，这两个都能多眷顾我一些。”
可惜真实境况同她的愿望截然不同，江微的爱一点不博大，相反经年累月地专一。
“这自然谁都想，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就总是花钱去围观别人的幸福，两头都没捞着。”
他适时地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捏软肉似的，无形中把她和自己划进同一个阵营，江微却不作声了。
走到前面开阔了些，他们经过一处两层独楼，临街的铺子被赁了出来，楼下支起间水果摊，楼上传来哗啦哗啦的洗麻将牌声。世事这般不相干地芜杂。
二楼两扇老式格木窗叶敞着，深红的绒布帘子飘荡在天空青蓝的底下，像一个脸色黯淡的人的嘴唇。里面猝然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喝彩，循着窗台振翅的麻雀传到九霄。
他见她没有答复，也不追问，说下次有机会再约，两人辞别后坐上相反的两趟地铁。
江微当晚睡得并不安稳，几小时后却早早起床，打车到室友家里——她答应了帮新娘子堵门。上楼的时候碰上同班同学小邵也过来：那个好心请她去试译，却被自己的延宕不幸辜负的本地姑娘。
小邵见了她还挺高兴，拿出手机分享自己从网上搜刮来的小游戏，立下豪言要把所有伴郎都玩趴下。进门时新娘正在拍晨袍照，兴致勃勃地让她们过来陪她拍套写真。闹了一阵过后，才施施然地回到卧室换衣服。
今天的主角是她那个感情经历颇为丰厚的室友，化妆师替她补眼影上的珠光，她坐在镜子前，微微翕合的眼对上江微的目光，开口道：“没想到咱们寝室最早结婚的居然还是我，你们没谈的倒是一直没谈。”
江微跟着答：“我们那时候还说你谈恋爱最多，把男人看得最清楚，对爱情祛魅得最彻底，以后肯定是个反爱情斗士。”
新娘的嘴唇掀动，酝酿出一个笑意，“就是没能成功祛魅才会一直谈啊。不过斗士这个称呼倒很准确，我老觉得我这人总有一天会为情而死也说不定，就跟那电影里为女人决斗的男人似的。”
她睁开眼，转过头向她伸出一只手：“不过我一直都觉得你跟我是一类人，就是那种为爱奋不顾身的类型，看你单到现在还挺意外的。”
“我哪有你勇敢，我胆子很小的。”
“那怎么能知道？在你没真正谈之前不论是怎么看爱情的，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江微听了她的话，唯有微笑。
结亲的两家都是外地迁居过来的新东江人，婚礼遵从老家的习俗，中午的宴席是最为正式的，人也来得最齐。
举行仪式时，她看着朋友泣不成声地交换戒指，心头忽然涌上莫名的恍然：她记得这位室友曾尤为钟爱十指纤纤的男子，为此谈了个傲慢自大的音乐系同学，分手后在寝室里恨恨发誓再也不会为外表所迷惑。然而现在台上那个男人戴着戒指的手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业余时还在乐队做过键盘手。
这个人确实是从未对爱情祛魅的。
也许人都这样，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套。
不过最终还是要心口同一的。
这怅然随着宴席的散场很快消融，几个亲近的朋友被留下来吃晚饭，江微同小邵也在其列。
室友换掉行动不便的纱裙和敬酒服，对她们展开甜蜜的抱怨：“我妈昨天要给我办送嫁酒，我说赶紧洗洗睡吧，今天还得那么早起呢。其实谁要跟一群亲戚哭哭啼啼？我就盼着你们今天过来，一会儿都得陪我玩——我老公啊？让他自己回家收拾去。”
喜事当头，自然无人推辞，明天又是周日，一群决意要放纵的女人喝起酒来巾帼不让须眉，当夜从餐桌转移到包厢，喝到最后记忆模糊，忘了是怎么回去的。
第二日天光大亮，江微被一段坚持不懈的铃声吵醒，睁开眼时头疼欲裂，差点又吐在床边，不过肚子里空空荡荡，只是干呕了两下。
她坐在酒店的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另一边躺着的小邵不耐地哼了句什么。她从枕头下捞出自己的手机，来电提醒却在这时断了，她望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愣了片刻。
等返过神来，江微赶紧去翻通话记录，一眼望见那串拉不到头的数据，并且最开始还是自己主动打过去的。她调动智慧拼命回忆了半天，结果只觉得恍若隔世一片空白。
无奈之下老实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不到一声便被接通，林聿淮的话很快把她拉回现实：“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思量了一番，选择了两个字：“凑合。”
什么都不记得就当作是凑合吧。
那边发出意味不明的笑，“看不出你还是个海量。”
她干笑了两声，虚虚地向他打探，“对不起，我昨晚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了，你说后悔把那枚戒指还给我，早知道卖了换一套二环的房子算是不该说的吗？”
她刚拧开柜子上的一瓶矿泉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骗你的。你打过来跟我说去参加朋友的婚礼，然后就不停重复出租车车牌和酒店房间号，要我一旦发现什么意外就立马报警，千万别让你莫名其妙地死在外面。”
江微松了口气，她果然是个怕死的人，醉成这样都能把这些信息说得一清二楚。她对他道谢：“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现在挺好的，没缺胳膊少腿，就是害得你半夜还和一个醉鬼纠缠，以后这种事跟我哥说一声就行。”
“没事就好，你方便的话就过来开个门吧。”
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林聿淮的声音同时从外面和手机里传进来：“再晚点酒店的早餐厅该关了。”

第66章 第三人称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梳，三两下胡乱扎成一个马尾，遮遮掩掩地开了道小缝，露出半张脸和他对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大晚上突然和我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怎么睡得着，就过来确认下你怎么样，顺便住了一晚。”
他眼周泛着淡淡青痕，下巴冒出一圈细碎的胡渣，表明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昨晚林聿淮睡前被那些话吓了一跳，冷静下来时已经在开车赶去的途中，一路疾驰，到酒店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报的房间号，站在外面即将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两个女声深情对唱周华健和齐豫的《神话情话》。
当晚他在隔壁听了一夜醉话，没好意思说因为自己强调一定要住她们旁边，差点被前台当成心怀不轨的不法之徒的事。
江微让他等等，回去赶紧把小邵摇醒，两人风卷残云地洗漱完，往衣服上喷掉小半瓶香水，勉强达到可以见人的地步，手忙脚乱地在十点之前抵达餐厅。
赶在最后的时间吃了点面包，林聿淮不知从哪弄来两杯蜂蜜水给她们解酒，小邵嘴里念着“真贴心，我都有份”，熟门熟路地接过来，眼风里带着点探究，如一柄飘飘忽忽的羽毛，在两人之间翻飞着打转。
江微权当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咀嚼餐盘里的东西，以无言证明自己的坦然。然而这坦然并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她顾忌着说多错多，怕聊起一些昨晚消失的回忆，到时候更加尴尬。
其实她不太能想得明白，为什么自己喝醉之后第一个打给的人居然是他。
宿醉之后头疼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祟，江微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
外面天寒地冻的，让她们去挤地铁也不现实，等吃过早餐，他责无旁贷地送两人回家。
往年这时候东江市都在等着开春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不见回暖，比年前的温度还要更低些。
天气冷得紧，周日的街道上人烟稀疏，大多还裹着冬衣，呼吸间吐出寡淡的轻烟。小邵在路边看到他把车开过来，惊得两眼发直，掐了自己一把，喃喃道：“妈呀，我是不是喝酒喝出幻觉了……”
转头把脸一别，胳膊捅了捅她，“我说，怎么有的人昨天还说自己是单身，今天就有帅哥车接车送的啊？”
江微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索性将祸水东引：“有些人昨天还说自己明天就去辞职，结果今早起来还勤勤恳恳地回工作消息呢。”
“那怎么能一样，我这绝对是真心话，等离职那天我迟早要去公司门口骂街。一群外行指导内行，又嫌内容不够纯艺，又嫌方案不够商业性，怎么天底下好事都能让你占尽了？居然还有傻叉问我知不知道晚晚？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提起工作，小邵破口大骂，整辆车里回荡着她的抱怨：“我倒真羡慕你，说不干了直接撂挑子，还能跳槽换下一份工作。我现在又没攒到什么人脉，怕辞职就等于永久失业了。”
“工作上的事我们彼此彼此吧，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其实我觉得你之前的提议挺好的，打算先考个硕士试试，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邵一时诧然，怔愣半晌，才道：“这事也怪我，要是我当初早点让你过去试译，说不定现在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没关系，主要我当时那个身体情况，没过多久就要做手术了，最后也不一定能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你考上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机会。”
“多谢，借你吉言。”
为了使这宽慰更具说服力，自身的悲惨要得到缓解，往往需要更加惨烈的事做对比，小邵提起身边的一桩新闻：“不过我们都还算好的，起码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我们公司前两天有个女生——你应该见过，就上次你来逛展说有点眼熟的姑娘，记得吗？”
江微很快将她所说和一个名字对应起来，心里轻微刺挠了下，“不是说她刚入职不久吗？”
“是啊，她在国外学的艺术管理，据说有不少资源，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她力荐的艺术家，结果你猜怎么着？不仅票都没卖出去几张，闭展后还让一个挺有名的网红挂网上骂好几天，赔钱又丢人。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画家就是她在国外交的男朋友，找了几个富二代装藏家哄抬价格，然后出口转内销，请一堆水军在国内发通稿炒作，野鸡大学吹成列宾美院，实际连俄罗斯的签证都没办过。
“被发现之后当然是直接辞退了。不过她那富二代男友用这次展览唬弄住他家老头子，给他开了家设计公司，还投进去好几百万，恐怕是早有计划，我估计人家现在都当老板娘去了。”
说到这个，她的嘴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一股股地往外流，灌进听客的耳朵里。做完总结陈词，才意识到这样的例子很难衬托出她们的“幸运”，闭口不言了。
江微的重点却在其他地方：“她有男朋友？”
“一直都有啊，每天上班拎只大象灰的菜篮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小邵尤在那边鄙夷，她下意识往身前瞟了眼：林聿淮在前面安静开车，面上神情淡淡，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等江微把这个消息消化完，对方早拐到其他话头上，她没留意到她又说了什么，草草扯着闲篇混了过去。
小邵住的地方比她要远些，途中经过江微所在的小区附近，她难以忍受自己还穿着前一夜没洗的衣服，提出要先下车。
他在前面的路口停下，让她到家发个消息。江微走后，车内重归于寂然，只剩下偶尔冒出的导航播报声。
刚才她简单为他们互相介绍了几句，两人在此之前一面之缘都不曾有过。
彼此全然不熟悉的人在一起，为避免尴尬，总会想方设法寻找共同话题。他们之间的话题倒不难找，现成摆着一个。
江微虽早早离开，依然他们的念想中言行举止，倒跟三个人都还在场似的。
两人各自在心里琢磨着，先开口的还是小邵，一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你跟江微认识很久了么？”
“算久吧。”
仔细算一算，居然足足占到过往人生的三分之一。
虽然在这段看似旷日持久的情谊中，又有一半多的时间全是空白，而他在她那里扮演着无足挂齿的小角色。
只是世事如烟，积攒得厚了，再不值一哂的剧情都显得好像举足轻重。
“难怪呢，”小邵笑道，“看你们感觉就不太一样。”
“怎么说？”假如她不是恭维的话，他是真好奇这一点就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开始她在我们眼里就是出了名的难接近，男生请她出去玩都请不动，我们还以为她有男朋友才避嫌，后面发现不是，她就是太怕欠人情，偶尔就是打个饭签个到的忙，谁帮她顺手做了，她都要郑重其事地和每个人说谢谢，其实有时候搞得大家挺尴尬的。她对你倒是没这么客气。”
听她提到江微的大学经历，他才引起些兴趣，“但我看你们同学关系挺好的。”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把别人的帮助拒之门外，倒从来不吝于帮助别人。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我记得大一上文学导论，团队作业的选题是杜拉斯的《情人》中的叙事艺术。因为这书实在是太难读，一开始是‘我’，后来又变成‘她’，几个叙述视角切来切去，全组没有一个能看完的，还是江微包揽下来，上台做的报告。后来我问她怎么讲得那么好，她说她高中时就是看完这本书，突发奇想学着用第三人称写日记，用外聚焦的视角写自己的故事，这样要是被家长发现了还有狡辩的余地。你别说，最后这门课我们老师打分——”
“吱呀”一声，行进的趋势戛然而止，车胎发出一声尖啸。
车在路当中停了，是他踩了急刹。
小邵在座位上一个踉跄，话说到一半生生截住，还以为是前面转了红灯，探出去一看，离信号灯还差得远，这般大惊小怪的。
脑袋缩回来时，发现林聿淮正转过头来，一瞬不眨地凝视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还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支支吾吾地不肯再讲。
他稍微平复了语气，缓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点事情。”
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面上尽力维持平静，没人注意他的手正在微微战栗，险些握不住方向盘。
从听到那个书名伊始，他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预感，那预感近在咫尺，渴望戳破，却不敢去碰触。
仿佛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想要伸手推开，又怕看见门后的真相。
“我说什么来着……哦对，我说我们老师最后给打了很高的分数。”
“不是这句，前面的内容。”
于是小邵不明所以地从玛格丽特杜拉斯开始复述，为了防止有遗漏，她尽可能讲得详细，甚至连组里组员的名字都想起来了。
他静静地从头听到尾，当中没有表态。她说完后，看见他一言不发地默了顷刻，打开一旁的扶手箱，摸出来只空烟盒，又捏成一团，随手扔在副驾的座椅上。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事情要办，我帮你再叫一辆车吧。”
小邵倒是很痛快地走了，大概是被他这样的一惊一乍的吓到，也不想再跟他一起待着，宁肯在路边拦辆出租回去。
最后留下他一个人，随着车流走走停停，一点点接近城区的边际，开上了环城高速。
从中心的繁华到郊外的僻静，窗外掠过的景色逐渐萧疏，接近于荒芜。灰色的屋脊潜成一线，层层叠叠，远远地望过去，城市成了一片旷野。
其实他没想好该去哪里，因此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往前开，让自己不要停下来，绕着整座城市跑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一圈又一圈的寒风吹拂中，他一遍遍地推想起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还有那本绿皮笔记本里的内容。
——那些曾经他深信不疑，现在想来却错漏百出、不堪一击的内容。
那夜他挨了江微的一巴掌，她说他看了她的日记。
当时他没能完全理解，却口不择言，认下了这状罪名。
单调的景致之间，思维显得太过凌乱，林聿淮仍试图从中寻找出一条逻辑：她的同学没有信口开河的立场，说出的话有足够的可信度。假定她所说的都是准确的，那么江微确实是用第三人称的手法记录过日记。
而他匆匆看过的那页笔迹里，不间断地出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我”。他以此断定她在写自己同别人的故事。
要是那个“她”就代表着“我”的话，所有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难怪她说那是一本日记。
确认这一点后，接下来的推测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她”就是指江微，那么在文中一次次对着自己倾诉爱慕的也是……
想到这里，林聿淮不敢再往下深入，有一个答案梗在喉咙中呼之欲出，他却没有再说出来的勇气。
他把车开到油箱里一滴不剩，才在荒郊野岭找到一处加油站。负责的小伙子过来看了看，好心提醒他最好别等到油箱全空了再来加油，到时候烧坏油泵。
他对此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划开手机，随机点进一个聊天框，切换成九键输入法，输入了那串困扰他长达几年，一度成为梦靥的数字。
输之前手还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平稳地依次按下3772。
屏幕上出现了与之对应的四个汉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空荡荡的宇宙间，命运的另一只靴子悄然落下，往事尘埃落定，难解的谜题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对空气莫名笑了几声，笑声疏凉，惹得旁人侧目。
原来是这样。
竟然会是这样。
自始至终，谜底就这么大剌剌地写在谜面上，而他像打着灯笼找自己的影子，兜着圈子从正确答案旁一次次地错过。
也酿成了他和她一次次的错过。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加完油后，林聿淮回到车里重新启动，打算返回去找她。
然而开出去不远，他心中很快改变主意，把白芩芩从黑名单里拖出来，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
他一定要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弄清楚。

第67章 胆小鬼
气象局发布寒潮预警的这天，江微把徐南天叫出来吃先前约好那顿饭。
上周从律所回来，她拿着徐南天整理好的材料，把他解释给自己听的话又原样对人事陈述了一遍，后面公司果然对此事再绝口不提。
出于感激，江微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徐南天，说要请他吃饭。
新闻里在播送着天气预报：由于极地涡旋南下西伯利亚，预计我国中东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降温，本市或将迎来春天前最后一场雪，请市民们做好保暖工作。
下班前，江微把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凯瑟琳问她干什么去，两人还是经由她认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如实以告。
“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她并未说假话，如果没有他，这些糟心事不见得会顺利得如此解决。
凯瑟琳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决定选择不告诉她那段前因。
她原本早就打算介绍他们认识。那时候江微身边迟迟不见动静，她和人聊天时又辗转得知徐南天跟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恢复单身，想着两人还挺合适，便有意从中撮合，跟他暗示了几句，还把和江微的合照发在朋友圈里让他看过。
哪成想后来人家的桃花一朵接一朵地冒出来，她也识趣地不再提了，若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恐怕两人至今都还没见过面。
其实凯瑟琳的想法不是没几分道理，她自以为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两人条件、性格和外貌都算相配，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不论从哪个层面都很合适，如无意外的话，像这样的男女往往在一段关系中走得最远。
而且仔细想想，徐南天各方面都和那个林律师有点儿像——长得倒是不如，其他地方更是差了一截，她觉着既然江微都见过顶配，想来其他人也再难入法眼，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其实不用凯瑟琳明言，江微也意识到两人之间那点相似，大约是一种职业共性。然而随着接触一日日地多起来，仅有的这点相似感也很快荡然无存了。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人。
和徐南天打交道时，她总觉得安全，如一个婴儿在襁褓里，不用有多余的顾虑。但每每跟林聿淮在一起，她却感到危险，宛如置身漩涡，离得越近，越被缠得深陷，逃脱出来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放心地同前者相处。
他们约在一家潮汕火锅店见面。因为抱着答谢的目的，江微本想定一家均价不菲的西餐厅，徐南天却说没必要，最近倒春寒，不如吃点暖和的。
冷空气来势汹汹，商场里冷冷清清，到店不用等位，他们直接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徐南天替她倒了杯菊花茶，杯盏里花叶瓣瓣分明，“这么说，你们公司决定不走仲裁了？”
“嗯，顺利的话接下来只要交接完工作就行。”
“这样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去仲裁也难免费时费力。”
江微对他笑了笑，“真那样的话实在麻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怎么会是麻烦？你又不是没付咨询费。而且既能赚钱，又能见到你，对我来说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迟滞，正不知如何回答，又听见他道：“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自己执业后的第一个委托人，也是女生，离职后和公司产生纠纷。那时候我才入行不久，虽然没什么案源，却对什么都充满热情，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怀念。”
江微知道徐南天是在试探，见她没有反应便及时换了话题。他就是这一点好，每当她一感到不适应，他都会很快察觉，不着痕迹地带过去，将对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充分照顾到每种情绪，实在是体贴入微。
这种体贴是训练有素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让人无可指摘。
吃完火锅，徐南天送她回去，开的是一辆沃尔沃。
小区允许陌生车辆进入十五分钟，但此时天色已晚，家家户户亮着灯，车位估计早就满了。江微让他送到门口就好，里面不好停车，正好自己下来走走消消食。
“我陪你吧。”
到下了车，江微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冻关了机。
试图开机未果，她重新把它揣回衣袋里，再度抬头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即使早听见过预报，江微仍觉得稀奇，“这个时节居然还有雪。”
“现在都不到三月，不过应该也是冬天最后一场雪了，等熬过这几天，想必天气才会暖和些。”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这场迟雪下得汹涌，仿佛要落满一整个暮冬，埋葬掉所有往事。
漆黑的穹顶之下，莹白的絮团摇摇而坠，循着刺骨的夜风，在半空中翩跹地打着转儿，一圈一圈，不甘地沉沦向大地，轻轻覆在朦胧的夜色上。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路灯下，光束自暗处照出一锥雪花飞舞，像一只剔透的水晶球。徐南天忽地顿住脚步，“你头上有什么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任由他拂过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掠，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他笑道：“原来是片雪，现在化了。”
江微不自在地理理发丝，别到温热的耳后，正欲说点什么，抬眼的瞬间，视线落到某处，忽地呼吸一凝，到嘴边的话跟着滞住。
目之所及的不远处，她所住的那栋单元楼前，孑然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隔着重重密雪，与她目光相触。
不知林聿淮是何时过来的，不过他显然早就看见了她，以及身旁的徐南天。他的额发和肩膀上都落了层雪，忘记伸手拂去，两片黑如鸦羽的睫毛一闪，沉沉地盖住眸光，不辨明暗。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徐南天也很快发现了他。
走到跟前，江微本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一时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还是听见他先问：“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解释清楚。”
“很重要”这几个字被他念得极重，仿佛是从齿缝里钻出来的，要嵌进骨肉里。
大概是天太冷了，她首先注意到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白，接着才听到他微微打着冷颤说出的这句话，当下有些不忍，便让徐南天自己先回去。
等人走了，才转头问道：“吃过饭了吗？”
林聿淮对其他一切暂时都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和她好好聊一聊。
今天他结束约会出来，积了满腹的荒唐之言，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地过来找她。遇上地面结冰，车子还半路抛锚了，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叫他们来拖车，却没有在原地等待，而是冒着风雪徒步过来，生怕多耽误了一刻。
可等到了她家门口，不仅敲门不应，电话也打不通，他甚至冒昧拨通了江邈和小邵的号码，无一例外都是联系不上。
一开始丢下车走路，他只觉得风吹得透凉，脑海中盘算着一会儿见到她的说辞，乃至假设起她听见后的表情、神态和动作，走着走着，身上渐渐燥热了起来。
可是现在又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真正如坠冰窟的时刻，是亲眼目睹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回来，两人肩并着肩，一路有说有笑，他还伸手摸了她的头发，而她并未表示抗拒。
某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林聿淮忽然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太多事情，也许他们之间是真的无可挽回了，但下一秒又努力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他不愿这样去想。
可愈是努力，则愈是失败，当人想竭力从心中赶走一个念头的时候，代表着这个念头本身就在心里扎了根。
纵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也是一时无言，林聿淮稳了稳心神，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便说先吃饭吧，坐下来慢慢讲。
江微带他到附近的一家小店，店门不大，开在一间临街的车库里，整条路只剩这家还开着门。
走进去，一阵暖意侵袭，五颜六色的菜单挂贴在墙上，从招牌菜品可以判断卖的是粉面。老板和他们是同省人，东江人好食糯甜，难得有这样合胃口的家乡菜，她让他先坐下暖和一会儿，尝尝这家的排骨粉，雪里蕻和黄豆都是老板娘亲手腌渍的。
林聿淮却没有那份耐心，随意点过餐后，迫不及待地开口，尽数倾倒出来。
他要讲的事情说来话长，长得可以浪费掉一整夜的时间，把那些时间线路和细节细细琢磨，为此他还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只为让她听得明白。
然而临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谈起。
那天从城外返回，他打电话约白芩芩当面谈谈，她欣然答允。今天到会客室时一席盛装，面前却只摆了一杯白水。
他没有约在餐厅或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根本就怠于招待她。
林聿淮思前想后，既然江微喜欢的很可能就是自己，那当初她的表白也许并非传闻中所言。而与之有关的所有信息，他们都是从白芩芩那里听说的，要想寻找突破，自然也得从她开始。
开始她还试图抵赖，一口咬定当年的事和她无关。直到林聿淮递给她一只信封，示意她打开看看。
黄色纸袋里装了部黑色旧手机，没有上锁，里面保持着原装出厂设置，唯一不同的是相册里有她帮男友刷水发稿乃至于伪造市场交易的全部记录，水印直接显示来源于某营销公司内部。
手机里还装了个新邮箱，第一封邮件显示定时发送，收件人是某调查记者，另外抄送了几个自媒体，当中就有前些日子在网络上替她掀起骂战的那位博主。
见到这些东西，她才终于松口，承认是自己拿走了藏在报考手册里的那封信，又故意在其他人面前宣扬江微告白未果的事实。虽然这事实是经由她精心配置过的。
白芩芩辩称说自己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倘若她真的足够喜欢他的话，怎么会因为这一点点小误会就畏葸不前？酿成这样的后果，其中固然有自己的原因，但若要究其根本，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信是我拿走的，话也是我故意说的，但我也不后悔。”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白芩芩走后许久，林聿淮还在原位坐着。
她的那番高谈雄辩当然没有影响他内心的判断，只是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不像想象中那般高兴——
原来她果真是喜欢他的，一直都是。
原来就连那封信都是写给他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甚至以为这件事是江微不可言说的隐疾，所以才这样避而不谈，不愿去主动触霉头。
他们竟这样互相欺瞒蒙在鼓里，一晃蹉跎了这么多年。
就像冒险小说中肩负使命的主角团，苦大仇深地踏上曲折前路，受尽苦难，拨开重重迷雾，抵达故事的终点，才发现所寻求的终极奥义就藏在出发地一棵树桩里的羊皮卷上。
写成故事大概是很好的心灵鸡汤，然而发生在活生生的现实里，却不知究竟是可喜还是可笑。
在会客室里坐了不知多久后，林聿淮终于起身，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她。
——找到她，说清一切，说开这么多年的这么多误会，假如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话。
他坐在她的对面，把这些繁剧纷扰的前因后果理出端倪，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语尽意穷之时，桌上那碗粉已经端上来许久了。
老板识趣地躲在后厨，防风帘自风雪外隔开一片宁静的空间。店里没有更多顾客，只有他们两人对坐。
江微一手托着下巴，侧着头，手上无意识拨弄着旁边装筷子的竹篓，期间没有打断，安静听完了所有内容。
林聿淮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时，才敢抬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反应。
然而却失败了。
出乎意料地，江微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悲喜交加，或是欣喜若狂。
冷光的电灯下，她的表情淡淡，辨不清是什么情绪，如隔着一层毛毛的玻璃，只余水中望月。
“说完了吗？”
太过平静的语气，无悲无喜。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心愈来愈沉地陷入泥淖，“所以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他重新开口：“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还好现在也算来得及，不如我们重新开——”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林聿淮，我想我们要不算了吧。”
他想说，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她却说，要不我们算了吧。
林聿淮怔住，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眼底，想要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
见她嗫喏不语，追问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江微先说不是，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够合适，没必要在一起。”
他今天所说的这些话，非但没能为她建立信心，反而摧毁了她一直以来企图麻痹自己的心理建设。
“什么意思？”
她双睫微垂，避开他的目光，“你看过《半生缘》吗？”
他放欲说点什么，她却没有要等来回答的意思，径自继续道：“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只觉得张爱玲真是狠啊，为什么要给一对有情人安排这么多的折磨，为什么要让沈世钧错过这么多次救下曼桢的机会？是不是某一次他运气好一点，哪怕只有一次，是不是就能改变两人的命运呢？”
“可是等我重新再回去读，才发现原来是我太天真了，他们的命运是一早注定好的。他们处在热恋时，世钧就对曼桢说过，如果你有了其他人，我也要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可后来当他误以为她要和另一个人订婚时，却反倒心灰意冷了起来，想要从这段关系中退出。因此就算没有之后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他们之间也注定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让他们误会然后错过的。”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和眼角都有些泛红，努力对他笑了笑，“所以我们也是一样。其实你把我从渝城救出来的那一回，我还试过说服自己，哪怕你是后来才爱上了我，我也会很高兴的，只要我不再去管以前的事情。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不是这样，我才终于确信我们之间的确不合适。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无论如何相爱，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被一寸寸碾成齑粉，喉结滚动，滞塞半晌，才缓缓道：“你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
“有些摆在眼前一望即知的事实，就没必要一次次地去验证了。就像你不能吃辣椒，一吃就会胃疼，何必去尝试呢？明知会付出代价且无法善终的事，不如就不要开始。”
林聿淮沉默地看了她良久，就在江微以为他被说动之时，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那瓶辣椒油往里倒，很快将面前的那份汤变得猩红油腻。
他拆开双一次性筷子，一语不发地开始咀嚼。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解决碗里的食物，额头暴起的青筋直跳，象白色的皮肤上泛起隐忍的痛苦，脸颊到耳根都慢慢变得通红。她仰起下巴，努力控制想要流下来的泪水，“别吃了，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刚才也说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之前有太多的误会，现在一切说清楚了就能重新开始。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多误会，又为什么会误会这么多年？为什么换其他人早可以解开的心结，我们却要蹉跎到今天？”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江微接着道：“我说我们不合适，不是气话。倘若走到这一步都费尽周折，以后只会有更多的折磨在前面等着，就算真在一起，也不过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再重演一遍罢了。我们在感情中都不够有勇气，两个都紧紧关着自己门的人，只适合做室友，永远也做不成恋人。”
他抬起脸，迎面与她对视，微红了眼眶，“你说得不全对，不是这样，至少你不是。你很勇敢，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现在我也是了。”她苦笑着说。

第68章 一败涂地
林聿淮不记得这场谈话进行到最后，自己还说了什么，也许是些负隅顽抗的虚词废说，也许根本没有，因为到头来总归是于事无补的。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早已写好的答案。
她去意已决，而他无能为力。
浑浑噩噩回到住所，自然是了无睡意，褪黑素也不起作用，辗转难眠之下，他到客厅独自坐了一刻钟。
窗外的月光泼了一地，骤然间惊觉寂静得可怖，打开电视放出点声音，随机调了几个频道。
午夜档放的大多是白天的重播，遥控跳到东江的一个地面台，正播送一档颇受本地人欢迎的调节栏目。基调是家长里短，找上台来的却都是极尽奇葩之能事，从血缘至亲到五服开外，荣宁二府尚不能及。
戴着墨镜口罩的当事人坐在屏幕前，或激昂或悲切地互相控诉，倒是热闹非凡。
他们中有的是含辛茹苦半生的父母子女，有的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柴米夫妻，如今却当着众目睽睽倾倒苦水，指责怨怼，失魂落魄。
林聿淮想起一篇忘记在哪看过的报道，撰稿人因家中长辈沉迷此类栏目，受此启发组织了一场回访调查，通过公开手段联系上几十组家庭，结果自然是劳燕分飞的居大多数。即使曾经在镜头下表演出怎样的皆大欢喜，最后多半还是一地鸡毛。
十年修得同船渡，也许不过是一场大型的刻舟求剑。
其实也很符合常理，履霜之渐，岂在一朝一夕，倘若幡然醒悟有那么容易的话，这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与愿违。
偏偏这事与愿违落在他头上，才发觉竟如此难以忍受。
覆水还能够收回吗？他不敢确定。大约与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没有分别。
电视里呜呜喳喳地闹了一夜，他听了一晚这恼人的动静，将近拂晓才恍惚睡着，不甚清明时做了个接近真实的梦。
梦里回到十八岁那天，渝城的家里，他被同学团团围在中间，朦胧昏黄的灯光下，对面的女孩一如当时仰头看向自己。而他四处张望，发觉江微就站在门口，和他遥遥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回他不管不顾地抛下众人，拨开重重人群追了出去。追到楼梯时看见她的背影，长吁一口气，按住她的肩膀，正想说话，那人转过头来，却还是白芩芩的那张脸。
他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对方仍笑着，“咦？难道不是你当着她的面亲口答应我的？还能怪到别人头上吗？”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翌日清晨，林聿淮难得早到律所和团队开复盘会，顶着乌沉一片的眼睑进了楼里，经过大厅时听见嘈嘈切切，不知在议论什么。因他看起来心情欠佳，也就没人敢上前搭话。
开完会，所里的同事问他能否送自己去趟法院，他的车昨天送去保养了。林聿淮眼下没有急事，便答应他捎带一程。
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经过门口时撞见写字楼前聚集了一拨人，当中的那个正在发传单，还拉了条横幅在道旁的两棵梧桐树间，白底黑字，好像是搞什么维权。
林聿淮匆匆瞥了眼，没看清楚具体内容，一旁副驾的同事倒是很感兴趣，摇下车窗多观望了一会儿，“我怎么觉得中间那个人有点眼熟呢？”
“是吗？”
他对此意兴阑珊，还沉浸在昨晚的情绪中。路上同事和他聊起手上这件新案子，因为是一审败诉后才更换代理人，还得专门跑一趟去调看卷宗。
听到法官的名字，林聿淮皱了皱眉，和自己曾代理过的一起商标案似乎是同一位主审法官。
不巧的是，那是他正式执业后吃的第一场败仗，而委托方的法定代表人是他的父亲。
那时候林聿淮才刚过实习期，正式成为一名双证律师，卯足了劲儿要证明自己，一心扑进工作里。适逢彼时父亲的企业有一桩商标纠纷，把案子交给他，并对此寄予厚望，向所有人提前宣告只需等待凯旋的消息，尤其是当着老爷子，以彰显自己教育理念的成功。
可到头来还是输了。
堪称刻骨铭心。
一如自己在江微面前。
后来他又前前后后接手了几笔父亲交给他的专利案件，无一例外都赢得很漂亮，仿佛带着点一雪前耻的意味似的。
但无论如何洗刷，那种耻辱的感觉依旧在暗暗作祟，现在又悄然冒了出来，提醒他在感情上另一场的惨败。
这些年来，他因为害怕失败，所以设法竭力避免。结果终究还是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这一败涂地的境步。
她说的那些决然的话犹在耳畔，林聿淮又想起天明前的那个梦。
其实不是没有过挽回的机会的，只是他听其自流，才任由事态一步步发展到今天。
那天在便利店门口偶遇，知道白芩芩已经回国，林聿淮先后又单独找过她几次，询问她是否知道江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以及当初告白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当然矢口否认，用“无可奉告”四个字回绝了一切。
再然后，得知她又几次三番地骚扰江微，林聿淮特地去了电话，让她有事直接和自己沟通就行，不要去打搅旁人。
白芩芩闻言笑了一声，道：“这么在意她的感受，难道你真喜欢她？可惜她好像不怎么在意你，不然为什么我和她说起你的事情，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女人都是爱吃醋的，可是她连气都不生，说明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没等对方说完，他径直挂断了通话。
并非是不想听，而是不敢听。怕听见旁人一语道破故事背后的那些隐喻，怕那些最坏的猜测不仅仅是猜测，而是无力回天的现实。
虽然如今证明这猜测错得彻头彻尾。
其实倘若他肯放下那点无关紧要的自尊心，直截了当地去问本人，哪怕天大的误解也早该解决了。
然而他迂回曲折地找了白芩芩这么多回，却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甚至最后一次还是揪住了人家的把柄，才让她不得已说出实情。
如果那日不是小邵带来的启发，他是不是永远也不敢去找江微问清当年的事。
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或许她说的没错，他们的勇气早在一年又一年的蹉跎中消耗殆尽。
他想，自己可能是真的让她彻底失望了。
团队里刚打完鸡血，大概是由于前一晚吹了太多冷风，又因睡眠不足导致抵抗力下降，林聿淮不孚所托地病倒了。
他一向很少生病，这次却是真的无力招架，连着发了几日高烧，再加上心事郁结，迟迟不见好转。
似乎要铁了心地验证她所说的“不合适”，自别后，江微再没联系过他。
一次也没有。
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打架，痛不欲生，甚至疑似出现了幻觉，接起一个陌生电话，听见那端传来的女声，还以为是她打过来的。回到床上躺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银行的推销信息。
只能对着天花板，苦中作乐地嘲弄自己的自作多情。

第69章 恋爱的犀牛
他的身体刚好转些，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半刻不歇地投入到工作中，将每日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有意要借此来填补心内的空虚。
好像一旦忙起来，就无暇去想其他事情似的。
其实还是忍不住会去想的。
一时的权宜终究难成长久之计，有些人和事注定难以释怀，如一块附骨之疽，平日在体内悄然暗涌，稍不留神便喷薄而出。
就好比当年他拼命想要压制对她的爱慕，如今发觉不过是枉费功夫。
这天林聿淮外出拜访某企业的研发中心，请教几个关键技术特征方面的问题，而后又盛情难却被地拉去生产一线实地考察，到郊区的工厂转了几圈。
临走前他谢绝了负责人的晚餐邀约，独自从几十公里外的山坳开回来。
走到半路觉得喉咙发干，除了大病未愈，大抵还有雪化完后天气回暖的缘故。
车载冰箱里的苏打水都喝完了，他停靠在路边，下来走到自动贩售机前，预备扫码付款，就被人从背后喊了一声，循声望过去，发现是一段时间未见的江邈。
“好巧，你也在这里？”
江邈今天被医院抓壮丁搞社区科普活动，到小区给一帮老头老太太免费测血压，一下午乱得团团转，一结束出来就在门口碰见，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见他脸上掩盖不住的怠色，江邈礼貌性地寒暄：“你也真够辛苦的，自己这么忙，还要操累我妹妹的事，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其实也没有。”
林聿淮纳罕他为何突然待自己这样客气。
“别这么谦虚，前段时间你不还帮忙解决了她跟公司的纠纷吗？”
“什么纠纷？什么时候的事？”
看到他蒙在鼓里的表情，江邈才意识到他竟对此不知情，尴尬地笑了笑，找补了句：“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种一戳即破的借口没能成功说服他，林聿淮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怕她在离职时遭到了一些刻意的为难。
而想到这点时，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宁肯去请其他人解决，却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提及一句。
心中生出一阵无声的牵痛。
江邈先前也只是从江微的只言片语里略了个大概，后面又听她提到一位律师，便理所当然以为是他，未想今天在这闹了场误会。
林聿淮清楚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称不上体面，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欲盖弥彰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垂目咳嗽两声，企图掩盖那点失态与不虞。
见他这样，江邈不禁想起下雪那日，他语气焦急地来问是否能联系上她，怕出什么意外，那担心的样子不似作伪，当下有些不忍，对他道：“那天见面后，你们两个聊得怎么样？”
江邈并不知晓那晚的状况，却在无形中言及他更不愿重提的伤痛。
林聿淮面上默了一默，吞声良久，最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及时解开。”
“是，怎么了？”
“那如果有些误会解开得太迟，是不是也还是无济于事的。”
说这句话时，他望向对面的人，似乎渴于获得什么答案，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眼神隐在更深的深处。
可能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至于答案究竟是什么，倒没有那么重要。
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一听江邈的意见的。
江邈思量着答：“其实……我倒觉得不一定。”
剩下的话没说完，忖了忖，复又笑道：“上周六江微到学校找我，吃饭时落下的水杯没拿走，我本想抽空给她送一趟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最近实在太忙，一直拖到现在。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帮我还给她吧。”
说着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瓶身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颇有点眼熟。
江邈原本就打算今天下班就送过去，现在能有人代劳他当然也十分乐意，把这机会拱手相让。
交到对方手里后，心中想着只能你帮到这里，接下来怎么样，就全凭自己造化了。
林聿淮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拿着东西坐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出着神。
这些天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去找她，准确来说，是每时每刻都在这么想。
到今天为止，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她那天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且十分正确，无可辩驳。
可是正确也仅仅代表着正确本身，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表明。
过往的二十几年里，他一直坚持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用以为完美的方法去解决每一处困境：误会了她的日记内容，怕关系闹得更僵选择了自己消化；分明喜欢她到不能自拔的地步，然而又总是三缄其口……
这当然没错，可惜全无用处。
与设想全然背道而驰的无数事实向他证明，所谓的“没有错误”，其实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可以想见，要是他真沿着这条“正确”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等待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如愿以偿的结果。
现在选择再次摆在了他面前。
虽然林聿淮到此刻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当他失去了对成败与否的执拗后，同时也丧失了与之对应的方向感。
不过现状已经如此，再如何难堪，想必都不会比这更差了。
他决定遵从内心的想法，或许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但至少不会后悔。
到她家楼下时，一弯早月已衔在嶙峋的枝头，白天的气温终于回升到零度以上，不过临近入夜还是一样冷得打颤。
寒风隐隐，空气纯净得接近透明，夜空如洗，几乎没有掺半点杂质，北斗星的斗柄逐渐转移向东方。
林聿淮从一团暖意的车上下来，狭道的风吹得心头凛然。
在路上时，他先给她发了条信息，始终也没见回复。
思索衡量过后，还是拨过去一通电话。铃声足足响了几十秒，就他在准备挂断时，忽然又被接起来了。
接起之后却没人说话，一点细碎的响动过后，终于有人张了口：“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而且是个陌生男人。
语调很舒缓，略微带着点低沉的磁性，听起来不算年轻，但也并不苍老，大概率不是小高。
林聿淮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拨错。现在这个时候，她同谁在一起，还让人接了电话？
那边大概是没听见动静，又开口道：“抱歉，你找江微是吗？她现在不太方便，稍后我让她拨给你吧。”
江微确实在家待着，倒不是故意视而不见，只是因为突然来了客人。
今天是她离职前的最后一天，从早晨起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吃了不少白眼，才总算把所有手续办完，等打完下午的卡交接完物品，明天便可以不用来公司了。
凯瑟琳新近购置了一辆代步车，不再呼来喝去地让老公接送，自己掌控行程的新鲜劲还没过去，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把东西搬回去。
江微右肩上挂着帆布包，手里抱了个纸箱，等凯瑟琳开过来：她的车还没来得及录入牌照，只能先停在外面。等候的途中正巧在园区门口遇见徐南天。
也不能说是巧，因为他原本就是在那里等她。
两人眼神一经接触，徐南天便向她走来，到跟前递出只礼盒，用缎面丝带挽了个漂亮的结，“离职快乐。”
礼盒里装的是一张唱片，电影《芝加哥》原声专辑，红色彩胶版。
“之前听你说很喜欢这部电影，前几日逛集市时看到有人在出，就想着当离职礼物送给你。”
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上次吃饭江微将顺利离职的消息向他报喜，他顺便问了一句大概什么时候能走，她没多想，就直接告诉了他具体日期。
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自然不会预料到人家还专门为这天准备了礼物。
不过她之所以提到那部电影，纯粹是因为当时气氛有些尴尬，想找点话题聊聊。“芝加哥”三个字方一脱口，她紧接着意识到片中男主同为律师的讼棍形象，硬生生刹住了车，改为说十分敬佩泽塔琼斯怀有身孕依旧奉献了精彩表演的敬业精神。
即使她刚才还在高谈自己是如何地厌恶这份工作。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对方看起来也并不清楚电影的具体内容。
但总而言之，这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她理当十分感激。
收到一份心意，当然也该回馈一份心意，于是她极力邀请他和凯瑟琳一起吃顿饭。
她定好了附近的餐厅，还在等位中，大概要半个钟头才能排上。先到家放下东西，凯瑟琳进了卫生间，她招呼徐南天坐下，自己去厨房洗些水果招待。
没留意把手机留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你说的不太方便是指她现在不在家吗？”林聿淮问道。
电话的那端传来哗哗水声，分别是凯瑟琳洗手和江微洗切水果的声音。
“不是，”徐南天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语焉不详地答，“但确实不太方便。她在忙。”
林聿淮当然也听到了那些动静，加之那暧昧不清的语气，以及太过有指涉性的用词，难免会引人遐想。
这时他总算想起对方是谁，因为只在那个雪夜见过一此，难怪如此陌生。
不过他并不认为江微会如此迅速地和这人产生什么纠葛，他自认为对她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你怎么会在她家？”
不料对面笑了一声，“林律师，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原谅我回去看到了你的资料，你最近实在很有名。我觉得你似乎没有立场反复追问一个都没给你备注的人私下的交友情况，而且恕我直言，你现在也算是泥菩萨过江，就不要拖别人下水了，还是先专注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
“什么意思？”
还没听到对方的解答，耳边忽而掠过一道短促的风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空寂，隐约传来很小的一句：“是我的电话吗？谁打来的？”
紧接着就被挂断了。
江微端着洗净的果盘到客厅，迎面撞见徐南天正拿着她的手机，不知在做什么。
见到她出来，他才笑了笑，把手机递还给她。
通话页面已经退了出来，江微没往那一层想，也就没去翻看记录。倒是看见林聿淮发来的消息，说快到她家小区，有样东西要交给她。
发送时间显示十五分钟前，这个时候想必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急急说了句失陪，便擦干手出了门。
甚至没顾得上身后徐南天的表情。
下楼后，眼帘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辆自己坐过许多回的白色车旁。
林聿淮原本还在想要不要重新拨回去，见她走了过来，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拿出那只保温杯，“今天遇到你哥，他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江微愣愣接过来，一时不知道回什么。低头看着瓶身上贴的米菲，那只圆脸兔子也和她一样，瞪着两点黑色的椭圆眼睛，木木地发呆。
她没想过会这么快再见到他。
经过几天的沉寂，她还以为他早已经被说服，这事就此告一段落。
那天送走林聿淮，她没有马上回到房间休息，而打开窗户，在楼道的尽头处看了许久的雪。
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她忽然想起许多个类似的夜晚，从渝城的东江的。最先想到的是霜降那天，她自己看完电影从工人艺术馆出来，打开手机后却看到来自他的十几通拨号记录，只为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那个瞬间，以为他虽不喜欢自己，至少还是待她很好的，却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与当时相似昏沉静谧的天色，此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他竟然也是喜欢她的。
认识到这一点后，回过头再去追溯，她承认看待那些事情的眼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然而当这个人又站在眼前，并将这份感情说得分明，她还是觉得无所适从，反而没了主意。
只好与保温瓶上的兔子面面相觑。
江微下来得匆忙，出门前在外面胡乱套了一件棉服，脚上甚至还踩着凉拖。林聿淮低头看见她露出的一节白色棉袜，冻得蜷缩起来，最后叹了口气。
“外面太冷了，你早点上去吧。”
听见他终于出声，她抬起头，发现他戴着口罩，说的话被过滤了一道，留下点模糊的鼻音。
“你生病了？”
“没事，就是小感冒。”
“去医院看过了吗？”
“真的没什么，都快好了。”
先前是打算去的，然而因为最近流感盛行，医院里挤满了病患，他怕去了也是在那儿耗着，于是在家吃了几天退烧药，扛了过去。
“那你有没有继续吃药？”
他答非所问：“我回去的路上去开一点。”
意思就是家里没有。
“你冷吗？要不上去坐一坐喝点热水？我那里还有一点冲剂，放着也是过期。”
“还是算了吧，我怕再把病再过给你，两个人都病倒那就不好了。”
江微没法反驳，此时她在楼上还有两个客人，也不是什么方便的场景。
眼见又要陷入一筹莫展的无言，就在他要再次催促她回去时，她忽然又道：“你等一下。”
他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
“我上楼一趟，很快就回来。你上车等吧，别站在外面再吹风了。”
“好。”
江微转身小跑进单元楼里，按住上楼的按键，半天等不到电梯下来，想着反正就几层而已，索性直接跑了上去。
那沉重的声响落在水泥台阶上，就像此刻剧烈的心跳，被逼仄的老式楼道放大了数倍，清晰地传出楼外，飘散在暮冬的朔风中。
楼内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而逐层亮起，一层刚熄灭下去，另一层又被唤醒。如演员登台前渐次聚焦的镁光灯，大幕徐徐开启，上演的该是《恋爱的犀牛》。
这世上就有有人天生具有这样的勇气，如一头一往无前的犀牛，盲目而勇敢着。
江微很快就下来，将一只白色塑料袋塞进他怀里，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除了感冒冲剂还有一些止咳药和消炎药，我都拿下来了，说明书放在里面，你看着吃吧。这几天多喝热水，少吃点凉的。”
“好。”
听到他说出这个词后，她似乎才真正放下心来，回去的时候也没有等电梯，任由刚才的一幕重新上演了一遍。
而他还站在原地，隔着可以步丈的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手里拿着那袋药，立在凛冽的夜中，迎面是如刀割般催人泪下的厉风。
林聿淮却在想，也许她未见得是对自己彻底死心了。

第70章 让子弹飞
江微送的药都是苦的，即使是加了大量糖浆的止咳露，腻重的甘甜中还是不免带着草药的清苦，丝丝缕缕地自舌根泛上来。
林聿淮却好似不觉得，一日三顿地送进胃里，以至于从这苦涩中受到了鼓舞。
良药苦口，过程再如何难耐，病总是会好的。
他相信其他事情也是一样。
那吃进去的一粒粒药片，千回百转地让他体悟到她的心软，同时也不禁懊恼自己从前竟怎么也看不出。
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开卷和闭卷还是有显著区别的，带着答案去推算步骤，总归要容易一些。
可是待他的病好全了，却又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折腾。
当时林聿淮听到徐南天口中听到“自身难保”几个词，不是不感到奇怪，但后面又没机会追问，也就不以为意，认为是对方有意在故弄玄虚。
直到他从群里看到一个被命名为“惊天大瓜”的PDF。
文档在各个群不知转了几手，据说已流传了有一段时间，恐怕整个东江律界无人不晓。
林聿淮向来对这类八卦绯闻兴致缺缺，几个闲聊群都被同事强拉进的，一年到头也不见点进去几回，这次还是经人分享，才得知这场舆论风暴。
故事的主人公他们都认识，是言晟某主攻并购业务的合伙人，那日在门口拉横幅的就是她的丈夫。
权力是女人最好的滋补品，合伙人年过四十，依旧保养得宜，其配偶十年前开始担任全职煮夫，日复一日地劳累，生生将一张小白脸熬成了黄脸公。
缘色而生爱，色衰则爱弛。两人早因为生活费分配吵得不可开交，后来又抓住对方长期出入会所，手机里常驻十几位顾盼生辉的青年才俊，遂怒写万字檄文，洋洋洒洒十几页，从出轨冷暴力写到转移婚内财产，闹了一出现代版铡美案。
谁知后面愈演愈烈，传到圈外去了。
钱、权、性三者之于人民群众，犹如猫薄荷之于猫。三样都搭在一起，则更是前所未有的盛筵。经过网友的不懈努力，相关词条在凌晨时成功登顶，经久不息地挂了一天热搜。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也就是多花点公关费的功夫。不巧的是林聿淮先前代理过一件公开审理的案子，因外貌而被人截了出来，在网上火了一把，营销号们跟着发了不少蹭热度的通稿。
搜索“言晟”两个字，很快能出来他的大名。
加之PDF里信誓旦旦提到过的“青年才俊”们，不由令人浮想联翩。
三人成虎，在网友的口舌交战之下，林聿淮摇身一变，成了破坏他人婚姻以色上位的男狐狸精。
博文还配上他的一张正脸照，确实是极具说服力。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林聿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兢兢业业遵纪守法地活了二十多年，竟一夕之间成了众人挞伐的对象。
这倒也罢了，后面还有自作聪明者跑去扒出他的账号，虽然基本没有发表过什么内容，但由此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唯一关注的用户，ID名叫“隔江微火”。
IP显示该博主同样在东江市，更新得很勤，时常转发各种抽奖活动，除此之外就是些逛展吃饭泡吧的日常，偶尔求教本地哪家餐厅好吃，最新一条是询问学习资料。
显然是个年轻女生。
就算不是女朋友，也绝对关系匪浅。
热心网友们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朴素价值观，纷纭而至她的主页，提醒她提防自己的男友在外蝇营狗苟，万万不可为皮囊所蒙蔽，评论区被“快跑”两个字刷了屏。
很快这几条内容也跻身热门。
自己挨上几句莫须有的骂，林聿淮倒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可是一旦牵扯到了她，他便突然觉得难以容忍了起来，请朋友帮忙撤了涉及到她的所有信息。
与此同时，江微也正在浏览相关内容。
林聿淮的大名甫一见于新闻，徐南天便把链接转发给了她。她一登进去微博，就被上千条消息狂轰乱炸，好不容易关闭所有通知，费了番功夫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看着一群陌生人让自己擦亮双眼的劝诫，江微感到哭笑不得。
她每个平台起的昵称都很类似，他能找到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展览偶遇的那一回，也许更早。
一想到这个人宁肯通过那点细枝末节的线索瞎碰运气，偏偏面上还装得那样平静，她便觉得有种异样的谐谑。
真是犟得过了头。
看的过程中，下一秒忽然刷新失效，实时变得一干二净，搜索页面也不再显示她的账号，而输入林聿淮的名字，出来的依旧是不堪入目。
她退了回去，发现他已经取消了对自己的关注。
稍微想了一想，她很快明白是谁在帮自己处理，不过等了半天，也不见林聿淮有任何表示，索性自己主动问他。
林聿淮电话倒是接得很快，和她大概解释了一遍，“有关你的热度已经从热搜上撤掉了，至于剩下找过来骚扰的那些人，可以开启一键防护屏蔽。”
“那你自己呢？”
“我没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叫没事，你们就没有什么解决措施吗？”
林聿淮默然以对。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有准备，也不能确切知道团队对此做何打算。但也可以预料到，最好的公关是防患于未然，眼下显然错过了最佳时机，只能等围观者热情衰减，再含糊其辞地打上几个马虎眼，草草收场。
不过他相信事态不会任其发展，再继续下去，估计很快就会扒到他父亲头上，而林老二决不会对公司股价坐视不管，就算他同意，其他董事也不能同意。
所以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律所这边会有品牌部专门进行处理，要求等统一解决，我暂时还不能回应，否则可能会影响到整体。”
“难道现在这样就不影响么？”
她的质疑切中肯綮。他确实已经受此影响，在聊的几个客户忽然都噤若寒蝉，这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客户不仅要考虑专业能力，还会考虑到他的风险。不过这些话是不能对她说的。
他只能道：“我怎么样没关系。只是让你这个无关的人牵扯进来，是我的错，这件事因我而起，不应该拖累到你。”
江微却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挺酷的？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难道能让你好过一点？你就打算什么都不说，直到自己被牺牲掉为止？”
她一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职场的，按她的理解，统一回应就相当于变相捂嘴，毕竟自古以来都少有领导倒霉的道理，常常是天塌下来先找个趁手的顶上。
基于这一合理推想，即使她在这场风波中没有任何损失，甚至收获了一批同情，此时仍出离了愤怒——
他都在网上让人骂成这样，过往的所有努力被打成不正之途，居然还在这里坐以待毙。
造谣的本质是一场借题发挥的狂欢，世人并不因为林聿淮的优秀而宽恕分毫，反而他愈优秀，就愈使人兴奋，有种将其拉下神坛的快感。
江微骨子里那点义气被激发出来，由这愤怒驱使着，她挂断了电话，花了小半个钟头整理思路，转换成条理清晰的文字，最终编辑了一篇几百字的微博，篇幅不长，却讲得很明白。
文中她简述了自己同林聿淮相识多年的关系，表明自己并非识人不清，也无拯救人渣特殊癖好，又提到他某段时间都在医院照顾自己，与文档里某合伙人频繁外出约会的日期重合，巧妙地撇清了甚嚣尘上的传闻。
末了还在评论区带了张图，是他先前送给她的那枚戒指，她请凯瑟琳帮忙参谋时拍给对方看过。
东西早物归原主，照片不知怎么一直没删，如今在这里发挥了用场。
文章一经发出，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第71章 偏要勉强
引发新一轮热议的主要是它的价格。
经小某书上柜姐们的科普，围观者得以了解这颗石头价值几何。本该在广告中出镜，令人世人为之趋之若鹜的东西，就摆在一张平平无奇的书桌上，镜头的角度甚至有点歪斜，给人感觉拍摄者并不如何称奇。
噱头实在太足，想不引起舆论都难。
发出这张照片的时候，江微并未进行任何补充描述，只是想借此证明他无须通过不当手段获取名利，更不可能与女上司发生什么不伦之恋。
当然也有人质疑这可能是笔不义之财，指出一名青年律师难以拥有这个身家，更别说全拿出来买戒指。要么太爱，要么太蠢，也可能两样都占。
恋爱脑和愚蠢这两个标准的贬义词，放在男人身上就突然成为了优点，引得一批网友对这个人设津津乐道了起来。
而如他所料，接下来网友没用多久摸到了他的家庭背景，只是与预想会发生的略有不同，这次的声量基本偏向正面，在热搜高位占了半天，也不见有公关的倾向。
出于对富人道德的过高估计，类似走偏门的论调很快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层出不穷的羡慕和嫉妒。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所关心的了。
互联网时代，人们对一个热门话题的关心周期不会超过三天，这件事到第二日下午就接近销声匿迹，转眼被新的热点顶了上去。
江微的生活还同原先一样，她本来就是被无辜波及，在网上连正脸都没露过，只需把手机关上，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扰。
唯一产生变化的是徐南天，他的态度近来似有转冷。
她反而倍感轻松，自己本身就不善于人情交往，何况是与一个完全不算相熟的人。只是惊讶于他转变得如此之快。某天路过街角一间咖啡馆时，还撞见他在和一个脸生的女孩约会。
她不想坏了人家的好事，正打算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低头时却被人叫住，发现是徐南天追了出来，“明明看见我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看你在忙，就没有过去打扰。”
他说有话想和她聊聊，由于彼此都不愿意浪费时间，聊天的地点选在一条有着漫长等待时间的斑马线前。
站在闪烁的红灯旁，看到她略显尴尬的表情，徐南天一副了然的样子，“你也觉得我抽身太快，是不是？”
江微实际上是这么想的，但又不好承认，只能说无论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没人能有权利指手画脚。
徐南天却没有理会，径自道：“其实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意思，我确实对你很有好感，之前想着哪怕你对我暂时无意，相处久了也未必没有可能。现在我才终于认清原来我一直是在不自量力。”
被一个男人在大马路上表白，她的神色有些局促，见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想应该没有男人不会在那样一颗钻石面前感到自惭形秽，老实说，我还真有点被打击到自信心了。”
她踟蹰了半晌，“我只是想帮他，那个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你是想说你，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善意？那你大概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了。”
她不会听不出其中的嘲弄，选择了默不作声。
“所以你也知道实际并不是这样，看来我猜得没错。”
江微继续沉默，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私心。一看到别人在评论区那样揣测他，否定他的全部努力，把这些都归结为“关系户” “走后门”，甚至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渣男”，她就觉得过于荒谬，难以接受。
她从来不是那种“宁教天下人负我”的人。尽管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那笔糊涂账如今到了怎么也算不明白的地步，可她始终都不认为是他欠了自己的。
某种程度上说，或许他们本质上是在互相亏欠。
“你的猜测是什么？”
“我想此时你心里虽然仍然纠结摇摆，但迟早还是会彻底倒向他的。”
“你怎么敢这么笃定呢？”
她终于作出点反应，仰起脸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冒雪在楼下等你，你看着他，选择让我先走。如果那时你能看见自己望向他的眼神，相信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
江微不再答话，重新低回头去，好像在专注研究自己露出的半截鞋尖，无意识地在路面踢踏，编制出一串意义不明的电码。
忽然又听见他道：“刚才的是我前女友。”
她闻言一怔，疑惑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替自己澄清一下，哪怕我们有缘无份，我也不想让你误解我是什么朝秦暮楚的人，”徐南天说，“我今天是来和她道别的，纠缠了那么多年，算是做一个了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她不好说什么，含糊地唔了一声。
徐南天倒很不介意向她敞开心扉，“她就是我的第一个当事人。其实你和那时候的她真挺像的，一样的遭遇，相似的性格，总是想得很多，说得很少 ，而且还都有个难以忘怀的前男友。”
江微想纠正他不是自己的前任，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等他继续往下：“曾经我非常执著于让她忘记他，为此也做出了很多努力，可是收效甚微。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生的出场顺序是很重要的。我之前一直不懂它的含义，直到又遇见你，好像才对这句话有了一点更深刻的理解。
“说来可笑，当我决定彻底放弃她时，她今天却打算来挽回我。也是从她身上，我学到了当断不断只会沦向更深的痛苦。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人的热情也是有限度的。就像雪化了再冻起来，只能重新结成冰，而不是变回原样。”
全程都是他在说，她静静在听。话音不知落在哪一句的缝隙里，对面红灯一转，身周的人潮开始涌动，他没有和她道别，随着人群一起游过那道马路。
就像他说的，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各走一边。
江微望着徐南天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重重肩领之中，思维跟着捉摸不定地飘了会儿，才恍然发现时间已晚，步履匆匆地拐入另一个路口。
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今天出来是赴林聿淮的约，他表示要当面感谢她前段时间的相助，说若是没有她，他现在想必已经身败名裂了。非但如此，还要成为家族之耻，从老爷子口中的光耀门楣一朝沦为不肖子孙。这么大的一份恩情，他当然不能白受。
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张音乐会门票，是最近一座难求的马友友巡演。
虽然林聿淮常常自谦在音乐天赋上无足称道，但落在像江微这样的门外汉的耳里，除了明显的锯木头声外，其他演奏一概很难分辨高低优劣。反倒是坐在金碧辉煌的演奏厅内，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元旦晚会，他在一中操场前的简陋舞台上表演最后的压轴节目。
与他合奏的弹钢琴的白芩芩，经由据说学校花了笔昂贵费用租来的聚光灯一照，的确是十分耀眼。
江微却没能亲眼看见，她被老师安排在后台帮演出同学拿东西，因此林聿淮下台后第一个见到她。
他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书包，问她觉得怎么样。
尽管江微对此一窍不通，仍然尽力恭维说特别好，我都想录下来当每天的起床铃声了。
她注意到他今天脸上似乎红得诡异，还以为是上台前老师替他化了妆。
站在时光的尽头往回看，这些模棱两可的故事好像都有了另一种解答。
散场回去的路上，林聿淮打开车上的音响，放了当年他演奏过的那首《天鹅》。在她下车前拿出一只熟悉的方盒，正是前段时间在网上大出风头的主角。
江微不解地望向他，眼睁睁看他打开，从盒子里泄出璀璨的光芒，“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送给你的了，我也觉得还是你留着比较合适。”
她刚要推辞，却被他拦住，“你是不是还没有试过？要不戴上试一试吧。”
大概是白天徐南天的话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余波，她没有强烈抗拒，而是任由他把它套进了指间。
居然卡得严丝合缝。
真是奇怪，分明她自己都从不曾量过戒码，他更是无从得知，竟然会如此刚好，一分不大一分不小，妥帖得不像话。
怎么能这么合适。
圆而明亮的一轮光晕，刺眼得像阳光照在皑皑白雪，沉甸甸地坠在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犹如一颗从天外落到她手上的恒星。
“你发微博替我辩白的那天，我看见你的那条评论，就想到要把它物归原主。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事实也证明最终是你的勇敢拯救了我。我感到很懊悔，要等到这么晚才认清这一点，是不是挺蠢的？不过即使再愚蠢，只要还能有补救的方法，我都愿意去试。”
江微端详着那枚戒指，仿佛它是天生就是长在自己手上，某个时刻甚至产生一种再也不要让它从身上离开的冲动。
可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摘了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呢？”
在尝试挽回她的这件事上，他好像有着超乎常理的坚持。
“上次你和我说的理由，我不能接受。还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能预先判断结果会是错的。”
“我们经历的一切还不够证明吗？”
“你比我勇敢，可也比我偏执。为什么非要用之前的事去断言之后的所有呢？就拿你自己来说，过去一直都对你妈言听计从，难道就代表着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一尘不变么？”
人生中那些错过的时机，真的就再也无法挽回吗？她不知道，也无从反驳。
眼球被那明晃晃的星芒刺得干涩，闭上眼缓解那欲流泪的感觉时，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这次是缓慢而坚定的：“我会努力向你证明的。”

第72章 公诸于世
林聿淮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决心。
每天白昼将尽，上下天光连成灰蒙一片的时候，她总能收到一封送来的信，邮递员把外边那扇门拍得咣咣作响，出去不见人影，两片铁缝里夹着枚蓝白色的邮政专递。
拆了外面的文件袋，里面才有另一只信封。白色封纸发了皱，上面的笔迹她认得，写的地址是她曾经的学校。可江微记忆里从未收到过这信，原本该盖邮戳处的空荡也印证了这点。
信是新寄来的，里面的内容却是好几年前。
他们刚上中学的那年，网络通讯已十分发达，只要在信号覆盖的地方，想联系上一个人就不是难事，现代人早抛弃了书信这种原始的联络途径，逐渐退化为一段罗曼蒂克式的回忆。
林聿淮写这些信倒不是出于浪漫，而是别无他法。
江微断联后，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她录取的学校，但也仅仅到此为止，想要再往前一步，已是一无所获。
她消失得太决绝，也太彻底。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他觉得生活中好像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以为这个角色永远会留在故事里，他们永远还有未来可谈。可当她决意离开后，竟发现走得那么轻易，手边的书随手翻过一页，后面再没了下文。
只剩下这种最蠢笨的方法。
因为他不清楚她的学院和宿舍，收信人地址写不完整，担心递不到手里，若是寄到渝城又怕被家里截住。思前虑后不知怎么解决，后来想着要不就算了吧，她收到了也不一定会回。
毕竟她来找他比反过来要容易得多，这么久都没有，其实已经是一种回答。
到头来从未寄出过。
可为什么还是一直写了这么多呢？
如今这些信件得以重见天日，按时间顺序一封封地发到江微手上。落款日期从他们进入大学的第一个月到邻近毕业的那年，横跨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开始时看得出他是想真重新和她联系，信中的语气克制非常，小心绕开他们为何至此的原因，若无其事地询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到后来似乎是放弃了，索性什么都写，有时心里存着气，埋怨她为什么这样不近人情，控诉完接着又懊恼，努力说服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如果他真喜欢她，就不该这样妄下决断。
写的时候大概没有预料到它们会在这样一个时机被公诸于世，仿佛把人摊开放在手术台上，一字一句地剖开给她看，在眼前展露无遗。
落在江微的眼里，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可女主角又确确实实是她自己。
聊天时，林聿淮问她有没有收到信，她如实以答，末了话尾一悬，踟蹰着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不然怎么让你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毕竟你好像对我喜欢你这件事有疑问。”
“那也不用总说，”她把冰凉的手机屏幕贴在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上，“我已经都知道了。”
她都已经这么说，林聿淮从善如流地改进，不再局限于信件里和口头上，而是转化到行动上来，跟她说起自己寻到一处合适的房子，最近有意出租，问她是否感兴趣。
正好江微的租房合同快要到期，就同意跟他过去看看。
房子在大学城，六十平小两居，是十几年前开发的职工福利房，紧邻着校园。旧是旧了点儿，不过环境很好。
室内的装潢保留着以前的风格，客厅迎面挂两幅墨宝，一左一右，各书“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却不以为陋，反而清雅幽静。
据说房主是位副教授，退休后被孩子接到市区帮忙带孙女，又想着等孙女大了再回来享清福，这房子一直空在这里没往外卖。
转了一圈后，江微对这里很满意，就打算先定下来。
签完合同，带他们来看房的老李交给她一串钥匙，“里头卧室的钥匙让小孩儿玩丢了，就剩一把，其他都是外边儿的，先生太太要是不够的话，可以去找锁匠再配，刚看见楼下就有一家。”
江微脸上的神色一滞，连忙否认，“我们不是夫妻。”
老李“哎哟”了一声，“是吗？那我猜错了。不过二位站在一起还真像一对儿，瞅着跟我女儿女婿差不多。”
她未曾想居然给人家留下了这种印象，唯恐造成更大的误会，顾左右而言他，“听您口音不太像本地人。”
对方果然顺着往下接，笑呵呵的，“可不么？我是跟着闺女一起过来的，本来想着做个外卖员、清洁工什么的凑合赚点儿得了，没想到得林总赏识，还能让我有份体面工作。”
说罢一拍大腿，颇自豪地夸耀，“我在部队里那几年算没白练。”
林聿淮检查过一遍水电燃气，等老李走后，又对她说外门也可以去换个锁芯，回头和房东知会一声就行。
“谢谢你这回的帮忙，否则等现在的房子到期还定不下来，到时又有一堆麻烦。”
她说的不假。东江市消费太高，尤其在租房方面，即使她还有些存款，也不得不替未来多做打算。
“其实我没出什么力，你要谢的话不如谢我爷爷。”
从上次江微和他提过这回事，林聿淮就托人帮忙看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还是后来机缘巧合得知父亲一老友曾在附近的大学任教，得到过一个购房指标，便想从这方面尝试。
他去请父亲帮忙，林老二面上答应得很好，实则没放在心上，还当他又是突发奇想，以为自己儿子无论如何总不会没地方住，因此迟迟没有着落。林聿淮没有办法，只好去寻了老爷子，并略微提了提前因经过。老爷子听到江微的名字，立刻重视起来，当即把老二传唤进来，横眉竖眼地布置了一通，让他这两天就把赶紧事情办妥。
老二正在书房欣赏新收来的吴湖帆旧藏碑拓，突然被老头子拎进去急赤白脸地骂了顿，出来时还一头雾水，恰巧撞见儿子经过门口，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
他原本是想通过儿子的成就向父亲示威，不想风水轮流转，如今被儿子反过头团结起父亲对付自己，反倒成了这个家里食物链最顶端的人。
其实刚才从老李口中听到林总二字，江微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也很好猜到，这样合适的条件，方方面面都符合要求，甚至不要押金，只需每月定期往指定账户里汇款，天底下哪这么多的好事，全都让她赶上了。
不过欠他的人情还好，毕竟不是头一回，现在连长辈的情都承了，倒真有点不知所措。
林聿淮见她为难，便道：“正好我爷爷许久不见你，听说你的事情之后表示很关心，想请你到家里吃个饭。”
“我是不是该给老人家送点什么？”
“不用，人过来就行。我们做小辈的平时工作学习都忙，不能天天陪着，家里也不缺什么，他就想人多热闹一点。”
江微听后没有多想，答应了下来。大约也有先前和老爷子接触过的缘故，只留下一个慈眉善目的印象。人家帮了她这么大的忙，现在主动邀请，没有拒绝的理由，当面感谢也显得郑重。
而等他把话传了回去，林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活了好几十载，还是头回听他说要带姑娘上门，老爷子本以为有生之年与亲眼见孙子成家立业的宏愿无缘，现在峰回路转，自当百般上心严阵以待，由他亲自挂帅指挥当日的安排，还打算捡起多年的手艺，亲自下厨招待客人。

第73章 春光乍洩
江微最终还是带了礼物上门。她准备了一罐明前龙井，一盒铁皮石斛，临行前还临时去了趟ole买了水果，付款的时候看到账单肉都在痛。
不过当她坐在那张小叶紫檀几旁时，很快对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庆幸。
客厅的罗汉床教蜂蜡抛得油润，旁边一张束腰圆桌，云石擦得光可鉴人。
即使家里装修得跟座古代行宫似的，林老爷子依旧发扬着艰苦朴素的精神，青磁胆瓶里插的几支蜡梅就是由他亲手从院里裁剪下来，让后边半扇小屏风一挡，愈发地香气侵袭。
老爷子拉着她的手絮絮喋喋。他虽上了年纪，却一向自诩紧跟时代步伐，对前些日子网上的风波了如指掌，正连连称道她的义举。
江微原本是来登门感谢的，反倒先被送上几顶高帽。出于礼尚往来，她盛情夸赞了席上的剁椒鱼头和酒糟鱼，来前林聿淮跟她提过，这几道是老爷子最得意的拿手菜。
林老爷子被飘飘然地那么一吹，心内百感交集，遥想起当年自己妻子怀头胎的时候，两人都没有经验，老大在肚子里又不安生，妻子害喜害得厉害，非要馋那口酒香。后来他听人说孕妇吃高温煮过的醪糟没事，每周从菜市场带回来一条鄱阳草鱼，鱼头鱼块分烧成两个菜，送到她单位去，酒糟都是他亲手酿成，清甜不腻。后来儿子顺利生下来，这习惯倒一直保留着，成了餐桌上的一道常客。
老伴操劳一世，先一步享福去了，独留下他在人间接着给孩子们掌勺，三汤两割，鼓腹含哺。
思及此，他更加热泪盈眶，望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江微尚不能懂这眼神背后的含义，吃过饭后陪着老爷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他种的大蒜和小番茄，月季丛旁垦出一排排碧绿的菜畦，很有返朴归真的田园兴味。
正说话时，林聿淮从屋里出来，同祖父打了招呼，手上拿着车钥匙。老爷子问他干什么去，他回答说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去接林子懿回来。
林子懿前几天开学，如今正苦大仇深地做作业。他整个寒假在渝城玩得乐不思蜀，开学的摸底考试一落千丈，他爸给他找了个半封闭式的全包补习班，一大清早就送了过去。
难怪今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林聿淮回完话，又问她要不要一起。老太爷表示赞同，说现下刚入春，天气难得这么好，与其在屋里闷着，不如去四处转转，年轻人嘛，就该有活力一点。
说着还抬手挥舞了两下锄头，以示不需要晚辈们侍奉左右。
她不忍拂了兴头，想着自己许久没见过子懿，正好可以去看望一下，便没有推辞。
等开车到了地方，林聿淮说子懿被老师留堂了，需要再等上一等。
“补习班也留堂吗？”
“今天刚好有个测验。”
她哦了一声，林聿淮绕过来把她身侧的门拉开，“车里太闷了，不如出来走走。”
林子懿所上的中学接近东江最中心的地段，补习班就在不远的一条商业街。树影细细碎碎地摇晃，天气的确是难得的好，许久都没有这样好过。
天空是瓷青般的晴朗，空气中布满阳光的裂痕。春日迟迟，光阴被拉得无限长。
走过一小截路，眼前的行道骤然变窄，路口加了两道黄黑相间的栅栏，禁止机动车通行，表明这里已经是靠近学校的路段。不过他们是徒步，倒没有什么紧要。
再往前也没什么意思，江微正想转头问他究竟什么时候下课，林聿淮却先提议到里面走走，说是子懿常在家提到学校里的玉兰花开得特别好，来都来了，不妨看看，就当是踏春了。
她有些迟疑，“能放外来人员进吗？”
“试试吧，说不定呢。”
虽说时值周末，学校依旧正常开放，保安都在岗。林聿淮让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到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居然已大门敞开畅通无阻。
江微没想到竟然真让他试成了，好奇地追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把手机里存的班主任电话给了保安，说我是被叫过来开会的家长。”
“那他信了？”
“刚开始没有，后来我登查分网把子懿这次的成绩单调出来，对方看了上面的退步位次，没法不信。”
她听见这回答，跟着笑了笑，“你可千万别被发现，不然跟你有得闹了。”
同他一起从正门进去，迎面是片人造的景观湖，堤岸的垂杨千头万绪。
循着湖边渐行渐远，才知道所言非虚，林立的教学楼掩映在层叠的玉兰树间，枝头早立的白花绽成一片，一路水银泻地地烧到天边。
中间的广场设满社团学期招新的展台，每间小格子前贴着宣传海报和横幅，办得像场漫展。她饶有兴味逛了半天，感叹环境与环境之间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
江微上小学的第三年，新义务教育法出台，她家所在的街道被划进新的学区。蒋志梦让老江下了军令状，必须要把女儿送进重点初中，然而老江开着出租在家乡接南送北，竟从没认识过一个能帮他从中通融的贵人。
于是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里，她严格遵循就近入学政策，按部就班地从子弟附小搬到子弟附中，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附近半径一公里。学校后门不远的地方有条运输原料的铁路，放学时常常有火车经过，过往的学生们被降下道闸拦住，报警声铛铛不绝，满载着一车车黑色矿石送入工厂，这是她对于初中的最深印象。
所幸江微运气不差，中考发挥尚可，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考上一中的人。开学第一天时第一次见到校园里的标准足球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才发觉原来的学校实在小得不像话。
而今站在这个地方，又觉得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中居然也小得可怕。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相似，除了随处可见的玉兰，眼前的道旁还种了成排的香樟树，正到换新叶的季节，旧叶落满一地，踩上去吱吱嘎嘎，倒和从前比起来相差无几。
渝城湿热，常种常绿乔木，一年到尾郁郁青青，下雪时都是如此。每每到了春天，包干区最难打扫，下雨后的腐叶趴在地上，怎么扫都扫不起来。轮到他们组负责卫生时，林聿淮只让她在一旁打伞，自己戴双手套弯腰一片片拣起。他个子太高，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伞骨，她只好踮起脚来，想把它撑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伞顶上的春雨逐渐风流云散，而站在身边的那个人竟没变过。那人的手掠过她的右肩，拍了拍，提醒着，“走累了吗，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江微从恍惚中抽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一幢大楼，来到一间教室前，推开虚掩的门，居然没有上锁。
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倏地照亮一大片，林聿淮将她引到一张课桌前，“累了的话就在这休息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地被按着坐下，“我们可以这样直接进来吗？”
“没事，这就你不用操心了，”他站到她的面前，“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怕让我们之间变得更糟——不过迟早还是要做的，想来想去，觉得可能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合适的。”
她仍旧不太明白：“到底什么事？”
“看看桌子里有什么。”
她依言将手伸进桌仓，手指覆上一样东西，触到时背脊一僵，缓了缓，才慢慢从里面抽出来。
是一本练习簿。
上学时文具商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纸页浆黄，四线三格，每学期伊始都会发下来一大摞，因为课业越来越重，每日考试写卷子，渐渐都变成了草稿涂鸦。她过去书架上也有许多，后来都被当作废品买掉了，没什么稀奇的，可眼前的这样东西，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是他当年的英语作文。
封面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他的名字，笔迹要比现在随意得多，褪去了一点颜色，显示出时间的存在，即使页脚压得平整，依旧被翻得毛了边。
“当初因为这件事我错拿了你的日记，又在翻开后误会你写的内容，已经是错误。后来还自以为是地保持沉默，让它不断加深，更是错上加错。虽然我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懊悔，但老实说，到现在我仍没有寻出一条合适的路来。
“你说的没错，那些错误和误会，从来都怪不了别人，根本就是我自己造成的，假如让当时的我再做出一次选择的话，大概依旧会重蹈覆辙，我不想对你说谎。但我还是想说，人是会改变的，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到过去，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只要能够弥补，我都愿意去尝试，在一切都来得及挽回之前。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过来，因为教室里很空，显得有些萧疏。江微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仿若未闻似的，手里摸索着那本本子，那些细节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文章的末尾甚至还有她的批改落款。
一页页翻到最后，上面的内容却不再是英文，而是新鲜的笔迹。
他在上面写了一封信。
一封道歉信。
这是他寄给她的那些信里的最末一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送达。
“我始终觉得，人生就算不能善始善终，至少也要有始有终，就算我们要到此为止，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做完成。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迟到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亲耳听到那三个字时，江微用手挡住了额头，盖住双目，眼泪终于滚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颗一颗晕开，洇染了墨色，眼前一片模糊。
他没有说“原谅我”，或者其他乞求谅解的字眼，他没有要求一定要得到她的原谅。只是在单纯地做着道歉这件事。
她都想笑他的幼稚了，这个世界上稀里糊涂的事太多，人生漫漫，几十年的光景里，落空的回响是十之八九，何必强求一个结果。
不管怎么说，难免会留下一点遗憾的。
好像是太迟了，可是终于也等到了。就像他说的，未必是善始善终，总算也是有始有终。
现在这个遗憾的后面被人为画上了一个逗号。
林聿淮没有征求她的原谅，她也没有说任何有关原谅的话。半晌，等泪水都被藏进指缝里，才终于肯抬起头，“所以你今天是特意带我到这里来的。”
“确实使用了一些小计策。”他承认得坦率。
“那子懿呢？”
“他的确在附近补课，我没有骗你。刚才还有一节自习，这会儿应该放学了。”
“我们是不是得去接他？”江微没忘记此行的最初目的。
“不用了，他自己会打车回去的。你留在家里吃个晚饭吧，我爷爷难得那么高兴，子懿应该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们回到林宅时，林子懿早就到了。见这两人原样返还，林老爷子并未怪罪他们没有接到曾孙，反而很高兴地招呼江微上前，要给她看池子里养的锦鲤。
红的红，花的花，确实丰腴得喜人。
桌席上，老爷子忙着给江微布中午夸奖过的那两道菜，她忙着敷衍得密不透风，一场饭下来，心神倒费了不少，因此并不如何地积食。
吃过晚饭，当然不能马上打道回府，她在客厅留了一留，说了半会子话。
今天情绪过分泛滥，耗费心神，两人对下午的事默契地闭口不提，旁人无从知晓，还当她是困了，林家人盛情请她留宿一晚，说话时已差遣保姆去将客房收拾出来，江微正要推辞，林聿淮却开口：“要不住一晚吧，这片不好打车，明早我再送你回去，有什么话也可以明天再说。”
他的前半句很有道理，后半句也别有深意，她听在心里，一时不能反驳，只好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
宅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阿姨收拾房间时已经帮她整理出换洗的衣物，还额外准备了浴盐和精油，码得齐齐整整。她一样没碰，潦草地冲个澡，披着浴衣挽着湿漉的头发从里面出来，到房间的书桌前，摊开那本带回来的本子。
发尾濡出的水滴落在纸上，覆上她的泪痕。
她用手指一寸寸拂过没来得及细读的字句，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极深，她正要抬手关掉台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电话铃，黑夜中分外地震响。
她慌忙接起来，“喂”了一句，才记得看清来人的名字，重新贴在耳边，听见那头的人说：“怎么还不睡？”
“我已经睡了的话，你就打算这么吵醒我？”
他轻轻一哂，“我在窗边站着，看见你房间里还亮着灯，知道你还没睡，所以来问问。”
“你有什么想问的。”
那边有了须臾的缄默，“我也不知道，本来该让你多想一想的，说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刚才居然有点辗转反侧，难得失眠。”
“既然你不知道说什么，那不如就挂了？”
“......好吧。”
然而等了许久，两人都迟迟未动，谁也没先挂断电话，一阵意味不明的呼吸声后，最终还是他先说道：“到窗前来看看月亮吧，你房间的视野应该比我这要好。今天十六，月亮很圆，下一次再见到这么圆的月，又要等到几十天后了。”
客房在三层，林聿淮的卧室在二楼，被树影遮去了一半，她这里确实要开阔得多。银白的辉光照映着人间，江微伸出一只手，浸在那冷的太阳中，凭想象去猜测它在白天的温暖。
“是很漂亮。”
相似的场景，近似的对白。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那篇海派小说——“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她当然不是什么故事里倾国倾城的佳人，没有为了她的爱情要让一座城市陷落的道理，可是从窗外远远望去，城市的灯火如同繁星，寂静袤深的天空有如大海，月亮是穿行其中的倒影。
这样看着，倒像是真的把一座城市颠覆过来了似的。
江微相信自己不会是白流苏，他也不会是范柳原，至于沈世钧与顾曼桢，就更无从谈起了。曾经读过的那些传奇故事在一瞬间褪了色，跳出那些才子佳人的哀婉缠绵后，她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握紧手中的电话，凑近唤了一声，“林聿淮。”
“嗯？”
“要不我们试着重新来过，毫无芥蒂地开始相处。你觉得呢？”
说完这句话，江微便把听筒拿远，停在自己面前。屏幕时熄时亮，风声徐徐，当中仿若夹杂有近似哽咽的声音，良久以后，她听见他只有一字的答复——
“好。”

第74章 今非昔比
蒋女士这几日过得却很是周折。
江微从家里跑出来后，单方面切断了和母亲的一切联系，时至今日都没将她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跟老江那边倒维系着基本的交流，却对之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只偶尔聊聊近况。
蒋志梦当然不在此列，大约是出于心虚，身为始作俑者的她从未开过口，只有在每当丈夫和女儿通电话时到旁边听着，一改往日的咄咄逼人，罕见地保持安静。
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段时间，本以为告一段落。直到某天蒋志梦跟往常一样在楼下择菜，顺便听一耳朵街坊们东拉西扯。
蒋志梦最近有段时间没来，坐下来的一瞬间，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她当时忙着收拾手里的东西，便没有察觉。
嘈嘈切切聊了片刻，不多时，她拎着一兜摘好的新鲜韭菜准备上楼，这时恰好一熟人迎上来，往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神秘兮兮道：“你家孩子最近可好？”
她感到莫名，“怎么？”
来人原先在燃气公司负责抄表，利用职业优势兼任小区一带的包打听，各家家事大大小小没有能逃过伊的法眼的。蒋志梦在超市上班，平日偶尔给邻居送点夜班后打折处理的食品，此人跟着受了几次恩惠，因此待她格外热络。
没有得到料想的反应，对方以为她没听清，“就前阵子网上闹的女律师出轨那事，你不记得了？”
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蒋志梦平时很少上网，手机上最熟悉的功能就是在朋友圈分享没人点赞的心灵鸡汤和养生视频，而对互联网每天风起云涌的热点浑然不觉。直到对面把那些图片递到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前段时间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乱子，而这个乱子甚至牵扯到了自己女儿。
蒋志梦的脸色忽青忽白，对方将那跑马灯的表情看在眼里，终于相信她对此一无所知，探听八卦的热情被浇灭，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走了。
作别以后，她从社区回到家，一路浑浑噩噩，甚至忘记自己怎么回来的，回过神来时锅里的排骨已经烧焦了，嗞嗞冒着黑烟。她把在一旁擦桌子的老江臭骂了一顿，命令他现在立刻就给女儿去个电话。
电话没接通，老江说什么都不肯再打第二回 。蒋志梦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代人正值青春时，互联网尚未发轫，等到回过神来，时代的列车又早已远去。这类陌生事物于她而言和洪水猛兽无异，尤其是想到那些东西挂在网上人人都能看见，简直和裸奔没有分别。
她收到那人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还不知在各种群里流转了几手，那些议论的字眼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球，多看两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蒋志梦心气高脸皮薄，瞻前顾后大半辈子，就为在外人那里博得一个好名声，未曾想自己的女儿竟被推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接着骂老江也无济于事，女儿又和她不相往来，左右不是个办法，情急之下，蒋志梦想起来自己这周就要去办退休，索性一咬牙跺脚，打包行李提前定了车票，决定亲自过去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车次是空调特快，比高铁少二百。尾号床靠近热水和洗手间，不时飘来泡面和上铺大爷袜子的味道，晕晕晃晃一夜，终于到了地方，蒋志梦好不容易凭着记忆从上次的地址找过去，得到的竟是人去楼空的消息。
新搬来的租客对前任的去向一概不知，没好气地回上两句便把门一甩，谢了客。她吃了闭门羹，又人生地不熟，想到女儿独身一人在异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电视上看过的法治栏目剧，顿时慌了手脚，哭天撼地地联系老江。
江微从林家回去的路上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母亲竟一声不吭地跑来了东江。
她在电话里简单解释了自己前段时间搬过家，一边安抚着父亲，答应他会把母亲安全接到。林聿淮听见他们通话，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昨日叨扰一晚，现在又让人平白看了场热闹，江微正不好意思地犹疑，他从车前的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叹了半口气，开口：“不是你说的要重新开始吗？既如此，以后我们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
江微顿了顿，欲言又止。
昨天晚上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在高悬窗前的月色底下。
关于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其实她之前思考了很久，一直都没个结果，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的，却没想到在昨晚误打误撞，直接说出来了。
大概是夜色太好，好得令人害怕。她想这月亮可真圆啊，圆得不像话，让人想起许多阴晴圆缺的故事来。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月亏终有满，人间的事可不见得。
见过这么完满的月，往后再见到缺的时候，大概总会有点遗憾吧。
于是头脑一热，便说要和他重新开始。
即使没能厘清究竟什么才算“重新”和“开始”，不过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他说的都无可厚非。
江微便没再反驳。林聿淮轻车熟路地开回到原先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就远远看见大包小包站在楼下的蒋女士。
亲母女哪有隔夜仇，蒋志梦和女儿许久未见，正是九曲回肠的时候，上车后噙了两泡泪，牵着女儿的手正要说点什么，眼风一扫，瞥见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江微以为母亲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忙着安顿行李。接下来一路，蒋女士没怎么说话，林聿淮和她打招呼，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江微怕尴尬，也为打消母亲的疑虑，先解释起自己搬家的缘由，还特意提起现在的住处是林聿淮帮忙找的。
她原本想表达就算自己没有工作也能在这儿过得很好，结果这话落到蒋志梦耳朵里，重点则完全偏移，她过分敏感的神经被“房子”二字搅动，险些以为他别有用心——现在是帮忙找房子，下一步是什么还说不好呢。否则的话，一个男人，又非亲非故，会有这样好心？
蒋女士在心里这么大肆编排人家的时候，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对对方是何等的赞不绝口。
林聿淮大约是看出来这份顾忌，跟着道：“你房子里不还空了一间卧室吗？正好能让阿姨住着，难得来一趟，上回来都没呆几天吧，这次可以带阿姨多逛逛。”
听见他这么说，蒋志梦仍不能安心，一直等到了地方，借着看风水的由头将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才将将松了口气。
没歇上片刻，紧接着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
她看见那间空房，也没问过女儿的意见，便自作主张地决定留下来。反正如今退休都办了，回去也是闲着，当然除此之外，她未尝没有存着一点监视的心思。
蒋志梦住了一阵子，倒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女儿除了隔几日带她出门逛街游玩，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看书学习，好几次起夜时看见主卧亮着灯，上去敲门想喊她早点睡，江微趿着拖鞋来开门，鼻梁上架着副宽大的眼镜，掩住眼下一点疲惫的青黑，倚在门框上，无奈道：“妈，您没什么事就赶紧休息去吧，不用管我了。”
怎么能不管？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从前那么听话的女儿，青春期那会儿都没见叛逆，现在反倒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奇怪。
上次的事她虽心有歉疚，却称不上如何深刻。她反省那次的事态失控是因为自己操之过急，然而太急不行，不急也不行，既然女儿的事业规划超出了掌控范围，蒋志梦只好把所有精力都转移到其他方面来。
自打来东江住下后，她全方位接管了女儿在这里的生活，从一日三餐到清洁家务大手包揽，不容置喙。
她在一样事情上失去了话语权，就要从其他事情上找到，以证明自己的威严不曾陷落。
她自认为把方方面面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在一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任何发挥空间——江微身边的异性年龄稳定分布在十岁以下和五十以上两个区间，逛水产市场连买鱼都挑母的，而本作为重点监视对象的林聿淮却偶尔才到访一次，并且理由都很正当。
江微最后定的志愿是林聿淮的本科学校，他请留校当辅导员的同学帮忙要了份本科生课表，对方好人做到底，顺便把教材和笔记一起弄了来，上门时手里提了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满各种资料。
东西放下，自然要留人吃晚饭。为表谢意，江微亲自下厨煲了汤，用的是今早生鲜快递送来的清远鸡，花胶和干贝提前泡好，蒋志梦看着她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叹了口气，只有过来帮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情愿。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这男孩儿在她眼里千好万好，都是建立在女儿的婚恋选择对象这一基础上。既然是选择，自然要优中选优，女怕嫁错郎，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她自己就曾经犯了这样的错误，更不能容许女儿重蹈覆辙。
可如今这人成了将江微置于舆论风暴的元凶，毁掉她的名声，就等于掐断了其他一切可能，迫使女儿只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虽然这棵树非但不歪，相反十分的挺拔。
但因一棵树木而失去整片森林，无论怎么看都不算一笔划算买卖，只这一点，她就难免颇有微词。
蒋志梦认定江微的那篇文章是受他鼓动发出来的，否则女儿平时为人低调，怎么会主动跳出来替人收拾这烂摊子？
心里不痛快，面上自然更难热络。
饭吃到一半，林聿淮照例夸赞了餐桌上的每道菜，一直没吭声的蒋志梦突然开口：“也没什么，都是些家常小菜，叫你夸得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这怎么好意思呢？”
“的确很好吃，我没有夸张。”
“你吃得惯就好，”她假模假式地笑道：“你要喜欢的话，家里还剩些食材，一会儿你可以拿走，自己在家里弄。小林平时在家会自己做饭吗？”
他那张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窘困的神色。从小到大，学习工作方方面面，他极少发现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即使有，费些功夫也能敷衍个八九成，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未成功过，因此只好沉默。
见他没说话，江微出来圆场道：“人家工作太忙了，哪里有时间，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人活着无非就是穿衣吃饭四个字，再忙也要吃饭，总不能天天下馆子或者请人来弄吧？”
林聿淮继续保持沉默，因为这两样他家全占。
“再者说，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要是这点儿活都不会干，结婚以后得什么样？反正这段时间我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指望你别的，只要将来能找一个体贴你的夫婿，未来有个帮扶，别的我也就懒得管了。”
江微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很有意见，“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我还不是心疼你？最近看你天天趴在书房里，饭都顾不上吃，要不是我来了，你不还得自己收拾这些家务？等老了以后糟心事儿还多着呢，我想有个合适的人帮你，有什么不对？”
没等她回答，又话风一转，向着对面的林聿淮道：“小林啊，你平时这么忙，恐怕没时间谈对象吧？”
他看了眼忙着埋头夹菜的江微，才道：“这应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蒋志梦不知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没有，只自顾自接着道：“也是，要像你忙成这样，也不必急于在这时候找，没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如果刚刚还只是绕着圈子打探，现在则是将不客气完全摆到台面上了。江微不明所以，又搞不清母亲的用意，看桌上气氛冷了几分，只好忙着招呼他，“这个汤鲜得很，下一顿就没这么好的味道了，你快多喝几碗。”
吃完饭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蒋志梦谈起自己外甥女，江微舅舅的女儿。外甥女和江微差不多大，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近来攀上一门亲事，男方是舅舅单位领导的儿子，海龟硕士，在本地大专得了份教职，不仅是门当户对，说成上嫁也不为过。
话里话外说那准外息婿体贴孝顺，出国见识了一圈也不忘本分好高骛远，回来找了个清闲工作方便尽孝，将来有小孩还方便照顾，届时几世同堂，世上没有比这更圆满的好事。
这厢她在滔滔不绝，那厢江微把手里剥好的橙子塞到林聿淮手里，“看你手上长了倒刺，是不是最近缺维c了，多吃点水果。”
在蒋志梦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她坦然自若地收回手，又拿起一个苹果，“老太爷近来身体还好吗？”
“很好，他最近打算自己坐车到外地和老战友聚聚。”
“我同老太爷倒很聊得来，有些忘年交的意思，不过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去探望。”
“当然随时欢迎，他老人家很挂念你，你想来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
与母亲的愤怒截然不同，自从见了网上成千上万的人追着他骂的惨状以后，江微对他的那点来自前尘往事的怨恨荡然无存，她现在格外见不得人说他不好，别人越这样说，她便偏要说他的好。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不好，她估计要做最后一个觉得他好的人。
与当初的状况整个颠倒过来。
一席晚餐草草收场，林聿淮明白自己不受待见，便早早请辞。江微送他下楼，到门口又说想消消食，一直陪他走到了附近的大学停车场。
她不知道母亲今天突然怎么回事，三番两次非给他难堪不可，于是找个藉口宽慰他， “我妈可能是看我在家闲着没工作，看谁都不顺眼，所以把气撒到了你身上，你别在意。”
“我倒不觉得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没什么。”林聿淮没有继续，转而关心起她，“你在这住得怎么样，习惯吗？”
“挺好的。”
“今天拿来的书不知道对不对，你先看着，还需要什么直接和我说就行。”
“谢谢，这次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林聿淮拉开车门，站在一侧，有些踟蹰的样子，江微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这里旁边就是学校，你要不要考虑借张学生卡，可以进去自习什么的。”
她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的确是个好建议，她最近也为这件事烦着。
她说的住得挺好确实是挺好。除了这些天蒋女士经常过来敲门看她在干什么，打着吃饭打扫的名头，其实无非就是变了种名目的监视。
江微从小被要求开着房门写作业，早就习惯来自客厅那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像某种不具名的小虫啮咬，不造成显著的疼痛，只余一种电流般的微弱麻木流经。
蒋女士现在倒是收敛很多，不过时移事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光荣的脱产学生，随之对这种行为失去了忍耐限度。
她正考虑要不要给母亲报个旅行团换阵清净，连旅行社经理的联系方式都加好了。
“行，我回头看看。”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就能帮你问，我有个同事的朋友在这读研。”
“也好，不过要是麻烦的话，我自己去问问也行。”
“你问谁？现在门禁管得严，恐怕进都进不去。而且不是说了我们要重新开始的吗，以后像不用麻烦诸如此类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听他这样说，江微便没有再推辞，应承下来。
林聿淮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这个提议而感到后悔。

第75章 门没锁
自从有了两张学校的门禁卡后，江微和林聿淮每天见面的时间有了显著增加。
她在图书馆最高层的期刊室占了个位置，人不算多，因为靠窗西晒，午后周围的座位常常是空的，大多数时间甚至周围只有她一个人。
这天下午，林聿淮到学校来等她一起吃饭。江微最终还是给蒋志梦报了个两周的跨省游，从海边一直到山里，白天信号都难找，果然清净许多。蒋女士走后，她把三餐都转移到学校里的食堂解决，节省不少时间。
刚到图书馆门口，没几分钟看见她的身影，肩上背着一只口袋，手上拿本书，跟平常差不多打扮，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今天身边多出一个男生，和她一起从里面出来。两人从台阶走下，站定寒暄两句，那男生点点头，拐个角从另一侧离开了。
林聿淮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等她走到跟前，低头问：“那人是谁？”
她把视线收回来，回答他：“应该是一个学弟吧。”
“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能算学弟。”他对这个称呼有点异议。
“他叫我学姐，大概以为我也是这个学校的。”
林聿淮“唔”了声，过了片刻，又问：“那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江微挥了挥手里的原版《西西弗神话》，“在自助借阅机前排队碰到的，他以为和我同一个专业，问平时怎么没有见过我。”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就借来随便看着。”她当时随口诌了个谎，至于人家信不信则两说。
又过了几日，原本都快将这则插曲忘了，那天在图书馆里坐着的时候，江微低头整理笔记，忽然被人敲了敲桌面。她还以为是林聿淮，正奇怪他今天下班怎么这样早，抬头一瞧，才发现竟是那天偶遇的学弟。
学弟笑出一口可以拍牙膏广告的健齿，周围分明没有人，还欲盖弥彰地压低声音：“学姐好巧啊！又在这里碰到了。”
江微不清楚他什么来意，只得回以一个不算热络的微笑。
他瞥见她桌上压在电脑下的语法书，脸上的表情愈发活跃，“学姐还说和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怎么看起我们专业的教材来了。”
“上次是我骗了你，因为没想到还会碰见你第二回 。”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学弟站那儿愣了半天，半晌才回过神，挠挠头，道：“其实也不巧，我是费了点儿功夫才找到你的。”
听见他这么说，江微才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学弟点点头，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又解释道：“说来话长，不过这里好像不大方便，不如我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聊？”
林聿淮开完庭到食堂找她的时候，正巧看见那男生拿出微信让她扫。
江微看见他过来，同身边的男生说了些什么。那男生直起身子，正碰见林聿淮站定在他面前。
“我朋友来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联系。”
学弟和他四目相接，尴尬地笑了笑，“好，那我不打扰你们。”
等人走后，林聿淮在对面坐下，她面前摆着两杯可乐，杯壁滋滋冒着凉气，“你喝不喝？套餐里东西太多了，我就用薯条换了可乐。”
他接过她递来的吸管，“那人怎么又来了。”
江微吸着可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那位学弟平日交游广泛，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要真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们学校，而自己却和她素不相识，岂不可惜哉？于是转手写了篇寻人帖发到校园bbs上。
帖子在头版挂了三天，由于他将江微描绘得神乎其神，分明不在本专业学习，却能读懂外文原著，尤其难得在虽然是个女生，却对存在主义哲学感兴趣，仿佛往上倒三十年都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因此大家都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可惜没有一个能说出关于她的准确信息，后来还是有同学在期刊室查资料偶然撞见，觉得旁边桌子上那本加缪分外眼熟，顺手进帖子里回复了一句，这才顺藤摸瓜找到的人。
“我说怎么感觉这两天老有人看着我。”江微一阵恶寒，抖了抖身子，好像要把那些奇怪的目光全都抖下来。
“你很受欢迎。”
她被他冷不丁冒出的这句话搞得愣了一愣，“瞎说什么呢。”
“我没有瞎说，你从前在班上就一直很受欢迎。”
“可是咱们班最受欢迎的不是白芩芩么？”
“是吗？那我倒没有注意她。”他慢条斯理地，“只是喜欢你的人确实很多，包括我在内。”
并没有得到料想之内的反应，江微扇了扇脸上的汗“才几月份这天儿怎么热得这么快”，把自己椅子往吊扇下挪了挪，又催他赶紧去窗口点餐，“别等会儿该吃不上了。”
林聿淮托着餐盘回来，江微正埋头解决碗里的炸鱼排，她吃得很仔细，挑出来的鱼刺在餐巾纸上列成一排小梳子。林聿淮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刚才你给了他联系方式吗？”
“嗯？”江微抬起头，脸上跟喝醉了似的，“啊，对。他问了我好几次，说碰到什么问题可以一起交流，所以……”
“你跟一个本科生有什么好交流的。”
对于他这番有关学历的评价江微表示异议，“我目前的学历也是本科。”
剩下半句她没说其实你也是。
“总之你和他层次不一样，大概率聊不到一起去。”
江微把那排锯齿般的小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数了一遍，包上餐巾纸扔进垃圾桶里，“你很在意这个吗？”
“什么？”
“我给了其他男生联系方式这件事。“
“没有，这是你的自由。”
她点了点头，“哦，那就好。”
吃完走出食堂，她决定今晚不去自习，于是一路从学校散步到家属楼。经过操场和林荫道的时候，江微突然开口：“其实他今天还给我送了杯奶茶。”
意识到她说的是今天那位学弟，他脚下的步伐不由顿了顿。
他还并未有什么表示，江微接着说：“好像是新推出的新品，还挺好喝的。你说奇不奇怪？我们明明没见过几面，他对我的喜好却猜得很准。”
隔着渐灰的夜色，她似乎林聿淮的脸色稍微僵了一下。
路上是三三两两的校园情侣，穿着运动鞋和夹趾凉拖，依偎着穿行在树影中。
大概是他那身开庭穿的衣服加上那张脸在这里显得太过突兀，旁边不时有人频频侧目。
看着那些成双入对的眷侣，从前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只觉得煞风景，如今过了那个年纪，只羡慕人家的，江微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谈过一次发生在校园里的恋爱，除了大一那半截无疾而终的笑话，现在想想，总归是一则遗憾。
他们走到楼前，江微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林聿淮表示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于是她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锁，正要抬脚进去，忽然又转身，半边身子停在门口，“你好像很不开心？”
他迟疑着，“很明显吗？”
“是不是因为今天那个男生？”
林聿淮没有回答，江微叹了口气，“其实我没喝他送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
“当然他的确是送了，我说我过敏，送给了旁边的女生。”
“我还以为——我怕多问你会不高兴。”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说的，不用考虑我高不高兴，因为你不高兴的话，我也……”她大概是觉得再往下说就太露骨，于是打住话头，“你说让我以后不要怕麻烦你，那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既然我们要重新开始，以后互相之间就坦诚一点吧，好吗？”
“好。”
“那晚安，再见。”
她转了转，要把整个身子收回门内。
林聿淮突然叫住她。
“我认为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忽然意识到刚刚我就有不够坦诚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其实我很想上去坐坐。”

第76章 最初的起点
蒋志梦游历完祖国的大山大海归来，发现趁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女儿似乎又和那个男孩搭到一起去了，并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随即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中唯有懊恼。
左看右看，看来看去，明明找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可偏偏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来之后，江微也不让她做饭了，说太辛苦又不划算，她每天从学校打包饭菜回来，刷租来的饭卡还有补贴。一向精打细算的蒋志梦这次终于没话反驳，她因为工作长年累月腰不太好，如今不能久站，家里的家务一多半都分给了老江。要不是这次心疼女儿备考，她未必会再拿起铲勺。
其他家务都有各式家电代劳，江微刚接完一个电话，哼着歌从洗衣机取出衣服晾到阳台。蒋志梦看着女儿把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竟难得地生出一丝的惶恐。
她想起来女儿小的时候，小小一个，长得又漂亮，从满地乱爬到蹒跚学步再到能跑会跳，怎么看都可爱。自己的孩子总归是可爱的，唯独就是不听话的时候不可爱。
印象最深的是女儿学骑车，刚刚把两只辅助轮拆掉，她和老江一齐上阵。蒋志梦命令丈夫在后面扶着后座。开始还是慢慢的几圈，后来越踏越快，老江跑着都跟不上，居然直接撒了手，蒋志梦如临大敌，现在就把手松开怎么可能不摔倒？幸亏她眼疾手快冲上去把车扶稳，才避免了意外发生。
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辆车没有她去扶，也未必一定会倒。
江微晾完衣服进来，到门口签收了一袋面粉和泡打粉。林聿淮今天会来给她送两张悲惨世界的巡演门票，是客户邮寄来的，可惜那天他临时有会。上次听他说最近忙得没空吃饭，她打算做点桃酥让他带走，至少能垫垫肚子。
蒋志梦正陷入对自己数十年来教育观念的动摇中，并未注意到厨房的动静。
林聿淮来送完票，留下喝了杯茶。这次蒋女士罕见地没有阴阳怪气，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理毛线，旁边还烧了壶开水用蒸汽烫直。江微用手帮她框住两端，边和林聿淮聊着天。喝完茶准备告辞，蒋女士突然宣布不日将返回渝城的打算。
昨晚接到哥哥的电话，说江微外婆下楼时摔了一跤，老人摔倒不是小事，虽然目前已脱离危险，还要住院观察段时间，现在缺人照顾。江微天天到学校自习，自己在这里也是打扰。
而且她也看明白了，这么多年来，女儿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听话，过去的乖巧其实是暂时无法离开的权宜之计，等真的振翅出去，谁也拿她没办法。
就像记忆里的那辆车，终究是离家越行越远了。
蒋志梦叹了口气，把那未竟的毛线球仍进脚边的竹箧里，再如何的一团乱麻，从此也不关她事了。
她把外婆的情况跟江微讲了讲，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你要回去呢，就和我一起买票，呆几天再走。你若是不回去，我就跟外婆说你又找到工作上班没空，免得老人家听了伤心。”
江微愣了半会儿，才道：“我考虑考虑吧。”
林聿淮临行前在等电梯，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要不自己看看。”
恰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目光在灰色的镜面相接，她一看倒影里的自己，还真是愁眉不展，拧成一个川字。她拍了拍额头，闷声说了句抱歉。
“和我抱歉什么。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想法直接被看穿，她倒没有反驳，低头“嗯”了声，过了几秒，才继续说：“可我心里又有点害怕。”
林聿淮知道她在怕什么，毕竟上次的事可以称得上惊心动魄，他到现在也没忘。
她当然想去看望外婆，可是怕又旧事重演，回去了就再回不来了。虽说母亲近来一反常态，没有对她的生活横加干涉，晚上敲她房门的频次也明显降低。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自由来之不易，她怕得有理。
电梯下行到一楼，江微兴致缺缺，只打算送他到这里。林聿淮走出去后，她就要抬手按楼层，下一秒电梯门又再次打开，林聿淮重新站在眼前，攥住她的手腕，“你愿意相信我吗？”
江微略一怔，“当然。”
“那就回吧，我陪你去。别担心，如果那样的事又发生了，我就再救你出来一次。”
掌心的温度顺着手指传上来，温暖干燥。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是眼下足够安静，他说不定甚至能掐到自己的脉搏。
蒋志梦最终没像来时一样坐上空调特快，一是因为卧铺卖得快，几乎开票就售罄。二是因为江微要和她一起回，坐的林聿淮的车。
林聿淮把手边工作往后推了推，会议也都改成线上的。可惜那两张悲惨世界最终落到了江邈手里，他送到那位堂哥的手里时，对方用那副细边眼镜后的眼睛调笑，“你放心，我会和其他人去看的，你不用警惕我。”
实在难堪。
蒋女士生平第一次坐路虎，感受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反还不如丈夫的破出租坐着踏实。
她心里那道坎儿还是没过去，虽然当事人看起来尽释前嫌，完全不在意。而且听说那位女合伙人又同自己的娇夫复合了，两人和好如初蜜里调油，仿佛前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是婚姻生活的一剂调味。
她虽下定决心不再管女儿的私事，可是到底冲击太大，她暂时还不能接受一个被叫男小三的男人成为自己的未来女婿，即使这只是谣言。
因此看他替她们忙前忙后，只觉得五味杂陈。
抵达渝城的时间是晚上，春天还未到最暖的时候，天已经尽黑。舅舅听说他们开车回来，在高速路出口不远的餐馆定了间包厢，说是接风。
林聿淮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舅舅明显愣了一愣。蒋志梦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只说有人送她们回来，他还以为是妹夫家的另一个小孩。他虽没见过江邈几面，却也知道绝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把江微带的礼物取出来。正当舅舅思考她们是不是请的专车司机以及哪个司机会开路虎出来跑单时，外甥女将两提蝴蝶酥跟蟹壳黄塞到自己手里，“那边的特产，队是排得挺长，也不晓得味道怎么样，就当尝个热闹。”
舅舅说着“回就回还带什么礼物”地收了，要把人往里面请，又听见外甥女说，“这是我朋友，听说外婆住院后专程送我们回来，也辛苦了一天。”
他对着“朋友”二字直犯嘀咕，什么朋友这么好心，肯开几小时车专程跑一趟，恐怕是男朋友。但若是男朋友，看着又拿得出手，自己妹妹恐怕早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怎么等得到今日第一回 见。
心里思忖，嘴上没闲着：“当然，当然。这么大老远跑来，必须得留下来一起吃。”
进了包厢才知道，大舅一家全家出动，舅妈表姐和那位准姐夫已经在席上，见到除了姑母一家还进来个陌生男人，俱是一惊。
蒋志梦不情不愿地给他们挨个介绍，又在桌前寒暄半晌，才总算入席。
“姐，你尝尝这个，鱼汤熬得很浓，喝了舒服很多。”表姐舀汤的手在灯光下一闪，露出中指上一枚指甲盖大的六爪镶嵌钻戒，火彩耀耀，很是夺目。
这才了悟今天这顿饭的用意。

第77章 追忆似水年华
舅舅一家人从来不坏，表姐更是和她还算亲近。只是两人年龄相仿，人生阶段几乎无限重合，两家人难免比较。姑嫂两人在子女教育上暗自较了半辈子的劲，表姐学习上不如她，因此前十几年舅妈一直觉着被压了半头。
今天的酒席当然是为接风，更是存了点着锦还乡的心思，奈何中途杀出个底细不清的“朋友”，谁都不敢多嘴，这一愿望也没能如计划进行。
还是准姐夫先出来热场，端着酒杯站起来，俨然一副主人做派，“来，我敬你。”
林聿淮等会儿还要接着开车，杯里倒的是果汁。两人都很客气地干了，杯子见了底。喝了酒才好说话，姐夫顺理成章地聊下去，“不知您是在哪里高就？”
林聿淮如实说了事务所的名字。
听见他是律师，席上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相比于深不见底的来历，这个身份显然要好上许多。律师就同大学老师、医生一样，是最为理想的中产阶级，身负技能不易滑落，同时又具有一定社会地位。这么一来，倒还算是平起平坐。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口一闪而过的腕表。
国人的饭桌，吃饭一向不是重头戏，那些口口相传用以辅佐咀嚼下咽的内容才是。大到国家政策局势风云，小到升学晋升婚丧嫁娶，桩桩件件的大小新闻，连结成一张黏罗众生的蛛网。
绕一大圈子，最终的落脚点当然还是身边触手可及的家人。
期间聊到一对新人的婚礼，抱怨现在好一点的酒店都等太久，排期都排到半年后去了，国庆更是抢手，加钱都未必能有。
虽是抱怨，话里话外对高档酒店的夸耀似乎更多一点。
“不然就中秋，我们想着在放假的时候办，能来的客人更多，毕竟是个大日子，还是希望能坐得满一些。”
礼金也收得多一些。
表姐转头看向她，“微微，听说你工作忙，但你姐我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么一次，你可千万要来啊。”
江微如今一身无累分文不进，却碍于蒋女士在场不敢说出来，只能心虚地保证，“一定一定。”
舅妈在餐桌那头发话：“微微，你和咱们晓晓一般大，这些事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女孩最经不起拖的。”
江微张张口，还没说话，就被蒋志梦抢在前面回答，“微微暂时先不考虑这个，目前还是以个人发展为重。”
一行人都被这话震得静了静。
震撼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从蒋志梦的口中说出来。
蒋女士难得做了回当下时兴的女权主义者，索性扯大旗唱到底，“女孩儿也没什么拖得起拖不起的，现在人结婚都晚，不结婚的更是多。既然读了这么多年书，在外面闯荡几年，兴许还更好呢。”
舅妈含笑补充道：“当然了，要结婚的话，自然得遇到合适的。倘是没人能在一起，怎么也勉强不得的。”
桌上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鸦雀无声中，林聿淮剥了盘蟹肉推到江微面前，“吃吧。”
她说了声谢谢，定眼一看，果然不堪入目。
包厢内静了一刹，很快又恢复热闹，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又聊到置办家具和三金。舅妈用怪罪的口吻责备，“我说买个莫桑钻好啦，到时婚礼谁敢带真戒指？不肯听，非要买南非真钻，还要买个这么大的。钱不好好攒着，将来到了小家养了孩子，怎么够花？”
一边着女儿那手出来招摇，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妈，吃饭呢。”晓晓大概也觉得这个场合太尴尬，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聿淮凑到江微耳边，“这我可就帮不了你，谁让你把那枚戒指退回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清理碗里那些卖相狼藉的蟹。
一通闹闹哄哄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演完这出大戏，约好明天上医院去看望外婆。回去的路上，江微犹豫再三，还是多解释了句：“今天多谢你，其实舅舅他们平时待我很好，”
“我懂，亲戚就是这样，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这都是我朋友该做的。”
他把朋友两个字加重读了一遍，提醒她他分明履行了额外的职责，却没有享受到应有的名分。
江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渝城变化真是不小，但每次回来一看，却还是认得出这些地方。”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还同以前一样，这次回到故地，居然少有以往的世事无常之感。
只是当见到外婆时，才分外意识到时光的飞逝。惊觉人一躺在病床上，就显得格外苍老。
其余人各有各的工作，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微主动揽过来了后半夜的看护工作。她替的是母亲的班，前半夜索性不怎么睡，背着书等到凌晨催母亲回去，再给外婆换过一次汗巾，才挤到在那张小床上歇一会儿。
每次醒来时都是天蒙蒙亮，露水深重之时，林聿淮带着早餐来找她，热腾腾的塑料袋贴在脸上，梦里还以为到了夏天。
睁眼才看见一只喧软的豆沙包。
她吃过早饭坐他的车回去，往往在车上就再次睡着，昏昏沉沉间偶尔听见他在通视频电话，模模糊糊地想律师真是自由，怎么能还不去上班，虽然他说正好回来替家里处理老房子的事情，但该不会特意为她才多留的这些天吧，那样的话可真是惭愧。
可每次醒来之后又忘了问，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拖下去。
若说没有存私心，当然肯定是假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原本只有一点的私心似乎在日益膨胀，连她自己都担心有一天会积少成多，直到塞不下的那天，可是又忍不住想试探，看看底线究竟能在哪里，于是在担心受怕中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
天昏地暗地睡过中饭，醒来差点以为同这个世界隔绝，铺天盖地的春雨落下来，砸在玻璃窗前。如果不是被他在一旁敲键盘的声音拉回人间，还错以为现在是深夜。
下午两人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便又往医院跑。
在外孙女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老人家终于康复如初，一口气能喝两碗稀饭。出院的那天其他人不在，江微跑上跑下地办手续，不忘拿出手机看返程的车票。
手上夹着堆单子低头走过一层大厅时，忽然被人叫了一声，抬头一看，是张熟脸。
隔着岁月雕刻的痕迹，她很快辨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当年的高中班主任，老陈。
老陈带闺女来看病，前两天换季着凉打喷嚏，今早起来一摸额头，滚烫，连忙请了假找了代课，丢下一堆学生赶来医院，还好查出来不是流感，拿着缴费单来窗口取药的时候，瞧见有个身影眼熟得很，走近一看，果然是之前的学生。
江微叫了句“陈老师”，同他问好，又关心了一番他女儿的身体。
知道曾经实验班的得意门生多半在外工作，老陈问：“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想了想，还是承认道：“我和林聿淮一起回的。”
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呵呵笑了两声，道：“其实咱们班的老师早觉得你们不对劲，全班做了三年同桌的男女同学拢共也就你们这一对。我那时都想好怎么找你们谈话了，结果你俩也是保密工作做得好，居然没让我逮着机会。”
和过去的班主任聊感情上的事，无论怎么想都令人窘迫，江微尴尬否认，“您误会了，我们还没……”
老陈虽是数学老师，在辅导闺女作业的过程中语文水平也突飞猛进，听到“还”这个字眼，立马就心领神会，“那就是快了嘛。”
多说多错，江微除了闭嘴无计可施。
老陈大抵的确是好奇，问了两句班上同学的现状，即物起兴生出来许多有关从前的感慨。拉着她聊了十来分钟，差点被挂吊瓶的路人撞了一下，这才终于肯放人。
江微办好手续，把外婆接出医院。
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走，上车前外婆问她：“经常来陪你那个男孩呢？怎么没见着。”
她笑了笑，说：“他还有事呢，咱们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老陈刚刚说的话。
他那样评价他们当初的关系，倒是令江微没有想到的。
以前的事情，或许是身体形成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她一向怠于回忆，常常是刚一想到，又匆匆去做别的事情。虽然后来说开许多误会，她再回头看，也还是偶尔觉得并不真切。
从来没有想过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会是另一幅光景。
她突然想到那天林聿淮说的“只是喜欢你的人确实很多，包括我在内”，心倏地跳快了一拍。
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听见他的声音，好像急于求证似的。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一拨过去就是无人接听。

第78章 春分日（结局）
直到江微安顿好外婆，手机那头却始终是忙音。她的心神有些动摇，平时他从未这样，即使偶尔联系不上，也会很快拨回来让她不要担心，这次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南方春天多雨，今儿外面天气难得不错，加上离得不远，从外婆家里出来，江微选择了走路回去。
走到跨江大桥，潮湿的水汽卷着泥土腥味翻上来。她脚下加快了步伐，一直到桥头快要下去，就在这时候，终于接到了那通来迟的电话。
林聿淮今天一早起来，才发现昨晚手机没充上电，他临时有事着急出门，只好匆匆打开省电模式。
车让老管家送去保养了，他是打车过去的。
后来又独自坐了许久，没注意看手机，现在才看见未接来电里躺着她打来的几通纪录。
电话甫一接通，她迫不及待地要问他在哪里，想和他分享刚刚遇到老陈的见闻。结果对面没说话，半晌哑着嗓子唤了声，“江微。”
听出来语气似乎不对劲，她连忙把手机换到不靠江的那边耳朵，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怎么了。”
“我看到那封信了。”
“什么信？”
“就你当年准备送给我的那封信。”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高三毕业她写的那封已经送出去，却又阴差阳错没落到他手里的告白信。
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通过林聿淮的叙述，江微知道原来是前些日子白芩芩又联系上他，请他保守关于她帮助前男友造假的秘密，她在某社交软件上刷到前男友画展的负面评价，话里话外剑指这位新人艺术家名不副实，颇有知道些内情的模样，因此白芩芩断定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
她手上并无证据，只好先发制人地指责他出尔反尔。
林聿淮听后只觉得可笑，这种人他还不屑于去对付，他没有和卑鄙者比谁更卑鄙的习惯。
他正要让她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做亏心事时哪里露出了马脚，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直觉是准确的。可是听到白芩芩转而哀求时，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林聿淮让她找到江微当年写给他的那封信送回来，这件事他就当从来都不知道。
结果居然真让她找到了。
林聿淮打车到白芩芩给他的地址，开门的是个头发略有斑白的妇女，从门里递过来一枚纸袋。妇女并不知道纸袋里装的是什么，却对林聿淮的脸很有印象，知道是白芩芩的同学，之前家长会时见过好几面，因此热情地招呼他留饭。他婉言谢绝之后很快离开，坐在附近公园一处僻静的长椅上读完了那封信。
日影偏移，昨天刚下过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树叶洒下的涟涟春水中站起来。额发湿了一半，水痕在脸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许久之后，江微才听见他又说一句：“对不起，现在才收到的话，算太晚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情，其实也……”话说到一半，又被堵住喉咙，剩下半句“没什么”或“不要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然不是完全没关系的。
不过也不能怪他。
那能怪谁呢？要怪就怪太弄人的命运吧。
两人无言片刻，最后还是他先打破这沉寂，“你先在原地等等，我过来找你。”
“好，我在……”
还没说完，那头已经挂断了。
再拨过去，只有一道女声录音提示她对方已经关机。
在这个移动通讯已经泛滥成灾的时代，没有任何通讯工具要找到一个人，有多困难？
渝城虽不大，常驻人口也有两百多万，若没有任何线索，和泥牛入海几乎没有差别。
从前江微能做到大学每学期放假都不被他找到，对她来说这甚至不算一件难事。可如今反过来想让他找到，却发现好似比前者更困难。
林聿淮让她在原地等待，大概以为她还在医院？可她不敢掉头回去，一是怕到处瞎走途中错过，二是心中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异样期待。
万一他真能找到她呢？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缘分也说不定。
命运戏弄了他们这么久，总该给一点奖赏作为回报吧。
等待的过程中，这个想法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甚至演化为了一道是非题——倘若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他都能找到自己，那便证明老天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容许这次机会逃走。
但假如没有呢？
关于这个假设，她心中没有决断，乃至于根本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期许想要的结果。
偏偏恰好还是这座桥。
江微走在桥上，往事随脚下江水一齐涌来。
这里是他们上学的必经之地，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的地方。每次看见他从桥上经过，转头和她打招呼。少年的发梢飞扬，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明明一天都还没有开始，便觉得接下来一天都会十分美好。
后来他和白芩芩“在一起”，她也是在这座桥上看着，风吹过咸腥的江面，翻起一阵让人泛上胃酸的气味。
再后来的后来，林聿淮又变回了一个人。每周六的下午和他一起走过这座桥的人变成了她，他们从老工人电影院回学校，路上两人常常不发一言，大概还在回味刚刚看过的情节。
流光飞逝，白驹过隙。
傍晚逼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江微在桥上来来去去走得太久，引起了附近巡警的注意。警察同志上来查她的身份证，安慰她有什么事就寻求帮助，千万不要想不开。江微哭笑不得地解释自己是在等人。
可等的人这么久都没有来，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晚上六点，太阳终于完全落山。天幕渐深，仿佛另一条黑亮的渝江悬在头顶，刚出现的一钩弯月和几粒星子洒在江面，天地倒颠，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到看过的电影《魂断蓝桥》，和斯嘉丽长着同一张漂亮面容的女主却在桥上决绝地撞向绝路。又想到中学语文课上做过的文言断句尾生抱柱，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怎么想都是些结局凄惨的故事。
桥上的巡警第七次把目光投向她。在江微就要失去信心准备打车离开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打开一看，拢共发来了十几张照片。
一张张划过去，全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高中每晚吃过的苍蝇馆子，消磨过一个暑假的儿童福利院，赵乾宇车祸住过的医院，夕阳下的学校、教室和操场，翻新前的老工人电影院，甚至有她家楼下，一旁刺槐树沉默而高大。
翻到最后一张时，林聿淮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刚刚失去联系的时候，我一直很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却不想让你失望。等我借到电源重新开机后，发现你也并没有给我留下消息，就猜到你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上面的每个地方我都去找了，可惜你都不在那里。
“那天我说在感情中我才是那个胆小鬼，你说现在你也是了。下午找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等见到你的面，我一定要对你说，不如往后的日子我们换一换，换我变得勇敢，这次你可以一直呆在原地，等我向你走来，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那些话顺着有些失真的语音传过来，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忍不住捂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可是你在哪里呢？”
“回头。”
对话到这里被掐断。她在下一秒转过头，看见林聿淮正站在桥的另一端，手里按下刚刚结束通话的界面。
夜幕在一霎席卷整座城市，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江微看见他一步接一步地走近，时间好像又无限短无限长，一片灯火通明里，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流这么多眼泪，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脸上湿溽一片。
他反复说着什么，仔细听却只有一句话，他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江微想说没关系，然而说不出口，只能回以更紧的回抱。
今天是春分，一年中昼夜平分的日子。她相信今天之后，白昼一定会长过夜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