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钻透月亮
作者：回南雀
内容简介
 我的痛苦钻透月亮，你的憎恶成为它的剑柄。 狂傲贵族赛车手攻x苦命白切黑领航员受 姜满以为，自己是这苦难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隐没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被任何人在乎。 可他忘了，渺小平庸的是地上的尘，掉到眼里的，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脏东西。 六年前，姜满毫不犹豫选择金条，与宗岩雷签下放弃抚养协议。 六年后，他再次出现在宗岩雷面前，张口就问对方要两百万。 自此，姜满是宗岩雷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是他最为憎恶的勒索犯。 *** 我童年的梦境，遭霉菌吞噬； 我所罗门式的痛苦，钻透了月亮。 弗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 宗岩雷x姜满 反乌托邦＋虚拟现实＋高科技骨髓生育背景 第一人称 HE 架空 尽可能狗血 又赛博又封建 攻受都不太正常 好多个孩子 高科技生子 

==========================================================
第1章 沃之国的贱民
白色的雪粒子飘落下来，寂静、无声，天地间好像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艰难地在雪中行走。
又是这个梦。
当看到漫天的白雪和前方父亲熟悉的背影，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嘴中不停呼出白色的雾气，每走一步，细雪都会从靴子的缝隙中渗透进去，形成刺骨的寒冷。渐渐地，两只脚都没了知觉。人的大脑真神奇啊，明明只是梦境，疼痛却如此鲜明。
“等会儿见到贵人你可别乱说话，记得我教你的不？”父亲微微侧过脸来问。
分明还不到四十的年岁，但由于常年烟酒不离身，他看起来就像四五十的人——牙齿不是掉了就是焦黄不堪，身形极瘦，双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尤为突出，更致命的是气味，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哪怕是寒冷的冬季户外也格外明显。
“嗯，我记住了。”点了点头，我在脑海里默默掰手指复习起父亲的“教导”。
见到贵人要微笑，要躬身，要看着他们的鞋尖，不让抬头决不能抬头，有问必答，别到处乱看。
“你也别怪我心狠。”父亲长叹一口气，脚步始终稳健地向着远处雪景中恢弘富丽的灰白色大宅前进，“姜满啊，咱们沃民，就是这个命。有这双火红眼，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我也想靠双手找个正经工作养活你和奶奶，但这世道不允许啊……”
年幼的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并没有接嘴。哪怕只有十岁，连字都不识几个，但我还是一下就分辨出父亲的这些话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借口。
在我五岁那年，故乡沃之国发生内乱，父母带着我和弟弟还有祖母，一家五口逃到了临近的蓬莱。跟着出逃的有好几十万沃民，这些人初入蓬莱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饥饿疲累的难民见到田地便像蝗虫一样上前啃食；商店、民宅，乃至过往行人都被他们洗劫一空；更有穷凶极恶之徒趁乱伤人性命。种种行径惹得蓬莱百姓积怒日深、怨声鼎沸。
蓬莱虽然没多久就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安抚民众，有序地接收这些难民，将他们安置在主城以外的区域，但蓬莱人对沃民的嫌恶就此扎根。即便几年后占领了沃之国的叛军头子向蓬莱俯首投诚，沃之国并入蓬莱，“沃民”成为蓬莱唯一的一支少数民族，可蓬莱人仍然不把我们当做同胞。他们银发蓝眼，我们棕发红眼，在他们看来，老鼠或许还跟我们基因更相近一些。
这种环境下，沃民找工作，特别是找一份正经工作，确实很难。不过我父亲并非是因为这些原因如此颓废。
自我记事起，他就不怎么回家，不是在外面赌钱就是跟人喝酒，或者一边赌钱一边喝酒。据说母亲就是这样被他气跑的，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在一个平凡的清晨走出家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母亲走后，他并未收敛，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赌，嘴里总是嚷嚷着“我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女人后悔，我要让她看看我有多大的本事”，然后每次输个精光。祖母逃难时仓促收拾的几样首饰被他偷走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器物，也都被他卖了。终于，在我十岁这年，他卖无可卖，打起了我这亲儿子的主意。
半月前，也不知他哪儿来的门路，得知王都“白玉京”内有一户宗姓贵族要为自家儿子找一个伴读，千里迢迢坐火车拉我去面试。
面试的地方地板锃亮，洁净得能照出人影，每个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白大褂，人来人往没有一丁点声音。我在一个半透明的罩子里转了两圈，给他们抽了几管血，他们就让我走了，全程什么问题都没问。
回家就这么等了半个月，等得父亲都有些气馁，以为没希望了，某天却突然收到了来自白玉京的电话。
黑色的豪华悬浮车直接停到了家门口，与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父亲牵着我的手，像一只终于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钻进了车后排。
我们一路离开居住的增城，行车两百多公里，进了白玉京，最终停在了上城区宗家大宅的后院内。
“爸爸，刚刚在车上，那个人说除了今天会给你的二十万，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笔工资……二十万你拿去用吧，我每个月的工资，能不能给奶奶？”
前面的男人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哎呀你放心，这二十万我也给你奶奶，都给你奶奶存着！”
骗鬼呢。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二十万一到账，他保准去赌的。
二十万，真廉价啊，沃民小孩的一条命，只值二十万。
父亲起初说我是去做伴读的，可其实根本不是。好好的蓬莱贵族怎么会要沃民小孩当伴读？伴读是假，当移动血包、活体储备器官库才是真。
宗家身为大贵族，可能是近亲结婚结多了，到了这一代子嗣艰难，折腾了许多年也只得宗岩雷一子。但不幸的是，这位同我一样大的小少爷出生就自带血液病，从小身体虚弱，全身的皮肤一碰就会溃烂，不仅每天要服用大量的药物，还需要定期输血维持生命。
我的血型与他相同，身体健康，还是什么少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简单点说，我的任何器官移植给小少爷，那都跟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的一样，没有半点不妥。
十岁到十九岁，我勤勤恳恳当他的血包当了九年，直到医学突破找到了能治愈他的方法，我才卸下职责离开宗家。如今，也已经六年了。
“快点，到这儿来！”宗家的正门是决计不会让我们进的，我们只能从边门进。梦境里，脚程飞快的秘书先生早已在小门旁顶着风雪等候多时，此刻眉心都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来了来了！”父亲一连应声，回头拉过我的手，快跑着向小门而去。
甫进门，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摆放于门厅的巨大花束。娇艳的黄色花朵每支都有巴掌大，是我在野外从未见过的品种，蓬勃地矗立在这座安静的大宅内，没有一点衰败的痕迹。不用凑近观察也能知道，那一定是盆真花。
如此寒冬腊月，家里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新鲜蔬菜了，这里却连仆从才会使用的边门都摆上了美丽的鲜花。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贵族”是怎样的存在生出了实感。
我们由秘书带领，一路沿着供仆从行走的甬道前行，七拐八弯，坐了两次电梯，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木门前停下。
“夫人，人到了。”秘书轻轻敲门，语气恭敬。
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不多会儿，门就自两边打开了。
照理说，凭我的记忆力，那天进到房间的每个画面我都该记得清清楚楚，但奇怪地，我只记得宗岩雷。
开门的女佣，壁炉旁的李管家，喝茶的宗夫人，还有和我站在一起的父亲与秘书，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
只有宗岩雷在我脑海中清晰地留存了下来。
他盘腿坐在高背椅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掌根撑住下巴，手指和半张脸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我们进屋时，他一直垂着眼，直到我们站定，才懒懒抬眼看过来。
只一眼，我的呼吸便窒住了。父亲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我呆呆望着那双神奇的眼睛，惊叹于它世间少有的色泽。
在我的故乡沃之国有一种宝石，因为融合了不同的矿物元素，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绿色，像极了垂在松针尖上倒映湛蓝河水的一滴露珠，因此被称为“松河石”。
祖母曾有一枚松河石的戒指，我见过。因为见过，才在一瞬间失了神。
真神奇，有人的眼睛竟然能长得这样像一种宝石，完美地融合两种颜色。
此时的我尚不知道，这叫“虹膜异色症”，是宗岩雷脆弱的身体内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基因突变。
“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我愣神的功夫，那双眼微微眯起，已结起坚冰。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威势，“你怎么敢用这样肮脏的眼睛直视我？沃之国的贱民。”
我那时候完全就是土包子进城，什么也不懂，被这小少爷一吓完全乱了方寸，分明刚刚还背得滚瓜烂熟的“教导”，慌乱中也只想起一条——要微笑。
于是，我僵硬地牵扯嘴角，朝宗岩雷露出了抹傻兮兮的微笑。
下一秒，眉心蹙起，那双眼眸更冷冽了。
“你笑……”
“少爷您消气，我这个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唔！”下一秒，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被身旁的父亲用力扯着胳膊跪下，脑袋死死压低，整张脸都按进地毯里。
“……姜满？姜满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饭来了……”
鼻子一阵酸楚，耳边却隐约传来了梦境外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是要醒了。
挺好的，这要是再不醒，按照接下来的记忆，宗岩雷虽然留下了我，但当晚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他让我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他晚上要喝的水，在他床边跪了一整夜。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膝盖上的淤青直到一周后才消散，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初见他时大胆地多看了他一会儿。
既然这样，还不如再多看两眼。
抵抗着脖子上的力道，我做出与真实记忆中全然不同的选择，奋力抬起头，再次看向座椅中的宗岩雷。
然而还没看清他的脸，梦境就同被人骤然拉闸一般，彻底消散。
我睁开眼，身下是温热的泥土，头顶是错落的绿色枝叶，热烈的阳光从缝隙间渗出，是与梦境截然相反的盛夏。
“你该不是又在哪儿睡着了吧？你也不怕闷出病来……”
眨了眨眼，我扶着隐痛的右眼坐起身，哑着嗓子扬声答应：“在这儿呢，就来！”
拨开一丛藤蔓，大棚的入口处，斑驳的红漆木桌后，项则依次将饭菜从保温桶里取出，余光瞥见我，嘴努了努道：“今儿个有炖牛腩，我妈特地做的，炖了老长时间了，说你喜欢。”
我笑了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在他对面坐下：“替我谢谢寇姨。”
我吃饭，项则就瘫一边躺椅上刷手机，听着应该是关于GTC赛事的新闻。
随着脑机连接技术的进步，神经导航舱对于普通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这几年在民间大行其道。只需植入颈后芯片，人人都能进入到一个无限趋近于现实的“元世界”。
GTC全名Holo-Global Terrain Challenge（全息全地形大挑战赛），由蓬莱开创，是一种只存在于元世界，兼具了电子竞技与极限运动的赛车比赛。
因为身处不会真正死亡的虚拟世界，比赛要比传统赛车惊险许多，也更具观赏性，创立以来便风靡蓬莱，这些年俨然已成为蓬莱人最热爱的年度赛事。
“GTC赛场上的‘魔王’——太阳神车队的宗岩雷这两年为什么会突然‘哑火’，成绩一泻千里，从领奖台直接跌出积分区？这里是‘赛车叭叭乐’，让我即刻为您解答！”
筷子在听到“宗岩雷”三个字时，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下，项则这么喜欢GTC，这些年我就算不关注都耳闻目染记熟了所有车队的信息。
宗岩雷成为职业GTC赛车手是在五年前，也就是我离开宗家的一年后。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字，我还特地上网去查。结果……“太阳神集团唯一继承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独子”、“楚逻公主的新婚夫婿”、“克服了罕见疾病浴火重生的勇士”，这一系列的台头直接让我确定，没错，是他了。
太阳神车队由太阳神集团全资组建创立，而太阳神集团正是宗家的产业。一开始，并没有人看好这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都觉得他只不过就是一时图新鲜闹着玩的。
谁曾料到，宗岩雷势如破竹一路狂飙突进，在成为太阳神的主车车手后，接连三年夺得GTC年度总冠军，将昔日所有质疑与唱衰尽数碾作尘泥。贵族血统与出色外貌的加持下，那一阵他可谓风头无两。厌恶他的人不少，爱他的人更多。最狂热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广告牌。
可惜，一切止步在了前年。
“……内幕消息，圈内人爆料：宗岩雷的前搭档，领航员兰斯，根本不是因为玛丽亚车队的高薪挖角才决定跳槽，而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宗岩雷糟糕的脾气和过于严苛的要求了！爆料人称，有段时间兰斯甚至压力大到斑秃……”
“呵。”项则突然冷笑起来，“要是我有那么高年薪，别说斑秃，身上的毛全掉光也行啊！”
六年前我离开宗家后便回了增城，这些年一直在项则的苗木基地工作。他只知道我之前在白玉京待过一段时间，具体干什么的，他没问，我也没说。
“你说老天爷到底给宗岩雷关了哪扇窗？”他一边继续看视频一边问我，“长得好，家世好，还有个公主老婆……哦，可能唯一的瑕疵就是公主老婆吧。据说他和公主感情不怎么好，很早就分居了。现在他带着儿子生活在白玉京，公主则带着女儿生活在玄圃。”
他的声音与背景视频交织在一起。
“……兰斯的离开，让宗岩雷的赛车节奏彻底被打乱。GTC比赛极度依赖车手与领航员的默契配合……”
“是吗？”我咽下口中食物，随口答道，“八卦小报的消息，也不能尽信吧。”
“……两年里，宗岩雷不断地更换领航员，成绩却越来越差，眼看新赛季即将到来，车队经理甚至急切到面向社会大众招聘领航员……”
项则轻嗤一声：“无风不起浪啊，不然干啥他俩不住一块？嫌他们家180平的大床太挤？”
不，不是床挤，是三个人的婚姻有点拥挤。
蓬莱公主姓楚名逻，与宗岩雷虽从小便有婚约，但两人确实并非佳偶。这件事说来话长，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宗岩雷那对双胞胎儿女，不是他的种。
当年公主在婚前亲口承认自己怀了保镖的孩子，我就在现场，第一手八卦，听得真真切切。这种情况，换了旁人必定就结不了婚了。可这两人不一样，不仅结了，还结得挺快。我前脚离开宗家，他们后脚就结了婚。八个月后，一对龙凤胎呱呱坠地，女孩随了公主的姓楚，男孩则随了宗岩雷的姓宗。
这么一个向来高傲、从不肯低头的人，竟也甘愿替别人养孩子，谁这听了能忍住不赞一声情深意重？不过也是，毕竟小时候差我送了那么多年的情书。若不喜欢，他哪里会忍痛执笔自己写字？
尽管，那些信大多数都被我烧了，从未落到公主手里。
“姜满，话说你要不要试试应聘宗岩雷的领航员？你那记路的水平，不去职业车队可惜了，据说他们车队领航员年薪两百万呢。”
我抬起头，见他正好看过来，便用筷尖指着没有视力的右眼自嘲一笑道：“一个贱民领航员，还是个残废？”
十八岁那年，宗岩雷的病累及眼睛，我将一只眼睛的眼角膜给了他。后来因为护理不当，这只眼睛发炎感染，表面产生白斑，变得雾白一片，有时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吓人，更不要说别人了。
“……曾经的天才到底还能不能回到巅峰？让我们拭目以待！”
项则可能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轻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今晚有没有空？十点陪我去参加一场比赛。”
他口中的“比赛”，只可能是“GTC”，不过不是官方赛。
GTC的危险和刺激令许多年轻人着迷，无论何种事物只要沾上“GTC”的边便能成为一种潮流风尚。于是，效仿它的地下赛事应运而生。
它们没那么正规，规模也小，名字更是五花八门，一般都统称它们为“地下GTC”。这些地下赛事满足了年轻人对GTC的向往，提供了他们驰骋赛场的机会，纵然龙蛇混杂，也相当受车迷的欢迎。
项则便是投身于地下GTC的黑赛车手之一。
三年前，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玩GTC，并热邀我做他的领航员。我对赛车一窍不通，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领航员”是干吗的，可耐不住他一再苦求，最后还是答应试一试。
三年间，只要我们参与的赛事，夺冠率都在七成左右，可以说是相当高了。但就是因为高，我才不乐意继续参加。
“你是不是又赌了？”
蓬莱有两种合法赌博，一种是德州扑克，另一种就是GTC。无论官赛、黑赛，GTC皆会开设赌盘。
半年前，我和项则一同参赛，他毫无预兆失误频发，爆冷输掉了那场比赛。我心觉有异，不断追问下他终于坦白了自己在赌车的事实。
“光靠卖那两盆花能赚什么钱？你看看周围看看蓬莱，谁不在赌？”
又是赌狗。
那一刻，项则的身形几乎与父亲的重叠。之后，我就不再与他一起参赛了。
“没有没有，我真的戒了。”项则一下坐起来，搓着手求我，“就一回，我这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奖金你七我三，不不，你九我一行了吧？”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和他组队的，奈何……家有吞金兽，那胃不知道怎么长的，小小的身体，大大的食量，我每个月工资根本不够他吃的。眼看马上要到月底，正是手头最紧的时候，我都怀疑项则是不是精准拿捏了这一点才提出这样的奖金分配。
“行吧。但最迟十二点我就要下线，睿睿起夜见不到我会哭。”犹豫再三，我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项则顿时喜笑颜开：“你把他送我妈那儿不就行了，她可乐意带睿睿了。我妹也喜欢他，天天问小胖子啥时候再来呢。”
我想也没想地婉拒了：“怎么好意思老是麻烦寇姨？况且……他既然叫我一声‘爸爸’，我总要对他负责的。”
作者有话说：
又赛博又封建，又先进又落后，先进程度和落后程度根据剧情需要调整。
会有大量回忆杀，不喜欢回忆杀的慎入。

第2章 这人陌生得可怕
睿睿，大名韦家睿，别名“吞金兽”，今年五岁，与宗岩雷那对龙凤胎差不多大，算是我的养子。
他母亲韦暖和舅舅韦豹以前就住在我家隔壁，是对相依为命的沃民兄妹。我去了宗家后，实在不放心祖母，于是托他们兄妹有空时常照拂。韦豹看着五大三粗，两条胳膊文满刺青，人却又热心又直爽，拍着胸脯就说包在他身上。那之后九年，直到祖母去世，他确实说到做到，将老太太照顾得很好。
后来，韦暖被渣男弄大了肚子，生孩子时难产死了，韦豹气不过，把渣男打成重伤，喜提六年监禁……顺理成章又无可奈何地，便成了如今这样，我收养了没人接手的小孩，担任起了“单亲爸爸”的角色。
好在，尽管韦家睿的亲生父亲是个蓬莱人，他却完全遗传了韦暖的棕发红眼，是副妥妥的沃民长相，在蓬莱人看来，我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避免了日常很多麻烦。
弯下腰，我将一旁的毛巾角扯过来，盖住床上小胖子的肚脐，小心观察了会儿，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蹑手蹑脚朝门外走去。
半小时后，我开着苗木基地送货用的货车，来到与项则约定好的“网吧”。
项则已经到了，我抬手看了眼终端上他发过来的包间号，很快就找到了他。不算大的房间里并排躺着两座深灰色的神经导航舱，都是很老的款式了，在白玉京，怕是连下城区最蹩脚的网吧都不会用，但在增城，这座不起眼的乡下小城，只能说成色挺新。
“速战速决，别影响我儿子睡觉。”舱门合上前，我再次向项则重申。
短暂的黑暗过后，神经导航舱内仪器闪动，如同群星般发出带有呼吸感的微弱光芒。我缓缓闭上眼，等待神经触手的连接。
“咔嚓”一声，脖颈后传来微凉触感，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身在一片广阔的天空中。周围除了层叠的浮云，再没有别的事物。
神经导航舱会如实扫描身体各项特征投放到元世界中，容貌、发色，乃至穿着，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元世界也会是什么样，因此我的身上仍穿着和现实世界一样的白T。
握了握手，神经系统运作良好，我快速输入项则发来的坐标，下一秒，身前就出现了一扇满是涂鸦的金属门。
盯着门把上的口香糖，我挣扎了片刻，还是握了上去。
“欢迎来到‘热辣夏日’全息全地形大挑战赛！我是今日的主持人WINK，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观众们，该下注的下注，该上厕所的上厕所，大家行动起来！”
嘈杂的音乐伴随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话语声涌入耳里，我下意识蹙了蹙眉，觉得有些吵。
每次来到元世界，我都会有种恍惚感，实在太逼真了，连空气中令人不快的混杂体味都那样真实。
“姜满！发什么呆，这呢！”项则突然窜出来，胳膊勾住我的脖子就往前带，“快点，工作人员在催领航员就位了。”
今天这场比赛在地下GTC中算得上是中大型的规模，人来了不少，但仍然不能与官方赛事相较，赛制也要简单粗暴许多。
比赛前一个小时是领航员勘察赛道的时间，每位领航员都会被工作人员各自带进比赛地图书写路书。时间只给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无论记没记完都要出来。
这场比赛是雨后泥泞路面，森林场景，从头到尾一条道到底没有岔路，设计得并不复杂。只要项则完全按照我的路书驾驶，避开那些危险的陷阱，我们的胜率就会比在场的任何一队都高。
“你好，我记完了。”合上路书，我示意工作人员送我出去。
对方愣了下，有些惊讶：“还剩二十分钟，不再看看吗？”
我摇摇头：“不用了。”
该记的都记了，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尽管比赛场地是多云的白日模式，但元世界的时间与外界保持一致，晚上11点11分，比赛正式开始。
一共十六辆车参赛，发车位置在赛前由车手抽签决定，我们运气不错，抽到了第一排。
“今天手气这么好，感觉我们要赢。”项则收紧自己的安全带，声音哪怕闷在头盔里，也不难听出他的兴奋，“哈哈，全都给老子闪开，今天老子要当全场最闪亮的那个崽！”
将路书摊开置于膝头，虽然我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我还是提醒他悠着点。他嘴里敷衍地应着“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十六辆车颜色各异，从后视镜望过去，每辆车都似饥渴的野兽，低低咆哮着，伏低身体，蓄势待发，只等一声哨响扑咬出去，第一个擒获猎物。
“啪”，我落下目镜的同时，正前方的红色信号灯也熄灭了，十六辆车轰鸣着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如离弦之箭自起跑线的弹射而出。
我和项则因发车优势一直处于较为领先的位置，虽然项则不太擅长泥泞积水路面的驾驶，但在我的路书足够准确的情况下，牺牲一点速度也无伤大雅。
“左1紧接200陷阱宽路，蛇形通过……”
比赛中争分夺妙，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指令，几乎是我念完指令的下一秒，我们就来到了那条充满陷阱的宽路。
深褐色的路面上竖着一列红白相间的长柱，每根高度相当，距离相同，在第一根柱子的高处，甚至贴心地标注了陷进的种类——地雷阵。
“你们可要小心了，哪怕轮胎压到一丁点儿，也是会引起连环爆炸的哦。”勘察赛道时，负责指引我的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说道，仿佛陷阱不是他们故意设计成那样的一般。
“妈的畜牲！”看到那个危险的骷髅标志，项则一边蛇形通过场上立柱一边嘴里忍不住怒骂出声。
GTC无论官方比赛还是地下比赛，都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硬性规则，即百分百保留痛觉。
换言之，在比赛中撞车骨折，尽管现实中不会出现任何伤口，但骨折的痛一点都不会少。哪怕车手立刻弹出赛事，神经的痛感也会持续好几天。伤势严重的，痛死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亦是GTC长盛不衰的要点之一——危险、刺激，以及足以致命的痛苦。
“50小坡高跳……”
前方50米有一个小坡，在通过小坡后需要进行一个高跳。我们的车与前车先后起跳，前车却因为起跳前底盘与地面的磕碰，在半空车身歪斜，摔下了滚滚河流。
当我们的四个车轮都稳稳落在对岸，身后正好传来巨大的落水声，项则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的同时长长吁了口气。
剩下的两辆车，我们赶超得都十分顺利。离终点还剩三分之一距离时，我们已处于绝对领先位置。如无意外，这场比赛的冠军奖杯将被我和项则收入囊中。
而意外很快就来了。
全速通过一段长约20km的隧道，骤见天光的下一瞬，如鬼影般，我们的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车。
那辆车有着紫色带萤绿线条的涂装，异常骚包，别说这场比赛，就是之前的比赛中，我也从来不记得见过它。
我迅速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它发车时并不在第一第二排，应该是在更后面。
劣势发车竟然来到了第二位……
“操！”项则甚至因为太过惊讶，视线离开前方太久，导致方向出现了不小的偏差。他一下子掰回来，我的身体都跟着摇摆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们察觉到，紫车甚至在隧道里也没有打灯，一直蹭我们的光开完了20km的隧道。
我咽了口唾沫，赶忙收回注意力：“右3长，变窄，紧接50下坡100……”
紫车贴得异常紧，有好几次我感觉对方就快超过我们了，项则每次都能及时拉开距离。
就这样互相拉扯了20km，眼见终点就在前方，我和项则的神经具已是绷到了顶点。
只要维持现状，我们就能赢。
神经导航舱完全模拟了现实能感受到的一切感官，被赛车服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肢体，闷热潮湿的呼吸，还有头顶乌云背后隆隆的雷声。
后轮辗过一滩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泥水在后车的风挡玻璃上如同泼墨般落下大片污渍，一时完全遮挡了后车的视线。
我扫了眼项则，GTC百无禁忌，只有通往胜利的策略，没有卑鄙的策略，就是官方赛事也是如此，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以前在大棚里看电视转播，只要看到车手故意用这样的手段，他每次都会骂骂咧咧，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反复鞭尸骂个遍。
风挡玻璃被染污，雨刮一时也难以清理，紫车再次被甩开，项则大笑一声，满脸都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路书只剩最后两页，后方除了紫车再无别的竞争者，我放松下来，声音不再紧绷。
“全速左4接短40……”翻过一页，我正要念出下一个指令，眼角余光忽地扫到后视镜中一抹疾速而来的紫色。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对方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温吞做派，驾驶风格霎时间变得无比狂野。
“砰！”
紫车凶狠地朝我们的侧后方撞来，撞得我们整辆车都因巨大的作用力朝一边偏移，还好项则及时稳住方向才没有撞到山壁上。
这次撞击使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紫车趁机追上，与我们几乎并肩同行。
左眼眼尾不受控制地跳动，我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再次变得紧绷：“50左3……”才说一半，看到紫车怪异地朝右侧拉开距离，急道，“小心！”
“心”字末尾被咬在了齿间，舌尖一痛，血腥味弥漫开来的瞬间，紫车再次猛撞过来，力度之大，使我身侧的车门都变了形。
“额啊啊啊……”项则低吼着努力想要稳住方向，这次却没能成功，在过弯时不可避免地擦上了山壁。
引擎轰鸣着，紫车直接从外侧超车，高速过弯时，溅起的石子霰弹一般射向我们，在前档玻璃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仿佛是在回敬我们方才那泼浓稠的“泥水浴”。
项则粗喘着，急急调整方向，山岩在金属的车身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噪音。
看出他的焦躁，我尽量放松语气安抚道：“别慌，还有希望。”
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比赛瞬息万变，十几秒的时间，够对方开出好几公里，如无意外，我们应该没办法夺冠了。
而事实证明，我们到最后也确实没能追上紫车。项则状态不在，甚至被另一辆后车赶超，连第二的名次都没保住。
冲过终点后，有一处巨大的观景平台可供停车，项则将车停在了紫车侧后方，随后便意志消沉地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我的胜负欲并不强，第三名也有奖金拿，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车里本来就闷，加上项则周身压抑的氛围，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开门打算下去透透气，正巧紫车的车手也下了车。
狂风卷着乌云，浓重的水腥气透过头盔的缝隙丝丝缕缕窜进我的鼻腔，而口腔内则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那人背对着我，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身高目测绝对超过190，脱下头盔后，露出汗湿的银色短发。
“没有你说的那么有意思。”对方拥有一把慵懒低沉的好嗓子，只是短短一句话，男性荷尔蒙都快满溢出来。
“业余比赛嘛，肯定是要比职业差一些的，就当新赛季前的放松解压环节了。”副驾驶座的金发领航员从另一侧下车，头盔拎在手上，赛车服也脱下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黑色速干衣。
银发男人闻言笑起来：“确实，当成逗狗的话，倒也不那么无聊了。”说完他朝身后看过来。
微风卷起发丝，露出他洁净白皙，又满含傲慢的脸庞。这无疑是一张足以匹配他那副好嗓子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所有的一切都分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而最让人惊艳的，还要数他的眼睛。
初见时，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极了松河石，但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如今他虹膜大部分是浅淡的蓝色，宛如天上阴沉的云，靠近瞳孔的一圈是褐绿色的，不像松针，倒似覆盖在岩石上缺水的苔藓，少了份艳丽，多了点沉稳的味道。
“轰隆”一声巨响，云层间传来沉闷的惊雷声，使我本已逐渐趋于平缓的心跳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也使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迸发出更惊人的火彩。仿佛……旷野破庙中，利用恶劣天气隐藏身形，卧在梁上，于暗中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离开宗家时，宗岩雷缠绵病榻，病骨支离，浑身溃烂，一别经年，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第3章 管好你的眼睛
右眼又开始烧灼起来，连着脖颈乃至整片后背都仿佛旧伤复发一般升起钝痛。
所幸，宗岩雷的视线扫过来，在我脸上连一秒的停留也没有便看向了别处。
停滞的呼吸得以延续，我因为紧张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随着他视线的远离而安定下来。
还好刚才没有摘头盔，他应该是没有认出我。
我暗自庆幸着，整个空间忽然响起激情澎湃的广播声：“让我们祝贺比赛圆满结束，选手们的努力有目共睹，所有人的成绩实至名归，有请第一到第三名上台领奖！”
“第三名：车手项霸王与领航员弥赛亚……”
宗岩雷皱着眉往天上看了眼，似是受不了这份嘈杂：“我先走了，奖金不用分我，你自己留着吧。”说完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不见。
“喂！”金发领航员急急叫他，没留住人，无奈地对着空地摇了摇头，嘀咕道，“好歹说声‘再见’再走吧。”
“第二名：车手车厘子与领航员橡皮泡乳达；第一名……”主持人故意停顿了片刻后，用更高昂的声音喊出冠军的名字，“车手阿加雷斯与他的领航员悠闲华尔兹！让我们恭喜他们！”
地下赛事不要求一定用真名，所以许多人都会取一些奇奇怪怪的ID。
阿加雷斯，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第二柱，地狱统领三十一个军团的大恶魔。意外地，这名字和宗岩雷还挺相称。
“哎，还是去找小美玩吧。”主持人话音还没落下，“悠闲华尔兹”挠着头也消失在了原地。
“操，那不是太阳神车队的宗岩雷和以悠吗？”项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扒住车顶，对着阿加雷斯和悠闲华尔兹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惊，“他们职业选手搁这儿虐菜呢？害我输了那么多钱！”
我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闻言拧眉看向他：“你不是说戒赌了吗？”
项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缩了缩头：“在戒了在戒了。”
父亲以前也常这么说，但无论是戒酒、戒烟还是戒赌，直到他死，一个都没有成功过。
“我说的你可以不听，但我希望你下次赌之前，多想想寇姨和小柔。”项则的父亲早亡，妹妹天生又有智力缺陷，他们的母亲从很年轻就开始守寡，含辛茹苦带大了两个孩子。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引起项则的恻隐之心，那大概就是他苦命的母亲了。
果然，听我提起母亲和妹妹，项则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心虚一样别开眼，声音也轻了许多：“知道了。”
最好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过午夜，我告诉项则我要下了，让他替我领奖，随即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增城十二点的街道上一片冷清，车少得可怜，行人也不多见。我步行去取车时，经过一座净世教教堂，身后忽然黑影闪过，接着是“砰”地一声。
我受惊回头，发现是两个戴口罩的灰发年轻人正在向净世教教堂的外墙丢掷油漆弹。鲜红的油漆顺着教堂白色的外立面流淌下来，宛如一朵朵炸开的血花。
一边扔，那些蓬莱人一边发出刺耳的尖笑，见我在看着他们，还朝我竖中指：“看个屁，贱民！”
我不欲跟他们发生冲突，加快脚步离开。
虽说蓬莱是多宗教的国家，但绝对占据主流，拥有最多信徒的只有一个——净世教。
净世教信奉托举太阳的日神跋罗迦，这位神祇日复一日地将太阳托举起来，牺牲自己，温暖人世，是蓬莱神话中无所不能的父神。因此，净世教的教义便是“接受苦难”。他们认为苦难是上天降下的考验，要懂得享受它、化解它，而不是反抗它、厌恶它。
这种对于“苦难”直白的推崇，导致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已经普遍使用骨髓生殖技术与人工子宫的现今，蓬莱仍然固执地认为真正的孩子应该从女人的痛苦中诞生。他们排斥用骨髓细胞生成生殖细胞，厌恶用人工子宫代替生育之苦，更憎恨同性婚姻与同性生殖。
自蓬莱楚氏王朝建立三百年来，净世教就一直相伴左右，是蓬莱当之无愧的“圣教”。但就和所有形成规模的庞大组织一样，初时风清弊绝、一尘不染，日久月深，难逃绵延滋蠹、腐朽潜积。
现任教宗已是九十五岁高龄，这两年除非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大型活动，他基本不太露面，大多由两位年轻的主教替他完成仪轨。虽没有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下任教宗如无意外，必是这两位主教中的一位。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这两位教宗最热门的候选主教，一个被爆出豢养十六名未成年满足自己的私欲，另一个被爆受贿数十亿奢靡度日。舆论瞬间点燃了整个蓬莱，纵然圣教秘书处马上发布声明予以否认，民众的质疑与怒火却并未就此平息。特别是蓬莱的年轻人，这一个月光是增城的游行我就碰到了好几场，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走地的四轮车根本无法通行。
迫于压力，尽管没有新的通报，但这两名主教终是在前两天被卸去职位，发配到了乡下小地方做司祭。站在圣教的角度，这无疑已是他们最大限度的妥协，蓬莱的年轻人们却不买账。当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屋子里已经满是蟑螂。他们集结游行，于各个净世教教堂门前抗议，甚至在夜晚朝教堂投掷油漆弹。
发动货车驶出停车场，路过教堂时我往那边又看了眼，醉酒的年轻人已经离去，徒留满墙斑驳与一地的碎酒瓶。
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会知道，想来圣教秘书处最近正焦头烂额呢。
想到“圣教秘书处”，我不免又要想到宗岩雷的母亲。
宗夫人闺名巫溪俪，来自蓬莱望族巫溪氏，和当今皇太子的母亲，已故的巫溪皇后一个姓。巫溪氏与王室关系密切，族人多居宫闱要职，宗夫人担任的正是“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一职。她与宗岩雷的父亲宗慎安也是自小订婚，纯纯政治联姻，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什么感情。
记得我刚进宗家那会儿，宗岩雷和他的父母还会坐在一起吃饭，我经常能在他们用餐时听到一些王室八卦，不是这个出轨了，就是那个要离婚，而更多时候，是宗慎安与巫溪俪的争吵。
宗慎安这个人，真是我平生仅见的好色之徒。家花、野花、窝边草，就没有他不爱的，身边的情妇几乎周周不重样，而且放荡得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我在宗家那几年撞到过好几次他与情妇在深夜的大宅内幽会，导致好长一段时间我半夜走动都有心理阴影，每到一个转角便要停下来听一听，就怕自己又撞到什么不堪的场景。
每当父母争吵的时候，宗岩雷总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似乎习以为常，又或者漠不关心。
记得有天早晨，我站在宗岩雷身后奉茶，不小心听他父母争吵听得有些入迷。巫溪俪受不了宗慎安的荒唐，让他收敛一点，宗慎安反呛巫溪俪，他生来就是如此，看不惯可以不看。
“叮”，是瓷器与茶勺发出碰撞的轻响，细微，却足以引起我的警惕。我猛然回神向下看去，就见宗岩雷一手举着空了的茶杯，另一手握着银质茶勺，正仰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瞬间我脖子后头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像一条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地掀起两边的唇角就开始对他微笑。
“茶有点烫，您喝的时候当心。”我赶紧俯身为他的杯子重新添满茶水。
宗岩雷比冰还要冷的视线在我脸上盘桓片刻，落在我的唇角。
笑容渐渐维持不下去，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抿住唇，不敢和他对视。
以宗岩雷的性格，我都做好了被他热茶淋头的准备，他却没事人一样收回视线，把身体转了回去。
我暗自松一口气，以为他大发善心放过了我，结果等吃完饭回到他的起居空间，门才阖上，他转身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原来不是不发作，只是晚点找个合适的场合再发作。
“看我父母吵架很有趣吗？”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问我。
我低垂着头，顶着火辣辣的半张脸，不知道要如何回他，感觉怎么回都是坑。
“笑啊，怎么不笑了？”右手食指敲击着皮质沙发的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仿若恶魔在不耐地甩尾。
目光始终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我的视线只能在他脖子以下的区域逡巡，正搜肠刮肚想对策呢，突然就看到他指尖的一点鲜红。
宗岩雷发病区域的皮肤会非常脆弱，哪怕只是柔软的布料拂过都可能在上面形成伤痕，因此在这些皮肤表面日常都要缠上绷带以作保护，现在绷带红了，显然是底下的皮肤破了。
我看他毫无感觉一样，仍然敲击着扶手，忍不住开口提醒：“少爷，您流血了。”
指尖的动作停顿下来，宗岩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了声，片刻后微微抬起那条胳膊，伸向我的方向。
我很快反应过来，疾步冲向一旁矮柜，取出医药箱后又一路小跑至宗岩雷身侧，跪在地毯上，捧住他的手为他仔细处理起伤口。
绷带一圈圈松开，当最后一点绷带散落，一只满是疮痍的手显露在我面前。中指指腹的地方该是刚才受力最多的，表皮已经破裂，露出一小块红彤彤的血肉。处理伤口时，宗岩雷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偶尔地，当我用涂满消炎膏的棉签擦过那块血肉，他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颤动。
处理完了伤口，我替他重新一点点缠上新的绷带。这是个技术活儿，缠得太紧不行，容易把宗岩雷娇嫩的皮肉压坏，缠松了也不行，容易掉下来。缠得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对他日常的影响才会降到最低。
“少爷，好了。”我小心地将宗岩雷的手放回扶手，然后就想起身，可他紧随而至的一声“嗯？”直接把我又定在了原地。
“我让你起来了吗？”他翻看着自己的右手，语调缓慢，“自己扇自己，我不让你停不许停。”
他对我失误的惩处仍未画上句号。
“哦。”我并不为自己求情，抬起双臂，老老实实左右开弓地掌掴起自己。
我下手没有特意收敛力道，两边脸颊迅速肿胀了起来。这样的责罚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之久，打到我的脸都有些麻木，宗岩雷才堪堪叫停。
“管好你的眼睛，你不想要，我就替你挖出来，明白了吗？”他缠着绷带的指尖按在我的右眼眼皮上，带着一点向下的压力。
我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属于他，他说这话，我一点不会怀疑是在跟我开玩笑。
“明白了，少爷。”忍受着右眼上不怀好意的力道，我朝他露出一抹乖巧又讨好的笑。
后来，随着宗岩雷病情的不断恶化，以及宗慎安与巫溪俪夫妻感情的不断恶化，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到我离开宗家的前两年，他们基本已经是各吃各的状态。
今年上半年，不知是不是被长年酒色掏空了身子，宗慎安突发急症倒在了办公室的地板上。后头人虽然是抢救回来了，却再也没有醒，目前还是植物人的状态。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宗夫人一定很高兴吧，少了一个要擦的烂屁股。
回到家，韦家睿仍在睡，我看过他，冲了个凉便也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因为怕再遇到宗岩雷，之后项则无论怎样求我我都没再陪他参过赛，最后一次，甚至闹得有点不愉快。
“你这是没把我当兄弟！”他铁青着脸一脚踹在花架上，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鲜少能与他碰面，就算有时候在基地里遥遥望见他，他也总是板着张脸，将视线投向别处。我有心想要找他好好谈一谈，奈何白日里忙着四处送货，晚上又要照顾韦家睿，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因此，当我半夜接到项则突然打来的电话，听他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如今卖肾也还不上只能一死了之时，心情与其说是毫无防备的惊愕，不如说是意料之中的怅然。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4章 爸爸！独眼怪吃人了
“你先别要死要活的，事情还没到这一步……”我刚洗好澡，头发仍在滴水，上半身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一边夹着电话一边冲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只巴掌大的密码盒。
“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小柔……我只是想让她们过更好的日子，我没想到会这样……”项则仿佛完全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兀自痛哭。
打开密码锁，盒子里头躺着两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金条除了最底下标着简单的克重，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宗”字。
这是当年我离开宗家时得的遣散费，或者说是医药费，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动过，想不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你在哪里？我有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项则，你别冲动……”
“没有别的办法了。姜满，替我照顾好我妈还有小柔，我……我下辈子再报答你……”
“你别……喂？喂项则？！”
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我连忙拨回去，电话却再也接不通了。
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我揣上两根金条，抱起正在看动画片的韦家睿，风一样冲出了家门。
“爸爸，这么晚我们去哪儿玩啊？”小胖子搂着我的脖子，满脸雀跃。
“去找你项则叔叔。”
凌乱的脚步在锈迹斑斑的铁质楼梯上形成空洞的回音，我拉开停在楼下的货车车门，将韦家睿塞进了副驾驶座。
项则前两年嫌和母亲住在一起不自由，搬出来另外租了房子住，我家位于增城的郊野，距他租屋大约是半小时的路程。
不是没想过报警，但蓬莱警察是出了名的不作为，没钱根本驱使不了他们。
狂踩油门，我在深夜的街道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项则家的小区。停好车，我让韦家睿乖乖在车上玩手机，然后便反锁了车门往项则住的那栋楼跑去。
事后很多次回想起这一晚，我都会问自己，如果当时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项则？答案永远是“否”。
想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
“砰！”
就在我即将跑进楼里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巨响，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砸进地里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泼洒在我身后，溅到了我的脖颈上。
我摸了摸，一手猩红。
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我艰难地转过身，就见项则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摔在距我不远处，身下正缓缓晕开一大滩鲜血。
明明看到我来了，他却还是跳了下来。
项则从高楼一跃而下，留下悲痛欲绝的亲人和一屁股烂债撒手人寰。
殡仪馆里，他那张摔得歪七扭八的脸被修复得容光焕发，好似随时随地都能坐起来跟我喝一个。
寇姨痛失爱子，才几日头发都半白了。她拍打着透明的水晶棺材，哭喊怒骂，声嘶力竭，最后晕死在送儿子进焚化炉的路上。
项柔这边叫着哥哥，那头呼着母亲，满脸的茫然无措。只有5岁孩童心智的她，并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
更要命的是，项则火化的次日，讨债的人便登门而至，要求寇姨搬出现在住的地方。
我赶到时，屋里全是人，寇姨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项柔怀里抱着项则的骨灰坛也是不住落泪。她们的面前，除了几个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纹身壮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瘦眼镜男。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朝一旁摊开手，很快一沓文件便送到了他的手里。
“除了这里，还有凤凰苗木基地，以后也是我的了。”他手指上沾了点唾液将那沓文件搓开，形成一个漂亮的扇形，铺在玻璃茶几上，食指点着纸面道，“看看，当初说好了，还不出钱就用这房子和苗木基地那块地来抵的，我可没欺负人。”
我没说话，拿起那叠文件一目十行地翻看，当看到项则问眼镜男借了800万时，心顿时凉了半截。寇姨这房子位置偏，面积小，本就不值几个钱，哪怕加上苗木基地的那块地，也是绝对不够抵800万的。
“您刚刚说，还差多少来着？”我从文件里抬起头，强撑起笑脸。
眼镜男伸出三根细长的手指，眼中满是精明算计：“300万。”
“300万……”唇角一点点垂落，我有点笑不下去了。
一个普通蓬莱平民一年的收入大概是10万，300万，也就是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存够。
一听这令人绝望的金额，寇姨长嚎一声：“这杀千刀的呀！我这是生了什么孽债……这让我怎么活啊……老天，你干脆把我收走算了！我也不要活了！！”
项柔跟着在一旁抹眼泪。
“这还不算利息呢，”眼镜男掏掏耳朵，道，“一个月七分利，你们要是现在还，我优惠点算你们370万，到下个月可就利滚利到四百多万了。”
我将那沓文件放回茶几上，知道如果自己放任不管，无疑是看着寇姨与项柔去死。
蓬莱对沃民诸多歧视，找工作并不容易，但项则和寇姨却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过。韦家睿出生那会儿，寇姨更是尽心尽力帮忙，从喂奶到换尿布手把手教我。没有她，小胖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顺利长大。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也到了结草衔环的时候。
“不知您如何称呼？”我微微躬身，声音都变得谄媚。
“炳哥。”一旁壮汉报出眼镜男的名号。
“炳哥，您也看到了，她们老的老，傻的傻，根本没有能力偿还债务，能不能……减免一些利息，再宽限些时日？”我同对方打着商量。
炳哥看着我，突然笑了：“你一个贱民，有什么资格站着跟我说话？”
从小到大，我遭遇过的轻贱与刁难可以说是不计其数，炳哥这小小要求，难不倒我。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就跪下了：“是是是，您瞧我，太不懂事了。”
炳哥还算满意地“哼”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没能力偿还债务？那还不简单……小的，身体拿去卖，老的嘛，内脏拿去卖。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每个人都这减一点，那减一点，我要不要做生意了？”
寇姨一听，吓得六神无主，忙护住女儿：“不要不要，你不要动我女儿！要杀要剐冲我来，你们别动我女儿，她什么也不懂，还是个孩子啊呜呜呜……”
这么歹毒的品种，我也是许多年没遇上过了。
我马上改变策略：“炳哥您说笑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指了指自己，“您看不还有我呢吗？我不比这两个身体好能挣钱？项则欠您多少，我一定还，连本带利地还。今天我就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还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一定把钱凑齐……”说着，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两根金条，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炳哥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两根金条，上下左右翻看起来，当看到金条中央的“宗”字，倏地抬头问我：“你和宗家什么关系？”
“我以前……是伺候宗家大少爷的，这是我离开宗家时他赏给我的。”
留着金条上的刻印，就是为了借宗家的势，果然，听了我的话，炳哥表情微妙起来。
“能给你这贱民两根金条，看来你伺候得挺好啊。”炳哥掂着金条，上下打量我，话里话外都是戏谑。
“大少爷慷慨罢了。”我照单全收，笑容不变。
他收下金条，点头道：“行吧，这两根金条算你150万，剩下220万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凑不齐，我就把你、老太婆，还有老太婆的女儿，三个人去头去肢，留下内脏，待价而沽。”
当天，我便将无家可归的寇姨与项柔接到了自己家。还好家里有两个房间，以后她们母女一间，我与韦家睿一间，也够住了。
晚上九点，身心疲惫的寇姨母女早早睡去，韦家睿也洗完澡躺床上看动画片去了。我嫌屋里闷，拿着罐冰啤去到屋外吹风，叶束尔的电话便是这时候打来的。
“哥，项则死了？”他的语气满是震惊。
我趴在护栏上，叹口气道：“嗯，死了，现在都烧成灰了。”
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姓，但我和叶束尔确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叶是他后来改的姓。
也是六年前他设法找到我与我兄弟相认后我才知道，母亲当年带着年仅三岁的他离家出走，其实是去了白玉京。她在那里找了份工作，给一位蓬莱的历史学者当保姆，一年后，两人日久生情，学者不顾他人目光迎娶了她。
可惜母亲命薄，没几年就病死了。学者难忘母亲，之后都没有再娶。叶束尔一直跟着继父生活，被照料得很好，不仅学业出色，年纪轻轻便是脑机神经学专业的博士，现在还进了太阳神集团总部，担任神经接口与意识模拟实验室的负责人，主持核心项目的研发工作。
“这两天我都在实验室里，晚上出来看到你的消息就立马给你打电话了。他母亲和妹妹情况如何，需要帮忙吗？”
我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全跟他说了，包括那剩下的两百多万欠债，但拒绝了他的帮助。
“你好好上你的班吧，我来想办法。”说白了，他跟项则都没见过几次面，非亲非故，用不着介入这因果。
“这国家真是烂透了。”叶束尔静静听完，突然有感而发。
他继父是位孤高又善良的学者，身为蓬莱人却一直是反蓬莱王室先锋，常年处在“抨击王室被关押，放出来继续抨击”这样一种无限循环里。六年前，叶学者被捕入狱，不幸病死在狱中，之后叶束尔就继承了他的衣钵，变成了坚定的“反皇党”。只是，没有叶学者那样明目张胆。
我仰头喝了口啤酒，笑道：“烂透了，新的希望的种子就会以它为养分，在腐朽的大地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长成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就像一个轮回？”
“是，就像一个轮回。”
短暂的静默后，叶束尔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接下去怎么做？”
望着夜空中残缺的月亮，我一点点捏扁手中的易拉罐，道：“让我想想。”
寇姨将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硬是凑了20万。剩下的200万，她问我要怎么办，我告诉她我会想办法，但其实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我试图通过参加地下GTC赢得奖金来凑尽可能多的钱，可GTC是需要双人配合的赛事，优秀的车手与领航员往往经过长年累月的磨合，早已熟悉彼此的节奏，不可能轻易更换，而蹩脚的车手……连我的指令都不能完全听懂，又怎么可能赢得比赛？最后奖金没赚到，反而贴进去不少。
眼看一个月时间就要过半，我只能另想它法。
老旧的电扇呼呼吹着，聊胜于无地带来些许凉意。我将韦家睿的小脚从我大腿上挪开，对着手机里前两天收到的一封邮件，十分钟内发出第七次叹息。
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是太阳神车队的经理许成业，他在信里高兴地通知我，我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完美符合他们的预期，他非常期待我周三下午的面试表现。
项则这家伙，竟然私自给我投了简历去应聘宗岩雷的领航员，更无语的是，太阳神车队病急乱投医，还真的让我去面试。
周三，也就是明天。
我做宗岩雷的领航员？他看我一眼都嫌恶心，怎么可能要我。
丢开手机，我仰躺下去，对这一选项并不做考虑。
太阳神车队的总部位于白玉京上城区，位置十分僻静，周边绿树环绕，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建筑通体白色，充满了现代感与科技感，据说是某位名家设计。
我从增城开车过来用了三小时，距离面试的时间尚早，我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办公室或者会客区等待，没想到许成业直接领我参观起了车队的各个区域，包括健身房、训练室，还有宿舍和图书室，仿佛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老实说我对你非常满意，没有什么可面试的，但我满意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老板。第九个的时候，我以为已经是极限了，结果还有第十个第十一个……你永远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永远！”
许成业大概三十多岁，长得一副书卷气，穿了件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枚书本与火炬相结合的青黑色纹身。
他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跟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显得有几分神经质：“这次是什么知道吗？气味。他在一个虚拟赛车比赛里嫌弃搭档的气味不够好闻。”他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人家既不喷香水也没有狐臭，我特地凑到他腋下闻过了，就是普通的汗味！”
这确实是宗岩雷会做的事，他从小就对气味很敏感，尤其讨厌汗味。因此我今天特地找相熟的理发店剪了头发，完了回家洗澡更衣，确定没什么异味才开车过来。
200万年薪呢，哪怕希望渺茫，还是值得一试。
参观完毕，许成业带我来到一处会客区域，指着二楼落着百叶帘的巨大落地窗道：“那就是宗先生的办公室，他现在应该在，我去跟他说一声你来了。”
他这一去就去了许久，我忐忑地坐在沙发上，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一眼落地窗，却始终无法窥见卷帘后的动静。
“抱歉，姜先生。”十五分钟后，许成业从楼上下来，从他糟糕的面色不难看出，他与宗岩雷的沟通并不顺利，“宗先生这会儿还有点事，你先坐一会儿，他有空了就会见你的。”
哎，果然不见我，不过也没让我走，还有戏。
我站起身，情绪稳定地朝他笑笑：“好，我明白，我会继续在这里等的。您去忙吧，不用管我。”
“行，那我就先去……”
许成业正说着话，突然从玻璃旋转门外跑进来一抹小小的蓝色身影，边跑还边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少爷您慢点，当心摔着了！”急切的女声紧随而至，是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
她话音刚落，前头那蓝色小身影就被地上的地毯缝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到了地上。
“啊！”
他正好摔在我脚边，我一个顺手，掐着他腋下将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没事吧？”
男孩大约四五岁的年纪，有一头蓬莱贵族标志性的银发，穿了身宝蓝色的灯芯绒套装，长得是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与宗岩雷有七八分的相像。
他像是也被吓到了，愣愣盯着我不说话，只一双大眼慢慢积聚起水雾。
虽说眼睛是深褐色的，但能在这座建筑里随意跑动，被称为“小少爷”，还长得与宗岩雷这么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当年公主生下的双胞胎中的那个男孩，宗寅琢无疑了。
真神奇，明明也不是宗岩雷的儿子，怎么两个人能这么像？
要不是我当年贴身伺候，确定宗岩雷那身体虚弱到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人进行激烈的床上运动，我都要怀疑这就是他亲儿子了。
不过，蓬莱贵族惯来喜欢近亲结婚，公主与宗岩雷说白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那她的孩子像宗岩雷，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见小孩不说话，我以为他是哪里摔坏了，刚要仔细查看，那兴许是保姆的壮硕妇人便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孩子，搂进怀里。
“乖乖哦，你要吓死春婶哦！”
回到熟悉的怀抱，男孩委屈一下爆发，瘪瘪嘴，搂住那妇人的脖颈就放声大哭起来。
“丑八怪！春婶，有丑八怪！！”
嘶，这死小孩。我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春婶哄着怀里的孩子，有些尴尬地冲我笑笑，随后逃也似地朝二楼而去。
“抱歉抱歉，这小家伙被宠坏了，你别放在心上。”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许成业赶忙给我道歉。
“自然的，我一个大人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大人”的微笑。
许成业之后还有事忙，叫人给我送来茶水，留下我就走了。
我继续坐下等待，这一等就等到太阳西斜，明月当空。期间我一直时不时能感到二楼有道视线注视着我，好几次抬头去找，却只能看到晃动的帘子与后头一溜烟跑走的小小蓝影。
次数多了，坐着又无聊，我开始逗他。先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茶，等那道视线又看过来，我就猛地转头冲落地窗做鬼脸。
百叶帘剧烈地晃动，二楼隐隐传来宗寅琢的哭声：“爸爸！独眼怪吃人了呜呜呜……”
吓完小朋友，我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热茶。
过了会儿，我再次感觉到有人看向我。以为是宗寅琢去而复返，我左手端着茶托，右手探进外套里，掏了一阵，将手指捏成一朵爱心送过去。我怕自己的眼睛又吓到他，所以这次全程没有转头。
那视线盯了我良久，如同粘稠的蜜糖黏在我的手上、脸上、头发上，即便我收回手，它仍长久地徘徊不去。我觉得有些奇怪，往那边看了一眼，唰地一下，目光触及那片百叶帘的瞬间，原本透明的玻璃整个变成了磨砂状，将办公室内的景象彻底阻隔。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感觉到新的视线。
到了晚上八点，宗岩雷仍没有见我的意思。许成业看不下去又上去催了一次，这次他很快就下来了，我从他歉疚的眼神中已经猜到答案，但当亲耳听到他说“宗先生不会见你了，你回去吧”时，还是有些许失落。
宗岩雷要是叫人打我一顿，把我丢出去，或者骂我痴心妄想，让我滚远点，我可能还好受些，现在这样，晾我半天再告诉我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有些……磨人。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里，一开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饭菜香。
“回来啦。快过来吃饭，饿坏了吧？”寇姨端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可能是不想吵醒卧室里睡觉的项柔和韦家睿，她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五岁时，母亲离家出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记忆里她的影像已经很淡了，但我仍然时常会想起她。项则那小子都不知道，他丢下的是怎样一份令别人羡慕的温情。
“谢谢寇姨。”我在餐桌边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西红柿炒鸡蛋塞进嘴里，“好吃！”
“谢什么？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寇姨说着，眼里泛起浅浅泪光，“寇姨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做饭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你别嫌弃。”
这几天她再也没有提过200万的事，每天不是买菜做饭，就是替我看孩子、收拾家里。她太平静也太若无其事，让我不禁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个月期限一到，为了不连累我，她会带着项柔去死。
陪我吃完了饭，又说了些诸如让我早点休息，注意身体的话，寇姨便回了自个儿那屋。
我一点点落下笑容，注视着合拢的卧室门，长叹了口气。
掏出手机，我给许成业发去一封长长的邮件，主在告诉他我有多想为太阳神车队服务，多需要这份工作，并且自己有多适合领航员这一职位，诚挚地希望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想了想，在最后又补了句：“脾气好，有耐心，工作多年，零投诉零差评，从来没有和人吵过架，口碑有保障。”
邮件才发出去几分钟，手机上便响起陌生来电，接起来一听，果不其然是许成业。
“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晚宗先生还在国内，但后天一早他就要飞国外出差。等会儿我发个地址给你，你明天晚上过去。之后，如何说服他，能不能说服他，就凭你本事了。”
“只要他同意？”我问。
“只要他同意。”
结束通话，我于寂静无声中等待半晌，忽地手机轻震，许成业发来一个定位。

第5章 少年人的倾心
晚上九点，寇姨和项柔回房睡了，我也准备出门。
“爸爸，你要去哪里？”结果才拉开卧室门，韦家睿就醒了。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在唇前竖起食指，轻声道：“爸爸有事出去一趟，你乖乖自己睡觉好不好？”
小胖子坐在硬板床上，手指不住搅动毛毯，闻言皱着脸摇了摇头：“不好，我也要去！”
他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必定要惊动寇姨她们，寇姨知道我半夜不睡觉开车去白玉京就会问我原因，而我无论是说真话还是假话都会惹她担心。
“行行行，我带你一起。”我无奈妥协，朝他招了招手。
韦家睿包子一样的脸瞬间舒展，跳下床就扑住我的脚。
“等会儿困了你就睡，睡醒要是爸爸不在你就在车里乖乖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我抱起他轻手轻脚往外走，嘴里不忘叮嘱，“还有，明天千万别跟寇奶奶说我们有出来过，知道吗？”
他用力点头，也学我放轻声音说话：“知道啦！”
半个小时后，他在副驾睡得香甜。
许成业发来的地址位于白玉京上城区的落樱山，有名的富人区。
从增城出发时，分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不知是山岚多变，还是两地的气象差异，车行到落樱山半山腰就开始下起雨来。等到了宗岩雷那栋占地颇广的气派大宅前，雨势愈演愈烈，雨刮就算开到最大也难抵滂沱之势。
大门离住宅还有几百米远，门口未设岗亭，所幸车里备着伞，我将货车停在大门前，撑伞闯进雨里。
“嘟——嘟——”
门铃两响过后，传出一道苍老又威严的男声：“这里是宗公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舔了舔唇，半边身体都被雨水打湿：“是许经理让我来的。”
对面静了静，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两分钟过后，对方回来，道：“抱歉，许先生确实知会过，但我们不知道您的车是厢式货车。今日宅中设宴，贵客们的车已将车库停满，能否劳烦您将车停到后门，然后从后门进入？”
对方已尽可能将话说得圆滑客气，我非客人，身份也不够走正门，这样一个宾朋满座的夜晚，能容我进入，已经是看在许成业的面子上了。
“好好，麻烦您了。”
我转身快步回到车上，掉了个头，绕了大半圈，将车停到了后门。下车时，我特地给韦家睿开了点窗。
后门叫正门小上不少，黑色的铁门边上有一值班室，里头人见我走近，只将窗户拉开一道缝确认了我的身份，随后便将最边上的一道小门开了，示意我进去。
我冲他颔首致谢，撑着薄伞迈进门里。
甫进门，便见一条笔直的小路直通主宅，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每隔十米就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这幽暗的雨夜，差强人意地指引着我前进。
不过百米，我却仿佛走了有一个世纪。等到了主宅跟前，我不仅胳膊湿了，裤子湿了，鞋湿了，连发丝间也满是潮湿的水汽。
我抬高伞沿，打量眼前这栋午夜时分仍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建筑，一时有些恍惚。
以前，宗慎安也爱办宴会，一个月总要举办那么两三场。他很会搞这些，堪称上流圈的社交达人。
节日派对、慈善晚宴、成人秀……他的宴会会根据节气和潮流分成不同的主题，同样喜欢办宴会的，不是没他有创意，就是没他有身份。因此，宗家的宴会一度成为上城区的金招牌，人人都以能参加宗家宴会为荣。
我12岁那年，宗慎安举办过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甚至连当时的皇后都带着公主楚逻莅临。
那位皇后是当今蓬莱王的第三任妻子，出生中产律师家庭，身为平民皇后她在贵族圈并没有多少根基，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些贵族，以期能够融入其中。但可惜，参加完晚宴没两年她就被蓬莱王厌弃。离婚后，她黯然神伤远走它国，后面就没怎么再听到她的消息了。
那场慈善晚宴隆重非常，不仅惊动了媒体报道，连一向讨厌这种场合的巫溪俪都被迫整晚假笑营业。本来那几天宗岩雷低烧不退，是可以不参加的，但鉴于他和公主从小就有婚约，宗慎安还是叮嘱他要露个脸。
换衣服的时候宗岩雷的表情就很臭，等去到宴会厅，人人见到他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的脸就更臭了。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当初我多看他两眼，他就气成那样，现在这么多人看他，不知道要把他气成什么样。
我俩穿过宴会厅，笔直往前，人群剥洋葱一般层层褪去，直到露出最核心的四个人——宗慎安夫妇与皇后母女。
“啊，这就是我的儿子宗岩雷了。”宗慎安笑得一脸慈爱，“岩雷，快过来，向两位殿下问安。”
彼时我进宗家已有两年，不算长，但也不短，从未见宗慎安关心过自己的儿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宗岩雷可能还没他的一幅画一只花瓶珍贵。岩雷？不知道宗岩雷听着有没有起鸡皮疙瘩，反正我起了。
“晚安，皇后殿下，愿繁星与您同辉。”
宗岩雷向皇后问安时，我仗着宗岩雷背后没长眼睛，偷偷瞟了眼一旁的楚逻公主。
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那应该就是楚逻这一年的样子。
她要比我和宗岩雷小一些，这年十一岁，一头漂亮丝滑的银色长发，配上雪白的肌肤和一脸的天真懵懂，乍眼看去简直像尊精美的瓷娃娃。
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对宗岩雷充满了好奇，不同的是，她看得更明目张胆。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宗岩雷缠裹绷带的双手和下半张脸，哪怕被宗岩雷那么恐怖的眼神注视，也丝毫不退缩。
“晚安，公主殿下，愿繁星与您同辉。”宗岩雷向公主行礼，声线要比方才跟皇后行礼时冰冷许多。
楚逻近两年频繁出席慈善活动，尤其关注罕见病儿童的医疗与教育问题，以自己极强的亲和力虏获了大批民心。有些媒体说，她在拙劣地模仿她的母亲，试图塑造一个善良、亲民的形象。但我知道，她没有在模仿谁，她是从小就这样的。
那一天，楚逻在宗岩雷问安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你好啊。”她笑容甜美地张开双臂，给了宗岩雷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都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不然就早点来看你了。”
如果她十一岁的时候就知道要扮演“善良”，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
宗岩雷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明明皮肤脆弱，哪怕被轻轻拥抱也会感到疼痛，那天却愣是任楚逻大庭广众下抱了许久。
“楚逻。”可能觉得这样有失体统，皇后眉心微微蹙起，轻唤女儿。
楚逻嘟了嘟嘴，松开胳膊回身看向母亲：“我只是想祝福他。”
纵然公主与宗岩雷从小便有婚约，但又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女儿嫁给一个病弱的绷带男呢？皇后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您还没有见过新任财政大臣的夫人吧，我这就为您引荐。”巫溪俪应该是看出来了，主动岔开了话题。
“对，您还没看过今晚的竞拍物吧，我一会儿带您去看，有一副画作那真是……”宗慎安这时候倒是配合默契，“岩雷，你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
夫妇俩簇拥着皇后离去，楚逻乖乖跟着走，只是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我们悄悄挥手。
宗岩雷一直立在原地没动，起初我以为他是注重礼节才如此，可等了半天，等到皇后他们的身影都被人群淹没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我疑惑地轻声叫他：“少爷？”
连着叫了几声，他都毫无所觉。我上前一步到他侧面，看向他的脸，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楚逻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冷冰冰，充满了倨傲与倔强的蓝绿色眼眸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狂热。
少年人的倾心，从来都是这样简单。
那之后，一向对社交不感兴趣的宗岩雷开始让我代替他参加各种有楚逻出席的活动。每次我参加完活动，他都要让我事无巨细地复述给他听。除此之外，他还学起那些大情圣写情书，写完就给我，威胁我一定要亲自送到公主手中。
有了公主，宗岩雷的脾气正常不少，但如果哪天公主没有回信，又或者和哪个少年贵族多交谈了几句，宗岩雷就会变本加厉地发疯。
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点，我只好继续隐瞒公主不打算嫁给他，并且拒收他的情书这件事。没错，公主并没有收那些信，或者说她收了一两次信后便为难地拒绝了，表示自己对宗岩雷只是同情，她并不打算履行婚约，她要自由恋爱。
我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我太世故，但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如实告诉宗岩雷我就死定了，我只能每次回去都瞎编，言之凿凿地“复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公主见到信时的表情和言语。
为了不露馅，每封信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烧掉。宗岩雷会在信里倾吐自己的心声，今天看了什么有趣的书，明天不想上哪位老师的课，起初我只是尽可能地模仿公主语气装模作样地回复，可渐渐地，也会带着一些捉弄的心理故意说些让宗岩雷感到困惑和为难的话，再暗暗欣赏他皱眉的表情。
宗岩雷写信的行为持续了四年，一开始很勤，后面可能是学会了矜持，逐渐就没那么勤了，有时候甚至四五个月才会写一封，内容也多为客气地问候。到我们去上大学，他就彻底停笔了。
雨檐下的感应灯亮起，几乎是下一秒，黑色的实木门被从里头推开，一名年轻的男仆探身出来，问：“姜先生吗？”
“是，是我。”我边走近边收伞。
他侧身让我进去，发现我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淋湿了，有些难办地拧了拧眉。
“您身上也太湿了，我去给您找条干浴巾，您将伞放在门边等我一会儿。”他再三叮嘱我千万别乱走，更不要去前厅，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门边一条小小的板凳上——可能是别墅里仆人们的换鞋凳——等了大约十多分钟，等到冰凉的身体彻底回温，隐隐的舞会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他还是没回来。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我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把我忘了，试着拨打许成业的电话，他没有接。
我决定不再傻等，起身循着乐声而去。
有音乐就有人，有人，就能问到宗岩雷在什么地方。我不会打扰到那些贵客，只悄悄地找个仆人问一下就好。这样想着，我一路顺着通道前行。
右眼本来为了今晚的场合，特地贴了张遮光眼贴，这会儿被雨水淋湿有些失去粘性，我干脆将其一把扯去塞进裤兜里。
靠得近了，才听出此时演奏的是一首钢琴舞曲。零落的音符高昂急促，如同室外浩荡的雨，紧密相连，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就这样伴我半程，最后在我步出通道时，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我呼吸一窒，多少被通道外的景象所震慑。
茂密的植被生机勃勃，巨大的水晶灯璀璨闪耀，舞厅内杯觥交错，每个人穿着华丽，脸上都戴着半张野兽的面具，空气中满是烟酒、皮草，与金钱的气味。
宗慎安尽管没遗传给宗岩雷什么优秀的基因，但办宴会的水平看来是很好地遗传下来了。
钢琴的音符幽魂一般再起，犹如蜻蜓点过水面，轻盈欢快，我迈出第一步，接着第二步……
越来越多人透过面具看向我，透出的一双双眼眸中不乏好奇、嫌恶、戏谑，甚至欲望。
忽然，胳膊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扯到一边。
“欸！”浑身的肌肉顷刻间紧绷起来，我猛地抬手挣脱，退开两步，警惕地盯着对方，“你干嘛呢？”
“别紧张，是我。”戴着灰兔子面具的男人举了举双手，以示友好。
我认出他的声音：“许经理？”
“是我。”对方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斯文和气的脸。
“怎么没人带你进来？”他上下打量我，“你身上都湿了。”
外套湿得最厉害，被我脱在了门厅处，里头的白色T恤有外套遮挡的地方还好，没遮挡的胸口直接贴住身体，都能看到底下的肉色。
我扯扯露出大片锁骨的领口，窘迫地笑了笑，将那名男仆一去不复返，打他电话又打不通的事和盘托出。
许成业掏出手机一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抱歉，到我日常入睡时间，手机自动变成睡眠模式了。你这湿着也太难受了，我给你去找条毛巾吧……”
“不用不用，”我制止他，“麻烦您直接带我去见宗先生吧。”
儿子还在车上等着我，随时都会醒，我没时间慢慢来了。
“那……好吧。”许成业拗不过我，只得扯了长桌上一块餐巾供我擦拭，随即带我绕过人群，往舞厅另一头走去。
一路走，他一路叮嘱——不要供出他，话不能乱说，眼睛不能乱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宗岩雷动怒，就要有多快跑多快。
我满口答应着，跟他到了一扇由保镖驻守的厚重大门前。
重新戴上灰兔面具，许成业示意保镖开门。两人领命，一左一右握住门把，缓缓开启黑色的雕花木门。霎时，一种粘稠、暧昧，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靡靡之音从门里倾泄而出，与前厅高雅体面的钢琴舞曲形成鲜明对比。
密闭的空间充斥着浓烈的烟草气息，三张宽大的牌桌分布其中，每张都堆满了筹码，在荷官主持下进行着一场场豪赌。
房间的一头，美丽的金发女郎婉转低吟着，红唇轻启，媚眼如丝。而另一头，两位手脚纤长，只在腰间裹了条白纱的男舞者如同两条扭曲的蛇，互相攀附在一根金属钢管上，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与核心力量。
这是最后的逃跑机会了。
越跟许成业往里走，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就越重，等走到最里头的长桌，许成业停在一道身着黑色礼服的背影后，我瞬间脖颈处汗毛直立，右眼、后背，乃至尾椎那块被抽过骨髓的地方都开始疼痛。
许成业俯身同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微微回首，脸上的白鸟面具羽毛逼真，鸟喙如鹰，带着食肉动物的险恶。
心跳如鼓，想要逃跑，我拼命压抑着这种近乎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与宗岩雷四目相对。
手中夹着雪茄，他松河石一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我的同时，从口中徐徐呼出一口白烟。那神情分明在疑惑，自己精心筹备的宴会上，怎么会突兀地多出这样一个滑稽的小丑。

第6章 以小博大
“阿嚏！”可能是方才淋雨又吹了冷风的关系，我突然鼻头微痒，偏头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喷嚏。等再转过头时，宗岩雷已经移开视线，许成业也直起身朝我走来。
“宗先生说他现在走不开，让你在边上等一会儿，不然你……”他欲言又止。
我猜出他应该是想劝我离开，忙表示自己不急，可以等，说着退到一旁，示意他自便。
许成业后半句话哽在喉头，看看我，又看看宗岩雷，最后拍拍我的肩，一副你多保重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宽大的绿色赌桌上一共坐了六个人，除了宗岩雷，其他几人面前的筹码都相当可观。显然，宗岩雷今天的运气并不怎么好，是桌上最大的输家。
我在边上站了一个小时，衣服都被体温烘干，看他们玩了四局。这四局，宗岩雷输了将近一半的筹码。
抬手看了眼终端，都凌晨两点多，再拖下去，我就要来不及在寇姨早起前赶回去了。
迟疑片刻，趁着又一局结束，我朝宗岩雷走了过去。
“下面一局无论您起手牌是哪两张，我都能让您赢。”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宗岩雷掀起眼皮睨我一眼，指间翻转着一枚红色的筹码，并没有马上表态。
我继续道：“十分钟。如果我赢了，您只要给我十分钟就够了。”
时间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几年，最终，筹码停下来，被宗岩雷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庞，吐字冰冷道：“你只有一局的机会。”说罢，他将红色筹码牢牢握进手心，转头向牌桌上的其余五人宣布，接下来的一局将由我代他做决策。
“今晚你输最多，你就是要一只狗替你，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啊。”坐在荷官左侧，戴着黑熊面具的卷毛肥佬举着鸡尾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他那十根粗短的手指上有六根都戴着闪瞎人眼的宝石戒指，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多么的壕无人性。
“物极必反，让贱民碰碰你的牌，说不准你运气就好起来了。”荷官右侧，扇着华丽羽毛扇，戴一幅猎豹面具的中年妇人紧随其后搭腔。
她身边，是戴山猪面具的干瘦男人，对方面前的筹码是最多的：“无所谓。这小东西站边上一晚上了，我还以为又是你准备的什么即兴小节目呢。”
“我以为是今晚的奖品。”坐在黑熊与宗岩雷之间的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男人，眼眸是在贵族里也相当漂亮的天空蓝，说出来的话却低俗下流到极致，“我还没尝过沃民的滋味呢，听说调教得好，他们在床上可是尤物。”
“少说蠢话。”宗岩雷的另一边，坐着在场年纪最大的老头，戴着一副山羊面具。他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蓬莱贵族，守旧、傲慢、讨厌沃民：“只有一局，下不为例。”
随侍在旁的仆人十分有眼力见地拿来一把新的座椅，紧挨着宗岩雷摆放。
“奖品？”宗岩雷轻笑起来，“真要送我也会选个漂亮的，哪有拿瑕疵品当奖励的道理。”
“这样吧。”山猪男提议，“这局如果小东西赢了，之前停滞的与太阳神集团的合作我会重新考虑，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的。”宗岩雷道。
我默默坐下，没有自以为是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只长了人形的狗。
德州扑克中，每局游戏结束后，上一局的位置就会顺时针传递下去，大盲位变小盲位，小盲位变庄家位。
这一局宗岩雷是庄家，也就是整场玩家中最后一个做决策的位置，对我非常有利。
公牌未开前需要先注入初始底池，庄家左侧的小盲位下注，山羊老头丢了十个红色筹码。这是一个不多也不少的金额，让人挑不出毛病。
下一个轮到大盲位下注，山猪男沉思须臾，丢了五十个红色筹码进底池。大盲位的盲注一般是小盲注的两倍，山猪男明显下多了，也不知是对自己今晚的运气信心十足，还是单纯想玩刺激。
盲注下完，底池内已经有一小堆筹码，荷官开始发每个人的起手牌。
德州扑克一共52张牌，1326种翻前组合，每种组合都有相对应的胜率，AA胜率最高，22则最低，拿到高牌自然好，但如果拿不到……也只能靠我精湛的技术了。
指尖微微有些出汗，我按着两张牌，一点点翻开——黑桃8和草花8。
嘶，我暗暗倒抽了口凉气。不太妙的起手牌，牌力中等，胜率更是一般。
身旁传来冰块互相碰撞的轻响，我转头看向宗岩雷，发现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也在看我。我忙冲他笑笑，露出个“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又转了回去。
“Call（跟注）。”枪口位的猎豹女士面对自己的起手牌并没有多少犹豫便做下决策，“但你们不觉得沃民的火红眼还挺漂亮的吗？特别是皇太子身边那位……”羽毛扇轻掩红唇，她溢出的笑声中满是露骨的暧昧。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拿到小牌时她从来不聊天，现在如此轻松，看来手上是高牌，A或者K？
“Fold（弃牌）。那位的主意你也敢打，不想活啦。”黑熊佬将自己的起手牌背面朝上丢回桌子。
这位是听牌爱好者，他弃牌，说明手里的牌不具有听牌潜力，应该是杂牌，有个2？
“Raise（加注）。反正皇太子又不在，瞎聊聊嘛。”狐狸男微微一笑，往底池推了80个筹码。
糟糕，这狐狸虽然笑得轻浮，打牌却是不折不扣的保守型，翻牌前就敢大额加注，说明他手里的牌力极强……大对？
不过，无论他们的牌怎样，我目前也只有一种策略，那就是——死磕到底。
“Call（跟注）。”说着，我也推了80个筹码下去。
狐狸男当即吹了声口哨。
至此，公共牌还没开，底池已经积累了非常可观的筹码。
所有人下注完毕，荷官快速发出三张公共牌并依次掀开——第一张黑桃2，第二张红心Q，第三张方块7。
哈，三张公共牌没一张顶用，目前我能组成的最大牌型还是对8，看来命运女神今天既不想眷顾宗岩雷，也不想搭理我。
“要Fold（弃牌）吗？”耳畔一热，宗岩雷低沉的声音涌进耳道，令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弃牌才是最稳妥的打法，可今天我要寻求的并非稳妥，而是绝对的胜利。
赌博赌博，不挣输赢，不博概率，怎么才叫“赌博”？
“不。”我含笑看向他，用气声吐字道。
接下来，山羊老头在翻牌圈行使了过牌权，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他对公共牌不是很满意，大概率是和我一样，只成了大对，但没能成顺子。
“100个。”山猪男说着，将一小堆筹码往前推了推。
下完注，他转头就拿起一旁的威士忌酒杯喝起来，仿佛对自己的牌力相当自信，已经懒得再去关注别人的情况。
这家伙最会装模作样，越这样，牌越差。
“你们这些赌鬼，玩得也太大了。”猎豹女士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Fold（弃牌）。
不断把玩着自己的筹码，狐狸男陷入长久的沉思，看来，他也没能听牌。
“Fold（弃牌）。”最后，他同样选择了弃牌。
终于轮到我，我直接将筹码全部推出：“All-in（全下）！”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哈，挺有胆色。”山猪男举着酒杯评价道。
“反正又不是他的钱。”山羊老头冷哼一声，催促荷官发牌。
第四张公共牌翻开，是个红心2。
山羊老头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在翻牌圈已经用了过牌权，如今只剩下两个选择——弃牌或者下注。
“Fold（弃牌）。”最终，这位谨慎的老者也离开了牌桌。
山猪男又加了100个筹码。
我之前预测黑熊佬的起手牌中有一个“2”，也就是说，山猪男此刻手里的牌与公共牌组合，必定不可能有四条2，最多是三条2，或者葫芦2，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由于我已经All-in，转牌圈到此结束，荷官直接翻开了最后一张公共牌。
河牌为黑桃A。
山猪男视线落在那张黑桃A上，许久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只有一对8，想赢，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两对，AA22，还有张小牌？”脸上挂上自信从容的笑，我直接掀山猪男的老底。
我要让他以为，我的牌力妥妥在他之上，所以才能在知道他底牌的情况下还这样游刃有余。
果然，山猪男中了我的圈套。
“Fold（弃牌）。”他表情扭曲一瞬，眼神阴冷地注视我，丢出两张底牌。
最终，牌桌只剩下我一个玩家。
“看来我猜中了。”我笑了笑，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自己的起手牌。
“对8？这么小！”猎豹女士探身查看，眼中难掩惊讶。
荷官将底池中庞大的筹码全部推给我，我无心去算这一手以小博大赢了多少，只是看向身旁的宗岩雷。
“还挺厉害。”宗岩雷看着那堆筹码，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他从椅子中站起身，“你只有十分钟。”说完，并不管我，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我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追过去，跟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巨大的透明玻璃柜中层层叠叠码放着难以计数的顶级雪茄，每一盒都包装考究，精致非凡，好似博物馆悉心陈列的珍贵藏品。一踏进门我就意识到，这应该是间雪茄室。
“开始吧。”宗岩雷走到吧台前停下，抬手将脸上面具丢到一旁，随后打开台面上的雪茄盒，从中遴选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修剪起来。
夜色静谧，良好的隔音将外间的喧嚣统统隔离，一时，雪茄剪清脆的开合声变得尤为显著。
“八分钟。你准备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宗岩雷头也不抬地道。
抿了抿唇，在他的催促中，我开始动起来。右腿的膝盖先落到地上，接着是左腿，我跪在距他三米处，视线盯在他的鞋尖，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厚脸皮。
“少爷，能借我两百万吗？”
宗岩雷静了会儿，似觉得荒唐般冷笑一声：“不能。”
可以理解。
宗岩雷修好雪茄，缓缓踱到沙发区落座，我的视线便也跟随他一路移动。
“那您能聘用我做您的领航员吗？我可以助您夺得GTC的冠军，就像今晚一样。”
“怎么，当年的两根金条，你已经用完了吗？”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将雪茄点燃，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如果我不呢？”
烟雾弥漫开来，像一块柔软的纱，将我紧密缠裹。
我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穿透这片白色的雾霭与不远处的宗岩雷对视：“那我想我总能找到一家愿意出高价的媒体买我手上关于您的独家秘闻，他们一定会感兴趣，您两个孩子真正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孩子的父亲……”宗岩雷手里夹着雪茄，表情显得有些怔然。
我暗自叹息着，在终端上调出邮箱页面给他看：“我已经设好邮件，只要不取消，再一个小时，公主生的两个孩子与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她与保镖的私生子这个消息就会发到全国最大的传媒公司和最有名的八卦记者那里。我想，之后会有很多人愿意付钱给我的。”
宗岩雷已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所有的表情在他脸上消失了：“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希望您能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朝他露出笑脸，努力地想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面目可憎，“我需要钱，而您需要领航员，这是双赢不是吗？”
“双赢？”他自舌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倾身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按熄在烟灰缸内，然后起身朝我走来。
完了。
随着他的靠近，许成业的叮咛适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夺门而逃，但也知道如果真的逃了，今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六年没见，你好像变了，姜满。”宗岩雷弯下腰，抬起我的下巴，暌违六年，再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我突然恍惚了下，双唇嗫嚅着，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指尖划过肌肤，在上头留下清晰的触感，下一秒，胸口传来剧痛，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宗岩雷踩在脚下。
“变蠢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话间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第7章 赌赢的感觉真好啊
巫溪俪并非宗岩雷的生母。
知道这个秘密，是在我进宗家的一年后。
那一天和往常别无二致，屋外北风凌冽，而宗家依旧温暖如春。我和宗岩雷正在上课，一名女佣敲开书房门，打断老师的讲授，告诉我们宗夫人有请。
身为小少爷的贴身伴读，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他如果没有特意让我别跟，我通常都是会跟着的。所以那次巫溪俪找，我也跟去了。
宗家的庄园十分庞大，光会客室就有十几间。一般，宗慎安用宗慎安的，巫溪俪用巫溪俪的，两个人各用各的，绝不会混用。宗慎安的会客室离不开三件套——名酒、雪茄、游戏桌。而巫溪俪就要文雅许多，她的会客室喜欢摆放书籍与瓷器。她会根据客人的等级布置会客室，越尊贵，摆放的书籍越晦涩，瓷器越精美。只有一间，里面既没有丰富的书籍，也没有名贵的瓷器，是她专门用来接见成不了她客人的那些人的。
比如父亲和我。
又比如沙岚。
沙岚出生蓬莱底层平民家庭，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她排第四，是个不上不下，谁也关注不到的位置。她14岁就离家到白玉京讨生活，辗转于餐馆端盘、商铺销售、龙套演员等等营生之间，最后栖身宗家，谋了份女佣的差事。
她漂亮、上进、有野心，到哪儿都能很快脱颖而出；她又虚荣、肤浅、没见识，总是将笔直的路走歪。
前面也说了，宗慎安是个色胚子，只要看对眼的女人，不管是女佣还是贵妇，他都无所顾忌。
没人知道沙岚和他是怎么搞在一起的，反正等众人发现的时候，沙岚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这可是个稀奇事，据宗家那些上了年纪的仆妇说，宗家从上上辈就不太对了，孩子一个个早夭，最后就活了宗慎安一个歪瓜裂枣。等宗慎安长大些，天天流连花丛，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女人珠胎暗结的。后来巫溪俪成了宗夫人，应该是怀过两胎，但都没等坐稳就掉了。因此大家都在猜，宗慎安是不是不行。
对于外界的猜测，宗慎安倒是不急不恼。他这个人最紧要的是自己享乐，生不生得出孩子，他都是无所谓的。反正，子嗣之于贵族，不过缔结盟约、稳固财权的工具。他的种，还是顶着宗家姓氏的别的什么人，根本无所谓。
沙岚被发现怀孕时，巫溪俪正在同宗慎安冷战。宗慎安计划着从宗家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巫溪俪名下，然而巫溪俪对人选并不满意，久久不肯点头。沙岚的这个孩子，简直来得太是时候。
孩子尚在腹中宗慎安就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是自己的种后，便差人将沙岚送到乡下养胎，同时对外公布了巫溪俪怀孕的假消息。
宗岩雷出生后一天都没在亲生母亲的怀里多待，即刻就被送到了白玉京。而沙岚得了一大笔钱，签下封口协议，就此消失在人海。
等她再出现时，已是五年后。这五年里，她将钱财挥霍一空，外面还欠了一屁股烂债。她走投无路，又想起宗家，于是厚着脸皮上门讨钱。
巫溪俪第一次给了，第二次也给了，之后的第三、第四次，都给了。沙岚几乎每隔六七个月就要来要一次钱，巫溪俪每次都会给，不仅会给，还会让宗岩雷站在一旁看着她给。
那些年纪大的仆妇觉得，这是夫人心善——给钱是善，让沙岚看自己的孩子也是善。我却觉得，巫溪俪实在是很可怕。
只要她动动手指，别说一个沙岚，十个沙岚都掀不起什么波澜。她却任对方屡次敲诈，频频叩响宗家大门，一次次在宗岩雷面前丑态百出。她完全不在乎宗岩雷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又如何，宗岩雷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那天我们进会客室的时候，沙岚就跪在屋子中央，那个我曾经跪过的地方，衣衫不整，满身的酒气。一见到她，宗岩雷整个脊背都僵硬了。而巫溪俪仍旧坐在老位置，端着茶杯优雅地品茗，对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人完全视若无睹。
“母亲。”宗岩雷走到女人边上，向巫溪俪微微颔首行礼。
我跟在宗岩雷身后，也行了一个仆人的礼。
“坐吧。”巫溪俪指了指身旁的那张高背椅。
宗岩雷依言过去坐下，而我则站到他的侧后方。位置的改变，让我得以更清晰地看到沙岚的正脸。
白色的皮草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火焰一样的红色长裙，灰白的头发虽然没有蓬莱贵族那样有光泽，但也能看出悉心保养的痕迹。五官精致又小巧，那双眼睛……既不是贵族的天蓝，也不是平民的灰蓝，是同宗岩雷一样的蓝绿色。
看到这里，我悄悄瞥了眼宗岩雷，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夫人，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沙岚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承诺。
“沙岚，你过去的几年里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巫溪俪淡淡说着，将茶杯放到一旁。
“看在我为宗家生下了小少爷的份儿上，夫人，再信我一次吧！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见巫溪俪不为所动，直接膝行几步到了宗岩雷面前，抓上他的裤脚，“小少爷，替我向夫人求求情吧，求你了！”
酒味扑面而来，宗岩雷放在扶手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离我……”
沙岚醉醺醺的，可能是没有听清，还特地直起上半身凑近宗岩雷细听：“什么？”
“离我远一点，你身上很臭。”这次宗岩雷的声音更冷也更紧绷了。
眼里的恼怒与尴尬一闪而过，沙岚撇撇嘴，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又往巫溪俪那边爬去。
“夫人……”她扯着巫溪俪的裙摆，几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心善的夫人，仁慈的夫人，帮帮我吧……”
巫溪俪冷淡地注视她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抬手示意身后的李管家：“算了，给她吧。”
李管家领命，上前一步，从西服内侧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根金条丢在沙岚身旁。
“拿着快滚。”他沉声下逐客令。
沙岚那张本有些晦暗的脸霎时被狂喜填满，她捡起金条，叩了两个头，嘴里不住谢着巫溪俪，而后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演员离场，戏码谢幕，巫溪俪没多会儿也让我和宗岩雷退下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宗岩雷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老师问他问题，他都思绪游走，答非所问。偏那位老师还特别严格，是净世教忠实的教徒，哪怕宗岩雷无法接受惩戒也绝不放水，必须由我这个伴读替主受罚。半天下来，我的手心都是肿的。
本以为我已经够惨，结果到晚间，当我为宗岩雷更换绷带之际，才发现他的手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手心都叫自己抠烂了。不仅是手，左小腿处更有两处破损，表皮翻卷之下，娇嫩的组织袒露无遗，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起初我还疑惑这腿是怎么伤的，等到缠绕绷带时手指从伤口上掠过，突然就想起来：这该是沙岚下午抓宗岩雷裤腿的时候不小心抓伤的。
明明她也应该清楚宗岩雷的身体情况才对，这豆腐娃娃，是一点碰不得的……
“生你的女人在哪里？”
我缠绷带的手一顿，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小少爷。已经上好药，重新缠裹好绷带的双手置于腹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若非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都要以为方才问话的不是他了。
“我妈妈在我五岁时带着弟弟离家出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没有隐瞒，将父亲的无能，祖母的包庇，母亲的苦楚全都讲予他听。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恨她吗？”直到我替他将腿上的绷带也缠完了，盖好被子，他才忽然再次开口。
“恨她？”我歪了歪脑袋。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倦意：“恨她生下你又抛弃你，恨她把你生成这幅样子，恨她……如此不堪。”
听到这里我哪里还有不懂的，他根本不是在问我，他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想听的答案。
我想了想：“如果恨意能改变一切，我想我会恨她。”说完，我按下床头的开关，下一瞬，房间的灯便灭了。
“晚安，少爷。”
黑暗中，宗岩雷没有再出声。
以孩子作为筹码威胁宗岩雷低头，这无疑是在他的旧伤口上撒盐，以他大少爷的脾气，绝不会轻饶我。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当他一脚踹上来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准备少了。
宗岩雷这一脚又重又实，差点没把我踹吐血，而还没等我缓过神，他一脚就又踩上来了。
“唔……”我一手抵着他的鞋头，另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试图从他鞋底脱身。
“你蠢到竟然觉得我会被你威胁？”他冷笑着，将重心完全放在踩我的那只左脚上。
瞬间，我胸骨闷痛，呼吸困难，眼前都开始发黑。
“少爷……我错了我错了！”我忙不迭认错，五指不断抓挠着，在他黑色的裤腿上留下一道道指痕，“我骗你的……呃根本没有邮件……”
“晚了。”冷酷地做出裁决，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丢向我。
黑色的天鹅绒如骤落的夜幕般倾覆而下，瞬间将我的头脸严严实实地裹住。浓郁的烟酒气息与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杂着，汹涌地灌入鼻腔，令我的大脑愈发昏沉。
“六年前我就应该杀了你……”
宗岩雷的声音变得朦胧，体位性窒息导致的通气不足逐渐使我产生严重的濒死感。
暗无天日的狭小囚室，满布鞭痕的身体，绞痛的胃部……
眼前似乎有幻觉浮动，多年前被打到奄奄一息的自己，逐渐与如今狼狈求生的自己重合。
这么多年，我怎么还是学不乖。
“呜呜呜我要找爸爸……爸爸啊……我要爸爸……”
就在我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的时候，门外猝不及防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过了会儿，雪茄室的门被叩响，一道有些忐忑又有些为难的声音响起。
“宗先生，我们在外边发现一个小孩，哭着说要找爸爸，您看……”
宗岩雷的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小孩？”他权衡了足足有四五秒，最终轻啧一声，抬起贵足，“进来。”
感到胸口巨力消失的下一秒，我扯开脸上的外套，翻身趴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
“爸爸！”
咳得正撕心裂肺，韦家睿炮弹一样弹射进来，将他的老父亲再次扑倒。
好重。
“爸爸呜呜呜，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嗝外面好黑我好害怕啊……”他哭得小脸通红，伤心不已。
我吃力地抱着他坐起身，哑声不住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咳咳是爸爸不好，爸爸向你道歉。”
安全感回归，韦家睿环着我的脖子，将脑袋埋进我的肩头，哭声渐渐止歇，只圆滚滚的身体偶尔还抽动两下。
“这是你的儿子？”微凉的嗓音猝然响起。
我一怔，抬头看向说话的宗岩雷。
他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实木茶几上，一双长腿自然舒展着，两条胳膊撑在身后，袖子撸到手肘，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额发也垂落下来几缕，与先前在赌桌上尊贵优雅的贵族形象已然判若两人。
盯着他青筋浮现的小臂，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袖子都解开了，看来他刚刚是真的想要一拳打死我。
“是啊。睿睿，叫叔叔。”我不动声色观察了下这间雪茄室唯一的出口，发现门旁已经伫立着一名黑衣保镖——想必就是刚才将韦家睿送过来的那位。
这情形，我一个人尚且容易脱身，但要是加上韦家睿这五十几斤的小胖子就比较困难了。
“叔叔。”韦家睿冲宗岩雷小声叫了声，叫完又飞快趴回我的肩膀。
“都这么大了。”宗岩雷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怀里，不加掩饰的嫌恶几乎要溢出他的眼眸，“他母亲呢？没跟着一起来？”
我将韦家睿抱得更紧了些，如实道：“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当年，韦暖知道自己怀孕后，找不到男友，又不敢告诉韦豹，一度想要轻生。与项则一样，决意赴死前，她也拨通了我的电话。彼时，宗岩雷的治疗方案已经尘埃落定，第二天就是我骨穿捐髓的日子，保镖严密看守，不许我随意外出，我实在忧心韦暖的安危，只能半夜偷偷翻墙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韦暖，劝她放弃轻生的念头，我想着将她安全送回家就赶快回去，岂料半路便被搜寻我的保镖截获，两人一同扭送回了白玉京。
所有人都当我是临阵脱逃，要携怀孕的小情人远走高飞，宗岩雷也不例外。他勃然大怒，直接叫人抽了我一顿鞭子。我被打得鲜血淋漓，在这种情况下取了骨髓。三天后，李管家带着两根金条和一份内容被遮盖的协议来到我面前要我签字。他说我只要签字，就能拿着金子和韦暖离开。我趴在地上，虚弱不堪，已经顾不得其它，未加思索就签下了名字。
后来，我就同韦暖一道被丢出了宗家。直至如今，我仍然不知道当初所签协议的具体内容，而宗岩雷也不知道，韦家睿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哦？”这个答案着实出乎宗岩雷的意料，他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没什么感情地吐出一句，“可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时谁也没再开口。真不敢相信，五分钟之前，我还在不怕死地敲诈宗岩雷，而宗岩雷更是恨不得置我于死地，而现在，在孩子面前，我们俩忽然就恢复了成年人的体面，甚至还唠起家常。
可能有两三分钟，宗岩雷都没有说话，既不让我滚蛋，也不将我沉塘，只是一味地盯着我和韦家睿，陷入自己的思考。
“要不……”
“可以。我可以让你做我的领航员。”
就在我忍不住先开口时，他忽地平地起惊雷，吓我一跳。
我睁大眼，连背都挺直了，一度怀疑自己还在幻觉里：“……什么？”
似乎觉得太蠢，宗岩雷对我的问询仿若未闻。
“为期一年，你必须倾尽全力助我取得下一个赛季的总冠军，如果不能……我们就接着做今天没做完的事。”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犬牙若隐若现。
大少爷的心思就像这山间无常的天气，说变就变，但对我来说，这般无常反倒成了一桩幸事。
十分钟早已过去，宗岩雷生为宴会的主人家，事务繁多，没空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只说让我之后找许成业商榷细则，便匆匆让保镖把我和韦家睿送出大宅。
“不要试图愚弄我，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蠢人，姜满。”
走出雪茄室之际，身后声音再起，我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宗岩雷从吧台上拿起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哪里敢。”我对他露出一抹绝对温顺的笑容，说完，抱着孩子转身离去。
出了边门才发现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我仰头望着泛白的天空，第一次发现云收雨霁后的空气如此的清新。
发动货车引擎，我带着韦家睿缓缓驶离宗岩雷的豪宅。然而才开出大门几百米，我就又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距三点还差十分钟，我打开邮箱，揉着泛疼的胸骨，彻底删除了那封定时邮件。
“爸爸，什么事这么开心啊？”韦家睿打着呵欠问，一上车他就又困了。
“就是……爸爸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爱赌了。赌赢的感觉真好啊。”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乖孩子不要学。”

第8章 万物终将走向熵增
入职合同的签署异常顺利，签完后，许成业拿着那沓合同按在胸前，差点喜极而泣。
“还好我发现你带着孩子，让保镖赶紧给你送去。宗先生这个人，对别人是苛刻了点，但对孩子还是很宽容的。你看，果然奏效了吧……终于赶上新赛季了，我的老心脏啊，你不知道我这几个月都是怎么过的……”
许成业这个人，年纪不大，倒是挺老奸巨猾。我是“不请自来”，韦家睿是找不到爸爸自己哭着闯进宴会的，和他反正半毛钱关系没有。幸而，结局是好的。
“那个，许经理，钱……”我指了指他胸前的合同，不好意思地问，“就是年薪，请问什么时候能到账？”
比起能不能赶上新赛季，我更关心能不能赶上还钱的最后期限。
许成业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哦，底薪等合同走完就能打给你了。因为合同要走太阳神集团，可能会久一些，但新赛季前打款肯定是没问题的。另外，车手每年除了底薪和个人赞助广告费，之后的分站赛如果取得积分，一积分车队奖励一百万，前三名另外还有奖金。如果最后总积分排名前三，除了车队奖金，还能从GTC官方分给车队的赛事收益里再提1%，这个你知道吧？”
虽然方才签得快，但每个字我都有好好记住，忙点头道：“知道知道，麻烦您了许经理。”
距离GTC新赛季还有一个月，炳哥那里的还款期限却不足十天了，有点难办，看来只能再去当回孙子了。
“嗯，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让宣传部的过来帮你量体。”许成业说完，拿着合同走了。
GTC虽然是虚拟赛事，但为了增强娱乐性和互动性，每场分站赛都会选择蓬莱的一座城市作为赛事举办地。
赛道设计由当地负责，比赛场馆设观众席，大屏直播，还会有参赛选手和观众的互动环节。比赛日不仅政府官员会作为颁奖嘉宾到场，有时候王室成员也会出席。这份隆重注定了，参赛选手的服装造型决不能拉胯。
在会议室等了有十分钟，许成业口中的“宣传部”众人才终于推门而入——五名穿着时尚前卫的男女，手持卷尺、电子记事板，以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面料将我团团围住。
“身高178，不算特别高，但身材比例挺好的，肩宽腰瘦……”
“肤色要比小麦浅一个颜色，这块杏仁黄的面料怎么样？”
“这头发质感太差了，要好好护理，还有这个皮肤，天啊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眼睛怎么了？你是得沙眼了吗？”
身上太多只手在动，降低了我的感知力，因此当右眼上的眼贴被掀开时，我没有来得及阻止。
“呀！你的眼睛……”掀开我眼贴的紫发女生后退一步，满脸震惊。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这意外打断，他们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会议桌旁坐着一位梳了高髻的女士，她的头发上插了一根棒棒糖形状的发簪，穿着一身撞色套装，尽管她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充满活力。进门时，她自我介绍叫梅拉尼&#183;卡，是太阳神车队的宣传总监，负责车队每位选手的造型服装，以及所有对外的公关。
“许成业那个王八蛋，他说这次可能需要我多费心，我还以为是指沃民的棕发和红眼，原来坑在这呢……”她拧着眉起身，推开我面前的紫发女生，捏住我的下巴，不客气地左右摆弄起来。有些尖锐的指甲戳在我的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给他多设计几款眼罩，华丽点的，每一款都要能配他当天的比赛服装。还有告诉营养师，让他们多搭配点养发养肤的食物。五官还算秀气，眉毛和睫毛都挺浓密，优秀，不需要额外花钱种植了。这脸有点清瘦，不过上镜应该正好……”她这边语速极快地说着，那边手下几人的电子笔在记事本上移动得都要显出残影。
“听着，小沃民，下赛季可能就是宗先生最后一年参加GTC了，我不知道你明年还会不会在，但是只要你在车队一天，就得听我指挥。好好配合我，别出幺蛾子，明白吗？”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我，说话语气十分严肃。
我不由也正色起来：“明白。”
“很好。”她松开对我的钳制，转身检查手下记录的要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揉了揉下巴，状似随意地问道：“您刚才说下赛季可能是宗先生最后一年参加GTC是什么意思？”
这么关键的信息，我怎么没听说过。
梅拉尼看也不看我，只分出一小点注意力为我解惑：“宗先生喜欢白色，姜满的就用黑色吧……你应该知道太阳神集团是宗家的产业吧？宗慎安先生年初的时候病倒了，到现在还没苏醒，现在太阳神集团的大小事务已经逐步交由宗岩雷先生处理，但他还要准备参加GTC赛事，有点顾不过来，据说他的母亲已经向他施压让他赶快回去继承家业了……下赛季临近蓬莱300周年庆典，总冠军说不定会被受邀出席，多准备一套正式场合的礼服吧。”
一听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以为他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呢。
我住在增城，日常训练往返白玉京诸多不便，只能向车队提出住宿申请。好在太阳神车队豪横非凡，在总部寸土寸金的地段单独开辟出一栋楼作为员工宿舍。
如今GTC官方比赛正式在册的一共有13支车队，26辆车。每支车队一辆主车一辆副车，共四名参赛选手。宿舍除了我，主要住的是预备队员和车队后勤人员，宗岩雷还有副车的车手谭允美与领航员以悠尽管车队为他们准备了房间，但这三人从未入住。
我的宿舍恰好在走廊尽头，是最后那一间，而我右边、对面、以及斜对面的三间屋子，正是宗岩雷他们的，平时总是空着。这倒是让我捡了个现成的清净，既不用担心吵到别人，也不用担心被吵。
对于我突然成了GTC选手，还离家住到白玉京，寇姨起先忧心忡忡，觉得我在骗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不敢告诉她。我只能将项则替我投简历给太阳神车队的事说了，还拜托许成业与她通视频，这才消除她的疑虑。
我离家那天，寇姨带着项柔和韦家睿到火车站送我。临上车前，她摸了摸我的脸，可能是受离愁别绪的影响，没忍住，在最后一刻含泪抱住了我。
“睿睿有我照顾，你放心去闯去拼吧。小满，寇姨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小地方留不住你。你只要记住，你做什么事寇姨都会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好。”她哽咽地说着，“照顾好自己，寇姨老了，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怔怔听到最后，心中再生感慨：项则啊项则，你下辈子当牛做马也难还今生造的孽。
“我知道了，寇姨。”暗自叹息着，我轻轻回抱了她一下。
“呜呜呜不要！我要和爸爸一起去！！放开我哇呜呜呜……爸爸啊……你不要我了啊……我以后不吃那么多了哇啊啊啊……爸爸你带我一起走啊爸爸……”
“睿睿，不行的，你不能过去！”
一旁，项柔使出吃奶地力气双手并用握住韦家睿的胳膊，不让他扑过来。
我看得有些不忍，可也知道这会儿要是被缠上铁定就走不了了，只好硬起心肠登上列车。
车门很快关闭，当列车缓缓驶离站台，韦家睿哭得更是撕心裂肺，甚至需要动用寇姨和项柔两个人才能拉住他。
下次回来，买点好吃的哄哄他吧。
我成为太阳神车队主车领航员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蓬莱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我不仅是第一个沃民参赛选手，更是第一个残疾沃民参赛选手。不看好的蓬莱人比比皆是，与之相反，沃民群体却很振奋，我连一场比赛都没比，他们已经要为我成立后援会。
距还款日还有两天的时候，合同意料之中的没有走完，我只能致电炳哥，同他商量再宽限些时日。不知道是不是也刷到了我的新闻，他变得异常好说话，三两句便大方地又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
催债的不再步步紧逼，减轻了我不少精神压力，让我终于得空能和叶束尔联系，将最近发生的事告知他。
当得知我成了宗岩雷的领航员后，他并没有太多惊讶，只让我注意安全，仿佛一早就知道我会将一切处理好，表现出对我能力的盲目信任。
“哥，你知道宇宙的熵增吗？最近我总在想，无序之后是什么？它会有结局吗？”挂电话前，他毫无预兆地感性起来。
熵是一种描述热力学状态的函数，简单来说，就是用来衡量某个系统内在不确定性的指标。越混乱，熵值越大。宇宙的熵增，代表着宇宙从有序走到无序的必然过程。
无序既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最终这场漫长的演变会走向何处。
叶束尔继承了继父的遗志，也继承了他的多愁善感，总喜欢想些有的没的。
“人类的熵增是肉体的崩塌死亡，我想宇宙的结局也必定是某种消亡。”我耐心地回答。
“所以蓬莱也在经历自己的熵增。”
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万物终将走向熵增。”
车队的日常训练不算繁重，就是有些无聊。宗岩雷不在，我只能搭档替补选手或者AI训练。替补的水平有限，AI又过于死板，对于我的领航技术增长并无益处。
而且我发现，这些替补选手每次跟我搭档训练都像捏着鼻子吃屎，脸比宗岩雷还臭。有一次我甚至在茶水间外听到他们议论我，说我一个贱民空降成为正式队员，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宗先生肯定是瞧不上他的，说不定是许经理，那家伙天天鼓吹沃民也是蓬莱一份子和我们人人平等那套，跟被下了蛊一样。”
“沃民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光是站在他身边我就想吐了，那双眼睛本来就很吓人了，还瞎了一只，更恶心了。”
“还好训练是一人一台神经导航舱，我都不敢想和他用一台机子会多难熬，真是同情宗先生……”
蓬莱人对沃民的歧视由来已久，我的空降也是事实，在没有取得足以说服众人的有效成绩前，再多的申辩不过浪费时间。
我正要当做无事发生悄然离去，肩膀却忽地一沉，落下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来。
“你们这些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染着一头耀眼金发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洪亮的声音震得茶水间那三人老鼠见到猫似的惊跳起来。
“以……以先生？”
“姜满能成为正式队员不光需要通过许经理的面试，还需要通过宗先生的面试，这点你们不是不知道。而且他拥有多年地下GTC的参赛经验，总获胜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模拟赛获胜率都要高。你们不想着和他多训练几次增长经验，竟然还在背后诽谤人家……”以悠越说越气，甚至开始撸袖子。
我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
“不行，我最恨就是这种乱造谣的人了，我有PTSD！啊啊啊黑子给我死！！”
我一个没拉住，他飞窜出去，把茶水间三人组吓得满屋子乱叫，引来无数围观，最后甚至惊动了许成业。
“像什么样子！”他雷霆震怒，一拍桌子，要我们五个回去各写一万字检讨明天交给他。
“我也要写？”我指着自己。
相比其他几个罪有应得的，我属实有点无辜。
“你没拉住以悠，你也有责任。好了，散会。”许成业嫌晦气地摆摆手，赶我们离开。
一走出办公室，三人组就逃也似地往反方向跑走了。
以悠瞪着他们背影，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浊气：“算他们跑得快！”
我怕他又莽莽撞撞冲过去，忙道：“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他闻言转过身来，脸上表情颇为扭曲，一半仍停留在恼怒，一半则急于展现亲切。
“哎呀，这不算什么啦。”他抓抓后脑勺，“以后你要是训练找不到人搭档就跟我说，我让小美做你车手。”
眼前闪过一位银色长发齐刘海的美女形象。
谭允美从我进到太阳神车队以来，跟我说过的话可能都没有三句，整个人比宗岩雷还要冷若冰霜、生人勿近。她的车技肯定要比替补队员还有AI好，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做我的搭档，哪怕只是训练。
“没事的，小美就是扑克脸豆腐心，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她脾气很好的。”兴许是看出我的顾虑，以悠主动说道，“至少比那位魔王脾气好多了。”
我听到“魔王”这称呼一愣，以悠以为我没懂，特地压低声音给我解释：“就是宗岩雷，我们背后都叫他‘魔王’，这是他外号。”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管是以悠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车队内部也在叫宗岩雷魔王这件事。
“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也这么叫他。”
以悠耸耸肩：“那他真的就是魔王嘛。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表情骤然严肃起来，“魔王在速度和搭档之间会优先选择牺牲搭档，你可千万要小心一些。”
起初，我全然不解他这番话的深意。虽说我参加过许多地下GTC赛事，又从项则那里听过不少关于GTC车队的轶闻八卦，然而有关宗岩雷驾车习惯的具体信息，我却从未通过任何途径获取。
他是我的屏蔽词。任何软件，任何平台，“宗岩雷”这三个字，这六年来一直都被我尽量忽视。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以悠的意思了。
直到新赛季开始的倒数第三天，宗岩雷才回白玉京，但始终没在车队露面，这直接导致了我连跟他做一场完整训练的时间都没有。也就是说，新赛季的揭幕赛将成为我们的第一次携手合作。
开幕赛在白玉京最大的球形体育馆举行，八万个坐席全部售空。当晚不仅有世界顶级歌星登台演唱开幕曲，更有价值数千万的烟花秀一饱眼福。
偌大的场地中央搭建起360度无死角环形大屏，这些屏幕会将舞台上的表演和采访如实呈现给观众，之后也会进行元世界的赛事直播。
十三支队伍共52名参赛选手分四个方向入场，太阳神车队是东入口的第一支队伍。
进场前五分钟，所有队伍在入口处等待。我摸着脸上镶嵌着各种宝石与串珠的繁复眼罩与衣服上的金色绶带，很有些不适应，瞥了眼身旁的宗岩雷，他穿着与我配对的华丽白色礼服，双手交叉环胸，斜斜靠在墙上，正在闭目养神。
这种环境他应该已经很适应了，脸上完全不见紧张。
以前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的目光，现在竟然这样游刃有余，看来岁月改变的不止他的健康，也改变了他的性格。
“你到底在看什么？”宗岩雷敏锐的感知到我的目光，没有睁眼，语调带着点不耐地询问。
我的视线在他泛着淡淡青黑的眼下游走一圈，缓慢收回：“您最近没休息好吗？”
宗岩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哂笑：“你只需要如实地念出你所制作的路书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真冷酷啊，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完全不给我讨好他的机会呢。
“对，大胆地放心往前开吧，我们会负责把后面的车全挡住的。”以悠从后面扑上来，亲热地勾住我的脖子。
GTC的副车也被称为“影子车”，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辅助主车，只有在主车失去行动力的时候，它才会全速前进，争夺剩下的积分。
“有的人怎么可以这么自信啊，真羡慕，都跌出积分区了，还大言不惭想着把其它车挡在后面，哈哈，真好笑，哪还有什么别的车啊！”忽然，我们身后传来一道尖利又浮夸的嘲笑声。
蹙了蹙眉，我、以悠，还有本来在玩手指甲的谭允美都朝这个声音齐齐看过去。
说话的是排在我们后头的黑钻石车队主车车手齐湛，他年纪很轻，今年才22岁，前年加入的黑钻石，这两年势头非常猛，去年总积分排名第五，对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的成绩。
本来去年他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的，但最后一场收官战的时候，他的车被以悠和谭允美的车撞翻了。他不单单是一个积分都没取得，据说还偏头痛了大半年，这仇就这么结下了。
“哎呀，我还以为是哪只狗在叫呢，仔细一看，是只柯基啊。”以悠不遗余力地嘲讽回去。
齐湛身高其实也不算特别矮，一米七的个子，奈何身材比例太虐，是个五五分，谭允美与他同高，站在一起裤腰都要比他高一些。他最恨别人揭他短，以悠这算是精准踩雷了。
“你才是狗，你个金毛狗！”齐湛气得脸都绿了。
“略略略！”以悠幼稚地朝他吐舌头，“我骂柯基呢，你自己往前凑什么呢？你承认你是柯基啊？小短腿，先撩者贱听过没？怎么贱不死你啊！你不仅腿短你还嘴臭，你牙周炎去看看吧，别到时候腿短还掉牙！”
不知道他在黑子那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战斗力超强。
“你……”齐湛差点要冲过来，被他身旁高大的领航员眼疾手快一把拖住腰，“诺亚，你给我松开，我要撕烂他的脸！”
将近两米的大高个纹丝不动。
排在更后面的几个车队不劝架也不倒油，只是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
马上就要入场了，这要是现在打起架，可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我给谭允美使了个眼色，她领会我的意思，上前一巴掌捂住以悠的嘴，把他往后拖。
“唔唔唔唔……”
我趁机挡在两人中间，举起双手，当起和事佬：“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要比赛了，到时候有什么仇什么怨，赛场上见真章吧。”
齐湛已经完全进入喷子模式，见人就喷：“哈，小小沃民你还想赢我，做梦去吧！”
指腹轻轻抹去面颊上被他喷到的一点浮沫，我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有178。”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我在反击他的“小小”两个字，猛然仰天长啸：“啊啊啊啊你个恶心的红眼微笑怪，我杀了你！！”
“阿湛，不能种族歧视，会被扣分的！”
“嘘！别说啦！”
黑钻石的副车车手与领航员紧急捂嘴。
吵闹间，一道低沉，却绝不会被别的杂音盖过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闭嘴，吵什么？”
通道里倏地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了什么暂停键。
我回过头，宗岩雷也正好转身看过来。他紧拧着眉，寒冰一样的视线扫过众人面庞，明明没有实质，被他扫过的地方却犹如针扎一样升起刺痛。
“为什么我的身后会有一群垃圾。”他甚至不用开口，只靠眼神，大家就能猜出他的未尽之言。
“现在，有请13支队伍进场！”这时，通道外响起主持人高亢的解说声，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无声的僵持，“13支队伍分四个方向入场，东入口是太阳神车队、黑钻石车队、艾萨斯车队、火力全开车队……”
“走了。”宗岩雷收回目光，旋即转身，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率先踏出通道。
我赶忙紧随其后，自光影混沌、晦暗不明处，大步迈向铺满掌声的璀璨舞台。

第9章 点头，说你知道了
对应着每支车队的不同涂装，26台颜色各异的神经导航舱静静横陈在巨大的圆形舞台中央。和增城那些破烂货不一样，这些都是市面上型号最新，性能最优异的神经导航舱，而且还是专门为GTC量身定制的双人舱。
一边与在场观众打着招呼，一边由礼仪小姐指引着，每对车手与领航员都来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台神经导航舱前。
“进入元世界后，领航员会即刻进行限时两个小时的赛道勘察，在此期间，车手就来到了我们最喜欢的问答环节！请用终端进行问答权的竞拍，价高者得，让我们来看看新赛季谁能打破上一赛季太阳神车队主车手宗岩雷选手创下的问答权历史最高成交价！”
领航员赛道勘察、制作路书时，车手只能待在等候室休息，为了增加趣味性与互动性，针对车手的问答环节应运而生。
只要通过终端报名竞拍，就有机会得到一次或者多次向车手提问的机会。这些问题荤素不忌、粉黑随意，经常会问出一些劲爆的热搜话题。
比如上一赛季，GTC有史以来最高成交价的问答权，三千九百万，只是问了宗岩雷一个无聊又下流的问题——他在床上喜欢用什么姿势？
GTC的规矩，问了就要答。
“我喜欢对方自己动。”宗岩雷并没有表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回答得十分平静。
当晚，“三千九百万”和“我喜欢对方自己动”都成了网络上居高不下的热搜词条。
项则同我分享这个八卦时，我正在给一株月季做嫁接，手一抖，刀片划过手指，开了条两厘米左右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我愣愣看着，任它们在工作围裙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我操，姜满你干嘛呢！”项则无意中一瞥，大惊失色，赶忙脱了T恤按在我的伤口上，“你先按着，别松手。这口子好长，感觉要去医院处理了……”
最后左手食指侧面被缝了5针，到如今还有条浅白的疤。
“现在，请选手们入舱，准备进入元世界~”主持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到双人神经导航舱，感觉又新奇又古怪。我和宗岩雷的位置离得极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近到……能再一次闻到那股让人记忆深刻的香水味。
这次没有烟酒气味的干扰，那股味道更直白地侵袭向我——淡淡的皮革混合金属，以及一些干甜的木香。
还挺好闻，不知道问他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他会不会说。不过，也可能是找调香师定制的，以前巫溪俪的香水就是蓬莱最好的调香师特别为她定制的，因为她讨厌和别人用一样的香。
胡乱地想着，舱门下压合拢，神经触手连上颈后芯片，眨眼间，我和宗岩雷已经身处全然不同的空间。
这看起来就像一间贵宾候机室，有松软的沙发，精致的茶点，打发时间的杂志，还有……热情洋溢的广播男声。
“领航员各就各位，我们马上要进入赛道勘察了哦！”
“知道啦，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以悠和谭允美这时候也出现在等候室。
“小满！”金毛小狗本来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见了我立马眉开眼笑，打着招呼朝我走来，“还好吗？应该不紧张吧。”
眼角余光里，宗岩雷与谭允美已经习以为常地活动起来，一个走到书架前开始翻选杂志，另一个直奔茶水台拿快乐水。
“还好，不紧张。”我说。
“那你很厉害了，”他凑近我，与我耳语，“我第一次参加GTC的时候，差点紧张到尿裤子。”
“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不同于男主持人充满活力的声音，这次广播里响起的是更为冰冷机械的嗓音。
话音才落，墙上就凭空出现一扇漆黑的大门，门上星光点点，仿佛镶嵌着万千钻石，闪耀非常。
“终于来了，小爷等很久了！”以悠迫不及待地拉开黑门，眨眼间消失在等候室内。
注视着黑门之后的耀眼银白，在即将踏进门里时，我转向不远处已经挑选好杂志，正打算坐下打发时间的宗岩雷。
“我走了。”
等候室的画面会实时转播出去，如果不想第一场比赛就传出“种族歧视”这样恶劣的传闻，他便不太好无视我。
果然，他愣了下，似作了一番心理建设，微微挑眉：“……路上小心？”
勾起唇角，我心满意足地走向黑门，朝后摆手道：“借您吉言。”
踏出黑门，迎接我的是另一片黑暗。
昏暗的森林里，除了头顶星光，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以及偶尔的一两声虫鸣鸟叫。
竟然是黑夜模式山林赛道……
“姜选手，这边！”
我正打量四周环境，前方蓦地亮起两盏大灯，刺眼的光线照得我只能抬胳膊边挡边往那边移动。
敞篷悬浮吉普边上，站着这次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她盘着长发，身穿套装制服，手上戴白色手套，完全是一副礼宾人员的样子。
“您是第一次参加GTC官方赛吧？我先跟您介绍下，接下来两个小时都是您独自勘察赛道记路书的时间。这边的画面会同步转播到外面，当然，您的搭档是看不到的。除了手书，您不能用其它别的方式记录赛道情况，有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我，我将对您知无不言。”说着，她为我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在她的带领下将赛道完整勘察了两遍，在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了另一条隐藏路线。虽然这条路线距离终点更近，却危险重重，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道致命陷阱。
一条好走但远，一条难走但近，要怎样选呢？
我在隐藏路线路书开始的地方折上角，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合上路书，我深吸一口气，呼吸着山林里充足的氧气，感受微风吹拂在脸上的些许凉意，伸了个懒腰。
“我的路书已经制作完毕，麻烦送我回去吧。”
正开车的工作人员闻言一愣，确认了下时间道：“还有半小时才满两个小时哦，您还能再勘察一遍的。夜晚开车视野会很差，这是您第一场比赛，再仔细点比较好。”
“谢谢您为我着想，但真的不用了，我选提前交卷。”整座山的一草一木都已在我的大脑之中，我想早些回去和宗岩雷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工作人员见劝不动我，无奈地降下悬浮吉普的高度，把我放了下去。
脚才沾地，不远处那扇闪着星光的黑门再次出现。
挥别工作人员，我开门回到等候室。以悠还没有回来，宗岩雷依旧坐在我离去时那个位置，他对我提前回来倒是没有表露太多惊讶，只在我进门时看过来一眼，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上。而谭允美全程专注于自己的叠纸牌游戏，对外界的杂声采取全屏蔽模式。
“两千七百万第一次，两千七百万第二次，两千七百万……”广播里的热情男声仍在继续，非常凑巧的，我赶上了宗岩雷的问答权竞拍。
靠墙的茶水吧摆放着各种自助茶水饮料，光咖啡豆和茶叶就几十种。选了比较熟悉的咖啡豆品种，我为自己做了杯现磨黑咖，又用剩下的一点咖啡液做了杯符合宗岩雷口味，加奶加糖的拿铁。
真实世界里，我的胃不太行，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不过在元世界，反正所有感官都是假的，喝一点也无妨。
“两千七百万成交！恭喜这位ID为‘糯叽叽小鸡仔’的观众获得此次问答权，我看看，他的问题是——宗选手与楚逻公主长期分居，是否早已感情不睦，只是碍着彼此家族的脸面才勉强维持婚姻？哇哦，好犀利，我有点怀疑你是专业记者了。咦？等等……等等等等！还有半小时赛道勘察才结束，为什么姜满选手现在就回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端着两杯咖啡停在半路，耳朵都要被突然提高音量的广播炸失聪。
“没有没有！没有出什么事，我只是提前出来了。”我抬起头，笑着对镶嵌在天花板上的扩音器说道。
“提……提前？！”扩音器都好像震了一震，“闻所未闻，不可思议！两个小时，有的领航员只能勉强将路书制作完毕，而姜满选手竟然提前出来了！这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比赛没开始就已经摆烂了？”
将拿铁推到宗岩雷面前，我端着自己那杯在他对面坐下，听到主持人说我“摆烂”，有些哭笑不得。
“您这么说也有点太过分了……没有摆烂，我真的全记完了。”从小我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就很好，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就怎样都不会忘，看过一遍的书也能一字不落的背诵。小时候，十岁到十六岁之间，宗岩雷都在家上课，我也跟着一起，我们学什么都很快，有时候老师备课都赶不上我们的学习速度。
在上大学之前，我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知识就像喝水那样简单地涌进大脑，然后一点点积累成宽广深沉的海洋。
十六岁上大学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别的孩子和我们并不一样。他们不能一眼就记住课本上的内容，学什么都要记成笔记，努力也不一定就能取得好成绩。
我和宗岩雷上的大学是白玉京中最好的大学之一，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各个自尊心惊人。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显眼，我开始假装记笔记，考低分，甚至在课堂上睡觉。宗岩雷不解我的行径，觉得我令他蒙羞，那段时间总是对我百般挑剔，可他从未想过，若一个蓬莱贵族对我这样的卑微沃民产生了嫉妒心，那将是多么灾难性的一件事。
“GTC没有规矩规定领航员一定要勘察赛道满两个小时吧。”说第一个字时，宗岩雷始终垂眼睨着面前那杯拿铁，到最后一个字，他将它往外推开。
“呃……确实也没有这个规定，但是按照常理……”
“既然没有违规，那不如现在闭上你那张聒噪的嘴……”宗岩雷尽管在笑，却笑不及眼，他粗暴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将手中杂志随意丢到一旁，“继续我的问答环节？”
主持人被他噎得好几秒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闭麦发泄去了，几秒后，他再次回来，语气已经恢复寻常。
“好的，让我们现在继续问答环节！请宗选手回答糯叽叽小鸡仔的问题，您和公主是否早已感情不睦，只是碍着彼此家族的脸面才勉强维持婚姻？”
“没有，我很尊敬她，我们关系非常好。”宗岩雷的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我面庞划过，只是须臾的对视，又很快错过，“我和公主的结合是基于彼此自愿，并没有谁觉得勉强。我们会分居，是因为我们的小女儿楚依患有严重过敏，只能待在空气更好的玄圃，而我的儿子宗寅琢出生就自带基因病，需要每隔两天注射一次药物稳定病情，不能离开白玉京。”
他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嘴里苦涩蔓延，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喝过咖啡的关系，我忽然觉得口腔里的东西难以下咽起来。或许，无论哪个世界，我都应该试着戒除让自己感到难受的东西。
随着宗岩雷问答环节的结束，主持人很快离开了我们的等候室。耳朵终于清净下来，我放下咖啡杯，从物品栏取出制作好的路书摊开在宗岩雷面前。
谭允美的扑克堡垒已经叠到第三层，宗岩雷一句废话没有，指尖夹住最底层的一张扑克牌，轻轻一抽，整座堡垒骤然坍塌。谭允美愣了愣，刚要生气，宗岩雷将那张红心A甩向她：“过来听路书。”
谭允美接住那张牌，这才注意到我：“姜满？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耸耸肩：“我记路比较快。”
“哦，那你很厉害了。”她非常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
之后，我完整地同他们描述了一遍自己勘察过的赛道，当宗岩雷知道有两条路线后，想也不想就选择了那条更凶险的。
“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这一赛季对我对他都意义非凡，我想着还是更稳妥点比较好。
宗岩雷双手交叉环胸，向后靠向沙发背，只是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我，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是不可能改的意思了。
“行，听您的。”我笑了笑，顺从地划去路书上的问号。
“等等。”谭允美举起手，“我们不用等以悠回来再商量吗？”
哦，差点把他忘了。
宗岩雷盯着路书看了两秒，抬抬下巴，指着那个被划去的“？”问她：“你觉得以悠能发现这条隐藏路线吗？”
谭允美陷入沉默。
而以悠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他蹦蹦跳跳，一副刚从外面春游归家的模样：“哎呀，大家都在啊~”
“你一共记了几条路线？”宗岩雷问。
“一条啊。”以悠高高兴兴回答。
宗岩雷冷嗤一声，看向谭允美：“听到了吗？我们走那条隐藏路线，你们走另一条，争取两辆车一起进前十。”
“隐藏路线？什么隐藏路线？”以悠茫然了一会儿，回过味儿来，慌忙翻阅起自己的路书，“有隐藏路线吗？哪里啊？我错过了吗？啊啊啊啊，我就说这次的路线怎么又长又无聊！！”
我看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忙拉着他到一旁，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没事没事，我都记下了。”
我耐心地跟他复述了一遍宗岩雷方才做下的决定，并且核对了一下两人的路书。
“这里是左4，20……然后这里有个小坡……这个地方有个小坑，轮胎容易打滑……”将他路书上的小错误一个个圈起来改正，许久没听到以悠的动静，我一抬头，就见他托着下巴，满眼星星地看着我。
“小满，你好厉害啊。”
“这……”
刚想说这没什么，才开口，忽然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我朝宗岩雷那边看过去，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不知怎么连杯子摔到地上，咖啡色的液体在拼花的地板上扩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瓷器碎片四散开来，最远的甚至飞溅到了我和以悠脚下。
我见宗岩雷弯腰要去捡那些瓷片，条件反射地出言阻止：“你别动，我来吧。”
宗岩雷却没有听我的，指尖在短暂地停顿后，仍然执拗地捡起脚边的那枚瓷片。捡起后，他直起身，捏着那枚瓷片看向我，好像在用行动告诉我，他早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脆弱的豆腐娃娃，不再需要我无微不至地照顾。
也不再需要我……
“干嘛要收拾？这里是GTC比赛，是元世界耶，你们是不是忘了？很快这些垃圾就会消失了。”以悠看看我，又看看宗岩雷。
而随着他的话语，果然，无论是宗岩雷手上的那枚瓷片，还是地上的咖啡液，全都一点点化作光尘消失。
宗岩雷捻着手指：“原来你知道是在比赛？”，他毫无预兆对以悠发起攻势，“路书记成这幅样子，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以悠缩了缩脖子，瞬间脸上笑容都僵硬了，他拿着自己路书小跑着躲到谭允美身后，直到比赛正式开始都没有再出来过。
等候室安静下来，宗岩雷重新挑选一本杂志翻看起来，谭允美不知疲倦地搭着她的扑克堡垒，以悠死命记路书，而我看着在认真记路书，实则思绪已然放飞到九霄云外。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公共广播复又响起。
“哈喽，各位选手们，准备好了吗！再过五分钟我们的比赛就要开始了，请大家现在各就各位，离开等候室，前往发车区！GOGOGO！大家动起来！”
那道犹如暗夜的黑色大门再次出现在等候室，宗岩雷先其他人一步站起身，揉着后颈边左右转动着边朝黑门走去。
“慢死了。”他轻声抱怨。
是啊，慢死了，差点睡着。
将路书丢回物品栏，我跟着起身，而以悠与谭允美也在我之后跟了过来。
白光一闪，穿过黑门的身体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但意识回笼时，身上已经自动换上赛车服来到了发车区。
多余的饰物尽数卸下，红、白、黑三色组成的赛车服如第二层皮肤般贴合身躯，构筑起最为基础却坚实可靠的安全防护屏障。
看向手上抓着的头盔，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脸，发现那枚华丽至极的眼罩也一并摘除了。
巨大的探照灯将发车区照得犹如白昼，26辆车的发车顺序按照上一赛季的积分排位，太阳神车队的两辆车都在相当靠后的位置，所幸传送门将我们就近传送到了发车位置。
我与宗岩雷一前一后，大步走向不远处红黑交织、引擎盖上涂装着巨大红色太阳标志的那辆赛车。临上车前，宗岩雷突然扶着车门开口：“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停下路书。”
我一愣，正琢磨着这个“任何情况”都有哪些情况，就听他接下去又说：“点头，说你知道了。”
哦，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我只能咽下到喉咙口的话，按他的要求，假笑点头，然后告诉他我知道了。
“很好。”说完，他戴上头盔，钻进了驾驶座。

第10章 阉竖之民
扣紧安全带，戴妥头盔，发车倒计时悄然步入最后十秒，所有车辆引擎齐鸣，整装待发。红灯熄灭的瞬间，恍如夜色中挣脱桎梏的野兽，26辆车嘶吼着冲破静谧，裹挟飓风，向着幽邃山林纵情疾驰而去。
“直线500……”
离开发车区，光线骤然暗下来，但没多会儿前方便出现一团团耀眼火光，一分钟都没到，已经发生了车辆事故。翻涌的烈焰中隐约传来参赛选手的凄厉哀嚎，不同于现实，这里不会有人施以援手，唯有熬到他们自己失去意识才能弹出神经导航舱离开这个世界。
GTC的赛道一般长约300到500公里，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车辆都会在50公里以内撞毁，最终能够冲破重重考验，抵达终点的赛车往往仅有十辆左右。基于这一平均数，GTC规定，前十名冲线者将依序斩获10至1分的宝贵积分，而十名以后则没有积分。另外，即便是离终点一步之遥的那个“准第十名”，只要未能完赛，同样无法获得任何积分。
宗岩雷上一赛季颗粒无收，正是因为他六场比赛一场都没进到前十。
熟练地切换档位，宗岩雷快速绕过事故车，来到第一个转弯处。
“左4长弯，300坡顶跳点……”身体微微离开座椅，又在下一瞬猛地坠落，我稳住身体，念出接下来的路书，“右3接左5，200注意碎石，全油通过……”话音方落，上方便有无数碎石子掉落下来，砸在车顶与挡风玻璃上。
宗岩雷一脚油门踩到底，运用自己纯熟的车技，连超两辆车，安全离开了落石区域。
“100左1，接发卡右，颠簸进入隐藏路线……”
100米的直线距离，接一个角度非常小的左弯，接着是形似发卡的右弯，这样的路线基本就是个细窄的“S”型。车辆剧烈颠簸了几下，撞进一片灌木，随后豁然开朗，出现另一条更窄的小路。
“150窄桥，过桥上坡左3，注意激光阵……”
行驶过一座窄桥后，上坡左转60&#176;，前方是一片密集的激光阵，猩红的光束纵横交错，编织出令人眩晕的视觉迷障，将真正的道路彻底掩藏其后。这光束不同于一般的逗猫激光，只要碰到一点，钢铁都能切成两半。
然而宗岩雷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带着我直直闯入这片危险的激光中。
“左3，100，右4，50，左5……”双眼紧盯前方，我已经不再去看路书，完全凭着记忆力口述路线。
当车辆毫发无损地通过激光阵，前方是一段大约五公里的安全直线，我本想借此机会稍作喘息，谁料身旁宗岩雷瞥了眼后视镜，忽地冷笑出声：“臭老鼠。”
我一惊，看向后视镜，发现我们身后不远处居然跟着两辆车，若非激光阵的光线够亮，一时根本发现不了。这两辆车的引擎盖上都有硕大的钻石涂装，冤家路窄，竟是黑钻石车队。
黑钻石明明应该在我们前面，怎么会跑到后面去？难道他们故意等在路口让我们先行，好叫我们给他们开路，并且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还一直不开灯，就这么蹭我们的光开到现在？
哈，真鸡贼啊。
“记住我说的话。”
我刚想明白，宗岩雷那头已经有了对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关掉了所有车灯——不仅是照路的远光灯，还有我头顶的车内照明。
刹那间，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我意识到宗岩雷这是想要盲开，赶忙调出大脑中下一路段的路书接上：“左2接右4，短直道150……”
后车骤然失去指引，砰地一声，不知道哪辆车撞了，发出一声巨响。
下一刻，身后亮起远光灯，我眯眼看去，发现是黑钻石的副车撞了，而齐湛仍然紧咬我们不放。
干掉一台车，宗岩雷再次打开车灯正常行驶。
不知是不是队友的非自愿退赛刺激到了齐湛，他就像黏在脚底的口香糖，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好几次甚至咬上了我们的车尾。
宗岩雷稳住方向盘的同时，眼里闪过一丝冷芒。他开始回击齐湛，两车的细小碰撞越发频繁。
如果这会儿车内能收到比赛解说，那必定能听到主持人兴奋地播报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追逐战。
“左三、右四、再左五，接长坡……”
下一秒，我们几乎是从坡顶跳下去的。悬空不到两秒，车身重重砸地，避震被压到极限。震荡未消，齐湛的车便也出现在了后视镜内。
身后的光线越来越近，那辆涂装着黑色钻石的赛车几乎贴上我们尾部，远光灯像匕首一样切开夜色。
“前方200陷阱，左5避让……”
200米对于高速行驶的赛车只是匆匆几秒，所以当我意识到宗岩雷并没有按我说的躲避陷阱时，已经晚了。
“左5避让！左5！喂……”
宗岩雷没有回应我，只抬手关掉所有车灯，使整辆车再度陷入黑暗。
前方是个随机陷阱，遇到什么都有可能。在我犹豫着是要夺他的方向盘还是就此认命闭眼等死时，车身猛地一甩，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叫，宗岩雷转弯了。
可也晚了，陷阱已被触发，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带着恐怖的风声向我们袭来。
“50直线，右3长弯唔……”我正报着下一段路的路书，两根拳头粗细的木桩犹如长矛般从前挡风玻璃刺入。玻璃碎屑四散的同时，剧痛撕开我的肩膀，令我一瞬间几乎喘不出气——毫无疑问，我的身体被刺穿了。
风灌入车内，鲜血顺着安全带滴落下来，与浓重的汽油味混合，形成一种熏人欲吐的古怪味道。
而紧跟在我们身后的齐湛就更惨了，他显然追晕了头，大脑被情绪控制，没能及时避开木桩的突刺。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数十根木桩将黑钻石主车的车头整个贯穿。齐湛的车犹如一只金属刺猬，在火光中轰然炸开，升腾的火焰似一朵巨大的红莲映照在我们的后视镜上。
“继续。”
听到宗岩雷冰冷的催促，我赶忙收回目光：“左6接右6……”因为疼痛，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车内重新亮起灯，贯穿我肩膀的木桩由此变得清晰可见——它大约两米长短，从我的锁骨下缘刺入，顶穿肩胛骨与椅背，将我钉在了副驾驶座上。
差一点，它就捅进了我的心脏。
嘴里机械地报着路书，我抬起头，朝宗岩雷看过去。他的侧脸与颈间同样沾染着斑驳血色，应该是被刚刚的木桩或者玻璃屑擦到所致。橘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打下清晰的明暗交界，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块有温度的冰。
“魔王在速度和搭档之间会优先选择牺牲搭档，你可千万要小心一些。”
脑海里闪过以悠的告诫，我算是知道什么是为了速度牺牲搭档了。敢情领航员只要不死，一张嘴能动就行是吧？
可能是痛到极限，身体觉得我要死了，疯狂分泌肾上腺素，慢慢地竟也痛得没那么厉害了。加上木桩卡在伤口处，堵住血管，很好地减缓了失血速度，让我得以一路清醒着抵达终点。
最后，毋庸置疑地，我和宗岩雷以绝对领先的完赛时间夺得了开幕赛的第一名。而谭允美和以悠不用辅佐主车，一路冲刺，难得地挺近前十，夺得了第八的好名次。
走出神经导航舱时，震天的掌声与口哨声吵得我耳朵都有些嗡鸣。肩膀的疼痛仍未消失，我膝盖发软，一不小心脚步踉跄，险些当众跪下。千钧一发之际，宗岩雷从身后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托住，这才让我免于摔倒出丑。
“谢……”
然而我第二个“谢”字都没说出口，他就像是急于甩掉一团恶心的鼻涕，松开胳膊退后了一步。
“自己站好。”他看起来十分懊恼自己下意识的善举，骨节分明的五指收紧又松开，仿佛正竭力抹去什么污迹。
“两位冠军跟我来吧。”幸亏礼仪小姐及时赶到，这才打破了这叫人颇为难堪的尴尬。
领奖台上，彩带飞舞，香槟冒泡，而我的肩膀隐隐作痛。不过转念一想，10积分加开幕赛第一的名次能够得到上千万的奖金，又好像没那么痛了。
赛后采访环节，当记者将话筒纷纷举到宗岩雷面前让他说两句时，可能是刚参加完比赛肾上腺素还没有回落，又或者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他语出惊人。
“今年，我会重回GTC总冠军的宝座，所有挡在我面前的，无论是车还是人，我都会统统碾碎。”
他傲慢地理所当然，观众席沸腾起来，记者们似乎被他的气势所震慑，静了一瞬，紧接着更疯狂地将话筒往上递，有好事者还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齐湛——他的神经系统损伤严重，晕死在神经导航舱内，已经第一时间送往医院治疗。
结果，宗岩雷想了下，笑了：“齐湛是谁？”
全场哗然，记者们还想再问，但都被保镖们拦住，我们进入后台，只剩宣传总监梅拉尼一脸菜色，徒劳地向大家解释宗岩雷刚才绝对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通往后台的路上，宗岩雷与谭允美走在前面，我和以悠在后面。
“哇，之前齐湛那么说我们魔王都没发声，我还以为他不在意呢，想不到在这等着，说出来的话比我还气人。”以悠用手肘挤了挤我。
我倒是一点不意外，宗岩雷向来睚眦必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一回到属于太阳神的休息室，对外面发生什么还不知情的许成业等人便迎了上来。
“天啊，我看得都要窒息了。”
“恭喜各位！”
“太精彩了，我在休息室看你们直播差点把大腿都掐紫了！姜满，没事吧，要不要让医生看看你的肩膀？”
我摇摇头：“我没事，已经不怎么痛了。”
“好好好。”许成业满脸赞许，“对了，刚才皇太子派人过来，特地邀请你们四个和我一起参加他的私人晚宴。还有三个小时宴会才开始，你们可以回家洗漱一下换套衣服再去，我等会儿会把地址和邀请函发给你们。”
“哇，皇太子可好久没邀请我和小美了。”以悠一脸兴奋，“小美，你帮我挑下今晚要穿的衣服吧？”
“不要，我要回家睡觉。”谭允美坐到化妆镜前，让化妆师替她卸妆。
“你可以在我家睡啊，我家很多客房的。”以悠蹲在她边上继续劝说。
“我认床。”
我坐到另一张化妆镜前，不等化妆师上手，自己卸下了眼罩。
“眼罩怎么样？会勒得难受吗？”化妆师小姐关切地问我。
“不难受……”
“砰”，休息室的门被用力推开，梅拉尼板着一张脸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活儿看着她。
她扫了众人一圈，指着许成业道：“你留下，其他人都到隔壁休息室去。”
如果说宗岩雷是太阳神车队说一不二的王，那梅拉尼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她一声令下，房间里除了还稳稳坐着的宗岩雷，包括许成业都动了起来。
“怎么了？”许成业一脸茫然。
最后一个人离开休息室，轻轻关上了房门，然而还没等众人全部转移到隔壁，走廊里就响起梅拉尼的咆哮。
“您怎么能当着全世界观众的面说那样的话？哈？你说你真的不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和你一起比赛有两年了，两年！！”可能真的气急了，她甚至放弃了对宗岩雷使用敬语。
直到我卸完妆，那三个人都没能从休息室出来。谭允美和以悠一起走了，我跟着其他人的车一道回车队，当保姆车驶出体育馆出口，哪怕车窗拉着帘子，密集的闪光灯仍然从外面透进来，像一群吵闹的鹦鹉在我的鼻尖不停扑扇翅膀。
回到车队，我第一时间进自己屋子洗了澡，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沙发上多了一套黑色的燕尾礼服以及一盒止痛药。
手机里除了垃圾广告，还收到不少祝贺信息。我坐在高脚椅上，竖起一条腿踩着座面，另一条腿自然垂下，挑了熟悉的回了，不熟悉的全都拉黑。
【太强了，一开始还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让贱民做他的领航员，现在我懂了，他确实能力出色！】
【才第一场比赛，也不用把他吹得那么神。】
【兰斯也能做到，很多人都能做到，只是这次开幕赛的隐藏线路没太多人找到才让他们拿了第一。】
【这个该死的贱民，害我输了好多钱！去死吧，祝他下一场撞断脖子！】
【本来以为这是公主夫妇拉拢沃民群体的一招棋，想不到姜满真有点本事。】
【我们沃民并不比蓬莱人差，你们太傲慢了！】
刷着网上对于今天比赛的评论，左肩处的神经突突跳着，每隔几秒就会剧烈刺痛一下，我扯开领口看了眼，发现疼痛的地方非常凑巧地同我肩上的旧疤重叠在了一起。
我的这个疤有些年头了，是十四岁时宗岩雷咬的。他当时咬得极狠，像是要咬断我的筋骨，生啖我的血肉，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牙印仍然清晰可见。
拢上衣领，我跳下椅子，拆开那盒止痛药，就水服了一粒。没几分钟，肩膀上的神经痛便减轻不少。
白玉京有三个区，最外围是平民居住的下城区，中间是权贵活动的上城区，而蓬莱王族向来生活在最里面的中央区。
中央区非一般人能够进入，因此皇太子的晚宴并不在他的府邸举办。
当我搭乘许成业的车达到举办晚宴的五星级酒店时，以悠与谭允美已经到了。谭允美一身靓丽的珠片红裙，美得不可方物，以悠也是个人样。
谭允美一手托着餐盘，另一手插着小蛋糕，吃得不亦乐乎，许成业见了直拧眉，挡在她身前，让她把嘴边的奶油擦一擦。
“你也注意点形象。”许成业斥完谭允美，环伺全场，问以悠，“宗先生是不是还没来？”
“没看见，好像没来。皇太子和太子妃也没来。”以悠晃着红酒杯道。
他话音还没散去，宴会厅门口便响起一阵喧哗。众人纷纷停下交谈，齐齐看向那一处。
门外走进来的几人，真的只能用星光荟萃来形容了。
为首的是皇太子夫妇，太子妃戴越生为岱屿人，棕发棕眼，非常好认。她将及腰长发优雅地盘于脑后，身着一袭缀满碎钻的淡蓝帝政长裙，通身仅在发丝间斜插一枚钻石发饰，其余再无半分累赘装点。
与她相比，她身旁的皇太子就要华丽许多，也……放荡许多。
蓬莱皇太子名为楚圣塍（ch&#233;ng），是蓬莱王和第一任妻子所生，今年已有35岁。与以自己发色为傲的其他蓬莱贵族不同，他常年染着一头鲜艳的火红色长卷发，身着印有艳丽花纹的各色长袍，脚踩一双布鞋，衣襟总是大敞着，不怎么得体地露出大片胸肌和腹肌。
他们稍后的位置，太子妃身旁跟着的是宗岩雷父子。也不知宗岩雷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小家伙好奇地坐在他臂弯里四处张望着，远远瞧见我，愣了下，立马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了爸爸肩窝。
有这么吓人吗？我摸着脸上眼罩，很有些无奈。
而走在皇太子边上的……棕发红眼，一袭庄重黑色长衣，正是蓬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内侍，沃之国的旧日王族——虞悬。
可能是十五岁才净身的关系，他并没有刻板印象里内侍的那股阴柔劲儿，顶多是比寻常男人白净些，俊美些。他甚至非常的高大，与宗岩雷、楚圣塍不相上下，怎么也有190。
我在看他，他也看到了我，许是这种场合见到一个沃民同胞不容易，他客气地冲我轻轻颔首，而我同样回他一礼。
沃民在蓬莱人口中有两个侮辱性的称呼，一个是“亡国贱民”，另一个是“阉竖之民”。第二个里面的“阉竖”，指的就是他了。

第11章 怪不得小蜜糖不喜欢你
二十年前，沃之国发生内乱，叛军首领邦铎一路追击虞悬等沃之国王族到了蓬莱。历经千难万阻，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最后只剩虞悬一人逃到了白玉京。他面见蓬莱王，试图得到庇护，蓬莱王却漠视他的求助，想把他交出去。
绝望之际，邦铎为了羞辱他，提出只要他愿意自我阉割，就能容许他待在蓬莱度过余生。
阉割，无论是对一个王族，还是对一个男人，这都是奇耻大辱。但为了活命，虞悬别无他法。
蓬莱王宫大殿上，一头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一头是置身事外的故交，众目睽睽之下，他将下唇咬烂，向所有人“表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挥刀自残。
他惨白着脸晕死在大殿上，邦铎抚掌大笑，将他留下。蓬莱王正烦恼他的去处，一旁看了整出戏的楚圣塍深觉有趣，主动开口讨要了他。
从那以后，皇太子身边多了一位棕发红眼的内侍，沃之国也多了一个无法抹去的耻辱。
沃民对虞悬向来感官复杂，但大多都是负面的。若非虞氏无能，沃民怎会流离失所，国破家亡？若非他虞悬贪生怕死，沃民又岂会成为“阉竖之民”，遭人轻视？
因此哪怕现在虞悬算是皇太子身边的红人，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仍然没有沃民将他视作荣光，甚至鲜少提及。
皇太子夫妇一进来，立刻被众人团团围住。许成业有心拉我们去贵人面前刷存在感，奈何挤不进去，只好让我们等等，等晚些时候人少点了，再去殿下面前问安。
我拿了一杯气泡水与以悠他们退到墙角，倒是不急着凑这热闹。
“你说，皇太子和公主到底谁会是下一个蓬莱王？”
我眨眨眼，错愕看向与我大庭广众谈论起这种敏感问题的以悠。他将投在远处皇太子与宗岩雷身上的目光收回，见我看着他，嘿嘿一笑，挠了挠脸皮道：“大家都在猜，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吧？”
确实，大家都在猜。
蓬莱王有三任妻子，中间那任倒也生了两个皇子，可惜二十几年前三个人出国访问，一道出车祸死了。有说是意外，有说是恐怖分子，还有的……觉得是巫溪氏做的。反正众说纷纭，这么多年也没个定数。因此，现在正经的继承人只剩下楚圣塍与楚逻两位。
楚圣塍的优势是出身高贵。他的母亲是巫溪家直系的贵女，十六岁满怀少女期待嫁进皇室，结果却被沉闷严苛的宫廷生活与薄情的帝王磋磨得疯疯癫癫，三十几岁便香消玉殒。对她的骤然离世，民间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根本不是生病，是自杀了，也有的说是她发疯病的时候，把儿子认成丈夫，要和对方一起去死，被皇太子反杀了。
不管真相如何，反正这楚圣塍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变得也不太正常。不仅将自己一头银发染红，还开始整日沉迷玩乐，衣服更是不好好穿，总是袒露胸膛，踩着一双布鞋到处走。
蓬莱人私底下都叫他“疯太子”。
而楚逻的优势，也很显著——她拥有大量的民间支持者。从她母亲开始积累下来的好口碑，让她成为楚氏王朝三百年来最具人气的王室成员。当然，这份人气里宗岩雷也功不可没。
“你支持谁？”我反问以悠。
以悠再次将视线望向那簇人头攒动之处，道：“我不是那些纯血论的老古板，作为老百姓，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君主。”
他的回答倾向明显，看来他是公主派。
“一定要在这两个里面选吗？”我也看向那些人。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每个人都衣着得体，笑容谄媚。期间楚圣塍不知道说了什么，一群人立刻争先恐后地笑起来，表情用力到扭曲。
“不然，直接跳过大的，选小殿下？”以悠满脸好笑，拳头轻轻砸向我的胸口，“小王子还不满三岁耶。”
皇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好不容易三年前太子妃怀孕，为了使她心情能够一直保持愉悦，皇太子特地将其送回母国养胎，直到孩子出生才再接回来。小殿下棕发蓝眼，生的十分可爱，为他的父亲挽回了不少口碑。
大号养废练小号固然是个法子，然而我并非这个意思……
忽地，我目光一凛，在人群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个人……”这样一个贵客如云的夜晚，我竟然在人群中见到了炳哥。要不是我一收到太阳神集团的两百万立刻就给他打了过去，我都要以为他追债追到这里来了。
他躬着瘦长的身体，跟随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一路挤到了楚圣塍面前。八字胡在楚圣塍面前应该有些身份，不同于周围人恨不得冲上去舔楚圣塍屁股的趋附样，他尽管也舔，舔得却不明显，不难看。
八字胡同楚圣塍说了几句话，将炳哥推到了对方面前。炳哥紧张得一张脸都青了，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什么东西，双手向楚圣塍奉上。
虚伪、空洞的笑声再起，楚圣塍伸出养尊处优的手接过那叠纸，拍了拍炳哥的肩膀。炳哥一张脸迅速由青转红，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哦，那是皇太子的亲信，他的财务官。”以悠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以为我是好奇八字胡的身份，为我介绍道，“你知道GTC其实是皇太子开创的吧？他开创了GTC，也开设了GTC官方赌盘，但他不能出面自己做庄家，这位文难先生就是替他操盘的人。”
以悠说的其实我都知道。皇太子之所以这么热衷GTC，全是因为他靠赛车敛财，每位赛车手都是他的摇钱树。我没想到的仅仅是，炳哥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庞大的赌资还不够，楚圣塍竟然连放贷的钱都要赚。
胸口有些烦闷，我与以悠说了声，将杯子给他，大步向洗手间而去。
洗了把冷水脸，我抽出纸巾擦去脸上水珠，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穿着一身剪裁立体的黑色燕尾礼服，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红丝绒的手帕，右眼上戴着同色系的红钻眼罩，一脸的麻木不仁。
用力闭了闭眼，我垂下脸，调整过后，再抬起时，镜中的人影已经换上一副标准的谄笑。
“哎呦……”才走出洗手间，我就与人迎面撞上了。
我连忙扶住对方，定眼一瞧，也是巧了，正是炳哥。
他一见我，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哎呀姜老弟啊，我刚刚还在找你呢。”
我嘴角一抽，亲切问候：“炳哥，这么有缘，在这里也能遇上。”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叫我贱民，要我下跪，现在倒是称兄道弟上了。
“嘿嘿，实不相瞒啊，我是在文先生手下做事的，今天得他抬爱，特地为我引荐了皇太子。这不，我刚把最近收到的几块地当做见面礼呈给殿下，他特别高兴，让我以后常来，还夸我会做事呢。”
最近收到的几块地？
我连忙追问：“那凤凰苗木基地？”
炳哥一拍脑袋，懊恼道：“你瞧我这脑子，我先前还想着要是能见着你，一定把这地还给你。结果一见殿下太激动了，把这事都忘光了。不巧，苗木基地也在那些地里，而且刚才殿下已经把增城的地都赏给宗先生了。”
“赏给宗先生……宗岩雷？”
“正是。”
我内心怔然。项则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在这些贵族看来，也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来送人的小玩意儿。
与炳哥虚与委蛇了一番，他夸我真人不露相，恳请我以后在皇太子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又提及过往都是误会，让我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连连点头，告诉他一定一定，待他进洗手间后，转头就抽出胸口手帕擦了擦手，随即丢进垃圾桶中。
晚宴进行了有一个小时，皇太子那边的人才渐渐少了。许成业拉着我们三人上前，一一与楚圣塍见礼问安。以悠与谭允美都没什么不同，轮到我时，楚圣塍却突然冲我微微抬起右手。
对着那只手，我有些茫然，所幸一旁虞悬及时开口。
“吻手礼。”他小声提醒。
我回过神，立马握住那只手俯身下去。
楚圣塍看着好像一团火，手却寒意沁骨，透出肖似某种蛇类的冰冷滑腻。只是轻轻一碰，我便迫不及待地松开了。
“你做得很好，孩子。”楚圣塍轻笑了下，转身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威士忌递到我面前，“期待你之后能带来更多精彩的比赛。”
我看看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又看看楚圣塍，试图婉拒：“殿下，我对酒……”
“嗯？”楚圣塍笑着，将杯子又递过来一些。
……行。
这是一定要喝的意思，我懂。
“谢殿下。”我不再拒绝，接过那杯酒，当着楚圣塍的面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呛辣非常，跟一团烈火似的坠入胃里。尽管我平时也会喝一点酒，但只限于度数低的，五十多度的烈酒也是好多年没喝了，不知道我这玻璃胃能不能承受，可千万别在这发作。
自皇太子面前刷过存在感，许成业出于社交礼仪，又领着我们到另一头太子妃面前问安。
太子妃怀里抱着宗寅琢，优雅端庄地坐在一把沙发椅上，正仰头与宗岩雷说话。见我们过来，表情淡了些，就差把“我对你们并不感兴趣”写在脸上。
“啊，舅母！”宗寅琢一看到我就抱住太子妃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背过去，一副害怕我吃了他的样子。
“小蜜糖。”一旁宗岩雷轻轻皱眉。
宗寅琢并不理他，扭了扭屁股：“不要……”
“好了，他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太子妃一面宠溺地轻抚宗寅琢的脊背，一面眼眸冷淡地扫过我，“你退下吧。”
我俯了俯身：“愿繁星与您同辉。”说完便乖乖退下了。
不想什么偏来什么，才走几步，我就感到胃部隐隐抽搐了一下。我大感不妙，试着喝水，吃东西，甚至去洗手间呕吐，可都无济于事。那之后的整个夜晚，我都是在忍受胃部阵发性的绞痛中度过的。
到最后，我都有些意识不清，明明是想出去透气，结果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眼前是不断堆积的雪花，腰间的手坚实而有力，我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往后看去，只来得及看到宗岩雷将我拢进他的怀里便失去了意识。
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脖子里出了很多汗，我知道自己在发烧，但怎么也睁不开眼。
“怎么烧得这么……是不是……神经……导致的？”许成业的声音时隐时现。
“你问我？”到宗岩雷的时候，听觉系统已经完全正常运转，“不是让你给他准备止痛药了吗？你没给？”
“冤枉啊，我给了，但我……但我没有看着他吃下去。”许成业的声音渐渐转低，“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门被轻轻关上，过了会儿，我感到有谁在解我的衬衫扣子。
他一粒一粒解开，到胸口时，我抬手一把握上去，紧紧攥住，含糊地发问：“孩……孩子呢？”
手掌下的肌肉倏地绷紧，他试着抽手，没成功，只能低声回答：“被太子妃抱去了。她很喜欢寅琢，经常接他进宫里陪小殿下玩。”
太子妃？小殿下？
不是，是另一个……另一个更需要我的……
“不……睿……睿睿呢？”我将那手握得更紧了。
韦家睿呢？他放学有没有人接？吃得够不够？晚上冷不冷？有没有哭个不停？
手下的肌肉再度绷紧，连着领口一点点揪起，我极力睁眼，眼前却似蒙着一片氤氲水雾，如何也看不清。
“哦，我忘了，你还有个孩子。”久久，那声音再度响起，轻得宛如一缕幽魂。
指腹抚过喉结，只是稍作按压，我马上干呕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对方接着挑开我的衣襟，指尖沿着咽喉一路辗转来到我的肩膀。
“还在啊。”
那只手不住搓揉按压着肩膀隐痛的地方，我条件反射地抵挡，蜷起身子不让他碰：“别……别碰……”
那手缩了一下，似乎是退开了。
呼吸滚烫，全身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我蹭去睫毛上的汗水，再次尝试睁眼，双手却在这时被猛地束缚到头顶。
“生病了都这么惹人讨厌……怪不得小蜜糖不喜欢你。”脖子同样被人控制，窒息感逐渐上涌，我奋力仰头，想要摆脱这令人痛苦的桎梏，奈何徒劳无功。
而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被掐死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下一瞬，所有纠缠着我的力量全部消失了，我意识一松，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12章 三个要求
雪花飘进摊开的掌心，转瞬消融。四周全是低矮的铁皮房子，交错的电线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空虬结纠缠。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十三岁那年，一个非常冷的冬天。
宗家虽将我买下，但并未斩断我与家人的联系，每月仍允我归家两日和亲人团聚，这本是我一个月一次回家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父亲却在当夜偷了祖母藏在床底的积蓄又想出去赌。
此事被祖母发现后，两人顿时争执起来。眼见父亲面红耳赤，像要动手的样子，我赶忙上前护住祖母。混乱中，父亲猛地一推，我的额头重重撞到了桌角上。
“抢什么抢，你死了这些钱不照样是我的！”
皮肉磕破了，流出一小股鲜血，祖母抱着我嚎啕大哭，父亲面上没有一丝愧色，只是喘着粗气，一抹鼻子，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骏以前不是这样的……”祖母抱着我一遍遍呢喃，不知道是催眠自己，还是催眠我。
额头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得其实不重，只是第二天那块地方变得青紫交加，看着有些吓人。
父亲直到翌日凌晨都没再回来，祖母忧心他，彻夜难眠。而我因为额头的疼痛和早已不能适应的寒冷侵扰，睡得也是支离破碎，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醒一次。
到凌晨四点，我再次醒来，见祖母仍望着屋门苦苦守候，轻叹口气，穿衣起身。
“我去找他吧。”
一开门，屋外的风雪骤然卷进来，将仅剩的那点热乎气吹散。
“拿上伞，小满。”祖母从角落寻出一把破破烂烂的黑伞塞到我手里，叮嘱道，“阿骏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怕是喝醉酒摔在哪儿了，你角落里仔细找找哈，仔细找找。”
“知道了。”我答应着走出家门。
增城冬季的四五点天还很黑，路上没有灯，又湿滑，我只能靠着一点月色摸索着前进。
我们住的地方在偏僻的郊野，算是增城的沃民聚集地。其他时候还好，冬季是最难熬的，没有供暖，没有钱买炭火，薄薄的铁皮房根本存不了多少热气。一到冬天，总要死上不少沃民。因此这样的风雪天，路上的行人很少，一般不会有人随意外出。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我走了大概半小时就找到了父亲。
知子莫若母，他果真如祖母所料，喝得烂醉，倒在了一座离家不过两公里的铁桥上。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色灰白，身上落了不少积雪，已然严重失温，只要一小时……不，再半小时，他就会被冻死。
脚下河流磅礴激昂，父亲的呼吸却与之相反，越来越衰弱。
平日里这座铁桥被锈蚀得面目全非，仿佛随时会在风中崩塌，可落了那样厚的雪，它倒反而跟被冻结实了一样，竟纹丝不动。
盯着他看了半晌，额角可能沾了雪的关系，又开始刺痛起来，我捂着伤处，远离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彼此需求，视为互惠共生，方能铸就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同盟，是最优的关系；单方需求，一切将沦为权衡的天平，需求一方的价值，都只是等待被计算的筹码，是最苦恼的关系；而互不需求，彼此化作随时可被扫除的风中浮尘，毫无顾忌，弃之如芥，算是最简单的关系。
显然，父亲早已不需要我，而我……也放弃了从他身上寻求关爱。
雪依旧在下，我撑伞立在桥上，静静地注视浑浊的河水，也静静注视桥上濒死的父亲。
天一点点泛白，四周开始升起炊烟，桥上望出去恰好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初升的红日，那真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日出。
而就在这时，桥下忽然传来人声。
我不慌不忙地蹲下，用伞挡住我和父亲，假意拖拽他：“爸，你怎么喝这么多啊，都叫你少喝点了！”
“这天真冷啊。”
“是啊……”
那两人彼此交谈着，并没有多管闲事，很快离去。
父亲的身体冷得像冰，或者说，他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子。
蹲着又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人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这块大冰坨子推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哗啦！”
父亲的尸体落入水中，起伏翻滚了两下，便顺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消失不见。
朝阳的映照下，我拿开头顶的伞，发现雪已经停了。我快步下桥，再也没有往那污浊的河里多瞧一眼。
我不能久留，回去告诉祖母人没有找到，宽慰她可能父亲是又欠债跑到哪里躲起来了，兴许过几日就会回来，当晚就回了白玉京。
回到宗家的时候，宗岩雷正在输血——通常，我每个月会被抽一次血，这些血会分成四份，以供宗岩雷每周使用。
外面穿的衣服到了室内就显得有些厚重，特别是宗岩雷的起居室要比宅子里其它区域温度都更高一些。我脱了披风走进宗岩雷的卧室，回来了第一时间先让他知道。
宗岩雷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台光屏，不知道是在看电影还是视频，不断地从里头传出引擎轰鸣声。
“少爷，我回来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
他听到声音从光屏中抬头看向我，只是一眼，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你的脑袋怎么了？”
“被我父亲揍了。”我朝他笑笑。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过来。”
挽着披风，我听话走近他，见他伸出手，先一步微微俯下身。他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指尖直直按压在我的伤处，像揉捏一块橡皮泥那样随意地揉了几下那块地方。
我痛得打了个激灵，忍着本能反应才没有躲避。
“少爷，擦不掉的。”我抽着气和他说笑。
他冷冷盯住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的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难看了。”他的指尖离开额头，缓慢划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你身上的器官，乃至你的每一寸皮肤和血液都是我的，你怎么能让别人随意损坏我的财物？”
见他真的有点动怒，我稍稍敛住笑，甭管是不是自己错了，反正先道歉：“对不起，少爷。”
他收回手，观摩我片刻，忽然笑了：“把你的父亲叫来。”
伺候他久了，我已经能分辨，这绝非愉悦的笑容，相反，每回他这样笑的时候，有人就要倒霉了。
“叫来？”
“我得让不懂规矩的贱民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
我明白，我很清楚，他并非在为我出气。他只是不能容许有人染指属于他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肮脏又廉价。但有个瞬间，在他看着我的双眼，说出“我要让他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的那个瞬间，连目睹父亲坠进污浊河流中都不曾失序的心跳，重重地，在身躯里跳动了一下。那可以说是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一跃。
“您要惩戒他吗？”我问。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我忙摇摇头：“不是，他不见了。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躲债去了。所以，现在要找他过来，可能有些难。”
他闻言不是很高兴地低喃：“不见了？真是便宜他了。”
“等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我向他承诺。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那一个。母亲离开带走了弟弟，父亲把我卖给了吃人的贵族，祖母只在乎自己的儿子，从未关心过我的处境。我就像一粒微尘，震动、爆炸、死亡，都引不起这世界的“巨人们”一点的侧目。
宗岩雷问我有没有恨过母亲。我并不恨她，我只是遗憾，遗憾自己对她并非必不可少。
知晓我存在的，清楚我和宗岩雷关系的那些宗家仆从，总是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在他们看来，我是被一味索取、压榨、剥削的那一个。但其实并不是。
我和宗岩雷，是双方受益的互利共生关系。他靠我的肉体获得生命的延续，我靠他的需求达到精神的满足。我享受他对我的依赖，享受每次“修复”他的过程，享受他对我器物式的占有欲。
需求与需求，这是世间最稳固的关系，最紧密的同盟，我以为这种关系会持续到我们其中一方死亡为止。
可当我们十九岁时，宗岩雷突然拥有了痊愈的可能。
我们的同盟崩塌了。
浑身酸软地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床上的输液袋。我迅速梳理了一遍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皇太子的宴会回到车队宿舍的。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此时是早上八点，也就是说我整整失去意识有十个小时。
身体已经无碍，胃不仅没有任何不舒服，反而有些饿了。我拔了针，简单洗漱了下，想着去食堂吃点东西，才穿好衣服开门，对面的门偏巧也在这时开了，宗岩雷穿戴整齐地从本该无人居住的宿舍推门而出。
他看到我，愣了下，随即视线下移，来到我的手背：“你自己拔了针？”
我拔针拔得有些粗暴，流了不少血，虽然刚刚有好好洗干净，但还是心虚地往后藏了藏手。
“我饿了，急着去食堂吃饭呢。少爷您吃了吗？”食堂早餐只供到九点，再迟就没得吃了。
宗岩雷无视了我的问题，反手关上门，抬抬下巴道：“滚回床上待着，等会儿会有人送早餐过来。”
他说完就要走，我猛地记忆回笼，想到昨天炳哥说的话，忙叫住他：“少爷，您昨天得到的赏赐里，有块增城的苗木基地，我能不能……用钱跟您买？”
他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脸上泛着那种有人要遭殃的笑：“昨天皇太子确实赏了我几块地，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苗木基地。而且就算有，你要我就卖给你吗？”
“我把这次赢的奖金全都给您，求您了，我只要那一块地就够了。”
“那个人很重要吗？”宗岩雷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
我没听懂：“谁？”
“让你问我要钱，又问我要地的那个人，很重要吗？”
重要吗？
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人，问仰仗着我、依赖着我的人重要吗？他怎么会明白，在被他像块破布一样扔出宗家后，我到底是靠什么活到现在。
“嗯，重要。”想了想，我补充道，“很重要。”
“好。”他眼里笑意加深，缓缓朝我走来，“还记得以前我们玩过的游戏吗？我提要求，你做到了，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祖母的身体一向不大好，我16岁那年，她被查出身患癌症，每月的治疗费用惊人，根本不是我那点微薄工资能负担的。我骗祖母她只是一些小毛病需要调理，回去就给宗岩雷跪下了。
他也是跟现在这样，笑着说好，然后设计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个玩家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他提出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完成，他就满足我的愿望，给我钱。
两年，我通过完成他提出的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要求，为祖母续了两年的命。祖母去世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迷离之际仍不忘拉住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父亲。而我始终没有应。
“三个要求。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把地还你。”宗岩雷替我拢了拢外套，“怎么样？”
他现在的语气有一种诡异的温和，仿佛诱骗小红帽开门的大灰狼。我注视着胸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想到过去他让我做的那些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言为定。”可事已至此，我也别无他法。
“一言为定。”他露出满意地神色，松开我的衣襟，退后两步，转身离去，“今天免你训练，待房里休息吧。”
得他恩典，那一天我都安安静静待在房里没有出去过，下午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晚上十点到对面找我。】
是个陌生号码，但并不难猜是谁。

第13章 电影之夜
温热的水流自头顶均匀洒下，洗去所有尘汗与疲惫。
虽然不知道宗岩雷会提什么要求，但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洗头、洗澡、刷牙……任何一点可能引起宗岩雷不悦的点都要提前避免，我甚至做了热身运动，想着他的要求若是揍我一顿，也不至于太伤筋动骨。
十点还差五分，走到门口又退回去，感觉宗岩雷可能不太高兴看到我的右眼，特地翻找出眼贴贴上。
做完这一切，我来到宗岩雷的宿舍门口，轻轻敲响房门。
门内传出隐约的音乐声和人声，我以为宗岩雷在看电影，但当房门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后时，我才发现不是宗岩雷在看电影，而是一群人在看电影。
一时间，我怔愣在门口，进退不得。
“姜先生您也来了啊。快快进来，加入我们的电影之夜！”那工作人员倒是很热情，见了我直接让出一条道，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电影之夜？
我茫然地走进屋里，偌大的客厅一盏灯都没开，纯白的墙壁上以投影的方式播放着一部说不上名字的老电影，正对白墙的沙发上和地毯上坐了约莫十几二十个人，茶几上满是零食和饮料……这竟然真的是一个电影之夜？
“姜满，过来。”窄长的沙发被小几一分为二，宗岩雷坐在几边——沙发最中央的绝对C位，左手举起一杯威士忌扭身微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挤过人群，才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就被边上的女孩塞了一大桶爆米花在怀里。
“哦，谢谢……”爆米花是焦糖巧克力味的，非常甜腻，但配投影上惊险刺激的赛车追逐战正好。
有那么十分钟，我和宗岩雷只是坐在那里看电影。他不时会浅抿一口杯子里的烈酒，每次抬起手，球冰就会与玻璃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响声影响着我，使我频频走神，让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转头。
我只能一粒粒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影上。
紧张刺激的剧情总是需要加一些喜剧元素充作调剂，当电影剧情上演到两个丑角互相挖苦，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而我再次开始走神，因为宗岩雷也笑了。
他的笑声低沉又轻快，似乎真的被电影里的白痴剧情所取悦，不仅是身，下的沙发，就连紧贴着他的那边肢体，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他愉悦的震颤。
我含住一粒爆米花，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爆米花在口中化开，哪怕光线昏暗，哪怕笑意只留唇，角余韵，但无可争辩地，宗岩雷确实在笑，仿佛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个电影之夜。
“怎么？”发现我在看他，他无声地吐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只能由我来把事情挑破了。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道：“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和大家一起看电影吗？”
宗岩雷闻言侧过脸来，满脸无辜，如同在说：“不然呢？”
威士忌已经喝完，杯子里只剩硕大的球冰依旧坚挺，他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掌下垂，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杯口，慢悠悠地转着圈。冰块在杯子里晃晃荡荡，一次又一次发出撞击杯壁的声音，每次都像是直接撞在我的鼓膜上。
我眼皮一颤，接着道：“我以为您最起码会提一个要求。”
食指探进杯子里，搅动、抵弄、刮擦，宗岩雷也凑到我耳边：“你很期待？”
岁月或许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那个敏感又难伺候，任性又偏激，恶劣又傲慢的小少爷，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嗯，太久没玩，有点怀念。”我瞥了一眼那块被他玩得团团转的冰，没来由地感同身受起来。
到底什么招啊，怎么前奏这么长。
“好吧。”宗岩雷表现得像在贴心成全我，“第一个要求——保持十分钟静止，不许动，更不能发出声音。开始。”
这是嫌我吵？我都能接受他让我当着大家的面学狗叫了，保持静止还不容……
我猛然间僵住。
一只干燥的，不怀好意的大手挑开我的衣摆，自后腰侵入。起初，他只是如同对待某种打发时间的捏捏乐一样，环住我的腰，不轻不重地揉捏我身侧的肉。但渐渐地，可能觉得我的反应不够有趣，他整只手覆上我的脊背，指尖自上而下地滑过我的皮肤，最终停在了尾椎的地方。
我的背上有不少陈年旧疤，这些疤大多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淡去，唯有尾椎那个地方，唯有六年前被做了骨穿抽髓的那个地方，还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凸起白疤。
宗岩雷摸到那块疤，短暂地静了片刻，接着就像是想要将它从我身上抹除般，大力揉搓起来，揉得那块地方生出热意，并迅速向全身扩散。
我闭了闭眼，用力抓紧怀里的爆米花桶，这一刻，由衷感谢把它送到我怀里的那个女孩。
分明是在温度适宜的室内，我的身上却迅速起了细汗。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我安慰着自己，然后便感到宗岩雷停止了动作。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才要放松下来，那邪恶之源忽地一路往上，绕到前方，来到了我的胸口。
食指在球冰的表面打着圈。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我紧紧咬住下唇，开始从一数到百。
不知道是哪根手指按压上去，到底，再松开，反复几次，像在实验什么弹簧的灵敏度。
尽管我很清楚，大家都沉浸在电影中，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在看我，身旁女孩也依靠在男友怀中，与我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还是因这众目睽睽的环境而紧绷起心弦。
兴许是想逼出我的声音，他突然用力揪扯了一下。
喉结滚动，差点破功，好在我强忍住了声音，不过怀里的爆米花桶也快被我抠烂了。
注视着桶里剩余的爆米花，我生出一种自己也变成了它们的错觉。被随意揉捏，仿佛试图挤出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被用力抓握，身体都好像要被捏碎。
……一百。
当终于数到一百，我半秒都不带犹豫，隔着衣服一把按住了宗岩雷的手。
徐徐呼出带颤的一口气，我回身示意他，十分钟已到。
姿势的原因，宗岩雷环着我，我倚进他的怀里，我们短暂地就像拥抱在了一起。但很快，随着宗岩雷将手抽离，这个虚无的拥抱也结束了。
宗岩雷瞄了眼我身上的爆米花桶，从桶里捏出一粒爆米花，欣赏片刻才丢进嘴里：“第二个要求——去厕所处理一下你现在的烦恼。”
我现在确实急需要处理，抿了抿唇，我将爆米花桶挡在身前，一言不发地起身，从坐在地上的几人中间穿过，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宗岩雷这间宿舍的格局与我那间是相对的，因此我很快就找到了洗手间的所在。
锁上门，我将爆米花桶丢到洗手台上，撩开衣服看了眼，果然红了。
靠到墙上，后脑勺抵着瓷砖，我开始动手处理被宗岩雷挑起的“麻烦”。
它并没有很难解决，就如门外的这支电影，在一系列精彩的铺垫下，迎来最终的全剧高潮是必然，也是理所当然。
几分钟后，我扯出一旁卫生纸擦过手，用力丢进马桶，自动感应装置立马启动，将所有脏污全部抽离。
我今早才病愈，其实不太适合做这事，总感觉才积聚起来的力气好似那包丢进马桶的纸，也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笃——笃——笃！”
正靠墙休息，洗手间门毫无预兆地被敲响，过了会儿，见门里没动静，对方复又敲门，仍是长短一致的三声。
我叹口气，已经猜到来者是谁，也猜到他要做什么。
将门拉开到足以进人的程度，宗岩雷站在外头，脸上仍是那副哪怕做了再恶劣的事都与我无关的优雅笑容。
我沉默地盯住他，没有说话。
他从上到下地打量我，在我已经平息的地方看得格外久。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刻薄地点评，“短促。”
脸上的假笑差点维持不住，将门更拉开一些，我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扯进洗手间，随后将他抵在门上，手绕到背后，再次锁上门。
“少爷是来告诉我第三个要求的吗？”我哑着声问。
他蹙了蹙眉，抬胳膊挣开我的手，兴许是不满我对他毫无顾忌的碰触，笑容转瞬从他脸上消失。
“跪下。”
我的膝盖一向很软，他一声令下要我跪，我立马跪下。
视线落差加大，我仰着脸看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微凉的指尖挑开我的唇舌，就像对待那块球冰一样，翻搅，按压。
过去，我们十几岁的时候，进入到青春期，他有段时间突然对两性关系充满好奇，而那时候我又正好因祖母的病有求于他，他总是时不时让我脱掉衣服，在他面前展示身体。
他会以一种探索的，彷如对待新奇玩具一样的态度在我身上做他能想到的一切实验。
就像现在这样。
不，或许也不那么像，过去他可不会这么折腾人。
嘴巴无法闭拢，口水顺着唇角满溢出来，宗岩雷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抹过我的下唇，动作满含狎昵。
“明明喜欢的是女人，为了一块破地，连被男人这么对待你都忍了，对你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动吧。”他语调轻柔，半掩的眸中却竟是冷然。
手指离开我的下巴，下一瞬，头皮微痛，宗岩雷五指插近我的发中，将我拽向他。
“舔吧，舔得好，我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第14章 万书教堂
……
“现在，你得到那块地了。”
宗岩雷声线慵懒，不紧不慢地拉上拉链，从我身旁掠过，往洗手台走去。我趁此时间从地上起身，抽出一大团纸巾清理了自己身上的东西。
纸巾再次被马桶抽走，宗岩雷也整理好仪容，将手按到了门把上。只是片刻工夫，他便恢复如常，方才的疯狂已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痕迹。
“五分钟之后出来。”说着，他拧动把手，离开了洗手间。
太阳神车队总部建筑拥有最优秀的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任何一点异味都会被飞快分解抽离。这是当初我来应聘时，许成业亲口说的，那会儿不以为意，如今真是谢天谢地了。
来到镜前，我撕下眼贴，依次洗手、洗脸、漱口，完了懒得抽纸，拿洗手台下的一条干净浴巾胡乱擦了擦。唇角有点红，但好在没有裂开。
“说我短促，我还以为你多持久，也不如何嘛。”抚着唇角，仗着宗岩雷不在，我大胆口出狂言。
外面电影似乎是进入到尾声，开始播片尾曲了。我理了理头发，重新将爆米花桶抱回怀里，反复牵动唇角试着做出不那么僵硬的表情，算好时间转身朝外走去。
电影之夜圆满结束，各种意义上的。第二天，凤凰苗木基地的地契被如约送到我的宿舍，我早晨一打开卧室门，就看到它安静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
检查过地契后，我直接买车票回了趟增城，一来是将地契亲自送回寇姨手中，二来也正好趁此机会带韦家睿去看一看他舅。
由于事先没有知会，寇姨见了我惊喜非常。她一把将我拉进屋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一会儿问我冷不冷，一会儿问我累不累，见我面色不好，又问我是不是吃不惯白玉京的饭。
“你胃一向不好，是不是车队的伙食不合你口味？”她作势要起身，“我这前几天做了点牛肉酱，你带回去吃。等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寄。”
“不用忙了寇姨。”我忙按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花了大代价换回来的地契，放到桌上，轻轻推向她，“前天我参加皇太子的晚宴，在宴会上正好看到炳哥，他为皇太子的财务官做事……”
我骗寇姨，这地是问炳哥赎回来的。寇姨不疑有他，颤抖着手捧住那份地契，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
“小满，寇姨不知道要怎么谢你……”她一下子跪到地上，“你就是寇姨的大福星，寇姨这辈子，下辈子都回报不了你的恩情……”
我忙扶住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没事的寇姨，当年您和项则也帮过我，我只是投桃报李罢了，您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
寇姨闻言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你这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没我一场比赛赚得多。”
寇姨一脸不认同，正要再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开门的响动。
项柔牵着韦家睿的手，一人嘴里叼着根吸吸冻，不知从哪儿溜达回来了。
“爸爸！”
“小满哥哥！”
两人一见我，不约而同扑过来。
我接住韦家睿，没有余力再接项柔，她如疾风骤雨般撞来，逼得我踉跄着节节败退，直至后背重重磕在桌角，痛得直抽凉气。
“呜呜呜爸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满哥哥我们好想你啊，你……你还走吗？”
我柔声不住安抚小胖子：“爸爸没有不要你，你别哭了……”抽空回项柔，“哥哥这次只能待一小会儿，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好不容易安抚住韦家睿，我跟他说等会儿要带他去看舅舅，他脸上泪痕犹在，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尽管从韦家睿有记忆以来，韦豹就一直身在监狱，但不知为何，他对这舅舅从不生分，每次见面都亲亲热热，让人惊叹血缘自带的神奇吸引力。
在家吃过午饭，下午我带着韦家睿一道去了增城第一监狱。
透明隔断将探视室一分为二，我道明要探视的对象，等了约莫十分钟，韦豹戴着手铐脚链，被狱警押送着进来了。
上次见他已经是半年前的事，这半年他看着没什么变化，黑黑壮壮，一副在监狱里也把自己养得很好的样子。
“睿睿，有没有想舅舅？”
“想哦，我天天想，吃饭的时候想，吃……吃零食的时候也想。”韦家睿用力吸着嘴里已经没什么内容物的吸吸冻，奋力汲取着里面最后一丝甜味。
“你丫怎么整天尽想着吃？小馋猫。”韦豹笑骂。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我的脸上，似乎从我表情中品出些不对，笑容都收了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没睡好？”
我开门见山，直击重点：“项则死了。”
韦豹一愣：“死了？”
韦豹从前也是凤凰苗木基地的员工，我还是他介绍进去的，因此对项则一家，他并不陌生。
我将项则赌博欠债一死了之的事说了，韦豹听后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恼恨：“真是祸害！”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忙问我那些债怎么样了，有没有还清。
我将自己做了GTC领航员的事告诉他，他一下抓住重点：“宗？你以前干活的那家是不是姓宗？我记得你那时候说的是宗家，宗家的小少爷？”
“是。”这些，韦豹迟早会知道，我并不瞒他，实情相告，“还是那个宗家，还是那位少爷。”
韦豹紧抿着唇，两根粗黑的眉毛皱在一起，看了我片刻，叹气道：“还是那个六年前，差点把你打死的神经病。”
我笑了笑：“他病好了，感觉情绪稳定不少。”
“他最好是。”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走的时候韦家睿再次哭得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我只能答应他回去再给他一根吸吸冻，这才止住他的痛哭。
韦豹的刑期还有一个月，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外面了。
将韦家睿送回家交给寇姨，我马不停蹄立马回了白玉京。每场分站赛之间都会有两周的休整时间，下一场分站赛在樊桐举行，那是蓬莱第二大的城市，一直以来的路线设计风格都以诡谲刁钻著称，我需要在第二场比赛开始前尽可能地多做模拟训练，以熟悉它的风格。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没出成绩前我被人嫌弃，没人愿意和我组队训练，如今我都拿到开幕赛冠军了，竟然还是没人愿意跟我组队。
“一个有空的都没有？”
负责训练室的技术顾问五十多岁，有个红彤彤的大鼻头，姓严，被我问得一脸讪然：“确实没有，不然您……您人机吧？”
他话音才落，我看到一台神经导航舱的舱门打开了，有个预备队员从里面走出来，连忙上前搭话：“兄弟，能不能和我练一会儿？”
那队员见了我忽地一脸惊慌：“我？”
严顾问一下插进我们两个之间：“不行不行，他等会儿还有别的任务呢！”
“对……对对对！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啊，你……你找别人吧！”那小子逃得飞快。
最后，无人可用的我只能一个人进入神经导航舱。不过我并没有立马开始人机训练，而是在天空之所输入坐标，开启了另一扇门。
这扇门非常高大，顶部呈圆弧状，我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它的全貌，也非常的厚重，双手同时握住两边的黄铜把手用力才能推开它。
大门缓缓开启，门里是另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自由意志”的世界。
阳光穿过教堂顶端的彩绘玻璃洒进主殿，形成一片片柔和的、带着梦幻感的淡金色，装点整个空间。所有的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难以企及的穹顶，都被设计成层层叠叠的书架。数万册泛着电子微光的典籍静静地陈列其上，它们没有散发腐朽的味道，反氤氲出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气息，似在无声诉说着智慧的永恒。
正中央，高耸而细腻的灰色创教者雕像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雕像的头上披覆着一块巨大的布匹，遮挡住祂的面容，背后展开一对犹如天使的羽翼，一手捧着象征真理的书卷，另一手高举指引前路的火炬。
几个沃民虔诚地跪伏在祂脚下，正在向祂诚心祷告着什么。在这里，沃民们仰望的不再是冰冷的蓬莱贵族，而是苦难中，知识与自由的微光。
这是近年来在沃民中兴起的教派，名为“自由意志”。它信奉自由、科学、知识，倡导人人平等，与蓬莱圣教、净世教的理念形成鲜明对比，甚至可说是大唱反调。然而，因其行事低调，仅在元世界设有“万书教堂”，又未涉世俗权力，加之蓬莱向来标榜宗教自由，故官方对它始终持容忍态度，既未支持，也未打压。
只是将来如何，就未可知了。
我在教堂后排坐下，望着前方巨人般的雕像陷入自己的思绪。教堂来来往往人不算多，很安静，我坐了会儿，忽然收到了宗岩雷的信息。
【在哪儿？】
【训练室。】我很快回过去。
过了一分钟，他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问你在元世界的哪里。】
诡异地，光看文字都能看出他一脸不耐的表情。
【我在万书教堂。】
我撇撇嘴，将坐标发给他，几秒后，他的身影闪现在教堂内。
他一眼看到我，朝我走来：“不做练习，你一个人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他的银发太过耀眼，贵族的身份呼之欲出，教堂内的沃民纷纷往我们这边看过来，有惊讶的，也有警惕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练不了嘛？”我嬉笑着回答，给他让了个座。
他看也不看：“你可以人机。”
“AI哪里有您厉害。”
这话放平时顶多是谄媚了点，可放现在，放到昨晚才见识过他“厉害”之处的现在，就有些暧昧了。
果然，宗岩雷不再继续话题，转而打量周围，开始观察起这个由沃民创建的新兴教派。
“信这个有什么用？只有在创建者想要达成某种目的时，宗教才会诞生，这世界根本不存在纯粹的信仰。拥有真正自由意志的人，在礼俗德教之外。”他沉沉望着建筑尽头的雕像，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我也望过去，同他解释：“少爷，您的想法太偏激了。沃民的生活本就苦涩，信教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可倾诉的地方。互帮互助、学习知识才能摆脱现状不是吗？”
“摆脱现状？”宗岩雷看向我，每个字都带笑，眸光却十分冰冷，“这世界本就是一团烂泥，不是在这个泥巴坑，就是在那个泥巴坑，何苦费力气摆脱。一团烂泥巴，还妄想摇身一变，成为人人敬仰的传世佳作吗？”
面对他的消极，我并没有急着反驳：“任何一团烂泥巴，到了合适的时机都会萌芽出惊人的生机。”
他的表情满是不以为然，但没再与我争论。
“出来，跟我去训练。”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教堂里。
创建者雕像一如既往地静穆肃立着，没有因为宗岩雷这位蓬莱贵族的来去有分毫改变。
“女娲造人，当年不也是甩的泥点子吗？”我喃喃自语着，话毕也离开了教堂。

第15章 输了又有什么关系
樊桐分站赛还剩没几天就要开始的时候，许成业突然告知我，有一档蓬莱知名综艺的嘉宾开了天窗，紧急需要我和以悠去救场。鉴于宗岩雷和谭允美两个人，一个一看就不是会参加综艺的人，一个又社会性严重不足的样子，双领航员的配置实在正常不过，而且报酬也不错，我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
孰料次日清晨，当我乘保姆车抵达录制现场，刚推开车门便愣住了——以悠不见踪影，倒是宗岩雷一身笔挺俊逸的装扮闪亮登场。
“以悠呢？”我问。
阳光下，宗岩雷双手插在裤兜里，任身前工作人员替他调整胸麦位置，听到我声音淡淡瞥了一眼，很快又望回不远处的跑马场。
“樊桐站即将开赛，他说要和小美努力加练，求我替他。”
这么好心啊。
尽管不是很信宗岩雷的说辞，但我之后并未再多言。
综艺一大早开始录制，除了我和宗岩雷，其他嘉宾都是娱乐圈明星，我瞧着一个个似曾相识，就是叫不出名字。其中有个小贵族，叫唐宇，该是最近当红的新秀，与宗岩雷颇为熟稔的模样，录制时如影随形地凑在他身侧，待到中场休息仍寸步不离地黏着，活像块甩不脱的口香糖。
而对待其他人，这小贵族就没什么好脸色了，眼角眉梢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自负，惹得其余几位嘉宾颇为不爽，可也敢怒不敢言。
“哇，你看看唐宇，简直小人得志，不就火了部剧吗？这里哪个人没火过？哪个人资历没他老？一个破落贵族有什么了不起的！”
脾气火爆的沐姓女星在录制中刚被小贵族嘲讽了年纪，补妆间隙疯狂同自己的助理吐槽，一点没有收着音量的意思。
我与另一位硬汉型的中年男星站在不远处闲聊，听得清清楚楚，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都只当没听到。
“……是啊，明天我们就会出发去樊桐了。”我假笑。
“那祝你们再战再胜了哈哈。”他笑得比我还假。
接下来要录制的是一场马球赛，队伍分成两组，每组四人。我与沐小姐、硬汉男星，还有一位娃娃脸歌手一组，宗岩雷则与小贵族等人一组。
换好衣服，我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脸上的眼罩。这次或许是上综艺不宜太浮夸的关系，宣传部只给我准备了一条绣有简单金色太阳纹路的眼罩，但好像边没修干净，有些硌人。
综艺皆循既定台本，这场比赛尚未开始已经注定了结局——比分锁定5：4。终场哨响前，我们平民队势必要错失关键一球，成全贵族队的惊心逆转与险胜之局。
可能是一早知道自己要输，平民队各个兴致缺缺，讨论也不积极，反观贵族队，不仅早早分配好位置，还都骑上马热起身来。
注视着远处一身劲拔骑装的宗岩雷，我不觉心生感慨。以前他根本不能骑马，就算骑，也要我在身后护着，谁想六年一过，他莫说骑马，连马球都打得这样娴熟了。
真是……时如逝水，世事如梦啊。
“姜满，你要不做后卫吧？”
我收回视线，看向问话的娃娃脸——他因为性格活泼讨喜，被推选成了我们队的队长。
“我都行。”
马球运动的后卫编号为4，相当于守门员的位置，没人就静静呆着，有人就拦着，是个相对轻松的位置。
“等等……”硬汉男星弱弱举手，“我做后卫行不行？实不相瞒，我以前拍骑马戏被马踩过，有心理阴影，控马技术并不好。你让我站那儿不动还好，让我跑起来，那真是要我命了。”
娃娃脸闻言一脸为难：“这……姜满，你骑马行吗？”
马球在蓬莱中产与贵族间相当盛行，如果有哪个中产或者贵族不会骑马，简直是比大象不会使用鼻子还要小概率的事。可在平民或者沃民里，这可太正常了。
“我会骑。反正都是要输的，装装样子就行了吧。”我左右压腿做起热身运动。
“听着怎么这么不爽呢……”沐小姐补完妆过来，听到我们的对话，脸更臭了，“不是能进四球吗？两球的名额我要了，其余你们自己看着办。就算不能赢，老娘也要擦着唐宇那张蠢脸把球挥进他们的球门！”
“行行行，沐姐你消消气。”娃娃脸举起双手，一脸讨饶。
最后，我被选为中场3号，沐小姐是2号进攻手，娃娃脸则是1号前锋。
安排好位置后，娃娃脸向导演示意，没多会儿工作人员便牵着几匹马过来给我们。
我的坐骑是一匹棕色的小母马，性格温顺又好奇，总喜欢时不时回头观察我，灵动的模样颇为可爱。
比赛采取三节制，每节七分钟。按照台本，第一节 应该是平民队先进两球，贵族队进一球；第二节平民队再进两球，贵族队同进两球；到最后一节，贵族队反杀进两球，平民队惜败一球。
可第一节 比赛进行到三分钟时，不论是沐小姐还是娃娃脸都一球未进。他们与贵族队在中场发生纠缠，如何也过不了对方3号。
而贵族队的3号，正是宗岩雷。
摄像球悬浮在空中，全方位地抓拍着这场比赛。宗岩雷从娃娃脸手中抢到球后，迅速加速脱离众人，从右侧推进，单刀挥杆射门，率先抢得一分。
球几乎是擦着我的面庞进入后场，后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破门了。
我偏头看了眼身后略显茫然无措的硬汉男星，冲前方的宗岩雷比了个大拇指：“真棒！不过少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宗岩雷微微抬着下巴，眉眼间全是骄狂：“我可没说过我会按照剧本来。”说完，他轻夹马腹，与我错身而过，交换半场。
球赛重开，各归各位。
“什么情况啊？”沐小姐挥着马杆，满脸莫名，“不按剧本走了？”
我看了眼上方的摄像球，道：“导演没有喊停，我们就继续吧。”
“后半节他们应该会让我们进球吧？”娃娃脸对走台本有着异样地坚持。
“不让进我就自己创造机会进！”裁判将球抛入两对之间，沐小姐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这注定是场激烈的混战，不过好在沐小姐从中圈争夺中拿到了球权。她带球沿着左线突进，速度非常快，眼看就要挥杆射门，球却在这时被急速回防的宗岩雷一杆扫出危险区。
贵族队2号唐宇早已等在落球点做好接球准备，顺利接到宗岩雷的球后，他策马沿右翼加速冲刺过来。我看准他的路线提前卡在前方，他一看有人，没有沉住气，直接起竿射门。球撞到门柱，弹向了边线。
“该死！”唐宇见没进球，咒骂一声，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时，裁判吹哨，第一节 比赛结束，比分1：0，贵族队领先。
只有三分钟休息时间，大家都没有下马，直接在马上等第二节 开赛。
“导演说这样也挺好，刺激。”娃娃脸从导演那儿得了确切答复回来，满脸无奈。
“呵，我看他就是不敢得罪贵族，贵族就算说屎是香的他也会点头！”沐小姐说完才想到我理论上应该也是“贵族”那边的，连忙找补，“当然，这样也很好，公平竞争嘛。”
我抚摸着身下小马的鬃毛，点点头：“对，公平竞争嘛。”
宗岩雷故技重施，一记长传，当着我的面将球传给了另一侧等候的唐宇。沐小姐试图去追，但已是回防不及，唐宇带球直入禁区，轻轻松松越过后卫，射门得分。
“干得好！”
“漂亮！”
贵族队几人相继与唐宇击掌庆祝，宗岩雷也不例外。
2：0，第二节 第一回合的较量，平民队仍是颗粒无收。
双方换场，两队交错。我趁着这一点时间，驱策马儿贴近宗岩雷，不遗余力地拍他的马屁：“少爷，六年就把马球打得这么好，您可真厉害。”
宗岩雷骑在高大的白马上，神色睥睨，嘴巴淬毒：“六年就退步成这样，你也挺厉害。”
“说明我的天赋不如您。”对于他的挖苦，我照单全收。本来嘛，我确实六年没碰过马球，生疏也是难免的。
比赛再次开始，中圈争夺战依旧激烈，这次娃娃脸抢到了球权。他没有犹豫，立即大力击向前场。宗岩雷迅速回位，准备迎接，而我这时也到了落点周围，一记挑杆将球送到禁区附近。
之后我与宗岩雷几乎同时起步，肩并肩争抢起地上的那颗小圆球。身子伏低，我几乎是挂在马侧，尽可能地伸长胳膊，率先够到了球。一记挑杆，球高高跃起，划过一道弧线，掠过后卫，在第二节 结束的哨响前进到门里。
2：1，平民队追回一分。
“谢少爷让我。”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回头冲宗岩雷笑了笑。
他冷嗤一声，一句话没说，勒转马头离开。
“姜满你好厉害啊！”
“兄弟可以啊！”
休息期间，队友们纷纷上前与我击掌。
第16节 已是最后一节比赛，胜负在此一搏，大家讨论过后，决定碰到球后第一时间都传给我，由我负责进攻。
这充其量只是一场综艺游戏，赢了得不到奖金，输了也不会有任何惩罚，可不知道是不是大伙儿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这场与贵族的较量中争个高下，竟打出了几分热血。
而与之相对的，贵族则在平民的反抗中被挑起了些许火气。
当我与唐宇再度狭路相逢，发生肩侧碰撞时，他的马因惯性而偏移。纵然他急控缰绳，意图回到正确的方位，但无济于事。许是新仇旧恨叠加，巨大的恼怒促使他丧失理智，他竟毫无预兆抬手用手中球杆狠狠砸向我的坐骑。
只听我身下小马一声痛鸣，整个单膝跪了下去，而我身体失去平衡，也跟着摔下马。
裁判吹哨暂停。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和唐宇正好重叠在一起，他做得很隐蔽，场上其他人只当发生了误伤事件。
“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误了，准头偏了，真的对不起！”连唐宇自己，装得都像那么回事。
宗岩雷是第一个赶到的，他坐在马上，迅速将现场扫了一遍，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没受伤。”唐宇忙不迭答道。
宗岩雷轻轻拧眉：“我没有问你。”
唐宇一噎，脸上有些悻悻然。
“我也没受伤。”我一边安抚着颤抖的小马，一边举手回话。
宗岩雷面色稍霁，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过了会儿，他说：“那就好，还有三天就要去樊桐了，你如果受伤……会很麻烦。”
要是正规马球比赛，唐宇已经算严重的犯规，可这只是综艺。节目组这次给了更多的休息时间，明星们趁此良机干脆回去补妆，唯有宗岩雷忙得不可开交，放下这头又拿起那头，被一位秘书模样的女士唤到围栏旁，接连不断地签署了好几份文件。
看来，他执掌太阳神集团的消息不假。
小马跪了一下很快站了起来，但走路变得有些瘸，马场兽医看过后，说可能伤到了骨头，要拍片进一步确认。
“如果确定伤到的是骨头，它会被安乐死吗？”我问兽医。
马这种动物，是无法乖乖躺下养伤的，如果腿部发生骨折，除非能用设备将它吊离地面，养到骨头长好，不然等待它的唯有死亡。一般赛马是不会有主人愿意救治它们的，因为就算痛苦的熬到骨头长好，这匹马也会因为严重失膘，失去价值。
“骨裂应该不至于。”兽医回道。
所以，如果是骨折，它就只能被安乐死了。
节目组很快给我换了匹马，这次是一匹刚成年的黑色小公马。骑上马，我调整了下控缰与握杆的姿势，示意裁判可以开始了。
第17节 重新开球，进入最后的三分钟倒计时。
2：59……
我放弃争抢球权，只是一味守在中场，关注着唐宇的动向。
2：43……
宗岩雷抢到球，第一时间试着独自突围，但没有成功，他只能将球击向外线，而我已经等在那里。
2：28……
我接住他的球，带球绕了几圈，没有贸然进攻。贵族队1号前锋忍不住来抢我的球，我一记长传，给到了深入敌营的娃娃脸。可接下来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因为风向关系，这击传球在半空发生偏移，竟到了唐宇脚边。
他接到球看了眼四周，发现左边有空隙，立马带球推进。我见状忙赶过去。
1：21……
唐宇见我要卡他，试着射门，结果落到了门前后场。
硬汉男星虽然骑术不佳，但球都到门前了，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他一个猛挥，球朝我上空飞过来。
0：58……
我伸杆将球击落，球滚到边线附近，离我与唐宇都极近。
0：48……
我们几乎是同时抵达落球点，甚至同上一回合一样，也发生了冲撞。
然而这次，我的坐骑是一匹暴躁的、未骟的公马。它撞击着唐宇的坐骑，一副要将它撞出边线的架势。
“操，畜牲，你干什么？”一切都惊人得相似，唐宇愤怒地举起球杆，想要再次攻击我的马。
0：10……
不同的是，这次我也举起球杆，比他更快、更狠、更准确地挥下，正中他的膝盖。
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过后，唐宇苍白着脸摔下马背。
眼罩巧合地在此时脱落下来，坠到地上时，比赛刚好结束。
2：1，平民输了。
可输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完成了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烫手山芋般丢开球杆，翻身下马，去到痛苦呻吟的唐宇身边。
“我的腿……我的腿……”他蜷缩着，痛得双唇颤抖，眼睛都有些失焦。
我让他躺在我的腿上，轻声安抚道：“嘘，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强，医生会为你换一副新膝盖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我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蓝绿色眼眸。
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宗岩雷好像是看出来我做的坏事了。

第18章 我可以把我的命分给你
任何一个圈层都有属于自己的信息壁垒，但这道壁垒并非铁桶一只。它更像是一块筛子，过大的信息去不到外面，过小的信息也进不来里头。
宗岩雷是宗慎安与女佣的私生子。这条就属于只在贵族圈流传，出不去的消息之一。
可只是在贵族圈流传同样糟糕。成年人还好，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贵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有分寸，小孩子就没那么懂事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通通不在乎。
孩子的世界又非常简单，没有那么多的道德约束。这就导致了他们若是残忍起来，言语成箭，连天天剜心挖肉的屠夫都比不过。而越是大贵族的小孩，变成这种人间“凶器”的概率就越高——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伤害到别人，因为这世上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太少了。
“父亲说了，你是个野种，还是个一身烂肉的野种。”巫溪晨就是这样一个口无遮拦，又天不怕地不怕的贵族子弟。
首先，从“巫溪”这个姓氏就能看出来，他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其次，他还不是分家的孩子，是巫溪家主、蓬莱首相的儿子，嫡系中的嫡系；最后，宗岩雷按辈分，要叫他一声表叔。
因此，面对这位身份贵重，辈分又高的倒霉小孩，就连脾气阴晴不定，专横独裁的宗岩雷都要忍让三分。
我13岁那年的春季，巫溪俪在家举办了一场诗书沙龙，邀请城中各家贵妇参加。贵妇有的独自前来，有的则带着自己的孩子，因而巫溪俪特地叫宗岩雷与她一道接待客人。
宗岩雷虽说平日里并不喜欢社交，但认真起来谈吐和礼仪较那些大人也有过之无不及，仅是短短的照面，就惹得不少贵妇出声夸赞。
人到齐后，贵妇们留在会客室，由巫溪俪招待，孩子们就交给宗岩雷，让他负责。巫溪晨当年14岁，刚与母亲从国外回来，正在这帮孩子里。
许是性格天生霸道，又或者被贵妇们对宗岩雷的称赞给刺激到了，才离开会客室，转了道弯，巫溪晨就开始频频挑衅，一会儿问宗岩雷为什么全身缠裹绷带，一会儿又问他为什么要把贱民养在身边。
宗岩雷统统不答，只一味带着人往早已准备好的游戏室走——一脱离巫溪俪的注视，他就懒得再装了。
他这样轻忽怠慢，巫溪晨如此天骄哪里受得了，沉默须臾，突然掷下炸弹，当着众人的面就将宗家那点腌臜事说穿。
“你根本不是我们巫溪家的人，”巫溪晨面露嫌弃，伸出的食指几乎要碰到宗岩雷的鼻尖，“我们家的人才不会有你这种眼睛。”
宗岩雷怔忪地退了一步，在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盯视下，露出了我进宗家三年来第一个……无措的表情。
手掌轻轻抵住他的脊背，我阻止他继续后退。
“少爷。”
我的声音并不大，几乎只比耳语响上一点，但宗岩雷还是听到了。他转瞬回神，抬起胳膊将巫溪晨的手缓缓拨开。
“表叔，用手指着人很没有礼貌。而且，我当然不是巫溪家的人，我姓‘宗’。”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部分孩子犹豫间还是跟着宗岩雷走了，但更多的孩子留在原地，留在了巫溪晨身旁。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孩子们便自发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听说你父亲是位马球高手，你敢不敢跟我比马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再次传来巫溪晨的叫嚣。
让一个身患重病，根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剧烈运动的人跟他比马球，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宗家虽然有马场，但一向都是宗慎安在使用，进宗家三年，我就没见宗岩雷骑过马。
“谁输了，谁就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怎么样？你不会怕了吧？”巫溪晨见宗岩雷不理他，挑衅越发激烈，“也是，你本来就是个废物，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的废物。”
宗岩雷在他一声声“废物”中慢下脚步，最终站定不动。我下意识去看他的手，只见他缠满绷带的手轻颤着，显然并非表面那样无动于衷。
一个优秀的仆人，要想主人所想，忧主人所忧。所以思索片刻，我转过身，直面巫溪晨。
“巫溪少爷，我来吧。”
巫溪晨挑眉，讽笑道：“你？你来什么？”
我也笑：“我家少爷的身体情况您也看到了，您和他比马球，就算胜了，也难保别人不会说您是胜之不武。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是个贱民，您胜我，那还不是理所当然，轻轻松松的事儿。”
“我胜了你，然后呢？你承认你是个废物？这还需要你承认？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
我确实是这个打算，但没想到被他看穿了。
啧，还以为是个白痴呢。
“怎么会呢，您……”
“你能赢他，我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但如果你输了，同样也要承认你是个废物。”胳膊突然多出一道力量，将我往边上推开，宗岩雷竟然同意了这一荒唐的赌约。
“好啊，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把我的马运来！”巫溪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是今天。”宗岩雷走到他跟前，两相对视，“一个月后，天鹅绒马术俱乐部不见不散，如何？”
巫溪晨一听要等一个月，不是很乐意：“为什么要一个月？”
宗岩雷静了静，半晌道：“因为我的这位仆人……还不会骑马。”
巫溪晨没去游戏室，定下赌约后半道就走了。宗岩雷一直忙到夜里，同巫溪俪一起将所有贵妇们送走才歇下。
宗家的三位主人，在家里都有各自的起居空间。这些起居空间面积极大，不仅包含卧室、洗手间、客厅、衣帽间等等，还会根据个人需求增改空间，譬如宗慎安的温泉桑拿室，巫溪俪的绘画室，以及宗岩雷的备药室。
备药室顾名思义，是用来准备药物的。每日早晚，宗岩雷都需要服用大量药物，这些药有的是胶囊，有的是药片，有的需要嚼服，有的又要冲服。而每隔一段时间，根据医生的检查，药的剂量和种类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吃的先后顺序也有讲究，一点马虎不得。
除此之外，可能是生病的原因，宗岩雷还很怕苦，每回服药，都得在边上准备一杯蜂蜜水供他送药。
“少爷。”准备好了夜里要吃的药，我端着托盘来到宗岩雷身前，微微俯身。
他靠在沙发里本在假寐，听到我的声音，缓缓抬眸，却并不拿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顶撞的是谁？”他盯了我良久，开口问道。
我利用托盘的遮掩悄悄观察他的神色，除了疲惫，没看到怒意。
“是您的表叔，少爷。”
“看来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才会让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个贱民？他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臭虫都容易。”
我垂下眼，一如既往地飞快认错：“我错了。”
宗岩雷冷哼一声，缓缓开口：“谁说你错了？”
嗯？
面对这个不同以往的回答，我骤然抬头。宗岩雷并不看我，依次吃了托盘里的药，饮完剩余的蜂蜜水，将杯子放回托盘。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加两节马术课。一个月后，你如果不能赢巫溪晨那个白痴……”他轻掀眼皮，视线在我脸上游走一圈，最后定在我的唇部，“我就割掉你这条惹祸的舌头。”
刚刚还说我没错，这会儿又要割我舌头……
“遵命。”唇角微微弯起，我将身子往下更俯了俯。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下午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短时间内学会骑马并非难事，难的是还要学在马上控球。
头一个星期，我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有时候甚至痛到无法入睡；第二个星期，肌肉开始慢慢适应，疼痛逐渐减轻；第三个星期，动作越来越轻松，我已能在马上熟练带球；到第四个星期，我不仅能带球，还能直接从马术老师手里抢球。
终于，一个月过去，迎战巫溪晨的日子到了。
那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温暖而不刺目，是个好天气。
巫溪晨跨下是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我则骑着那匹相伴训练整月的马——它是一匹有着白底黑色斑点，名叫“芝麻”的两岁小公马。
一对一的马球对决，没有什么团队合作，唯余纯粹的技艺交锋。
整场比赛你来我往，攻防节奏几乎不曾停歇。草叶被马蹄劈碎，尘土刺进眼中，白球在两人之间疾飞、碰撞、再疾飞。
三节比赛，二十一分钟，终场前，我抓住巫溪晨微小的失误，凭一记精准的长击再次洞穿球门，拼杀到最后一刻，以6：5的微弱优势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裁判吹响比赛哨响时，我浑身是汗，累得缰绳都要握不住。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用球杆颠起草地上的白球握在掌心，然后轻轻拍了拍芝麻的脖子，下达指令：“去找少爷。”
我上马术课时，宗岩雷三不五时就会在马场外围观，因此芝麻是认识他的。
我没有控缰，任颇有灵性的小马晃晃悠悠缓慢地踱到围栏旁。而宗岩雷正坐在围栏另一边，观众席的第一排。
热汗从我脸颊滴落下来，我夹住马腹，收紧缰绳，半个身子探过围栏，将那颗承载了荣誉与赌约，以及我一条舌头的小白球，递给了他。
“少爷，给。”
身旁给宗岩雷撑伞的男仆见状，忙要来接，被宗岩雷抓着胳膊一把拽了回去。
“退下！”他轻呵道。
男仆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动。
观众席还坐着些当日见证了巫溪晨与宗岩雷两人的赌约，特地跑来看热闹的少爷和小姐们。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宗岩雷身上，或者说我们俩的身上。
这是给予胜利者的注目礼。宗岩雷的唇角不自觉扬起愉悦的弧度，他伸出手，来拿那颗球。而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球的时候，我的身后突然响起马匹痛苦的嘶鸣。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球在这时脱离我的手掌，不知掉到何处。
球场中央，巫溪晨的那匹黑马倒在地上，而巫溪晨正挥舞手上的球杆，一下下用力狠砸马的脖子和脑袋。那马被他打得头破血流，四肢抽搐着，很快就没了声音。
马的血溅在巫溪晨的脸上、身上，没一会儿，那一小片绿茵都被染红了。无人上前阻拦，那只是一匹马，一匹属于巫溪晨自己的私产，要打要杀，旁人都无权置喙。别说是马，就是个人，巫溪晨要杀，又有谁敢说不。
泄完愤，马也咽了气。巫溪晨扔掉手里弯曲变形的球杆，浑身浴血地朝围栏边走来。那真是青天白日里，恶鬼在人间。
“我、是、废、物！”他走到围栏边，双手握住护栏，一字一字近乎面目狰狞地吐出这句话，“满意了吧？”
宗岩雷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那双犹如松河石一般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泛出一片碎冰般的影。
“嗯，你确实是废物。”
巫溪晨闻言脸上怒意更炽：“好，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视线扫到我的时候，如果眼神能杀人，我恐怕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
踩住马镫，我握紧手里的球杆，身体一直紧绷着，等他走远了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那天回到宗家已是黄昏，天边晕开熔岩一般的金黄颜色。悬浮车开进大门，运马的货箱就跟在后头，两者直到岔路口才分开，一个往主宅开，一个往马场去。
“少爷，您想骑马吗？”
我见宗岩雷目光望向车窗外，有意无意总往马场瞟，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先试着一问。没想到，押中了。
宗岩雷猛地回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谁跟你说我想骑马了？”他在一瞬间竖起尖刺。
“是我，我想带少爷骑马。”我指向自己，“芝麻是匹非常温驯的小马，我可以在它的马鞍上多垫些垫子，然后我们就在林子里稍稍逛一圈，天黑就回来。”
宗家的宅子占了整座山头，除了主要的建筑群，周边全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宗慎安有时候会和朋友进林子狩猎，不过里头只有一些獐子和狐狸、野兔之类的猎物，凶猛的大型野兽一概没有。
宗岩雷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挣扎之色，却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天黑前必须回来。”
芝麻才下车，远远见到我便甩着尾巴向我跑来。它的马鞍正好还没卸下来，我直接让马场的仆从找来厚实的毯子把马鞍整个包裹住，随后小心将宗岩雷扶了上去。
芝麻是一匹肩高150厘米，适合青少年骑乘的中型马，那会儿我们虽然只有十三岁，身体还没完全发育，但宗岩雷的身高已经要比同龄人高出一截，非常轻易地便跨上了马。
等他坐稳后，我踩住马镫一跃，坐到了他的身后。
“你怎么也上来了？”宗岩雷有些不适地往前挪了挪，似乎想要尽可能地远离我。
“我不上来少爷要是摔了怎么办？”我将手绕到他身前，牵住缰绳，用力往后一拽，芝麻慢悠悠开始调头。
“它走得这么慢，怎么可能会摔？”
“教我马术的老师说，马是一种很胆小，很容易受惊的动物。屁股上落下一片叶子要受惊，脚踩到一团藤蔓也要受惊，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虽说如此，但芝麻其实是一匹情绪稳定，不太容易受惊的小马。
夕阳下的林子显得有些昏暗，所有的嫩绿、翠绿都统一成了浓重的墨绿，只有头顶上的一方天空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靓丽又鲜艳。
我并没有让芝麻进得太深，只是带着宗岩雷在林子外围较为平坦的地带散步。
期间，一枝绿松垂到了宗岩雷面前，我正要替他拂开，他先一步伸手，将松枝上新长的一枚松塔摘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骑上马背，来到这样的高度，视野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熟悉又陌生。他把玩着那枚松塔，甚至将其放在鼻端轻轻嗅闻，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你会爬树吗？”宗岩雷忽地发问。
“会，以前在增城的时候我经常爬树。爬到树上摘野果，掏鸟蛋，还有采松塔……”松子仁是非常优质的脂肪来源，抗饿又有营养，是沃民入冬前必须要储存的食物之一，“等您以后身体好了，我教您爬树吧？”
“我？身体好了？”他握着那枚松塔，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动，“好啊，到时你教我。”
他没有揭穿我的谎言，而我确实也只是在说一些好听的场面话。我们心照不宣地假装根本不存在什么死亡和疾病，扮演着两名不知世事的孩童，在尘世纷扰前天真嬉戏。
“你说，公主会不会也知道我的身世？”宗岩雷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其实背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会的，殿下不会在意的。”
“她告诉你了？”
“嗯……她在意就不会想着早日与您完婚了。您不记得了吗？她要您多吃菠菜，好好养身体，她如果在意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关心你？”
宗岩雷闻言，耳根迅速充血变得通红，我在他身后目睹这一奇观，内心满是惊叹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悸动，既刺激，又愉悦。毕竟，他始终不知道，所谓公主的“回复”，都是我瞎掰的。
天色将晚，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美好的散步时光终是结束了。我夹了夹马腹，让芝麻往回走。它不用人赶，听懂关键词，直接就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进到马厩，我先下马，然后拿来供夫人小姐们使用的梯子置于马腹旁，再让宗岩雷下来。
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但还是好好走下来了。
离开马厩前，宗岩雷轻柔地摸了摸芝麻的脑袋，甚至将自己的额头贴到芝麻的大脑门上蹭了蹭。
“谢谢。”
芝麻打了个响鼻，就像在回应他。
那之后宗岩雷的心情都非常好，晚上饭都多吃了半碗，甚至还在网上看起了昂贵的马鞍，说想要给芝麻换一副轻点的鞍，这样驮两个人时它就不会痛了。
而如此好心情，只持续到巫溪俪回来。
她归家时，宗岩雷刚准备吃药，李管家说夫人面色不好，让他赶紧去，他药都来不及吃便匆匆赶去。
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巫溪俪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宗岩雷与巫溪晨的赌约，大为恼怒，直言宗岩雷做事不计后果，冒失又冒进。
“他父亲是巫溪家家主，蓬莱的首相，与先皇后一母同胞的姐弟。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我的族人。”巫溪俪面色冷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宗岩雷试图争辩：“我对您没有任何不满，是巫溪晨挑衅在先，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巫溪俪骤然截断他的话，“你只是让整个白玉京看了场笑话，再为自己树了个了不起的敌人。‘若无碾压性的绝对力量，每一次反抗都将化作反噬自身的利刃’，我告诉过你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记住！”
“我……”
宗岩雷的脸庞变得雪白一片，我知道，自己是时候出列了。
“夫人，不关少爷的事，是我的错。”我直直跪下，爬到巫溪俪的面前，重重磕了两个头，“是我为少爷树敌了，您惩罚我吧。”
巫溪俪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知性的模样，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怒形于色。要知道她就算与宗慎安争执，也从不会面红耳赤，顶多阴阳嘲讽两句，脸上永远带笑。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巫溪俪冷硬地下令，“来人，把他拖下去，抽十马鞭。”
“母亲，他……我还要用他！”宗岩雷急道。
巫溪俪不为所动，那总是毫无重量的、含着轻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与其说在看一个人，不如说是在看一样死物。
“你再多话就是二十鞭。一个贱民罢了，能找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况且，只要不死，就算瘫了你照样能用。”
她才说完，我就被两个男仆架着拖离了房间。
他们将我带到大宅外，靠近林子的地方，然后要我脱掉上衣，抱住一棵断裂的枯树桩。
天太黑了，他们用手电照着我，我甚至没看清行刑的是谁，背上就被用力抽了一鞭。
马鞭落在背脊上，先是尖锐到想要尖叫的疼痛，过了会儿等锐痛平息，又会泛起细细密密，犹如无数根小针戳刺般的疼。一鞭叠着一鞭，等十鞭抽完，整个背上都是火辣辣的。
“行了，抽完了，把人送回去吧。”
我抖着手想要穿衣服，却怎么也扣不上扣子，最后还是负责押送我的男仆之一看不下去了替我扣好的。
穿好衣服，他俩还想架我，被我婉拒了。我靠着自己两条腿，三步一歇，慢慢挪回了住处。
我的房间是和宗岩雷连在一起的，就在他卧室后头，很小的一个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个人空间可言。要进我的房间，就要先穿过起居室和宗岩雷的卧室。
而一推开起居室的门，我就愣住了。不为别的，全因屋里实在太乱了。整个起居室都像是被飓风洗劫过，家具翻倒，瓷器碎了一地，抱枕散落各处，连离去前宗岩雷未来得及吃下的药，也全都洒在了地上。
我在凌乱的屋子里环伺了两圈，才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发现宗岩雷。他的脚边倒着一支落地灯，尽管白瓷的灯柱已经破裂，但顶部的灯泡还在坚强地工作，发出一些些幽暗的光来。
我艰难地跨过一地狼藉，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
“少爷？”
宗岩雷浑身一震，从双臂间抬起头。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起初以为他是哭了，可仔细一看，他眼下又很干燥。
“姜满……”他的小臂上、手指上，全都是透血的伤口，不知道是发脾气砸东西的时候弄伤的，还是自己咬的，或者抓的，“母亲说，要把芝麻赔给巫溪晨。”
啊……
巫溪晨一杆一杆把黑马活活打死的景象，与宗岩雷捧住芝麻的脑袋轻轻磨蹭的景象在眼前交错出现，我尝试着像以往那样牵动唇角，笑着说两句好听的话，却发现自己如何也无法控制僵硬的脸部肌肉。
“我，我去偷偷把它放了……”
放进林子里，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晚了，他们已经送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到毫无起伏，透出一种宣泄过后的力竭。
我一下子哑声。
“姜满，母亲说我不该反抗。所以我确实是个野种，一个一身烂肉的野种……是吗？”
到底也伺候了他三年，他这状态明显不太对劲，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触手微烫——他发烧了。
发烧对于宗岩雷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我感受了下他的体温，不算特别高，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才烧起来的，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当然不是。”我轻轻扯过他的胳膊，让他枕在我的腿上。
他安安静静地躺下，双眸半睁着，像是在凝望我，又像是目中无物，什么都没在看。
“我活不到成年了。”他一点点阖上眼帘，似是终于认命，陡然间为自己判下了这不幸的“夭折”谶语。
后背很痛，痛到冷汗不止。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当下最应该做的，是起身呼叫清洁和医生，然后再喂自己吃一粒强效止痛药。可彼时彼刻，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让宗岩雷枕在我的腿上，继续着我们彼此都明了的、荒诞的谎言。
“没有，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我很健康，我可以把我的命分给你。”
他轻笑了下，有点不屑：“我才不要你的命……”
“我才不要……”
他声音渐低，没多会儿便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一时，四野阒然，废墟般的屋子里，只余我们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进宗家以前，贵族是个群体。他们高高在上，声色犬马；他们奢靡度日，将沃民视作蝼蚁。进宗家后，贵族成了个体。他们也要逢迎巴结，讨好奉承；他们亦是身不由己，活在家族桎梏之下。
门第之外还有门第，贵族的上面还是贵族，金字塔层层堆砌，铸就一个人吃人的社会。
由这天开始，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平民和贵族，也没有什么不同。
几天后，巫溪家传来消息，芝麻因骑乘时受到惊吓，致使巫溪晨跌落马背，送去的第二天就被他打断四肢，弃于马厩内等死。那匹总喜欢冲人摇尾巴，会向小狗一样奔向人类的小马，足足被剧痛折磨了两日，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得知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将平日里能接触到宗岩雷的那些仆从都叮嘱了遍，让他们小心说话，若宗岩雷问起，就答没听说什么芝麻的消息。
所幸，病好后的宗岩雷就像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再也没有提起过芝麻。这个秘密便也就此埋藏在我的心里，就如同其它大大小小的秘密一样。

第19章 欲使其亡，必使其乱
“医疗，快过来！”
宗岩雷利落下马，几步的功夫，解开头盔与球杆丢到一旁，单膝跪到了唐宇身侧。他瞥了眼唐宇的膝盖，视线自我脸庞冰冷地划过，随后沉着脸抓住唐宇的胳膊将其一把拉坐起来，靠到自己身上。
唐宇痛呼一声，脸更白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准确地握住宗岩雷的手，夹起声音：“好痛！救命，我的腿好痛……宗先生救救我……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宗岩雷挣开他的手，抬手示意担架进场：“你省点力气别说话就没那么痛了。”
“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啊？”
“今天怎么这么不顺利……”
“来搭把手，一二三……”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簇拥在宗岩雷与唐宇周围，我见帮不上什么忙，渐渐退到外围。
“嘶，你下手真狠啊。”沐小姐双手环胸，与我并肩站在一起，望着众人将唐宇七手八脚抬上担架，嘴上说着我真狠，语气却十足幸灾乐祸。
“姐，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同样双手环胸，“我是沃民。沃民不会骑马，球技不好，也情有可原吧。”
她连连点头：“是是，情有可原。我作证，之前唐宇那下是意外，你这下更是意外。”
唐宇很快被医疗车送去医院。我们拍完剩下的镜头，宗岩雷留了张梅拉尼的名片给到节目组，表示之后的一切误工费、医疗费都将由太阳神车队承担，包括唐宇可能产生的个人损失，有问题尽管联系就好。
他将事情处理得非常完美，雷厉风行、面面俱到，甚至……行事颇有几分巫溪俪的影子。然而一回到车上，所有假面尽数褪去，转瞬间，他露出了凶恶的本相。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掐住我的后脖颈，将我压在椅背上。
我的脸被压到变形，只能双手撑住椅背，极力抵消掉一点后颈上的力道。
“真的只是意外，少爷。”我还是同一套说辞。
“你少给我油腔滑调。”宗岩雷显然不信，“我说过了，不要试图愚弄我，你是一点没记到脑子里是吗？”
“我哪儿敢唔……”
他手劲一下加重，我痛得抖了抖，下意识右手往后摸索，攥住他的手腕。他直接抓过那只手扭到身后，根本不给我反抗的机会。
“他是贵族，你只是个贱民，他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臭虫都容易。你哪儿来的狗胆当众袭击他？”
【看来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才会让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个贱民？他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臭虫都容易。】
旧日记忆浮现脑海，我有些怔然。
“我错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在重复曾经的对话。
“你还知道错了？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你我就拿不了冠军，所以才会这么为所欲为？反正那只是个破落到要进娱乐圈发展的小贵族，我总会想办法替你遮掩。你是这么想的吧？”
而宗岩雷，给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回答。
……原来只有我记得。
“冤枉啊少爷，我和唐先生无冤无仇，我冲他下手做什么？就因为……他打伤了我的马？”我闭了闭眼，将心头萦绕的少许怅然扫除，重新调整语气开口。
宗岩雷其实也没说错。挥下球杆前，我确实用极短的时间权衡过利弊，发现自己的筹码比较多，这才放心痛揍唐宇。蓬莱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社会结构，也算是被我悟透了。
“姜满，你真当我离不开你吗？你少自以为是！”
无论是扼在我脖颈后的大掌，亦或紧箍住我胳膊的那只手，力道都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生生碾碎。然而比他粗暴的行为更令我感到怔愣的，是他言语间吞吐的隐恨。
“我确实想要冠军，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少爷……”
“下一场比赛，你和以悠互换。”这话说完，他一下松开力道。
“少爷？”我为他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错愕不已，尽管理论上来说，只要登记在册的参赛选手没变，互换搭档也可以，但绝不会有人这么做的。这简直是在拿比赛开玩笑。
缓缓回身，宗岩雷已经坐到我的对面。
“你下去，自己回车队。”
他说话时并不看我，“啪”地打开侧边小桌上的雪茄盒，从里头随意取出一支夹在修长的指间，再拿起一旁打火机缓缓点燃。
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我揉着疼痛的胳膊，搜肠刮肚地开始想哄好他的办法。
结果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最近才试过，他看起来挺喜欢的法子。
十分钟而已，也不会很久。
还好这车是贴了防窥膜的无人驾驶悬浮车，不然还不太好办……
“咳少爷，别生气了……”我清了清嗓子，说着从座椅上起身，谁知悬浮车的车身在这时忽地一晃，把我晃得脚步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倒过去。
本来从容的姿态瞬间变得有些狼狈，我一下跪倒在宗岩雷的两腿间，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另一手则撑住座椅边缘，脸离他的重点部位极近。
“你做什么？”宗岩雷抓着我的头发迫我抬起脸，说话间，烟雾从他口中徐徐呼出，扑了我满脸，又很快消散开，被车载净化器抽离。
我笑了笑，扶住他膝盖的手暧昧地摩挲起他的膝头：“赔罪？或者感谢。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舔上瘾了？”他显然读懂了我的暗示，可眼里并未升起像之前那样的兴味，反而，多了点嫌恶，“这招不是一直都管用的，姜满。我也不是随时随地发情的野狗，不会每次你送上门都合作地张开腿。”说完，他丢开我，用力拍下门上的“下车键”。
“滚下去！”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见他面色难看，俨然一副被我越哄越生气的模样，知道不好再在他面前待下去，车子一停好，便识相地推开门下了车。
我直接路边又打了辆车回车队，还好宗岩雷将我丢下的地方并不偏僻，只用了半小时我就到了总部。
一进大门，前台便叫住我，让我去一趟二楼会议室。
我早有预感会有这一遭，但没想到如此之快。
“他决定的事，你还不知道吗，没人能劝动他的！”
“还有三天就比赛了，现在换人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们到底今天去干吗了？这活儿谁接的……”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里头纷乱的争执声。深吸一口气，我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我是给以悠和姜满接的，我怎么知道……”许成业抚着额头，见我进来，马上噤了声。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有一半，全是车队高层。
我冲众人颔首，就近找了位置坐下。
“姜满，你和宗先生今天去参加综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会儿你把节目嘉宾误伤了，一会儿宗先生又要换比赛搭档？你们是打架了吗？”梅拉尼不等我坐定就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对于唐宇，我自然还是口径一致。
“哦，事情是这样，当时吧……”我绘声绘色地向他们描绘了马球比赛时场上混乱又紧张的氛围，“然后……我记得我用力挥了下球杆，一不小心就误伤了唐先生。”
“那换搭档呢？”严顾问接着追问。
“宗先生是怎么说的？”我反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许成业脱掉眼镜，不住揉捏眉心，哀叹连连，“见鬼了，他什么也没说！他到底想干吗啊……”
思忖片刻，我决定还是先隐去与宗岩雷吵架的部分。
“那就当是……他想锻炼一下以悠吧。”
半桌人听了我的话表情具是犹如便秘一般，许久没人再说一个字。
那天直到夜里，宗岩雷都没回宿舍。我想，这个短暂的临时居所已经被他抛弃了。
翌日一早，车队全体整装出发，前往樊桐。
白玉京到樊桐，高速列车只要两小时就到，车队包下整节VIP车厢，最大最豪华的两间包厢留给了四名车手与领航员。
其实每间包厢都能坐六七个人，之所以要两间，是因为宗岩雷自己单独一个包厢，并不跟我们一起。
“这是锻炼我吗？这明明是害我啊！”以悠愤怒地不停往嘴里塞薯片，“万一成绩不好，黑子又要骂我废物了。这群狗东西，成绩好骂我，成绩不好还骂我！我只是个副车领航员啊，魔王进不了前三难道是我造成的吗？”
深红色的列车包厢内，两条柔软的真皮长椅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谭允美与以悠两人相对坐着，正在下一盘国际象棋，而我则坐在一旁看电子书打发时间。
“到你了。”谭允美并不理会以悠说了什么，只是一味催促他快点下棋。
“完了，小美，我好紧张，我要是在导航仓里尿急怎么办啊……”以悠皱着脸，走了一步白主教。
“穿纸尿裤。”谭允美嘴里冷酷道，手指捏起黑兵放到D6。
以悠又抓了一把薯片放进嘴里，嚼得脆响：“我不要，传出去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黑点的。”说着，他用无名指和小拇指夹住白骑士，落到了F2的位置。
谭允美再次冲兵，将C6的黑兵又往前移了一格，直面以悠的主教。
国际象棋的棋盘是一个8&#215;8的正方形，纵横各有八格，共六十四格。格子颜色交替排列，一黑一白相间。横排从白方底线起编号1到8；纵列从左到右标记为A到H。双方各执16枚棋子，每枚棋子各有走法和功能。
任何棋类游戏皆有套路，国际象棋也不例外，一般，开局都会先占领中心区域，也就是棋盘上d4、d5、e4、e5这四个格子，抢占先机。但新手若是一味认死理，抢占中心区域的欲望太强，反倒会被对手找到破绽。
谭允美这一步走得不算好，以悠明显是拿主教诱惑她出兵，而真正值得关注的棋子显然并不在中心。
果然，以悠嘿嘿一笑，将白骑士走到了G5，直接威胁谭允美F7的黑兵。
谭允美皱了皱眉，又犯了一个新手错误。她动了最边上的黑兵到H6，试图与白骑士对抗，然而白骑士直接跳了F7，吃掉黑兵后，实现车、后捉双。
到了这个局面，谭允美也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拿了棋子又放下，最后霍地站起身，说了句要去方便，然后打乱棋局进了包厢内的洗手间。
“又耍赖。”以悠撇撇嘴，重新将棋子归位，“小满，你在看什么啊，要不要来一局？”
我放下手机，挪了挪位置：“行，不过我喜欢执白棋。”
“那还不好办。”以悠转动棋盘，将白旗转到我面前。
新的棋局开始，因为不是什么新手，我们每步棋子移动的速度都非常快，短短两分钟已来到了中局。
棋类游戏说白了就是记忆力的游戏，各种棋谱不仅要熟记于心，还要融会贯通。故而有些棋局往往只是开始，就已经可以预见结局。
“你在看《君主论》？你还对这个感兴趣？”以悠听说我在看的电子书，表示惊讶。
我们的棋局进入到与上一局他与谭允美那局非常相似的局面——白骑士逼近敌营，瞄准F7处的棋子，以悠立即回应H6，派出小兵试图驱赶这匹骑士。
“我喜欢看点杂书。”
说话间，白骑士果断拿下F7，越发靠近黑王，黑主教被迫只能出列迎战，斩杀掉白骑士。
在国际象棋中，“吃掉”一个子力并不完全意味着将它实际移出棋盘，也可以是战术层面的把这枚棋子引诱到无用的位置，使其无法再参与防御。
因此，白骑士算是通过献祭自身废了黑主教。黑王侧翼已除，以悠的防御开始全面瓦解。
我方大子展开收割，白后走到E5，占据中心，黑王感到压力，只能退到G7。
“有意思吗？”以悠盯着棋盘上的局势，蹙眉问。
随着棋局的进展，他已经不再吃薯片了。
“还行。你知道要怎样推翻一个世袭君主国吗？”
白车沿着7线发起将军，黑王被迫退到F8，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接下来，完全是一场黑王狼狈的奔逃秀。
白后再次将军，黑王试图逃往中心，走到E7。而此时，第二匹白骑士从侧翼跳出，占领了D6的战略位置。它完美地切断了黑王所有可能逃往的格子，黑王至此被彻底关死在了E7周围的小区域内。
“不知道啊。哇，你火力好猛……”以悠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失败，只能徒劳地移动黑王。
“世袭君主国的百姓过惯了安稳日子，这时候谁如果打乱了他们的安宁，谁就是他们的敌人。若想直接从外突破，无疑是与整个国家的人作对，必将引发可怕的反抗。所以……”我看了眼手中的白骑士，轻轻将它放到F5，完成了最终的将杀，“欲使其亡，必使其乱。”
“哦，挺有意思的。你赢了。”以悠抬起头，犹豫片刻，问道，“所以你和宗先生是吵架了吗？别说什么要锻炼我的屁话，他前一天还让我多和小美训练，不要老是想着玩，你知道他连预备队员都要限制和你接触吗？”
把玩着手里“吃”下来的黑王，我闻言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啊？”
“他和那些人说，如果连人机模拟的训练赛都不能保证每次夺冠，就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了。”以悠耸耸肩，“他还说，你不是败者配拥有的领航员。”

第20章 靡丽又哀凄的血之花
我曾以为，宗岩雷对我除了憎恶之情，再无其他。将我留在身边，一则是为情势所迫，没有更好的选择，再则，也是方便就近报复我、羞辱我。
没想到，他对我的业务能力评价还挺高。
“宗先生……过奖了。”
洗手间的门在此时打开，谭允美甩着手从里面步出，中断了我和以悠的交谈。
“继续……”她第二个“续”字甚至都没讲完整，变故突生，本在平稳行驶的高速列车毫无缘由地一个急刹，巨大的惯性瞬间将桌上的棋盘掀落在地。
谭允美本能地抓住门框稳住身形，没有成功，整个人眼看要被甩飞出去，以悠一个滑跪眼疾手快从下面托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车厢各处传来尖叫与惊呼，我背对着车头，刹车过程中只觉得一股巨力把我推在椅背上，等车身停稳后身体又不受控地向前，撞向桌沿。
肋骨传来钝痛，我摸了摸，好在没有断。
“都没事吧？”确定列车彻底静止下来，我忙起身查看，关心着以悠和谭允美的状况。
“嘶，没事。”
“没事。”
两个人滚到墙角，这会儿也是七手八脚地从地上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看着和我一样，并没有受什么太严重的伤。
“怎么回事啊？”以悠揉着被撞痛的脊背，满脸问号。
而就像是回应他的疑问，下一秒，头顶上方响起列车广播。
“抱歉，各位旅客，前方发生线路侵入事件，列车被迫采取紧急制动，我们可能要在此停留一段时间，请耐心等待！”
广播一连重复了好几遍，但并未说明是怎样的线路侵入事件。
谭允美穿着裙子，膝盖被磕破了一点皮，以悠让她坐在包厢里别乱走，随后同我一道拉开包厢门去到外面。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出来查探情况，许成业与宗岩雷也在其中。
听闻谭允美膝盖处受了伤，许成业即刻吩咐队里的队医取来创可贴。他让众人稍安勿躁，先回包厢待着，等他和严顾问去前方打探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再在终端上与大伙儿同步消息。
“我也去。”
“我跟你们一起。”
我与宗岩雷的声音几近重叠，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先一步移开视线，未作停留便兀自朝车头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我们的VIP车厢离车头很近，只要穿过一节餐车就能到达。
我是最后一个，甫踏入餐车，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狼藉——破碎的餐具散落各处，门边的车厢壁上甚至插着一把银色的叉子。所幸，这节餐车仅对VIP旅客开放，加上不在用餐时间，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列车工作人员正在清理残局，见我们进来，第一反应想拦，但可能是认出了宗岩雷，中途又给憋了回去。
“请问有什么能帮助各位的吗？”
“前面出什么事了？”宗岩雷问。
“啊，是这样的，前面发生了人员聚集的抗议事件，我们正在想办法驱离那些人。相信很快列车就能恢复运行，请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抗议？抗议什么？”许成业将手掌平举到眉毛，颇为八卦地走到车窗边向外张望起来。
那名工作人员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就是……贱呃沃民，聚众抗议……那个首相家的小公子虐咳……虐杀沃民。”
“哦，巫溪晨。”宗岩雷不咸不淡地吐出事件主角的大名。
“首相家的小公子虐杀沃民？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严顾问走向另一边车窗，同许成业一样向外看去。
“竟然是巫溪晨的事。老严，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这事就没报道过，蓬莱所有媒体集体失声，谁也不敢提，简直太让人失望了！”许成业义愤填膺，“那个巫溪晨真是禽兽不如啊，竟然搞‘人狩’这么残忍的事，而且据说充当猎物的沃民都是不满十四岁的小孩子，他也不怕遭报应！”
三个多月前，净世教两大主教相继爆出惊世丑闻后，仿佛连锁反应般，蓬莱权力层的信息壁垒不再稳固，一条又一条蛆虫被接连牵出。其中最叫人心惊的，非蓬莱首相巫溪齐鲲的小儿子巫溪晨的“人狩”事件莫属。
巫溪晨那白痴，小时候虐杀动物，长大了就开始虐杀人类。根据各种信息来看，自五年前开始，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让手下的人寻找合适的沃民放到他的围场，供他与其他贵族子弟游猎。
五年间，数百沃民惨死在他的围场，其中大多是八到十四岁的未成年孩子。他们还来不及长大，就如同那匹有着黑色斑点的小马一样，被巫溪晨残忍地虐杀。
然而，就像一开始对主教的丑闻视而不见，蓬莱不论是媒体还是警方都再次向权力低头，选择将脏污的真相掩藏，至今没有要处理调查巫溪晨的意思。
这件事就这么在沃民间扩散、沸腾，却始终得不到太多蓬莱人的声援。
“太不是东西了，都是些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咦等等，巫溪……巫溪这个姓是不是……”严顾问猝然回过味来，欲言又止。
“没关系，这个可以骂。”宗岩雷走到他身旁，双手插在兜里，看向窗外。
“变态！”严顾问啐了一口，“不过……跑到轨道边抗议也太危险了，这要是撞到人了可怎么办。”
“他们应该也做好被撞死的准备了吧。”我从地上捡起一把银勺，递给工作人员。
他双手接过，朝我不住道谢。
“请各位旅客注意，事件解除，列车即将重新出发。请您留意脚下安全，照顾好同行的老人和孩子。感谢您的耐心等候，祝您旅途平安愉快。”
随着广播声复起，列车缓缓起步，大约向前行驶了百米左右，两边窗外荒芜的砂石景色骤然一变，本该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的轨道两侧，忽地多出了黑压压的两列人。
棕发红眼的沃民被粗暴地压在地上，蓬莱人手持钢叉、脚叉，固定住他们的身体，脸上全是对这些人增添了自己工作量的厌烦与不耐。
列车在行过众人时，仍保持着绝对低速，这也就导致了，我能看清车窗外每个沃民的脸。
一切都仿佛成了慢镜头。手中的条幅被扔到一边，脸上是殴打的痕迹，他们眼里噙着泪，嘴里含着血，绝望地仰头与我隔窗相望。
他们的孩子或许早已惨遭巫溪晨的毒手，又或者即将遭受巫溪晨的毒手。他们想得到公平，蓬莱给他们的只有漠视和镇压。
回过神，我已走到宗岩雷的身旁，将五指按到了玻璃上。
车厢里不再有人声，我不知道在场蓬莱人此刻作何感想，但身为同胞，我奇怪地并不觉得愤懑。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意外，没有悬念，自然也没有失望。
这样想着，我朝身旁宗岩雷不着痕迹地看去，然后视线就再也无法转开。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正静静凝望着窗外的沃民，脸上看似冰冷地没有一丝表情，可若仔细观察，不难捕捉到他眼里闪动的细小情绪——那并非浅薄的同情所能概括，而是更为沉重、更为深邃的悲悯与痛恨。
这份情绪像一枚无坚不摧的针，倏然洞穿了他精心构建的冷漠防线，让他短暂地露出了我所熟悉的本质。这个总将世界比作一团烂泥巴的人，实则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自己正深陷的这片秽壤。
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他指间轻轻颤了颤，猛地握紧，转身欲走，视线就这样与我相撞。
眨眼间，冰雪的城墙再次高筑，他的所有情绪敛进眼眸深处。
肩膀擦过肩膀，他往后头的VIP车厢走去，我直接追了过去。
我没回自己那间包厢，而是跟在宗岩雷身后，趁着他进包厢还没关门的空隙蹿进去，反手飞速抵住了门。
宗岩雷收回滞留在半空的手，一点点蹙眉，眼看就要发火，我赶忙道明来意。
“少爷，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您这次没能进前三，下一站就还用回我，如果您进了……我就告诉您一个秘密。”说不出如果宗岩雷赢了我就退队的话，我只能临时想了个似是而非的赌注，万一到时他真的进了前三，也更容易随机应变。
“赌注对双方都有吸引力才叫打赌，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想知道你的秘密？”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他单手攥住我的衣襟，另一只手去开门，一副要将我丢出包厢的架势。
我握住他的手，完全就是口不择言，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你也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背叛你吗？”
这话一出口，宗岩雷的动作便顿住了，他身上的肌肉还保持绷紧的状态，表情却出现了短暂的怔愣。不过仅仅片刻，他就回过神。
像是被我的厚脸皮震惊，他松开手，退了一步，荒唐似的笑了。
“听你的意思，你难道还有苦衷不成？你不是说，是因为你受够我了吗。
“你受够做我的血包；受够我把你当物件一样随意掌控；受够再伺候我，满足我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一知道我要恢复健康，死不掉了，你就急不可耐地跟别的女人逃跑了。
“这些都是你当年亲口承认的，到如今也要推翻。怎么，这么缺钱？”
他每说一句话，我的脑海里就跳出与之相应的画面。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也是种负累，无论是痛苦的记忆，还是快乐的记忆，十年前的，亦或上一天的，所有一切都历历在目，清晰得犹如最高清的电影画质。
甚至，就连那会儿满室消毒水的味道，都仿佛在鼻端若隐若现。
“我再问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六年前，我“逃跑失败”，被保镖押回白玉京。宗岩雷的病房内，有些扭曲的透明门帘将我和他两人隔开。他倚靠在床头，用虚弱到极致，也冷冽到极致的声音问我，今后是选择留在他身边，还是离开宗家。
“走。”我跪在床尾处，非常干脆地做出抉择。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
下一秒，床边的仪器叫盛怒的宗岩雷扫到地上，有什么东西砸向我，又被门帘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蜂鸣此起彼伏，医护疯了一样涌入。
“病人吐血了，快把氧气面罩拿下来……”
“侧卧！马上让他侧卧……”
浓稠的液体在白色的地面上流淌开来，深红到近乎发黑。
“把马鞭拿来……拿来……”宗岩雷挥开围着自己的医护，声音嘶哑，语气癫狂，“给我打，打到他改口为止……”说罢，又吐了一口血。
“病人太激动了，拿镇定剂过来！”
“不准走……不准放他走……”
地上的血被凌乱的脚印踩踏，逐渐踩成一朵猩红的巨大花朵。我被保镖架着胳膊倒退着拖离病房，那之后六年，再也没有见过宗岩雷。
“那就换一个。”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朵靡丽又哀凄的血之花，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将那些影响我的东西统统扫除脑海，“你如果进了前三，我就亲自为你递上鞭子，让你宣泄当年遭我背叛所郁积的怒火。”
“所以，要赌吗？”我用不再带笑的嗓音问道。

第21章 你想拿奖杯吗？
夜晚的万书教堂显得更安静了，若非正前方的深灰色雕像太过有存在感，说这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也无可厚非。
悄然从正在看书的信徒身后绕过，我来到教堂的左侧，拉开一间告解室的门钻了进去。
告解室只够一人端坐，非常狭窄，不作隔断。取代神父的，是正前方的一块电子屏幕。
我才坐下，黑色的屏幕一闪，缓慢浮现一行白字。
【你要告罪吗？我的孩子。】
“我没有罪。”我注视着它，淡淡开口。
白字消失，过了会儿又再浮现。
【你要告喜吗？我的孩子。】
“我也没有喜。”
【那你要告密吗？我的孩子。】
“是，我要告密。这个秘密只有自由意志的最高领袖才能倾听，我需要和他对话。”
【说出你的名字，我的孩子。】
“姜满。”
在我吐出自己的名字后，屏幕突然卡顿了下，接着就像是某根线路出现了问题般，画面频繁闪动起来，最后化作满屏雪花。
雪花持续了足足十几秒，屏幕一暗，彻底熄灭。然而很快地，它复又重启，恢复了正常运作。只不过这次屏幕里出现的不再是白色的文字，而是一名穿着白大褂，长相温和的年轻男人。
“哥，你找我？”
对方正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叶束尔。
相比于我，他长得更像父亲，有时候面对他，我总会觉得恍惚，有种看到了年轻时父亲的错觉。但与我们父亲截然不同的是，他正直、善良，对名利更是嗤之以鼻。
“工作进展得如何了？”我问他。
“不太顺利，密钥不在宗慎安身上，我怀疑已经转给宗岩雷了。哥，你留意下。”叶束尔说着说着轻叹口气，“还有没几个月就是庆典日了，哥，我有点害怕。”
听到他前半句话，我落到膝头的指尖不自觉抽了抽。
“怕什么？”
“欲使其亡，必使其乱。这个国家因为我们越来越乱了，我怕……怕出现变故，怕无意义的死亡。”
自从叶学者被蓬莱迫害至死后，叶束尔便在暗中成立了“自由意志”，旨在集结沃民的力量，反抗皇权的压迫。万书教堂表面上是自由意志的宣教场所，实则是一个庞大的信息收集中心。
他利用自身所学，为告解室披上一套固若金汤的防御系统。在这里，沃民甚至蓬莱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直抒胸臆，不用担心被监控、被举报、被惩罚。
仇恨、喜悦、秘密……所有的一切都被汇集到一处，再由AI筛选出重点信息进行标注总结，铸成一把把刺向蓬莱的利刃。
净世教的两名主教，还有巫溪晨的丑闻，都只是我们搅动蓬莱的前奏。
没错。
我们。
叶束尔拥有惊人的才华，远大的理想，却缺乏独断，太过优柔。
起初，只是看不下去，替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他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缠着我做下更多决定。后来，随着他对我的依赖日渐加深，我也逐渐进入自由意志的核心。到如今，我俨然已成为叶束尔背后的另一名决策者。
“所有一切都是我替你做的决断，所有变故和死亡，也理应由我承担，你不需要太过忧虑。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伺机而动。”只要和他通话，他十有八九都在忧郁，因此我安慰得不是很走心，“神经导航舱的密钥真的不在太阳神集团总部吗？你要不再找找？”
蓬莱在三个月后有个大型庆典日，庆祝国家诞辰300周年。因蓬莱王与净世教教宗年事已高，不便离开中央区，也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这次活动将在元世界举办。届时，所有王室成员与教会成员都会进入神经导航舱。
这是发起政变最好的时机。
据叶束尔所说，太阳神集团有一段指令密钥，只要拥有这段密钥，就能控制太阳神制造的AI，进而控制元世界和所有神经导航舱。他自进入太阳神集团就开始秘密寻找，想要复制这段密钥，年初终于有了点头绪，密钥应该在宗慎安身上，却不想才几天对方就病倒了。
如今，叶束尔说密钥转给了宗岩雷……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怀疑”，基本可以当作已经确认的信息来对待。
“嗯？真的不在啊，我找好久了。哥，你怎么了，是你那边出现什么问题了吗？”叶束尔一下子着急起来，整个身体更凑近镜头，“宗岩雷察觉了？”
“……倒也没有。”
叶束尔虽然知道我以前当过宗岩雷的伴读，但也是一知半解，只以为我们是寻常雇佣关系，不清楚里头的恩怨纠葛。如果知道，他应该就不会同意我的计划了。
闻言，他肩膀一松，身体又靠回去：“那就好。说起来真巧啊，项则竟然在死前替你投了简历，本来我还怕宗岩雷会起疑的。”
“多亏了许经理，要不是他，我可能连见到宗岩雷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多亏了他。很难相信，他这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蓬莱人，竟然会成为自由意志的信徒。”
许成业是前年加入自由意志的。他可能将万书教堂当成了一个倾诉心事的地方，常常在告解室发泄自己对工作上的不满。这些抱怨被抽丝剥茧，剔除无用的，留下精华部分，最终汇聚成一条条数据上的标红，呈到叶束尔的面前——心软、善良、对沃民有怜悯与好感，可利用。
因此，即便没有项则，我也会设法进入太阳神车队，只是会更波折一些。而有了项则，只能说，一切变得更顺理成章了。
“他确实是个好人，他甚至还将自由意志的标志纹在身上。”说到此处，我轻笑了下，“密钥的事我会留意，同时，也会继续塑造自己的‘英雄’形象。下了。”
“嗯，虞悬那边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同步给你的。”
听到虞悬的名字，我弹出的动作微顿，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你也别太信任他。他的野心太大，恨意太浓，对沃民不一定是好事。”
叶束尔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得天真又单纯：“哥，他不会的，他是个好人。”
在他的眼里，这世界恐怕除了蓬莱贵族，就没有别的恶人了。
也是，虞悬从多年前开始就一直秘密接济叶学者，替他在牢里打点。叶学者离世后，又接着资助叶束尔上学，对他们父子也算是有覆庇之恩。叶束尔向来恩怨分明，又怎会防备自己的恩人。
弹出神经导航舱，我揉了揉后颈植入芯片的地方，那里比正常皮肤更烫一些，如果用力按压，会有轻微的痛感，但并不影响日常。
太阳神车队于昨日到达樊桐，入住当地豪华酒店。为方便选手练习，四台神经导航舱被事先运达酒店，安置在了由会议室改成的临时训练室。然而今日除了我，并没有人在使用这里——谭允美与以悠一早就出门去做专访，宗岩雷……他要去哪里，也不会跟我说。
想到他，又想到昨天缠着他打的那个赌。
对于我提出的新赌注，宗岩雷没有理由不接受，而他确实也接受了。只是，笑得一副我明天就要下黄泉的样子。
“好啊，那就赌。你到时可别反悔。”
还好他接受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横着倒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一个群体拥有共同的“英雄”或“信仰中心”时，情感被统一、秩序被强化，这个群体就会变得更容易被动员，也更容易被引导。他们会积极地、全身心地，把自我无法掌控的世界，交给一个可以轻易达成这种“掌控”的对象。
而我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或者说，我即将成为这样一个存在。
不会再有比一个贱民奋力攀爬，自恶意与轻视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GTC总冠军更热血、更励志、更感人的剧本了。
我会成为全沃民的英雄，一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反叛者，一个世俗意义上的超级偶像。利用GTC，利用宗岩雷，利用这早已被权力蛀空的腐朽阶级。
所以，在“神”被造好之前，我必须留在太阳神车队，留在宗岩雷的身边。
翌日，樊桐分站赛如期举行。与开幕战的大场面相较，这次场馆规模要小一些，人员进场方式也改为升降台直接进到舞台中心。
作为上一站的冠军，我们是第一个出场的，但在前往升降台之前，宗岩雷却不见了踪影。许成业急得脸上直冒汗，一边打手机一边示意我们先去。
我们三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前往升降台准备，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走在第一的谭允美忽然停下脚步。
“魔王。”她指着前方。
通道转弯口，宗岩雷穿着一身白色舞台服，正在与什么人说话。对方站在更靠里的位置，看不到长相，从露出的蓝色衣服下摆和裤腿来看，那种精致程度，应该是名参赛选手。
“宗先生，快到入场时间了……”工作人员上前提醒。
宗岩雷转过头，这才看到我们。
而随着我们走近，那个与宗岩雷说话的对象也渐渐露出全貌。
“靠，是兰斯。”以悠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爆了粗口。
兰斯，宗岩雷的前领航员，前年突然跳槽玛丽亚车队，致使太阳神车队一蹶不振的罪魁祸首。
上次玛丽亚车队是从我们对面的入口进场，离得很远，比赛成绩也在前三名开外，因此我对兰斯没有什么印象。
今日离近了一看，这可真是个美人啊。
白色蓬松的短卷发下是一张巴掌大的脸，170的个子与黑钻石的齐湛相当，但可能身形纤细的关系，并不会觉得矮，反而还多了一丝脆弱感，而那双比天空还要纯净的蓝眼睛，更是增添了这份脆弱，让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无限接近铃兰的气质。
“那我先走了。”与宗岩雷说着，他视线扫过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盯着我的时间格外久，眼神也有点……凉飕飕。
他没有与其他旧同事打招呼的意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吧。”而宗岩雷见他走了，同样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加入我们就继续往升降台而去。
我注视着前方高大的白色身影片刻，又转头看了眼不断远去的那个蓝色背影，最后收回视线，跟随队伍离去。
所有队伍亮相后，参赛选手如同上一场比赛那样，全部进入神经导航舱。不同的是，这次我与谭允美一台机器。
算着时间勘察路线，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回到等候室。讨论时，我也谨守副车领航员的本分，绝不喧宾夺主，只偶尔补充两句，并不多言。
到了正式比赛，前半段我和谭允美依照讨论的战术替主车清除障碍，但到后半段，我们与主车分开，各自前行，我没有任何征兆地向谭允美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你想拿奖杯吗？”
我们的车当时正在跃空，下方就是万丈深渊，谭允美一改平日里的淡淡假人感，握着方向盘大笑不止。她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被肾上腺素完全主宰的狂喜。
“奖杯？”听到我的话，她笑声骤停，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可以让你进前三。”
副车理应辅佐主车，就如国际象棋里，主教永远是国王的防线，约定俗成，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可GTC本身就是个追求刺激、征服极限、娱乐到死的游戏，它的车手又怎会循规蹈矩？
“好啊，我们一起拿奖杯。你需要我怎么做？”没有任何犹豫，谭允美隔着护目镜的眼眸亮得惊人，像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第22章 我讨厌你，我恨你
樊桐站这次的路线十分特别，与其说是赛道，不如说是一个大型游戏迷宫。
进入比赛地图，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炙热的空气透过护目镜贴住皮肤，带着干燥的金属气息。
一座座浮岛错落地飘在半空，边缘被烧成金红色，宛如四分五裂的大陆碎片。
每座浮岛之间悬着数个硕大的金色能量环，赛车从一个浮岛到另一个浮岛，必须飞跃着穿过这些金环。
金环一共分三种——陷阱环、传送环、加速环。
陷阱环顾名思义，带有陷阱属性，当车辆越过时即会触发危险的陷阱，变身成一只只巨型捕兽夹，狠狠夹住经过它的所有猎物。
传送环则会将车辆随机传送到一座浮岛，一不注意，就会离终点越来越远。
而加速环，是唯一不带减益效果，三种环中车手首要选择越过的金环。车辆只要从中穿过，就会得到一股加速推力，帮助其准确且安全的落到下一个浮岛。
岛屿上的赛道不光包含直道，更有不少危险的弯道。无论是哪种金环，在紧张而快节奏的赛事中，想要毫无差错地连续通过都绝非易事。这不仅考验车手的驾驶技术，更考验领航员的领航能力。只要稍有差池，赛车就会坠入下方那片无尽的熔岩海，瞬间被赤浪吞没。
比赛初时，我与谭允美紧跟在宗岩雷他们的主车之后，谨遵副车使命，挡住后车追击，为主车争取更多的机会。但赛程进行到一半时，我们的车在跃空前被黑钻石的主车撞偏了方向，导致跃入传送环，与主车分道扬镳。
既然分开，那就没办法了。
默默无闻，被别人抢去风头，这可不是我要的“英雄”剧本。
于是，我向谭允美提议争夺前三的名次。
“好啊，我们进前三。你需要我怎么做？”很快，这个提议得到了对方的大力响应。
“我需要你变得更狂野。”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我们的车也落到了新的浮岛上，“左2，接右3，80……”
“这还不容易！”谭允美利落挂挡，将油门踩到极限，车身漂移着过了两道弯。
接下来的两次跳跃都非常顺利，我一边领航，一边算着时间。因为方才的意外传送，我们已经来到整个迷宫赛道的外围，稍有差池，别说前三，前十都不一定保得住。
正这样想着，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面与我们差开半个车身的蓝粉色赛车猛地靠了过来。
那是玛丽亚车队的副车。
“小心右侧撞击……”随着我的提醒，金属与金属擦撞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我们的车身一晃，差点被挤出赛道。
前方就是浮岛的出口，谭允美稳住方向盘，加速与对方拉开距离。
“全油过坡接大跳，越过坡顶靠右，进环后保持中线落岛唔……”我的指令甚至还没念完，后方的玛丽亚车队副车就又撞了过来。
重击之下，我们的车身偏离既定轨迹，起跳后冲向了左侧的环。
那是个传送环。
穿环而过的瞬间，赛车尚悬于半空，我已将下方浮岛以最快的速度扫描入脑，与记忆中整座迷宫的每一处浮岛逐一比对，迅速锁定相符的那一个，在落地的刹那念出正确的路书。
“100，左5……”
好在，因祸得福，这个传送环把我们传送到了离终点更近的位置，大大缩短了路程。
还以为要演砸了，想不到峰回路转，真是天助我也。
之后的赛程，直到离开浮岛区域都还算顺利，我们如离弦之箭般伴着引擎轰鸣越过金环，将一辆辆竞争者甩在身后。车影自两侧掠过，后视镜里，不断有车从空中坠下，被岩浆吞没。
偶尔，还能目睹正在吞噬车辆的陷阱环，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将金属与血肉无情咬碎。鲜血顺着残骸缓缓滴落，尚未激起一丝涟漪，便已蒸发殆尽。
汗水从额间滴落下来，刺痛双目，我用力甩了甩，嘴上口令不停：“右6，200，全油过坡，越过坡顶保持中线进圈……”
就像这世间的所有迷宫一样，无论路线多曲折蜿蜒，最终的出口都只有那一个。在不断的跳跃中，我们终于也迎来了最后一个金环。
然而命运总爱效仿竞技电影的经典桥段——当主角即将取得胜利时，必然会有宿命之敌与之展开巅峰对决。
在我们车身腾空即将穿越环心之际，我们右侧的那座浮岛上，有着相同红黑涂装的赛车几乎和我们先后跃起。
两辆车如同镜像般刺透金环，得到加速后，双双平稳落地。
宗岩雷他们竟然到了我们后面。
“后面都是直道吧？”谭允美出声的下一瞬，不需要我的回复，自己已经换挡重重踩下油门，全速前行。
浮岛区域结束，即刻就会进入一段全长50km的全直道。在这条直道上，领航员的作用不再关键，比赛由此切换成车手间的竞速模式。
“是，后面都是直道。你要让吗？”
按照常理，作为副车，是不能与主车竞争的，我们应该在到达终点前让主车先行。这样，车队总积分不变的情况下，宗岩雷可以得到更多的个人积分。
但，终点就在眼前，有哪个车手愿意在这时候减速？
“不让以悠会哭的。”谭允美说着，轻笑出声，可油门仍然死踩到底，没有让的意思。
看来，以悠注定要哭了。
当赛车高速行驶时，空气会在车尾形成一个低压区，也就是尾流，这个区域空气阻力很小，车速提升更快。
后视镜里，宗岩雷几次从尾流中弹出试图超车，都被谭允美反应极快地逼退。谭允美不让他，他也没有要她让的意思，两人就此展开了一场精彩十足的攻防战。
而就在我们两辆车战况胶着之际，第三辆车竟无声无息追了上来——从它车头的修女涂装与1号车牌来看，我确认那是玛丽亚车队的主车。
它看样子在宗岩雷的尾流里躲了一阵，这会儿弹出尾流区试图从一侧连超两车，被宗岩雷挡了回去。
接着，看起来像是为了更多地降低对方的威胁性，宗岩雷甚至开始降速，与我们拉开距离。
我内心暗暗惊诧，他这样子简直像是与我们主副调换了一般。
“咦？魔王竟然让我们先走。”谭允美显然也发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谭允美没有浪费宗岩雷为我们争取的时间，最后的十公里，身下的车犹如一匹疾风化成的野兽，赛车性能调动到最大，车胎碾压过路面，连细小的颠簸都会让车身悬空。
全油通过终点线后，我们的车足足刹了两百多米才堪堪停下。
而宗岩雷与以悠，也在几秒后冲过终点，再后面，是那辆玛丽亚的主车。
“让我们恭喜第三、四、五名冲线选手！”随着终点处主持人的高声播报，我们的名次也确定下来。
第三、第四名……
听到名次，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露出一抹带着浓重“劫后余生”感的哂笑来。
太好了，不用挨鞭子了。
樊桐赛圆满落幕，第三被我与谭允美收获，第二是黑钻石的齐湛他们，第一则是去年的总冠军西部幻想车队的主车。
赛后通过严顾问他们，我才了解到黑钻石和西部幻想同我们一样，比赛中都有过一次缩短路程的传送，因此跑到了众车的前面。
只能说，我们的运气不错，但他们的运气更好。
开过香槟颁完奖杯，时间也到了夜里九点多，除了受伤失去意识的选手，樊桐主办直接将我们其余人打包送到After Party，直言要为我们延续这火热的夜晚。
一路上，随处可见窝在角落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近些年蓬莱的总体经济其实并不算好，白玉京作为首都与权贵的聚集地，尚且维持着繁荣的表象，其它城市就各有各的糟糕了。
派对举办地正是我们落脚的豪华酒店，这是樊桐最好的酒店，顶楼宴会厅高达61层，可以俯瞰整座樊桐的夜景。
作为第三名，当晚我与谭允美收获的祝贺颇多，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向我们敬酒、拉近乎。到最后，我气泡水喝得肚子都有点涨，只能以上洗手间作为借口，逃到露台上躲清静。
如今已是初冬，我想着该没什么人待在外面，结果一不小心，在露台的角落撞见了宗岩雷与兰斯。
“他是你想要的领航员吗？”
露台是个宽敞的弯月型，他们俩可能是不想有人打扰，躲在左侧的尖角位置，正好那儿有两盆高大的景观树遮挡，遮住他们，也挡住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宗岩雷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些醉意。
“他不是你想要的。”兰斯自顾自得出结论，“你如果满意，就不会换了他……也不会在这里喝闷酒。”
“不管他是不是我想要的，你都不是我想要的。收起你的心思，别来烦我。”
透过绿色的枝叶，我能清楚地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兰斯站在距宗岩雷两步的地方，难以抑制心痛般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
“我们明明配合得很好……我要的不多，只是想做您的情人都不行吗？我绝不会让公主发现的，小蜜糖也很喜欢我唔唔……”
原本背对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夜景的宗岩雷骤然爆发，虎口张开，一把捂住兰斯的嘴。
“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小蜜糖’三个字。”他说话时仍然是那股低沉又慵懒的语调，可从他的指尖陷进兰斯脸颊的印记来看，他这会儿应该是一点没收力道的，“这名字不是你该叫的，他也不喜欢你。”
不知是痛的还是伤心的，兰斯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眨眼间便盈满了泪水。
在那些眼泪即将滴落前，宗岩雷松开了手。
“再说一遍，滚开。”
手背按在发红的面颊上，兰斯红着双眼，难堪地转身快步离去。
原来是单相思啊。
宗岩雷刚输了比赛，心情哪里会好，这不是上赶着触霉头吗？
看了眼兰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重新看回风景的宗岩雷，我选择默默退开，只当自己没来过。
派对一直持续到深夜，以悠喝得烂醉，抱着谭允美大骂网上的黑子都是一群嘴里塞纸尿裤的人形粪坑，如果有一天他退役了，一定要开直播和黑子对骂三天三夜。
“嗯嗯嗯。”谭允美机械地“嗯”着，搀扶着他往电梯口走去。
一部电梯满了，其他人只能等下一部。
期间，我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往宗岩雷的方向看一眼。
他似乎喝了不少，不过没有到以悠那样发酒疯的地步，只是靠着墙，双眸微闭，一副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的模样。
“叮！”电梯门再次缓缓打开。
我见宗岩雷仍旧靠在边上，没有睁眼的意思，等了等，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了，门开始合拢，这才确定他是真的醉了。
正好，另一部电梯在这时也来了。我上前扯过他的胳膊架在肩上，拖着他就进了新到的电梯。
“我自己能走。”一进电梯，宗岩雷就挣开我，踉跄着靠住电梯轿厢。
尽管这部电梯只有我们两个，但面对一个醉鬼，我没有要和他做无用争辩的打算。他说能走，我就乖乖收了手。
电梯到达我们包下的那层楼，我拦住门让宗岩雷先行，他一路摇摇晃晃的，竟然也找到了正确的房门。
打开房门后，他没有往后看一眼，直接进了房间。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客厅，进到卧室，眼看他要脱衣服，及时开口提醒。
“少爷……”
他解皮带的手一顿，转身看过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歪了歪脑袋，然后仿佛想到什么般，抽出腰间皮带，往前一递，“哦，你赢了，想抽回来？”
我盯着那条皮带：“……哪能啊。”走上前，我笑着轻轻从他手中抽过皮带，“我是怕您喝醉了发生意外，这才特地跟进来伺候您的。”
将皮带丢到地上，我一颗颗解开他的外套扣子和缠在扣子上的金色绶带——梅拉尼向来喜欢军装式的舞台服，我们的每套服装或多或少都带着金色绶带，今天这一套也不例外。
他安静地垂眸任我解开他的外套、领带、衬衫，就像回到了过去，我们的“联盟”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
之前听叶束尔说过，密钥最有可能的形态是一枚吊坠，太阳形状的吊坠。既然怀疑在宗岩雷身上，那最好的确认办法当然就是搜身了。
可惜，扣子解尽，脱到最后，宗岩雷的胸膛仍是空空如也。
我抿了抿唇，不甘地去摸他的裤子口袋。
“你在乱摸什么？”
才摸了两下，宗岩雷攥住我的手腕，往后避了一步。他身后就是床，人又不太清醒，脚后跟被床抵住，整个人站立不稳，就这么带着我一道摔了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床铺，这才没摔到他身上。而先前被攥住的那只手，就这么随着惯性落在了他的胸膛。
无论是触感还是硬度，都和过去截然不同……
我悄悄将那只手移到一旁，与另一只手平行。
“很神奇吧，痊愈了之后，一道疤都没留下……”宗岩雷仰躺在我下方，不知怎么将我方才的行为理解成了在惊叹他毫无瑕疵的身体。
虽然……确实挺完美的。我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了眼他覆着清晰肌肉的腰腹。
“哦，也留下了，在这儿……”
后腰的地方被宗岩雷猝然按了下，我立时一抖，屏着呼吸去够身后的那只手。这是六年前被抽过骨髓的地方，我连自己都很少碰，不知道为何，宗岩雷却很钟意。
一只手被控制住了，他也不恼，抽了下见抽不出，干脆抬起另一只手压上我的肩膀。
“姜满，还记得当年我咬你时说的话吗？”隔着层层衣服，他精准找到14岁时曾留下印记的地方，拇指指腹不住轻轻摩擦。
明明没有直接碰触到肌肤，那块地方却仍奇异地发起热来。
“记得……”我哑着嗓子道。
哪怕没有超凡的记忆力，我想也很少有人能忘记那个场景。
“我讨厌你……我恨你……”宗岩雷轻声重复着年少时的台词，拇指用力地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本场比赛灵感来自于我和朋友一起玩的一款双人游戏。

第23章 嗯，我太坏了
“正义”是什么？
教我和宗岩雷的哲学老师告诉我们，只要让大多数人感到公平、公正，即是“正义”。同理，如果快乐多过痛苦，那整体就是“快乐”。
显然，这位老师是典型的“功利主义”，习惯看重“结果”而忽视个体权益。
见微知著，通过这位服务于贵族的家庭教师不难看出，权贵们对于蓬莱现今的社会体系，约莫也是同等的思路。
可是，小部分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吗？少量的不公就可以掩盖不公吗？
听课时，身为沃民的我脑海里总忍不住冒出这样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在我十四岁那年得到了解答，或者说部分解答。
我和宗岩雷十四岁那年遭遇了一场绑架。
宗岩雷由于身体原因，需要定期前往医疗机构做相关检查。机构名为“巴泽尔”，总部在国外，分部坐落于白玉京上城区，是全球医疗领域内声名卓著的权威机构。
自宗岩雷三岁发病开始，这家机构便包揽了他的所有治疗方案。然而，尽管每日服用大量药物，连输血的手段都用上了，他的身体仍然一年更比一年差。
十四岁这年，他的发病区域已经向下蔓延到了双足。
行走带来的疼痛让他哪怕是从卧室走到上课的书房都会感到折磨，但他的高傲又不容许他表现出自己的病弱。于是，他的脾气变得越发糟糕，上课之余，如非必要，也越来越少离开属于自己的起居空间。
前往巴泽尔检查是他少有的能离开宗家大宅的机会。他不喜欢引人关注，也讨厌在知道他身份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虚弱，所以我们每次去都只带一位保镖。本以为以上城区的治安，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却不想，给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那四个人棕发棕眼，身量中等，全都穿着白大褂，在停车场朝我们迎面走来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机构里的岱屿国研发人员。
交汇的一瞬间，我甚至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出手的，等反应过来，口鼻已经被沾满药液的毛巾捂住。模糊的视野中，最后的影像是保镖被电击倒地的画面。
再醒来时，我的嘴里已经被塞上布团，头上套着麻袋，手脚也都被绑了起来。
我没有挣扎，更没有出声，就这么继续装晕，感受着身下的交通工具由车辆变作快艇，行了大概又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一头一尾两个人抬着，我被放到了一块满是尘土的木地板上。
鼻端能嗅到浓重的水腥味，仔细听，还能听到外头隐隐的水声。
还在水上？
头套被取走，过了会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消失，那几个人停止走动，似乎是坐下了。
“老四，说好的只绑那个蓬莱小鬼，你把另一个带回来做什么？”
我悄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昏暗而破败的小木屋里，四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矮小的圆桌边，正在边说边吃着什么。
我转动脖子，寻找着宗岩雷的身影，最终在我脑袋上方的地方找到了他。他靠在木板墙上，嘴里塞着和我一样的布团，睁着眼，也已经醒了。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垂眸与我对视一眼，上一秒还满是冷漠与鄙夷的眼眸，转瞬便被更为复杂的情绪浸染。我无法分辨所有，但多少可以看出，他对连累我一道被绑是有些愧疚的。
“杀了吧，留着也没用。”
“可是，他是沃民。你们想想看，蓬莱贵族身边怎么会有沃民？”
“你那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杀我杀。”
对话间，一人从圆桌边站起身，大步朝我们走来。
顾不得装晕，宗岩雷倏地抬眸，愤怒又难以置信地瞪向来人，试图说些什么或骂些什么，却因口中的布团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际，我也不由挣扎着坐直起身子。
“哟，都醒了。”
室内光线条件并不好，除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少许月光，头顶上方仅有一只昏黄的灯泡照明。但就算如此，仰头注视绑匪毫无遮挡的面容时，我还是看清了对方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火红眼。
这竟然是个沃民。
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尖锐的三棱刺，在我的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于我脸上扫了一圈，大力抓了把脑袋，转头对桌边的同伙道：“你说你他妈的把他带回来干嘛？操你的尽给老子添麻烦！”
他骂完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铁钳般的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
三棱刺泛着冷光，眼看就要扎进我的脖颈。我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逼出两滴泪来，摇着脑袋，双眸死死盯住对方，将恐惧、哀求、无助，所有能勾起人恻隐之心的情绪，在脸上放大到极致。
生死在此一搏，我并没有更好的活命方法，能利用的也唯有对方的良心。
“三哥！”
随着圆桌边另一个男人霍地起身，三棱刺扎了下来，又在半道停下。
被叫三哥的男人骂了一声，取下我嘴里的布团，粗声粗气问：“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饶你一命，说得好，我就不杀你。”
要杀我的是他，要放过我的也是他，真是个怪人。但从方才短暂的交锋来看，这些人尽管做着绑架的活儿，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别杀我别杀我！叔，我也是沃民啊，我们是一帮的……”我流着泪，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吸鼻子，告诉对方自己是个被禽兽父亲卖给宗家的可怜孩子，对这些蓬莱贵族早就厌恶至极，恨不得他们去死。恳求他们饶我一命，之后我会自行离开白玉京，再也不回来，余生都不会跟别人多说今晚一个字。
为了取信眼前的人，我将宗家众人都说得十分不堪——宗慎安是个只知道纵情声色的老纨绔；巫溪俪是个没有感情的王室走狗；而宗岩雷……他是宗家的报应，他的疾病、短命，皆是他们贵族坏事做尽遭到的诅咒。
“唔唔！”宗岩雷听了我说的话，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双目愤怒地睁大，眼角的肌肤都因为过于用力而裂开，流出血来。
他这样子，就像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反倒更坐实了我的话。
“你给我安静点！”三哥朝宗岩雷吼了一嗓子，随后撸起我的袖子查看，当看到我胳膊上青紫的针孔痕迹时，立即信了我被卖到宗家当血包的话，痛骂起我的父亲，“真不是东西，虎毒还不食子，这狗东西竟然把自己儿子卖给贵族当血包！”
“最不是东西的还是那些蓬莱贵族。”老四接嘴道，“如果不是他们垂涎沃之国的矿产，与邦铎那狗贼里因外和，沃之国怎么会亡国？我们又怎么会变成蓬莱的贱民？”
他是四人中年纪最轻的，瞧着只有二十出头，脸上稚气未消，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聪明，又心软，还很善良……
“哥，我还有个奶奶呢。她六十多了，身体很不好，我死了她就没人照顾了，你们别杀我了……”说着，我哭得更可怜了。
“三哥，他还是个孩子呢！”老四走过来，一把拽起三哥。
三哥瞪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叹着气回到桌边坐下了。
桌边最年长的两人对视一眼，招呼着让老四回去，然后就我的死活进行了一番漫长的协商。
他们狠不下心杀我，又不能放了我，商量到最后，决定给我戴上脚镣和手链，拿到赎金后再解开，任我离去。
可能见我年纪小，还是同胞，他们对我并不怎么设防，只是两天就被我套出不少话。
比如，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沃寨。
沃寨位于白玉京下城区外围的一片水域，是沃民还是难民时，没有身份，进不了白玉京，只能在水上安营扎寨、暂时生活所形成的区域。
后来哪怕沃之国已经并入蓬莱，这些沃民却早已习惯了水上的生活，不愿离去，沃寨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由于这地方占地极广，其中水道错综复杂，建筑层层累加，彷如一座3D实景迷宫，很少有人能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独自在此处行走，因此也被称为“罪犯的温床”。
而这四个亦非亲兄弟，不过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被蓬莱人压迫，因为各种冤屈入狱。
他们在狱中相识，由最年长的那个牵头，结为异姓兄弟，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要干一票大的，试图让蓬莱听到他们的声音，让贵族后悔对他们的轻视。
他们与宗家并无仇怨，不过是刚好选中了宗岩雷。
这场绑架，绝非寻常的图财之举，它更像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蓬莱统治阶层的复仇。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想过放走宗岩雷。待赎金到手，他们便会在全球众目睽睽之下直播处决，以这种极端而激烈的方式，向世人控诉蓬莱人对沃民的欺凌与压迫。
所以，老师是错的，小部分人的痛苦还是痛苦，少量的不公仍会引起激烈的反抗。
老大、老二经常外出，屋里常留老三、老四看守。他们应该都不会做饭，日常就吃干巴巴的饼配呛烈的酒，两个人吃得具是一脸愁苦。于是，我主动提出为他们做饭。
与贵族们相处久了，我讨好人的那一套可算是手到擒来。他们很快被我说动，同意我试一试。
十岁以前，我经常帮着祖母一起做饭，大鱼大肉不会，一口热食却问题不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过我做的饭，他们对我的戒备更少了，连我问他们当时是怎样掩藏自己的红眼，他们也据实以告。
十几年前，沃民想进入上城区绝非易事。不仅要经历严苛的搜身检查，还必须持有正当的理由。每次我离开白玉京返回家中时，都要随身携带一份盖有宗家私印的文书，以便在回上城区时交给守卫查验。
这一繁琐的规定，直到我离开宗家的第三年才被废除——这还要归功于楚逻公主的积极驳议。
从那之后，沃民才终于得以自由地进出上城区。
“靠一种药剂。”老四双手比划了一下，“一支笔似的，针头又细又短，扎在身上一点感觉没有，跟胰岛素很像。打完了，没一会儿眼睛就变成棕色了，最长可以维持48小时，想维持时间更久，药力消失前再补一针就行。”
一旁喝着疙瘩汤的老三闻言，补充道：“可贵了，一支笔就要好几万，我们几个是连抢带偷才把钱凑齐的。”
他还挺骄傲。
“对了，等会儿谁给那臭小鬼喂饭？昨天是我，今天轮到三哥你了吧。”静了片刻，老四突然开口。
老三闻言眉头一皱：“你年纪小你去喂，我怕我一个不小心把他喂死了。”
“怎么又是我！”
纵然，那几天他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始终坚持的，那就是不让我与宗岩雷接触。
宗岩雷被关在主屋边上的一间柴房里，日常只有老三、老四能进，锁门的钥匙由老三贴身携带，连睡觉都不离身。而我身上脚镣和手链的钥匙，则被老大带着。
想要偷钥匙逃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机会。
被绑的第四天晚上，老大和老二回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只被钢珠射死的野鸡回来加餐。
“这鸡真不错，不然我给叔你们几个做一道我奶奶教我的家传菜吧？”我接过那只肥嫩的野鸡提议道。
“随便，别给浪费了就行。”老大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据说从前是名猎户，打猎手法一流。百米以内，只要没有遮挡，他用自己改装的猎弓一颗钢珠就能将猎物给射死。
“我上去望风，做好了叫我。”老二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上了屋顶瞭望台。他年逾四十，是四人里充当军师之职的那个。平时话不多，为人谨慎，以前好像是名医生，他们用的麻药和改变眼睛颜色的药剂，都是他通过关系搞来的。
拎着鸡走到后厨，我将鸡仔细处理过后，切块加入奶酪、花椒、辣椒粉和土豆蔬菜，做成一道复杂的烩鸡。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吃肉的日子就屈指可数，哪儿来的什么家传菜？
抿了口汤汁，又麻又辣，还有股奶酪的臭味，好在，不算难吃。
放下勺子，我往厨房外走去，在木板于木板的缝隙中，拔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两天前，我无意中看到有一只猫在蹭这株草，不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这竟然是一株缬草。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种草，它喜欢生长在水边，根部泡水具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有强烈苦臭，若能掩盖这股苦臭，非常适合用来药人。
具有价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根部与茎部，我去掉叶子，将根茎切成沫，倒入炖鸡里，炖煮半小时，端上餐桌。
“好……特别的味道！”老三一看锅里红红白白，气味又臭又香，忍不住发出惊叹。
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也跟着一块吃了，但吃得很少，主要还是吃手里的饼。
老二中途下来，兴许是对我做的东西不感兴趣，拿了块饼就又上去了。
“明天就是交付赎金的日子，老四，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老大用饼沾着汤汁问。
老四面前放着三部手机，手里还捧了一部。他嘴里嚼着食物，双手迅疾地敲击着键盘，闻言点了点头，含糊道：“准备好了，只等宗家将加密货币打进我的账户了。”
“你这方法真的不会被追踪到吗？”老三问。
“不会，我做了三层拆分。第一层会以一个临时钱包作为‘跳板’，只要赎金到账，立即会被拆分成几百笔小额交易，进入一个混币器。等这些钱被混得难分你我，又会进入第二层，发送到不同的中继钱包。然后再是第三层，由中继钱包汇集到一个最终的收款钱包。”
虽然看着不聪明，但老四是名黑客，年纪轻轻就因为黑进蓬莱中央银行划走两个亿被捕入狱。
“听不懂，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啊……”
吃完了鸡，老大三人继续喝酒，我乖巧地收拾餐桌，趁着洗碗的功夫将吃的又都吐了出来。
缬草虽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不会使人突然就失去意识。我一直耐心等到凌晨三四点，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见几人东倒西歪开始打起呼噜，这才行动。
从老大口袋里摸出两把小钥匙，快速解开脚镣和手链，我又蹲到老三身旁，小心解下他腰间的三棱刺和柴房钥匙。
他们只是睡得沉，不代表不会醒。我知道自己的速度必须要快，不然等着我和宗岩雷的只有死亡。
我手持电筒踏入柴房，一进门什么也没说，先用三棱刺割断了宗岩雷身上的绳索。然而，还未来得及取他口中的布团，我就被猛地扑倒在地。
手电掉在一边，模糊不清的光线下，宗岩雷像一头被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只记得撕咬的野兽，掐住我的脖子就想置我于死地。
奈何他身体本来就脆弱，又好几天没吃好睡好，力气实在有限，我握住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掀，就将他从我身上掀开了。
他还想起来，被我整个人覆上去压住。
“嘘！”我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安抚他，“少爷，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本已盈满了怒火的眼眸霎时一怔，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减弱。
“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我取出宗岩雷口中的布团，冲他微微笑道。
那会儿正值夏日，本就是容易有雷雨的季节。白日里还阳光灿烂，到了夜间，突然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起来。
不过这风雨，到为我们的逃亡作了不错的掩护。
沃寨出行多用小舟和橡皮艇，小舟不适合逃跑，我与宗岩雷的选择便只剩橡皮艇。幸而这帮绑匪的橡皮艇用的是外挂式发动机，不用钥匙，只需拉动抽绳就能发动。
解开拴橡皮艇的绳子，粗沉的绳索落入水底的瞬间，天空蓦然裂开，一道惊雷劈下，四周被照得亮白。而雷声尾音尚未散尽，宗岩雷已经摸索着发动了橡皮艇尾部的那台发动机。
雷声与引擎声交织，不出意外，这突兀的巨响马上就会引起屋顶那位医生的注意。
“少爷，你会开橡皮艇吗？”宗岩雷对机械类的东西向来十分擅长，反观我，是个对机械一窍不通的人。
宗岩雷想了下，点头道：“我看过视频。”
“也行……”
我“行”字还在嘴边，宗岩雷便坐到橡皮艇尾端，调整操纵柄控制方向驶出泊位，借着黎明的光亮，向着前方晦暗难明的水道驶去。
“往前一百米，第二个口子左转……”
沃寨水道纵横交错，对于不熟悉此处的人来说，想要在这里行走，不啻于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可如果是我这样拥有优秀记忆力以及方向感的人，想走出这里却并不是难事。
在进入沃寨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将路线全都记到了脑子里。四天来，我反复推演，只为了逃跑的这一刻。
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沃寨里起初只有我们这条橡皮艇的响动，可很快，我们身后出现了第二道发动机的声音。
那声音破开水浪，一路追赶我们，来势汹汹。
“他们追来了。”宗岩雷看着后方，脸上未缠裹绷带的地方被雨水洗得愈加苍白。
“右转，再马上左转，五十米向左前方直行……没事，他们追不上的。”
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他们追得上，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
橡皮艇如一尾游鱼，在复杂的水道间灵活穿梭，大约行了半小时，终于离开沃寨，看到了河岸身影。
我指挥着宗岩雷将橡皮艇开到一处有巨石遮掩的滩涂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跳下小艇，往一旁的树林子跑去。
滩涂上并非沙土，而是一粒粒细小的碎石，只跑了几十米，宗岩雷的速度便越来越慢，胳膊也越来越沉。我不解地往后一看，才看到他脚上竟然没有穿鞋，短短的一段路，脚底早已被碎石磨烂，从绷带下渗出鲜红的血液。
“看什么，走啊！”他紧了紧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掌，催促我道。
这还怎么走得了？
我一咬牙，将他拉到树林里，扯着他蹲下：“你走不了了。”
我与他鞋码悬殊，就算我把自己的鞋给他，他也穿不进去。
“你要丢下我？”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另一只手下意识扯住我的衣服，眼里转瞬积聚起怨恨。
我挣开他的手，闻言笑了：“对啊，我要丢下你了。”
远处滩涂上，第二艘橡皮艇靠岸，陆续有四抹身影下来。
将那把三棱刺塞进他的怀里，我语速飞快道：“我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往前跑，别停留，别回头。我要是死了，你得替我奶奶养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愣愣按住那把三棱刺，可能还没回过神，在我起身的时候仍揪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用力抽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少爷，快，这里！”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穿梭于树影间，让那四个人刚好能发现，又看不清。
他们果然中计，齐齐朝我追来。
尽管在宗岩雷面前，我仿佛随时都能慷慨赴死的模样，但我其实并不想就这么去死。
这样的牺牲，太没有价值了。
我将那些人引得足够远后，路经一片由数个大小不一的芦苇荡组成的湿地，毫不犹豫地将空心的芦苇杆充作潜水的呼吸口，选择其中一个芦苇荡潜了进去。
片刻后，隔着水面，我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人呢？”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见了……”
“再找找，这次抓到，直接杀了！”
“该死，早知道第一天就该把那两个臭小鬼全都杀了！”
随着几人的话语声，水面不知道是被钢珠还是子弹击穿，其中一枚甚至凶险地与我擦身而过。射过水面，他们几人逐渐远去，我不敢大意，仍然静静待在水下。就这么等了十来分钟，岸上复又传来人声。
“这么久都没出来，应该不在这一片了。”
“操，还真的给他们溜了！”
“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要是我刚才忍不住冒头，这会儿怕是要与父亲在另一边团聚了。
因着这一出，我在那丛芦苇下硬是躲了一天。上岸的时候，天已是黄昏，我跪在岸上，浑身发抖，身上的皮肤都被泡得皱了起来。
双腿艰难地积聚起力气，我环顾一圈，找准方向，浑身湿漉漉地向着上城区走去。
没走多远，大约两公里，我看到河堤上停的一溜警车。
这种地方出现这么多警车，只有一种可能——宗岩雷没有被抓，他获救了。
我快步上前，向警车旁待命的几个警察表明身份，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怀疑与警惕。
“没听说还有个沃民人质啊。”其中一名警官朝同事抬抬下巴，道，“你跟上头确认下。”
对方钻进警车，不知与谁做了确认，没多会儿又出来，朝我勾勾手指道：“确认过了，确实是宗家的仆人。来，小孩，你坐到后排去，我们送你回宗家。”
那天回到宗家，天已经擦黑，我穿着被体温焐到半干的衣服，行到宗岩雷的卧室外，正好听到了他与巫溪俪的争吵。
宗岩雷问我为什么还没回来，巫溪俪避而不谈，让他乖乖吃药，宗岩雷继续问她是不是根本没派人去救我，巫溪俪淡淡开口，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门里一静，半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什么叫‘没必要’？他救了我，没有他我已经死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如果你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就让医生为你注射镇定剂。”
在事态进一步升级前，我及时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我回来了少爷！”
宗岩雷靠在床头，脸上怒意未消，手上输着血，地上的药丸撒了一地。见了我，他愣了愣，过了片刻才像是确认我不是幻觉般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姜满……”
巫溪俪见我走近，蹙着眉退开一步，仿佛是怕我身上的污迹沾到她的裙摆。
“我说没必要，是因为他已经回来了。”冷冷说罢，她转身离开了宗岩雷的卧室。
“你真的回来了。”宗岩雷压根不去理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的脸。
我的手已经恢复寻常体温，宗岩雷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在发烧。
“您怎么不好好吃药？”我低头扫视一地狼藉。
“我……”宗岩雷抿抿干燥的唇，收回自己的手，也收回过于外露的情绪，“我现在就吃，你替我重新准备吧。”
一瞬间的功夫，他又变回了那个高傲的、从不说软话的宗家小少爷。
那四个绑匪到最后都没有被抓获，而宗岩雷的脚，从那场绑架后便再也无法行走。
事后我才知道，他走了很长的路才遇到一辆肯为他停下的悬浮车。而那时，他的脚已经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这样的伤口，换药注定是场灾难。
一开始，换药也确实非常得困难，宗岩雷挣扎得太激烈了，脾气暴躁起来还会用东西砸人。那几个负责换药的仆人没了办法，甚至想向李管家进言，给宗岩雷注射麻醉，把人麻倒了再换药。
亏他们想得出，这药要换一个月，难道就让宗岩雷昏睡三十天吗？
“我来帮忙吧。”于是，我提议由自己来控制住宗岩雷，让他不能乱打乱砸，好方便他们几个换药。
对方一听，欣然答应，当天就开始了我们彼此的第一次合作——宗岩雷坐在床上，我从一旁抱住他，防止他乱动，好让他们换药。
头几天还算顺利，宗岩雷可能是不想在我面前示弱，没怎么发脾气，都是忍到一头冷汗，脸色发白为止。但有一天许是那仆人想快点弄完退下，手法粗糙了些，宗岩雷疼得厉害，没忍住发起脾气，不让他碰了。
我赶忙控制住他，让那仆人继续。
宗岩雷瞬间挣扎得更厉害了，疼痛让他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好痛……你放开我，都怪你……我要杀了他们……”
“很快不痛了，再忍忍……”我紧紧抱住他发颤的身体，轻抚他的脊背。
“你骗我……放开我，别碰我！”宗岩雷一直让我放开他，发现没用后，声音渐渐染上恨意，“我讨厌你……我恨你……”
我不为所动，拍着他的后背，接受他所有的指控。
“嗯，我太坏了唔……”
话没说完，他一口咬在了我的肩上。夏天穿得薄，他的犬齿又尖锐，我的肩膀一下就被他咬出了血。
这下，换我想去推他了。
他却似乎打定主意也要让我尝尝疼痛的滋味，双臂禁锢住我，咬得更死。
仆人换了多久的药，他就咬了多久的我。换完了药，不仅是他，我都出了一身热汗。
那之后，我的肩膀上就多了一枚属于宗岩雷的咬痕，旷日经年，依然清晰鲜明。

第24章 你不该心软的
那场绑架在我的人生里留下了可谓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回忆起来，也不过短短一瞬。
“一切都怪你……”
宗岩雷的力道并不重，又隔着衣服，照理我是不会觉得疼的。但不知是身体记忆跟着被唤醒，还是开幕赛时受的伤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只是按压，咬痕的位置便泛起微弱的热意与疼痛。
“是，都怪我。”闭上眼，我一如小时候那样，对他的指控照单全收。
“都是你的错……”
“是，都是我的错。”
宗岩雷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我感到他的手掌自我肩膀上移，落在我的脸侧。
拇指轻抚着我的眼下肌肤，他再次开口：“说你后悔了，说你不该离开我，说你……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背叛我。”
刚刚还觉得肩膀疼，现在连脸上也隐隐作痛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和记忆、受伤都没有关系，是碰触。我的身体因为宗岩雷的碰触而变得敏感。
“我后悔了，我不该离开你，我不会再为了别人背叛你。”我乖乖重复着，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敷衍，捧住侧脸的手指陡然收紧，宗岩雷的语气变得不满：“不对……”
我缓缓睁开眼，朝身下看去，不解自己又哪里惹这大少爷不高兴了。
“是梦？”拇指抹过我的下唇，他的嗓音几近呢喃，“你这个冒牌货，你不是姜满。姜满怎么可能后悔？他巴不得离我远远地，这样他就自由了……他不是后悔，他是、他是……为了别人才不得不回来求我……”
“姜满永远有那么多在乎的人。”
他这说话颠三倒四的，与平日里的模样大不相同，让人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少爷经常梦到我吗？”
“……偶尔。”
“梦里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老抽我鞭子？”说话间，双唇难以避免地碰触到他的手指，那股恼人的热意又开始转移。
我蹙了蹙眉，犹豫着是否要避开他的手，后腰忽地一塌，整个人被大力按趴下去。
宗岩雷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从我的侧脸划过，握住我的后颈。
几天前我在车上才差点被他捏碎脖子，这会儿他手上力道虽然不大，我却还是因为那份身体记忆不自觉地抖了抖。
不会真要揍我吧？
“这样。”灼烫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他收紧双臂，将我整个人压进他的胸膛。
耳畔传来匀速而有力的心跳声，我微微睁大眼，半张脸都因为这不在预料内的亲密碰触迅速热痒起来。
一向灵活的大脑此刻突然卡了壳，手指蜷缩着，分明是想推开的，可指尖不知怎么反而抓住宗岩雷的衣袖，揪扯着越收越紧。
张了张口，我试图说些什么，喉头肌肉却像是僵死了一般，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好吧，那犹如过敏一样的碰触反应连我的喉咙都攻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不再有别的声响，唯有彼此的呼吸轻轻交织。我们就这么双双倒在床上，穿着衣服，姿势古怪地相拥。
感到身下的心跳声越发沉缓，我闭上眼，逐渐克服“过敏”恢复正常的大脑终于调动起会厌，让声音得以顺畅地流泻。
“你不该心软的。”叹息着，我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更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宗岩雷中途变换了好几次姿势，动静大得惊人，可每次都只是把我弄醒，他自己依旧睡得连眼睛都不带睁。
到早上六七点，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室内，我已经被热得再也睡不着——除了白日里温度升高，背后像张宽大绒毯一样裹住我的男人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热就算了，他还硌。
不过这金刚钻再坚硬又有什么用？终究也就够应付区区十分钟的瓷器活罢了。
糟糕的睡眠质量让我脑袋胀痛，连内心深处对宗岩雷那份隐秘的揣度，都比往日里刻薄几分。
期间，我顾忌着大少爷变化无常的脾气，忧心他醒来后彼此尴尬，更怕他恼羞成怒，同我大打出手，想过在他醒来前要不要偷偷溜走。
可每当我试图起身，腰间那只手臂就会本能般收紧，将我重新揽回原处。如此反复数次后，我也就放弃挣扎，只等他自己苏醒。
约莫等到八点多，我感到环在腰间的手动了动，于是从假寐中醒来，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有回身。
接着，以那只手为起点，宗岩雷浑身的肌肉一刹那全都警惕地紧绷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烫到般收回手，整个人从床上腾地坐起。
这还好我身上衣裤齐全，他也没有露太多，不然真是说不清了。
“少爷，你醒啦……”打着呵欠，我装作刚刚被他吵醒的模样，睡眼朦胧地转过身。
昨天笔挺的舞台服经过一晚的磋磨，早已褶皱横生。宗岩雷低下头，当看到自己敞开的衣襟时，本就因为宿醉而难看的脸色一下子更臭了。
他拧着眉，伸手将两边衣襟合拢，随后目光犹如两把冷刀射向我。
“解释。”
“是这样……”我清了清嗓子，从床上飞快起身，倒退着下床，确定离他足够远后，这才重新启唇，“昨晚您喝醉了，我怕您出什么意外，于是就跟了进来。结果才伺候您解开扣子，您就突然拉着我往床上躺。”
“我拉着你往床上躺？”他眯了眯眼，俊美的面容上同时混杂了对我的质疑，和对自己的怀疑。
“是啊，不仅把我往床上拉，您还抱着我不放呢。”我连连点头，仗着他不记得，索性放开胆子胡言乱语，“一个劲儿说您离不开我，说您没有我不行，让我别走。”
“我说我离不开……”他扶着额头，难以启齿般停下复述。
“嗯。还说，我才是您真正想要的领航员，您愿赌服输，之后都不会再把我换下去了。”
听到这里，他抬起额上的手，脸上所有对自己的怀疑顷刻间全都转换成对我的质疑。
“你唬我？”
“千真万确，您怎么还不认账了呢？”我伸出手，指天发誓，脸上不露半分心虚，“要是说谎，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打断我的是迎面飞来的一只枕头。
“够了，滚出去！”宗岩雷心烦地呵骂道，眉宇间阴云笼罩。
在第二只枕头袭来前，我反应极快地脚底抹油，蹿出卧室。
走到大门的短短几步路，我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姜满？你怎么……”
一拉开大门，许成业出现在门口，手半举着，正要按下门铃。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皱巴巴的衣服，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我身后的卧室。
“哦，我和宗先生昨晚就我们接下去的比赛策略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大家聊得比较尽兴，一整晚都没睡，衣服也没换。您要不晚点再来吧，让宗先生稍微收拾一下。”我语气自然地向他解释。
许成业不知道脑海里进行了怎样一副想象，双唇嗫嚅着，半晌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好”字，僵硬地转身走了。
十点就要出发离开樊桐，我回到自己房间，第一时间先去洗漱。等洗好澡出来，早餐已经在桌上摆好。我一边吃着吐司，一边刷网上关于昨天比赛的评论。
【魔王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有没有搞错，竟然输给自己的副车？】
【明明是以悠不行，这家伙抗压能力贼差，能不能退位让贤啊，小美值得更好的！】
【姜满真的好强啊，我特地回看了他的车内直播，感觉他好像把整座浮岛迷宫都记了下来，无论跳到哪里都能第一时间确认自己的方位。】
【之前我还觉得兰斯比他强，但昨天那场比赛让我彻底对他改观了，魔王哪里挖到的宝，这也太厉害了。】
【我将永远拥护姜满！】
【好想哭啊，我们沃民的光芒终于被全世界看到了。】
【才第二场，有些人别高兴得太早，昨天太阳神不过第三第四，到底在骄傲什么啊？等拿到这赛季总冠军再吹吧。】
……
看完评论，我扣下手机，靠住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才第三第四，离总冠军还远着呢，可不能掉以轻心。
十点还差几分钟，太阳神车队的众人已经准备就绪，只等许成业和宗岩雷上车就能出发。
“头好痛，好想吐哕……”以悠捧住一只纸袋，半张脸都要埋在里面，“老许在和魔王说什么啊，怎么这么慢哕……我不行了小美，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谭允美坐在他边上，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机上的消消乐，也不知道是真听到了还是习惯性句句有回应，淡淡“嗯”了声。
“你都不关心我，我说我快死了！”
“嗯。”
是习惯。
“谭允美！我生气哕……”
在以悠哕来哕去的呕吐声中，许成业与宗岩雷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酒店门口。
宗岩雷走在前，许成业跟在后，一切再寻常不过。可就在他们离保姆车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时，宗岩雷莫名地停下了脚步，朝左边高处的某个方位看去。
我下意识顺着他视线也看了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点镜片的反光。
下一秒，子弹的破空声与人体被击中所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同时在我耳边炸开。
我眨了眨眼，望向这些声音的尽头。
宗岩雷低头注视自己掌心上的血迹，眉头一点点蹙起，位于他左下腹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片惊人的鲜红。
猝然中弹的人有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中弹的，大量的肾上腺素会干扰大脑的信号感知，让身体能够暂时屏蔽疼痛。
但这种屏蔽也是有时限的，当肾上腺素开始回落，大脑接收器正常工作，疼痛就会席卷而来。
他抬头看过来，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跪到地上。
“躲起来。”他死死盯着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我还是清晰地读懂了他的口型。
然而已经晚了，在他看向我的一瞬间，属于我的肾上腺素便开始发挥作用，干扰我的大脑信号，切断我对危险的感知，让我不管不顾冲下保姆车，只为去到他的身边。

第25章 要换吗？
意识到发生枪击事件，现场一时陷入混乱，惊叫声此起彼伏。
酒店的安保人员与车队的保镖闻声赶来，迅速将我们围拢在中间。
“你过来干什么？”宗岩雷瞪着我，说话间，不断有鲜血从他紧捂伤处的指缝间渗出。
是啊，我过来干什么？
杀手明显是冲他而来，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我到底过来干什么？
想归这样想，我手上动作却毫无滞涩，稳稳架住宗岩雷臂膀，一把将他自地面拽起，随即一刻不停留地转身往酒店内部跑去。
路过瘫软在地的许成业，还不忘提醒：“许经理，回魂！”
酒店外墙全是透明玻璃饰面，并不安全，所幸挑空的大堂内有几根粗大的石柱，能够暂时用以躲藏。
我将宗岩雷架到其中一根石柱后，让他靠着柱子坐下，没一会儿，许成业抖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我们身边。
“吓、吓死我了……宗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我粗暴地扯开宗岩雷的衣服扣子，将他腰腹处的伤口整个裸露出来。
那不是一个圆形的洞，而是一条被火焰烧出的裂口，皮肤翻卷、边缘焦黑，鲜血泊泊地从裂口处涌出，很快在酒店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出一大滩血迹。
好在，子弹似乎没有进到腹腔。
“死不了。”宗岩雷观察着自己的伤口，冷静地做出与我一样的判断，“子弹擦过去了，没有进腹腔。”
虽然是擦过去的，但高速旋转的子弹仍然绞烂了他的肌肉层与脂肪层，造成严重的出血，而且目前尚不能定论有没有伤到内脏。
扯过一旁桌子上的白色桌布，我用力把它按压在宗岩雷的伤处。
他痛嘶一声，条件反射地来抓我的手，却在最后一刻泄了力道，只是轻轻握住。
“你轻点……”
“轻点怎么止血？”我打开他的手，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这次，宗岩雷只是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一击不成，杀手没有再开第二枪，警察赶到后，保镖带着他们往射击点找去，据说连个弹壳都没找到。
不过那枚差点击穿宗岩雷的子弹倒是很快就被寻获——7.62口径，弹头有清晰的8条左旋阳线，做工粗糙，底部没有制造商印记。
这是近几年来在沃民激进分子间广为流通的一种子弹型号。
车队众人吓得不轻，特别是以悠，直接应激到呕吐不止，由宿醉升级成肠胃炎，与宗岩雷一同进了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宗岩雷检查下来没有伤到脏器，只需要做缝合清创处理即可。
“剩下的人老严你先带回白玉京吧，这里留我在就行。”宗岩雷进手术室期间，许成业重新恢复成可靠的经理人模式。
严顾问挠挠脑门：“行，那我先走了，你们几个注意安全。”
注视着严顾问的背影逐渐远去，许成业又转向我，道：“姜满，你要不要回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宗先生应该没这么快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斑驳的血迹，想着宗岩雷那个气味洁癖要是醒了，怕是不会高兴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于是点点头道：“好，那这里就麻烦您了。”
宗岩雷身份特殊，不仅是宗家的继承人，太阳神车队的主车手，更是蓬莱公主的丈夫。他遇刺的消息迅速在媒体间传开，大批记者拥堵在医院门口，向一切可能知道内情的医护甚至路人递上话筒。
院方特地开了一道平常不怎么用的侧门让我通行，我裹紧了身上用来遮掩血迹的白大褂，趁着没被记者发现前快步离去。
【马上来见我。】
车上，我给叶束尔发去信息，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忙，直到下车才回我。
【给我十分钟。】
酒店里的那几台神经导航舱仍未来得及搬离，正好能用。我穿着沾有血迹的衣服，甚至没有洗手，就这么躺进了舱体。
当神经触手连上颈后芯片，再睁开眼，我已身在“天空之所”。
叶束尔的位置邀请恰巧在此时发了过来，点下同意后，连通万书教堂的那扇古拙大门便骤然出现在我眼前。
穿过大门，教堂内寂静无声，除了长凳第一排坐着的那个棕发身影，再没有旁的沃民信徒。
阳光穿过通透的彩窗玻璃，在地面上投射出斜斜的影；高大的塑像低垂着眉眼，一如既往地肃立、庄严。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彩窗玻璃的图案是反的，雕像捧着书本和火炬的左右手也是反的。
这里并非真正的万书教堂，不过是叶束尔为了与我见面临时搭建的一个镜像空间。
听到动静，那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棕发年轻人转过身来：“哥……”才吐出一个字，他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哥，你受伤了？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他马上从凳子上起身，着急地朝我跑来。
“不是我的。”我审视着他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宗岩雷刚才在樊桐遭到了刺杀，凶手在一公里外的建筑顶部远程狙击，用的是7.62口径8阳线的子弹。”
叶束尔倏地抬眸：“沃民做的？”
“不是你做的吗？”我随口一诈。
“我？我怎么可能！”叶束尔瞪大眼，更震惊了，“我……我连实验兔子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
不是他。
“那虞悬呢？那些激进派大多不都是他的手下吗？”
“他？他为什么？”
是啊，虞悬又为什么要杀宗岩雷？他明明知道我的计划，不可能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行动，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是叶束尔，不是虞悬，谁会这么仇视宗岩雷，非得治他于死地不可？
或者……也不是沃民？
我沉默下来，陷入纷乱的思考。
“哥，你生气了？”半晌，叶束尔忽地小心翼翼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脸色。”
我一愣，不动声色收敛起心底那股无法掌控全局的焦躁，脸上重新摆出他熟悉的笑颜。
“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否认道，“宗岩雷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密钥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只是……有些着急。”
“我没想到待在他身边这样危险。哥，‘造神计划’不如暂时搁置，密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趁此机会递交辞呈，别继续留在太阳神车队了。”
又来了，他又开始优柔寡断，陷入彷徨。
我抬起胳膊，用满是血污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一百步如今已经走到五十步，怎么可能停在这里？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想想那些向你求救的同胞，想想叶学者，想想一切结束后，这个国家美好光明的未来。”
叶束尔紧紧抿着唇，神色间虽然依旧充满了踌躇，却还是点了点头。
结束与叶束尔的密会，我快速回房打理了自己一番。等再次赶到医院，正好以悠做完治疗，与谭允美两人相携从里面出来。
“昨天一定混了假酒，我绝不是害怕，我胆子没那么小，你知道我的小美……”
“嗯。”
他们上车，我下车，简短地打过招呼，以悠叫住我，告诉我他们晚上就要回白玉京了，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不了。”我想了想，还是婉拒他，“我跟宗先生一起吧。”
宗岩雷的病房门口站了不少人，有保镖，有许成业，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你来啦。”许成业一见我便迎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樊桐市长在里头和宗先生说话，你先等等。”
出这么大的事，市长确实该来一趟。
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病房门从里头打开，出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领头那个蓄着精致的八字胡，朝我们方向瞥了一眼，快步往另一头走了。他一走，那几个生面孔便也随他离去。
“终于走了。姜满，你快点进去，刚宗先生一睁眼就在找你了。”说着，许成业将我推进了病房。
干净整洁，充满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内，宗岩雷腰间缠裹着厚厚的绷带，披一件白色病号服倚靠在床头。
蓬莱人的肤色本就白皙，而他因为失血的关系，一张脸比平时看着竟还要白几分。不过，反倒显得他一双宝石般的眼眸越发潋滟夺目了。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空无一物的窗户外，听到响动后缓缓转头，与我四目相对。
“你去哪里了？”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很。
我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好脾气地同他解释：“我身上都是血，怕您醒了不喜欢，回酒店洗澡换衣服呢。”
“哦，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又翻旧账。
“我都没有助您夺得GTC的总冠军，怎么可能走。”
一旁床头柜上放了个果盘，也不知是医院准备的还是许成业准备的，我忙拿起一根香蕉，岔开话题道：“您吃不吃香蕉？我给您剥一个。”
“总冠军？我现在这幅样子，下一站比赛都不知道能不能参加。”说着，他轻抚腰腹处的绷带，“距玄圃站开赛还有半个月，如果我到时上不了场，车队可能会让谭允美驾驶一号车，二号车则由替补队员驾驶。”
这确实很有可能，毕竟他的伤不算轻，半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随意走动。
按照GTC的规定，所有参赛选手不能注射或者服用任何止痛药剂，如果宗岩雷上场，他身体上的一切生理特征都会如实上传，包括他的伤口。
虽然无论比赛中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他现实中的身体状况，但不间断的疼痛将是难以跨越的障碍……
“所以，要换吗？”
手上动作一顿，我的视线从已经剥好的香蕉转到宗岩雷的脸上。
他见我看他，笑了笑，用充满陷阱的轻柔声音又问了一遍：“你要换车手吗？”
喉结滚动了下，我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清楚地从他毫无笑意的眼眸中读懂一件事——点头就会死。

第26章 还记得我吗？
“当然不换。”我把手里的香蕉递过去，“我确信，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您更适合我的车手了。”
听到我的回答，宗岩雷脸上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眸里的冷意却淡去不少。
“我不饿。”他垂眸睨着那根香蕉，没有接。
我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将香蕉塞进自己口中，漂亮话一句接一句：“还有半个月呢，您先别想比赛的事了，好好养伤要紧。冠军重要，但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
宗岩雷没有接话，盯着我吃香蕉的样子看了半晌，移开目光，复又转向窗外。
从我的视角看，被窗户框住的那一小块天空说不上多精彩，湛蓝的底色上，是炊烟般的一片薄云，平平无奇。
“姜满，到年底，就是整整十五年了。”
咀嚼的动作放慢，十五年这个数字甫从他口中吐出，我便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我们相识的年岁。十岁到二十五岁，确实是十五年了。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人生的一半还多。化为直观的数字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就算除去你离开的六年，我们曾经也彼此相伴九年。可即便如此，有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你嘴里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上一秒还香甜软糯的香蕉，突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我张了张口，试图再说些诸如“我句句肺腑，对少爷绝无欺瞒”的漂亮话，然而话到嘴边，却像是被口中粘稠的香蕉堵住，怎样也无法舒畅地吐露。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吗？最可恨的并不是你说假话，而是你没有办法说一辈子假话。”
注视着手中吃了一半的香蕉，我再没有胃口，放下手轻轻旋转把玩着，并不为自己辩解。
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我确实如他所言，句句谎言，全是欺瞒。
并且，还会一直这样下去。
“咳咳……”宗岩雷忽地咳嗽出声。
他的伤在腰腹处，一咳嗽难免要牵动伤处，只咳了两声，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更白了。
我连忙站起身，将香蕉随手放回床头柜，往开了一道缝的窗户走去。
原以为是平平无奇的天空，关窗时才发现，薄云边上还有半轮淡银的残月。这半轮残月在夜晚看来同样是无趣的，可白日里出现，就好比白瓷盘里的一粒红豆，沙漠里的一株绿树，瞬间就使这寡淡的天空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原来宗岩雷刚才一直在看它……
关上窗户，我将视线落向下方的位置。病房位于医院的高层，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周边街区的景象。
这座城市确实有那么几栋不错的建筑，外观现代华丽，层高很高，但更多的是低矮破旧、布局凌乱的居民区。
那些房子一直蔓延到城市的边缘，大多泛着陈旧的灰黄，彼此紧挨着，平坦的屋顶上堆满杂乱的卫星信号接收器、水箱和五颜六色的、需要晾晒的衣物。
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会不同。
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宗岩雷会对着枯燥乏味的一角蓝天出神，想必，他同样不能理解我对着这片落差巨大的建筑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确保过窗户不再进风，我转身去水吧接了杯温水，随后又回到病床旁。
从我去关窗就一直落在我身上的那道视线，由此便也顺其自然地落到了那杯水上。
“喝点？”我试探着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拒绝，就着我的手喝了小半杯的水。
喝完水，我见他神色颇为倦怠，怕他受累发起烧来，刚要劝他休息一会儿，病房门却在这时被叩响。
“进来。”宗岩雷道。
许成业手里捧着一部A4纸大小的电子屏探身进来，笑得很有几分局促：“那个，宗先生，方秘书说有几份重要的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还有您的母亲，让您立刻回个电话给她……”
耳边传来极轻的叹息，宗岩雷手心向上，冲许成业招了招手。
许成业快步走入病房，将电子屏双手递给了他。
“那您先忙，我先回去了……”我识相地起身让位。
“放心吧，这点伤，回白玉京让‘巴泽尔’来治疗，半个月就能好。”查看着那些重要到一日也不能落下的文件，宗岩雷头也不抬道。
许成业毫无反应，我一愣，意识到他这是在和我说话。
蓬莱的所有医院与医生均由政府统一管理，绝大部分医疗服务对公民免费。这一政策自楚氏王朝建立时便开始施行，起先确实有惠民、利民的初衷。可随着财政吃紧、官员腐败、王族怠惰，蓬莱的医疗资源近二十年来已经可以用捉襟见肘来形容。
医院开始提倡更为原始的治疗方式，即以最少的药物干预，促使身体自己慢慢修复。
与此同时，政府加大信仰的宣传，让民众相信施加在肉体上的苦难能使精神变得更为坚韧、纯粹。而那些没有挺过考验的灵魂，不过是遵循自然法则，回归日神的怀抱，开启新的轮回。
连对蓬莱百姓都如此，沃民就更得不到有效的治疗，韦暖便是这样被活活拖死的。
当然，这些准则都是面向普通民众而言的，有钱人想要治病，自有他们的私人医生、先进医疗、进口药物。
我倒是忘了，身为海外顶尖的医疗机构，巴泽尔连宗岩雷的基因病都能治愈，这点皮肉伤又哪里能难得住他们。
所以根本不存在换车手的可能，他方才就是在挖坑让我往里跳。
啧，到底是谁嘴里没真话？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这话我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我们在樊桐又停留了两日，直到宗岩雷的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才启程返回白玉京。
那之后的一周，他在家中养伤，而我则在车队进行训练，两人没再联系过。
一周内，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但也称得上是“新闻”的事情。
第一件，是关于宗岩雷的。
有个沃民组织认领了对他的刺杀，并在海外网站上传了枪手第一视角的视频。
这个名为“沃之国共和军”的组织，说来也巧，创建者正是当年绑架我和宗岩雷的那四个绑匪。
这四人在我们逃脱后受到蓬莱的大力追捕，属实销声匿迹了好几年。再出现时，便犯下了震惊蓬莱的“刺杀主教”案——他们袭击了一位净世教主教乘坐的列车，割下她的头颅，在额头上刻下“沃之国共和军”的信息，送到了她所任职的学校。
蓬莱王震怒不已，直接将他们定性为恐怖组织，亲自下令围剿。四名头目中，老大被当场击毙，老三被活捉，另外两名头目则侥幸逃脱。
为了震慑剩余的恐怖分子，蓬莱王将那名被活捉的头目施以重刑后当众斩首。
他死的那天，我去看了，眼睛被挖了出来，手筋脚筋也被挑断，已经与我记忆中那个熟练玩转三棱刺，动辄爆粗口的“三哥”判若两人。
那之后，也不知是真的怕了，还是重新蛰伏，沃之国共和军再没有出现过。谁曾想，相隔六年，他们又一次选择以这种方式一鸣惊人。
第二件，是关于我的。
尽管梅拉尼与节目组谈妥，用AI镜头替换掉了唐宇受伤的画面，但网络上还是出现了一些我“痛击”他的片段。
“愤怒”作为做好的流量获取密码，这一能引起讨伐的热点新闻又怎会被各媒体机构放过？
一夜间，关于我性格存在缺陷，疑似有暴力倾向的言论充斥网络。
梅拉尼很快发布声明，坚称视频皆系伪造，要追究发布者的法律责任。同时，她还禁止我在网上发声，安抚我只要玄圃站开赛，这些风波自会被民众淡忘。
她倒是多虑了，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冤枉。虽说蓬莱人对我的行径大为不满，沃民却很高兴看到我不把贵族当回事，反而更推崇我了，也算是一种利好。
与“造神计划”的稳步进行相比，寻找密钥的进度就要差许多。
距离玄圃站还有三天的时候，我选了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带着一束精心搭配的、十分衬宗岩雷眼睛的蓝绿色花束，前往他的宅邸探病。
我想着，既然密钥不在他的身上，或许他家里会有些线索。谁料，竟和同样来探病的兰斯不期而遇，管家甚至将我们安排在了一间会客室等待。
宗岩雷还在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客。我们一个前搭档，一个现搭档，各喝各的茶，坐在离彼此最远的地方，完全没有要和对方拉近关系的打算。
“兰斯！”茶喝一半，忽然一道稚嫩的嗓音打破沉默。
蓝色的小小身影从门口冲进来，扑到兰斯身旁。
“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我啊？我好想你。”宗寅琢声音甜甜地撒娇。
兰斯见了他，脸上冰墙一样的戒备顷刻瓦解，一把将他抱到腿上：“小蜜糖，真的好久不见了，我也好想你。”
宗寅琢晃着两条腿：“你上次明明说要陪我玩捉迷藏的，你说话不算话，害我等好久……”
他视线无意中瞥到我，撅嘴和兰斯说到一半，猛地看过来。
“还记得我吗？”我笑着给他比了个心。
他盯着那颗“心”，慢慢从兰斯身上爬下去，然后兔子似的跑到沙发后藏了起来。
兰斯皱眉横我一眼：“你吓到他……”
“记得。”宗寅琢的小脑袋从沙发后鬼鬼祟祟探出来。
“嗯……你、你要和我玩捉迷藏吗？”他眨巴着棕色的圆眼睛，试探着问道。

第27章 爸爸不喜欢我的眼睛
“小兔子，你在哪儿？”
我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负责照顾宗寅琢的那位春婶站在角落的一樘柜子旁，不住冲我使眼色。我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后在柜子前站定。
这是樘半人高的边柜，我用指尖来回敲击着柜顶，试图制造出一些紧张、刺激的氛围，接着蹲下身，等待片刻，猛然拉开柜门。
“大怪兽找到你啦！”
宗寅琢原本捂着嘴缩在柜子里，柜门一打开，他尖叫着就要跑，被我眼疾手快一胳膊捞了回来。
“你要逃到哪里去？”我挠他痒痒。
“哈哈哈好痒哦……”他一边躲一边笑，不多会儿脸都笑红了。
不论这小鬼是为什么突然转性开始亲近我，对我来说总不是坏事。捉迷藏而已，我在家经常陪韦家睿玩，如今不过是换个小孩找罢了，没什么区别。正好，也可以借着游戏的借口初步探索一下这座大宅。
就是……
“小蜜糖，热不热？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兰斯不着痕迹地挤开我，用手背试了试宗寅琢面颊的温度。
就是这兰斯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说白了，我们不过是在陪宗寅琢玩游戏，重点落在一个“陪”字上。宗寅琢怎么高兴，我们怎么陪。因此当我们两个大人当“鬼”时，都会默认对方无需躲藏。
没我的事，我一般就坐下喝点茶，休息会儿。可轮到我当“鬼”，兰斯却不是这样。
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只要我与宗寅琢有互动，他就迫不及待上前打断。他时刻紧盯着我，仿佛我真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大灰狼，稍不留神就会把宗寅琢开膛破肚。
“不了，换我来找你们啦！我数到一百，你们快点躲起来！”
宗寅琢玩得正尽兴，哪里肯休息。他挣开兰斯的手奔至墙边，背转身捂住双眼，吐出一个个嘹亮的数字：“1、2、3……”
我不理兰斯，直接站起身就往外头走，过了片刻，对方果然跟了上来。
我越走越快，他也越跟越近。打开走廊边上的一扇门，我闪身进入，然后快速扫了眼房间布局——这是间打理得非常整洁干净的客卧，家具一应俱全，还有一个配套洗手间。
很快，兰斯也进来了。
“这么巧，又碰到了？”我打开衣柜看了眼，柜子里没有衣服，但是有几个金属的三角衣架。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会比较好一些。”兰斯打量了一下房间，装模作样开始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这儿能藏的地方就这么点，我藏柜子，你藏洗手间怎么样？”我主动提议。
兰斯看了看狭小的衣柜，又看了看洗手间门，最终点点头，往洗手间走去。
我手里一下下敲打着金属衣架，等他一进洗手间，立马快步上前把衣架倒挂在了L型的杠杆门把上。
“你干什么？！开门，混蛋！喂！”
他听到动静想要开门，可只要他从里面一旋转门把，外头的把手就会竖直卡住衣架，衣架又卡住门，使门无法正常打开。
十指交叉，举过头顶，我伸了个懒腰，丢下怒骂不止的兰斯离开了那个房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甚至在房门的握把上使用了同样的招数。
转过一个弯，忽然看到不远处有春婶的身影，我赶忙退回去，找了片厚实的窗帘躲藏起来。
“春婶，这里也没有！他们去哪里了呀，我都找不到他们了……”宗寅琢的声音逐渐靠近。
我故意动了动脚，让春婶发现我的存在。
“小少爷……”春婶压低声音，估计是在给宗寅琢指路。
周围静了静，少顷，我身前的窗帘唰地被拉开，宗寅琢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出现在我面前。
“抓到你啦！”
我笑着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带他玩人体飞机，做各种刺激动作：“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是不是作弊了，告诉叔叔，嗯？”
“我没有……”他又叫又笑，胳膊紧紧环抱住我，“我、我都是自己找的！”
小孩子可真神奇，初见我时那么害怕，如今不过是跟他玩了几次捉迷藏，他就不再戒备、全心信赖。
闹了一阵，我抱着他去找兰斯——当然，不是真的找。
“爸爸说，再过几天要带我去玄圃见公主妈妈。你认识公主妈妈吗？”
“公主妈妈养了好多小动物，有小鸭、小鸡、小兔汁……”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宗寅琢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路说个不停，我无需特意套话，他自己就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毫无预兆，左边的眉尾被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碰触了下，我一愣，看向宗寅琢。
“怎么了？”
他摸着我的眼贴，高亢的声音没来由低落下来：“爸爸说，你的眼睛是被坏蛋弄坏的……”
“……”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不怕我了。
“爸爸有说坏蛋是谁吗？”我问。
宗寅琢摇摇头，手指扒拉着自己的下眼睑道：“没有。爸爸还说，我的眼睛也是坏蛋弄坏的。坏蛋好坏啊，把我们的眼睛都弄坏了。”
注视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我反应过来，宗岩雷可能是通过疾病拟人化，把宗寅琢身体上的伤病都归咎于一个看不见的“坏蛋”，以此来向孩子解释他的与众不同。
而现在，我的“不同”亦被宗岩雷归咎为“坏蛋所为”。面对这一共同的“敌人”，宗寅琢觉得我和他同病相怜，迅速萌生亲近感，便也就说得过去了。
“叔叔，我跟你说个秘密。”他凑近我的耳边，用很小的音量道，“我知道爸爸不喜欢我的眼睛，他每次看到我的眼睛都会这样……”他直起身，小手将自己两边的眼角往下扯，“好难过的样子。”
宗岩雷自己受过基因病的苦，自然不希望有别的孩子跟他一样。这么看来，孩子虽然不是他的孩子，但他确实养得很用心。
“他没有不喜欢你的眼睛，他就是……心疼你。你知道什么是心疼吗？”
宗寅琢呼扇着浓密的银色睫毛，双手交叠按住心口，歪了歪脑袋：“心脏疼？”
我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头：“是因为太爱你了，不舍得你受一点伤。”
不知不觉，我抱着他又回到一开始那间会客室外。守在门口的男仆见我们回来了，忙替我们拉开房门。
“你这么喜欢玩捉迷藏，下次我带个哥哥来跟你一起玩，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儿……”
脚步和声音一齐停下。会客室内，阳光通过整面墙的透明玻璃热烈地倾洒进来，宗岩雷高大的身影站在茶几前，手里捧着我为他带来的那束花，轻轻低头嗅闻着，唇边的笑容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
“爸爸！”
宗寅琢扭动着身躯想要下地，而等我一将他放下，他就冲过去扑到宗岩雷身前。
“爸爸，你终于醒啦。”他仰头相当自然地冲宗岩雷伸出手。
见到他，宗岩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早上好，我的小蜜糖……”说着，弯腰将宗寅琢从地上抱了起来。
“今天见到客人有乖乖打招呼吗？”他手上仍然拿着我送他的花，说话间，朝我看过来。
“有！”宗寅琢回答得响亮又自信，“我有乖乖打招呼，我还……我还邀请叔叔和兰斯一起玩捉迷藏呢！”
听到兰斯的名字，宗岩雷微微拧眉，往我身后看了看。
“兰斯呢？”他朝我走近。
我耸耸肩，刚要撇清关系说不知道，走廊里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
“兰斯先生，您慢点……您先消消气，这可能是误会！”
话音未落，就见兰斯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你这个卑鄙的贱民！”他一眼锁定我，上前揪住我的衣襟，扬起拳头就要揍我。
“住手！”
应该是没看到有宗岩雷在，一听到他的声音，兰斯的动作都停顿了少许。而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拽下他的胳膊，猛地一拉一拧，强行将其扭至身后。
兰斯发出一声痛哼，还想挣扎，被我狠狠推到墙上。
“你，你放开我！”
“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啊，我怎么你了？”我从后面压住他，不让他乱动。
那一边，宗岩雷将受到惊吓的宗寅琢交给春婶，由她带离会客室，随后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花束，重新放回茶几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兰斯？比赛期间，你无故攻击其他车队的另一名领航员，我可以向裁判委员会投诉你，要求禁你的赛。”宗岩雷抬了抬手，示意我放开兰斯。
我松开手上力道，退后几步，躲到了宗岩雷身后。
兰斯捂着肩膀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要揍我的凶狠，全是楚楚可怜。
“宗先生，这贱民实在是太危险了，决不能让他和小……小少爷待在一起。您没有刷到网上那些他打人的片段吗？他简直是个暴力狂，他绝对会给您带来麻烦……”
“他活该。”
兰斯一怔，错愕地看着宗岩雷：“什、什么？”
“被打的那个人活该。”宗岩雷凉凉道，“而且要说‘暴力’，或许，你刚刚在我孩子面前行使的才叫暴力？”
“我……”
“如果不是医生叮嘱我这段时间要避免剧烈运动，你的肋骨恐怕已经全断了。你应该好好感谢我的医生。”说罢，宗岩雷抬起长臂，直指大门，“现在，滚出去，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我这角度看不到宗岩雷的表情，但从兰斯瑟缩的反应来看，该是很可怕的。
“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不介意把你那些自荐枕席、死缠烂打的录音上传网络。”
兰斯的脸色苍白到看不到一丝血色：“你……你录音了？”
“滚。”宗岩雷并不回答他。
兰斯咬了咬唇，没法儿了，只得满脸难堪地缓缓朝外走去。
我冲他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他看到了，不甘地瞪我一眼，加快脚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内心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你真的录音了？”
“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我与宗岩雷的声音近乎重叠在一起。
眉心隐隐蹙起，眼眸中满是不耐，每个五官、连呼吸都在用力。他这表情我很熟悉，他在忍痛。
我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他受伤的左下腹：“少爷，您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第28章 小鸟就该自由自在的
墙壁上铺陈着花哨的织物壁纸，脚下是有着繁复花纹的厚实地毯，硕大的黄铜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垂吊下来，四柱大床上满是柔软蓬松、毫无棱角的枕头。
这是一间十分“贵族”的卧室——昏暗、华丽，没有生机。
……哦不，现在是“昏暗、华丽，有一点生机”。
我带来的那束花被妥善插进花瓶里，摆放在了卧室阳光最充裕的窗户边。蓝星花与飞燕草交织成一片蓝紫色的海洋，淡绿色的蝴蝶洋牡丹舒展着纤细的茎叶，零星点缀其中，每一片花瓣都泛着珍珠色的光泽。成为这腐朽空间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我都说没事了。”宗岩雷坐在床沿，双手撑于身后，上衣扣子尽数解开，大方任我检查他的伤口。
巴泽尔果然厉害，只是一周，那道曾经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已经完全收口，长出了粉色的新生组织。乍眼一看，还挺像是闪电或者枯树形状的文身。
“马上就要去玄圃了，您还是悠着点。”我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兴许是方才拉扯到了，这会儿伤处有些轻微的红肿，但如宗岩雷所说，应该没有大碍。
“你倒是比我还要关心比赛。”宗岩雷探身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支笔形注射针剂丢给我，“100iu，打在伤口周围两指处，上下左右一共四针。”
幸亏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有惊无险接住了注射笔。
“因为……我也想让您赢啊。”
消毒、换针头、将刻度旋转到指定数字，最后注射。落针时，虽说我已经尽量快狠准，宗岩雷的身体却还是瞬间紧绷起来，连腹肌轮廓都更分明了一些。
“我没有录音，兰斯还不够格让我这么算计他。”兴许是想转移注意力，宗岩雷主动回到之前的话题，“况且，我才不会像某些人那么无耻，向媒体爆料别人的隐私。”
他的语气倒也不算激烈，更谈不上刻薄，甚至还有几分优雅，就是……让“某些人”笑容微僵。
“我也没有惹他，是他对我有偏见。”我只当没听出他的揶揄。
“是偏见吗？”
打完最后一针，才拔出针头，下巴就被宗岩雷的大手握住，不容反抗地上抬。
“我再问你一次，那到底是意外，还是你故意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火彩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在樊桐遇袭后，对我的态度有所软化。仿佛是……感动于我不顾一切奔向他的举动，所以决定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然……”握着我下巴的手陡然收紧，我吃痛地仰头，“当然是我故意的，你不是也说他活该吗？”
听到我的回答，宗岩雷一点点卸掉手上的力道，放我自由。
“他活该，多得是方式整治他，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我搓揉着酸痛的下颌，揣摩他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看不上我的做法，但脸上并无不悦，猜测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他是贵族啊，我能有什么办法？那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有力的回击方式了。”我将注射笔重新放回抽屉。
“你可以让……”身后宗岩雷突兀地停顿，过了片刻，才继续下去，“你可以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笑了笑，起身退到一边，不作反驳。
君子确实等十年都不晚，可我又不是。
宗岩雷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一粒粒扣回去：“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小蜜糖……看起来很喜欢你。”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眸，并不看我。
于我来说，这简直是瞌睡了就递枕头，来得正好。我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下来。
“那就叨扰了。”
与过去在宗家主家的严肃压抑不同，宗岩雷和宗寅琢的用餐氛围可说是温馨异常。
宗寅琢将酱汁吃到脸上，宗岩雷会宠溺地伸手替他抹去；餐桌上凡宗寅琢说话，无论话题多么琐碎，宗岩雷句句都有回应；宗寅琢一说吃不下了，宗岩雷就将他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自然而然拢过去，默默替他吃掉。
看着这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不禁让我再次生出些“他们真像亲父子”的恍惚感。
下午，宗岩雷忙他的公务去了，将“待客”的任务交给了宗寅琢。小家伙相当热情，牵着我的手到处参观，差不多用脚把自己家丈量了一遍。
到最后，他都有点走不动了，速度渐渐慢下来。
“是不是累了？”我正要劝他休息一下，结果视线一对上，他就停下脚步，朝我期待地张开了双臂。
这么大了还总要抱，宗岩雷真是太宠爱他了。
心里这样想着，我弯下腰，稳稳将他抱进臂弯。
“前面是爸爸的藏宝库，叔叔，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宗寅琢扭了扭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进我的怀里。
“藏宝库？”这三个字精准触动我的雷达。
“就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爸爸平时都不让我进去的。”
“这么重要的地方，我能进吗？”说着，我看向一旁的春婶。
“就是个放各种奖杯和模型的房间。”春婶解释道，“小少爷还小，宗先生怕他受伤才不让他进的。”
“我不小啦，我五岁了！”宗寅琢闻言伸出五根短小的手指，满脸不服气。
春婶忍俊不禁：“不小不小，春婶说错了，我们小少爷已经长大了，明年就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藏宝库位于二楼的走廊尽头，位置不算隐蔽。进去前，我听春婶那样说，其实已经不抱期待，但当真的打开门，看到满墙琳琅满目的奖杯和汽车模型，又忍不住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边墙是各种奖杯，分站赛奖杯、总积分冠军奖杯、最佳年度车手奖杯……大大小小的奖杯金光闪耀地整齐排列在架子上，一目了然地宣告着宗岩雷在赛场上累积的荣耀与成就。
右边墙是各种汽车模型，从古老的“世界上第一辆燃油汽车”，到现在最先进的“无人悬浮车”，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任谁见到这一墙模型，都不会怀疑宗岩雷对赛车的热爱。
而房间的最中央，是一张深绿色的单人沙发和一台长条形的陈列展示柜。
这种液压展示柜以前宗家也有，存放着宗慎安的那些古董珍玩，据说恒湿恒温，防尘防盗。按照配置来看，这里头的东西必定是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可待我走近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里头是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发黑风干的松塔、有些破旧的钢笔、装着各种药片胶囊的药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像是毛发和羽毛的东西。
“春婶，这里头都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堆垃圾？”
春婶将宗寅琢看中的模型小汽车拿下来，一边叮嘱他小心点玩，一边转头回我：“我也不知道，但宗先生可宝贝了。你看到银色的那簇头发没？那是小少爷的胎毛。所以我想啊，这里头的东西，一定是代表着某一段对宗先生特别重要的记忆。”
重要的记忆？
经由春婶提点，我再看那些物件，有的突然就能对上了。
中间位置的这颗小白球，不会是马球比赛我赢过巫溪晨后递给他的那颗吧？
还有这枚松塔，是我第一次带他骑马时他亲手摘的那枚？
那这发卡和羽毛……
隔着玻璃触碰展柜中相邻的两样物件，我的记忆迅速被拉回15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夜，我结束一个月一次的休息，从增城回到白玉京。
“人类怎么可能把灵魂上传到网络世界，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太阳神集团是科技研发公司，又不是神话制造公司，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途径宗慎安的会客室，我无意中听到里面传出的激动男声，不由脚步一停，多听了两句。
“哈，说明咱们陛下也不过一个大俗人，年轻时求权求财，到老了，就开始求长生了。”上一个声音有些陌生，我不认得，但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是宗慎安无疑了。
“我们已经在这上面耗费了五年，砸了几百亿，难道还要继续耗下去？”
“那怎么办？当年陛下看上沃之国的矿脉，沃之国不给，他一出里应外合就把人家灭了。只要我敢说做不到，他明天也能把宗家灭了，你信不信？”
“可脑机连接技术的研发急不得，别说五年，十五年都不一定让陛下满意……”
“那就先拿出一部分成果给他看，证明我们没在敷衍他。这样，明天你找个研发部的，机灵点的跟我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后头的交谈声逐渐模糊，我听不太清，也怕被人撞见，索性快步走开了。
“少爷，我回来了。”
进到起居室，宗岩雷还没有睡。他坐在轮椅中，背对着我，透过玻璃门凝望阳台的方向，似乎没有听到我在叫他。
我好奇地走到他身旁，顺着他视线看出去，发现昏暗的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定睛一瞧，竟然是只棕色的小鸟。
可能是撞到玻璃伤到了哪里，它一直抽搐不止，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头上是什么东西？”耳畔忽然响起宗岩雷的声音。
我一愣，摸了摸脑袋，摸下来一只粉色的卡通发卡。
我拿给他看：“哦，晚上和邻居兄妹一起吃饭，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的刘海有点挡眼睛，邻居妹妹就把她的发卡给我了。”
宗岩雷睨着那发卡，面露嫌弃：“她给你夹的？”
“不是，我自己夹的。”其实是韦暖给我夹的，因为当时我的双手沾满了泡沫，实在腾不出来。可不知为何，每次只要我提到祖母或者韦豹兄妹，宗岩雷总会流露出几分不悦。为了避免横生事端，我还是决定隐瞒这个细节。
宗岩雷闻言神色稍缓：“难看死了，明天就去把头发剪掉，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满口答应，收起发卡，再次看回阳台，“少爷，那鸟这样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你把它拿进来吧，别死在外面弄脏了我的阳台。”
宗岩雷语气冷冷淡淡的，似乎全然不关心那鸟的死活，可等我从外头将鸟捧进屋子，他又一个劲儿让我轻点、慢点，甚至抽出一个抽屉，往里头铺了层厚厚的绒毯，给小鸟临时做了个窝。
“它会慢慢好起来吗？”宗岩雷俯下身，端详着抽屉里费力呼吸的小鸟半晌，抬头问我。
“会的，明天它就好了。”我给出他所期望的答案，但心里很清楚，这鸟凶多吉少，怕是要死。
“能好……就太好了，生病太疼了。”他伸出手试图碰触，又像是怕把小鸟碰坏了，指尖只是沾到一点羽毛的尖尖就缩了回去。
那一晚，我照看着那只鸟，或者说等待着它的死亡，一直熬到半夜。
它应该是把脖子撞断了，虽然留了口气，可状态越来越差，所有生理功能都在衰竭，处于一种无法逆转的濒死状态。再这样下去，我估摸着宗岩雷醒来，怕是要撞上它咽气。
棕色的小鸟安静地躺在四方的抽屉里，眼皮耷拉着，已经看不到什么呼吸起伏。
按照净世教的教义，这是它在经历自己的鸟生磨砺，我不该横加干预。所幸，我不是净世教教徒。
“痛苦就是痛苦，哪里美好了。”瞥了宗岩雷的卧室门一眼，我将小鸟从抽屉里取出来，捧在手心，双手拇指摸索着它脖颈断裂的地方，用力往下按去。
小鸟当即停止了呼吸，我静静握着它，直到它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趁着夜色，我将它埋在了后院的一株紫藤树下。
天亮后，宗岩雷问起小鸟的情况，我告诉他，小鸟已经痊愈飞走了。
“飞走了？”宗岩雷看看已经归位的抽屉，又看看我，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地格外久。
我以为他看出来了，毕竟这谎言并不算高明，还想圆谎，他却忽地笑起来。
“飞走就好，小鸟就该自由自在的。”

第29章 那就祝我们都心想事成
那只鸟我确定已经埋了，抽屉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柜子里的羽毛又是哪里来的？阳台上捡的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收集癖？
十岁到十九岁，我陪伴了宗岩雷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对他来说特别的记忆，多少也会有我的参与，因此，一旦套上春婶“一样垃圾对应一段重要记忆”的理论，展示柜中大概八成的东西我都能对上背后相应的故事。
给公主写信用的破钢笔；上大学时作业写得好老师奖励的纸星星；十八岁那年巫溪俪送他的陨石碎片；以及最后一次遇见他的生母沙岚，对方用唇膏在纸巾上留下的联系方式……
这确实可以说是个“藏宝库”，其中不仅珍藏着宗岩雷在事业上取得的斐然成就、始终坚守的个人爱好，还收纳着他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尽管这些陈列的“回忆”并非全然美好，但我想，它们仍然拥有特殊的意义，占据着宗岩雷内心至关重要的位置。
逛过整座房子，到了宗寅琢固定睡午觉的点。他本来走那么多路已经很累了，这下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坐我怀里就开始东倒西歪。
我只好按住他的背，让他趴在我肩头，一路给抱回了卧室。
与父亲沉闷、昏暗的卧室相比，宗寅琢的卧室简直像个童话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有着明亮的色彩，毛茸茸的紫色沙发、五颜六色的气球灯、长颈鹿造型的小床……
“叔叔，以后你能经常来陪我玩吗？”
我将宗寅琢小心放到床上，他揉着眼睛，每个音节都变得黏黏糊糊的。
“能啊。你想我了，就让你爸爸跟我说，我立马就出现在你面前。”
在春婶的帮助下，我替宗寅琢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准备换上更为舒适的睡衣。这活儿我以前经常做，其实已经很熟练了，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触感。
韦家睿生得敦实，瞧着胖，摸起来却硬邦邦的，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反观宗寅琢，脸看着不胖，身上肉倒是挺多，浑身软乎乎的，加上他胳膊上青青紫紫，一副体弱多病的样子，让我连碰都不敢用力。
“打针痛吗？”我替他穿上睡衣，随口问道。
“别人打会痛，但爸爸打就不会。”
“下次叔叔给你打，叔叔打针技术也很好。”
掀开被子，他自己就乖乖钻进去了。
“好呀。”双眼困得只剩一条缝，他双臂来回划拉着，在床上摸索一阵，将一只红眼睛的兔子玩偶抱进怀里，“叔叔，我睡一会儿，等醒了……再陪你玩。”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便呼吸沉缓，陷入熟睡。
主人家大的在忙，小的在睡，我这个做客人的，总不好再厚脸皮地待下去。手机上跟宗岩雷打过招呼，我结束探病之旅回了宿舍。
大约晚饭时，宗岩雷才回过来消息。
【8点进元世界训练。】
我单手回了一个“好”，另一只手将一枚化学分子式形状的银色胸针举过头顶，放在餐厅灯下细细打量。
“多巴胺？”我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叶束尔。
“在神经生物学领域，多巴胺是人体奖赏机制的核心通路，它驱动着我们追求目标、突破自我、变得快乐。哥，你不觉得很符合‘自由意志’的理念吗？”离开实验室，他换上一身休闲的装扮，笑得又毫无心机，看起来就像个未出社会的大学生。
“所以，要怎么用它？”
“你戴着它，它自己会扫描周边环境，捕捉密钥的‘气息’。我怀疑密钥被锁在一个‘法拉第笼’里。”
法拉第笼，通俗而言，可以理解为一个电磁屏蔽装置。它既能隔绝外部电磁干扰，守护内部空间的纯净，又能封存内部的电磁信号，避免其向外泄露。
这类具备特殊结构的空间，常见于军事、金融等对数据安全有着严苛要求的机构。不过，若只是用来安置一把小巧的密钥，这个“笼子”的规模应该不会太大。
“被关在笼子里也能找到？”放下胳膊，我把玩着那枚小到不起眼的银色胸针，道出心中疑惑。
“哥，你知道现在的元世界，其实都是太阳神集团开发的AI构建的吧？”叶束尔想了下，不答反问。
“嗯，知道。”
太阳神集团的这个AI，说来很有些争议，不过不是千篇一律的对于AI安全性的争议，而是它的名字。宗慎安将它取名为“跋罗迦”，与净世教信奉的那位日神同名。
此举在当年引起不少蓬莱人的抗议，要不是后来净世教教宗公开表示，这个名字得到日神显化授意，这件事怕是有得闹。
“日神不仅在现实世界中守护众生，更在虚拟世界里创造万物。这才是真正的，不灭的神祇。”老家伙三两句就把“元世界”也拢进圣教的巨伞之下，可谓道行深厚。
“密钥是一段最高权限的代码，说白了，就是太阳神集团怕AI失去控制，在它身上栓的一根绳。谁掌握了这枚密钥，谁就能驾驭跋罗迦，进而主宰整个元世界。如果说你的计划是‘造神’，那么我的计划，便是‘御神’。”
叶束尔进一步解释道：“为了安全，密钥设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太阳神集团的主服务器发送定位信号，但现在信号消失了，所以我才猜它被锁起来了。不过任何需要运行的设备都会留下痕迹，这枚胸针既可以捕捉到密钥释放的信号，也可以发现法拉第笼运行的电磁噪声……”
我们身处于一间位于下城区的街边餐厅，餐厅食物不算好吃，但胜在安静。室外天寒地冻，行人步履匆匆，而我们坐在落地玻璃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大谈如何以凡人之躯，颠覆这座“神国”。
堪称，隐秘而疯狂。
“……大概就是这么个原理。”叶束尔解释完，就像解了一道超级难题的小孩子，脸上带着点期许地望着我。
“做得很好。”表扬了一句，我举起桌子上的苏打水杯，轻轻与他碰杯，“愿我们的计划都能成功。”
因为与宗岩雷八点还有约，我没有坐太久，聊得差不多便起身叫了车。
下城区与上城区相隔较远，当悬浮的士停在车队大门口，已经是七点五十，我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才终于在八点前躺进了神经导航舱。
一进入浮空之所，宗岩雷的邀请信息就弹了出来。接受后，我被即刻拉入一个模拟赛的休息室。
墙角燃着真火壁炉，墙上挂着复古油画，厚实的地毯纹路精美又细致，这间休息室一看就是根据宗岩雷的喜好生成的。
壁炉前，他坐在一把单人沙发上，正在静静地看一本《GTC年刊》。
“怎么今天就约我训练，您的伤不要紧了吗？”
屋里光线有点暗，我左右找了下，才在室内一角找到勘察赛道的传送门。
听到声音，宗岩雷从杂志里抬头，视线随我移动：“不要紧，我吃了止痛药。”
哦，对，我忘了这会儿不是正赛，是可以服用止痛药的。
“还是多休息一下比较好，今晚12点前结束吧？”手掌握住门把，我提出自己的建议。
宗岩雷那头许久没有动静，我不解地看过去，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衣服。
“少爷？”
“你还穿着外套，你刚回车队？”他对上我的眼睛，“怪不得下午那么着急走，和谁约了吃饭吗？”
如果给我按上心跳监测仪，此刻心电图上的波形，必然在瞬间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剧烈的震荡。
啧，真敏锐啊。
紧了紧门把，我只用一秒钟就想好了对策：“没有，我只是一个人觉得无聊，去市中心逛了逛，然后独自吃了顿饭。下午我倒也想多留啊，但您那么忙，小少爷又睡了，我一个人……多少有点尴尬。”
宗岩雷的注意力成功被我后一句话吸引，蹙眉道：“你就一直待着，难道还会有人赶你走不成？小蜜糖午睡醒来找不到你哭了很久，以后……”他顿了顿，似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以后你可以留宿。”
我还在想要找什么样的借口再去一次他家，结果机会来得这样轻易。
真是……多亏了宗寅琢那个小家伙。
“那从玄圃回来，我再去您那儿叨扰两天。”我连忙应下。
危机解除，还得了意外之喜，我心情愉悦地进入传送门，那晚效率格外高，所有赛道的勘察平均用时不过半小时。
两日后，我们在玄圃分站赛开赛的前一日抵达当地，托宗岩雷的福，整个车队住进了属于王室的皇家庄园。
楚逻公主虽未现身，却遣管家传话给众人，希望我们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激烈的比赛。她还表示，届时会亲临比赛场馆，见证我们的胜利时刻。
“叔叔，我带你参观呀，这里我熟。”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宗寅琢就缠着要带我参观庄园。拗不过他，我只能抱起他，在他的指引下，再次用脚步开始新一轮的建筑丈量。
“那些就是公主妈妈养的小动物。”行到一个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宗寅琢指着栅栏里悠闲吃草的牛羊和鸡鸭，向我一一介绍，“那只叫花花，那是笨笨，还有小黄……咦，多了一只？是新的小马！”
其实，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匹棕色的小母马。
人有相似，更何况动物。一开始我并不确定它就是之前录综艺时，被唐宇打伤的那匹马，以为只是长得像。可当它看到有人出现在围栏边，摇着尾巴瘸着腿跑来时，我甚至不用凑近了辨认也能确定，是了，它就是那匹马。
而它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宗岩雷买下了它。
兴许是小棕马的出现让我始料未及，又或者玄圃这地方有什么特殊的磁场，晚上我少见地失眠了。
熬到一点，我仍然睡不着，干脆披上毛毯，出去散步。
宗岩雷一家与车队众人分住在两栋楼里，我走着走着，走到了他们那栋主楼。
二楼唯一亮着灯的，只有一扇窗户。
寒冷的冬夜，吐气成霜，我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给宗岩雷发去信息。
【少爷，还醒着吗？】
【什么事。】
他很快回过来，显然是没睡。
我哑然失笑，直接拨通他的电话。原以为会被他按掉，结果响了两声，他接起来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准确报出：“凌晨一点二十三。”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猜他在犹豫要不要挂我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最终，他还是没挂。
“打扰到您和公主休息了吗？”
这次，沉默更久。
“我和她不住一间房。”
“哦……”我拖长了音，“也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我这么晚给您打电话，也不用怕影响到公主的睡眠。”
宗岩雷闻言嗤笑一声：“你倒是为她着想。”
玄圃的空气确实不错，干燥又清透，连天上的星辰都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顷刻间有种连心灵都被洗涤得一干二净的错觉。
“少爷，拿到总冠军奖杯之后，您想干什么？”
“你这么晚不睡觉，打电话过来就是问这个？”
我笑着说对啊。
那间亮灯的房间忽地人影晃动了一下，随后，一抹高大的身影透过朦胧的纱帘站到了窗前。
不过，由于室内外光线的巨大亮度差异，只有我能看到他，而他无法看到我。
“我会退役。”
果然如此。
“那这就是你我的最后四场比赛。”算算时间，连两个月都不到了。
“你呢？助我赢得总冠军后，你想做什么？”
“我？我……”我只花了两秒就又撒了一个谎，“赢了我就衣锦还乡，回增城种种花，养养孩子，平静地慢慢变老。”
宗岩雷等了会儿，发现我没有后续，声音微微提高：“就这些？”
“就这些。”
纱帘后，那抹身影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看，似乎又开始犹豫要不要挂电话。
看了半晌，他缓缓垮下肩膀，再次把电话放回耳边。
“那就祝我们都心想事成。”只是这次说完，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我在原地又站了十多分钟，直到二楼那盏灯熄灭，这才打着哆嗦往回走。

第30章 爽了
脚下是没过鞋背的软雪，凌冽的风裹挟冰雪刮在脸上，生起隐隐刺痛。
树上、地上、远处的山上，触目所及的地方，全是单调的白。反射下，紫外线惊人，要不是脸上戴着雪镜，我唯一的那只眼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灼瞎。
玄圃站可能为了契合冬季氛围，设计了一条全白的冰雪赛道。
相较于樊桐站的天马行空，玄圃站的赛道更贴近现实，也没那么多的随机性。
如何在湿滑的冰雪路面上保持速度，克服低抓地力的同时避免车辆失控，是车手的难点；精准判断路面变化，在低能见度的环境下摆脱视觉干扰，是领航员的难点。
可以说，各有各的难处了。
赛道两侧筑起高约1.5米的雪堤，抓起一把雪堤上的雪，我搓揉着将它撒向地面。细雪锯末般被风吹散，轻得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鼻腔忽地微痒，我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右眼华丽眼罩上缀在表面的几粒雨滴形珍珠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选手，我们还是到车上去吧，外面实在太冷了。”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抱着身体，脸都冻得发白。
我点点头，回到更为温暖的勘察车上。
悬浮吉普不受路面状况影响，浮到半空，继续平稳地前行。
“前面这段有一个彩蛋。”工作人员一回车里，迅速恢复活力与专业，她指着前方敞亮的赛道说，“这段赛道是最后的五十公里，只有三个很缓的弯道，会进行一个车手与领航员的互动游戏。”
“互动游戏？”
“对，游戏固定，但保密。很快你们就能知道是怎样的彩蛋了。”
工作人员说着转头冲我笑了笑，一张脸分明甜美可人，我却无端生起股恶寒。
还剩二十分钟，我提前结束勘察回到了等候室。
“好的，700万一次，700万第二次，700万……成交！这位ID名为‘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恭喜您以700万竞得谭允美选手的问答权！”
这次，撞上了谭允美的问答权现场。
我依旧默默走到水吧，给自己萃取了一杯纯黑咖，又给宗岩雷带了杯多奶多糖的香草拿铁。
“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想问：‘小美，承认吧，和姜满一起比赛就是让你更兴奋更快乐，你也觉得以悠那个白痴根本配不上你吧？趁早换了他，别再让我们输钱了。’”主持人读完问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啧了两声，“好强的攻击性，可惜以悠选手不在，不然我们就可以欣赏太阳神车队的精彩修罗场了~~”
谭允美一如既往地在叠纸牌，已经叠了三层，正在向第四层努力。银发自肩头如水银一般散开，她撑着头，久久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仿佛将主持人完全屏蔽了一般。
等候室陷入尴尬的静默。
“谭允美选手！！”主持人霍然爆发出一声雄狮般的咆哮。
正在玩杂志上填字游戏的宗岩雷笔尖一顿，拧着眉抬起头来。他什么也没说，但任谁一看到他的表情，都能读懂他脸上的嫌弃和不满。
只一眼，主持人就萎下去，声音变得甚至比平时还要轻：“请遵守问答权守则，回答问题……好吗？”
或许日神也看不下去他这么卑微，谭允美的第四层纸牌屋在此时整个垮塌。
她默默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长叹口气，终于开口：“我刚才想了下，和姜满比赛确实非常让人兴奋，但我觉得以悠更可爱，他玩溜溜球很厉害。”她一边理牌，一边说道。
这回答让我想到和韦家睿的日常。他经常前一秒还在说晚上梦到在吃一只很好吃的烤鸡，下一秒就开始说他在班级里有个最要好的女生马上要搬家了，他还是喜欢那双黄色的袜子。连我有时候都很难跟上他的思维。
“好的，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听到了吗？以悠玩溜溜球很厉害的。”然而见惯大风大浪的主持人倒是没觉得这回答有多奇怪，最后一句话甚至用上了低沉的播音腔。
谭允美的问答权竞拍落下帷幕，主持人随即离开了我们所在的等候室。
我从谭允美那边收回视线，恰好看到宗岩雷端着咖啡杯，正在喝我为他特别制作的那杯香草拿铁。
遥想开幕赛时被他打翻在地的那杯咖啡，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而我做到这一步，也不过用了两个月……
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他，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的同时，双眸准确与我对上。
只是一瞬，我便移开目光，拿出路书摊在桌上，招呼谭允美过来一起听赛道分析。
以悠在勘察时间结束后回到等候室，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脚步虚浮，一脸菜色。
他游魂一样坐到沙发上，脊背慢慢佝偻起来，脸颊都像是凹陷了几分。
“以悠最讨厌冰雪赛道。”谭允美解释。
哪怕是专为冰雪路面设计的钉胎，对地面的抓地力依然薄弱。车辆刹车距离变得极长，领航员必须精准地提前读出弯道与危险点，不然车辆就会有滑出赛道的风险。
更棘手的是，雪地中的参照物模糊不清，车手完全依赖领航员的路书指引，所以哪怕是最细微的误差，都可能成为比赛失利的关键因素。
领航员的压力会变得空前巨大，而众所周知的，以悠并不抗压。
我替他修改路书时，他仍是那副呆呆傻傻、灵魂出窍的模样，对起话来比谭允美还要人机，以至于我都有些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完成比赛。
“没事，他只是抗压能力差，不是真的白痴，等比赛开始他会变成路书自动播报器。”兴许是看出我的担忧，宗岩雷喝着咖啡，主动为我解答。
“Hello, everybody！准备好了吗？”
一个小时讨论时间结束，在主持人的宣告中，比赛正式开始。
覆着厚厚一层白霜，头顶门框悬挂晶莹冰棱的白色大门骤然出现。在宗岩雷的带领下，我们三人依次穿过大门，来到暴雪肆虐的户外。
由于是超低温环境，此次生成的比赛服与头盔跟前两站不太相同——赛服更厚更保暖，头盔上的目镜也增加了过滤紫外线的功能。
上一站中，宗岩雷与以悠搭档，排名是第四，按照GTC只看车辆不看选手的规则，这一站主车尽管换了领航员，仍然排第四。
这是个前排位置，而面对这种软雪赛道，越靠前越有利。如果太靠后，地上的雪经过不断地碾压、融化再冻结，最后会变成比雪地抓地力更差的硬冰路面。
“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拿奖杯？”
我缓缓眨了下眼，看向身旁的宗岩雷。等待信号灯跳转这样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刻，照理是不该对话的。
他依旧盯着前方，又说：“你上一站不是问了吗？”
我意识到他是在说我上一站与谭允美的对话：“那……您想要奖杯吗？”
“想。”他拖长尾音，一副想要就必会拥有的傲慢腔调，“我要冠军。”
卡着最后一个红灯熄灭，话音犹在，他一脚油门，紧跟前车，迎着风雪驶入一片白茫的世界。
“200，左3长弯，走中线……”
冰雪赛道实在太容易撞成一堆，为了避免发生这样影响比赛的事故，距起点十公里处设了三道用来分流的岔路口。通过的赛车达到一定数量后，路口即会亮起红色指示牌封闭，后车不能再进入。
这三条岔路无论是路线设计还是道路状况都一模一样，总长在三百公里左右。每条岔路都会被分到8到9台车，而等走完这三百公里，留存下来的或许不足一半。这一半，将再汇总到最后的五十公里展开激烈的厮杀。
看了眼后视镜，玛丽亚车队的主车上一站是第五名，这次从发车开始就紧紧咬在我们后面，一直躲在尾流中，像条黏黏糊糊的鼻涕。
“左2接右1，300，注意上方冰锥唔……”
前方出现一道跨越道路两侧的巨大冰拱门，拱门正中的位置是一簇险恶的粗长冰锥。
冰锥以一定的间隔不断向下掉落，如果不想被它扎穿车身，就要小心谨慎地避过。
可就在我们要安全通过冰锥陷阱时，后方的粉蓝色赛车找准时机猛地加速到我们侧方，将我们撞向拱门的正下方。
宗岩雷尽管已经迅速做出反应，但还是被剐蹭到尾部。钉胎在雪地上艰难抓握着，头顶锋利的冰锥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落，宗岩雷果断松开刹车，让车辆急速划过湿滑的地面，来到道路外侧。
“轰！”
几乎是擦着我们车身，那枚冰锥掉落下来，散落的碎冰冲击着前挡风玻璃，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裂纹，让本就不佳的视野越发雪上加霜。
不等车身稳定，宗岩雷再次踩下刹车，这次位置调转，换我们躲进玛丽亚主车的尾流中。
“右2接左3，400，过桥面，小心结霜……”我不带一丝犹豫地接上路书。
宗岩雷手上按指令快速换挡，口中吐出的语句是全然不同的漫不经心：“我记得，接下来是不是有个地刺陷阱？”
“是。”我抽空回他。
“算一下他们离经过还要多久。”
宗岩雷的要求理所当然到这似乎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如果现在车内能听到主持人解说，对方肯定会大骂他是个疯子。
让一个正在专心报路书的领航员算前车通过陷阱的时间，风险实在太大，不过……
“现在，出尾流，撞他们右侧！”
不过，这原就是个疯狂到极致的游戏，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宗岩雷立即加速驶到外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狠狠撞击玛丽亚主车后轮，将那辆车撞向左侧的雪堤。
地刺陷阱一触即发，在他们的车胎压上那片雪地的一刹那便狰狞地弹出，将涂装着修女像的赛车整个扎穿。
从后视镜看，就像在他们车顶插了十几根鲜红的蜡烛，而雪地上星星点点，是刺目的烛泪。
“爽了。”转动了下脖子，赛道上睚眦必报的魔王淡淡评价道。

第31章 你真是个傻子
“右2，入弯前轻点刹，甩！”
宗岩雷在我的指令下先是快速往右打了一下方向，再迅速打回正确方向，利用重心转移制造的预先滑动，把车高速甩进了弯心。
在低抓地力的比赛中，这样的侧滑甩尾能更高效地过弯，但也需要更高超的车技。
黑钻石的主车在我们里圈，两车差不多同时过弯。
经过开幕战采访环节宗岩雷那句“齐湛是谁”的惊天发言，齐湛彻底沦为全网笑柄，据说每天在家练拳那假人上贴的都是宗岩雷的照片。上一站摘得银牌，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在采访时大胆开麦，说了一句“太阳神不过如此”作为回击。
最近两队粉丝打得可谓昏天暗地，这股火药味一路甚至蔓延到GTC的赌盘。
太阳神与黑钻石这场比赛到底孰胜孰负，大概是今晚所有赌徒最关心的问题。
在宗岩雷的控制下，车身侧面以一个精准的角度轻轻切入雪堤边缘。松软的雪堤吸收侧滑的动能，起到“支撑”作用，阻止车辆冲出赛道的同时，施加推力，仿佛一台弹珠机，在出弯时将车辆整个“弹射”了出去。
在向心力的加持下，宗岩雷抓准时机猛地踩下油门，修正方向，以超高速进入到下一个直道，瞬间便将齐湛他们甩在了身后。
甩尾进弯，再借雪堤之势利落出弯完成超车，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完美到简直可以当教学视频。我都能预想到，此刻场馆里那些正在看直播的粉丝是如何尖叫欢呼、热血沸腾的了。
“左3，500，准备汇入最后五十公里……”
工作人员口中的“互动环节”就在前方。
我已过了天真的年龄，自然不会以为等着我们的真是什么惊喜彩蛋，只是当车内突然响起机械广播，告诉我们“滑动拼图”游戏即将开始时，我还是生出疑惑——滑动拼图要怎么互动？
而很快，就像听到我的心声，广播女声介绍起游戏的玩法。
“在随后的互动环节中，车手将佩戴一款内置模拟毒气的封闭式面罩。解除面罩的专用钥匙被封存于指定木质容器内。领航员需在最短时间里完成容器表面的‘数字滑动拼图’机制，以获取钥匙解救车手。
“请注意，该毒气在标准浓度下的半数致死时间为3分钟。
“游戏即将开始——3、2、1。”
当女声数到“1”，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骤然浮现在我面前，而宗岩雷的头盔也随之被替换成了黑色的毒气面罩。
“唔嗯……”面罩与防毒面具形似，却有着本质区别。侧面猩红的倒计时无声跳动着，仅仅是呼吸了两口，宗岩雷身上的肌肉便痛苦地绷紧，左手控制不住地抠抓起赛车服的领口。
“该死……”
竟然是这种“互动”……
“给我一点时间。”握了握拳头，我快速拿起那只木盒查看起来。
木盒表面是一个5X5方格的数字滑动拼图，一共由24个被打乱的数字组成，想要打开盒子，就必须将其按照数字大小排列整齐。
我记得……这种滑动拼图无论多大的，前几排都是同一个解法。
指尖移动着滑块，我的脑子自动进入推演模式。拖、移、换位，前两行瞬间成型。
宗岩雷的呼吸粗重起来，方向都开始不稳。
“500准备收油，左5……”
我拼着拼图，一心二用，不忘播报路书。
惊险地转过一个缓弯，前方视野猝然出现一辆撞进雪堤里的车。黄白色的沙丘涂装与1号车牌表明，它正是上一赛季冠军车队，西部幻想的主车。
我见车头整个插进雪堤，厚雪完全淹没了驾驶座，猜测车手应该是受毒气影响，没有控制好方向，这才导致事故发生。
西部幻想车队实力雄劲，在前几站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想不到在这小小的互动游戏里折戟沉沙。
只是一眼，我便收回视线，继续完成剩下的拼图。
“姜满……”
复原到第三排时，身旁传来宗岩雷沙哑到极致的嗓音。
那声音瞬间将我拉回到他病得最重的那年，身体表面的皮肤溃烂完了，身体里面的黏膜接着烂，烂到只能吃流食，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
“很快！”他仅是叫了我一声，我却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我手上的速度变得更快。
所有的数字滑动拼图，难点皆在于如何恢复最后两排。不过如果掌握诀窍，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咔嗒！”
上、左、下，当最后三步走完，所有数字按照标准序列排列整齐，拼图一分为四，向四角方向打开，露出底下的金色钥匙。
我立马取出钥匙为宗岩雷解开面罩。钥匙转动的下一瞬，猩红的倒计时停留在1：58，黑色面罩连同钥匙一道化作光尘消失。
头盔回到宗岩雷头上，他霎时大口呼吸起来，但左手仍然抓握着脖颈不放，似乎并没有摆脱中毒带来的痛苦。
见他这个样子，我有了不好的猜测。
“症状没有消退？”
“没有。”他哑着嗓子说着，左手重新握回方向盘，“死不了。”
GTC保留百分百痛感，这样的设置不单单是增加比赛的真实感，亦是为了更好地让观众欣赏选手们遭遇到的各种痛苦。
痛苦是良药，使人强大，使人幸福。哪怕在娱乐活动里，圣教的教义也必不可少。
网上为此还有专门的视频集锦。项则在看的时候，我无意中瞥到过一眼，点击数最高的就数宗岩雷的事故片段了。
被撞落山崖扭断脖子、被无数利刃刺穿身体、被烈火灼烧、被酸雨腐蚀……一个贵族如此直白的痛苦，多么稀奇？没有人能忍住不点进去，看一眼他鲜血淋漓的样子。
我敢保证，今天这一幕必定也会被收入集锦，成为新的“精彩片段”。
最后的一段赛道，宗岩雷重新稳定住车身，在没有后车追逐的情况下，保持绝对领先地冲过了终点。
车身滑出几百米打横停下后，宗岩雷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跟着下车，正好看到他脱下头盔，露出底下满是疮痍的面容——毒气侵蚀他的皮肤，紫红的溃烂像狰狞的爪痕爬满脸颊，每一道都渗着灼人的痛感，瞧着直教人倒抽凉气。
然而他却对自己的惨状毫不在意。天空中炸开庆祝夺冠的彩色礼花，他仰着脸，确认过名次，随即扯出一抹笑来。
那笑容与其说是愉悦，不如说是宣告，是轻蔑，是一种天经地义般的配得感。仿佛从驶上赛道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这胜利会稳稳落进掌心，连脸上的溃烂都成了勋章。
“哈，做得真不错啊，搭档。”耀眼的阳光下，他回头看向我，说话时，笑意牵动唇角，露出一点锋利的犬牙。
太阳神车队以主车第一，副车第五的成绩结束了玄圃站的比赛。值得一提的是，以悠完成数字滑动拼图的时间是58秒，比我还快。
由此看来，他玩溜溜球确实应该挺厉害的。
颁奖时，全场掌声雷动，好似要把场馆都掀了。
上空陡然炸亮，一簇簇五彩烟花在夜幕里层层绽放。赤金、蔚蓝、玫红与白银交错飞散，将整个场地映得如同沸腾的白昼。
舞台正前方，场馆的高空包厢里，透过落地玻璃，隐隐可以看到两大两小的四个身影。两个大的一站一坐，是楚逻与她的保镖情夫，两个小的，蹦蹦跳跳趴在玻璃上用力朝这里挥着手，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那对龙凤胎。
晚间的庆祝派对，宗岩雷因为有个不得不出席的紧急会议没有参加。楚逻倒是出现了一会儿，对每个去打招呼的人都笑脸相迎，显得亲和力十足。
不过两个孩子可能是天色太晚，被送回去休息了，并没有在边上。
与皇太子晚宴那次相同，她的身旁也总是围着一圈人。我本来是没想同她打招呼的，毕竟我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将心比心，我觉得她应当不想看到我。可没想到她要走时，竟让保镖过来找我，叫我过去。
楚逻的这位情夫三十出头，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个子一米八几，也没有宗岩雷高。我记得他是叫韩浙来着，从楚逻16岁起就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如今已有八个年头。
“殿下，”走到楚逻近前，我主动弯腰与她见礼，“好久不见。”
长及腰际的卷发犹如银色的波涛，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楚逻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微微浅笑的样子不像公主，更像圣女。
“好久不见。陪我走一段吧，姜满。”
我点点头，落她半个身位，缓步朝外走去。其余人，包括韩浙都缀在我们身后。
“真神奇，他竟然还允许你回到他身边。”走着，楚逻忽然开口。
这个“他”，自然只能是宗岩雷。
我笑得有几分讪然：“毕竟我还是很有用的。您也看到了，我今天还帮他夺得了分站赛的冠军。”
“看到了，非常精彩的一场比赛。对了，你见过小蜜糖了吧。”
我一愣，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将话题引到孩子身上。还以为，这是不能碰的禁忌呢。
“见过了，很可爱的孩子。”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小蜜糖’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楚逻顿了顿，偏头扫了眼我的表情，随后确认过什么似的笑道：“他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意思？这小名很重要吗？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
见我一脸茫然，她笑容愈深：“你真是个傻子。”
对她突如其来的人身攻击，我虽觉莫名，但迫于她公主的身份，也只能笑着承认确实是自己愚钝。
“明天我要去贫民窟巡行，你一起来吧。”
走到门口，她让我不必再送，留下一句话，姿态优雅地步下台阶，钻进车里。
紧接着，韩浙擦过我，冲我颔了颔首，快步跟上。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直到看不到楚逻他们的车队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等等，姜先生。”
没走几步，一旁窜出个人，拦住我的去路。
我定睛一看，是西部幻想车队的主车手里安达。
西部幻想算是GTC13支车队中除太阳神外的另一支豪门车队，在宗岩雷没有成为GTC车手前，里安达才是GTC赛场上的王者。
而这次宗岩雷想要重回总冠军的宝座，里安达也将成为最大的阻碍。
“您找我有事吗？”面对劲敌，我的态度谨慎又疏离。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他有一双向下的桃花眼，一笑起来，眼尾会形成漂亮的花褶。
“就是想问下，下赛季，你有没有转会的打算？”说着，他从西服内侧掏出一张名片递向我。

第32章 烟雾弹策略
“太阳神车队能给你的，我们一样能给你，甚至能给得更多。大家都在传明年宗岩雷就要退役了，你与其浪费时间消耗才华跟新人磨合，不如来做我的领航员。”
见我迟迟不接名片，里安达轻笑一下，直接将名片塞进我的胸前口袋，最后还暧昧地拍了拍。
“宗岩雷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的技术很好，要试试吗？”他像是在说车上的那点事，又像是别的。
显然，他是误会了我和宗岩雷的关系……
哦，不。脑海里闪过那个荒唐的电影之夜，我意识到，他没有误会。
“好意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我婉拒道。
里安达收回手，脸上不见恼怒：“真可惜，不过不要紧，改变主意了欢迎随时找我。无论是转会的主意，还是别的主意。”
目送他背影渐远，我收回视线，抬手轻轻正了正胸口那枚被他无意间碰歪的多巴胺胸针，大步走回宴会厅。
玄圃的贫民窟距楚逻的庄园大约三个小时车程，远到一度让我怀疑是不是已经出了玄圃。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下车，鞋子便落进了泥汤里。
路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泞的土路。低矮的铁皮房歪歪斜斜地勉强支起一个栖身之所，空气中满是令人不快的气味，像是混杂了屎尿和腐烂的气息。
穿着破旧、神色戒备的沃民见到我们，纷纷围拢过来，但都被保镖挡在了五米开外。
“真远啊。”楚逻在韩浙的搀扶下，小心踩到地上。
她今天将长发全都盘了起来，头上戴一顶遮住容颜的白色网纱帽，穿得也是普普通通的裤装，俨然并不准备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们下车后，跟在车队最后面的两辆移动餐车也陆续停稳。车上仆从一下车就动作熟练地支起厢门，打开电源。没多会儿，面包和热汤便被摆到了柜台上。
“别害怕，都过来领吃的吧。”楚逻扬声冲远处沃民招呼着，但那些沃民似乎非常怕我们，犹犹豫豫地始终不靠近。
楚逻叹了口气，猝不及防推了我一把：“你快让他们过来啊。”
我踉跄了下，忽地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带着我了。比起银发蓝眼的蓬莱人，或许棕发红眼的同胞更能让他们信任。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人。你们肚子不饿吗？快去领吃的吧。”我走到那群沃民面前，温声劝说。
他们中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无一例外地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只消一眼，我便断定，他们每个人都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我认识你！”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嘹亮的童声。
那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男孩，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乱发，脸脏到看不清本来的肤色，然而那双火焰般的眼睛，又亮又有神。
“是他，广告牌上的那个人，大明星！”他一手指天，朝身旁比他更大一点的同伴激动道，“超级厉害的领航员，昨天才赢了玄圃的冠军！”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头顶上方交错的电线，远远能看到一块高耸的广告牌。
巨大的广告牌中，我身着红白赛车服，手里握着一款功能饮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上周才拍完的广告，想不到这么快就换上了。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男孩想要过来，被身旁少年拉住，男孩说了声没事，挣脱桎梏跑向我。
“你真的是沃民吗？”他仰头仔细打量我。
我弯了弯身，让他看我的眼睛：“货真价实。”
“你发誓，不会害我们。”
我举起手：“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我的同胞。”
男孩观察我半晌，似乎信了我的话，回身朝人群大力挥动手臂：“东西能吃，大家去领吧！排好队，让老人先领！”
那些老人孩子看到食物早已蠢蠢欲动，如今听他这样说，都迫不及待上前排起队。
鸟窝头的男孩是最后一个领取食物的，一人两个面包一碗热汤领完，他看了眼柜台里还有多的面包，神色带着几分羞赧地开口道：“那个……我能不能多领一份？我爷爷病了，没办法自己过来领吃的。”
不等我说什么，他接着又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置可否，让他等一下，回身用眼神请示楚逻。她在边上也听到了，无声冲我点了点头，并不在乎这一两个面包的归属。
热汤都是装在一次性小碗里的，男孩两只手已经被他自己那份食物占满，试了几次没办法多拿一份。我看不过去，主动提议帮他一起拿，替他送到家里。
男孩欣然接受，带着我一路穿过各种狭窄昏暗的小巷，最后停到一座破破烂烂的蓝色铁皮房前。
门上没锁，他直接一推就开了：“我爷爷以前是沃之国的老师，很有文化的，所以大家都爱听他的。”
男孩一路上说了不少事，包括他的名字，年龄，还有家庭成员。
他叫阿奇，今年十三岁，父母早亡，从小和祖父还有姐姐生活在玄圃的贫民窟。
“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电，唯一的光源是嵌在屋顶铁板间，由一个盛了水的透明塑料瓶做成的简易“水瓶灯”。
阳光折射进水里，再通过散射被分成更多束均匀地照进室内。
当看清屋里的情形时，我脑海里只闪过四个字——家徒四壁。
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阿奇的祖父睡在一张满是破洞的旧床垫上，身上堆着各种用来保暖的东西，衣物、稻草，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布料。
“阿奇，你姐姐……晓敏回来了吗？”
阿奇从那堆破布中扶起一位消瘦的老人。对方目光浑浊，气息奄奄，完全就是油尽灯枯之态。
“快了，姐姐快回来了。”阿奇吹了吹碗里的汤，递到祖父唇边，“您把这汤喝了，再睡上一觉，她就回来了。”
老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将脸别到一边，不愿再喝。看来，哪怕阿奇为他带回了食物，他的消化系统也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
阿奇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将碗放到一旁，重新扶老人躺下。
他怕我找不回原来的地方，本还想送我回去，被我婉拒了。于是，他把我送到门口。
“谢谢你啊。”
“你姐姐去哪儿了？”离去前，我忍不住问他。
“我姐姐……她失踪了。”阿奇咬了咬唇，道出事情原委。
一年前，一行衣着体面的蓬莱人来此地施粥。临走时，他们称主家想要寻几个机灵年轻的小孩办差，办好了每人都能得五千报酬，问有没有想去的。
那些人愿意先付一部分佣金，谈吐言行又实在不像恶人，阿奇的姐姐与其他六个少年少女当即就举手报名，表示愿意前往。
“当晚姐姐他们就被接走了，那之后再也没有消息。”阿奇说到这里，一双眼黯淡下来，“我们去警局报过案，警察把我们赶了出来，说我们诬告。那之后爷爷就病倒了。这世界，没人把我们沃民的命当命……”
怪不得今天他们如此警觉，原来有前车之鉴。
“知道那些人是哪一家的吗？”
阿奇重重点头：“知道，巫溪家的。”
又是巫溪家……贫民窟失踪的孩子平均年龄是十三四岁，正符合巫溪晨人狩的标准，那些施粥的人怕不是替他来物色“猎物”的。
想到这一可能，我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阿奇，让他之后自己小心，叮嘱他如果那些人又出现了，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你真的很厉害，比那些蓬莱人都要厉害。如果……如果我能长大的话，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加油！”走出一段，阿奇忽然叫住我，笑着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回程时，我没有向楚逻提及那些失踪的少年少女，说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如今的她，还撼动不了巫溪氏那只庞然巨兽。
“为什么您不表露自己的身份？这样他们一定不会害怕您。”路上，我好奇问道。
“如果以公主的身份发放食物，必定会引来许多媒体，我不想那样。”楚逻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柔声道，“况且，父王也不喜欢我接济沃民。”
她如此直白，倒让我有些诧异。
“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说罢，她回过头，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嘴上说着自然自然，心里却暗自腹诽：她年纪不大，秘密还挺多。
回到庄园已是傍晚，别过公主，我独自往睡觉那栋楼走，在走廊里迎面与许成业撞上。
“祖宗，你终于回来了！”
我微微挑眉，从他窒息般的表情猜测，事情不简单。
“你看过今天的热搜词条吗？”
而与我猜测的差不多，事情确实相当不简单。
“据可靠人士透露，姜满选手已经开始接触新车队，下赛季极有可能转会西部幻想，魔王或将再次痛失领航员……”念出热搜上的报道，我逐渐哑声。
底下甚至配了一张我和里安达凑近耳语的偷拍照，朦胧的光线加上暧昧的姿势，说是爆料我俩偷情都有人信。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就昨天晚上跟里安达说了两句话，怎么就传出要转会的消息……
“是烟雾弹策略。”我说。
GTC比赛期间，车队与车队间的心理战非常常见。操纵媒体，放出假消息，混淆竞争对手，都可以成为比赛策略的一部分。
我加入太阳神以来，从没听说他们用过这样的策略，以至于我都忘了，GTC若要玩得脏，那真的可以很脏。
“我就知道。”许成业大大松一口气，“我打你电话你都不接，你不知道我多着急。”
“有公主在，我设了免打扰。”我掏出手机检查了遍，除了许成业，没再看到有别人给我打电话，沉默片刻，问道，“宗先生知道了吗？”
“他开了一天的视频会议，吃饭都是在书房吃的，我等到现在也没见到他。”许成业随后表示，他是一直联系不到我才慌了神，这么简单低劣的套路，宗岩雷必定不会中招。而且，他已经联系梅拉尼撤热搜了。
我想了想，也是，这热搜已经沉到二十几位，估计午夜前就会彻底消失在榜单上，宗岩雷说不定都不会看到。
因此，当我睡得迷迷糊糊接到宗岩雷的电话，听到他凉凉吐出“解释”两个字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啊？”我抹了抹脸，撑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五，我才刚睡两个小时。
“到外面阳台上去。”
不等我再说些什么，他啪地挂断电话。
我没有开灯，摸黑拉开窗帘，拧开阳台门，去到外面。
室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不少。
明朗的月色加上庄园内的路灯，将阳台下那块草坪照得一清二楚，我扫视了圈，没见到人，越发茫然。
我还以为宗岩雷是要让我看什么东西，不是吗？
正要回屋，一转身，就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单手松开上方雨檐，轻巧无声地落到我的面前。
我睁大眼，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后腰狠狠撞到护栏上。
尚来不及觉出疼，胳膊便被对方握住，往前一带。
“你怕什么？”宗岩雷揽住我的腰，问得很没有自知之明。

第33章 巴甫洛夫的后遗症
“你……你怎么从上面下来了？”
我所住的这栋楼，一共只有三层，而我恰好被安排在最顶层。
虽说只有三层，但因着每层楼层高可观，总高也要十余米。是一个失足摔下去，很难安然无事的高度。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样的运动天赋？
“楼下门锁了。”宗岩雷回答地理直气壮。
我们贴得极近，近到他黑色外套上的寒气轻而易举钻透我的睡衣，无孔不入地缠绕到我身上。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下一刻勾着我的腰将我带进了屋里。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背脊抵住阳台门，宗岩雷一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我脑袋旁，声线危险地压低，“你的热搜在网上挂了一天，你却在这呼呼大睡？”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来自室外，透过阳台门上的玻璃照射进来，只能达到勉强视物的程度。至少对我是如此。
“那热搜是西部幻想的烟雾弹策略，我已经和许经理解释过啊……”
揽住我后腰的手猛地收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按压在我刚才被狠狠撞到的地方。骤然升起的疼痛叫我惊呼出声，下意识双手抵住宗岩雷的胸膛想要推开，结果似乎更触怒了他。
手腕被收束到一起举过头顶，他愈发压过来，直到我们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为止。
“你是不是没有搞清楚，太阳神谁说了算？”他凑到我耳边，吐出轻浅却有力的两个字，“是我。”
气流吹拂过耳廓，脖颈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我忍着别开脸的冲动，迅速评估了下当前形势。
不管他到底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烟雾弹气到半夜爬楼来质问我，好不容易才和他缓和的关系是万万不能在这儿前功尽弃的。
那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办法了——哄。
“里安达确实有向我递来橄榄枝，说希望我能考虑下赛季转会的事，但已经被我拒绝了。我没有直接向您解释，是因为我白天和公主去了贫民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上了新闻。等知道的时候，您又在忙，我不便打扰……”
“里安达只说了让你转会的事？”
我一愣，有些不确定他说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他是出了名的男女不忌，而且对沃民有一些特殊癖好。他有没有骚扰你？”他偏过脸，冷冷审视我，“说实话。”
说谎是更好更便捷的选择，可注视着他那双总是让我出神的双眸，实话不自觉就涌了出来：“他……说他技术很好。”
宗岩雷眯了眯眼，笑问：“心动了吗？”
“没有。”我这次答得飞快。
他嗤了一下，松开对我的钳制：“也是，你又不喜欢男人。记住，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希望是从网上看到自己搭档的消息。”
我揉了揉自己的腰，呲着牙点头道：“知道了。”
室内静下来，宗岩雷不说话，我也不再说话。
我正疑惑他还有什么事，他忽地垂眸问道：“你的腰很痛？”
一时有些分辨不清他的发言是出于关心还是找茬，我只能谨慎回答：“还行，应该不严重。”
“趴到床上去。”
我的最后一个字，与他的第一个字，近乎重叠在一起。说完，他自顾转身，一边朝卧室门走去，一边将外套脱下，丢到了床尾凳上。
“啪！”门口的开关被打开，屋里转瞬亮堂起来。但可能此地年岁久远，连灯都上了年纪，光线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焦黄，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股陈旧的光影里。
宗岩雷离开卧室，在外头忙活了好一阵，我听动静，像是开了外头水吧的冰箱。
趴到床上，双手枕住下巴，等待的过程中，困意被这似明非暗的光线复又勾起，我打了个呵欠，努力撑起快要耷拉的眼皮。
“少爷，我没事的，这么晚了，你……”
一回头，宗岩雷已经站在门口。
黑色的毛衣袖子被挽到肘部，他手里拿着一包用毛巾包裹住的东西朝床边走来。
“把衣服撩起来。”他完全置若罔闻，再次下令。
我心里轻叹口气，知道他不会听我的，只得将手伸到身后，扯着睡衣下摆往上提了提。
床沿传来轻微的塌陷感，是宗岩雷坐了下来。
“青了。”
他看到那处被撞伤的地方，简单描述了下目前的伤情。
“嗯，应该是皮下出血嘶好冰……”说到一半，我差点像尾离水的活鱼般跳起来，“疼疼疼，少爷你轻点！”
“别动。”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按回去，宗岩雷的声音很有几分不耐烦，但腰部冰敷的力道却还是收了些许。
裹着冰的湿毛巾在肌肤上来回按动，我将脸埋进枕头里，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躲避。
结果，意志与身体本能产生分歧，肌肉开始快速收缩，要命的颤抖出现了。而我越想压下这不自控的抖动，肌肉就越不听使唤，反而让我抖得更厉害。
感觉整张床都在抖……
“很冷吗？你抖得好厉害。”宗岩雷停下动作。
“嗯，有点……”
冰袋被移开了。
我暗暗舒了口气，身上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
“你的身体反应总是非常有趣。”下一秒，冰冷的触感再度落下，顺着脊背的凹陷处缓慢上滑。
我一下收紧手指，攥住身下被子。
完蛋，大少爷这是玩上瘾了。
我试着挣动，被他按着脖子轻易镇压。
毛巾里的冰块被体温焐化，水珠顺着孔隙流淌出来，再沿着身体两侧滑落，生出羽毛挠过般的轻痒。
“你这种身体，真的只和女人做过吗？”
额头抵住枕头，我的身体重新开始颤抖起来，这次带上了些不太光彩的原因。
比赛时无论发生什么明明都能保持平静镇定，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能抵御他带来的欲望？
难道是小时候和他的“国王游戏”玩多了导致的？
16岁到17岁，为了给祖母治病，我确实完成过他不少奇怪的要求。那些对身体的观察与探索，或许可以称之为我们共同的性启蒙。
所以，这算什么？巴甫洛夫的后遗症？
“怎么不说话？”长久得不到回应，按住脖子的手绕到前边，卡住我的下颔上抬，强迫我仰起脑袋。
我不得不松开牙齿，将口中濡湿的枕头吐出。
变态，又折腾人。
若是现在我还看不出他是借题发挥，其实根本没放下里安达的事，那我也白跟他相处九年。
“少爷，我下次不敢了……”我闭了闭眼，仍是实行一贯的“哄”字决，颤声求饶。

第34章 看不出，你还挺深情
“你每次都这么说。”食指抹过下唇，又探进口腔，宗岩雷带着些惩处性质地按住我的舌头，“被我抓到了，就飞快认错。但你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吧？”
“没有……”我含糊地回答，牙齿轻轻咬下，又迅速松开。
“没有？”冰袋停在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再次折返，往下滑移。宗岩雷抵住我的舌尖，加重了抓握我下颌的力道：“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假冒公主那么多年，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现在是要把所有的旧账翻出来数罪并罚吗？
我怔忪地想着，大脑逐渐变得很难集中注意力。
“你就是认定，我不会真的狠下心惩罚你，才会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做坏事……”冰袋一路来到腰的最低处，与胯相连的位置。
水珠从缝隙间钻入，隔着皮肉，那凉意仿佛具有强大的穿透力，竟慢慢辐射到了身体的另一边，叫那个原本安安静静、绵软无力的地方，受到感召般抬起头来，茫然四顾。
我不安地动了动腰，本是想摆脱这股令人难耐的凉意，却不知怎么地，反倒头更晕了。
从以前就发现了，男人这种生物，好像天生就不能两个头同时保持清醒。此消彼长，总有一个要败下阵来。
算了，最近压力也挺大，全当放松了。
我没有要忍着的意思。胳膊与膝盖同时发力，我将自己撑了一点起来，然后当着宗岩雷的面，毫不在乎地将右手挤进了身体与被褥之间。
口中翻搅的动作一顿，宗岩雷低低笑了下，抽出手指。
“你倒是自得其乐。”说完，身后的冰袋也抬了起来。
我不理他，只是一味地加快手上的动作。
胳膊撑不住了，脸再次埋进枕头里，每一口呼吸都炙热惊人。
忽然，一样更热、面积也更大的东西代替冰袋，覆住我整个尾椎。
冰冻过的神经像被重新点燃，敏感得近乎刺痛。我剧烈地抖动了下，朝柔软的枕芯吐出一个含糊的颤音。
宗岩雷的手按揉着那块据说已经淤青的地方，说不上来是帮我化瘀，还是单纯地想要我痛。
我希望是后者。
他有一点说得没错，我认错，是因为我被抓住了，不得不以退为进，而非真心悔过。既然做了，便没什么好后悔的。就像我注定再次背叛他，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件糟糕的恶事，但于我而言，是早已规划好的必然结果。
所以我希望他能不要心软，起码……显得我没有那么不道德。
视觉退出五感后，其它感官变得愈加灵敏。指节顺着脊骨的凹槽由下往上滑动，那痒意简直透过皮肉浸到了骨头里，让人忍不住想要宣泄，想要尖叫。
“这么多疤，真丑。”
紧咬着唇，我颤栗得仿佛在体内装了个破发动机。
上半身塌进床铺里，腰无法抑制地抬起。
情绪一点点高涨、攀登，直到双耳嗡鸣，全身的毛孔都叫嚣着打开，为即将到来的至乐时刻做准备。
“允许你自己动，你就只顾自己玩，一点不听我在说什么了。”
宗岩雷的声音隔着层水幕般，远得叫我听不清。
手指再次离开，又很快回来，这次来到了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唔嗯……”我倏地抬头，慌乱中夹杂着一点不敢置信地看向身侧，“你别……等等！”
宗岩雷垂着眼，置若罔闻。
宛如撬动一只焯了水的蛤蜊，他的手指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挤进肉与肉之间，代替我的手，不由分说搓动起来。
他完全是蛮横地、不容反抗地独裁做派，不给我一丝喘息或者拒绝的机会。
脑海里宛如被一场十级飓风扫过，本该在地上的全都飞到了半空，灵魂脱离躯壳，在混乱地风雷闪电中，僵直着身体感受何为濒死的体验。
我一头磕在枕头上，左手揪扯着身下的被子，腮帮子紧咬到发酸。
数息后，我大口喘息着软倒下去，浑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明天如果还感觉到疼，就自己热敷一下。”宗岩雷收回手的同时，不忘替我拉好衣摆。
感觉到他离开了床铺，我疲倦地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他捻着指尖的液体，倍感新奇的模样。
“你平时难道自己都不弄吗？”说着，他举起手，捏住拇指和食指，再放开，“看。”那液体胶水一样自他指腹间拉出丝来，相当浓稠的样子。
这种行为，本质上是为了繁衍。只有个体，代表着没有繁衍的可能。因此，我也不认为有弄出来的必要。
人生少点无意义的事，会轻松很多。
“不弄。”我说，“一个人有什么好弄的。”
此话一出，宗岩雷动作微滞，不知联想到什么，所有表情都从脸上缓慢褪去。
“看不出，你还挺深情。老婆死了，连所有生理需求都跟着她一起死了？”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我……”想要解释，发现没什么好解释，也无从解释，于是只能再度把嘴巴闭牢，防止多说多错。
将我的沉默视作默认，他哂笑一声，拎着冰袋转身往洗手间而去。
再出来时，袖子已经放下，手也洗干净了。他取过床尾凳上的外套穿上，这次没有再从阳台走，而是径自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始至终再没有和我说一个字。
他走后，我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方那片勾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分明身心都已疲累至极，偏偏睡意如潮水般退去，再难寻回。
“你又来替宗岩雷送信吗？”十五岁的楚逻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
名流云集的宴会上，她独自跑到室外透气，手里拿着朵不知道从哪儿折下的玫瑰，百无聊赖地扯着花瓣。
“今天您要不要看看？”我同过去的四年一样，还是那句话。
楚逻摇了摇头：“我不爱他。不爱他，就不能给他希望。”
她一路撒花瓣，我就一路踩她撒的花瓣。
“真奇怪，四年了，他怎么还这么锲而不舍？”她猛一回身，“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我急急刹住脚步，微俯身体，注视地面：“那是自然的。”
“那你再回去跟他说一次，我不会嫁给他的。”说罢，她将没了花瓣的光杆丢到地上，“如若爱情都要受制于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嘴上说着一定一定，退下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拆开了。
信上的字粗看会觉得笔锋颇为干净有力，可只要仔细一瞧，不难发现漂亮的笔锋之间，有那么一两笔歪斜得厉害，像被什么力量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
宗岩雷的手字写多了就会疼，疼了就要歇一会儿再写，这封短短几百字的信，我看着他写了足足一个上午。
信上的内容不算复杂，无非是告诉公主他近来一切都好，并且问对方的安。
将信撕碎了丢进垃圾桶，我若无其事地穿过宴会厅，缓步将这座灯火辉煌、笑声流动的建筑抛诸身后。
十六岁那年，宗岩雷考取了白玉京圣哲大学。这是一所由王室与圣教共同建立的教会学校。其间教授、导师、院长级别的教职，几乎全部由净世教的神职阶层担任。
这份特殊性，造就了它的学生群体非富即贵，可以说集齐了蓬莱近八成的贵族子弟。
按宗岩雷的身体状况，照理是可以走读的，但巫溪俪以培养他的社交能力为由，将他安排进了学生宿舍。而我，因为圣哲大学不允许贵族带仆从入学，所以也是考进去的——学校起初见我是沃民，并不愿意接收，是巫溪俪费了一番周折，才将我送进校门。
不过，就算我可以与宗岩雷同堂听课，同住一间宿舍，本质上却还是宗家的奴仆，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是“学生”而有所改变。
“少爷，我回来了。”
圣哲大学的宿舍不比宗家大宅宽敞，两人一间，一室一厅一卫。起初我还怕宗岩雷不习惯，可住了个把月发现，他好像挺喜欢，比在家里时更为放松的样子。
宗岩雷坐在壁炉旁的沙发里，手里握着一台电子屏，正在翻阅着什么。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将屏幕竖直，挡住下半张脸。
“公主……”
我正要说一路上想好的词，什么公主挺想他的，让他不要挑食，多吃蔬菜，好好服药，结果才说两个字，就被他打断了。
“把衣服脱了。”
“……啊？”
他将屏幕翻转，对向我。
我眯了眯眼，发现那是生理课上的一张配图——异性间的生殖行为与受精过程。
“我一直不太能理解……男性的部分。”缠着绷带的手指划过图中两人紧密相接的部位，宗岩雷紧盯着我，语出惊人，“做给我看。”
兴许是药物副作用的关系，他那个地方一直没什么反应。加上他已经十六岁了，年龄摆在那儿，会对正常男性的生理反应感到好奇……也情有可原。
“一万。”见我久久不动，宗岩雷竖起一根手指道，“不是要救你奶奶吗？完成我的要求，就给你一万。”
早说啊。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一边解开扣子，一边缓缓走向他。
衣服落了一地，更多的身体袒露在空气中。外头已是初冬，好在屋里烧了壁炉，不穿衣服也不怕感冒。
“然后呢？”视线往下，宗岩雷直视着我与他构造相同，又不那么相同的身体，拧了拧眉道，“为什么没动静？”
“一般没有刺激是不会有动静的。”
“刺激？什么样的刺激？”
“嗯，声音、画面、碰触等等……”
他伸出手：“碰触？”
我一下闪开了，劝阻道：“会弄脏绷带。”
他看了看手指，抬起眼，蓝绿色的眼眸被火光熏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那你自己动。”他笑着说。

第35章 好牧人为羊舍命
翌日清晨，当耀眼的光斑穿透阳台玻璃门悄然跃上我的眼皮，皱了皱眉，我挣扎着醒来，面对屋子里陌生又眼熟的豪华装修，一时生出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到底是十六岁，还是二十五岁？不知道是不是在元世界待久了，大脑神经方面出现了一些副作用，有时候我总会对自己身处的世界感到陌生，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坐在床沿缓了会儿，待到大脑逐渐清晰，真实感回归，我这才起身去往洗手间洗漱。
玄圃站的比赛圆满结束，车队也该整装回白玉京，但可能是不舍这难得的一家五口团圆日，临走我才知晓，宗岩雷决定在玄圃多待几日，并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下楼时，正巧能从走廊的窗子望见马场。午后和熙的暖阳下，韩浙在前方小心牵引着缰绳，后头宗寅琢与他的龙凤胎姐姐楚依共骑一匹小马，正慢悠悠地在围栏里踱步。
楚逻撑着伞，同宗岩雷并肩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这幕。无需走近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单是看那画面，就不难想象他们是有多么的其乐融融。
不多时，韩浙停下脚步，小马也随之在宗岩雷他们面前驻足。宗岩雷朝两个孩子走去，宗寅琢乖巧地伸出胳膊，任由他将自己抱下马。可轮到楚依时，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宗岩雷这人，单看外表，着实少了几分亲和力。楚依常年随公主住在玄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回，许是觉得生疏，一见他靠近，便缩起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分明是不愿让他碰。
宗岩雷试了好一会儿，终究无奈放下胳膊。他冲韩浙说了句什么，韩浙闻言朗声笑起来，伸手去抱马上的小女孩。这回楚依没再抗拒，顺顺当当地被抱下了马。
手指在窗台上来回敲击着，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宗岩雷期间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窥视，偏过脸往我这边瞥来一眼，但还未等抓到我的目光，中途便又叫楚逻的话语夺去注意力。
站久了，后腰隐隐作痛起来，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宗岩雷的笑容上收回，抿了抿唇，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接到阿奇的电话时，我已身在贵宾候车室。
“他们又来了！”他的语气满是忐忑，“他们给我看了姐姐的视频，说能带我去见她。我有点害怕，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要是能平安长大，一定……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你！”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我直起身，沉默片刻，问：“你爷爷还好吗？”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忍着哽咽道：“嗯，他胃口很好，吃了很多东西，刚刚睡下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又问。
“我……我想有人能帮我，无论是谁都好。”他的声音无助又茫然，仿佛狂风暴雨的大海里，注定要倾覆的一叶小舟。
暗暗叹息着，我安抚他：“你做得很好。别怕，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起身快步往候车室外走去。
“姜满，快发车了，你要去哪里？”许成业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脚下不停，随口扯了个谎：“有个老朋友刚到玄圃，约我吃顿饭。我明天再回白玉京，麻烦你们替我把行李带回去了。”说完，不等许成业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车站与贫民窟相距较近，但仍需两小时车程。我搭乘无人的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整个贫民窟在残阳映照下暮色沉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站在入口处，我给叶束尔拨去电话，询问他那枚多巴胺胸针是否具备定位功能。
他一下听出异样：“有，哪怕掉进深海我也能定位到它。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便说太多，所以我只告诉了他一个名字。
“巫溪晨。”
以叶束尔的聪明才智，无需我多言，立刻便能想明白我的意思。而他确实也是如此。
“你用还是别人用？”他忙问。
“现在六成概率是我用。”
另一头静了静，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我明白了，那你注意安全，我会通知虞悬支援你。”话语间满是不赞成我冒险，又知道劝不住我的无奈。
“嗯，另外，让他再准备一具尸体。”我环伺着周边萧瑟的冬日景象，口吻轻描淡写到仿佛只是将“礼物”一词不小心读错，“一具……蓬莱人的尸体。”
叶束尔听起来非常想问为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缓缓抬步走向眼前这片像被光明遗弃的建筑群。
人狩事件被爆出后，据虞悬的消息称，巫溪晨被他父亲巫溪鲲鹏狠狠训斥了一顿，随后放逐到了巫溪氏的老家——群玉山。
一个离白玉京有些距离，却离玄圃还算近的地方。本来是想让巫溪晨在山中闭门思过、修身养性，顺便避避风头。没成想，才沉寂了四个月，他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福祸相依，福兮祸兮？一方为福，一方为祸。是福是祸，就看个人造化了。
穿过昏昧难明的小巷，我一路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阿奇家那栋歪斜的蓝色铁皮屋。
望着屋里幽暗的一点烛光，我扯了扯唇角，心中原是六成的概率，此刻已经升到九成。
饭都吃不饱了，谁会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浪费珍贵的蜡烛？
掏出怀里的银色胸针，我上前敲响房门：“阿奇，是我。”话毕，将胸针整个含进舌底，推门而入。
阿奇的祖父仍像昨天那样蜷缩在破旧的床垫上，气息微弱到身上不见起伏。而阿奇则站在床垫前，见我进来了，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反倒满是愧疚与惊惶。
我朝他笑了笑。
“我……”他视线落到我的身后，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的颈侧猝然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下一瞬，刺麻的电流自脖颈窜到肩背，又顺着脊柱往下急速扩散。
肌肉像是被强行扯紧，呼吸全都堵在肺里，短短几秒间，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抽搐着倒向地面。
“你们不要伤害我爷爷，他病得都起不来了，不会告密的，求求你们……”意识的最后，是阿奇绝望的哀求。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一处光线昏暗、气味难闻的囚室内。手上脚上铐着铁链，身上的通讯设施都被收走，衣服换成单薄的白衣，胸前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数字“1”。
“你醒啦……”
我一顿，看向声源处。阿奇小小一只缩在角落，同样的一身白衣，不出声我都注意不到他。
“对不起啊。”阿奇抱住膝盖，呜咽着小声哭起来，“他们说可以带我去找姐姐，我觉得不对劲，就说认识你，要找你曝光他们……你是我认识最厉害的人了，我就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不敢动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让我打你电话，把你骗过来……我不打，他们就说要杀了我爷爷……我已经尽力提醒你了，没想到你没听出来……”
吐出口中的胸针，扯开裤腰，我将它别在里层，完了放下衣摆试了试，正好遮住。
“我听出来了。”我揉捏着被电得酸痛不已的脖颈道，“是我自己要踩进陷阱里的，和你没有关系。”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们……我们只见过一次，说过那么几句话而已。”
“我不是帮你。”我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摸索着凹凸不平的石砖墙壁，没多会儿，摸到一扇金属门。将耳朵贴在上头，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什么……人？”
“放牧的人。”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我坐到阿奇身旁，与他挤做一堆取暖，“出自《约翰福音》。”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反正是“哦”了声。
阿奇说，他的待遇比我好一点，来的时候只是蒙眼，没有被电。那些人开车开了一两个小时才停下，我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正是从贫民窟到群玉山的距离。
看来，巫溪晨的新围场就设在群玉山中。
鉴于阿奇衣服上的数字是“3”，我有理由相信其它囚室还关着“2、4、5、6、7、8”，或者更多人。我告诉阿奇，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紧跟着我，如果和我走散了，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阿奇又“哦”了声，半晌后斟酌着问我：“我们……会死吗？”
“会死。”我一巴掌拍在小孩脑袋上，感到他明显地僵了一下，又揉着他鸟窝一样的脑袋接着道，“但不是今天。”
绝对的寂静与毫无变化的光线使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可能是三四个小时，又或者更久，囚室外终于有了声音。
“踏、踏、踏！”是交错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不要！放开我，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不是说来做佣人的吗？为什么要关着我……”
很快，那听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声音逐渐远去。
隔了十来分钟，脚步去而复返，另一道门打开，新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回家……我不要赚钱了，求求你们送我回家！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在等着我……”
大概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送走六波，约莫八个人，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我和阿奇的囚室前。
“记住我说的话。”开门前，我再次叮嘱阿奇。
铁门打开，四名穿着统一小丑服饰，脸上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提灯走进来，指着我和阿奇让我们起来，跟他们出去。
我不做挣扎，听话地起身，在他们的带领下步出囚室。
外头是一条狭长的走道，头顶的灯隔很远才亮一盏，幽弱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地面。走廊两侧一扇扇铁门紧闭，走过时，惊不起任何动静，让人无法判断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活物。
我们从地下一路往上走，周围装饰越来越豪华，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手工地毯，头顶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若非走廊另一侧的窗户全部被铁板封死，透不进一点外面的空气，此地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宅邸。
走到一扇雕花的厚重木门前，两名小丑开门，另两名分别拽着我和阿奇手上的铁链将我们拉了进去。
屋子里除了一块如同“舞台”般的区域亮得刺眼，其余地方都是暗着的。
头顶上方，夺目的灯光直直射过来，让我简直要睁不开眼。不过，我仍然从缝隙里看到，“观众席”坐了不少人。他们穿着高雅的礼服，戴着纯白的电子面具，一个个如同饥渴的野兽，紧紧盯着台上的猎物，蠢蠢欲动。
“现在，让我隆重为各位介绍今晚的1号明星猎物——姜满！”一名身着红色丝绒礼服，同样戴着白色电子面具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热情地向众人介绍道，“只要能猎到他，就能得到奖池里的最大奖！”
“还是和以前一样，谁抓到就是谁的猎物，能对他做任何事，对吗？”底下响起一道经过变声器仍能听出满满淫邪味道的电子男声。
“当然！”红丝绒礼服大声道，“折磨他，强奸他，杀了他，或者……把他吃了，悉随君便。”
不用想，这种变态程度，一定是巫溪晨无疑了。
垂着眼，我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将我从头打量到尾。就在这时，观众席突兀地响起一声玻璃碎裂声。
巫溪晨声音一顿，同众人一起看过去。
那是一名身着白色礼服，坐在角落的高大男性。
“抱歉……”他被变声器过滤后的声音显得冷硬又机械，“太兴奋了。”说着，他松开手，玻璃碎渣自他手套间碎冰一样落下。
作者有话说：
“好牧人”指的是耶稣基督，羊群是他的信徒。

第36章 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我和阿奇亮过相后，被分别带离了房间。
阿奇走时不断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彷徨。
“别怕。”我无声冲他做了口型。
他该是分辨出是哪两个字了，重重点了点头。
两名小丑押着我，在迷宫般的大宅里来回穿行，最终将我带至一间宽敞的餐厅。他们解开我手脚上的铁链，把我投进一座巨大的鸟笼里，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餐厅。
大门缓缓合拢，金色的鸟笼也开始向上升起。大约升到距地两米的位置，它突然再次停下来，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盘腿坐在鸟笼里，我注视着下方长条形的餐桌，以及餐桌上的餐具、花瓶、烛台，思考着等会儿要拿谁做防身武器。
其实这些都不合适，但那些“猎人”估计会用枪，再不济也是弩箭之类杀伤性强大的冷兵器，硬碰硬必然吃亏，只能因地制宜了。
“嘟——嘟——嘟——”
鸟笼上方刺耳的警报声打断我的思考，紧接着，身前的金属门在一声轻响后徐徐向外打开。
我意识到，这是狩猎游戏拉开序幕的信号。
跃下鸟笼，轻巧地跳到桌上，我顺手拿起一把餐刀，随后推开与护墙板融为一体的隐蔽小门，钻入了狭小的传菜电梯。
蓬莱的贵族阶层向来钟情于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这类建筑恪守中轴线的绝对对称原则，偏爱以金箔、镜面以及夸张的雕花作为装饰元素。
从囚室出来，我看所处建筑内部装修如此华丽璀璨，便推断这应当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
既然是巴洛克式建筑，外部会保持绝对的镜像，包括中央入口处和两侧翼楼。内部中轴线附近的区域，像大楼梯两侧的宴会厅、会客厅和休息厅，只要会被客人看到的地方，都会刻意保持对称。而除此之外的内部私人生活区，虽不需要对称，但也会根据功能来布局。
主餐厅设在二楼，小餐厅设在三楼，与厨房、储藏室、仆役通道连成一侧。厨房为了避免噪音与油烟，大多设在偏僻的一楼……
由此，纵使起点只是一处毫不起眼的餐厅，但整座建筑的大致结构早已在我脑海里悄然铺展。
仅花了几秒便下到一楼，从电梯出来，外头如我所料是厨房的位置。查看了下电梯的楼层按键，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
不带犹豫，我丢掉手里的餐刀，拉开抽屉，在琳琅满目的厨刀中选了把最为锋利尖锐的。
提着刀，我去到灶台前，试着点火，发现点不燃，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有火，烧了这地方也是个办法。
而就在我继续搜寻还有什么能带上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炸裂的枪响。
那枪声离得虽有段距离，但应该也是在一楼。
观众席坐着的猎人有五个，加巫溪晨就是六个。按照平均分配原则，一层楼估计会投放三名到四名猎物，再配两个猎人。
就人性分析，既然是为了追求刺激，这两名猎人必不会一起行动。
只要干掉其中一个，夺到他的武器，我就有办法使更多的“羊”活下来。
环顾一圈厨房，我开始着手布置。
三分钟后，一切就位，我关掉厨房照明，故意在门口将两只盘子摔烂。
瓷器碎裂声响彻走廊，这声音成功吸引了猎人的注意，没多会儿，外头传来变声后的电子音。
“小乖乖，快出来，我都看到你了！”他的语调就像在逗弄小猫小狗。
脚步声逐渐靠近，黑色的猎枪先一步探进黑暗。
“这次的猎物跟泥鳅一样，一个两个，难抓得很……”目睹一片漆黑的厨房，一身蓝衣的猎人笑起来，“不过，小机灵鬼，你不知道吗，我们的面具都有夜视功能哦。”
就在他说话间，远处又是一声枪响。
走廊灯光明亮，他背着光，朝外偏首：“哎呦，这是抓到了？看来我也要加油了。”说着，他再次转身，朝厨房深处走来，“小乖乖，别挣扎了，让我好好送你最后一程，我们玩点不一样的游……”
他话还没说完，我猛地从灶台后窜出，将手里的铁锅用力砸向他手腕。
“啊！”他痛叫一声，枪口瞬间偏移，但枪仍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我没有给他反应时间，紧接着抄起旁边的面粉袋，直接往他脸上狠狠砸去。
有夜视仪又如何？
夜视仪下的亮度取决于反射红外光的强弱，白色物体的反射率更高，因此夜视仪看到的也会更亮。
粉尘炸开的一瞬间，猎人的视野会被耀眼的白光完全封住，这正是我的好机会。
低身滑步到侧面，我抓住餐车边缘，用力一推，沉重的金属餐车轰地撞上猎人的腰腹。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摔倒，枪终于脱手滑出一段距离。
比起猎人，枪离我更远，我没有急着去扑枪，而是握紧刀柄扑向那名倒地的猎人。
他反应极快，立刻抓我的手腕，与我展开力量的对决。
“贱民，你敢！”
我没有回应，只利用位置的优势，将重心下压，死死扼住他的手腕。胳膊僵持得发抖，肌肉紧绷到极限，瞬息间，我的额头上就出了一层细汗。
刀尖一点点没入他的胸膛，然而很快就被什么东西挡住，如何也刺不下去。
防弹衣？
我喉咙一紧，心里暗暗叫糟，立马想要改换方向，将刀尖刺向对方没有遮挡的脖颈，可力量已经接续不上。
对方察觉到我力量的停顿，暴吼一声，试图反压我，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力将额头砸向他的面门。
除了牙齿，颅骨是人体上最坚固也是最抗冲击的骨头之一，重击之下，他闷哼一声，隔着面具都能听出他的痛苦。
感到手上力道松了些许，我知道就是此刻，迅疾发力，在蓝衣猎人还没反应过来前，以最短路径刺向他的脖颈。
刀尖破开皮肉的阻力微乎其微，他的身体猛然一缩，似被电流贯穿，剧烈抽动起来。
我紧紧握住厨刀，将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其上。
“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游戏。”
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痰音，双手抠抓着露在外面的刀刃，片刻功夫，一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浓重的、泛着热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着剧烈的胸腔起伏，吸入我的肺里。
这气味并不令我作呕，反倒像是一记强心针，让我在极致压抑中迸发出巨大的快意，脊背都阵阵发麻。
大动脉被刺破的情况下，他坚持不了多久。只是半分钟，挣扎逐渐弱下来，面具下，伤口处，不断有鲜血涌出，在地板上扩出地图一样的猩红大陆。
保持着前刺的动作，我想要拔刀起身，赶快离开这里，可僵硬的肌肉却纹丝不动。
干脆俯下身，我大口喘息着，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体力恢复。可就在这时，背后冷不防传来一声极轻微却挑动人神经的子弹上膛声。
微微睁大眼眸，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打得措手不及。
什么时候？
“你最好别动。”
兴许是看出我有去扑地上那把枪的打算，身后的人淡淡开口提醒。
我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起来。”
我按照他的指令缓慢起身，之后他又命令我趴到一旁的餐车上。
转身的时候，我看清身后来人，这才发现对方正是之前在观众席上因为太兴奋把玻璃杯徒手捏碎的变态。
脑海里浮现介绍我时巫溪晨说的那些话，看来，这人并不想简简单单杀死我，该是还想在最后搞点“乐子”。
餐车上的东西在刚刚那一撞下已然尽数洒落在地，我乖乖趴好，侧脸贴住冰凉的木头表面，视线紧紧盯住地上那把掉落的猎枪。
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十一二岁的孩子被抓，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天真愚蠢。”身后的衣摆被某个冰冷的东西挑开，钻入，“你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会被抓？”
我打了个寒战，直到那东西从腰侧滑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猎枪的枪管。
“我……我是被骗来的。”
枪管在腰线处游移，很快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过了片刻，它被抬起来。
“你知道在这里成为猎物意味着什么吗？”
并非为了饱腹狩猎的野兽，比起直接杀死猎物，更喜欢观赏猎物们惊惶四窜、痛哭流涕的样子。
“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哽咽着，身体都在发颤。
贴着我的枪管一顿，向外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坚实又滚烫的人体。
“做什么都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掐住我的后颈，分明是毫无起伏的机械电子音，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冷意。
“知道。”我以为是自己姿态放得还不够低，再接再厉道，“贵人，无论您是想对我做什么，留我一条命在就好。或者，您想试试我的口活吗？这方面，我还挺有天赋……”
嘴连同鼻子被一下捂住，紧得叫我都快喘不上气。
“闭嘴。”身后的男人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放缓声调说了一遍，“闭、嘴。”
厨房本是气味繁杂的地方，加上浓重的血腥味，很容易漏掉一些细微的气味，比如……被皮革遮挡，从手腕处透出来的，已经很淡的香水味。
皮革混合金属，以及浓郁的木香……
这种香味，我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第37章 道德觉醒
由于早年运输艰难，沿途充满风险，香料一度珍贵如黄金，被蓬莱贵族当做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他们甚至觉得，若身上散发出自然的体味，是一种有失体面、不够礼貌的行为。
以前我为给公主送信，隔三差五总要出入宴会场合，在香气萦绕的人群中待上十分钟，便有种身上的骨肉都要被腌入味的错觉。
在宗家时，巫溪俪和宗慎安身上也总是馨香扑鼻，使用的都是蓬莱最顶尖的调香师独家为他们量身调配的香水。有时无需看到人，只要在路上闻到那抹独属于他们的香水味，就能知道他们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
然而，宗岩雷因身体缘故从来不用香。他的身上常年泛着各种苦涩的药味，这股气息伴随他直至十九岁，成了他的专属印记。
他自己厌恶这份味道，时不时会问我是不是很难闻，我如实说没有，他就觉得我在骗他，常常为此发脾气。
与他分别六年，再回到他身边，那股苦涩的药味早已被新的气味驱散、填补。
宗岩雷的香水味确实很特别，极具冲击力，但我并不能确定这香水只有他在使用……况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收起你的谄媚，少说让我恶心的话。”捂着我口鼻的手松开，冷硬的电子声离远了一点，“我的猎物不是沃民，要是想活命，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一怔，朝后看去。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提着枪，背对着我，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了厨房的所有照明设施。
光明重新驱散黑暗，叫所有血腥的、脏污的、凌乱的无所遁形。
“你也给我闭嘴。”
起初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凝神细看才发现，对方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夹，那似乎是某种隐秘的通讯工具。
“我知道巫溪晨才是重点，你要是嫌我慢，可以自己来……”
一转身，我已经架好枪等着他。
他歪了歪脑袋，在我的枪口下缓缓摊开双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无害。只是，他那身被鲜血泼染得颇具艺术感的白色礼服，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位贵人，你到底是谁？”食指勾住扳机，我将枪口瞄准他的脑袋。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摘下面具？”
我步步紧逼，没有让他含混过去的打算。但他就像没听到我的话般，始终一动不动，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持。
我在心里默数，打算再过十秒就开枪。时间紧迫，我没那么多功夫和他耗。
“啪！”
在倒数还剩五秒时，他松开五指，将手里的枪扔到地上，似乎是想进一步向我表明他话语的真实性。
“我是WRA的成员，你无论是在这里杀了我，还是看到我的脸，对你都不是件好事。”兴许是看出我的杀心，他敲了敲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夹，警告意味浓厚道，“你在明，我们在暗。你最好别犯傻，姜满。”
WRA……沃之国共和军，半个月前策划刺杀了宗岩雷的那个恐怖组织？
我眯了眯眼：“可你是个蓬莱人。”说着，我扫了眼他那头漂亮到贵族范十足的银发，仍然保持绝对的警惕。
“哈，眼睛的颜色都能变，更何况头发？”
那张纯白的电子面具遮挡容貌，掩饰情绪，让我一时很难分辨他到底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而如果无法分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只有一个——不分辨，直接远离。
一脚将他的枪踢远，我稳稳端着手里的枪，往门口退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别把我卷进去，我只是想活命而已。”说完，我转身离开厨房。
奔跑中，我一直留意着身后，不见对方追上来，稍稍松了口气。
沿着走廊向中轴线跑去，看到远处的中央大楼梯时，我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镀金的扶栏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出温热的光泽，大理石楼梯沿着中轴线铺展开来，像一条雪白的脊骨蜿蜒而下。而这条脊骨的最末尾，楼梯前的空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沃民小女孩。她的身上几乎被猎枪轰烂——肩膀、小腿、手，全是不致命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的那几声枪响，应该就是猎人在虐杀她时留下的。
视线从小女孩半阖的眼眸，转到紧握着她头发的另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右手还握着一把刀，脸朝下倒在血泊里，后脑破了个大洞，显然是毫无防备下被人从背后近距离击中，死得干脆利落。
猎人一枪一枪虐杀猎物，尽兴了，本想割下猎物头颅充作战利品，没想到被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反杀。我迅速推演出事情经过。
从时间和路线看，杀死这名猎人的只可能是那个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
看来，他真的不是冲沃民来的。
解开猎人身上的散弹腰带系在自己腰上，再将搜出的匕首藏在小腿内侧，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停留，快速沿着阶梯往楼上跑去。
富丽堂皇的建筑内，墙壁与天花板上满是英雄与神祇主题的恢宏画作。而从高处往下看，那两具以白色大理石为底，歪斜地倒在血里的尸体，仿佛也成了这神话卷轴的一环，诉说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荒诞与苦难。
死了两个真猎人，去掉那个共和军成员，这栋建筑里应该还剩三个猎人。与其去找“羊”，带着拖累行动，不如反客为主，去找猎人。
猎人们死光了，“羊群”自然就安全了。
想着，我握住枪身上的护木用力前推，金属结构咬合的一瞬间，枪身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预示着散弹已被稳稳推入膛室。
从前，宗岩雷还能走动的时候，宗慎安曾试图教会他享受“狩猎”的乐趣。
“大鱼吃小鱼，野兽吃兔子。这个世界是由一环扣一环的杀戮构成的，弱肉强食是基本法则，你要提前适应。”说着，宗慎安抬起宗岩雷的猎枪，让他对准远处灌木丛中正在觅食的灰兔。
宗岩雷盯着那兔子良久，直到微风浮动，机敏的兔子一溜烟窜进洞里，他都没能扣动扳机。
对宗慎安来说，善良和仁慈并不是好品质，他大骂宗岩雷是个连枪都开不了的废物，命令他不猎到一只猎物就不准回去。
我只好陪着宗岩雷，带着两个仆从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
“少爷，您是可怜那只兔子才不杀它吗？”我背着枪，想着若是因为同情下不了手，我或许能为他代劳。
然而宗岩雷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停下脚步，踩住一截枯木，从缝隙间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捏在指间转动。
“我不是可怜它，我只是觉得……这种并非为了生存进行的杀戮很没有意义。
“我知道父亲是想告诉我，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不去吃别人，就只能当被人吃的兔子。可为什么我要通过杀死兔子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呢？”
他看着我，一下把我问住了。好在，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答案。
“无论兔子死不死，我都是强者。谁想吃我，我就杀了他，不行吗？”虽然是问句，但看表情，他没有想得到任何人的首肯。
“这就是我今天的猎物，回去吧。”说罢，他将那朵小花递给我，转身先一步往回走去。
我接过那朵花，很有几分神奇地将它举过头顶，仿佛在刹那间被醍醐灌顶。
阳光穿过茂密的枝丫透进我所站立的地方，将娇弱的白色花瓣照得近乎透明，这只是一朵再平凡不过的野花。
在此之前，野外的一切事物，于我眼中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兔子、老鼠、蛇等等，都在我的猎物清单内，它们是贫寒日子里不能错过的珍馐美味。
我杀它们当然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强大”。可就像宗慎安觉得兔子天生就该被猎杀一样，哪怕我已无需再为了食物发愁，“兔子是猎物”这条铁律早就深深刻在我的脑海。
它们的死不会引起我的任何怜悯，宗慎安那并非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杀戮，在我看来也很合理。
如果不是宗岩雷的那些话，我好像已经默认，兔子确实该死。
但其实，兔子可以不用死。
我突然理解了书本上所谓的“道德的基础不在于自然、习俗或历史中，而只能在理性所固有的自我立法中”。
跳出生活建立的残酷规则，原来我也是个有能力自我立法的主体。
宗岩雷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一朵花、几句话，让我的内心多受冲击。
那一天，成了颠覆我价值观的“道德觉醒”日。
二楼是贵族们的主要活动区，拥有众多的“仪式性房间”，比如，专门用来举办舞会的“镜厅”。
镜厅顾名思义，是用许多镜子装饰而成的房间。镜子倒映灯光，拉伸空间，将珠宝、华服、美人，都成倍展现在众人面前，是贵族们炫耀权势的主要舞台。
所以，当听到枪响与镜子碎裂声同时响起时，我立即便知道有名猎人在镜厅内狩猎。
镜厅除了镜子多，没有什么别的遮挡物，不适合太过引人注目的出场方式。
走近入口处，听到里头隐隐的人声，我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猎枪，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虽然不太喜欢男孩，但也凑合了。”千篇一律的电子声粗鲁地下令，“喂，快点把裤子脱了。”
“求求你了，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我一下认出这个声音是阿奇。
“妈的，我让你脱裤子，你听不懂吗？”
镜厅里再次响起枪声，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地，是猎人不耐烦，对着墙又开了一枪。
猎人们配的枪属于泵动式猎枪，每发射一枪就需要手动上膛再射下一枪，因此，每当一次射击后，都会有一段因人而异的“真空期”。
这正是我要等的好时机。
闪身进入镜厅，黑色礼服的猎人背对着我，拿脚踢踹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阿奇，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瞄准他的后脑，我吹了声口哨。
对方下意识回过头，近距离的散弹像一团可怕的金属风暴，直直砸在他的脸上。血雾炸开，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巨大的作用力猛砸向后，仰倒在地。
还剩两个。
“啊……”阿奇颤抖着抬起头，当看到是我时，惨白而呆滞的脸上露出一丝仿佛见到神迹般的不可置信。
没空等他惊讶完，我上前一把揪扯着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找个地方，你躲起来，只要我不来找你，你就绝对不要出来。”
作者有话说：
道德的基础不在于自然、习俗或历史中，而只能在理性所固有的自我立法中。出自《耶鲁大学公开课：政治哲学》。这是康德的理论，他认为真正的道德，一定是无条件的命令，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不是被欲望、利益或者任何外因驱使，它来自理性的自我立法和自我约束。简称，道德律令。
而“道德觉醒”，是指原本麻木、被动、或不关心道德的人，突然在某个事件的冲击下，意识到某种行为“不对”，从而产生内在价值观的重构。多用于哲学和心理学。

第38章 再会，姜满
狩猎才开始没多久，猎人不太可能进行长距离移动。一楼那三个猎人中，必定有一个是从二楼下去的，加上镜厅内被我击杀的那个，目前二楼很可能已没有猎人活动。
作为巴洛克建筑的主层，二楼是整栋建筑最核心、最华丽的生活与会客空间。贵族们会不遗余力地在这一层展示财富与权力，但他们同时又十分注重隐私，会客厅套起居室，再套主卧，又套小型书房。越是私密的空间，越是会被深深藏起。
而比那些私密空间更为隐秘的，是专供仆从通行的暗道。与宽敞明亮的主通道形成鲜明对照，它们如蛛网般四通八达，藏身于墙体夹层之中，狭窄逼仄，光线昏沉，脚下铺着廉价的木板，每走一步都会吱呀作响。
这或许是整座宅邸中最粗糙简陋的地方，却恰恰是玩捉迷藏的理想场地——路径纵横，意味着进退自如，机动性极强；空间窄狭，说明一次只能通过一人，更利于躲藏；地板陈旧，使得任何细微动静都能被及时察觉，方便逃生。
我拽着阿奇的手腕，在一间间相连的房间中快速穿行，最终将他藏在了书房后方那条隐蔽的仆从通道里。
“这把匕首你留着防身。”
我将腿上的匕首解下来，塞进他怀里，随即就要走。才起身，衣摆传来拉扯感。
我低头看过去，只见阿奇仰着那张哭花的脸，眼中满是小心翼翼。
“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顺便帮我找找姐姐？”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慢慢松开。
他姐姐已经失踪四个月了，坦白讲，幸存概率渺茫。但面对这样一只迷途的小羊羔，好牧人又怎能无动于衷？
“你姐姐叫什么？”
他眼睛骤然亮起来，含着泪道：“叫晓敏，和我……和我长得很像！”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我会留意。
尽管仆从通道内不见天日、方向难辨，但对我这种从小走惯了此类通道，并且有极强方向感的人来说，想要通行无阻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并非难事。
一路来到尽头，走出仆从通道后，外头是一座连接翼楼与主楼的旋转楼梯。
沿着楼梯往上，在此期间，我又听到了两声沉闷而遥远的枪响。
加快脚步赶到三楼，映入眼帘的走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墙皮与掉落的画框形成的残渣碎片。除此之外，还钉着好几支半臂长的弩箭。
我费力拔了一支拿到眼前查看，发现这是专门用来猎杀大型猎物的短箭——无羽，铝杆，粗重的金属剪头呈现锐利的三棱形，命中时刀刃自动弹开，可以轻易穿透任何坚硬的皮层，杀伤力巨大。
俯身察看那支短箭时，因蹲下后与红色地毯的距离骤然拉近，我得以清晰地捕捉到一行血迹，弯弯曲曲滴落在地，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延伸。
我一下站起身，循着这道血线疾追而去，脚步在三楼走廊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说二楼是主客共用区域，大房间套大房间，那三楼就是完全的贵族私人领域，走廊里岔路与转角交错，密布着音乐室、家教室、收藏室等精巧的家用空间。
血迹最终止于一扇饰有金色花纹的大门前，门缝处，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印着一只模糊的血掌印，宛如一道被仓皇标记的指路标。
轻推房门，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我蹙了蹙眉，悄无声息地闪入其中。
整个空间被分成了两层。第一眼，是挂满一、二层墙面的大量动物头颅标本——麋鹿、犀牛、角马……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像被时光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第二眼，是地上大大小小，错落摆放的透明玻璃罐。福尔马林液泛着恶心的淡黄，泡在里面的动物尸体或蜷缩成一团，或无力地漂浮，皮肤被药水泡得发胀、褪色，连原本的轮廓都模糊了，让人难以一眼辨出它们曾是哪种鲜活的生命。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收藏室，却和高雅的艺术品或者名贵的雪茄香茗无关，堆砌与陈列的，都是杀戮后的血腥战利品。
绕过一只两米多高、浸泡着不知名鱼类的玻璃罐，我移步至屋子中央。
一排暖色的灯带从高耸的天花板垂直照下，把正中那些如同杂货店水果罐头陈列区般整齐堆叠的玻璃罐照得纤毫毕现。
灯光刺进液体深处，照亮罐中一颗颗饱满圆润又死气沉沉的火红眼珠。
那是沃民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胃部不适地翻搅起来。
玻璃罐像一座金字塔，层层递减，到最顶上的时候，只剩一只罐子。
那只罐子比其它玻璃罐都要大，足有篮球大小，罐子里是一团奇怪的黑色。我调整角度，往边上走了一些，等看清里头的东西，呼吸都停顿了数息。
玻璃罐子里，装着一颗少女的头颅，圆圆的脸，小巧的鼻子，是阿奇的姐姐。
“唔……”
忽而，一道痛苦而虚弱的呻吟在耳畔响起。
我立刻抬枪瞄准，却在扣下扳机前怔住——玻璃罐后方，戴着白色面具的猎人紧紧箍着身前受伤的沃民男孩，仿佛抓着一块肉盾。男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伤势着实不容乐观。
而就在这时，我身后的方向也传来异动。
“把枪放下，姜满。”对方没有变声，因此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话语里的愉悦与松弛。
我仍是举枪瞄准前方，但朝身后看过去。
身着红色礼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我后方五米处，手里举着一台猎弩，脸上笑意盈盈。尽管多年未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巫溪晨。
啧，最后的两个猎人不仅汇合了，还抓了人质。我紧抿住唇，暗暗呼出一口憋闷的浊气。
“这是我最喜欢的收藏室，你可不能在这里开枪。”巫溪晨说着，将手里的面具丢到一旁。
“巫溪少爷，这么巧，在这都能碰上？”我冲他笑笑，枪口始终分毫未移。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他嗤笑一声，“别装傻了。你只有一把猎枪，赢不了我们两个的，放弃抵抗吧，我保你个全尸。”
“不挖眼睛？”
“挖啊。”仅仅片刻之间，他就彻底推翻了自己刚刚才说出口的话。但他脸上一丝心虚也无，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
“我不仅要挖你的眼睛，我还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宗岩雷。”
听他提宗岩雷，我的唇角一点点落下：“这不太好吧。”
“你杀他之前，我得先好好玩玩他。”站在我身前的那个紫衣猎人突然插话，机械的电子音透出一种残忍的快意，“我看过他的比赛，是个爱笑的孩子。我最喜欢看这种孩子泪流满面，痛到浑身发抖了。”
“当然没问题。”巫溪晨爽快答应，“姜满，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放下枪，我们两个就要同时射你了。”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二楼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闪过，我没有将视线投过去，而是顺着巫溪晨的话，轻轻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我来数，1、2……”
“3。”伴随着一声拖长的电子声，那抹白色的身影恰似一只矫健的巨鸟，从二楼迅猛俯冲而下，直直地落在巫溪晨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砸倒在地。
紫衣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慌乱之中，他急忙调转枪口，想要射击那神秘的白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已经如猎豹般窜至他面前，抡起手中的猎枪，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的手上。
他既要挟持肉盾又要握枪，握力本就不够，一锤下去，惨叫着，枪直接脱手，人质也顺势滑到地上。
“等……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握着骨折的手，不住后退。
“知道。”说着，我高举起枪，又是一锤下去，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想和我玩玩的人。”
他一声没吭，瞬间倒地。我挑开他的面具，看到他已经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我又探了探一旁沃民男孩脉搏，虽然呼吸微弱，但好在还有一口气在。
再看另一边战场，巫溪晨在那名共和军跳下来时便已被砸晕过去。此刻，对方粗暴地揪扯着他的头发，在他脖颈处扎下一针，随后就像对待一具尸体般把他掷到了角落。
“搞定了，派直升机过来吧。”男人按住耳郭上的通讯器道。
“你给他打了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我捡起地上的枪走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我，没有回答，而是视线下移，对着我胳膊道：“你受伤了。”
我一顿，低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有一道被弩箭划过的伤口，该是方才巫溪晨被砸倒之前就按下了机括，不小心擦到了我。
“我……”莫名感到一阵头晕，我脚下站立不稳地踉跄两步，急急抓住了身前男人的胳膊。
遭了，箭头上好像涂了迷药。
“姜满？”戴着面具的男人牢牢托住我。
“没事，是……迷药。”药物影响了神经系统，让我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似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声，抱着我的肌肉松懈下来，对方将我放到地上平躺。
恰在此时，建筑外骤然炸响连绵枪声，夹杂着沉闷的撞门声。
男人脊背再次紧绷。
“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凝神分辨着那阵喧嚣，心底猜测是虞悬的人马赶到了，面上却故作茫然，装起无辜。
“我去看看。”男人说着，抄起一旁猎枪，往门外走去。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再次折返，已经确认完毕。
“确实是来救人的，一群沃民，你认识吗？”
“沃民？”我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确定不是你们的人吗？”
他定定看着我，半晌没出声。
我任他看，一片坦然。
忽然，黑暗遮蔽双眸，冰冷的手套覆上我的眼皮。
我眨了眨眼，这次是真的颇为茫然。
这是干什么？
“你……”
声音戛然而止，一条软滑的舌头蛮横地闯入我的口腔，仿佛一名狂野又大胆的强盗，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搅乱乾坤。
他掠夺着自己碰到的一切，唾液、呼吸，乃至我的血肉。
下唇被大力咬破，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抬手就要推他，被他轻而易举俘获，压得更紧。
随着这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进食”的行为，咸涩的血味逐渐在口腔中弥漫。我呼吸不畅地仰起脖子，才摆脱他，又被一口咬在喉结上。
“啊……”呼吸一窒，我痛得颤了颤，万分后悔没有在厨房里一枪杀了他。
舔过颤动的喉结，他直起身，过了会儿，眼前的手拿开，我得以重见光明，而对方也再次戴上了面具。
“就当是我救你的报酬。”他低语着，手套暧昧地抚过我的下唇，不知是有意无意，指尖正落在我被咬破的伤口上。
不是说对我这种人不感兴趣吗？
所以，虽然不是真猎人，但确实是真变态。
刺痛如细密的银针，丝丝缕缕扎进神经，我微微皱眉，将脸别向一旁，已经连表情都懒得维持。
对方无趣地收回手，轻笑道别：“再会，姜满。”
我躺在地上，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眼睁睁看他扛起昏迷不醒的巫溪晨消失在门外。

第39章 十赌九输
“快点快点，别赶不上发布会了……”
“马上好……哈哈，贱民，这是你应得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这种人怎么配和我们上同一所学校！”
紧锁的厕所隔间内，一桶冰水从天而降，顷刻间将我浇得浑身湿透。
这是我17岁那年。
一听到“发布会”几个字，我便迅速对上了脑海里相应的记忆。
明明上一刻我还身处巫溪晨的大宅，怎么一睁眼就进了厕所？我该不是晕过去了吧？
试着脱离梦境，回归现实世界，可灵魂就像是被困在了时间的洪流里，无法干涉，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被推着重复向前。
抹了抹脸，听到外头脚步声逐渐远去，17岁的我试着推门，果然被抵住了。
这种事情我已经很习惯了，脱去外套，踩住马桶，我扶住隔板顶部，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撑起。利落翻身越过，眨眼间我已稳稳落到门的另一侧。
衣服鞋子都湿了，这副模样实在不好见人，更麻烦的是，手腕上的终端也因进水而彻底报废。
顶着凛冽寒风回到宿舍，我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物，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学术会议中心。
由于沃民的身份，我在圣哲大学求学期间始终饱受非议。在这所“纯血”的贵族学府里，沃民的存在对其他学生而言，既无法带来革新，也象征不了团结，反倒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我就像是大米中的一粒黑豆，突兀到甚至无需特意做什么，只是静静伫立，便会引来无数目光。
与公众人物遭受的“关注”异曲同工，我深知只要行事稍有差池，这些目光的主人就会化作触发了关键词的恶犬，蜂拥而上，疯狂撕咬。因此，整个大学期间除了一开始不懂事，考过几次满分，之后的日子我都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上课睡觉，考试垫底，只做贵族心目中贱民应该做的事。
我的行为让宗岩雷大为不解。在他看来，我是沃民没错，却早已不属于那个群体，只是他的私人财产。他拥有我，我便该事事做到最好，为他争光。
甚至当他病到下不来床，只能回家静养时，也依旧强制要求我留在学校上课。
这样的结果是，一旦脱离了宗家这把大伞的庇护，我在学校里完全成了一块移动活靶——厕所和宿舍的门关上就打不开的频率直线上升；好好走路被从身后“不小心”撞倒；连在食堂用餐，都会突然有人送来昆虫和小石子为我“加餐”。
而这些霸凌者中，最为孜孜不倦、乐此不疲的，当属巫溪晨一派。
初闻这位也在圣哲大学就读时，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转念一想，时过境迁，他又比我和宗岩雷高一年级，应当不至于特地跑下来给我们使绊子。
谁曾料到，他年纪大了，脑子也更好使了。确实没亲自动手，因为总有想要讨好他的人想他所想，揣摩他的心意，为他冲锋陷阵。
譬如这天把我锁在厕所里的那几个二年级。
不过……好在他只是针对我，没有不要命地去招惹宗岩雷。
当我赶到学术会议中心，“超越世纪计划”发布会已然开始，蓬莱首相巫溪鲲鹏正在台上演讲。与他一同前来参加发布会的，还有公主楚逻与身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巫溪俪。两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中正的位置，不时会被摄像机扫到，是如出一辙的端庄优雅，典型贵族姿态。
我一直盯着巫溪鲲鹏后头的大屏幕，终于在摄像机再次扫向第一排时，发现了公主身侧属于宗岩雷的身影。
那是他好不容易大病初愈，回来上课的第一天。
一个月不见，他看着更瘦了，以往还算合身的衣服穿在近一米九的身体上，显得空落落的。
“诸位，我们正站在时代的悬崖上，是踏错万劫不复，还是抓住机遇乘风而起，全在一念之间……我们必须投入全部资源，去构建一套革命性的，能够直接与未来接轨的沉浸式实践系统。”
巫溪鲲鹏时年五十六岁，已步入老年行列，但保养良好的关系，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巫溪晨其实与他父亲长得很像，可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辨别谁是虎，谁是猫。
“……‘超越世纪计划’就是我们投向未来的第一枚火种。旧世界的陈规终将腐朽，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座精神与智慧的无疆界灯塔！我们将用最尖端的技术，为蓬莱的青年开启一扇直抵未来、无惧死亡的恢宏大门！”
“我们的投入，终将为蓬莱赢得下一个百年的繁荣！”
在巫溪鲲鹏沉稳有力、行云流水的演讲下，现场掌声雷动，媒体灯光将讲台周围闪成一片白昼。之后，他请楚逻上台，作为王室代表，与他一同揭开象征“超越世纪计划”启动的金属铭牌。
所谓的“超越世纪计划”，说白了就是蓬莱大力推广太阳神集团研发的神经导航舱，并将它强制性地纳入教育体系、工业培训、乃至公共服务模拟中的一个计划。
有了政府背书，王室作保，又是在教会的地方启动，公众很快就会消除对新技术风险的疑虑，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神经导航舱的大规模部署和渗透。
事后证明，这项计划相当成功。仅仅八年，蓬莱便利用神经导航舱，开创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新世界”。
演讲与揭牌仪式结束后，发布会进行到尾声，巫溪俪上场组织媒体简报，没其他人什么事，学校陆续指挥人员退场。
我因为要等宗岩雷，只能逆着人流往前走，最终被保镖拦在了五米开外。
巫溪鲲鹏步下讲台后，俯身与第一排轮椅上的宗岩雷说了几句话，表情相当和善，眼里甚至带了几分赞许。可当他直起身，目光扫到一旁畏畏缩缩的巫溪晨时，脸上笑容立刻转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不知道他对着巫溪晨说了什么，楚逻默默将脸别到一旁，表情有些尴尬，而巫溪晨的脸色一下难堪到了极致。
公主与首相很快在保镖的簇拥下离去，巫溪晨跟在后头，临走前，朝宗岩雷的方向递去一眼。尽管离得远，我仍瞧得分明，这一眼阴鸷险恶，与过去如出一辙，满是上不了台面的嫉恨。
“少爷！”人一走，我一边目送几人背影离去，一边凑到宗岩雷面前，好奇道，“巫溪首相刚才跟您说什么呢？”
宗岩雷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板着一张脸，兀自控制电动轮椅往场馆外面走。
我扯了扯唇角，知道自己肯定又哪里惹这大少爷不痛快了，忙赶过去，殷勤地握住轮椅握把，聊胜于无地尽自己的一份力。
“少爷，我不是故意迟到失联的。我路上不小心摔了跤，把终端摔坏了，衣服也摔破了，只能回去换衣服，这才来晚了。您是不是给我发过消息？”
圣哲大学校园内全面禁用手机，学生们日常联络仅依赖功能极为有限的个人终端。在此情形下，若终端不慎损坏，便真如置身信息孤岛，四下无依了。
“没有。”宗岩雷矢口否认，“你不来就不来了，我还要求你来不成？”
“哪儿能啊，我是自己要来的。一个月不见少爷，我想您了，特别想，想到一刻也不想等，赶着来见您。”
他闻言，好一会儿没说话。
冬日午后的阳光分外暖和，没有风，空气也不潮湿，不像一个月前连绵下雨，天气阴冷，大家闷在一处，最容易生病。
“花言巧语。”来到台阶前，轮椅上的人毫无预兆地出声，声音轻到彷如一声叹息。
知道他这是哄好了，我勾起唇角：“句句肺腑啊少爷。”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正好赶来上课的易映真易教授。
易教授年逾花甲，与我祖母的年纪相仿。她生着一头齐肩的银白卷发，因是净世教的主教，平日里总穿着红白相间的主教袍。
每每见到她，我总会想起宿舍楼门口那只常趴着打盹的白猫——圆乎乎的脑袋，短敦敦的身子，走起路来下巴上的肉会随着身体晃动，活像一颤一颤的果冻。
“哟，小宗，回来啦。”她先一步跟我们打招呼，笑得眼都眯缝起来，“小姜，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午安，易教授。”
“午安，易教授。”
我们异口同声和她打招呼。
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看到我不会皱眉的教授，更是唯一一位会叫宗岩雷“小宗”，叫我“小姜”的教授，我觉得她很有趣。
“表扬你好好养病。”她往自己宽大的袍服里掏了掏，掏出一粒粉粉嫩嫩的纸星星放到宗岩雷掌心里。
接着，又掏出一粒粉蓝色的星星，递到我面前：“表扬你……友爱同学。”
纸星星是这位教授的独家奖励机制，作业写得好给一粒，上课答对问题给一粒，就连路上偶遇，她看着顺眼，也会给一粒……大多数学生把她当做行事古怪的老奶奶，对这些星星诸多嫌弃。但宗岩雷倒是很喜欢，还会将它们收集起来。
给完星星，易教授风风火火地走了。我将自己的那颗星星给到宗岩雷后，继续推着他往宿舍走。
晚间，我裹着水汽走出浴室，忽见宗岩雷静静坐在书桌前。身前的抽屉被拉开，他拿出里头的一支黑色钢笔，目光正久久滞留其上。
那是他往常给公主写信专用的钢笔，笔杆更轻，笔尖更丝滑，如此他的手用起来才不容易痛。
理所当然地，我以为他又要写信了。
“您要写信吗？”
都不知道他这份纯情随了谁，明明无论是宗慎安还是巫溪俪，亦或他的生母，看起来都不是深情的人。
“我是不是很久没写信了？”他摩挲着那支钢笔问。
“是，今年好像还没写过。”
他的眼睛那会儿已经开始慢慢出现问题，别说写信，就是上课想要看清投影上的字也很吃力了。
“之前的信，公主每次收到都很开心，还让你给我带话……”
我擦着头发朝他走去：“嗯，每次她都有把信好好收起来。您今天见到公主，她没有说起这事吗？”
撒谎这种事，无非就是胆大心细、演技过人。在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事情败露前，一点马脚都不能露。
尽管，楚逻与宗岩雷白天才见过，但现场人员众多，以宗岩雷的性格，绝不会主动提信的事。而楚逻……我暂且赌一下她会顾忌王室颜面，不会当面把话说绝。
“是吗。”轻轻摇摆着那支钢笔，宗岩雷抬头看向我，日渐破败的身体上，唯有那双瑰丽璀璨的眼眸一如往昔，“那为什么她说，她从来没有收过我的信呢？你的信都送到哪里去了，狗肚子里吗？”
停下擦头的动作，我与他对视着，被他笑得很有些毛骨悚然。
“这么奇怪，不该啊……”
见我还要狡辩，他脸上笑意转瞬消失：“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也敢骗。”
哈，十赌九输，我就知道，人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的概率。

第40章 渎神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也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以想骗就骗，想瞒就瞒了？”
贵族都是不喜欢仰头看人的，他低我高的站位着实不利于展现我的诚心，因此他话音方落，我便屈起一条腿跪到了他的轮椅旁，让他得以俯视我。
“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怕您伤心。”
宗岩雷睨着我：“你到底是怕我伤心，还是怕我被楚逻拒绝后，自尊心受挫迁怒于你？或者，你单纯觉得耍我很好玩？”
冰凉的笔身轻触我的下巴，他握住钢笔的另一端，微微施力，迫我仰起头。
“我……”
钢笔下滑，抵住我的喉结：“说实话。”
实话，自然是怕他迁怒我。但这话又怎能轻易说出口呢？一旦承认了，他只会比现在更生气。
发梢上的水珠沿着脸侧滑落下来，带出一路细密的痒意。我忍着伸手拂去的冲动，开口道：“怕您伤心。”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起伏，钢笔抵在上面产生的轻微压迫便也跟着时隐时现。
宗岩雷表情依旧不明朗，不过施加在钢笔上的力道倒是放松了一些。
将钢笔往边上移了移，他接住一枚滑至脖颈的水珠，再次启唇：“因为你，我一直以为她在期待我们的婚姻，但她其实一点不期待。那你呢？”
咽喉这个部位对于所有生物都太过敏感危险，只是一支没有杀伤力的钢笔来回划拉，我的注意力却还是被它分散。
“……嗯？”水珠化成一片水渍，均匀地涂抹在我的喉结，那本该消失的痒意像是深植在了水中，所过之处，无不麻痒难耐。
“你期待我和她的婚姻吗？”钢笔停顿下来，宗岩雷完完整整地又问了一遍。
我期待吗？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一问题。宗岩雷的身体越来越差，无论是婚姻还是爱情，显然都不是他首要应该考虑的事情。
而就算他身体康健，与公主情投意合，他俩的婚姻又岂是我能够随意置喙的？
我不过宗家买来的一个血包，一个仆人，一个贱民……无法宣之于口的，又何止那三两语。
“您和公主是天作之合，若能结成夫妻，那是整个蓬莱的大喜事，我怎么会不期待呢？”
宗岩雷一怔，慢慢收回手，随后平静地、仔细地观察起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分辨我话语里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看了看自己缠裹着绷带的手指，一点点紧握手中的钢笔，忽地笑起来。那笑意在他脸上逐渐扩大，直至整座轮椅都在他的笑声下轻轻颤动。
我在他身边七年，虽说大多时候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能读懂大半，但绝不包括这个笑。我甚至开始回忆自己的回答，在脑中复盘到底是哪里让他笑成这样。
可能笑了有半分钟，他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这才收住过于外露的情绪。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但你答得很聪明。”他的唇角还带着微笑的余韵，眼里却一片冷然。
自那天之后，宗岩雷就不理我了。
尽管我们每天同起同卧，他仍然让我为他穿衣，一起去教室上课，坐一桌吃饭，晚上也会接过我递过去的药乖乖服下。但从那晚起，他就不再与我说话。哪怕我逗他、哄他，同他低声认错，他都恍若未闻，将我当做空气。
他要是发脾气，反而好办一些。偏他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宛如一座被积雪覆盖的活火山。在上头行走，既要提防刺骨的寒冷，又要时刻警惕地底潜藏的危险，让我每天都过得十分心惊胆战。
而这种无限接近于冷战的相处，持续了足足一个月。
宗岩雷的课并不跟我完全重合，一周有那么两堂选修，我们会分开上。不过课程结束后，他会留在教室等我去接他，我们要不一起去下一个教室，要不就直接回宿舍。
这天下课，我照例赶往宗岩雷他们教室，结果远远就瞧见一群人挤在门口。
人的直觉有时就是这样玄妙，即便没有亲眼目睹，我依旧能感觉到，这骚动跟宗岩雷有关。
而等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人群正中与教授还有巫溪晨争论着什么的宗岩雷时，也直接坐实了这份猜测。
宗岩雷选修的是一门通识课，授课教授也是一名净世教主教。
这位姓郑的主教虽然多年后被爆贪污受贿、奢靡度日，完全与他平时清贫示人的形象相悖，但那会儿，没人质疑他对圣教教义的尊崇与坚持。如果要评选净世教在这世上最忠诚的信徒，名单里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孩子，他们说，你在质疑神对于人世的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走到了这里，便该明白——苦难从不是惩罚，而是神亲手雕琢灵魂的工具。”
圣哲大学的学生制服是纯净的白，郑主教身着一袭红色金线袍，身处中心，便犹如滴到雪中的一点鲜血，分外显眼。
“正是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被迫卧床的岁月，让你脱去凡人的皮囊。唯有在苦难中，你才能被净化，才能靠近神的意志。”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宗岩雷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拂面的暖风，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尽是难以隐藏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冷漠。
宗岩雷淡淡瞥了眼一旁的巫溪晨，脸上还算恭敬道：“我想，是表叔误会了。我说的是：‘苦难没有净化我，只是把我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割掉，让我生不如死。这绝非神的恩赐，而是命运的折磨。’”
巫溪晨冷笑：“你以为自己是靠意志活下来？若不是神看你可怜，你早已在襁褓里断气。你能够出现在这里，即是苦难赐予你的荣耀。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还在这里诋毁神的慈悲……”
郑主教蹙了蹙眉，让他稍安勿躁。
“没错，孩子，你把神的慈悲误解了。神让你受苦，是因为你被选中。安逸会腐蚀人性，只有痛楚才能逼人觉醒。祂把最沉的太阳放到自己肩上，是在告诉世人：所有的痛苦终将转化成这世间的能量，辐照大地。祂把最深的痛给你，是在告诉你：你终将成为最强、最好的那个，为蓬莱带来荣光。”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糟。他拨动了宗岩雷身上那块绝不能碰的“逆鳞”，这就好像在说，宗岩雷所受的苦都是他活该受的一样。
果然，宗岩雷静静注视他，分明可以顺着他的话说，承认是自己的错，将此事揭过，他却偏偏不要。
“最强，最好？你们说苦难是礼物，是因为你们不需要承受它。可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身处苦难中的人美化苦难？如果我是被选中的，那我的话就是神的旨意。我要你们和我一样痛，你们愿意吗？”他举起双手，让众人看他手上层层缠裹的绷带。
郑主教平时没事就爱在课上宣扬一些“苦难论”，动辄把日神拿出来说事，也很爱以苦行的名义对学生施行体罚，因此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
可再不喜欢，他仍是圣教主教。宗岩雷的行为无疑是对他的公然挑衅。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时，宗岩雷成了羊群里那只最与众不同的黑羊。
郑主教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我立马读懂这份转变——他已失去耐性。
我忙推开前面几人，闯进纷争中心，将宗岩雷挡在身后。
“少爷不是那个意思。郑主教，宗家向来是圣教最虔诚的拥护者之一，每年都会捐赠大量献金，您是知道的，宗家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会渎神？”我一再强调“宗家”，希望郑主教顺着我给的台阶下来，不要被巫溪晨带偏了。
“哟，宗家的好狗来了。”巫溪晨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宗岩雷，忽然脸上笑意更大，面向郑主教不怀好意地提问，“郑主教，校规里若学生渎神，要怎样惩罚？”
郑主教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根据校规，鞭挞十下。”
净世教有一系列的苦行清单，从肉体苦行到精神苦行，信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发地，或者在司事主持下进行一些清单上的苦行来“净化灵魂”。
我虽非净世教信徒，但自从进了圣哲大学，也是隔三差五被要求进行“无眠祷告”、“心灵跪读”、“烛泪试炼”……考试考最后一名，还会被任课教授用教鞭抽手心以示对懒惰与懈怠的“净化”。
所以，若按照校规，犯了重错的学生，确实可能被鞭挞。只不过这种情况建校以来也没有几例，毕竟学生们的身份摆在那里。
让郑主教罚宗岩雷禁食思过还有可能，鞭挞十下？别说十下，就是一下宗岩雷也受不了，郑主教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下手？巫溪晨突然提及这点，实在反常。
“郑主教，我们少爷身体虚弱，连日常的苦行都是可以不用做的，”不过为了避免郑主教真是个傻子，我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句。
巫溪晨点点头：“他确实不用做，但你可以啊。你本来不就是他的仆人吗？主人犯错，你理应代罪受罚。”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听明白了，我和郑主教同时表情一松。
“倒也是个办法。”郑主教的视线毫无温度地落到我身上。
“那就这么决定了。来人，把姜满压到行刑广场去。”巫溪晨一抬手，人群中出来几个三年级的高大男生，不由分说抓住我的胳膊，擒住我的后领，将我往外面带。
“你们敢！”宗岩雷伸手要够我的衣摆，被边上的巫溪晨一把按下。
他神情愉悦，像是抓住了宗岩雷什么致命的把柄：“一个贱民而已，瞧把你急的。你该不会……和他有什么龌龊吧？”
宗岩雷挥开他的手，脸色发白：“你想象力可真丰富。让他们停下。”
巫溪晨只当没听见，直起身不作任何表示。
“少爷，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试图安抚宗岩雷的情绪，“十鞭而已，小意思。”
“停下，放开他！”眼见我被越拖越远，宗岩雷猛地前倾，想站起来，却因为腿力全失，整个人连同轮椅一同倾倒。
铁架狠狠撞击地面，声响震人。他狼狈地跌倒在地，无人去扶。众人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对他痛苦的欣赏。
“少爷！”我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去到他的身边，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手却不停拖拽着我，让我只能远离。

第41章 螳臂当车
“你们在干什么？”红色的身影从教室外疾步闯入，犹如一滴熔岩落入雪堆，瞬间将人群劈开一道清晰的裂隙。
总是笑容可掬的易教授少见地沉下脸，视线扫过束缚住我的那几个三年级，呵斥道：“还不快松手！”
几乎是下一秒，我感到周身桎梏住我的力量一下消减大半。我倏然发力，趁机挣脱那些人，扑向了不远处的宗岩雷。
“少爷……”我不知道他伤到哪里，一时不敢动他。
一旁，易教授已与郑主教吵了起来。
“你到底在对学生做什么事？什么代主受罚！这是教授知识的大学，不是贵族的书房，哪来什么主仆？因为他是沃民你们就这么对他吗？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易主教，你太激动了。我这也是为了更好地规范课堂、维持教学秩序。你把正常的教学管理误解成歧视，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见。”
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宗岩雷捂住额头，从指缝间渗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透出的那只眼眸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把事情闹大。”他一说完，直接失去意识倒进了我的怀里。
我愣怔了一下，急忙去探他的脉搏，发现指腹下的脉搏虽虚弱，但仍保持着平缓的节奏。
没事，不会死。
闭了闭眼，我将宗岩雷抱进自己怀里，胳膊刚要收紧又无力地松开，怕太用力将他弄伤。
“易教授，我们少爷好像快不行了！好多血，少爷流了好多血！”我开始大声疾呼，一副惊慌失措，宗岩雷真的命在旦夕的样子。
争执声顿时静止下来，易教授不再管郑主教他们，直直冲过来查看宗岩雷的情况。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乖乖怎么这么多血！”她从怀里急忙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了宗岩雷额头的破口处，嘴里中气十足地朝郑主教嚷道，“还不快叫校医来？真要闹出人命你才满意吗？”
郑主教脸色难看起来，他可能也没想到宗岩雷这样脆皮。
“快去叫人！”他朝人群喝道。
“易教授，少爷不过是随口提了句自己的病与神无关，他们便顺势将‘渎神’的大罪扣在他头上，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有了靠山，我不遗余力地施展自己高超的演技，“这般匆忙定罪，哪里是什么教义审查，分明是借着神的名义铲除异己、清算宗家！”
要想把事情闹大，就不能着眼于“个人矛盾”。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从来引不起旁人半分兴趣；可一旦上升到家族层面，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住口，你胡说什么！”巫溪晨一听我最后几个字，表情骤然阴沉下来，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要对我动手。
其实，他若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两位主教和一群学生的面，真的将那一拳落在我身上，对后续的事态发展会更为有利。奈何他身旁的跟班反应太快，他才扬起拳头就被两人眼疾手快拉了回去。
可惜了。
我望着巫溪晨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眸，正思索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眼前忽地一黑，被一个温暖的、带着面包香气的怀抱整个裹住。
“干什么干什么？想打人啊？”易教授护在我面前，替我隔绝所有恶意，“没事都散了，聚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都不用上课了吗？”
片刻后，耳畔响起衣服彼此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人群开始不约而同向外移动。
等易教授放开我，整个教室除了她和郑主教已经不见其他人踪影，包括巫溪晨。
校医很快赶到，在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因为无法确定宗岩雷的伤对他的病有没有进一步影响，对方建议最好尽快前往校外就医。
我用终端联系了李管家，李管家请示过巫溪俪后，派车将我们接回了宗家。
与我们一同回宗家的还有易教授——她说她不放心我们两个，硬是和我们一起挤上了宗家派来的悬浮车。
直到亲眼看到宗岩雷安静地躺到床上，床头血氧仪一概正常，她才松开紧蹙的眉心。
轻柔地抚了抚宗岩雷的头发，她说：“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而这时，巫溪俪正好从外面进来。
令我诧异的是，巫溪俪见到她，称谓并非“主教”，而是“老师”。
“老师，今天多谢您了。”巫溪俪瞥了眼床上的宗岩雷，颔首道，“我送您出去吧。姜满，你也来。”
我听令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聊了些旧日里的师生情谊，我这才知道，二十多年前巫溪俪也曾是易教授的学生。
“我以为王权应该低于百姓，圣教更应该将百姓笼入羽翼之下，但现在，圣教保护的是王权。权贵当道，百姓反而成了最底层的存在……”易教授非常看不惯蓬莱王室的腐朽，认为圣教的纵容造成了王室的得寸进尺，让百姓遭遇了本不该他们承受的苦难。
“先前说享乐使人怠惰，所以拼命反对人工子宫技术与骨髓生育，提倡‘自然之子’。现在又大力推行‘超越世纪计划’，告诉大家蓬莱的未来在神经导航舱创建的新世界里。听说皇太子还要开办什么赛车比赛，大兴赌博，真是荒唐……”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在静谧的走廊上缓缓前行着。夕阳的余晖照进大面积的格子窗，在两人身侧投下暖金色的光。
“老师，我的身份让我不能附和您的言论，请您见谅。”尽管这样说，但从巫溪俪比平时更为和缓的语气判断，她对易教授的话并不反感。
“关于‘超越世纪计划’，我会反对到底。这不是针对你或者宗家，也希望你能够见谅。宗教不该被当成政治的工具，它是给人宁静、思考，与感悟的。”
“我明白的。”巫溪俪侧过头，冲身旁背着手的胖奶奶微笑道，“接下来的话，谨代表我个人：我由衷地期盼您掌握权力，成为教宗的那一天，老师。”
易教授抬头横她一眼，懊恼道：“我倒是想，老家伙不死有什么办法。”
说完，整个走廊都似乎更静了。须臾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两人忽地开怀大笑起来。
“你可别举报我。”易教授一掌拍在巫溪俪屁股上。
“老师，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是我头一次见这位向来高贵矜持的“宗夫人”笑出一口白牙，仿佛一夕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在喜爱的老师面前无忧无虑、放肆大笑的模样。
送走易教授，巫溪俪目送悬浮车远去，转过身的瞬间，前一刻还阳光明媚的脸上立马阴云密布起来。
“你有十分钟时间向我解释。”她行走如风地擦过我的身旁，大步往宗岩雷卧室而去。
我连忙跟上：“夫人，巫溪少爷这次真的太过分，事情是这样的……”
“我今天要是被打了，那不坐实了少爷‘渎神’的罪名了吗？这打的是我吗？这明明打的是您和老爷的脸啊！”
等回到宗岩雷床边，我已经添油加醋，将此事又拔高了一个台阶。
巫溪俪静静听我说完，注视着床上仍在昏睡的宗岩雷，半天一言不发。
床上的少年虚弱、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我的血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身体，却始终无法喂饱这朵日渐枯萎的花。
看着这一幕，巫溪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惜，与方才笑得不顾形象的样子更是判若两人。
我琢磨着她的心思，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两句，她却先一步开口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看看，我就说他给自己树了一个了不起的敌人。”
她走到床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宗岩雷额头上的伤，半路不知为何又改变主意，只是替他随意掖了掖被子。
“真了不起啊，我一退再退，结果连个毛没长齐的小鬼都敢在我头上拉屎。”说完，她转身对我道，“在这件事处理妥当之前，你们哪里都不准去。”
“是，夫人。”我忙不迭应道。
巫溪俪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而就在这时，床上的宗岩雷悄无声息地抬起一条胳膊。
“少爷。”我见状忙过去扶他坐起来。
其实，早在车上我便察觉他根本没有晕，不过是佯装出一副“重伤昏迷”的模样，强忍着始终未睁眼罢了。
“您觉得头晕吗？这是几？”我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宗岩雷直接挥开了：“刚才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
“哦……”我将巫溪俪与易教授的对话告诉他。
宗岩雷靠坐在床头，听完全部后，冰冷地吐出四个字：“螳臂当车。”
“您在说易教授吗？”这是一个月来，他首次回应我的话语，我生怕他想起我们还在冷战中，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你知道神经导航舱是太阳神集团研发的吧？”宗岩雷问。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被研发？”
“为了……国家繁荣？”我回忆着“超越世纪计划”的内容，不确定道。
宗岩雷闻言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超越世纪计划’是我的主意。”
我一怔：“您的……”
“我见父亲整日愁眉不展，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是神经导航舱的研发遇到了无法跨越的瓶颈……”宗岩雷将两个月前的事缓缓道来。
对于“超越世纪计划”，易教授不理解、不明白，实属情有可原。毕竟谁能想到，神经导航舱的研发根本不是什么远见卓识，而是源于皇帝和教宗渐渐衰老呢？
权势走到顶端的人，总是格外畏惧死亡。随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迈入古稀，他们开始渴望延长寿命，渴望一种能让灵魂逃避衰败的幻象。
于是，他们向宗慎安施压，迫使太阳神研发一款能让灵魂得以永生的产品。
宗慎安虽拼尽全力推动神经导航舱的问世，但技术仍然无法做到将灵魂与肉体彻底分离——这本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而正在宗慎安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绞尽脑汁怎么忽悠蓬莱王的时候，宗岩雷献上良策，让他不必急着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是告诉老皇帝，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
“只有先将网络搭建起来，拉更多人入伙，大家才能被利益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彼此包庇。于是，我向父亲和母亲进献了‘超越世纪计划’，没想到他们竟然都同意了……”
所以，神经导航舱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欲望服务的一款产品，和百姓民生、国家繁荣、美好未来从来没有关系。
“你说，这样一个国家，易映真是不是在螳臂当车？”
他说了许多话，我怕他口渴，拿过一旁水杯递给他。
他抬起手，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准确地接过，而是中途停顿判断了一下，才继续往前。
我盯着他的双眼，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水杯的一刹那，将杯子往后移了移。
他的视线没有跟着移动，仍然“定格”在杯子的上个位置，手指茫然地在空气中摸索着。
他快瞎了。
或许是头部受伤导致的，或许是病情本来就已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他快瞎了。
“一个国家总要有这样的人不是吗？有‘善’才能区分‘恶’；有‘清’，才能辨明‘浊’……”我将杯子塞到他手中，没有挑明他视力的变化。
他喝了几口，将杯子还给我，再次躺下。
“如果真能将意识上传到新世界该有多好，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死了。”他叹息着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姜满，我死了，你会不会……”
我等着他接下去的话，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下文。
“你觉得我今天做错了吗？”最终，他也没将剩下的半句话问出口，而是突兀地转开话题。
“当然没有错。少爷怎么会错？您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并没有追问他未尽的话语，只是在他床边坐下，守着血袋滴完。
昏暗的光线下，宗岩雷复又闭上眼，声音轻得就像下一秒就要入睡：“给予我苦难，收回我苦难的，并不是神灵，永远不会是。”
我的视线落在他虽瘦削但仍难掩俊美的脸庞上，心里跟着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第42章 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巫溪俪那次将事情处理得十分漂亮，又快又安静。具体不知道她如何做的，反正等我和宗岩雷再回学校时，巫溪晨已经转校。据说是被他父亲训斥了一顿，送到国外去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晓，这巫溪晨的身世其实与宗岩雷很有几分相似。巫溪鲲鹏早年丧妻，一直没再续弦，但身边却有好几个情妇，这巫溪晨的母亲正是巫溪鲲鹏养在外头的情妇之一。
巫溪晨十四岁以前都是和母亲生活在国外，十四岁那年，他母亲被选中成为新的首相夫人，他这才跟着回到蓬莱。
他与母亲的荣辱全系于巫溪鲲鹏一人，对方却不止他一个儿子。
巫溪鲲鹏与原配育有五子，各个才学出众，外头更有一大帮私生子等着认祖归宗。可能是巫溪鲲鹏总喜欢拿巫溪晨和他的几个兄长比较，这才造就了他敏感善妒又心胸狭隘的脾性。
针对我的霸凌其实早在宗岩雷返校那阵就消失无踪了，但巫溪晨转校后，那些人仿佛是害怕下一个遭到“报复”的会是自己，变得如履薄冰起来，连从我身旁经过，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宗岩雷因视力受限，课堂上几乎只能依靠听觉汲取知识。面对他的特殊情况，教授们纷纷展现出理解与包容，允许他免交书面作业，或以录音形式替代完成。
这其中，易映真是最为体恤宗岩雷病情，又是最为尊重他，不拿他当“废人”的。
讲课时，她会特意靠近宗岩雷的位置，确保他能更清晰地接收信息；提问环节，她也从不刻意跳过他，给予他平等参与的机会；他答对了，就毫不吝啬地夸奖，赠他自己折的小星星；下课后，会主动问宗岩雷有什么疑问，没有就干脆利落地走人，如有，便耐心地替宗岩雷解答。
她甚至会以宗岩雷太瘦为由，将自己精心制作的香软小面包分发给我们。
有时在食堂遇到，她也会特地过来同我们一桌用餐。
“你母亲小时候可调皮了，逃课、翻墙、对老师恶作剧，罪行那是罄竹难书啊……”
每次，她都会捡一些巫溪俪有趣的过往与我们分享。很难想象，她口中那个生动明媚的少女，和现在的巫溪俪会是同一个人。
或许这正是她的目的，让我们……或者说让宗岩雷更了解他的母亲。让他知道，对方并非如表面那般冷酷，也并非难以亲近。
“那丫头以前的愿望是成为一名海员，如今却当起了王室新闻秘书官。要知道，这可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一类工作。”易教授说着，往身旁宗岩雷盘子里偷偷叉了块牛肉——那是我刚刚替他分割好的牛排。
“海员？母亲喜欢海吗？”宗岩雷一无所觉，并不知道自己的肉被偷吃了。
“她喜欢一切广袤无垠、浩渺深邃的事物，那让她觉得非常神秘。”易教授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叉子又朝宗岩雷伸过去，被我半途一筷子夹住。
我将自己面前的鸡胸沙拉推给她，她看了眼，嫌弃地摇摇头。
“那她应该也很喜欢宇宙。”刀叉在盘子上轻轻滑动定位，宗岩雷插起一小块牛肉送进口中，动作不仔细瞧，几乎与常人无异。
感到被夹住的叉子又往前冲了冲，我端起自己吃到一半的牛排，整个倒进老太太已经空掉的盘子里。
“喜欢啊，但她恐高，只能当海员。”老太太高兴坏了，立马收回叉子，对着那半块肉大快朵颐起来。
“小宗，你以后想当什么？你脑子聪明，感觉做什么都不会太差。”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乍眼一瞧，特别像只仓鼠。
“我？我想当……”宗岩雷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比海员还要疯狂的答案，“我想当赛车手。”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职业，哪怕表面不说，心里多少也会觉得宗岩雷在异想天开。毕竟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赛车手啊，”但易映真不是别人，这位并不推崇苦难的净世教主教由衷地相信，人类生命远比这世界的任何其它物质都要坚韧、强大，“这职业不错，适合你。你小子胆子大，胆子大的人开车就好。小姜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将沙拉拖回面前的动作一顿，我没想到还有我的份儿。
我是宗家的奴仆，她却问我想做什么，这难道还能由我说了算吗？
“少爷在哪儿我在哪儿。”反正也不可能成真，我直接选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我以为老太太听了一定会觉得敷衍，摇头让我重说，没想到她笑眯眯的，竟不觉得这回答哪里奇怪。
“不错不错，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似乎在她眼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皆值得肯定，只要是出自她所珍爱的学生之口，那一切都是“不错”的。
“啪！”
宗岩雷手中的叉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叫人拿新的来。”我抬手招来侍从。
宗岩雷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有些恍惚地回过神，脸转向身旁易教授，笑道：“是，没错，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爱好一往无前，百折不回。另外……”他往下看了看，“我只是视力不好，还没有瞎。教授您能不能别再偷我吃的了。”
“噢哟嗝……”老太太捂住嘴，没忍住打了个嗝。
用完餐，她告诉我们她受教宗指派，要出一趟远门，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回来时，她会为我们带回当地特产美食。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教宗也受不了她，想让她离开白玉京一阵了。
那几天校园里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并非源自学生之间，而是教授间彼此的暗涌。
自从易教授公开反对“超越世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便毅然站在了整个净世教的对立面。作为一位在信众中声望极高、深得人心的主教，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民间的情绪。倘若她持反对意见，民众对神经导航舱的存在也必然会心生疑窦。
宗岩雷说她是螳臂当车，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言，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纵使……希望渺茫，注定孤军奋战。
“拜了孩子们，回头见。”她一人给了我们一个临别拥抱，随后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如同一抹被风裹着的火苗，灵活地穿过众人，消失在餐厅内。
那天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宗岩雷都没怎么说话，垂着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进浴室前，他坐在床沿，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少爷，怎么不睡觉？”我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宗岩雷不答，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着探到我的脸，从眉眼开始，指尖一点点往下摸索，勾画我的五官。
我一动不动，任他碰触。
眼睛、鼻子、嘴……他摸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经由双手刻进脑海。
抹过柔软的下唇，他的手来到我的脖颈。双手合围，拇指按在喉结上，微微下压，我立马感觉到一股不适的窒息感。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那双逐渐被淡淡白雾覆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落”到我的脸上，说话时，他手上的力道仍在不断加重，“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他手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那天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可唯独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奇怪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只记得，我因为人体本能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他扯开。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哑声冲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想起来他看不见，下一秒便敛起笑意。
脖颈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宗岩雷侧了点脸，像是要将我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不骗你。”我仰着脸，配合着话语，将他的手往我脖颈上又送了送，“你要是不信，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杀了我。我会提前去另一边等你。”
宗岩雷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我，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忽地，他嗤了声，挣脱我的手，手掌准确地按在我的脸上，轻轻一推。
“我死后是要回到日神怀抱的，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地方，你跟来干吗？”
眼前一黑，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再抬头的时候，宗岩雷已经掀开被子躺下。
“不许跟来。”他背对着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厌烦。
我坐在地上，注视他的背影，微弱地向上抬了抬唇角。
“好。”
一周后，一只寄件人为“易映真”，标记着“糕点”的包裹被送到学校，摆在了教室的讲台上。
学生们以为是易教授寄回来的土特产，围在讲台前，众人有说有笑地伸手撕开了封条，边拆还边调侃那位老太太的奇葩口味。
红色漆盒“咔哒”一声被打开。
下一瞬，四块围板竟像机关一样朝四个方向同时倒下，盒子里摆放的东西整个显露出来——那是一颗头颅。
它被静静置于打开的漆盒之中，曾经闪闪发亮的银色卷发被烧得焦黑坑洼，红润的皮肤变得灰暗无光，嘴唇呈现缺氧的深紫，两道血泪自深陷的眼窝蜿蜒而下，提醒着众人那双眼睛已被人残忍挖去的事实。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继而尖叫声骤然炸响。有人扶着墙壁干呕不止，有人抱头蜷缩在地，有人涕泪横流、失声惊叫着夺门而出。
恐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自讲台之上狂卷而过，瞬间吞噬了整间教室。
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牢牢捂住了身前宗岩雷的双眼。
“姜满，出什么事了？”他听着周围嘈杂的动静，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细细颤动，张开嘴，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WRA。
头颅的脑门上，被用刀刻下了三个深深的英文字母，我的视线钉在那几个字母上，将所有细节都烙进眼底深处。
圣教易映真主教遇刺身亡，举国震动。圣哲大学当即发布紧急指令，全校师生疏散，校区立即封闭，并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第43章 没事，还有我
“小满哥哥，前几天被砍头的那个蓬莱主教，你在贵族家有见过她吗？”
易教授被害五天后，我回到增城去见祖母，正巧遇到韦暖也在。闲聊时，几人不可避免地聊起那阵子唯一的大新闻。
“没有，我没见过她。”我一边削苹果一边回她。
“听说她是被沃民杀死的，那些人还把她脑袋送到学校去了。啧啧啧，真吓人啊……”
在蓬莱，贵族水银般的发色向来遭到追捧，平民会靠染色和保养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渐渐地，这股风气也传到了沃民年轻人中，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韦暖那年十六岁，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不久前才将自己一头长发染白，可短短几日过去，新生的发根已冒出一截醒目的棕色。
韦豹嫌她不伦不类，说了她两句，她摔门就跑来我家，要找祖母评理。
祖母那会儿虽病着，但可能是积极治疗的关系，精神尚可。冬日寒冷，她平日里就窝在床上做点手工，编些藤篮、挂件之类。
韦暖吐槽过哥哥也不走，干脆留下来与祖母一同编篮子。
“被沃民杀死的？”祖母手上编织的动作稍缓，摇摇头，“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祖母这一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国家的生与死，她记得沃之国最好的时候，记得国家繁荣、人人平等的日子，对她来说，蓬莱从来不是故乡，她对蓬莱人的好感大概等同于蓬莱人对我们的。
“别这么说嘛婆婆。”韦暖垂着两条麻花辫，说话间，脸上梨涡若隐若现，“蓬莱人也有好人的。”
“小暖说得对，哪儿都有坏人和好人。”我附和着，切下一块苹果给祖母，又切下一块给韦暖，剩下则留下自己吃。
“对什么对！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内乱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是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祖母大声驳斥我们，接着开始追忆当年，从沃之国暴乱的第一声枪响，到蓬莱人的无情无义，再到这些年沃民生存的艰辛。
“小满啊，奶奶如今唯一的心愿啊，就是再见你爸一眼，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最后，她眼里落下泪来，以我父亲收尾，“一眼就好了。”
“什么死不死的，您别老说丧气话。”韦暖噘了噘嘴道，“小满哥哥那么辛苦是为谁啊，您可要好好活着。”
祖母擦了擦眼泪：“对对对，我要好好活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韦暖，破涕为笑道，“小暖，你这么帮着小满哥哥，以后要不要做我家孙媳妇啊？”
“不要！”
“不要。”
我和韦暖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不要什么？人韦暖哪里不好了。”祖母瞪着我。
“是我不配她。”我咬一口苹果道。
“我也不配我也不配！”韦暖忙嘻嘻笑道，“婆婆，您就别乱点鸳鸯了，说不定小满哥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蓬莱人。”
祖母脸一板：“我可不要蓬莱人做我孙媳妇。小满，你答应奶奶以后绝对不找蓬莱人做老婆！听到没？”
我咽下苹果，缓缓开口：“人家也不想做我老婆。”
“哎呀，这么说你真的看上蓬莱人了？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祖母捂着胸口，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样子。
“没有，我瞎说的。”
祖母不信，硬是要我发誓才肯罢休。我只得在她面前举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找蓬莱人做老婆。
翌日，我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沿途明显感到对沃民的审查更严苛了。尤其是进上城区时，守卫不仅要搜身检查，还会拿着身份文件致电目的地，与他们确认过身份后，方才准许我们入内。
回到宗家，宗慎安又在举办宴会。
易映真的死亡如同一场由大转小的阴雨。
于某些不得不进到雨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被无孔不入的寒意侵扰，面对这场不知何时方能停歇的连绵细雨，满心皆是厌憎与无奈。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生来就无需走进雨里。暴雨初至时或许也曾感到惊吓，但过不了几日，当发现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老妪，他们便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社交，照旧投身于工作之中。
卧室内，宗岩雷倚靠在床头，手里不知拿了瓶什么东西，正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听到声响，他往我这边看来：“姜满？”
“是我，我回来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瓶子里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大学两年，不知不觉竟也收集了这么多了。
“你身上是什么气味？”宗岩雷忽然动了动鼻子，皱起眉。
我闻言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哦，刚刚路过宴会厅的时候蹭到的。”我将衣袖伸给他闻。
他眉心一下皱得更紧了：“去洗澡。”
自从视力越来越差，他的听觉和嗅觉就越发灵敏起来，连一点异味都忍受不了。
“等等，”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将手里的玻璃瓶递过来，“母亲今天回来了，你先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
作为王室的首席新闻秘书官，自从易教授出事后，巫溪俪便一直待在中央区，那还是六天来她头次归家。
拿着宗岩雷的那瓶纸星星，我原本只是想交给巫溪俪的贴身女佣，托其转交，没想到对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接。
“今天夫人看着心情不太好，晚上都没有用餐，姐不想触这霉头，你自己送进去吧。”说罢，她为我推开门。
“姐，你对我可真好。”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下一秒直接被一掌推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里有些昏暗，主灯未亮，只开了几盏辅助光源。
老式唱片机悠悠转动，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整面墙的窗帘被拉开，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伴着钢琴声，谱写成一支独属于这个夜晚的协奏曲。
我找到巫溪俪时，她身穿黑裙，坐在正对着窗户的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雨幕，面色沉郁憔悴，一双比天空还要通透的眼眸冷得惊人。
道明来意后，我把那瓶纸星星交给了她。
“老师还是喜欢搞这么幼稚的奖赏机制。”她将瓶子接去，表情稍稍放松了些，“你恐高吗？”
这问题有些突兀，我愣了愣才答：“我不恐高，夫人。”
“不恐高，真好。”她轻叹一声，将玻璃瓶举向无星的夜空，“小时候，我一度对宇宙充满好奇，痴迷于那些在深邃中闪烁的星辰，甚至想要成为一名宇航员。但遗憾的是，我偏偏极度恐高，非常害怕去到高处。我总想着，要是掉下来了怎么办？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就这样留在了地上。”
“现在，哪怕我克服了恐高，也已经去不到高处，只配抬头仰望星辰，看着那些真正敢往高处走的人奋不顾身。”她轻轻晃动瓶子，道，“告诉那孩子，我很喜欢。”
我躬了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脚步逐渐慢下来，迟疑着回过身：“夫人，待在地上的人并不是只配仰望那些星辰，您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与地位，您完全可以成为那些勇者们最坚实的后盾。在他们精疲力竭、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接住他们。”
沙发椅静默无声，唯有雨夜中的钢琴曲仍在继续。这次，我的脚步不再停留。
在蓬莱王亲自下令围剿沃之国共和军的第二个月，四名头目中，一人在围剿行动中身死，一人被抓，另两人逃跑后不知去向。
由于他们几人还涉嫌当年绑架宗岩雷的案子，人被抓住后，警方立即便差人通知我和宗岩雷前去认人。
隔着一块防弹玻璃，三哥浑身是血地坐着轮椅被人推了出来，我粗看了下，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牙齿也被打落。只是两天，他就受了不少刑。
“小兔崽子们，又见面了。”他见到我们，先是一愣，再是笑得露出一张血口。
“没错，是他。”我朝一旁负责人确认道。
三哥身上味道不太好闻，血腥味夹杂着屎尿味，我怕宗岩雷不舒服，想尽快认完人离开。宗岩雷却在这时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我稍等。
“人是你们杀的吗？”这话一出口，室内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包括我。
“你说呢？是不是现在还重要吗？”三哥狞笑起来，带着鲜血的口涎从嘴角滴落，让他看着就像个狼狈的疯子，“如果大家都觉得是我们杀的，那就只能是我们杀的。”
宗岩雷静静听着，没再说话。
“本来就是你们杀的！”负责人指着他怒道，“现场留有你们的毛发和脚印，监控也显示你们上了那节车厢，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在这里给我混淆视听！”
三哥满脸不屑地朝对方啐了口唾沫：“蠢货！”
负责人一张脸当即青了又红，瞪着三哥两只眼睛都要冒火。
“把他带下去！”他朝警卫狠狠一挥手。
不知是不是见到三哥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宗岩雷当晚就开始做噩梦。我就睡在他隔壁，他一点动静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当他陷入梦魇、呓语不断时，我立马清醒过来，下床查看他的情况。
“少爷，怎么了？”打开床边的台灯，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全是细汗，触手滚烫。
意识到他发烧了，我起身就要去找人，被他一把扯住胳膊，攥住衣襟。
“我做错了……”他虽然睁着眼，却似乎并没有清醒，“‘超越世纪计划’不该存在……我做错了……”
他呼吸急促，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事，还有我。”我托住他的脊背，将他轻轻抱住，“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是我……是我害死的……”握住我胳膊的手猛地一紧，他忽地别过脸，脸色惨白地朝地上呕出一口暗色的血。
我怔怔望着那口血，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慢慢软倒，头脑一片空白。
极度的惊恐中，我骤然坐起身，发现头顶星空璀璨，周边绿植环绕，一切都非常陌生。
茫然了几秒，我捂着昏胀的脑袋闭了闭眼，属于25岁姜满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我同阿奇一道被巫溪晨抓到了群玉山，然后在人狩中遇到了一个WRA成员……再然后……他占完我便宜，还把巫溪晨带走了。
“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要叫人拿水泼你了。”
我一下回过头，就见身后不远处，身穿黑色长衣的虞悬正坐在一把精致的花园铸铁椅上，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不知哪里来的茶水、糕点。他手里端着茶杯，完全是一副比此间主人还要像主人的派头。

第44章 被个变态弄的
你怎么亲自来了？”药效似乎尚未完全消退，我刚从地上站起身，眼前便涌来一阵眩晕，身上的毯子也掉到地上。
“楚圣塍不在蓬莱，不用我随侍左右，有空，就自己过来了。”虞悬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那座纯白的建筑上，“我到的时候，房顶来了辆直升机。”
“是沃之国共和军。”我走到桌旁抓起点心，两口囫囵咽下，又提起茶壶，将温热的热茶一饮而尽。当身体的饥寒被驱散，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皇太子一家都不在蓬莱？你不是说小王子没你哄就睡不着吗？”
虞悬闻言动作微滞，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给颗安眠药就行。”
说来也怪，虞悬因年少时的经历对蓬莱王族痛恨至极，结果楚圣塍生的儿子不亲父不亲母，唯独亲他。出生三年，几乎由他一手带大。
然而越是亲近，越是厌恶。看着蓬莱王室有了“延续”，而虞氏只能走向“消亡”，对虞悬来说无疑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这几年，只要在他面前提到那位小殿下，他的脸色就从没好过。
将在大宅里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冰冷的空气里，虞悬身上温润厚重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我。
记忆里，他似乎没有换过香水，一直是这个气味。
重新捡起地上的毯子披到身上，我盯着他迟疑半晌，问：“你身上的香味，只有你身上有吗？”
虞悬挑了挑眉：“不是，这是楚圣塍喜欢的味道，有安神静气的功效，服侍他的侍从衣服上通常都会熏。怎么，你在别的地方闻到过？”
“没有，只是好奇。”他实在是非常敏锐，但我并不打算将那名共和军的古怪之处告诉他。在我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完全可信之人。
“让你带蓬莱人的尸体，你带了吗？”我又问。
巫溪晨仍能逍遥法外，是因为人狩虽残酷，死的却是对蓬莱不值一提的“贱民”。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唯有让蓬莱人明白他们与沃民没有区别，同样不过是贵族狩猎的玩物，才可能真正唤起整个社会的关注。
“带了。”虞悬击了击掌，不远处，身穿黑衣，原本背对我们站立的两名沃民闻声而动，往一个方向而去，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又拖着一个袋子回来。
袋子打开，里头是个容貌俊秀的蓬莱青年。若非他嘴唇发乌，身上已经出现固定的尸斑，只看他双眼紧闭的模样，会给人一种正在熟睡中的错觉。
“你杀的？”扯开一点麻袋，我发现青年脖颈上有一道黑紫的绳印，明显是被人勒死的。
“不是。这是仲啸山的儿子。”虞悬将双手拢进氅衣宽大的袖子里，淡淡道，“他为了个小明星不自量力同人大打出手，最终命丧当场。我只是赶巧遇上，废物利用。”
一听“仲啸山”这个名字，我有些惊讶。
仲啸山是蓬莱的国防部长，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声望，他与发妻仅有一子。此子整日沉溺于争风吃醋的荒唐事，更因挥霍无度欠下累累债务，终日被债主围追堵截，是出了名的不争气，可谓仲啸山光辉履历上一个抹不掉的瑕疵。
坊间皆知仲啸山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却仍碍于颜面，不得不时常替他善后。但不争气归不争气，这到底是仲啸山的亲儿子，突然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以仲啸山的火爆脾气，怕是要将这群玉山闹个天翻地覆。
特别是，近两年他与巫溪鲲鹏屡次政见不合，两人已渐渐从昔日携手并进的好伙计，变为如今分庭抗礼的死对头，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货跟巫溪晨有什么旧怨吗？”
“早年抢过一个女人，算是……情敌关系？”
我点点头：“行。”
虽然与我想要的蓬莱平民的尸体有所出入，但也凑合能用。
巫溪晨是否有这个胆子抓仲啸山的儿子当猎物不重要，仲啸山是否相信他儿子是巫溪晨杀死的也不重要。人性向来不负众望，只要将蓬莱这池水搅得更混一些，怎样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殿下，我们在那间收藏室找到一个暗格，从暗格里发现了这个……”虞悬的手下忽然拿着一只玻璃瓶走过来。
虞悬只是一眼便蹙起长眉，别开脸，摆摆手道：“姜满，你看看。”
那人将瓶子拿到我面前，我一看，瓶子里竟是一对蓝色的眼球。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一个念头犹如惊雷般劈中我的大脑。
易教授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找到。哪怕对三哥严刑逼供，他始终不肯招供那对眼睛的去向。
老太太入殓时，残损的身躯与头颅被仔细缝合，面容经巧手施妆，重焕生前容光，唯独缺了一双眼睛，只能用假体代替。
能够被小心存放在暗格里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的眼睛……这么多年，原来一直被藏在这里。
我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轻轻虚碰了碰那对眼睛。心头并未因陈年旧事得到解答而释然，反而像坠入更深的谷底，愈发沉重。
巫溪晨当年才十八岁，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行刺主教，那这对眼睛的收藏者，就只能是一个人了。
我以为巫溪晨如此畜生，纯粹是他基因突变、家门不幸，结果……是传承啊。
不算意外，但确实恶心。
让虞悬手下将瓶子物归原位，我告诉虞悬，自己或许知道为什么WRA要带走巫溪晨。
“哦？”
“洗冤雪耻。”我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道。
虞悬的人动作利落，很短的时间便完成了将仲啸山儿子的尸体丢进地牢，对建筑里的所有猎人尸体补枪，再把幸存者都聚到一处的工作。
等他们撤了，我重新踏入那栋被血腥与死亡浸透的建筑，在门口做了番表情管理，随后推开门冲进了集中有阿奇等人的会客室。
感到有人进来，阿奇警觉地站立起来，一看是我，先是一愣，接着五官迅速皱到一起。
他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我受了点伤，晕过去了，刚醒。”我扫了眼不远处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你们没事吧？”
“除了一个伤得有点重，其余都是轻伤。”阿奇道。
“你们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我拉着阿奇来到那几个孩子身前，蹲下身安抚道，“刚才那些人是沃之国共和军，是特地来救我们的。但他们被蓬莱定性为恐怖分子，不能久留。接下来，我们要等蓬莱的救援。”
孩子们怯怯看着我，尽管似懂非懂，也都点了点头。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头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刺透整栋静默的大宅。
由于虞悬是以沃之国共和军的名义报的警，当地警方只以为巫溪氏老宅遭到了恐怖袭击，根本不敢怠慢，几乎倾巢出动。
楼下更是乱成一团，媒体闻讯而来，长枪短炮在夜色中闪得刺眼。
当我们被护拥着，头上盖着毯子，从大门去到救护车上时，挤在封锁线外的记者们努力伸长话筒，关于“沃之国共和军”“恐怖袭击”“刺杀贵族”的字眼宛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不是的，沃之国共和军不是坏蛋，是他们救了我们！”阿奇一把扯下头上的毯子，鼓起勇气面对记者的追问。
一时，那些嗅到了头条的记者更疯狂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是沃之国共和军救了你们，请问是怎么救的？”
眼看阿奇被问得脸色苍白，就要招架不住，我急忙扯下自己头上的毯子给他盖上。
“咦？这不是姜满吗？”
“姜满？”
“是，是姜满！他是太阳神车队的领航员！”
有人认出了我，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我们是被绑架到这里的，我也希望警方能查明真相，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抬起胳膊挡住刺目的闪光，“那些人手里拿着枪，一直在追杀我们……有一间收藏室，里面全是沃民的眼睛……死了好几个人，有沃民，还有蓬莱人……”
几名警员火烧屁股似的将我塞进救护车，阿奇与其他几名幸存者也分别进了不同的救护车被送往医院治疗。
我只是轻伤，但可能是身份特殊的关系，院方替我包扎完毕，直接将我送进单人病房休息，门口还配了持枪警员。
录完笔录已是黎明，或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够松懈下来，又或者是迷药还未完全代谢，我被困意席卷，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窗外天光大亮，宗岩雷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我的病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我。
“……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我小心托着受伤的胳膊，靠坐到床头。
“我又不是闹钟，没有叫醒别人的癖好。”他声压有些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醒了就解释一下，一个昨天就应该回白玉京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群玉山？”
大清早的就来兴师问罪。
心里腹诽着，我清了清喉咙，开始解释：“这事真不怪我，是这样的……”
我将跟警员说的话，又原样同他复述了一遍。
从接到阿奇的电话开始，我去贫民窟找他，结果一进屋就被电晕，醒来时，已经身在一间囚室内……我们被像猎物一样追逐，我侥幸反杀了一名猎人，遇到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再是逃跑、躲藏……突然，大门被撞开了，更多的沃之国共和军涌进来，他们控制住翼楼的小丑仆从们，找出幸存的孩子聚到一起，然后带走了巫溪晨。
除了将虞悬的人马替换成沃之国共和军，其他都是实话，也不算完全地骗他。
宗岩雷垂着眼皮，掩住内里情绪，只右手手指来回敲击着座椅扶手，似在认真听我说话，又似在发呆沉思。
空气中，是浅淡的消毒水味，他身上的气味并不明显。
我悄然掀开被子，坐到床沿，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毫无预兆就抓过来往脸上贴。
“少爷，让您担心了，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注意安全，保证再也不会一个人涉险了。”温暖宽大的手掌覆在脸侧，手腕处，是与昨晚那个男人一样的香气。不同的是，宗岩雷的更浓郁一些。
“从以前就想问，少爷您身上的香水有牌子吗？还是哪位调香师定制的？真好闻。”
宗岩雷指尖微动，一双异色的眼眸直直凝视我，不见半分心虚：“这是我代言的一款香水，名为‘暴君’。你要是喜欢，改天送你一瓶。”
经他这样一说，我想起来，确实有一阵大街小巷都是他的香水广告牌。
“说完了？”他缓缓抽离自己的手。
“说完了。”
“没有要补充的了？”
“没有了。”我冲他笑笑，放下已经无物可抓的手。
指尖划过我的下颚，随后，我感到自己的喉结被轻轻弹动了一下。
其实没多大力道，我却还是下意识捂住那里，轻咳起来。
“没有，那你这里怎么紫了？”
“是……”想说是追逐时不小心弄伤的，可因为心中仍有疑虑，我话到了嘴边又改口，“被个变态弄的。”

第45章 再会，少爷
宗岩雷微微眯了眯眼：“变态？”
“就是那个自称WRA的，临走前趁我动不了，说救了我，问我要点报酬。”我摸着脖颈，语气暧昧道，“又舔又咬，爱好挺变态的。”
宗岩雷不知是不是被这一信息冲击到了，唇角弧度回落稍许，整个后背缓缓靠住椅背，半晌没说话。
我留他慢慢消化，下地走到窗户前，将半掩的窗帘全都拉开，让阳光充满室内。
感受着温暖而充足的阳光洒满全身，我闭上眼，用力深呼吸，再徐徐吐息，排尽肺部空气。明明只是一个夜晚，我却有种深埋地底，已经许久不见阳光的错觉。
“除了脖子，他还碰了你哪里？”身后传来宗岩雷的声音。
从窗户望下去，正好能看到医院大门。门口与宗岩雷遇袭那次一样，围了众多媒体记者，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不少沃民。
“嗯……腰、胳膊、脸，碰过的地方不算少。”
医院的窗户玻璃做了特殊处理，从外面无法看到里面，使得就算我站在窗前，也无需担心被偷拍。
那些沃民手里高举着牌子，在寒风中整齐地站在大门两侧，牌子上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有的写着“我们不是猎物”，有的写着“请为死者说话”，也有人举着我的大幅照片，在上面打上“英雄”的印戳。
“你看起来并不生气。”这一次，声音来到更近的地方。
“生气？倒也没必要。我一个男人，被占点便宜不算什么。而且，除了爱好变态，他人其实……还不错。”吐出“还”的时候，后背隐隐能感到一股热意，到“错”，宗岩雷已经完全从后面贴住我。
“还不错？”一只手揽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拂过身体，扼住我的脖颈，“你不仅是不生气，我看你还挺开心。”
我仰起头，以一个别扭的视角朝后看向他。
“少爷，人家毕竟救了我。”
宗岩雷眼眸微垂，一张冷峻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意。
“救了你又怎样？他这是挟恩图报、乘人之危，完全是……”他蹙着眉，接下去的几个字完全是从齿缝中挤出，“小人行径。”
“嗯，也有道理……”
“你就是太会招蜂引蝶了，才会到哪里都招惹到奇怪的人。”拇指刮擦着我的下颌线，他目光在我破裂的下唇定住，似乎受其吸引般，一点点拉近与我的距离。
他不知道，他的反应多奇怪。
小时候，哪怕是父亲无意在我身上留下的暴力痕迹，都会引来他的强烈不满。如今我告诉他有个变态对我又咬又舔，他竟然仅仅是质疑我不该觉得对方“还不错”。
按照他正常的性格，早就应该往我嘴里灌消毒液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唇越压越低，彼此的呼吸逐渐交织。
我的手抬起，又握紧放下。
“闪开！”
“这……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不能进去。”
门外猝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与人声。
揽在我腰间的胳膊陡然一紧，宗岩雷的唇在距我寸许处停下。
掀起眼皮，他满脸不耐地看了看门的方向，手上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去床上躺好。”
我一句话没有，转身就往病床走。几乎是我刚在床上躺好，病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不多会儿，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留着一字胡，大约五十几岁的男人拄着拐杖缓步走进来。
“仲将军。”宗岩雷几步挡在我和对方之间，“您这是做什么？”
以前，我常在时政新闻里见到仲啸山。电视屏幕上的他身量虽微微发福，精神面貌却很好，总是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可此刻的他全然不同了——骤闻独子离世的噩耗，他连夜从白玉京赶来，满眼血丝，面容枯槁，整个人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仲啸山撑住拐杖，视线越过宗岩雷，与我对视：“我儿子死了，我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
他身上有一股军人自带的肃杀之气，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屋里没来由地好似刮过一阵凉风。
霎那间，我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兔子，整条脊背都紧绷起来，后脖颈更是汗毛直立。
“叔，您儿子是谁？叫什么名字？”我强压住表情，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忐忑。
“他叫仲锌，最后一次现身是前天夜里，自那以后就音讯全无，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昨天，他被人用绳索勒死。今天，在巫溪家的地牢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地牢？他不是猎人，是猎物？”我佯装错愕，拱火道，“我以为巫溪晨只猎沃民，他怎么连自己人也猎？”
“找到他的时候，他确实穿着猎物才会穿的数字服。”仲啸山从怀中摸出一张仲锌的照片想递给我，却被宗岩雷寸步不让的身影硬生生截住，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照片重重拍进对方手里。
宗岩雷看了眼，直接反手长臂一伸，将照片给我。
照片里的仲锌穿着一身学士服，眉目清俊，脸上笑容灿烂，比昨晚看到的那具冰冷尸体要更年轻，也更鲜活。
“叔，恕我无能为力，我可以肯定，昨晚没见过令公子。”我手里捏着那张照片，遗憾道，“我们这些‘猎物’，一直是分开关押的。自从被小丑带到楼上，我就再没回过地牢。真相如何，我也无从知晓。您或许可以问问另几个孩子。”说罢，我将那张照片递回给宗岩雷。
“仲将军，这件事疑点重重，我看您还是稍安勿躁，回去等一等调查报告比较好。说不定，一切都是场误会呢？”宗岩雷指尖夹住照片还回去。
仲啸山收回照片，冷笑出声：“我儿子枉死在巫溪家的地头，你跟我说是误会？你别以为跟巫溪氏沾亲带故，就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说风凉话！”
他拄着拐杖的手用力往前一步，拐尖在病房地砖上敲出刺耳的声响。
“是我失言了。”尽管这样说，宗岩雷声线依旧松松垮垮，没有一丝紧张的成分，“我的意思是，您别忘了，昨晚除了巫溪晨，在场的还有沃之国共和军，万一……是栽赃嫁祸呢？”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语气，无论说什么，都只能适得其反。
仲啸山看着他，笑容更冷了：“你不了解他们父子，难道我还不了解吗？这对父子，最喜欢的就是把敌人变作猎物，恶心至极！”说完，他瞥开眼，似乎连看都懒得再看宗岩雷一眼。
“要是记起什么线索，可以打我电话。”他将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这次，掏出了一张名片。
将名片放在床尾，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病房。
我盘腿坐在床上，等宗岩雷把门关紧了，叹气道：“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下午带你回白玉京，你应该没什么要收拾的吧？”宗岩雷收起那张名片，重新坐回床侧的沙发椅上，没有再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事，而我也不打算主动提及。
“没有。”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的病房都十分忙碌，一会儿是探员来问问题，一会儿又是哪位官员来慰问伤情。宗岩雷从头到尾都端坐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如何舒适的沙发椅上，不言语，不相迎，不动如山。
而到傍晚的时候，病房门不知第几次被敲响，这次，许成业出现在了门外。
他进到屋里时，肩头还落着白雪：“姜满，你真是吓死我了。这个赛季怎么回事？一会儿宗先生出事，一会儿你出事，我是不是改天应该去找个法师做做法去去晦气？”
我挠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他只在病房稍作停留，确认我并无大碍后，便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
而就像完成某种交接仪式，他前脚刚走，后脚宗岩雷就站起身，表示自己该走了。
“您什么时候回白玉京？”我的视线跟着他从右往左。
“两天后吧。”他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边穿边道。
“那也快了。”我踩了床边的棉拖，下床将他送到门口。
他脚步微顿，偏过身子睨着我道：“我不在的这两天，你不准离开宿舍。”
我一愣，随即满脸堆笑道：“那当然，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哂，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而去。
190的身量让他即使在空旷的走廊里也显得极具存在感，大衣从肩膀到腰渐渐收窄成干净利落的线条，我的视线顺着大衣的下摆延伸，看到那双被西裤包裹的笔直长腿。
他的步伐不快，步幅却很大，每一步落地都十分稳健，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优雅。
“再会，少爷。”我扬声冲他的背影喊道。
宗岩雷没有回头，脚步稍稍放缓，又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
许成业手续办得很快，等我被送上车，车队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时，外头的场面几乎失控。
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全都朝车辆挤过来，有人哭着叫我的名字，有人高喊着平等自由的口号，更有记者大力拍打车窗玻璃，快门声不断。现场安保人员大声喝止，却难以压住人群的情绪。
羽毛一样的雪自天坠下，除了黑压压的人群，其余事物都被裹上银白。
车辆缓慢地劈开众人，由于隔音良好，其实我很难听清外面的人在喊什么，只能看到夹杂在蓬莱人中，一张张同我一样拥有棕色头发、红色眼睛的枯瘦面孔急促地呼喊着。
有那么几个瞬间，面对他们的激动和泪水，我甚至分不清他们是在欢呼，还是在拼命地向我呼救，亦或，两者皆有。
回到白玉京的第三天，在各种消息甚嚣尘上，疯狂爆发的时刻，一支属于巫溪晨的视频突然占据蓬莱主要媒体以及街上的巨幅电子屏，揭露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血腥屠杀。

第46章 地狱回响
“我出狱的时候没见到你我就觉得奇怪，一开始寇姨还瞒着不说，结果电视一打开全是你的消息……不是，我以为你就是参加个电竞赛车比赛，怎么还整上真人大逃杀了？”
手机在桌上投映出韦豹的3D影像，我扶着桌沿做拉伸运动，一边和他聊天，一边调整呼吸。
“我也不想的，这不是纯倒霉吗？”
“沾上那些贵族就没好事……”
说到一半，画面突然晃了晃，韦家睿闯进来，毫不客气地挤到韦豹怀里，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着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
我忍不住笑：“再过几天吧，再过几天我就回去看你。”
韦豹出狱，加之下一站分站赛将在增城举行，我计划提前几日回去与他们小聚。毕竟，错过这次，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再过几天是几天？”韦家睿瘪瘪嘴，接着追问，“爸爸，你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忘了？”
“舅舅不是陪着你吗？”韦豹将他的身体往上提了提，下巴搁在小胖子脑袋上道，“以后舅舅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走了。”
他必须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之前因为韦豹坐牢，小孩没人抚养，我才不得不暂代“父亲”的角色。如今韦豹出狱，韦家睿有了真正的监护人，再跟我一起生活就不太合适了。
我们的离别一早已经注定，他对我的需求，随着记忆的淡去，应该很快也会消散。
“爸爸怎么会忘了你？”我停下动作，戳了戳投影里他圆润的脸颊，承诺道，“下周，下周我就回去，好不好？”
挂断电话，洗了把澡，我神清气爽地拉开宿舍门，往车队食堂而去。途径一处中庭，眼角余光扫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撅着屁股蹲在喷泉边上，形迹可疑。
“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头昏眼花……”
我好奇地凑近一看，就见以悠左手将一张写有“黑子”两个大字的人形黄纸按在地上，右手攥着一只红色的拖鞋，一下下用力抽打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太投入了，整个人都像是被翻滚着阴云的结界笼罩，以至于完全没察觉我的到来。
彼此惦念，纠缠不休，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转身继续往食堂走。
正是用餐时分，食堂里坐了不少人。我刚一踏入，大家的交谈声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唯有墙上的大屏依旧播放着这几天唯一的热点新闻——贵族人狩事件。
“本周清晨，蓬莱警方公布了一起发生于群玉山私人宅邸的重大恶性案件。案情显示，该宅邸长期举办非法‘人狩’活动，受害者包括多名沃民及一名蓬莱公民。事件被曝光后，社会各界震动，国际舆论亦持续发酵……”
等我坐下，周围的交谈声才陆续恢复，只是变得更小声了。
我无视投注到身上的各种目光，在电子屏上点好要吃的东西，随后便开始安静地刷手机。
感谢巫溪晨，这两天我的名字高居热搜不下，就连不关注GTC比赛的，现在都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这无疑是一个“质变”的节点。
在此之前，“姜满”代表的仅仅是一个“非典型的成功者”——GTC赛场上唯一的沃民、太阳神车队能力很强的领航员。但在“人狩”事件后，经过媒体的大肆宣扬，“姜满”的形象将从“偶像”彻底升格为“精神图腾”。
我对贵族的反抗，会带给沃民前所未有的希望。
“据警方初步调查，多名受害者在宅邸内遭到拘禁、追猎及严重伤害。涉案‘猎人’中包含数名出身贵族的蓬莱人士。案发当晚，沃之国共和军介入行动，与‘猎人’发生交火，并将涉嫌主导活动的蓬莱贵族巫溪晨强行带离现场。巫溪晨目前下落不明……”
不多时，机器人便将我的餐食送到了。我放下手机，正要用餐，忽地，以悠容光焕发地坐到了我的对面。
“刚做完运动好饿哦，让我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他一坐下，便拿起电子屏开始疯狂点单，“这个看起来不错……这个也不错……”
“在大宅的收藏室内，警方于多个装有福尔马林的玻璃罐中发现数量惊人的红色眼球标本。而在一处隐蔽暗格中，还发现了一对蓝色的眼球。警方已将相关生物组织移交基因鉴定部门，正加速比对受害者身份……”
“你有没有吃过这里的焦糖布丁？我跟你说，超级好吃。”以悠就像是要盖过背景音的新闻播报，故意放大了说话的声音。
“是吗？那你替我点一份吧，我尝尝。”
“好嘞。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可能是怕勾起我的心理阴影，他不停跟我说话，聊得都是些琐碎的内容，决口不提人狩相关的事。
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高悬于食堂上方的电子大屏，就在以悠力荐的焦糖布丁被送上餐桌的时候，前一秒还在播报午间新闻的大屏，下一秒便闪起雪花。
随后，画面变得一片漆黑，而在黑色的背景中央，缓缓浮现出三个鲜红的字母——WRA。
周围一下子仿佛被按了静音键，没有人再说话，连餐具彼此碰撞的轻响也消失无踪。
“怎么了……”以悠察觉到异样，不解地回头，声音同样被卡在喉咙间。
所有人不安地盯着大屏，紧接着，那三个刺目的字母消失，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那是巫溪晨的影像。
昏暗的房间内，他坐在一把破旧的黄色木椅上，双手反绑，嘴上牢牢贴着胶带，眼里满是愤怒和惊恐。
一名身穿白大褂，脖颈以上切出画面的男性手持注射器来到他身旁，经过处理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和口音：“这是我最新研发的一款强效‘吐真剂’，叫做‘地狱回响’。它会极度活跃大脑的海马体，同时切断前额叶的控制。”
“简单来说就是……它会跟随审讯者的提问，触发大脑中相应的记忆，让注射者彷如回到了记忆中的场景。”说完，白大褂抬手撕掉巫溪晨嘴上的胶带。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巫溪晨挣扎着，像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只能通过无用的嘶吼试图吓退敌人，“我父亲是蓬莱的首相，巫溪家的家主，他马上就会来救我！我警告你们……”
白大褂不理他的叫嚣，一针扎在他的胳膊上。
巫溪晨浑身一震：“不，不要……救命，救救我！”
他挣扎得越发激烈，但随着透明药液缓缓推入血管，没一会儿，他安静下来，瞳孔轻微放大，整个人变得呆滞。
“说说吧。”白大褂拔出针尖，淡淡问，“这是哪里？你的猎物呢？”
“我的猎物……”巫溪晨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的眼睛，渐渐被一种空洞、亢奋，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填满。
“嘘……”他压低声音，兴奋得浑身颤抖，“在那儿呢……躲在杜鹃花丛后面。那个沃民小杂种，才十一二岁吧，跑得可真快啊……”
“你抓到他了吗？”白大褂退到一边，将“舞台”完全地让给巫溪晨。
“当然！”巫溪晨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我是最好的猎手，父亲说的，我这点很像他！砰！一枪，就打断了他的小腿。你看，他爬不起来了，他在哭……哈哈哈，一边叫着妈妈，一边求我放过他……这些贱种尽管低贱，但用来取乐再好不过……”
“真吵啊，沃民的贱种就是吵！”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对着空气狠狠啐了一口，“我得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好久没吃过他们的舌头了，十一二岁是最鲜嫩的年纪……”说到此，他舔了舔唇，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都有谁参与？”白大褂又问。
“有谁？哈哈……都在啊，你自己看不到吗？”
“裴元那个蠢货，枪法烂得要命……一枪打偏了，把那个小鬼的耳朵崩飞了，笑死我了，那小鬼捂着头在那转圈呢……”
他喘了口气，神情变得埋怨：“还是陆志平会玩……斯斯文文的，下手最黑。他说那女孩的腿骨长得漂亮，非要用棍子一寸寸敲断听响声……啧，弄得满地都是血，把我的靴子都弄脏了。”
“哦对，还有唐宇。本来以为这破落小贵族就是个跟班，替我们捡捡猎物的，想不到他还挺会来事……他自己准备了强心针，看到那些小鬼快断气了，就给他们打一针，让他们多活一会儿……好让我们多玩玩……哈哈哈，他是天才，真是个天才……”
他又报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无一例外全是贵族。
这话题实在不宜在午餐时分提及，有人受不了，捂着嘴起身冲出食堂，在门外吐得稀里哗啦。更多人脸色惨白，显然也已失去进食的欲望。
“恶魔。”以悠对着大屏里的兴奋回忆猎杀过程的巫溪晨，怔怔吐出两个字。
“还有，还有父亲……”巫溪晨对着黑暗处的白大褂突然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像是将他错认成了巫溪鲲鹏，“您以前总是在家里的地下室玩……杀那些扫地的女佣、不听话的马夫……没意思。那些奴仆根本不敢跑，您把他们绑在那里，他们连叫都不敢大声叫……”
“我不一样，我不杀家里的‘狗’。我去外面，抓那些沃民！父亲，您知道吗？那些沃民……他们会跑，会反抗，会哭喊着报警……哈哈哈，报警？多可笑啊！”
白大褂可能也被巫溪晨的畜生行径所震惊，半晌才接着发问：“位于群玉山的老宅收藏室里，有很多眼睛，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巫溪晨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艺术鉴赏般的赞叹：“是，那些都是我的战利品……是我，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父亲，我知道您一直珍藏着易映真的眼睛。我偷偷看过，那双眼睛泡在福尔马林里，明明已经死了，但还是充满生气，像在瞪人……您说过，最完美的敌人，是不服输的敌人……所以我不停地杀，不停地挖……我在找，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双和易映真一样的眼睛献给您……”
“之前那个女孩的眼神不错，我把她的头砍下来了，放在最高的地方……不过，我又找到更好的……姜满，姜满的眼睛您一定喜欢！”巫溪晨的脸不正常地泛起红晕，“父亲，我会让您知道，谁才是最像您的儿子！是我，是我巫溪晨！！”
“够了。”
在我的胃也开始不舒服起来的时候，画面外突然出现了第二道声音。哪怕做过处理，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冰冷。
白大褂做了个明显的深呼吸，上前再次用胶带封住了巫溪晨的嘴。
画面暗下来，没有片尾曲，没有结束语。黑色的屏幕上，只跳动着一行猩红色的、仿佛在滴血的文字：
【元世界公开坐标：N-44-%35-……】
【他在这里。他是你们的了。】
意识到这是什么，我抓起手机，甚至来不及跟以悠打一声招呼便急匆匆往训练室而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神经导航舱，在天空之所输入了那行红色的坐标。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做旧的白色大门，表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成千上万只闭合的浮雕眼睛。
当我握住门把，刹那间，那些眼睛同时睁开，露出里头鲜活的、湿润的、甚至带着血丝的红色眼球。
缓缓推开大门，本以为会看到阴森可怖的地牢或者血腥的分尸现场。但没有。加载在视网膜上的，是一个无边无际、大到令人眩晕的纯白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刺目的白。
在这个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株巨大的、黑色的枯树。它的枝干扭曲着，彷如一只伸向天空，被烧焦的巨爪。
巫溪晨就在那里。他没有穿着视频里那身猎人的红色礼服，而是裹着一块白布，被无数根从树上长出的黑色荆棘死死缠绕，吊在半空。
荆棘勒进他的皮肉，刺穿他的口舌，扼住他的脖颈。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滴答”“滴答”，鲜血顺着脚尖滴落到地上的轻响。
枯树的上方，有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悬浮框，显示着一串不断增加的数字。
【5，223，384】
数字每增加十万，巫溪晨身上的荆棘就会收紧一寸。
数字每增加百万，荆棘上的倒刺便会更密一些。
我很快明白过来，在这个纯白空间，每个输入坐标进入的人都成了“审判者”。我们的“注视”，即是巫溪晨的刑具。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
悬浮框里的数字以每秒几千的速度疯狂飙升。
“咯吱——”那是荆棘收紧，摩擦骨骼的声音。
“噗嗤——”那是倒刺扎进身体，刺破大动脉的声音。
巫溪晨起初还会挣扎，还会含糊地呼救，但慢慢地，荆棘勒住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大量的鲜血砸在地上，使他失血严重。
他整个人变得惨白，失去生机。他的眼里充满绝望，一如那些曾经被他追猎的孩子们。
这无疑是场残酷的刑罚，想要结束也很简单，所有人退出房间就行。但在听过他那样恶劣的发言后，他的痛苦又有几个人在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站在离树几米远的地方，冷漠地注视悬浮框里的数字跳到1000万。
一瞬间，那株黑色的枯树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荆棘骤然发力。无数根尖锐的黑刺同时贯穿了巫溪晨的身体，从前胸刺入，再从后背穿出。
黑、白、红，造就一副绝世名画，只需三种颜色。
巫溪晨的头颅垂落下来，与此同时，链接断开，我被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警方在一座偏僻的仓库里发现了巫溪晨被困的那台神经导航舱。将他送往医院时，他已出现严重的休克反应，最终在当晚因抢救无效被宣告脑死亡。
尽管不是亲自手刃，但也算是出了份力。晚间，我在宿舍内开了罐啤酒庆祝，小酌几口，带着微醺的醉意睡去。
半夜，在一股难以忽视的反胃感以及生物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加持下，我猛地睁开眼睛。
“嘘……”黑暗中，戴着纯白电子面具的男人一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面具前。
我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喊，他这才松开手。
“你找我有事？”我轻声问。
“今天那场‘审判’，你看了吗？”
今天发生的，能称得上“审判”的，也只有那一个了。
“看了。”
“怎么样？”
“很……精彩？”我失笑道，“你找我就是问这个？”
“不值得问吗？”
“值得，当然值得。”
黑暗里瞧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出他还是戴着上次那副面具，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换了，不过还是白色。手上仍旧戴着皮质手套，并且，有好好处理“香水”的问题。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说到这儿，他掐住我的双颊，微微俯下身，“你为什么说谎？那天在场的，只有我一个共和军。那些后来出现的人到底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第47章 好久不见
是了，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漏洞。
“我可以解释。”
所幸问题不大，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只要没有铁证，总能遮掩过去。
手指松开力道，纯白的面具分明看不到五官，但我仍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盯视”感。
我牵起唇角，冲他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男人缓缓收回手，向后直起身。
“说。”缺乏感情起伏的电子音自面具后流泻而出。
“是这样……”以手肘为支点，我半撑起上半身，开始自圆其说。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会将虞悬说成WRA，全因那是虞悬执意要求的。
“他声称自己是因为收到消息，得知又有沃民被巫溪晨绑架，忍无可忍之下，这才赶到群玉山去搭救。当然，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但就像那天我跟你说的：‘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别把我卷进去，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我不关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也不关心仲啸山的儿子究竟是被巫溪晨杀死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既然身为同胞，做得也是有益沃民的事，能帮你们遮掩的，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我都会帮你们遮掩一二。”
“虞悬在蓬莱处境尴尬，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明面上。而共和军呢，虱子多了不怕痒，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没什么区别。你们双方或许目标不同，可……总不见得是敌人。”我将一切包装成对于同胞的情义，“所以你看，反正WRA又没有损失，干嘛这么小气。”
“你倒是很有同胞爱。”仍旧是缺乏感情的电子音，我却无端听出嘲讽的意味。
我轻轻抿唇笑了下，弧度弯得颇高，眼睛也被笑意压得微微眯起，刚刚好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大家都不容易。你是沃民，应该也非常清楚这点才是。”
此话一出，他果然就不说话了。
“啪！”床头柜上的台灯骤然亮起。
“你的伤怎么样了？”男人松开开关，另起话头。
我知道，不管他信不信，这关暂且是过了。
“就是点皮肉伤，治疗了几天，已经快好了。”
胃部的不适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显著，我重新躺下，手掌伸进睡衣下摆，不住搓揉。
早知道不贪嘴了，这破胃，怎么现在喝两口啤酒都犯病……
“你怎么了？”他脸微垂下来，将手同样伸进我的睡衣下摆，挤开我的手，做检查似的，在上腹部各处用力按了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套冷冰冰的，贴住肌肤的感觉并不舒服。我瑟缩了下，皱起眉，另一只手隔着睡衣按住他。
“……冷。”
他愣了愣，抽出那只手，犹豫片刻，捏住食指指尖，将黑色羊皮手套往外拔出一截，再是中指、无名指……直到五指都从紧致的包裹中松脱，他才捏着手套空荡荡的指尖，随手将那层带着体温的“假皮”扔在了一旁。
手套下的手掌修长而充满力量感，淡青色的血管匍匐在薄薄皮肤下，蜿蜒隆起，一直延伸到腕骨，最终被袖口截断。哪怕在暖黄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他皮肤很白，白到……根本不像是沃民的肤色。
这次，温暖的、甚至有几分烫意的手掌伸进衣服里，接触身体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两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起隔着衣服按住了他。
“又怎么了？”戴着面具都好像能看到他眉梢微挑，不耐的表情。
“我这是老毛病了，胃不舒服，”我说，“麻烦你去外面帮我拿粒药来。”
他偏头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站起身问：“药在哪儿？”
“外面桌子对面，那个柜子里，应该是……第一个抽屉，白色包装盒。”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我躺在床上，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出鞘的刀。
容貌可以隐藏，声音可以伪装，但有些东西是想改也很难改变的，比如身形，再比如，走路的习惯……
我闭上眼，感到自己脆弱的胃又抽痛了一下。
啧，麻烦。
男人在外头找了没多久，大概也就两三分钟，复又推门而入，将药片与一杯温水送到我手边。
“你怎么会得这种病？”
我将药丢进嘴里，合水服下，含混道：“这几年三餐不定……时间久了，胃就被我折腾坏了。”
水杯置于床头柜上，我也顾不得什么“待客之道”，在他面前再次躺下，闭上眼，默默忍受起胃部的隐痛。
突然，我感到有什么钻进被子里，下一秒，对方那只滚烫的大手又一次探入我的衣摆，在胃部周遭缓缓揉按起来。
“不是兄弟……”我一下子睁开眼，努力演出一副“屡次被占便宜后终于忍不住爆发”的模样，作势要起身，被他轻松按了回去。
“躺好。”
我依着他掌心的力道躺回去，顺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位置，让他更精准地揉到我不舒服的地方。
“该问的都问了，我知道的也都说了，你还不走？”
“你不想见到我吗？”顿了顿，他可能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毛病，换了种问法，“就这么讨厌我？”
我闭上眼，闻言笑了笑：“我家少爷说你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径，让我离你远点。”
腹部的手贴住了不再动弹，男人轻笑了下：“宗岩雷？”
“嗯。”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药物渐渐起效，可最先抚平的不是我的疼痛，而是让我感到昏沉。
“你问太多了。”我昏昏欲睡，口齿都变得不清。
兴许是看出我的倦意，他不再追问，只维持着手上的节奏，指尖一点一点，将紧绷的痛感慢慢揉散。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攫住我感知的，唯有两件事：终于漫过痛感的药效，使胃部的痉挛渐渐平息；还有……伴随着叹息，唇上湿漉的触感。
巫溪晨被“审判”的第二天，首相府紧急发布了一份“严正声明”，否认一切。称对巫溪晨在内的几名“猎人”尸检后发现，他们在生前都被注入了大量致幻剂以及神经毒素。
所谓“人狩”，是WRA利用药物产生的重度幻觉与被害妄想，诱导了他们对现场目标进行攻击。就本质而言，并非自主犯罪，而是恐怖分子借刀杀人的手段。
对于巫溪鲲鹏的指控，那更是卑劣的政治构陷，纯属WRA为煽动阶级仇恨、制造国家动荡，通过药物编造的恶毒谎言。特别是涉及已故易映真主教的部分，简直是对逝者的最大亵渎。
最后，声明表示政府绝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即刻起全国戒严，对沃之国共和军展开全面围剿，并呼吁广大蓬莱公民保持理智，不要沦为恐怖分子手中的屠刀。
这份声明于上午发布，不到午后，各地便风声骤起，陆续已有沃民甚至蓬莱人无故被拘，抓走配合调查。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系恐怖分子利用违禁生化手段诱导……卑劣的政治构陷……严正声明……”
站在下城区最繁华的皇家大道上，昨天那些还流淌着巫溪晨癫狂笑声、充斥着血腥供词的电子巨幕，今日已经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所占据——电视台的女主播端坐在肃穆的蓝底背景前，字正腔圆、冷静专业地朗读着首相府的声明稿。
夜间错落的灰蓝色建筑间，大大小小的彩色屏幕都在播放着这一幕，宛如一场欲盖弥彰的洗脑。
细雨如丝，织就一张朦胧的网，行人步履匆匆，偶有驻足者仰首凝望巨屏，眸中不见信任，全是对当权者的怀疑和警惕。
任凭巫溪鲲鹏如何颠倒黑白、巧舌如簧，表面的舆论浪潮看着好像被强行按下，但蛰伏于暗处的深层矛盾，却在无声处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还好我是公众人物，这件事又牵扯到仲啸山的儿子，不然我敢肯定，巫溪鲲鹏会行驶更为“合理”又便捷的计策，毫不犹豫地把我和那些孩子打成恐怖分子，直接灭口，一劳永逸。
“先生，您的花好了。”
我收回视线，从花店店员手中接过亲自挑选的向日葵花束。各色的向日葵被层层精致的包装纸束在一起，金黄、乳白、暗红交错成团，仿佛一件自古典油画中摘下来的艺术品。
早上一觉醒来，我就收到了宗岩雷发来的晚餐邀约，说是宗寅琢想我了，闹着要见我。
上次探病带去的花，宗岩雷看起来十分喜欢，我便想着这次再挑一束。最近白玉京一直不见太阳，送向日葵正好。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近了，我带上花，匆匆拦了辆悬浮的士，赶往宗岩雷的宅邸。
一路畅通无阻，下车后，我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银色胸针，挽着花束叩响了沉重的大门。
过了有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出现在后头的不是管家，而是呼吸微喘的宗岩雷本人。
“我有事告诉你……”
“送给你的。”
我俩差不多同时开口。
见他神情急切，眉心微拧，我愣了愣，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
然而还不等我问出口，被大门遮挡的位置便响起一道熟悉又久违的女声——威严、优雅，标准的贵族口音。
“还站着做什么？既然到了就赶快进来，小蜜糖都等饿了。”说完，一袭银灰色的职业西服，低扎着马尾的美丽妇人牵着宗寅琢的手，毫无预兆出现在宗岩雷身后。
做贼似的，我瞬间将花束背到身后，用眼神质问宗岩雷的下一秒，冲那位妇人露出一抹自认最甜美无害的笑容。
“夫人，好久不见。”
六年未见，巫溪俪竟然一点都没变。

第48章 你拿什么赔我？
今晚用餐，宗岩雷没有启用招待宾客的大餐厅，而是选择了家人聚餐的小餐厅。
小餐厅自然更显紧凑，空间不大，餐桌也小巧玲珑，可以更好的交流、闲谈。但换句话说，桌上没有了那些花瓶和装饰物的遮掩，所有视线将无所遁形；骤然拉近的距离，亦模糊了主客之间的边界感。
“你带来的花很漂亮。”
圆形的餐桌上，巫溪俪坐在我的左侧，宗岩雷坐在我的右侧，而宗寅琢紧挨着巫溪俪，斜斜对着我。
我从未料到，有朝一日竟能与巫溪俪同席共餐。
尽管我很擅长应对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面对这位昔日旧主，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些紧张感。
“您喜欢就太好了。”我一边努力维持着贵族餐桌礼仪，一边笑得唇角都有几分僵硬，“我知道您今天在，所以特地选的花束，向日葵非常配您。”
餐桌下，我话音刚落，小腿肚便被轻轻踢了一脚。巫溪俪的注视下，我忍着没去看宗岩雷，只当无事发生，将腿往回收了一点。
“你自己去买的？最近蓬莱大街小巷都是你的新闻，你没被认出来吗？”巫溪俪浅浅抿了口杯中的红酒。
“我稍稍做了些伪装。”
就如她所说，太阳神车队总部外头到现在还聚着十几名记者想要采访我，我今天是藏在许成业的车里，好不容易才顺利出的门。买花时，也特意用围巾遮挡住下半张脸。不过，我仍能感觉到远处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如果不是被记者偷拍了，那应该就是不知道哪方势力在暗地里跟踪我。
听说阿奇他们已经被仲啸山秘密转移保护了起来，连他爷爷都一并被卷进被子里带走。如此看来，仲啸山很可能是担心我会遭到巫溪鲲鹏的毒手，才特意派遣手下前来护我周全。
“小心为上，你今后最好都不要一个人外出了。”宗岩雷郑重叮嘱完我，转向巫溪俪，“母亲，首相府发表声明后，仲啸山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下午开内阁会议时，两人讨论得还算和气。巫溪鲲鹏统管皇家警察厅，而仲啸山掌管军部。照理说，全国范围动用重武器抓恐怖分子，这是准军事行动，应该归国防部管。但仲将军不仅同意了戒严，也同意了不干涉这次围捕，真是怪了。”
“警察厅一旦拥有了能和军队抗衡的火力，那不就是‘第二支军队’了？这仲啸山都能忍？”
“以他的脾气，应该是忍不了的，所以才奇怪。”
“陛下呢？”
“依旧没有露面。”
如此敏感的话题，两人竟毫不在意地当着我的面提及。不过，他们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我的视线落到宗岩雷身上。
如果这个是共和军……
视线轻转，我又看向巫溪俪。
那这个呢？
或者，和多年前一样，其实从头到尾没有共和军什么事，一切不过是蓬莱贵族们铲除异己的政治手段？
最终的目的……巫溪家家主的位置？还是更高、更耀眼的那个王座？
“爸爸，我不要吃这个！”
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打断了巫溪俪与宗岩雷的交谈，也打断了我的沉思。
宗寅琢叉子上叉着一块胡萝卜，颤颤巍巍递向宗岩雷。
宗岩雷什么也没说，熟练地将自己的餐盘给到一旁管家，由对方替他把宗寅琢叉子上的胡萝卜，以及盘子里剩余的胡萝卜全都拨过去。
“这孩子连不爱吃蔬菜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巫溪俪说着放下手中的杯子，掰过宗寅琢的脸，用拇指擦去他嘴边蹭到的一块酱汁，“就是这餐桌礼仪到底像谁呢？我们的小蜜糖吃成花老虎啦。”
“像奶奶。”宗寅琢仰着脸乖乖任她擦拭，一双棕色的大眼满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奶奶才不这样……”
餐桌下，我的小腿肚再次被踢了下，并且可能是为了报复上一次我对他的无动于衷，这次不仅踢了，还由上往下滑到脚踝，用鞋头掀起了我的裤腿。
“啪！”我的手一个不稳，饮料杯与餐盘发生碰撞，刺耳的磕碰声顷刻间响彻餐厅。
我忙放下杯子，不好意思地冲拧眉的巫溪俪道：“抱歉，没拿稳。”
深吸一口气，我将在桌子下玩上瘾的那只脚甩开。
“哦，那就……像叔叔！”宗寅琢双眸微亮地盯着我，转头一派天真地告诉巫溪俪。
巫溪俪闻言脸色立马微妙起来，她收回手，颇有些嫌弃地睨了我一眼，而后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魏主教已经到了白玉京，只要一经比对那双眼睛是老师的，他就会将眼睛带回去落葬。他向来朴素节俭，你们去增城，正好离他教区很近，顺路带他一程吧。”
这位魏主教，名为魏廉，算是……易映真的继任者。两人不仅性格相似，理念相同，连体型……都非常的一致。初见他时，我甚至有过“他是不是和易教授有血缘关系”的念头。
当年易教授遇刺身亡时，他正担任易教授教区的司事。得知易教授身死的消息，一路从教区哭到白玉京，到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易教授死后没多久，他很快填补空缺升任主教。如今，已与易教授一样，在民间广受信徒好评与爱戴。
半年前，圣教两位主教接连曝出丑闻，撼动信仰基石，致使教会公信力一落千丈。然而，这场危机却成了他的机遇。于新一轮教宗候选人名单中，原本胜算渺茫的他，一跃成为最令人瞩目的黑马。
“知道了。”宗岩雷应着，扫了眼我的盘子，“怎么，吃的不合你胃口吗？”
每个人的食物应该都是根据口味和需求定制的。巫溪俪的蔬果偏多，宗岩雷的肉食偏多，宗寅琢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而我，兴许是怕我胃承受不了，我的餐食大多清淡软烂，看着没什么食欲，吃着……更没有食欲。
“没有，很好吃。”但总归是宗岩雷一片好意，再如何难入口，我还是大口舀起盘中据说是鱼肉和山药泥混成的白色糊糊，送进了嘴里。
吃完饭，一家人移步到宗寅琢的游戏室，陪小孩子玩耍的同时，继续餐桌上未完的话题。
“楚逻殿下最近怎么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
或者说，我负责陪宗寅琢玩耍的部分，而宗岩雷和巫溪俪，负责继续闲聊的部分。
在帮宗寅琢拼完一架直升机后，兴许是今晚各种糊糊吃的有点多，我起身向沙发上的两人打了声招呼，往洗手间而去。
这间游戏室应该是后期改的，屋内并未设置洗手间，若要方便，只能前往隔壁的另一个房间。而等我方便完，正在洗手时，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是长短一致的三声。
关了水，我湿着手跑去开门。才拉开一道缝，便被宗岩雷迫不及待握住门框推开，挤了进来。
“明明是送给我的花，为什么说是送给母亲的？”他反手关门，动作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把勾向他。
我脚步踉跄着摔进他怀里，条件反射地伸手抵在他的胸口。
“下次再送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那么慌张，慌张到直接把背在身后的花送到巫溪俪的面前，还说那是给她的见面礼……可送都送了，那只是一束花而已，用得着特地堵到洗手间来与我对峙吗？
“那这次怎么办？”宗岩雷垂眸，灼热的目光逡巡过我的双唇，“你拿什么赔我？”
“我……”他这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我微微启唇，一时有些语塞。
“算了。”
听到他轻声的吐字，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这次就算了，放过我，谁想下一秒他便倏地压下来，目标明确，毫不避讳地以我的唇作为他索取赔偿的落点。
原来……是“算了，我自己来取”的意思。
按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攥紧掌下的衣物，裹挟着滚烫的鼻息，彼此的唇将触未触之际，洗手间外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揽在我腰间的手猛然收紧。
“滚！”他就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满身的戾气，嗓音低哑又凶狠。
外头的人却并未被他吓退，语速飞快地道明来意：“是巴泽尔那边来的电话，说老爷情况有些危急，可能……可能要不行了。”
闻言，我和宗岩雷具是一怔。
“父亲？”
宗岩雷犹豫片刻，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犹如饥饿野兽吐出到嘴的猎物般，依依不舍又万分不甘地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你今晚留在这里陪小蜜糖，我尽快回来。”他整了整衣襟，冷着脸拉开了门。
门外管家早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便退开八丈远，根本不敢抬头：“夫人正在车里等您……”
宗岩雷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快步往门外走去。
我回到游戏室，宗寅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叔叔，爸爸和奶奶去了哪里？”
“他们看爷爷去了。”我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见他一直不停眨眼，知道他是困了，便问，“要睡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甜软地“嗯”了声。
我辅助他洗完澡，替他穿上睡衣，如同上次午睡一样，将他抱到了床上。
“叔叔，这次我睡着，你不能再不见了哦。”他拉住我的食指，不准我走。
“这次我保证不走。”我将他额头上的散发拨到一边。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他侧身对着我，满脸期待，“春婶的故事，就只有那几个，我都听腻了……”
“你想听什么故事？”
他看了眼我的右眼：“我想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生病的。”
我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宗寅琢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其实……”我开始回忆关于这只眼睛的故事。

第49章 我被丢弃了
“当初就应该再另外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活到公主成年，不能和王室联姻，我当年认回他的意义是什么？”
“巴泽尔就是一群骗子，每年在他们机构花那么多钱根本不值得！”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撑到明年，撑到和公主完婚为止……内脏烂了就让他换上姜满的，养着那贱民这么久，也到了该发挥他作用的时候。”
靠在仆从通道内，我静静听着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宗慎安与巫溪俪的争执。其实说“争执”并不准确，那更像是宗慎安在单方面发疯。
“他不肯。”过了会儿，巫溪俪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茶杯放入茶托的轻响，“他说他能容忍的极限是输血，如果让贱民的器官进入他的身体，他情愿去死。”
宗慎安闻言冷笑一声，像是觉得荒谬：“他以为这是他能选择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恐怕也撑不过大型器官移植手术。”
“能换一点是一点，起码让他把那双该死的眼睛治好。这样明年婚礼的时候，他坐着轮椅至少可以看着公主的眼睛念誓词……”
抿了抿唇，我不再听下去，直起身，顺着通道一路回了宗岩雷的起居室。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苦涩的药味。我没有立即进卧室，而是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推开卧室门去看宗岩雷的情况。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晦暗的落地灯，氧气机枯燥而规律地运转着，宗岩雷陷在宽大的床铺里，被子塌陷在他身上，几乎勾勒不出身体的轮廓。他的双手压住被子，层层叠叠的绷带缠绕其上，却依旧掩盖不住底下嶙峋突兀的形状。
他就像是一截逐渐失去生机的枝条，哪怕将他小心插入花瓶精心养护，每日更换清水、注入肥料，也只是艰难地延缓他的枯败。
自从见过三哥，回来大病一场后，宗岩雷的身体便急转直下。那之后的半年里，他大多时间只能卧床，连楼下的花园都很少去，学校就更是没再去过。他甚至在床上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那一天，我怀疑整个白玉京的权贵都送来了生日贺礼。
珠宝、古董、艺术品……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满了房间，然而宗岩雷却一个都没有拆，直接将东西打包丢进了家里的保险库。
当天晚上，属于父母的礼物送到——宗慎安简单粗暴地给了张八位数的支票，巫溪俪则是一块黑黢黢的陨石碎片。
宗岩雷撕碎了那张支票，只留了巫溪俪的陨石碎片，将它摆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手指贴住额头，感受了下温度，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我轻声唤他：“少爷……”
眉心微动，他缓慢睁开眼睛，睡得并不沉。
“几点了？”那会儿他已经完全失明，哪怕卧室窗帘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启，他也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现在是晚上十点，少爷。”我扶他靠坐在床头，往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松软的枕头。
他“哦”了一声，安静靠好，之后都没说话了。
“我去取药，您先等一会儿。”
我离开卧室时，他是什么姿势，等我回到卧室，他还是什么姿势。
自从彻底看不见后，他就一日比一日沉默。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呆，很偶尔的，会让我读新闻给他听。他好像……在慢慢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取下氧气面罩，我将药分批给到他，他就着水，一粒粒服下。可就在只剩最后几粒时，他却突然捂住嘴，毫无预兆地伏在床边，将那些药片全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厉害，但因为长久进食流质的关系，吐出的只是一些消化液和混着血丝的药片。
“我去叫人……”我怕他像上次一样是消化道出血，赶忙起身要往外面跑。
“不用！”他伸手一把拉住我，嗓音嘶哑又虚弱，“我没事，别去……”
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我迟疑片刻，见他好像不再吐了，只得暂且放弃叫人的意图。
“那我去拿一条热毛巾来。”我轻轻挣脱他的手，很快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替他小心擦了擦脸，完了包住地上的秽物，连同毛巾一起丢进了外间的垃圾桶。
再回到卧室，他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平静无声地仰躺在床上，双手压住被子，彼此交叠。唯一的变化，是那双眼睛这次并未闭合。他就这样“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也不眨，似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了孤寂的黑暗中。
“要听新闻吗？”我走到床边，放低声音询问。
到这时，他才轻缓地眨了下眼。
“……好。”
我为他选了些还算有意思的新闻，一条条读给他听。
“今日，皇太子楚圣塍殿下亲临白玉京体育中心，为两日后举行的首届GTC开幕式做最后的检阅工作……”
那会儿，还有几天第一届GTC比赛即将开始，不管是网络上还是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它的新闻。
太阳神集团的股价在一个月内翻了几倍，各大博彩盘口也提前开盘，数以亿计的资金似一只凶猛的巨兽，急不可耐地涌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虚拟盛宴。
读了大概半小时，我停下来，他已经闭上眼复又睡去。
悄悄离开他的卧室，我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再次进入仆从通道，一路下到一层，进了设在那里的小礼拜室。
礼拜室逼仄狭小，不过十余平方。房间四周燃着不灭的电子蜡烛，在墙壁上投下虚假的暖意。房间尽头矗立着一座两米高的日神雕像，身前祭台下方设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槽里铺满尖锐的碎石，是净世教用于日常自省的“洗罪砾”。
从祭台的蜡烛桶里取了根细长的白色蜡烛，我用点火器将其点燃，随后双手合握，缓身跪到了那块洗罪砾上。
膝盖从轻微的不适，到疼痛，到剧痛，再到麻木；烛火伴随呼吸摇摇曳曳，融化的烛泪滴落下来，顺着双手胡乱流淌，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滚烫的触感。
这是蓬莱人的信仰，不是沃民的信仰。照理，离开圣哲大学那座教会学校后，我不必再进行这样的“苦行”。但那半年里，我几乎每隔几星期都会去那里跪上一晚。
我并没有“净化灵魂”的想法。我的灵魂，蓬莱人的神也净化不了。硬要解释的话，我可能是在“以毒攻毒”。
我试图通过肉体上实质性的痛苦，消弭灵魂上持续的撕裂，杯水车薪地寄期望于，天明它就能够痊愈。
然而一天又一天，灵魂的裂口不仅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大，乃至逐渐生出了两个声音——一个卑劣地窃喜着宗岩雷对我直至死亡的依赖；一个绝望地哀嚎着他那拼尽全力想要燃烧、却注定会在长夜里熄灭的生命余火。
它们日夜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近乎将我逼疯。
蜡烛一点点缩短，黎明的微光自雕像两边的彩绘玻璃透照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的身上，投出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的光晕。
我凝视着手里的烛火，待它消耗掉最后一寸能量，艰难地从洗罪砾上起身。
膝盖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往礼拜室外走。
好巧不巧，在门外撞见了巫溪俪。
“你怎么在这？”她视线往下，扫过我红肿的双手，“你在苦行？”
“是的，夫人。”我将手往后背了背。
“有用吗？”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礼拜室里的那座日神像。
我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她唇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没用就少来。”说完，她擦过我，进到里面。
“夫人……”我叫住她，嘴在动着，大脑的运行却因一夜没睡变得十分迟缓，半天都无法确认自己在说什么，“把我的眼角膜给少爷吧。我们可以骗他巴泽尔有新技术，能够治好他的眼睛。等移植完，就算他发现那是我的眼角膜又怎样？他总不会把它们挖出来。”
巫溪俪像一截挺直的松柏立在雕像下，脸上表情是少见的惊讶。
“你知不知道，他或许只能再撑一年不到？等他死了，你就能完好无损地离开宗家。念在你这些年尽心伺候的份上，我会为你开具介绍信，让你能够在白玉京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的余生将会平淡、健康、一成不变地度过。”
“感谢您的慷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您所说的，我都明白。”
她定定注视我半晌，快步从礼拜室走出来。
“那我就没什么好忏悔的了。”
巫溪俪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安排了我在巴泽尔进行各项检查。
负责移植的医生说，由于我和宗岩雷血型相同，又是罕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我的眼角膜会更适合他脆弱的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排异反应。而又因为一张角膜可以分层移植，所以我只用瞎一只眼睛就够了。
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巫溪俪对宗岩雷的游说也非常顺利。她骗他那不过是做一个十几分钟的微创手术，巴泽尔新研发的人工角膜完全能治愈他的双眼。
兴许是巫溪俪的形象太令人信赖，又可能是无尽的黑夜着实难熬，宗岩雷在了解过手术的大概流程，确认过人工角膜的材质后，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手术。
手术当天，我们在同一时间，分别被推进了两间手术室。
局麻下，右眼的角膜剥离非常顺利，仅仅两分钟，我的右眼便只剩下空洞的黑。
宗岩雷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被推出手术室时，他的双眼缠裹绷带，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最快，他两天后就能重见光明。
本来，我应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可偏偏不巧，傍晚时分，韦豹的一通急电打来，祖母病危。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去收拾，直接买票从巴泽尔直奔火车站。离别前，宗岩雷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会在两天后回来，他要一睁眼就看到我。
“好，我两天后一定回来。”我向他保证。
晚上赶到增城，右眼的麻药早就消退、不适的、如同砂石摩擦眼球般的刺痛感鲜明而难以忽略。
见到祖母，她已在弥留之际。
“婆婆，小满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韦豹大声在她耳边呼喊着，祖母半天吃力地睁开双眼，颤抖地朝我伸出手。
“小满……”
我牢牢握住那双枯瘦、苍老的手，应道：“是我，奶奶。”
“小满，你一定要找……找到你爸爸……”她的眼眸浑浊一片，似乎看到了我，又似乎没有，“骏达，你在哪里……骏达啊……”
她一声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忽地顿住，然后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双手落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婆婆！婆婆……”韦暖扑上去，哭得泣不成声。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亲人的正式离世，尽管有韦豹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仍然事务繁多。在此期间，右眼的疼痛总让我分心，我只能靠吃止痛药压制。而正因为这份疏忽，后续伤口愈合后，眼球表面产生了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瘢痕组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祖母沉疴多年，我对她的离世早有准备，虽不舍，却也没有太过伤怀。
我赶在约定好的时间回到白玉京，出现在宗岩雷的床前。
简单地慰问了我的丧亲之痛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我在他卧室。
“替我解开。”他坐在床上，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扬。
那是他近半年来，少有的轻松、愉悦。
“少爷，打个商量……”我坐在床沿，耐心地一圈一圈解开覆住他双眼的绷带，“等会儿见到我，能别生气吗？”
“生气？”他歪了歪脑袋，习惯性地用耳朵对着我，“你弄坏什么东西了，为什么我要生气？”
该说他敏锐吗？一句话而已，就猜到我“弄坏”了东西。
“其实也不算弄坏，还有一边可以用，而且……我用它修好了更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圈绷带散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坠进宗岩雷的怀抱。
银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挣扎着掀起眼帘。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瞳孔在接触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他用力别过脸闭了下眼，又再睁开。
“就当是，我为你准备的、迟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五秒，或者十秒。他混沌的视野终于完成聚焦，房间里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所以，到底是什……”说着，他看向我，上一秒肉眼可见的快乐就此凝结。
那双重新恢复澄澈、明亮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睁大，死死盯着我戴着医疗眼罩的右眼，呼吸在顷刻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他已经意识到，我“弄坏”了什么，又“修好”了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伸出手，看起来像要碰触我的眼睛，半途，不知怎么又缩回手，指尖落在自己眼下。
“你怎么敢骗我？”他咬牙切齿地质问我，眼里含着惊人的怒气。
指尖用力刺下，他脆弱的皮肤上立刻便破开几道口子，鲜血眼泪一般顺着面颊滑落。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震惊，愤怒，痛恨……还有恐惧。
我意识到，他得知真相后的真实反应，可能要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站起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刺激他。
我的认错并没有起效，他盛怒难消，在脸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后，开始发了疯地砸东西。
“不要！把它拿走！把它从我身体里拿走！！”他扫落床头柜上的一切，“谁要你的东西，谁要你这个贱民的东西！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这个蠢货！谁让你自作主张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太过激动，那天到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让家庭医生为他注射镇定剂，让他在药效下慢慢平静下来。
鉴于他根本不能看到我，我被剥夺了靠近他的权利。
几天后，李管家找到我，告知我今后不再需要贴身照顾宗岩雷，他已经另外安排人代替我。即日起，我需要搬离宗岩雷的起居室，住到翼楼的仆从宿舍，负责花园的植物养护工作。
我被丢弃了。
我自大地以为，自己能让宗岩雷接受意愿外的安排，却忘了……他才是那个主人。
作者有话说：
一只眼角膜分层移植给一个人是完全可行的，不过对宗岩雷更稳妥的移植方案其实是双眼移植完整眼角膜……但为了故事能够延续，我也不能让姜满真成瞎子吧。
再回答一下姜满是不是可以分左眼的角膜给右眼：
不行的，角膜只能完整取下来分，这样万一感染两个眼睛都保不住很危险，而且……可以移植别人捐献的角膜啊，不用自己分来分去！
姜满这种最合适的是等眼睛情况稳定后，进行角膜（别人的）移植手术。但他其实不在乎，也觉得浪费钱，所以一直没有治疗。

第50章 又怎么了？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怪人，鬼鬼祟祟缩在小巷子的阴影里。
他对我招了招手，压低嗓门说：‘我这里有颗特别漂亮的宝石，比沃之国的松河石还要翠蓝，是只有神国才有的美丽颜色。现在我要把这颗宝石卖给你，你能出多少钱？’说着，他把手里的宝石拿到我面前。
那颗宝石真的很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从第一眼起，我就被它深深吸引了。可我没有钱，我买不起它。
于是我问怪人：‘用别的东西换行吗？’
怪人像是早就料到了，笑着指了指我的脸：‘我要你的一只眼睛。’
那时候我想，我有两只眼睛，就算给他一只，还有一只呢。
我爽快地答应了。他拿走了我的右眼，把宝石留在了我的掌心。
我守着那颗特别的宝石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它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天上变成了星星。
原来，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受伤的星辰，伤好了，就回到天上去了。
现在，我的右眼虽然看不见了，但没关系，每当我抬头看天，我就知道最美的那抹翠蓝一直都在，它正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真相实在不适合说给小孩子听，我将它进行了一些艺术化的加工。
“还找得到坏蛋吗？”宗寅琢听完故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让他……让他把眼睛还给你。”
其实，以我银行卡里目前的余额，足以支撑治疗。无论是去找巴泽尔，还是随便选择上城区的哪家医疗机构，只要告知他们我需要做角膜移植手术，想必不出一个月，我的右眼便能重新恢复视物能力。
可没必要。
无论是从时机还是从功能亦或个人形象上来说，恢复右眼的视力都没必要了。
“应该找不到了吧。而且，这就是代价。欲有所得，必有所舍……”我声音渐低，宗寅琢只是片刻功夫，便闭上眼酣然入睡。
又等了几分钟，见他彻底熟睡，我悄悄抽出自己的手，替他掖好被子，招呼春婶一道离开了房间。
宗岩雷直到凌晨都没有回来，在管家的安排下，我住进了二楼的客房。
洗完澡，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那枚银色多巴胺胸针陷入沉思。
没有。
从进到这座大宅，它就毫无动静。
这一晚，我差不多把所有楼层都逛遍了，以这枚信号搜捕器的工作范围，如果密钥在这里，它早就应该有反应了才对。
所以，秘钥不在这儿。
往身侧倒下，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地长长呼出口气。
“少爷啊，你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不知不觉，我蜷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由于没有拉窗帘，晨光初露时，我受光线影响，已经有些半醒。而当宗岩雷裹着一身寒露从外头走进来，那冷冽的气息瞬间便叫我彻底清醒过来。
醒是醒了，但因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仍旧闭着眼装睡。
宗岩雷在我面前站了会儿，伸手轻轻拨了拨我的发梢。
“怎么不睡床上……”他轻声咕哝着，弯腰打横将我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我只穿着薄薄的睡衣，甫贴近他的身体，便被他外套上难抵的寒意冻得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怕被他看出来装睡，我立马便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下一瞬，他的臂膀收得更紧，快步走到床边，把我小心放到了被子上。
扯过另一边的被子替我盖上，他站着没动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像是在观察我，又仿佛是在评估我熟睡的程度。
我维持着均匀沉缓的呼吸，正犹豫着是继续装睡，还是假装苏醒……忽然，头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而就在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时，有什么更烫更柔软的东西，印在了我的右眼眼皮上。
可能怕弄醒我，他只是很快贴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缓缓合拢，发出“嗒”地一声，室内重归寂静。
我等了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去而复返，捂着那只热意尚存的眼睛，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
分明只是隔着眼皮，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力度的碰触，我的眼球却像是被那抹热意灼伤，从眼眶深处开始滚烫起来。
这些年它经常疼痛，我已经很习惯了，可这次和任何一次都要不同。严格说来，它并不疼痛，它只是热。惊人地热。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颗眼球里挣扎、生长，叫嚣着、酝酿着，试图刺破我的血肉，蔓延进我的大脑沟回。
我捂着右眼，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凑到镜前，指尖用力扒开眼皮查看——虹膜上仍浮着那层雾似的白斑，眼白处缀着几缕淡红血丝，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下眼睑被我扯得微微泛红，我眨了眨眼，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把寒意彻骨的冷水脸。直到皮肤都被冻得刺痛起来，我这才停下来，扯过毛巾胡乱抹净脸上的水痕。
【太阳神集团董事长宗慎安先生于凌晨三点医治无效，与世长辞。】
早上，蓬莱的各大新闻媒体无不将此消息刊登为今日头条。
旧的太阳就此落幕，从今天起，太阳神将迎来属于它的新时代。
陪宗寅琢吃过早餐，又同他玩了会儿捉迷藏游戏，我于午后离开落樱山，回了车队。
途中，我特地留意了下，发现身后不远处确实是有一辆黑车始终跟着我，就这么一直跟到了车队大门。
在外头和叶束尔见面必定是不行了，我只能将他约在元世界。
依然是那座镜像万书教堂，我在雕像前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姗姗赶来。
“哥，你终于联系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一回头，就见叶束尔穿着一袭白大褂，眼下挂着两弯硕大的黑眼圈张开双臂往我这里快步而来。
我上下打量他，直接抬起胳膊，掌心对着他，示意他“停止”。
“你怎么了？”我的消息就算虞悬没带给他，网上也是铺天盖地，怎么也不至于担心成这样吧。
他停在距我一臂的地方，双目迷茫失焦，一副熬了几天几夜，人都被熬傻的样子。
“宗岩雷几天前突然启动了非周期性的技术审查。他限令我们五天内交出今年的阶段性里程碑汇报，并要求对明年的实验链路进行量化预测，说是直接挂钩预算权。
“脑机接口的数据清理和模型验证根本没法速成，但他只看KPI。为了赶在死线前完成报告，我带着整个小组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现在我的大脑比那些待处理的原始脑电信号还要混乱……”他维持着双臂向前的姿势，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和梦游似的，“宗岩雷简直就是个恶魔。”
“……那你还能正常沟通吗？”
宗岩雷新官上任，没想到先烧得是他。
“我尽量。”说着，叶束尔放下胳膊，抬起头，深深望了眼教堂尽头那座巨大的灰色雕像，带着解脱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无论是太阳神还是蓬莱，应该都不复存在了吧。”
我也放下手，轻咳一声：“我找不到密钥。”
他一愣，视线下移，落到我脸上，迟缓地“啊？”了声。
我只好再说一遍：“我找不到密钥。它不在宗岩雷身上，不在他家里，更不在车队。”
他回过味，倒抽一口气：“那……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只是……”只是什么，我没有说下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先不说这个。巫溪鲲鹏放任皇家警察厅胡乱抓人，对他是步臭棋，对我们却是件好事。继续我们擅长的舆论战，加大网上对他的声讨。我们要帮着仲啸山，砍掉这条肥大的‘尾巴’。”
叶束尔思忖半晌，就在我想一脚把他踹出神经导航舱让他回去给我睡饱了再来时，他脑子又活络起来：“抓走一个，就说抓了十个；抓走男的，就说男女老幼都抓了；很快放了，就说没再见人回来；活的，就说成死的……仲啸山坐视混乱，养寇自重。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混。”
还好，没完全傻。
想着，我莞尔一笑，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就让他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他会颠倒黑白。”
那之后几天，宗岩雷忙着宗慎安的丧葬事宜，没再和我联系。而我因为答应了韦家睿会尽快回去看他，在与许成业知会过后，放弃随同大部队，提前回了增城。
许成业为了我的安全考虑，甚至特地拨了两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给我，让我无论到哪儿都要带着。
于是，这俩保镖一道跟我去了寇姨的苗圃，白天在大棚里劳作，晚上再一道回家，陪韦家睿和项柔玩一晚的“闪亮变装”游戏，贴得满身满脸都是闪亮亮的贴纸。就这么持续五天，两名保镖从一开始的精神抖擞，到后来身形都佝偻起来。
比赛前一天，吃完午饭，我与寇姨他们告别，准备前往GTC官方安排的酒店与许成业他们汇合。
“不要！！”结果，临走韦家睿挂在我身上不肯下去，只要有人碰他，就发出浑厚而响亮的哭叫，“哇啊啊啊爸爸，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我吃力地抱住他，没办法，只能答应带他一起。
鉴于我明天要比赛，总得有人照看他，最后商量下来，连韦豹也一同跟我们去了酒店。
直到上车，韦家睿趴在我肩上还在不断地抽泣。不过他从小就有个毛病，就是一坐车就容易犯困。果然，才半途他就睡着了，直到抵达酒店，在前台办理入住都没再醒来。
“你抱一会儿。”我的手酸得都快没知觉了，将小胖子往韦豹方向递去。
“你就不能给他晃醒，让他自个儿下来走吗？”说是这样说，韦豹却还是接过了韦家睿。
“以后他靠自己走得路多着呢，不差这一点。”说着，我戳了戳韦家睿红彤彤的脸颊。
韦豹嘴里啧了两下：“都不敢想你以后要是有自己孩子得宠成啥样……”
忽然，整个酒店大堂原本还算安静的等候区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门口。
一大帮人黑压压地涌进酒店，为首的几人正是引起喧哗的原因。
尽管网上对于哪位GTC选手车技更好的争论始终难有定论，但要论13支车队哪支颜值最高，从来没有异议，非太阳神莫属。
宗岩雷就不用说了，以悠与谭允美，放娱乐圈那也是能单独出道的水平。这几个人站在一块儿，本就璀璨的大堂都像是更明亮了几分。
“小满，好巧啊！”以悠冲我热情地摆摆手，往我这边走来，“这位是……”
“我儿子，还有我儿子的舅舅。”我为他介绍。
以悠瞬间僵硬：“儿、儿子？你有儿子？你结婚了？？”
“是啊。”虽然是回答他，但其实我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他身后的宗岩雷身上。
他手里牵着宗寅琢，自进门开始，脸色就不大好看。宗寅琢看到我，想要过来，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抱起宗寅琢，宗岩雷冷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坐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你不是才25吗？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早婚早育啊？？”
又怎么了？
“是啊。”我不怎么走心地回复以悠。

第51章 太卑鄙，也太无耻
太阳神车队包下了酒店最高的那一层，出于带孩子的需求考虑，两间最大的家庭复式套房给了我和宗岩雷。
这两间房彼此相对，位于酒店的最顶端。从客厅的落地玻璃俯瞰下去，不仅可以看到远处清晰壮阔的地平线，还能看到脚下波光粼粼的湖泊美景。
酒店静静“停泊”在湖中央，宛如一艘正在扬帆启航的巨舰。而一旁临湖而建的金色球形建筑，就是明日GTC增城分站赛的举办场馆。
“爸爸，好高哦！下面那个小白点，是不是小船啊？”
韦家睿在电梯里就醒了，这会儿兴奋地满屋子乱跑，几乎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拉开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眼，看到有个小小的白点在移动，像是艘游湖的观光船。
“爸爸，这里的地板好软！”小胖子躺到地上来回翻滚起来，“今晚我能不能睡在地上？”
“睿睿啊……”
我正琢磨着要怎么劝他睡床，韦豹走过来一脚轻踹他的屁股，简单粗暴地行使一票否决权：“不行！好好的床不睡你狗啊睡地上？”
“哎呦，舅舅小气！”韦家睿捂着屁股，跟条毛毛虫似的一拱一拱，远离了韦豹。
忽然，门铃响起。以为是酒店客房服务，来开床之类的，我开门准备婉拒，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春婶和宗寅琢。
有些惊讶地将门完全打开，我笑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这么快来串门啦？”
本以为，照宗岩雷在楼下那态度，连坐电梯都要和我分开坐，必定是不会让宗寅琢亲近我了。没成想，我屁股还没在屋里坐热乎，他就把孩子送来了。
宗寅琢松开春婶的手，直直朝我扑过来：“叔叔！”
我顺势一把将他抱起来：“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要带哥哥和你玩捉迷藏吗？”一边说，我一边将他抱进屋里。
恰巧，韦家睿这时从窗户那儿拱过来：“爸爸，你看我厉不厉害？”
“韦家睿，没看到有客人来呢？”韦豹受不了，直接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好好站着，别丢人现眼哈！”
宗寅琢见此，往我怀里靠了靠，用很小的声音问我：“叔叔，这个很……很大的人是你的小孩吗？他怎么跟你一点都不像？”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好意思直接当着我的面说韦家睿胖，这才用了在他看来攻击性没那么强的词。
“对，这是我的小孩。他像他妈妈。”我也用很小的声音回他，“他叫韦家睿，小名叫‘睿睿’，你要跟他一起玩吗？”
宗寅琢垂眸看着地上有些局促的小胖子，思索几秒，点了点头：“好吧。”
我将他放到地上，他直接自己走到韦家睿面前，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宗寅琢，你可以叫我小蜜糖。”
韦家睿盯着那只手看了会儿，视线由下往上，移到宗寅琢礼貌微笑的脸。
“嘻嘻！”他跟着傻笑起来，一把握住那只手，拉着对方就要往楼上跑，“你要不要玩捉迷藏？这里还有二楼哦，我带你去看。”
宗寅琢那小身板根本不禁拽，纸片一样就被他拽走了。
春婶连忙跟上：“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这就是那个神经病的儿子？”韦豹视线一直追着俩小孩的身影，看不到了也没收回，“你觉不觉得他笑起来有点……”他双手环胸，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他妈是楚逻公主，你当然见过，眼熟也正常。”我走到水吧，拉开冰箱门从中拿了两罐啤酒，关门之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把一罐啤酒放回去，换成了气泡水。
“是吗？”韦豹接过我给他的冰啤，掰开拉环的下一秒，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可能吧。”
宗寅琢与韦家睿简直玩疯了，特别是当两人发现一楼那间卧室的墙壁其实是扇隐形门，可以打开使两间套房连通成一个整体时，闹着要我找酒店工作人员把门打开来扩充他们的捉迷藏地图。
打不打开，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
我只能让他们先等等，然后自己跑到对门，想找宗岩雷商量一下。
春婶说他们出门时，宗岩雷正在书房里和秘书视频，应该还是能抽空说两句话的。
怕打扰他工作，我直接问春婶要了房卡。踏进屋里，发现整间房的窗帘都拉着，虽然开了灯，但还是很暗，是与对面截然不同的“寂静黑夜”模式。
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半掩的房门里，书桌上的灯亮着，桌后却不见人影。
去哪儿……
身后骤然升起的压迫感使我在瞬间寒毛直立，尚未来得及回头，肩背便贴上一具炙热的人体。
后颈被对方一把扣住，拇指按住颈动脉，力道不至于痛，却精准地限制了动作。他将我往前一推，迫我趴到墙上：“在找什么？”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廓上，低得完全就是气音。
感受到脖颈上那只手危险地收束，我侧过脸，笑得比平时还要殷勤几分：“在找你啊，少爷。”
“哦？亏你还能想起我。”宗岩雷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温度，“我还以为你早就乐不思蜀了呢。”
伴随话语声，他的拇指沿着我的颈侧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皮肉下那条血脉的走向。
“这六年，你交了不少新朋友啊。要不是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我都要以为你们是一家三口了。”
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转身，却被宗岩雷按得更牢了。
脸颊贴住墙壁，我只能急促地开口：“韦豹不是新朋友，他是……他是韦暖的哥哥。我以前跟你提起过的，他们兄妹住在我家隔壁，会替我照顾奶奶。”
身后静了静，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宗岩雷，扼住脖颈的手一下子加大了力道，连带着他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忘了，妹妹死了，还有个哥哥……”
我吃痛地低叫了声，反手去推他的身体：“少爷？”
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落在宗岩雷的腹部，我还没怎么使力，那块肌肉便整个紧绷起来，接着，我脖颈上的手就松开了。
他像甩脱一块烧红的烙铁，迫不及待地将我撇在身后。
“你不在对面陪小蜜糖，跑来这儿干什么？”昏暗的光线下，他在吧台前驻足，说完，端起还剩一小口酒液的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
他既然翻篇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继续去撩拨他的虎须。
“孩子们在玩捉迷藏……”我揉着后颈，跟着翻篇，将那道隐形门的事说了，“您看，能不能叫酒店把门打开？当然，您要是觉得影响工作，也可以不开。”
宗岩雷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闻言，酒杯顿在半空。
“开吧。”他说，“小蜜糖难得能和同龄孩子玩，他们俩亲近些……也好。”
我点点头：“行，那我跟酒店说一声。”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见宗岩雷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只能回去对面。
打通两套房后，游戏场地更大，俩小孩玩得更尽兴了，友情坐火箭似的飞速增长，晚上吃饭要一起，就连睡觉也要一起。好在家庭房一共有三间卧室，怎么也够住了。
将与隔壁连通的那间卧室给两个小家伙住，我和韦豹选择住到楼上。
翌日清晨，我以为我醒得够早，出门往楼下一看，韦豹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已经在做早锻炼。
“起啦！”韦豹停下压腿动作，冲我打招呼。
“这么早？”我往楼下走。
“习惯了，我五点就醒了。”
“吃早餐了吗？”
“吃了。你都不知道那早餐多牛逼，品种丰富到我眼睛都看不过来，还按国家口味给一个个分好。我一坐下，就有人给我铺餐巾，问我要喝什么茶，还是个蓬莱人服务员……”他摇摇头，“有钱人真会享受啊。”
“你要是收了我给你的钱，你也能享受。”我走到他边上，迎着窗外美好的晨曦，跟着一块儿做起拉伸。
“你有毛病啊？你又不欠我的你给我钱干嘛？”韦豹拧着一对浓黑的粗眉，上下打量我一番，正色问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得什么绝症了？不然好端端你分什么钱？”
我哑然失笑：“没有。我怎么也是睿睿的爸爸，拿钱养儿子不是正常的吗？”
“狗屁！”韦豹直接爆粗口，“他哪里是你儿子？你们有血缘关系吗？姜满，我跟你说，你不欠我的，也不欠睿睿的。是我们欠你的，我韦豹这辈子都欠你的。你那钱都是辛苦赚的，你好好留着娶媳妇儿。我韦豹有手有脚，自己家的孩子我自己养，你平时买点零嘴玩具我要，一下子丢给我几百万我不要，再给我真翻脸了。”
“行行行，不提钱了。”再说他怕是真的要急眼了，我赶忙转移话题，“我去看看睿睿他们醒了没。”
尽管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但由于屋里窗帘的遮光性太好了，从明亮处进入卧室，仿佛一下从白天转到了黑夜。
我努力适应室内光线，摸索着墙壁想要开一盏灯，手腕猝不及防被一只手大力攥住。
脑海警铃大作，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肘，拳头裹着风声就要砸过去，却在半道就被对方稳稳截住。
往前一拽，他将我扯进怀里，紧紧箍住。
黑暗中，我只隐约捕捉到一双眼睛。幽蓝的光在暗处闪烁，冷而锐利，近得几乎贴到我脸上，像一头伏在阴影里的饿狼，正低头审视猎物。
连语气，都含着一抹难以压抑地兴奋：“是你自己解释，还是我现在就冲出去问他？”
我僵了僵，自然是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朝那扇隐形门的方向瞥了眼，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色的黄，原本以为会是春婶睡在隔壁，万万没想到给宗岩雷睡了。
不用想，他听到了。刚才我和韦豹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我闭了闭眼，怕吵醒孩子，也怕他真的说到做到去找韦豹对峙，两人再起什么冲突，只得抓住他的手腕，将声音压得极低：“别在这儿。”
他没有立刻动，气息仍旧沉沉地罩着我。
我试着拉扯他，他没有抵抗，顺着我的力道，随我一同走进隐藏门，去到另一边。
门无声合上，隔绝一切声响，而短短几步路，我也已经想好对策。
本来，不想用这个法子的，可谁叫天意如此……
“如果那个孩子不是你的，那那个女人呢？你到底有没有和她——”
话没能说完，我便倏地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微微抬起下巴，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径直吻了上去。
呼吸骤然乱了节拍，他的所有质问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乱。
虽说我告诉叶束尔，我还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但在我看来，这着实是个下下策——太卑鄙，也太无耻。
感觉，会遭报应……
闭上眼，我阻止自己想下去。

第52章 回见
时隔六年，我重返宗岩雷的身边，只为两个目的——以沃民的身份问鼎GTC总冠军，以及找到掌控元世界的密钥。
无论宗岩雷是否知晓韦家睿是我儿子，对这两件事的结果影响都微乎其微。既然真相无利可图，又何必让他知道。
我不需要他的愧疚、补偿、心软。我希望他冷酷、误解，甚至怨恨，这样我才能笔直地继续走我的路。
纵使这条路荒凉、孤寂，一眼望不到尽头。但我很清楚，从我迈出第一步起，回头的路就消失了。不管前面是深渊还是死胡同，我只能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而宗岩雷，自有他的路要走。我们早已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即便途中有过短暂的交汇，最终的归宿亦注定相去甚远。
这是长久以来，我的想法。至少在一个月前，我是这样想的。
我竭力避免自己沦为一个以“多数人的幸福”之名，剥夺少数人权利的“功利主义”，试图将介入的“变量”控制到最小。
奈何，随着时间愈发紧迫，我发现自己已无资格再维持那份虚假的高尚。
当汹涌的山火席卷而来，若想守护整片森林，便不得不忍痛牺牲一些树木，开辟出一道寸草不生的隔离带。
哪怕那些树中，有你亲手栽种、日夜悉心呵护才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模样的树，你也必须在那片空地上，赶在灾难吞噬一切之前，亲手将它摧毁。
这很残忍。
我十分清楚，这很残忍。
所以，遭到反抗和复仇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缓缓松开双手，见宗岩雷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本意带着安抚与镇静的吻也悄然走向尾声。可浅浅贴合的双唇才有要离开的迹象，对方便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后脑，五指大力握住发根，反客为主地将整根舌头探进了我的口腔。
不同于我的糊弄，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仿若要用行动向我演示，何为真正的、销魂蚀骨的“热吻”。
他渴求地卷动、吮吸、啃咬，耳畔尽是彼此津液交融时那种粘稠、不堪的水声。我头昏脑涨，本能地后退，一个天旋地转，倒进了身后的床铺里。
“唔……”
而就算这样，宗岩雷仍旧没有松嘴。他简直要将我吻得喘不过气来，无论我如何偏过头躲避，他都能在下一瞬精准地围堵，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湿软的舌尖蛮横地撬开我的齿关，攻城略地地搜刮一切他想要的。
静止时，他彷如一块无坚不摧的冰，可只要一动，便化作了能燎原的火。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鼻腔成了摆设。突然，他的犬齿重重地咬在我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又被他悉数堵回了喉咙里。
口腔里血腥弥漫，他抱歉似的不住舔舐着那处伤口，企图挽回自己的失误，可舔着舔着，动作逐渐粗暴，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凌乱起来。
我属实有些难以招架，寻到一个缝隙，一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另一只手插进彼此之间，慌乱地捂住了他的嘴。
“等等……比赛结束，我再跟你解释，你先起来。”
宗岩雷动作一顿，稍稍抬起上半身，握住我的手腕，没有拿开，反而顺势张口，咬住了我的无名指指根。深邃的眼底燃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要把人吞吃殆尽的火，尖利的犬齿微微陷进皮肤，在敏感的指部神经上留下鲜明的刺痛，那痛感混杂着他呼出的湿热，让我止不住地颤了颤。
我皱着眉，想抽手，结果没抽动。湿漉的痕迹一路从指根漫延到掌心，再是腕骨。
“……少、少爷？”
连叫了好几声，他装聋作哑、依然故我。韦豹暂且不管，两个孩子就在隔壁，随时有可能醒来，我实在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样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是，你别……宗岩雷？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我叫他全名，用力推他，腰和腿互相作用，正要扭身将他从身上掀开，腿间忽地被一只膝盖顶住。
过电一样，瞬间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我软下来，吐出一口带颤的呼吸，好一会儿没再动作。
“嗯，听到了。”宗岩雷轻咬着我的手腕，含混地回复道，“你要解释，我在听……”
说罢，他将我的手扣到一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罩住我，再次压了下来。
这是哪门子的“在听”？
灼热的气息复又纠缠上来，我轻喘着，眉心微蹙：“都说了……等等！”
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我猛然间积聚起剩下的力气，腰腹发力扭转，抵在宗岩雷胸前的手顺势上推，趁他松懈之际，这次终于成功地将他掀到了一旁。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撤离，我毫不恋战，迅速跳下床，头也不回地拉开隐形门蹿回另一边。
“孩子们，快点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我平复着呼吸，倏地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房间。
手指攥紧窗帘，又一点点松开，直到确认自己不会有任何不体面的地方，我这才转过身。
大床上，两个孩子睡得横七竖八，被太阳一晒，仿佛土层下的两条小蚯蚓，纷纷蛄蛹着想要回到舒适的黑暗处。
“快点，别睡了，起来吃早餐。”我扯下韦家睿盖在头上的被子，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视线瞥向隐形门的方向，见人没追过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与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吃着早餐，春婶手里拎了套宗寅琢的衣服从隔壁过来。
“宗先生起了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她打听宗岩雷的情况。
“早就起了，这会儿又在开会了。”春婶说，“忙得很。”
宗岩雷这一忙，就忙得一整个白天都不见人影。就连做造型，他都是独自一人完成的。
而当夜幕降临，增城分站赛拉开帷幕，他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一如往昔，对我既不冷淡，也没有过分热情，好像早上那场令人窒息的纠缠，不过我做的一场过于逼真的迷梦。
只是时不时地，我会感到如同星火一般的窥视，隐秘地舔过我的肌肤。
“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
赛道勘察开始，冷硬的电子机械音在等候室里回荡。几乎是同一时间，空间像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一扇灰黑色的金属大门凭空出现。门上浮雕着错落的城市轮廓，冷光的照射下，有种别样的历史沉淀感。
“路上小心。”
我握住冰冷的门把，正要拉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我和以悠同时错愕地回头。
宗岩雷端坐在一把深红色的高背椅里，长腿翘起，姿态松弛却不显懒散。他手中端着一只精美的白瓷茶杯，杯沿细薄，釉色温润，很衬他的发色与眼睛。
看着我，他轻弯唇角，朝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又补了句：“回见。”
“回……回见？”以悠哪里见过宗岩雷这样和颜悦色的模样，与其说是受宠若惊，不如说跟见鬼了似的。
我好笑地扫了他一眼，推开门，在耀眼的白光中，朝身后摆了摆手：“回见。”
白光过后，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城市景观。
街道的走向、建筑的高度、乃至远处老城区略显杂乱的天际线，全都与记忆中的增城分毫不差。
一时间，我不免有些恍惚。
“哈哈，今年是城市主题哦。怎么样，很逼真吧？”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见我愣在原地，笑着解释。
“是，太逼真了。”我说。
她抬手示意我上车，随即启动悬浮吉普，从起点缓缓前行。若非赛道上不时出现的突兀陷阱标识，这一路就像是什么城市观光导览。
城市模式在GTC比赛中其实并不罕见，但是……
“那些行人是怎么回事？”我指着街道上那些神态各异、甚至会在斑马线上来回走动的“行人”问。
他们看起来同真人别无二致，连衣服的褶皱和眼神的闪烁都完美模拟。
“哦，那些是AI。”工作人员不以为意地说道，“比赛时，他们会完全模拟真人的行为逻辑进行不规则走动。不小心撞到的话，会有相应惩罚哦。”
我并不意外，问：“什么惩罚？”
“领航员的视力会被‘夺走’。”
“撞到一个就全夺走？”
“当然不是。”她笑着摇摇头，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小段距离，“撞到一个，大概夺走10%的视力这样。”
我抿住唇，没再发问。
增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过去六年，我开着苗木基地的货车，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送过多少次货。不用地图，这里每条道路的长短，每个红绿灯的用时，我都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主场。然而，偏偏是这样的惩罚机制。
行人太密集了。一般赛车在城市直道上的峰值时速可以达到300公里每小时，如此高速下根本无法轻易避开随时蹿出来的行人。
这是道简单的选择题：想避开，就要降低速度；要全速通行，就势必要牺牲领航员的视力。
大部分车队应该都会选择前者，毕竟没有视力的领航员，就好比被拆走方向盘的赛车——动力还在，却再也无法指引前进的方向。
除非……
轻轻咬住舌尖上那处新鲜的伤口，疼痛中，我慢慢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路书。
除非，领航员能把整条赛道的路书全部记进脑子里，而车手不仅要百分百地信任领航员的指令，还要在领航员失去坐标时，用最简短的语言精准描述出当下的位置，助其重新“对齐”记忆。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考验领航员记忆力的对决。
作者有话说：
被姜满逃走后，少爷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荒唐，去厕所冷静了半天。

第53章 遵命
由于是熟悉的地形，我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书写路书上，只用了半小时便回到等候室。
当宗岩雷听到赛道上的行人以及惩罚机制后，微微蹙眉：“夺取视力？”
“每撞到一个行人，就夺取领航员10%的视力。”我摸着右眼上嵌满各种金饰的眼罩，道，“但其实视力损失只要达到50%，基本上就已经看不清路标了。”
“那就避开行人？”谭允美纤长的指间不住翻着一根红色的花绳。
“速度会慢下来。”宗岩雷很快便理清其中关键。
“啊，我最讨厌控速了。”谭允美面无表情地将花绳递到我面前，“姜满，你这么聪明，想想办法吧。”
“那就别控速，你想开多快就多快。”我研究了下她手里的绳子，手指勾住两侧绷紧的红线，轻巧一翻，红绳在我指间瞬间变换成新的形状。
“失去视力你怎么领航？”宗岩雷声音发沉，眉心越发蹙起。
显然，极限二选一，他跟我的选择并不相同。
“开幕赛时有一段全黑路段，我们配合得很好。”
开幕赛首战，黑夜模式。黑钻石车队的主副车蹭着我们的车灯偷偷跟了一路，被宗岩雷发现后，他索性将自己的车灯也关了，一片漆黑中让我继续领航。那一战，黑钻石的主副车都未完赛，而我在肩膀被木刺刺穿的情况下，助宗岩雷重登第一的宝座。
“那只是很短的一段路，而今天……有整整300公里。”宗岩雷指尖敲了敲桌上完全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有我方才画下的赛道简略地图。或者，也不能说是赛道地图，那就是一张增城的城市路线图。
地图上五个鲜红圆点格外醒目，这是本次赛事的强制校验点。它们不设固定途径顺序，车队必须自行规划最优路径，集齐全部校验点。若遗漏任一校验点，即便前十冲过终点线，仍会被判定“未完赛”，成绩即刻作废。
除起点、终点与五个必经校验点外，城市街道、小巷、高架桥乃至隧道皆可通行。而根据赛道设计，无论选择哪条路线，要集齐这五个校验点，总里程都将不少于300公里。
“我可以做到，只是……”手中的花绳被谭允美接过，随后纠结成一团，我没再管她，放软语气，冲宗岩雷微微笑道，“非常需要搭档的配合。”
若一味地同他唱反调，只会触发他的攻击性，我强他也强。但若是换一个角度，把这件事包装成没有他的帮助就一定做不成，我是在寻求他的帮助，那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果然，宗岩雷闻言，落在地图上的视线轻轻抬起，马上就咬钩了。
“既然这样……我当然愿意配合。说吧，怎么做？”他向后靠住椅背，神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做到。
“首先……”我笑起来，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吐露。
太阳神车队目前的总积分是44，暂居第一。虽然宗岩雷拿到了两个分站冠军，但西部幻想靠着前两站的稳健表现，以37分死死咬在后面。仅仅7分的差距，在GTC的赛制里不过一个弯道的失误就能抹平。
接下去的三站，无论怎样都不能出错。
我们的战术需要更激进，更疯狂，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我回来了……”
与两位车手解释的差不多了，以悠的赛道勘察时间正好结束。对于他这种在白玉京出生长大的人来说，两个小时内记住一座陌生城市的所有路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从金属门里虚弱地爬出来，两颊都凹陷下去，一副被城市赛道完全掏空身体的模样。
谭允美悄然蹲至他身前，用已经梳理顺的红绳三两下捆住他的双手，随后勾住红绳，将他缓缓拖到了桌旁。
“你还有一个小时。”谭允美松开红绳，拍了拍手，重新坐下。
“要抓紧时间了。”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道。
宗岩雷轻抿口茶，见以悠还没动静，冷声下令：“喂，别装死，给我起来。”
以悠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如被骤然拧紧发条的木偶，猛地从地面弹起。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桌沿，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说吧，什么策略？”
“很简单的，”我将自己的路书竖在他面前，笑着说道，“背下所有的路线。”
“……”以悠茫然地看着我，表情都空白了。
“你解‘数字滑动拼图’的速度比我还要快，你可以的。”我继续微笑，将路书又推近了几分，“向黑子证明你实力的时候到了，你不会怕了吧？”
我故意激他。
“那必不可能！！”
他顺利被激，从地上霍然站起：“笑死，从来没怕过！”
双手并拢垂在身前，他的神情坚毅而愤怒，那模样，像极了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勇士。
一小时后，在高强度的记忆训练下，以悠将增城的地图差不多记了个七七八八。
离开等候室的时候，他用脑过度，已经面色发青、脚步虚浮。
“我、我会努力的哕……”他捂住嘴，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宗岩雷无比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抓住我的手腕，率先进入传送门。
在第三站玄圃站，太阳神车队取得了主车第一、副车第五的成绩，因此这一站，两辆车的发车位置皆在前排。
起点上方，红灯熄灭的下一瞬，26辆车组成的钢铁蜂群嗡鸣着疾冲而出，又在不久后，被建筑、行人、岔路分流，按照各自车队的拟定策略，有序推进。
而与往常不同，这次谭允美和以悠并不需要为我们拦截后车。
他们躲在主车的尾流里，紧紧跟随我们，采取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策略。
“路口右4，直线300……”前方路口红灯，行人们按照正常逻辑穿过斑马线，想要高速通过，就必定要撞过去。我怕宗岩雷有所顾忌，再次重申：“撞过去，不用管我。”
宗岩雷不语，只是换挡将油门踩得更重。
两名行人在被车头碰撞的一瞬间化为光尘消失，而我的视线在同时就像被调低了亮度，骤然一暗。
我不动声色，路书的播报丝毫没有延迟：“路口左3，直线50，右前方上桥……”
驶过一个路口，前方出现高架桥的匝道。
如果说一座城市里，哪里最不可能有人，高架桥上绝对算一个。不过，这样显而易见的信息，我想得到，别人自然也想得到。
上一站取得第二名的火力全开车队主车，紧紧跟在我们身后。从他们安静躲在尾流里的姿态来看，他们目前并没有要超车的打算。
再行驶20公里，下匝道就可以到五个校验点中的一个，然而这20公里必定会被其他车队各种汇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前方500靠右下匝道……”
既如此，不如就把地方让给它们。
在我的指令下，太阳神的两辆车犹如连体婴儿般，齐齐往右驶下高架。
涂装着绿色大力士的火力全开主车飞梭一样，继续顺着高架疾驰而去。无需赛后回放，我都能想象得到，他们的车手和领航员此刻定然是一头雾水，满心疑惑我们为何突然驶离高架。
高架有高架的好，地面，自然也有地面的优势。
“左3，直线200，右前下坡……”
宗岩雷在碰撞到一名走在上街沿的行人后，我的视线又再暗了10%。而当我们撞开黄色隔离线，顺着坡道进入昏暗的地底隧道，剩余的70%视线又再打了对折。至此，路书上的字迹我已很难辨认。
“进隧道，注意路窄，1公里长直线……”
车灯打开，我们进入了一条充满尘土、没有任何光亮的混凝土通道。
这条通道原本其实是一条地铁线路，全长50公里，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盾构贯通，却在铺轨前因缺乏资金而烂尾，在地下荒废多年。
然而它并非彻底无人问津。隧道未铺轨，底部却保留了工程通行带，久而久之被一些人当成钻空子、节约时间的捷径。
过去六年间，我和项则就走过很多次，哪一处有坑、哪一段最滑，我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开。
“右5，接左6，保持中线……”
“10公里，全油通过……”
“500，准备出隧道……”
“出口亮，接左3，右前‘校验点’……”
在隧道里开了20公里，两辆车从地下灰头土脸的出来，前方不足五百米便是一个“校验点”。
轮胎辗过地上硕大的红色圆点，一个甩尾漂移，巨大的摩擦声中，两辆车齐齐调头，又重新回到地下。
剩下的30公里，一如之前，虽然视野比较差，但胜在私密性强。
可惜，这样的秘密路段只有50公里，到达尽头时，我们不得不回到地面。
好在第二个“校验点”离出口并不远，抄个近道，很快就能到。
“左3，上台阶，直线200，穿过广场……”
按照常规车道行驶，我们可能需要绕2公里才能到“校验点”。但如果走行人路线，就可以缩减一半距离。
赛车颠簸了一下，驶上满是人潮的广场，我的视线在几秒内陷入全黑。
“左前方，红色招牌那家店看到了吗？朝着落地玻璃撞进去……”
行人路线，可以缩减一半距离。但如果自己开路，就只要500米。
撞三家店，再100米就能到第二个“校验点”。
宗岩雷意识到我要做什么，轻笑了下，没有犹豫，没有质疑，踩住油门直直撞了过去。
“遵命。”
玻璃与木架碎成一支失控的交响曲，他的声音却像定音鼓落下的第一拍，把所有混乱都从容地压在了慵懒的音色之下。

第54章 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全然的黑暗中，当耳边响起“叮”地清脆电子音，我知道，第二个“校验点”已得手。
“左3，300，右5，200，右前方粉色花店，撞……”
一旦受限于惩罚机制，领航员们便会畏首畏尾。在规划路线时，他们将更倾向于选择高架、高速或隧道这类行人无法涉足的路段。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无可厚非。但若按照这样的“剧本”夺冠，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平庸的冠军，而非英雄的冠冕。
所谓“英雄”，是那些在洞悉规则的冰冷、权衡过代价的惨烈之后，依旧逆流前行的人。
他们是超脱于凡俗的存在，是生命本能中“趋利避害”法则的叛徒，是受惠者眼里迎难而上的勇士，亦是上位者心中不计后果的疯子。
如果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此路不通”，凡人会回头，而英雄会亲手将那块警示牌碾成齑粉，然后踏着碎片，毅然前行。
他们的剧本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可一定……深入人心。
玻璃碎裂声中，车身猛烈地颠簸了几下，应该是下了几节台阶。
“步行街？”宗岩雷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耳麦传入我的耳中。
“对，五公里的步行街。”
五公里路程，以我们此刻的行进速度，不过弹指一瞬。我一边在脑内构建的三维全景地图上实时更新所在的位置，一边凝神捕捉周遭的每一丝声响。
原来，看不见是这种感觉。
“人真多啊。”宗岩雷淡淡说着，油门却不见丝毫松减。
“这里是增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尽管，可能连白玉京下城区内随便一条普通街道都不如，“减速，岛右绕，三出直，沿高架走……”
步行街的末端是一处大型环岛，右侧第三个出口直行，接下来会是一长段高架下的路段。
失去视物能力，意味着无法把控那些精确而细碎的变化。与其执着于传统指令，不如借助城市中不会消失的物理对象来辅助领航。这样无论对车手，还是对领航员本身，都是成本极低、收益极高的选择。
“你来过这里吗？”安静了没多会儿，宗岩雷又再开口。
似乎从我失明开始，他的话就变多了。
“这条街吗？我来过。”
事实上，这附近有位苗木基地的固定客户，过去六年，我几乎每周送货都会经过这里。
“不，我是指……桥下。你见过这下面的风景吗？”
“桥下的风景？”我努力回忆了一下，除了水泥色的桥墩、灰暗的路面、千篇一律的绿化带，并不记得这段高架桥下有什么值得称赞的美丽风景。
宗岩雷沉吟片刻，简单向我描述了下他看到的景色：“现在应该是秋天，那些爬在墩柱上、头顶上的爬藤植物都变了颜色。深绿色的、金黄色的、橙红色的，就像是谁点燃了一把火，蔓延了整个桥底，非常漂亮。”
随着他的话语，我调动出了脑海里这些年途径此地的记忆画面。确实，这段高架桥下种了密集的爬藤植物，夏天是大片的绿，一到秋天，植物的藤叶就会慢慢变色，从深绿一点点过渡到猩红，使整个桥底的色彩都变得鲜亮起来。
但……漂亮吗？
与我而言，它们只是四季的固定变化，是城市为了防尘和降噪存在的功能性事物，与“风景”“漂亮”没有任何关系。桥下是冰冷的水泥柱，亦或正在变色的植物，我只是通过它，就像通过其它的道路一样地，通过它。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宗岩雷看待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
他以情绪为主导，讨厌就是彻骨的厌恶，喜欢便是毫无保留的喜爱。会因我初见他时，长久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感到被冒犯、被视作异类，而后竖起浑身尖刺，处处挑剔我的不是；会因为楚逻的一个拥抱，感受到温暖与平等，便交付自己珍贵的好感，写下一封又一封饱含心意的书信；也会因为在枪击发生的瞬间，我不顾危险地奔向他，而放下心中所有的恨意。
他不是没有理性，只是容易被汹涌的情绪左右。
而我与他相反，更看重效率和收益，以功能为主导。父亲的存在没有益处，我便放任他死去，坐视他的尸体被冰冷的河流卷走；那只撞断了脖子的小鸟，因为不想让它恰好死在宗岩雷面前，惹他伤怀，所以毫不犹豫掐断了它的脖子；就连项则，心底某个角落，我也不觉得他的死全然是坏事。
不需要的舍弃，需要的留下。在我眼中，世界是“工具性”的，而非鲜活的生命体。
我们如此迥异，如此不同，但这并非谁的过错。
如果这个世界在他眼里绚烂如画、充满生机，我又何苦告诉他，我看见的唯有钢筋水泥筑就的冰冷森林？
“……哦，我记得，是很漂亮。”最终，我违心地附和道。
冗长的高架路段结束，收集到第三个“校验点”，赛程差不多也进行到了一半。
剩下的两个“校验点”都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
由于我们另辟蹊径，专挑人流密集的地方穿行，除了最初遇到过其他车队，后面的路上再没见到别的车辆。
仔细想想，偌大的城市里，26辆车的存在确实如沧海一粟，太过渺小。
而就像是命运女神为了打我的脸，这样的想法，在第四个“校验点”处终止。
当车轮辗过红点，“叮”地一声后，身旁宗岩雷忽地冷笑出声：“终于遇上活人了。”
我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保持直线，上桥……是哪支车队？”
虽然五个“校验点”并未规定收集顺序，但从地理分布来看，选择并不难判断。
市中心的三个点位置集中，收集效率最高；余下南、北两个点中，南侧更接近终点，往往被安排在最后，而北侧则顺延成为倒数第二个收集点。
因此，即便规则上不设顺序，实际跑下来，大致的路线仍然是可以预判的。
简单来说，在第四个“校验点”碰到的车队，与我们的收集速度相当，是我们接下去夺冠路上，不可小觑的竞争对手。
“里安达。”宗岩雷语气微妙地吐出一个名字。
里安达，西部幻想的主车车手，除宗岩雷外，GTC赌盘上最炙手可热的夺冠人选，也是……假意对我诏安，实际买通媒体在赛前释放“烟雾弹策略”的家伙。
我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比起齐湛那种有天赋的傻子，这种靠经验使手段的老油条显然更难对付一点。
“他一直躲在小美他们的尾流里，看不出超车的意图。”
“下桥左转，沿河边走。先别管他……”
之后无论我们怎么走，往哪里走，里安达始终紧跟在我们车后。三辆车火车接龙一样，自AI人群中飞驰而过。
让谭允美他们跟在后面，是因为他们是队友，是副车，他们可以享受尾流带来的好处，同时不用承担领航员失去视力的惩罚。可让西部幻想这种竞争对手蹭尾流，简直比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变态摸屁股还要难受。
“右4，保持，注意陷阱……”
“2公里长直线……”
第五个“校验点”收集完毕，里安达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紧紧跟随，距离控制得极好，不近不远，始终卡在尾流最舒适的位置。
“不能让他们一直蹭下去了。”宗岩雷有限的耐心迅速耗尽，语气里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我迅速在脑内拉开地图：“一条很宽的河。如果是秋天，水还没有结冰。”
变速箱传来一声清晰的换挡声，车速再次被拉高。
“我们要去河边吗？”按照我事先规划的路线，我们应该在这条路的中间左转。不过……再被里安达这么跟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是。”宗岩雷答得十分干脆，“这附近建筑很低，你来过这儿吗？”
“我家就在附近。这一片是沃民聚集地。”
“怪不得路上的沃民变多了。抓紧扶手。”
完全不需要他过多解释，我立马听话地握紧了座椅上方的把手。几秒后，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安全带瞬间绷紧，巨大的离心力将我的侧身紧紧贴到车门上。
重物撞破护栏的碎裂声紧接着响起，随后是沉重的落水声。显然，有车没有刹住，坠入了翻涌的河道。
“小美他们怎么样了？”我顾不得眩晕，立刻确认副车的安危。
以悠用一小时将增城的道路与地形记了个大概。哪怕偏离既定路线，他也应该清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通向哪里，可以提前向谭允美发出预警。
“放心，往右边走了。”宗岩雷嗤了一声，“太阳神的车手和领航员，可不是只会动歪脑筋的废物。”
我暗暗叹了口气，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梅拉尼在屏幕前失声尖叫的画面。
不过，真是太好了。
谭允美不仅及时收到了“预警”，更瞬间洞悉了宗岩雷的算盘，在即将撞上护栏的刹那，两辆车同时分向左右，默契地将正中央唯一的“跳水位”空了出来，留给了里安达。而里安达的领航员，显然并没有记住路的尽头是什么。
上一站比赛，西部幻想的主车整辆车插进雪地，未能完赛；这一站又是零分。除非接下来的两站，西部幻想能包揽冠亚军，否则这一赛季的总冠军已经注定要易主了。
接下去的赛程一派平静，以持续的引擎声为背景，宗岩雷游刃有余地完成我各种指令的间隙，仍然保持着与我一问一答的节奏。
到这时，我几乎可以确认，他在避免我陷入到“好像只有自己存在的黑暗里”。
“小美他们跟上来了。”
最后五公里，谭允美和以悠再次与我们汇合，跟在了主车后方。
“直线，全油通过。”
当车辆冲过终点，头顶上方响起接二连三的烟花轰响。震动顺着空气压下来，是只属于冠军的礼赞。
“干得漂亮，搭档，第三个冠军……”宗岩雷那满是愉悦，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逐渐隐没在耳边。
神经导航舱弹开的刹那，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几乎要洞穿我的耳膜。我尝试着眨了眨眼，眼前像被笼罩了一层浓重的黑雾，除了光影晃动，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而模糊。
我撑着舱缘站起身，受视线影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去，随即被一只干燥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视力还没有恢复吗？”宗岩雷的声音近在耳畔。
“好像对视神经有后遗症。”我如实回答。
宗岩雷轻“啧”了一声，揽在我腰际的手臂更紧了紧。
他始终保持着这一姿势，直至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鉴于我先前在玄圃遭遇绑架的惊险经历，梅拉尼担忧会有不识时务的记者借机提出敏感问题，取消了我的媒体采访环节。因此，当颁奖仪式一结束，我便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返回后台，接受治疗。
“麻烦各位了。”
休息室里，许成业道过谢，医护收拾好东西离开。我坐在沙发上，手背连着修复神经的点滴，药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点点注入身体。可能是滴速有些快，手背周围的皮肤没一会儿变得冰冷，并且泛起细密的疼痛。
“对于此次夺冠，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墙上的电视正直播着宗岩雷的赛后采访。
“那有什么想对里安达说的吗？”
“多练。”
“您对这次比赛的赛道设计评价如何？”
“很好。”
……
宗岩雷回答问题的语气平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想要尽快结束采访的意图完全不加掩饰。仅仅回答了五六个问题，他便不顾记者的挽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颁奖台，任性得叫一旁许成业忍不住哀叹出声。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在我的视野里，一大团白色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
“我问过了，不是很严重的后遗症。”许成业飞快调整好语气，先我一步略显谄媚地回答道，“最快一天，最慢两天，视力就能恢复正常。”
“都出去。”
魔王一声令下，无人敢有异议，只听窸窸窣窣的，休息室不一会儿人都走空了。
门被轻轻阖上，半晌，宗岩雷来到我身旁坐下。他先是用手指贴了贴我的手背，而后为我调缓了点滴的滴速。
“难受吗？”手落下时，自然地停在我的眼尾，很轻地碰了碰。
“不难受。”我冲他笑笑。
他“嗯”了声，手指不住拨弄我左眼的睫毛，轻微的痒意顺着睫毛根部扩散，使我整张脸都发麻发烫起来。我只能闭上眼，以此减轻那磨人的麻痒。
“姜满，已经比完赛了，你的解释呢？你的孩子，为什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睫毛一颤，我没想到他对真相的获取这样急迫，有些诧异。
“怎么？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我心头一惊，睁开眼，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连他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当然不是，您这话说的……”
宗岩雷的手指抚过我的面庞，最终停留在唇角。
“那就解释。我听着。”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下唇，轻声道，“说说……你的苦衷。”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苦衷”，可以回看下18章。

第55章 留下来陪我睡吧
“在巴泽尔告知您的病已经可以被治愈后，没几天，老爷召见了我……”
轻揉着唇瓣的手静止下来，宗岩雷的语气有几分迟疑：“父亲？”
电视里采访仍在进行，隐隐地，还能听到休息室上方，观众们长久不歇的欢呼与躁动。
“对，正是您的父亲。”我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他找到我，说您既然都能痊愈了，那往后也就不再需要我，让我在您康复后便滚出宗家。而且，绝不能说是被他赶走的，必须声称是我自行离去，否则就要我好看。”
宗岩雷闻言，将手缓缓拿开，不过并未打断我的陈述。
“我本来想着，等您身体彻底康复，与公主喜结连理之后，挑个日子再悄悄离开。可谁曾想，就在抽髓手术的前一天，韦暖突然打来电话，说她怀孕了，但是孩子的父亲拒不认账，连面都不肯见。她独自一人在白玉京，既不敢回家，也不知还能去哪里。电话那头，她一边哭，一边和我道别，一副挂了电话就要去死的样子。”
“韦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们情同兄妹，她要寻死，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可第二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事关您的健康，夫人绝对不容许有任何万一，看我看得很紧。保镖们不让我外出，我没办法，只能偷偷翻墙出去。”
“所幸，那天我在一座大桥上找到了韦暖。我告诉她，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去死的大事。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陪她去打掉；如果想生下来，我就替她说服韦豹……她渐渐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买了车票，本打算将她安全送回增城马上再回来。结果才下火车，我俩就被候在那儿的保镖抓住了。”
“再后来的事，您也知道的。”
宗岩雷许久没有说话，一时，屋子里只余嘈杂的电视声背景音。
我静静等待，并不催促。
“可是……”半晌，宗岩雷终于开口，“父亲为什么要赶你走？哪怕我身体痊愈，不再需要定期输你的血，可宗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闲人吗？”
他一下就发现了这个故事里最大的疑点，但没关系，我早有对策。
“宗家自然养得起我。不止一个我，成百上千个我，宗家也照样养得起。可是……”我摸索着握住宗岩雷的手，轻轻捧到面颊旁，眷恋地贴上掌心，“老爷看出来，我不止想当个闲人。我还是个心怀鬼胎，觊觎主人家珍宝的小偷。”
那只滚烫的手掌安静地任我贴着，并不动作。
“你想偷什么？”
我蹭着他的掌心，说话时，唇若有似乎地擦过他的掌根。
“少爷猜不出来吗？”
一直温顺地任我摆弄、毫无动静的手像是忽地苏醒过来，主动握住我的脸，拇指自我左眼下抚过。
“你想偷什么？”他加重语气，再次重复，完全不让我蒙混过去。
我笑了笑，稍稍偏了偏脑袋，吻在他的掌心，说出了那个他喜欢的答案：“你。我想把你偷走。”
那只手一点点放松下来，再次安静地被我握在手里。
“所以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你也没有和韦暖结婚。”
“没有，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那天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你真心的。”
尽管看不清，我还是将视线笼统地定在他的脸上，举起还扎着针的那只手，三指指天：“我发誓，那天说的所有话都不是真心的，而今天说的，绝没有半句假话。要是我骗人，就让我不得好……”
手指半插进我的发根，宗岩雷不等我把话说完，扣着我的脑袋将我按向他，直接含住我的唇，堵住了我最后一个字。
输液管轻轻晃动，我的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脸被迫仰起。
呼吸交错，耳鬓厮磨，他这次吻得不算急切，甚至可以说不紧不慢。并且终于懂得控制力道，知道收着自己凶器一样的犬齿，没再把我当生肉啃。
“够了，我信你。”他轻缓地说着，柔软的唇擦过我的嘴角，将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到我的脸颊和耳垂，“信你，有自己的苦衷……”
我偏了偏头，将自己那一侧的脖颈更多地袒露在他眼前：“我也不想离开您，奈何……我不过是个卑贱的沃民，万事不由我。”
他没有言语，只是一点点收拢怀抱，将我拥进他的怀里。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颈侧，我的骨头都被他勒得有些生疼。
看来，是过关了。这样轻易，这样顺利。
视野里，一旁银色架子上那只看不清名称的透明输液袋，轮廓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些许。
这药效倒是立竿见影，不过才输一小会儿，眼前便没那么模糊了。就是，烫得让人受不了……
我阖上双眼，手臂环住宗岩雷的后背，脸颊蹭过他如丝绸般滑顺的银发，却仍压不下那份不断翻涌而上的热意。
“少爷啊……”
我环住他的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
他应了一声，很低，很近，呼吸贴着我的鬓角。
我们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这样相拥着。衣料之下，体温无声地交融流转；外头的人声、电视的喧嚣，一切声响都渐渐褪去，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放缓了脚步。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撕裂了休息室内的温存。
旖旎的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们几乎同时一僵。
“小满，是我。你在里面吗？”韦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紧接着是春婶略显局促的制止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嬉笑声。
“叔叔，你在不在里面？”这是宗寅琢。
“爸爸，是我呀，你快开门！”这是韦家睿。
我连忙收回胳膊，扎着针的那只手不小心牵动了一旁的输液架。
“别动。”宗岩雷退开一点距离，看了眼输液架的方向，“回血了。”
他说着扯过我的手，将它放在更低的位置。随后直起身，似乎是要去开门，然而才离开又很快折返回来，抬手替我理了理衣襟。
“等等，马上来。”他扬声应着，替我整理完衣服，起身往门口走去。
门一开，两个孩子像炮弹一样冲进来。
“叔叔！”
“爸爸！”
我眨了眨依然覆盖着薄雾的眼，只能模糊看到两个小小的、晃动的人影。
“在这儿呢。”我招呼他们过来。
“啊，叔叔，你怎么了？”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宗寅琢，一见我在挂水，立马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不动了。而他身旁那个黑头发，圆滚滚的身影还想上前，也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没事，营养针而已。”我继续招手。
见我这样说，两个小朋友这才又放松下来，一人一边坐到了我的身旁。
“叔叔，你和爸爸好厉害啊，是第一名呢。”
“爸爸，刚刚好多人叫你的名字，这里好热闹哦！”
宗岩雷来到我面前，似乎是摸了下宗寅琢的脑袋，说：“替叔叔看着点，药水没了就让人来拔针。”
宗寅琢乖乖应了声。
“过会儿还有个派对，你眼睛还没好就不用参加了，带孩子们回去早点休息吧。”
我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
“哦，好。”我仰头冲他微微笑道，“少喝点酒，玩得开心。”
宗岩雷“嗯”了声，抬起手来。我以为他要摸我脑袋，他却中途落到输液管上，调节了下速度，而后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那天晚上，直到两个孩子上床睡觉，宗岩雷都没有回来。
“爸爸，小蜜糖说你会讲故事，我也要听。”韦家睿挤在我身侧，脑袋紧紧挨着我的胳膊。
“叔叔，你今晚能不能陪我们睡？”宗寅琢挤在我另一边，仰头问我。
我犹豫片刻，这张床大到睡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倒是可以睡，就是……我瞥了眼隐形门的方向，让人怪没安全感的。
“叔叔？好不好嘛？”宗寅琢见我久久不应，晃了晃我的胳膊。
“好不好嘛！”韦家睿有样学样，中气十足地跟着晃我另一条胳膊。
“行行行，别晃了，我陪你们睡，陪你们睡！”我迅速败下阵来，往下滑了滑，在他们俩中间躺平，闭上眼，开始讲自己瞎编的故事。
故事才进行到一半，那天马行空的情节便已让我陷入了收尾的迷茫。好在左右两边呼吸沉缓均匀，俨然睡得香甜。
这床虽算得上宽敞，可两个小家伙的睡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尤其是韦家睿，时不时就会给我来上一脚，害得我只能一次次从浅眠中惊醒。
午夜时分，我又被一脚踹醒，正好听到隔壁有响动，便蹑手蹑脚跨过韦家睿下了床。
隐形门本来就开着，另一边亮着昏黄的灯光，因为视力仍然没有恢复，我只能摸索着前进。
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逼近，我正要转身，身体叫人从后头一把抱住，前伸的手臂也被拉回，十指交缠，扣得密不透风。
“怎么还不睡？在等我吗？”宗岩雷将脸埋在我的颈侧，蹭在颊边的发丝尚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说话间，身上湿热的沐浴露香气若隐若现。
好热。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过澡的关系，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巨大的火炉，温度惊人，感觉才抱一会儿，后背都要捂出汗来。
“我今晚在隔壁陪孩子们睡。”我同他解释，“但他们睡相太差，折腾得我有点受不了。本来想上楼休息，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那正好。”他说着，完全没有要询问我的意思，径直将我往床上带去，“我睡相好，不吵不闹，留下来陪我睡吧。”

第56章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
宗岩雷的睡相确实如他自己所言，不吵不闹，比小朋友强了不少，但要说有多好，倒也谈不上。和小朋友同睡时，总盼着床能再大些；可和他一起睡，却觉得这宽敞的床铺似乎有些多余。
他体内仿佛装有一个“分离自动触发”装置，无论何时，只要我的脊背离开他的胸膛，他就会摸索着将我勾回身边。
房间原本的温度刚刚好，盖着被子既不冷也不热，可他一贴上来，热意便一点点堆积，叫人有些吃不消。
那一整晚，我的意识始终在“好困”和“好热”之间徘徊，以至于只能在浅浅的睡眠里反复沉浮，梦境纷乱。
一会儿梦到自己因眼睛的疼痛无法入睡，半夜只能自充满鼾声的仆从宿舍起身，对着庭院上方硕大的月亮发呆；一会儿梦到那扇从花园望上去，总是紧闭着，被窗帘遮挡得严丝合缝的、属于宗岩雷卧室的窗户；一会儿又梦到那些精心栽种的花，只是一场暴雨，便尽数零落。
无数的画面浮现又消失，最终定格在一段昏暗的通道内。
我怀抱着一束刚从花圃里剪下的白色月季，背靠墙壁，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自从被赶去花园后，这成了我唯一能靠近主人生活区的机会——定期为大宅各处更换鲜花。
与仆从通道一墙之隔，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父王已经决定，让我们在两个月后完婚。”楚逻的声音平稳如湖面，既无欣喜的涟漪，也没有愤懑的波澜，只是淡淡地宣读一项既定的安排。
那时，距离她十八岁生日才过去三个月。在蓬莱，十八岁是成人的标志，也是男女可以婚娶的信号。
“因为怕我要死了。”
短暂的安静后，宗岩雷开口。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哑许多，语速很慢，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也怕我死了。”
蓬莱王与宗慎安之所以急于促成联姻，无非是担忧宗岩雷一旦身故，这场精心谋划的权力结盟便会瓦解，他们苦心经营的权势格局亦将付诸东流；而楚逻态度骤变，不再抗拒与宗岩雷的婚姻，同样出于显而易见的私心——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每个人似乎对宗岩雷的生死都颇为关切，又好像，没那么关切。
“他只是一个保镖，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
“我并非为了谁才这样做。我这样做，是因为这样做我很快乐。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明白，与他拥有一个孩子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楚逻的语气依旧温和，“我很抱歉，怀着别人的孩子和你结婚。但爱情无法勉强，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不知是觉得对方的话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宗岩雷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这是你的人生，我理不理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和你结婚，也会给你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你不必担心。”
楚逻沉默着，并未即刻应声。
“上天不该这样对你。”她终于开口，语气里裹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宗岩雷不再言语。
我立在通道内，怀抱那束白色月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紧，却始终未向前迈出一步。
楚逻又待了会儿才起身离去。她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等我走出通道，宗岩雷已经再次歇下。
19岁这年，他的睡眠越来越长，一睡下就不容易醒。所以我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更换鲜花，这样，他看不到我，也就不会生气赶我走了。
将月季插进窗户旁空着的花瓶里，饱满的花束瞬间散成完美的半球，馥郁幽香。洁白的花瓣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刺目的红，我盯着那枚花瓣看了片刻，抬手将它摘下，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宗岩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口鼻处覆着透明的氧气面罩，细白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在面罩内一明一灭。床旁的呼吸机规律运转着，低低的声响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床边，垂眸注视着他。
那张惯常挂着傲慢与隐忍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就像一张假面。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轻浅，似乎稍不留神，便会悄然消失在被褥的褶皱间。
我抬起手，刚想拨开他那有些长的刘海，目光落在自己满是细碎伤口的手掌上，动作倏然停住，下一秒，转换方向，改为替他调整了下呼吸机的流速。
几天后，作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巫溪俪亲自在媒体上公布了楚逻公主与宗岩雷即将大婚的喜讯。
“听说了吗？公主真要嫁过来了。”
“少爷都这样了，讨老婆干什么？有什么用呀？”中年妇人压低声音道，“这不害了人家公主吗？”
“你不懂，这叫‘冲喜’，说不定病气能被喜事冲走。”
“我看难。”
我霍然站起，从花墙后现身：“姨，别说了，当心被李管家听到抽你们鞭子。”
“哎呦小兔崽子，你吓死我了！”
“要死啊，你故意的是不是？”
两名正在说闲话的仆妇捂着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她们说中了，喜事冲了病气，宗岩雷的精神竟慢慢好了起来，阳光明媚时，甚至能被推着到花园里晒晒太阳赏赏花。
而更大的喜事，来自巴泽尔。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刚抽完宗岩雷接下去一个月的血，针孔还未凝固，巴泽尔的人便推门而入。
他们说，他们找到了治愈宗岩雷的方法。
“什么？”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对方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补充道：“以后，你可以不用再被抽血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替我高兴的意味，毕竟这是个对“血包”而言再好不过的结局。可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冷，一种就算春日的暖阳都无法驱散的寒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与宗岩雷之间最后那点联系，也将被彻底切断。
我失去了价值。
很快，我的住宿环境再次被调整。
这一次，李管家将我单独安置在一间客卧内。房间干净、僻静，远离主人活动的区域。我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按时吃药，乖乖配合各种检查就行。
巴泽尔的医生向我详细阐述了治疗方案：我需要连续服药一个月，随后接受抽髓手术，再将骨髓移植进宗岩雷体内。
对方解释，我服用的药物含有极强的副作用，直接进入宗岩雷近乎崩溃的身体，会立刻导致全身脏器衰竭，但由我“过滤”一遍就不同了。它们会温和地在宗岩雷的身体里重建免疫系统，让他“焕发新生”。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副作用现在只能由你来承受。”医生说着叹了口气。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拨弄着已经愈合却略显毛糙的手指，笑着对他说道。
最初几天，副作用还算轻微。胃里偶尔泛起绞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可没过多久，疼痛开始变得频繁而顽固。
我一天比一天没有胃口，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只觉得反胃。我强迫自己把东西咽下去，却往往刚吃完，就不得不撑着桌沿干呕。
后来，药片刚滑入口腔，胃部便如潮水般翻涌起来。我甚至来不及将它们完全咽下，就又吐出来。胃酸腐蚀着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吐完后，我会在洗手池前缓好一会儿，漱干净嘴里的酸味，再从药瓶里倒出新的药重新服下。
吐了，再吃。
吃了，再吐。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世界被压缩成极少的几件事——吃药、进食、呕吐、躺下、醒来。
一日日循环往复。
“少爷要见你。”终于有一天，这样的循环被打破了。
李管家亲自接我去见宗岩雷，一路上，他不断叮嘱我，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让少爷激动。
进门前，我全身都被消毒了一遍，而等我进到屋里，才发现宗岩雷的卧室已经被彻底改造了一番。
透明而窄长的门帘将卧室一分为二，宗岩雷在那头，我在这头，将可能“污染”他的病毒、细菌全部隔绝。
“少爷，您找我？”
那个靠坐在床上的白色人影听到声音动了动，似乎是从小憩中醒来了。
“……姜满？”
“是我。”
他一把摘去脸上的氧气面罩，没有任何迂回，直击重点道：“巴泽尔告诉我，他们能治好我，只需要移植你的骨髓。我不想一睁眼发现又被换上了你的器官，所以拒绝了。但母亲说，我就算死，也要先移植了你的骨髓再死。”
喉头微动，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我抿了抿唇，努力牵起唇角道：“这次巴泽尔和夫人都没有骗您，是真的只需要将我的骨髓抽出来移植给您，就能治愈您的身体。您无需担心，就像您平日里输血那样，一觉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要亲口听你说，这次没有骗我。”
丝丝缕缕的苦味弥漫在口腔，我干笑着，给出肯定的答复：“我这次没有骗你。”
宗岩雷轻咳两声，吐字越发吃力起来：“你发誓，会永远都在。”
渐渐敛住笑，迟疑了那么两秒，我举起手。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隔着透明帘子，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发下重誓，“若违背誓言，就让我皮开肉绽、血流成河，替今日这句话偿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治疗方案是我瞎编的。

第57章 属于沃民的革命
“……满？”
“姜满……”
我挣扎着醒来，尚未恢复清晰的视野里，头顶的灯刺目地亮着，橙黄的光直直压下来，照得人很不舒服。我本能地眯了眯眼，下一秒，那道光就被遮住了。宗岩雷的脑袋挡在那盏射灯前，出现在我上方。
“醒了？”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动作轻缓地问道，“做噩梦了？还是眼睛疼？”
我眨了眨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表情，眼前却始终像是蒙着层水光。有什么自眼角滑落，带着滚烫的热度。
宗岩雷“啧”了声，俯下身，贴了贴我的额头。
“也没发烧，”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到底怎么……”
话音未落，我已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往下拽。
他的身体被迫前倾，重心沉沉压下来，我顺势贴了上去，偎进他怀里。
“做噩梦了……”我把湿漉漉的鬓角埋进他颈侧，反复蹭着，嗓音喑哑地回他，“没事。”
宗岩雷侧过脸，唇贴上来，轻轻吻去我眼角晕开的泪水，呼吸落在皮肤上，带出一片凉意。
“什么噩梦让你哭成这样？”
“……忘了。”说着，我收紧胳膊，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
直到那片洇进鬓角的泪痕彻底干透，我们两个才从床上起来。
我的眼睛依然没能完全对焦，但比起昨天已有明显好转，相信再过一晚便能彻底恢复。
洗漱时，宗岩雷告诉我，昨夜席间，皇太子身边的那位财务官文难先生也在场。这人虽常年待在白玉京，实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增城人。此次归乡，不为别的，只为主持自家小女儿与增城市长公子的订婚宴。
而他这位小女儿亦不简单，出身名门，美丽兼具聪颖，乃是增城上流圈有名的才女与淑仪典范。此次增城分站赛的赛道设计，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昨夜文难亲自邀约，希望太阳神车队的四位选手今日能留下参加他女儿的订婚宴。碍于情面，宗岩雷答应下来。所以今天我们仍要待在增城，等参加过订婚宴后才能回白玉京。
“明白了。”拿起干净松软地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我转身刚要回去自己那边，被宗岩雷一把揽住腰勾了回去。
他嘴里咬着牙刷，不说话，也不让我走，只是无所作为地看着我，任我自己悟出这种情况下最恰当的步骤。
我思忖片刻，试探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我先去叫孩子们起床。”
腰间的胳膊像是输对了密码的锁，应声松开。
“去吧。”他含糊地说着，大手顺势上抬，揉过我的发顶，收尾时，指腹划过我的后颈，在肌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麻痒触感。
我打了个激灵，忍着过了那道隐形门，才抬臂捂住灼烫的后颈。
或许是觉得订婚宴这种场合人员复杂，多是陌生面孔，安全上难免有疏漏，宗岩雷最终还是没让宗寅琢参加。下午时分，他让春婶带着孩子，随许成业他们一道先行回白玉京。
临别时，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尤其是韦家睿，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又急又响，我都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憋不过来。
“爸爸，我要跟你走……呜呜呜我不要和小蜜糖分开……”
“爸爸，你把睿睿买回家吧……嗝我想一直跟他玩……”
我这边抱着一个轻声哄着，宗岩雷那边抱着另一个，耐着性子安抚。
两个孩子哭了许久情绪才一点点缓和下来，最后大概是累了，索性趴在我们肩头抽噎着睡了过去。
韦豹和春婶早已在一旁守候多时，见时机成熟，连忙从我们手中接过孩子。直到此时，两人才终于被顺利分开。
“那我和睿睿就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将韦豹送到电梯口：“知道了，你也是。”
再往下就是公共区域，很可能会遇到记者，我实在不便继续陪同。
韦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过一圈，压低声音道：“那个神经病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我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的意图。然而韦豹迅速移开了视线，与此同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走了，下次见。”他抱着睿睿走进电梯，门徐徐合拢，我只得将心中疑虑都生生咽回去。
下午，宗岩雷一如既往地被会议缠身，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我则被叫去陪以悠和谭允美出门购物，当个临时向导。
许成业他们虽然走了，但大多保镖留了下来。这一趟跟着我们出来的就有五个。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们一行人都穿着常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刻意低调。但他们五个实在高大健壮得引人注目，哪怕不穿黑西装，只是闲散地围着我们，也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谭允美去试衣服，我借机去了趟洗手间，两名保镖硬要跟着一起。
我觉得他们有些过于紧张了，忍不住低声说：“不用这么夸张吧？这里是商场，应该没什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跟我进去，退到了离洗手间稍远的位置。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水流声。我洗着手，一抬头，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刚从外头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由于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我只能勉强看出来对方是个深肤色、颇为英俊的沃民。
他进来了也不去里头方便，只悄无声息伫立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盯着我。
我抽出纸巾擦拭双手，指尖不自觉绷紧，余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不会真让我遇到不怕死的吧？
这样想着，身后年轻人忽然将手探进上衣口袋。
我早有准备，抡起洗手台旁摆着的装饰花瓶，转身就朝他砸了过去。花瓶带着风声挥下，眼看就要落在他头上……
“姜先生，求您帮帮我！”
年轻人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竟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花瓶恰好停在他的额头旁，微风轻轻拂过，带起他几缕发丝，他却眼也不眨，脸上毫无惧意。
“求您帮帮我，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文芙小姐吧！”他双膝跪地，手高举向我，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
我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眼那封被他捏得起皱的信，心脏仍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发展，属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年轻人说，他名叫穆珂，22岁，原本在文家当仆人，从小与文芙小姐一起长大。两人年岁相近，朝夕相处，感情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前，他们的事被文小姐的母亲察觉。对方半夜差人将他自睡梦中拽起，一盆冰水加一顿毒打，把他赶出了文家，严令他不许再回去。没过多久，文芙小姐与市长公子的婚事便敲定下来。
他从昨天就等在酒店门口，想要找机会见我，觉得同样身为沃民的我说不定能帮他。
“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他抬起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把我忘了。”
他将那封信递到我面前，手指抖得厉害。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拆开扫了一眼。
字写得很好，干净利落，内容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也没有指天画地的誓言，只是两句极其简短直接的话语——午夜两点，老地方见。若你愿意，我带你走。
一个沃民男仆，一个蓬莱贵族……要不是我和宗岩雷的关系外界并不知晓，我甚至怀疑身边是不是有隐藏摄像机在搞什么恶作剧综艺。
太过荒唐，也太过巧合。我轻哂了下，将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告诉对方：“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帮你带到的。”
这种时候，拒绝反而容易激起不必要的纠缠，倒不如先应下，才好尽快脱身。
果然，穆珂一听我这么说，神情立刻松动下来，连声道谢，甚至想要给我磕头。
我忙伸手将他扶住：“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连连点头，走时还不住回头，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我手中的信上。
回到谭允美试衣服的那家店时，她已经选好礼服，甚至还替文芙小姐挑了一条精致的项链作为订婚礼物。
晚间，订婚宴的酒店正好就在我们下榻的地方，连车都不需要备，只消下个楼，便能抵达宴会厅。
宗岩雷临出门前又接了个电话，我留在房间里等他，闲来无事，忍不住又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一遍。
这些人啊，怎么总是让我送信？难道我长得这么像邮差吗？
正出神间，信纸忽地从我手中被抽走。
我一惊，回头时，宗岩雷已经站在我身后，不知来了多久。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眉梢挑起。
我将下午在商场洗手间遇到穆珂的事简略地同他说了一遍。
“你要替他送信？”宗岩雷问。
“当然不。”我从他手里取回信，随手揉作一团，掷进垃圾桶，“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必理会。只要阶级不变，他俩就断无可能。就算文小姐真的赴约了，蓬莱就这么点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若真把信给了文小姐，反倒是害了穆珂。再被文家抓到，等着他的可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毒打。不如就此作别，忍个五六年，待这个国家一切尘埃落定，说不定他们还能再续前缘。
“逃到国外，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宗岩雷看了眼垃圾桶道。
我站起来，转身笑着看向他：“少爷，就算去国外也要吃饭吧？一个男仆，他拿什么养活文小姐？再者，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我想也没什么幸福可言。”
“可是，如果文小姐愿意呢？”宗岩雷眼瞳半遮着，冷色的双眸被灯火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如果她愿意吃苦，愿意躲躲藏藏，并且为此感到幸福，你仍然认定，他们不会有好结果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握住我的半边脸颊，轻抬起来，低头吻了吻我的唇。
“短暂的幸福是爱情带来的错觉，长久的不幸，才是客观现实。”呼吸交叠，温度贴近，我顺着他的带动试探性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才刚探出一点，还未来得及真正触碰，宗岩雷却忽然向后退开了。
我怔了一瞬，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得逞似的低低笑出声。
“那要怎么办？他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在一起呢？”他的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认真做着思考。
灯影落在他脸上，表情并不分明，可唯独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阶级如果无法改变，那就毁掉。把蓬莱的贵族全都杀掉吗？掀起一场……属于沃民的革命？”

第58章 不如，边玩边等吧？
身为蓬莱贵族，又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这番话着实有些耸人听闻。
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是真心这样想的。若杀光所有贵族，他、巫溪俪，甚至宗寅琢又该如何？
这位大少爷，怕是在试探我的口风。
或许，人狩事件时我的说辞，并没有完全取信于他？
“少爷，您这主意也太血腥了。”我靠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整个人倚进他怀里，“干什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行吗？”
宗岩雷静默片刻，顺着我的话改口道：“确实，太血腥，太激进了。”他将手轻轻按在我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只要沃民发起革命，这个国家就会变得更好吗？破坏秩序远比建立秩序要容易，但旧制度的终结，未必就能催生出更优的新制度。哪怕动机是正义的，谁又能保证一定会产生良性的结果？”
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站在蓬莱人的角度，激进的革命带来的是国家动荡、制度失序；是群体失去理智、暴力横行；是经济的必然衰退、资本外流。
所以，就算要革新，他们也会更倾向于隐秘而精准的“局部手术”。在不触动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一点点更换掉那些生锈的齿轮，由此来消解底层足以引发暴乱的抗议和戾气。
若将蓬莱比作一艘巨轮，蓬莱人是甲板上锦衣玉食的看客，沃民则是没入水中、赤足推船的奴隶。
当船身开裂，蓬莱人急于修补裂缝以保全现状；但对于早已身处淤泥的沃民来说，毁灭不是终结，而是解脱。
即便巨轮沉没，即便所谓的革命是一场玉石俱焚的豪赌，结局再坏，还能比这冰寒刺骨的深渊更坏吗？
然而，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宗岩雷希望我怎么想。
“是啊，您说得对。”我更往他怀里缩了缩，“您说的，都对。”
背脊上的手停顿下来，过了会儿，他说：“我们好像迟到了。”
“早就迟到了，谁叫您日理万机呢。”我失笑道。
话虽如此，我们两人却都未挪动分毫。就这么静静相依着，直到久不见我们现身的以悠打来电话催促，我和宗岩雷才姗姗动身赶往宴会厅。
一进宴会厅，哪怕视野仍旧有一点模糊，我也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数量众多的目光。
不过，巫溪晨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加上……贵族宴会，除了我，怕是全场再找不出第二个沃民，会引起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大概是顾及我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宗岩雷整晚几乎是走到哪儿都带着我。于是，一个晚上下来，我不是在同人打招呼，就是在打招呼的路上。
小时候，宗岩雷的社交礼仪就学得极好，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他向来厌恶应酬，对他人的视线尤其敏感。如今病情痊愈，那点社交上的排斥似乎也一并消失了，无论认不认识，他都能和对方随意聊上几句。
恍惚间，我甚至从他身上看见了几分宗慎安长袖善舞的影子。
中途，文难携着增城市长，以及今晚真正的主角——文小姐与她的未婚夫，一同前来同宗岩雷寒暄。
起初，我还能插上几句话，可随着话题逐渐转向政务、人脉与经济形势，我便不可避免地被挤出了谈话的中心。
就算如今我已家喻户晓，成了蓬莱冉冉升起的新星，可在这些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个比普通乞丐稍微体面些的高配乞丐罢了。
而和我一样，有些融不进话题、或者说并不适应这种彼此奉承的社交、半天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还有文小姐。
她看了一眼聊得兴起的四人，神情略显局促，朝我勉强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杯，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舞池边缘发起呆来。
我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她看的是舞池中央的以悠和谭允美。
音乐恰好转入一段新的韵律。谭允美抬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以悠掌心，被他顺势一带，轻盈地旋转了一圈。午后新购的裙子流光溢彩，裙摆在光影下扬起浪花一样的优雅弧度。
相较紧张兮兮的领航风格，此刻的以悠要从容许多，身姿笔挺，脚步稳健，每一次都精准踩在节拍上，始终与谭允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进退间，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十足。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舞池中的人群仿佛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如此俊男靓女，看他们跳舞，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文小姐的目光里，既有欣赏，又有羡慕。
或许，她并没有忘记穆珂，她也想要抗争。但当她的阶级被推翻，安稳的生活被打破，她仍能坚定地选择对方吗？
从她爱上沃民的那刻起，怎么选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怎么选，都是错的。
“谢谢。”
文芙愣了愣，转头看向我，迟疑道：“您在跟我说话？”
我点点头：“谢谢您设计的赛道，让我们夺得了冠军。”
文芙闻言，美丽的脸庞露出短暂的怔然，似乎有些意外从我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父亲说，我设计的赛道太无聊了。没有疼痛折磨，没有鲜血四溅，也没有尖叫求饶，乏味得就像……一片风干了十天的白面包。”说到这儿，她垂眸苦笑起来。
文难身为皇太子的财务官，职责是为对方打点GTC的赌盘，以此敛财，自然希望比赛越惊险越好。这样，赛事才有悬念，赌徒们才会拼命押注。
“他一定没吃过面包干吧。”抿了口葡萄汁，我平静道，“其实很香很好吃，下次我给他带一包来，让他尝尝鲜。”
文芙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立刻抬手捂住嘴，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文难没有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您真有趣。”她压低声音说。
一曲舞终，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而就在这时，不知何时结束社交的宗岩雷忽然插进我与文芙之间。
“你的父亲让我务必今晚和你跳一支舞。就下一曲，怎么样？”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说话时，微微使力，将我往边上推了推，与文芙拉开距离。
在蓬莱的订婚宴上，除了准新人需要跳第一支舞作为开场，还有一条默认的传统，即身份更高的人向身份较低的人邀舞。这被视作一种荣耀，有时甚至也可解读为上位者的恩宠与认可。
“啊……麻烦您了。”
从文芙表情上看，她应该是觉得有些突然的，但因为是父亲的要求，最终还是拎着裙摆向宗岩雷欠身行礼表示感谢。
新的舞曲再次响起。宗岩雷姿态闲适地牵起文芙的手，引她步入舞池。
舒缓的背景音乐下，他的舞步利落而精准，毫不拖泥带水，手臂的摆动角度与间距也恰到好处，几乎可视作交谊舞的标准范本。文芙显然亦受过良好教导，两人配合得并不比以悠和谭允美差。
这是一支很好看的舞。
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唯独，看得人心里一片平静，连一点多余的波澜都生不出来。
曲终时，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曲略显热烈。而就在众人散开之际，宗岩雷松开手，忽地俯身，凑近文芙低声耳语了几句。
文芙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她情不自禁地按住胸口，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急切地想要追问什么，可宗岩雷已经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池。
文芙怔愣地注视着宗岩雷的背影，几秒后才失魂落魄地拎起裙摆退到一旁。
宗岩雷径直回到我身边：“好看吗？”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瞥了一眼立在未婚夫身侧，笑容勉强得近乎有些僵硬的文芙，压低声音问。
“哦，我给了她一个选择。”他并不隐瞒，目光扫过舞池对面的文芙，淡淡道，“或许到头来，她像你说的，会不幸，会后悔。那也该是她自己权衡后做出的选择，而非旁人替她铺就的路。”
我就知道……
“这南墙，就非得要撞吗？”我长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跟他走？”宗岩雷收回目光看向我，语气微凉道，“说不定文小姐也像你一样理智又现实呢。”
不是，又有我的事？
我张了张口，顷刻间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早知道，就应该在收到那封私奔信的时候把它毁尸灭迹。
宴会在午夜结束，可为了搞清楚文芙到底会不会跟穆珂私奔，宗岩雷大半夜不睡觉，硬是拉着我问酒店借了辆自动驾驶的悬浮车，开往文家大宅。
我们绕文家开了一圈，其实早就已经看到了穆珂。但为了不惊动他，还是往路口开了段，直到离得足够远，才背对他的方向停下。
更深露重，穆珂靠在一辆两轮的机车旁，夜色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我与宗岩雷一同坐在车后排，停好车后，我不住往车后窗看着，心情复杂，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文小姐出现，还是希望她不要出现。
“离两点还有段时间……”宗岩雷解开自己的礼服外套丢到一旁，随后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扯到他的腿上坐好，“干等有点无聊，不如，边玩边等吧？”
膝盖抵住柔软的真皮椅面，闻言，我环伺了下周围。黑灯瞎火，荒郊野外，确实很适合玩些刺激的。
“好啊，少爷想玩什么？”我脱掉自己的外套，同样丢到一旁，决定奉陪到底。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没什么好矫情的。
他沉吟着，将我的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掌探进下摆，贴着脊柱线缓缓游走。
“你的手活怎么样？”他问得自然又坦荡，仿佛只是在问我明天的天气好不好。
“……还行。”我忍着背上的麻痒，凑过去，贴住他的唇，又退开，“我来做吗？”
他笑了笑，指尖在我尾椎的地方用力一揉：“全你来，那我玩什么？”
我剧烈地抖动了下，手掌按住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十指。
“话说回来……”他扼住我的腰，一口咬上我的喉结，力道不重，也不算轻，能让人感到轻微的痛感。
我仰起头，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向来灵活的大脑莫名地卡顿了一下。
“既然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他松开齿关，舔过那块滑动的软骨，声线低哑，含着浓重欲望，“那我是不是第一个这么对你的人？”

第59章 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我始终认为，若将人体视作精密机械，譬如一辆车，一辆赛车，五脏六腑都可找到对应部件，唯独生殖器官显得格格不入。或许因为，真正的机械既无需排泄，也无需通过交配繁衍后代。
一度，我的这支多余零件还点亮过第三项功能——教育。尽管表现形式略显怪异，但“向宗岩雷展示何为男性正常的生理反应”这件事，也只能被定义为“教育”。
后来，离开了宗家，这个功能便熄灭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支零件唯有排泄功能常亮，那枚代表“繁殖”的信号灯，只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会偶尔闪烁一下。
通常都是在午夜的梦后。如果反应轻微，我便静静等它熄灭；倘若反应强烈，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平息，我就会动手快速处理完。事后，仿佛充能完毕，它又会消停很长时间。
再后来，我回到了宗岩雷身边。“繁殖”按钮开始被频繁点亮，这六年来，它从未如此忙碌过。
现在，他问我他是不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除了主要的排泄功能，这支零件的附加价值，几乎是为他而生的。
“你说呢？亮灯男嘉宾。”我猛地将他推向座椅靠背，在吻住他前，公布答案。
“什……”他困惑地拧起眉头，显然没能跟上我的幽默节奏。
我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一味用舌尖顶开他的唇缝，探入他的口腔。他并不抵抗，安静而配合地任由我探索。
真难得，他终于分清了“进食”与“玩耍”之间的根本不同。我欣慰地想着，一面保持着舌尖挑逗的力度，一面快速解开自己的腰带。
为了维持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礼服裤选用了坚硬且不易起皱的面料，这使得一旦内部空间被挤压，就会缺乏回弹余地。简而言之，勒得我很不舒服。
随着皮扣松开的脆响，积压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束缚，那种回归原始的松快感让我忍不住泄出一声略带颤抖的喟叹。
宗岩雷呼吸微沉，抓过我的手，直接放在他那条更显繁复，也更冷硬的腰带上，意味不言自明。
我在黑暗中摸索起来，然而，他的腰带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高级货，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卡扣上反复试探，却始终找不到开启的机关。
“少爷，你这腰带怎么这么难解？我解得手都痛了……”
“那就别解了。”他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说罢，直接挤开我的手。
替代方案被迅速启用，车厢内，金属滑轨轻响，短促而鲜明。随即，那支仿佛为了第二种功能而生的庞大机械在幽闭的空间里显露出峥嵘。
尽管设计之初，车与车都是同规格的型号，但在岁月变迁中，不同车厂出产的零件间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宗岩雷这支独树一帜的“特制件”，第二次见依然让我感到一种认知的冲击。
这算是蓬莱人的基因红利吗？
如此惊人的规格，简直像是某种不计成本的暴力改装。
“咬住。”他掀起我的下摆，递到唇边。
我依言照做，同时覆手过去，按自己的习惯检查起那支夸张的“特制件”。颜色、材质、硬度，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期间，宗岩雷俯下身，我衔住衣服，他衔住我，手与我一同动作。只是他的手和他的特制件一样，大得离奇，青筋浮现，倒衬得我这正常规格的零件袖珍起来。
节律开始叠加，并行、交错、碰撞，仿若两辆赛车在同一弯角贴线而行，彼此追逐，谁也不让谁。
系统负载被推到最高，警报在意识深处闪烁，逐渐迈向失控边缘。
像是在对异常敏锐的传感器进行精密的调试，他的舌尖卷裹着滚烫的湿气，在狭小的节点反复研磨，逐渐地，加入了牙齿的咬合，他似乎又开始模糊“进食”与“玩耍”的界限。
湿冷与燥热交织的感官，仿佛一道道不稳定的电流，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电得大脑一片空白，电得心跳越发急促，也电得……那支被握住的零件开始不稳定的颤动。
“你不是说……你‘还行’吗？”宗岩雷退开一些，说话间，呼吸拂过肌肤，在疼痛的基调里又增加了一点难以琢磨的痒，“还行……就是只会这两下？”轻笑着，他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
怎么还质疑起我的业务水平了？十分钟而已，需要多高超的技术？
这样想着，身体却无法抑制地产生过载的恐惧，指尖的动作骤然凝滞，我轻哼着，试图通过后仰来躲避他过于灼热的攻势，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后背，彻底封死退路。
“不许躲。”他抬眼锁住我的视线，干脆地拨开我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姿态，全面接管了那两支零件的精细维护工作。
就在蔓延全身的热意即将将我的理智烧断时，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远处文家大宅的侧门缓缓开启，一抹纤瘦的白色人影急急步入月色。
我松开齿间的布料，喘息着提醒：“文小姐……出来了。”
宗岩雷的脑袋埋在我的衬衫里，声音含糊不清，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笃信：“我就说，她会跟他走的。”
暮色四合，树影深处，文芙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穆珂的怀里。
寒风撕扯着他们单薄的衣衫，却始终无法分开两具紧贴的躯体。唇齿相触时，急促的呼吸在夜色中化作一团团白雾，恰似两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在生命末尾迸发出的一缕青烟。那点微弱却炽烈的热意，在寒冷的冬夜里短暂绽放，尽数熔铸在了那转瞬即逝的相拥里。
“等等……”
如果说远处的恋人是快要熄灭的火柴，那车厢里，就是要吞噬一切的燎原大火。我一手隔着衣服胡乱抓握宗岩雷的后脑，希望他可以暂时停下这让人疯狂的“施工”，另一只手往下，阻拦他的动作。
奈何，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他都没有听令。甚至，按在我后背上的手缓缓下滑，伸进了松脱的布料缝隙里。
五指大力地抓握，力道大到我有一种皮肉上会被留下烙印的错觉。
而与我俩的火热不同，缠绵的一吻过后，远处的穆珂僵硬住了。文芙轻抚着他的脸，说着什么，随后，决绝地松手，一步三回头地重新走回了那座如坟墓般幽深的大宅。
她最终还是没跟他走。
看来，文芙小姐确实如我一样，是个披着深情外壳的、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
不过，此时的我已然顾不得这对命运多舛的恋人。
零件逐渐过热，失控在所难免。像是发动机在极限转速下的一次剧烈喷吐，我弯下腰，压抑地闷哼，积压的热流霎时爆发。
耳畔嗡鸣着，所有的噪音都好似消失了。
好一会儿，感官才回到原位，身体逐渐降温，这是一次完美的运作，没有多余残留。
宗岩雷从我衬衫下钻出来，轻吻过我的下颌，侧首想要回头查看。我抢先一步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阻断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生疑，反而执起我的手，交叠起来，带动着引导我，教我怎样才能更好的维护他的“特制件”。
这时，我原本松松垮垮绑着的眼罩带子由于刚才的剧烈晃动彻底松脱，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松开我的唇，顺势上移，隔着眼皮，黏黏糊糊地吻住了我那只无法视物的右眼。
这人，是不是自己偷偷加练过了？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够、够了……”我别开脸，努力深呼吸，以稳定自己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
“所以到底是不是？”他的唇一路划过我的脸颊，然后来到耳畔，轻咬了下我的耳垂，最后退开。
身体往后舒展地靠到椅背上，他视线下垂，看了眼彼此交握的手，又上抬：“……看着我回答。”
我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想明白他在问什么，这是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唯一心动男嘉宾呢。
我只得将脸转回去，注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按他的要求重新回答：“是。当然是。”我将另一只手贴上他的侧脸，“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有那么一刹那，他眼底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那不是单纯的欣喜，亦非欲望得偿后的餍足，而是一种……被选中的狂热。好像一捧岩浆在逼仄的车厢里翻涌，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断攀升温度，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下意识要移开目光，才一动，他就伸手将我用力揽进了怀里。
骨骼被勒得发疼，他的呼吸紊乱而失序，不多时，指间染上热意，一点点浸进腹部的衬衫里。
车厢闷热，气味暧昧。
“他们走了吗？”他靠在我身上，额头抵住我的肩，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
远处只剩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穆珂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夜色尽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嗯，走了。”我说。
回到酒店差不多都要凌晨四点，因为上午就要搭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我们没再做什么，各自回房，洗了澡便躺下休息了。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才睡着，床铺微沉，我猛然从浅眠中惊醒过来，而后感到腰间环上一只手，轻轻一带，便靠进身后熟悉的怀抱。
“睡吧。”宗岩雷将唇贴在我的后颈，调整了下位置，自顾自睡去。
……就不能自己睡吗？
话到嘴边，感觉到颈后的湿热，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一声，我再度闭上眼入睡。
第二次睡着没多久，又被吵醒了。这一次，是一墙之隔传来的手机铃声。
宗岩雷轻轻动了动，很快起身去了隔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一会儿，那道隐形门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回到床边。
“我得马上回白玉京。”他低声说，“你接着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困意未散，含糊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
他没有细说，只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随后起身离开。
直到起床后我才知道，他口中的“一点小事”，指的是楚逻和她那位保镖情人的秘事，不知怎么被公之于众，一大早点燃热搜。

第60章 奖励你，陪我睡觉
楚逻与韩浙的情事曝光得毫无征兆，最先流出来的是几张偷拍照。像素不算高，却足够清晰——花园里，两人并肩而行，手指在树影下暧昧地勾缠；窗前，帘子半掩，韩浙低头抱住楚逻，她的侧脸被暖色灯光映照得温柔而专注；再往后，甚至出现了一段室内的偷拍视频，书房里，楚逻静静靠在韩浙身上，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的精装书翻看，而韩浙抱着她，柔情地轻抚她的长发，两人亲密地窝在沙发里，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
紧接着，有自称在皇家庄园服务了十几年的老女佣站出来“作证”，言之凿凿，称这段关系并非一朝一夕，早在几年前，两人便已纠缠不清。并且他俩胆子很大，根本没有要避着旁人的意思，庄园里所有仆从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官媒一片死寂，可网络已经炸了锅。
关于韩浙的身份解析，仅仅一个上午就被洋葱一样层层剥开。出身、履历、亲属关系，甚至祖上三代的就职记录，都被整理成图表，成为自媒体的流量密码。
前几天，楚逻才刚刚公开谴责巫溪鲲鹏滥用职权、非法拘押沃民，今天，她的私德便被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时间点，未免太巧。
是巫溪鲲鹏，亦或……楚圣塍？
这些年，民间始终习惯把楚圣塍与楚逻放在一起对比。
就像一杆秤的两端，一端是亲民、慈悲与热衷公益的美好化身，说她是蓬莱圣女也不为过；而另一端，则是沉迷赛车赌博和资本运作，鲜少露面，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奢靡丑闻的疯太子。
天平如何倾斜，不言而喻。
可如今，“圣女”蒙尘，原本就满身污垢的“疯子”反而显得坦荡又真实。政治博弈中最阴毒的一招，从来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好，而是证明那个比你好的人，其实也不干净。
从政治收益上看，最大的获利者，确实非楚圣塍莫属。
我快速游览着网上的相关话题，忽然刷到一则谈论宗岩雷的文章。
他是楚逻公主名义上的丈夫，是这场丑闻里无法回避的一方。社交平台上，同情他的当然有，但嘲讽的声音更多。
这位在赛道上不可一世的“魔王”，竟然在自己的婚姻里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多年的滑稽角色。有人讥笑他“头顶绿得发光”，也有人说这不过贵族的常态，政治联姻，大家都是各玩各的。
确实，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默默对着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场全方位的挖掘中，还没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宗岩雷平日里对孩子近乎病态的保护欲，又或许是因为，在普罗大众的认知里，皇室血脉不容玷污，还没人敢轻易去质疑两颗幼苗的根系。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叶束尔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地一句话。
【晚上十点，元世界。】
删除信息，我将手机收好。
这时，正好保姆车缓缓停稳，车站到了。
“以悠，到了，醒醒。”座椅前排，谭允美晃了晃靠在她身上打瞌睡的以悠。
金发青年睡眼惺忪地醒来，一对黑眼圈都要垂到下巴。据说他昨夜无意中刷到黑子骂他的帖子，直接怒急攻心，跟对方对线到凌晨。
“好困哦。”下车前，以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说着话，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间隙，我无意中往深色车窗外一瞥，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棕发红眼、小麦肤色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简单行囊，正顺着人流往车站里走。这样巧合，穆珂竟然也是这个时间离开增城。
一行人抵达VIP休息室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趁保镖不备，戴好墨镜和口罩，绕到了公共候车区。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结果没走几步，就在车站巨大的电子时刻表下撞见了穆珂。
“穆珂。”我轻声叫他。
他转头看向我，怔了下：“……姜先生？”
我拉下口罩一角，朝他点了点头，问他要去哪里。
“樊桐。”说着，他眼底晕开一抹浅淡而艰涩的笑意，“那里有几个朋友，说是能为我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这并不像我平时的做派，我向来不是个好奇心这样强的人。
“文小姐不跟你走，是对的。”我听到自己冷淡的话语声。
同时，我也不是个刻薄的人。
连我自己都糊涂了，这样当面戳他的痛楚，到底是想得到怎样的反馈。
穆珂苦笑了下，并没有因我的直白而恼怒：“我明白，她有她的不得已。而且，她让我等她。她说……给她一点时间处理好家里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文芙小姐可真会画大饼啊。
“如果最后她也没来找你，”我紧盯他的双眼，“你会恨她吗？”
穆珂愣了愣，低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朝我爽朗一笑，给出肯定的回答：“不会。如果不选我，她反而感到更幸福，那我又为什么要恨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他完全发自真心，“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幸福。”
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来找他。我是在确认，确认我的想法、我的逻辑、我的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正确无误的、无可指摘的。
俨然，这并非一个让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光环下的圆满终章，但不可否认，它已是最为妥帖、最恰如其分的结局。
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就够了。
穆珂与我挥手作别，消失在闸机口。
回到VIP休息室后，我检查了下手机，宗岩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我想，他大概正忙着消除舆论影响，安抚各方情绪，没空理我。
晚上十点，我准时进入神经导航舱。
刚一进入“天空之所”，系统便弹出一条私人邀请。我点下确认的瞬间，一道纯黑的门在我面前显现。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微微凸起的扫描孔。
我将眼睛贴过去，黑门迅速完成生物校验，在确认我是被邀请的客人后，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缓步走入。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黑白的菱形格地砖、深红的墙壁、黑色的桌椅，光线被刻意压得很暗，宽大的长桌两侧，叶束尔与虞悬已然入座。
没有寒暄，我刚坐下，虞悬便抬起眼，直接开始主持今日的三人会议。
“由小叶先开始吧。”
房间四周红色的墙面，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体，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膨胀开来，露出一道道伤口般的裂隙，底下闪烁着金色的红光。
叶束尔翻动着指尖的虚拟投影，蓝色的数据流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冰冷的光。
“……近来民众对于‘净世教’以及楚氏的支持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那些曾经被视为‘神谕’的教义，在这几个月接连的丑闻轰炸下显得像个笑话。相信只要再有一根导火索，就能彻底掀起底层的反抗……”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规律地敲击着黑色的桌面。
或许也不是楚圣塍？毕竟，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受益方。
“今天楚逻的事，是你做的吗？”我突然打断叶束尔的汇报。
“楚逻？”叶束尔无辜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是啊哥，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消息不能用。”
排除一个，我又看向长桌另一侧的虞悬：“和你有关吗？”
“我？”他坐在那里，身后的墙壁里流动的红光缓慢闪烁着，衬得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平添了几分鬼魅，“这些向来都归小叶管，我怎么会做？”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楚圣塍呢？也不是他做的？”
听到“楚圣塍”的名字，他身后的裂隙如同沸腾岩浆般，冒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不是他。他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虞悬说着，表情更淡了些。
不是我们，也不是楚圣塍。那这把火，烧得真是蹊跷又诡异。
“这很重要吗？”虞悬看着我，质疑道，“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元世界的‘密钥’？距离庆典只有一个月了，你却还没有找到得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阴冷，“不是说密钥很可能在宗岩雷身上吗？实在不行，我看他挺宝贝那个野种的，不如……”
四面墙上，如同伤口一样的裂隙骤然暴涨开，金红色的光从中翻涌而出，熔岩般溅落到地面，又迅速被地砖吞噬。
“我说过，”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
虞悬的视线扫过那些正缓慢收拢的裂隙，唇边掀起一抹轻嘲：“这间屋子对情绪非常敏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我冲他笑笑，没有解释，转向叶束尔，语气随意道：“上次熬夜写的报告，后来通过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墙壁上的裂隙齐齐炸开，此起彼伏，整间屋子都仿佛在尖叫。
叶束尔抱住脑袋，神情恍惚：“没有，被打回来了。”
我朝虞悬耸了下肩，示意他看：“这代表不了什么。”
虞悬蹙眉瞥了眼叶束尔，抿住唇，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骚动后，空间重归平静。
“总之，”我向后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我会拿到密钥的。在那之前，不要打扰我。”
弹出神经导航舱时，已经是深夜。
那种从冰冷的数字世界坠回肉身的失重感，让我不适地甩了甩头。
回到宿舍，一进门就看见宗岩雷局促地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很沉。他外套都没有脱，看起来，就像是等我等累了，想着小憩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明明，这么晚了也可以不过来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拨弄了下他垂落在额前的银发。尽管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仍旧紧锁着，好似在梦里都在应对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务与丑闻。
“少爷……”我低声唤他。
宗岩雷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充满了侵略性、让人不由瞩目的漂亮眼眸里，染上了浓浓的疲惫。
“你去哪儿了？”他的嗓音暗哑，整个人透出一股还没睡醒的慵懒。
“去训练了。为了少爷的总冠军，我可不敢松懈。”我熟练地撒着谎，手指顺着他的脸廓滑到下颚。
“这么用功？”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股蛮力直接将我扯到他身上。
我跌进他坚实的怀抱，被他牢牢圈住。
“那很值得奖励了。”
我乖乖趴在他身上：“奖什么？”
“奖励你……”他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短短几句话已染上睡意，“奖励你，陪我睡觉。别动，就这么睡。”
真是好任性的奖励。有床不睡，非得这么挤在沙发上吗？
内心腹诽着，我却还是听话地闭上眼，伴着他胸腔里那颗由我救活的心脏有力地跳动声，努力入睡。

第61章 好险，终于赶上了
醒来时，我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屋子里不见宗岩雷的身影。
我伸手摸了摸身侧，床铺早已凉透。查看手机才发现，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直到第五站分站赛开战前夕，我们虽然每天都会互发消息，却始终没有再见过面，更别说练习赛了。
接下来的两周，这种“缺席”成了常态。
第一周，宗岩雷对外发表了正式声明，亲手撕开维持了六年的体面，承认他与楚逻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不久后，楚逻独自返回白玉京，与宗岩雷一道面见了蓬莱王。
据说，那位久未露面的陛下在王室内廷大发雷霆，毫不留情地斥责两人，直言他们给王室蒙羞，让蓬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第二周，身为王室首席新闻官的巫溪俪，在媒体镜头前丢下了两枚足以瘫痪整个蓬莱服务器的重磅炸弹：
其一，楚逻将正式脱离王室，削除公主头衔，贬为庶民；其二，楚逻与宗岩雷的婚姻即刻解除，两人平分两个孩子的监护权，但日常生活节奏必须严格依照王室礼宾部的安排。
短短两周，那个曾经高贵得不可方物的蓬莱公主，便从云端坠落。
或许蓬莱王自己也清楚，民怨已然堆积到临界点，如不能从重处理，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拖得越久，对王室形象越是不利。
这对“自由意志”而言自然是绝佳的好事，可当我看着新闻里楚逻那张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的面孔，看着一个曾经最有力的王位竞争者以这种方式退出历史舞台，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唏嘘。
第五站分站赛的地点定在沃州，这在GTC历史上尚属首次。
沃州，也就是曾经的沃之国。邦铎引发内乱、驱逐虞氏、占领沃之国后，很快便选择归顺蓬莱，换取自治地位。如今，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被重新编制，成为蓬莱名下的一处矿区，主要出产松河石。
列车驶入沃州时，铁轨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矿山。
房屋低矮而密集，没有一栋像样的高层建筑，灰褐色的山体几乎压到城镇边缘，逼仄又荒凉。
以悠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头的景象：“小满，你来过这里吗？”
“几年前来过。”我轻声回答，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个废弃的矿井架上。
那是五岁离开这里以后，我二十年来头一次回到故土，不为别的，只为将祖母与韦暖的骨灰送回此地安葬。
旅程算不上美好，也是那时我才发现一个可笑的事实——逃到蓬莱的那些沃民，这些年竟算是过得不错的。
原本，宗岩雷应该在我们之后，也就是比赛前夜抵达沃州。可偏偏赶上大雨，山体松动，白玉京到沃州的铁路沿线突发落石，多段轨道被迫封锁，列车大面积停运，他被困在了几百公里外的群山之中。
等到凌晨时分，依然没有通车的消息。眼看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比赛，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弃车，就近调来一辆四轮越野，强行翻越因大雨而泥泞湿滑的山区。
由于随行没有替补车手，这意味着，他不仅要独自在危险路段驾驶十几个小时，还要承受高强度的疲劳，几乎无法得到任何休息。
而就算如此，时间仍然不太够。
许成业与沃州主办方周旋了一整晚，希望能够通融一下，可对方咬死了“过时不候”的规矩，言明只要开幕式上不见宗岩雷，就算他比赛弃权。
眼见“英雄”大业将成，如何能在这里中道折戟？
最终，我只能私下偷偷去找虞悬。这次沃州赛，也不知怎么了，楚圣塍竟也前来观赛，而且就和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到底什么事？”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都已万籁俱寂。尽管虞悬一收到我的讯息便匆匆赶来，但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身披一件深红色的氅衣，发丝稍显凌乱，泛着淡淡红血丝的双眼布满了被扰了清梦的阴翳。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在玄关处站定，没有进屋的打算。我站在他身前，也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要你帮一个忙。”
我将宗岩雷的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也告诉他后续该怎么做。
“确定赶不上了吗？”虞悬听完，眉头紧锁，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确定。”
他沉默半晌，经历一系列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思想挣扎，最终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去处理。
“等等，”他临走前，我想了想，还是叫住他，虚虚点了点他的颈侧道，“注意遮着点，留痕迹了。”
他颈侧偏后的位置，一枚硕大的吻痕红得刺目，边缘甚至隐隐带着几枚没消掉的淡紫牙印，在深色的外套领口处若隐若现，透出一种极张扬的淫靡来。
虞悬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那处，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我，什么也没说，随即迅速收敛神色，快步离开了房间。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许成业的消息弹了出来。
主办方终于松口，承诺会保留宗岩雷的参赛资格，直到发车比赛的最后一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窗外，沃州的天色在雨后一点点泛白，矿山的轮廓自灰暗中浮现出来，在寒冬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12个小时。
一整天，太阳神车队的气氛都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甚至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许成业一直紧握着手机，反复与宗岩雷身边的保镖实时更新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因为信号问题，手机时常断线。每次断线，就能看到许成业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加惨白。
“你别吐啊，你撑住了，我只能跟你联系你晕了我怎么办！！”开幕式前夕，许成业还在对着手机绝望的尖叫。
就在我们即将上场，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参赛选手做登场准备时，许成业满头大汗地捧着手机冲到我身边，示意我接听。
我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喂？”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首先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车轮高速驶过地面坑洼与积水时发出的、特有的隆隆声，伴随着石子撞击底盘的清脆声响，以及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
然后，穿透这些噪音和糟糕的信号，宗岩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等我。”
没有解释，更没有歉意，只是简短的两个字，像是一个命令。
我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周围是即将开战的赛场，是摩拳擦掌地各个车队，是几乎要神经崩溃的许成业，可忽地，所有杂音都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当然。”我重新放下心，“路上小心。”
直到我、谭允美和以悠三人进入神经导航舱，宗岩雷仍然没有赶到。
此时，距离正式比赛还剩三小时。
这次的赛道设计得相当有沃州特色，蜿蜒的轨迹盘踞在此起彼伏的矿山肌理间。裸露的岩层坑坑洼洼，灰褐色的尘土悬浮在空中，无需赛车疾驰，只要静立片刻，口鼻处便会沾上一层浮灰。
运矿用的火车轨道纵横交错在赛道间，无数矿工打扮的NPC如同工蚁一般在矿山间穿梭忙碌，动作重复而机械。身上蓝白相间的制服早已被厚厚的矿灰浸透，与他们的五官一道，变得乌黑一片。
同样是把现实环境搬到元世界，我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上一站增城站。那场比赛里，同样也设置了AI行人，并且与惩罚机制挂钩。
“撞到他们会有惩罚吗？”我询问身旁的工作人员。
她稳健地驾驶着悬浮吉普，闻言轻轻笑了下，语调轻快：“不会哦。不仅不会扣分，撞到还会加分呢。”
她抬手指向车底下正在经过的一群矿工。
“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她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是10分哦！此次分站赛采用双项计分制：一是完赛时间，二是‘矿工连连撞’。两项总分加权最高的赛车，即为本次沃州站的冠军。”
好恶趣味。
难道是因为增城的赛道被太多人吐槽无聊，所以这次干脆反其道而行，想要一雪前耻吗？
想着，我往下看向那些“积分”。
一旦一个国家开始开矿，这片土地上所有其他的经济形态都会被挤压、掐死。农田会消失，城市会塌缩，土地被挖得面目全非，人的一生只剩下一条单线轨道：围着矿转，没有别的出路。
沃州就是这样。
地面上的矿工里，不只有青壮年，还有佝偻的老人，和明显尚未长开的孩子。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被统一打磨过，麻木、空洞、疲惫。
发现头顶的悬浮车掠过，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小男孩下意识地抬头看来。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短暂相撞。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在高处看到一名同胞。但很快，当他的视线扫过我身旁的工作人员时，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继续吃力地把矿石推向小火车。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这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微表情。
我的脑海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完全合理的解释。
“这些……是真人吗？”我问。
身旁的女孩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比矿区呼啸的风还要冰冷：“哎呀，您可真敏锐。是哦，每一个都是从周边矿区‘征用’来的真人。这样真实碰撞产生的反应才足够精彩，不是吗？”
我看向那个可能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蹙眉又问：“他们也有百分百痛觉？”
“放心，不会致死，最多就是……痛一点。”女孩不以为意道。
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这漫天的矿灰糊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命到底要低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连痛苦都如此廉价。
这次的赛道勘察，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细致、更耐心。直到把每一段地形、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高分区”都记得清清楚楚，耗到最后一分钟，我才从赛道上撤离，返回休息室。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以悠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唇线抿得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了那些“积分”的真相。
“别说。”在他开口前，我猛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可是小满……那些人……”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我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无论他们是AI，还是真人，规则让我碾过去，我就得碾过去。
“什么都别说。”我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事后如果他们生气，就生我的气。现在，一个字都不要说，如果你想赢的话。”
以悠咬了咬唇，眼里划过明显的挣扎。几秒后，他在我的注视下垂了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没好吗？”谭允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好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如往常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来了。”
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讨论时，我不断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间。指针缓慢推进，预示着留给宗岩雷，或者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一味盯着时钟，休息室的空气都彷如凝滞。
而就在只剩最后两分钟，我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单独完赛的可能性时，一道传送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休息室中央。
下一秒，一个浑身冒着水汽的高大身影踏了进来。
宗岩雷的衣服湿漉漉的，没有更换，发梢还在滴水，也没来得及做造型，整个人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大雨里走来。
“好险，”他抬手随意抄了把头发，水珠顺着指缝甩落，“终于赶上了。”
虽是这样说，可他的眼角眉梢，却看不出任何的急切与焦躁。

第62章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
现实世界里，沃州刚历经一夜大雨的洗礼，天空放晴，往日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也难得清新了几分。而在比赛中，许是为了突显环境特色，天空被特意调成了与矿山一般的灰黑色，沉沉地笼罩在赛道上方。
空气黏腻不堪，混杂着大量粉尘，加上赛车一定会有的油味与橡胶臭，才跨入赛道，味道便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像是一双双灰黑色的手，沉沉压在肺部，使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二十六辆赛车分三批次发车，每一批之间间隔十五秒出发。由于上一站太阳神车队的主副车包揽了冠亚军，此番我们发车被排在第一批的最前排。原本，这应该算是先发优势的，但在当下情景下，这份“殊荣”却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宗岩雷来得太晚了，我只来得及在上车前的最后两分钟，把这次比赛的核心规则压缩到最简短的版本告诉他。
“矿山赛道，采取双计分制，除了完赛时间，还有个小游戏，叫‘矿工连连撞’。车身碰撞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10分。除此之外，还要注意躲避赛道上不时出现的运矿车。”
“矿工连连撞？”坐到车里，宗岩雷一边扣安全带，一边侧过脸看向我，护目镜下的双眼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低级。”他直白地评价道。
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低级，可事到如今，前奏已响，所有演员就位，除了按照剧本演下去，谁也没办法跳出这低级的叙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隐瞒真相，降低车手的负罪感，将比赛继续进行下去。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信号灯逐一熄灭，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当最后一盏红灯暗下，宗岩雷一脚踩下油门，强大的推背感将我整个人死死压在座椅里。赛车宛如一颗拖着红色尾巴的彗星，高速划开萦绕在矿山间的朦胧灰雾。
“300左4，接右2，直线500……”
作为头车，我们有着绝对干净的起跑线，赛道上的一切都如实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没有遮挡，没有干扰。在转过两个连续的中速弯后，第一处采矿点出现在正前方。
大量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背篓，在固定的路线间往返移动，连动作都整齐机械地如同被特意投放的劣质程序。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程序。
看着那些“积分”，耳边仿佛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易教授的声音，她慈悲地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会被铭记，有些路，踏上了就不要回头；另一个是巫溪晨的声音，他尖笑着问我：如今无视沃民痛苦的我，和蓬莱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在我耳畔，心魔一样纠缠不去。
“100右3……”
当宗岩雷转过一个右弯，我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报错了路书。我们应该直行才对，直行，然后辗过那些矿工，再左转，去下一个“积分”密集区。
更糟糕的是，后视镜里，谭允美他们盲目地跟随着我们的轨迹，一起偏离了最优积分路径。
“姜满？”久等不到后续指令，宗岩雷的声音在耳麦里透出不解。
“直行……”我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回到最优路线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一道幼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个子很小，背着几乎压垮他身体的背篓，瘦得不像话。他似乎吓傻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稚嫩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
偏偏是个孩子。
“保持……”
保持中线，这四个字在我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
前方，那个瘦小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像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绝望又无助地等待痛苦的降临。
兔子……
……兔子？
一瞬间，醍醐灌顶般，我从对冠军、对积分、对胜率的执迷里骤然清醒过来。
心魔消散，宗岩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他现在的声线。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开头的几个字是更年轻的少年音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飞快过度到成年。
是啊，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强者从不向弱者下手。
哪怕在低级的叙事里，英雄仍然要遵守英雄的法则。
“避让！”指令在最后一刻发生偏差。车身猛然一晃，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极限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孩子。
宗岩雷于剧烈的颠簸中稳住方向，朝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右2，接长直线……”我没有解释，继续播报路书。
后视镜里，谭允美也很好地避开了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虽然被赛车擦身而过的气流带到了地上，但应该没有大碍。
很快，我们绕回了正确的路线。然而由于方才错误的偏离，已经有好几辆赛车超到了我们前面，抢占了领先位置。
赛道上一片狼藉，每开一段路都能看到破碎的断肢和内脏。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使周遭本来就难闻的气味越加雪上加霜。我暗暗捂住胃部，感觉一阵反胃。
路上的矿工被撞得差不多了，再无阻碍，我们的车速得以提升，没多会儿追上了前车。
玛丽亚车队的主车整个车身已经被鲜血染红，车头原本圣洁的修女涂装变得面目全非，看她仍旧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虔诚祷告的样子，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有名矿工鲜血淋漓地躺在赛道边，尚存一丝气息，正艰难地向安全地带爬行。黑钻石的主车从后方疾驰而过，直接碾过那名矿工的脑袋，下一秒，地上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肉。
“如果只是AI，又没有惩罚机制，那这场比赛的看点是什么？”行在这人间炼狱里，宗岩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姜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果然瞒不住他。
也是，参加了这么多场GTC，怎么会不了解这比赛的德性？可以是车手受罪，也可以是领航员受罪，唯独不可以“没人受罪”。
“姜满！”对于我的沉默，宗岩雷的语气愈加不悦。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就让我牺牲掉这一站的积分，去拼一个更宏大、更能笼络人心的英雄剧本吧。目前太阳神绝对领先的积分，正好也经得起我这样的折腾。
“这些NPC……都是真人。”我满含痛惜地开口。
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具被撞飞的人体重重砸到我们的车头上，又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再次飞出老远，落进了赛道旁的碎石堆里。
副驾驶前方的仪表台上，先前始终处于死寂的电子计分器忽地闪动了一下，跳到了“10”。
宗岩雷猛地踩下刹车，扭头看向我，那凌厉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脸上剜掉一层皮来。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车缓缓靠边停下。谭允美他们的车紧随其后，同样停下。
一辆接一辆染血的赛车呼啸着掠过我们，消失在道路转角，直到再也没有后车。宗岩雷下了车，环顾一圈赛道，最后朝一个方向走去。我跟着下了车，接着是谭允美。
“以悠怎么样？”我看向副车，只看到以悠趴在仪表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吓哭了。”谭允美耸耸肩，“他胆子很小的。”
宗岩雷找到了方才的“10分”。他脱掉头盔丢到一旁，蹲下身，试图去抱那个还有微弱气息的孩子，可才托起对方的身体，血水混合着内脏就从裂开的腹部淌了出来。因为积分高，这些孩子俨然成了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一块碎石猝然砸中宗岩雷的额角，鲜血顺着他的面孔滑落，最后滴到下方的孩子身上，与对方的血混作一团。
我挡在他身前，看向碎石的来处，发现是一个满脸是泪的青年矿工。
他站在距离我们五六米处，瞪视着宗岩雷的红色双眼里全是刻骨的恨意：“恶魔！”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被同样幸存的同伴慌乱地拖走。
再回头看向宗岩雷，就见他怔然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他已经死了。”我蹲下身，轻声说。
“我知道。”他轻柔地放下那团血肉。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速更慢，也更沉重。
站起身，他看向灰黑色的天空，鲜血融进他的眼睛里，使他半只眼睛乍一看，像极了沃民的红。
“基于我的教养与底线，我拒绝继续这场比赛。”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太阳神车队，申请退赛。”话音落下，直接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我紧跟着弹出，视野在一阵眩晕后重新回归到现实。
宗岩雷已经先一步掀开舱体跨了出去。没有等我，在满场的嘘声与主持人惊疑的呼唤声中，他径直往后台走去。
我追上去。一路上，仍在运行的神经导航舱一排排亮着幽蓝的指示灯，没了我们，比赛照常进行。
“出去！”一进休息室，宗岩雷便爆发出一声怒吼。
工作人员、医疗人员、造型师……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作起来，谁也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被卷进眼前已经颇具规模的暴风中心。
门合上的瞬间，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宗岩雷两个人。
我静静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经验来说，这是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粗暴地扯松领带，将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少……”
我才说一个字，他的外套就朝我丢了过来。
我不敢躲，湿冷的布料兜头罩下，鼻端是淡淡的烟草味，视野霎时一片昏暗。
“这是第几次了？”他的质问隔着外套传到我的耳朵里，带着显著的怒气。
我把外套从脸上扒下来，涩声道：“我只是想让你赢。”
“赢？”宗岩雷一步步走近，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直击人心的声响。
到我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颚，力道不至于疼，却足够我无法回避他的视线。
“但你明明知道我厌恶这种事，你都知道。”
“对不起。”
我半仰起头，这次道歉可谓诚心实意，奈何对方并不买账。
“有时候我真是恨不得割掉你这条舌头，看你还怎么骗人。”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我的下唇，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知错不改，只是一味地说‘对不起’，那这三个字和被嚼烂的口香糖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价值？”
我垂下眼，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的宽容也有限度。”松开我的下巴，宗岩雷盯视我片刻，越过我向后方走去，“我不会永远都给你‘下一次’机会。”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休息室重新归于寂静，我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件湿冷的外套，肩膀慢慢垂下来，疲惫地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造型师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明显的紧张：“姜先生……能进来给您卸妆换衣服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重新收回去，唇角熟练地扬起一个合适的弧度。
“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宗岩雷其实很喜欢小孩子，他觉得孩子和小动物是一样的，都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存在。

第63章 杀鸡儆猴
尽管退赛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梅拉尼和许成业忙得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靠吸氧来稳定情绪，但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出言抱怨。
宗岩雷直到赛后庆祝派对开始都没有露面，不知道是在忙、在休息，亦或单纯不想见我。
以悠趴在仪表台痛哭的视频被传到网上，粉黑同庆，他一时承受不住，躲房间不肯露面，谭允美哄他去了。因此，这晚太阳神四名选手，只有我一人出席派对。
本站的冠军由火力全开的主车收入囊中，而太阳神车队因为两辆赛车均未完赛，积分直接挂零。
这一出人意料的结果，使得原本牢牢占据榜首的太阳神积分停滞不前，排在后头的火力全开与西部幻想借机迅速缩小了分差。
尤其是火力全开车队，此刻与太阳神之间仅剩两分之差。收官之战在即，太阳神原本看似唾手可得的总冠军，最后归属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庆祝派对上，皇太子并未现身，倒是虞悬露了面。名义上，他是代皇太子慰问参赛车手，可从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算不上好看。表面寒暄一结束，客套话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去露台透气，还让侍卫守在门口，谢绝闲杂人打扰。
我端着气泡水，假装要跟虞悬套近乎，麻烦侍卫去通报。侍卫兴许是一早就受了交代，很快就放我进去。
露台中央燃着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焰在夜风中翻卷。虞悬独自坐在火盆旁，手里握着一杯烈酒，目光出神。脖子上那个显眼的吻痕，已经用肤色的膏贴贴住。
“怎么就你来了？”我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问出方才见到他就生起的疑惑。
虞悬瞥了我一眼，语气冷淡：“楚圣塍在会见邦铎，特地把我支开了。”
一个是沃之国昔日的旧王族，一个是如今沃州的掌权者，两人之间横亘着深仇大恨，的确不宜相见。
说实话，我原以为在邦铎死之前，虞悬都不会踏进沃州半步。他能跟着一起来，本就出乎我的意料。
没错，邦铎必须死，这是我们三人之间早已形成的共识。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虞悬从不允许我和叶束尔插手。这是他的仇怨，也是他的心结，任何人都不准染指。
“我这么辛苦帮你要来的参赛资格，”虞悬仰头喝干那杯酒，眼尾泛红，冷着脸看我，“你就用这样狗屎一样的成绩回报我？”
他醉了。
清醒时的虞悬，是绝不会把“狗屎”两个字说出口的。
我张开双手靠近火盆，借着火焰取暖，没有同醉鬼一般见识：“赢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人心。如果连人心都输了，赢下比赛又有什么意义？”
“最好真的万事如你所料。”虞悬冷笑了一声。
“一旦形成群体，理性就会被迅速稀释，”我慢慢说道，“情绪会被放大、被感染，判断力会让位给暗示和从众。不论是蓬莱人，还是沃民，本质都一样。你明天就看吧，看舆论发酵，我是如何被塑造成仁慈的‘神’。”
叶束尔不仅会操控舆论去丑化蓬莱权贵，也同样会推波助澜我在沃民中的光辉形象。这是最基础的舆论战手段，也可算作……玩弄人心吧。
虞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向沙发背，脖颈后仰，望向深邃的夜空。
“二十年了，”他呼出一口雾气，声音低下来，“这个地方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变得……好丑。”
发生内乱后，沃州经济发展停摆，失业率飙升，迅速被资本抛弃。如今我们下榻的酒店，还是二十年前的装潢，一推开房门，陈年的尘土气息就扑面而来。而它的隔壁，便是一座早已倾颓的医院。二十年光阴流转，它依然保持着当年断壁残垣的模样。
“以后会变漂亮的。”顿了顿，我问，“那些矿工怎么样了？”
虞悬盯着上空看了会儿，直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比赛结束后，邦铎让人把他们丢回矿洞自生自灭了。死不了，但后遗症不会少。尤其那些孩子，还那么小，身体和心理恐怕都会留下问题。”
“依然这么畜生。”最后，酒杯举在唇前，他轻声总结道。
我盯着跃动的火焰，想了想，说：“帮我个忙。”
“……你最近是不是使唤我使唤得太顺手了？”虞悬语带不满道。
“自己人，说什么使唤不使唤的。”我抬头，冲他笑了笑，“再说了，我也是在替你铺路。”
我让他以我的名义，秘密派人去救治那些矿工，后续再由叶束尔负责把这件事推到台前。
这样，也算是双向利好，物尽其用了。
虞悬听完，没再说什么，漫不经心地应下。
夜风太冷，虞悬喝了酒不觉得，我却已经有些撑不住。火盆的热度根本抵不过寒意，在后背被冻到失去知觉前，我起身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刚进宴会厅，一名穿着黑色西服、举止得体的侍从便迎了上来，告诉我皇太子有请。
我微微一怔，跟着他前去。
侍从将我带到酒店顶层，在一扇巨大而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铃按响后，很快便有人开门。
偌大的客厅里，“凹”字形的沙发坐着三个人，楚圣塍、文难，以及一名脸上带疤的沃民。
那沃民五六十岁的年纪，梳着油亮的背头，嘴里衔一支雪茄，尽管身形微微发福，一双眼却依旧锋利如刃，隐约还能看出当年屠戮虞氏时的狠戾。此人正是如今的沃州州长——邦铎。
“来得还挺快。”楚圣塍盘腿坐在正中的长条沙发上，身上松垮地系着一件白色浴袍，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他仍是那头热焰一般的红发，兴许是刚洗完澡，微湿的长卷发垂在身侧，脱落的红色顺着水迹晕染在布料上，犹如一道道斑驳的血痕。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那应该是把旧式韦伯利转轮手枪，枪身厚重，线条冷硬，明显的老古董。
“殿下，晚上好。”我在楚圣塍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礼，“愿繁星与您同辉。”
楚圣塍抬眸注视我半晌，轻笑了下：“好？”他将转轮“咔哒”一声按回枪身，随后把枪口指向我，“我一点都不好。”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我笑容一僵，立马半举起手：“殿下，您这是……”
“我最讨厌消极比赛的人，太扫兴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退赛，我损失了多少钱？”他脸上带笑，看不出怒容，说出来的话却又偏偏相反，“宗岩雷那家伙，仗着自己是贵族就目中无人，亏我还特地通融，让他顺利参赛。”
“殿下息怒。”我诚惶诚恐道，“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愿意领罚，您别气坏了身体。”
楚圣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扣下扳机。
我站在原地忍着没动，赌他不会真的开枪。
“咔嗒。”
空响。
“这小子胆子不小。”一旁看戏的邦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他话音刚落，我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殿下饶命！”我伏低身体，声音颤抖，额头几乎贴上地毯，“我……我罪不至死啊！”
短暂的寂静后，房间里爆发出三个人的笑声。
“还以为多有种，原来是硬撑。”邦铎嗤笑。
文难的声音随即响起：“殿下，宗岩雷如今执掌太阳神，母亲又出自巫溪家，本人还是您的妹夫。怎么说也不算普通选手，关于消极比赛的惩罚，不如就……罚款，或者禁赛一季？”
“前妹夫。”楚圣塍打断他。
文难立刻改口：“是，前妹夫。这惩罚如果太重，恐怕不太好看。”
“啪——啪——”
楚圣塍用枪柄轻轻拍着掌心，沉吟片刻，道：“太便宜他了。之前说什么无论是车还是人，只要挡在他面前的统统都会碾碎，真让他碾，他倒装起圣人来了。”
不置可否，那就是“不可”。
在传统赛车里，消极比赛等同于操纵结果，会被严惩。而在GTC，这种行为更是直接触及赌盘和巨额利益的红线。一旦判定为“消极比赛”，影响比赛完整性，不是光罚款就能轻易解决。
此前，一名GTC选手故意输掉比赛，假赛败露后，他不仅被处以三年禁赛，更被投进元世界，当着全蓬莱的面，挨了一百鞭。因为这一百鞭，他留下了严重的神经后遗症，彻底告别了职业生涯。
“就是，这可是我根据增城站的灵感，亲自指点设计师搞出来的杰作，多刺激，他居然退赛？真是玩不起。”邦铎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不断拱火。
楚圣塍拖长了音道：“说什么自己教养和立场不允许。怎么？难道他的教育和立场，竟与我不同，比我更高明吗？”他不等其他人附和，又问一句，“你说，依你看，我应该怎么惩罚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我抬起头，见三人都看着我，确认楚圣塍是在跟我说话。
“殿下，”我缓声开口，“宗岩雷，或者说宗家、太阳神，都从来不是您的敌人。”
楚圣塍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他动不得？”
我忙否认：“整个蓬莱，没有您动不得的人。该怎么处置，您心里一定早有定夺，哪里轮得到我这种人置喙。”
“那你呢？你，我能动吗？”
我本来还在想，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找我来，原来在这等着我。
杀鸡儆猴，我就是那只“鸡”。
“殿下饶命啊！”我再次低头，大声讨饶。
“给你两个选择。”楚圣塍声音依旧带笑，甚至听起来更高兴了，“第一个，我惩罚宗岩雷，把他丢进元世界，当众行刑，收视率一定会很高；第二个，我惩罚你……”
他满是兴味道：“你现在脱掉衣服，躺到我的床上，把我伺候好了，这事就算过去。”
嗯？
空气骤然凝固。
事情发展，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原来也不是“鸡”，是“鸭”？
“嘶，殿下，您这……还真是对沃民情有独钟啊。”邦铎语气里透出一些玩味。
“我喜欢红色。”楚圣塍不以为意道。
“我屋里养了不少姬妾，殿下要是感兴趣，我改天给您挑好了送去。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除了瞎了一只眼，倒是比虞悬更像个‘玩物’。”
楚圣塍没有接话，这时，文难也回过神，先是清了清嗓子，随后也加入了逼良为鸭的行列。
“你……你一个小小沃民，这可是天大的荣幸，还不快脱光衣服趴床上去等皇太子宠幸？”
我闭了下眼，稍稍抬头，讪然道：“不是我不愿，实在是我有苦衷。”
“我数到三。”完全没有想听我说完的意思，楚圣塍才不管这些，轻抚着枪身，再次启唇，“三个数之后，我就会让邦铎把宗岩雷押进元世界。”
一旦形成群体，理性就会被迅速稀释，情绪会被放大、被感染，判断力会让位给暗示和从众。既可预测，也易引导。而落到个体身上，操控的难度陡然上升。因为个体不受群体思维束缚，个性突显，智商正常，更容易出现不可预测，甚至疯狂的异类。
好比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三……”
我皱了皱眉，脑子飞速转动：“殿下，其实我有病……”
“二……”
楚圣塍欣赏着手里的枪，倒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撑在地毯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哈，这些蓬莱人，表面上个个都是虔诚的净世教教徒，把教义奉为圭臬，严守一夫一妻、自然生育的规矩，背地里却玩得比谁都放得开。是性压抑吗？还是说，越是被金钱、物欲与权势填满的阶层，越会抛下所有顾忌，只为满足心底的欲望而活？
“一……”
屋子里明明是四个人，我却觉得自己被三只贪婪的饿狼盯着，随时随地都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不过，比起被楚圣塍一枪爆头，这也不算什么了。
只要不死，总有办法。我一再默念。
缓缓地，我松开指尖的力量。
“我选。”在最后的期限，短暂的停顿后，我做出选择，“我当然，选二。”
作者有话说：
人性的复杂固然重要，狗血也是必不可少。
本章群体心理学相关知识来自勒庞的《乌合之众》。

第64章 怎么回答，都会被撕碎
“真可惜，还以为今晚能看到一出精彩的‘演出’了。”邦铎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宛如错过了一场上等的歌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怀表。怀表盖上镶嵌着一枚硕大的松河石，浓郁的蔚蓝色与幽深的翠绿交织在一起，火彩于转动间层层折射，仿佛每一次光线的变化，石头内部都会重新生成一条新的光路。
就算是图片，我也没见过这样完美的松河石。
当然，比起宗岩雷的眼睛，还是差了一些。
“再聊一会儿，我也该回去了。殿下有殿下的春宵要享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圣塍一眼，“我也有我的春宵要享乐。”
“不打扰各位了。”我从地上站起，垂着头，态度恭敬地表示自己这就去卧室准备。
才转身，一旁侍从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只银质托盘，客气地让我将手机和终端交给他保管。
还真谨慎。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解下腕上的终端，轻轻放进托盘。随后再次向坐着的三人微微颔首，朝卧室走去。
卧室整洁而明亮，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属于楚圣塍的私人物品。我迅速拉开衣柜，除了整齐的衣架和几件质地厚重的浴袍，只有两件绣满繁复花纹的红色长袍，一看就是楚圣塍的品味。
滑开书桌抽屉，指尖触到了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
旋开笔帽，钢笔尖在灯光下泛出银色的冷芒。
勉强也够用了。摩挲了下尖锐的笔尖，我将它不动声色地滑入袖口。
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乳香气，台上只有常规的洗漱用品，除了几只沉重的水晶玻璃杯，似乎再无其他可用以行凶的东西。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宗岩雷昨夜一路奔波，我也没有睡好，去除化妆品的增益，面色显得有些苍白。摸了摸右眼上那枚为沃州分站赛，造型师们特地制作的松河石眼罩，我将它取下来，小心收进了口袋。
希望，看到我这只雾白的右眼，能浇熄楚圣塍泛滥的兴趣。
虽然没能拿到GTC总冠军有些遗憾，但如果今晚能在这里结果了楚圣塍，达成“不甘受辱的沃民新星”这一剧情走向，也不失为一种极佳的政治变现。
楚圣塍一死，导火索被点燃，蓬莱必然陷入混乱。到时候，即便没有我，叶束尔也能迅速借势，带着自由意志发动下一轮攻势。然后是虞悬……
这个名字让我的思路倏然一断。
Plan B的念头在脑海中忽地停顿。虞悬如今同样身在沃州，如果楚圣塍莫名死在今晚，沃州必然会被严密封锁，而邦铎那个老狐狸还活着，这种局势可能会把虞悬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我盯着镜子里表情冷漠的自己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Plan B从脑海里一点点剥离。
房门隔绝了对话声，客厅里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我贴着门站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听到三人主要在聊GTC，聊赛制，聊赌盘，聊收视率，除此之外，便是沃州的矿。
松河石作为沃州的主要矿产，除了能被打磨成各种珠宝首饰，满足人类的审美需求，还具备极高的工业价值。高品质的松河石，是一系列电子芯片，包括颈后神经芯片中不可替代的核心稳定材料。
“沃州就这么大，”邦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这些矿开采了二十年，越来越少也正常，又不是聚宝盆，哪有取之不尽的道理？”
听了半天，我大概明白楚圣塍此次前来沃州的原因了。
松河石属于沃州矿区的战略资源，名义上归蓬莱所有，邦铎是承包商和土皇帝，手里握的是开采与交付权。
蓬莱一直以来按军需与科研名义统一采购、统一分配。这两年，松河石的年产量逐年下降，品质也不太好，渐渐难以满足蓬莱的需求。楚圣塍这次，表面是为了GTC，其实是冲着与邦铎谈判增加产能来的。
“再多给点钱，我升级升级挖矿设备，说不定还能多挤出一点。”
“邦铎老哥，”文难的声音插进来，“价格去年才涨过，你今年又要涨，不合适吧？殿下这些年，帮了你不少啊。”
“文难老弟，你这话说的。”邦铎嗤笑一声，“你GTC赚得盆满钵满，在白玉京那种地方享福，自然不懂我在这儿苦哈哈挖矿的难处。现在人难管啊，不给钱，给点武器也行。怎么样，殿下？”
我悄悄开了点门，透过缝隙，能看到不远处的三人。
楚圣塍背对我，始终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古董左轮。他没有加入争执，像是在耐心等着什么。
就在两人越吵越激烈，文难面色都有些涨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知道爱莱蒙集团吗？全球最大的珠宝奢侈品公司。”
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下来，连邦铎那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两秒。
“矿产越来越少，供不够蓬莱，却能源源不断地供货给爱莱蒙，让他们做成漂亮的首饰？”楚圣塍慢条斯理地从浴袍兜里掏出一枚戒指，举过头顶，“这是太子妃订了大半年才收到的戒指，品质最好的松河石，一枚就要上千万。”
“真贵啊。”楚圣塍看向邦铎，华美的声线含着笑意，“我都想把石头卖给他们了。”
一瞬间，屋子里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邦铎死死盯着那枚戒指，有一会儿像是因网速太差卡壳的视频，半天没有动静。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快速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语气转瞬间变得无比笃定，“我知道了，肯定有老鼠仓。殿下，您这样，给我三天……不，一天！我回去就查，查出来明天就给您一个交代！”
他说着，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妈的，哪个龟儿子吃里扒外，看我不把他抓出来！”
“这就要走了？”楚圣塍问。
邦铎大手一挥：“不打扰殿下了。”说完，径直往外走。
“那走好。”
楚圣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紧接着，他抬起手臂，左轮手枪稳稳对准邦铎的后脑，扣下扳机。
“砰——！”
这一次，不是空枪。
巨响在房间里炸开，火星从枪口迸出。下一瞬，邦铎的后脑绽开一朵猩红的血花，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地毯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连重物倒地的声音，都被厚重的地毯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在门后微微睁大眼，为今晚再一次发生的“意料之外”感到错愕。
楚圣塍竟然就这样……把邦铎杀了？
“啊……殿、殿下？”文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他被吓得瘫软在沙发上，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大到我都能听到。
“他老了，脑子也变笨了。”楚圣塍站起身，手腕轻转着，来到文难面前，“沃州归属蓬莱，松河石身为重要的战略物资，邦铎竟敢私售，等同叛国。蓬莱给他的，蓬莱也能收回。”
他朝文难举枪。
“我、我对殿下绝无二心！绝无二心！”文难举起手，脸色煞白。
楚圣塍轻笑一声，移开枪口：“放心，开个玩笑。”
房间里的侍从对眼前发生的血腥谋杀毫无所觉，就像机器人一般，无需楚圣塍吩咐便利落地开始清理现场，比清理一处红酒渍还要熟练。
我悄悄关上门，之后，外头一直传来隐隐的重型家具被挪动的摩擦声、地毯被卷起时的沉闷声响，还有某种液体被快速喷洒、擦拭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门把转动，我往后退了退，离门远了些。
楚圣塍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浴袍，只是那上面原有的红色染料里，现在混进了一些更为浓稠、暗红的东西。那是邦铎的血。
有几滴血溅到了他的侧脸和脖颈上，顺着皮肤的起伏缓慢下滑，仿佛大理石雕像上裂开的纹路。
拎着枪，他像拎着一件玩腻的玩具，随手丢在窗边的小几上，然后视我如空气般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我拿起几上那把枪，打开转轮看了眼，没有子弹了。唯一的一颗，已经贡献给了邦铎。
盯着手里的枪，我看了看浴室方向，又看了看一门之隔的客厅方向。
不由自主地，唇角微微扬起。看来，今天幸运女神站在我这边。
邦铎一死，沃州陷入权力真空，如果楚圣塍也死在这里……只要虞悬不是个废物，这绝对是拿回沃州主权的绝佳时机。
而如果我的刺杀失败，也还有Plan C……想到这，我看了眼窗户的方向。只要我死在这里，我的死、我的遭遇，必定能成为革命的养料，为自由意志所用。
轻轻放下手里的枪，脑海里忽地闪过宗岩雷那张恼怒又失望的脸。
真遗憾，直到最后，留给他的记忆竟然是争吵。
楚圣塍很快冲完澡出来，身上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浴袍，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着水，在洁白的肩膀处淌下淡粉色的痕迹。
“过来坐啊，一直站在那边干什么？”他擦着头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床边。
“这就来。”我笑着脱掉外衣，握住袖子里的钢笔走向他。
坐到床上，楚圣塍打量着我，眼底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向往：“真羡慕你。”
对于疯子，常规的话术完全失效，和他打交道，需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您要什么没有，羡慕我什么？”我谨慎地询问。
“羡慕你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床上，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如果我的眼睛也变成这种红色，你说虞悬会喜欢吗？”
我猛地一愣，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听到虞悬的名字。
“虞悬讨厌蓬莱人。”楚圣塍眼底的笑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幽深，“真羡慕，你不是蓬莱人。可是，说他讨厌我……他又不顾危险，宁可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也要挡在我前面；会记住我的所有喜好，甚至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用身体抚慰我……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比他还要茫然。
“我无论怎样刺激他，他永远疏远，永远冷淡。结婚没用，孩子也没用。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对我展现一丝真实情绪？”他收回手退开，蔚蓝色的眸子里，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丝求而不得的哀怨，“哪怕是恨。”
每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需要扮演的角色时，楚圣塍就会给我发新的角色卡。现在，我又变成了“情感咨询师”。
相比叶束尔的迟钝，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虞悬和楚圣塍之间不单纯的关系。但我以为，这种关系的形成，是楚圣塍把虞悬当做一个可以随意发泄的玩物。结果现在听下来，楚圣塍是动了真感情？
“这……殿下，您容我想想。”
手指在袖子里缓缓转动钢笔，拇指压住笔尾，我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沿着楚圣塍的颈线游走，最终停在他颈动脉微微起伏的位置。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在今晚结束吧。
“只有虞悬大人能进去，您不能……”
身体绷紧，就在手臂即将扬起的前一秒，外头忽然炸开一阵嘈杂的人声。
“滚开！”随之响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含着惊人的怒火。
我的动作一滞，所有预演好的路径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他来了。”楚圣塍偏了偏头，侧耳倾听，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笑容，“他为了你来求我，你应该在他心中有些分量吧。动了你，他一定会生气。”
下一秒，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准确无误地停在我衬衫最上方的那枚扣子上。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多余的交流，他伸手，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衬衫就被扯开，皮肤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等等，不用做到这……”
话只说到一半，脖颈到锁骨的位置骤然一痛，像是被野兽的利爪攫住。楚圣塍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我皮肤上抓下三道痕迹，力道又狠又急。
我闷哼一声，皱起眉来。
……不用做到这一步吧？
这样想着，视线一晃，楚圣塍压倒我，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宗岩雷闯了进来。
所有狂暴的情绪在目睹床上的一幕时，霎时都停止了。他站在那里，面色阴沉似水，却没有再前进一步。
虞悬紧跟着也很快进来，看到我和楚圣塍的姿势，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怎么不等通报就闯进来了？”楚圣塍那疯子第一时间坐起身，装模作样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我也马上起来，想穿好衣服，奈何没有扣子，只能狼狈地拿手捏住衣襟。
抓奸在床也不过如此了。
宗岩雷没有看楚圣塍，只视线牢牢钉在我的身上。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到近乎诡异。
“做什么？”楚圣塍笑了笑，“你看不出来吗？不该啊，你都跟我妹妹结婚这么多年了。”
闻言，宗岩雷移开视线，看向楚圣塍，一点点蹙眉：“可他是我的。”
那双如同松河石一般璀璨潋滟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折射光的能力，变得晦暗而冰冷。
“他是我的。”他加重语气，说着，朝楚圣塍迈了一步，同时伸出手。
那一步极短，我却知道，他已经越过了君臣的界线。
房门口围拢了一大帮全副武装的皇家侍卫，如果宗岩雷敢在这里动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当场击杀。
我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宗岩雷的手腕，用尽力气将他青筋暴起的手按了回去。
“殿下跟我开玩笑的，我没事。”
宗岩雷垂眼看向我。
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没有怒火，没有失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彷如暴风雪之后，失去生机的荒原。
我喉咙一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转身往门口走去。
虞悬主动让开了一条路。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与他短暂对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极轻地扫过我的脖颈，那双总是泛着阴郁之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侍卫们横在门口，没有让行。
“让他们走吧。”身后，楚圣塍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侍卫们这才退开。
宗岩雷没有回头，拉着我大步离去。
一走出那间还留有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我就开始向宗岩雷解释，但无论是在灯光明亮的走廊，还是在密闭的电梯里，他始终一言不发。就连邦铎的死，都无法触动他一分一毫。
直到房门被甩上，宗岩雷拉着我进入卧室。
“闭嘴。”他轻声吐字，将我一把掼到床上。
背脊撞在床垫上，我的大脑阵阵作痛，完全不明白这个晚上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多意料外的事。
“少爷，这次真的不赖我……”我就差指天发誓了，“皇太子拿我刺激虞悬，我也是无辜的啊。”
宗岩雷没有理我，他一言不发地脱掉外衣，接着粗暴地扯开了衬衫。由于用力过猛，纽扣崩落在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弹跳声。
最后，他抽出了腰带。
“把衣服脱了。”命令简短而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要抽我吗？
注视着他手里那根黑色的皮质腰带，我僵硬一瞬，随即暗叹口气，认命地脱掉上衣，背对他闭上了眼。
身后却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我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而就在我忍不住回头的那一刻，一具炽热的人体覆了上来。
肉贴着肉，温度高得惊人，烫得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逃，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牢牢箍住。
结实而有力的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不给我任何挣脱的空间，宗岩雷的唇压在我的颈侧，危险地游移：“所以，只有我、只会是我……也是骗我的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冰火两重天的裂缝里。觉得热的同时，又感到刺骨的冷。
心中警铃大作，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怎么回答，都会被撕碎。我今晚就算没死在楚圣塍手里，也可能真的要死在宗岩雷怀里了。

第65章 全面崩塌（修）
是逃还是留?
宗岩雷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台高负荷运转、冷却系统却彻底罢工的引擎，处于一种听不进任何话、理智完全游离的暴力模式。在这种情绪占据主导的场景下，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毁灭性的结果这种时候，“回避”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等这台狂暴的机器降温，沟通的阀门才会重新开启。
“少爷，你这话说的，太伤我心了……”
此刻的我，恰似在猛虎的血盆大口中走钢丝的人。脚下那根细若游丝的钢索随时会崩断，让我坠入那张布满獠牙的深渊即便钢索侥幸未断，那蓄势待发的巨颚也仿佛下一秒就会猛然闭合，将我碾作齑。
大脑和本能在疯狂拉响红色警报，催促我逃跑。我握住宗岩雪的胳膊，回他的同时，脑海里飞速规划最佳逃跑路径，“你松松，我找证据给你。”我拍拍他的胳膊，轻哄着让他松开力道，宗岩雷压在我颈侧的唇终于退开了些那股潮湿而灼热的呼吸离开了敏感的皮肤，箍在我腰间的手也一点点松动。我没敢回头，趴跪在床上，往我那件破碎的衣服堆里翻找起来。
“你看，”我摸出那支失去笔帽、尖端锐利的黑色钢笔，回身递到宗岩雷眼皮底下，“你如果再不来，我就真的要用这个对付楚圣塍了。我怎么可能乖乖听他的?”
真话，假话，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全看怎么说，才能压榨出最佳收益。
宗岩雷低垂下眼眸，从我手中接过那支笔。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赛车发车区的红色指示灯，读着秒，当最后一盏红灯熄灭我要等的时机到来了。
腿部发力，我调转方向，直冲房门。然而，脚掌才刚刚触及地面，尚未来得及迈出决定性的第二步，一股悍然的巨力便从身后袭来，将我重重扑倒在厚实的地毯上。
纵使地毯绒毛丰厚，但这猛烈的撞击依旧震得我懵了片刻。
就这片刻的功夫，手腕被拎高，紧接着，一种冰冷、紧绷且不可撼动的触感在腕部骤然收束--那是宗岩雷的腰带。
如果说，有比留在这里面对情绪失控的宗岩雷更糟糕的处境，那一定是:逃跑失败后，面对情绪失控的宗岩雷。
“哈。”身后传来毫无起伏、充满讽刺的冰冷笑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在我不断求饶声中，腰带被抽离，伴随着粗暴的拉扯裤腰在挣扎中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当一切都驶离原本的轨道，我的大脑仿佛一台运行逻辑彻底崩溃的计算机，代码混乱，报错连连。
如果说生歹直器官是多余的零件，那眼下正承受压力的部位该叫什么?排气管口?后扩散器?还是废气旁通阀?
相比之下，“排气管口”似乎最直观和恰当。
那么，作为深处通道的直肠，理所应当就是“消音管”了。它们拥有同样紧致的环形结构，还同样负责容纳膨胀、消解张力，且位置隐晦，紧接着那个脆弱的出口。
我记得，在进行引擎调校时，技师会将长长的金属探针刺入排气口深处，以检测燃烧效率。
就像现在。
两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探针”抵住了排气管口的边缘，缓慢、坚定且带有惩罚性地刺了进去。那种探入冷酷得毫无怜悯，丝毫不顾及这套娇贵的排气系统是否能习惯如此唐突的“检测”
身后传来一种艰涩的刺痛，不知道赛车是什么感觉，但我一下子有些没喘上气
而不等我适应，宗岩雷开始了新一轮的“检修”。在赛车界，如果排气口因为积碳而收缩，或者需要改变排气压力，一般会用到清理刷或扩口工具。
那两根探针完全一物多用，在管壁内反复进入、摩擦、抽出，带出一些黏腻的、未燃尽的燃油，不时又变作扩口器，强行撑开金属边缘，试图让狭小的出口加大吞吐量。
“慢……”手肘撑在地毯上，我移动着膝想要远离，被宗岩雷一掌按在腰上，固定得更牢固了。
静谧的房间里，世界坍缩成了一种粘稠的水声。
有什么顺着排气管口的缝隙淌下，身体迅速升温，脸烫的仿佛要从内部炸开。
地毯绒毛像无数根粗砺的针，在挣扎间反复刮磨。于痛痒的摩擦里，使一切彻底失去控制。
这是坏了吧?排气口，人的消音管不对……车的直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水?
就算是冷凝水，也溢出得太多了……
“好湿。”抽出探针，宗岩雷也完全意识到了这点异常。
将脸埋进臂弯间，因为检修的短暂暂停，我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只是呼吸依日短促。然而还没等我完全平复呼吸，金属拉链声刮着鼓膜响起，随后，一样比探针更令人恐惧的事物抵住排气管口，试图侵入进去。
我立刻撑起上半身:“不、不行.....等....”
不止排气管口、消音管，就连整个车身，整副骨架都开始哀鸣。
一根常规口径的排气管，怎么可能容纳下那种超规格的“特制件”?
不，现在不应该叫“特制件”了，这完全就是“手动螺杆式扩口器”。
虽然没有铬钒钢那般冰冷，却拥有同样的硬度和更具侵略性的热度。前端的圆锥体生得十分光滑，像是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专门为了“刺穿”狭窄的开口而设计。
我浑身都僵硬了，夹着那枚圆锥体下意识地挤压、收缩，颤抖得厉害。
宗岩雷没有再动，他的肌肉也紧绷到了极限，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让我进去。”他抚着我的腰线命令道说罢，身体往下又沉了沉。
后颈瞬间寒毛直竖，身上很快出了一层细汗，我紧闭双眼，咬住小臂的皮肉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堵在喉咙口，努力放松身体。
已经做好了被刺穿的准备，可背后却再无动静。
甚至，那支庞大的扩口器开始撤退直至完全脱离管口。
“我给你机会，”宗岩雷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如同深海里那些迷惑人心的海妖，“你如果想逃，就趁现在。”
松开牙齿，我颤着呼吸往后看去。宗岩雷跪在我的身后，视线从上往下地睨着我，那双因背光显得格外黯淡的眼眸，仿佛有雷霆暴雨在黑云下悄然积蓄，透出令人胆寒的恐怖威压。
逃跑已经失败了一次，如果现在走意义将截然不同--那是彻底的决裂，
我怕出了这个门，下一刻就会面对他全方位的封锁。被拉进黑名单，踹出太阳神，连想和他说个话，都要被保镖推出十丈远。
麻烦。
真是麻烦得要死。
我的视线落到那支仍然精神、看起来可怕万分的“扩口器”上。虽说卖相狰狞但依着前两次的经验，应该……不会很久?
我缓慢从地上踉跄着起来，宗岩雷缓缓垂下眼，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又不是不愿意……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无奈叹息着，我手口并用地解开腕上的腰带。
宗岩雷倏地抬眼，眼底那层厚重的黑云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使黯淡的眼眸重新恢复了点光彩。
转动着手腕，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随后除掉身上残余的束缚，跨跪在他身体两侧。
宗岩雷伸手握住我的腰，想要凑过来吻我，被我按了回去，
“别动，我来。”手指从他胸口收回半道又停下，我一边重新打火，快速让自己再次热起来，一边绕到后头，检查起排气管的情况。
暴力拓开的余痛还在叫嚣，但好在，并没有破裂的迹象。
“小时候…健康教育课上，老师应该有教过吧……”指腹只是胡乱按压抻开，腰就开始发酸发软，心跳逐渐攀升，我的大脑再次为欲望所驱使。
撑起，对准。扶稳那支始终挺立的扩口器，一寸寸向下施压。
“第一次，如果太粗暴，会引起对方讨厌的…”由于这次是自主掌控，身体各方面都放松得多，尽管也有疼痛，但相比于未知的、无法抵御的恐惧，这实在不算什么。
“你会讨厌我?”宗岩雷现在的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一句话掐头去尾，只能听到最刺耳的几个字。
“当然嗯……不会……”
硕大的锥体自排气管口切入，一路长驱直入刺进消音管。它强行将原本狭窄的管体扩充成它的形状。
好胀。好痛。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欺身上前，用力吻住他，将舌尖探入他的口腔纠缠，很快又退开，笑着低语，“我最喜欢少爷了。”
宗岩雷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这句并不高明的情话击中了灵魂，彻底愣在原地。
“姜满…”他呓语般喃喃着我的名字猛然抱住我，紧密地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姜满…”很快，他反客为主，无论是舌头，还是别的地方。
扩口器坚硬、硕大的金属头部像一根沉重的撞钟，不断撞入消音管的深处。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台赛车底盘产生剧烈的共振，急切的声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支架传导，在大脑皮层激起此起彼伏的烟花秀。
燃油或者冷凝水，随便什么，更多地被带出，染湿彼此的皮肉。
“你是我的。”他像野兽一样舔去我脖颈上已经凝固的血痂，张口狠命啃咬，“你只能是我的……”
我将五指插进他的发根，难耐地握紧又松开，觉得自己应该也是疯了。
我竟然觉得，很舒服。接吻舒服，被咬舒服，指腹揉搓在身体上，也很舒服怎么都是舒服，体内好像坏掉了……发动机变速箱、传感器，哪里出了问题?
那支扩口器，仿佛成了一支巨大的火柴，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要在管道内燃烧起来。
五指挤进两人身体的缝隙间，握住那支不断溢出机油、抖动得厉害的零件。
瞬息之间，身体里，脑海里，所有的都炸开了，毛孔还是其他的什么，张开又合拢，随着爆炸的节律，带走过剩的热度让理智在一片废墟中重新归位。
宗岩雷停下来，安静地抱住我，亲吻我的脖颈，间或轻咬我的下巴。
我很享受这样的亲密，微微仰起头懒洋洋地任他舔咬。
如果现在宗岩雷想杀了我，我应该也是没力气反抗的。怪不得，政客都喜欢用美人计。
“好了吗?”宗岩雷转换位置，将我放倒在床上，然后握住我的膝盖，抬高。
“嗯……”我混沌的大脑这会儿已经清醒了一点，视线很快聚焦到那支依然坚挺泛着水色，并且似乎更膨胀的“特制件”上。
刚刚我甚至没注意，只有自己“舒坦了”这件事。
说好的十分钟呢?怎么还没熄火?
“这次，轮到我了吧?”他将我的腿架到肩上，侧首吻了吻我的膝盖，胳膊环住大腿，五指陷入软肉间。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因为兴奋而微微凸起，攀附在鲜明的骨节上，充满了爆发式的力量感。
“等……等等!”我翻过身，试图摆脱再次陷入混乱的可能,“我已经……”
再来一次，我说不定就要崩溃了。总感觉，身体乃至精神都会从内而外的全面崩塌、溃败。
“什么?”
身体被一股巨力拖回去，宗岩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掌控局势后的恶劣：“你说&#39;好&#39;啊。”
话音刚落，那支螺杆式的扩口器头连着身，毫无保留地一口气顶入了消音管。
“哐--!”
它大力地撞击在最深处的那扇隔板上恍惚中，我听到床架?车架?或者床垫发出的一声包含酸楚与震惊的尖叫。
该死。
刹那间，我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眼前都黑了黑。

第66章 我不能停留
视野被天花板上的射灯绞得稀碎，暖黄的光圈在视网膜上疯狂摇摆，晃得我阵阵发晕。
身体好像行驶至颠簸路段，每一寸底盘都在遭受不间断地暴力重击。
汗水顺着额角滑入眼睑，激起一阵蛰人的刺痛。我吃力地眨了眨眼，那股酸涩混合着泪腺分泌的液体，汇成硕大的一颗，顺着眼眶颓然坠落。
“这么舒服吗?”宗岩雷的粗喘声落在耳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他短促地停顿下来，滚烫的吐息喷在我的脸侧随即俯身，舌尖从我的脸颊一路舔舐到眼尾，蛮横地卷走了那颗咸涩的液体，“舒服到哭了?”
我混沌的大脑甚至还有余力去感到荒谬--很难想象这个男人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又开了十几个小时的危险山路赶到沃州参赛，并且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
到底怎么才能在体力透支到极限的情况下，依然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你……你忍着不难受吗?”我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一边细细吻着，一边忍不住催促，“别忍了……快结束吧……”
指尖掠过他的发根、脖颈，直至那肌肉线条极其分明、正随着动作剧烈起伏的脊背，触手之处，分不清是我的汗还是他的，湿泞粘稠得简直像置身于某种高热的丛林。
好热。
太热了。
怎么会这么热。
“不要。”宗岩雷低头，在我肩膀上那枚旧日日的咬痕上不住轻咬，毫不委婉地否决了我的请求，“我喜欢看你陷在欲望里身不由己的样子……不再谎话连篇，不再镇定自若……被我，弄得一塌糊涂……”
天花板上的射灯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脑子里嗡鸣作响，宛如被塞进了一整套全负荷运转的“液压减震器”。
这套位于车身底部的装置，此刻正疯狂地执行它的使命:消化路面的所有冲击。
活塞杆正顶着高压液压油的巨大阻尼，一次次深埋进储油缸中，通过动能与热能的置换，让不堪重负的底盘消化掉路面的巨大震动。而那道紧致的密封圈正死死箍住探入的活塞杆，确保每一滴粘稠的油液都被锁闭在深处，无处可逃。
当震动过于剧烈，或者压力超过了减震器的行程极限，“触底”便会发生。
坚硬的活塞杆完全没入，顶端直接撞击在缸体末端的金属壁上。沉闷撞击声伴随着所有的缓冲消失，绝对的冲击力顺着每一颗螺丝、每一寸骨架疯狂震颤。
“少爷……少爷……”
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一开始，我只是一声声地叫着“少爷”，到后来，干脆连名带姓地叫“宗岩雷”。脑海里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都消散了，只剩下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大家为什么都喜欢把你们拐上床…”宗岩雷沙哑地说着，将手上的水渍涂抹在我的腹部，“原来是这样。”
大家是谁?
你们又是谁?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缩起来，仿佛一口尽职尽责的储油缸，稳定自己，以抵消逐渐加大的冲击。
然而阻尼越大，活塞杆受到挤压，刺入时的力道也会更大，于是过大的力使得触底频发。
不行……
要无法思考了。
手在床单上盲目地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光滑的事物，我的视线瞥去，确认是那支黑色钢笔，死死握在掌心。
在极端的生理压力或创伤性侵入下，人体会启动一整套复杂的化学防御机制。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疼痛，更是为了在生存受威胁的时刻，强行维持个体的意识。
通常会经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血管急速收缩，恐惧上位，求生本能占据主导;
第二阶段:体温骤升，大量汗液分泌，理智被逐步剥离;
第三阶段:迷走神经抑制被肾上腺素冲破，海量内啡肽释放，带来扭曲的愉悦，大脑陷入混乱与失控;
第四阶段:在多巴胺的加持下，大脑进一步失去区分“极端痛苦”与“极端刺激”的能力，奖赏机制彻底出错。一边觉得自己坏掉了，一边却开始享受这种坏掉的感觉。
我现在，完全就是典型的“第三阶段往“第四阶段”一路狂奔的路上。
这种无限接近于被搅动内脏、捅破身体的感觉，我竟然也觉得舒服。
我真是疯了。
“说你只属于我…”宗岩雷像是要把我劈开，又或者彻底挤进我的身体，与我在物理意义上融为一体。
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几乎蒸发殆尽的理智短暂回笼。
那你呢?
我按住他的后颈，与他额头相抵，
你又属于谁?
“我只……我只属于你。”
最终，疼痛中，涌到喉咙口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就如同其它的许多话一样，永远沉进我的心底。
我不能在这里失去理智……我不能在这里坏……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掌心再次用力下压，笔尖深入皮肉，搅动神经。
哦，想起来了。
注视着近在咫尺、比宝石还要璀璨的异色眼眸，我闭上眼，任由眼角的液体滑落。
不然，一定会被彻底俘获，迷失下去，再也无法离开。
我不能停留。
我不可以停留。
“你在干什么?松开!”
随着一声低呵，所有的感受一下子突兀地消失了。
手腕被一把扣住，钢笔从掌心松脱，宗岩雷的声音在惊疑后迅速冷到冰点:“留下来让你这么不喜欢、不情愿吗?你竟然自残?”
腕骨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我睁开眼，他已经向后退开，目光凝在我受伤的掌心，眉心紧蹙。
小腿用力，我一下将他勾回来，闷哼着，像是一根藤蔓把整个身体缠了上去。
“如果不喜欢……我就不是用它扎自己了。”我喘息着，将那只流着血的手插进他的指缝，另一只手抬起来，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就是太喜欢了……喜欢得，好像要疯了。你感觉不到吗?”
他垂眼盯住我，端详、分辨、判断只是几秒，眼里的冷意便融化得一丝都不剩了。
只是，还是不动。
我蹭了蹭他的后腰，焦躁又无措:“少爷?”
他眉心蹙得更紧，啧了一声，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算了，这次放过你。”说罢扣紧我的手，按在床上。
迟钝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他已经俯身压下，一个漫长而强硬的吻，将我本就不足的氧气再次夺走一半。
如果说刚才只是三四米的高浪，那如令，应该只能被称为海啸般的巨浪了。
强烈的濒死感将我整个拖进浪里，口鼻、眼耳、思维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瞬间都好像被击碎了。
我仿佛听见自己划破声带的尖叫，可明明，双唇被宗岩雷严严实实地堵着。
指尖死死蜷缩，微弱的疼痛已经无法唤回溃散的神志。最后的印象，是在紧密得无法分割的拥抱中，一种彷如要把灵魂都烧化的滚烫热意。
再之后，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一会儿醒来，是歪斜地躺在浴缸里，身后不是冰冷的缸壁，而是一具完全包裹住我、结实的人体;一会儿醒来，已经回到床上，手腕被轻柔地握着，微凉的风吹拂在伤口上，宗岩雷正低头为我包扎左手;再一会儿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隔着窗帘透进来，身上哪怕只是轻微一动，都会牵扯出大片酸痛。昨晚所有紧绷过度的肌肉，都在此刻发出了集体抗议。
被各种化学物质茶毒了一整夜的大脑过了好半响才恢复运作。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脱离身后那个滚烫的怀抱。
然而，下一秒，我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再次宕机。
为什么……
我疑惑地拧起眉心，手往后探了探，试图确认那不是某种荒诞的错觉。
不是?为什么还要放进去?
哪有人这么睡的?
拿开宗岩雷环在腰间的手，闭了闭眼，我忍着异样，将两具身体一点点分离。
宗岩雷在此过程中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银色刘海柔顺地落在额头，呼吸平稳而绵长。连日的奔波、极端的情绪起伏，再加上一整夜毫无节制的消耗，大概早就将他的体力榨干，他只是下意识地在我离开时收紧了一瞬手指，很快又松开，像是确认我还在，又放心地沉回更深的睡眠。
我扶着腰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的那一刻，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床沿缓了缓，才慢慢往洗手间挪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再次愣住了。
墙面上硕大的镜子如实照映出我身上此刻的“狼藉”。
脖颈上的抓痕已经被纱布庄重地贴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受了什么危及生命的重伤。视线下移，遍布全身的吻痕与咬痕触目惊心。宗岩雷似乎有着某种野兽般的执念，把每一寸皮肤都当成了领地的边界，反复啃咬、标记，直到印上他专属的勋章。深一块浅一块的吻痕连成片，在白皙的底色上异常显眼，简直像是一场严重的过敏反应。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是冬天，不然我都没办法出门见人。
洗完澡，我裹着浴袍去到客厅，发现沙发上整齐码放着两套新衣，除此之外，我的手机和终端也被送了回来。
我挑了适合自己尺码的那套衣服换上，布料柔软而干净，带着一股淡淡洗涤剂的香味。随后，我拨通内线，叫了两份客房午餐。
等餐的间隙，我靠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网上舆论如我预料的一般，沃民们完全为我疯狂。我的名字，正在经历一场近乎宗教式的“神化”。
餐食送进房间时，随之而来的，还有虞悬的口信。
宗岩雷一直睡到我吃完午餐都没有醒，大概是真的累坏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醒他，只在桌上给他留了张字条，简单交代了去向，免得他醒来找不到我。
白天的露台被阳光照亮，没有昨夜那样刺骨的寒意。只是少了宴会厅里的人声与喧闹，整片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带着几分冷清。
虞悬靠在半透明的玻璃护栏边，一袭漆黑的外衣将他颀长的身骨裹得严严实实。他双眼微闭，迎着风静静伫立，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昨天楚圣塍杀了邦铎。”我走到他身前，跳过楚圣塍发疯的细节，直接说重点。
虞悬缓缓睁开眼，神色并没有太多波动。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手，将掌心摊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怀表，邦铎的怀表，上头甚至还溅着他的血。
虞悬不知握着这块表握了多久，盖子上，那枚作为权势象征的松河石原石凹凸不平的棱角在他苍白的掌心烙下了深深的、暗红色的沟壑。
“看来，他告诉你了。”而且，还送了战利品。
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关系，虞悬的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配上那双火红的眼眸，在沃州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许病态。
他的视线带着锋锐的弧度，在我领口处剐过，忽然开口:“姜满，你的意志可有改变?”
我一愣，平静地摇头:“没有。”
“那么，是否任何外物都不能动摇你的心？”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越过他，落向远处薄雾笼罩的矿山轮廓。那是比GTC赛场更凶险的现实，吞噬了无数沃民的生命，并且还将持续吞噬。死了一个邦铎，新的州长很快就会赴任。只要蓬莱的阴影依旧笼罩这片大地，沃民的生命便永远只是维持云端光辉的廉价燃料。
“是。”片刻后，我才回答，语气平稳，“我不会为任何外物动摇我的决心。”
左手一点点握紧，指尖按压在掌心已经被妥善包扎的伤口上，升起一阵绵密又温吞的疼痛。
“记住你今天的话。”虞悬握住那只怀表，重新将它收回怀里，“我也不会容许任何人阻挡我复国的脚步。”

第67章 早该对你用的
“还有那些矿工……”虞悬顿了顿，另起了一个话头，“我今早派人去为他们治疗时，发现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把他们带走了。”
“谁？”我眉心猛地一沉。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邦铎死前下令，要榨干那些矿工的剩余价值。活体拆解，器官买卖，连身体里最后一丝血液也不剩。
“宗岩雷。”
所有猜疑在虞悬爆出宗岩雷的名字后戛然而止。我愣了愣，突然意识到对方昨晚消失那么久是去做什么了。
“蓬莱人作秀罢了。”虞悬冷哼一声。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想：他若是作秀，那我又何尝不是作秀。甚至走到如今的每一步，我都带着功利心，都是作秀。
之后，虞悬告诉我，邦铎的尸体今早在他自己的宅邸被发现，额头上刻着“WRA”的字样。楚圣塍将他的死嫁祸给了沃之国共和军。
“WRA真是块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好砖。”我嘲讽地评价道。
结束与虞悬的会面，我回到宗岩雷的房间。一开门，就迎面撞上了正要出去的他。
“你去哪里了？”他蹙着眉，眸色沉冷。
察觉到他语气有些微妙，我喉间轻轻一滚，忙举起手里的袋子向他示意：“我去外面买了点东西。这是沃州当地的土药，对消肿化瘀很有效。”
宗岩雷的视线在袋子上停留几秒，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没再追究我的去向。
“楚圣塍还在这里，你怎么敢到处乱走？”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我将袋子随手丢在茶几上，跟过去。
“少爷，楚圣塍好歹是一国皇太子，怎么也不能做出当街强抢良民的事吧？”
虽说昨天已经跟他解释过了，但我也清楚，他昨晚在气头上，根本没听进去。因此我把昨天发生的事又说了遍，反复强调楚圣塍真的只是拿我刺激虞悬，并没有真把我怎么样。
“你应该选‘一’。”宗岩雷站在镜前，挤好牙膏，抬头发现自己匆忙间系错的衬衫扣，眉间更沉了几分，有些粗暴地拉扯起衣襟，“最近巫溪鲲鹏因为人狩事件遭到民众反感，族长之位动摇，不少人想要推我母亲成为新族长。加上这个节骨眼，我与楚逻离婚，不再从属王室。这正是楚圣塍急需拉拢我、也是我最有可能成为他新助力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动我。”
他扯得太狠，那两枚错扣的纽扣几乎要被拽断。我看不下去，上前从他手里解救下那两枚纽扣，替他好好解开，重新对齐，再一颗一颗系好。
“可他是个疯子。他连邦铎都说杀就杀了，我赌不起。”
宗岩雷低头看向我，半晌，笑了下，轻缓地开口：“确实是个疯子。可能，你们沃民就是这么容易让人发疯吧。”
这绝对不是他“高兴”的口吻。
我怕他说着说着又不开心，忙转开话题，问他要不要重新送餐，之前的餐食放了许久，应该已经冷了。
他说不用，我便没在洗手间久待，转身出去了。
宗岩雷用餐时，我一直坐在他的对面。
他握住刀叉的姿势十分漂亮，切割食物的动作精准得如同在操作手术刀，餐具之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磕碰，完全是一副优雅的贵族派头。
“对了，这次您和公主进宫，有见到陛下吗？听说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打探蓬莱王的消息。
“也不算‘见到’。”宗岩雷淡淡道，“陛下和教宗阁下都在，但见我们时远远隔着屏障，只有声音，没见到他们本人。”他插起一块牛排放在眼前端详，像是在端详那层遮挡一切的屏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我总觉得，这两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像是不愿把那份直觉说得太明白。
“有些奇怪。”最终，他笼统地总结道，一口咬住牛排。
到底奇怪在哪里，他语焉不详，没说下去。
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茶几方向：“去把你买的东西拿过来。”
我以为他是要检查，依言去取，正把袋子递给他，他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
虽说我对这具身体的“耐造程度”已有觉悟，但昨晚连续经受那种重击，深处依旧酸胀肿痛。此刻突然坐到他那不算柔软的腿部肌肉上，压迫感瞬间传导至末梢神经，不适顿起。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他沉着声，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当着我面拆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罐子。
打开罐子，一股纯天然的草药香气自白色的膏体间弥漫开来。
“怎么用？”宗岩雷并起修长手指，挑出一坨水润的膏体在指尖，“直接抹吗？”
问完，他就开始扯我的衣服，甚至还要解我腰带。
“少爷，这个就不劳烦您了，我自己可以的……而且、而且其实我不是用在这地方的……”
无论我怎么抗拒，宗岩雷依然故我，一手控制我不让我离开，一手不由分说地为我上药。
“以前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可比你配合多了。”他含着些不怀好意道，“你越动，我动作越慢。”
我夹着他的手，心说这能一样吗，但还是用力咬了下唇，一点点听话地松开力道。
结束时，又是一身潮汗。
餐后，他再次忙碌起来，要处理一些公务，于是放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出房门，我就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和他之间因欺瞒而生的龃龉，经历了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床上运动后，算是揭过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车队一行人坐车去列车站，同一时间离开酒店的，还有楚圣塍等人。他一头红发太醒目，加上出众的身高，哪怕被卫兵簇拥着，也很容易一眼就发现他。
看侍从没有拿行李，我猜他们只是暂时外出。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楚圣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戴上了口罩，把脸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虞悬始终安静跟在他侧后，他中途停下来，凑到虞悬边上像是说笑，对方看也不看他，更别提给他笑脸。
忽地，视线被遮挡。
我往上一看，正好对上宗岩雷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赶忙移开视线，飞快上车。
回到白玉京，气氛明显与离开前不同了，街上到处都是戒严，路口的岗哨比平时多了几倍，巡逻车一辆接一辆，行人也走得更快，像生怕被谁拦下盘问。
在邦铎“也”被WRA刺杀后，巫溪鲲鹏一系列的戒严和搜捕行动，短时间内又升级了。
本来，我是要和车队的保姆车一同回宿舍休息的，但都到停车场了宗岩雷忽然通知我，让我和他一起走，先去公司，再回落樱山。
是的，“通知”。他根本没想过让我选择。
我隐隐察觉，经历了楚圣塍的事，他对我的控制欲似乎更强了。
不过，能有机会参观太阳神集团总部，怎么也不是件坏事。
太阳神集团位于上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共有98层，是白玉京第三高的建筑。整栋楼的外立面是冷调的玻璃幕墙，从街口望去彷如一柄从天际坠落，直插进地里的银白梭子。
一楼大厅宽阔到走路声音大些都有回音，我们一进门，无论安保还是前台，都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站定的站定，起身的起身，动作整齐得几乎不带迟疑，不约而同地朝宗岩雷躬身道好。
一进公司，宗岩雷便去忙了，但专门派了一名姓宋的秘书充当我的“导游”，带我参观各处。
销售部、商务部、开发部……
一个个部门走过去，有不少员工认出我，不时往我这边看来。我笑着朝他们摆摆手，他们立刻涨红了脸，拿着纸笔小心翼翼过来问能不能要签名。
宋秘书本想阻拦，我朝他摇了摇头，接过纸笔一个个签完。
“贵公司似乎有不少沃民员工。”虽然不多，但要知道，太阳神集团算是蓬莱最顶尖的大公司了，我以为破格雇佣叶束尔已是特例，没想到就连行政岗位也有沃民的身影。
“这些都是近一年来录取的。原本，一百个员工里，可能只有一名沃民，但自从小宗先生开始接管太阳神集团，强制将比例提升到了15%。”宋秘书解释道。
“原来如此。”
参观到实验室，长长的无尘走廊，一侧是白墙，另一侧是加厚的窗玻璃，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实验室的情况。由于里头都是精密的仪器，怕不小心碰坏了，我没进去，只隔着玻璃打量。
来到一间实验室的窗前，我注视着里头正在发火的叶束尔，有些诧异。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椅上，正抬头对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发火：“你到底能不能干？能干干，不能干走人！”
“哦，这位是我们神经接口与意识模拟实验室的负责人叶主任，他也是位沃民。”宋秘书向我介绍道。
看着实验室里把下属训成狗的叶束尔，我内心一声叹息，他要是平时处理自由意志的事也能这样果断坚决就好了。
训完人，叶束尔起身，走到一台银色的大型器械旁，严肃的面孔下一秒骤然变成一种扭曲的温柔。
“宝啊，刚刚新来的不懂事，爸爸已经骂过他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再跑一次实验，这次好好出数据，爸爸爱你哦。”
我：“……”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平时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秘书沉默半晌，直接伸手引路：“来，姜先生，让我们继续参观。”
参观了一下午，把整栋楼扫了一遍，最后一站，秘书将我送到最顶层宗岩雷的办公室，随后便退下了。
我在办公室内又等了一小时，迟迟等不到宗岩雷回来，便推门出去想要问一下宋秘书会议何时结束。结果门口的工位上空无一人，宋秘书不知去向，正当我准备关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有个戴眼镜的沃民从走廊尽头路过，消失在转角。
虽然对方戴了眼镜，改变了发型，甚至连长相都不太一样，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绑架了我和宗岩雷的那四人里，精通黑客技术的老四。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转过几个转角，对方好像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步伐越来越快。就在他再次消失在转角时，我加速猛冲，却在转过弯的下一秒狠狠撞上了一堵温热而坚硬的人墙。
我踉跄着后退，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这么急，要到哪儿去？”宗岩雷挑眉看着我。
“我……”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老四早已不见踪影，“我在找洗手间。”
“我办公室里就有，宋秘书没告诉你吗？”说着，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离了那条走廊。
我往后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身旁好像一无所觉的宗岩雷，内心充满惊疑。
真的有WRA……那他们潜藏在太阳神集团，究竟是图谋不轨，还是早已被蓬莱人招安，为宗岩雷所用？
我和宗岩雷在大厦顶层用了晚餐，回到落樱山时，已经快要十点。
一进门，穿着亮黄色小老虎睡衣的宗寅琢便热情地冲了过来。春婶在一旁无奈地笑着说，小家伙本来都上床了，听说我们要回来，非要在大厅里守着。
我将他抱在怀里，与宗岩雷一道送他回房。他的笑脸依旧纯真毫无阴霾，父母的离婚，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一点负面影响。
我其实有些想问宗岩雷，这也不是他的孩子，难道就这样一直占为己有了吗？就像韦家睿，我当了他五年的爸爸，但终究不是他的血亲，韦豹一出狱，我就得还给他……
“叔叔，我最近学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面对宗寅琢期待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好啊。”
宗寅琢十分像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放声歌唱。
尽管不太在调上，换气也乱七八糟，常常一句还没唱完就开始换气，把歌词断得七零八落。可他唱得极认真，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也很响亮，听着竟不刺耳，反倒让人觉得质朴得可爱。
把他送到床上，正好他一首歌也唱完了。
“好听吗？”他双眼亮晶晶地问我和宗岩雷。
“好听。”我替他掖好被子。
“我们小蜜糖是大歌唱家呢。”宗岩雷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一吻。
宗寅琢咯咯笑着，羞涩地缩进了被窝。
宗岩雷让我跟他回家，我以为他会要我和他睡一屋，把我完全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结果出乎意料，他竟然很守规矩地给了我一间客房。
不过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奔波了一整天，我确实已经到了极限。洗完澡，我站在房门边，指尖搭在门锁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我叹了口气，还是没有落下那道锁。
深夜熟睡中，床垫一沉。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我费力睁开眼，见宗岩雷正无声地坐在床沿，将手伸向我。
果然……还是来了。
见是他，我心里反倒松了一点，眼皮沉得厉害，索性又闭上眼。下一秒，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如同被什么蛰了一下的刺痛。
我眉心紧了紧，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臂沉得厉害。
“睡吧。”
耳边宗岩雷的声音原本近在咫尺，却突然像是被拉长了，遥远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早该对你用的……”
身体松弛下来，我一点点陷入更深的黑暗。
纷乱的记忆雪花片一样袭向我，紧接着，那些雪花片中男女老少的说话声同时间释放出来，将我整个大脑塞满。
我捂着耳朵，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咚——”
忽然，像是有口大钟在我头顶上方被敲响，令神魂都为之一振的回响席卷而来，驱散所有杂音。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书房里，面前的书桌后，坐着宗慎安。
还活着的宗慎安。
我迟疑了两秒，想起来，这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是我……即将捐出自己的骨髓、治愈宗岩雷的，倒数第三天。
作者有话说：
提醒：第44章 标题。

第68章 不再想起，不再碰触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宗慎安指间夹着雪茄，眯眼打量我。
我在宗家的这几年，宗慎安别说我，就连宗岩雷，他也难得拿正眼瞧。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宗岩雷的治疗和教育，一直都是巫溪俪在管。他只管花天酒地，削尖了脑袋替宗家、替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因此，对于他的突然召见，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为了少爷？”我试探着开口。
若说跟我有关，在这个家里便只有宗岩雷的事了。
宗慎安闻言笑了笑。说实话，他皮相不错，无论五官还是骨相，都没有太大的瑕疵。光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温和的儒商；可再聊得深入一些，才会发现他不过是商场上毫无底线的毒蛇，和“温和”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不是，是为了你。”
我一愣：“我？”
“岩雷喜欢你。”宗慎安毫无预兆投下惊雷，“那孩子还是太嫩，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着你的眼神，和那些女人们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太多了。”
“老爷，您肯定误会了……”我僵硬着笑脸，下意识否认。
“不用急着否认，放心，我不会拆散你们的。”
宗慎安打断我，吸了口雪茄，再徐徐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顺势往后一靠，陷进皮椅靠背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
“婚姻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如果不是利益捆绑，谁又愿意加入？他可以喜欢你，你也可以继续和他生活在一起，但记得收敛点，不要惹公主生气。她要你滚，你就得滚；她要你跪，你就得跪。明白吗？”
原来是敲打我来了。
下个月，等宗岩雷的病痊愈，他就要和楚逻公主完婚了。当了这么些年宗家的狗不够，还要当公主的狗。
我可以留下。就像宗慎安说的，继续待在宗岩雷身边，和他生活在一起。等他身体好了，说不定还能发展一段主仆间的风流韵事——从伴读侍从，变作床上侍从，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宠。
可然后呢？
需求与被需求的关系，从来都是互相成就的。
宗岩雷现在或许喜爱我，喜爱我对他的付出，喜爱我对他的陪伴，喜爱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这些都来自于他的“病弱”。
那并非真正的爱，只是占有和需求，依恋和习惯。
待他痊愈，他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会被更多的人喜爱。他不会再彷徨，不会再为了脆弱的躯体而痛苦。他有太多的东西要去尝试，要去探索。他会重新拥有本就与他身份匹配的一切。
他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低贱的沃民而停留？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最终，我问宗慎安。
宗慎安挑了挑眉，脸上显出一点嘲讽，像是以为我想提什么非分的要求。但他没有立刻呵斥我的大胆，只是道：“说说看，你的打算。”
“我想离开。”我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离开？你是说离开宗家，离开岩雷？”
“是，我想在采髓手术后离开。以后，我也不会打扰公主和少爷的婚姻。”
“那孩子能放你走？”
我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老爷。”
宗慎安思忖片刻，再次大力吸了口雪茄，鼻端的空气变得越发呛人起来。
“偶尔也有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归安静的生活……算了，感情方面，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孩子的感情，更加与我无关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理解，不过……”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坐等好戏的笑来，“那孩子谁养大的像谁。我那位夫人，脾气向来要命。你想走，怕是要掉层皮。”
“多谢您的提点。”我朝他躬身行礼，“是我不识好歹，之后无论遭受少爷怎样的对待，都是我应得的。”
宗慎安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离开烟雾缭绕的书房，长而深的走廊里，阳光从一侧的窗玻璃照射进来，落在身上。分明已是春天，却丝毫没有暖意。
我根本没有苦衷。
宗慎安没有想赶我走，不仅没有赶我走，他还挺开明。
是我，不愿意再待在宗家，待在宗岩雷身边。
从我对他而言不再“必不可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曾有的那段互利共生的关系，便悄然走向了终结。他不再需要我，而我，也无法再从他身上寻得一丝“价值”。
于是，我又变回了那粒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微尘”。而宗岩雷，恢复了健康，再也无需依靠我的宗岩雷，他终将成长为一个看不见我的“巨人”，如同这世间所有其他人一样。
“咚——”
钟声再次轰鸣，仿佛自天际尽头坠落，一击便将眼前的宁静走廊击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般纷扬，刹那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似被卷入漩涡，扭曲变形。我用力甩了甩头，下一秒，眼前场景骤然变换。
这次，我站在了宗岩雷的卧室。透明隔断将我和他完全分开——这是骨髓移植手术的倒数第二天。
“过来。”他虚弱地依靠在床头，朝我伸出手，示意我掀开帘子，去到他身边。
“我不能过去。”按照规定，只有医护人员能靠近他。
“你不过来，我就自己走过去。”他实在是很任性，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说完，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仪器开始发出警报。我忙制止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帘子上：“等等，我进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进来。”
我转身走到门外，问护士要了隔离服。上身后，又全身喷洒了一遍消毒液，这才进到隔断里头。
口鼻罩着呼吸面罩，手上挂着营养针，各种仪器连接着宗岩雷，努力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他瘦得厉害，除了那双眼睛依旧动人心魄得漂亮，其它地方都嶙峋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头银发都失去了光泽。
“你好像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他自己都瘦得不像样子，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其实没瘦，只是年纪到了，脸上胶原少了。”还好隔离服宽大，让他看不到我的身形。因为剧烈的药物副作用，我确实那一阵瘦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一样才十九吗？”他蹙起眉，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十九了。”
我俯下身，让他更方便能够到我。
他手指触到我的隔离面罩，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塑料，点在我的右眼处。
“疼吗？”
本来早就已经不疼的，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一问、一点，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我，我却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这股庞然的、霸道的、将所有其他情绪和感官都吞噬掉的疼痛，瞬间占领我整个心神，叫我一时连开口说话、维持笑脸都变得艰难。
“不疼。”我很轻地回答。
“我问过医生，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只要移植新的角膜……”
“不用。”一听是眼睛的事，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一只眼睛也能用，不用浪费钱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指尖敲击着塑料罩子，“丑死了。”
“那就等少爷病好了再说吧。现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把我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缓缓吐出来。隔着面罩，我只听见他呼吸里掺着的杂音，细细碎碎，像是随时会断。
“等我身体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我想出去看看，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都可以，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要与我私奔一样。
“好。”我满口答应，也跟着笑，其实心里明白，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咚——”
钟声再响，我从床边直接被拽离，景物飞速倒退，自宗家大宅飞街走巷，回过神，我已经身在一座空旷的大桥上。
韦暖只身跑到白玉京找男友，那蓬莱人将她当做消遣，一知道她怀孕，直接将她拉黑。她在白玉京无处可去，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大桥护栏，所幸寻死前，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是订好的采髓日期，为了以防万一，巫溪俪甚至让保镖守在我的房门前，不准我外出。
我没有办法，只能跳窗翻墙出去。
最终，我气喘吁吁，在一座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大桥上找到了韦暖。
“别犯傻，你死了，你哥哥怎么办？有多少人想活还没命活，你为个臭男人寻死觅活的，不值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不要，我陪你去打了，保证不告诉你哥哥。你想生，我帮你去说服韦豹。他打你，我替你拦着。左右都是出路，你先下来！”
“呜呜呜小满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我哥啊，不然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好不容易被我劝下来。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够，于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赶回宗家。谁想才出列车，站台都没出，就被一涌而上的保镖团团围住。
保镖们粗鲁地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疼。而一旁，韦暖哭泣着想要来救我，被保镖冷漠地推开了。
“别动她！”我奋力抬起上身，“她怀孕了，你们别动她！”
保镖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果真放轻了动作。
回到白玉京，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昏昧的光线贴着屋檐升起，宗家大宅各处都还暗着，只有宗岩雷的卧室灯火通明。
保镖们一进宗家，就将我和韦暖分开了。我被带去见宗岩雷，而韦暖不知去向。
保镖压着我跪在宗岩雷的床尾，膝盖撞上地面时一阵钝痛。隔着那道扭曲的帘子，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听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运转声。
“他们说你，逃跑了？”
有那么个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听到的仍是毫无生气的仪器运转声，
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这是误会少爷，我要逃何必现在逃？我只是出去见一下朋友……”
“朋友？”宗岩雷的声音像寒冷到了极致的雪，微弱且毫无温度，“那个怀孕的女人？”
“她是韦暖，我和你提过，就住在我家隔……”
“她就这么重要吗？”他猛地打断我，“比我还重要？让你大半夜不惜翻墙也要去找她？怎么，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一向是这样的，讨厌我关注别的东西多过他。
这完全是他的气话，我应该否认的，但我迟疑了。
原本，我想在他痊愈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厌弃我、驱逐我，但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机会”。这是一把天赐的“刀”，划下我和他的终章。
“姜满？”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那声“是”抽空了。好半天，宗岩雷一声不吭。
可能过了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平静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彻底打乱了步调，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混乱。
“啊，你喜欢女人……”他的嗓音近一半低落下去，从雪，变作了冬天早晨吹来的一缕寒烟，“是啊，男人当然应该喜欢女人……你当然应该喜欢女人……”
那句“当然”反复在他嘴里打转，就这么来回地念叨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打算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好好照顾韦暖，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我……”他突兀地停顿下来，硬生生改口，“那你……那你要和她结婚吗？”
“是，我要和她结婚。”
“那……”他犹豫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你还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我希望您能放我自由。”我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反而松了一下，“您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我了，我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存了一些钱，以后想回增城和韦暖一起生活，经营我们的小家。”
“你们的……小家？”他冷笑着，终于寻回了愤怒的情绪，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你答应过我，你一直都会在。昨天你还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这些都是……都是骗我的吗？”
“我是您的仆人，是蓬莱最低贱的沃民，您的话，我哪里敢反驳……”
他再度强硬地打断：“我会给那个女人一大笔钱，你不用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多得是男人愿意娶她，你无需离开……”
“就算没有她，我还是想走。”我将路彻底堵死，说绝。
他好似喘不过气一样，短促地吸气，半天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受够了做你的血包，受够了你把我当做物件一样随意掌控，也受够了伺候你，满足你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你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就自由了，可你偏偏要痊愈了，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想逃跑。”
“所以，你真的是逃跑？”
“是。”
“你只要留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走。”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透那层扭曲的帘子，“没有她，我也会逃。之前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有祖母要照顾，现在祖母不在了，我也不需要再对你逢迎巴结，委曲求全……”
话音未落，床边的仪器便被盛怒的宗岩雷扫落在地，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被门帘堪堪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床头，粘稠的液体从呼吸面罩边缘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声。
医护蜂拥而至，带起气流，透明门帘晃动，让我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为了尽可能地隔离细菌病毒，地毯被移除，地面重新铺就白色的瓷砖。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砖面流淌开来，冷白与血色撞在一起，刺得我右眼生疼。
我膝盖动了动，想要上前。忽地对上宗岩雷透过医护投过来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我一下子僵住，宛如身体被冻住般，头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恨我。
我当然想过离开的代价，我当然也想过他会恨我。但十九岁的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就连恨意，也只停留在浅薄的书面含义。
我笑楚逻天真，笑宗岩雷天真，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天真到自负。
我自负到认为，宗岩雷十九岁的恨意，和他十岁的厌恶一样，都是我轻易就可以接受和消化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把马鞭拿来……拿来……”宗岩雷挥开围着自己的医护，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完全被恨意裹挟，因背叛癫狂，“给我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无法抑制地涌出一口鲜血。
“没有我的同意……谁也……谁也不准放他走……”
“快点把人带走，别再刺激病人了！”医生冲屋子里的保镖疯狂大吼。
保镖立马架住我的胳膊，将我带离了屋子。
我被关进了位于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墙壁潮冷，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期间，李管家来看过我，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确定要走？”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你非要闹这么难看吗？行，我看你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见如何也劝不动我，他冷哼一声，叫来两名仆从，将我带到大宅边上，那处靠近林子的“行刑地”。
有上一次的经验，我无需他们吩咐，便将胳膊环抱住那株巨大的树桩。树皮粗糙，贴上去的一瞬，我背脊就先起了一层寒栗。
麻绳绑住一边手腕，绕过树桩，再绑住另一边，最后用力一收，两只胳膊的肩关节传来撕裂一样的痛。
我闷哼一声，将额头磕在树桩表面的年轮上，木头的纹理硌得额骨发麻。
“你改变主意了就说。”
李管家亲自监刑。话音刚落，重重一鞭已经抽在我的背上。
春季衣服单薄，我只穿了件仆从配发的衬衫。一鞭下去，还能忍受。可渐渐地，疼痛叠加，皮肉绽开，后背热辣辣地烧起来。更难熬的是布料，它被汗水浸湿后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起伏、连风从背后掠过都成了一种折磨。
“你还想走吗？”
也不知抽了几鞭，我已经满头冷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子里振翅。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我气若游丝地回答。
“你这小子……”李管家无话可说，顿了顿，气恼道，“打！”
鞭子如雨般落下，疼痛犹如雷击一般贯穿全身的神经。到最后，我连“疼”都来不及意识，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所有声音都被远远推开，我彻底晕死过去。
再醒来，我发现自己侧躺在一张小床上，空气中是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伤口似乎被处理过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了东西还是服了药，浑身软绵绵的，积不起什么力气，连曾经剧烈的疼痛都仿佛隔着一层东西，变得不再鲜明。
忽然，腰椎靠下的地方传来一阵被“刺入”的感觉，但是奇怪地，不觉得痛，只觉得深处有种被掏空的凉意慢慢蔓延。
“别动哈，保持这个姿势，骨髓采集马上就好了。”
身后传来有些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发现是一名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眼睛辨认，对方应该是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少……”我声音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完全就像是在最粗粝的砂纸上摩擦声带一般，“少爷还好吗？”
那位医生半天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不会理睬我了，他却在抽针后开口：“打了镇定，现在没事了。”他没好气道，“你真不该那么刺激他的。”
我放心下来，再次闭上眼。
“是我的错……”
他只是没被我这样低贱的存在戏耍过，一时怒急攻心。等他恢复健康，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再醒来，我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狭小的杂物间。
当晚，我开始发烧。冷一阵热一阵，骨头像被拆开又重装。
我蜷在一张破床垫上，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仍旧会问一句：“你改主意了吗？”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
到第三天，烧退了，李管家复又出现。这次，他带来了一叠纸，两根金条。
“这是一份协议，只要签了，这两根金条就是你的，并且你那小情人也可以跟你一起走。”金条被他随手丢在我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协议？”我接过那份协议和签字笔，只看到上头重要内容都被严实地用黑纸糊住了，糊得不留一丝缝隙。
“这你不用管。”李管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你签就是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终是趴在地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管家满意地带着那叠纸离去。没多久，韦暖哭着冲进来。
“小满哥哥呜呜呜，他们终于让我见你了……天啊，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她用孱弱的身子将我从地上架起，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呜呜呜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
我费力地、一步一步地随着她走出宗家，走出这座我待了九年的地方。我们是从小门走的，门口的风迎面吹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走出去的下一瞬，我回头想要再看一眼身后庄严矗立的大宅，却只看到黑色的铁门一点点在我面前合拢，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韦豹的车等在外头，一见我们出来，迫不及待下车来扶我。
“这贵族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这么糟践人？”他蹙眉说着，将我塞进货车里。
“我活该。”我趴在车厢里，声音细若蚊吟，韦豹根本没有听到。
是的，我活该。
我违背了誓言，所以活该皮开肉绽，血流成河。唯一意外的，是我竟然还活着。
相比于巫溪晨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宗岩雷还是太心软了。
背上只是一些皮肉伤，一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可我哪怕伤好了，能行动自如了，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
平时韦豹兄妹会将饭菜送来，我吃完了，他们再将空盘收走。我给过他们钱，他们却不肯要，韦豹为此还骂了我一顿。
在屋里，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我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发呆。
起初，我还会每天洗脸、刷牙、刮胡子……可每次照镜子，右眼那片白雾像是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印记，提醒我曾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罩子，用指尖点过那里，问我疼不疼；也提醒我，他说“丑死了”的时候，语气有多轻。我嘴上说一只眼睛也能用，不必浪费钱，心里其实更清楚——我不想让它好起来。
这样每次照镜子，我都会想起宗岩雷的那双眼眸，想起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然而，我算漏了一件事。
我算漏了，我将他恨我的眼神记得那样牢，以至每次照镜子，都会清清楚楚想起。
于是干脆，我不再洗脸，也不修边幅，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一个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垃圾。
叶束尔第一次找到我家时，见到臭气熏天的我差点晕过去。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流着泪，想抱我，又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握住我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用力摇晃。
那之后，他经常来找我。无论我理不理他，他都会聒噪地不停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没什么朋友，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时候能说一整天。
渐渐地，除了学业、课题、研究……他也会说起他创办的名为“自由意志”的组织。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创建一个大家都能平等学习的场所，但虞悬说，只要蓬莱人当权，沃民就永远低人一等……”
“哥，我想完成父亲……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是我养父，我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我要反王室！我要反贵族！我要让蓬莱变成人人平等的国家！”
“哥，要管理一个组织好难，比做实验还要难……”
“我觉得，要一点点制造舆论，把蓬莱权贵做的坏事都宣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可是到底具体该怎么做呢？又要从哪一点入手呢？”
“学术造假你觉得怎么样？我读的那所大学可多贵族学术造假……”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建造一个信息中心。”
“哎呀，那些蓬莱贵族脑子真的很笨，微积分竟然都不会……”叶束尔猛地回头，愣愣看着我，“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蓬莱是半神权国家，圣座与王冠共治，你光反王室，没有用的。”我开合着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要想颠覆这个国家，先要……让民众对圣座和王冠失去信任、产生质疑、深恶痛绝……”
叶束尔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滑跪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哥，你怎么可能只是个邋遢的废物呢！！哥，你来帮我吧，来帮帮这个国家，帮帮沃民吧！！”
他望着我，说到最后，情绪一点点平稳下来，眼里的光却依然闪耀：“那些苦难的人需要我们，需要你……”他恳求着，“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求你振作起来，求你……救救他们吧！”
我眸光一动：“需要……我？”
“是！”叶束尔用力点头，“特别需要你！”
心中那摊早已冷透的灰烬，因他的话，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
而且，我也实在是很需要一件能转移我注意力的事。
“……好，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找到了新的，需求与被需求，最牢不可破的互惠共生关系。
我开始忙碌起来，白天在项则的苗圃工作，晚上为叶束尔出谋划策。
那两根金条被韦暖揣进兜里带出了宗家，她认为，那是遣散费，是医药费，是宗家欠我的。
我买了只密码盒，将它们锁了进去，藏在柜子最深处。就像“宗岩雷”这三个字，不再想起，不再碰触。

第69章 番外 母亲（上）（巫溪俪视角）
巫溪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母亲”。
她确实抚养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宗岩雷更像一件“工具”，一件让她与宗慎安都能各退一步、彼此不至于难受的工具。
对工具而言，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教育操持、身体的关注、婚姻的安排……都不过是“保养”，或者为了维持贵族体面的面子工程，而非真正出于“爱”本身。
至少，前十九年，她一直这样认为。
巫溪俪惯常于每日六点苏醒。晨光初透，她会像大多数贵族一样在床上梳洗、用餐。智能终端连通全屋声控系统，在此期间会将今天她需要处理的工作以及新增的议程需求逐条告知。多年来她一向如此，可这一天却有些不同。
这天是姜满的采髓日，也是宗岩雷的骨髓移植日。她特地请了一天假在家办公，以防出现意外，结果还真遇到了意外。
她正用餐，女佣来报，说李管家要见她。
女主人尚未更衣起身，若非急事，对方是万万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求见的。
以李管家的专业度，巫溪俪知道他不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于是让女佣招他进来。
女佣将床上一圈纱幔放下，遮住她的身形。
李管家进屋后也不乱看，上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斜，微微弯腰，视线始终落在前方一块地面上。
“出什么事了？”
巫溪俪心里一掠而过的，是宗慎安那堆烂事，或是宗岩雷的病情又有反复。她万万没想到，问题出在姜满身上。
他逃了。还带着一个女人，对方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巫溪俪停下用餐：“少爷怎么样了？”
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她的工作让她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奇人怪事，阈值被拔得很高，情绪不至于在这点事上失控。
“少爷……不太好。”李管家大致描述了宗岩雷的情况。
巫溪俪盯着餐盘里还剩一半的煎蛋，顷刻间胃口全无。
“出去等着。”她将刀叉交叉放入餐盘，语气沉了下去。
李管家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巫溪俪换好衣服，将一头银丝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快步往宗岩雷的起居室走去。一路上，李管家跟在她身后，将一些细节补充得更清楚。
到了宗岩雷起居区域的入口，能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巫溪俪推门进去，屋内医护同时看了过来，一见她，纷纷起立问好。
“人怎么样了？”她问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打了镇定剂，还绑了他的手脚，现在暂且安静下来了。但是……”那位医生停了停，“他说他不想治疗了。”
巫溪俪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卧室走去。李管家想跟，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只得留在房门外。
“去姜满那儿，问他，要留下来，还是要鞭子。”她狭长的眼眸里浸满了寒霜。
“可是少爷他刚刚收回了惩戒，只让我们关他，不准碰他……”
李管家的声音在她冰冷的盯视下越来越轻。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忙颔首领命，转身而去。
巫溪俪随后推门而入，卧室里，机器运转带来的低频噪音持续震动着鼓膜，温度适宜，但奇怪的是，许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又或者颜色带来的联想，让这个空间给人一种苍白而死寂的体感，仿佛寒冬里的墓园，冷得没有尽头。
巫溪俪纤长的眉拧起，停在透明帘子外。
“一个贱民，也值得你这样？”
尽管净世教教义规定蓬莱需践行一夫一妻制，可贵族男女豢养情妇、情夫的并不罕见。沃民男性因某种特殊体质，这些年在贵族圈里颇受欢迎，但他们至多只能算“宠物”，够不上情夫。
侍从也好，宠物也罢，男人不过如此。巫溪俪见怪不怪，因此对宗岩雷与姜满的关系，她既无兴趣干涉，也谈不上反感厌恶。
两个少年人，再闹，又能闹到哪里去？还能跟宗慎安一样，闹出个孩子吗？
“他说他受够我了，要走，要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要经营自己的家……”宗岩雷的声音虚弱得像游魂，绝望又空荡，和这墓园般的房间格外相称，“他骗了我。他总在骗我……”
昨天之前，他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巫溪俪知道他对治愈的渴望有多强、对未来的期待有多真，可今天，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他如同一支孱弱的烛火，从小艰难摇曳着、燃烧着，只为让自己坚持得更久一点。无论遇到怎样的风雨霜雪都挺过来了，却在最后关头，亲手覆上了灯罩。
“没有他，你就不治了吗？哪怕健康的身体唾手可得？哪怕你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那些事、那些梦想马上就能实现？等你痊愈了，多得是人爱你，多得是人为你痴狂。你拥有良好的家世，数不尽的财富，优秀的皮囊，聪明的大脑。你现在要为了一个背叛你、抛弃你的人放弃这一切？”
宗岩雷静静听着，忽然问：“母亲，您有……爱过谁吗？”
巫溪俪那张含着微怒的美丽面孔忽然一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爱过谁吗？
权贵们因利益互相捆绑，婚姻不过是维系利益的工具。她的父母如此，她也是如此，所以她与宗慎安之间本就无感情可言。
巫溪家身为蓬莱望族，她父亲在族中却并不受重视，能力有限，对子女也不算关心。母亲虽温柔慈爱，却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记忆便早早病逝。
她的人生里，可以说从未真正拥有过“爱”这种沉重又浓烈的情感。她也一直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没有。”她冷漠回答。
宗岩雷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早知道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您永远不会懂，我现在有多恨他……恨到甚至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哪怕……他并不在乎。”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来折磨她的。
巫溪俪闭了闭眼，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更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宗岩雷时，所有话都卡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了防止他躁动伤害自己，医护给他换上了束缚衣：双手交叉，长袖扣在两侧；脚踝也同样被束缚带绑住。
他身上与地上的血迹都已清理干净，此刻他戴着氧气罩，脸上除了零星几处皮肤溃烂，只剩无声地、从嫣红眼尾滑落的眼泪。
那些泪水显然已经流了很久，沾湿了他的睫毛和鬓角，甚至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好像全然未察觉自己正在落泪，抑或将那些泪水误认作别的什么，即便面对巫溪俪，他的神情也无甚波动，只是怔怔望着上空，眸中一片灰暗。
宗岩雷刚出生就被抱给巫溪俪，这么多年，她只在他幼年时见过他哭。
大约四五岁，从他发病开始，他就很少再哭。他变得敏感暴躁，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也厌恶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
七岁时，他无意听到伺候他的男仆向他人抱怨，说他的伤口有多恶心，那些敷料的气味有多难闻。他大发脾气，随手抓起一旁的花瓶砸过去，正中男仆后背。
男仆吃痛转身，见是他，吓得面无人色，忙跪地求饶。
宗岩雷不理他，转身回了卧室，大哭一场。那是巫溪俪记得的，他最后一次哭。
事后，那名爱非议主人的男仆被她抽了一顿鞭子，半死不活地丢出了宗家。
主人若不能让仆人恐惧，仆人就会得寸进尺。她以为自己教会了他，可他似乎始终学不会。
不仅没学会，还让一个仆人蹬鼻子上脸。
“你……”巫溪俪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面对这样无助的宗岩雷，她胸腔里那团本该磅礴的怒意忽然被掐断了。她的心脏在看清这个孩子的痛不欲生时，像被人攥在最酸楚的地方狠狠一拧，毫无道理，也毫无预兆，她一瞬间头脑空白，连声音都开始不稳。
她的孩子……
她的脑海里模糊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又很快消散。
这情绪来得太突兀，像一个被特定情景触发的秘密程序：前四十多年一直埋在她身体里，隐秘得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如今一旦触发，叫她本人都惊住了。
她被这股陌生的情绪控制，对姜满骤然间升起巨大的怒意。这股庞然的怒火促使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她走到大宅最边缘的一间会客室。那里有一扇窗，正好能看见林子边行刑的画面。
她看见姜满被鞭打得满背是血，看见李管家几次叫停，问了对方什么，又示意继续。
巫溪俪心中诧异。这样的酷刑下，他竟然仍然要走？
李管家注意到了窗前的身影，朝建筑方向走了几步，似是在等候她的下一步指示。
如果女主人点头，他将会一直抽下去，直到姜满咽气为止。
然而巫溪俪抬手，示意他停下。
李管家转身，命行刑的仆人不要再打，随后将姜满架起，拖回了地下室。
巫溪俪望着姜满被拖走，直到那抹血色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重新返回宗岩雷的卧室。
尽管愤怒，她还是留了姜满一条命。她有种预感：若姜满死了，宗岩雷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我让李管家抽了姜满一顿鞭子。他嘴很硬，怎么也不肯留下。”这一次，她没有走进隔帘后，只站在床尾与宗岩雷对话。
宗岩雷闻言呼吸一轻，那死气沉沉的声音终于染上情绪：“他还……活着吗？”
明明那么恨他，第一反应，却是关心他是否还活着。巫溪俪心中对姜满的怒意又深了一些。
“活着。”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如果你不愿接受治疗，他活着也没有意义。你死了，他也必须死。”
过了好一会儿，宗岩雷的声音才再响起。
“真可笑啊。”他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自嘲，“我真可笑……他都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却仍然无法坐视他死去……”
“知道了，我愿意配合治疗。”他渐渐停下笑，“我会活下去，我会和公主结婚，我会听您和父亲的话，以后……成为你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巫溪俪的心脏又一次因这句话而紧缩。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梦想，那个想成为海员的可笑梦想。随后，她又想起易映真，想起那些纸星星，想起姜满曾告诉她：若不能高飞，也可以选择成为托举勇敢者的存在。
“不用。”巫溪俪在很短的思索后，说出了再一次另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话，“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样子。”
事后想来，她应该就是从那一刻做出的决定。
就算宗慎安强烈反对，对她施压，用任何形式逼迫她，她也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让他永远闭嘴。
到这里，她也以为自己不爱宗岩雷。可三天之后，当宗岩雷向她恳求想要一个姜满的孩子时，面对如此荒唐的提议，她竟然也同意了。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爱他。
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爱自己的孩子那样，爱着他。

第70章 番外 母亲（下）（巫溪俪视角）
姜满的造血干细胞源源不断地输进宗岩雷的身体里，没有发烧，没有排异，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只用了三天，他的免疫系统便开始重建，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你说什么？”巫溪俪站在帘子后，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要一个姜满的孩子。”宗岩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只电子屏，在上面不停写着什么。他说话时甚至没有抬头，仿佛这件事理所当然得不需要解释，“我查过资料，在岱屿，同性也能进行辅助生殖。只需要用姜满的骨髓细胞生成卵子，再和我的精子结合，加上人工子宫，我们就能有一个孩子。”
巫溪俪为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感到惶恐，但她怕的不是这个提议本身，而是宗岩雷的精神状况——她觉得宗岩雷可能是疯了。
“这个孩子以后由谁来抚养？”她压下那阵慌乱，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当然是我。”宗岩雷终于从电子屏后抬起头，“他是我的孩子。我如果没办法亲自抚养他，又为什么要生他？”
“可你下个月就要和公主结婚了。”
“我不爱她。”
“那她也是公主，怎么可能帮你养和别人的孩……”
“她怀孕了。”
巫溪俪一下怔住。对王室丑闻的敏感让她像一只应激的猫，后颈的汗毛几乎要炸开。
她了解宗岩雷，他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既然他说楚逻怀孕了，那楚逻就一定怀孕了。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巫溪俪抬手按了按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久前。”宗岩雷说得平静，“她养她的孩子，我养我的孩子，很公平吧。”
巫溪俪一听，头更痛了：“‘公平’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宗岩雷却没有再争辩。
“母亲，求您了。”
巫溪俪再次愣住。她缓缓放下手，看向帘子后，却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模糊身影。
他在求她。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他求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求您了，我需要一个孩子。”说到最后，他近乎呢喃，“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孩子。”
出于对宗岩雷的了解，巫溪俪忽然意识到：他想要姜满的孩子，也许并不是为了怄气，更不是为了用孩子去争夺姜满的注意力。他想要一个孩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不然，他就看不到“希望”。
巫溪俪握了握拳，指甲刺进掌心：“姜满还在地下室里。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关他一辈子。”
帘子后是漫长的沉默。宗岩雷最终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思考和挣扎后，还是没有同意。
“放了他吧。”他叹息着，仿佛只说出这四个字，就耗光了他才刚积蓄起来的体力。他把电子屏丢到一旁，侧身倒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再看到他。”
过了一会儿，巫溪俪悄悄掀开一点帘子。宗岩雷侧身蜷在床上，闭着眼睛。哪怕入睡，眉心也依旧紧蹙着，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虽然活了过来，却像一株被挖空的树，以前那样坚不可摧，如今却像随随便便一个碰触就会轻易折断。
她知道自己本该再强硬一点：继续囚禁姜满，用他去控制宗岩雷，比造一个孩子靠谱一万倍。可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疲累的身影，她却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同意了宗岩雷的提议。为了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她让李管家准备了一份《放弃抚养协议》，再加上两根金条，一并交给姜满。
她没打算让姜满知道孩子的存在，宗岩雷也同样如此，所以，协议被遮挡了内容。
一个月后，宗岩雷的身躯已全然康复，与公主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又过三月，他们对外宣告了怀有双胎的喜讯。王室之中，新生命的啼哭已暌违多年，此番消息传出，举国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宛如春风拂过沉寂已久的海面。
由于公主怀的并非婚生子，生产日期会比对外公布的时间提前一个多月，但若是双胎，本来就有早产风险，倒也说得过去。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一来，在岱屿的那个孩子也必须在同一时间从人工子宫里“剖”出来，送到蓬莱。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楚逻与情人的孩子，一个是宗岩雷与沃民的孩子。巫溪俪帮着隐瞒，都是混淆王室血脉的大罪。可那时候，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疯狂和死亡里，她情愿让宗岩雷疯狂地活着。
又过了四个月，楚逻在巴泽尔足月诞下一名女婴。
当晚，才八个月大、如小猫崽般柔弱的宗寅琢被送至白玉京，直接住进了保温箱。
宗岩雷站在保温箱外，目光紧紧注视着那个小小的、皮肤红红的孩子。肉眼可见地，他那双死寂多时的眼睛亮了起来，宛如空心的树终于活过来，重新长出新生的枝叶。
“他和你小时候很像。”巫溪俪评价道。
宗岩雷隔着透明玻璃，指尖轻轻点在小婴儿的眼睛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和无奈：“只有眼睛像姜满。”
被送来时，小家伙微微睁着眼。那是一双沃民的眼睛，鲜红得夺目。
这特征太明显了。往后余生，他都必须每隔四十八小时注射特制药剂，掩藏这份沃民基因。
三天后，医生评估孩子虽早产，但体温与呼吸都很稳定，可以离开保温箱，随父母一同回家。
出院那天，楚逻轻轻扒开婴儿提篮里的襁褓看了一眼，她的那位保镖情人抱着两人的孩子站在她身后。
“他好小啊。”她抬起头问宗岩雷，“你想好他的名字了吗？”
宗岩雷温柔地看着睡得正香的孩子，缓声道：“小名叫‘小蜜糖’，大名……”他说着，看向巫溪俪。
早在几个月前，他便询问巫溪俪能否给这个孩子取名。巫溪俪想了很久，最终定下一个。
“宗寅琢，玉老虎。”她说。
楚逻笑了笑，小心替孩子掖好包被：“真是两个可爱的名字。”
楚逻与宗岩雷各自怀抱一名婴孩，缓缓步出医院大门。院门外早已等着大量记者，人人摩拳擦掌，都想抢占头条。
镁光灯此起彼伏，刚晋升为新手父母的两人在镜头前露出发自真心的幸福笑容。
巫溪俪站在他们身后，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女人有着一张即便与贵族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姣好容貌，以及一双世间少有的蓝绿色眼眸，手边还牵着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是沙岚——宗岩雷的亲生母亲。
巫溪俪脸色一变，立刻吩咐身旁保镖将那女人带来见她。
宽敞的商务车里，沙岚被粗暴地抓着胳膊丢进去，那个孩子则哭闹着被塞进了另一台车里。
沙岚焦急地不断朝那台车张望，回头时，那双眼已含满泪水。
“夫人，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见见小少爷……如果您不想见到我，我马上走！求您……求您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巫溪俪眯起眼：“你的孩子？”
自宗岩雷十三岁起，沙岚就再也没来要过钱。巫溪俪以为她早死在哪条阴沟里，没想到……
她垂下视线，扫过沙岚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她不仅结了婚，还又有了个孩子。
“我改好了，我真的改好了！”沙岚哀求着，跪到巫溪俪面前，像从前那样扯住她的裤脚，“夫人，我嫁了一个好男人，他不在乎我的过去，很爱很爱我。我现在知道怎样爱人了，我知道怎样当一个好母亲了……我只是、只是想见一面那个孩子，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真的只是这样！”
巫溪俪抬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唇角带笑，纯净的蓝色眼眸里却是一片寒霜。
“你知道他得的是哪种基因疾病吗？”
沙岚一愣，一颗硕大的眼泪从她保养得宜的面颊滑落。
“你知道他每天需要服用多少药物吗？”
“你知道他上的是哪所大学，兴趣爱好是什么吗？你知道他最爱吃的东西，最爱读的书，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吗？”
巫溪俪的声音冷得仿佛海的最深处。
“他病着的时候，我把他放到你面前，你视若无睹，一句关心也没有，只顾问我要钱；他快死的时候，你安安心心嫁人，当你小儿子的好母亲，也没想来看他一眼；现在他活了，你突然想起来要当一个好母亲，要和他道歉？”
除了面对宗慎安，巫溪俪很少如此刻薄如此激动，可她忍不住。
“夫人，我真的……”沙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没有恶意。”
“够了，收起你的假惺惺！”巫溪俪捏住沙岚的两颊，五指收紧，很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压出红痕，“他是我的孩子。”
话比大脑更快一步。那句话出口后，过了一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随后她恍然大悟：是的，那是她的孩子。那就是她的孩子。
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
“别再出现在他面前。”巫溪俪松开手，冷睨着她，语气危险，“不然……你的丈夫，你的孩子，我保证，你得到的，我都会让你一夜之间失去。”
沙岚猛地一抖，眼里全是惊惧。
巫溪俪收回视线，吐出一个字：“滚。”
沙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仓皇推开车门，跌跌撞撞跑向另一辆车，把那个小男孩抱出来。她抱紧孩子，又回头看了巫溪俪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自此之后，沙岚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71章 找到了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绝对的信任下，你是选择背叛，还是忠诚？”
“我把刀给你，你是选择杀我，还是爱我？”
猛然睁开眼，耳边似乎还有余音在回荡。目之所及是有些陌生的房间布局，我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了眼有些凌乱、但已经空无一人的身侧床铺，不太确定自己的头痛和疲惫是出于噩梦还是某人糟糕的睡相。
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正打算喝水，看到底下压的一张纸条，上头字迹锋利而张扬。
宗岩雷一大早去了公司，让我醒了老实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我一口气喝干了一整杯水，喉咙的干涩被压下去些许。起身进洗手间洗漱时，我在镜子里发现自己颈侧又多了一块深红色的吻痕。
旧的还没褪，新的一夜之间又添上了。好在我的行李箱昨天也一同带来了，里头备着创可贴，足以暂时遮掩这些荒唐的痕迹。
用早餐时，未见宗寅琢的身影，饭后也迟迟不见他出现。我原以为他是昨夜睡得太晚，今日难以起身，谁知向管家一问才知，那小家伙一大早就被接到太子妃那里去了。
“接到宫里去了？”我端起牛奶杯的手一顿。
“是。”管家道，“太子妃对小少爷宠爱有加，经常接他去宫里陪小殿下一起玩耍。”
他口中的小殿下，正是楚圣塍与太子妃戴越目前膝下唯一的孩子，我记得，是叫“楚嶙”。前天楚圣塍才刚发过疯，扬言要惩治宗岩雷，今天太子妃就派人接走了宗寅琢，这种时机不免让人多想。
不过，虞悬和楚圣塍目前还在沃州处理邦铎的身后事，短期内回不了白玉京。看管家神色自若，宗岩雷也没有阻止的架势，想来这种太子妃的“召见”早已稀松平常，应该不存什么危险性。
宗岩雷让我老实待着，那一天我就哪里也没去，只窝在会客用的大书房里，看了一下午书。
晚饭时，宗岩雷仍未回来。管家招待我在小餐厅用餐，无论是食物、饮品还是服务都堪称一流。
遥想上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还是四个人一起。那时候我觉得桌子小得有些局促，如今只有我一人用餐，又发现桌子其实挺大的，放了我的餐具，还有颇大一块空着的面积。
吃完饭，我照旧回书房消磨时间。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零星小雨，雨丝一滴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透明的表面汇聚成一条条浅浅的溪流。我盖着毛毯躺在沙发上，或许是暖气烘得眼睛发干，又或者是用眼过度，我那只唯一视力正常的左眼逐渐感到一阵酸涩。
我将书本扣在身前，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宗岩雷便是在这时回来的。
比他的人更先抵达我感官的，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混合香水的气味。随后，略带凉意的皮手套划过我的侧脸，缓缓下移到我的脖颈，在我贴着创可贴的地方来回摩挲了片刻。见我还不睁眼，那手指又往下，挑开我的衣襟，眼看要解我扣子……
我一下睁眼，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语带无奈道：“少爷，对睡着的人做这种事……不好吧？”
“睡着的人？”宗岩雷可能是进门进得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身上还带着一些户外的水汽，“你不是在装睡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自己的手，随后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脱掉大衣，丢在一旁的沙发上。
“这怎么是装睡？”我坐起身，解释道，“我看了一下午的书，眼睛有点干，刚闭眼准备休息会儿你就回来了。”
“看了一下午的什么？”原本扣在身前的那本书，因我的起身掉落到膝头，他扫了眼封面，眉心微蹙，“怎么看这本书？”
“随便抽了一本。”我将那本名为《牛虻》的革命圣经合拢，若无其事地把它丢到一边。
这本几百年前的旧书，讲述了男主从虔诚教徒到信仰崩塌，再到改名换姓投身革命，最终死于生父判决下的悲剧。
牛虻原本是一种专叮牲畜的吸血昆虫，在书里却摇身一变，成了男主用来抨击教会、叮咬封建统治者的犀利笔名。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宗岩雷收回视线，一根一根地松开黑色皮手套的指节，随后将它们同样丢在沙发上。
他站得微侧过身，只拿小半张脸对着我，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有些挑剔的语气里分辨，他确实不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它不圆满吗？”
故事的最后，男主因起义失败被捕入狱，身为红衣主教的亲生父亲去狱中看望他。男主给了父亲两个选择——是选上帝，还是他。
父亲痛苦至极，但最终因无法背弃对上帝的信仰，选择了维护教会，亲手在儿子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
男主被执行枪决，倒在了血泊里。而在男主死后没多久，他的父亲便疯了，很快也死于心碎。整个故事充满了背叛与决裂，以及自毁型的博弈，是一个并不让人十分“舒心”的结局。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宗岩雷牵起我的手，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不答反问道，“是选信仰，还是爱的人？”
脑海里一瞬间产生一种很强的既视感，似乎这个对话在哪儿发生过，可我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兴许是在某个梦里？无法回溯记忆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答案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深知什么是宗岩雷爱听的，“选爱的人。”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缓慢描摹了一遍，最后落进我的眼眸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还不及深思，他便拉着我往外走去。
“去哪儿，少爷？”
“去我的‘游戏室’。”
之前宗寅琢带我参观整座大宅时，曾路过宗岩雷的“游戏室”。所谓游戏室，其实就是放置神经导航舱的房间。里头有五六台神经导航舱，台台配置顶尖，放到市面上都是随随便便卖六位数的机子。
越贵的神经导航舱，神经接口越敏锐，在一些细小的感触上，更能模拟本体的感受。用更简单通俗的话讲就是，贵有贵的道理，便宜的神经导航舱是没有办法模拟出真实生理快感的。
“要做练习赛吗？”大半夜跑这儿来，我自然而然只能想到训练。
“不。”他说，“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手在其中一台神经导航舱上扫了一下，下一瞬，银白舱盖缓缓开启。他迈开长腿跨坐进去。
我见状，选了他旁边的一台，同样扫开舱盖，整个人也跨坐进去。
神经接口像触须一样接入颈后芯片，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没有任何不适，我便来到了元世界的“天空之所”，悬浮在云层之间。
宗岩雷的邀请随之而来。按下“确认”键的下一秒，眼前出现一扇非常特别的“门”。
这扇枯绿色的门完全是由荆棘交错缠绕、包裹而成。门本来是进出的通道，但它就像在拒绝任何人的靠近，长满了尖锐的倒刺。谁想推开它，它必定要刺得那人鲜血淋漓。
我试着去推，才触碰到上头的荆棘，指尖就被扎破。
我立刻收回手，伤口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沾上倒刺，倏地便被“吸”走。紧接着，像确认了我并非敌人，那些枝条开始松解，尖刺一寸寸缩回，露出被它保护起来的黑色入口。
我见荆棘没有再合拢的意思，迈步跨进那团漆黑里。只是一个呼吸，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茸茸绿茵，花坛里粉色的郁金香与白色的灌木月季在明媚的阳光下交相开放。不远处，气派又富丽的灰白色大宅静静矗立着，一如六年前，我离去时的模样。
这是宗家老宅，我曾待了整整九年的地方。
我有些疑惑。宗岩雷在元世界里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
为什么？
元世界的空间就像现实里的房子与土地一样是需要购买的，一扇“门”少则数万，多的甚至成百上千万。这样一个大型空间，怎么也要不少钱。
我正想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有一抹人影晃动。我转头看去，发现那竟然是我……或者说，是过去的“我”。
那个“我”穿着园丁的衣服，戴着园艺防刺手套，正在为一丛月季修剪残花。
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右边的眼睛贴着医用眼贴，没有人的时候，连表情也懒得维持，完全是一副机械式的冰冷模样。这是……十八岁时的我。
这个人影呈半透明状，我试着碰触，手臂直接从他的躯体里穿了过去。看上去，他就像一个逼真的虚拟投影。
环伺一圈周围，不见宗岩雷的身影，我朝大宅方向走去。
我以为大宅里会有更多人的虚影，主人的、仆人的，构成一个比较真实的“宗家”。但实际上，建筑里头静悄悄的，家具上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鲜花的芬芳与淡淡的木质香薰味，然而就是不见那些仆从们。
走廊里，半透明的人影再次出现，这次，是宗岩雷和“我”。
宗岩雷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你干什么一直跟着我，很讨厌！”宗岩雷回头看了眼身后，表情不耐，脚下越走越快。
“因为我是您的‘贴身’伴读啊。”“我”嬉皮笑脸地跟在他后头，故意将“贴身”两个字加重读音，“我要是不跟着您，李管家会觉得我在偷懒的。”
两道虚影穿过我的身体，一前一后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任何触感。我继续往里走，试图寻找宗岩雷，或者说，寻找与我处于同一时间轴的那位少爷的踪迹。
随着我的深入，大宅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又消失更多虚影。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巫溪俪的虚影，但最多的还是我和宗岩雷的：为他处理伤口的“我”、喂他吃药的“我”、与他闲聊着什么笑得狡黠的“我”……
虚影叠着虚影，话语互相交织，好似一首杂乱无章的大合唱，使我一时难以找出头绪。只得用心倾听，才能分辨出他们各自负责的“声部”。
“不够甜。”看着应该是十六七岁的宗岩雷蹙起眉，将空掉的玻璃杯放回了我手中的推盘里，“你是少加蜂蜜了吗？”
他怕苦，以前每每吃完药，都要喝一杯蜂蜜水。
“我”瞟了眼那只空杯子，笑着回道：“被您发现了。我怕您吃多了甜食引起龋齿，所以自作主张少加了一勺蜂蜜，下次再也不会了。”
“我”在撒谎。
“我”根本没有少加蜂蜜，只是宗岩雷的味觉退化了，所以比以前更难尝出甜味。
“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让我多吃点苦头。”宗岩雷并不看我，只用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凉凉说道。
“我”一愣，垂眼看了他片刻，眼眸微微弯起，笑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哪能啊，我怎么会想要少爷您吃苦头？我最好您的人生里，只有蜜糖一样的替（甜）——”
“我一直在找你。”
低沉的男声骤然盖过周遭的所有杂音，钻入我的耳畔，我猝然回神，背后同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虚影？”我往后靠到宗岩雷的身上。
“因为这些都是由我的记忆生成的影像，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三维立体式的‘相册’。”宗岩雷揽住我的腰，将唇贴在我的耳际，缱绻的吻一点点往脖颈延伸，“这里有着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身体仿佛还记得前日的放纵，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高端机器就是不一样，连这样细微的感官都模拟出来了。
我徐徐呼出一口气，将手指插进宗岩雷的发根，试图拉开他：“……你不是要在这里吧？”
“不好吗？”他不为所动，用尖锐的犬牙轻磨着我的颈侧肌肤，“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不太过火，对现实中的身体都不会有伤害。”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他。
手指僵硬须臾，又一点点松开。最终，我妥协道：“也行，但你得让我自己来。”
这样比较不容易失控。
他轻笑起来，震动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不等我反应，整个人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走廊与房间里虚影依旧不少，走来走去，犹如一群不肯散场的观众。明明只是记忆生成的投影，可那种被注视的错觉仍让人脊背发热，刺激得古怪。
而就在我被宗岩雷拥吻着压进床铺时，不经意地一个抬头，视线撞上了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一刹那，我整个人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眸。
在卧室的天花板中心，嵌着一枚硕大的、散发着璀璨金色的太阳标志。中间是圆形的球体，四周则是闪电一样的放射光线。
那仿佛是一盏奇特的灯，金辉沿着雕纹的凹槽流淌，液态的光在纹理里缓慢游走，当我稍微转动视线，那些金色便随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可我确定。
真正的宗家老宅，宗岩雷的卧室天花板上，并没有这样东西。这是整个大宅里唯一不符合记忆的地方。
我的震惊已经不足以用“醍醐灌顶”来形容，更像有人用冰水兜头浇下，又将我推入大雪中等死，让我在欲望与寒意交错的夹缝里陡然清醒。
找到了。
脑海里轰然炸响，再悉数坍塌。
强烈的预感告诉我，宗岩雷没有骗我，这里确实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也许就是——太阳神的密钥。
作者有话说：
开头三个问题不是宗岩雷总共问的问题，而是他最后问的问题。

第72章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元世界的运动，除非像GTC那般激烈且带有损伤性，否则确实不太会影响现实的身体。但我还是在第三次的中途，由于神经负荷过载，强行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咔嗒”一声，神经联线断开。我躺在流转着各种仪表数据与光路的舱体内，汗湿如裹，像是刚淋了一场大雨。
我试图推开舱门，却发现手指颤抖得连着力点都找不准。而就在这愣神的两秒内，舱门从外面被打开，宗岩雷背着光，已经从另一台机子里出来。
“怎么还逃了？”他撑着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调笑。
身体虽然并未真正经历过什么，神经却由于兴奋到了极致，分泌出一些快乐的化学物质，迫使这具血肉躯壳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哆嗦。更糟糕的是，某个不该湿润的部位也像是受到了这些化学物质亦或别的什么影响，开始湿润起来。
“欠你一次。”我不适地并了并腿，撑住舱体边缘起身。
身体才刚站直，宗岩雷便上半身探入舱内，一只手有力地握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竟直接将我扛到了肩上。
我挣了挣，随即便被他照着屁股拍了一记：“老实点。”
我立时僵了一瞬，见他这般，便知他绝不会放我下去，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一路扛着我穿过走廊、卧室，进了他的浴室，然后将我平稳放在宽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一旁的浴缸里早已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他像照顾一个不会自己洗澡的小朋友一样，替我一粒粒解开扣子，除下衣裤，再把我小心抱进浴缸里。
接着，他暂时离开了浴室。
上次意识不清不觉得，这次清醒着这么被他伺候，我突然就生出些身份倒错带来的诡异兴奋感。
这股兴奋从大脑的控制区域释放出微弱的电流，沿着血管一路蔓延，把心脏、肝脏、脾脏都电得酥麻一片。整个胸腔仿佛都被这股电流填满了，满涨得无处可去，也无处发泄。
我干脆整个人沉入水底，憋着气，试图以此排遣掉这些无用的生理脉冲。
胸口逐渐憋闷起来，对氧气的渴望最终胜过了那些粘稠的情绪。我按住胸口，感受到那里跳动得越来越快，却不再有那种细碎的窜动感。
突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探进水里，强硬地将我从底部捞了起来。
破水的瞬间，水流沿着皮肤表面滑落，我的口鼻几乎是本能地同时运作，大口贪婪地呼吸起来。
“你又在折腾什么？”宗岩雷拧着眉，指腹重重地替我抹掉脸上的水渍。
“锻炼一下……咳咳……肺功能。”我咳嗽两声，喘息着道。
他看了我半晌，视线下移，停留在我的唇瓣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耐力差？”
“怎么是我耐力差？”我瞥了眼他的腰胯，趴到浴缸边沿，闭上眼道，“明明是你……不合常理……”
宗岩雷替我洗完澡，将昏昏欲睡的我裹上浴袍送到床上，之后才自己返回浴室洗漱。
我注视着他那被水打湿了大半的背影，眼睑一点点垂落。
无论是无法自拔的肉欲，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再继续沉溺下去了……
那一晚，那枚天花板上的太阳标志在梦里挥之不去。我一次次被惊醒，又一次次陷入那轮金色的梦魇。
再醒来时，天色微亮。我小心地拿开宗岩雷搭在我腰间的胳膊，抹了一把脸，趁早离开了宗家，回了车队宿舍。
虽然留了纸条，但宗岩雷醒后还是很快打来了质问的电话。
我告诉他，他刚离婚就让我长住，传出去影响不好。
他听完冷嗤一声，吐出三个字：“说实话。”
“快总决赛了。”我硬着头皮道，“为了能以最佳状态参赛，我决定禁欲。”
宗岩雷被堵得说不出话，片刻才再次开口：“不和我见面了吗？”
我清了清嗓子，突然能共情古代那些被美色迷晕了头、最后做出一连串荒唐事的昏君。这还好是隔着电话，要是他当面这样问我，我估计很难坚持立场。
“反正我们也能在元世界见面。”我哄他，“就忍半个月。半个月后……欠你的都还你。”
“这可是你说的。”宗岩雷不甘不愿地同意下来，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前，我突然叫住他，提议这段时间可以经常在那座老宅的虚影空间见面。为了方便彼此，我顺口问他能不能给我开通一个长期的进出权限。
没成想，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早就已经给你开了。”
在我愣怔间，他结束了通话。
虽然我有八成把握确定那个太阳标志就是密钥，但为了万无一失，必须做最后的确认。我约了叶束尔在元世界见面，让他搞一个针对元世界版本的密钥探测器。
“我试试。”
他说“试试”，那十有八九可以做到。果真，几天后，他再次约我进元世界。
巨大的镜像教堂内，高耸的灰色雕像前，他将一条金色蛇形手环递给我。
“带它进去。”他说，“有没有密钥，它一探便知。”
我接过手环，那东西就像活物般，瞬间吐着信子缠绕上我的小臂。
晚上，我给宗岩雷发去信息，约他在那座虚影空间见面。
提前半小时进门，脚一踏地，我便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只金蛇手环。它像是从冬眠中复苏，头部昂起，蛇信在空气中捕捉着信号，随即从我的手掌一跃而下，在地上游走起来。
我跟在它身后，穿过花园、大厅与走廊，最终来到宗岩雷的卧室。金蛇在天花板的太阳正下方绕了几圈，盘踞起来，不再动弹。
真的就在这里……
我盯着那枚闪耀的太阳看了许久，垂下眼，将蛇召回，重新关进空间。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宗岩雷也进来了。
“你来得还挺早。”他上身斜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掠过那些虚影看向我。
知道他那边应该是有收到什么我进入空间的提示信息，我没有含糊其辞，直接道：“我对少爷的‘相册’很感兴趣，想多看看。”见他身上还规整地打着领带，我猜测道，“你还在公司？”
“我刚开完会，用的是公司的神经导航舱。如果回家再进来，你恐怕还要在这里多等我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公事还是私事？”
“其实，是这样……”我想了想，开始瞎扯，“这几天吧，我一直在锻炼自己的耐力，觉得颇有小成，突然就想测试一下成果。今天先把欠你的一次还了，怎么样？”
我走过去，主动牵起他的手。然而他反手一拽，将我带进了怀里。
“都在元世界了。这里一共就我们两个活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屋子里？”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压着点坏心思。
问得好。
我眨眨眼，心里生出些不妙的预感：“……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解释，直接拉着我向楼下的花园跑去。
那天，尽管我只是把欠的一次补上了，但还是在神经导航舱里缓了许久才能自如行走。
翌日，我将金蛇探测的结果告诉叶束尔，并向他询问复制密钥的方法。
从一开始，我们找密钥就不是为了“拿走”它，而是为了“复制”它。
拿走目标太大，太容易引起警惕，对后续行动不利。但“复制”不同，复制可以悄无声息，可以不留痕迹。
叶束尔沉思良久，开口道：“哥，给我两周时间，我想办法看怎么安全地带出密钥数据。”
“不。”我面无表情地逼迫他，“你只有一周时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总决赛迫在眉睫，之后紧接着便是300周年庆典，没时间给他慢慢来了。
他愣了愣，看着我的表情，似是有些害怕，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好，就……就一周，我一定想到办法！”
那之后一周，等待叶束尔消息的同时，我与宗岩雷积极备赛，没再进过那处好比“酒池肉林”的虚影空间。
期间，樊桐出了一个如同“引线”般的新闻。
隶属于巫溪鲲鹏的皇家警察在街头强行驱赶一名抗议的蓬莱少年，由于动作粗暴，引起了周围一名沃民青年的强烈不满。冲突在瞬间升级，最终以警察持械将这名沃民青年打伤并实行暴力抓捕而告终。
这件事好似投入干柴堆的火星，引发了一系列剧烈的连锁反应。
樊桐的抗议从零星聚集变成日常化爆发，几乎天天都有蓬莱人和沃民走上街头游行，口号、警笛、扩音器，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斥在城市上空。
但不够，这些声音仍未传抵别处，还远远不够。
一周后，GTC最后一站总决赛在阆(l&#225;nɡ)风正式拉开帷幕。
阆风也算蓬莱的大城市，但由于巫溪鲲鹏戒严，城市氛围很不一样。甚至，总决赛时间还特地改到了下午。
以往的总决赛，为了调动气氛、增加刺激，会设置一些观众互动环节，比如在场外搞“道具拍卖”，最后拍卖得主可以决定把道具送给哪个车队。因此这一次，太阳神车队的顾问和教练们一致认为，这种传统仍会保留。
谁也没想到，互动环节确实延续了下来，却彻底变了味。它不再发生在赛场外，而是以观众直播间的方式，直接出现在高速行驶的赛车里。
所有的参赛选手，在进入驾驶舱的那一刻起，便被迫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主播”。
赛道上各种关键的BUFF和生存道具不再随机刷新，而是被锁死在打赏系统里。只有哄得屏幕后的观众开心，让他们源源不断地投入资金，且打赏总额超过特定门槛，选手才有资格“购买”那些保命或进攻的道具。
GTC比赛向来没有禁忌和底限。如此，便使这一互动环节变得险恶万分，甚至可以说是……恶心。

第73章 垃圾们，给我打钱
GTC的收官战在阆风举行。这座城市离白玉京不算远，乘高速列车只需要两个小时便能抵达。主场馆虽不比白玉京奢华庞大，却也是标准的国际体育场馆规格，能容纳八万人现场观赛。
由于巫溪鲲鹏发布的戒严令，阆风晚上十点以后实行严格宵禁，民众如无特殊原因不得在街上随意走动。因此，收官战的时间被迫从黄金档的晚上八点提前到了下午三点。
这一变动，不仅意味着观众们需要更早地排队入场，连选手们的备战节奏也被彻底打乱。
天还没亮，我们就被造型师从床上强行挖起来。化妆、穿衣、拍宣传照、应付赛前采访，紧接着是最后的战术会议。匆匆扒了几口午饭补了个妆，我们便进入了漫长的等待入场环节。
上一站的退赛使得太阳神车队与第二、第三名之间的积分差被骤然拉近，只要这一站稍有差池，年度总冠军就会拱手让人。最稳妥的策略，就是拿下这一站的冠亚军，不留任何余地……
“姜满！姜满！姜满！”
轮到太阳神车队入场时，我一边在脑海中演算着各种积分组合的可能性，一边机械地朝观众席挥手。
与揭幕战时的无人问津乃至夹杂着嘘声的情景相比，收官战的呐喊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震得整个舞台都在隐隐颤动。
“最后一场比赛，好好享受吧，搭档。”坐进神经导航舱，舱盖合拢的最后一刻，身旁宗岩雷忽然说道。
……享受吗？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总冠军的……”我闭上眼，在黑暗中轻声回应，“搭档。”
再睁开眼，所有人已经身处“等候室”中。我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后颈，皮下没有那块微微凸起的芯片触感，确认意识已顺利接入元世界。
“好紧张好紧张！开幕式好像还在昨天，一眨眼收官战都开始了。大家都做好准备了吗？来，大声告诉我！”
主持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炸开，聒噪得我忍不住皱眉。
“吵死了。”宗岩雷更是直白地表达不满。
主持人突兀地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导播把镜头切给我们这间等候室，正好叫他听到，他仿佛被人当场扼住了喉咙。
“哈、哈哈……赛道勘察马上开始，大家做好准备哦，各位！”片刻后，他尴尬地笑了笑，语调硬生生改成一种温柔到发腻的做作。
就在他的声音消失后没多久，室内响起一贯的机械电子音，宣告传送门开启。
几乎是同时，一道黄沙色的大门出现在我和以悠眼前。大门看着是由细沙铸就，正中凹陷下去，形成一个阴雕的数字“6”，像是被风蚀过千百次后留下的刻痕。
“沙做的？”以悠率先上前握住门把，那门一受力，扑簌簌地往下直掉沙子，“不会是沙漠地形吧？”
他嘀咕着，推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穿门而过的瞬间，一片热浪袭来，眼前已经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头的金黄沙漠。
还真的是沙漠地形。
“姜选手，这边。”
烈日下，一名裹着头巾、穿着宽松透气长袍的工作人员上前，招呼我上了一辆悬浮吉普。
吉普慢慢升空，载着我们驶入漫天黄沙里。
赛道勘察没多会儿，我就发现了问题。尽管沙漠里散落着一些标志物可供领航员标记、书写路书，但沙漠的风一直在吹，沙丘的形态也始终在变。我此刻做的路书，不等正式开赛恐怕就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而且……
“那下面的是什么？”
黄色的细沙下，不断有黑色的东西翻涌，贴着沙层下方高速穿行。沙丘表面不时会出现一道道像鲨鱼一样的黑鳍，很快又消失。从那些鳍判断，底下的东西体型不会小。
“哦，那是食沙鱼，一种生活在沙漠里的怪物。”工作人员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用带着丝科普意味的语气道，“它们时速超过四百公里，主要靠吞噬沙漠里的小动物为生，领地意识极强。视力不太好，但嗅觉和听力很厉害。沙漠就是它们的领地，所有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都会被它们视作入侵者，疯狂攻击。”
“那我们能通过什么方法抵御，或者说阻止这些攻击呢？”已经深谙主办方套路的我直接问道。
工作人员笑笑，伸出一根手指：“打赏！”
我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打……赏？”
“就是直播打赏的打赏。”对方进一步解释道，“这一次，我们将引入观众互动模式，把平时选手们看不到的直播屏切入赛车中……”
她挥了挥手。下一秒，副驾驶座前方出现一块虚拟电子屏，一半是滚动的各种弹幕，一半是不断变幻的导航地图。
地图中除了显示车辆位置，还会显示食沙鱼的位置。那些黑影被标记成一个个快速移动的红色骷髅头，将危险完全具象化。
“能够进入直播间的只有现场的八万名观众，普通观众每人拥有五千虚拟币，VIP观众拥有五万虚拟币，如何留住更多的观众，全凭选手们各自的本事。观众打赏越多，选手们才能购买更多的道具和BUFF。”她再一挥手，电子屏下方便又多出一栏“商品”预览。
清凉弹、高能补水剂、防护盾、声波炸弹、超级仙人掌……
我粗略看了下，补给类的道具并不算贵，都在一两百万左右，但攻击类道具和那个至关重要的终点地图却贵得离谱。
没错，标志着“终点”的地图，也是需要购买的。换句话说，领航员在这一赛道前期的主要功能，就是做个活跃气氛的主播，以获得更多打赏，积累购买“地图”的资金。
“对了。”吉普慢慢下降，最终停在一片沙丘顶部，工作人员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完赛还有一项必要条件，除了获得‘地图’……”她冲我微微笑道，“每辆车必须击杀两条‘食沙鱼’！”
随着她的话语，一条足有五米长的黑色怪鱼轰然从沙海中窜出，直直撞向吉普车头。
怪鱼没有眼睛，却有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大嘴，头顶生着一根弯曲的触须，触须顶端是颗圆形的肉疙瘩。皮肤上布满鳄鱼般的厚甲，背上是鲨鱼似的鳍，有一条鳐鱼一样长满倒刺的细尾。
这一看就是人工合成的怪胎，丑陋到令人生厌。
“砰！”
巨大的撞击声中，吉普车头泛起一层金色的涟漪，竟硬生生扛下了一击。
“这就是防护盾的威力。”工作人员笑着介绍，“只要不把身体探出车窗，防护盾就能抵御住任何攻击。持续时间和维持车内凉爽的清凉弹一样，都是五分钟。”
那条怪鱼一击不成，不甘地潜进沙里，只露出一根弯曲触须和一道黑鳍在沙面上游曳。
“那是它的鼻子。”工作人员指着触须顶端的肉疙瘩道，“它就是通过这个锁定敌人的。”
因为也没有什么赛道可供勘察，了解完比赛规则，我直接回了等候室，而以悠甚至比我还快一步。
“好讨厌，好可怕……好讨厌，好可怕……”他哆哆嗦嗦坐到沙发上，脸色煞白，完全被吓坏的样子。
见他已经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宗岩雷和谭允美只得调转视线，齐齐看向我。
“赛道上有点小惊喜……”我轻叹一口气，坐过去，将赛道上的所见所闻如实汇报。
“直播打赏？”宗岩雷双臂环胸，眉心拧紧。他很快动用资本家的大脑想出一个主意，“能收买散户吗？”
我笑了笑：“不行。会被视为‘操控比赛结果’，一经发现，直接剥夺参赛资格，车队永久禁赛。”
“这方面倒是追求公平公正了。”宗岩雷充满讽刺地掀了掀唇角。若非贵族礼仪不允许，我怀疑他早就翻起白眼。
最终拟定的战术很简单：两车一起抱团行动。先买“清凉弹”降温，开“防护盾”抵御食沙鱼攻击，再由其中一辆车负责买声波炸弹击杀四条食沙鱼，另一辆车攒钱买地图共享路线。这样既能让两辆车都通关，也无需赚取过多打赏。
这是最优解。但有一个致命的、无法掌控的变量。我到真正比赛开始，接入直播弹幕后，才猛然意识到。
那就是——权力的“抑制解除”效应。
心理学上认为，有权的人会更容易采取行动，更自信，更冲动，也更不顾后果；无权更像是被“抑制系统”控制，人们会更谨慎、更自我约束，更在意威胁与惩罚。
权力就像放大器，它轻易地放大一个人的既有倾向，并减少外部约束带来的自我控制。
一群赌徒得到了权利，美德与同理心将迅速被稀释，他们不会轻易消耗手里的虚拟币，除非被取悦。而这种“取悦”，并非唱一首歌或者对着屏幕比一个爱心说两句好话就能达成。
起初，弹幕还算正常。
【把其他车队都撞飞！魔王冲鸭！+3000】
【全副身家都在你们身上了，别让我输！+5000】
【姜满，最强领航员！！！+2000】
渐渐地，随着我们在怪物追击下显出狼狈，与此相对的权力情景下，人性的恶意开始在匿名的狂欢中发酵。
【把衣服脱掉我就打赏。】
【打个手枪看看，我就赏你们一万，嘻嘻。】
【我想看姜满给魔王口，哈哈哈哈，只要做，我倾家荡产支持！】
群体思维像病毒一样蔓延，个体的理智被吞没，所有人都陷入到拥有权力的狂欢中。
【比起赢钱，我更想看魔王被怪物干碎哈哈哈哈……】
【叫声‘主人’听听。只要高高在上的宗岩雷肯叫，我就把所有钱投给太阳神车队。】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贵族的痛苦真是百看不厌。】
【想看魔王痛苦。】
【想看魔王痛苦。】
【想看魔王痛苦。】
【想看魔王痛苦。】
【想看魔王痛苦。】
【想看魔王痛苦。】
“亲爱的们，没必要吧……”
那之后，无论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哪怕按照要求脱掉头盔和赛车服，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防火内衣，弹幕的风向始终如一。个体理智丧失，群体意志被迅速收束成了一个统一的目标——他们要看宗岩雷痛苦。
面对只剩最后一个清凉弹和防护盾的局面，我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开始思考通过自慰这种极端手段来扭转局面的可能性。
“你为什么把赛车服和头盔脱掉？”就在这时，身旁宗岩雷察觉到了我这边的异样。
赛车服和头盔是选手遭遇撞车事故时重要的防护手段，再里面就是用于隔热和阻燃的防火内衣，通常情况下，选手是决不允许轻易解除这些东西的。
“没什……”我怕他看到那些污言秽语，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挡。
他却先一步拍开了我的手，一边猛踩油门躲避身后那条巨型食沙鱼的撕咬，一边强行从我手里“取”走了那块虚拟屏。
扫了眼上头的内容，他轻蔑地笑了下，已经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
“垃圾。”说着，他将电子屏丢还给我。
因为这声极具侮辱性的“垃圾”，整齐划一的弹幕瞬间炸锅。愤怒、叫骂、诅咒……而与这些极端的负面情绪形成反差的，是账户在几秒钟内收到的两百万打赏。
声波炸弹售价一千万，原余额八百多万，加上这两百万，刚好够了。
“够买声波炸弹了。”我说。
声波炸弹是对食沙鱼唯一有效的击杀道具，对听觉敏感生物有奇效，若能丢进食沙鱼嘴里，可直接从内部炸碎它。
“买吧。”宗岩雷一个甩尾，利用沙丘的高差与身后紧贴着的食沙鱼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他又说，“把防护盾打开。”
我依言购买了声波炸弹，又使用了防护盾。不多会儿，赛车周身散发出淡淡金辉，同时，车厢内，一枚直径在十厘米左右的紫色圆球出现在半空中。
宗岩雷一把将它握住，紧紧攥进手心。
“控制住方向盘。”他看过来，一双异色的眼眸在护目镜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叮嘱道，“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松开它，听懂了吗？”
这样的句式，在开幕战时他也说过，不过那次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停下路书”。
“好。”我探过身，从他手里接过方向盘的控制权。
车窗缓缓降下，滚烫的热浪夹杂着腥气灌入车厢。宗岩雷松开油门，赛车开始减速，那条庞大的食沙鱼很快追了上来，与我们并驾齐驱。
为了更好的视野，他脱掉头盔，左手抓住那枚声波炸弹，右手把住车顶，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车窗。
“不是想看……那就看……”
噪音太大，我又脱了头盔，一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食沙鱼似是被他挑衅，张开血盆大口靠过来。下一瞬，浓稠的血浆自车顶泼洒下来，随风飘进车窗，溅在我脸侧。
黏腻的血液散发着温暖的热度，和想象中鱼类的血液截然不同。不过也是，鱼类大多都是变温动物，体内血液跟随外部环境变化而变化，沙漠这样热，它们的血热点也正……
这样想着，宗岩雷霍然跌进驾驶室。
他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猩红的液体顺着惨白的面颊淌下。但他的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惯有的、不可一世的狂妄笑意。
“垃圾们，给我打钱。”
疼痛使他的声音发颤，但就算如此，他紧捂住空荡荡的左臂断口，也要将这淋漓的痛苦化作最锋利的资本。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了。
“不是想看我痛苦吗？那就给你们看！”
哪怕身处逆境，这位高傲的贵族亦绝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张了张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耳边始终只有风的声音和发动机运转的巨大噪音。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松开方向盘，整个人扑到宗岩雷身上，用力按住了他不断涌血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权力的抑制解除，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斯坦福监狱实验，让普通人分成两拨，轮流扮演犯人和狱警，得到权力的人渐渐就会释放出一些人性的恶意。有兴趣的可以搜一下。

第74章 快到爸爸这儿来
这是元世界，这是GTC……这不是真的……我已经确认过了……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申。可宗岩雷断臂处不断涌出的大量鲜血，那温热而粘腻的逼真触感，弥漫在狭窄车厢里的浓重铁锈味，以及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依旧让我在一瞬间违背对方的叮嘱，松开了紧握的方向盘。
在挂挡并松开油门的情况下，赛车凭借惯性仍能滑行两到三公里才会彻底停下。我放开方向盘的时候，车辆还在向前飞驰，只是速度已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温热的血顷刻间染红了我的双掌。在徒劳地按压了几秒发现根本无法止血后，我猛然想起刚才浏览的“商品”目录里，似乎有个急救包可以兑换。
那个急救包非常昂贵，需要足足一千万。放在刚才，这完全是个让我无能为力的金额，但现在……
我飞快坐回副驾驶座，沾血的手指在电子屏上迅捷滑动。短短两分钟内，账户余额已经暴涨了两千万，并且数字还在随着弹幕的疯狂刷新不断累加。
地图上，离我们不远处，代表食沙鱼的红色骷髅图标闪动着变成了黑色，随后彻底熄灭。显然，刚才那条吞吃了宗岩雷左臂和声波炸弹的怪鱼已经被炸成了碎片。
“说好的……不会松开方向盘呢？”身旁传来宗岩雷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嗓音。
他踩下刹车，在车辆方向发生偏移前，将最后的速度化解在ABS系统（防抱死刹车系统）那种喘息式的、断续的降速里。
车身一顿一顿停下，我也在此期间兑换好了急救包。
“我的错。”我低声道。
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医药箱出现在车厢里，我一把掀开盖子飞快查看，在发现里面配备了带有绞棒的旋压式止血带和肾上腺素预充笔时，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怪不得卖这么贵，全是保命的硬通货。
宗岩雷的左臂从上臂中段被生生咬断，断口处血肉模糊。我没时间犹豫，将黑色的止血带套在他残存的上臂根部，随后握住那根坚硬的塑料绞棒，开始疯狂旋转。
止血带一点点被收得更紧，压扁深处的动脉。宗岩雷起初还能忍，但随着巨大的挤压痛袭来，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绞棒旋转到第三圈时，他低哼着抬起右臂，似乎是想推开我，却又凭着最后的意志力强忍下来，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
“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我轻声安抚他，将绞棒卡进固定槽锁死。一边观察着他惨白的脸色，一边拔掉肾上腺素笔的安全盖，隔着赛车服狠狠扎进他的大腿外侧。
“咔哒”一声，药液推入。
豆大的汗珠混着鲜血从他额头滑落，他闭着眼，身体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急性失血的生理反应一直止不住地打颤。
片刻后，肾上腺素起效。他停止了颤动，胸膛剧烈起伏了下，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仿佛在刹那间被注入了“生命”。
“我没事了……”他语带沙哑地说道。
注视着他照旧苍白的脸色，我知道这种“没事”只是回光返照般的假象。一支肾上腺素笔的维持时间最多半小时，半小时后，被药物压制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不适会重返他的身体，他会直接失血性休克。
这就意味着，必须在半小时内结束比赛。
谭允美他们的车负责保存实力，因此一直行在我们前方。可能是通过后视镜发现我们没跟上，这会儿又绕了回来，慢慢开到我们旁边停下。他们车上也镀着一层金光，应该同样启用了防护盾。
车窗降下，谭允美朝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朝她点点头，示意这边暂时没问题。
她又朝后一指那些在远处翻腾游动的阴影，再次给我们比了个“OK”。
我想了想，回身查看账户余额。宗岩雷的伤痛仿佛一剂注入观众席的强心针，让他们兴奋、呐喊、欢呼，打赏源源不断地叠加，数字最终停在了五千五百万。
我迅速计算了一下，优先购买了三枚声波炸弹，再用剩下的钱买了两个清凉弹和两个防护盾。随后放下电子屏，回了谭允美一个“OK”。
谭允美比了个大拇指，往后靠了靠，露出边上的以悠。只见对方手舞足蹈地在那里不知道是说些什么还是表演着什么，反正看着适应得不错，比在等候室时状态好不少。
谭允美比了个数字“6”，又指了指以悠。这是赛前制定的暗号，数字加领航员代表账户余额。想不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已经筹集了六千万，再有四千万就能购买通往终点的地图了。
我伸出除大、小拇指以外的三根手指，指了指宗岩雷。数字加车手，代表时间。我在告诉谭允美，宗岩雷的身体极限只有三十分钟了。
“出发吧。”身后，宗岩雷忽然出声。
在我回头看他的间隙，谭允美似是接收到了他的指示，直接踩住油门再次往前驶去。
宗岩雷的发根都湿透了，脸上也全是汗水，然而他的皮肤这会儿不再惨白，而是爬满了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肾上腺素爆发下的亢奋。
他只用一只手驾驶，动作明显比平时更紧，但好在沙漠地形没有那么多急弯，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稳住方向即可。
“垃圾们打了多少钱？”他沉声问道。
也不知道观众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小众癖好者，只要他一骂人，打赏金额就会往上窜一窜。
“我买了三枚声波炸弹，两个清凉弹和两个防护盾，还剩三千万。”
说着话，清凉弹效果消失。赛车一般为了追求配重，发动机前置，安装得离驾驶座很近，车内温度轻轻松松就能突破4、50℃。而在沙漠里，哪怕开足空调，温度也会在烈日的烘烤下持续升高。只是几秒，车内空气便灼热起来，让呼吸都有些艰难。
“好热。”宗岩雷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他眨了下眼，硕大的汗珠沿着睫毛坠下，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赛车服上。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高温环境不仅会使血管扩张、加大渗血，脱水和大量肾上腺素还会提高心脏过载的风险。
我立刻使用清凉弹，又另外买了一瓶高能补水剂，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含住吸管喝了两口，喉结滚动，呼吸才稍微稳一点。
“身后五点钟方向，有两条鱼高速靠近中。”我盯着电子屏说道。
代表食沙鱼的两个红色骷髅头一前一后朝我们游来，速度极快，像两枚破水而来的鱼雷。
吐出吸管，宗岩雷似是想到什么：“你之前是不是说……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嗅觉和听觉比较灵敏？”
“是，它们狩猎全靠感受沙地的震动和猎物的……”说到这里，我猛然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声音渐渐放缓，“气味。”
声波炸弹塞进头盔里，再从医药箱里取出大卷的绷带，沾满宗岩雷的血液后，我将那只头盔用绷带牢牢捆绑，做成一只简易的“链球”。
使用防护盾，天窗打开，我按下声波炸弹的启动键。紫色的光一闪一闪，彷如某种催命的倒数计时。
“你只有十秒！”宗岩雷的声音盖过风声，传入我的耳里。
“够了。”我轻声呢喃道，踩着座椅站起身，上半身探出天窗。
迎着沙漠狂暴的热风，我抓着绷带的一端，深吸一口气，大力抡起胳膊。沉重的头盔带动着声波炸弹，在我的头顶旋转出一片圆形的残影。
心中默数到“五”。
松手。
红白相间的头盔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向车后方的沙地。
一条食沙鱼立刻被浓重的血腥味吸引，猛地跃出沙海扑咬过去，将那只沾满鲜血的头盔连同炸弹一口吞入腹中。
另一条食沙鱼没有争抢，而是直接加速窜到我们车旁。一个凶狠的甩尾，那条长满倒刺的细长尾巴如同钢鞭一般狠狠抽了过来。
我反应极快地缩回车内蹲下身，堪堪躲过那道凌厉且致命的攻击。头顶上方在下一瞬发出巨大的金属敲击声，仿佛有巨人拿着铁棍全力抽打在防护盾上。
我立刻查看电子屏，后方那个红色骷髅停止了移动，闪烁几下变成了黑色。显然，它被炸死了。
没有视力、只靠嗅觉和听力索敌的怪物，根本无法分清那是猎物还是诱饵。
“行得通！”我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振奋。
之后，我依样画葫芦，用宗岩雷的头盔再次制作了炸弹陷阱，顺利干掉了第三条食沙鱼。
只剩最后一条了。如果顺利的话，我们真的能在半小时内结束比赛。
然而，许是嗅到了同类死亡的气息，那之后的十几分钟里，最后一条食沙鱼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踪迹。
就在这时，地图上出现了第三辆车的身影，绿色的标志显示它是“火力全开”车队的主车。
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一条食沙鱼。
远远地，我看到那辆散发着金光的赛车打开副驾驶座车窗，从里头慌乱地丢出一枚紫色的声波炸弹。但可惜的是，投掷时机和准头都差了点，炸弹滚落在沙地上，只是擦着食沙鱼的身体在后方炸开。
巨大的声浪不仅没能炸死它，还彻底激怒了这条听觉敏感的怪物。它仰天怒吼，发疯般冲撞向前方的那辆赛车。虽然有防护盾保护，火力全开的车身纹丝不动，但从那飞快升起的车窗不难看出，里面的领航员受惊不小。
“抢他们的鱼。”宗岩雷言简意赅道。
肾上腺素回落，潮红褪去，他的肤色再次白下来。
“正有此意。”
我将早已做完的“链球”握在手里，想了想，以防万一，又用电子屏买了一个“超级仙人掌”。尽管杀不死食沙鱼，但是将其安装到车顶，可以驱赶食沙鱼并且对其它竞争车辆造成伤害。
结束操作时，我的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弹幕。
【太爽了太爽了哈哈哈！这绝对能入选魔王痛苦集锦TOP1！】
【我的TOP1还是他之前被机关捅穿肚子的那次！】
【我喜欢看他掉下悬崖那次，手脚都摔断了还想继续比赛，最后那个不甘的眼神啧啧啧。】
【想看他再痛苦一点！】
【想看他再痛苦一点！】
【想看他再痛苦一点！】
【想看他再痛苦一点！】
【想看他再痛苦一点！】
我闭了闭眼，把屏幕往旁边一丢，像丢开一团脏东西。
打开天窗，我再次探出身去。
我们的车距离火力全开的主车只有二十来米，位于他们侧后方的盲区。那条食沙鱼正全神贯注地攻击前方的“猎物”，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悄然逼近。
我捏起食指和拇指探进口中，吹了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口哨。
那条食沙鱼猛地刹住身形，脑袋顶着那根像钓鱼竿一样的触须四处转了转，最后缓缓将那张没有眼睛的恐怖面孔转向了我们。
它发现我们了。
感觉到它要冲过来了，我甩动绷带，学着那些贵妇招呼可爱小狗的模样，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亲昵。
“小家伙，快到爸爸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ABS就是当你踩下刹车时，不会一下子刹到底，而是刹一下松一下，这样才不容易翻车。

第75章 圆满落幕
“小家伙”嘶吼着朝我们扑来。就在我即将甩出链球的前一瞬，车身忽地往边上一歪，夸张地走了个“Z”字型。
受惯性影响，链球提前脱手，朝着跟食沙鱼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飞去。
我知道这一击必定落空，果断放弃，快速下蹲回到车里。
“砰！”
声波炸弹在车后方炸开。那条扑到一半的食沙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趔趄，本能地往后逃窜。待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后，它瞬间暴怒，一个回身甩尾，那条钢鞭般的细尾狠狠抽打在我们的车身上。
“失败了吗？”宗岩雷哑声问。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嘴唇已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可脸上残留的血迹仍旧鲜红，越发衬得他整个人白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雪雕。
“没投准。”我没有多言，直接又买了一颗声波炸弹。
我和宗岩雷的头盔以及备用头盔都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能用防火头套包裹炸弹来充当诱饵。但这样一来重量太轻，根本甩不远，对投掷时机的把控需要更精准。
“是我的问题……”
宗岩雷的眼皮吃力地耷拉下来。为了保持清醒，他用力甩了甩头，导致方向盘也跟着小幅度地左右晃动了一下。
“还有多少钱？”
“两千万。”我报出余额。
“再买一支肾上腺素。”
我愣了愣。肾上腺素确实能像给发条玩具上劲一样，强行让濒临停摆的心脏重新跳动。但在这种大量失血的情况下，短时间内进行第二次注射，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行，你会死的。”
肾上腺素的累加会让他心脏比第一次跳得更疯，然而身体里的血又不够，这种“空转”极容易引起室颤或者心脏骤停。我知道这是元世界，选手失去意识就会“弹出”，可谁也不敢保证现实世界的身体会因为这种过度消耗而产生怎样可怕的副作用。
“我不会死。”宗岩雷喘息着朝我看了一眼，缓缓停下车，“我要赢，你也要赢……不是吗？”
我们的防护盾还有一会儿，所以哪怕食沙鱼在屁股后头追着咬也不怕。
“给我。”他直接伸手要电子屏。
药效衰退，他的手又开始抖，指尖像不听使唤似的颤着。
我与他对视片刻，清楚自己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能轻叹一声，低头从商店里又买了一个急救包。
开盖后，我抢先取出那支既救命也催命的肾上腺素预充笔，盯着他道：“买不买听你的，什么时候打……听我的。”
宗岩雷收回手，薄唇微微一勾：“听你的。”
高能补水剂还剩一点，我又喂他喝了几口。随后我就着同一根吸管，把袋子里最后几口也喝完，将空袋攥成一团扔进后车厢。
火力全开车队早就跑没影了，他们引来的那条食沙鱼如今改换目标，正不遗余力地攻击着我们的防护盾。好在防护盾能量充足，车身虽被撞击得不断摇晃，却并未受到实质性损伤。
不过，想要再次实施链球战术，拉开距离是关键。
稍作喘息后，宗岩雷换挡踩下油门，车尾卷起一片沙尘，整辆车往前驶去。
全速状态下，车身一点点与食沙鱼拉开差距。我像前几次那样启动声波炸弹，踩着座椅探出天窗，抓住绷带用力抡转“链球诱饵”，然后在第三秒就提前松手。
这次诱饵稳稳飞到食沙鱼前方。我屏住呼吸，没有立刻缩回车里，而是紧张地盯着后方那条疯狗似的怪鱼。
庞大的黑色身影倏地钻入沙底，并没有直扑那颗染血的诱饵。我的心往下一沉，以为又要失败了。
可紧接着，那团黑影破沙而出，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嘴一跃而起，将那颗诱饵连同周围的一大捧黄沙囫囵吞进肚里。
“轰！”
十秒倒计时结束，炸弹在空中引爆，将那条还没来得及闭嘴的怪物半个脑袋炸得血肉横飞。
成功了！
“走好，爸爸不会想你的。”我冲它咧了下嘴，话音还没落稳，车身突然猛烈一歪，我差点从车顶被甩下去。
我急忙稳住身形，第一反应是宗岩雷的状态又恶化了，下一刻才看清，我们的车左右两侧不知何时各贴上来一辆车。一辆是火力全开的主车，一辆是西部幻想的主车。
两辆车呈夹击之势，将我们夹在了中间，具是来者不善。
三辆车，正好是如今排名前三的三个车队主车，这是典型的“三枪对决”。
在博弈论中，有一经典模型：三个枪手，分别是A、B、C。A命中率100%，B命中率80%，C命中率50%。如果三人同时开枪，或者轮流开枪，唯一的生路就是干掉另外两个人。那么，谁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在这个模型里，最强的A往往死得最快。因为B和C为了生存，理性的最优策略是先联手干掉A，也就是我们如今面临的处境。
好在，我早有准备。
“稳住方向，我来解决。”回到车里，我毫不犹豫地使用了之前购买的超级仙人掌。
这东西比声波炸弹还贵，一棵就要两千万。简介写着主要功能是驱赶食沙鱼，下面用很小一行字补充说明：同样适用于驱赶竞争车辆。
在有防护盾的前提下，如果猎杀任务没像我们完成的这么顺利，我猜没人会舍得为它买单。
天窗缓缓合拢，某种装置从车顶升起。短短两秒，它开始旋转，同时发出“簌簌”的喷吐声，像天女散花一样朝四周泼洒仙人掌尖刺。
十厘米左右的尖刺威力并不强劲，刺不透钢板，也击不碎玻璃，却足以扎漏轮胎。
等左右两辆车反应过来想躲，已经晚了。他们的一侧车胎被无数尖刺扎透，开始缓慢漏气。
“倒车！”宗岩雷忽地大吼。
赛车的倒车不似寻常车辆，为了避免误操作引起事故，会有一个“解锁”动作。而宗岩雷如今单手状态，显然是无法完成如此复杂的操作的。
我立马反应过来，扑向中控台，右手握住那根烫手的金属档杆。左手食指和中指勾住档把下方的解锁环，用力向上提起，感受到锁止机构弹开的震动后，我飞速将档杆狠狠向前推去。
倒挡挂入的下一秒，宗岩雷猛地弹开离合，油门到底，从后方脱离夹击的局面。
在时速三百多公里的极限状态下，哪怕是缓慢漏气，同一侧轮胎骤增的摩擦力和滚动阻力也会产生巨大的偏航力矩。
仅仅两到五秒，失控就会降临。
几乎是我们的车头刚离开两车中间，火力全开往左，西部幻想往右，两辆车根本连补救都来不及便狠狠撞到了一起。
金属剧烈摩擦，火花四溅。它们试图分开，但物理惯性已不可挽回。
两辆赛车纠缠着侧翻在地，带起滚滚沙尘。灾难性的翻滚中，玻璃碎裂，车架变形，最终在一处巨大的沙坑底部化作两堆静止的废铁。
三枪对决，存活率最大的两个同盟者就此谢幕。
这样一来，只要我们能顺利完赛，总积分第一便如探囊取物。
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宗岩雷能不能撑到终点了。
重新挂入前进挡，我们需要尽快追上谭允美他们。然而第一支肾上腺素的药力已是所剩无几，宗岩雷的视野开始模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控制不住地垂落。失血带来的极寒深入骨髓，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为了抵御这种寒冷而痉挛颤抖。
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备用的肾上腺素笔，我犹豫着拔掉了安全帽。
这一针下去，哪怕他能短暂超越人体极限，最多也只能再撑十几分钟。如果谭允美他们还需要更久才能凑齐买地图的钱，那我们注定到不了终点。
一旦宗岩雷失去意识被弹出，我也会随之离场。太阳神车队将步另外两队的后尘，失去主车，只能靠副车进行最后的角逐。
那样的话，总冠军花落谁家又将成为悬念。
前方，谭允美他们的车等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下。我们靠过去，停在他们旁边。
车一停稳，车窗都没来得及完全降下，宗岩雷就疲惫地向椅背倒去。体内氧气不足，导致鼻腔呼吸不再能满足身体需求，他开始张口喘气。我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对面副驾驶一侧的车窗降下，露出以悠轻松惬意的脸。他先是两手竖起大拇指，紧接着指尖上，双双冲向自己，又变换手势比出两个“OK”。看他那副得意模样，我立刻明白，他们凑齐买地图的钱了。
紧绷的肩背当即松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
庆幸之余，我朝他比划手势，询问能不能在十五分钟内赶到终点。
以悠皱了皱眉，回身似乎与谭允美沟通了几句，再转回来时冲我比了个肯定的“OK”。
他手势还没放下，我已经把肾上腺素笔用力扎进宗岩雷的大腿外侧。
专为急救而生的长针刺穿赛车服，药液尽数注入肌肉层。短短几秒，他像溺水者终于抢到氧气，猛地从座椅里弹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口气。
“哈……呃啊！！”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眼底的毛细血管因为骤升的血压而根根崩裂，将眼白染得血红。鼻腔、耳朵，甚至牙龈都开始不正常出血，宣告着身体崩溃前的最后疯狂。
他用手背抹了下鼻下，看到上头新鲜的血液，脸上不见痛苦，反而泛起亢奋的笑意。
“活过来了。”
乍眼一看，那略带狰狞的模样，倒确实不负“魔王”之名。
“抓紧了，姜满。”他说着，切换档位，握紧方向盘，弹射起步。
极致的推背感中，车窗缓缓升起，这次我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行驶。
在跟车模式下，领航员本该形同虚设。但由于宗岩雷单手无法兼顾换挡，这最后一段路程，我和他也算是以另一种形式互相配合着走完。
“升……升到6……”如果是平坦的戈壁滩，为了榨干引擎马力，把速度拉到300km/h以上，档位需要升到最高。
“降！再降！”而如果是一道几十米高的沙墙，档位高的话，车爬到一半就会没力气，必须在冲坡的一瞬间降档，让车轮空转着刨沙子往上爬。
“降到3……”
我和他的身份仿佛倒转了过来，我成了听指令的那个。
赛车冲下沙丘。我记得，重力加持下，为了防止引擎空转爆缸，这时候需要升档。
“升……”说到一半，宗岩雷发现我早一步已经升完档，投来赞许的一瞥，“看来，你已经学会了……”
“因为有出色的老师。”我笑笑道。
谭允美时间估算得非常准，说十五分钟到，就是十五分钟到。
第十三分钟，终点处那座巍峨的石门终于在前方显现。然而宗岩雷的身体，也已再次逼近极限。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喷出细碎的血沫，染红了仪表盘，但仅剩的右手却犹如焊死在方向盘上的铁爪，纹丝不动。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死死盯着手边的那排档位，替他精准完成每一次升降挡的操作。
从来没觉得，这十几公里如此漫长。
当车身终于冲过石门，滑行一段之后缓缓停下，我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让宗岩雷马上弹出。
“终于到终点了……”他瘫在座椅上，身上脸上血迹斑驳，目光渐渐涣散，“可惜……不能陪你站在领奖台上……”含着笑意，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完，闭上眼，消失在了车室内。
我立马跟着弹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声瞬间涌入耳膜。神经导航舱盖缓缓打开，现实世界的光线刺入眼帘。
转头看去，宗岩雷毫无意识地瘫软在旁边的舱位里，已彻底晕死过去。
我呼吸一窒，连忙扑过去探他的颈动脉。指尖下传来的脉搏虽然急促但依旧有力，确认并没有引发心脏骤停后，我整个人膝盖一软，脱力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医护迅速上场，将宗岩雷抬上担架。见我还跪着，顺便询问我是否需要治疗。
我摆摆手，谢绝了对方，撑着舱壁跨了出去。
“太阳神！太阳神！太阳神！”
“姜满！姜满！姜满！”
“恭喜太阳神车队重回积分第一！拿下年度总冠军！”主持人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场馆。
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比赛，场馆中央的天色介于白日与夜晚之间，是漂亮的紫红色。
赢了。
望着头顶天火般的晚霞，面对在场铺天盖地、只属于冠军的欢呼声浪，我突然有些恍惚。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胜利，对于我而言，“造神”计划至此圆满落幕。
接下来，就是要选个好时机，送这位新晋的“神”上路了。

第76章 GAME OVER!
创造“他”，就是为了杀死“他”。
弥赛亚之所以能成为“神”，拥有统御众生的权力，核心在于他献祭了自己，构建了一个无法偿还的“罪欠体系”。
当某人为了群体、为了理念而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与牺牲时，他就瞬间成了所有受益者的最大债权人。
哪怕是如项则那般巨额的债务，最终也还是有还清的可能。可弥赛亚的债务是“负罪感”。它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抵消，无限增值。所以，它的偿还只能通过转化，变作永恒的“忠诚”。
这便是弥赛亚的“脐带”，神权的真正来源。
并没有什么纯粹的爱能造神，只有无法偿还的深重亏欠，才能将一个人推上神坛。
内疚越深，神座才越稳固。
在香槟、美女，以及连成片的闪光灯簇拥下，GTC联赛主席分别将分站赛的冠亚军奖杯以及最终的年度总冠军奖杯，依次颁给了太阳神车队。
由于全城宵禁，赛后的庆祝宴不得不提前举办，从八点开始，预计十点结束。
宴会上，太阳神车队作为最大赢家，遭到了其他车队选手的集中“炮轰”。谭允美和以悠都被灌了不少酒，就连我也在齐湛等人无法推却的起哄下，饮了几杯香槟。
酒体沁凉，气泡像针一样扎着喉咙，每一口都带着隐隐的焦躁。
宴会才进行到一半，我便同许成业招呼了一声，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
“不是我说，不当领航员，我也是顶流……”离开时，以悠还在和其他车队的人大谈特谈他是怎么靠高超的直播技术赚取了上亿打赏的。
我一路坐电梯回到太阳神车队包下的那一层楼，敲开宗岩雷的房门，里头的医护和工作人员都还未离去。
见了我，他们纷纷笑着跟我道贺。
“姜先生，恭喜您，比赛太精彩了！”
“恭喜夺冠！”
“恭喜恭喜。”
我一一颔首致意，轻轻推开了里间卧室门。宗岩雷安静地躺在大床上，左手垫着体位垫，正打着点滴，睡得很沉。
“宗先生这次伤得有点重，神经痛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一旁的医生低声解释道，“我给他配了点滋养神经和强效镇静安眠的药物，起码今晚他能睡个好觉。”
“他今晚不会醒了吗？”我看着床上那张熟睡的脸，问。
“应该是不会的。怎么，您有事找他吗？”
“不，没事。”
我放轻脚步朝床边走去，回过头时，发现那位医生已经将房门合拢，只留我和宗岩雷独处。
“……少爷？”
我拨开宗岩雷银色的额发，指尖轻轻摩挲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无知无觉地酣睡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时，口袋里传来手机细微的震动声。
我动作一顿，直起身掏出手机看了眼。
【我想到办法了。】
是叶束尔发来的信息。
将手机塞回兜里，我拿起床头柜上那支属于宗岩雷的终端检查了一番，将它调成了勿扰模式又放回原处。随后，我深深看了眼床上的那个人，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一吻。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
走廊里，我拨通了叶束尔的电话。
“就今晚。”手机一接通，没有任何寒暄与前情提要，我直接丢给对方三个字。
对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今、今晚？可我还要加班……”最后两个字，他许是自己都觉得心虚，说得格外轻。
“只有今晚最合适。”我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晚，宗岩雷失去意识，无法进入虚影空间，给了我和叶束尔足够的时间复制密钥。而只要密钥到手，再想办法删掉进出痕迹，短时间内就不会有人发现端倪。
“好吧……”叶束尔挣扎了几秒，终是艰难点头，“可你不能用身边的神经导航舱，那些都不安全。我给你一个地址，你现在过去。那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避难小屋，就在阆风的山上。”
挂断电话没多久，叶束尔发来一个加密坐标。位置离我所在地不算远，但也不近，在五十多公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我立刻打了辆出租前往该处。一路上，无人机在夜空里巡弋，灯光像一群白色的鸟在城市上空不断掠过。
“宵禁即将开始，请市民们不要在路上逗留……宵禁即将开始，请市民们不要在路上逗留……”
那些原本一直跟在我后头、属于仲啸山的人马，自我从沃州回来后就全部撤走了。不知道是他觉得我已经洗清了嫌疑，还是巫溪鲲鹏的戒严令不再适合让他的人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盯梢。
不管如何，现在没人盯着，我的行动属实方便许多。
一个小时后，我抵达了坐标所在地。
打着手电在漆黑的林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半人高的荒草掩映中，找到了那座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避难小屋”。
输入密码打开盒子锁，从里头取出钥匙开门。甫一踏进屋，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小屋建筑面积大概五十来平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厨房有浴室，水电都通，还有一间储存着大量物资的地下室。随手拿起一盒压缩饼干看了看，保质期竟长达三十年。
地下室的空地上，是一台同样布满灰尘的神经导航舱，但通电后它立马亮起来，看着使用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躺进去，再睁开眼时，便已身处熟悉的“天空之所”。
短小的好友列表里，叶束尔已经在线。
他很快发来消息：【拉我到你那边。】
我先是召唤出通往虚影空间的门，再是将他拉了过来。
把指腹轻轻按压在荆棘的尖刺上，如上次一样，荆棘贪婪地吸收了血液，很快便松开纠缠的枝条，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
“好了，你要怎么跟我进去？”我甩了甩手上的血珠，问余光里的那抹人影。
“就这样啊。”
我一回头，当即愣了一下。
那个应该是叶束尔的人身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体衣，脸的位置覆盖着一块金色面具。四肢和躯干上有无数条互相平行的金线和节点，一路往上汇聚到那张面具下，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人形芯片。
“这是我的‘吉利服’。”他低头扯了扯那层如蝉翼般的薄膜，走到我身旁，紧贴着我的脚边慢慢“融化”。
只是片刻，那个和我差不多身形的人影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脚下一摊诡异蠕动的黑色阴影。
“只要我伪装成你的一部分，这个空间就不会排斥我。”那摊“影子”扭曲着，发出叶束尔略带失真的声音。
我将信将疑地抬腿，试探性地靠近那扇荆棘门，见那门毫无反应，完全没有识别出他的伪装，这才放下心，大步跨进通道。
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眼前铺开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景象。绿茵柔软，郁金香与月季在阳光下交相开放，灰白色的大宅静静矗立，彷如一幅被精心保存的旧画。
“哇，这里真漂亮。”脚下的影子不安分地拱起一个小小的锥形，四处张望，“哥，那是你小时候吗？那个是宗岩雷？天啊，我还以为媒体说他以前病很重只是人设，原来他真病得这么严重，都成木乃伊了……”
我不理他的絮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来到宗岩雷的起居空间，那里也是虚影最密集的核心区域。刚一进门，叶束尔就怪叫了一声。
脚下的影子在地毯上迅速拉长，最终停在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旁——那大概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赤裸着身体，神情坦然地站在宗岩雷的轮椅前。
“这样就行了吧……”那个虚影嘴里说着固定的台词。
同样十六七岁模样的宗岩雷单手撑着下颌，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目光里满是兴味地打量着我。
“像上次一样，你自己做吧。”他说。
那是祖母生病期间，我有求于宗岩雷，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荒唐而暧昧的“国王游戏”。
“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会……啊啊啊……宗岩雷这个死变态，你对我哥干嘛呢唔……”我上前一脚把那坨激烈晃动、泥巴一样的黑色影子用力踩回地板里。
“够了，别瞎看。”我冷声警告他，“跟我来。”
影子缩了缩，好似被掐住后颈的小动物，立即老实下来，体积也缩回原来的三分之一。
“哦。”他贴着我的脚后跟，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我带他进到卧室里。一看到床的上方，那枚硕大而璀璨的太阳标志，他又忍不住小小声地“哇”了声。
快速扭动着爬上墙壁，再是天花板，他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多么美丽的数据流……”他赞叹着，左看右看，欣赏了片刻，才一点点融进那团柔和的金色里。
密钥表面立刻泛起剧烈的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无数原本紧密咬合的代码链条被黑影强行撑开、拓印、解析，层层剥离。金色数据如同被抽出的经络，化成一缕缕金丝，顺着黑影向下流淌，最终汇聚到我脚边。
影子扭曲、翻腾着，将密钥完整复刻进“体内”。
“需要多久？”我问。
“嗯……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就算我待到早上再赶回酒店也绰绰有余。
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闭目养神起来。耳畔是风穿过窗户、掀起纱帘的轻响，以及虚影之间交错的低语。我认真聆听着，焦躁的心一点点被它们抚平。
“哥，我的计划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可能正在数据传输的关系，叶束尔的声音带上一丝电流感。
“得到密钥后，你打算怎么做？”计划其实之前已经听他说过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庆典日那天，蓬莱大部分权贵、王族、教会人员，都会进入元世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可以把他们困住，然后制造一个虚拟囚笼囚禁他们，逼他们放弃自己的权力，同意改革……”
“虞悬也同意吗？”
“虞悬……嗯当然同意……为什么这么问？”
遥想那日，虞悬在我面前宣称谁也不能阻挡他复国的脚步时的表情——那是一个充满仇恨，满心杀戮的表情。我不信，他仅仅只满足于温和的“囚禁”。
直觉告诉我，他会不管不顾地把那些人全都杀光，以最血腥、最快的速度来推动自己的“复国”。
“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答应我，密钥只能放在你自己知道的地方，只能你用。”缓缓睁开眼，我一脸正色道，“如果有别人想抢，宁可毁掉，也绝不能落到对方手里。”
脚下的影子静滞了一瞬，像是怔住了。片刻后，才又重新翻腾起来。
“好，我答应你。”叶束尔语气郑重地承诺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最后一缕金线流入我脚边，黑影缓慢从天花板的太阳标志里撤离。
“终于好了……”黑影一边流动一边拉伸，像是伸了个懒腰。
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几乎是刹那间，空气静止，阳光冻结，就连所有虚影都停止走动，维持在了一个固定的姿势。
第六感疯狂报警，我立马想打开传送门，却发现就连自己的系统面板都像是被锁死了一般，无论如何操作都没有反应。
紧接着，触目所及都变成了一片浓稠的猩红，所有虚影在一瞬间崩解、消失殆尽。
地动山摇，房子剧烈晃动，整个空间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GAME OVER! GAME OVER! GAME OVER!”
“糟了，好像被发现了！”叶束尔从影子里狼狈地凝出实体，慌乱道，“哥，怎、怎么办啊？”
“用密钥打开这个空间试试！”说话的同时，我拉起他快速朝走廊跑去。
巨大的裂缝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不停有石块与粉尘自头顶掉落。墙体剥脱，地面起伏，整个大宅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部掀起、揉碎。
我凭借记忆往楼下狂奔，到达二楼通往一楼的大楼梯处，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楼梯的尽头，一楼大厅中央，废墟与烟尘之间，赫然站着一个人。
宗岩雷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身穿一件黑色丝质睡衣，左臂悬挂着一副三角护具，正仰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四周世界崩塌得像末日，唯独他平静得好似这一切原本就该如此、就是如此。
“你还是选择了‘背叛’。”
他的声音轻柔的宛如一抹叹息，说着，目光自我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我身后那张金面具上，嘴角轻轻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不介绍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罪欠和神权的关系，这个来自于尼采的《道德的谱系》。不难看出吧，这个世界有时候会把神的牺牲与人类的原罪相关联，造成一种难以偿还的“亏欠感”。在我看来，英雄的达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亏欠”。没有亏欠，英雄就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好人”。
吉利服：一种伪装服饰，吃鸡里那套全是草的就是。

第77章 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介绍？
怎么介绍？这是我弟，我带他进来长长见识？
“少爷，你来得正好！”我马上找回状态，举起叶束尔的手腕，朝宗岩雷示意，企图再一次用自己高超的演技蒙混过关，“这人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想逃，好像是个小偷。”
尽管面具遮掩了表情，但从叶束尔飞速望向我的动作不难看出，他有多错愕。不过好在，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宗岩雷一言不发，站在纷纷扬扬的尘埃中，一副完全没把周遭坍塌的建筑放在眼里的样子。
“少爷，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我们先离开再说……”我松开叶束尔的手，快步朝宗岩雷走去。
走到半道，身后突然传来叶束尔极力压抑的惊呼声：“打开了！”
猛地回头，只见叶束尔不知道是用密钥还是别的什么办法，竟然强行将这片混乱的空间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
他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却停下动作回身望向我，显然是在等我一起走。
“走！”我朝他无声下令。
“既然不认识，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宗岩雷裹着寒冰的低沉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判意味。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那道凭空出现、仅容一人通过的裂口忽然开始剧烈收缩起来，像是一道快速愈合的伤口，硬生生将来不及离去的叶束尔卡在了夹缝之间。
“唔嗯！”他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被挤压得发颤，一时进退两难。
我心跳加速，控制住自己向他跑去的脚步，猛地转过身。
宗岩雷半举着右手，正一点点收拢指节。每当他收紧一寸，身后叶束尔的闷哼声就变得更加凄厉一分。
“那就死吧。”他凝望着我，语气平淡得好似那只是一只该死的臭虫。
说罢，骤然握拳。
“不要！”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步，我迅疾地冲向他，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飞扑下去的，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脊背重重砸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宗岩雷吃痛地一拧眉，唇边的笑意却反而更深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不是说……不认识吗？”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质问，急急回头去看叶束尔的情况，只来得及看到他与那道裂隙齐齐化为光尘消失的画面。
大脑一片空白，我茫然地注视已经空无一物的阶梯上方，尚来不及寻找新的借口解释自己方才的举动，视线一转，就与宗岩雷位置调换，被他压在了下方。
“怎么急了。”他的指尖从我脸侧一路抚到脖颈，停住，然后缓慢收紧，“想替他报仇？”
“轰隆——”
巨大的水晶吊灯终于不堪重负砸了下来，掀起一阵剧烈的气浪，细碎的石粒暴雨般砸在我脸上、肩上，把我从震惊里硬生生拽回现实。
“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抓住那只掐着我的胳膊，尽管想像以前那样朝他露出一抹无关紧要的笑来化解僵局，但嘴角这次就跟被胶水黏住似的，如何也弯不起来。
“害怕了？”宗岩雷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地收紧五指，“这不是第一次崩塌，我已经将这里重建过很多次了。不过这次，我应该不会再重建它了……”
他说着，笑意一点点敛去，目光阴沉，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你把它弄脏了……你竟然将别人带到这里……”他的眉心一再拧紧，渐渐显露出冷漠背后愤怒的底色，“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指腹扼住脆弱的气管，断绝了氧气的输送，我艰难地喘息，手指控制不住地抓握着对方的手腕，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到这里，我也明白自己多说无益，他已不可能再信任我。
我干脆放弃挣扎，松开手，任由他在元世界“杀死”我。想着这样或许能触发强制弹出机制，让我逃离这里。
“我永远不是你最坚定的选择，你总是为了各种事、各种人欺骗我、背叛我……”眼尾一点点因为愤怒泛起薄红，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
这颤抖的嗓音，加上通红的眼尾，简直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强忍着泪水。
尽管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哭泣的，可还是……
我注视着那双泛着水色，被怒火烧得越发明艳的眼眸，努力抬手，想要碰一碰。
“又来这一套……”
他突然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俯身恶狠狠地咬住了我的唇。
尖利的犬齿仿佛要直接咬掉那块肉一样，毫不留情地啃咬、撕扯。剧痛与残留的窒息感让我本能地想要推拒。
下一瞬，不知从哪里钻出的黑色荆棘缠上我的双手，强行将我的手腕并在一起，举到头顶。
锋利的刺钻进皮肉，刮着骨头，只是轻轻挣动，就会升起好似直接挑动痛觉神经的巨大痛楚。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菜。
之后的宗岩雷不再说话。粗暴的接吻、凶狠的刺入……疼痛在身体的各处炸开。我紧紧咬住下唇，牙齿陷进刚才被他咬破的伤口里，满嘴都是铁锈味，却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荆棘越收越紧，手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勒断。
鲜血顺着胳膊、唇角、甚至大腿蜿蜒流下。
此起彼伏的痛与欲中，视野夸张地摇晃，而我很难分清，造成这一切的是不断坍塌的虚影空间，还是宗岩雷。
“为了那些人，你可真是牺牲好大……”他俯下身，虎口卡住我的下颌，强迫我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宗慎安没死，密钥在他手上，你也会像这样潜伏到他身边，向他打开身体吗？”
他知道了。
“唔……”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不堪的角落，激起后颈一片鸡皮疙瘩。
从决定利用他的心软和感情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这不道德。以多数人的幸福为由，无视个体的痛苦，将他的牺牲视作必须，这是典型的功利主义。
人成了手段，而非目的。
所以，遭到反抗和复仇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并不觉得委屈和愤怒。就像母亲当年带着叶束尔离家出走一样，她和宗岩雷，都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谁……谁知道呢？”
含着满口腥甜，我冲他笑了笑，故意用最轻浮的语气挑动他已极度不稳定的情绪。
回不了头，也无法前进。那不如就在这里，做个彻底的了断。
哎，还以为我们的离别会更平和、更体面一些。结果，还是走了最难看的老路。
宛如是他怒火的具象化，荆棘顺着手腕疯狂蔓延至上臂，猛然拉扯下，我的肩膀发出一声脆响，胳膊顺利脱臼。
我眼前一阵发黑，以为这下总该弹出了。结果等到疼痛稍稍散去，我发现自己依旧被困在这个即将毁灭的空间里。
天花板大块大块地砸下来，但或许是宗岩雷动了什么手脚，那些致命的碎块始终避开了我们这一小方天地。
四周的建筑塌得差不多了，甚至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天空。
整片苍穹不再蔚蓝，而是变作令人不安的血色。一轮巨大的红月高悬于顶，周遭的温度急剧下降，变得犹如凛冬般寒冷。
鼻尖忽然沾到一点冰凉。
我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下雪了。
这个空间真是诡异到不讲道理，说塌就塌，说下雪就下雪。
柔软、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在我和宗岩雷的头上、脸上、纠缠的肢体上。
身体慢慢变得冰冷，感官开始麻木。我知道，自己真的快要失去意识了。
而随着我的意识模糊，胳膊上的束缚忽地一松。那些荆棘犹如现实世界的植物一般，遇到风雪便基于本能地进入了休眠，缓慢撤退，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我已受够你的谎言……”
雪粒子融化在宗岩雷的眼尾，他轻轻一眨，透明的液体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试图抬手替他擦去，半天动不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手已经脱臼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他托着我的后颈，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抱起，让我坐在他的怀里。
“你是留下，还是离开？”
这种情景下，我自然不会以为，他是让我选择留在这个空间，还是离开。
多年的相处和默契，让他就算不解释，我也能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是选他，还是其他人。
好冷……
明明做着这样亲密的事，身体贴着身体，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脉搏，以前只觉得热，疯了一样的热，今天却好冷。简直比第一次被送到宗家，见到他那天还要冷。
我闭上眼，雪花落在眼底，迅速被身体焐热，如急流般坠下。
我缓缓启唇：“离开。”
无论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的选择始终不变。
怀抱我的胳膊猛地一紧，像是要勒断我的脊骨般。片刻后，耳边响起宗岩雷自嘲般的嗤笑。
冰冷宽大的手掌按住我的后颈，我做好了被他扭断脖子的准备，却只听到他贴住我耳畔，极轻地说道：“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们结束了，姜满。不过，可能对你来说，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只是短短几句话。失望、痛恨、厌烦，翻涌着那样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又都回归于死水一样的寂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本已经被寒冷掩盖的彻骨痛意再度席卷我的全身。这一次不仅是身体表面，就连灵魂深处都像是被荆棘狠狠刺破、绞烂，在一瞬间痛得我甚至失去了所有声音。
“我……”
我张了张嘴，努力地想要发出些音节，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虚伪的“对不起”。可不知宗岩雷做了什么，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像是被屏蔽了似的，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就这样，我消散在了他的怀里。
下一瞬，神经连接断开。
我倏地睁开眼，拼命大口呼吸。神经导航舱的舱盖打开，我手脚并用地从里面狼狈地翻了出来。
身上的肌肉、每一寸神经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我浑身汗湿，趴在地上不住干呕，却只能吐出一些混着香槟气味的酸苦胃液。
地下室的水泥地板又冷又硬。我蜷缩着身体，手指用力揪扯着胸口的衣物，恍惚中有种自己好像还没出来，还被关在那个有着红月的虚影空间里的错觉。
“啊……”
一直以来死死压抑的疼痛终于决堤。我在这个偏僻的、无人的、满是灰尘的破旧小屋里，难以抑制地痛喊出声。
“啊……啊啊……”
明明是那样锥心蚀骨的疼痛，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宣泄、去嘶吼，试图将那股要撕裂灵魂的痛楚喊出来。可在这个空旷地下室里回荡着的，却也仅仅是几声破碎又细弱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人成了手段，而非目的。这句话反过来：人应该是目的，而非手段。就是康德的理论。这句话的原意是：在这个充满功利计算的世界里，无论科技多么发达，无论效率多么重要，人永远是万物的尺度，是不可替代的价值主体，而非达成目标的工具。在文里，可以视作，姜满将人当做工具，而非有尊严的价值主体。

第78章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视野从一片浑浊慢慢拉回清明。
巴洛克式的雕花柜、暗红的天鹅绒沙发、花哨的织物壁纸，还有头顶那盏硕大的黄铜吊灯……这是，宗岩雷的卧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试图挪动四肢，却惊觉躯体沉重得离谱，似乎血管里被灌注了大量的速干胶，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甚至，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起效了吗。”
熟悉的慵懒男声自近旁响起。我这才发现，宗岩雷正坐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椅上。
这是……梦？
“先从哪里开始？”卧室内光影晦暗，他指尖把玩着一支细长的、形似钢笔的物件，双腿交叠，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你现在是19岁，那应该是你离开宗家前不久发生的事，那天，宗慎安将你叫了过去……他和你说了什么？”
伴随他的话语，我的视线发生了一次轻微晃动。紧接着，喉咙违背意志地自行开合，顺从他的引导吐露尘封的记忆。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宛如没睡醒一般，我的语调缓慢而空洞，“我以为，是为了宗岩雷的事，但他说不是，是为了我……”
一直回忆到离开那间烟雾缭绕的书房，宗岩雷始终安静听着，姿势几乎没变，唯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散漫逐渐转为怔愣。
“你……根本没有苦衷？”
“是，我根本没有苦衷……”
他像是被一根刺哽住了喉咙，那之后半天没有出声，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拇指不住摩挲着那支“笔”的笔端。
“我……宗岩雷骨髓移植手术的前两天，他将你叫过去，说等他身体好了，想出去看看，问你想去哪里。你那时候说，他在哪儿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又紧又沉，“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嘴依旧不听我使唤，什么都敢往外说，“我……骗他的。那时候，我已经决定了要离开……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往后靠进沙发背，半张脸沉进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变得晦涩难辨。
“韦暖，是那个契机？”
那一瞬，他犹如一头伏地的猛兽，肩背绷起，进入随时扑杀的姿态。而我还像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在他面前不停晃着逗猫棒。
“是，韦暖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那么，你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的真心话？你真的……不想宗岩雷痊愈吗？”
“我……”
视野猛烈地摇晃起来，好似我的灵魂正疯狂冲撞着这具僵硬的躯壳，极力抵抗那股迫使我畅所欲言的“咒语”。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近乎切齿地重复道，“你、不、知、道。”
指腹狠狠按进笔的顶端，彷如要将什么失控的东西按压回去。他往下看了眼，移开那只手，盯着指尖冒出的血珠良久，才重新开口：“那离开宗家后，你觉得快乐吗？”
“离开宗家后，我……一直待在家里养伤……直到叶束尔找来……”我把自由意志、把叶束尔，一股脑全倒出来，“他说他需要我，沃民需要我……我想，我是快乐的……”
完了。
听到这个回答，宗岩雷必然会愤怒到极致。
沦为旁观者、无能为力地任由一切发生的我，只能在灵魂深处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自由意志……叶束尔……”他恍然大悟般呢喃着，那些零散的线索似乎终于被彻底串联在了一起，“原来如此。”
指甲抠挖着指腹上细小的创口，将溢出的鲜血碾碎、抹匀。他抬起眼，抛出了一个令我心脏几近骤停的问题：“你重新回到宗岩雷身边，成为他的领航员，是因为你……因为自由意志在筹划着什么吗？”
不要……千万不要说出口。
“为了……造神计划，以及御神计划。”
我完全没有一点负担地，将最高机密逐一吐露。从打造沃民的精神领袖，到复制太阳神的密钥，操控“跋罗迦”，再到庆典日发起政变……事无巨细，毫无隐瞒。
一边听着我的计划，宗岩雷一边将指腹不断按压在那支奇怪的“笔”上。鲜血一滴滴从他指尖落下，他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半点迟疑。
“……为了更顺利地推行政变，还需要……沃民的愤怒……那一天，我会……杀……”
“所以，从一开始都是假的，”不等我说完，他冷声打断我，“全都是利用。”
由于完全察觉不到他语气的危险，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像是被这个字砸得失了神，有那么两三分钟，他没再开口，也不再自虐式地制造伤口，只是静静地待在阴影里，无声地凝视着我。
毫无征兆地，他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很轻，随后一点点变大。他手肘支在扶手上，捂着脸，笑得肩膀发抖，整个人都在颤动，像是正在经历这世间最滑稽、最荒谬的笑话。
好一会儿，笑声渐渐止歇。
他直起腰，撑着扶手从沙发上起身，朝我缓缓走来。
“我真是个傻子……”
到了床边我才看清，他手里握的并不是写字用的笔，而是一支红色的注射笔。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他的眼中涌动着飓风般的戾气，一副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摧毁殆尽、寸草不留的模样。
而我，好似觉得这风暴还不够猛烈，竟又接了一句。
“你不该心软。”
他伸手一把扼住我的脖颈：“是啊，我不该心软。”
可能是刚才大笑时不慎蹭到脸上，他眼尾沾着几道斑驳血痕，配上那阴鸷的神情，完全是一副杀气腾腾，随时随地都会将我脖子扭断的样子。
温热的血沾在颈侧，我看见他唇瓣开合，似乎又问了我什么：“姜满，你到底有没有——”
我微微仰头望着他，应该回答了，可我只感觉嘴在动，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
不仅如此，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像有人在我眼前缓慢拉下帘幕。
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宗岩雷再次怔住，紧握住我脖颈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到最后也没下手。
那是一个复杂到我读不懂的表情。痛苦、纠结、疲惫……仿佛第一万次地下定决心，却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阻拦、被劝回。
他闭了闭眼，颓然收回手，紧握成拳，做了个深呼吸。
“好吧……”他垂眸注视着我，却好像并不是在和我说话，“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喃喃着，他屈起一条腿，膝盖抵住床沿，五指插进我的发里，按着我的后脑与他额头相抵。
“结束了，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眼皮像被人按住，缓慢、不可抗拒地合拢。
黑暗中，他的声音幽幽自耳边响起。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绝对的信任下，你是选择背叛，还是忠诚？”
“我把刀给你，你是选择杀我，还是爱我？”
“姜满，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说着是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那语气，却透出一丝近乎认命的哀求。
意识缓慢脱离梦境，我挣扎着醒转过来，眼前是有些陌生的昏暗小屋。
半亮未亮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我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一时竟记不起自己发生了什么，更分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傍晚。
在这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中缓了半晌，我才逐渐回忆起，自己正身处叶束尔继父留下的避难小屋里。
“哥，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束尔端着托盘进来，一见我睁眼，脸上立刻迸出惊喜。
他把托盘里的粥放到床头，又替我背后垫上枕头，小心把我扶坐起来。
“吓死我了，我被宗岩雷丢出那个空间后，马上往你这边赶，一开门就发现你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
叶束尔告诉我，我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期间，许成业打过多个电话给我，他以我的名义回了消息，借口家里有急事、走得匆忙，暂且敷衍了过去。
这么久了，宗岩雷没有报警，太阳神集团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他就这样……放过了我。
“密钥是真的吗？”我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
叶束尔一愣，肩膀随即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变得无精打采。
“是个……看上去很真的赝品。”他叹着气，“应该是宗岩雷让‘跋罗迦’制造的高仿密钥。”
我并不感到意外。手掌轻轻抚过颈侧，结合梦境中过于真实的体感，我意识到计划的暴露，或许是因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宗岩雷给我注射了什么导致的。
地狱回响吗？
回想起当初巫溪晨被注射吐真剂时的摸样，和梦境里我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大意了。
“可惜。”
我从叶束尔手里接过粥碗，填补进饥肠辘辘的身体。
快速地将一碗粥全部扫进胃里，我将空碗放回托盘，开口道：“你尽快从太阳神离职。宗岩雷多半已经知道你我的关系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顿了顿，我又改口：“不，不用办离职，你直接‘失踪’就好。”
叶束尔神情一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垂眸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会隐藏起来，保护好自己。那你呢？哥，你要和我一起藏起来吗？”
我摇摇头：“不，我还有事要做，不能藏起来。你管你自己就好，不用管我。”
在反复确认我身体无碍后，叶束尔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小屋。
送走他，我披着外套下到地下室，再次躺进那台还通着电的神经导航舱。
好友列表里，宗岩雷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已经消失了。不仅如此，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到访记录里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通往虚影空间的那扇门。
好在，我还清楚记得坐标地址。
输入坐标，点击“确定”。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再次输入相同的坐标。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机械地重复了十余分钟，反馈始终如一。
终究，我不得不接受那个空间已经被宗岩雷彻底摧毁的事实。
收回手，我握了握拳，闭上眼，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我就此在小屋蛰居。一周后，宗岩雷那边依旧毫无动静，不过庆典却出了问题。
由于教宗的健康原因，它被推迟了。
与此同时，我和宗岩雷作为GTC年度总冠军代表，得到了蓬莱王的正式召见。这在GTC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第79章 该怎么办呢
“姜满，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突然让我们离开蓬莱？这些人又是谁？！”电话另一端传来韦豹压抑着火气的质问。
“我往你账户汇了点钱，你们这两年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我一边注视着列车车窗外阴沉的天空，一边说道。
这话并没有安抚到韦豹，反而像火上浇油般让韦豹愈发激动起来。
“谁要你的钱了？你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们昨天还在增城工作、吃饭、睡觉，今天一早就冲进来几个陌生人把我们二话不说架上车，说是要送我们离开蓬莱，还说是你授意的。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知道越多你们越危险，所以还是不知道为好。”
“操，你丫……”
在韦豹吐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寇姨从他手里夺过了手机。
“你先冷静点……”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寇姨低声安抚了韦豹几句，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贴近耳畔。
“小满啊，”她的嗓音里透着明显的紧绷，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和，“你放心，我们……我们会跟这些人走，睿睿我们也会照顾好，你……你自己当心些，别太累了。”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压低的乌云与堆积的残雪交织在一起，天气不好，我的情绪也仿佛受了影响，变得沉滞。
“抱歉，让你们受累了。”
“没有的事，你……你是做大事的人，寇姨一直知道。”她说着，话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难道是在苗木基地工作那会儿，睡觉时候说梦话被寇姨听到了吗？怎么感觉她什么都知道。
“嗯，我会的。”
我好笑地想着，满口答应。挂断电话，寇姨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
好好的……
谁都想好好的，但究竟怎样的人生才称得上一个“好”字？
“姜先生，这边！”
走出车站时，两名穿着体面、发色与瞳色都透着典型贵族特征的蓬莱青年一眼认出了我。他们是中央区专门派来接引我的工作人员。
“您就一个人吗？”其中一人好奇地往我身后扫视，“没带个保镖之类的？”
“我不习惯。”我笑笑道。
两人没再说什么，客气地请我跟他们一道前往出口处，上了一辆黑色豪华悬浮车。
那是加长版的定制车型，后排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五六名乘客。两个蓬莱人坐在前排，独留我一人占据后座。
车内配备了小型冰柜，我拉开门扫了一眼，发现除了白葡萄酒，全都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贵族们难道都不喝啤酒吗？
从里头拿出一瓶龙舌兰，倒了一小杯，一口闷下肚。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瞬间激得这具疲惫的身体泛起了燥热。
悬浮车在建筑与建筑间穿行，两旁广告牌霓虹闪烁，巨大的电子屏中，有那么几座播放着最近的热点新闻。
太阳神集团宣布成立专项慈善基金，致力于沃民儿童的医疗救助；沃州新任州长走马上任，并非邦铎旧部，而是一位从白玉京直接调任的文官。
最后，也是最令我诧异的一条——在樊桐被皇家警察暴力抓捕的那名沃民青年，竟然是穆珂。
我直到对方被楚逻救出，媒体镜头扫到他的脸时，才发现这件事。
是的，楚逻。
她并未动用曾经的公主身份施压，而是以一名人权律师的名义，走了一套严丝合缝的法律程序，将人捞了出来。
楚逻不仅毕业于法学系，还拥有律师执照。这点，我其实以前就知晓，但我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真的启用这个身份。
被贬为庶民后，她与韩浙和女儿搬离了皇家庄园，去了樊桐。她没有因为深陷丑闻而封闭自己，就此隐姓埋名，反而开始以人权律师的身份活动。
解救沃民青年是她的第一战，打得相当漂亮。
根据叶束尔的调查显示，楚逻与文芙私交甚笃，此番出手或许受了文小姐的托付。
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宗岩雷与楚逻，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启行动。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在挽回贵族口碑的同时，硬生生把樊桐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簇“火”给扑灭了。
这对旧日夫妻，身离心不离，配合得着实默契十足。
经过重重严密检查，悬浮车驶进了白玉京最为神秘也最为核心的区域——中央区。
这里是王族与教宗生活的区域，占地足有一百多万平方米，不仅矗立着巍峨的宫殿与华丽的教堂，更有着极其考究的园林。
车辆在一座宏伟的宫门前停下，工作人员示意我下车。
“里边就是陛下居住的皇宫，我们需要步行进入。”对方提醒道，“全程大约半小时，若有问题您可以随时询问。请跟紧我。”
长廊、喷泉、雕像……每一处景致都与虞悬描述中分毫不差。
大约沿着长廊行了十几分钟，我们终于进入建筑主体，又在迷宫般的宫殿内穿行了差不多的时间，才在一间会客室前驻足。
“请在此稍候，耐心等待陛下的传召。”两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为我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
我颔首致意，缓步而入。
进门的一瞬，虽说明知是共同召见，但骤然见到坐在其中的宗岩雷，我还是忍不住微微愣神。
明明才一周不见，我却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宗岩雷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白色正装礼服，举手投足间尽是顶级门阀的矜贵。与我风尘仆仆，大衣针织衫的寒酸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他闭着眼，双手交叉环胸，脑袋微垂，靠坐在沙发里。从我进入室内、坐下，没有睁眼，也没有要同我打招呼的意思。
不知是收官战严重的神经痛导致的，还是他过于忙碌导致的，他看上去脸上清减了不少，显得轮廓更分明，五官也越发深邃起来。
会客室里等了多久，我就观察了他多久。
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告发我，又觉得他可能不会理睬我。而且，这地方也不合适。
胃里的烧灼感随着时间推移每分每秒都在加重，我抿了抿唇，将手掌按压在胃部，灌下一大杯茶水。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名陌生面孔的侍从推门而入，告知我们可以去面见蓬莱王了。
宗岩雷睁开眼，视线往我这边掠了一下，没有片刻停留便飞速移开了。他站起身，直接往门口走去，显得十分熟门熟路。
“这会儿教宗阁下也在。”那侍从边引路边对我说，“老人家近来圣体欠安，但听说您来了，强撑着精神也要见上一面。”
“我？”我有些意外。
我一个身如草芥的沃民，有什么值得看的？
侍从笑得眯起了眼，语带讨好：“您很优秀。”
我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根本不信这种鬼话。
高高在上的权杖持有者会觉得一个低贱的沃民优秀？怕不是一套“怀柔”组合拳。
我注视着前方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揣摩着老皇帝的召见，究竟是出于平息民愤的作秀，还是因为宗岩雷在背后进了什么言。
不管沃之国共和军是真是假，目的为何，至少目前来看，宗岩雷是不希望蓬莱陷入混乱的。
我想起参加文芙订婚宴那晚与他的对话，极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和他终究是要站在对立面了。
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洞悉了我的身份与目的，知道我要颠覆这个国家……杀了他吗？
这个念头才起，胃部便一阵绞痛。
我只能停下思考，全力抵御着这波疼痛。等缓下来，几人已来到一扇足有四五米高、饰满复杂浮雕的金门前。
侍卫在进行最后一轮搜身后，推开门让我们入内。
大殿里空旷而昏暗，侍卫分列两侧，空气中满是浓重的熏香味。那味道直刺入鼻腔，只是闻了几口，我就觉得整幅呼吸道都很不舒服。
这种浓度的香味，怕是死个人在这里烂透了，都没人能察觉。
大殿正前方，竖着一道泛黄的丝绸屏风，隐隐可见两抹模糊的身影坐在屏风后，一左一右，一高一低。
宗岩雷走到屏风前，恭敬地微微躬身，抬起右手按在胸前，分别向屏风后的蓬莱王与教宗见礼问安。
“蓬莱无上的王，愿繁星与您同辉。”
“敬爱的教宗阁下，愿繁星与您同辉。”
我在他侧后方站定，学着他的模样，向那两个老家伙问安。
“沃民，上前来。”
我问安才结束，屏风后便响起一道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干枯得像是严冬里一折就断的树枝。
“是。”
我应声直起腰，正准备绕过屏风，经过宗岩雷身侧时，胳膊被他猛地一把攥住。
他冷冷地盯着我，眼底蕴含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还以为，他会继续无视我呢。
我冲他笑笑，发力挣脱了他的禁锢，凑近后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在这守卫森严的大殿上行刺，既不悲壮也无胜算，没有值得同情的理由，更缺少引人入胜的叙事，顶多被当成乱臣贼子打死，实在是有些浪费我这条命。不划算。
绕过屏风，我低垂着眼，盯着脚下深色的大理石花纹，一步步踏上阶梯，最终在两把璀璨的金色宝座前，单膝跪地。
离得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熏香味就越发浓郁。
“再上前来一些。”
坐在高处宝座上的那个老家伙发话了。
我膝行着又往前挪了几步，几乎要触碰到老皇帝的膝盖。
“让我看看……”
说着，我的视野里出现一只手。一只极其诡异的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有力，皮肤紧致光滑，从黑底红纹的厚重长袍中缓缓伸出。看上去，完全不该是属于一位古稀老人的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冰冷的指尖已轻轻挑起了我的下巴。
刹那间，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它混杂在厚重的熏香中，冲撞着我的感官，叫我的胃部剧烈翻搅起来。

第80章 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
我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缓缓抬头。
蓬莱王那张布满褶皱与老年斑的脸映入眼帘，松垮的皮肉贴着骨相垂落，完全符合一名七十多岁老人的外貌。
他的衣物厚重得过分，层层叠叠、繁复拖沓，除了一双手与一颗头颅，其余身体部位尽数藏在长袍之下。
楚圣塍长得和他很像，只是一个正值壮年，说话行动犹如烧得正炽的火焰；一个正走向暮年，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你看看，这就是年轻人……”老皇帝笑着，将我的脑袋转向一旁。
伴随这动作，那股尸臭再次扑面而来，甜腻与腐败纠缠着钻进鼻腔。同时，耳边还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仿佛老皇帝的皮肉下藏着什么隐蔽的齿轮。
“……青春、健康、活力。”
王座旁，稍矮一些的圣座里，一名穿着白底金纹长袍、戴着氧气面罩的老人与我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褶皱更深，双手枯瘦得近乎干柴，手背上还扎着点滴。氧气面罩里薄雾翻涌，呼吸声断续而艰难。
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行将就木的事实。新闻说教宗“身体不好”，太含蓄了。这不是病，这是快死了。
教宗没有开口，只用一双眼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赤裸的……渴望。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胃部的绞痛越发频繁，我忍得满头大汗，万分庆幸今天除了那杯龙舌兰外没吃别的，不然真的要吐在这两个老家伙面前。
“沃民也很不错，不是吗？”老皇帝仍笑着，视线回到我脸上，忽然皱眉，“嗯？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
我掀起唇角，露出一抹恭顺的假笑道：“多谢陛下关心，是老毛病了。草民来的路上由于紧张，饮了一杯烈酒，结果引发宿疾导致胃痛，不碍事的。”
“胃病？”
老皇帝烫到一样收回手，好似我得的不是胃病，而是什么凶险的传染病。
“你应该好好维护你的身体才对，你还这么年轻。”
他用了“维护”。
贵族用词极其讲究，什么词搭配什么对象、公开场合必须用什么措辞，对他们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是绝不会犯错的本能。
“维护”这种词，可不是用来形容人类身体的，更像是……形容没有生命的器械。
“陛下说得是。”
“行了行了，站远点。”老皇帝嫌弃得毫不遮掩，挥了挥手道，“别把你的病气过给了教宗。”
我低下头，慢慢倒退着走下台阶，重新回到了屏风之后。
“岩雷，你最近的身体如何？”老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是问我身旁的宗岩雷。
“多谢陛下关心，最近一切安好。”宗岩雷应道。
“安好就好。你可千万别像你父亲那样，说死就死了。”老皇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只坏掉的摆件，“我已经给了你们宗家太多时间，你们一次次让我失望，这实在很不该。我希望你能早日完成我的心愿，不要像你父亲，毕竟……你的孩子还太小了。”
这是在提醒宗岩雷别像宗慎安一样短命？也太刻薄了。
我悄悄偏过头，观察宗岩雷的反应。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屏风后的人影，脸上既没有恐惧，也看不出愤怒。
“我会的，陛下。我一定会为了您的心愿……奋不顾身。”说完最后几个字，他轻慢地往边上看去，那是他极度不耐时的惯有动作。
屏风后的人影一阵晃动。很快，两名侍从走到了我们面前，其中一人手里托着盛放金色绶带的漆金托盘。
“这是太子提议赐予你们的勋荣。”老皇帝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好谢谢太子吧。若不是他，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走进这间大殿的机会，沃民。”
楚圣塍？这次召见，竟然是他促成的？
“是，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我说。
正待退下时，门外匆匆走入一名中年官员，通报首相巫溪鲲鹏到了。
原本虚弱的老皇帝瞬间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声音都高亢起来：“快请他进来！快！”
我和宗岩雷迈出大殿时，巫溪鲲鹏正领着人迎面走来。他往我胸前的绶带上瞥了一眼，随即冷漠地收回视线。在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高大健壮的蓬莱青年。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廉价服饰，身形相近，从那种毫无光泽的粗糙发色可以看出，他们不过是些底层的平民。
巫溪鲲鹏带这么多平民入宫做什么？
与那些人擦肩而过时，我感到自己的绶带被轻轻拉扯了下，顺着力道看过去，发现那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壮年。
那人眼里满是好奇与艳羡，见我看向他，抬手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背上有一块花朵一样紫红色的胎记。
我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口而去。
跟随侍从一路来到宫门前，接我和宗岩雷出中央区的车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
坐上车，宗岩雷一路都很沉默，始终闭目假寐，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而我因胃部持续的烧灼感，以及出于对所乘车辆的谨慎，也无力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驶离中央区后，车辆缓缓停下。宗岩雷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推门下车。
我急忙追了出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等等！”
他停下脚步，垂眼扫过我抓着他衣袖的手，长眉紧拧，眼底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直接抬手挣开了。
我忙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碰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意有所指地朝中央区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两个人明显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中央区，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随即倾身贴到我耳边，声音轻柔而冷冽：“知道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说罢，不等我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来接他的那辆商务车。
连我胃痛都没有理会。看来，他这次确实学会了对我不再心软。
目送他的车渐渐驶离，我忍不住重重“啧”了声。
赛季结束，我与太阳神车队的合约也到此为止。我回到宿舍收拾了东西，安静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带着行李回到避难小屋，一进门我就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
将胃里的胃液全都吐光，我难受地跪在地上缓了许久。
洗了个又长又烫的热水澡，从头到尾都洗刷了遍，直到身上再闻不到一点恶心的气味，我才疲惫地走出淋浴间。
深夜，我、叶束尔、虞悬，三人再次召开会议。依旧选在元世界，依旧是那间会根据人心情做出反应的会议室。
会议中，我说了自己进宫后的所见所闻，并且告知了两人自己的猜测。
“你是说，蓬莱王和教宗可能在利用某种黑科技，通过掠夺他人的身体来换取永生？”叶束尔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也太变态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解了我一点疑惑。楚圣塍这几年去见老皇帝，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对他那位舅舅态度也很微妙。”虞悬并未被这一消息吓到，反倒第一时间分析起来，“如果老皇帝一直不死，最希望他死的，不是我们，而是他的太子。”
就人性来说，确实如此。
那楚圣塍促成我和宗岩雷的面圣，到底是因为察觉我和虞悬关系不简单，想要让我做些什么？还是……想让宗岩雷做些什么？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中的线索乱成一团。
“最近我也遇到了很奇怪的事……”叶束尔表示近来他发布的一些具有煽动性的帖子一直遭到删除，万书教堂也接连受到神秘黑客攻击。并且每一次攻击，对方都会留下“WRA”的痕迹，像是在故意示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困惑：“真是莫名其妙，一直冲着我们来。想跟他们谈谈，对方也不理。沃之国共和军难道不是和我们一边的吗？他们到底想干嘛？”
经他这样一说，我想到在太阳神集团总部撞见的那个WRA的老四，于是将对方样貌描述给叶束尔，看他知不知道这人是谁。
“175左右，30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带点卷……”
“这不是沈靖吗？”叶束尔一下子对上号，“太阳神集团今年新招的技术安全部门的主管。他刚进公司的时候有发过全体邮件，之后开会也见过几次，就是你描述的这个样子。”
“所以，是宗岩雷在给我们使绊子？他收编了WRA的人来清理我们的舆论阵地？”虞悬听明白了。
“应该是吧。”食指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桌面，我的声音发沉。
“你打算怎么做？”虞悬身后的那面墙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里头的岩浆一颗颗炸裂开来。
我靠到椅背里，冲他笑：“你想怎么做？”
虞悬也慢慢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满，你不能总是这样。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
我并不退让：“我会处理好。”
他看了我片刻，垂下眼：“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之后的半个月，我也开始行动起来。
夜晚，我以“自由意志”创建者的身份，在元世界进行宣讲。
“你们记不记得，樊桐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被拖走的？”我并不现身，只是以巨大的雕像为媒介，将声音扩到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教堂里火光摇曳，一排排长椅上坐着上千位信徒，每个人都手捧一盏烛火，戴着遮住头脸的兜帽，静静听我说话。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两句话，蓬莱警察就粗暴地殴打他、拘押他。然后呢？然后他们告诉我们，这叫‘秩序’。他们让我们相信，我们被打，是因为我们不够乖；我们被踩，是因为我们不够低。”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题根本不是我们站得不够低。问题是他们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我们是人。”
“他们管我们叫贱民。叫久了，我们自己也信了。我们开始觉得，忍一忍就过去，退一步就安全，闭嘴就能换来明天。”
“可我们忍了二十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孩子被嘲笑；换来工作被剥夺；换来在街上被人像狗一样赶开。”
“我们退了一辈子，又退到哪里去了？”
“退到阴影里；退到下水道里；退到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地方。”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抬头，有人咬牙，有人眼里泛起湿亮的光。
“我不要求你们去做什么壮烈的事。你们不需要去死，你们只需要学会一件事。”
“学会说‘不’！”
“从今天开始，别再低头。别再把‘活着’当成恩赐。你们要把活着，当成权利。”
同一时间，我又戴上“姜满”这张更温和、更体面的面具，去学校、去福利院、去一场又一场被镜头包围的活动，用“冠军”的口吻讲爱与梦想。
我站在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打得人眼睛发涩。台下坐着孩子，坐着家长，坐着媒体，也坐着一群视我为偶像的沃民。
“我的出身十分普通，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只配站在地上，这个世界的‘天’离我很远。可你们看，我现在站在了这里。”
“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赢，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出身’当成结局。”
“我想把今天的掌声和成就，分给每一个不被看见的人，分给每一个在寒风里赶路的人，分给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
“我捐出在GTC联赛中获得的所有奖金，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为了告诉大家，沃民也可以成为蓬莱的英雄！我们不该用暴力对抗偏见，而应用教育和慈悲去消弭隔阂。请相信，这个世界会因为我们的包容而变得更好。”
我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白天在阳光下诉说“爱”，夜晚在黑暗里宣扬“恨”。
半个月后，叶束尔攻破了白玉京中央医院的档案库，复制了老皇帝的底层医疗档案，证实了“换体手术”的存在。从两年前起，对方每隔六个月便要施行一场极隐秘的外科手术。每次手术后，他糟糕的身体状况便会得到改善。
如果蓬莱王可以换体，那教宗呢？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教宗看我时的那种“渴望”。不是欣赏，是垂涎。是看见一具还年轻、还完好的肉体时，不自觉的评估。
人类在他们眼里，恐怕早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存在，而是可以供他们随意使用的“零件”。
“还有一件事。”叶束尔说，“你让我关注楚逻，我查到她最近和仲啸山的夫人来往很密切，经常会带着小女儿一同拜访仲夫人。”
仲啸山的夫人？
楚逻、宗岩雷、巫溪鲲鹏、楚圣塍……所有线头在我脑子里缠成一个结，越想越紧。
这不可能是巧合。
刹那间，我生出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我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或许，我也只是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
我刚从白玉京的一所大学结束关于“慈善与未来”的演讲，那满是热情的掌声还在礼堂回荡。然而，当我踏出大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春风却带着微凉的寒意，硬生生地吹透了我的风衣，叫我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突然，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叶束尔的来电。
我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用喊的：“哥！虞悬疯了！”
我脚步一顿，一边笑着朝周遭那些与我告别的同学挥手，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要在圣教音乐厅制造爆炸！”叶束尔急切不已，“你让我小心他，我就一直盯着他。今天下午音乐厅有个儿童唱诗班表演，宗岩雷父子会出席，虞悬……虞悬要炸了那里！”
我瞳孔猛地紧缩，在满路行人惊愕的注视下，发疯一般朝着校门口狂奔。
我记得，圣教音乐厅就在附近，一公里左右……
“你确定吗？”我的喉咙里迅速泛起一股腥甜。
“确定！我截获了虞悬手下那个激进派的通讯坐标。哥，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五分钟，你快……”
我已经听不见叶束尔接下来的叮嘱了。
挂断电话，我疯了一样拨宗岩雷的号码。
第一通，响了两声，被按掉。
第二通，响了两声，又被按掉。
第三通，依旧如此。
我只能改发信息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立刻出来，现在就走，带着寅琢离开音乐厅！】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人潮，肩膀不断撞到行人的脊背，咒骂声和惊呼声在我耳边炸开，但我根本听不见。
“让开！滚开！”我声嘶力竭地吼着。
路口的红灯刺目异常，我一秒钟也等不了，直接冲入了纵横交错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疾驰而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避让系统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车。我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碰撞，但腿还是被剐蹭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柏油路上。
粗糙的路面像钢刷一样刮过我的手掌，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我顾不得去看磨破流血的掌心，甚至没空拍掉风衣上的灰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砰——！”
就在这时，天际边缘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烟花，也不是礼炮。
我看见两条街外的圣教音乐厅上方，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伴随着翻滚的黑烟冲天而起。
空气里，属于春天的花香瞬间被呛人的粉尘与焦臭味取代。
我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第81章 沃民的眼睛
逆着惊叫逃窜的人流，我艰难地挤进音乐厅里。
我不知道宗岩雷他们具体是在哪个厅，只能不断地抓路人询问。
“是哪个厅爆炸了？”
“有见过宗岩雷吗？”
“孩子呢？儿童唱诗班在哪儿？”
在混乱的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侧厅，远远就看到舞台上一片血色斑驳。
脚底发粘。那一刻，触目所及的所有画面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粗重的喘息声占据了整个听觉系统，周围的尖叫与哭泣声统统退居背景。
孩子们倒在地上，大人们焦急地嘶喊。炸弹应该被藏在了钢琴里，爆炸的瞬间直接撕碎钢琴手，火浪掀飞周遭正在合唱的孩子。被余波震碎的玻璃穹顶如雨般落下，混合着钢琴的金属零件，成了最险恶的凶器，肆意划破皮肤，刺入稚嫩的肢体。
在一片狼藉中，我终于在一个舞台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宗岩雷半跪在那里，精美的白色礼服上染满了灰土与鲜红的血迹。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瘦小的身体，那双平日里自信、深邃、仿佛无所畏惧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慌乱。
视觉与听觉系统在刹那间恢复正常，喧嚣中，我一个箭步冲到舞台上。
一旁的保镖条件反射地想要拦截，看清是我后，惊愕地脱口而出：“姜先生？”
我不理他，径直扑到父子二人面前查看伤情。
宗岩雷的额头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了一道两公分左右的口子，血沿着眉骨往下，挂在睫毛上。看着严重，但只是皮肉伤。
而宗寅琢，情况更糟糕一些。
右边的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被钢琴或某种重物压过，骨头可能已经错位。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一滴滴砸落，最后全浸进宗岩雷的衣服里，把那片白染成一团可怖的暗红。
“少爷，我现在给小蜜糖做急救。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迅速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套上宗寅琢的腿根，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
昏迷中的宗寅琢因疼痛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处于严重应激状态的宗岩雷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断。
我疼得皱眉，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安抚他：“别紧张，我在救他……”
宗岩雷死死盯着我，好像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老板，车准备好了！”这时，保镖按住耳麦大声提醒。
“在前面开路！”我反手握住宗岩雷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随后在保镖的带领下，快速离开了混乱的音乐厅。
圣教音乐厅位于上城区，距离巴泽尔也不过几公里。
车上，宗岩雷一直很安静。宗寅琢枕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不住地抚摸着孩子惨白的脸，另一只手仍旧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我指挥保镖避开高峰拥堵路线，穿街走巷，硬是缩短了一半时间赶到医院。
急诊室外，宗岩雷颓然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缝里全是半干的血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找位医生过来，给宗先生处理伤口。”我对保镖道。
不一会儿，医护拎着急救箱匆匆赶来。可当他们试图靠近时，宗岩雷却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敏感地拒绝一切陌生人的碰触。
“别碰我！”他粗暴地挥开伸向他的消毒棉球。
止血钳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医护人员为难地面面相觑。
“我来吧。”
我上前从他们手里接过急救箱，戴上医疗手套，坐到宗岩雷的边上，小心替他处理起伤口。
他这次没有再抗拒，垂着眼，乖乖任我动作。
消毒棉球压过伤口，我细细吹着气，尽可能地缓解他的疼痛。
“姜满，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在我为他贴免缝合贴的时候，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动作微顿，状似随意地回答：“我正巧在附近演讲。”
拉拢伤口边缘，处理完伤口，我将急救箱还给了一旁等候的医护人员。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那里有炸弹吗？”宗岩雷的视线转向急救室紧闭的大门，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是你做的？”
我愣了愣，因为他话语里的危险成分，不自觉站起身，缓缓后退。
“我……”这件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是以我只能苍白地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不是你？”宗岩雷视线轻轻移到我脸上，短促地笑了下，眼里满是讽刺，“对，不是你，是‘你们’。”
这是典型的“狼来了”的故事。之前骗过他太多次，导致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轻易再相信了。不过不怪他，是我自作自受。
“我确实太心软了，你说得对。因为对你的一再心软，我的孩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这种人，怎么会有爱呢？”宗岩雷面无表情半举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微微一勾，“抓住他。”
保镖们应声而动。我早有防备，在他们扑上来前，借着对巴泽尔地形的熟悉，猛地掀翻一辆推车作为阻挡，闪身冲进安全通道。
我没有一层层地走楼梯，而是双手扣住金属扶手，以此为支点，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略过休息平台，整个人直接从扶手外侧横向翻坠到下一层的阶梯上。
脚步声被我越甩越远，来到二楼，我直接从开着的窗户翻跃出去，踩着细窄的砖墙边缘，攀上一根黑色的雨水管，快速落到了地面。
在那几名大汉冲向窗口前，我已经消失在漆黑的灌木丛中。
回到避难小屋，我将染血的外套狠命掼在地上。撕开黏住伤口的手套，我甚至等不及处理好掌心的擦伤，给虞悬单独发去“开会”字样便躺进了神经导航舱。
我直接买了一块全新的空间，门是最基础的灰色，空间里还维持着白底黑色网格线的初始设置。不算大，但够用了。
两个小时后，虞悬上线，我将他拉入我新购的空间。
“为什么突然开会？”
他才踏进门，我抬手一个标枪投掷过去，尖锐的枪头瞬间贯穿他的大腿。他一下痛到失声，直接脸色惨白地跪倒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我从黑色座椅上起身，步步逼近。
虞悬额上、脸上很快溢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笑道：“他不是没死吗？他儿子也没死，就是受了点伤。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心疼什么？”
“你也知道那是孩子？”我蹲在他面前，握住那根标枪来回捻转，“这次你做得太过了。”
虞悬痛苦地咬紧了牙，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示弱的痛吟：“我……”他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复杂，闭了闭眼，又将那些情绪全都驱散，转换成彻骨的寒冷，“他们蓬莱人怎么对我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我的亲妹妹，被叛军处决，死的时候才八岁！而你，你跟随父母颠沛流离逃到蓬莱的时候才五岁！那些蓬莱人有怜惜过我们吗？”
“你和叶束尔……你们兄弟俩想靠不流一滴无辜的血推翻暴政，怎么可能？”
“我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你，让所有沃民看清楚，蓬莱人从来和我们不是一国的。”
针对孩童的爆炸案是不可原谅的，蓬莱人一旦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沃民组织的所作所为，绝对会发起疯狂的报复。
蓬莱人和沃民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之前还在观望形势的温和派沃民马上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参与到反抗蓬莱的队伍中去。
战争将全面爆发。
而虞悬要的就是这个。
“别天真了，姜满。”虞悬颤着呼吸道，“老实告诉你，我的目标不是那些孩子，可我也不后悔。他们长大了就是下一个剥削者，下一个巫溪晨。杀掉现在的孩子，就是拯救未来的沃民。”说着，他身影慢慢变淡，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注视着掉落在地的细长标枪，我紧紧咬着下颌，片刻后，徐徐呼出一口气，也跟着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之后几天，蓬莱人的报复还未有音讯，宗岩雷的清算便先开始了。
元世界所有关于“自由意志”的空间或者物品，见即封。就连万书教堂，也难逃魔爪。这必定是宗岩雷动用了密钥，驱使主脑“跋罗迦”的结果。
叶束尔干脆放弃元世界的虚拟空间，转投传统网络。新的“万书教堂”以一种极其复古、类似匿名论坛的形式在暗网中重生。然而沈靖的黑客攻击还是如影随行，让他疲惫抓狂。
那场音乐厅爆炸案里，只死了一位钢琴家，其余孩子虽然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好在没有死亡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多方打探宗寅琢的情况，得知他伤势极重，右腿极大概率会落下终身残疾。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下，宗岩雷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无论如何，我也想亲眼再见见宗寅琢，看看他怎么样了。于是三天后的夜里，我趁着宵禁前混进了巴泽尔，打晕一位岱屿医生，穿上他的衣服，换上棕色的隐形眼镜，潜进了宗寅琢的病房。
VIP病房分两部分，外头是家属休息区。两个保镖坐在沙发上，一个在打呵欠，另一个抬头看了眼我的工牌，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圈，什么也没说放我进去了。
里头的区域是病房主体，春婶歪在沙发椅上打着瞌睡。我直接将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没一会儿，她便瘫软下去。
宗寅琢闭眼躺在病床上，做完手术的右脚悬吊在半空，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做了噩梦，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发出小猫似的啜泣。
拉下口罩，我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低声叫他：“小蜜糖……”
宗寅琢听到呼唤，浓长的睫毛扇动着，一点点睁开双眼。
“……叔叔？”
我僵在那里，愣愣看着他，不为别的，只为他的瞳色。
原本褐色的虹膜，此刻变得犹如红宝石般剔透，比火焰还要艳丽。简直……就像是一双，沃民的眼睛。

第82章 有些账，你们自己算
宗寅琢的眼睛怎么会是红色的？
韩浙与楚逻的关系被爆后，媒体把韩浙从毕业院校到家族旁支都扒了个底朝天，我不记得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到他带着沃民血统。而楚逻，更不必多说，她绝对是纯正的蓬莱人。
“你的眼睛……”我半跪下去，轻抚宗寅琢的眼尾。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小声惊呼着拉起被子，艰难地往上拽，试图盖住自己的脸。
“叔叔，你不要看。我……我现在不好看……”
看来，他是知道自己有双“火红眼”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基因病”吗？
真相好似隔着一层薄纸贴在眼前，呼吸一重就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轮廓，却偏偏差最后一下，怎么也捅不破。
“没事的……”我强压下心头的震荡，笑着一点点往下扯他的被子，“你爸爸都和我说了，你可以不用再藏了。”
想要搞清楚这件事，最快的办法绝非审讯式的逼问。
“真的？”他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骗他那个精明的爹都不在话下，骗这个单纯的小团子，更是手到擒来。
“那就好……”宗寅琢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轻易便相信了我的说辞。
“怎么今天眼睛变红了？”我语气平常地问。
宗寅琢不疑有他，爽快地道出真相：“因为……爸爸说，这几天没有别人来看我，可以不用打针。”
所以，真的是靠打针来改变眼睛颜色。
“你……”
我还待再多问几句，宗寅琢的眉头忽然狠狠一蹙，脸上浮现出忍痛的表情。
“疼吗？”我下意识看了眼他悬在半空的腿。
“不疼，一点都不疼……”他明明疼得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也渗出冷汗，面对我时，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爸爸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宝宝！”说着，他费力地朝我伸出自己的手。
我不明所以，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贴在自己的脸侧。
只感觉到柔软的、温热的手指抚过我的眼下，宗寅琢努力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花：“叔叔，你不要难过了，我真的不疼。”
我微微一愣，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我更紧地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上。
明明他才是那个受了重伤、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如今竟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这个毫发无损的大人。
他要是真的留下残疾，无法像以前那样跑跳，无法再同韦家睿追逐打闹，他该多伤心？宗岩雷又该多难过？
“都是叔叔不好。”我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叔叔应该更早一点去找你的……”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每一个决定，自己做下的，产生的任何后果自己都该负责。可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后悔。
后悔轻信了虞悬，后悔没有对他多一点防备，后悔将人类的情感想的太过于简单……我的傲慢，最终报应在了这些无辜的孩子身上。
“那叔叔也会受伤的。”宗寅琢说，“爸爸就受伤了，头都破了。”他噘了噘嘴，瞧着很是心疼。
从跟他的交谈中得知，当时唱诗班的小朋友正唱着歌，突然就发生了爆炸。他一下子被气浪掀翻在地，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医院，腿也做好了手术。
宗岩雷告诉他，是音乐厅的管道老化，发生了意外。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他伤得最重，要在医院待好几天。
我听他这样说，心口的窒闷感着实小了一些。还好，他没有见到那炼狱般的场景，没有亲眼目睹生命的消亡。
“叔叔，你最近是不是好忙呀？”
我以为他是看到我憔悴的面容由此猜测，便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忙。”
“哦。”他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失落。
“怎么了？”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想让你来听我唱歌，爸爸也说你太忙了，不能来。”
“对不起啊。”我柔声承诺，“下次，下次叔叔一定坐在第一排听你唱歌，无论多忙都来。”
“睿睿也来吗？”
我哑然失笑：“嗯，也带他来。”
他费力地伸出小拇指：“拉钩哦。”
“嗯，拉钩。”我勾住他软软的小指，盖章为誓。
宗寅琢毕竟受了重伤，精力不济，需要多休息。且这里是巴泽尔，我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委实不宜久留。
大约待了十分钟，我让他好好休息，起身想走。谁知刚才还懂事乖巧的他，忽地哭闹起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让我离开。
这个刚才腿疼到小脸煞白都咬牙说“一点不疼”的孩子，面对我的离去，哭得满脸是泪，身上都急出了薄汗。但他并非撕心裂肺地哭，而是十分隐忍、细弱的哭泣，仿佛已经极力忍耐自己的不舍，泪水却还是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或许，这也是一种压力的释放。毕竟这样小的孩子，一直要在至亲面前装作坚强，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
“不哭不哭，叔叔不走了，叔叔留下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终究硬不下心肠，收回迈出的脚，重新坐到床沿，替他擦掉那些伤心的眼泪。
他哽咽着轻轻“嗯”了声。那双红色的眼睛经过泪水润泽，更是艳丽非常，配上他的银发和雪白的皮肤，活脱脱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忽然感到有一道光射进我的房间……”
我接着以前跟他讲过的那个“星星和眼睛”的故事，继续往下延续。
“我睁开眼，看见一条翠蓝色的光梯，从那颗星星上垂下来，一直搭到了我的床边。
我顺着光梯往上爬，爬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那颗星星面前。
我在它身边坐下，问它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好极了，’它指着远方璀璨的银河，说，‘看，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以前我受伤的时候，只能躺在泥土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好了，我能看见整个宇宙。’
它转过头，看着我的右眼，问我：‘疼吗？’
我那时也像你一样，告诉它，一点也不疼。而且，我内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
虽然星星离我很远，但我知道，它有用我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
看流星是如何划破长夜；看太阳是如何在云海之上点燃第一缕金边；看月亮是如何照亮漆黑的夜晚。
每次照镜子，我就会想起它，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离……”
宗寅琢本来就精力不济，哭了一通后，我轻拍着他，很快就再次陷入睡梦中。
“我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段时间。”我仔细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站起身，“愉快到，我甚至想就这样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不行啊。”我最后摸了摸宗寅琢柔软的银发，低声结束了这个故事，“他身边的空气太稀薄了，而我身处的环境，也不适合他停留。我只能待在地上，他属于天空。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
我拉上口罩，转身离开了病房。然而，门才推开一半，我就僵在了当场。
外间休息室原本守着的两个保镖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穿着一身银灰色职业套装，正对着病房门，站得犹如松柏般挺直优雅的巫溪俪。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来看孩子。”
她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任何伪装在她面前都是多余，只是一眼，我就知道她已认出了我。不，或许，我能这样简单潜入病房，本就有她的授意和放水。
“夫人……”
我反手一点点合拢房门，另一只手扯下口罩，干笑着冲对方打招呼，同时用余光观察屋子里各处常规的、不常规的“出口”。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杀了你吗？”巫溪俪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厌恶，“你祸害我的孩子不够，还要祸害我的孙子。”
我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嘴上低声道歉，脚下随时准备抹油开溜。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
她缓缓朝我走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最终，她停在我面前，扬手利落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迅速弥漫开血腥味。
“大人的事，就该在大人之间解决。他才五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牵扯进来？！”巫溪俪一把揪住我的衣襟，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因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你知道他还要做多少场手术，受多少罪吗？我真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我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只能垂首任她打骂。
“怎么？哑巴了？你以前不是挺会说吗？”她骤然松开我，五官微微扭曲，食指指着我道，“你真应该感谢小蜜糖，感谢他对你的喜爱。如果不是他那么喜欢你，你刚走出来的一瞬间，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我处理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襟，知道她是真的怒不可遏。不然以她的贵族修养，是绝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粗鲁地揪扯一名男性的衣服的。
“分明也没养过他，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她背对我，扶了扶额，长叹了口气，随后用最平常的语气，吐出最惊人的内容，“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这就是血缘亲情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啻于用一把大铁锤直接抡在了我的后脑上。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因为太过于错愕，我一时连敬语都忘了说。
巫溪俪径直走到沙发前，撑住扶手，疲累地坐下，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还记得当年你离开宗家前，挨的那顿鞭子吗？”
我强行按下心中急迫，点头道：“记得，少爷让打的。您刚刚说的到底……”
“我打的。”她蹙眉打断我，大大方方承认，“没有你，他差点都活不下去了，他怎么会舍得打你？留不下你的人，他就想留下些别的。我也是疯了，陪着他一起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最后的那层窗户纸，以从未想过的形式彻底被捅破。一个惊世骇俗、荒谬绝伦，却又完美解释了一切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
宗岩雷对于宗寅琢超乎寻常的宠爱；公主语焉不详的提点；以及宗寅琢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不敢置信地往后摸了摸自己的腰椎，那个曾被抽取过骨髓的地方，脑子发懵，声音沙哑：“小……宗寅琢，到底是谁和谁的孩子？”
巫溪俪唇角微勾，泛起一抹冷笑：“你猜啊，你猜岩雷会不会养别人的孩子？你猜我当年到底要你签的是什么协议？”
喉头发堵，我回过身，迟疑着将病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隙，远远地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宗寅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
脚步不自觉向前迈出一步，却无端趔趄了下，竟有些站立不住。我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跪倒下去。
“他在哪？”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巫溪俪不用思考便明了，我口中的“他”是指谁。
“反正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些账，你们自己算。”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凉薄，“岩雷在天台，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现在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你这会儿送上门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我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守在门外的保镖见我出来了，立刻用高大的身形挡住我的去路。
“让他走。”巫溪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保镖听命行事，马上往边上移开。
我冲出房间，快步在走廊上行走，脑海里全是宗寅琢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宗岩雷在医院走廊里问出那句“你做的”时，那绝望的表情。
到最后，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到达天台时，我已是气喘吁吁。
顶楼的风很大，还没完全推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我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被风吹散的、苦涩的烟草味。

第83章 这事有点离奇
门推到一半，我犹豫了一下，卸去手上的力道，将门再次合拢。
指尖探入衣袋，摸出之前迷晕春婶的那块手帕。乙醚挥发得很快，还没过一小时，帕子表面早已干透。我动作利落地再次倾倒药液，看着透明的液体迅速浸润织物，才妥帖地将其折好放回身侧口袋。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推开了天台的厚重铁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型空中花园。巴泽尔作为白玉京最为高端的私立医院，就连天台也充斥着金钱堆砌出的精致感。
大片明黄色的角堇与纯白的雏菊铺底，高挑艳丽的红色郁金香与蓝紫色的葡萄风信子错落穿插其中。
花园正中，一株粗大的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让人仿佛误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樱树下设有一个隐蔽的吸烟点。我扫了一眼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槽，那里有一支抽剩半截的烟，烟蒂未熄，顶端还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闪着猩红的火星。
显然，直到方才，还有人在这里吸烟。
正在我思考之际，身后传来一股危险的压迫感。
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我的右臂反剪至背后。紧接着，另一只手凶狠地扣住我的后颈，借助冲力将我整个人脸朝下、粗暴地按在了一旁的休闲长椅上。
“你还敢来？”宗岩雷不含一丝情绪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我……”我试图挣扎，可我越动，施加在身上的力道就越大。我只能尽可能放松身体，示弱般不再抵抗，“我来看看小蜜糖……唔！”
“不许再这么叫他。”
他像是被这个称呼刺痛，骤然加重了按在我后颈的力道。剧烈的疼痛顺着颈椎炸开，我闷哼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的脖子要被他生生折断。
没被控制的左手扒住长椅边缘，肌肉在疼痛的刺激下本能地绷紧，我蹙眉道：“难道，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有沃民血统吗？”
宗岩雷的动作明显怔了一下，似乎被我这一击惊雷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稍许。
机不可失。我趁此机会，腰部发力，向左侧迅捷拧转身体，同时右腿扫向他的膝弯。
宗岩雷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我趁势反方向一滚，彻底脱离了他的钳制。
我们隔着长椅双双摔倒在地，很快又各自翻身坐起，喘息着对视，却都没有立即发起下一轮进攻。
“我刚才在楼下见到了夫人，她全都告诉我了。”我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柔软的草皮上，视线紧锁着不远处的人，随时准备逃跑。
宗岩雷穿着一套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加米色长裤，这原本就是最不耐脏的打扮，此刻只是往地上轻轻一蹭，便染上了尘土与草汁。
他撑着地，一挑眉，缓缓起身：“怎么？你以为，他是你的孩子吗？”
我的视线由平行一点点变作仰视：“他就是我的孩子。”
“不，他不是。”宗岩雷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袖子一层层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小臂，“你已经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配做他的‘父亲’。”
“当年我根本不知道那份协议上写了什么，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宗岩雷冷声打断我，“你就不会签了？不会走了？不会再回来？还是不会在音乐厅里布置那颗差点炸死他的炸弹？”
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微微扯松领口，嘴角勾出一个傲慢又讥讽的弧度：“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他不缺你那点廉价的关爱。只要我想，多得是人愿意做他的‘妈妈’。”
这倒是实话。
不说楚逻，就算是兰斯，只要宗寅琢愿意叫他一声“妈”，他该是应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甘心情愿。
紧抿住唇，我从地上站起来，拉开与宗岩雷的距离。
“如果不是我今天无意中发现真相，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宗岩雷活动着手腕，一副要大打一场的模样。
“是又怎么样？”
我看他气势汹汹，根本没有想跟我好好说话的意思，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巫溪俪说得对，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实在是自找死路。
“等你消气了，我再来找你。”我戒备着他，脚步往出口转移。
然而他没给我逃跑的机会，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见势不妙，我顺手抓起长椅旁一个篮球大的红色陶盆，使劲朝他脚下掼去。
“啪”的一声脆响，碎裂的陶片伴着泥土四溅，暂时阻滞了他的冲势。
趁此间隙，我钻进身后一丛茂密的绿植，以最短直线距离朝安全门狂奔。结果快要接近那扇门时，发现门把手上被人别了一把铁锹。明显宗岩雷早已提前封死了退路，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那铲子卡得极紧，我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而身后已经响起宗岩雷从容淡定的声音。
“怎么？赶着去完成你的革命大业吗？”他就像是一名老辣的猎人，冷眼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徒劳地挣扎。
我只能放弃开门，改采取另外的对策，抄手从一旁花坛拔出根用来支撑月季的竹竿，几步跨过潺潺的溪流水景，将竹竿横在胸前，小心与他对峙。
“最近确实有些忙。”
他冷笑一声，大步跨过水景，动作快得惊人。我挥动竹竿袭向他的肩膀，试图逼退他。他不躲不闪，抬起结实的小臂竟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竹竿击打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我一惊，动作停顿了半秒。他顺势扣住竹竿用力一拽，巨大的惯性把我整个人带向他的怀里。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沃民起义，搅乱蓬莱的政局，你们就能赢？”他贴在我耳边，语气阴鸷，“老皇帝不会妥协，巫溪鲲鹏也不会服软。革命一旦点燃，你们得到的不是自由，只会是更血腥的镇压。”
“那你说该怎么办？一辈子下贱，当你们蓬莱人的狗吗？”我趁他夺棍的空隙，挥拳袭向他的面门，“再糟糕，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轻松接住我的拳头，脸上闪过一抹狠戾，膝盖重重顶向我的腹部。我险险格挡，手臂发麻，踉跄着背脊撞在了一棵榉树上，肺都震得一荡。
“内乱爆发，最先饿死的绝不会是贵族。”宗岩雷将手里的竹竿掰成两节，掷向一旁。
我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看到了地上园丁落下的长柄修枝剪。
“少爷，你是不是对沃民有什么误会？我们不是将会‘挨饿’，我们是一直都在‘挨饿’。起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从你们嘴里抢一点吃的吗？”
顺势抓起那把修枝剪，我没有开刃，只是用手柄末端狠狠杵向宗岩雷的肩膀。
他一把攥住那把修枝剪，眼里满是怒色：“那就更不该点火。”
“不点火，我们永远只能跪着求一口残羹冷炙！”不止他恼火，就连我的火气也莫名其妙被点燃，“你是蓬莱贵族，你有你的既得利益；我是沃民，我也有我的生存立场。你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为你停留，争这些有什么用？”
说罢，我一只脚猛地往后蹬在树干上借力，推着他一起倒向不远处那片灿烂的花丛。
我们在花海中翻滚，泥土沾满了他的白衬衫，也糊住了我的视线。最后，这一轮搏斗以他死死压住我、按住我的肩膀为结局。
“‘乱’不是解药。”
他剧烈喘息着，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额头上的免缝合贴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伤口重新崩开，鲜血蜿蜒而下，摇摇欲坠地凝在下颌，随着他的话语落在我的脸颊上，烫得我眼皮难以抑制地一颤。
“‘稳’也不见得是慈悲。”我暗暗将手探进口袋，攥住了那条微湿的手帕。
“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新世界、新制度就一定更好？万一你赌输了呢？”
“沃民每天都在赌。区别是以前赌的是多活一天，现在赌的是活得像个人。你问我赌输了怎么办？那就死。”我毫不避谶，直言了当，“我没得选。”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花园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我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你没得选？”终于，他一哂，眉眼间染上浓重又刻骨的怨恨，“你选了骗我；你选了利用我；你选了把刀递给别人；你选了让孩子躺在手术台上……你不是没得选，你只是不想选。”
他的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它们捏碎。
我忍痛抬手握住他的胳膊，搜肠刮肚想着能让他在此刻分神的话题。
“你给我打吐真剂那晚，最后一个问题，问了什么？”我忽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果然让他愣住了，思维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就是现在！
我用力将他的胳膊往边上一扯，腰腹核心爆发出一股巧劲，飞速调换了上下的位置，将他反压在身下。
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我掏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捂上了他的口鼻。
他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敢信我如此卑鄙耍诈，还是不敢信自己就这样轻易上当。
一只手如爪般抠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揪扯在我的胸口，仿佛困兽的垂死一击，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将我掀开。
我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捂住他口鼻的手半点不敢松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甜腻的乙醚味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弥漫，他的力量从强到弱，几秒过后，双手颓然地垂落到泥泞的花丛间。
见他已经失去行动力，我移开了手帕。双手因为方才太过用力，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正在此时，夜风骤起，吹落樱花枝头如云般的花瓣。粉白的花雨随风扑来，迷乱人眼。一片花瓣恰好悠悠落下，停在宗岩雷微张的双唇间。
我抚着他的脸，在这样一个环境，这样一场打斗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住了那片花瓣，也吻住了他。
唇角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是个混着苦涩和铁锈味的吻。我吻得很深，近乎掠夺般吮吸着他唇齿间残存的烟草气息。指尖滑过他额上的伤口，在他深刻的轮廓上留下一点泥土与血交织的痕迹。
他受药性影响，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不会反抗，不会拒绝，也不会再发火说那些难听的话刺我……
不行，要走了。
我强迫自己停下，却仍是磨磨蹭蹭，黏黏糊糊。
直到又一阵风吹来，我才彻底结束这个吻，从地上起身准备离开。
白大褂上满是泥土，我干脆脱下来，丢在了一边，转身往安全门走去。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脚下一顿，我错愕地回过身。
地上的宗岩雷并没有完全昏迷，他双眼半阖着，视线涣散地望着那株在风里摇曳的樱花树，声音微弱得比簌簌作响的枝叶还轻。
“这就是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怎么回答的？”我问。
他闭上眼，睫毛轻颤，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我当初的回答，而是他现在在叫我滚。
这次，我不再停留。
我走到门边，抽出那把卡住门把手的铲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巴泽尔。
回到避难小屋，已是深夜。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屈腿坐下。
“呲——”拉环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孩子……
我竟然，和宗岩雷有个孩子。
掏出手机，我在网络的世界搜索起“宗寅琢”三个字。
媒体上的照片不多，大多是远远的侧影或者打着马赛克的模糊图像。但我依然一张张地看着，不厌其烦地放大每一处细节。
不知不觉，一罐啤酒见底。我把空罐搁在地毯上，抱着手机，迷迷糊糊靠着沙发睡去。
第二天清晨，在脑袋和胃都极其不舒服的情况下，叶束尔打来电话，将我闹醒。
“哥，我在搜集老皇帝换体证据的时候，查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迟疑，“这事有点离奇。”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撑坐起来：“什么？”
“虞悬，有个孩子。”

第84章 这才是，他厌恶的表情
叶束尔在调查老皇帝和教宗的换体丑闻时，心血来潮，顺手把其他几位核心王室成员的医疗记录也扒了个底朝天。
如今王室风头最盛的两位，非楚圣塍与楚逻莫属。
“我代领我组成员，沿着他们的医疗记录顺藤摸瓜，都查出了一些问题。先说楚圣塍的……”叶束尔道，“我先是查到他在岱屿的一家高端医疗机构有档案，但这也正常，毕竟太子妃是岱屿人。但奇怪的是，档案里有一条代号为‘A计划’的记录被加密了无数层，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我们发扬了死磕到底的精神，经过两天的耐心破解，终于查出来，所谓的‘A计划’，竟然是楚圣塍通过人工子宫孕育后代的秘密项目。”
净世教的教义严苛，崇尚自然孕育，视科技干预生殖为亵渎，如此大新闻，叶束尔他们一下来了兴致，决定深挖。
然而挖着挖着，他们发现小王子虽然是通过辅助生殖技术出生，生父是楚圣塍没错，生母却并非戴越。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基因溯源和比对，我们最后确定，小王子的‘生母’是虞悬。”叶束尔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个多了不得的项目。
这事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离奇”，但另一个当事人如果是楚圣塍的话，我又觉得非常合理。
遥想当初在沃州时他说的那些话，感觉是这个疯子能做出来的事。
之后，叶束尔又说，在“造”这个孩子前，楚圣塍还特地根据虞悬的基因图谱定制了一款药物。只要注射进虞悬体内，他的基因遗传就会被破坏，他将无法再利用骨髓生育来延续后代。
这一招实在恶毒，怪不得……虞悬那么恨他。
“哥，楚圣塍搞个和男人的孩子出来是何意味啊？你说虞悬知道小王子是他的孩子吗？”叶束尔这颗完全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聪明脑袋，如何也想不明白男人与男人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应该……不知道吧。”回想虞悬每次提到小王子时那难以掩饰的厌恶，我猜测道。
不然作为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以及仅剩的血缘至亲，他不可能是那样的态度。
“那我们要告诉他吗？”叶束尔问，“毕竟虞悬全家都被杀了，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本来我不打算管这档子闲事，但叶束尔的话却让我心念一动。
如今的虞悬越来越激进，越来越不可控。如果他有了软肋，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先别告诉他。”我迅速做出决断，“你帮我准备一份小王子与虞悬的亲缘鉴定报告，关键信息打码。记住，是亲缘，不是亲子。然后，替我约他在现实世界见面。”
“好。”叶束尔对我全然信任，没有多问，“还有哥，我还追查了楚逻的医疗档案……”
话锋一转，他又开始抛出新的炸弹。
他发现楚逻当年在巴泽尔生产时的医疗记录是被篡改过的，有了先前楚圣塍的经验，他直接开始比对基因库。
“哥，你绝对想不到，楚逻的女儿是她和韩浙的孩子。而宗寅琢，虽然有宗岩雷的基因，却不是楚逻的儿子。宗寅琢我怀疑也是人工子宫孕育的，不过目前还没查出来他母亲是谁，巴泽尔的档案库比较难攻破，但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肯定……”
“是我。”
“……肯定能查出真相。这些贵族真乱啊，太吓人了……等等，哥，你刚刚说什么？”
叶束尔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就算今天不说，他过几天查出来宗寅琢和我的关系，我也避免不了一番解释。既如此，不如直接坦白。
“宗寅琢是我和宗岩雷的孩子。”
叶束尔仿佛被一大口蛋黄糊住了喉咙，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凝滞了几秒，他呛到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咳咳咳……不是，哥，你和宗岩雷……你们……怎么会……”叶束尔崩溃了，“啊啊啊啊啊我接受不了！！”
“嗯，没有我挂了，保持联络。”说罢，我淡定地挂断了电话。
音乐厅爆炸案最终被官方定性为“地底天然气管道老化引发的意外悲剧”。尽管网络上有许多质疑的声音，但全都被水军和官方引导打成了“阴谋论”和“造谣”。
就像之前被镇压的游行一样，“混乱”再一次被扼杀在摇篮里。一场足以震动世界的恐怖袭击，就这样被权力的手轻轻一拨，化解成了一起寻常的社会安全事故。
而随着教宗身体恢复康健，蓬莱300周年庆典日日期也被重新订了下来，就在一周后的周日早晨八点。
“假死？”
美术馆人烟稀少，我和虞悬并肩穿梭在琳琅满目的画作间，看起来就像两个相约看展的老友。
偶尔有认出我的人，碍于美术馆肃穆的氛围，也只是点头致意，没有引起骚动。
“庆典日那天，换体丑闻一旦曝光，‘姜满’作为一个纯善的、近乎圣人的精神领袖，必须做点什么来点燃最后一把火。”我向虞悬解释着计划，“我会设计让自己死于抗争。这样，‘造神计划’才算真正圆满。”
普通的火或许能灭，可理想的白磷一旦燃烧，必定是要烧穿皮肉，烧化骨头的。
虞悬手里拿着一本精美的宣传册，停在一幅印象派油画前。他看似在欣赏画作，嘴里却说着与艺术毫不相干的话语：“那你以后就不能再以‘姜满’的身份活动了。从此之后隐姓埋名，顶着另一个名字和身份活着，你也愿意？”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是作为‘姜满’活着，还是作为‘李满’活着，对我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也是。”虞悬笑了笑，偏过头看向我，眼神玩味，“不过，我以为经过音乐厅那件事后，你不会再把我当做合作伙伴了。”
我也笑：“一点小误会罢了。”
如果现在能杀了他，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可他手里掌握着激进派的力量，对自由意志还有大用。理性告诉我，他还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内讧，无异于直接宣告革命失败。
“只要你保证以后不再擅作主张，凡有异议，依旧维持三人投票制，我们就还是最好的盟友。”
“如果我不愿意呢？”虞悬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抹挑衅。
我就知道这小子心野了，单纯的合作模式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A4纸卷成筒，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二十年前内乱那会儿，除了你，虞氏一族应该都被杀绝了吧？”
不仅是姓虞的，就是和虞氏沾亲带故的其他沃之国贵族，也都遭了邦铎毒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虞悬脸色顷刻间沉下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虞氏后人，为了能平平安安地与他日后团聚，你是否愿意……暂时听我指挥呢？”说着，我将手里卷起来的纸递向他。
虞悬狐疑地接过，展开。短短一分钟内，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极度的怀疑与动摇。
那是叶束尔制作的基因比对报告。关键信息虽然打了码，但足以证明这世上确实存在着他的直系血亲。
“你以为拿一份似是而非的报告给我，我就会相信？”虞悬猛地抬起头，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眼神阴冷如蛇。
“没事，你完全可以不信，”我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再失控，再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你怎么对那些音乐厅的孩子，我就怎么对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报告上，声音轻柔却残忍：“……就够了。”
虞悬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当然明白，战争势必会流无辜者的血，但孩子是底线。”我肆无忌惮地放着狠话，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有一次，我就砍下他的腿送到你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虞悬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发誓，这份报告是真的。”
“我发誓，它是真的。”我半举起右手三指道，“骗你，就让我受这世界最重的罚。”
虞悬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报告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再无心看展。
“我有事先走了，你慢慢看。”说完，他擦着我的肩膀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仓皇。
与虞悬约在美术馆，避人耳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宗岩雷今天也会来。
他参加的展比较特殊，是私人藏家预展，只对少数人开放，举办者是跟太阳神集团有深度绑定的一家科技公司的CEO。
在前阵子太阳神集团表态将会成立专项慈善基金的时候，这位CEO紧跟着就表示会一如既往与太阳神集团合作，支持慈善基金的运作。
这样一位坚定盟友的邀约，宗岩雷无论如何都会卖个面子。
“不好意思，我忘带邀请函了，能进吗？”我大摇大摆走到门口，朝保镖露出一抹自信满满的微笑。
“当然能进，姜先生。”对方显然认得我这张脸，立刻礼貌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漫步穿过一间间展厅，最终在最深处的一间主展厅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宗岩雷并非独自一人。
一名穿着得体，大约三十多岁的岱屿男性站在他身边，正笑着说些什么。那人个子只比宗岩雷矮一点，身形挺拔，一头棕发，和宗岩雷并肩站着时，两人的身影十分和谐。
我认出了那人正是今天举办这场预展的CEO，叫什么……安德森？
宗岩雷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对方说话。安德森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抬手拍了拍宗岩雷的肩，手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宗岩雷没有躲开，甚至还笑了。
他的所有表情我已经很熟悉，那不是带着厌恶或者不耐的社交假笑，他对对方没有恶感。
安德森似乎是在和他解说着眼前油画的故事背景。
那是一幅大约两米高、四米长的巨型油画，画的是一条河流——《神曲》中的勒特河。
地上乐园的管理者玛蒂尔达走过的地方，繁花似锦，这条由鲜花铺就得路一直蔓延到河边。她引领着但丁完成最后的洗礼，将身体沉入代表“净化”的勒特河。
勒特河在古希腊神话里，又名“忘河”，相传只要喝了它的水，就能忘记一切。在但丁的笔下，它成了地上乐园的一条能清除人罪恶记忆的河。
只有经过了炼狱七层火与苦修的灵魂，才有资格来到这道河边。被玛蒂尔达按入河水洗涤后，灵魂会忘记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恶及其带来的羞耻感。而另一条与它同源的“欧诺埃河”，则负责让灵魂恢复一切善行的记忆。
只有先过勒特河，忘却罪恶；再入欧诺埃河，恢复善行记忆，灵魂才能真正得到平衡，飞向星辰。
这是一场关于“旧我死去，新我诞生”的隐喻。
一位身穿华服的贵族女性走向安德森，应该是问了些和画有关的问题，安德森转过身，热情地同她解说起来。
而这时，可能是我的目光太明目张胆，宗岩雷朝我的方向瞥来一眼。
就这样，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冻结了，舒展的表情也一点点化作冷漠。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再看我一眼，仿佛我是空气中一粒碍眼的尘埃。
这才是，他厌恶的表情。
我捏着香槟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安德森大笑起来，手自然地搭在宗岩雷后背，轻轻将他推到那位贵族女性面前。几人寒暄了几句，宗岩雷忽然凑近安德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姿态亲昵而自然。
站在原地，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半晌，将香槟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放进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我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想要“忘却”，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也好，这样一来，得知我的“死讯”时，他应该能解气。
作者有话说：
地上乐园其实就是伊甸园，它的管理者玛蒂尔达，象征着未犯下原罪前的人类。勒特河在希腊神话里，是冥界的“忘河”，这跟中国神话里的“忘川”很像，都是亡者喝了水就忘记前尘往事，这点巧合非常神奇。

第85章 说吧，你有什么诉求
这一次，庆典如期举行。
白玉京的大小街道两旁，早早挂上了蓬莱的红金双色国旗，装饰上盛开的鲜花篮。不管背地里如何暗流涌动，至少在表面上，这座城市洋溢着一种粉饰太平的喜庆。
以往如此盛大的庆典，都会邀请别国总统与领导人亲临。但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又或许是因为庆典本就是在元世界举办的关系，这一次外宾们都选择留在各自国家，只通过神经导航舱远程接入。
除此之外，本国的王公贵族、宗教要员、政府官员，以及各界名流，共计一千多人，全被邀请进中央区，在统一的安排下集体进入元世界。
作为“沃民中的杰出代表”，我在庆典开始的前五天收到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
由于人员众多，中央区场地有限，所有受邀人员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去到皇家剧院，一部分前往中央广场。
我就是被分到中央广场的那部分。
上次前来还是空旷无比的广场，如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透明半球体建筑，几百台银色的神经导航舱呈放射状圆环排布，圆心则是一根包裹着王室徽章的高耸花柱。
乍眼看去，像座坟。
工作人员将我带到属于我的那座神经导航舱旁后便匆匆离开。偌大的建筑里人声鼎沸，大家各自忙着社交，交换着虚伪的寒暄，好不热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柔和的女声广播响起：“请各位贵宾进入神经导航舱……请各位贵宾进入神经导航舱……”
我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再有一个小时，大戏就将拉开帷幕。
躺进冰冷的舱体，舱盖缓缓闭拢，黑暗降临。再睁眼时，我已经身在元世界。
通往庆典的门一点点出现在我眼前，奇异的造型让我不禁微微挑眉。
那是一扇极窄的纯木拱门，堪堪只容一人通过。门楣正中雕刻着一口泉眼，两条溪流从泉眼中流出，一条向上，一条向下。而门框的其他地方，全都被各种鲜花填满。
窄门，勒特河与欧诺埃河……
门的另一边难道是天堂吗？读懂了其中隐喻的我，不自觉嗤笑了声。
穿过那道门，眼前自然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巨型净世教教堂。
洁白的墙体上遍布着神态夸张的石刻造像，不少镀着金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疼。铜绿色的椭圆穹顶一路往上收束，弧面的顶端，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钟楼，也是接下来老皇帝和教宗进行讲话的地方。
为了能让众人更清晰地瞻仰这俩老家伙的“英姿”，教堂门前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实时转播着钟楼上的画面。
教堂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千把座椅。根据地上的荧光箭头指引，我顺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随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八点还差十分钟，所有人就位，广场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八点整，恢弘的管风琴音乐准时响起，屏幕里出现了礼宾官的身影。
他身着繁复的传统礼服，手持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长杖，用力敲击了一下地面：“肃静。”
顷刻间，原本嘈杂的广场鸦雀无声。
“砰！”，礼宾官再次敲击地面，高声唱读：“万民听命，奉至高法则之名，恭迎蓬莱永恒王权的继承者，净世教至高护法，大洋与陆地的共主，天国乐园的守门人，太阳神的子嗣，神选之躯——楚寰国王陛下！”
“以及，净世圣教最高牧首，凡尘苦海的领航人，天国乐园的持匙者，太阳神之仆——卫&#183;本笃圣教宗阁下！”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镜头切给钟楼，老皇帝和教宗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沐浴在金色的圣光中。
两人微笑着向广场上的众人挥手致意。我特地观察了一下，老皇帝的手依旧白皙如玉，而那位原本垂垂老矣的教宗，此刻挥动的手臂竟然变得年轻而有力，皮肤紧致充满光泽。
尤其是当镜头拉近时，我清晰地看见他手背上那抹暗红色的花型胎记。
我调出记忆中的片段，只是须臾便确定，这只手来自那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蓬莱青年。
“肃静——”
礼宾官第三次敲击长杖，掌声渐渐止歇。
一张羊皮卷轴在老皇帝面前缓慢摊开，他对照着上头的文字，开始讲话：“蓬莱的子民们，三百年前，楚氏先祖立足于这片荒芜之地，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以日神跋罗迦之名，缔造了你们脚下的蓬莱……”
他干瘪枯槁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大约演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时间，八点过十分钟。
按照计划，此时此刻，叶束尔已经根据从巫溪晨事件中得到的灵感，切断了全蓬莱的官方直播信号，开始播放老皇帝和教宗为了永生而造下的杀戮铁证。
骚动首先从外围开始。
“你们看外面……”
“天啊，真的假的。”
周围陆陆续续开始响起交头接耳声，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等到教宗讲话时，哪怕礼宾官一再愤怒地敲击长杖，这股骚动也难以平息。
教宗便这样，在人群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中，强行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开始演讲：“以日神跋罗迦之名，愿光明永照蓬莱……”
一头是冠冕堂皇的圣言，另一头是背离人性的丑闻。这种极致的割裂感下，教宗那张泛着慈祥笑容的脸显得虚伪又可憎。
我悄悄联网看了眼，几乎所有平台都被“永生”“换体”之类的字眼霸榜。
【天啊，我打开电视想看庆典直播，结果突然画面一花，跳出来一个解说视频，说超越世纪计划是为了皇帝和教宗永生才推行的计划！】
【我也看到了，我还以为自己家的网被黑客入侵了！】
【我没有看直播，只是一如既往在网上找乐子，忽然就刷到了大量的相关帖子！太可怕了，他们还换了身体……】
【会不会和巫溪晨那件事一样，是恶意栽赃造谣？】
【想要搞清楚是不是真的，让皇帝和教宗把脖子露出来不就行了。】
【日神保佑，如果是真的，那这些人已不能称之为人，是地狱的恶魔。】
关闭网页，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的老皇帝和教宗，尽管可能察觉到了广场上气氛的异样，但还是强撑着按照流程，在演讲结束后，共同鸣响了身后的大钟。
“咚——咚——咚——”
三声钟响后，军乐奏鸣，礼炮与绚丽的日景烟花同步自教堂上空绽放。
接下来是阅军仪式，照道理，仪仗队行过教堂前，老皇帝和教宗该在钟楼内回应他们的最高礼，可在阅军仪式前，两人便匆匆下线。代替他们站上钟楼检阅的，竟然是楚圣塍。
“怎么换人了……”
“出什么事了？”
蓬莱盛大的三百周年庆典，就这样在不安的疑云笼罩下，状况不断地草草结束了。
弹出神经导航舱时，十点都不到。
脚才触碰到地面，我眼前一阵恍惚，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撑住旁边的舱体才没有倒下。
揉了揉后颈，我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眼时，那种奇怪的、意识与身体不匹配的解离感已经消失。
之后的几天，因为“换体”丑闻的全面曝光，蓬莱王室与圣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漩涡。
官方疯狂删帖、封号，却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
煽动、抹黑、造谣、离间……想要掀起底层的不满并没有那么难，特别是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
“巫溪晨的狩猎就是为了替贵族挑选身体”、“失业率这么高，他们却只想到自己”、“皇太子每天都用红酒洗澡”、“易主教就是知道他们的计划才被灭口”、“巫溪鲲鹏有吃眼睛的怪癖”……
群体的情绪对理性免疫，总是被极端化。某种怀疑一旦产生，如不立即冷却制止，就会演变为确凿的愤怒。
而王室对于丑闻一贯以来的态度，不是傲慢的不予理会，就是只给予简短的解释，以维持他们神圣的疏离感。
这次也不例外。
在等待了三天后，王室新闻官发表了一份不足百字的声明：
【近日网络流传的相关影像内容，王室已知悉。该内容系蓄意造谣污蔑，与事实严重不符。王室对此感到遗憾，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权利。】
这样的声明，显然消除不了民众的恐慌，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然而还不等民怒彻底爆发，一则令人意想不到的新闻，再次攻占热搜——教宗死了。
是断臂求生，还是手术出现了排异反应？不得而知。反正，他死了。
如此一来，网上很快就有了另一种声音，舆论开始出现微妙的反转。
【不是说换了身体吗？怎么还是死了？】
【看来换体是假的，这是有人要恶意分裂蓬莱，信的人这辈子都有了。】
【教宗为了蓬莱勤勤恳恳一辈子，临死被栽了那么大口锅，这群人畜生啊！】
【教宗一定是被气死的……】
这样下去，事态必定会向着有利于王室的方向发展。
我当机立断，让叶束尔截下庆典直播中教宗讲话时露出的手部特写，全网比对那块花型胎记，最后找到了那名倒霉的、被教宗换体的蓬莱青年。
对方是一名蓬莱警官，半个月前告诉家人自己要执行秘密任务，之后便失去了消息，家人至今不知道他的死讯。
以这位警官亲友的口吻，我让叶束尔写了几篇精彩的檄文，通过自由意志的信众不断传播洗脑，事件关注点很快回到了“换体”本身。
同时，“姜满”的演讲主题也不再围绕梦想与希望，而是改成了更与时俱进的“我们生而平等”。
“三百年，十代人。我们跪着，他们站着；我们流血，他们举杯；我们忍受所谓的‘试炼’，他们享受我们的‘奉献’。他们声称灵魂终将回归日神，却在现实中吞噬我们的一切。他们剥下我们的皮作为地毯，却要求我们亲吻他们的靴尖！”
演讲台上，我一一扫过台下众人，与他们每个人对视。
“当权贵们享用着最尖端的生命维持技术时，我们的亲人正因得不到有效治疗，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日神不会偏心到这种地步。除非，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根本不是神的代言人，而是一个偷窃者！他偷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父母的药，偷走了属于我们孩子的生机，然后站在高处，让我们感谢这该死的苦难！”
不容置疑的断言、反复强调的“真理”、愤怒与恐惧的传染，构成群体领袖的三大洗脑要素。
公众人物有公众人物的好处。在此敏感时期，政府投鼠忌器，只敢通过向学校和演讲场地施压来软性抵制，不敢真正对我采取强制措施，生怕激起更大的民变。
民众开始对抗巫溪鲲鹏的戒严令，白玉京的气氛一触即发。
紧接着，我又让叶束尔发布了一条足以成为“导火索”的假新闻——皇家警察当街暴力抓捕了一名发传单的沃民小男孩。
根据我的剧本，那孩子才十二岁，没上过学，家境贫寒，为了挣点微薄的兼职费上街派发传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的是什么，可皇家警察不由分说，直接将他粗暴地铐走。
这是一个完美的情绪锚点。现场的照片、视频，都由“技术”生成。放到平时，群众理智尚存，或许很快能发现破绽。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大众并不会认为这是虚假信息，只会觉得自己作为庞大群体的一员，正在参与一场伟大的“揭露”。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或许你们没人知道。他没上过学，书包对他来说是奢侈品。今天，他之所以站在街头，不是为了什么政治理想，也不是为了反抗谁。他只是为了那几块钱的兼职费，为了能让家里那张破旧的餐桌上多出一块发霉的面包！”
线下不再有场地供我演讲，我便将演讲搬到元世界。
“那个孩子已经消失了48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政府只一味否认他们没有做过。可之前在樊桐，抓捕穆珂的难道不是他们吗？如果不是他们，又能是谁呢？！”
我在演讲中表示，我将会用我自己的影响力为这个孩子发声，去首相府门前静坐，直到巫溪鲲鹏愿意放人为止。
现实中，我也是这样做的，连同其他几十名不忿的民众一起，从清晨一直静坐到黑夜。
“姜先生，首相阁下有请。”
午夜时分，首相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一位管家打扮的人走出来，恭敬地半弯下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起身道：“带路。”
“姜先生，”身后同我一道静坐的民众满脸忐忑地叫住我，“当心有诈！”
我回头，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放心，我相信首相阁下不是那种人。你们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会说服他，救出那孩子。”说罢，我随管家走进首相府。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外头局势那样紧迫，首相府内却依然是一派歌舞升平。
穿过长廊时，不时有侍从端着银制的冰桶与昂贵的美酒从我们身边快步走过。从酒的数量和种类上看，这绝不是一两个人的小酌，而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宴会。
“今日首相阁下正好在举行悼念教宗的私人聚会。”注意到我的视线，管家贴心地解释道。
他将我带到一间空着的偏厅会客室，让我稍作等待，然后便退下了。
悼念教宗？
走到窗边，我挑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这间会客室正好能看到侍从们自长廊匆匆走过的画面。巫溪鲲鹏那样一个利益至上的政客，连自己亲儿子死了都不一定会悼念，悼念一个老僵尸？我不信。
没多会儿，身后传来轻轻敲门声。
“请进。”我以为是送茶水的侍从，随口应道。
转过身时，外面的人正好进来。确实是送茶水的，但又不止是送茶水的。
端着盘子的侍从用后背抵住门，请身后的另一人先行。
那人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身高腿长，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那张如雕塑般优越而冷峻的面容。
不是宗岩雷是谁。
还以为是“鸿门宴”，结果是“美人计”啊。
宗岩雷只在进门那会儿看了我一眼，之后便仿佛当我不存在一样，径直走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
侍从放下两杯茶与一个三层点心架后便安静地离开了，会客室的门再次合拢，静谧的空间只剩我和宗岩雷两人。
“怎么，你是来当掮客的吗？”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的雪茄盒，修长的手指从中选出一支，送进口中。
“啪。”
雪茄被点燃，淡淡的烟草香气弥漫开来，他将打火机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手夹着褐色的雪茄，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口的领结，他整个人往后一靠，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说吧，你有什么诉求。”他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缭绕的烟气看着我，终于开口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怔了下，反应过来，如今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宗岩雷”，只是一名蓬莱的“贵族”。
作者有话说：
群体从未渴求过真理。面对不合口味的证据，他们会转身离开；谁能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能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
——居斯塔夫&#183;勒庞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马太福音》

第86章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什么都行吗？”我捻起点心架中的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那糕点不仅长得好看，味道也很不错，松软清甜，轻轻一抿便整个在口腔化开，回味悠长。
“我会尽可能满足你。”宗岩雷掀了掀唇角，眼神晦暗不明道，“现在就算要谈平等、谈人权，也不是不可以。”
房子烧光了知道要灭火了；棺材钉钉了知道来送药了。
“行，明白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点着头，心里却根本没想要谈，“寅琢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孩子，宗岩雷的眉心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面露不虞道：“没有意义的对话就不要进行下去了。他们派我来见你，不是让我跟你话家常的。”
“他们？”
我脱去沾着尘土的外套，随手丢到一旁，站起身朝他缓缓走去。
“内阁、王族、巫溪家的人……”他视线一直跟随着我，一点点仰起头，“还有一些教会的人。”
我走到他面前，屈起一条腿跪在沙发边缘，指尖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隔着昂贵的衬衫布料，一路往下滑，来到手背。
“哎呦，这么多人，都是为我而来吗？”手指在凸起的青筋上打着圈，随后，那支雪茄被我轻巧地取走，当着他的面按熄在烟灰缸里。
“当然不是。主要是为了下任教宗人选来的……”他瞥了眼才抽了一口就被按进烟灰缸的雪茄，不怒反笑道，“你在做什么？”
“不是说尽可能满足我吗？”我扶着他的肩，跨坐到他腿上，说话时，故意凑得很近，双唇暧昧地摩挲他的耳廓，“那就满足啊。”
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一点点将我推开，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起来。”他敛起笑，命令道，“我没有兴致。”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下一秒，我猛地捧住他的脸，用力吻了下去。
起初，他显得很抗拒，手推着我的肩膀，舌尖抵着舌尖，无论上边还是下边都在试图拒绝我的无礼冒犯。
但渐渐地，随着彼此呼吸交缠，压抑已久的渴望像野火一样烧穿了理智，他开始不甘示弱地回击。
到最后，他完全找回了主场，反客为主。
舌尖被吮得发麻，犬齿撕咬着唇瓣，泛起尖锐得疼。这回，我主动想要退开，却被他牢牢按住背部，根本不给我逃离的机会。
不知是恼怒自己被我轻易撩拨，还是不悦我躲避的行为，他的五指插进我的发根，吻得更深，也更狂野起来。
一边吃力地回应他的吻，我一边分心去解自己的腰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样的氛围下，充当着犹如“发令枪”一般的存在。
“唔……”
滚烫的大手探入下摆，指腹贴着皮肉不住揉搓。
腰肢发软，舌尖发颤，热度传染一般，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之后的一切，疯狂得让我总是产生错觉。仿佛这不是现实，而是青少年时期，某个因极度渴求而陷入迷梦的燥热午夜。
没有言语，只有对欲望最原始、最赤裸的需求。
臀部被托起，双腿紧紧勾在宗岩雷的腰上。我们像两头失控的野兽，在装饰得典雅奢华的会客室里横冲直撞。
“哗啦——”
身体撞上边桌，精美的瓷器摆件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但无人去管。
民族、国家、阶级……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往后排，哪怕下一秒是天塌地陷，也要先填满这山呼海啸般的空虚与肉欲。
后背撞上会客室紧闭的大门，发出沉沉一声闷响。坚硬的线条硌得脊背生疼，而身前是宗岩雷如山般压迫而来的身躯。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
我一只手艰难地勾着他的脖颈维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难耐地胡乱抬起，想要抓住什么支点。指尖划过门板，却只是徒劳地抓过光滑的漆面，发出一些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宗先生？”门外忽然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您二位还好吗？”
那声音只隔着一扇门板，近得仿佛是贴着我的后背说的。
我一下子紧绷起来，喘息着用眼神示意宗岩雷把人赶走。
进门时还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男人，此刻眼里像是燃着一簇蓝绿色的火焰，已经完全从里到外地滚烫起来。
他紧盯着我，坏心眼地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要逼出我更多声音。
我死死咬住下唇，及时捂住嘴，这才没让那声破碎的低吟溢出喉咙。
“宗先生？”门外的侍从大约听到了什么动静，语气有些迟疑，“需要我进来吗？”
宗岩雷目光一错不错地与我对视，丝毫没有要出声阻止的意思，好似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报复我、逼迫我，存心要叫我在这极致的窘迫中难堪。
不过，我注定是要让他失望了。
难堪也好，羞耻也罢，从小到大，它们在我人生里，比“恐惧”出现的次数更少。
松开捂住嘴的手，我不再忍耐，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后脑抵住门板，甚至挑衅般地迎合着他，发出一声拖曳的长音。
叫不到两声，宗岩雷就停了。
不是因为体恤，更像是恼怒。他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副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能这样放荡、这样不知廉耻的表情。
“走开！”
他对着门外，用极度沙哑、充满危险的嗓音低吼出两个字。
侍从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脚步声略带仓皇地远去。
确认人走远了，宗岩雷眼底的风暴更甚。
“你就不怕你和我的关系传出去，影响你‘圣人’的名誉吗？”他抱起我，转身走向那张一看就很贵的丝绒沙发，压着我倒下。
后背陷进柔软的面料里，我抱着他的脑袋，尽量仰起脖颈，不怕死地反问：“传出去……谁又会相信呢？”
灼热的吐息顿在肩窝。下一瞬，他凶狠地低下头，一口咬住我锁骨下的皮肉，用力到仿佛要将那块肉生生撕扯下来。
“呃……”手指因疼痛以及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而蜷缩，我隔着衣服抓挠他的肩膀，热汗顺着脖颈蜿蜒。
……
差点以为，要换种“死”法了。
结束的时候，会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道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
歇了会儿，等颤抖平息，我从沙发上坐起，捡起地上皱巴巴的衬衫和外套，一件件穿回身上。
有一粒扣子似乎是在方才崩掉了，好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该遮住的地方都有好好遮住。
待我将自己重新装回名为“姜满”的壳里，身后恰好传来一声打火机点燃的轻响。
我转过身，发现宗岩雷微弯着腰，手肘撑住膝盖，指间又夹了一支雪茄。
比起我，他除了衬衫多了些许褶皱，头发垂落了几缕，几乎和进门时没有区别。
我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无声地俯下身。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仰头看着我。青白色的烟雾自我们之间升起，使房间内本就复杂的味道越发颓靡、苦涩。
不同于开始那个激烈的吻，代表结束的，是我落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一个……goodbye kiss。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说完，我直起身，不再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满是狼藉的会客室。
一出门，就有仆从上前，问我有什么需要。
“带我出去吧。”我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冲对方温和地笑了笑，“谈完了。”
“是。”仆从礼貌地颔了颔首，转身为我带路。
走过庭院的回廊时，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支褐色的玻璃瓶子，趁前方的人不注意，仰头将里面的药液倒进口中。
苦涩泛酸的液体顺着舌根淌进胃里，味道恶心得让人不敢置信，像是在喝某种腐烂的胆汁。
我紧拧着眉，最后打量了眼手里这支叶束尔号称暗网购入、昂贵到他拿小鼠做实验都在手抖的“假死药”，将空瓶用力一抛，丢入了首相府的鱼池。
红白相间的锦鲤习惯了人类的投食，一感觉到水面的震动立即蜂拥而上。很快，那支褐色的小瓶便消失在了群鱼争食的浪花之中，再无踪迹。
快走到大门前，我清晰地感觉到药力在自己体内一点点发挥作用。
胃部绞痛起来，手不自觉颤抖，头也开始发晕、发胀。
等我走出首相府大门，回到静坐的众人中时，冷汗已经止不住地从后背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浸透了刚穿上的衬衫。
“姜先生出来了！”
“姜先生！”
众人团团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情况。
“首相非常友好。”我微笑着向众人诉说着影都没有的事，“他告诉我，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有人问我。
“可以先……”
才说三个字，胃里猛然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眼前生出一片片黑斑。
温热又腥苦的液体顺着指间溢出，人群惊呼起来。
“血！姜先生吐血了……”
“姜先生？姜先生您怎么了？！”
“快！快点叫救护车！”
我艰难地转过身，回望身后的首相府，做出一副深受打击、震惊又绝望的模样。
“为……为什么？”
现实生活中，人们很少经历极端的生离死别。当这些事真的发生时，人体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大脑会自动调用熟悉的影视素材里的“表演脚本”。
无需更多的言语，这世间最发达的大脑，自会填补他们所理解的“真相”。
“是首相！是巫溪鲲鹏！”有人反应过来。
“贵族把姜先生骗进去，对他下了毒手！”
“他们怕他活着，只因他说得太多了！”
“杀人灭口！这是谋杀！！”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愤怒、惊恐、悲伤的情绪如海啸般爆发。
我向后倒去，被数只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寒冷从四肢百骸慢慢扩散，最终汇集到心脏。我再难支撑，呕着血就要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残存的视野里出现一抹熟悉的黑影。
他从首相府里冲出来，想要来查看我的情况，被愤怒的人群拦住。
“滚开！”他直接挥拳将拦在他面前的人打倒。
人群像受到刺激的蜂群，争先恐后地扑向他。
他们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到地上。
他被压住，却仍然抬着头，死死望着我，朝我极力伸出手。
到了这种时候，他都没学会硬起心肠。
心里叹息着，我张了张口，无限接近于真实死亡的这一刻，在大脑只能维持基本思考的情况下，我甚至想要就这样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会真的死去。
可惜，一张嘴，比声音更快涌出来的是黑色的粘稠鲜血。
药效下，世界逐渐被黑暗笼罩。
“姜满——！”
枪响伴随着悲鸣，是留存的听力能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第87章 我思故我在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叶束尔的“御神计划”非常荒唐，甚至可以说是天真。
“只要拿到密钥，跋罗迦就能为我差遣，我就可以把那些权贵都关在元世界！”
项则自杀的半年前，叶束尔制定了蓬莱300周年庆典日的计划。整个计划的成败完全系于“密钥”这一孤立变量，没有备用方案，且对“人”的行为有着过度的、不切实际的依赖。
不可控性太高了。
“然后呢？”
我站在花田里，手持剪刀，将已经可以收割的切花百合一枝枝剪下。叶束尔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替我小心捧着剪下来的花枝。
“然后我就能威胁他们交出权力，或者金钱。”叶束尔信誓旦旦道，“如果不从，我就把他们丢进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场景里，反复折磨一百年，直到他们崩溃为止。”
近几年元世界的兴起，使得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加上老皇帝和教宗年事已高，为了更安全与高效，这次的庆典场地被特地安排在了灵活机动的元世界。
届时，蓬莱七成以上的权贵、要员、行业顶尖精英，都将接入神经导航舱，进入元世界观礼。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可……也太过理想化了。
不过一想到计划拟定人是叶束尔，我又觉得一切很正常。
“一百年？可以调快元世界的流速吗？”我不怎么走心地接他的话。
“可以啊，想调多快调多快。”一聊到自己专业，他兴奋起来，“哥，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我们怎么能确定，这个现实世界的日神跋罗迦，不是元世界的那个操控一切的AI‘跋罗迦’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和那些代码生成的NPC有什么区别？或许我们也是一堆数据，只是不自知罢了。”
我停下手中动作，思考了下：“模拟假说？”
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哲学假说，其颠覆性地认为，我们所处的整个宇宙本质上可能只是一个高等文明超级计算机中运行的一段代码。
在这个“模拟世界”里，绝大多数人可能只是为了填充背景而生成的简单AI，只有极少数人拥有真正的“自由意志”。
“对，模拟假说。”叶束尔顿了顿，没来由地感性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哥，你说如果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那我们拼了命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咔嚓”，我剪下最后一支百合。刺眼的阳光透过大棚薄膜照射进来，空气中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我将怀里含苞待放的百合举高，遮挡住头顶的太阳。
“这个世界或许虚假，我们可能只是一群‘缸中之脑’，但我的感受永远真实。”嗅了嗅花朵散发的清香，我朝叶束尔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回走，“我思故我在。”
叶束尔思忖片刻，豁然开朗般抱着那捧花大笑起来：“是，我思故我在。”
我和他一前一后往大棚出口走去，路过那张日常用来休息吃饭的破木桌，随意一瞥，正好瞥到项则遗留在上头的一本GTC杂志。封面赫然是宗岩雷那张完美到看不到一点病痛痕迹的俊美面孔。
【成王败寇，赛场上的魔王或成过去式！】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杂志随意翻了两页，杂志大篇幅地以一种惋惜又看好戏的口吻，解说了太阳神车队如今的困局。
如果是我……一定不会让他输。
“哥，花都放好了。”叶束尔将百合集中放进装货的小推车，拍着手往回走时，见我驻足在桌前，好奇地探头来看，“这什么杂志……呃，宗岩雷？”
将杂志摊开丢回桌上，我指着夹页上那个身穿赛车服、笑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开口道：“你的计划不错，但还不够保险。我这儿正好有个可以双轨并行的计划，你要不要听听？”
会回到宗岩雷身边，是因为“造神计划”。而“造神计划”的诞生，除了和“御神计划”互为双保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那本杂志。
如果没有那本杂志，还会有“造神计划”吗？
兴许会有。但已经无法考证。
在计划的最初版本里，我是应该死去的。真正的死去。促成一场沃民版的“马拉之死”。
在我死后，虞悬提供武力，叶束尔宣扬信仰。用我的血作为旗帜，他们会带领愤怒的沃民推翻暴政，重拾人权。
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无法像神一样预言命运的全貌。
“御神计划”失败，“造神计划”尽管一切顺利，但虞悬连孩子都能下手，我又怎么放心将叶束尔那傻子独自留下，让他用满是数据和代码的脑袋与虞悬那种人周旋？
于是，真死变成了假死。我选择留下来，隐到幕后，继续帮助叶束尔，帮助沃民。
唯一的意外，是宗岩雷。
……一直是他。
我努力地想要睁眼，朦胧的视线里，是一片不时闪动着微光的黑暗，就好像是……神经导航舱的内部？
可我怎么会在神经导航舱里？我明明……明明……大脑使用过度般升起一道尖锐的刺痛，瞬间将我好不容易聚拢的意识打散。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昧中再次醒来，头顶上方是一只简陋的灯泡，耳边是不断拍击的水声，胃部隐隐作痛，脑子也分外昏沉。
看到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我口渴得厉害，挣扎着伸出手去拿，却一个手软，不慎将其打碎。
叶束尔不多会儿就冲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握住不断发颤的手，哑声道：“没事，我把水打翻了。”
“嗐，吓我一跳。”他大大松了口气。
他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片清理掉，又替我重新倒了杯温水，扶起我，亲手喂我喝下。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已经一周了。”
他坐到床沿，将我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我。
“你第三天其实已经恢复了心跳呼吸，但不知道是这药对你药效太猛还是副作用太大，你一直昏睡不醒，还反复发烧。”叶束尔一脸心有余悸，“我都吓死了。”
我假死后，沃州最先爆发。虞悬的人马带领愤怒的矿工们砸烂了州长官邸，将那个才上任两个月都不到的倒霉蓬莱人绑成粽子投进了监狱，并在市政厅楼顶插上了沃之国的旗帜，扬言要独立。
之后，各处针对巫溪鲲鹏的游行抗议也如野火燎原。
不仅是沃民，不少蓬莱人也加入进来。反抗巫溪鲲鹏，反抗他的戒严令。
一再的负面新闻使民众彻底丧失了对这位首相的信任，积羽沉舟下，他的个人形象与威望都跌到了谷底。
然后，他被放弃了。
不仅是被蓬莱王，也被他的氏族。
我假死后，现场发生了一些混乱，警卫慌乱中开枪示警，沃民趁机将我带走。我的“死讯”第二天便传遍了白玉京。
可有没有下毒，别人不知道，巫溪鲲鹏自己还能不知道吗？他当即提出要进行官方尸检，然而愤怒的沃民哪里肯把我的“尸首”交给杀人凶手？
叶束尔做了些手脚，联合几个自由意志的心腹，偷梁换柱，将一具死于急性砷中毒的无名尸体改换成我的名字，出具了足以乱真的尸检报告。又在第三天时，给我办了场盛大的追悼会，在众目睽睽下将我的假体推进了焚化炉。
至此，“姜满”的死亡形成闭环，再难翻案。
老皇帝虽满脑子长生不老，却并不傻。他知道这种时候宜疏不宜堵，再一次施展自己“断臂求生”的绝技，就我的死问罪于巫溪鲲鹏，并将此事交由仲啸山处理。
仲啸山是个狠角色，他以“巫溪鲲鹏滥用职权，导致社会动荡”的罪名，直接带着军队就要去首相府拿人。
巫溪鲲鹏提前得到消息，连夜乘上了前往群玉山的列车，想着回自己地盘从长计议。
“谁想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提前得到消息逃了，结果自己的消息也被人出卖。”叶束尔说到这儿，不胜唏嘘，“他的那节车厢整个被炸断了，找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具躯干，头已经不翼而飞。”
我听到这儿，有些怔然。这是易映真的死法。当年她就是这样死在了回程的列车上，死无全尸。
果然，就听叶束尔接着道：“人是昨天死的，头是今天早上被送到首相府的。额头上刻着‘WRA’三个英文字母，眼睛被挖掉，舌头也没有了。他死后，巫溪家静悄悄的，没有谴责，没有发难，立即推选了新的族长。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心念一动，一个名字浮现在我心头。
“巫溪俪。”
“巫溪俪。”
我和叶束尔的声音完全重叠。
他惊讶地睁大眼：“哥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没有多言。
巫溪鲲鹏死亡，杀死“姜满”的真凶伏诛，可民众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回归理性。
持续的煽动与挑唆下，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沃民与一个贵族的矛盾，而是底层民众与整个上层阶级的矛盾。
“你在昏睡着的时候，我也不敢把你弄得太远。这里是我的一个临时藏身处，就在白玉京郊区的‘沃寨’里。哥你饿不饿？这几天我只给你打了营养针，你都没吃过东西。”
“不用。”
胃部的不适让我并没有什么饥饿感。
想到昏迷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我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宗岩雷怎么样了？”
叶束尔一僵，撇了撇嘴，不是很情愿地回答：“他啊……”
我“死”后，宗岩雷多次带人冲击沃民的据点，讨要我的尸体，并且还想硬闯我的葬礼。
叶束尔说，对方似乎并不相信我死了，疯了般到处在找我没有死的证据。就连跟叶束尔一直较劲、疑似WRA老四沈靖的那个神秘黑客，都开始骚扰他，询问我的下落。
“还有个消息。昨天太阳神集团发布了公告，称因为健康原因，宗岩雷不再担任太阳神集团的相关行政职务。”
我眉心一蹙：“健康原因？”
“哥，你放心啦，他好着呢，根本查不到相关就医记录。可能就是给自己放个假，毕竟那个‘世纪超越计划’的真相一出来，太阳神集团也被骂得挺惨的。”叶束尔道。“他离职也有好处。我今天刚发现，万书教堂的封锁解除了，以后我们又可以在元世界活动了。”
这确实算一个好消息。
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我不能露面，如果能在元世界活动，会方便很多。
三天后，当身体彻底好转，作为万书教堂的回归首秀，我以自由意志的创建者“弥赛亚”的身份，进行了一场振奋士气的演讲。
我并不露面，仍旧栖身于那座巨大的石刻雕像，将处理过的声音扩散到教堂的每个角落。
演讲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半个小时后，信众们在祈祷声中陆陆续续下线。
然而，长椅上离我最近的位置，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却始终一动不动。
他既不下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去找书看，只是手里捧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安静地垂首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姜满。”
忽然，对方极清晰地吐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怔，心跳漏了一拍。短短两个字而已，我便已认出了这沙哑至极的嗓音到底来自何人。
对方在火光中抬头，露出摇曳烛火下，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宗岩雷麻木地望着我，或者说望着雕像。只是一眼我便确认，他并不知道雕像后面的人是我。甚至，他可能也不在乎雕像是否真的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看我痛苦，让我恨你，使我疯狂……这就是你要的吗？我知道你没死，出来见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切齿。
我并不回应他，沉默地注视他良久，直接下线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那之后，他几乎场场演讲不落。每次都会坐很久，每次都是那几句差不多的话。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有一天，他终于爆发了。在我刚开始说话时，他霍然起身，将手里那支燃烧的蜡烛狠狠掷向雕像。
“他在哪里？！”他嘶吼着，怒不可遏，“让他出来见我，我知道他没死！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他一定又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惊恐地远离他。
随后，他又将雕像脚下的鲜花与蜡烛全部踩烂踢飞。那里面有不少，是信众自发用来纪念“姜满”的。
“住手！”有人看不下去，大声呵止，“你捣什么乱！”
然而还不等对方上前，宗岩雷的身影便开始闪烁，一点点从下往上化作了光尘——那是系统强制下线的征兆。
这一般预示着，他的身体出现了某些不得不弹出的问题。
他仰起头，望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告诉他……”
在身形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轻声说：“他的孩子在等他。”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教堂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的死寂。
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都非常顺利。至少，在之后的那一年里是这样的。
革命的火焰越烧越旺，贵族的统治摇摇欲坠。
可一年后的某一天，那个我如何也没算到的变量，突然出现了。
虞悬和楚圣塍的孩子，死了。
那个孩子死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失控。
作者有话说：
我思故我在：笛卡尔的哲学论证核心，大概意思就是“哪怕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操控，但是我的思考是真的，感受是真的，我就是存在的”。
缸中之脑：普特南的思想实验。和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差不多。思想核心是说一个脑子被困在缸里，插上电极，让它感受到食物的味道，恋爱的感受，甚至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那该如何分辨这一切的真实和虚假？
马拉之死：马拉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激进派的领袖，泡澡的时候被温和派的女刺客杀死了。有一副很有名的画，就是画得他死时的场景。

第88章 最糟糕的答案
沃州宣布独立后没多久，虞悬便趁夜离开白玉京，以“光复沃之国”之名，回到沃州主持大局。我和叶束尔则继续蛰伏在沃寨。
之后，在几轮虚与委蛇的谈判彻底破裂后，老皇帝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指派仲啸山率领中央军南下“平乱”。
然而蓬莱军队开进沃州才发现，矿区地形远比地图上画的复杂得多，矿洞密布如蚁穴，矿山林立似迷宫，多年来的苛待使沃民几乎人人拒绝合作，为虞悬的武装力量提供了遍布全境的补给和藏匿网络。
仲啸山连一座主要城市都没拿下，反而陷入了漫长的消耗。
与此同时，其他城市也不消停。
樊桐的工厂大面积停工，沃民罢工，订单堆积，城市几近瘫痪；阆风的地方当局明面上服从中央，实则借混乱之机截留税款、扩充私兵；玄圃粮价飞涨，市民排队抢粮，甚至发生流血冲突；而增城……是最出乎意料的。
易映真去世后，继承其教区的魏廉始终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教宗的两大有力候选者纷纷爆出惊天丑闻，他一跃成为下一任教宗的黑马人选，他的名字或许都不会有什么人知道。
照理说，教宗身故，教会权力真空，他只要各方打点一二，顺水推舟成为新教宗的胜算极高。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联合增城教区的所有神职人员，与白玉京教廷公然决裂。他声称教廷已经腐败堕落，背弃了日神的教诲，宣布不再承认教廷的权威。
仲啸山抽不出手来管他们，而他们也乐得看着中央军在沃州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蓬莱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就这样被各方势力一点点扒开裂缝，露出了内里早已腐朽的钢筋。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沃州的雨季提前来了。
连绵的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重型装备无法展开，蓬莱军队被迫暂停了攻势。双方都在这难得的雨季里喘息，舔舐伤口。
就是在这个间歇里，让局势彻底失控的意外发生了。
蓬莱刚乱那会儿，太子妃戴越便携小王子回了母国，留楚圣塍一人在蓬莱。
也不知怎么搞的，虞悬手下的人竟然神通广大地从岱屿的严密保护下绑架了小王子，并一路秘密押送回了沃州。
他们想拿这个孩子充当谈判的终极筹码，逼迫蓬莱王室同意退兵，承认沃州独立。
孩子永远是底线，更何况是涉及到两国邦交的皇室血脉，这是一步大大的烂棋。
况且，那孩子虽然姓楚，却留着一半沃民的血统，是虞悬的亲骨肉……
我心感不妙，得到消息后，立即试图联系虞悬，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我只能冒险紧急赶往沃州一探究竟。
叶束尔本欲与我一同前往，被我严厉劝止了。万一真出什么事，留他在外面，好歹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他拗不过我，只好联络了沃州境内的秘密据点接应我。我用了三天三夜，冒雨从一条废弃的矿道穿了进去。
刚到，连休整都来不及，就得知楚圣塍亲自带人到沃州谈判，如今已经在虞悬栖身的州长府了。
楚圣塍，堂堂一国储君，竟然只带了几个亲卫就敢深入敌营谈判……这件事的诡异程度连身为敌对方的我都难以理解。想必远在前线的仲啸山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沃州的州长府，以前是虞氏的旧皇宫，外表依旧保留着当年的雍容大气。而里面，因为前任州长邦铎那糟糕的军阀审美，各种风格混搭，颜色跳跃，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骤然暴富的庸俗感。
尽管没有回复我的消息，但虞悬应该早就知道我会来，提前知会了手下。我一到，就有人将我带去见他。
会客室的门一推开，就见虞悬仍旧是那身黑色大氅，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坐在一张艳俗至极的玫红色沙发上若有所思，沉静得犹如一道黑色的阴影。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脱下满是雨水的兜帽，我朝他直直走去，语气不善。
虞悬眼珠动了动，缓缓看向我：“你大老远赶来，何必火气这么大。歇歇吧，你身上都是雨水。”
“我跟你说过的，你自作主张的后果。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的亲人了吗？”
虞悬“嗒”地一声将茶杯放回身旁的大理石茶几，发出一声脆响：“没关系，你可以杀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却又虚假的微笑，“走到这一步，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的。”
这个人已经疯魔了。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份一直贴身保存、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甩到他身上。
“如果是你亲儿子呢？你也不打算停下来吗？”
虞悬满脸狐疑地打开那份文件，几秒后脸色越来越精彩。
双手用力，他将那份没有打码、信息清晰的亲子报告一点点揉皱。
“这不可能。”他怒瞪着我，把那团纸用力掷向地面，“姜满啊姜满，你也太好笑了，拿这么荒唐的事来唬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找叶束尔求证，这件事就是他在查皇室丑闻时发现的。你了解他，他是最不会撒谎的。”
虞悬怔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浮现出挣扎之色。
“他们在哪里？”我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心中不安更甚。
虞悬垂着眼，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吼道：“虞悬！”
他握紧双拳，霍然从沙发上起身，朝外快步走去。我赶紧跟上。
只是相隔几个房间，他来到一扇雕工繁复的红木大门前，推门而入。
屋里围着一圈持枪的沃民守卫，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见虞悬来了，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进屋前，我已经重新戴上兜帽，将脸隐藏在阴影中，因此屋里没人认出我来。
我挤到最前面一看，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大开着，狂风卷着暴雨灌进室内，吹得窗帘疯狂舞动。
楚圣塍抱着一个幼小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身旁只有一名举枪戒备的亲卫，而他身前不远处，倒着另一名亲卫的尸体，额心正中一枪，鲜血在地毯上晕开。
“您怎么来了？”一名身材健壮，满脸精明的中年人马上凑到虞悬身边。
这是虞悬的心腹之一，名叫金恪，年轻时曾在沃之国皇室做过侍卫长，身手非常不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怎么回事？”虞悬见到眼前场景，声音也不由一紧。
“嗐，这疯太子简直没法儿沟通。”金恪满脸晦气道，“我跟他说我给小孩儿下了毒，只要他承认沃州独立，让仲啸山那狗贼退兵，我就给解药。结果他可能嫌我级别不够，硬是要见您，连亲儿子死活都不顾了，就是要见您……愣是拖到小孩儿毒发。”
说到最后，他啐了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毒发”两字，虞悬浑身都僵直了。
“……死了？”他转头看向金恪，脸上血色尽褪。
金恪看他反应不对，大概是怕背锅，立刻撇清自己：“大人，我起初就是吓吓他，没想要真杀孩子。后面我也是想给解药的，但这疯子抱着孩子怎么也不让我们接近，枪都顶脑门上了也不松手。我、我没办法啊……”
就在这时，从进门起就一动不动的楚圣塍，忽地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终于来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虞悬朝他迈出一步，伸出手：“把孩子给我，我可以救他。”
楚圣塍垂首看了眼怀里已经毫无生气的孩子，摇了摇头道：“已经晚了。”
“给我！”
虞悬咆哮着，想要冲过去，被身边的金恪一把抓住。
“大人！危险！”
“你是不是知道了？”楚圣塍手指轻轻抚过小王子的面颊，那孩子除了双唇有些发乌，就跟睡着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虞悬嘶吼着，眼眶通红。
“本来打算再过几年给你个惊喜的……”他抬头冲虞悬微微一笑，诛心道，“你要是早点来见我，他就不会死了。”
“你……”虞悬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声音颤抖含恨，“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你见了我又怎么样？你以为会有什么改变吗？不会！”
“楚圣塍，我告诉你。我虞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爱你。有这个孩子不会，没这个孩子更不会！我恨你，看到你就恶心，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楚圣塍注视着他，神情平静，整个过程连眼都没眨一下。好似这样恶毒的话已经听过成百数千次，再也掀不起他内心任何的波澜。
“我死了，你会开心点吗？”
虞悬此时已经理智全无，脱口而出道：“开心？我何止开心？我简直是夙愿达成，死而无憾！你去死啊！！”
楚圣塍很轻地笑了下：“好啊。”
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见他偏过身体，朝向阳台，暗暗叫糟。
“别——”
我才刚抬起手，身旁有一个人更快，甩开金恪，风一样冲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楚圣塍的亲卫将枪口对准了虞悬，但却先一步被金恪一枪击中要害倒下。在亲卫倒下的瞬间，楚圣塍抱着僵硬的孩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跃下了阳台。
虞悬扑过去，伸手去拽那一抹红色的绚丽衣角。指尖擦过布料，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分明刚刚要人去死的是他，如今不管不顾来救的也是他。
虽然只有四层，但因为每层层高很高，那阳台距地面，足足有二十几米。
楚圣塍死了。抱着他和虞悬的孩子，死在了沃州。
死得那样随意，那样儿戏，那样疯狂。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尸体，他火红的长发卷曲着贴在身侧，混着鲜血，从身下洇开条条血色的河流。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隐隐的，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这样问。
从那天起，一切开始失控，所有发展都像脱缰的野马，彻底超出了我的预计。
楚圣塍父子死了，老皇帝震怒。但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攻打沃州报仇，而是借机问责手握重兵的仲啸山。昔日政敌趁机发难，指责仲啸山无能、护卫储君不力，要求阵前换帅。
再来储君没了，新的储君人选便只能落到老皇帝唯一还活着的孩子楚逻身上，可对于这位已经成为庶民的前公主殿下，蓬莱内部褒贬不一。各派开始为继承权疯狂博弈，吵成了一锅粥。
最后，虞悬疯了。
自亲眼目睹楚圣塍父子在他面前死去，他就疯了。整日将自己关在那间楚圣塍跳下去的房间，不吃不喝，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谁也不见。
金恪趁机接手了他的势力，迅速清洗了内部的反对声音，并与讲求“人权”的自由意志彻底划清界限。他的行动变得更激进，也更狠辣，不再有任何底线。
蓬莱陷入内斗，军事行动停滞，沃州封锁松动，给了金恪绝佳的反扑机会。
只是光复沃州还不够，他疯狂向外扩张，联合其它几座早已对中央不满的蓬莱城市，发动了全面的武装起义。
硝烟四起，战争彻底被点燃。
渐渐地，整个蓬莱，撇去一些不成气候的，被分成了三股主要势力。
一股是政府军，坚守着包括白玉京在内的几座北方城市；一股是金恪带领的沃民激进派，占领了沃州及周边的一众南方城市；还有一股，便是以“自由意志”为首的沃民温和派。
自由意志的地盘在南北之间，是战线反复拉扯的缓冲带，也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两边打仗，北边是政府军的地盘，沃民不敢去；南边是金恪的地盘，蓬莱平民去了就是死。他们只能往中间跑。
叶束尔将废弃的工厂、学校、体育馆，改造成一个个临时收容点。里面塞满了从战区逃出来的人，有沃民，也有蓬莱人。条件很差，药品紧张，食物全靠自由意志的人从各个渠道冒着生命危险搜刮。
并且因为是沃民和蓬莱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经常会爆发小规模的冲突。自由意志的人会在中间维持秩序，但也只是勉强维持。
战争初期，元世界还能正常运行，各方都在利用它做宣传、情报、通讯。可随着战线扩大，基础设施被破坏，元世界变得不再稳定，信号时断时续，开始经常性的无故弹出。离报废，不过时间问题。
我无法作为“弥赛亚”在元世界活动，便只能改为线下现身。
我不露面，只是穿戴兜帽、佩戴面具，在各个据点亲自巡视、处理问题、分配物资。
偶尔，也能遇到运送物资的车队。
这些车队有的属于国外的人道主义援助，有的则属于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蓬莱商人。
“您看看，这些是物资的进出账本。”文芙将一台有些磨损的电子屏递给我。
我接过翻了两页，还给对方：“没什么问题。”
文芙和穆珂在战争爆发没多久，一起私奔到了“瑶池”这处据点。如今，两人已经结为夫妻，一个成了护卫队的小队长，负责安保；一个则在难民营帮忙，负责物资分发。
他们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这日巡视的难民营，是一处废弃化工厂改造的。冬日里非常寒冷潮湿，因为伤员众多，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消毒水与皮肉腐烂混合的刺鼻味道。
我与文芙并肩走在半空的工业走道上，突然听到底下爆发出小孩子嘹亮的哭声，不由往下瞧去。
几个小孩子，有沃民也有蓬莱人，兴许是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沃民小孩一不注意摔倒了，伤到了手，站在那儿捂着伤处，哭得伤心不已。
一看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正欲收回视线，忽地瞧见一个戴着兜帽和防风巾的高大身影大步朝那孩子走去。
他在孩子面前蹲下，说了什么，然后从怀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支色彩鲜艳的棒棒糖递给对方。
那小孩看到棒棒糖，眼睛都直了，挂着泪珠点点头，眼泪全都收了回去。
男人替他把包装纸撕开，将棒棒糖塞进他嘴里。小孩津津有味吃起来，连男人摊开他掌心，替他处理伤口都没再哭泣。
我一直盯着那身影看了良久，看得文芙都生出不解。
“是有什么问题吗？那应该是今天来送物资的车队负责人。”文芙道，“这支车队非常神秘，但送的东西都很好，是我们最缺的药品和食物。”
我收回视线，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摇了摇头：“没事。没什么问题。”
只是遇到故人了而已。
那个身影，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梦到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车队送来东西，并不会马上走，他们带来了医生，在此期间会进行义诊，大约待个三四天再走。
为了方便诊疗，他们就住在难民营边上的废弃教堂里，而那里也是我在瑶池的落脚点。
只是一个住在西边，一个住在东边，彼此的活动轨迹并不重叠。
晚间，我正准备入睡，忽然门外传来对话声。
“李医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老大听说弥赛亚一直为旧疾所扰，特地差我过来，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老大有心了。你等等。”
很快，敲门声起，门外守卫禀报：“大人，是物资车队的李医生。”
我拿起桌上的面具重新戴上：“让他进来吧。”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不一会儿，背着个医药箱、头发花白的沃民老头从外面进来。
尽管时过境迁，对方老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当年绑架我和宗岩雷的四人里，总是沉默寡言的那个医生。
“大人，听闻您一直受胃疾困扰，我们老大听闻后，十分关心，特地让我过来给您诊诊脉，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站在我面前，将来意又说了遍。
我坐到桌边，将手搁在桌上，示意他也坐下：“有劳了。”
李医生轻轻将手指搭上我的脉搏，问了我平日里犯病的一些症状，随后打开笔记本，在上头龙飞凤舞书写起病历。
“您伤了底子，要好好养养。”开完方，他撕下那页纸，顺着桌面滑到我面前，“胃是情绪器官，忧思过度，也容易犯病。但你在如今这个位置，不忧思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尽量改善。”
本来我的胃就有些问题，吃了那假死药后，变得更差了。如今三天两头就要发作一回，有一次甚至当着穆珂的面痛晕过去。从此以后，“弥赛亚”身子羸弱的消息便传遍了自由意志。
我拿起那纸看了眼，完全看不懂，但还是点头谢过对方。
“多谢您。”
李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一一摆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草药，无毒无副作用，吃完可以问我再要。”说着，他重新挎上医药箱，起身准备离去。
我出于礼貌，将他送至门口。
“替我多谢你们老大。”
李医生侧着身，朝我微微颔首：“如今这交界地，已是蓬莱唯一太平的地方。您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这也是……我们老大的心愿。”
一年、两年、三年……战争一直持续。
每隔几个月，我就会前往瑶池一次，巡视之余，让李医生为我诊脉。胃痛始终都有，但频率却由原来的几天一次，慢慢变作一两个月一次。
我和宗岩雷从来没有说过话，所有简短的问候都会通过李医生传达。
很偶尔的，难民营分发物资时，我们的视线会通过熙攘的人群远远对上，但很快又会像陌生人一样错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或者……他是有过怀疑的，却一直不敢确认。生怕掀开面具，后头的人并非自己所想。
第三年深冬，在照例巡视瑶池的前两天，我突然胃疾复发，来势汹汹，一病不起。
再醒来时，已经是五天后。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静得可怕。
我摸索着想要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可别说是手机，就连终端、电子屏，甚至电脑……全都不翼而飞。
这太古怪了。
我哑着声音叫人。没多会儿，叶束尔推门进来了。
“哥，你醒啦？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傻笑。他现在就是如此，一张笑脸说有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我的东西呢？”我问。
“你身体都没完全好呢，先别想着工作了，好好休息吧。”他双手按在我肩上，试图让我重新躺下，“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蹙眉又问了一遍，语气加重：“我东西呢？”
他抖了抖，讪笑道：“我给你收起来了，你病好了我就给你拿来。”
我直接掀被子往外走。
“哥！哥你干嘛？外面下雪呢！你快躺回去哎呦！”
叶束尔还想拦我，被我扯着胳膊像拎小鸡仔一样轻松丢到了一旁。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赤脚站在地板上，垂眼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你最好自己告诉我，别逼我发火。”
叶束尔嘴唇嗫嚅，眼神飘忽：“我……”
我没耐心听他支支吾吾，直接拉开门往外走。
“宗岩雷被抓了！”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愣了片刻，转头看向仍坐在地上、一脸颓丧的叶束尔。
“被谁？”
我听到一个仿若幽魂的声音在问，而我甚至无心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叶束尔皱着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金恪。”
最糟糕的答案。
我瞬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下去。
叶束尔赶忙爬起来扶住我，满脸的担忧和懊悔：“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我、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敢告诉你的……”
“宗岩雷，还活着吗？”我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总能救出他。
“活着。”
不等我松口气，他接下来的话又叫我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如坠冰窟。
“但今天就是金恪定下的……行刑日。”

第89章 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五天前，一支由三辆卡车和两辆越野车组成的物资车队，照例从北方出发，越过政府军的最后一道关卡，驶向交界地带。
车上装满了瑶池据点最紧缺的药品、高热量食物和御寒衣物。车队成员十余人，大多是跟随宗岩雷多年的老人，行事谨慎。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每隔几个月一次，从未出过差池。但那天不一样。
车队刚拐进交界地带一条狭长的山谷公路，前方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打头的越野车被路边精心埋设的连环地雷炸断了前轴，车身失控地斜向飞起，重重撞上了路边的山岩，一时火光四溢、浓烟滚滚。
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密林中亮起了成排的枪口，密集的弹雨从两翼同时倾泻而下。
车队虽然带着武器，但那些枪械原本只是用来防范沿途零散的流寇，面对这种预设的伏击阵地和重型火力，根本不堪一击。
交火没有持续太久，十余人的车队，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其中大部分还身负重伤。
“他们完全是有备而来，扬言只要宗岩雷投降，跟他们走，就放过其他人。”叶束尔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脑，“得知他被抓的消息后，我也试图跟金恪沟通，毕竟物资是给到我们这边的，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可金恪那家伙根本不理我的通话请求，就连我派去沃州的人，也被他拒之门外……”
电脑画面一闪，接上了卫星信号。
起初，镜头摇摆不定，画面灰蒙蒙的，飘扬的雪花一粒粒落在镜头上，很快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连上了连上了！”不知谁叫嚷起来，“你他妈快把镜头擦擦，都是水……”
扬声器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有人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两把镜头，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对准了风雪中临时搭建的刑台。
霎时，我的呼吸都轻了。
那个哪怕是病着也要穿得干净体面，最在乎气味的男人，此刻只着单薄的囚服，反剪着双手，满身血污地被迫跪在金属搭建的断头台前。
“蓬莱那边……为什么不救他？”
我紧紧盯着画面里的宗岩雷，从他凌乱的银发，到带着青紫的唇角，再到他身上错落的血痕。
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向交界地匿名运送物资的事让老皇帝非常恼火，而且……不知道情报是怎么流出去的，现在两边都知道他是WRA核心成员。蓬莱觉得他资敌、通匪、叛国，连巫溪俪的职务都撤了，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叶束尔懊丧道。
屋内暖气明明很足，可我的四肢还是一点点变得冰冷，止不住地打颤，就连大脑，都像是被风雪冻成了冰坨，失去了最简单的思考能力。
现在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
我和叶束尔栖身的安全据点，离沃州足有几百公里，哪怕现在坐最快的飞行器过去，也要一小时后才能到。而我就算能找到这样的飞行器，如此恶劣的天气能起飞，进到沃州领空也难保不被金恪的防空火力打落。
“联系金恪。”我突然道。
叶束尔一怔：“可是他不接……”
“马上联系他。告诉他如果再不停下，我一定会杀了他。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屏幕里，宗岩雷低垂着眼眸，任凭雪花落在浓长的睫毛上，沉默得就像一尊冰雕。镜头摇晃了下，拉远了些，下一秒，穿着一身厚实皮草的金恪出现在了画面里。
“用最痛苦的方式，杀光他爱的人、他的支持者、他的手下……”
金恪握着扩音器大声喊话，与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旧时代的毒瘤！审判蓬莱王室的帮凶！审判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台下，成千上万的沃民仿佛嗜血的群狼，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杀了他！杀了他！”
“快去！！”我见叶束尔还不动，朝他吼道。
他猛一激灵，忙不迭点头：“好好！我去，我马上去！你别着急！”说完，他跌跌撞撞冲去外边。
“宗岩雷，身为蓬莱顶级权贵，长期垄断资源，犯反人类罪！”直播画面里，金恪抬起手，压下人群的呼喊，开始宣读手里那份完全莫须有的、充满煽动性的判决书，“他勾结蓬莱王室，为镇压沃州提供武器与资金，让无数沃民家破人亡，犯战争罪！他甚至动用资本的力量，试图在网络上掩盖真相，将我们伟大的抗争污名化为恐怖袭击，犯败坏沃民名誉罪！”
每念一条，台下的狂热便拔高一分。
金恪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脸在镜头前逐渐涨红、扭曲。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手指像一把利剑般指向跪在风雪中的宗岩雷，喊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能挑动沃民神经、最致命的指控。
“他最深的罪孽，是他亲手逼死了我们最伟大的领袖！是他和那些贵族一起，用毒酒谋杀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英雄！”
金恪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将情绪推向了高潮。
“宗岩雷，犯谋杀英雄姜满罪！罪无可恕！判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本就被冰冻住的大脑，瞬间好似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轰然碎成齑粉。一阵尖锐的耳鸣盖住外界所有的声音，我张着嘴，却一点氧气都吸不进肺里，连呼吸的本能都在这荒谬绝伦的事态发展中彻底丧失。
我成了一把刀。一把我亲手打磨出来、如今却被这群疯子握在手里，用来处决宗岩雷的刀。
踉跄着，我握紧书桌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飘雪的画面里，原本对“反人类罪”、“战争罪”等指控都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的宗岩雷，在金恪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的风雪，看向了金恪的方向，动了动干裂渗血的嘴唇。
没有嘶吼，没有辩解，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出口的刹那间就被广场上铺天盖地的“杀了他”淹没。
但我还是辨别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他没有死。”
四年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姜满”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可以拿来激励沃民的、非常好用的工具。只有宗岩雷，只有他，这些年来固执地寻找着我，坚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奇迹。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实木桌沿里，生生劈裂开来，渗出殷红的血，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已经胜过了一切。
这些人……他们难道都忘了吗？当年在沃州举行的那场GTC比赛，是谁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总冠军当众退赛也不愿伤害那些矿工？又是谁事后送他们去医院治疗，保住他们残破的命？
镜头扫过台下。广场上，棕发红眼的沃民们义愤填膺着，高举着手臂，挥舞着拳头，脸上没有丁点心软，全是嗜血的快意。
仇恨是一场席卷一切的瘟疫，它烧毁了理智，抹除了恩义，只剩下非黑即白的狂欢。在他们充血的眼睛里，宗岩雷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那个曾经为了底层让路的赛车手。他成了一个群体的替罪羔羊，一个“邪恶”的贵族。
“现在！行刑！！”
金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用力挥下手。
镜头拉近，重新对焦在宗岩雷一个人身上。
三个健壮的大汉上台。一人拉扯着断头台的麻绳，将那柄泛着寒光、沉重无比的铡刀拉升至最高点；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抓着宗岩雷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冰冷的木制底座上，固定在那个半圆形的缺口处。
“不……”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我摇着头，不断后退。
宗岩雷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他平静地闭上眼，银色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行，我得去找他……
想着，我闷头往外冲去，刚拉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有什么被砸断骨头，切开皮肉。紧接着，人群爆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我僵立着，双眸睁到极致。
灼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我没有管，只是机械地拉开通往走廊的门。
我在自由意志的据点里快步穿行，自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前走过。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问好，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终于，通往外界的出口近在眼前。我奔跑起来，急喘着去推那扇沉重的铁门。
狂风夹杂着刀割般的寒冷瞬间卷进室内，雪花打着卷扑了满脸。
“弥赛亚，您要去哪儿？”
“外面还在下雪，您穿得这样少会生病的！”
有人拉住我，都被我甩脱了。
“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我喃喃着，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白雪中。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藏身之处，在一处极其隐蔽、不容易被找到的山林里，据点外是一片苍茫无际的白色。
我无头苍蝇一样行走在崎岖的小径上，积雪被车轮压实，变成坚硬的冰。没走两步，赤裸的双脚不知是被冰渣还是石头割破，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我紧紧攥住心口的衣料，艰难地张嘴呼吸着。吸入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着肺叶。每一次心跳，胸腔里都会传来钻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脑海里不断闪过与宗岩雷的记忆片段，走马灯一样交替。
一会儿是初见他时，他睁着那双漂亮又傲慢的眼眸，冷冷问我：“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一会儿是他病重时，双眼失明，怀着期待试探性地问我：“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一会儿又是他躺在樱花树下，含怨带恨地问我：“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在哪里……”我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脚下一个不查，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朝前跪倒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冰雪冻住，脚也麻木地再使不出一丝力气。身上唯一还温热的，唯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液体。
它们一滴一滴落下，接连不断地砸在身下洁白的雪里，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不行，我得起来，他还在等我……他一定很冷……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病了……如果再早点醒来……再早点醒来……
我勉力站起，没走几步，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再次重重摔倒。
“哥！”
叶束尔的喊叫透过呼啸的风传入我的耳里，话音刚落，我就被一件厚实的大衣牢牢裹住。
“外面这么冷，你穿这样出来要干什么啊？”他从后面赶上来，急得双眼微红，“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推开他，爬起来自顾自往前走。
“我得去找他……他还在等着我……”
“哥，你要去找谁？”叶束尔跟着我，再次将大衣披在我肩上。
找谁？
我停下来，想了下。
“我要去找宗岩雷。”我忽地伸手，紧紧抓住叶束尔的双臂，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准备飞行器，我要去沃州！我想到了，我可以拿自己换宗岩雷……你告诉金恪……你快告诉他……我还活着，我比宗岩雷有用！”
叶束尔愣了下，眼里划过一抹沉痛。
“好，我联系他，我马上联系他。你现在跟我回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在极度混乱中，反而显出一抹诡异的清明。
我观察到他躲闪的眼神，观察到他紧绷的下颌。我清楚地知道，他在说谎，他在骗我。就像曾经我骗其他人那样，骗我。
“不行。”
我冷下脸，一点点松开抓着他的手，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太慢了，我得自己去。”
我转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深处走。
“哥，我会联系他的，我马上联系他！真的！”
“哥，别再走了，你会冻死的！”
叶束尔拦住我，一再想让我跟他回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阻拦我，从一开始单纯地推开他，到后面变得不耐烦，甚至和他动起手来。
我挥动着已经冻僵的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在叶束尔的背上、肩膀上。
“放开我！”
他任由我打着，抱住我的腰，死活不肯松手。
不知过去多久，我打累了，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渐渐停下来，放弃挣扎，改为哀求：“求你了，让我去吧……他在等着我……我不去，他会生气的。”
叶束尔身体一震，豁出去般哭喊：“哥，宗岩雷已经死了！”他收紧双臂，拖着我不让我走，“他死了！你现在就算去沃州也解决不了什么！别走，求你了哥！我们需要你，自由意志需要你啊！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死了？
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挣扎、愤怒、哀求，在这一刻统统凝滞。
片刻后，我微微仰头，望向暗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宗岩雷死了。
对，死了。
是老皇帝的冷酷和自私害死了他；是金恪的贪婪和野心害死了他；更是我……是我自以为是的算计和谎言，害死了他。
他不应该死。他应该活得比谁都久，比我更久……我以为远离他，就能让他远离痛苦，远离危险……
我好不容易将他救活……我那么精心养护他长大……
他不能白死，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蓬莱人也好，沃民也罢，我要一个个杀光他们。
我慢慢低下头。
“别哭了。”
我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轻轻捧起叶束尔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我看着他，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抚性的微笑。
“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他无措地看着我，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眼里浮现出一缕惶恐。
“哥……？”他颤抖地叫了我一声。
“我为你，为自由意志做了那么多。”我仍旧笑着，拇指一点点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现在，也轮到你，轮到自由意志为我做点什么了。”
“啪”，沉重的泪滴打在他的眼皮上，他难以抑制地颤了颤，眼里惊恐更甚。
作者有话说：
我重申一次，这是HE。

第90章 心与爱无关
第一步，寻求合作。
岱屿不远万里，秘密派来了一位特使。对方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灰色西装，态度彬彬有礼，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政客独有的锐利与算计。
在位于瑶池的破旧教堂内，他翘着腿坐在一把缺了角的木椅上，像参加沙龙诗会一样轻松地听完了我的条件，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弥赛亚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早在那场暴雨倾盆的惨剧发生后，一颗怀疑的种子便在我心里扎了根。
楚圣塍抱着小王子从州长府的高楼一跃而下，岱屿国公主的丈夫与名义上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敌营，岱屿除了在国际上发表了一份轻飘飘的“强烈谴责”声明外，军队竟然连边境线都没有跨出过一步。
这种反常的隐忍，对于一个实力强劲的大国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极力掩饰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虚。
而更可疑的，是金恪。
虞悬疯了后，他接管沃州权力的速度太快了，并且上位没多久，沃州的战力便直接提升了好几个档次。那种级别的制式重火力，绝不是几个黑市商人能凑齐的。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隐忍，也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当这两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拼凑在一起，那张隐藏在幕后的利益交换网便昭然若揭了。
“合作愉快。”我主动起身，朝对方伸出右手。
那名特使扫了眼我的手，微笑着缓缓起身，伸手与我交握。
其实，岱屿早就在等这一天。
金恪是他们扶持的棋子不假，但棋子正在失控。楚圣塍父子的死亡惹怒了整个国际社会，让岱屿在外交上极其被动；他搞公开处决，不仅屠杀蓬莱贵族，对平民也毫不手软，行迹犹如一条疯狗。这种人，迟早会把幕后的主子也拖下水。
既如此，不如换一个更有原则，更有底线，更受国际欢迎的“代理人”。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二步，策反。
从权力的底层逻辑来看，金恪的根基就像沃州连绵雨季里的泥石流，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触即溃。
虞悬疯得太突然，金恪的上位更多是形势所迫，而非众望所归。他手里捏着人和武器，但这并不意味着沃州所有的反抗力量都在心里服他。在那些跟着虞悬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眼里，虞悬姓“虞”，是沃之国正统的皇室遗脉。而金恪，充其量只是虞氏的一条狗，一个趁主子病重篡权的野心家。
想要策反这群人，单纯的武力压制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
我利用“弥赛亚”这层神圣的滤镜，以及昔日与虞悬并肩作战的盟友身份，向他们抛出了全新的橄榄枝。
同时，叶束尔将金恪暗中与岱屿私相授受、出卖沃州未来二十年采矿权以换取军火的绝密协议，精准地递到了那些人手里。
沃民起义，是为了生存和自由才流血，不是为了给岱屿人当牵制蓬莱的炮灰，更不是为了给金恪换取称王的皇冠。
信仰的背叛、血统的鄙夷，再加上我许诺的、远比金恪更丰厚的战后利益分配，倒戈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收网的时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沃州漫天的大雪完美掩盖了一切肃杀。没有大规模的哗变，没有炮火轰鸣，只有州长府深处传来的几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
黎明破晓，那个白日里还在言之凿凿谋划着如何打击政府军的男人，已经被他自以为最信任的亲卫按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沦为阶下囚。
第三步，复活。
当太阳彻底升起。我只身跨过边境线，自皑皑白雪中，踏上了沃州的冻土。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起义军防线。
“站住，什么人？！”
“把手举起来！摘下帽子！”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我这个披着灰色长袍、形迹可疑的不速之客锁定。起义军的呵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紧绷，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将我打成筛子。
我停下脚步，在几十上百双充满敌意与警惕的眼睛注视下，慢慢抬起手，扯下了挡住大半张脸的防风巾。随后，迎着寒风，向后掀开了那顶隐藏了我四年的灰色兜帽。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前排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像是被凭空落下的惊雷劈中了一般，凶狠的眼神立刻溃散，满脸都是白日见鬼的不可思议。
“当啷——”不知是谁的手抖得失去了力气，沉重的步枪砸在结冰的雪地上。这声音犹如一个开关，马上唤回了众人的神志。
“姜……姜先生？”
“那是圣人……是圣人的脸……”
“不……这不可能……”
人声嘈杂中，我平静地注视他们，启唇：“是我。”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战火中长大的年轻面孔。他们当中有些人，四年前或许还只是孩子。他们听着“姜满”的故事长大，把一个死人当成信仰。
而现在，那个死人站在他们面前，有血有肉，呼吸可闻。
“我看到有欺世盗名之徒，正打着我的旗号将沃民引向万劫不复的错路；我看到你们的鲜血没有换来自由，反而铸成了别人荣享富贵的垫脚石。”我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地响起，“金恪残害无辜的孩子，扭曲我的意志，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了一位在战争中保护沃民和蓬莱平民的人。他不是沃民的英雄，是沃民的耻辱。”
没有人出声。
我迎着风雪，向前迈出一步。随着我的逼近，那支被带刺的拒马隔开的起义军队伍，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满眼都是对我“死而复生”的震惊与敬畏。
“死神没能收走我的灵魂，因为我的未竟之事还在这片充满哀嚎的大地上。我在战火与硝烟里重生，从地狱的烈火中走回来，就是为了终结这场被野心家利用的荒谬闹剧。”
“真的是您……”为首一名年轻起义军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变红。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有他领头，其余士兵也纷纷跪下，枪托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声音冰冷，眼神悲悯：“金恪给不了你们的尊严，我给；他赢不了的战争，我来打。”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臣服、甚至开始低声啜泣的沃民战士，下达了我的第一道指令。
“现在，站起来。沃之国的子民们，我将带领你们，去拿回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死而复生的消息自边境线上好似火星落入干草堆一样蔓延开，一路烧进沃州腹地。不到三天，全沃州都知道了。
知道“姜满”没有死。知道我回来了。
金恪被绑着双手，从牢房里拖了出来，押到我面前。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嘴里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你明明死了……你明明死了……”
“我死过。”拇指拨弄着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我走到他面前，垂眼冷冷睨着他，“但又被你复活。”
说罢，我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匕首一挥，在他粗壮的脖颈上开了一道骇人、却偏偏不致命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的豁口喷涌而出，泼洒在家具上、地毯上，甚至墙纸上。金恪侧身倒地，双眼因惊恐睁到极致。
我一言不发，蹲下身，彷如一名极其耐心的屠夫，一点点割下他的耳朵、鼻子、手指……
每挥下一刀，他都会剧烈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充满恨意地盯着我。
我享受着这样的恨意。渐渐地，他的脸由青转为雪一样的白，随着最后一口血沫无力地涌出，我一刀刺进他的眼窝，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两下，轰然砸进了吸满血的地毯中。
我站起身，用鞋底面无表情地碾碎那颗鲜红的眼珠，踩着湿泞的地毯，推门走到外面。
叶束尔正等在外面的长廊上。
“哥……”他瞥了眼屋里，又飞快收回视线。
我将那把沾血的匕首递给他。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抖抖索索地接了。
金恪残破的尸体就挂在那座他亲手搭建的断头台上，经风吹日晒，受万民唾弃。
进驻沃州后我才发现，虞悬不知何时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我没有空管他，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我试图寻找宗岩雷的遗骸，但金恪的亲信说，他们将头颅送回了蓬莱，至于身体，则丢到荒野上。如今，那具曾让我眷恋无比的身体，恐怕早就被冬季饥肠辘辘的野兽分食殆尽，连一块骨头都找不到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再次发病，在胃部几欲碎裂的痛楚中，呕出一口鲜血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醒来时，手上挂着点滴，李医生坐在床边，一脸凝重地看着我。
他自那场山谷敌袭中活了下来，但腿部受了重伤，如今只能持拐走路。
“我说过，我不需要治疗。”我直接当着他的面扯掉了针头，“你应该去帮助那些还有救的人。”
“谁让我和老四欠了宗岩雷的。”李医生没有阻止我，只是淡淡道，“当年，他收留我们，为我们报仇，替我们正名，我们永远欠他的。他被抓走前，让我和老四投奔你，以后听你差遣。这是他的遗言，我们不能不听。”
听到宗岩雷的名字，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平息的胃痛又有故态复萌之势。
我蹙了蹙眉，直接下逐客令：“既然让你们听我差遣，那就不要违背我的命令。出去。以后我不叫你，你不准再到我面前来。”
李医生复杂地看我一眼，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没再多劝一个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开门离去。
接下来的一年，我掉转枪口，向北进发。
蓬莱政府军在多年的消耗中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而我如今拥有金恪留下的全部军事力量、岱屿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以及一个“死而复生的圣人”所能调动的全部疯狂。
增城不战而降。魏廉亲自打开城门迎接，当众宣布这是日神托梦降下的旨意。
阆风的地方当局见风使舵，主动派使者连夜请降，附带了一份足以武装一个军团的丰厚战备物资作为投名状。
樊桐抵抗了三十九天，第四十天城内弹尽粮绝，秩序崩塌，守军投降。
玄圃打得最久，花了三个月。但再坚固的防线，最终也被我用不计代价的人命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没有在任何一座城市停留太久，目标只有一个——白玉京。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食物已经很难消化，全靠大剂量的止痛药和营养液吊着一口气硬撑。但在亲手杀了楚寰之前，我绝不容许自己倒下。
每攻下一座城，我都会下令，清查所有参与过镇压、迫害沃民的官员和贵族，将他们公审定罪。
一开始，这道命令是精准的。有名单、有罪证、有审判程序。叶束尔负责整理名单，每一条指控都经过核实。
但随着名单越来越长。从“直接参与镇压的”到“间接提供资金的”，从“虐杀过沃民的”到“在沃民被屠杀时保持沉默的”……边界一点点扩大，而每一次扩大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拉到街头处决，鲜血染红了每一座城市的下水道。
叶束尔开始提出异议：“哥，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他给政府军提供物资是被迫的……”
“被迫？”我从堆积如山的战报中抬起头，“公审至今，名单里有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吗？”
他不再说话。
白玉京近在咫尺。
仲啸山将残余的精锐部队全部收缩至京畿防线，在白玉京外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退无可退，打得极其凶狠。
我的军队在第一道防线上就啃了整整两周。重炮日夜不停地轰击，炮弹犁过的地面寸草不生，泥土都被翻成了焦黑色，混着弹片和碎骨。
伤亡报告每天都在递增。叶束尔把名单放在我的桌上，我起初还会翻，到后来，直接倒扣过去，不再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
这样打了一个月，楚逻派了一位使者前来。
使者是个年纪不大的文官，穿着已经不太整洁的正装，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呈上一封楚逻的亲笔信，大意是愿意和谈、承认沃州独立地位、释放所有沃民政治犯，条件是停火止战，保全京中百姓。
我看完，将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
“回去告诉楚逻。”我说，“让楚寰自己来，跪在城门口，以死谢罪。这是唯一的条件。”
使者的脸白了。
“沃之国数十万沃民的血债，总得有人来还。”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且平淡，“蓬莱王不死，仗就不会停。”
使者走后，叶束尔站在帐篷门口，沉默了许久。
“哥。”他终于开口。
“嗯。”
“楚逻开的条件……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字：“不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楚逻的回信到了。很短，只有四个字。
【恕难从命。】
我将信递给副官，下令：“准备总攻。”
总攻在黎明时分正式打响。
仲啸山的第二道防线在集火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三天，而第三道防线仅仅只撑了一天半。但不是被我攻破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战争一开始就被严格管控在白玉京内、施行劳役的沃民们暴动了。
守军瞬间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大乱。仲啸山在乱军中被俘，防线霎时全面崩溃。
等我踏进城门时，入目所及已是尸横遍野。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到处充斥着绝望的哭喊与零星的枪声。大街上，蓬莱人和沃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些已经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我没有停下脚步，踩着满地灰烬与血水，一路向皇宫推进。
皇宫大门洞开，昔日森严的皇家守卫早已溃散逃亡。我带着人长驱直入，穿过一重又一重空荡荡的华丽宫殿，直达权力中心的最深处。
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老皇帝和楚逻两个人。
“好久不见。”楚逻冲我优雅地微微颔首。
我站在距她三米处，同样一颔首：“好久不见。”
据那些暴动的沃民头领说，是楚逻在最后关头下令将他们从集中营里放了出来。她明明可以带着亲信趁乱逃跑，却偏偏留到了最后。
在保全帝国的“忠”和抛弃父亲的“孝”之间，她哪个都不好选，最终，哪个又都选了。她用释放沃民换取了更快结束战争，又用留下陪葬全了对父亲的孝道。
我对这位公主并无恶感，直接让人将她带下去，吩咐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处理完楚逻，我转过头，看向王座上的那个人。
“我记得你。”老皇帝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身上穿着那件只有在重大的庆典上才会披挂的厚重华袍，说话间，满是腐烂的味道，“你看上去，比我还要像个将死之人。哈哈哈，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你这小小沃民手里。”
我抬了抬手，没有与他废话。
身旁的沃民士兵大步上前，将他从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上拽了下来。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我让人剥光了他所有的衣物，将他的双手反绑在宫门前粗壮的白玉石柱上。
他脖子上的疤痕清晰可见，疤痕以上是苍老的头颅，而疤痕以下，是布满尸斑，却仍然年轻饱满的青壮年身体。
让我想到了当年GTC收官战上，那些被人类想象力拼凑出来的、畸形的怪鱼。
冬日凛冽如刀的寒风无情地刮过老皇帝赤裸的皮肤，他浑身剧烈地打着颤，却始终紧紧咬住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行刑。”我轻声下令。
话音方落，重重一鞭抽在老皇帝身上。他痛苦地喊叫一声，身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行刑的鞭子是特制的，上面嵌着倒刺。每一鞭落下，都会残忍地撕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两鞭如果叠在一起，甚至能带出白花花的骨茬。
“我……死了……”他在生生挨到第三十几鞭后，嘴角忽然牵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断断续续道，“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行刑手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直接将他的嘴唇抽得稀烂，牙齿混合着鲜血崩落了一地。
第五十鞭过后，老皇帝彻底没了声息。那颗苍老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了年轻的胸膛上，浓稠的鲜血顺着洁白的石柱一路流淌，在广场厚厚的积雪上汇聚成一条刺目的红溪。
蓬莱楚氏王朝，三百多年的煌煌基业，在这日，终结于此。
老皇帝的血还未干透，巫溪俪带着一众残留在白玉京中的贵族，浩浩荡荡地来到我面前。
我记忆中的巫溪俪，永远是一副雍容端庄的做派，眉宇间自带三分不可逼视的凛然傲气。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失去光泽，面容憔悴枯槁。只是，那根脊梁骨却依然挺得笔直。
她率先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姜满先生，我代表城中剩余的贵族世家，向您……投诚。”
“投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艰难地吐出来，像生吞了两块烧红的木炭。她身后的贵族们深深低着头，有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有的面如死灰。这些人曾经是蓬莱最尊贵、最显耀的存在，如今却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战战兢兢地等着一个沃民来裁决他们的生死。
“寅琢呢？”我问。
巫溪俪犹豫了下，答道：“总攻前夜，韩浙带着孩子们一同离开了。”
我微微一怔，“哦”了声。
“其实，也不必逃跑。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努力牵起唇角，朝她露出了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
巫溪俪瞧着我，回了一个笑，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与难以掩藏的讥讽：“看看你的手，姜满，看看上面染了多少蓬莱人的血。我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将孩子留给你？”
我敛起脸上难看的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掌心光洁，没有任何污迹，我却好像能隐隐嗅到上头浓重到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是个沾满鲜血的怪物，连她都看出来了。
骤然握紧双拳，我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宗岩雷的墓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巫溪俪一直古井无波的蔚蓝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白玉京北郊的昂科特墓园。”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却又带着一点少见的温情，“那是我亲自给他选的位置。朝东，每天清晨，最早能看到日出。”
“多谢。”我抬起手，让人暂时将他们集中看押起来，稍后再做处置。
那天夜里，我没有参加庆功宴，独自坐在皇宫前那条长长的大理石长阶上。
月光很好，也很冷。清辉洒在广场尚未融化的积雪和干涸的血迹上，将周围照得很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叶束尔从我身后的大殿里走来，在我身旁隔着半个身位坐下。我们并肩看着这座燃烧过后的都城，许久没说话。
“有话就说。”我目视前方，先一步开口。
“哥，可以停了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仗打完了。”
我没有回答。
“金恪死了，老皇帝也死了。宗岩雷……他要是在天上看着你，他不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高兴？”我看向他。
叶束尔眼里透出一丝我白天才刚在巫溪俪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怜悯。
“因为你不高兴。”他一针见血地撕开了我的伪装，“你杀了那么多人，报了所有的仇，坐上了最高的位子。可你一点都不高兴。”
我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指缝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可我知道，那些被我亲手剥夺的生命，那些流淌成河的血，永远刻在了这双掌纹里。
深夜，我给叶束尔留下一封信，独自离开了皇宫。没有带卫兵，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上满子弹的枪。
大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建筑残骸和尚未清理的尸体，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混合着皮肉腐败的恶臭。偶尔，远处的黑暗中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在清剿残余的抵抗，还是趁乱劫掠的暴徒在黑吃黑的火拼。
出了满目疮痍的北城门，我沿着河岸缓慢行走。冬天的河流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冷峻的月光倾泻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而凄清的光。
河岸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昂科特墓园是白玉京有名的贵族和名人墓园，作为公共墓园，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
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透着森然冷意的墓碑，我径直走向最东侧。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并不算大的墓碑。
碑面打磨得极其光滑，上头没有生平记述，没有墓志铭，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冰冷的日期。墓碑前没有鲜花，也没有供品，仅有一层厚厚的新雪。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墓碑上的名字。我伸出手，指尖眷恋地、轻柔地描摹着那几个深深刻入石头的笔画。
他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我现在，年纪已经比你大了。”我笑了笑。
巫溪俪说得没错，这个位置朝东，毫无遮挡。如果是清晨来，第一缕阳光确实会最先照亮这里。可我来的是深夜，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在墓碑前跌坐下来，倦怠地背靠着那块冰冷刺骨的石面。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那破败的难民营里，他递给沃民小孩的那根彩色棒棒糖；想起了李医生每次来诊脉时，替他带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简短问候；想起在那漫长的三年里，我们一次次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对视，又一次次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仓皇错开视线。
【姜满，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偏过脸，拿脑袋蹭了蹭身后的墓碑，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你老是觉得我骗你。可这一点，我真的没有说谎。少爷啊，等等我吧，慢点过勒特河，不要这么快忘了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叶束尔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凛冽的夜风卷过空旷的墓地，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哀乐。天地寂寥，没有人回答我。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想当初他给我打吐真剂时，最后一个问题，我到底回答了什么。
终于，在某一夜泪流满面的梦魇过后，我想起来了。
我缓缓抬起手，将那把枪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拇指搭上了扳机，很沉，很冷。但比起这些年来，这颗心脏所承受的疼痛与绝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当然有心。可心与爱无关。这颗心哪怕停止跳动，我对你的爱……也永不止歇。”
“砰——！”

第91章 千疮百孔的私心
枪响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但没有。
疼痛平息，身体消失。重量、温度、触觉……所有关乎“活着”的物理感知，都在那声清脆而震耳的巨响之后，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没有形状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子弹穿透心脏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苟延残喘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瞬间。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我死了。可如同一缕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烟，我又被什么强留在了这个世间。
残破的白玉京横陈月下，焦痕触目，血迹斑驳。忽然，一只巨大的鸟儿展着双翼从我身旁无声掠过，停在了前方的一株枯树桩上。
我定眼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只三足乌鸦。
它的个头很大，接近白头海雕的体型，幽暗的羽毛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犹如两颗燃烧的琥珀，三只鸟爪每只都锋利而油亮。
盯着我看了片刻，它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才迈出一步，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昼夜开始飞驰轮转，时间仿佛被谁按下快进键，奔涌向前。
每走一步，四周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余烬渐渐熄灭，废墟推倒重来，崭新的建筑在原址上拔地而起。大街上的血迹被一场又一场雨水冲刷殆尽，而后被新铺的石板覆盖，又被无数双不知归属的脚踩踏，最终彻底抹去了战争的痕迹。
我看到叶束尔站在一座崭新的、宏伟的议事厅前，剪断了一条红绸带。他身后的金属铭牌上，写着“沃蓬联合临时政府”几个字。
他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仍然像20岁时一样坚定。
他做到了。
在我死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像懦夫一样退缩逃避，而是接过了我留下的重担，在这片被战火舔过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支黑羽飘落下来，我抬起头，那只三足乌鸦落在议事厅的屋顶上，歪着脑袋，正冷眼俯视着广场上欢呼雀跃的人群。
对视间，周遭的景物再次发生改变。
停课的学校重新打开大门，棕发红眼的沃民孩子和银发蓝眸的蓬莱孩子，坐在了同一间宽敞的教室里，为同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沃州的矿井里，自动化的采矿设备代替了人力，矿工们穿着干净统一的工装，在地面的控制室里悠闲地喝着咖啡操作着机器。
白玉京旧皇宫的广场前，建了一座白色的战争纪念碑。碑上没有记录任何人的名字，只在底座上阴刻了一行小字：“谨以此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
三足乌鸦飞过纪念碑上空，在碑顶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展开双翼飞向更高的天空。
时间越来越快，快到令人眩晕。
四季不停更替。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冬天的雪落了又融。城市在变，人在变，连地平线的轮廓都在地质运动中发生着微小的改变。
然后，我看到了叶束尔的终局。他躺在鲜花丛中，面容安详，头发全白。道路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民众，人人神情悲戚，哀恸无声。
穆珂、文芙、韦豹、楚逻……所有的人都来了。皱纹爬满了他们曾经年轻的脸庞，脊背因年迈而佝偻。
三足乌鸦站在教堂的钟楼尖顶上，同我一起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浩大的葬礼。
接着，穆珂死了，文芙也死了……那些我认识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全新的面孔取代。而新的面孔又消失，被更新的所取代。
他们时而欢笑，时而落泪，时而激烈争吵，时而深情相拥，顶着各异的姓名、容貌与身份，一遍遍上演着人类永恒的悲欢离合。
科技飞速发展，楼宇越来越高。医疗日新月异，霓虹昼夜不熄。
时间仍在飞逝，几十年，上百年，也许更久，我已经失去了丈量时间的标尺。
突然，某一天，战火重燃。只是这一次，举着枪、驾着战车涌入城门的，不再是沃民，而是蓬莱人。
他们高喊着陌生的口号，挥舞着不知归属的旗帜，宣泄着经年累月的压迫。
街道上再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绕了一个大弯，嘲弄般地回到原点。
【我死了……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老皇帝临死前那句话，竟是应验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战争、杀戮、背叛，只要人类还存在这个世界，这些就都不会停止。
三足乌鸦从燃烧的城市上空飞过，庞大的翅膀掠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它在火光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我飞来，在我面前静静悬停。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它没有张口，我却能听到它的“声音”。那不是男声、女声，或者这世间的任何一种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里浮现的、清晰可辨的一种“存在”。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我开始思考。
起初，我渴望被需要，追求将自身价值发挥到极致，视所有人为可利用的工具。
“带领沃民走向平等自由的未来”，我以为，这就是我穷极一生的全部意义。
可后来，宗岩雷死了。从他死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被重新定义。我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仿佛浸泡在硫酸一样的恨意里。
我救了那么多人，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他们不能救救宗岩雷，救救我？
他们任他在那五天里受尽折磨，任他被金恪当众处决，任他死无全尸……每天睁开眼，那恨意就开始腐蚀我的身心，让我想要杀死见到的每一个人。
但我又知道，宗岩雷不会想让我把所有人杀了。
他那样一个心软的人，怎么会希望我用为他报仇的名义去屠杀那些无辜的人？
所以我只能忍。忍着只杀“该杀的人”，忍着不把世间变成血肉磨盘。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回答三足乌鸦。
【如果这些不是你想要的，那你想要什么？】它再次发问。
我想要什么？
四周，景物开始在视野里坍缩。蓬莱越来越小，整片大陆最终凝为一张平面的地图。而后，地图继续收缩，海岸线弯曲收拢，山脉与平原渐渐连成一体，我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它安静地悬浮于无垠的宇宙之中，缓缓自转。表面覆盖着洁白的云层和深邃的海洋，美得令人难以相信那里竟居住着一群嗜血好杀的生物。
我想要的……
繁星开始绕着我顺时针旋转，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拖出长长的光尾，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令人炫目的金色漩涡。
光明一点点填充黑暗，扩张到极限。终于，一阵耀眼的白色闪过，我明明没有“眼睛”，视线却还是模糊了一瞬。
随后，一切骤然喧嚣起来。
耳畔掠过几声清悦的鸟鸣，鼻尖萦绕着春日独有的馥郁花香。暖融融的阳光自天际洒下，将裸露的肌肤晒得微微发烫。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蔚蓝星球，竟化作一朵蜷曲含苞的素白月季。
眨眼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花似锦的院子里，有了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实感。
院子不大，一座半圆的拱门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白色月季，花瓣饱满，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拱门之下，鹅黄色的郁金香正值盛放，一朵朵宛如托着金杯的精灵，轻盈而灵动。而院子的最深处，是一大片蓝紫色的鸢尾，花朵犹如一只只蝴蝶，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我顺着花径往里走，当转过拱门时，呼吸猛地一滞。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架木制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百无聊赖地来回摇摆着，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不敢说话，不敢走近，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一个不慎，这颗虚幻的肥皂泡就会破裂，这个人就会消失。就像无数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那样，无论怎样哀求挽留，触到的也不过是冰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黑夜。
所以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双眼一错不错地、眷恋地注视着对方。
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脸，停下了动作。
“嗯？你来了怎么不出声？”他发现我，抱怨着从秋千上起身，语调是一贯的慵懒低沉，“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转过身来，那双同时拥有蓝色与绿色的眼眸美丽得令人屏息，其中没有憎恶，没有痛恨，没有愤怒，亦没有任何我畏惧的情绪；唯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那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
我咽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走向他。起初还能慢慢挪步，后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奔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撞击的力度很大，以至于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轻笑着，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耳廓，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无一不在安抚我躁动惶恐的灵魂。
“这里是地上乐园吗？”我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你没有过勒特河对不对？你……一直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满，现在……你知道该怎么选了吗？”他蹭了蹭我的发顶，含笑道，“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我想要的……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肋骨与肋骨交错咬合，血肉相融，从此再也不必分开。
“对不起……我病了……那五天、那五天我不知道……”我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倾吐着曾以为再也没机会说的话，“你疼不疼……冷不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放你一个人，我不该离你那样远……”
我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我把金恪杀了，把楚寰也杀了……我替你报了仇，你、你别生气了好吗……”
喜悦、痛苦、悔恨、酸楚……所有我以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平、枯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我像个迷路了半生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当然希望沃民能够平等自由，这世间再没有高贵和低贱之分，所有人都能活得快乐有尊严。可这些更像是我必须要去做的，而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所有的层层伪装、所有的步步算计、所有的理性至上和宏大叙事……在这一刻，在感受到宗岩雷体温的这一刻，全部碎裂成泥，露出了最底下那个小得可怜的、脆弱的、千疮百孔的私心。
“你、你哭什么？”宗岩雷显得有些错愕，有些慌乱，“等等，你让我看看你的脸。乖，先松开我……”
“我爱你。”泪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他僵住了。
环在我背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反复确认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半晌，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嘎啊——！！！”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刺穿鼓膜的鸣叫骤然在头顶响起。
那只三足乌鸦不知何时飞到了院子上方，在湛蓝的天空中急速盘旋，发出一声接一声警报般的嘶叫。
天空，裂开了。
从乌鸦盘旋的正上方开始，一道漆黑的裂纹像黑色的闪电一样，突兀地劈开了完美的蓝天。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分出无数条蛛网般的支线，将这片天穹撕成碎片。
花朵开始枯萎，秋千毫无征兆地断裂，木栅栏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轰然倒塌，整个空间都在快速崩解。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危险，要逃跑。于是，我拉住宗岩雷的手，飞快向着花园外跑去，试图逃离这个正在崩塌的空间。
可没跑两步，手上猝然一空。我惊骇地回头，发现宗岩雷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像日光下迅速蒸发的薄雾般，一点一点地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
“不……不要！宗岩雷！”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重新抱住他，但我的双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张着嘴，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可身影消散得太快，声音已无法传达。
他很快消失不见。而随着他的消失，花园、阳光，甚至那只三足乌鸦，一切都随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声音、画面、温度、方向，我都感知不到了。
这又是哪里？地狱吗？
难道刚才是地狱的系统出了问题，才让我这样快抵达“地上乐园”？
我开始在黑暗中胡思乱想，想但丁笔下的《神曲》。想他描绘的九层地狱，每一层对应一种罪孽。我犯的罪太多了，我该下哪一层？暴力者的第七层？欺诈者的第八层？还是背叛者的第九层？
或许都不是。或许就只是绝对的黑暗，和无尽的、清醒的、无处可逃的孤独。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时间在这里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我试过放声喊叫，没有回声；试过挣扎移动，没有方向；试过闭上眼睛，可在纯粹的黑暗中，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分别。而就在我即将彻底放弃思考、任由自己沉沦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姜……”
声音很闷，带着焦急，仿佛是隔着水幕。
“姜……满……”
这一次，声音近了一些。
“姜满！”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
浑身上下被汗液浸湿，冰凉的液体从鬓角沿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单薄的衣物紧紧贴着皮肤，我就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
“再说一遍。”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狂喜的声音，从头顶直直砸下。
四肢酸软到几乎无法动弹，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就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再重新拼装了一遍，沉重无比。
我艰难地喘息着，模糊的视线吃力地穿过生理性的泪水，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用力撑着一扇向上打开的巨大弧形舱盖。舱盖内侧，有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线路和数据接口，红蓝交替的指示灯在手指的缝隙间急促闪烁。
然后是手臂。定制的白色衬衫袖口被随意卷到了手肘处，结实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几条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最后，是一张脸。
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打湿，垂落在额前。异色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狼狈的模样。勾起的薄唇下，锐利的犬齿若隐若现。
“快，看着我。再说一遍你爱我。”宗岩雷的眼尾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上挑。
我大口呼吸着，呆呆地看着他。
大脑在接收到视觉信号的瞬间发生了短暂的宕机。我缓缓转动眼珠，眼角余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四周。
几百台闭拢的神经导航舱呈放射状圆环排布，乍眼看去，彷如一台台科技感十足的银色棺材。圆心则是一根包裹着楚氏王朝徽章的高耸花柱。头顶上方，全透明的巨大穹顶之外，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只有深邃浩瀚的璀璨星光。
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宗岩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伸出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尖颤巍巍地触上他的面颊。
指腹沿着颧骨慢慢滑下，感受着他肌肤下的脉搏跳动，经过他锋利的下颌线，最终停在他嘴角的位置。
他弯起的唇角，随着我的触碰，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爱你。”我说。
没有犹豫，没有迂回，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任何一层多余的、用于自我保护的硬壳。
紧接着，我反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将他狠狠拉向自己。仰起头，迎着他滚烫的呼吸，深深地吻住了他。

第92章 那我就等一辈子
睁开眼的时候，头顶不再是透明穹顶和璀璨星空，而是一片暗绿色的帆布。
有那么一瞬，我被铺天盖地的恐惧紧紧裹挟，仿佛又跌回那些梦里失而复得、醒来又再度失去的无尽循环。
我快速坐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应该是在一顶军用帐篷里。
帐篷不算小，但也称不上宽敞。我睡在一张充气地垫上，身上还穿着参加庆典日的那套衣服，外面盖了一条皱巴巴的绿色毛毯。
看到这身衣服，我稍稍心定了定。接着，我开始观察自己的双手。
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只有地垫旁一盏橘黄的帐篷灯，昏暗的光芒柔和地铺展在我的双手上，不算明亮，却足以让我看清手掌上的每一个薄茧，每一寸伤疤。
没有。虽然也有一些劳作的痕迹，可这双手还很“干净”，完全符合我二十多岁的年纪。
握了握拳，为了做最后的确认，我抬起手，摸向后颈。
指尖没费多少功夫便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硬块，那是神经触手得以将现实与虚拟紧紧结合的关键。
记得当年庆典日结束……假的庆典日结束后，我从神经导航舱里出来，曾经有过一阵非常不舒服的感觉。那时候我下意识地摸了后颈，想要确认自己到底在元世界还是现实世界，却被什么干扰了认知，导致手指滑过那个位置，竟浑然不觉芯片已经消失无踪。
肌肉和骨缝处泛着难以忽略的酸痛，胃部也隐隐作痛，但已经不是那种剧烈到能让人晕厥的绞痛，更像是长时间空腹和脱水的正常反应。
不远处的折叠桌上放着一盘内容丰富的三明治、一杯牛奶，和我的终端。
我撑着地垫站起来，走到桌旁，先拿起了终端。
屏幕亮了，电量尚存，可右上角的信号栏空空荡荡。显然，信号被屏蔽了。此刻它除了还能显示日期和时间，再无他用，俨然成了块废铁。
确认了下日期。在我的认知里，距离庆典日已过去五年，然而在终端上，现在不过是庆典日的第二天，午夜两点。
居然连24小时都不到……
万万没想到，终日打雁竟叫雁啄瞎了眼，常年骗宗岩雷……反被他将了一军。
放下终端，我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塞进嘴里。边嚼，边撩开窗户上粘合的一片帘子，从缝隙往外看。
帐篷外的空地上亮着几盏大型探照灯，冷白色的光柱直直刺向四面八方，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探照灯的光影间来回巡逻，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远处，广场上那座临时搭建的球形玻璃建筑内灯火通明，建筑出入口依稀能看到几辆重型军用卡车守在那里。
是仲啸山的军队。看来，整个中央区都被接管了。
我放开帘子，慢慢退回帐篷内。
吃完了三明治，我几口喝干牛奶，看了眼桌上的餐刀，拿起来颠了颠。
不锋利，但够用了。
我盘腿坐回地垫上，一只手摸索着芯片的位置，另一只手握着刀，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慢慢刺入皮肤。
尖锐的疼痛从那一点爆发，但我没有停手。
刀刃一点点切开皮下组织，碰触到那块小小的硬片时发出细微的“咔”声，我紧咬着牙，把刀尖当作撬棍，将它从与神经末梢相连的肌肉纤维中剥离了出来。
鲜血从伤口涌出，沿着脖子往下淌，很快打湿了衣领。
我捏住那块血淋淋的、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将它从血肉中取出，拿到眼前细细查看。
就这么个小东西，连接着整个元世界。数以亿计的人类通过它进入虚拟空间，在里面交友、工作、恋爱、玩乐……一整个文明都建立在这块指甲盖上面。
正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瞬，门帘被掀开，宗岩雷大步走了进来。
“你——”他一眼看到我的“惨状”，原地怔了两秒，脸白了白，而后迅速转青。
两步跨到我面前，他一把夺过餐刀甩到地上，金属碰撞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紧接着，他扯过桌上的餐巾，一把压在我后颈的伤口上，用力到我的脑袋都往下沉了沉。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又急又气，空出来的那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检查着瞳孔反应，“不行，你自己按一下，我现在就让医生过来……”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别走！”我丢开带血的芯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没事，你别走。”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我。
我们彼此对视着，帐篷里很静，只有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对讲机杂音。
我紧了紧五指，稍微加了点力，将他往我的方向扯。
“一点皮肉伤而已。别走，留下来陪我。”我带上点央求的语气，“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被我往前扯得走了两步，明显地感觉到卸了力，不再抵抗。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从急躁慢慢降下来，认命般地单膝跪到地垫上，重新接手了我后颈上的餐巾，“是有什么自虐癖吗？”
“没有。”我攥着他的衣襟，轻轻挪了挪，往他那边偎了过去，“我只是不想再进元世界了。”
按住我伤口的力道重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宗岩雷沉默半晌，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把我的脸。
他着重在我眼下摸了两遍，没摸到任何液体，很轻地呼出口气。
“生我气吗？”说话间，他重心后移，单膝撑地的腿顺势一横，盘坐下来的同时，另一只手穿过我腋下，像提一件行李般将我整个人捞起，稳稳地圈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我侧身坐着，靠在他的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久违地感到一阵安心。
“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而且，对于已经发生的事，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说。
“还是这么理性啊，弥赛亚大人。”他含笑带着点揶揄地说道，声音从胸膛传过来，微微震动。
就这么安静地彼此依偎了会儿。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他松开紧压的餐巾看了眼，没见流血了，便移开了手。
我抬起脸，望进他的双眼：“现在的你，是真实的吗？”
“百分之百。”他肯定地回复。
“元世界里的你呢？”
“也是真实的。”顿了顿，他说，“并且，进去之前，我让跋罗迦删掉了我一部分记忆。”
“为什么？”
我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删掉记忆，可他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进去。
“因为我不想让一堆数据代替我。”他的眼眸危险地眯起，揽在我腰间的手也紧了些，“如果我不进去，在首相府和你接吻作爱的就会是一个假‘宗岩雷’。”
……倒也算个正经理由。
帐篷外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听起来模模糊糊，十分遥远。
“所以那五年……四年里，你和我一样，都以为一切是真的？怎么做到的，密钥？”我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
“嗯。”他解释道，“这是一场高度拟真的模拟沙盘，所有参与者进入神经导航舱后，跋罗迦会根据每个人的真实性格和行为模式来驱动整个世界运转。就算是没有进入这个沙盘的人，跋罗迦也能用既有数据完美模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叶束尔没有在庆典日进入元世界，却依然出现在了那虚假的五年里。
还有谁没进入神经导航舱？或者，进了很快又出来了。巫溪俪？楚逻？仲啸山？
如果庆典日之后都是模拟沙盘，那老皇帝和教宗的换体丑闻到底在现实世界发出去了吗？
疑问还很多。或许，现在我应当设法即刻联络叶束尔，应当探听更多关于宗岩雷计划的部署细节，应当关切虞悬这位盟友的下落……然而夜还这样深，我的身体仍旧十分虚弱，此时即便抽出一小时恢复体力，也不为过吧。
“疼吗？”我凑上去，意有所指地将唇贴上宗岩雷的脖颈。
他身体一震，从喉间低低哼了声。
“砍头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疼，太快了。”他说话时，喉结在我唇下轻轻滚动，“疼的是前四年。”
四年。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部位。
我假死后，他找了我整整四年。直到他被金恪斩首，我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再见过一面。
“我不打算翻旧账，所以不会追究你这四年的行为。”过了会儿，他补充了句，“但没有下一次。”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微勾了勾唇。
“你在那个花园里等了我多久？”我摩挲着他的脖颈，又问。
“不记得了。时间压缩的关系，感觉上可能有几个月？”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就像是在说“我去便利店买了杯咖啡”一样，“跋罗迦设定了触发条件。只要你在元世界‘死亡’，推演就会结束，它会把你引导到我的空间来。”
如果他和我感知到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那就意味着，他独自一个人在那个花园等了我一年。
“你应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吧？如果我在模拟沙盘里活了很久，到八九十岁再寿终正寝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声。
“那我就等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不是错别字。

第93章 成交
我们彼此依偎，絮絮说着话，仿佛要把那错过的五年全都补回来。
宗岩雷说，他其实不止进行过一次模拟沙盘，不过之前用的都是跋罗迦存储的虚拟数据。
无论模拟多少次，只要沃民揭竿而起，蓬莱就注定要被卷入战火之中。
“说没有用，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我就直接让你自己体验、自己看。”宗岩雷道，“为了保证最大限度的推演准确性，参加庆典的大部分人都被我拉了进去，包括我自己。”
大部分……也就是说，如我所想，还是有人没被拉进模拟沙盘，不曾经历那虚假的五年。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让我猜猜，夫人和仲将军没进去？”
“是。他们在庆典结束就出来了。”
帐篷外，天色无声更迭，细碎的鸟鸣悄然响起，此起彼伏，宛如一支正在调试音阶的小型管弦乐队。
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晨光，泛着淡淡金色，照在地垫的边缘。
“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我看了眼门的方向，问道。
宗岩雷静了一瞬，装起糊涂：“什么叫‘拿你怎么办’？你又不是犯人。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一边轻柔地抚着我的脊背，一边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低低笑道，“你最好别想着逃跑。绝对，跑不掉的。”
嘶。
后颈的伤口莫名地又痛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对隐形的尖牙正对准我的脖颈，一旦察觉到我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咬合。咬碎脊柱，咬断神经，让我再也动弹不得，叼进窝里慢慢享用。
帐篷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晨光也越来越亮。
宗岩雷最后还是不放心，让人将李医生请来看了看我脖颈后的伤。
“太乱来了！”李医生看过我的伤口，严厉批评道，“你想死我这有毒药，不用这么麻烦。”
他骂骂咧咧用治疗仪替我收束了伤口，然后在我脖颈处缠了一圈绷带。
“两天内不要碰水。”他将几粒药丸放在桌上，又从包里翻出一小管外用凝胶，“这个早晚各涂一次，别忘了。”
“多谢。”我由衷道。
李医生头也不抬地收拾着器械，将古怪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止这一次。”我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元世界那几年，也多谢您。”
他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那不是我。”
我愣了愣，转念一想，他应该是没进模拟沙盘。
“不管怎么说，那虽然是跋罗迦生成的数据投影，但我接收到的善意归根结底来源于您。所以这声谢谢，您受得起。”
李医生看了我一会儿，严肃的面容稍霁，没再说什么，拎起医药箱出了帐篷。只是，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药按时吃。”
送走李医生，宗岩雷抬手确认了下时间，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外头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自然是想的。
“那走吧。”他没做任何措施，掀开帐篷门帘，让我先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清新，宗岩雷带我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的空地，来到了不远处一座明显大了两三倍的军用帐篷前。
掀开帘子走进去，里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上百块电子显示屏整齐排列，每一块屏幕都被均匀地分隔成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平静熟睡的面孔。
电影导演、亿万富翁、蓬莱贵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男男女女，汇聚一堂。
只是几秒，我就明白过来，这些沉睡的人该是仍躺在神经导航舱内，还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的那些人。
一抹纤瘦娉婷的身影站在屏幕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我几乎没有认出她。
楚逻剪短了那头漂亮的银色长发，齐耳的发尾干净利落地贴着下颌线。身上没有王室惯穿的华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裤装，脚下着一双平底短靴。整个人剔除了所有冗余的装饰，只留下一副精干到极致的骨架。
“你终于醒了，姜满。”她朝我们走来，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笑意。
“劳您挂怀。”我颔了颔首道。
就知道她和宗岩雷是一伙儿的，或者说，宗岩雷果然是她的盟友之一。
“人算是齐了。”楚逻说着话，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宗岩雷，“接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宗岩雷没有急着回答她，而是垂下眼，问我：“你现在精神怎么样？能坚持吗？不行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下。”说话间，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发尾。
“不用，就现在吧。”我说。
拖下去没有意义。无论我准备多久，该面对的都逃不掉。
会议在皇宫内的一间餐厅中举行。高耸的天花板上，壮丽的壁画铺展开来；墙壁贴着鎏金壁纸，熠熠生辉；连餐桌也流光溢彩，表面泛着细碎金沙。
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就位。
餐桌的左侧，空出的两个座位应该是楚逻和宗岩雷的，再后头，依次是仲啸山和沈靖。
仲啸山穿着一身军装，胸前别着一片勋章，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还是如初次见面时那样，老而弥坚，神采奕奕。
沈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在一群穿正装和军装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竖着一块屏幕，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气氛。
餐桌的右侧，和对面一样，第一个和第二个座位空着，而第三个座位上，坐着虞悬。
他看起来比我更早醒来，但待遇远不如我。
他的脖颈被一圈冰冷的黑色金属项圈紧紧箍住，每隔一段时间，项圈上的红点就会闪烁一下，如同无声的警告。双手则被磁力镣铐束缚在身前，脚踝处也套着一副同样的桎梏。
他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没有说话。
餐桌的另一端，巫溪俪坐在短边的正中位置，面前摆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的妆容淡雅精致。
她既不属于左侧的阵营，也不属于右侧，而是以主持者的身份坐在两方之间。
“你哥来了，你自己看吧，我可没骗你。”我刚落座，对面沈靖将电子屏上的摄像头翻转，在我身旁的座位上投出一道三维立体影像。
“哥！”叶束尔浑身散发着淡淡蓝色，见到我眼眶迅速红了，“太好了，你们都活着！”
这一天一夜，我和虞悬音讯全无，以他的性格，怕是不知道哭几回了。
“沈靖跟你解释过了吧，目前的情况。”
“嗯。”他用力点点头。
楚逻与宗岩雷这时也在我对面落座，宗岩雷与我相对，楚逻则对着叶束尔。
“叩——叩！”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巫溪俪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在座的各位对当前的局势应该已经有了基本了解。中央区目前由仲将军接管，通讯信号已经被切断，沈靖给所有人家属发去短信，告知他们庆典日延长，一切正常，外界暂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迟到今天午夜，事态就会失去控制。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全场沉默了两秒。
“你坐过来。”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连虞悬也微微侧目。
我没有理他们，只是望着宗岩雷，拍了拍身旁的那个位置，又说了遍：“你坐过来。”
巫溪俪闭了闭眼；楚逻假装看向别处；仲啸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岩雷，想要说什么，被沈靖一把扯住。
宗岩雷先是有些错愕，但很快表情就被愉悦取代。显而易见的愉悦。
“那我就坐到那边去了。”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毫不纠结地绕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
叶束尔瞪着直接叠在他身上的宗岩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喂！你……”才说两个字，就被沈靖移到了虞悬边上，“不是，你干嘛把我移开？那是我的座位耶！”
“肃静！”巫溪俪犹如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再次敲击桌面，控制着场上局面。
“仲将军，你先来吧。”她直接点名。
“哦……那，我就先说下军方的立场。”仲啸山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的部队可以维持中央区的秩序，也可以在必要时扩大管控范围。但我不会永远替你们看场子。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当谁的打手。”
我将手伸到边上，握住宗岩雷垂落的左手。他的手指蜷了蜷，脸上不露任何破绽，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公主殿下，如果你要坐那把椅子，就请快点坐上去。名不正则言不顺。”仲啸山看向楚逻。
“没有什么椅子了。”楚逻摇了摇头道，“楚氏王朝到此为止。我不会继位，也不会让任何人继位。蓬莱要走的路，是民主共和政权。”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连我都有些惊讶。
楚逻竟然要推翻自家的政权？
仲啸山掌控军队，巫溪俪掌握媒体，宗岩雷操控元世界，加上楚逻在民间的人气……她不登基做女王，我都嫌浪费了这配置。
仲啸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主张，同样不太能接受。
“民主共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嘴里咀嚼了一块陌生的事物，“理念不错，但你拿什么来保证过渡期的稳定？贵族不会乖乖交出权力，沃民也不会无条件信任新政府。”
“这个我可以解答。”巫溪俪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我和楚逻拟了一份初步方案。第一阶段，成立联合临时政府，由蓬莱人和沃民双方共同组阁，为期五年。五年后，全民普选。”
“谁来领导临时政府？”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由双方协商推举。”巫溪俪回答。
从进入餐厅后就一句话没说的虞悬忽然冷笑了声。
“协商？就像你们‘协商’着把我投进元世界，给我套上这副镣铐一样？”他举了举手，磁力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音。
“虞悬，”宗岩雷稍稍侧过脸，目光寒冰般睨向虞悬，嗓音凉凉道，“你被限制行动，是由于你在进入元世界之前就已经展现出了极端的激进思想，让许多无辜的人因你受伤。留你一命，不过是看在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别得寸进尺。”
虞悬腮帮子紧了紧，目光转向楚逻，问了一个让我有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楚圣塍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居然关心楚圣塍的安危……看来，被模拟沙盘改变的不止是我一个。
然而，不知道楚圣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楚逻陷入沉默，神情有些复杂。
“砰！”虞悬直接将磁力镣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杀了他？”他咬着牙，一张脸变得惨白。
“当然没有。”巫溪俪矢口否认，“我们都知道，在元世界死亡，虽然现实中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但有一定几率会触发严重的副作用，神经痛、休克、瘫痪、昏迷等等。楚圣塍在元世界死亡后，直接陷入了昏迷，目前仍未醒来。医生说，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
虞悬怔愣当场，整个人一下子泄了气：“……不会醒了？”
我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件事他还有得好消化，没管他，直接另起话头。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一字一顿道，“沃之国的主权。”
“沃州将获得高度自治权。”楚逻说，“保留独立的地方政府，拥有立法和财政自主权。但国防和外交统一归联合政府管辖。”
“自治？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是独立，不是施舍。”叶束尔语气激动地插话道。
“独立之后呢？你来当沃之国的王吗？”宗岩雷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们刚刚废掉一个王朝，你打算在隔壁再建一个？更何况，几百万沃民还生活在蓬莱的城市里，你要怎么处理他们？强制迁回去？”
“我……”叶束尔一时语塞。
我勾缠着宗岩雷的手指，极轻地拉扯了下。他一顿，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不再咄咄逼人。
餐厅安静了几秒。
巫溪俪在文件上记录了几笔，抬起头：“那么，关于沃民权益的具体诉求，姜满，你有什么想提的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坐直身体。
“第一，废除一切针对沃民的歧视性法律和政策，包括但不限于就业限制、居住隔离、教育不平等。第二，沃州矿产资源的开采收益，全部归沃州地方政府所有，用于当地民生建设。第三，成立独立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调查过去几十年间对沃民的系统性迫害，公开历史档案，对受害者及其家属进行正式赔偿。第四……”
我的视线移向仲啸山。
“蓬莱军队必须向沃民开放。不是象征性地放几个人进去做样子，而是从招募到晋升，给予沃民完全平等的机会。”
仲啸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军队的事我来把关。但有一点，进了军队就是军人，不分蓬莱人沃民。谁要是带着民族情绪进来搞分裂，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冲他笑了笑：“这是自然的。”
宗岩雷的手指抻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随后又嫌不够般，爬过我的手背，向我紧扣着的袖口探去。
“我哥既然同意了，我也无话可说。”叶束尔的全息影像闪了闪，“但如果建立新政权，那老皇帝和教宗呢？他们怎么办？他们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没有任何惩处我第一个不答应。”
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楚逻身上。
“他们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楚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沉声道，“我保证，会让你满意的。”
“不止是这两个人。”巫溪俪补充道，“还有替他们张罗换体手术的巫溪鲲鹏，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此外，换体手术的受害者，会用王室充公的财产给予一定的赔偿。”
不等叶束尔再说什么，仲啸山骤然道：“巫溪鲲鹏必须交给我。”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巫溪俪耸耸肩，带着几分嫌弃地甩手道：“拿去。他是你的了。”
我稍稍瞥了眼还在发呆的虞悬。
将仲啸山儿子的死嫁祸给巫溪晨，现在来看，确实是一步好棋。至少，成功分裂了蓬莱王座下的文、武两位大臣。
脉搏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我视线偏了偏，落到身旁宗岩雷身上。
他掀了掀眼皮，眼神淡淡的，似乎在不满我偷看虞悬的行为。
我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
“咳咳！！”仲啸山忽然间非常刻意地大声咳嗽了两下，中气十足道，“那个，我可以保证过渡期内的社会秩序稳定，但我有一个原则——军管不能常态化。新政府必须尽快组建自己的执法和司法体系，把治安的担子接过去。还是那句话，军人的职责是守国门，不是当打手，也不是上街抓小偷。”
“咳，好，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的。”楚逻点点头道。
框架定好，之后，便是一些繁琐又不得不掰扯清楚的细节部分。
会议足足开了一整天，虞悬从始至终沉着脸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
当太阳落下，夕阳的余晖照进餐厅时，会议进行到尾声。他盯着自己被镣铐束缚的双手，突然哑着嗓子道：“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宗岩雷想也不想实行一票否决。
“音乐厅的炸弹是金恪换的！”虞悬快速说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原本只想炸死吴骞雪，就是那个钢琴家。他假借做慈善、以教弹琴的名义，私下里侵害了许多沃民孩子。”
餐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难看。
孩子是底线。如果虞悬没撒谎，这个人确实该死。
“对，我知道后，就和你们一样，也想杀了他。但金恪没经过我同意，把小型定向炸弹换成了威力更大的炸弹，说是要搞就搞个大新闻。”虞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戾，“我把他给你们。作为交换，我要楚圣塍。”
这张桌子上，于公于私，能做这个决定的，也只有楚逻了。
“交给你做不到。”她掌握着主导，不该让的寸步不让，“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们定期见面。他必须永远待在蓬莱，而你没有允许，不可擅离沃州半步。并且，一生都得戴着你脖子上的限制器。”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虞悬脖子上的项圈，“你一有异动，它就会把你的头炸飞。”
虞悬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他伸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五官都扭曲了一下：“成交。”

第94章 我的爱人，我的弥赛亚
队伍兵分三路。宗岩雷被巫溪俪叫走；虞悬解开手脚上的磁力镣铐后，跟着仲啸山离开；而我和叶束尔则随楚逻一道，来到了那座摆满电子显示屏的大帐篷里。
遵照会议探讨结果，剩下躺在神经导航舱里的人，会根据他们在元世界模拟沙盘里的表现，被划分为三个风险等级。
低风险的一批，是那些在模拟沙盘里没有表现出危险倾向，并且和贵族、王室、圣教没有任何利益捆绑关系的个人。这些人由跋罗迦筛选，先行释放。
他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元世界的那五年记忆会被删除，他们醒来，只会以为庆典顺利结束，但是出了一点技术故障，导致他们在神经导航舱里被困了一天一夜。
见到外面的氛围，他们或许会疑惑、会不解、会恐慌，但这些人说白了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此就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也不足为惧。
显示器墙上，一个接一个的屏幕变成雪白一片，这代表着这台神经导航舱的使用者已经弹出，从中醒来。
接下来，就是处理第二批被归为中风险的人群了。这些人由贵族、王室、圣教高层，以及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各界人士组成。
“你也是沃民，你怎么尽胳膊肘往外拐帮蓬莱人对付自家人啊？”
沈靖捧着电脑，站在稍后的位置。叶束尔的投影盘腿悬浮在半空中，始终如影随形般地停留在我身侧。他对沈靖身为沃民，更是WRA的创立者之一，却转而为宗岩雷效力这件事，心中愤懑难平，这一路来，已是念叨了无数遍。
“他给得多。”沈靖单手敲击着键盘，不是很走心地应付着叶束尔的纠缠。
“天呐！”叶束尔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一倾凑到我身旁，满脸震惊地告状道：“哥，你听到了吗？这个人居然说宗岩雷给得多！给、得、多！民族的气节何在？国家的尊严又置于何地啊？”
我望向他，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却又夹杂着些许烦恼。欣慰的是，他未曾经历那动荡的五年；烦恼的是，这缺失的五年，也让他少了一段岁月洗礼后的沉淀。
“以后蓬莱人和沃民就是一家人，再没有蓬莱和沃之国之分，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低声告诫他。
叶束尔欲言又止，看我眼色又全咽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吐出个“哦”字。
“各位，我是楚逻。不是楚逻公主，也不是蓬莱王的女儿。从此刻起，只是楚逻，一个蓬莱平民……”
这时，另一头楚逻的讲话开始了。我竖起一指，让叶束尔暂且保持安静。
上百台亮着的屏幕前，楚逻手握一枚球形无线收音器，声音柔和而不失力量。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黑暗，寂静，动弹不得，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我长话短说。
你们仍然躺在中央区的神经导航舱内，身体安然无恙。庆典日的一切活动均已结束，但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你们暂时无法自行退出。请不要恐慌，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现在，我需要你们安静地听我说几句话。”
这些人同样没有那五年的记忆。纵使楚逻竭力安抚，让众人不必惊慌，可身在一个全黑、陌生的环境里，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驱散心头恐惧的？
“这是哪里？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神经导航舱是出故障了吗？”
“我就知道这东西不安全！”
“天啊……这里也太黑了……”
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人听楚逻讲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冲沈靖使了个眼色。
沈靖得到指示，按下键盘上的某个按键。下一瞬，屏幕里的众人仿佛遭到了某种无形的攻击，纷纷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没有人再说得了话。楚逻满意地重新拿起收音器，言笑晏晏道：“很高兴大家安静下来了，那我接着说了。”
“蓬莱病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它病了很久，久到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它的病态，甚至把病态当成了常态。
三百年前，楚氏王朝建立的时候，我的先祖们承诺给这片土地带来秩序与繁荣。三百年后，秩序变成了压迫，繁荣只属于少数人。我们在上城区的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而下城区的沃民连干净的饮用水都喝不上。
在座诸位，包括我自己，都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我们享受着它带来的特权、财富和地位，同时对它制造的苦难视而不见。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整个结构的错。而结构不会自己改变，必须有人去推倒它。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废除君主制。
蓬莱将不再有王室，不再有贵族，不再有任何人因为血统而凌驾于他人之上。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由全体国民共同参与的民主共和政府。”
我听到楚逻的决定都要惊一惊，这些权贵们就更不必说了。
他们有的脸上显出茫然之色，有的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怒骂。
“你在说什么？谁给你的权利？”
“这是造反！皇帝陛下呢？皇太子殿下呢？？”
“你只是一个被废的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快放我们出去，你这个恶毒的淫妇！”
无需楚逻吩咐，沈靖再次按下“攻击”键，那些人骂着骂着就开始抱头惨叫。
“这东西按一下要收费吗你这么不舍得按？”叶束尔指着沈靖的键盘，脸上隐隐带怒，“给我多按几下！”
沈靖看了看他，没吱声，但又按了一下。
如此折磨下，傻子都知道要乖乖闭嘴。果然，之后楚逻说话，再也没有人敢打断她。
“现在，我要对在座的各位提出请求。”楚逻转过身，边说话边朝沈靖比了个ok。
“我请求你们交出手中的政治权力、所有土地，以及名下一半的个人财产。这些财富将被纳入新政权过渡基金，用于医疗改革和教育普及。作为交换，新政府将保障你们余下财产的合法性。”
叶束尔听到这里，凑到我边上，低声耳语道：“哥，下手这么狠，这些人要是以后联合起来发动政变怎么办？”
我双手交叉环胸，闻言瞥了他一眼，缓声道：“你知道马基雅维利是怎么定义贵族和民众的吗？”
他茫然地摇头。
“得罪贵族是可以承受的，但得罪民众是致命的。”
再危险的野兽，拔掉牙齿，剪掉指甲，凶残程度也会大打折扣。况且，这些人称为“野兽”还不够格，顶多……就是些脑满肠肥的乌合之众。
得罪民众，他们永远有更正当的理由，发动起义与变革。他们无穷无尽，源源不断。而得罪贵族？呵。他们人数有限且自命不凡，就算发动政变，谁又会跟随他们？
“最后，我必须对你们坦诚一件事。
此刻管理着这片空间的人工智能跋罗迦，有能力感知你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当你们听完这段话，请在心中做出你们的选择。
真心认同这个方向的人，跋罗迦会识别你们的意愿，让你们签署一系列的转让文件。之后，神经导航舱自会开启。
不认同的人，我理解，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你们用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我在几分钟之内要求你们全部放手。换了是我，我也需要时间。
所以我给你们时间。
但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在跋罗迦的时间架构内，你们感知到的每一分钟，和现实中的每一分钟并不对等。这片黑暗不会伤害你们的身体，但它会非常、非常漫长。
我不想用恐惧来逼迫任何人，可我也不会假装这个选择没有代价。”
这不就是恐吓吗？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下。
“哥，你看，我就说这个主意可行吧！”边上，叶束尔很有些找到知音的激动。
确实，御神计划与楚逻如今在做的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但又有着根本的不同。
注视着楚逻纤丽的背影，我第一次有了确凿的实感，那个说着“如若爱情都要受制于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的小公主，如今真是长成了非常不得了的模样。
“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今天是一场噩梦。你们会恨我，会骂我是叛徒，是乱臣贼子。
你们说得对。按照旧的标准，我就是。
但旧的标准已经不适用了。
三百年前那个承诺，它没有被兑现。我不敢说我会做得比先祖们更好，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一件事：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的命运，不再由一个姓氏来决定。
它属于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以上。
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人类是极度社会性的动物，连大脑构造本身都是专为“社交”设计的。当外界不再提供光影、声音和触觉刺激时，大脑会因为“饥饿”而开始自发产生信号。久而久之，身心将为之崩塌。
简单来说，就是疯了。
绝大多数人，都在经历了“一周”的时间调速后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表示愿意支持新政府，献出自己的权钱。
少数几个嘴硬的，在经历了元世界“六个月”的黑暗与死寂后，也不再固执己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着楚逻理理他们。并声称只要放他们出去，他们甚至愿意献出全部。
这些人离开神经导航舱，也不会立即被放归。而是由军方看管，软禁在中央区内。直到该转移的转移，该转账的转账，这些人才会被陆续释放。
就这样，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个变白，到最后，所有的屏幕亮成一片亮白。
至此，中风险人群解决完毕。
只剩下，最后三个高风险的了。
“巫溪鲲鹏被仲将军预定了，剩下的老皇帝和教宗，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叶束尔先我一步问出口。
看得出，他真的十分在意那两个老东西的下场。
楚逻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她脸上挂着一丝浅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直接展示给你们看吧。”
她冲沈靖点了点头。
沈靖敲了几下键盘。片刻后，上百块显示屏同时熄灭，再亮起时，一分为二，左右各合成为一个单独的画面显示。
左侧是老皇帝楚寰。
他被剥去了所有象征权力的衣饰，赤裸地悬在一座无限向下延伸的深渊之上。捆缚他的并非锁链，而是一根根从他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肋骨。
白森森的骨骼弯折成钩，刺穿肩胛、贯通锁骨，将他的四肢撑开，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脚下的深渊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舌从他的脚趾开始向上爬，每爬过一寸，皮肤就像被烧红的铁板上的蜡一样起泡、皲裂、卷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纤维。
老皇帝的嘴大张着，面部肌肉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他在尖叫，可那声音传到屏幕外时，早已失了人声的轮廓——倒更像金属被暴力弯折时，发出的尖锐噪音。
右侧是教宗卫&#183;本笃。
他的刑罚没有火，没有深渊。乍一看，甚至显得宁静。
他被仰面绑在一张石质祭坛上，四肢被铁钉钉入石面，无法动弹分毫，祭坛周围站着一圈穿着白色祭服的人。
他们没有面孔。光滑的、空白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五官的蛋形头颅上，只在嘴的位置有一道缝，机械地开合着，齐声诵念着经文。
诵经声中，为首的白衣人从祭坛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将刀刃贴上教宗的胸口，从锁骨正中央向下，缓慢地、虔诚地、像在执行一场最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划开一道笔直的切口。
胸腔被一根根掰开，肋骨在外力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他取出了教宗苍老而丑陋的心脏。
那名白衣人高举那颗跳动的心脏，像举起圣物一样展示给四周。其余白衣人跪伏在地，额头触地，诵经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近乎狂喜的吟唱。
教宗开始呛血。殷红的、泡沫状的血液从他的口鼻里溢出，淌满了整张脸。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铁钉松动，碰撞着石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死不了。
片刻过后，那颗跳动的心脏慢慢消失，胸腔以匪夷所思的力量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紧接着，诵经声再度回荡，白衣人手持寒光凛冽的手术刀，又一次俯身贴近他。
一切，从头再来。
这是两场，专门为罪人定制的地狱刑罚。
楚逻背对着屏幕，面向我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的天气情况。
“按照人体极限，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撑不了几天。”她顿了顿，“但有跋罗迦在，刻意调整元世界时间流速的情况下，剩下的几天，也够他们在里面受上几百年的刑罚了。”
叶束尔的投影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脸色已经发白了。
“诚意够了吗？”楚逻问他。
叶束尔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结结巴巴道：“够、够了。”
真好。
我站在那里，视线掠过楚逻，一眨不眨地欣赏着两个老家伙的惨状，听着左右两个屏幕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发自内心地觉得，真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与楚逻并肩。
“在模拟沙盘里，你到最后也没有放弃你的父亲。”我没有看她，仍然紧盯大屏幕，“我以为，你很爱他。”
楚逻半晌没有出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却忽然开口：“我不交出他，不是因为我爱他。”她声音很轻，“而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线里，我身为储君，有自己的尊严和立场。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输得那样难堪。”
她转过脸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我也同样微微侧脸看向她。
“我和宗岩雷不同。我爱我的国家，但男人……”她弯了弯嘴角，笑意清浅而冰凉，“韩浙如果背叛了我，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朝着帐篷外走去。
屏幕里的惨叫声仍然没有停。我再次看向正前方，闭上眼，专心聆听起这有些扭曲、有些血腥、有些原始的二重奏。
“哥。”不一会儿，叶束尔的声音颤巍巍地在耳边响起，“我们真的要和这些人合作吗？这些人，感觉好可怕啊。”
我缓缓睁眼，无声叹息着，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早点休息吧。有事我会再联系你。”说罢，我抬手冲沈靖的方向示意。
“唉，哥？哥！”
沈靖不理他的瞎叫唤，直接关掉了投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屏幕，与沈靖打了声招呼后，走了出去。
回到早上离开的那座帐篷里，宗岩雷已经在了。
我掀开门帘时，正好看到他侧过身去，往自己脖子上按下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瞬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回来了。”他往我方向看了一眼，将那支针剂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里。
“坐下，我给你擦药。”他拿起桌上李医生留下的药膏，朝地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朝他走过去，没有依言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吻住了他。
他愣了不到一秒便回应了我，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发根。我温驯地张开双唇，任他勾缠我的舌尖。
趁他分神的间隙，我的手探进他的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针剂，夹住，抽了出来。
嘴唇分开，他下意识追过来，我退后一步，将针剂举到眼前。透明的管体里残留着小半管浅蓝色的液体，有点眼熟。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道。
宗岩雷看着我手里的针剂，表情从意乱情迷一点点恢复清明，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一些神经修复剂。”他见瞒不住，只能如实说。
“元世界死亡后遗症？”
“是。”
我沉默下来，手里旋转着那支针剂，看了许久。
忽然，宗岩雷凑过来，将我轻轻拢进怀里。
“只是一些轻微的头痛，过几天就好了。”他低低在我耳边说着不知真假的话，“我很健康，每年都会做全身体检。巴泽尔的医生说我可以活到一百岁。”
脑海里，血与火交替闪现，男女老少的惨叫交织成一片嘈杂。然而此刻，宗岩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正一点一点将那些纷乱的声音覆盖。
我扯住他后背的衣服，用力收紧手指。
那五年，人人都说是假的。可对我来说，情绪是真的，离别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教训也是真的。
我怎么能不怕，怎么能不恨？
“我看了一些东西。”宗岩雷轻柔地抚过我的脊背，“模拟沙盘里，我死后一年发生的事，母亲给我看了。她让我看好你。还说，你的胃病是因为当初抽骨髓给我，遭受了严重的药物副作用，也要注意。”
我有些意外，还以为……那位夫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呢。这算什么？爱屋及乌？
人类果然是这世上最复杂多变的生物。
“我拿走了你太多东西。血液、眼睛、健康……因为这样你才想离开我的吗？”
我一愣，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去看他的脸。
那双好看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表情也很失落。他竟然是认真的。
我有些好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停顿了几秒，我闭上眼，顺应自己的心，“只是无法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属于别人。”
话音才落，我再次被拉进一个炙热的怀抱。
宗岩雷抱得比刚才更紧，紧到肋骨隐隐作痛。
“我属于你。”
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滚烫。
“我永远属于你。我的爱人，我的弥赛亚。”

第95章 漫长的雪，终于停了
中央区全面封锁的第三天，文难还被软禁在皇宫的偏殿里。就在这天下午，文芙差人秘密送来了一份属于她父亲的账目表副本。
文难身为楚圣塍的财务官，这些年私下替对方干了无数见不得光的脏活。账目表上清清楚楚，都是楚圣塍操控黑产、洗钱、利用王室特权大肆敛财、盘剥中下层民众的证据。
送来账目表的女仆说，这是文芙给楚逻的谢礼，谢谢她在危难之际，救了自己的爱人穆珂。
我得知这件事后，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只能说，这世上的因果循环，看似毫无逻辑，实则一切都有迹可循。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权力的交接与清算，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军方解除通讯屏蔽后，巫溪俪以临时联合政府司法代表的身份，第一时间向蓬莱全境宣读了旧政权核心成员的滔天罪状。
庆典日那天，叶束尔截取了全频道的直播信号，将老皇帝与教宗丧心病狂的“永生计划”和令人作呕的换体丑闻，毫无保留地昭告天下。
如今网络媒体上，无人关心那些仍被滞留在中央区的“中风险”人群。所有的普通民众，无论是上城区的精英还是下城区的平民，都在为“永生计划”的残忍真相而感到毛骨悚然，吵得不可开交。
“蓬莱王楚寰与净世教教宗卫&#183;本笃，主导并实施反人类的换体手术，以延续个人生命为目的，非法摘取蓬莱民众身体器官，剥夺他人生命，事实明了，证据确凿。目前，二人已被依法控制，等待最终审判。”
“前首相巫溪鲲鹏，深度参与换体手术的技术研发与资源调配；涉嫌参与谋害净世教前主教易映真；长期利用职权包庇其子组织非法人狩活动，致多名蓬莱民众死伤。巫溪鲲鹏已由军方控制，即日移交特别军事法庭审理。
“皇太子楚圣塍，利用王室身份大肆敛财，操纵地下黑产，开放高利贷残酷盘剥中下层民众，涉案金额庞大，仍在清算中。楚圣塍目前处于不确定的昏迷状态，待其苏醒后将依法追诉。”
她的声音平静，语速均匀，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情绪，端坐在那里，就像是位老练的、专业的晚间新闻女主播。
念完最后一行，她合上文件，退到一旁。随后，穿着一身淡青色正装的楚逻缓缓走到镜头前，向整个蓬莱以及全世界宣布——从今天起，旧政权彻底终结，新政权正式成立。
讲话结束，她伸手将身旁印有楚氏王徽的旗帜收进了一只棕色的木头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折叠一件残破不堪的旧衣服。
从此，这面飘扬了三百年的旗帜，将永远隐没在历史长河中，再不见天日。
第三个上台的，是我。
上台的前一晚，宗岩雷特意请来梅拉尼，为我量身打造了一套契合此次庄重场合的发言造型。
一袭黑色仿军装风格的正装，剪裁利落挺括。胸口处，一枚银色镶嵌海蓝宝石的胸针熠熠生辉。银蓝两色，恰是蓬莱人的象征。右眼则戴着一枚缀有松河石的眼罩，表明着我来自沃州的沃民身份。
这位曾经在GTC后台为我的造型拍过板顶尖宣传总监，尽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压下惊惶，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我没有准备任何官方的讲稿。直接接替了楚逻的位置，坐上发言台，直视着镜头开讲。
“各位，我是姜满。相信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GTC。我是第一个登上GTC赛场的沃民，也是第一个捧得总冠军奖杯的沃民。无数人视我为偶像，将我比作民族英雄。但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弥赛亚。”
镜头给不了我任何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可我能想象，无数人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弥赛亚，是我创造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团结沃民，对抗旧政权的工具。”
我停了一下。
“而如今，旧政权已死。‘祂’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该随着楚氏王朝的覆灭，一同退出历史舞台。”
“但，自由意志不会死。
“它将不再是一个宗教，不再是一个地下组织。从今天起，自由意志将以合法政党的身份，参与蓬莱新政府的组建和选举。我们的诉求没有变——权益、平等、公正。
“这条路会非常漫长，将经历许多轮的投票、争吵、立法与谈判。我恳请你们，再次将信任托付于我。相信我引领沃民迈向更好未来的决心；相信自由意志一直以来坚守的初衷；相信这个国家的明天，值得我们倾尽所有、奋不顾身。
“一切都会变好。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自由意志对每一位沃民的承诺，也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站起身，退后半步，朝着镜头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演播室里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我抬起头，越过那些冰冷的机器，看到了静立在房间一隅的宗岩雷。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沉默而专注地凝视着我。
我们视线相接，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很轻、很淡的笑。让我瞬间想起之前在GTC的比赛场上，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干得漂亮，搭档。】
这场突如其来、兵不血刃的政变，瞬间点燃了蓬莱上下。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庞大王朝的终结，不是以一场战争，而是以几段干净利落的广播通知作为收场。
一部分狂热的王室拥趸涌上街头，试图引起骚乱，但很快被仲啸山提前部署的军队轻松镇压。
消息如潮水般涌向全世界，各国反应不一。
在元世界的那五年里，岱屿明面上身为蓬莱盟友，背地里却扶持金恪，发动代理人战争。尽管现实中走向已经不再相同，岱屿却不得不防。
为了震慑外部势力，仲啸山的军队牢牢控制着蓬莱的边境与主要交通枢纽，并在与岱屿接壤的边境线上，直接发起了一场为期三天、声势浩大的实弹军事演习。
岱屿信不信这只是一场例行演练，无关紧要。真正至关重要的，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临时联合政府的内阁成员陆续得到确认，最终形成了一个十二人的核心决策层——其中沃民与蓬莱人各占六席。
原本隶属于巫溪鲲鹏的皇家警察厅就地解散，相关人员由军方甄别处置。
净世教被剥夺了国教地位，延续了数百年的“圣教”称号被废除。从此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宗教团体，不再享有任何政治特权。值得一说的是，一年后我无意中得知，魏廉接替了教宗的位置。
另外，GTC大赛宣布无限期停办。这项赛事与旧政权的利益纠葛太深，从赞助商到赛事组织，无一不渗透着贵族资本的影子。要重新办，也得等到新政府理清这些烂账之后。
最后，是关于宗岩雷。
虽然“永生计划”是宗慎安还活着时主导的，并且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王权的强压。但在愤怒的民众眼里，这样的理由显然太过薄弱。太阳神集团必定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平息大众的猜疑。
所有贵族都被褫夺爵位，要求献出土地和一半的家族财富，宗岩雷自然也不例外。但他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决绝。
在临时联合政府成立的那天，他主动签署了放弃协议，将自己包括太阳神集团整整八成的核心资产，全部无偿划入政府过渡基金。不动产、金融投资、矿业股份、技术专利等等，几乎是他宗家几代人积累的全部家底。
他只给自己留了太阳神车队。
“就算以后没有GTC，元世界还有别的比赛。”他语气平淡得像是自己即将舍弃的不过是一把没人要的破雨伞，“总不至于饿死。”
他签字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边上，看到他签得无比丝滑，没有一点犹豫。他就这样掰断了从小握着的金勺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交出了“跋罗迦”的控制权。
那把神秘的密钥被一分为三，分别封存在了三枚特制的钛合金戒指里。三枚戒指必须同时激活，才能启动跋罗迦的核心权限。任何一枚单独使用，都只是一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他把其中一枚蓝宝石戒指交给了楚逻；另一枚黑曜石的交给了仲啸山；最后一枚红宝石的，则交给了我。
我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掌纹渗进来。不重，但也不算特别轻。
宗岩雷将它交出来，是对的。
经过这次庆典日，蓬莱说得上名号的人，应该都清清楚楚地见识到了跋罗迦的可怕之处。它不仅能操控元世界，甚至可以用来达成另一种时间维度上的、违背伦理的“永生”。
这样一份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如果仅仅属于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那实在太容易招致无穷无尽的祸端。无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过渡期里，一个小小的意外却发生了。
虞悬受临时联合政府的委任，启程前往南方，担任沃州的新任州长。离开前，他去见了一面楚圣塍，并和他们的孩子楚嶙做最后的告别。
楚圣塍昏睡不醒，戴越回了母国，如今虞悬也要走，让那个才刚刚三岁、对大人恩怨一无所知的小孩儿哪里能接受。楚嶙直接死死扯着虞悬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呜呜呜呜……不要……呜呜呜抱抱……”他还不会说太多复杂的句子，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反复地说这两个词，张开小手拼命伸向虞悬要他抱。
虞悬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抱抱他。但最终，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眼眶通红地看着那个大哭的孩子。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这个素来会隐藏情绪的男人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仿佛要将人撕裂的不舍与痛苦。
“替我照看好他。”虞悬哑着嗓子对我说完，一咬牙，狠心扯回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转身离去。
回沃州后，他本该向仲啸山移交金恪。
可不知这金恪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竟提前逃跑了。
有消息表明他逃到了国外，虽然发布了国际通缉令，但也不知何时能抓到他。
三个月后，楚逻对外正式宣布了楚寰的死讯；半年后，又公布了卫&#183;本笃的死讯。
其实，这两人在政变发生后一周内已经相继死去。楚逻将他们的死讯按下不发，不过是怕在过渡期内多生事端。后来新政权顺利过渡完毕，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开完了一整天的冗长会议，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从中央区的临时政府议事厅离开。迎着风雪，驱车往上城区的住所驶去。
四季不停，又一个新的冬天到来了。昨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今天一早，整个白玉京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副白茫茫的干净景象。
我将车稳稳停在一栋两层别墅的停车库内。刚一推开玄关的门，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便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地向我飞奔过来。
“慢点！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跑！”春婶满脸着急地跟在后面追，生怕他摔了。
我赶忙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妈妈~”宗寅琢双手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嘴唇凑上来，在我冰冷的脸上亲了一大口，“欢迎回家哦！”
每次听到他对我喊出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新称呼，我都要在心里叹一口郁闷的气。
宗岩雷捐出大部分家产后，资产大幅缩水，不比从前。他更换了房屋，只留下春婶在内的三名用惯了的仆佣，连车库的豪车都只留下两台代步。
我们是三天前才刚刚搬到这处新住所的。一开始，我还担心习惯了住大庄园的宗寅琢会觉得憋屈不喜欢。好在，他适应得相当不错。
“宝儿，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叫我‘妈妈’了？”我抱着宗寅琢走到客厅，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试图和他讲道理。
他眨着一双红色的水润大眼，用那张像极了宗岩雷的脸可怜兮兮地问我：“为什么呀？你不想做小蜜糖的妈妈吗？”
“……”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要从我住了一个月帐篷后，宗岩雷将我领回家那天说起。
彼时，从宗寅琢的角度，我们只是一个多月没见，可对我来说，却是和他整整五年没见了。
于是，重逢的那一天，一见面我就紧紧抱住了他，整个大脑都被欢喜的思念之情占满，连他对我的称呼改变了也没发现。等到我终于回过神想纠正的时候，仅仅是十分钟不到的功夫，这小家伙已经一口一个“妈妈”，叫得无比顺嘴了。
“你到底为什么让他叫我‘妈妈’？”我问过宗岩雷。
他当时正靠在门框上，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凉凉反问：“怎么，难道你想当他一辈子的‘叔叔’？”
我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闭嘴。
“没有。”见宗寅琢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赶忙举手投降，“叫叫叫，你随便叫！你高兴叫什么都行！”
他上一秒还眼泪汪汪，下一秒听到我的保证，立马笑逐颜开。重新抱着我的脖子，撒娇似的甜甜地又叫了两声“妈妈”。
这小骗子，变脸比翻书还快，也算尽得我的真传了。
将孩子移交给春婶，我最后看了眼他一晃一晃的小脚，松开勒得脖子难受的领带，转身往二楼的卧室走去。
唯一遗憾，是没能在现实中将金恪千刀万剐。
宗寅琢的腿伤得着实不轻，加上他年纪尚幼，还须在骨骼完全长成前经历数次手术，待成年后方可彻底康复，不留半点伤残痕迹。
每念及此，想到他还要这样跛行十余年，我就如何都睡不着，一定要起身将那在大殿上偷偷录下的惨叫声反复聆听，一遍又一遍，心绪才能逐渐平复。
刚一推开卧室的门，还没等我看清屋里的景象，一股极强的力道便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拉扯过去，一把按抵在了厚重的木门上。
“今天这么早回来？”
宗岩雷银色的发梢还滴着水珠，精壮的腰间只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他刚从浴室出来，浑身散发着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
“会上吵起来了，只能明天继续。”我顺势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仰起头，无比自然地送上自己的双唇。
他低头含住我的嘴，黏黏糊糊地、带着些许急切地吻了一会儿，大手顺着我的大腿往上，微微一用力，便将我整个人轻松地抱了起来。
“明天能晚点去吗？”他轻轻啃咬着我的颈侧，音色低哑地问。
我抱着他湿漉漉的脑袋，将腿环在他的腰上，在一秒燃到极致的欲望里，抽空想了下明天的日程表。
“没事，我少睡会儿就是了。”我喘息着回答。
他闻言，从我的颈间抬起头，胸腔颤动，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通过我们紧密贴合的身体传递到我这边，震得我心口一阵酥麻发痒。
我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一点点亲吻他的眼皮，他的睫毛，他的眼尾。
“这么喜欢我的眼睛？”他顺从地夹起一只眼，抱着我走进浴室，将我放在了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嗯……”
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极其病态的渴望——想把舌尖伸进去，舔舐那颗像宝石般迷人的眼球，甚至想把它卷进肚子里，彻底吃掉，让它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
他是我的道德，我的良知，也是我在这世间所有的、疯狂的爱恋。
他是窄门另一边的风景，是年少时遥不可及的迷梦，也是我心甘情愿臣服的阿加雷斯。
那一晚，我们在浴室、在地毯上、在床上翻滚。我最终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快要陷入昏睡时，宗岩雷从背后紧紧拥着我。他用高挺的鼻尖磨蹭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间，在我耳边低声呢喃了些什么，似乎隐约提到了“惊喜”两个字。但我当时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完全没有力气去分辨他的话。
在那短暂的睡眠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窗外一片霜白，家庭教师正滔滔不绝上着课。
宗岩雷无聊地撑住下巴，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坐在他边上。他看雪，我看他。
“……Llen&#225;ronse de moho Mis sue?os infantiles, Y taladr&#243; a la luna Mi dolor salom&#243;nico. El fondo un campo de nieve……这几句洛尔伽的诗是什么意思？姜满，你来翻译一下。”
那位教文学的老教授本来想问宗岩雷，结果发现他在开小差，碍于他的身份发作不得，只能转而问我。
我收回视线，想了想，轻轻启唇：“我童年的梦境，遭霉菌吞噬；我所罗门式的痛苦，钻透了月亮。”我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宗岩雷，“世界……永远一片大雪。”
他发现我在偷偷看他，朝我看过来，忽地唇角勾起，露出了一抹小小的笑意。
是啊。我的童年满是阴暗的霉菌；我经历过的痛苦，足以钻透荒凉的月亮；我的世界，似乎永远在下一场不会停止的大雪。
但在他对上我视线的那一瞬，我的心，便化作了春天里最先挂上枝头的石榴。青涩，却热烈。
……
迷迷糊糊醒来，窗外已经完全亮起。宗岩雷不在身边，楼下隐隐传来宗寅琢兴奋又快乐的、毫无顾忌的欢呼。
我揉了揉酸痛的腰，随意披了件外套起身。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到一楼玄关的大门敞开着，冷空气直往屋里灌。
而韦豹正吭哧吭哧地，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搬运着各种一看就是土特产的纸箱子。寇姨和项柔跟在后头，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许久未见的韦家睿似乎又壮了一些，这会儿正和宗寅琢两个小家伙在客厅的地毯上兴奋地滚做一团，闹得不可开交。
我呆呆地站在楼梯口，大脑一片空白。为他们这从天而降的突然到来，完全反应不过来。
算上元世界那五年，我已经差不多有六年没见他们。我都……有些认不出他们了。
宗岩雷发现我起来了，仰头看过来，眼底全是笑意。
“惊喜。”他没有出声，只是扶着门框，无声地冲我做了下口型。
一阵短暂的、近乎近乡情怯的无措情绪过后，巨大的喜悦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河水，带着暖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跑下楼梯：“寇姨！你们这一路上累不累？”
“哎呦，是不是我们在下面动静太大，吵醒你啦？”寇姨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眶却有些红了。
“小满哥哥！”项柔响亮地喊了一声。
“欸。没有，我正好起来了。”我接过韦豹手里的重物，“怎么这个点到？你这是半夜就出发了？”
韦豹翻了个白眼，将一包土特产塞我怀里：“一说要来见你，睿睿兴奋得半夜在床上翻跟头，搞得大家都睡不着。我一琢磨，干脆半夜就一脚油门开车出发了，省得在家干瞪眼！”
我抱着那包土特产，忍不住笑出了声：“快进屋吧，屋里暖和。”
众人进到屋里，我和宗岩雷留在最后。他将门合拢时，我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屋顶和树枝上的积雪还很厚。但，这场漫长的雪，终于停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番外会在一周后开始更新。
结尾处洛尔伽的诗是我自己翻译的，并没有完全按照原诗的单词直译，做了一些信达雅上的变化。原诗里，贯穿整首诗的是反复出现的“ El fondo un campo de nieve”，直译过来就是“背景是一片雪原”，所有激烈的意象都发生在这片空茫的纯白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