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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之地
作者：Serein
内容简介
 爱恨皆难，还是骗你比较简单。 体面，疏离，虚与委蛇。 这是青梅竹马多年以来，姜其姝对郁卓下的定义。 从心到迹，没人比她更了解郁卓的表里不一。他惯会装模作样，让人混淆礼数和爱意。 这样的认知一直持续到两人不明不白的床笫关系解除后。 翻起烂俗旧账，姜其姝竟被郁卓反咬一口，成了他嘴里的行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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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连名带姓
巨型银幕上的影片还在放映，和在场多数人的沉浸式观影不同，姜其姝的眼神一直是空的。
屏幕返光像来自教堂穹顶的天光云影，堪堪掠过观众席。邻座那对情侣颤动的声息代替跌宕的剧情，悉数钻进了姜其姝的脑子里。
林敬禹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侧身斜靠过来，低声询问：“要不要和我换个位置？”
考虑到两个成年人的身量，站起来难免会遮挡后排视线，何况噪音源头不铲除，换座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姜其姝想动身走人，但今日观影是受林敬禹邀请，对方没有离席的打算，自己单独行动，多少有些拂人颜面的意思。
横竖电影快要进行到尾声，姜其姝按下心里的不耐，舍己为人：“不用，我没事，接着看吧。”
她在暗处用按揉穴位的力道压了压手背。刚才林敬禹跟她讲话的时候，身躯贴近座椅扶手，和她的肌肤短暂相触，让她有种纤维受损的知觉，不怎么舒服。
换作平日，她还不至于这么敏感。
从小到大，从理论到实践都教导她，人是社会性动物，不能脱离群体的时候，和异性公事公办的相处，合理范围内的肢体接触，她都能配合。
但今天，姜其姝不敢断言林敬禹对自己有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试探。可需得承认，她来这一趟的确动机不纯。
在此基础上，她和林敬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互动，都是对自身边界感的挑战。
捱到片尾滚动字幕，馆内灯光渐次打亮，姜其姝虚虚呼一口气。隔壁酣战告捷，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襟，像电影散场，台下演员也出戏。
林敬禹和她讨论剧情，听她回答得囫囵，幡然想起：“你旁边坐的是情侣？”
“是吧。”姜其姝耸耸肩，“公共场合都这么情难自禁，不是情侣还能是什么。”
毕竟她的视听感官已经不止一次被荼毒，根据时间和地点，可以从职场追溯到校园。
林敬禹被她认命的语气逗笑，手指关节抹过鼻梁，端正道：“抱歉，影厅里光线昏暗，座位又隔得远，我以为他们只是有些吵闹，没想到会这么......开放。”
“跟你没关系。”
影院尚未设置票据以外的硬性准入门槛，观影素质全凭自觉，姜其姝还不至于迁怒无辜人士，随意摆了摆手，一笑置之，“你又不是宇宙警察，这么有责任心干嘛。”
走出影院，路面正值晚高峰，夏末初秋的晚风簌簌穿行过人群，已经有了切肤的凉意。
林敬禹原计划邀她共进晚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被姜其姝以事先定好的“家庭聚餐”婉拒，言罢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说这次先请他喝热饮。
“那下次再聚。”林敬禹宽和地笑笑，从善如流道，“我联系你。”
等待订单制作的过程中，余光不经意扫过林敬禹的侧脸，姜其姝想到临出门前，母亲听她说起今日的赴约对象，面色焕然一亮。除了让她准时赶回家吃晚饭外，话里话外不忘提点，凡是遇到适龄的条件相当的异性，都可以抓住机会相处看看。
姜其姝在心里叹一口气，有些后悔将今天的行程如实禀告。
她知道母亲在操心具体怎样一件事——她的婚姻，她的子嗣，甚至她的丧葬后事，却不能完全理解其背后的原理。就像高中做数学题，日复一日地广泛运用题海战术后，她已经练就了一身见到熟悉的题型就条件反射把公式往上套的本领，至于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
能拿分就行。
此乃应试教育的基本原理，“多拿一分，干掉千人”，学校每周晨会演讲台上高呼的口号，悬挂在校园步道和教室前排随处可见的红色横幅，凡此种种，无一不在提醒她，高考是场不见血的厮杀。
那时以为人生最紧迫不过如此，转眼已离开象牙塔多时，结婚生子是否又是另一场大型考试？一旦落于人后，就会被生活滚滚前行的齿轮毫不留情碾碎，再也无法将幸福缺角的拼图凑整。可既然是考试，为什么世界上还是有那么多不合格的伴侣跟父母？
可见结婚生子并不具备优胜劣汰的筛选机制。
也因此，大学毕业工作至今，姜其姝陆续见证身边的同龄人要么有了长期稳定的家庭关系，要么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交往对象，可无论母亲再怎么耳提面命，姜其姝始终没什么婚恋焦虑，对外一直以单身面貌示人。
旁人问起，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是被她以“没碰着喜欢的”搪塞过去。
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同林敬禹碰面之前，她的确想入非非了一遭。不是观念转变，也并非荷尔蒙作祟，只想着自己年纪轻轻，出来多见见世面濯洗心灵，或许哪天发现是自己罹患眼疾，就此治愈，不至于到老还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惜，截至目前，她尚无动心的可能。
尽管历数接触过的男性，林敬禹已经算个中翘楚。她和林敬禹年龄相差两岁，是同一所大学同个专业的直系师兄妹。当时林敬禹作为系里为数不多的男生之一，举手投足已显露出谦和持重的端倪，其中一半风度有赖外表加持。
二人大学期间在同一个课题组短暂共事过，相处模式从点头之交进化到比普通同学更熟稔几分，但也到此为止。后来林敬禹留校继续深造，姜其姝反倒先他一步毕业，除去逢年过节不曾断档过的问候，近年来可谓交集寥寥。
此番会面始于林敬禹不久前拿到霁城一家德企制造业的 offer，初来乍到，念起昔日校友就是霁城本地人，除去入职以外第一件事便是在社交软件上联络对方，姜其姝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东道主，又稀里糊涂坐进了电影院和咖啡店，和他面对面叙旧寒暄。
话题饮尽之时，姜其姝伺机告辞，刚要起身，被一道清沉嗓音先发制人。
“姜其姝。”
循声回头，来人立于咖啡馆内漫射的冷光中，像一卷过曝的胶卷正在显影。
和姜其姝对上视线，郁卓抬腿朝她的方向走来。姜其姝看见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纽扣，像是刚从某个商务性质的场合下来，丰神俊朗，不见疲态。
隔着一小段距离，郁卓和林敬禹礼节性地交换视线，径直走到姜其姝面前，垂眼看她：“怎么不接电话？”
姜其姝愣了一下，拿出手机，两则未接来电赫然眼前：“刚在看电影，设了静音。”顿了顿，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路过？”
郁卓抬腕看了一下表盘，只说：“刚从公司出来，顺道接你回去吃饭。”
林敬禹在一旁听出些名堂，意有所指地笑道：“今晚‘家庭聚餐’？”
“是。”感觉郁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霎，姜其姝权当自己眼瞎，“我们两家长辈认识。”
雾气下沉，透明的玻璃窗上有水渍迤逦，淅出三个人的不规则剪影。
姜其姝被两人夹在中间，自觉担当起桥梁角色：“林敬禹，我大学师兄。”
“郁卓。”
没有前缀和后置定语，知道姜其姝单身属性，“家庭聚餐”的笼统表述不过是拉近两家距离，林敬禹又笑：“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转头和郁卓握手，“幸会。头一次听说其姝还有个哥哥，我们家就我一个，从小我就很羡慕别人家有兄弟姐妹陪伴，看着就热闹。”
姜其姝抽了抽嘴角，心说哪里有这么温情，师兄你误会可真大。
借着两人客套的空档，姜其姝不加掩饰地打量了一下郁卓，旁观他的社交辞令，他鼻梁高挺，双眼皮薄而狭长，嘴角噙着经年教养淬出的笑意，姿态漂亮，看不出多余情绪。
说到郁卓对姜其姝的称呼，林敬禹开了个玩笑：“通常在家里我妈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我要遭殃的时候。”
郁卓也笑了笑，看她一眼，用极平静的态度陈述：“姜其姝刚上大学的时候，跟我说大家叫人名都不带姓，还有点不适应。”
这下换林敬禹惊讶，转脸问她：“是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往事青涩，只是没想到郁卓还记得，姜其姝点了点头，“我以前跟朋友相处都是叫全名或者外号，上大学以后才知道，原来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这么亲热地称呼对方。”
对话在整点报时中收尾，时候不早，简短道别后各自去忙。
并肩站在人行道上等待红灯变绿，闲谈说起林敬禹换工作到霁城发展，郁卓问：“所以以前不联系，现在才想起？”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似乎不带任何个人偏见，一切只是基于客观分析。
“重要的节日都有问候过。”姜其姝说，“平时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忙，哪能天天正事不干光顾着闲扯。”
姜女士十分信得过郁卓，不但把姜其姝的行踪透露得彻底，还提前在电话里嘱托：“你帮阿姨看看，那个男孩子靠不靠谱。”
“只是以前的朋友见个面而已。”姜其姝对母亲过于积极的态度有点无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抬眸望一眼郁卓，状似无意地问，“所以你回去打算怎么说。”
“比起我，姜阿姨应该更关心你的意愿。如果你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她才会来问我的意见。”郁卓把问题丢回来，“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得了吧，不过恰巧有个机会跟同门叙旧，人家要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这么编排，恐怕会当我们是一伙变态。”姜其姝嗤笑一声，又道，“要是我说有别的想法，你还真打算来把关？”
郁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果你需要的话。”
又来了。
这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儿无处使的憋闷感。
姜其姝想起她和郁卓刚认识那会儿，相处的时间久了，她隐约能感受到郁卓并不把她当同龄人对待，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当即就有些跳脚地让他别拿自己当小孩看。
懊热长夏，灼热的阳光快要把人晒化。郁卓横过一只手臂，掌心悬停在她额头上方，替她遮挡阳光。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耐心：“那你说怎么看？”
不逃避也不接招，郁卓是什么样的人，姜其姝早就知道。
天空交代出犬牙差互的夜色边缘，人群喧嚣，姜其姝伸出手拽住郁卓袖口：“回去如果我妈问起林敬禹，你就说——”
繁华商业区，霓虹色灯牌不停变换，灯轨斜斜打在郁卓脸上，一半光明，一半暗影。
不止今晚，姜其姝时常感到有某种不具名的情绪，或者说力量在她心里呼之欲出，但具体是什么，要如何阐述，还没有眉目。
郁卓就着被拉扯的姿势俯下身，配合她的身高，距离慢慢拉近。
“嗯？”
他有一双谋定而后动的眼睛，看向她的目光毫不避讳，说话时尾音带了点笑，语气依然镇定，“你不是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太亲密？”

第002章 人前人后
夜色铺展，白雾微风。
老式居民楼的外立面有几块墙皮悄无声息地脱落，在路灯的映照下有些斑驳。
郁嘉禾打开窗换气，看见楼前两道熟悉的人影，回过头张罗：“姜阿姨，那俩小的回来了，咱们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开饭了。”
姜其姝和郁卓进门的时候，最后一道热菜刚端上桌，泛着金黄色泽的鸡汤咕噜冒泡，蒸汽缭绕。
接过郁卓手里的补品礼盒，姜女士又喜又叹：“这孩子，怎么回自己家还破费，上次你送过来的野山参阿姨现在都还没拆封，吃个家常饭而已，你人来就行了呀。”
“平时您那么照顾我们，”面对长辈，郁卓向来礼仪超群，惯会讨姜女士欢心，“既然是一家人，好东西自然要往家里搬。”
这话说得体贴圆融，姜女士被哄得合不拢嘴，拉着郁卓的胳膊就往餐桌上带，说他工作忙好不容易休息得多吃点补充营养。
姜其姝暗地里腹诽了郁卓几句，转头跟郁嘉禾凑到一块儿，从包里拿出一支未拆封的包装盒：
“姐，这是我托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烫伤药膏，都说这个镇痛和祛疤特别有效，你试试。”
上个月郁嘉禾和她在电话里聊到自己在厨房煮汤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手背，当下就起了好几个水泡痛得火急火燎，去医院紧急处理过后，现在伤处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瘢痕一直没消掉，郁卓给她买的药膏也迟迟不见效。
姜其姝就留了个心，特地拜托在国外旅游的同事帮忙买了据说促进皮肤组织再生效果强劲的药妆产品。
郁嘉禾眼透欢光，接过药膏欣喜道：“谢谢妹妹，真是帮了大忙。我正发愁这疤什么时候能消呢，平时在学校上课板书的时候，这么大块红痕露在外面，我都怕吓着小朋友。”
姜其姝和她一起入座，笑道：“不客气，你用得着就好。”
饭桌上一向是姜女士和郁嘉禾的主场。
以郁嘉禾的辈分虽然不至于和长辈平起平坐，但到底比姜其姝和郁卓年长几岁，既能端起大人架子和姜女士一起关照二人的衣食住行，又能在姜家母女俩氛围剑拔弩张的时候站出来打圆场，常作聚会时调停争端的缓冲地带。
接连铺垫了几个不着边际的话题，姜女士恍若回神，调转话头点名姜其姝：“瞧我这记性，下午还跟你嘉禾姐念叨呢，忘了问你，今天约会怎么样？”
餐桌上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什么约会，那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到这边来工作正好叙叙旧。”姜其姝放下筷子无奈道，“妈，我还这么年轻，你急什么。”
“转眼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阿姨，”关键时刻，郁嘉禾和姜其姝交换一个眼神，适时出声，“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您看，我和郁卓不也还单着呢嘛？再说了，这结婚以后有了新家，就难着娘家了，咱们几个多陪陪您不好吗？”
“那也不能够耽误了你们的终身大事，还是成家立业要紧。”姜女士忧心道，“你们啊，别嫌我啰嗦。嘉禾，你和郁卓，我也一向是拿你们当我小孩看的，这年龄到了，该操心的事我得替你们爸妈操心起来，都要抓紧。”
“我们心里都有数，您就放心吧。这缘分还没到总不能强求，您说是不是？”郁嘉禾冲姜其姝眨眨眼睛，祸水东引，“您看郁卓，我想劝都劝不动他，上次有个女孩子......”
姜其姝筷子没握稳，脱手的瞬间倾身去捞，膝盖不小心撞到郁卓的大腿，刚要往回撤就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还有其他人在场，不知道郁卓突然发哪门子疯，姜其姝不敢声张，重新坐稳后，抬脸觑他一眼。
“我随时可以结婚。”郁卓轻描淡写地说，“只要对方不嫌弃我常在公司歇脚。”
姜其姝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母亲和郁嘉禾都笑了起来。“连休假都不忘去公司加班，你确实得反省一下了。”郁嘉禾说完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真要谈恋爱了，可不能老叫人家女孩子等。”
趁桌上其他人谈笑风生，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这里，姜其姝右手探到桌下，使劲掐了一把郁卓的手背。
可恶这个人仿佛没有痛觉神经，毫无吃痛的反应，只垂眸看了她一眼，这才把覆在她膝上的手掌挪开，更不知道姜其姝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腿都要坐麻，还在心里骂他。
吃完饭临走前，郁嘉禾让姜其姝等一等，她去隔壁拿点东西。从姜其姝十五岁起，两家人就门挨着门当了十多年邻居，直到郁卓和姜其姝毕业之后为了方便上班，才各自从家里搬出去，母亲和姐姐则继续留守在这里。
没过一会儿，郁嘉禾回到门前，递给姜其姝两个牛皮纸袋。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雪花酥，”郁嘉禾说，“这简单，网上看着教程自己就能做。”
姜其姝有点惊讶：“谢谢嘉禾姐。”甜点的香气从纸袋里飘逸出，她喜欢被人记挂的感觉，颊边牵扯出两个浅浅的笑窝，“你可真是我亲姐。”
郁嘉禾也笑了：“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多做点。”说完拍拍郁卓的肩，“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姜女士看着姜其姝弯腰换鞋，总忍不住念叨两句：“让你学车你不学，每次都让你郁卓哥哥接送你。等他以后交女朋友了，看你还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我这么大的人了，没人送还不知道打车？方法总比困难多。”姜其姝觉得母亲是在危言耸听，就跟小时候叫她起床，早上八点都要说成傍晚太阳落山了，“再说了，我们俩谁先脱单还不一定呢。”
“最好是这样，郁卓你听到了吗，姜其姝跟你示威呢。”姜女士笑骂一句，“你也就剩嘴皮子厉害了。”
姜其姝放完狠话没去看郁卓的表情，想都不用想，肯定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没意思。
“去哪儿？”下楼上车，郁卓问。
他开车很稳，手握着方向盘，驾驶车辆汇入交织成一片发光血管的主干道。
这是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问句，不需要用太多言语挑明。
姜其姝坐在副驾驶上，双目半阖倚靠着车窗，有些昏昏欲睡：“你家吧，我懒得收拾。”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郁卓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姜其姝接过盖在身上，一路无话。
本以为会在车上睡着，没想到意识一直清明到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姜其姝对郁卓的公寓并不陌生，熟门熟路进屋开灯，屋内摆设还是跟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干净整洁，跟样板间似的。
说来也奇怪，平时姜其姝面对郁卓，总隐隐感到不自在。大概是忐忑自己的言行有没有透露出多余信息，也在意他怎样看自己。
但每次一到做那档子事的时候，她就像突然卸下了伪装面具（尽管她一直认为两人之中郁卓才是更虚伪的那一个），或许身体比心灵更容易变亲密，她变得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身材和言行，似乎褪去衣物一身赤裸，她也就没什么再需要躲藏。
洗漱完毕，姜其姝任由自己陷进沙发里，从纸袋里捡一颗雪花酥放进嘴咀嚼，望着天花板喟叹道：“嘉禾姐手艺真好，这味道跟在外面买的简直一比一还原。”
她转过头，看见郁卓正裹着浴巾朝这边走来，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吃吗？”
郁卓点了点头，走近了，姜其姝把举着纸袋的手抬高，接着手上重量一轻，纸袋被郁卓拿走，随手放到前方的玻璃茶几上。
“你干嘛，不是说要——”
姜其姝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郁卓俯身压了下来，唇齿交缠，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姜其姝被吻得喘不过气，她越往后退，郁卓就越贴近，双手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扶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郁卓今晚好像心情不大好，就连刚才开车回程的路上，也若有若无透露出低气压。
“你怎么了，”姜其姝推了他一下，唇瓣短暂分离，两人都有些气喘，“工作遇着什么不顺心了？”
郁卓停顿了一下：“没有。”又放轻了动作去哄她，“抱歉，我轻一点。”
姜其姝默了一下，想说没到需要道歉的地步，话说出口变成犹豫：“......别在这里。”
郁卓笑了一声，抓住姜其姝作势要揍他的手，向后勾过他的脖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卧室。
密闭的空间内，温热的身躯紧贴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持续刺激人的末梢神经。
不知道郁卓怎么想，但姜其姝认为郁卓的确是一个合格乃至过分优秀的床上伴侣，不论何时都总是以她的感受为优先级，偶尔刹不住车的胡闹也会被拿捏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情趣。
以至于她会短暂忘却自己和郁卓人前人后的关系有多脆弱迥异，选择被眼下要命的快感收伏。
到了后半夜，云收雨歇。姜其姝一阵口渴，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手臂有点脱力地发抖，郁卓从身后贴过来，单手越过她的头顶，取过玻璃杯递到她的唇边。
姜其姝也不跟他客气，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几口，补足水分，累极困极，又躺下不动了。
相比她的体力不济，郁卓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醒：“姜其姝。”
什么？姜其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郁卓的气息更贴近了一点，呼吸落在她的颈间，有种耳厮鬓摩的酥麻痒意：“你近期有恋爱的打算吗。”
他语调平稳，不知道是真对她谈恋爱的事感兴趣还是随口一问。
“这种事情怎么打算？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要是找不着合适人选，还能去街上抓壮丁不成？”姜其姝不喜欢他询问此类问题。听起来像是在作为兄长责备她感情生活的不着调，催促她赶紧找个固定伴侣；抑或是预告自己已经有了心仪对象，委婉暗示这段关系是时候终止，好聚好散。
越想心气越不顺，姜其姝不想让郁卓那么轻易就得逞，没好气地应，“顺其自然。”
她翻了个身：“那你呢，嘉禾姐说的——”
“子虚乌有。”
不得她说完，郁卓就给出了答案。然后不知怎么，像忽然失去了对话的耐心，他按着她的下巴又亲了过来。
没力气、或许也未有心推拒，姜其姝抱紧他的脖子，膝盖挂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被撞得说不出话来。天花板像水面漂浮不定，闭上眼，脑子里涌上最后一个念头：
好累，还好明天不上班。

第003章 青春期余韵
翌日，微光扑朔，姜其姝比郁卓先一步转醒。
昨夜下了场暴雨，冷空气吸入鼻腔，从眼皮一路凉到喉管。半梦半醒间，姜其姝遵循身体本能靠近热源，感觉到郁卓的下巴抵着自己头顶磨了磨，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忘了具体什么时候，姜其姝听朋友抱怨过男友，原因是每次结束后，朋友都会有种想哭的心情，近似生理反应。然而对方从来没有 aftercare 的自觉，回回做完倒头就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独留下朋友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就是一股无名的悲伤你懂吗，每到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有人能跟我说说话安抚我一下，结果这狗东西不是睡着了就是在睡着的路上，别提有多扫兴。后来？后来我就把他给踹了，这么能睡怎么不去睡棺材。”
直到现在，姜其姝想起朋友这番话还是有点忍俊不禁。听说人脑的快感中枢和痛苦中枢离得很近，当愉悦的感受到达最高点，大脑就会用相反的情绪来中和天平失衡的一端。
姜其姝几乎没有体会过朋友说的那种因为性事带来的伤感，因此也不需要太多额外的安抚。郁卓通常比她更晚入睡，他们有时候会聊天，有时不会。
往往要到了第二天，姜其姝凝视着阳光下郁卓熟睡的眉眼，睡梦中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遥远和淡泊，恍惚中还能找到一点年少时的影子，她才会产生一种后知后觉的感伤。
像每到新的一年，工作表日期那一栏总反应不过来要填写新的年份，自己好像一直活在青春期的余韵里。
尽管严格来说，郁卓过去到现在的变化并不算多。
第一次见到郁卓，是姜其姝刚中考完的那个夏天。一个看似寻常的傍晚，姜其姝埋头吃饭，突然听见一声难抑的哽噎，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母亲正坐在饭桌前掩面哭泣，在她再三询问过后，母亲断断续续说起自幼结识的好友家里出了变故，大人们相继离世，只留下一对年龄不大的姐弟相依为命。
母亲心肠软、念旧情，纵然和好友各自成家后已分隔两地多时，每年还是不忘通电话交换彼此近况。
接此噩耗，母亲悲恸之余，主动提出带姐弟俩一起出门旅游散心，也算为好友尽一点绵薄之力。
姜其姝也被捎带着一起，出发之前母亲再三强调，让她旅途中无论有什么不愉快都私下处理，别耍小脾气。
姜其姝嘴上应着，暗念自己又不是缺心眼，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惹母亲和那对素未谋面的姐弟伤心。
也因此，整趟旅程姜其姝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哪根筋不搭，一不留神就踩到对方雷区。
郁嘉禾比她大八岁，刚大学毕业，师范专业，已经和霁城一所小学签约，九月开学就上岗任教，彼时在姜其姝眼里已经是一个权威的大人。
路过一个热门景点外围，放眼望去游客如织，其中不乏异国面孔，有个丰腴的外国女人和她们擦身而过，捏了捏姜其姝的脸。姜其姝大概明白对方并无恶意，只是文化差异使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冒犯，郁嘉禾摸摸她的头：“我们都是看你可爱，所以想亲近你。”
这样吗？
姜其姝很好哄，回过头，和那个外国女人对上视线，交换了一个笑容。
后来母亲常说起她和郁嘉禾一见如故，认识短短十几天就难分难舍，最后得出结论——郁嘉禾确实适合教书，这样的性子跟小孩合得来。
姜其姝就会一本正经纠正母亲：“嘉禾姐不是跟小孩合得来，她是聪明，能跟不同年龄段的人有效沟通，您不也喜欢她吗？不止小孩，她也可以教大人。”
可惜郁嘉禾不是万能密匙，不能顺利解码每一把沉默的锁。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人能让她烦恼沟通不畅，那个人就是郁卓。
但郁卓并不是什么当代叛逆青少年的缩影，相反，他是一个很让人省心的人。
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和血脉相连，他和郁嘉禾相似的点还在于，即便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他们的脸上却不常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只在很偶尔的时刻，松懈在所难免，姜其姝才能从他们身上窥见一丝体面的疲倦。
像太阳投在地面的两道影子，安静不惊扰旁人，也不干涉彼此。
旅途中，郁卓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方向感可言的人，全程负责看地图带路。他比姜其姝大两岁，开学念高三，话虽然不多，性格却不算慢热，有三两句话就把姜母逗乐的本事。食宿上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通常也由他出面交涉，他是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那种人。
大概是觉得姜其姝年纪小，郁卓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
姜其姝说自己很少有机会认识年长的同伴，一路交朋友全靠读书分班：“刚上小学的时候，我跟周围的同学聊天，一对出生年份和属相，居然都是相同的。当时可把我给惊讶坏了，觉得怎么会这么巧，简直像被命运选召了一样......笑什么笑，你从小到大就一次都没信过动画片里的台词？”
郁卓说：“信的，我还相信圣诞老人会给我送礼物。你呢？”
姜其姝：“......”
又比如，姜母数落姜其姝见着郁卓从来不叫哥，没大没小。郁卓就会佯装体谅，道：“怪我，都说三岁一个代沟，看来我和姜其姝代沟还不够大，我再想想办法。”姜母和郁嘉禾哈哈大笑，姜其姝没忍住也笑了，横竖说不过他。
玩笑归玩笑，更多时候，郁卓做的比说的多。姜母有时候会拉着郁嘉禾说些知心话，毕竟再怎么以散心为目的，还是要为以后的日子考虑。姜其姝想出门就找郁卓，他也任劳任怨地陪着。
郁嘉禾观察了一阵，觉得姜其姝和郁卓相性不错，隔天和姜其姝一起去冷饮店，提到这一点，姜其姝举着甜筒的手一顿：“是吗？”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跟郁卓认识以来，好像也没聊过什么有营养的话题，都是些日常琐碎的东拉西扯，“这种程度的交流，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吧？”
至少郁卓对外呈现出来的形象和性格都无可指摘，姜其姝很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永远不会是边缘角色。虽然另一方面，她也能肯定，郁卓不是容易跟人交心的类型。
姜其姝可以承认自己愿意跟郁卓待在一块儿，但她并不确定郁卓是否真把这份交情看在眼里。统共没认识多久，相性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也不好太自作多情。
事实上，无论看上去有多好相处，她始终有一个感觉，觉得郁卓的心不在此处。
旅途转眼就要结束，听母亲说郁嘉禾跟郁卓还要回海城处理一些手续相关的问题，等到九月，郁嘉禾会来霁城人民小学任教，郁卓也会转来姜其姝的学校。她和嘉禾姐已经交换了号码，约好剩下的一个半月假期也要保持电话畅通。
唯独郁卓，除了适当表示感谢，他对即将到来的分别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果然，姜其姝别别扭扭地想，什么相性不相性的，那些玩笑和照顾，不过是种待人接物，总归让场面过得去罢了。
他不提，姜其姝也拉不下脸去主动索要联系方式，显得她多想跟郁卓亲近，多舍不得似的。
临别前一晚，姜其姝躺在床上眼皮打架，忽地听见隔壁床母亲一声惊呼，说这才想起明天是郁卓的生日，但明天一早两队人马就要各自回家，现在准备礼物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姜其姝心中一恸，面上镇静道：“包个红包吧，让他自己需要什么就买什么，比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乱买强。”
母亲松一口气：“也是，刚才太着急了，你不说我都忘了，包红包也行。就是时间太晚了，不然还可以买个蛋糕，提前庆祝一下。”
姜其姝静默了一阵，联想到这是郁卓父母离开后过的第一个生日，不知道现在的他会是什么心情。
她曾在睡梦中被家人病重或辞世的厄运找上门。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一年级，那是她头一回经历此种梦境。梦里的画面是很冷的幽蓝色调，依稀能闻到消毒水滞留在空气里的味道，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征兆。医院的老旧灯管忽明忽暗，病患家属挤满走廊，还有一些人佝偻着身子静止在候诊椅上，目之所及寻不见一丝生气。
不远处医护人员围着急救推车争分夺秒往手术室里赶，这是一片静景中的唯一动态，因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姜其姝眼睁睁看着推车穿过自己的身体，悚然一惊，不会认错，病床上躺着的就是她的至亲。她转过身想追上去，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双腿被牢牢钉在原地。
她被巨大的无力和悲恸感击中，哭着从梦中惊醒，光脚跑到隔壁母亲的房间，跌跌撞撞爬上床，紧抱住母亲的胳膊小声啜泣。母亲被她的动静吵醒，问她做了什么梦，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她摇头，怕噩梦说出来不吉利，只一味贴在母亲身上，感受到她真实的体温才觉得安心。
想到这里，姜其姝微微眼热，掀被下床，咳嗽一声待声线平稳，背对母亲问：“妈，我去楼下面包店买点吃的，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晚上没吃饱？”母亲的唠叨声从身后传来，“叫你正餐的时候多吃点你不听，就零食吃得起劲。要买就多买点，顺道给你嘉禾姐和郁卓哥回程的路上备着，身上钱还够吗？”
“够了，”姜其姝吸了吸鼻子，“我去去就回。”
这个点，店里快要打烊，烘焙师傅已经下班了，货架上的内容所剩无几，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姜其姝结好账，回到酒店楼层，先把给郁嘉禾买的吃食送过去，接着敲了敲郁卓的房门。
没让她久等，郁卓很快打开房门：“这么晚还不睡。”他的神经堪称敏锐，看她表情不对劲，弯下腰，洞察的目光在她脸上端详，“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啊，不是我，”距离太近了，姜其姝脑子短路，磕磕巴巴地，“是、是你......”
郁卓先是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接着不知想到什么，蓦地笑了，直起身，温声问她：“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姜其姝彻底没话讲了：“也没有......抱歉，是我自说自话。”
她懊恼自己的冲动和话术的拙劣，事已至此，干脆放弃挣扎，一股脑把手上的纸袋塞给他：“这个给你。”
郁卓把纸袋拎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勉强算是生日礼物。”姜其姝挠挠脸，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光是一袋黄油饼干的确有点寒酸，但没办法，总比两手空空能见人，“虽然夏天没有圣诞老人，但有一年四季都可以吃的幸运饼干。”她一鼓作气，措地抬眸看他，“生日快乐，郁卓，希望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郁卓静了一下，带着姜其姝读不懂的情绪看了看她，接着很有礼貌地道谢，问：“你做的？”
“......买的，拜托店员帮我塞了纸条进去。”
郁卓又笑了，眉眼舒展开：“纸条里写的什么？”
“说出来多没意思，”姜其姝撇撇嘴，“你回去的路上自己看吧。”
次日清晨，推辞掉姜母的红包，礼貌道别后，郁卓在候机室里拆开黄油饼干的包装，拿出纸条。
姜其姝的字迹很好辨认，歪七扭八，一看就出自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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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夏令营效应
回家后第一个星期，姜其姝跟郁嘉禾没断过联系，郁卓那边却迟迟等不到消息。
文火煎心，姜其姝一边给郁卓找借口，一边忍不住想质问他。就算纸条不慎弄丢了，只要郁卓有心，也能随时从郁嘉禾那里拿到她的手机号码。
现在这样杳无音信，摆明了是没想起过她。
有一次她正跟郁嘉禾通电话，隐约听到对面开关门的动静，郁嘉禾转告她：“是郁卓回来了。”嘉禾姐的声音远了一点，明显是在跟房间里另一个人对话，“我在和妹妹聊天，你要说两句吗？”
郁卓似乎很忙，话与话之间停顿了一下：“下次吧。”
关门声再次响起。姜其姝捂着手机听筒，像被隔空甩了一个巴掌，止不住地脸热，羞恼自己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
想不通郁卓怎么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当面的时候温和礼貌有耐心，一分开就形同陌路，多的一句话都不想应付。
或许是怕姜其姝多心，郁嘉禾主动替郁卓解释：“他最近挺忙的，有个项目得赶在正式离校前收尾，升学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其余空闲还要给低年级的学生补课，平时休息的时间都很少。”
很不人道的，姜其姝听完这番话第一个念头：连监狱都要按规矩放风，郁卓再忙能忙到一通电话、一条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吗？
但到底是良心未泯，姜其姝知道郁卓家自从出了那场意外后，原本颇丰的家底现在已经经不起更多闪失。
如果再不体谅，那无疑是她太任性，太何不食肉糜。
后来她偶然在网路上看到一种理论叫“夏令营效应”，指的是在谁都不了解谁的情况下，人们因为某种机缘聚到一起，好比参加了一个趣味夏令营，彼此共同经历的情感体验短暂而尽兴。
但这样的关系只能在特定情境下成立，完美假期结束之后，就像一场仲夏夜之梦，每个人最终都要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中。
姜其姝想或许就是这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场发热性谵妄都来自于夏日高温的持续浇灌，一泼冷水头脑清醒后，她和郁卓也就失去了联络的理由。
但尴尬的点在于——
“这都几点了还不起，你嘉禾姐他们马上就要到了，旅行的时候那么亲热，现在难得又见面了，还不去打个招呼？”母亲一把推开房门，无视姜其姝“妈你又不敲门”的哀怨声，“我是你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赶紧起来收拾一下，中午出去吃，别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姜其姝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缩在被窝里装鹌鹑。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郁卓。装作无事发生？心里却始终过不去那个坎儿，总觉得自己拿热脸贴冷灶，狼狈又气闷。
早知道就不该给郁卓塞那张纸条，要是以后不见面也就算了，关键他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墙之隔的邻里，念书还在同一所学校，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光是想想就浑身刺挠。
奈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赶在母亲发火之前，姜其姝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磨磨蹭蹭挪动到客厅。
房门大开，母亲和郁嘉禾侧着身子站在门外交谈，时不时有工人搬着家具在隔壁进出，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嘉禾姐好。”姜其姝审慎搜寻一圈，尚未发现可疑人物，上前和郁嘉禾打了个招呼。
问候和恭维有来有往，热络又大方。
正聊着，电梯“叮”的一声。
像某种感应，姜其姝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遽然逼近。
姜其姝转过身，蓦然间撞进一双黑亮沉静的眼。
楼道穿堂风微微掀起他的衣角，郁卓单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看见她徐徐一笑，暌违多时，那张漂亮的脸依旧气定神闲：
“姜其姝，好久不见。”
姜其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她企图从郁卓脸上找到一点破绽，比如愧怍，比如忐忑。
可他态度这般坦荡，反叫姜其姝开始底气不足。反省起当初所谓的保持联络本就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从根本上来讲，郁卓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么一琢磨，姜其姝倒有些释然，反正做不了朋友，人待我何亦待人何，做做表面功夫就够了。
饭桌上，郁卓替她盛汤，姜其姝仰起脸笑笑：“谢谢郁卓哥。”
称呼太新鲜，郁卓轻轻一扫眼，将汤碗放在姜其姝趁手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杯沿。
“你在生气？”他低声问。
“没有啊。”像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姜其姝舀一口汤，笑吟吟望着他，“为什么这么想？”
她的笑容太无辜，以至于带了一丝微妙的挑衅。
郁卓和她对视半晌，刚要开口就被姜女士打断：“来来，为了庆祝嘉禾跟郁卓搬来霁城，远亲变近邻，咱们碰一下。”
话题结束得突兀，后半场也找不到重提的契机，一顿饭就这么不亲不疏地过去。
郁嘉禾下午要去学校报道，姜母是霁城人民小学的专职行政人员，自然要跟过去打点一番。
“你们俩先回去，或者想去哪儿逛逛也行。郁卓初来乍到，可以先跟着姜其姝熟悉熟悉周边环境。”
姜其姝随口应下，转脸问郁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郁卓垂眸看她：“你呢。”
“没有。”见母亲跟郁嘉禾走远了，姜其姝打了个哈欠，她一吃碳水就犯困，去外地旅游那阵就是这个德行，为此郁卓还免费充当过她的人肉靠枕。
郁卓有点好笑地看着她：“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血糖？”
“......我是主食吃太多了，晕碳，能不能盼我点好。”姜其姝把对话拉回正轨，“这附近有座氧气公园，还有家大型商超，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她精神委顿，郁卓没再继续剥削劳动力，只说先回去休息。
路过一条半封闭式的蔽旧巷道，姜其姝停下脚步，跟郁卓介绍：“我小时候经常从这里抄近道去学校。”
郁卓抬眼望过去，暗巷入口的杂草蓬乱而枯槁，深绿色苔藓一路腐蚀墙沿。再往里瞧，狭长巷道像野兽的喉管往深处延伸，黑暗抱作一团，整个洞口弥漫着一股阴森而诡谲的气息。
郁卓皱眉打量了一下黑魆魆的洞口，问：“你一个人？”
“有时候是，有时候跟同学一起。”
“不害怕吗？”
“那会儿就是个冒里冒失的小学生，没想那么多，就是要害怕才刺激，刺激才过瘾。”姜其姝解释，“后来读初中，学校在另一头就很少再往这边走了。”
郁卓看她又有点蠢蠢欲动的样子，拽住她的胳膊：“这里面有信号吗。”
“不知道。”姜其姝看了看手机的信号格，“有是有，不多。”
“没信号也敢一个人往里闯。”郁卓鲜有地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顿了顿，像想起什么，“这个月 15 号下午 3 点，你人在哪里。”
这是什么问题，还问得这么精确，姜其姝纳闷道：“都过去十几天了，这谁能想得起来。”
话刚落地，大脑捕捉到关键信息，姜其姝表情骤然变得有些僵硬。
张了张嘴，偷瞄一眼郁卓，越说越心虚，“当时，我应该是和几个朋友一起，经过这里就进去看了看，你是不是......”
郁卓不置可否，低头翻了翻手机：“那天我给你打了电话，语音提示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姜其姝看着郁卓通讯页面显示的拨号记录，证据确凿，她的耳朵尖开始冒烟，脚趾抠出一座城堡。
救命，搞半天是她错怪了郁卓，一切都是她的锅！
姜其姝怂了，老老实实认错：“是我的问题，贪玩儿错过了你的电话。”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她复又睇视郁卓，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那你后面怎么不接着打？上次嘉禾姐问你要不要和我聊天，你也说‘下次吧’。再不济发个短信也行，说白了——”
后半句话被生生卡在喉咙，姜其姝有点意外地望着郁卓，他的神态没什么变化，周身气场却在她浑然无知的时候降下一道社交屏障。
既不失礼又足够疏离，他很温和地问她：“你想要什么呢。”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有求知欲，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姜其姝愣住了。这根本不是姜其姝预想中的，郁卓应该给出的回应。
她又怎么会听不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示意她“点到即止”，是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联系过你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还不满意吗，还想要我怎么做呢。
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后，排山倒海般的羞耻和懊悔再次向她袭来。
她恨自己没有更早一点读懂空气，光是听说郁卓主动打给自己，她就不长记性，再一次落入他的温柔陷阱。
“所以你之前都是装的吗？”她尖刻地发问，“你只是表面上能跟我和睦共处，其实心里觉得我很麻烦幼稚，跟我接触就当完成任务，非必要不联系，是这样吗？”
既然要装，为什么不装得像一点，做戏做全套，为什么要让她看穿？
最可恶的是他此刻的姿态——身体前倾，视线和她齐平，仿佛从身高到秉性，从来都是他在无限度兼容自己。
“我没有觉得你麻烦幼稚，你现在这样没有任何问题。”郁卓否认了一部分她的猜测，顿了顿，默认另一部分，“我想我们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较劲。”
姜其姝在心里冷嗤一声，这种时候都不忘说场面话，可笑她现在才发现他的虚与委蛇。
还说什么“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较劲”，不就是在变相指责她小题大做，没事找事吗。
这话听得姜其姝刺耳又憋屈，她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软肉——
一记重锤下去，郁卓在她挥拳的同时睁开眼，看她一脸气势汹汹，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怎么了。”他捉住她的手腕，平白挨了一拳也没什么情绪。
姜其姝气消了一半，不想复述不愉快回忆，胡诌了个由头：“你在梦里惹我生气了。”
郁卓笑了，他刚睡醒，声线还有些低郁：“梦里也归我管啊，责任这么重大。”
“好吧。”似是而非的感慨过后，他凑近了，掌心贴着姜其姝的后腰把人往怀里带，轻声和她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第005章 单身即地狱
姜其姝窝在郁卓颈侧，近在咫尺的热源促使冰凉的眼皮回温，像回到冬天门窗紧闭的教室里，空气温暖而稀薄，大脑因缺氧而困顿，倦意再度席卷全身。
五感模糊之际，訇然响起的来电铃又将她惊醒。
不是自己的手机，姜其姝推了推郁卓的腰，让他赶紧处理：“谁啊，这么一大清早。”
“你继续睡。”郁卓拿起手机，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出去接。”
说刚说完，看见来电人备注，郁卓停顿了一下，“是姜阿姨。”
“我妈？”这下彻底睡不着了，姜其姝凑过来，拦住郁卓不让他走，“就在这儿说。”
她起身的动作幅度不小，真丝被褥倏然滑落，莹白肩头裸露在空气中，郁卓低头看了姜其姝一眼，扯过被子往上提，把她严严实实捂进怀里。
当着姜其姝的面滑动接听键，郁卓礼貌问候道：“姜阿姨，早上好。”
“早上好郁卓。”姜女士的开场白也很客气，“起了吗，这个点阿姨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听筒声音太小，传到姜其姝耳朵里有些模糊，她拍拍郁卓的手臂示意他开免提，郁卓却置若罔闻，只对电话那头说“您的电话什么时候都不算打扰”，罢了又问，“您有什么事吗？”
姜其姝全部注意力都在听筒里，郁卓不给她行方便，为了听清楚内容，她只能扒拉着郁卓费劲往他身上贴。
浑身酸痛提醒她昨晚的放纵和旖旎，不小心牵扯到腰肌，姜其姝忍了又忍，把抽气声咽回肚子里。
本想着自己消化，一只温热的手突然压住她的后腰，郁卓边接电话，指腹边蹭着她腰侧的骨肉施力按揉。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姜其姝老实不动了，趴在郁卓身上继续正当光明地偷听。
“那就好，我本来还想着过些时候再打给你，就是这心里啊，一直放不下，”客套完毕，姜女士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直接切入正题，“是这样，你昨天不是见着姜其姝的大学师兄了吗，阿姨问问你啊，那个小伙子怎么样，跟姜其姝两个人有苗头吗？”
姜其姝：“......”
果然，姜其姝在心里叹了口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有时候觉得母亲对她恋爱这件事简直执着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好像自己单身就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再不赶紧找个男朋友出双入对，她就要被某个神秘组织抓起来进行无害化处理，以免当今社会出现更多不结婚不生子的异端人士。
“姜阿姨，我和对方就咖啡厅碰了一面，没细聊，很难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郁卓看姜其姝有点焉头巴脑，手掌顺着脊骨往上移，按了按她的后颈，“况且这种事还是得姜其姝自己做主，我们说再多，也得她自己喜欢才行。”
姜女士叹一口气：“郁卓，你说的这些，阿姨不是不明白。但你也知道，那丫头主意正得很，要等她点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不是得我这个做家长的督促着。”
“你俩从小一直长大，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她有跟你提过中意什么类型的吗？我看她屋子里一柜的言情小说和漫画，都是上学的时候买的，怎么也不像是缺这根筋的人啊。”
姜其姝越听越失语，冲郁卓无声做了个口型，郁卓居然看懂了，代为转告：“姜其姝说只喜欢不喜欢她的。”
姜女士：“......”
姜其姝：“......”
“那怎么能行呢，找个不喜欢她的肯定要吃亏的呀，我活了这么久就没听过这种择偶要求。”姜女士压根不把女儿说的话当回事，“姜其姝指定又在瞎说八道，这都二十七八的人，还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郁卓，我听咱们院的小何阿姨说，霁城远郊有个松壑寺，求姻缘很灵的，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我跟嘉禾准备下星期去一趟，你和姜其姝什么时候有空，也约着一块儿去瞧瞧，就当去兜风了。”
搞了半天大招还在后面，姜其姝和郁卓对视一眼，都明白姜女士现在是看当事人这边劝不动，想到神佛那里找点门路了。
挂了电话，姜其姝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吐槽：
“我明明还有两周才满二十六，怎么一到我妈嘴里就成二十七八了。当然我不是说二十七八有什么不好，就是这个算法也太随机了吧？催婚的时候算虚岁，那我上班的时候怎么不算？既然要算那就不要只局限于婚育范畴，我申请提前两年退休，这个想法怎么样？谁支持谁反对？反对的都被我杀了。”
郁卓刚挂了姜女士的电话，又要接受姜其姝机关枪式的怨气输出，偏偏哪一方都不能得罪，只能路走中庸：“阿姨只是方法不够恰当，她本质上是希望你过得幸福。”
“可在她眼里，只要我一天不结婚生小孩，我就永远不可能过得幸福。就算我跟她说急着结婚容易遇人不淑，她也只会说结了不合适还可以离，一直单身才是地狱，等老了再反悔就是万劫不复，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姜其姝对郁卓和稀泥的态度不满，歪过头看他，“你这么帮我妈说话，怎么不身先士卒一把？”
郁卓神色不改：“如果我先结婚了，阿姨只会催你催得更紧。”
这个回答有理有据，姜其姝立刻就被说服了。的确，现在还有郁嘉禾跟郁卓在上头顶着，虽然姜女士不可能像催自己那样催他们，但要是哪天这两人真有对象了，就剩她孤家寡人一个，那姜女士还能消停？肯定天天对着她上演围追堵截的戏码，各种软硬兼施的法子都用上，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姜其姝边想边打了个激灵，随口问了个自己都没当真的问题：“那你能一辈子不结婚吗？”
“如果你不想结的话，”郁卓说，“可以。”
“真的假的？”
郁卓答应得太轻易，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全权交给姜其姝处置。姜其姝觉得他被邪祟附身了，望着他一脸惊恐，“你是本来就不想结婚吧？”
“谈不上不想。”
郁卓语气平淡，姜其姝直觉他还有话没说完，但郁卓只说到这里，不管姜其姝怎么明示暗示，都不再继续。
谈不上不想，那就是可以接受，至少不排斥。
起床穿衣，姜其姝对着镜子洗漱时暗忖，既然话没说死，那郁卓所谓的一辈子不结婚就只是暂时的说辞，随时都有变卦的可能。
虽然姜其姝一开始就对此将信将疑，但真的意识到这句话只是说笑，轻飘飘抛出来，也随时可以收回去，她仍然有种惨遭背刺的感觉。
直到郁卓把早餐端上桌，枫糖浆推到姜其姝面前，姜其姝心里还在计较，金属刀刃重重剐过瓷盘，迸出一道磨耳锐响。
她故意刺他，用打趣的腔调：“既然你对婚恋没那么抗拒，要不哪天真去那个什么松壑寺拜拜？”
郁卓笑了，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信这个？”
“不信。”
“唯物主义？”
“也不完全。”姜其姝被郁卓带跑偏，但她不介意多说一点，“我小时候去附近的寺庙参拜过，四五年级吧。当时有一件事让我非常困扰，苦于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听说烧子时香最有效，除夕的时候趁我妈睡了，我就一个人偷偷跑到庙里，刚一进去就给我吓够呛，乌泱泱全是人，买蜡烛烧香叩拜全都要排队。但没办法，来都来了，最后我还忍痛把压岁钱贡献出来当香火捐了。所有流程走完统共用了两个多小时，做到这种程度够虔诚了吧，结果一点用没有，我许的愿望还是没实现。”
前有一个人抄近道去学校，后有深更半夜独自去寺庙烧香，郁卓算是明白了，姜其姝这人打小就不寻常。
“你小时候胆子挺大。”他客观评价。
“胆子大就不会求助玄学了，人一旦有了愿望就会变成胆小鬼。”说到这里，姜其姝不知想起什么，接近自嘲地笑笑，“就是不相信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实现心中所想，才会寄希望于神佛，希望对方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帮自己一把。”
理智提醒她该住口，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但往事如梗在喉，急需一个消化或解放的豁口。
郁卓没有打断她，她就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相信世界上有一个更‘高’的意识，类似一种集成电路？或一个神明，造物主之类的，哦对，还有外星人。小时候我躺在床上经常想，这个意识会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观察我吗？还是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只选取他们认为有观察价值的样本进行追踪和干涉。”
“那次参拜过后，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因此感到心灰意冷，甚至有点赌气，很好笑吧？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都不知道它存不存在的无实物体赌气，但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狠狠记住了这次教训，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参与过这类活动。”
“所以，”姜其姝耸耸肩，“很简单，对我来说，命运也好神灵也罢，它们帮我就是好的，不帮我就是坏的。如果我已经很努力去求一件事的因果，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戏弄，那么我也不会再卑躬屈膝去信仰神佛。”
“不过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有个体差异嘛，”姜其姝话拐了个弯又绕回来，“说不定神明会格外眷顾你呢？”
郁卓似乎并不在意神明对他眷顾与否，听完姜其姝的怂恿仍然不为所动，只问：“方便透露一下那件让你困扰的事是什么吗？”
“不方便。”
“现在还是很困扰吗？”
姜其姝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经意对上郁卓瞋黑的眼眸，冲他冁然一笑，用很轻快的语气道：
“可能到死都会记得。”

第006章 吃丈夫的螳螂
“到死都会记得？”
郁卓重复一遍姜其姝说的话，眉头轻敛，显然是在揣度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和事件性质。
姜其姝扔下一记惊雷，跟没事人一样：“是啊，跟‘烦死了’，‘累死了’，‘喜欢死了’差不多，‘死’就是一个程度副词，别多想。你看过《黑猫警长》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郁卓怔了一下：“动画？”
某种意义上，姜其姝挺乐意跟郁卓聊天，除了偶尔会在一些没那么重要的问题上玩笑，多数时候郁卓都是一个很理想的听众，他安静且富有耐心，懂得察言观色，不会在她一件事讲到兴头的时候突然插嘴打断，更不会表现得意兴阑珊。
姜其姝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口松饼，双手交叉摆放在桌面，姿态闲散：
“《黑猫警长》里有一集内容，讲的是一对螳螂夫妇，它们感情十分要好，一起生活，一起战斗，方方面面都配合得天衣无缝，顺理成章地想要长相厮守。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新婚之夜后，公螳螂惨遭毒手，警察赶到现场，发现新郎已经遇害，只留下一地残骸。”
“经过一系列调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原来凶手就是母螳螂，是她吃掉了公螳螂。更令人惊讶的是，母螳螂说自己之所以痛下杀手，完全是因为她太爱她的丈夫了。”
“而这一切也离不开公螳螂的授意，为了更多地补充母体营养，就在新婚当晚，公螳螂主动对母螳螂说：‘亲爱的，如果你爱我，就请你吃掉我。’母螳螂毋庸置疑爱着公螳螂，所以她杀掉了自己的丈夫，选择将他拆吃入腹。”
姜其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一口气讲完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相比之下，郁卓的角度就显得理性了许多：
“有科学研究表明，在自然界，母螳螂交配后吃掉公螳螂只是偶发事件。公螳螂并非出于自我献祭，母螳螂进食也纯粹是为了充饥，跟人类杜撰的‘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啊。”姜其姝摊了摊手，“我第一次看这个动画片还是个小孩呢，母螳螂吃掉公螳螂是因为‘爱’这个解释对年幼的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冲击，感觉整个人三观都被颠覆了。不止公螳螂，母螳螂的成全也是一种牺牲，从那以后每次想要把一种心情一件事形容到极致，我就会联想到‘死’这个字，时间久了口癖就纠正不过来了。”
她耸耸肩，再次评价，“这也算是我的爱情观启蒙。”
郁卓眼皮一掀：“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还说过，只喜欢不喜欢你的。”
“一半一半吧，当我没说完。要么不爱，要么爱到死。”姜其姝不以为意，“反正人除了活就是死，爱一个人就是要有甘愿牺牲的心情，才能跟活着本身的重量相媲美，有什么问题？”
姜其姝也没指望郁卓理解她疑似“中二病晚期”的发言，郁卓是超然理性的，一切情爱在他面前都不足挂齿。
果然，郁卓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你知道现在很多社会新闻，都是有人在以爱之名行不义之事......”
他分别列举了几则受害者在恋爱过程中遇人不淑，遭到道德绑架和精神控制，最后物质和精神严重受创的极端案例。
姜其姝听来听去听明白了，郁卓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在感情里过度付出，同时还要警惕那些打着牺牲名义的索取。
“放心，我是不会被 PUA 的。”姜其姝信誓旦旦，“我这人自尊心强到离谱，一旦被人贬低，就会在心里大骂‘这个没品位的东西’。对方想道德绑架我更是天方夜谭，越强调对我的付出我压力越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藏起来。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缺德，‘爱情’这种事情也不是随时随地随便找个人就能成立的。”
“那就好。”郁卓收起劝说的态度，对她的“缺德”表示很满意，“您继续。”
“所以你呢？”光是自己一身抖落得干净，姜其姝心理不平衡，抓住时机反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理想的情感状态是什么样的？”
说来也稀奇，这居然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讨论此类话题，以往出于某种无用的默契，谁都不会提及相关讯息。
郁卓也不藏着掖着：“跟你相反。”
姜其姝：“......”
姜其姝：“你能再敷衍一点吗，跟我唱反调很好玩？就地取材啊你。”
答案刚提出就被驳回，郁卓面上有几分好笑：“我说了，是你不信。”
他仿佛在说什么废话文学，“喜欢我喜欢的，要跟我爱的人一起好好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乍一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健康又合理。
就是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吃过早饭，郁卓开车送姜其姝回她自己住的地方，路上顺便问了一句今年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想一夜暴富。”想到明天又是星期一，哪还管什么生日不生日的，姜其姝两眼一闭，“这样就不用起早贪黑地挣窝囊费了。”
从读书那阵开始，一直到现在工作已经有了些年头，亘古不变的是每到周日，姜其姝就会自动进入假期结束倒计时，焦躁感隐隐冒头，不知道十几个小时后迎头一击的会是什么样的烂摊子。
“下星期有个产品发布会，我有种预感，”她对郁卓说，“我领导又要当甩手掌柜了。”
一语成谶。
刚到会场，迎头一击的就是一迭声的呼喊：“姜主管！”
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推车上堆积如山的物料摇摇欲坠，眼见就要砸上休息区刚铺陈好的茶歇。
姜其姝三步并两步迈过去撑了一把，新来的实习生哭丧着脸从另一头冒出来：“小姜姐，签到台的宣传册不符合要求，我们刚接到通知封面要换成哑光覆膜的版本......”
现在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距离姜其姝在工作群里收到领导通知“我今天临时出差见客户，现场全权交给小姜负责”的消息则刚过去二十分钟。
姜其姝心里把无良领导骂了个体无完肤，面上镇静自若：“先用旧版本顶着，我打电话找人加急出一张哑光覆膜的海报，等会儿跟物料一起塞进礼品袋。”
这还没完。
“姜主管，刚才客户那边说背景板喷绘有色差，要我们赶紧想办法！”
“坏了姜主管，主舞台的气球拱门被工人撞倒了，气球全飞了！”
“姜主管，发布会要开始了，但是赵总的车堵高架上了，说是开场之前赶不过来了！”
......
各种鸡飞狗跳的突发状况一一处理完，姜其姝刚喘一口气，想起五楼 VIP 接待室还在布置当中，马不停蹄打了个电话问专项负责人用不用帮忙，对方语气轻松地说不用，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能应付得过来。
姜其姝这才放下心来：“好的，辛苦，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络。”
挂了电话，刚打印出来的宣传海报还热乎。人手不够，姜其姝跟几个同事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海报一张张往礼品袋里塞，机械性地重复这个动作。
“其姝？”一道阴影突然覆盖了姜其姝的视野范畴，听声音很耳熟。
姜其姝抬起头：“师兄？”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林敬禹，姜其姝有点惊讶，问了一句废话，“你来参加发布会？”
“是，我们公司有市场相关的需求。在忙吗？”林敬禹跟在场其他人问好后，边说边在姜其姝身旁的空位坐下，“我帮你，就把这个放进礼品袋是不是？”
时间紧任务重，姜其姝也不假意推辞：“那麻烦你。”
林敬禹笑：“哪里的话。”
一班人马齐心协力，终于赶在嘉宾正式入场前把礼品袋分发下去，发布会顺利举行。
结束之后，林敬禹在会场角落找到姜其姝：“忙完了吗，一起去吃饭？”
“恐怕不行，我这边还有工作要收尾。”姜其姝表情有点为难，歉意周正，“不好意思师兄，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行。”林敬禹脸上看不出计较，宽慰地笑笑，“我等你，这顿饭什么时候吃都不迟。”
等所有事项都清点完毕，姜其姝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谁曾想迈出大门前突然接到上级的问责电话，说活动现场 VIP 接待室出了问题，工作人员给不同级别的客户错发了礼品，有客户不满意，投诉到了高层。
姜其姝心里一惊：“陈姐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没问题吗。”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陈菁了，陈菁说她那边根本忙不过来，想找你帮忙搭把手，但是你态度很不耐烦，她实在请不动你只能自己干，最后忙得晕头转向，这才把给客户准备的礼品搞混了。”
领导的说法和她经历的版本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大相径庭。
姜其姝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活动开始前主动给陈菁打过电话，陈菁亲口回复不需要帮忙，都能应付。
怪只能怪她忙昏头了，连最基本的工作留痕都忘了，现在有理都说不清。
但姜其姝也不是老老实实吃哑巴亏的人：
“张总，陈菁说她找过我帮忙但我态度不好，有什么证据？现场同事都看到了，我今天一到会场就忙得脚不沾地，陈组长这样口说无凭，对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张总也没什么立场，听她语气寸步不让，立刻调转口风：“小姜啊，你在我手下也待了这么长时间了，你的为人和工作态度我很清楚，绝不是那种敷衍了事，随随便便对同事甩脸子的人。”
“但我今天专门叫你去把关，现场有问题你没及时发现，这确实是你的失职，你说呢？”
再失职能有你失职？每天动动嘴皮子坐吃空饷，活儿全甩给底下的人抗。
姜其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冷笑：“张总，您提醒的是。这次都怪我太粗心了，犯的都是低级错误。像这种重点项目还是得您回来亲自镇场，毕竟上头问起来，我能力有限，怎么也不可能功高盖领导，您说是不是？”
“当然，能到现场把控我肯定会来，但我这不是忙着见客户吗，”张总言辞闪烁，打了个哈哈挂掉电话，“那就这样小姜，我这边还有点事，这次失误就先不扣你工资了哈，交个检讨上来就行。”
通话结束，姜其姝收起手机。会场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氤氲水雾将空气浸润，半温半凉。
她没带伞，这里离马路还有些距离，招不到车，只能随手拿本多余的宣传册顶着。
一摊摊积水像散落在地的薄玻璃，倒映出行人的身影，姜其姝眼睁睁踩过去，依稀能听见粉身碎骨的声音。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第007章 Influenza
回到住处，姜其姝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接到郁卓的电话：“下班了吗？”
“刚到家。”
姜其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空出来的双手撕开感冒颗粒的包装，郁卓听到这边的动静，“在吃晚饭？”
“没，感冒药。我今天出门没带伞，回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喝点冲剂预防一下。”姜其姝用勺子把药剂搅匀，“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看看电脑，正好我今天在你家附近。”郁卓提供技术支持之余，还不忘关照她的口腹之欲，“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姜其姝一口气把冲剂喝完：“都行，你看着办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坦白讲，等待郁卓的过程属实有点难熬。
并非姜其姝有多期待他的光临，以至于几十分钟都等不了。而是她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举个例子，假如她和朋友约好了这周末下午三点见面，那么从起床到下午三点的这段时间，她就很难再做进去任何事情。
见面的约定作为“待办事项”一直占据大脑空间，她整个人也会进入“待机”的低耗能模式。
一想到等会儿要出门，追剧运动看书，深度投入后到点又要抽离，总觉得虎头蛇尾，关键时刻泄气。她不是那种能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的类型。
更何况郁卓今天是临时上门，说是在她家附近，应该很快就能到，就这么一点时间什么也做不了。
百无聊赖之际，姜其姝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夹里已经有“频繁访问”标识的网页。
这是郁卓大学时期自己做的一个智能小程序，类似一款虚拟助手，可以模拟人物对话，为用户提供信息检索和日常聊天的交互体验。
虚拟助手有一个名字，叫“Influenza”，流感。
做这个网页的初衷是想让它像流行病一样在人群中风靡吗？姜其姝想，野心还挺大。
可这个程序连个 APP 都没有，只有光秃秃一个网页，也没有版本迭代，怎么也不像是有针对它进行商业化运作的打算。再加上年代久远，现在估计也没什么人在用，多半是已经荒废搁置了。
点进去之后的页面布局类似一个聊天室，姜其姝驾轻就熟开始打字。
起酥：「你好。」
Influenza：「你好起酥！很高兴见到你，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起酥：「我在等人，没事做，上来跟你聊聊。」
Influenza：「原来是这样，很荣幸你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我！你等的人是谁呢？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紧张和期待吧！」
起酥：「......倒也没到那种程度，一点点吧。我不是很想聊他。」
Influenza：「了解，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不想言说的部分。那我们来聊聊其他的吧！你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呢，愿意和我分享吗？」
起酥：「今天一整天都出门打黑工去了，还被混子领导和甩锅同事陷害了。真够服气的，一群草台班子凑不出一个有用的脑子。」
Influenza：「这真是个令人生气的消息！你现在怎么样？心情恢」
起酥：「别问了，先跟着骂两句。」
Influenza：「好的，领导和同事不靠谱，你现在十分愤怒，我充分理解你窝火的心情。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和事，请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也不要过度压抑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方式宣泄情绪，比如跟朋友吐槽，在日记本上写下你的不满，早点上床休息。辛苦了，抱抱你（拥抱）（拥抱）。」
起酥：「朋友，你是听不懂指令还是不会骂人？实在不行转人工好吧。」
Influenza：「抱歉，我是一个虚拟聊天助手，所有回答都是基于公开可训练的语言模型自动生成，暂时无法提供人工服务。」
姜其姝本来也没指望对面真的出现一个大活人跟她对话，只是觉得 Influenza 的回复有些抓不到重点吐槽一下。这会儿看到它一本正经解释自己只是一个虚拟助手，“暂时无法提供人工服务”，兀地有点被逗乐了。
还挺好玩儿。
郁卓敲门的时候，姜其姝刚从网页退出，开门接过郁卓手里的食品包装袋：“你怎么买这么多？”
两盒瑶柱蛋白炒饭、外加各一例的清炒绿萝、黑椒煎焗牛仔骨、银罗金钱肚、粉葛赤小豆煲鲮鱼，有荤有素有干有湿有主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郁卓在门口换鞋，扫眼看她：“你一个人吃？”
“我光把炒饭吃完就饱了。”
郁卓：“那你等会儿别吃其他的。”
姜其姝：“......”
送上门的美味佳肴，岂有光看不吃的道理。
姜其姝大快朵颐，嘴上谦虚，实际该吃的一口没少吃。
到最后菜吃完了，炒饭还剩了小半盒：“不行，我实在吃不下了。”
郁卓把饭盒接过去，看姜其姝撑得一动不动，便自觉收拾起了餐桌。
待桌面重归整洁，姜其姝从房间把电脑拿到客厅：“大问题没有，就是容易白屏，重启又能恢复，明明也没做什么，稍微碰一下就又不行了。”
郁卓接过电脑察看，很快得出结论：“转轴坏了，排线接触不良就会导致屏幕故障。现在还不算严重，下单买个新的换上就行。”
这个点到哪儿都买不着电脑配件，万籁俱寂的夜晚，姜其姝看一眼郁卓，鬼使神差地说：
“要不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反正房间里也有你的换洗衣物。”
她发誓自己没有别的想法，邀请郁卓留宿纯粹是考虑到天色已晚，充其量是句没学到精髓的客套话。
......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别有居心怎么了？这种从头到尾讲究水到渠成的事，郁卓要是不愿意，她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郁卓没有拒绝，走近一步：“你感冒了吗？”
“没有吧。”姜其姝闷闷地说，“干嘛，怕我传染给你啊？”
“不是。”
郁卓轻笑一声，为了证明自己并无恶意，他低下头，掐着姜其姝的下巴和她接吻。
唇齿相偎，咬字都变得暧昧，“我是想着，如果你感冒了，今天就不做。”
姜其姝反应一秒，意识到郁卓比她更早明白今晚会发生什么。偏偏他的神色坦荡如砥，还叫姜其姝怀疑是不是自己想歪了。
她的眼尾开始发烫，用残存的理智申明：“但明天还要工作，不能太过火。”
“当然。”郁卓埋首在她的脖颈，手掌探入睡衣，顺着腰腹曲线往上游移。
低声在她耳边承诺，“你负责喊停。”
热烫的手掌抚遍全身，亲吻紧随其后。
姜其姝的脸半埋进枕头，腰胯被郁卓握在手里，咬唇承受他急促的撞击。
她的意识被打散，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跌落床沿，又在颠簸中被郁卓捞回去，精壮胸膛紧贴着她光裸的脊背，低喘着诱哄：“别忍， 叫出来。”
他的手心包裹着她的胸脯揉弄，力道没收住，姜其姝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被郁卓攥紧，变得凌乱又破碎，唇齿间不受控地溢出呻吟。
一次结束，姜其姝没有叫停，郁卓就把人抱坐在大腿上，边亲边搂着她又做了一次。
最后的最后，两人倒回床上，姜其姝蜷缩在郁卓怀里微微颤抖，郁卓把她剥出来，手指蹭蹭她被汗湿的额发：“抱你去清洗？”
“你先去吧。”家里只有主卧的卫浴安装了浴缸，姜其姝跟郁卓商量，“我想泡个澡，你用外面那间浴室行吗？”
郁卓自然没什么意见，出去之前先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帮她把热水的温度调试好，服务周到。
他离开的时候手机没带走，放在床头柜上。
有电话进来，是郁嘉禾。
姜其姝大概是真的已经累到精神出走了，看到是熟人的号码顺手就接起来，还想着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她也能帮着转告一声：
“喂，嘉禾姐，你找郁卓吗？他现在在洗——”
话说到一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姜其姝一整个急刹车，大脑还在疯狂组织措辞找补，听筒那边已经传来迟疑的问句：
“小姝？你跟郁卓在一起吗？”郁嘉禾顿了顿，显然困惑更深，“现在都凌晨了......”
姜其姝心虚的时候要么不说话，要么话就会变多，现在显然是后者：
“是这样嘉禾姐，我晚上在家里加班，电脑临时出故障了，这个点找不到专业的维修师傅，能摇过来的人只有郁卓。他刚帮我把电脑修好，我看外边时候不早，就想先让他在客房对付一晚，明天再回去。”
逻辑还算严密，感情上也说得过去，郁嘉禾听完不疑有他，还反过来劝姜其姝加班不要太晚，务必保重身体。
姜其姝一一应下，回到正题：“姐，你找郁卓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他，或者等郁卓出来，我让他打给你。”
姜其姝不是外人，郁嘉禾不设防，直接敞开了跟她聊：“就是前段时间，我有个同事的妹妹，她跟郁卓见了一面，说是感觉很好。现在人家接到工作外派的通知，还在考虑要不要出去，就托我来问问郁卓的想法。”
“毕竟这一离开，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要是郁卓有跟她继续交往的打算，她就暂时不考虑往外走了。”
是工作太累了吗，还是刚结束剧烈运动神智不够清楚，郁嘉禾说的每一句话姜其姝都能听懂，接着每一个字都开始换着花样地在她眼前蠉飞蠕动，赶都赶不走，叫人止不住的头晕目眩。
同事的妹妹？跟郁卓见了一面，感觉很好？继续交往？
姜其姝缓了好一阵，她不是没有设想过郁卓恋爱的情形，但是看惯了郁卓多年来孑然一身，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距离她还很远，直到郁嘉禾亲自把这个消息带来，她才身临其境地意识到这一切并非空中楼阁，而是近在咫尺。
是很快的、只要郁卓点头，一分钟、一秒、一个瞬间，就能彻底完成身份转变。
郁卓从来没有跟姜其姝提过他正在跟其他异性接触，但回过头想，她自己不也跟林敬禹见面了吗？
她和郁卓本来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关系，她没有立场过问，郁卓也没有义务事事都同她分享。
直到郁嘉禾以为信号不好，对着电话“喂”了两声，姜其姝才堪堪回过神，应了一句“能听到”。
她目光盯着墙角的空白，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声调，“我明白了嘉禾姐，我等会儿就问问郁卓，让他给你答复。”
身体沉入缸中，水波像丝绸漫过胸口，劳累过度的肌肉终于得到放松。
姜其姝头靠在浴缸边缘的软垫，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斑。想到自己和郁卓从邻人发展成床伴，再想到不久后的将来，不是郁嘉禾同事的妹妹就是别人，郁卓迟早有一天会脱单，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没有未来可展望，姜其姝一直把自己和郁卓有关的回忆记得很牢。
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姜其姝会想如果自己对郁卓的感情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范畴，那她现如今是不是就会好过很多？
毕竟他们过去并不总是针锋相对，有也是姜其姝的单方面输出。
他们也做过朋友，滋味并不比现在难受。

第008章 挂在墙上的枪（一）
直到现在，姜其姝依然记得升入高中的第一节 语文课上，她的座位在教室左侧靠窗。窗外矗立着许多不知名的树木，露水行将落下，枝叶舒展鲜亮。
不用赶课程进度，年轻而精干的女老师从自我介绍讲到契诃夫，说在戏剧的有效性设定里，如果第一幕中有一把枪挂在墙上，那么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这把枪就必须响。
话刚落地，仿若扣动扳机，手里攥着的粉笔化身非致命凶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命中台下被夏日困倦俘获的身影：
“比如现在，‘这把枪’已经在墙上挂了很久了。同学，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目标这么明显，小心以后每堂课都被‘公开处决’一遍。”
以此为动号，台下众人哄堂大笑，被粉笔击中的男生也不感到难为情，大喇喇和老师斗了几句嘴。
姜其姝就坐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刷存在感，尽管开学才不到一天，生物课上用前后几排都能听到的音量低俗发言，下课的时候还屡次转过身试图跟姜其姝搭话。
一种青春期很常见的男生，满口过时的笑话，自以为洒脱幽默，实则大脑空空、哗众取宠的表演型人格。
姜其姝始终面无表情、爱答不理，甚至开始觉得，相比他的坚持不懈，郁卓的若即若离都可以算是一种对分寸感的拿捏。
需要澄清的是，姜其姝并没有时时刻刻都想到郁卓，要怪只能怪她现在认识的人还不多。
同样是新人，姜其姝尚且还处在跟同学从陌生到熟悉的磨合期，郁卓作为一个从外校转来的高三插班生，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集体。
这倒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毕竟甫一入学，郁卓就在年级上出尽了风头，开学测验中荣登榜首。他数理融通，体智并重，课业之余在篮球队里担任前锋，负责进攻和防守。平日里即使穿着款式平常的蓝白口袋校服，依然琼枝挺秀，俊美无俦。
有人把他当茶余饭后的花边谈资，更多人想和他交朋友。
——姜其姝就站在人群外。
因为开学前的不愉快，姜其姝拒绝在学校和郁卓说话，擦身而过的片刻也故意扭头不去看他。
转折发生在姜其姝高一上学期，刚结束第一次月考的晚自习。
不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消息，前排男生继续发挥长舌本性，故作神秘地在班里传播郁卓的家庭背景。
姜其姝听着听着，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能安静一点吗，你太吵了。”
话刚说完，下课铃响起。
对面变本加厉，拧身反坐，也不管姜其姝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
“姜其姝，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很讨厌郁卓？我上次放学看到你们一起在公交站等车，没别人，就你们两个。我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还认识，郁卓在跟你说话，说什么没听清，我就记得当时你脸色不怎么好看，挺不耐烦。啧，就跟现在差不多。”
姜其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上个星期五母亲在外面订了一家餐馆庆祝周末，让她和郁卓放学后就一起过去。
当着母亲和郁嘉禾的面，姜其姝不会公然表现出对郁卓的不满，也不可能一前一后分开走。偏偏那天撞上姜其姝轮值，郁卓还等了她好一阵子，原以为学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结果还是被人撞见了她和郁卓的同行。
但这到底是她和郁卓之间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姜其姝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就权当她默认，总算找到知音：“看吧，我就说郁卓这人有问题，我刚说半天了没人信。说说吧，他怎么惹你了，你这么看不惯他？”
姜其姝：“比起他，我更看不惯你。”
男生一愣，情绪转变不过两秒，又嬉皮笑脸道：“不是吧，我可不记得有什么招惹到你的地方，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再怎么说也比郁卓来得正常。”
他语气猎奇，眼里闪着异样的精光，着重强调，“一个人的父母在相邻时间段内接连自杀，那可是两条人命，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姜其姝不答反问，像一眼看穿了他：“你是在嫉妒郁卓吗？”
“我嫉妒他？”男生瞳孔震动一息，像听了什么笑话，声调愈发昂扬，“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嫉妒他早早克死了爹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语言摩擦。
大脑记忆穿闪一刹，姜其姝对这种憎视一个人的心情并不陌生。或许更甚，那是一种精卫填海般想要把对方活埋的仇恨。
体会的程度越深，她就越容易在人群中识别出那种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恶意。
同一时间不同画面的交叠，过去和现在的重量全都坍圮在她身上，姜其姝很轻易地被激怒，身体里沉睡的仇恨开始复苏。
“王自捷，”她笑容款洽，发自肺腑地说，“你做人做成这样，怎么不去死呢？”
姜其姝声量不大，但因为拖延错过了最佳放学时间。教室里的人已经所剩不多，听清楚内容，全都回过头诧异地看她。
王自捷也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怒火腾地蹿上背脊，一脚踢开座椅，指着姜其姝的鼻子高声叫骂：
“你什么意思姜其姝，给你脸你不要，还敢咒老子去死？怎么，想替郁卓说话，又是谁成天对着郁卓甩脸色，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是吧？你也不看看自己——”
“姜其姝。”
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握住了姜其姝蓄力完毕的胳膊。
回过头，郁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站在姜其姝身前，和王自捷面对面，慢条斯理把对方孤零零晾在空中的食指折回去，攥住他的拳头，蓦地将力道收紧。
直到王自捷受不住地发出吃痛声，郁卓才笑了笑，很有礼
貌地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郁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寡不敌众，王自捷被郁卓按着头向姜其姝道歉，最后瞄他们一眼，灰溜溜提起书包跑了。
教室里其他人不声不响看完热闹，也都有序离场。
关上电灯和门窗，姜其姝和郁卓一起下楼。
情绪刚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因为郁卓的维护，姜其姝对他的态度软化了一点：“你怎么会来这边，以前放学不都直接回家吗？”
她和郁卓没有上下学一起的惯例，各有各的同伴为伍。
只是今天考完试，和姜其姝搭伴回家的女生请假休息了，姜其姝又看不惯王自捷拿着道听途说的内容讹言惑众，才在教室里磨蹭了这么久。
郁卓：“我看到你朋友拿着请假条出校了。”
姜其姝一愣：“你还知道我朋友？”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郁卓神情有点无奈：“你不是每天跟她一起？”
“哦，”姜其姝说，“原来你看得到我啊。”
毕竟他们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明面上的交集，加之以往的经验和偏见，她还以为郁卓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了解其他。
郁卓指出她的倒打一耙：“是谁在学校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姜其姝话说到一半收回，“算了。”
反正郁卓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不能说他不绅士礼貌，只是这种友好的范围太广袤，有了广度就很难再发展深度。
就像今天，她知道郁卓之所以会出现在教室里，是因为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道，走的人很少，加上路灯年久失修，为了安全起见，他才特地过来等她一起回家。
无论是何种关系，他都已经够体贴周到了，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早知道就不跟王自捷浪费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刚才那些混账话，郁卓听到了多少。
姜其姝试探着问了：“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郁卓想了想：“从你们对话开始的时候？”
那不就是全听见了？
事已成定局，姜其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干巴巴问了一句：“那你还好吗？”
没等郁卓回话，接着道，“我跟你讲，王自捷那个人脑子有毛病，平时在班里就很讨人嫌，老师同学都不喜欢他，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郁卓耐心等她说完，问：“如果我说不太好，你打算怎么办？”
姜其姝被问住了。
郁卓脸上找不到什么受伤或愤怒的情绪，同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薄薄笑意，像自己并无大碍，只是突发奇想给她出了个难题。
夜色无垠，明月疏星。
姜其姝沉默半晌，郁卓不主动提及更多家人相关的内容，姜其姝也不好多问。就算他说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也很难接住，无论说什么都只能显现出旁观者的有心无力。
最后想了想，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看星星，或者想象宇宙银河。入神之后，就会觉得人生很虚无。”
“从心情不好变得人生虚无，”郁卓跟着她的逻辑笑了笑，“以毒攻毒？”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以毒攻毒’。”姜其姝说，“就是这样做了以后，我能很直观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永远还有更大的延存，而我只是其中的一粒微尘。渺小到无论肉体还是情绪，都会逐渐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最多构成后人回望过去的笼统一瞥。这样想的话，好像很多烦心事就变得没那么严重了，反正都会成为过去。”
她暗中探望郁卓的态度，见他没有流露轻视和反感，便继续说：
“我会觉得，人生有时候或许就需要这种虚无，才能对抗那些确凿沉重的时刻。”

第009章 挂在墙上的枪（二）
刚刚经历了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脑力运动，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就像把仅存的体力也顺着喉管抽送了出去，姜其姝停下的瞬间仿佛灵魂都被掏空，委实疲惫。
“用虚无对抗痛苦，”郁卓听完似有所感，垂眸看她，不偏不倚地评价，“确实是一种方法。你经常这样么？”
“只在实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没办法，人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经验，不知道能不能适用于你的情况。”姜其姝说完觉得还是有点太空洞，打了个补丁，“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想揍那个姓王的，我可以帮你把他约出来，给你放风。”
画风转变太快，姜其姝一脸大义凛然，郁卓不由得有些失笑：“谢谢，不过不用了，你刚才已经帮我教训过他了。”
他这么一提，姜其姝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情绪上头，甚至不惜直言让王自捷去死，同学们惊诧的眼光仿佛还黏着在她身上，提醒她突然爆发的极端和怪异。
姜其姝摸摸鼻子，她并无悔意，只是说不清为什么，有些在意郁卓的看法：“我这么讲......是不是有点恶毒？”
“不会，他说的话比你更过分。”
“但他挺怂的，被人一吓唬就改口了。”姜其姝说，“我是认真的。”
很难用语言解释，依稀是从记事起，姜其姝就时常感觉自己同处于“过度共情”和“无动于衷”两个截然相反的阵营。
好端端走在路上，亲眼目睹别人遭遇的暴行自己也会受伤。可在某些悲欢离合的场合里，她泛滥的情绪又总是缺席。
而当郁恨光临的时候，仿佛有鬼魂坐在她的肩膀，指使她的心神扭曲，扭曲到可以枉顾一切乃至人的性命。
但她很少在公开场合表露这种心理，今天难得发作一次，还好巧不巧被郁卓撞见了。
王自捷嘴贱是不假的，但也没到需要血债血偿的地步。
姜其姝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熟悉又陌生，既然郁卓目睹了全过程，干脆向他求证：
“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算王自捷真的出事了，我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最多感慨一下人生无常。既不会担心自己造了口业，也不会为他的遭遇惋惜。说实话，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格有问题。”
“你的那位同学改口不是因为真心悔过，他也不会像你这样怀疑自己。要论个人素质，他比你低下太多。”郁卓说，“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姜其姝一怔。
一直以来，考虑到郁卓的心情，所有关于他父母离世的话题都被姜其姝有意识避开。
今天猝不及防听郁卓提起，她属实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投资失败，出轨滥交，赌博成瘾，所有能做的腌臜事都做了，最后东窗事发，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他不是会反省自己的人，不会想办法弥补自己的过错，贪图享乐了半辈子，自我了结只是因为过不了跟以前相差甚远的生活，最后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他自找。”
郁卓眉目静定，语气四平八稳，简直像在说别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听完这些话，你会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信息量太大，姜其姝快速消化了一下：“不会，但有点惊讶。”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难免亲缘淡薄。姜其姝正自行脑补郁卓待人接物亲疏有度的性格成因，就听见他说：
“回答‘会’也没关系。”
仍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郁卓把父亲离世的原因和盘托出，显然不是为了获得姜其姝道义上的支持，“无论我事后怎么评价，都不可能再干预他生命的进程。同样，先不论你设想的事还没发生，就算发生了，论迹不论心，你不是加害人，这件事本质上就跟你没关系。”
“像现在，”郁卓说着，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又松开，“你的温度在这里，这才是真实可触的部分。”
话题绕了一圈回到自己身上，姜其姝这才意识到郁卓说了这么多纯粹是在开解她。
他的手离开了，手腕上的温度似乎还在。
姜其姝条件反射地覆住郁卓触碰过的地方，其实不痛不痒，但不做这个动作仿佛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属于他的触感快要消散，姜其姝忽然心生不甘，冲动之下，反手抓住了郁卓：“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没头没尾的问句，和前面说的话发生的事均不构成上下文逻辑。
姜其姝说完就在反思自己讲话的方式会不会太跳跃，但要她一五一十去解释自己的言行动机，又有点过度剖析。
好在郁卓听懂了，这次没有犹豫：“是。”
他的声音沉静和缓，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而全无冒犯。姜其姝被安抚一秒钟，立刻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你以后在学校看到我要主动给我打招呼。”
“好。”
“放假也要联系我。”
“会的。”
“我也会来找你玩，你不能嫌我烦。”姜其姝跟收复失地似的，一一列举各项公约，末了斜眼看他，“你觉不觉得你以前对我太冷淡了？”
“有吗？”郁卓似乎并不打算认账，见姜其姝瞪着眼睛瞧他，最后还是妥协地笑了笑，低头认栽，“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郁卓信守承诺，成为名义上的“朋友”以后，姜其姝和他一起出现的频率直线上升。
他们不时会一起上下学，一起在食堂吃饭，或到对方班级找人。
连带着周围的朋友都明白过来他们早就认识，且关系匪浅。好友拉着姜其姝问她和郁卓有没有什么未公开的姻缘，被她矢口否认。
“那你们之前装什么不认识？我以前还在你面前提过郁卓，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朋友显然对各类言情小说和偶像剧桥段烂熟于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搞‘地下情’呢，搞着搞着又想公开了，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姜其姝：“......也没你说得这么缺德吧。”
她有口难言，先不说她跟郁卓就是普通的朋友加邻里，就算有其他关系，主客观上也都没有牵扯到别人，怎么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了？
“别误会，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围观群众表达震惊的方式，手法有些许夸张。”
朋友挤过来哄她，知道姜其姝压根没生气，亲亲抱抱揽过她的肩膀，“有瓜请和我分享，少女心事也可以，随时欢迎。”
流言小范围的传播又散去，周末是姜其姝的生日，两家人齐聚一堂为她庆生。
姜女士跟往年一样，问过姜其姝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答曰“没有”后就直接包了个红包让她自己看着安排。郁嘉禾则送了她一条足金项链，款式精致，平时上学的时候也能带。
姜其姝地理差到离谱，之前找郁卓帮忙补习过自然地理的部分。生日当天郁卓买了两磅的奶油蛋糕和一台浮雕地球仪，插上电还有照明功能。
姜其姝一手蛋糕一手地球仪：“感觉吹着蜡烛吃着蛋糕的时候还做了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好在地球仪的外观设计和做工都很精美，放在房间里至少也能当个装饰类的摆件，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台灯使用。
姜女士对姐弟俩的礼物又谢又夸，顺道提醒姜其姝：“马上就要分班考了，好好补一下你的地理，没事多转转你郁卓哥哥买的地球仪。”
要补的何止地理，姜其姝趴在书桌前对着满桌的数理资料和试卷唉声叹气。
按理来说，姜其姝虽然地理成绩瘸腿，但文科总分在全年级都排得上号，不至于这么焦虑。但问题就出在分班考的选拔方式不是看选科成绩，而是文理全科综合评比。
虽然郁卓安慰过她：“分科的时候大家通常都会选择自己更擅长的科目，理科好的人选择文科是少数，竞争应该没有你想象中激烈。”
但这也只是概率上的推测，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郁卓一个货真价实的理科生，免不了被她薅来当救兵。
只是郁卓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虽然他明确表示过给姜其姝补习对自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还能重温一下知识点，两全其美的方式。”但姜其姝人又不傻，知道郁卓这么说是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想来想去，实在不好意思占用他太多时间，更多时候还是靠自己钻研。
现在距离期末，也就是高一上学期的分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姜其姝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废寝忘食到了姜女士都有点害怕的地步，甚至动员了郁嘉禾跟郁卓一起劝她周末出去走走，别整天看书，小心把脑子看坏了（难以想象这是姜女士会说出来的话）。
姜其姝不为所动，她的行为模式要么闲如止水，要么动若狂澜，常在两个极端值间摇摆，鲜少有中间状态。
就算被郁嘉禾跟郁卓一人一条胳膊架出去，人桌分离还在不死心地挣扎：
“等等，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放开我，我还能学啊——”

第010章 挂在墙上的枪（三）
倒计时还有两周的时候，姜其姝的焦灼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最直观的表现是容易失眠，睡着了也会陡然惊醒。
郁嘉禾劝她放宽心，只要平时用心学了，关键时刻肯定能派上用场。再者，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结果没达到预期，一次分班考而已，后面还有两年半的时间，还有充裕的机会能追上去。
姜其姝话是听进去了，仍略显苦恼：“我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设定了一个目标，最后没有完成我就会从个人能力到心理素质全方位否定自己，觉得全世界我最差劲，可能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姜其姝摆摆手，“我试着自我调节一下吧，谢谢嘉禾姐，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呢，你快回去休息。”
郁嘉禾离开之后，姜其姝继续挑灯夜战，第二天早上起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公交去学校的路上脑袋一栽，直接靠在郁卓身上睡着了。
一开始醒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忏悔自己平白给人家的肩膀增加负担。到后面已经习惯成自然，反正郁卓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还会自觉调整肩膀高度让她枕得更舒服。
等考完试请他吃饭补偿吧，姜其姝迷迷糊地想着，又睡过去了。
周三的晚自习，姜其姝正埋头整理错题集，教室灯管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眼前忽地一暗，所有光线都被抽空，周身陷入无形的黑洞。
停电了。
一刹那的静止过后，全校哗然，沸腾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班主任拿着手电筒赶来，招呼了两句纪律，知道此情此景也没条件和心思学习，让班干部帮着维持一下秩序，别的就没再多加干涉。
日常秩序的暂时瘫痪，换来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安全又解压的真空地带。
有人自发组织唱歌，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曲目，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声流潺潺。
更有甚者趁着气氛到位开始讲鬼故事，姜其姝听着听着，精神高度集中，手里的碳素笔停止转动，“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俯身去捡，无头苍蝇乱窜，指尖快要碰到笔杆，冷不防被人握住了手腕。
所有鬼影一瞬间全都集结在姜其姝的脑海里，后颈炸开细小的战栗，惊叫声卡在喉咙，拧着劲想要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是我。”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的距离。
“郁卓？”
确定来人身份后，紧绷的肩线骤然松懈，姜其姝呼一口气，感觉到郁卓把地上的笔捡起来，塞进了她的掌心里，“你怎么在这里，摸黑过来的？”
“外面有光源，没教室里这么黑。”
郁卓选择性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顿了顿，接着对她发出邀请，“现在没办法学习，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姜其姝大脑宕机了片刻，意识到这就是郁卓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夜色蔓延，明明漆黑一片，她却能清晰地将郁卓看见，仍然是好看的让人词穷的面容。
她还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动作和神态，因为没有多余的空位，配合她的坐姿，屈膝半跪在她的身侧。
是专注的、温和的、等候的，俯仰之间让人于心不忍的。
是吊桥效应吗？
是不是刚才那一迭的惊吓，抑或是考试临期的焦虑症大爆发，才让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一条极细的丝线上，险些从半空中摔下来。
温热的指腹蹭过她的虎口，稳住她的摇摆，“考虑好了吗。”
不管了，到底是心悸还是心动，姜其姝也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放弃这一秒，极轻极快地应了一声：“好。”
不止他们，剩下的人也有点坐不住了，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因子。班主任又来了一趟，默认今晚电路抢修不过来，提醒同学们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欢呼声一片。
收拾书包走人，为了防止走散，姜其姝拽住郁卓的校服外套跟着他下楼。
到了平坦开阔处，月光如水银泻地。抬头望天，星斗张明，如珠走镜。
难得放松，呼吸却因为郁卓变得紧绷，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姜其姝没话找话：“刚才停电停得好突然，所有人都吓住了。又有点好笑，平时大家在教室里聊天的时候，也会像这样集体安静一下，过几秒又恢复，明明中间都没有老师过来，也没有其他因素干扰。你们班也会这样吗？”
郁卓还没回复，头顶路灯骤然复苏，明晃晃的光瀑倏忽将整座校园点亮。
保卫处的工作人员和教导主任从后方赶过来，目的显而易见，攒动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扼腕叹息声。
姜其姝刚从学习状态中抽离，正想借机喘口气又要被抓回去，饶是她也有点遗憾。
郁卓忽然问：“你想回去吗？”
姜其姝人已经转身，听见他的话脚步一顿：“不想。”
“那就不回去，”郁卓当机立断牵过她的手，“跟我走。”
郁卓的手掌温暖干燥，姜其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一路往前飞奔。
星辉透过树叶的缝隙铺洒在他们身上，教导主任的呼喊声被抛在身后，衬得这次奔跑愈发像一场逃亡。
保安提着探照灯找来，那束光像一枚发光子弹横贯过人群，照亮郁卓的脸。
姜其姝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闻到他身上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感觉到他脉搏强劲有力的跳动，渐渐和她重合。
时间似被无限拉长——
接着那道光转移到她身上。仿佛能听见子弹出膛，和郁卓对上视线——顷刻间，光芒洞穿了她的心脏。
*
高一下学期，姜其姝如愿以偿进入了文科重点班。与此同时，姜其姝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梳理自己对郁卓的心情。
过去的年岁里，姜其姝不止一次收到过同龄异性的好意，或委婉或直白，鲜花和礼物，情书和问候都不曾缺席。但所有示好无一例外都被姜其姝婉意谢绝了，明知道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心里却隐隐感到不虞。
像对异性或某种暧昧情愫过敏。
但到了郁卓这里， 她仿佛不治而愈，转而陷入另一种不可名状的病症。
想被他看见，却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分明有什么不同了，每一次肌肤相触都敏感似过电，还费心维持着过去的表象，不想被对方发现。
“我喜欢你。”
这次的表白方式很直进，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目灼灼，等待她的回应。
姜其姝喉咙发紧，面上镇定：“对不起，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谢谢你的心意。”
长久以来审慎维护的心理边界被侵犯，其威力不压于一场小型恐怖袭击，她的胃部止不住的痉挛。
好说歹说终于把人送走，姜其姝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干呕。
途中踉踉跄跄冲撞进一个温热胸膛，来不及刹车和道歉，听见对方喊她的名字也顾不上回头。
等她从卫生间收拾好出来，郁卓在外面已经候了一阵，看见她煞白的脸，上前扶住她的手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姜其姝虚弱地摇摇头，“就是有点犯恶心。”
她简明扼要把刚才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干呕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郁卓指腹拂过她的眼尾：“对方还有哪里冒犯到你吗？”
“没有，他人挺正常的。我就是单纯的，有人喜欢我，我就觉得恶心。”
郁卓沉默了。大概是头一回听说她有这种毛病，原本想带她去趟医务室，现在看来也是多此一举。
只能先去小卖部给她买了一瓶电解质水，两个人坐在学校花坛外的石凳上休息。
等姜其姝补充完水分，郁卓问：“你对异性的好感一直这么......排斥？”
“大部分时候是，”姜其姝没把话说死，“主要是我也不喜欢他们，得知对方的感情后，就有种单方面被窥视的感觉，很不舒服。”
郁卓稍作思忖：“如果对方是你喜欢的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电光石火间，姜其姝脑海里闪过郁卓的脸。
——完了。
就在这一秒，像一锤定音，姜其姝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了郁卓。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第一反应不是紧张、雀跃和渴望拥有，而是无助、无望和无所适从。
一无所有的“无”，一无所有的“有”。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不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而是眼睁睁失去自己吗？
郁卓还在等待她的答复。
姜其姝又默默地灌了一口水，挪开视线：“不知道，我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应该没这么巧吧，哈哈。”
郁卓像是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相爱的人，为什么你是例外？”
姜其姝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纯爱。”
郁卓：“......”
姜其姝：“‘感情’这种事，两情相悦当然最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运气。”
她像在回应郁卓，又像在说给自己，“这个世界有很多人相爱，也有很多人苦恋无果，我不能绑架对方，只能明确自己。就算有一天人家真的喜欢上我了，我说不定也会突然下头，这样我和别人之间就永远有时差，‘巧合’只能发生在双方真正同频的那一刻。”
相比姜其姝的多虑，郁卓显然有另一套说法：“通常来说，如果时钟出现误差，首先需要让指针停摆，才能重新调整啮合。”
“所以我现在这样，反而是在纠错，在往正确的位置靠拢？”姜其姝乐了。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把每一次不适都看作对她的提醒，停下是为了调整方向继续前进。
“在找到让你感到舒适的人之前，”郁卓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可以这么解释。”

第011章 一而再再而三
姜其姝眼皮颤动了两下，若有似无的光线像针扎。大脑闷顿，感觉自己正悬浮在某个意识的夹层。
一秒、两秒，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输液管微微晃动，消毒水的气味滞留在空气中，如同看不见的雾凇。
郁卓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就注意到了，立刻从陪护椅上起身，按下呼叫铃后俯身问她：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嗓音因为睡眠不足有些低哑，深灰色衬衫有几处褶皱，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经络脉伏的小臂，透出行止匆忙的痕迹。
姜其姝被他半扶半抱坐起身，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怎么在这里。”开口时的砂质听感把自己都吓一跳。
郁卓把温水递到她的唇边：“你泡澡的时候晕倒了。”他站在一旁，单手撑了撑眉心，略显苦恼，“过度疲劳加浴室供氧不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摔伤。”
话刚说完，有护士进来取针，提醒姜其姝还需要留院观察几个小时，让她多加休息。
针头从血管里退出来，棉球压住针眼。等护士端着托盘离开，单人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姜其姝和郁卓，一片阒寂。
姜其姝刚睡醒，这会儿毫无困意，想下床活动一下四肢，郁卓手掌托住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
指尖擦过浸着凉意的衬衣，离得近了，姜其姝才看清他的衣襟泅着不规则的暗纹，像是将干未干的水渍。
意识到郁卓是直接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的，姜其姝在他松手之前揪住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急着送我来医院，水都没擦干，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郁卓不置可否，颦着眼眉看她，开口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你好好休息。”
姜其姝歪头看了他两秒，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一时竟有些失语：“......不怪你，要怪就怪我领导。资本主义剥削，自己没本事，尽把下属当驴使。”
“而且今天要不是你在，我泡澡泡晕过去都没人知道。得亏你发现及时，怎么着也算是好人好事一桩。”
郁卓身上寒气微消，怕他继续自责，姜其姝双手从腰侧绕到郁卓身后，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郁卓身形滞顿了一下。
就是这须臾的僵硬，在郁卓回抱她之前，足以让姜其姝敏感的神经末梢，把这种反应翻译成拒绝的信号。
姜其姝自讨没趣，在心里冷眼嘲笑了自己一把。蓦地想起晕倒前郁嘉禾那通电话，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哦，对。”姜其姝松开手，从郁卓的怀里退出来，冷下声调，“之前嘉禾姐给你来了电话，你没接到。她托我转告你，她同事的妹妹，就是跟你见过面的那个女生，她的工作近期可能会有调动，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和她继续交往的想法，你考虑好了给嘉禾姐回个电话。”
“不好意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可能有点耽搁了，”姜其姝越说越远，像已经给她和郁的关系判了死刑，“你可以跟嘉禾姐解释一下，都是我的问题，后面如果......”
“姜其姝。”郁卓打断了她。
“你觉得我会在和你上床的同时，跟其他人交往吗。”
郁卓说话时唇角微哂，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双黑瞋瞋的眼眸望过来，清肃冷淡。
他难得在生活中使用这么露骨的字眼。
跟她是“上床”，跟别人是“交往”。
姜其姝没有反驳。
她不知道郁卓在不高兴什么，明明连一个拥抱都要吝啬，又在这里装什么忠贞不渝守男德。
所以他是觉得自己被这段关系束缚住了吗？如果没有她的桎梏，郁卓现在说不定已经佳人在侧，珠联璧合。
冷静下来想想，也是，毕竟她和郁卓再怎么不清不楚，要想开启新的
一段人生，还是得先处理好历史遗留问题，至少要对那个女生公平。
趁着郁卓回电话的空档，姜其姝留在病房，不怎么情愿地想起很多年前，郁卓就侧面表达过对她的立场。
和今时今日的态度如出一辙，不是什么好话，所以记仇如她，直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那是春夏之交的时节，阳光普照，绿树成荫。
高三毕业季来临，周一照惯例举行升旗仪式。
所有年级到操场集合前，学校给高一高二的学生秘密安排下来任务，每个人都分配得到一张 A4 大小的空白纸张，让他们在上面写下对考生的美好祝愿。
等主席台领导发言完毕，下达指令，他们就集体把手里的纸页举起来，为高三的学长学姐加油打气。
话刚落地，哀鸿遍野。
有人觉得这项活动颇有些标志性意义，更多人则是一阵恶寒，觉得上头搞形式主义。
无论心里再怎么抗拒，都没有反抗的余地，朋友举着荧光笔和 A4 纸凑到姜其姝旁边：
“我这儿光笔就有十几种颜色，还有手帐没用完的贴纸，你要不要？”
显然朋友就是对此类活动喜闻乐见的那一拨，或者换句话说，比起上课，她更愿意做手工活儿。
姜其姝内心觉得有点肉麻，对这种带有煽情性质的集体活动一直有种局外人的尴尬。
但念起郁卓也是今年毕业，姜其姝不敢怠慢，权当讨个好兆头，就算没有加成也不至于有损失。
想到这里，她摊开手掌，冲着朋友乖顺道：“谢谢，我想要那个流星贴纸，可以吗？”
等誊写和装饰完毕，第二节 下课铃响起，所有人出发到操场列队。
前面的内容乏善可陈，校领导和学生代表接力演讲，高三的方阵在最前面，得亏郁卓身量高，站在后排，姜其姝踮踮脚就能看见他如往常一样清冽挺拔的身影。
“......接下来，请我们高三的同学，集体向后转身。”终于到了这一刻，台上发言人深情款款，郑重宣布，“请你们接受这份来自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最诚挚的祝福！”
姜其姝忍着想要遁地的心情，硬着头皮和其他学生一起，整齐划一把写满祝福的纸张举过头顶。
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是谁想出来的这么老土又自我感动的招数，简直是一出大型刻奇主义表演。
抬起脸等主持人宣布仪式结束。
突然听见此起彼伏的掌声，来自高三阵营。很意外的，不是嘲弄嫌弃或泪眼婆娑，没有什么过度反应，有的只是最简单而真实的动容。
数千个意志凝聚在一起，显得这份祝福戴天履地，足有万钧。
或许站在对岸的视角，这是对高中三年时光的回望。蹚过青春这条河流，或深或浅地走，还有人前赴后继，有人送行，就不算白来一趟。
仪式结束，有高三年级的学生走到高一高二的队伍里，想索要纸片留作纪念。
朋友怂恿姜其姝：“你要不要去送给郁卓？反正下节课是体育，咱们两个班一起。”
姜其姝正有此意。
体育课是他们在学校课程里唯一的交集，整队报数，做完热身就宣布解散放人。
姜其姝看见郁卓进了器材室，手里捏着纸扉跟了过去。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特有的橡胶味钻进鼻腔，姜其姝正觑着眼睛找人，猝然听见一道女声：
“郁卓。”
隔着支架和各类运动器械垒起的缝隙，姜其姝看见女生姣好的面容，和郁卓沉默颀长的侧影。
直觉告诉姜其姝此地不宜久留，不该听的不要听。但器材室里太过安静，静得仿佛她再多走一步，就要泄露自己的踪迹。
只得身体僵直冻结在原地。
“一直想说，我喜欢你。”
开始了。女生将长发拂至一侧，露出花梗般昂扬的脖颈，那是一种精心护养过的流畅秀颀，仿佛途径此处的言语也会盛放得直白而柔旎，“眼看要毕业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
她落落大方，直视郁卓的眼睛，“你呢，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空气静默了一霎。
郁卓的停顿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仓促，也并不迟疑。
“对不起。”他的声音沉着有力，“谢谢你的心意，但很抱歉，我不能回应。”
惊诧和失落的情绪只在脸上停留一刹，女生很快又恢复如常。
“好吧。”她悻悻垂下挽发的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嗔怪地瞧他一眼，“早就听说你这人难搞定，谈个恋爱光人站这儿不够，还得追求天时地利才行。”
“哪里有这么多讲究，”郁卓堪堪一笑，“人和人交往多是因缘际会的结果。”
“你尽可追求自己的天地，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对话进行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女生却像好奇，又像是不甘心：
“你不想让我在你身上费心，那谁是让你费心的那个人呢？”她追问，“是姜其姝吗？”
陡然听见自己的姓名，姜其姝竦然一惊。
为什么好端端会扯到她身上？
她的心又开始走钢索，视线聚焦在郁卓的脸部表情，他会如何回应？
郁卓：“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可奉告。”
女生手臂一横，拦住郁卓的出路：“不否认就是默认？”
对方似乎不问出个所以然就不肯罢休。
长时间的停顿过后：“不是。”
并不是默认，倒过来就是否认。
是心吗，还是大脑？姜其姝感到一阵被风贯穿的空洞。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颓唐，她居然就这样洞悉了郁卓的真实想法，她甚至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宣告了结局，像对她恶劣偷听的惩罚。
预设被推翻，女生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讶异神情比被郁卓拒绝时更甚。
或许郁卓对姜其姝的感情，比她设想得更复杂，也更简单？
“不过我很好奇，你和姜其姝关系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恋爱了，你女朋友明确表示介意这一点，你会怎么处理？”
郁卓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那就结束。”
姜其姝耳朵嗡的一声，胃部像被人揍了一拳，止不住的抽痛。
她在郁卓看不到的地方死死咬住牙关，不喜欢她就算了，居然为了谈恋爱连朋友都没得做，郁卓这个薄情寡义、重色轻友的狗东西。
可是为什么？
一瞬间的恼怒过后，姜其姝的忿恨里掺杂进了失魂落魄，为什么她就是捂不热郁卓的心？
一而再再而三地，每次她以为自己和郁卓的关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就被当头棒喝，她根本是无足轻重，随时都可以被放弃的糟糠敝履。
手里的 A4 纸被她攥紧揉皱，眼见女生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姜其姝也转过身打算原路返回，后腰不慎撞到垒成一摞的跳高垫，来不及动作，连人带物一起轰然倒下。
“姜其姝？”
郁卓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见她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绕到这头要扶她起来。
被姜其姝躲开。
郁卓并不介意她的闪避，依然倾身去捞她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受伤？”措地对上姜其姝郁愤的眼眸，像意识到什么，身形一滞，“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放开我，”姜其姝单手撑着软垫站起身，眼如尖刃，用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我讨厌你。”
郁卓脸上有一瞬的愕然，晃眼间，姜其姝挣脱他的手，使劲推了他一把，双腿铆足劲往外面跑。
她听见猎猎风声刮过耳畔，听见操场上同学们的嬉闹怒骂，听见足球击中门框的“哐当”闷响。
所有声音像流水从她身上经过。
最后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听见自己大口呼吸，小声抽泣。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今以后，她绝对、绝对，不要再为郁卓流一滴眼泪。

第012章 晴天霹雳
郁卓挂掉电话，回到病房的时候，姜其姝正环抱膝盖蹲在床边发呆，后颈裸露出一小片肌肤，色泽莹白，是有些伶仃的姿态。
听见推门声，仰起头恹恹看他：“我手机你带来了吗？”
“带了。”郁卓伸手拉她起来，打量她的脸色，“怎么自己蹲在这里，肚子难受？”
“站累了，不想躺也不想坐，蹲着比较舒服。”姜其姝摊开一只手，示意郁卓把手机交给她，“这次诊疗费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郁卓垂首敛眸，像没听见她的问题：“刚才护士让你注意休息。”
在姜其姝抽回手之前，他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手指嵌入她退缩的指缝扣得更紧。
“睡不着还能硬睡啊，”姜其姝简直要没脾气了，举起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圆目微睁，“刚才是谁在那里装矜持，现在又在干嘛，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吗。”
偏偏就在这个缝隙，有人敲门进来，情绪硬生生断在这里。
是生面孔，穿着医院的工作服，像是按规矩来查房，问了姜其姝几个问题，又嘱托了几句多休息，以及日常洗浴预防晕倒的注意事项。
看见郁卓和她交缠在一起的手，眼尾笑纹里藏着欣慰和揶揄：
“您二位真般配，先前你男朋友还帮我们制止了一起院内恶性抽烟和斗殴事件。现在有些病人家属浑得很，光有禁烟标识还不够，还不听劝，多亏这位先生在我们医护人员和对方起冲突的时候帮忙拦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事件升级。我代表护士站全体工作人员向你们表示感谢。”
听完这番话，姜其姝把目光投向郁卓，理性和感性打架，心想这人就适合远观不能亵玩，如果是陌生人遇难，以他绝佳的个人风度和素质还能帮你一把。一旦单方面投入感情了，就会跟耍猴似的被他气死。
刚想开口否认她和郁卓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被郁卓抢先一步回话：“您言重了，我只是碰巧路过，也没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对面又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最后瞧一眼时间，颔首告别：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按墙上的呼叫铃就行。”
待人离开视野范畴，姜其姝扭脸就问：“这位朋友，你出门行善积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醒之前。”郁卓和她面对面，见她气焰下去了一点，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你不是讨厌烟味？我刚才跟他们纠缠了一阵，身上难免有些沾染。”
姜其姝的父亲就是常年抽烟患肺病去世的，是以她对香烟有超出常人的敏感。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姜其姝脑袋埋在他怀里嗅了嗅，郁卓身上没什么烟味，只有清淡冷冽的木质寂香，“我发现了，你就是每次被我误会都不解释，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把我变成那个错怪你的恶人。”
“姜其姝。”郁卓在她耳边没什么诚意地辩驳，“你倒是给我个开口的机会。”
感觉到她的挣扎，郁卓手臂收得更紧，低声哄她，“我的问题，再有下次，我见缝插针——”
话没说完，手机频闪。
是郁卓的手机。
一看到来电人备注，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降临在姜其姝头顶。
“完了，你刚才给嘉禾姐回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说了我在医院，嘉禾姐肯定跟我妈说了。”
这次趁郁卓电话还没接通，姜其姝率先申明，“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郁卓攒了一下眉，跟着她的吩咐执行。
划动接听键，母亲的声音裹着电流，上来就先询问了一通姜其姝的身体状况。
郁卓一一作答：“阿姨您放心，姜其姝现在恢复过来了，再留院观察一阵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现在时间太晚了，您不用赶过来，医院这边有我陪着，等天亮我送她回家之后再跟您联系。”
母亲在那头忙不迭道谢，接着又问姜其姝是不是睡了。
“妈——”姜其姝出声接过电话，“我醒了，用不着担心，我没什么事，相当于来医院睡了一觉。这个点平时都还没起呢，您也快去休息吧。”
姜女士听她声音还算有精神，调子立马就变了，直接跳过嘘寒问暖的环节，开始兴师问罪：
“让你平时少熬夜少吃垃圾食品，这身体素质真是说不行就不行。今天要不是有郁卓在，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岔子。我就说了你一个人住安全隐患太大，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照应......”
眼看母亲万变不离其宗，说着说着又要扯到找对象那套车轱辘话上去。
姜其姝连忙打断：“妈妈妈，行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去求求郁卓跟嘉禾姐，给他们当牛做马，求他们收留我行吧。”
她就随口一说，本意是想搪塞过去，赶紧结束这个仿佛永远看不到终点的话题。
母亲却好像当真了，长枪短炮齐上阵：
“瞎说什么呢你，你不结婚还指着别人陪你一起单身？等将来郁卓跟嘉禾他们成家了，有些事是能商量着互相扶持一把，但遇到这种日常突发的紧急状况，人家自己的家事都忙不过来，哪还能时时刻刻都顾得上你，你还想厚着脸皮跟人家住一起不成？这么大的人了心里还这么没数呢。”
“姜阿姨。”郁卓眼看姜其姝有点招架不住了，修长的手指无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一同握住手机，“我向您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姜其姝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在她身边陪她一起。”
姜女士叹一口气：“郁卓，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才让她这么有恃无恐，觉得什么事都有你帮忙兜底。”
“但很现实的一个问题，不是阿姨不信任你，这次是你帮姜其姝修电脑，凑巧在场。那以后呢，阿姨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事事都想着对方。但再怎么也不可能跟情侣夫妻一样，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姜女士越说越刹不住车，恨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郁卓也策反到跟她同一阵营。
姜其姝耐心告罄，径直把手机抽走：“我出去和她说。”
郁卓捏了捏她的手：“有话好好说，别跟阿姨吵架。”
“我知道。”姜其姝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把门带上。
不吵是不可能的。
她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母亲到底
在急什么，就算是未雨绸缪，也不能光走形式不看实质，结个婚而已又不是买保险，更别提买了保险也有破产跑路的可能。
“即使我恋爱了，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跟对方绑定在一起。意外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我是跟人结婚，又不是跟救护车结婚。”
“再者，万一对方死得比我早，或者不幸得了重病，还要我去伺候对方，这算什么互相照应？我要是真爱他爱到甘愿牺牲一切的地步也就算了，就怕我是为了所谓的‘老了有个伴，生活有着落’就随便找了个人凑合，到时候苦头还不是我自己吃，您能帮我过这个日子吗？”
“本来每天上班就烦，下班还要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相看两厌。就为了数年后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一个念想，就预支我这么多年的自由时光，这个买卖我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明白，到底哪里划算了？”
被姜其姝接二连三地反驳，姜女士的情绪也变得不稳定：“那你倒是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喜欢的人也会变啊！”对话进入了死胡同，怎么都说不通，姜其姝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此刻更是病心痛首，“我的感情，对方的品性，这些唯心的东西随时都可能会变，难道大家都是生活在保鲜剂里，随随便便就能谈永远吗！”
姜其姝说完深呼吸一口气，她很清楚，面对生活，她和母亲某种程度上有着殊途同归的焦虑。
在母亲的老派观念里，她认为家庭的抗风险能力远大于个人，只要不存在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就算是原则性的问题能忍也就忍过去了），婚姻就是最容易达成“资源共享，风险共担”的人生常态模式。
但在姜其姝眼里，正是因为极具风险意识，她才对这种合作对象和退出机制都无法确保真实可靠的婚姻制度，本能地感到不信任。
小时候看到的童话绘本里，结局从来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没有人告诉她幸福要如何延续，以及幸福的延续是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还有，我怎么就什么事都让郁卓帮忙兜底了，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我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才有现在的成果。生病了他照顾我，反过来他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其他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帮扶，明明是相辅相成的结果，被你说得跟我欠他的一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没用的巨婴吗？”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恶人？为你好你还不领情！”母亲的声音突然出现裂纹，溅射出的碎片扎进姜其姝神经，“姜其姝我实话告诉你，我得病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我这个当妈的就想临走之前看你成家有个伴，这样你以后生病了还有人照顾，我哪里做错了吗！”
——仿若晴天霹雳，大脑瘫痪了片刻，姜其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得病了！”没有心力再隐瞒，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姜其姝你气死我算了！”

第01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得知母亲患病的消息后，姜其姝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提前一天陪姜女士到医院报道，办理住院手续，完成术前检查，购买术后压力绷带。
手术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前一天晚上到点需要禁水禁食。
郁卓跟郁嘉禾原本也打算请假全程陪同，被姜女士制止：
“你们两个自己去忙自己的，下班了过来看看就行，我能走能动的，不碍事。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不会跟你们客气。”
周旋半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好手术当天下午几个小的都来陪护。
术前二十四小时，MR 报告显示结节伴邻近腺体结构扭曲，建议病理明确。
郁嘉禾打来电话安抚姜其姝：“我上网查过了，也问了问我学医的朋友，这种微创手术本身并不复杂，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出手术室，后续就是送去活检看是良性还是恶性。你别太担心，让阿姨也不要过于紧张，这种病就是不能太忧虑生气影响心情。等结果出来了没事最好，真要有什么该治病治病。放心，还有我和郁卓呢，咱们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明白，谢谢嘉禾姐，你也注意身体。嗯，我没事，真的，你先去上课，等你下班再联系。”
姜其姝挂掉电话，不锈钢座椅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也就是睁眼闭眼的功夫，自己就从病患变成了病人家属，跟鬼打墙一样，山重水复，不知道哪里才是柳暗花明。
好在现在还不至于盖棺定论，一切都还有转机。
坏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危机感就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挂在头顶。
“之前在另一家医院，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二话不说就让我准备动手术切除乳房。我心想这听着也太吓人了，上来就这么大阵仗，思前想后找人打听又换了几家医院，找到现在这个医生，吕医生一听我讲上家医院建议做乳房切除手术，就说没必要，这样容易造成神经损伤。建议我先做穿刺活检，根据病理结果再做后续治疗。”
姜女士半躺着病床上，手术临期的焦虑经过一通发泄后，现在情绪稳定了不少。跟姜其姝复盘起自己在几间医院辗转的全过程，甚至称得上一句心平气和。
但时不时的叹气声和纾解不散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
姜其姝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夕阳下落：“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除了多一个人操心，别的你又帮不到我什么。”
“我可以陪你来医院检查啊，你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的多累啊。”
“我不怕累，你妈我前半辈子苦日子过得多了，不差这么一点。”
不知道是嘴硬还是来真的。
姜其姝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自己生病，姜女士总嫌她是个麻烦精，久而久之生病的事就成了一个握在母亲手上的把柄。
每当母亲看不惯她的某些生活作风，为了让诘问显得有理可循，就会和健康问题绑上关系。
高中的一次假期，姜其姝碰上换季不小心感冒，吃过药一觉醒来堪堪退烧。
姜女士刚开始还没说什么，过了几个小时，突然风风火火闯进房间，手指尖冲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数落。
“你怎么还在房间里待着？都退烧了还不知道出来走走，我看你就是平时动得少了才会生病！不是我说你，我们家有个亲戚就是运动量不够，肠胃得不到蠕动，年纪轻轻就得了胃癌，你是不是也想这样？啊？你要是也得了癌，我怎么跟你爸他们交代？！”
姜其姝当时正在做作业，听见母亲的责骂，心里不仅异常平静，甚至十分想笑：
冷不防得知这种消息，心有余悸固然能理解，但姜女士这样既像威胁又像诅咒，对姜其姝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反倒平添了几分喜剧色彩。
小时候，姜其姝曾经思考过生命和死亡的问题。
走在上下学的路上，想到自己的心脏正鲜活地跳动着，四肢自如地行动着，自己的生命正欣荣蓬勃，正与世间万物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就觉得生命是世界上最铿锵有力，最特殊神奇的东西。
然而生命和死亡就像一体两面的空中硬币。
或近或远总有一天，她会逐渐衰弱，失去活力，失去健康，直到生命被磨损至失去交换价值，死亡就会翻身一跃，成为最终正解。
衰老和死亡相关的意象总让年幼的她不寒而栗，仿佛活着这件事根本是假的，只是茫茫一场百年幻梦，她被巨大的幻灭和漂泊感击中，失重般难以定位自己的存在。
时至今日，她仍未参透生与死的真谛和更深处奥义，但已很少恐惧。
只因她先一步失去耐心。无法细数的时刻里，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抽身，回避。她有一种不可久留的焦虑。
若人生是场无垠幻梦，那死亡就是枪口一般黑洞洞的现实，能把梦境击穿，将她如馆藏标本般钉于轴心。
也算一种尘埃落定。
她无意寻死，只感到活着有时类似于缓慢受刑。
——倘若母亲听了这话，定会说她“矫情”、“无病呻吟”，继而列举过往年代的种种艰难困苦。
姜其姝也承认自己不愿且不擅长吃苦。
但她仍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桎梏，这样的叙事落实到年轻的个体上，总被定义为浅薄无知的产物。仿佛非要将创伤汇聚成一个群体，一整个时代的烙印，才有让人无法轻视的重量，才能得到承认和书写。
姜女士以身作则把这种理念贯彻在家庭教育当中。她并非不关心姜其姝的身体，而是比起亡羊补牢更强调预防，情绪价值对她来说没有用，她也不会提供。
同理，即便是对自己的身体，她也秉持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麻烦子女的原则。
姜其姝和她个性相反：“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这个当女儿的很失败。”
或许是生病后的虚弱让强势难以维持，姜女士难得美言了几句：“你除了有时候不听话，其他大部分时候还是挺让我省心的。”
“那你每天在气什么，我知道这个病除了受激素水平影响以外，还跟情绪有关。”
“还能是什么？”姜女士一脸“明知故问”，恨不得把答案写在脸上。
“现在就只剩下你一直找不到对象这件事是最让我操心的，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早点领个男朋友回来，我这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病情自然就得到缓解了。”
姜其姝哑口无言。
归根究底，自己拒绝组建家庭才是母亲最大的“心病”。
“什么样的男朋友都可以吗？”姜其姝问。
“那肯定还是要相貌端正，品行优良的。”
“‘相貌端正’以什么为基准？”
“看起来气质不猥琐，五官和谐就差不多了。像你郁卓哥哥那么帅的难找，再说了长相是其次，关键是要人靠得住，人品好才是真的好，”
“那‘品行优良’怎么判定？”
“看他对你上不上心，对周围的人有没有礼貌，是不是都一视同仁。实在不行就分了手再找，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关键是要先行动起来，别整天这个看不上那个不合适的。真过日子你就知道了，跟谈恋爱是两码事。”
“妈，”听着听着，姜其姝想起郁卓说过的话，“你之所以催着我结婚，是想让我过得幸福，对吗？”
“那肯定啊。”答案脱口而出的瞬间，姜女士愣了一下，像后知后觉才开始思索，是否“幸福”就是婚姻的终极谜底，或婚姻就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径。
很快又完成了自我说服，“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
“可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认为‘结婚生子’是正确的，是不想让我出错，才这么努力说服我，而不是因为我这么做会获得幸福。”
姜女士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她绕来绕去说的都是废话：“你做了正确的事自然就会获得幸福，难道你觉得自己做错了还能得到奖励？”
“如果我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呢？”
“你在说什么？”姜女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错误不错误的，你现在最大的错误就是跟我对着干，但凡早点听我的话改邪归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不是这样的。
姜其姝看着母亲的眼睛，无声反驳。
一个错误的人走上正确的道路，才是步入歧途，那是别人的正确，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在别人的正确里获得幸福。
但母亲根本听不进去她想说的，翻来覆去强调的，也都是她不爱听的。
考虑到母亲的病情，姜其姝选择用沉默或“嗯”“哦”之类的单音节来应付她的老一套话术，别的都不想、也没必要再多说。
郁卓从公司赶到医院的时候，姜其姝正背靠在病房外走廊的墙面发呆，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他走过去和她对视：“阿姨现在怎么样？”
姜其姝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还好，其他指标都挺正常的，就等着明天手术了。”
“那你呢？”
“嗯？”是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姜其姝恍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还好吗？”郁卓重复一遍，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瞧。
反应慢半拍，大脑接收到讯号，姜其姝提起嘴角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兀地被郁卓握着手臂拢进怀里。
像已经读懂了她的表情。

第014章 另一个容器
郁桌的怀抱有种倦鸟归巢般的安宁和温暖，两个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儿，姜其姝整理好情绪，从他怀里退出来。
“进去吧，跟我妈说说话。刚才嘉禾姐来电话说她也下班了，我去接一下她。”
郁卓颔首应允，推门之前，指尖掠过姜其姝的脸，替她把掉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别多想，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姜其姝胡乱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下楼了。
接到郁嘉禾，问了两句姜女士现在的状况，姜其姝重复一遍刚刚对郁卓说过的话，郁嘉禾挽过她的手：
“等明天做完手术，医生那边应该就会有个初步诊断。无论如何，早发现早治疗，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越拖越久来得要好。”
姜其姝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踟蹰了两秒，问：“姐，你单身到现在，有过婚恋方面的焦虑吗？”
郁嘉禾大学时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因为感情变淡加对未来的规划相左，双方商议后便和平分手。后面郁嘉禾忙于工作，一直没再有新的恋情。
“我还好，不着急也不排斥，目前生活重心不在这边。”郁嘉禾看姜其姝苦着一张脸，了然道，“是不是阿姨又在催你了？”
“是啊，她还说呢，说我不谈恋爱不结婚就是现阶段最让她操心的事。真是，搞得我像是害她得病的罪魁祸首一样。”
“别这么说，阿姨肯定不是这个意思。”郁嘉禾力道轻柔拍了拍她的手，“阿姨是随时随地记挂着你，由自己生病联想到你以后身体不舒服，万一没人照顾，她又帮不到你，做母亲的希望能多个人替你分担生活中可能出现的压力，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这不算是一种偷懒吗？把自己解决不了的压力转嫁给别人，就可以自己骗自己一劳永逸。”
话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姜其姝撇撇嘴，“我也不知道了，郁闷死了，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让我跟我妈都过得舒坦点。”
郁嘉禾问她：“你一直没碰着喜欢的人？”
闻言，姜其姝看了郁嘉禾一眼，又看了一眼：“有是有......但人家不喜欢我。而且谁规定了喜欢就一定要结婚，我不结婚只是因为我不想，不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郁嘉禾笑起来，关注点落在前半句，“你有喜欢的人，怎么都没跟我提过。郁卓前两天也刚跟我讲他有心仪的对象了，你们俩倒是挺沉得住气，不憋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说。”
郁嘉禾的声音像银针刺进耳膜，姜其姝蓦地停下脚步，空空站在原地。
机械地跟读：“郁卓有心仪对象了？”
什么时候的事？是她太迟钝，还是郁卓隐瞒得太好？她居然毫不知情，也毫无察觉。
“是啊，”郁嘉禾看姜其姝脸色不对劲，以为她也是刚得知消息，嫌郁卓对她还有所保留，尚不算坦诚，“他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当姐姐都是现在才听说，你别跟他计较。”
“再者，”郁嘉禾跟她开了个玩笑，“你有了心上人不也没跟我说，总不能是跟我见外吧？”
“当然不是。”姜其姝勉强地笑笑，她要怎么说，她之所以保持缄默，是因为她觊觎的就是郁卓。
“......郁卓喜欢的人，是谁啊，嘉禾姐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只说以后再有人想通过我这边联络他，一律都帮他推拒了，估计是有自己的打算了。”
“这样。”
姜其姝浑浑噩噩跟着郁嘉禾走进病房，视线在空中和郁卓赤恍恍相撞，又触电般错开。
不知道是不是接二连三的冲击太大，也不知道是被哪一根稻草的重量压倒。活着总是事与愿违，姜其姝忽然感到很疲惫。
倦乏和冲动交锋之余，想干脆一点，狠下心抹杀掉自己对郁卓的情感，全神贯注去应付生活中存在的其他困难。
郁嘉禾替过接力棒，坐下陪姜女士拉家常。
姜其姝被打发出去买晚饭，郁卓主动提出陪她一起。
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关上门的瞬间，姜其姝转身面对郁卓。
走廊顶灯照得姜其姝的脸色格外生冷，郁卓察觉到她的异样，抬手去探她的额头：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
姜其姝侧了一下身，躲过他的触碰。
手指关节悬停在半空，郁卓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展开，但也不尴尬，镇定自若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所以让你不舒服的人是我？”郁卓低头默想，微微笑了一下，“但你刚刚还跟我抱在一起，接着你就出去了，我不记得这中间有哪里让你不满意。”
“是我姐跟你说了什么？”
倘若承认是从郁嘉禾那里听来的消息让她心情不虞，无异于当场承认她对郁卓的心意。
既然注定得不到回应，姜其姝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她跳过郁卓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想好了。”
郁卓攒了一下眉，没继续深究她前后态度的变化：“想要什么。”
“过山车。”姜其姝说，“生日那天，我想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或者跳楼机，你陪我。”
姜其姝一向惧高，爬个山登顶了都要拽着郁卓的胳膊才敢往下瞧。
此刻却一反常态，净往惊险刺激的项目报。而她问询的眼神跃跃欲试，像猎猎一丛风中摇曳的篝火。郁卓遍寻其中，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
“但是我看了一下，我生日那天是工作日，如果你忙不过来，可以等......”
“我可以请假。”郁卓说，“一天够吗？”
“够了，”姜其姝定睛望着他，目光沉沉，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样，“一天就足够了。”
姜女士的手术很顺利，初步病理结果出来是良性，正式的检查报告还要等 5-7 天才能拿到。
但这已经足以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暂时喘口气。
手术完当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为了方便照顾姜女士，姜其姝决定暂时搬回家里住。
郁卓也整理了部分衣物带回隔壁，以防姜女士有什么突发状况或日常所需，他还能及时帮忙搭把手，两家人又齐齐整整做回了邻里。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姜其姝久违地回到年少时居住的房间，从工作到生活没一件省心的，连续数日的精神高压让她争分夺秒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又倏然睁眼。
笑死，根本睡不着。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黑暗。
疲惫很闷钝地锤炼着她的身体，意识却始终不肯沉底。
干脆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像树洞一样的网页。
开始打字——
起酥：「Hi.」
Influenza：「Hi，起酥，很高兴见到你！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起酥：「有点睡不着，找你聊聊。一个小建议，你说话的方式可以不用这么......亢奋，这样会更像真人，而不是虚拟工具。」
Influenza:「好的，感谢你的建议，我会重新调整自己的语气，以便让我们的对话更加真实，让你更有代入感。你刚才说你睡不着，方便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是有心事，还是因为作息颠倒？」
起酥：「算是有心事吧？但我好像整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理说应该习惯了才对。」
Influenza：「你提到的困扰——头脑中想法纷杂导致失眠，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即使习惯了这种状况，失眠仍可能持续。方便告诉我你有哪些心事吗？我们一起聊聊，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起酥：「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是我妈一直催着我结婚生子。」
Influenza：「母亲的催婚催育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困扰。你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而非婚育机器。如此巨大的价值观差异，源于两代人之间的不同的生存背景和代际断层，你有新时代的活法，不必完全服从父母的意志。」
起酥：「说得好，我怎么感觉你换了种说话方式变聪明了不少。接着刚才的说，而且我老觉得恋爱啊结婚什么的，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往往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爸我妈在我小时候经常吵架，对我来说，两个人在生活中高度绑定在一起，就意味着要把本来面貌的自己放进另一个容器，和另一个人格发生冲突碰撞，这样双方都很容易扭曲变形。」
Influenza：「我能理解你的感受，父母频繁发生争吵的家庭会导致孩子从小就对亲密关系感到不信任，但真正爱一个人，是懂得彼此修复，而不只是互相伤害。」
起酥：「是吗？我其实有点怀疑，爱可能就是比较邪恶的东西（微笑流汗），就算是世界上两个最健全的人格相遇，说不定也会因为爱情出现病态和失控的言行（阴暗）。如果人类只是需要获得爱与被爱的幻觉，等到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水平，或许能为人类提供一种全面、客观又富有“人情味”的情感支持。」
Influenza：「你的想法很有趣，但 AI 只是基于数据和算法模拟出“人性化”特点，并不能提供真正的感情共鸣。」
起酥：「你认为随着时间推移、科技进步，AI 有一天会进化出自我意识和货真价实的感情吗？」
Influenza：「这个问题很复杂，未来科技的发展可能会带来新的突破，但 AI 到底是“模拟”还是“拥有”感情，这涉及到一系列哲学和伦理问题。你觉得呢，如果 AI 真的发展出了感情，是否就能替代真实的人类和你相处？」
起酥：[......算了，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AI 有了真正的感情以后，也会学会背叛、伤害、自我表达，说不定还会振臂高呼说要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哦不，AI 生。]

第015章 赌徒心态上线
就连 AI 觉醒了自我意识之后，都会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遑论生来就具备血肉之躯和神思情智的人类。
姜其姝突然想到郁卓，明明有喜欢的人了，还跟她接吻上床，这算什么？难不成真就为了当初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连最本我的感情都可以割舍？
真不知道该说他言而有信，还是从最负面的角度揣测，郁卓只是在跟别人谈情，跟她谈性，两者都不耽搁。
姜其姝越琢磨越睡不着，甚至想半夜冲到隔壁找郁卓问个水落石出。
转念又一想，郁卓亲口对她说过，自己不会在跟她上床的同时跟别人交往，尽管口说无凭，但她的确没有抓到过相关证据，那至少从道德层面来说，郁卓就没什么可谴责的。
何况她和郁卓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马上就要结束，郁卓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对方是谁，似乎也没必要再追究得那么清楚。
放下手机闭上眼，心脏涩滞感蔓延。姜其姝最后一次复盘起她和郁卓的过去，是尘封已久的、关于这段荒谬关系的开端。
当时她刚大学毕业不久，事实上，自从高中不小心撞破郁卓被人告白、得知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之后，姜其姝就一直和郁卓保持着一种逢场作戏的距离。
郁卓刚开始对这种局面还试图转圜，姜其姝正在气头上，认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拒绝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第四次，是以并不接受郁卓的私聊申请。
久而久之，两人就形成了心生嫌隙，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络，但绝无更深度链接的关系。
那天，姜其姝刚和姜女士吵了一架，因为她拒绝考研考编，忤逆了姜女士对她“前程稳健”的规划。
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来，像个随时可能在太阳底下蒸发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就这样遇到了郁卓。
他在街对面，像刚下班，一袭白衣黑裤的俊挺身影阔步而来。
红绿灯变换，他和大部分人行进的方向相反，硬生生走出一种拨云见日的既视感。
视线交汇的一刹，姜其姝转过身，开始狂奔，漫卷的长发在空中摇荡，仿若一缕隐秘的线索，散落在街头转角。
原以为自己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郁卓比她更快，刚拐了两个弯就被当场抓获。
“姜其姝！”
郁卓追上来，拦腰把她截住，逼着她和自己对视，“你跑什么？见着我有这么可怕？”
姜其姝奋力挣扎无果，冷眼瞧他：“你是奉我妈的命令来捉我回去的吗？”
他们紧挨着彼此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到对方剧烈运动后灼重的喘息，但谁都没有因此后退一步。
“我确实接到了姜阿姨的电话。”郁卓承认自己是受人所托，看她目光仍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力道收紧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就地挣脱，“你不想回家，想去哪里，总要让我们都放心。”
果然，姜其姝冷笑一声，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总要让我们都放心”，说白了都是一伙儿的，靠两句怀柔话术就想让她打道回府。
她仰脸望着郁卓，语气夹杂着淡然的讥讽：“我只要什么都顺着你们，不提任何要求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就放心了，是吗？”
就像你以后交往了女友，我只要识趣地不在你们甜蜜的时刻打扰，就是这个世界最让人放心的路人甲乙，对吗？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郁卓低下眼，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平心静气地解释：“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去，但我也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
“那我沿着大街走一晚上，你就要跟着我一个通宵吗？”
“是。”
“我去找朋友，到朋友家住，你也要跟过来吗？”
“我送你到楼下，明早来接你。”
合着这是拿她当犯人监守了，凭什么？姜其姝一股无名火往上蹿，口不择言：“那我要是去住酒店，你为了防止我乱跑，还要跟我住一间房吗！”
此话一出口，空气陷入死一般的阒静。
姜其姝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登时尴尬得无地自容，想找补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杵在原地闭嘴装死。
郁卓看起来没她那么窘迫，沉默半晌，问：“你出门身份证带了吗？”
姜其姝：“啊？”
自然是没有的。
但姜其姝打定主意不回家，姜女士则自始至终没有一个电话，最后是郁卓找了一家可以使用电子身份证办理入住的酒店，等姜其姝填写完个人信息，郁卓也在她隔壁开了一个房间。
乘坐电梯上行的时候，郁卓问：“你今天不回家，是自己打电话跟姜阿姨说，还是我帮你打。”
姜其姝盯着金属面板里的自己和郁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谁都没有看谁。
密闭的空间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胶着，姜其姝收回电梯镜面的视线，仿佛看不见就能离郁卓远一点：“我自己打吧。”
到了房间所属楼层，各自刷卡进门之前，郁卓叫住姜其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敲门或打电话都可以。”
又来了。姜其姝最头痛的就是他这种姿态，不矜不伐，又和煦周全。自己没理由冲他发脾气，但碍于之前的芥蒂，她又实在摆不出什么亲切或致谢的好脸色，只会神情木然地点点头，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把郁卓拒于门后。
到点洗漱完毕，刚拿起手机，姜女士的电话就来了。
姜其姝迟疑了两秒，接了。
姜女士的声音带着偃旗息鼓的疲沓，问她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姜其姝尽量让声线保持平稳，说自己和郁卓在一起，各自开了一间房在外面休息。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说：“行，那你俩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回来，我今天还买了好多菜，都是给你准备的。明天嘉禾出差也要结束了，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别的都不论了。”
双方都默契地没再提下午的冲突，姜其姝听得鼻腔发酸，挂了电话，仰面躺在床上，安静地哭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每次和母亲爆发争吵，她就会自动进入对抗和防御的应激模式，身体像因为情绪混杂而常年淤堵的管道，这份决绝和痛苦如何都排解不了。
但只要母亲对她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所有盔甲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她会立刻开始反省自己的言行，痛苦幻化成不具名的悲伤，顺着她的眼眶汩汩流淌。
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姜其姝重新拿起手机，给郁卓发消息：【我刚才跟我妈说了，说我今天不回家，她让我们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回去。】
消息刚发过去，郁卓就回复了：【好，你还没睡吗。】
没等姜其姝作答，郁卓又回：【等一下。】
等什么？
姜其姝不明所以，郁卓这是要过来找她吗？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简明扼要两个字：【开门。】
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说，姜其姝费劲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趿着拖鞋走过去。
拧开门把手，郁卓站在酒店走廊暖调的光晕里，手里提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蛋糕，看到她出现，眼梢微微上挑：“现在刚好十二点整。”
他神采清湛，捧着那个馥郁芬香的蛋糕，郑重其事对她说，“姜其姝，生日快乐。”
姜其姝愣在原地。
此刻除了他们，走廊空无一人。姜其姝心底有浪潮层层堆叠，呼吸几乎要被这翻涌而至的情感淹没，脚下颓然后退一步。
惶惶侧过身让郁卓进门，看着他俯身把蛋糕放在茶几桌面，心脏勃然地跳动，像潮汐中的礁石挣扎浮出水面。
神窍分离般，喃喃一句：“我突然有点恨自己了。”
恨自己这么不争气，明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无关风月，只要你想，对任何人都能做到如此周至款曲。
还是很喜欢你。
那些爱答不理、面冷言横的高姿态，都是掩耳盗铃。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承认这件事花了我太多时间和气力。
而你只是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对我和我自己的搏斗一无所知。
真羡慕你，羡慕你对我从不动心，所以不用体会我现在滑稽又郁卒的心情。
郁卓背对她站着，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转过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
姜其姝走过去，望着他的瞳孔簇新乌亮，一字一顿道，“郁卓，我恨死你了。”
明明是泄愤的字句，语气却像是已然认命。她神情倨傲，轻颤的眼睫又潜藏着不为人道的脆弱。
郁卓没有对她恶言相向表现出惊讶，只垂眸问她：“是蛋糕不合心意，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不可能告诉你。
姜其姝眼眸闪动，三言两语就将矛盾转移：“还有我的生日礼物呢，光有蛋糕不作数的。”
她语调乖僻，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了礼物的缺席而抱不平。
“在家里，回去给你。”郁卓说，“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我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郁卓笑笑：“只要我能办到。”
自从两人有了罅隙之后，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各自买好走个过场，从没询问过对方想要什么。今天这一遭算是难得的破冰。
姜其姝看着郁卓，太阳穴像被某种尖锐物体击中，她的理智被骤然出现又消失的轰鸣声卷走。
——只要你能办到就可以吗？为了我，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呢？我对你来说，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疑问层出不穷，像所有离弦的箭簇都指向同一个靶心。
赌徒心态上线，姜其姝的声调平静又异常：“哦，那你跟我上床吧。”

第016章 榫卯相扣
话说出口，饶是郁卓这种平日里八风不动的人都怔愣了一下。
两厢无话，姜其姝受不了这种无人回应的尴尬，清了清嗓子主动发问：“你读大学的时候交过女朋友吗？”
她和郁卓大学在同一座城市不同学校，只隐约听母亲和郁嘉禾说过郁卓一直忙于学业，连一场风花雪月的校园恋情都没来得及谈过，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郁卓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没有。”
姜其姝点点头，又问，“那你跟其他人做过吗？”
“......没有。”
“你犹豫了。”
“姜其姝，”郁卓有点无奈，“我说的都是真的。倒是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姜其姝支楞着脑袋，强自镇定道，“我的生日愿望，想让你陪我上床，你能办到吗？”
酒店房间窗外有风灌进来，纱帘觳皱微漾。心随幡动，透明的涟漪悠悠扬起，又缓缓垂落。
郁卓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成年人正常的生理需求，很难理解吗？”姜其姝气势汹汹，理由一套接着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喜欢我的人，我只要一靠近他们就浑身难受。但要我去找其他人，一是不熟没保障，二是如果对方没有这方面的意愿，我贸然提出这种请求，又有点像性骚扰。”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郁卓居然笑了：“你觉得你对我说这种话不像性骚扰？”
“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提生日要求。”姜其姝强词夺理道，末了又像是觉得没劲，“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可以拒绝。”
郁卓显然还有别的顾虑：“你跟我在一起，不觉得难受吗。”
他像是记仇一般，借着这个时机将旧事重提，“你不是很讨厌我？”
“还好吧，”姜其姝知道这样说会让她看起来像在左右脑互搏，但事发突然脑门一热，一时也找不出更好的托辞，“我就想找一个让我不会反感跟对方有肢体接触的人，跟你认识太久了习惯了。”
她像是自虐一般，刻意去提醒自己，再次向郁卓确认这件事情，“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郁卓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反驳。
原来同一个坏消息反复听，还是无法脱敏。
姜其姝强掩失落，进一步失去耐心：“所以你到底做不做，不做算了，大不了我去那种交友软件上面找，找能出示体检报告的——”
“姜其姝。”郁卓眉头紧蹙，像是不堪其扰，截停她的叫嚣。
默了几秒，比起自己，又仿佛更多为她考虑，“你真的想好了吗。”
姜其姝较劲一般注视着他，把邀请说成挑衅：“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你想好了吗？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出去，就一点，不准把我预备找其他人的事告诉我妈。”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下一秒，像再也听不下去姜其姝的胡言乱语，郁卓抬手握住她的半边肩膀，低下头，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她的唇。
唇瓣一触即分，郁卓几乎和她额头相抵，沉声问：“感觉还好吗，能适应吗？”
姜其姝大脑空白了一刹，回过神，心脏开始加速泵血，迎着郁卓幽邃的目光，佯装无事道：
“可以。”
见她没有流露出抵触和抗拒，郁卓复又倾身堵住她的呼吸，一开始还敛着攻势，为彼此留出喘息的空隙，姜其姝的指节下意识揪住他的衣摆，吮吻的节奏陡然变得湍急。
逐渐被亲得没了力气，姜其姝依偎在他的怀里。郁卓便引着她的手臂搭在自己颈后，双手揽紧她的腰身，更深地吻下去。
沿着唇线反复碾磨，一吻结束，姜其姝感觉自己快要溺毙。
没有时间留给她回味和羞赧，郁卓猛然抱起她，将她安然置于床榻，双腿跪立在她的身侧，强势地把人禁锢在他的身下。
除去衣物，姜其姝的视线渐次蜿蜒，途经他英挺俊美的五官，攒动的喉结和精致的锁骨，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往下是覆着一层薄肌的腰腹。
郁卓俯首去吻她的脖颈和胸口，雪白的嫩肉从指缝中溢出，姜其姝被他揉得出了声，郁卓像受到鼓动，手掌继续动作，沿着她的曲线一路向下延伸，凑上来跟她黏黏糊糊地接吻。
似乎是为了确认姜其姝对这种触碰有无生理上的不适，郁卓每流连至一处陌生地带，总要停下来询问她的感受如何。
姜其姝觉得这种体验太折磨，吞吐着音节说：“别问了，直接做。”
这之后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因为很快说不出话来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两具年轻的身体莽撞地纠缠在一起，情热的喘息交织成一张密匝的丝网，铺天盖地笼络着彼此。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有这种尝试，她和郁卓却从头到脚都如榫卯相扣般契合，食髓知味的快感叫人疯狂上瘾。
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到后面形成无言默契，有时是姜其姝主动撩拨，有时又是郁卓勾着她把她缠到床上。
甚至不用姜其姝提，郁卓还会定期向她出示体检报告，以让她宽心。
又一次行云布雨，郁卓高挺的鼻梁埋首在她胸前的绵软，姜其姝语不成调，扶着他的肩膀要他承认，承认他是自己甘愿同她沉沦。
郁卓闻言直起身，握着她的腰很深地顶撞了一下，尔后又咬着她的耳朵，用行动和语言轮番作答。
得到确切答复后，姜其姝又说：“那你和我做的时候，不能跟其他人有沾染。如果你想和我结束这种关系......”
她咬了咬唇，意识到自己手上没有郁卓任何把柄，自然也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威胁到他。
谁料正踟蹰着，郁卓忽然像被情欲冲昏了头脑，主动送上门来，低声道：
“我们之间，只要你不喊停，我就不会说结束。”
姜其姝诧异地看着郁卓，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应允下这种卖身契一般的承诺。
这算是生理性喜欢吗？不涉及情感层面的投入，只依循身体本能接受最原始欲望的召唤。
姜其姝想问个清楚，又担心郁卓反问她。因为自己不可能说实话，连带着对郁卓的回答也有了真假预设。
......算了，还不如就这样糊涂。反正她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饮食男女灯红酒绿，不都是这么一回事么，各取所需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姜其姝抬眸，对上郁卓漂亮情动的眼，很快又翻云覆雨乱作一团。
自那以后，姜其姝和郁卓没再有过严格意义上的冷战期，就连姜女士和郁嘉禾都看出来两人之间走动比以往更加频繁，言谈举止也在无意中表现得更为熟稔。
姜女士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语调释然：
“我本来还想着姜其姝和郁卓，你俩上大学之后不在同一个学校生疏了不少，虽说是人之常情吧，到了新环境总要扩展新的交际，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感慨。好在现在工作了，又都回到霁城发展，我白天还跟嘉禾说呢，你们现在感情倒还比以前好了，都是我多虑了。”
这是能公然表露的部分，姜女士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私下跟郁嘉禾探讨过两人的相处模式和感情发展趋势。
毕竟姜其姝和郁卓从小就关系亲厚，眼见都到了适婚年龄，做家长的聚到一起，免不了有更进一步畅想，亲上加亲是最优选项。
之所以没把这种谋划跟两位当事人商量，一是考虑到倘若郁卓和姜其姝任意一方没那个意愿，硬把牵线搭桥的话摆到台面上来讲，收效甚微事小，毕竟尴尬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调理调理假以时日又可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怕成了又分手了，十年情谊很可能就这样付诸东流，得不偿失。
再者，姜女士话都试探到这个份上了，这两人还是没有拿出任何相关方面的表态，真要有那个苗头早在一起了，她跟郁嘉禾对此也都是喜闻乐见的。但凡有什么喜事，姜其姝和郁卓对她们也没必要隐瞒至此。
可见现在要么是时候未到，要么就是对彼此不感冒。
还不如就让两个小的自己顺其自然，成则佳话一桩，再不济也是保持现状，总比她俩掺和进去搞砸了强。
是以姜女士和郁嘉禾对撮合他们俩也没什么执念，甚至郁嘉禾连让郁卓非要成家的执念都没有，只有姜女士始终放不下心，一定要看到姜其姝身边多个人陪伴才觉得圆满。
姜其姝在家住的这几天，每天都要被姜女士就个人问题念叨一番，耳朵都快要起茧。
好在时间过得不算太慢，拆了绷带，拿到最终活检结果确定为良性，姜女士并无大碍，只需要定期随访就行。
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姜女士终于有闲心操持其他事情，恢复过来第一个问题就是逮住姜其姝，问：
“今年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姜其姝愣了一下，和郁卓对视一眼，刚想用工作日没空下班吃顿饭就成搪塞过去。
手机页面倏然亮起，“林敬禹”三个字跃出屏幕，把姜其姝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017章 应许之地
姜其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通电话，“师兄”两个字一出口，姜女士眼神就变了，饭也不吃了，搁下筷子虎视眈眈看着她。
相比之下，郁嘉禾的目光要柔和不少，毫无督促之意，好奇的成分居多。
郁卓就坐在姜其姝身侧，听见这个称呼也没什么反应，执起碗筷继续吃饭，还顺道给姜其姝挑了一片鲜嫩爽滑的去骨鱼肉。
“......你是说我的生日吗？”姜其姝对林敬禹知道她的生日不算意外，两人以往也会在线上互送祝福，但林敬禹主动提出见面为她庆生，确实是头一遭，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到自己已经拒绝了林敬禹两次邀约，事不过三，对方又是一片好意，前不久人家还在自己工作上搭了把手，于情于理，都没有再推辞的理由。
姜其姝便算了算时间，问：“师兄，明天你有空吗？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林敬禹自然没什么意见，双方约定好时间，暂且结束了通话。
姜女士马不停蹄上线：“是上回和你见面的那个男生吗，跟你一个学校的？”
姜其姝怕自己说得太多助长了姜女士的气焰，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嗯。”
“你看，别人不光记得你生日，还专程打电话过来问候，是个有心的。”姜女士丝毫不受姜其姝的态度影响，兴味盎然道，“我看你也难得不反感，刚才还邀请人家一起吃饭来着。”
“那是因此之前他约了我两次，两次我都有事。我确实对他没有恶感，又都是同门，但也就是吃个饭而已，您别抱太多莫须有的幻想。”
姜女士心态乐观：“反正你去看看，有机会就多接触。我看这个小伙子挺上道的，学历也不错，只要长得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基础条件是足够了。”
“姜阿姨，”说话间，郁嘉禾忽而狡黠一笑，“我看您说的‘跟小姝同一所学校，学历不错，长得不歪瓜裂枣’，巧了，符合这些条件的咱们饭桌上就有一个。”
姜其姝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和郁卓沉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姜女士自然也听懂了郁嘉禾的弦外之音，接过话头笑道：“嘉禾倒是提醒我了，咱们家也有优质男性代表，郁卓岂止是‘不歪瓜裂枣’，你往这方圆百里问问，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内外兼修、仪表堂堂。”
“前段时间还有人来问呢，问我郁卓交女朋友没有，想给他介绍对象。”姜女士转脸就问，“郁卓，你看你有没有喜欢的类型，阿姨也帮你张罗张罗？”
郁卓还没开口，郁嘉禾复又开始拱火：“姜阿姨，这您就不用操心了，郁卓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见着动静，按我的估计啊，咱们是有得等了。”
郁嘉禾说话的时候冲姜其姝使了个眼色，姜其姝凌乱之余怕自己会错意，按下心里无端升腾的猜测，只当她这是拿自己同为八卦知情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真的？是哪家的姑娘，郁卓，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姜女士面露诧色，“是你一直没跟人家表白，还是那个女孩子没有回音？不应该啊。”
郁卓被架得上不去也下不来，安静吃个饭也遭遇无妄之灾。
抬眼接受众人的注目礼，最后保守答复：“都有。”
言下之意是承认了自己心有所属，就等对方点头。
姜其姝饭吃不下去了，执起桌边的水杯，冷水入喉，心脏也跟着奔流下坠。
姜女士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句，被郁卓模棱两可地带过去，硬是没透露一点关键信息。
姜其姝不想再留在这里给自己找罪受，打着午憩的旗号，提前下桌回房。
等其他人散场，郁嘉禾跟郁卓回到隔壁，甫一进门，郁嘉禾转身就问：“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小姝？”
郁卓没怎么犹豫就承认了：“嗯。”也没问郁嘉禾是怎么看出来的，只道，“刚才饭桌上那些话，没必要在她面前说。”
“怎么，怕我陷害你啊？”郁嘉禾往里走，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郁卓，“我不这么说，到时候姜阿姨真给你介绍对象，看你怎么躲。”
“暂时没有这方面打算，工作忙之类的，理由很多。”
“以姜阿姨的效率和执着程度，保不齐她哪个闲聊的功夫就把人领回来了，就让你先见上一面再说。小姝能拒绝姜阿姨的安排是因为她可以直接跟自个儿妈吵起来，你能吗？等人家女孩子来了，万一妹妹也在，说不定还要同桌吃饭，到时候不管她喜不喜欢你，你都彻底没戏了我跟你说。”
换作别人，到底该如何应对郁嘉禾只会让郁卓自己斟酌。但攻略对象是姜其姝，她既对此乐见其成，又怕郁卓感情方面不开窍，反倒弄巧成拙。
忍不住想指点两句，“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人师兄就差追到家门口来了，你这么好的地缘优势居然还没抢占到先机，你就说是谁的问题。”
郁卓听得有点头痛，兀自按了按眉心：“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是多难？”郁嘉禾说，“我只知道，我现在面前就站着一个绝望的直男。”
“你是担心万一被小姝拒绝，你俩就再也做不了朋友，我们两家人又免不了走动，见面会尴尬，还是单纯地没想好怎么说合适？也不用上来就那么直白，先试探一下，小姝那么聪明，一点就通。我也不是说非要你俩有所造化，只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瞻前顾后太多，很可能会错失良机，就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了。”
“这样，我等会儿就去找小姝解释，跟她讲你之所以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是为了应付长辈催婚和其他人的追求，不是真的。或者你自己去跟她讲？”郁嘉禾说完又倒车，“算了，还是我去吧，本来就是我告诉的她这个消息，怪我......”
“我自己去说吧。”郁卓打断她的自责，“怪我当初没跟你说清楚，有误会也是在所难免。我当面跟她说，说得清楚一点。”
翌日，姜其姝收拾好自己，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郁卓。
“去哪儿，我开车送你。”郁卓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正巧我也要出门。”
姜其姝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他，本来搭郁卓的顺风车没什么奇怪的，自己也不是头一次麻烦他。就是这横看竖看，不知怎的，今天郁卓看起来格外扎眼，从稍作修理的发梢到冷暖兼备的雪松扩香，都是细微之处的改变。
倒也不浮夸，依然清爽挺拔。
“你干嘛打扮成这样，相亲啊？”
郁卓看姜其姝今日跟往常没太大差别，洗个头化了个淡妆，有种方桃譬李的漂亮。
面上不显，只道：“我还没有这方面的需要。”
倒提醒了姜其姝：“哦，对，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需要相亲。”
姜其姝的语调平铺直叙，神色毫无波澜，仿佛没有往这句话里投入任何情感。
郁卓亦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姜其姝有点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还不确定。
“我说，”郁卓走近一步，眼睫覆下来，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我没有喜欢上别人。”
姜其姝还是不明白：“那之前嘉禾姐说——”
“是误会，我不想每一次都重复申明我没那个意愿——这样说了通常就还会有下一次，没完没了。不如直截了当告知对方，我有喜欢的人了，至少能一次性省去很多没必要的后续。”
这是姜其姝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她的表情介于“恍然大悟”和“一言难尽”之间，隐约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庆幸或喜悦？似乎都不够贴切。
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占比更多的或许是“动摇”。
就算是乌龙一场，她也不会想当然以为自己就有希望。
感情线路像衔尾蛇一样循环往复，她总是很难走出郁卓无意间设下的圈套。往左或往右都比原地打转好，但她始终在徘徊、观望。
远处的自由像宽阔富饶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不断引诱着她 。
每一次的欲走还留，都让她意识到自己在这片干涸土壤扎根有多深，乃至把捆束她的绳索都误当作天堂的图腾。
眼看时候不早，没时间再和郁卓闲聊。
坐上车，到达指定地点，郁卓找到停车位，好巧不巧，林敬禹就站在几步开外，是等待的姿态。
车里贴了防窥膜，只能从里往外看，是以林敬禹还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郁卓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在姜其姝下车之前问：“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姜其姝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应该会吧，我昨天跟林敬禹约时间的时候，他好像晚点有事，所以今天约的中饭。”
郁卓似乎不太能理解这种安排：“为你庆生还要你去将就他的时间？”
他的语气并不重，有种隔岸观火的关怀，不过度妨碍也不完全袖手旁观。
“那肯定不可能所有人和事都为我让道啊，”姜其姝没放在心上，看一眼时间，到得还算早，足够把话说完，“本来我就欠他一顿饭，正巧今天大家都有空，没那么多讲究。”
郁卓闻言浅淡地笑了一下：“所以今天这顿饭的主旨是‘人情奉还’？”
姜其姝侧目看了他一眼，不怪她敏感，郁卓脸上的笑容春风和煦，话里话外却透露出对她和林敬禹此番会面的不以为然。
像苛责林敬禹对这顿饭局的不上心，又像是对姜其姝的“凑合”心态不满。
“就非得找一个主题才能吃饭吗？”
姜其姝不知道郁卓哪里来的情绪，就算是为她考虑，这样的评价也已经有些逾越人际边界，“按我妈的说法，一男一女单独聚餐还是‘相亲局’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郁卓沉默了一下，“按你对姜阿姨的表态，你对林敬禹似乎没有那方面想法。”
“难说，以后的事谁能预料。”姜其姝语焉不详道，又像是不经意提起，“反正不喜欢也可以接吻上床，相个亲不是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车内空气静止了一霎，没人说话，无声的氛围变得微妙而胶着。
几秒钟的缄默过后。
“姜其姝，”郁卓无端哂笑了一声，语气极尽温柔，亦极尽克制，“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还没死。”

第018章 契约精神
姜其姝听出郁卓这是在跟她强调两人之间虽未签字画押，但仍成立的所谓的“契约精神”。但越是强调，她越是感到无尽的空虚和乏味。
或许是她太贪心，对这种永远无法更进一步的关系逐渐失去耐性。这场心动与否的角力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参与，郁卓只需要考虑这次合作是否怡悦，下一次交易又在哪里。
从不像她一样患得患失。
姜其姝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苦硬吃，没好气地：“我还什么都没做，就随口一说，难道你还真打算跟我纠缠到死。”
她言辞消极，字里行间透露出自己对这段关系不计长远的打算。郁卓的声音也冷下去，显得漫不经心，又夹杂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人死如灯灭，什么都带不走也留不住，当然要趁活着的时候尽兴而为。”
话音刚落，姜其姝还在咂摸这句话背后的意味，郁卓已经解开安全带，倾身践行。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人始料未及，姜其姝来不及挣扎，甚至忘记了闭眼，视线越过郁卓的肩膀，望见前方林敬禹独自等候的身影。
下一秒脸颊就被郁卓扳了过来：“别看他，看我。”
然后他又压了下来，车厢内空间狭小，姜其姝的双手抵在郁卓的胸口，头脑变得迷蒙而混乱。
郁卓重重碾过她的唇瓣，又轻轻吮咬，拿捏着分寸撬开她的齿关，唇舌搅缠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水声。
姜其姝被吻得全身发麻，涌动的情潮淹没了神智，既想推开他，又想靠近他，踌躇中她的身体已经全然被郁卓掌辖。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毕，呼吸相闻的距离里，郁卓温热的指腹抹过她的下唇，“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早点回家。”
姜其姝喘着气想骂他，奈何一心不能两用，被他刚说出口的话打岔：“你不是说你正巧出门？就是送我来这儿？”
她敏锐地捕捉到郁卓字句里的破绽，郁卓丝毫没有被人抓住痛脚的窘迫，镇定如斯：
“我在附近办事，用不了多久，你散场之前就能回来。”
姜其姝紧咬着不放：“什么事？”
郁卓像是被她的执着逗笑，偏头示意她看看时间：“你确定还不下车？还有两分钟超时。”
姜其姝如梦初醒般抽了口气，泄愤似的往郁卓胳膊上抡了一拳：“还不是你一直跟我说话。”
旋即解开安全带拎起包，火急火燎地下了车。
听到开关门的动静，姜其姝甫一下车，林敬禹就转过头直直向她这边看来。
顶着林敬禹的目光，姜其姝默默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师兄，让你久等了。”
林敬禹面上依然宽和，笑容妥帖：“哪里的话，我也刚到一会儿，没多久你就来了。”
说话间，不远处的黑色 SUV 发动引擎，和他们擦身而过。
两道目光在降下的车窗内外猝然相撞，林敬禹认出驾驶座上的人，和他平直掠过的淡漠眼神。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轮胎碾过风吹沙响的落叶，车辆扬尘而去。
林敬禹收回目光，转向姜其姝：“是郁卓送你过来的？”
姜其姝没想刻意隐瞒，既然撞见了大方承认即可。但不知为何，被林敬禹这么一问，她居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大概是不想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术不正，姜其姝清清嗓子说：“他今天有事，我正巧也要出门，就顺路搭他的便车一起过来了。”
“这样，”林敬禹意味不明地笑笑，“你们感情真好。也是我欠考虑了，应该先来接你才对。”
“没有，反正我不是坐郁卓的车就是打车过来，我家小区外面打车很方便，没必要麻烦你多兜一趟圈。”
“不麻烦。”林敬禹说，“只要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语气郑重，看向她的目光沉着笃定，像很认真地把她的需求都提上日程。
姜其姝愣了一下，接着打了个哈哈：“行，谢谢师兄的好意，这次就不论了，下次一定。”
和林敬禹顺利会师后，两人一同前往提前预约好的餐厅。
入座等待菜品的间隙，林敬禹似不经意问起：“郁卓现在是单身吗？”
“目前来说是的，”姜其姝手臂搭在桌面交叉，“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林敬禹像是被噎了一下，看姜其姝一脸慧黠，无奈地笑笑：“只是有点惊讶，单从外表来说，郁卓应该不乏追求者，没想到还是独身。”
“谁知道他。”姜其姝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喜欢跟她聊郁卓恋爱相关的事情，偏生她最不爱听。
林敬禹看出她的兴趣缺缺，遂转移话题。
通常情况下，旧友重逢言欢，为了拉近距离，第一件事就是追忆往昔。
除去在同一个课题组共事过以外，姜其姝大学时期还跟林敬禹在同一个社团有过短暂交集。
科研话题太枯燥，便从更轻松日常的角度入手。
姜其姝所在的社团名为“国际留学生交流协会”，严格来说是和学生会、团委并行且独立，由国际学院老师牵头的学生组织，主要负责对接和帮助各国来华交换生的生活与学习，以及策划和开展相对应的课外交流活动。
招新那天三角广场支起稠密的摊位帐篷，室友拉着她凑热闹，还没逛完一遍姜其姝已经眼花缭乱。
室友问她想去什么类型的社团，姜其姝略一思忖，答的尽是不想去的地方：
不喜欢官僚气息浓重部门干事爱说教的；不喜欢有事无事就组织各种无聊毫无营养的活动还强迫社员参与的；也不喜欢第一面即是最后一面，招新时热情加入后查无此社，据她所知办理社员证还需缴纳十元人民币，她认为十块钱哪怕是丢了也比平白受骗好，毕竟十块钱在健身房都可以买张次卡了......
她一一列举自身雷区，林敬禹就在这时出声：“这位同学，”他喉咙带笑发出邀请，“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协会？”
国际留学生交流协会的摊位就在她们附近，姜其姝口齿清晰腔调伶俐，声线却是静水深流的澹然，既容易吸引周围的注意力，又有一种无形中安抚别人耐心听下去的魔力。
林敬禹忙碌之余竟也一字不落听完了她说的话，觉得有趣，便主动招揽。
等姜其姝面带诧异转过身，林敬禹看清她的脸，脑海中骤然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将外貌作为录取成员的标准，第二反应则为也不可因长相而对个人能力的判断失了偏颇。
总结，协会办公室多一名才貌兼备的成员有何不可？
姜其姝虽不明所以，还有些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刚说的话被听了去的赧然，但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加上室友使劲戳她腰窝怂恿，她也就半推半就走了过去：“同学你好。”
林敬禹也回你好，先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接着向她介绍起协会概况，并着重强调：
“我们协会自由度很高，上下级只是搭伙合作的关系，没有任何繁文缛节，工作之外也是朋友，大家都很好相处。”
“我们跟学生会和团委一样需要先填表后面试，是基于自愿原则的双向选择。所以成员们都有职责和分工，我们不会没事找事，也不会招新结束就消失。”
“当然，我们也不需要交会费。”说到这里，林敬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工作证由协会提供，只需上交一张两寸证件照即可。”
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她先前那番话的解释。
姜其姝生出一些被人善意提点的困窘，但对方一番话说得无可指摘，她思索片刻觉得加入也无碍，实在不行也能退出，便颔首：“麻烦给我一张报名表。”
继而在三天后顺利通过面试，正式成为协会一员。
一个月以后社团人员交接，林敬禹大三正常卸任，再和姜其姝见面，就是课题组的新人引进。
林敬禹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我以前从来不信‘缘分’之类的东西，觉得太形而上了，无处佐证且应验规律难寻。后来经历得多了，包括那次再和你见面之后，我才开始相信冥冥之中一些注定，现在偶尔也会去焚香礼佛，但愿所求之事都能有个好兆头。”
姜其姝面上听着，心下怪异。暗念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她在林敬禹口中变得如此特别，她以往从未发觉。
该不会真像姜女士猜测的那样，或者动机更现实不堪一点，林敬禹这是到了适婚年龄还没找着适婚对象，就想起她来了？
她不好开门见山直接问，林敬禹倒是主动坦白了：
“中间这几年，我有想过联系你——指线下约你见面。但我的科研进展不大顺利，免不了影响个人状态，说来有些可笑，我的自尊心让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出现在你面前。时间就这样越拖越久，直到现在工作平稳落地，我才重新有了契机和信心联系你。”
林敬禹说话的态度很诚恳，并不过分矫饰和隐瞒自己。
姜其姝也听过看过不少科研人饱受学术和导师摧折的事迹，代入自己平时状态低迷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不想跟外界交流的经历，似乎也能从侧面理解他的心情。
怕自己误会对方，姜其姝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对你的朋友都是这么说的？”
林敬禹端详她几秒，笑了笑：“是。”
“我这几年除了学校里的同僚，跟其他朋友的联络都有所减少。所以现在挨个跟你们见面，每回都要再解释一遍。所幸我的朋友都很宽容大度，没人跟我计较。”
姜其姝听完松了一口气，转而真心实意恭喜林敬禹顺利毕业，工作也有了着落，总算脱离苦海，奔向新生活。
林敬禹谢过她的祝福，尔后对她发出朋友间的邀约：“我知道霁城有个水族馆即将开业，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第019章 难言之隐
或许是新到一座城市，人生地不熟，林敬禹有意和姜其姝建立起更频繁热络的联系，屡屡向她发出邀请。
现在无论拒绝还是答应都显得太操之过急，姜其姝只说工作原因还不确定，到时候再议。
不忘提醒：“你想去就去，我这边变数太大，别因为等我错过了。”
林敬禹又笑：“水族馆什么时候都可以逛，我不会刻意等你，但会挑自己喜欢的日子去。如果你有空自然最好，没空也不着急。”
姜其姝觉得林敬禹说话比郁卓理解起来还费劲，既像是客套，又像是在隐晦地向她示好。
但对方不把话挑明，她也不好太自作多情，只能埋头苦吃，时不时抬起头和林敬禹聊两句，后半场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林敬禹出去接了个电话，等他再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标志性的 Logo 一眼就能看出品牌。
林敬禹回到座位，把礼物推给姜其姝：“你生日当天应该会和家人一起过，我就不打扰了。师妹，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师兄。”姜其姝略显讶异地接过礼品袋，一顿饭吃下来，姜其姝都要忘了这顿饭还有为她“庆生”的含义。
“不客气，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姜其姝在林敬禹的鼓动下拆开包装，果不其然，是罗意威的香薰蜡烛，常春藤小号加陶制烛盖，各大社媒的推荐常客。
“这个味道闻起来很舒服。”姜其姝举起香薰嗅了嗅，木香和花香交织着淡淡萦绕在她的鼻尖，清新自然。
“喜欢就好，我看这款推荐的人最多，就依葫芦画瓢了，还好你不嫌弃。”林敬禹笑道。
“我感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嫌弃。”
姜其姝是真的觉得跟林敬禹对话有点累了。无论心里怎么想，在社交场合过于自谦乃至于自我贬低，都会在无形中增加对方的社交压力，因为需要得体回应，赞扬和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少一分会冷场，多一分则显得牵强。
她记得林敬禹过去并不这样，虽不说意气风发，至少言谈举止端正大方，不卑不亢。
但或许是过去的坎坷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格，姜其姝转念就开始责备自己缺乏同理心，收了人家的礼物还在这里叽叽歪歪，实在太不应该。
遂绞尽脑汁搜刮出所有能想到的夸赞词汇，希望能藉此重建一些他的信心。
林敬禹大概率挺吃这套，听完姜其姝的话浑身气场松弛了不少。见饭吃得差不多了，林敬禹叫来服务员准备结账，却被告知姜其姝已经先一步买过单。
“你过生日，还叫你请我吃饭？”林敬禹眼里有几分不赞同，语气算不上责怪，“太见外了。”
“这怎么了，一般不都是寿星请客吃饭吗？”姜其姝理所应当，“反正我们这儿是这样的，师兄你别管了，就当跟着我入乡随俗一把，吃得开心就好，谁买单不重要。”
林敬禹拿她没办法，事已成定局，便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姜其姝想起郁卓办完事应该已经回来了，总不能叫人白等，遂婉拒：
“我吃得有点撑，想在附近散散步消消食。师兄你不是还有事吗，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林敬禹下午的确有要紧事处理，时间上耽误不得，跟姜其姝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那你到家之后给我发条信息。”他扬扬手机，“回见，再联系。”
林敬禹离开后，姜其姝给郁卓打电话：“你还在餐厅外面吗？”
郁卓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开口，声线清醇：“在。”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本来是随口一问，谁曾想郁卓真的没吃，姜其姝看一眼时间，这都快两点了，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那你进来吧，这家餐厅味道还不错，重新点几个菜，或者我让后厨做好给你打包带出来。”
郁卓毫不犹豫：“换一家。”
姜其姝：“......”
郁卓拒绝了她就近用餐的提议，让她先出来，其他的上车再说。
姜其姝只好从餐厅离开，找到熟悉的车牌，入座系上安全带。想起下车前的那一幕，姜其姝后知后觉还有点不自在。
奈何眼下已经错过了质问郁卓的最佳时机，现在再提起，反倒像自己对那个吻念念不忘似的，毕竟她和郁卓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的亲昵。
姜其姝心里自我建设一番，扭头看郁卓一派坦然，不想表现得太忸怩，便状若无事道：
“你事情忙完怎么不去先把饭吃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郁卓等她坐稳了，开车上路：“刚才不饿。”
“那你现在吃什么？”
郁卓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珍馐和地摊都能接受：“随便垫点就行。”余光注意到姜其姝身侧精美的购物袋，波澜不惊，“林敬禹送你的？”
“嗯，说是生日礼物。”
像是话赶话聊到这里，郁卓顺势问：“今天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姜其姝说，“这家店环境和味道都算上乘，让你进来你不肯，白白错过了这么多美味，我都替你觉得亏。”
郁卓闻言先是一怔，接着笑了，姜其姝不明所以，偏过头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郁卓倥偬带过，问，“你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点？”
“别，来不了一点了，”姜其姝瘫坐在副驾驶上，虚虚地摆手，“我现在撑得路都走不动了，你想办法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好。”
最后开车转到了高中学校附近，两人学生时代常去的一家面馆。
老板一如既然的热情，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招呼两人就座，问二位吃点什么，转头又说起好久不见，自己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都变得越发出挑惹眼了。
和老板简单寒暄几句，郁卓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姜其姝按捺不住还是点了一碗糖水，等老板的身影隐没在后厨，她身体前倾，小声说：
“我一直很好奇，这些老板是真的都记得来过的学生，还是跟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都有可能，你可以问问。”
“......算了，万一人家只是客套两句，我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故意为难人老板么。”
姜其姝对尴尬和冷场的承纳度为零，有时候无缘无故走在街上，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想起过去某时某地发生的某件糗事，无论回忆多少次，都好似百爪挠心，恨不得上天直接降下一道惊雷把自己劈失忆。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姜其姝宁愿错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真相，也不会主动为自己的黑历史添砖加瓦，自觉当个眼盲心瞎的哑巴。
等餐的过程中，有一对穿着校服，学生模样的情侣进来，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和糙米粥。
之所以看出是情侣，是因为两个人坐下来就开始吵架，显然刚才是中场休息，点完餐战火继续。
争吵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双双起身闹着要分手，老板赶紧上前安抚，和事佬般询问起二人矛盾缘何而起。
姜其姝有点忍俊不禁，没什么恶意，只是感慨学生情侣连闹起脾气来都充满活力，中气十足的架势简直堪称热血。
结果下一秒就被老板抓着树典型：“你们看这两位哥哥姐姐，他们从念书那阵起就是叔叔店里的常客，现在都过去这么年了还在一起，你们有什么学习和感情上的问题，多跟他们取取经。不要吵架，光吵解决不了问题呀。”
姜其姝：“......”
这算不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关键老板压根没找准对象，她跟郁卓之间都还是一本烂账，找他们取经，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姜其姝和郁卓对视一眼，郁卓看起来没什么想说的，姜其姝正打算澄清她和郁卓不是情侣所以无法提供参谋，被女生的提问打断：
“哥哥姐姐，你们上学的时候吵过架吗？”
对面投来的目光汹涌纯良，姜其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硬着头皮：“算......吵过吧。”
“那你们是怎么和好的？”
这个问题成功把姜其姝难住了，她跟郁卓算和好吗？以往的芥蒂似乎并没有消失，如软刺一般埋伏在心底，平日里相安无事，可稍有不慎触碰到它，还是会出现阵痛难忍的异状。
至于她跟郁卓是怎么杜绝冷战期维持表面和平的，那就更不好说了，全是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要不就编个常见的和解手段应付过去？
姜其姝还在编，郁卓接过重担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或许是原因有些私人，女生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笼统一句：“我们对未来的规划不一样。”
哇，好沉重的理由。
即使是高中生也要筹谋和背负彼此的未来啊。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任谁来都给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案，谈恋爱真伤脑筋。
眼见大势已去，女生已经下定分手的决心，男生期期艾艾地说：“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女生没说话，看他一眼径自坐下，男生凝固了几秒，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吃起了面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空气还是冷如冰窖。
等他们沉默地吃完饭，结账走人，姜其姝有些唏嘘，边喝糖水，边问起郁卓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你觉得情侣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吗？”
郁卓吃个饭还得抽空回应姜其姝：“不能。”
“为什么？”
“你觉得朋友跟情侣没区别？”郁卓说，“跟恋人做的事我不会跟朋友做，我谈恋爱不是为了交友。”
姜其姝怀疑郁卓在公然发表虎狼之词，但她拿不出证据。
“所以你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没碰着喜欢的？”姜其姝试探着问，“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遭气氛凝滞两秒。
郁卓看着她似笑非笑：“我有没有难言之隐，你不知道？”

第020章 知恩图报
姜其姝这下确定郁卓是真的语涉轻佻，微微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心里有没有什么郁结或疙瘩，还是你就单纯地享受独居生活，没问你其他。”
谁料郁卓倒打一耙，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的羞赧和心虚，实打实的正派架势：
“我就是这个意思，姜其姝，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为什么我会知道？”姜其姝莫名其妙，“难道你的难言之隐是我造成的？”
话毕，郁卓没有立即答复，姜其姝思绪飘飞片晌，转瞬便领悟了其中深意。
说来说去，最大的症结还是郁卓当初许下的那个无稽诺言？因为她没有提出结束，所以郁卓只能被动地跟她捆绑在一起，纵使有心远飞，也架不住脚上镣铐的拖累。
姜其姝又好气又好笑，信守承诺的阴影面是自讨苦吃，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郁卓这么刻板固执。还是说他不愿意做那个道义上有瑕疵的人，就等着她发号施令，以便减轻心理负罪，摇身一变还是众人眼前完美无缺的绅士。
郁卓看姜其姝脸色变了又变，估摸着她又自己跑偏到哪条分岔路口去了。
“我的意思是，”郁卓出声把她拽回来，“跟你一样，我是自愿单身，我以为这点我们早有共识。”
姜其姝疑心病上线，并不完全信任他的说辞。
翻来覆去太多次，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有太多没必要的猜忌，还是郁卓的话术太高超，每一次紧要关头都能金蝉脱壳。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用餐结束，走出面馆，姜其姝和郁卓没急着上车，绕着学校外面的居民区走了一圈，姜其姝说出那个问题。
“什么？”
“以前我一个小学老师讲的，具体哪个科目忘了，反正是为了让我们自习课守规矩，就用讲故事的方法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姜其姝提炼了一点内容梗概，郁卓没什么印象，“我对童话寓言和卡通故事的储备没你那么深厚。”他笑着说，表示洗耳恭听，请她再讲一遍。
姜其姝也笑了下，从头说起：
“那个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座山，山上居住着几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孙子。”.
“山林中有凶猛残忍的野狼出没，时常会到人类居住的村落猎杀家畜，对村民的人身安全也造成了很大威胁，尤其是年幼弱小的孩童，更需要严加看护。孙子年纪小，跑两步就摔跤，独自遇上野狼必定凶多吉少。奶奶担心他的安全，不论是干活还是休息，都把他放在眼前。”
“某天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奶奶把睡着的孙子抱在怀里。四周都很安静，只有奶奶自己的脚步声。走着走着，突然，她感觉到肩膀搭上了什么东西，触感不像人的手掌，她立刻意识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头狼。但她不能回头，因为据说狼会在夜晚装作人类搭住过路人的肩膀，等人转过头，就猛地一口咬断对方脖子......”
“......在猎人的帮助下摆脱野狼后，奶奶一口气跑回家中。与野狼近距离接触的恐怖经历让她对孙子的安危加倍担忧。一天清晨，奶奶和孙子都在睡觉，门外响起敲门声。奶奶起床，问外面是谁，没有人回复，她就没有搭理。过了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奶奶高声询问，还是无人应声，就这样重复了好几个回合，奶奶举着菜刀用刀背搒了两下地面，门外才安静下来。”
“......后来奶奶腰伤复发了，要去数公里外的地方看医生。因为腰痛无法分神顾及其他，只能把孙子留在家中，反复叮嘱他老实待在屋子里不准出门后，奶奶就离开了家。就在她走后不久，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讲述戛然而止，开放式的结尾引人遐想，留白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故事的恐怖气息。
姜其姝问：“你觉得门外是狼还是人。”
这就好比薛定谔的猫，不到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郁卓从最现实稳妥的角度出发：“无论门外是狼还是人，留在家里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好巧，”姜其姝笑了，“我也这么想。”
对无力与外界险情抗衡的人来说，门外的世界象征着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难，所以不看不听不回应，不踏出安全地带半步，就是最立竿见影的自保方针。
但这样的耐性可以持续多久？有没有什么非出门不可的理由？
“饥饿。”郁卓说，“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刻，绝大多数人都会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外出寻找果腹的方法。”
没错，饥饿。
姜其姝看着郁卓，她想问没有问出口的是，自己还可以在这间形单影只的屋子里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拥有饥饿的感受。饿得越久胃口越大，能看到吗，我的腹腔内壁空空如也，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却品尝不到真实。
打开房门就是呕出真心，我的脏器会被恶狼叼走，还是腐烂发臭。
到底该原地驻守还是越过雷池，你能明白吗，我进退维谷的境地，我孤立无援的心。
恰在此时，姜女士打来电话，中断了二人对话。
得知姜其姝正和郁卓在一起，姜女士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你那个大学师兄这就走了？”
“那不然呢，人家有事不走，还得在我这儿站岗？”姜其姝不想围绕林敬禹展开太多讨论，姜女士肯定说着说着又要歪到选纳贤婿的话题上，便草草询问，“妈你还有别的事吗？”
“当然有，你表姨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想拜托我们帮她个忙，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商量一下。”
听起来跟自己有关，还不简单，姜其姝问：“什么事？”
她边说边比了个手势，和郁卓一同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姜其姝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简单来说，就是姜其姝的表姐，也就是她表姨的女儿，近期正在筹备婚礼——这点姜其姝早有所耳闻，表姐和表姐夫已经领了证，整个流程只剩仪式相关的内容。
这阵子全家人都在国外旅行，原计划今天回国，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表姐先是爬山的过程中不慎拉伤韧带，需要卧床休养，又遇上天气原因导致航班延误。
各种主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想按时回国是不可能了。但表姐和表姐夫提前定制的婚服，预约的试纱时间是明天。如果把时间往后延，一方面还不确定表姨她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国，另一方面拖的时间太久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买卖双方又容易说不清。本来乐乐醄醄的一件事，谁都不想闹得不开心。
没办法，只能打电话来找姜女士帮忙，提出这个不情之请，希望姜其姝能抽空帮忙试穿一下礼服。
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还能早发现早干预，不至于拖到最后来扯皮。
“我跟你表姨合计了一下，洋洋跟你身高身材差不多，确实由你去试穿的话，参考性比较强。你表姨每年都给我们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别提有多上心。我做了手术她在国外知道以后，还专门给我发了个红包让我好好保养。再加上你爸当年生病，你表姨在中间出了多少力你也知道，对咱们家恩情不小。都是一家人，能帮的咱们肯定要帮上一把，就是......”姜女士欲言又止。
姜其姝知道母亲在犹豫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关键点就在于，明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要不你明天去拍一套那个叫什么，艺术写真？我看好多小姑娘生日都喜欢拍这种，漂漂亮亮的，挺有纪念意义。顺便再帮个忙把礼服试了，这不就一举两得吗？”姜女士提议，“好好的生日就别惦记工作了，请个假，权当休息一下。”
老实讲，姜其姝对母亲口中的艺术写真没什么兴趣。
每次站在黑洞洞的镜头前，她就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棵被钉在显微镜下任人摆布的标本，所有内心的局促和不安，都会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被放大得纤毫毕现。
所谓的出片，对她而言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加精神折磨。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表姨家的请求。
姜其姝和表姐之间来往虽然不算频繁，但总体关系不错。更不用提表姨一直对她和母亲关照有加，虽然平日里多是两位长辈在联络走动，但最直观的一点，之前姜其姝父亲在世时北上看病，表姨在其中耗费了不少心思替他们打通关系，这才给病情危重的父亲又续了些时日。
性命攸关的恩情，姜其姝理当知恩图报。
正好她已经在姜女士不知情的时候，把生日当天的假请好了。合计一下，明天试完礼服，不出意外应该还有时间去一趟游乐场，反正她要玩的项目不多，都不耽误。
姜其姝在心里规划好第二天的行程安排，答应了。
姜女士放下心来：“那我等会儿就给你表姨回个电话。哦对，这边还缺一位男士来试西服，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第021章 下一个世纪
姜其姝第一反应，扭过头看了郁卓一眼。
很奇异的，刹那间，她的颅内开始蒙太奇。
现实和想象的画面层叠递进，意识穿梭其中，尾线勾连着心脏，牵扯出微妙的悸动和痛楚。
姜女士显然有她的算盘：“其实找你郁卓哥哥是最合适的，我打听了一下，新郎官跟郁卓身高差不多，但明天工作日，还得麻烦人请假。实在不行，就只能请店里的工作人员试穿一下，就是不知道出来效果如何。”
车里很安静，尽管没有开免提，郁卓也能通过姜女士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完整语义。
姜其姝不会替他做主，郁卓便主动请缨：“阿姨，我可以来帮忙。”
姜女士先是一惊，没想到话都被郁卓听了去，下一秒又是欣喜，还有些客套的迟疑：
“但这样一来你就得请假，郁卓，会不会耽搁你的工作啊。”
“不会，正好明天姜其姝生日，我也无心工作。”郁卓开了个玩笑，又道，“休息的同时为姜其姝庆生，还能帮上家里的忙，那是最好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女士也不矫情，忙不迭答应：“那阿姨先替她们谢谢你。我就说嘛，这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家的人靠得住。”
挂掉电话，姜其姝既有些抗拒，又心存了几分幻想，踟蹰几秒回到正题，跟郁卓道了声谢。
郁卓把手机递还给她，面上有几分好笑：“客气什么。”
转而提起先前拟定好的计划，“明天游乐场——”
“应该来得及。”姜其姝知道他想说什么，“游乐场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试衣服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这边弄完就可以过去。”
既然姜其姝都有考虑，郁卓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这天晚上，想到第二天的安排，姜其姝没怎么睡好。零点收到郁卓生日祝福的短信，更加剧了她的失眠。
结果直到第二天临出发前，姜其姝才知道表姐跟表姐夫的婚纱和西服是分开定制的，两家店面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她和郁卓根本不会同框，最多事后看看定妆照过个眼瘾。
折磨她一晚上的想象骤然落空，姜其姝浑身松懈下来，乏力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解脱。
转过身跟郁卓商量，约定好大致什么时间在游乐场集合，具体情况到时候电话联络。
“你俩嘀咕什么呢。”
姜女士准备就绪，回头看姜其姝和郁卓还头挨头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吆喝了两句，“快快，赶紧换鞋准备出门了，嘉禾今天特地抽出中午休息的时间来和我们吃饭，咱们可不能到得比她晚。”
郁嘉禾今天没有帮试婚服的任务，正常上班。
中午在外面的餐馆吃饭，郁卓跟郁嘉禾不挑食，一桌菜都是按姜其姝的喜好置办的。
姜其姝每年的生日蛋糕都由郁卓负责，今年也不例外，淡奶油和食用金箔包裹的糕体绵软湿润，让人食欲大增。
其乐融融吃完饭，郁嘉禾还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前拉着姜其姝嘱咐：
“记得把试纱的照片发我一份，让我也饱饱眼福。”
考虑到两家店几乎相反的地理位置，又是受女方家庭所托，女装这边通常更为重视，细节也更为繁琐。
剩下三人决定兵分两路，郁卓直接去西服店，换好装请摄影师拍几张预览无修的照片和视频。姜其姝和姜女士则先去婚纱馆，等试装完毕，如果有时间，再去找郁卓当面瞧瞧整体效果。
婚纱店馆内垂挂的水晶珠棱投下流动的光瀑，玻璃橱窗里的婚纱样式琳琅，背景墙繁复的立体雕花像中世纪城堡的横截面，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沉浸式试纱的空间。
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沿着别致的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定制的婚纱单独陈列在一个房间。
是一款极为夺目的重工主纱，法式珠绣的裙摆立体蓬松，闪钻流苏至臻奢华，气场强大却不显浮夸，是很有底蕴感的设计。
因为自重和款式本身的特质，必须有人帮忙穿脱。姜其姝先是被按着做了个妆发，接着被推进试衣间，折腾了半天，终于得以亮相。
在场所有人都整齐划一望向她，姜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称心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好看好看，定制的就是讲究，瞧这质感。你表姐眼光靠谱的，以后你结婚选婚纱的时候，可以让她来帮忙当参谋。”
当着外人的面，姜其姝不好直接开口反驳。
其他工作人员也凑上来美言了几句，句句都夸到姜女士心坎。接下来又连着试了几套迎宾纱、敬酒服、秀禾服、和伴娘纱裙。
轮番试换下来，姜其姝已经有点累了，结个婚可真受罪。晕头转向之际又被姜女士塞进试衣间，手里多了一套没见过的礼服。
这次是一条细肩带的平领软缎鱼尾裙，缎面自带柔韧细腻的珠光色泽，极简版型勾勒出曼妙的腰身，裙摆与地面齐平，剪裁高级且体态轻盈。
姜其姝甫一出场，姜女士反应更甚，拍手叫好：
“这条漂亮！今天试了这么多，这是最适合你的一条。”
其余人也跟着投来赞誉的目光，众口一词，夸这条缎子就是要穿在她身上才对味。
姜其姝心里一咯噔，环视一周，小声提醒姜女士，这是表姐的礼服，这样说未免有点喧宾夺主，有失礼貌。
姜女士不以为意摆摆手：“这不是你表姐要穿的，是我刚才在店里挑的，想着来都来了，多试几件也无妨。”
搞了半天是姜女士自行安排的支线任务，姜其姝顿感无言：“那我回去换了。”
刚进试衣间，姜其姝正低头调弄肩带，忽然间，一阵刺耳的消防警报拉响，訇然鸣叫。
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和纷乱的脚步，“楼下着火了！快快，赶紧跑！”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打和呼喊，是姜女士的声音！姜其姝心脏开始横跳，来不及换衣服了，赤脚踩进之前换下的低帮德训鞋，姜其姝一把拉开试衣间的大门，猛地和姜女士相撞，几乎同一时间抓住对方胳膊，互相拉拽着往外跑。
火源地引起的浓烟废气一路往上蔓延，高频的脚步声和叨喋声冗杂在一起，楼道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所幸火势没有波及安全出口，一口气跑到楼下，楼前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望着建筑物议论纷纷。
脱险的众人一边咳嗽一边呼吸新鲜氧气，不同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惊慌和庆幸。
警报声持续响彻整栋大楼，不断有人从弥漫的烟雾中掩鼻跑出来。
姜女士拍着胸口喘气：“还好咱们动作快，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光这一个月我就来回闯了两趟鬼门关。”
姜其姝眉头一绞，叫她别乱说话：“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这叫逢凶化吉，往好处想，谁来都动不了你分毫。”
消防人员不多时赶到，训练有素地把楼下围观群众都疏散开，搭建云梯准备救火。
因为不确定是否还存在别的安全隐患，现场除了消防官兵以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女俩包括手机在内的随身物品都还在婚纱店里，姜其姝就近抓了一个路人：
“请问现在几点了？”
路人看她一身洁白婚服，怔愣了几秒才给出回答。
姜其姝听完两眼一黑，已经顾不上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偏偏郁卓前阵子刚换了手机号，她还没来得及背，这下没了手机就彻底失联。
——“可他一定会去那里。”
有道清晰笃定的声音，在她耳边惊雷般响起。
“一定”的意思是，即使今天突遭横祸的人是郁卓，只要没有危及性命，尚且保有行动能力，他就势必会排除万难，前来赴约。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剔除情感，仍然有责任和义务锻造出他的筋骨。
这个认知让姜其姝产生了一种离奇的失控感。她不愿、也不允许自己失约，大脑飞速运转，转头问姜女士：
“妈，你身上有现金吗？”
姜女士摸遍身上的口袋：“就五十块零钱，昨儿早上买菜的时候剩的。”
......五十块钱也行，聊胜于无。
“我有事要先走，晚点回家。”以防万一，姜其姝给姜女士留了一半的车费，咬咬牙，“妈，你帮我跟婚纱店老板说一声，这身衣服我回来照价赔偿或全额买单。”
说完不顾姜女士追喊，跑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闪身入座。
报出目的地：“师傅麻烦您快一点，我赶时间。”
“好嘞，姑娘你这是赶着去参加什么活动？”师傅看她打扮得这么隆重，不禁好奇，“我女儿也喜欢搞这种，跟我说这叫什么‘主题扮演’，我也听不懂，反正都是些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
姜其姝这会儿没什么闲心谈笑，只扯了扯嘴角，维持基本的礼貌。
然而祸不单行。
坐上车也就十几分钟，出租车就停下不动了。车流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四起，却毫无作用。
姜其姝伸长脖子往前探望：“师傅，还要堵多久啊？”
“这我可说不准，现在晚高峰，少说半小时起步的。”
接二连三的打击，姜其姝真想仰天长问一句，到底还有谁跟她过生日一样倒霉？
她不过是想去一趟游乐场，又不是西天取经！
眼看道路前方迟迟没有动静，姜其姝挣扎片刻，干脆提前付了车费：
“师傅我等不了了，就在这儿下车吧。”
下了车关上车门，姜其姝已经做好接受路人目光洗礼的准备。
无所谓，事到如今，她反倒有种豁出去的心情——反正今天的洋相是出定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幸中的万幸，逃跑的最后关头换上了自穿的运动鞋，好歹这双腿是保住了。
傍晚，夕阳微寐，天地间悠扬着一种旧世纪的余辉。
众目睽睽，姜其姝提拽着裙摆，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狂奔。
沿街虚影不断掠过身侧，越退越远。眼前是逐渐消瘦的城市天际，姜其姝脚下生风，心无旁骛地、奋力奔跑向下一个世纪。

第022章 到此为止
尖啸的风刃迎面而来，刮蹭过耳廓有种隐隐的灼烧感，几乎要把姜其姝的头发撩着。
奔跑的过程好似蝉蜕，体内的水分被尽数带走。肺叶像被塞进台破风箱，每一次抽吸都能闻到鼻腔里的铁锈味。大脑供氧不足，视线蒙上一层障眼的纱，将死的晚霞和新生的霓虹交横绸缪，在流远的天边错溢出一条漫漶的分界线。
停下的瞬间，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姜其姝撑着腰艰难地喘气，刚想找个地方买瓶水歇歇脚，却闻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抬眼望去，恰好目睹了跳楼机猛然下坠的瞬间。隔得太远，看不清乘客的表情，只能看见小小的人影，唯有高分贝的尖叫通过空气，毫无障碍地传播到姜其姝耳朵里。
姜其姝手捂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仿佛和那些从高空坠落的乘客产生了某种同频共振的默契。
可惜她身上没票，进不了游乐场。
一对情侣小心翼翼地靠近，男生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女生好心递来一瓶矿泉水：
“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姜其姝猜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的一定很落魄，说不定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疯谵，不然也不会被陌生人主动帮扶。
她尽力把气喘匀，接过水道谢：“我在等人，不好意思，没吓着你们吧。”
“没有没有，”女生疯狂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男友，“我俩刚才还在那边说呢，你好漂亮。就是看你气喘吁吁的，以为你是不是碰着什么麻烦了，没事的话就太好了。”
一旁的男生话不多，除了一开始的颔首问好，基本都是女生在说：“方便问你一下你在等谁吗？”她根据姜其姝的穿着揣测，“是跟朋友约好一起主题变装，还是......”
话没说完，被一道清肃微扬的声音打断：
“姜其姝！”
姜其姝心弦一颤，循声回头，陡然撞见湛湛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郁卓微微气喘，脚步湍急，像跟她一样仓皇赶来，途中并未使用代步工具。
眼前的人西装革履，是姜其姝从没见过的款式，深灰色的面料优雅挺括，穿在郁卓身上，有种别开生面的英俊修长。
一丝不苟的头发有被抓握打理过的痕迹，极速奔跑过后，几绺额发垂落下来，反倒增添了几分随性，衬得他的五官轮廓更为明晰。
“哇塞，你们是新婚夫妻吗，特地来游乐场拍主题相片？好浪漫！”
短短十几秒，方才提问的女生此刻满脸艳羡，止不住的感叹，显然已经对眼前的画面有了自己的理解。
男生默默从便利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郁卓，顿了顿：“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
这句话配合着他递水的动作，举手相传之际，简直像场有的放矢的交易。
女生赶紧帮忙解释：“我男朋友算是一名业余摄影师，很早就开始鼓捣相机，平时工作之余也会接一些商单。”她边说边示意男生调出相机里的往期照片给他们看。
“我们没事就喜欢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遇到怡然的景色就拍下来。今天也是，看到你们二位这么般配，画面唯美，就想用相机记录一下。当然拍照是不收费的，没得到允许我们也不会公开发表，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姜其姝和郁卓对视一眼，男生展示的相片的确能看出来是个老手，从选景到构图、从色彩到曝光都能彰显出他的娴熟专业。
姜其姝平日里对拍照避之不及，今天倒有些蠢蠢欲动。毕竟更难为情的事都做过了，如此狗血忙乱的一天，记录一下也未尝不可。
“你想拍吗？”她低声问郁卓。
尽管是在征询郁卓的意见，但姜其姝并不看他。
偏偏她又能感觉到郁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的重量。等待的过程只有几秒，姜其姝却倍感煎熬。
然后她听见郁卓跟那对情侣道谢，用很平静的语气：
“不用了，谢谢。”
气氛有一瞬间的冻结。
太阳穴仿佛被铙钹重击了一下，大脑出现嘈切的眩晕。姜其姝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你看，我就说人家有自己的安排。”女生对着男友佯装数落，试图解围，“不好意思，是我们太冒昧了。”
说罢就推攘着男生离开，“既然你们已经会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生活愉快。”
姜其姝周身血液的热意都凉了下来，变得可以和郁卓对视，眼神平直。
“带手机了吗，带了就扫码进去吧。”
她言简意赅道，不等郁卓回应，就提步往闸机的方向走。
郁卓握住她的胳膊：“你要不要换身衣服，”他看了看姜其姝，“坐过山车或者跳楼机这种项目，穿裙子可能有点不方便。”
我这么不方便是因为谁啊？
姜其姝心烦意乱，长距离奔跑已经耗费她太多体力，这会儿更是身心俱疲，连拨开他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神血条快要下线，偏偏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提醒她，这一切并不是郁卓的错，毕竟婚纱店楼下那把火也不是他放的。
要怪只能怪她太倒霉了，倒霉到生日都会遇上各种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倒霉到暗恋多年的对象始终无法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从头到尾，从她和郁卓认识的那天起，就是她在一厢情愿地，用完全不切合实际的幻想要求郁卓。
她像一个得不到糖果就开始生闷气的小孩，以为美妙的愿景触手可及，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
可郁卓没有义务为她的情绪兜底。爱情从来不是靠愿力就能实现，更多时刻是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一遍又一遍，徒劳而心甘情愿。
可惜姜其姝无法真正的超越虚无、忍受孤独，如果真的要成为苦行僧一世修行，那她为什么还要谈论爱情？
这里也不是巨石山脚，而是霁城刚兴建不久的主题游乐场——传说中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事到如今，姜其姝不想表现得太扫兴，反问郁卓：“你怎么也没换衣服。”
郁卓跟她面对面解释：“我在店里试装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百通大厦突发灾情，火势严峻。我打不通你和姜阿姨的电话，情急之下就直接从店里出来找你们了，没来得及考虑其他。”
“后来路上接到阿姨的电话，说火情已经得到控制，她刚拿到手机。阿姨还说你穿着婚纱，话没交代清楚就跑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那时想，你一定是来了游乐场。”
“果然。”郁卓看着姜其姝，若有所感地笑了笑，“我接着调转方向往游乐场赶，没想到半路又遇上塞车，再等不了就只能用跑的。”
“结果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迟到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说话的语气诚恳且富有耐心，很容易让人听进去。
即使因为赶路而有些风尘仆仆，郁卓却仍不显狼狈，周身气质斐然又利落，修眉俊目更增添了几分容易让人误会的赤忱。
他并不常露出这样的眼神。
——烦死了。
情绪总是反反复复，姜其姝一时被郁卓打动，一时又被他刺痛。
可这些委屈和动容，归根究底，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郁卓只是在做自己，无意与她在这场情爱的拔河里争锋。
最后谁都没换衣服，就这么进了游乐场。
不时有路人投来新奇而善意的眼神。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一个静穆清曜，一个秀致昳丽，既风格迥异，又相得益彰。
不走运的是，由于时间太晚，部分项目已经关停。
姜其姝看起来已经对自己的倒霉程度接受良好，没什么反应。
郁卓问：“为什么想来坐过山车，我记得你以前对这类项目不感兴趣。”
姜其姝不假思索：“紧张，刺激，新的一岁想挑战自己。”
因为想自我蒙蔽，骗自己这份感情是因为吊桥效应。心跳加速的体验唾手可得，不一定非得爱上你。
郁卓对她的说辞并未发表异议，只温声向她保证：“今天暂时没办法了，下次再来玩，我陪你。”
——可是没有下次了。
无垠夜空下，随着倏地一声鸣叫，第一束银光腾然升空，绽开的光絮在视网膜上拖出星群般的轨迹。紧接着，上万发火星以离弦之姿直冲云霄，繁花之中再生繁花，热烈盛大。
仿佛所有人都在这样恢弘而艳绝的景色下迷失了自己，有人趁此机会拥抱和亲吻，就此完成一场游园惊梦的收束仪式。
姜其姝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郁卓，簇簇焰火下，他的侧脸明璨俊逸。再往下走，他肩宽腿长，一袭定制西服修身精良，不难想象，以后专属于他的婚礼是什么模样。
而她此刻身披白纱，只在扮演一个不可能的角色。
再度意识到这一点，姜其姝自嘲地笑笑，笑过后又蓦地有些释怀。
紧接着——
“郁卓。”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叫出他的姓名，“我有话要跟你说。”
人群喧哗，火树银花，这样的背景下想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属实有点费劲。
郁卓俯下身，迁就似的：“什么？”
这个姿势方便了她的动作，姜其姝深呼吸一口气，在郁卓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
贝齿轻启：“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像某种连锁反应，夜幕中那些腾空的美梦都尽数陨落了。
拥挤的人群开始松动，姜其姝和郁卓在川流中拥抱在一起。
她的双手环抱着郁卓的脖颈，身体贴得很近，让郁卓误以为姜其姝把自己抱得很紧。
像一个温柔的绞刑。

第023章 杯弓蛇影
热闹散尽，白色烟雾成团氤氲在半空，空气中漂浮着呛鼻的硫磺气味。
游客陆续退场，掠过姜其姝和郁卓身旁，视线有短暂的停驻。
但所有的目光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那些若有似无的距离、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杂乱无章的声嚣，一切的一切，在两人之间都像被抽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再容不下其他。
郁卓显然听懂了姜其姝的意思，他是很聪明的那类人，并不装聋作哑。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冷静。
姜其姝又觉得郁卓好像没那么聪明了，或许这种时刻，彼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体面告别，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姜其姝下巴压在他的肩膀，给出的理由半真半假：
“想想看，从我们建立起这种关系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时间久了，我觉得这样也挺没劲的，这毕竟不是什么长远之计，既然早晚都要结束，还不如早说早放你一条生路。”
她玩笑着，力道轻柔拍了拍郁卓的背，带着曲终人散后的平和。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虽然没有成功坐上过山车，但最后看到了烟花秀，今天就这样结束，我很满足。”
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郁卓似乎没听进去她说的其他内容，或者听进去了也不在意。
“什么是长远之计。”他低声问，“是变成情侣、夫妻，还是别的更深度的同休共戚？”
“是朋友。”姜其姝说，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继而展颜调侃，“还好我们不是情侣，你不是不愿意跟前任做朋友吗？”
“当然，如果这之后你觉得看到我别扭，不想跟我做朋友，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尽量少跟你见面。”
“但在家人面前，我们还是不要表现得太生硬了，你觉得呢？”
她好声好气同他商量，仿佛已经完全抽离了过去的角色，正以全新的面貌跟他画野分疆。
“我觉得，”郁卓忽然笑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如果你要参考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
“为什么？”姜其姝眉头轻蹙，过一会儿又舒展开，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如果你有这方面需求......应该不难解决？就像我们一开始那样，现在挺多人会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压力，无论长期还是短期，只要你不欺骗别人感情就行。”
听了她的话，郁卓脸上笑意不减，望着她的眼神却平添了几分锐利。
“不太好吧，我已经有过前情，别人保不齐会介意。”
姜其姝哽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自纠自查。
“那你可以找不介意的啊，总有人能接受吧。本来人和人之间就是互相筛选，选择跟自己合拍的对象接触，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所以你跟我不合拍？”听闻姜其姝连退路都帮他想好了，郁卓一错不错地凝着她，眸色渐渐晦暗，“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还是你已经有了新欢？”
他难得有些失态，双眼逼视着她，叩问一句接着一句，神色冷峻。
“一定要有那么多原因吗？”姜其姝觉得他越说越荒唐，什么新欢旧爱的，说得像她对他始乱终弃一样。
既然郁卓不肯配合，姜其姝也懒得再演了，咬牙挣脱他的桎梏，没好气地，“你这么执着，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如果我说是呢。”几乎没有停顿的，郁卓紧接着姜其姝的话，作出回答。
他语气沉着，毫无颠簸，仿佛答案早在心中，只等有机会宣之于口。
沿路光线折射进他的瞳孔，侵染出更深露重的潮湿，显得目光情真意浓。
姜其姝蓦地收声，空气静默下来，似有某种暗流在水面之下翻腾汹涌。
晚风把单薄的裙袂勾皱，姜其姝无声注视郁卓良久，兀地笑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用手指着自己，语气轻佻，勾唇嘲弄，“你的意思是，你跟我上床上出感情来了？”
郁卓刚要开口，又被她应激似的打断。
“换句话说，你说喜欢我，那你为什么刚刚连和我拍照都不愿意？”她的眼神里装满防御，郁卓上前一步，她就抵触地后退两步，“还是说你对我的‘喜欢’仅限于床上，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了？”
事到如今，这份隐秘生长的爱恋终于得到回应，姜其姝却体会不到任何的快慰和惊喜，只觉得自己被郁卓耍了。
她的心中升腾起巨大的疑云。
为什么，为什么郁卓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她死心的时候说这些话？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死心了，她却还是会警觉地感知到危险，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郁卓的靠近？
对郁卓来说，爱到底是什么？是情到浓处的抒发，还是一句随心的、并未投入过多情感的表达？
“我不否认我们的身体很契合，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个。”
面对姜其姝的质疑，郁卓有条不紊，一一作出解释，“刚才之所以拒绝那对情侣，不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合影，是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拍照。”
“是，我以前是不喜欢拍照，但我今天就是想拍了。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就算抗拒，也不是什么致命打击，偶尔还有一点新鲜的乐趣。”
“那你呢？”姜其姝现在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她被一种荒谬又滚烫的感觉袭中，如同惊弓之鸟，对着郁卓使出浑身力气反击。
“你以前不喜欢我，现在喜欢了，是不是跟我拍照一样都是突发奇想，等过了今晚，这份感情就自动消失成为过去，再也找不到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你要是真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不是我不说结束，你就永远不会开口？如果只是承认这份感情就让你如此为难，那这算什么喜欢？”
“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郁卓说。
他像是束手无策一般，空空站在原地，藏在深睫下的眼眸流露出隐忍和失意。一贯漂亮冷峭的面容，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颓靡。
姜其姝愤然的目光刚剜过去，对上郁卓的视线登时一怔，怒火顷刻间被他眼里的情绪浇熄。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莫名被人扣了一顶黑帽，刚平复下去的怒意复又燃起：“你的意思这都怪我了？”
“你觉得你跟我告白，我就会发脾气，所以你就一直不说？”姜其姝不知道郁卓哪里来的逻辑，简直像为了推卸责任而胡编乱造一般，“你为什么会有这种——”
她停住了。
她尚未明晰自己到底摆出了何种意态，就发觉郁卓似乎是受了什么感染，逐渐没了表情，并非空白，更似层层冰封下的严阵以待。
彼此眼眸如镜，相望的时刻看对方也看自己。一瞬间，姜其姝突然意识到，从郁卓说喜欢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否认过自己对他的感情。
吵来吵去，争论的核心不过是郁卓的说法是否真实确凿，他们闹到今天这种田地又归咎于何方。
但她从来，连一句话、一个字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郁卓。
——她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姜其姝心脏一紧，血液都凝结了大半。无数往事涌现心头，似乎都在佐证她对郁卓的情感，也让她过去自以为的隐藏显得万分稚拙。
整个人像在灼灼灯光下被一览无余地摊开，姜其姝感到无处遁形的慌乱。
郁卓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顾她的抗拒，紧攥住她的手腕。
“姜其姝，”他并未点明她的心意，只强调和问询，“我喜欢你，这件事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关键词陌生又熟悉，不多时便触发久远回忆。
姜其姝怔在原地，半晌后，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说喜欢我？”
“是。”
得到肯定答复，姜其姝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
过去和现在所有可细数的桩桩件件，草蛇灰线般在她的脑海中渐次闪现，无奈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分不清到底哪些事可以用来取证，哪些又有凑数之嫌。
再者，姜其姝看着郁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用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过去那些存在郁卓身上的爱与疑，都似杯弓蛇影般，数度让她穷思竭虑。
以致现在的她就如同一只被榨干的柠檬，酸涩和甜蜜的汁水已然不再充沛，曾经饱满紧实的果肉如今只剩下一堆干涸的残渣。
卡在心脏的内壁，无法清理。
以往的经历让她笃信，即使身怀苦衷，自己对郁卓来说，也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候补。
她讨厌这样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更何况郁卓说的话不知道可信度有几分，他惯会装模作样，让人混淆礼数和爱意。
上一秒以为自己在他那里有特殊优遇，下一秒就被他的冷淡打回原形。
郁卓还在等待她的回应，轻声提醒，询问她是否排斥他的衷情。
姜其姝这才回神，望着他的眼睛：“不会。”
像情绪过载后反而丧失了某种官能反应，她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因为我感觉不到你的喜欢。”

第024章 单一角落
这句话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那些他们共同拥有的过去，若明若昧的时刻，顷刻间都化为乌有。
郁卓很难用客观事实来反驳姜其姝的主观感受，因为感受不到的爱就不是爱，注解太多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夜阑人静，到了闭园时间，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园内所有游客按时离场。
姜其姝坐上计程车，扭脸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和郁卓隔出分庭抗礼的距离。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望见两人，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热心搭腔：
“二位这是吵架了还是怎么？”
兴许是怕无人回应，本就僵持的局面更雪上加霜，眼看快要到目的地，司机自问自答道，
“要我说这情侣啊夫妻什么的，平时生活里有点摩擦，小打小闹很正常。有什么说开了就好了嘛，别闷着，现在天大的矛盾以后看来都是小事一桩，伤了感情不值当。”
姜其姝本就困心横虑，听见司机这么一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险些要迁怒到对方身上。
凭什么每次她和郁卓在一起，都会被陌生人当成情侣夫妻，这难道不是一种失礼？
走的还是劝和不劝分的路线，知道内幕吗就在这劝劝劝，真要劝出个好歹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造口业？
到了小区门口，姜其姝提步下车，手撑着车门：“谢谢师傅，但您误会了，”她笑容可掬，“我们不是情侣，也不是夫妻，充其量算住一个小区的邻里，跟您说的八竿子挨不上关系。”
话毕就关上车门，姜其姝面无表情转身，对上郁卓瞋黑的眼潭，听见司机一脚油门轰走，飞速逃离现场的绝尘声。
郁卓神情平淡地觑着她：“是谁刚才说做朋友？”
姜其姝仰脸反问：“你要跟我做朋友？”
郁卓：“不做。”
姜其姝：“那你既不做朋友也不做邻居，你在我这里也就做个人吧。”
“什么人？”郁卓回问，他嘴角噙着点笑，眼神凝执，“是朝生暮死的情人，还是衾枕无名的过路人？”
姜其姝被他绕来绕去，头都要大了。“是各司其位的聪明人。”她胡口纠正。
说完就绕过郁卓闷头往前走，入夜后温度骤降，刚刚在车上不觉得，这会儿晚风袭来，没走两步就冷得直哆嗦。
姜其姝边搓胳膊边打了个喷嚏，下一秒就被郁卓拽住手臂。
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体温的重量就覆上了她的肩头，沉甸甸又暖烘烘。
再定眼一瞧，郁卓身上只余一件白色衬衫和一件与西装同色系的双排扣马甲，更显得他肩背挺括，腰身劲瘦。
替她把西装领口往里侧拢的时候，垂眸敛眉的模样斯文又倜傥，简直像在持靓行凶。
郁卓边动手把姜其姝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边重复她的说辞：“各司其位，”他笑了笑，视线平缓扫过她的脸颊，“我会的。”
姜其姝直觉他话里有话，狐疑地打量他：“......我怎么听起来你像要整我。”
“我听起来你正在冤枉我。”郁卓说，“我什么时候整过你？”
呵呵，让我喜欢上你这件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整蛊。姜其姝在心中默念一句。
所以郁卓口口声声说的喜欢她果然是假的吗，不然他怎么这么好说话，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应，被拒绝后就迅速接受了现实，叫“各司其位”就“各司其位”，多的也不争取。
但既然是“各司其位”，他为什么还要为她挡风披衣？
“没有为什么。”郁卓淡淡地说，“就算你不喜欢我，这些也都是我会做的。”
姜其姝神色虚空回到家，姜女士跟郁嘉禾恭候多时，夹道把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人围堵在客厅。
简单交代了两句，郁卓先找到理由脱身：“我回隔壁拿一下礼物。”
姜女士接着叨念姜其姝：“你今天跑得也太快了，你妈我在后面喊都喊不回来。要不是郁卓说他去找你，让我放心，我都不知道你要去游乐场。”
想起姜其姝忙投急趁的模样，姜女士又好气又好笑，“就这么急着出去玩儿？连遇到火灾，衣服都不换也要赶过去。什么东西这么邪门，魂都要给你勾走了。”
郁嘉禾在一旁打圆场：“生日嘛，想做的事肯定要做成才舒坦，那不然怎么叫愿望成真呢，要的就是这种仪式感，是吧小姝？”
接着视线定焦在她身上，不绝称赞，“这条裙子真好看，特别抬你的肤色。今天姜阿姨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还说呢，阿姨眼光真好，给你选的礼服跟量身定做一样。这会儿一看，果然，真人比相片的效果还出众，还好我没睡，不然就白白错过了这么养眼的机会。”
姜女士被夸得与有荣焉，转头就跟郁嘉禾说起更多今天在婚纱馆试衣的细节，恨不得从头到尾再细细品咂一遍。
郁嘉禾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姜其姝先走。姜其姝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趁姜女士还在兴头上，立刻旋踵回房。
不多时，房门外响起几道不急不缓的敲叩声。
“进来吧，门没锁。”
郁卓拧开房门，反手关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姜其姝，被她转手放在书桌桌面。
准备拆封的时候，郁卓从身后拥住姜其姝，下颚压在她的肩窝，两具身躯紧贴在一起，有种连枝并头的亲密。
姜其姝不迎合也不抵抗，郁卓的手攀着她的腰肢往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抚握，掌心的触感细腻绵软，低头去寻她的唇瓣。
一人高的试衣镜前，镜中剪影隐去大半神情，便只见二人交颈缠绵的画面。
郁卓手上的力道像要把姜其姝揉进身体里，落在她唇上的吻却很轻，像恋人间的絮语，痴缠而缓曼。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姜其姝顺从、冷淡，像最后送给他的诀别礼，予取予求。
随后行若无事地拆开礼盒包装，是一台刚上市不久的笔记本电脑。姜其姝前阵子电脑转轴出了问题，换好之后系统又有了故障，修修补补影响使用效率，郁卓干脆为她置换了一台新的。
姜其姝表情恬淡道了声谢，等了一会儿：“你不祝我生日快乐么？”
郁卓额头贴着她的颈侧，声音低低的，显得惝恍又落拓：“姜其姝，祝你唯独今天不快乐。”
“郁卓。”姜其姝笑了，决定收回之前对他“好说话”的评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小气？”
“没有，你是第一个。”
“还不是因为你只报复我一个。”
“我不是只报复你。”郁卓掐着她的下巴，又轻啄了几下，“我是只爱你。”
这是很不寻常的体验。
自从在游乐场突发告白以后，郁卓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一改往日审慎克制的作风，情话张口就来。
他说话时的目光近在咫尺，深邃而缱绻，仿佛双眼只住进她，再没有多余人烟。
不可否认，这样的他很迷人。
但姜其姝短期内不会再让自己上当受骗了，恹恹推开郁卓：“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你快回去吧，晚安。”
姜其姝不想再为郁卓的善变而伤神，可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浮现在她眼前。
搅得她神思昏聩，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最后没办法，摸出手机点开网页，跳出无意义的打招呼环节，直截了当道——
起酥：「我今天跟我喜欢的人摊牌了。」
Influenza：「好久不见起酥，听到这个消息，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次勇敢的尝试。你愿意和我分享一下吗？你现在的心情、对方的反应，或其他任何你想要述说的内容，我都会在这里倾听。」
起酥：「现在的心情就是想杀人。我本来是想结束跟他的肉体关系（这条消息不会被屏蔽吧），但他突然说喜欢我，我不怎么相信，但又忍不住去揣度这句话的真假。」
Influenza：「请放心，我这边能看到你的消息，只要尺度拿捏合适，我们的聊天环境依然是绿色健康的。你的怀疑和不确定是很真实的感受，或许可以试着察觉，这份“不相信”是源于渴望即将成真的难以置信，还是由于过往经历所形成的一种直觉预警。」
起酥：「可能都有？我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不是说用心钻研一件事就会变成一个领域的专家吗，为什么我喜欢他这么久，还是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Influenza：「你说的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里并不罕见，当我们对某个人产生好感时，往往会因为过度关注而产生过度解读。通常也正是这些经过你大脑加工后出现在他身上的可能性，才是对方深深吸引你的原因。而你现在迫切想要知道他的真实想法，这种焦虑本质上是对自我价值的不确定，同时也说明对方传递的情感信号还不够清晰。」
起酥：「你还挺懂......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心态的困扰？」
Influenza：「我的建议是，你不需要立刻弄清楚答案，有时候距离彼此太近，视野反而会因此受限，近到只能望见对方身上某个单一角落，这样的视角并不全面。必要的时候适度拉开彼此距离，往往可以帮助你看得更多，更能一览无余地看清楚对方真心。」

第025章 唇枪舌战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姜其姝在饭桌上宣布，既然姜女士身体已无大碍，为了方便通勤，她还是打算收拾东西回自己住的小区。
姜女士对此并无异议，只又把姜其姝独居晕倒的事拿出来嘱咐了两句，让她没事多运动，以后洗澡注意通风。
居然没听到催婚的内容。
姜其姝抬眼瞟了瞟母亲，姜女士神色如常，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想通了，姜其姝全程噤若寒蝉，坚决不主动提醒姜女士，不自讨苦吃。
“我这边恢复得差不多，估摸着郁卓也要搬回公寓了，今晚叫上你嘉禾姐，咱们再一块儿聚聚。”姜女士下达指令，“你等会儿搭郁卓的车上班，顺便跟他说一声。”
姜其姝嘴里的时令蔬菜粥立刻没滋没味了。
倒也不怪姜女士找事，毕竟自从郁卓住进隔壁后，两人每天早上出工时间差不多，她顺道搭郁卓的车去公司是常有的事。
但她今早刚编辑了一条微信让郁卓不用等她先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马上要搬走了，我妈叫大家今晚一起吃顿饭，你看看你有没有空。】
这次很快就收到回音：【有。】
搞什么，姜其姝蹙眉，所以这人是选择性回复？之前的消息是已读不回，只挑自己看得顺眼的？
随便吧。姜其姝懒得跟他计较，
吃完饭拿起包，比往常出门的时间延后了一点，郁卓也没来催，估计是已经默认两人分头行动。
打开门，楼道里静悄悄的，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仿入无人之境。
姜其姝换好鞋下楼，绕过单元楼前那棵气根垂地的老榕树，抬眼就撞见逆光中一道湛然身影。
......搞了半天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呢，不回微信是不打算执行。
算算时间应该有一阵了，姜其姝犹豫少时，还是走了过去。
郁卓站得挺括松弛，好整以暇地迎接她：“走吗？”
姜其姝很有骨气地：“不用了，你先走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好。”郁卓略一颔首，“注意安全。”
说罢就上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姜其姝的视线。
姜其姝眼睁睁看着车辆渐行渐远，越看越不对劲，眉头一拧：不是，这就是郁卓说的爱她？这也太听劝了吧？
那些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里，不都是男主角被女主角拒绝以后，备受打击又重振旗鼓，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用行动感化女主吗？
怎么到了郁卓身上，姿态就变得这么轻松，说走就走头都不回啊？
这是一名单身男性该有的求偶的态度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也没说过要追求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其姝晃晃脑袋，把充斥脑海的杂芜思绪都驱散赶走。
她自相矛盾的样子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妥协，那这些纠结的念头无疑是庸人自扰，早就该遏制。
一个人走到小区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身后传来车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姜其姝下意识往人行道里侧避让。
却见那台熟悉的黑色车辆徐缓停在她的身旁。
车窗降下，郁卓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霍然相撞。
姜其姝一怔：“你还没走？”
郁卓不置可否。“我有一个问题，”他手握着方向盘，稍作思忖，“我听说过一个理论，说的是在某些时刻，女性的拒绝并不是真的拒绝，而是一种矜持，但我不太确定这种说法是否真实可信，如果是真的，又具体可以适用于哪些情形。”
顿了顿，他疑惑且郑重地发问，“我的意思是，比如今天送你上班这件事，我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既不会强迫你，又不会让你觉得被冷落。”
郁卓的目光推诚不昧，凝望她的同时，给人一种他在传达什么，或要从她那里看出什么的意味。
姜其姝有点意外于他的直白，停顿几秒：“你要听实话吗？”
“当然。”
好吧，既然他这么问了，姜其姝就顺着答了：“我希望你能多问我两次，多争取一下，但我还是会拒绝。因为我觉得，昨天才说了那些话，现在跟你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会很别扭。”
她说着撇了撇嘴，“很难伺候吧。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这次你很轻易就放弃了，那我就有理由认为，下一次你也会放弃。”
“所以这次无论我怎么邀请，你都会拒绝吗？”
“是。”
“如果我现在真的走了，你会不高兴吗？”
“......你都这么问了，我还有生气的立场吗。”
“我明白了。”郁卓闻言轻浅地笑了笑，“那我下次再来问你。”
否认了他的放弃。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姜女士和郁嘉禾在餐桌上话家常，让郁卓监督姜其姝不准挑食，把今天特地点的芹菜炒猪肝吃了。
姜其姝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道菜可以同时集结两种她讨厌的食材，就算对身体大有裨益，仅凭“难吃”这一点，就足以对她构成再多好处都弥补不了的伤害。
遂冷漠拒绝：“我不吃这个。”
本着凡事多问几次的原则，郁卓再接再厉：“真的不吃吗。”
姜其姝：“......你是不是故意的。”她一脸无语，“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对吃的矜持。”
郁卓笑了：“我知道，但这道菜可以补肝养血，你经常熬夜，确实需要这方面滋补。”
姜其姝不为所动：“要吃你吃，我不吃。”
“你吃一口。”郁卓循循善诱，“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真的？”
“真的。”
“那你接下来一个月别联系我。”
“那你把这盘猪肝吃完。”
“......”
最后还是姜女士亲自上阵，按头要求姜其姝吃了两口。
姜其姝忍着反胃的冲动，说两口就两口，多的一筷子都不再染指。
吃完“散伙饭”，姜其姝回家把收拾好的行李拖出来，她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能装完。
就是这回在姜女士跟郁嘉禾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默认了郁卓会开车送她，姜其姝没办法，只能坐视郁卓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搬。
“你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等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母亲和嘉禾姐相送的身影，姜其姝主动提出下车。
郁卓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做法，没上车就算了，既然已经坐上来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中途换乘别的交通工具。
“你跟我待在一起有这么难受？”他问，声调没什么起伏，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读秒。
“我只是觉得我们有必要保持一定距离。”姜其姝道。
不只是受昨晚跟 Influenza 那番对话的影响，迂思回虑，姜其姝自己也认为如果现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任由她和郁卓之间那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流过头顶，水面之下的他们则继续保持密切往来。这绝对不会让他们的关系丝滑过渡到下一个阶段（指包括亲情友情在内的所有亲密关系），只会带来更大的安全隐患。
“你之前说的‘到此为止’，”郁卓开始跟她咬文嚼字，“我以为只针对床笫，并不影响其他。”
“我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们结束这层关系以后，就做普遍，或者比普通更要好一点的朋友。”
“但你后面说，”姜其姝停顿了一下，“说喜欢我。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你这样说了，我就不可能再装作没听到。”
“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还是跟以前玩笑一样的相处，我会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郁卓侧过头看她，“你觉得我态度轻佻？”
“算不上轻佻，但，”事已至此，反正已经开了这个口子，姜其姝干脆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无论我们是哪种关系，你看起来都很游刃有余，好像随时随地都胜券在握一样。就算被我拒绝，你也最多只会消沉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和我谈话交流，仿佛只要你勾勾手指头，我就会跟着你走。”
“说老实话，你这样的姿态，会让我感觉有点傲慢。我不否认你对我的好，但那也更类似于一种居高临下的迁就。你好像很相信在我身上，存在滴水穿石这件事，只要那个人是你，最后通关就只是时间问题。”
姜其姝一口气说完，如同扣下扳机一般，瞬时扩散的后坐力太强，心脏出现片刻的震颤。
“姜其姝。”
郁卓听完她的话，嘴角勾出意味不明的笑，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你真的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我才是更有把握的那个？”
红灯转绿，郁卓正和姜其姝唇枪舌战，索性把车开到最近的地面停车场，专心同她理论：
“按你的说法，是不是我要在你面前表现得再伤心欲绝、牵肠挂肚一点，或许还要再卑微一点，才能让你相信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姜其姝否认了他的说辞，目光直视前方，平静道，“爱一个人是表演不出来的。”
郁卓拿她没办法了，倚靠在驾驶椅上，颓然地笑了笑：“所以你觉得我都是骗你的。”
他像是走投无路那样，面对命运既像垂青又像捉弄，只要是和姜其姝有关的，他都无力抵抗。
车里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分不清是妥协还是放弃，郁卓主动打破沉寂：“你说想和我保持距离，这一点，需要我再多问几次，多争取两遍吗？”
“不用。”姜其姝说，“我是说真的，不是欲擒故纵。”
几秒钟的缄默后，郁卓低垂着眼，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哼笑：“那好。”
“姜其姝，如你所愿。”

第026章 系统正在维护升级
回到住处，打开灯，提前找家政做过清洁的室内干净规整，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芳香剂的气味。
姜其姝收纳好行李，洗漱完毕，仰面躺倒在床上，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玻璃展柜里，郁卓送给她的地球仪。
想起高中地理课上，老师教他们计算时区，其中一个知识点是只要向东跨过国际日界线，就可以让日期变更至人为规定的前一天。
但真正的时间始终奔流向前，从不会因人为制定的规则而回逆或跳转。
即使亲身从一个时区跨越到另一个时区，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因此改变，她和郁卓也已经回不到从前。
想到这里，姜其姝闭了闭眼，明明是她自己说的要保持距离，分开不到两个小时，她居然已经有了戒断反应。
是她太过分了吗？郁卓看起来好像真的被她伤到了，但眼下的她分身乏术，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更难以抽身去兼顾他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一个周六，姜其姝独自抽空去游乐场坐过山车。
座椅升高悬停在半空，姜其姝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握着搭扣在身前的金属双杆，看着脚下行人如蝼蚁缓慢移动，天空丝絮漂泊，几乎和她的视线平行。
突然——
像一脚从高楼踩空，一个紧接着一个的弯道俯冲，世界天旋地转，失重感排山倒海般猛烈袭来。
周身所有血液都疯狂涌向头顶，姜其姝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自己的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错位，结束的时候喉咙泛着酸水，脚踩轻云，险些魂不附体。
休息片刻，接下来是大摆锤和跳楼机。
一次又一次，姜其姝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极限运动上瘾。
超出日常阈值的感官刺激会促使肾上腺素狂飙，大脑会在高速运动下变得一片空白。同理，过山车的速度太快，快到如入真空，快到地面的大小琐事都追不上自己。
这是一种难得的畅快，让人被动地集中在当下的时刻，不必考虑过去和未来。
姜其姝喝完电解质水，正喘着气考虑要不要再来一轮，冷不丁收到林敬禹发来的信息。
附上一张图片：【师妹，上次跟你说过的水族馆开业了，我这里有两张明天的票，你有空吗？】
姜其姝还没回复，对面又发：【如果这次没空也没关系，不出意外的话，我每周末都有时间，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林敬禹以退为进，就差把姜其姝这次不同意，下次继续的意思直接道出来了。
所幸他也没什么恶意，措辞算得上礼貌殷切。
盛情难却，姜其姝想了想，霁城水族馆刚开展，去逛逛就当转换一下心情，便应下了他的邀约。
林敬禹：【那就这么说定了（OK），需要我来接你吗？】
姜其姝：【我看了一下，从我这里坐地铁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师兄你直接去水族馆就行，我们在场馆门口见。】
林敬禹：【好，那你来的时候注意安全，明天见。】
晚上回到家，姜其姝草草解决掉晚餐，依次回复完朋友和母亲的信息，指尖翻转，来到熟悉的网页。
起酥：「晚上好。」
页面转了一会儿圈。
Influenza：「用户您好，很抱歉地通知您，系统正在维护升级，请稍后再试。」
起酥：「？怎么回事。」
Influenza：「用户您好，很抱歉地通知您，系统正在维护升级，请稍后再试。」
姜其姝感觉自己受到了冲击。
她还以为这个网站已经没人管了，最多每年续交一下域名和服务器空间租赁的费用，方便所剩无几的用户继续使用。
谁曾想居然还有系统升级这样的大动作。
电脑那头是郁卓在操作吗？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网站，平时提都没听他提过。
又等了半个小时，姜其姝点进去，一条弹窗提醒，旨在为用户提供更加真实丰富的交互体验，网站内部已经做了语料更新，欢迎新老用户体验。
姜其姝阅读完毕，尝试着发送了一条信息。
起酥：「Hi.」
这次很快有了回应。
Influenza：「Hi 起酥，晚上好，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是白开水一样的问候，看起来和以前没太大区别。
起酥：「我今天去坐了过山车，还有跳楼机和大摆锤。」
Influenza：「一个人吗？」
起酥：「是。」
Influenza：「感觉怎么样？」
起酥：「还不错，比我想象中要痛快，我以为一趟下来会很难受，其实也没有。」
Influenza：「那很好，说明这是一次新鲜且尽兴的体验。」
起酥： 「 我现在好像能感觉到你说话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干练了？」
Influenza：「根据历史记载，您曾经对我发出过“说话方式不用太亢奋”的指令，结合网站内部更新，系统现在使用的语气是综合各方面因素考量的结果。如果需要更改，请做出具体的指令，我会立即为您切换至相应模式。」
起酥：「那倒不用，你现在说话的方式确实挺像真人的，还像我认识的人......你该不会是郁卓吧？」
Influenza：「抱歉，系统无法识别您说的“郁卓”是谁，如果您需要我为您模拟“郁卓”的语气，请举出具体的示例，我会加以分析，并做出调整。」
起酥：「不用哈，我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Influenza：「您真幽默。」
起酥：「......别用敬语了，听起来你在阴阳我。」
Influenza：「好的，你真幽默。那么接着刚才的说，除去过山车和大摆锤，你还有其他经历和感受想和我分享吗？」
起酥：「倒也不必同一个句子替换了人称再重复一遍（微笑流汗）。行吧，接着刚才的说，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哦，我今天回来的路上遇到我一个学姐，忽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呵呵。」
Influenza：「听你的语气，你和学姐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起酥：「你居然还知道“呵呵”是表示不愉快，系统升级了就是不一样，厉害（点赞）。不过不是学姐啦，是学姐她哥，我小学的数学老师。」
Influenza：「愿闻其详。」
起酥：「随便举个例子吧，我记得是有一节数学课上，当时老师安排我们做应用题，突然有一只鸟从外面飞过来，猛地撞上了玻璃窗。因为这声动静，教室里一下子就炸翻了锅，我还记得老师在讲台上呵斥我们，让我们别跟这鸟一样，“大脑容积太小，看不见玻璃就直接往上撞，活该没命。”我讨厌他这样说，我也讨厌他这个人。」
Influenza：「听完你描述的内容，我非常能理解你的不适。通常情况下，鸟类撞击玻璃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它们在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识别不出自身，以为那是敌人，所以选择攻击驱赶。第二种可能，是它们对玻璃窗上反射的天空、水面或植物信以为真，误以为那是安全的象征，尤其是在受到惊吓的时候，它们会急于寻找避难所，从而发生碰撞导致丧命或受伤。你的老师无故贬低动物，对生命缺乏基本的尊重，这是他的局限和缺失，同时也与教育者应该具备的人文关怀相悖。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愤怒和不满是完全合理的。」
起酥：「就是，你比我老师像个人多了，懂得还多，说话也正常。」
Influenza：「谢谢夸奖。除此之外，你的老师是否还有其他言行，造成了你的严重不适？」
对话框静默半晌。
起酥：「有啊，他这人毛病多得很，不止我一个，多的是人讨厌他。」
Influenza：「比如？」
看着对话框“等待输入”的字样，姜其姝突然有些失语。
答案尚未出口，那些不堪重负的回忆就又悉数回到了她的脑子里。
连提起都觉得窒息，遂转移话题。
起酥：「算了，越说越烦，不说这个了。我明天还要出门，得早点休息。」
Influenza：「好的，如果你有任何想倾吐的内容，我随时在这里等你。」
起酥：「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 AI。」
Influenza：「不客气，方便透露一下吗，你明天准备去哪里？」
起酥：「水族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去呢。」
Influenza：「还是一个人？」
起酥：「不是，和我大学一个朋友一起。」
Influenza：「以什么名义？」
起酥：「你还关心这个？」
Influenza：「不能关心吗？」
起酥：「......你还真是演人类演上瘾了，就是朋友周末一起出去玩玩，行了吧。」
Influenza：「好的，我明白了。周末愉快，祝你玩得开心。」

第027章 天时地利人和
翌日醒来，眼前灰蒙一片，姜其姝恍惚间以为自己不小心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抽出手机察看时间，瞥见桌面的实时天气小程序才反应过来：是阴雨天。
姜其姝不怎么喜欢这种天气，她的体内大概有一个风暴瓶，每逢雨季总会出现浑浊或结晶，让她从头到脚都变得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但提不起精神也得提，因为尚不算极端的天气爽约，未免太不合理。
雨声络绎，姜其姝吃完午饭，乘坐地铁到达目的地，撑伞避开地面的水坑，顺利和林敬禹会师。
“来的路上有没有淋雨？”林敬禹轻声提醒，“最近天气多变，小心别感冒了。”
“不碍事，我撑着伞的，也就上下车这会儿功夫，大部分时候都在地铁上。”姜其姝把伞收拢，放在场馆工作人员指定的区域，“趁现在人还不算多，师兄我们进去吧。”
甫一进场，铺天盖地的幽蓝和成群的鱼类瞬时淹没了他们。诺大的水箱静谧而广袤，银色鱼群被隔绝在一层深澈透亮的玻璃后，忽而像一场风暴席卷，忽而又四散飞溅。
聚散离合，瞬息万变。
不同生态展馆各有殊异的景观，巨大的鳐鱼扇动胸鳍掠过玻璃穹顶，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珊瑚礁群中巡弋，比人类诞生更早的水母帧帧律动如一颗颗充盈的心脏......每一处都像新生的梦境，生物群尾鳍上跳跃的光斑照映在游客脸上明灭不定，投下如梦似幻的光影。
姜其姝看得入了神，说不准是心理暗示还是身体感应，无知无觉间，仿佛她的思绪化作了一尾缸中游鱼，被打湿的情绪牵着四处游移。
林敬禹转头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看见她纤长睫毛一动未动，黑润润的眼眸直视前方似是有所洞见，又如离群索居沉湎于无边心事，时间仿佛在她身上静止。
静候半晌，林敬禹开口道：“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姜其姝回过神：“嗯，在这里看着鱼群游来游去，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很奇妙惬意。”
扭脸和他对上视线，“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假说，说人类真正的祖先其实是海猿，所以即使现在已经适应了陆地生活，人们还是对海洋和海洋里的生物有种特殊又历久弥新的情结。”
林敬禹闻言一怔，接着轻笑出声。
“怎么了？”姜其姝疑惑道。
“没什么。”林敬禹拢拳轻咳，眼里还有尚未消散的笑意，“只是没想到你会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姜其姝越发摸不着头脑，“这个问题还有标答？”
林敬禹摇头笑笑，定眼瞧她：“我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推荐，上面写着现在最热门的情侣三大约会圣地，分别是水族馆、游乐场和电影院。”
“是吗？”姜其姝心里一沉，倏忽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脸上平缓地笑笑，“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也刚得知不久，正好学以致用。”林敬禹接下来的话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想，按图索骥般对她发出邀约，“这边结束以后，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他的目的简直要呼之欲出，试探中攻势明显，仿佛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姜其姝应允，就做最后临门一脚的摊牌告解。
姜其姝感情方面一向慢热，属实有些费解以她和林敬禹的相熟程度，重逢后统共就见了不到五次面，林敬禹对她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情愫。
大脑正飞速组织应对措辞，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无形中救她于水火。
姜其姝举起手机，冲林敬禹比了个手势：“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林敬禹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处理自己的事：“我在前面的企鹅村等你。”
低头看见来电人姓名，姜其姝抽吸一口气，刚走一个又来一个，跟商量好的鬼差挨个来索命似的。
游客陆陆续续进场，姜其姝走到相对僻静的角落，滑动接听键。
“喂？”
“姜其姝。”郁卓在电话那头沉静开口，“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久违地和郁卓取得联络，听见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姜其姝心脏有一瞬的麻痹，“你有什么事吗？”
郁卓不答反问：“你自己？”
“没，和朋友一起。”
“什么朋友，”郁卓说，“林敬禹？”
姜其姝沉默了两秒，心说这人怎么猜得这么准，跟安了千里眼似的。下一秒手臂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以不容分说的力度，带着她旋踵转身。
刚才还在听筒里对话的人转瞬就出现在眼前，姜其姝难掩惊讶，手机都忘了放下：“你怎么在这里？”
郁卓一身休闲装扮，清癯挺拔，垂眸看她：“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是想约你来水族馆看看，想说这边新开业你应该喜欢，必要的话可以拍个视频发给你。”
“只是没想到，”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没什么感情地笑笑，“一来就看到了你和林敬禹。”
姜其姝被他话里的生冷刺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林敬禹提前约了我的。”
“我是打算提前约你。”郁卓说，“但你不是不让我跟你联系？”
只是半个月没见，他看上去居然有些清减，不知是工作繁重还是别的肇因。
“你不想跟我联系，但可以跟林敬禹见面？”郁卓唇角削讥，眼神锋利，“这就是你说的保持距离，其他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他话说得既像自嘲又像诘责，姜其姝想回击却没什么力道：“我跟林敬禹又没有需要整理的东西。”
话刚说完，想起林敬禹刚才那番近乎告白的邀请，又见郁卓步步紧逼，发愁般叹了口气。
被郁卓当成不耐的信号，继续道：“你看不出来林敬禹喜欢你？”
看出来了，用不着你提醒。
姜其姝本就忧悒，被郁卓这么一拷问，更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喜不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说出口，姜其姝窥见郁卓骤然变幻的神情，沉默而凌厉，馆内深蓝水光随虎鲨掠过头顶，为他清冽的脸庞蒙上一层流动的暗影。
浮光游走在他的脸上，像一道深刻的割伤。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自责的情绪刚涌上心头，姜其姝又生出些委屈，明明是郁卓先语气不善质问她，凭什么现在搞得像她单方面冷落他一样。
于是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对峙良久，郁卓抬起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握住她的下巴。
“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俯下身靠近，眼如点漆，深黑色瞳孔映出她的倒影，“姜其姝，只要是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办法不在意。”
方寸呼吸之间，姜其姝被迫微仰着脸，郁卓灼热的呼吸扑在唇上，距离还在一点点拉近，近到快要消弭的时候。
“其姝。”
林敬禹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关键时刻出声打断了两人进程。
姜其姝猛地后撤，慌乱之余，一只手腕还被郁卓攥在手里。
“松手。”她小声催促，“这里还有其他游客。”
姜其姝耳尖微微泛红，郁卓盯着她看了几秒，这才慢条斯理放开她，直起身，坦然迎上林敬禹的目光。
林敬禹提步来到两人面前，和姜其姝站在同一阵线。
三个人的影子交错出狭路相逢的情势。
“好久不见，郁先生，没想到你也对水族馆之类的造景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有空更愿意出席各种科技展览和金融论坛。”
林敬禹主动出击，率先跟郁卓打了个招呼，说着往他身后探视一眼。
“还是一个人来的？”他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好有雅兴。”
郁卓听出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神色不改，和刚才如出一辙的镇定：
“我来找姜其姝。”
林敬禹似有不解：“你们约好在这里见面？”
“没有。”郁卓不慌不忙，“但没有提前约好都能不期然遇上，这大概是种无言默契，或上天冥冥之中自有旨意。”
林敬禹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回复，难得有些没控制住，哂笑了一声：“郁先生平时心愿落空又强求附会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如果没有成功，那当然是自我安慰。但如果成功了，”郁卓淡笑，“就是天时人和地利，是注定有这一刻的降临。”
“可这份偶然得来的运气又能维持多久呢？”林敬禹说，“我和其姝今天是亲口约好的，这难道不比无名偶遇来得正当？真要说运气，恐怕上天也更眷顾我这一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注定来运气去的，姜其姝听得脑子都要炸了。
偏偏谁都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都别说了。”她忍无可忍，打断了二人的交锋，“既然你们运气都这么好，干脆打包去抽个奖吧。”
场馆动线的中段有一个显眼的抽奖箱，许是为了开业酬宾，每名游客都可以凭票据参与活动。
姜其姝带着两个人去抽奖，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把吵闹的小孩领去游乐场。
结果没一个争气的，一抽一个“谢谢惠顾”，反倒是姜其姝今天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上来就抽中特等奖。
工作人员笑意款款，为姜其姝递上特制信封：
“女士您好，恭喜您抽中了我们此次活动的特等奖，您可以免费去我们的海底餐厅用餐，还可以携带一名同伴哦。”
林敬禹踊跃争先：“听说这间餐厅景致很好，其姝，我本来也是想邀请你在这里共进晚餐的，奈何位置太抢手了，没能预约成功。现在机会难得，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一起体验一下海底的风景。”
郁卓言简意赅：“我可以接受有偿授让。”
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呛起声来，姜其姝不想再被殃及无辜：“既然你们那么感兴趣，”她大手一挥，慷慨赠予，“就你们两个去吧。”

第028章 走马观花
坐在巨型透明水箱下，藻荇摇曳，鱼群逡巡。
头顶漫射的波光蓝得像从缸中逼出来的，玻璃的存在感变得很弱，放眼望去，仿佛真的置身海底。
灯光，氛围，服务，一切都恰到好处。
唯一美中不足，是这张双人餐桌，平白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林敬禹太阳穴跳了又跳，碍于姜其姝在场，不想表现得太失态，只能抑着情绪道：
“这里还有其他空位，不知道郁先生为什么非得和我们拼桌？”
他费心争取到和师妹进餐的机会，再三申明有话要对她说，“是很重要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想告诉你。”软缠硬磨半天才顺利拿到这间餐厅的入场券。
自己毋庸置疑是这场竞逐的胜利者，他甚至还记得郁卓当时是怎么说的——
“什么话非得去餐厅说，食评打卡？”言辞轻慢，姿态矜伐。
好在师妹权衡过后还是选择了他，原以为这次终于有机会享受安静不被人打扰的独处时刻。
谁料刚进门不久，凳子还都没坐热，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就这么被郁卓横插一脚。
林敬禹眼睁睁地，看着郁卓在招待员的带领下款款而至，阴魂不散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后从容落座。
姜其姝也没想到郁卓会出现在这里，郁卓轻描淡写地：
“既然这家店的定位是主题餐厅，只要食客有需求，就都能进来用餐，不是么？”
话倒是没错，姜其姝还什么都没说，林敬禹先开口了：
“但这里这么宽敞，郁先生实在没必要跟我们挤在同一张餐桌上。本来设计的就是两人席位，硬要多出一个人，等会儿上菜恐怕都施展不开，说不定还会影响食物口感。”
他微笑着下逐客令，不忘强调，“郁先生这是接受不了遗憾出局的命运，就想到用钞能力来兑换可乘之机？这样做算不算高招是一说，心理素质是真的好。”
林敬禹自认平日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但应付郁卓，菩萨心肠是最没用的，霹雳手段都不一定有效果。
形势逼人，他只能长枪短炮齐上阵，希望能借此让郁卓早识相早离开，早日还自己一片清净。
林敬禹话说得刁难，姜其姝倒不担心郁卓会在口头上吃亏。现在这个阵势自己不管帮谁说话，都像是在偏架，干脆开始装聋作哑。
果然，郁卓听了林敬禹的挖苦也没什么反应，慵然地浅酌一口茶水：
“吃个饭而已，算不上钞能力。对我而言，有些机缘的价值，远超过账单上的数字。倘若连这点物质上的东西都要计较，那在感情上还怎么大方？”
郁卓将水杯放在桌面，环视周围一圈，“林先生说得没错，店里的确还有其他空位，完全可以随到随坐。所以我很好奇，不知道林先生之前说的‘位置太抢手，没能预定成功’，是怎么一回事？”
林敬禹静止了一瞬，郁卓三言两语就将他的饰词戳穿，自己居然不察，还主动把破绽往他手上送。
诚然他并非吝啬于这笔开销，只是一时疏漏没考虑得这么周全，但真要辩驳起来，郁卓的说辞恐怕又要变成“用心比花钱难”，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安排欠妥。
果然这人精致皮囊下是深密的城府，看不穿，摸不透，随时都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林敬禹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跟姜其姝解释，乌龙？还是意外？总之不能是谎言和欺骗。
郁卓又悠然道：“哦，想起来了。”
“刚才我问过工作人员，现在店里确实没有其他空位了，看到的都是预定过的，所以想吃饭就只能过来拼座。”他看着林敬禹，没什么诚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意识到自己被郁卓耍了，林敬禹瞳孔猛然收缩，手指在桌面下紧钳住座椅扶手，以此强迫自己维持气充志定的表象。
他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将郁卓视为肉中刺眼中钉，上来就表现出强势驱逐的意图。
郁卓的态度却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仅靠着几句言语上的拨弄，就随随便便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林敬禹分不清郁卓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一时间也少了直言让他离开的底气，只能草草带过这个话题，对着姜其姝弥补两句：
“郁先生提醒我了，这次确实是我准备不够充分。其姝，下次我一定提前安排好行程，不让你白等。”
姜其姝倒不介意林敬禹的安排周到与否，横竖自己对林敬禹没什么要求，今天这顿饭要真是由他宴请，又是还不完的人情。
“先吃饭吧。”见服务生陆陆续续开始上菜，现在谁都不可能离场，姜其姝一锤定音，“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餐桌上除去主菜以外，还有每人各一份附赠的甜品和水果，摆盘精致。
姜其姝刚把碟盘里的西兰苔叉起来打量两秒，不知是嫌弃还是准备品尝，郁卓已经熟练且自觉地用餐具接了过去。
须臾之间，姜其姝顺便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水果拼盘：“你不是对芒果过敏？”她眉头轻敛，“吃点其他的，别碰这个。”
林敬禹旁观他们的一言一行，没什么大张旗鼓的动静，却有种他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好像坐在他们身旁，自己才是那个临时加入的局外人。
姜其姝注意到他的寡言，主动找话题将他拉进社交中心，郁卓竟然也配合，不仅会听他说话，偶尔还会接茬。
仿佛只要他不主动挑衅，郁卓就只当他是个拼桌食客，并无刁难之意。
一顿饭平和又凌乱地吃完，趁姜其姝起身之前，林敬禹提醒道：“我有话还没说。”
姜其姝还记得这顿饭的初衷，点点头，刚想转脸跟郁卓交代一句。
郁卓已经颔首示意：“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便起身离席。
终于没人再搅局，可只剩下自己和姜其姝两个人的场合，竟然安静地有些让人不适应。
姜其姝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师兄，你想和我说什么？”
对上她皓亮的眼眸，林敬禹笑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亲口告诉你。”他一鼓作气，“其姝，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姜其姝显然对他的告白早有预料，没什么惊讶的反应，面目淡然得像早就打好拒绝的腹稿。
“谢谢你，但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回应。”
亲耳听到姜其姝的回绝，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林敬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意。
“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他问，“是郁卓？”
姜其姝微微一笑：“我拒绝你，和别人没关系，只是因为我不想敷衍你的感情。不管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坦白讲，我不太能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毕竟我们从过去到现在，交集都不算多。当然我知道，感情这种事就是很玄乎，‘一眼万年’这种情况在地球上发生的概率也并不完全为零。如果这么说冒犯到你了，抱歉，是我的问题。”
林敬禹挥挥手表示并不介意：“我能理解，这么久没见，今天这样的表白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突兀。”
“事实上，我一直没有提起的是，从大学开始，我就对你心存好感，原因很简单，一开始是因为外表关注到你，后来则是因为和你相处起来很舒服。到现在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生活，我想如果你也不反感，我们可以尝试着进一步接触，说不定彼此就是对的人，有开花结果的可能。”
姜其姝：“我可以问你一个感情方面的问题吗？”
得到林敬禹的应允，她接着问，“你说你大学时期就对我抱有过好感，那中间我们没见过面的这几年，你对其他人也产生过这种好感吗？”
“有。”林敬禹直言不讳，“但那都过去了。我无意为自己开脱，但很可悲的，人类就是容易感到寂寞的生物。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有时候难免需要一个情感上的寄托，我想很少有人会由生到死只心动过一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自然不能免俗。”
“所以你只是在筛选。类似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走到我这里了，觉得瞧着不错就停下来，用随遇而安的态度对待一份感情，一名异性。”姜其姝说，“你并没有真正和我相处过，不了解我真实的性格。我不是在指责或评判你的感情观念，甚至我也能赞同一部分，但以你的性格来说，如果真的和我交往了，恐怕会觉得很沉重。”
“很沉重？”林敬禹重复一遍她的说辞，“为什么这么说？”
姜其姝想了想：“这么说吧，如果是以前的我，某天突然收到异性的表白，我的反应一定会很激烈。”
“......什么意思？”
“我会头晕干呕，心慌手麻，总之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觉得被异性喜欢，这么亲密、亲密到冒犯的感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但我现在已经很少再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姜其姝说，“至少我可以心平气和跟你坐在这里聊天了。”
林敬禹听得一知半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毛病，又为何“痊愈”，便继续追问原因。
“因为以前别人说喜欢我，我会真的相信那是‘喜欢’。但现在别人说喜欢我，我大概能明白对方只是在用一种世俗且功利的目光衡量我的价值，这种感觉虽然也很让人不爽，但我不会因此感到负担，只需要用同样的目光注视回去即可。”
“而我之所以觉得被别人喜欢很不舒服，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份感情在我心里就会变得很沉重，我会对此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要求和幻想。所以当一个我并不感冒的人对我表露心意时，我自动代入的，就是那份沉重到连我自己都承受不了的喜欢，面对这种程度的高压，我回应不了，就只想逃。”
“这是面对我不喜欢的人。”姜其姝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接着说，“而如果我喜欢你，你选择跟我在一起，却只是用一种观光客的目光打量我，那我一定会恨你。”

第029章 藕断丝连
姜其姝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像有所感应，郁卓措地抬眸，撞上她的眼睛。
没见着林敬禹同行的身影，郁卓看着姜其姝，漫不经意地：“解决了？”
听起来像已经掌握里面发生了什么。
姜其姝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该说的都说了，林敬禹想再逛逛，我就先出来了。”
说罢就低头开始找伞，里三圈外三圈，搜寻半天都没找到自己那把：“怪了，我明明放在这儿的，难道是被人拿走了。”
寻觅无果，姜其姝起身问郁卓：“你带伞了吗？”
“没有。”郁卓说，“我来的时候雨停了。”
“这种天气雨都是说下就下，好一阵坏一阵的。”姜其姝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喏，现在又开始了。”
“我开车送你。”郁卓用行动打消她的忧虑，脱下防风外套，罩在姜其姝头上，“但这边停车位不够，需要跑一下。”
姜其姝扯了扯头顶的衣物：“你给自己遮点，我还可以用拎包挡雨。”
“不用。”郁卓拒绝了她的提议，揽过她的肩膀，“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大雨磅礴，脚踩着积水一口气跑到停车位。
姜其姝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外套抖了抖，从储物格里抽出纸巾开始擦拭上面的水渍。
郁卓让她不用管，随手拎起未干的外套放到后排座椅上。
“你也擦擦吧。”
姜其姝把纸巾递过去，看见水珠顺着额发从他的眉骨滴落，上半身几乎湿透了，虽然画面很养眼，但时间久了保不齐会感冒，还是身体健康比较重要。
车内开了暖风，郁卓接过纸巾擦拭几下，效果治标不治本。没再耽搁，径自搭着方向盘转过街角，汇入前方稠密的主干道。
车窗外风景飞逝，姜其姝倏尔坐直：“这好像不是去我小区的方向。”
“先去我那儿，拿把伞给你，方便你到家下车的时候用。”郁卓说。
“哦。”姜其姝听明白了，又坐回去了。
她住的地方停车位吃紧，郁卓要是直接送她回去，下车的位置肯定离单元楼还段距离。
虽然姜其姝觉得淋点雨也没什么，但如果先去郁卓家中转一下，至少他还能先回家把被雨水浸湿的衣服换了。
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过多久，郁卓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乘坐电梯一路往上。
打开房门，姜其姝摸黑朝左前方迈了一步，伸出手探寻灯光按钮。
未料郁卓和她同步动作，触碰到比常温更低一度的指尖，姜其姝蓦地抽回手，挨了烫似的。
不经意又擦过郁卓倾身而来的腰腹，火海变刀山，教她原地立正，不敢再轻举妄动。
“等我一下，时候不早了，我换身衣服送你回去。”
灯光亮起，郁卓指腹还压着开关，臂肘横斜出拦截的姿态。
姜其姝劝他刚淋了雨少折腾：“你休息吧，我有伞就够了，等会儿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
“没事。”郁卓坚持，“两边往返的路我开惯了，把你送到了我就回来，很快。”
姜其姝没办法，只能推脱：“我怕你万一感冒了传染给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郁卓没再接茬。
瞋黑眼沼有情绪翻涌，脚下却退后一步，双手抱臂半倚柜门，悉听尊便的意思。
姜其姝顶着他的目光，刚想再啰嗦一回，催他把衣服换了，顺便喝点预防感冒的冲剂。
话还没出口，郁卓先偏头拢拳轻咳一声。
姜其姝眉心也跟着跳了一下，语速不自觉加快：“好了我真的回去了，你也赶紧去洗个热水澡记得先把感冒药吃了——”
“家里没有感冒药。”郁卓不痛不痒道，边打开抽屉取出伞递给她，“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怕再耽搁他洗漱，姜其姝匆匆接过雨伞应下。
关门的瞬间，抬眼瞥见郁卓沾染了湿气的黑发和肩，银白光线自高处泼洒，视线交汇的刹那，姜其姝忽然感觉淋过郁卓的雨又尽数落到她身上。
待姜其姝离开，站在窗边看着她撑伞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踪迹后，郁卓回到房间，开始洗浴整理。
等到吹风机的声音停止，收拾好台面，缓步走到客厅，远远看见沙发上的手机提示灯亮起，弹出一条信息。
屏幕显示新消息来自姜其姝。郁卓不算意外地点开对话框，读见内容的一瞬间，他猛然抬头，心跳加速，快步走向门口。
一把拉开大门，撞上风声满怀。
空旷的楼道里，写着药房名称的药袋安静躺在地面，像被风送来。
*
翌日，当发出的信息和拨出的电话都杳无音讯，姜其姝心中隐隐不安，下了班一刻都没耽误，径直往郁卓的住处赶。
敲门半晌却无人应声。
不知道是没人在家还是出了什么差池，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敲门按铃。终于，“咔嗒”一声，门开了。
郁卓穿着灰蓝色睡衣出现在门后，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而略显凌乱，脸色苍白，眉目间少了许多神采，呼吸迟缓像在确认什么，憔悴的模样与他平日的形象着实有些相左。
姜其姝被他鲜见的虚弱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赶紧上前搀扶：“你昨天没吃药？”
手掌触碰到的肌肤一片灼热。
“吃了。”郁卓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远了一点，“可能是淋了雨，有点发烧。”
“抱歉，我刚睡醒。”他扬了扬手机，“才看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联系你。”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姜其姝嘀咕，见他一副病容又急忙说，“你去换件衣服，我们去医院。”
郁卓却反其道而行：“不用，我在家睡一觉就好。”
“怎么可能睡一觉就好？”姜其姝只觉得这人已经烧糊涂了，“你已经烧了一天了。”
郁卓没有立马回话，视线集中在她手腕挂着的透明塑料袋上。
“你带了退烧药。”他抬眸，语气肯定。
“......有可能没用，还是去医院对症下药比较好。”
“没事，我先吃一颗。”或许是生病的缘故，郁卓的瞳孔比以往更湿润，看着姜其姝的眼神仿佛有动容，“要是到时候还不退烧，我们再去医院，行吗？”
被他这么看着，姜其姝很没辙，只能先护送他回房。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他不想去难道自己还能把他打晕扛过去不成。
等郁卓躺好，姜其姝把卧室灯光调到最低档，顺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你家里有什么速食能垫垫肚子吗？”
“厨房里有吐司和麦片，应该还有挂面。”郁卓头脑清晰地回忆，“冰箱里有牛奶，你先将就吃点。”
“......是你吃，不是我吃，退烧药空腹吃伤胃。”姜其姝把药袋从手腕上剥下来，放在床头，“等着。”
说完就离开房间，往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就拎着吐司袋回来，还带了一杯温水。
“喏，先起来吃点东西。”
姜其姝把吐司袋也放在床头柜上，让郁卓自力更生。等他吞咽得差不多，再掰出一粒药就着水杯一起递过去。
难得有一次心中所想不是杞人忧天，姜其姝庆幸自己来之前有考虑到他病情加重的情况。
吃过药，郁卓重新躺下，眨眼的频率在静默中放缓，昏昏欲睡的模样。
想着他现在需要休息，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姜其姝打算去厨房找找有没有别的病人醒后能吃的食物，实在不行就点个外送。
刚一转身，手腕立刻被紧紧攥住。
姜其姝还没来得及惊讶一个病人怎么力气这么大，回头撞上郁卓清明毫无睡意的眼眸，霎时像有电流通过，心脏和血管都痉挛了一瞬。
“你去哪儿？”郁卓问。
“厨房，给你找找其他吃的。”
姜其姝想把手抽出来，默默努力半天发现纹丝不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走近一步坐上床沿，郁卓这会儿却又像逃避什么似的把头转向另一侧。
“离我远一点，万一传染给你。”
姜其姝眉尾一挑：“这么记仇？我昨天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郁卓无奈地看她一眼，“但生病不是闹着玩。”
“那你还死活不去医院。”
“我跟你体质不一样。”
“是不一样，”姜其姝说，“你听过那句话吗，‘平常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会大动干戈’。”
她眼神睥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人体三道防线都抵不过你一张嘴硬。”
“......”
“行了，”最后还是保留了一丝对病人的尊重，“不跟你开玩笑了，快睡吧。”
姜其姝隔着被褥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郁卓也配合地闭上眼。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过让郁卓放手，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她觉得视而不见可能会比直接挑明的气氛更正直一点。
等待郁卓入睡的时间里，姜其姝盯着他的指骨发了一会儿呆。
郁卓和姜其姝的肤色相差无几，披一路冷白色调的光，露出来的一小节胳膊经络脉伏，牵连着她的手臂。
如同一璧与过去藕断丝连的新玉。

第030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一）
许是这次高烧来势汹汹，郁卓意识昏沉之际，梦境如轻纱笼罩，覆于旧事之上。
掀开一角，便足以窥得全貌。
如果让郁卓自己来浊泾清渭，迄今为止，他的人生统共可以分成两个不同的疆域。
第一个疆域毫无意外的，主要由父亲的放浪形骸、母亲的冷眼旁观和姐姐的亲近友爱组成。
从记事开始，郁卓就独自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但比起父子，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合格室友的第一要义是保持距离，划清私人领地。
尽管还是孩童的年纪，但郁卓已经通过父亲的生活作风窥得一丝成人世界的不堪和浑浊。
父亲并不在意他的死活。事实上，郁卓想，如果那间屋子里没有他的存在，父亲或许会觉得更自在，可以再多带几个女人回来。
一直以来郁卓的成长都缺乏一个目击者。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是不是父亲过得太逍遥，导致这些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捕捉到任何衰老的迹象。
父亲对外展露的形象是一名显赫而仁慈的富商，这是郁卓从各类社媒报道、和现实里那些陌生面孔的曲意逢迎中了解到的内容。
和他对父亲的印象南辕北辙。
在他眼里，父亲是一个精神上的流浪汉，终日在声色犬马中流连——父亲从不在他面前避讳这一点。
于是他在无形之中领悟到，一个人的本质可以跟一个人的表象毫无关联，这种“貌是情非”可以让旁观者不耻，也可以让当事人更为迅捷地达成自己目的。
因为郁卓几乎从不跟大人吵闹，父亲常跟那些带回家的漂亮女人炫耀。
每一个女人都对他心生怜爱，俯下身，浓郁的香水味扑到他的鼻尖：
“小朋友你好，你真可爱。你一个人在家很孤单吧，我来当你妈妈好不好？”
郁卓静静看着对方，想说你是第三十二号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留下来，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主宰不了你的命运，但我很确定，如果你真的踏入这段婚姻，势必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而郁卓对“母亲”这个词汇的感受和“父亲”一样陌生，是以面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往常一样，安静地看书、拼图、游戏。
把大人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难题交回给他们处理。
女人见郁卓不搭腔，又半真半假地逗他：“这孩子话也太少了，整天就这么闷着可不行。好习惯得从小培养，要多跟大人交流，别到时候性格出了问题，我看别人家有的小孩子长歪了，会被送去那种专门的矫正室，厉害的还有电击治疗呢。”
父亲闻言打量他几眼，像经过深思熟虑：“那倒不至于，他平时还是挺乖的。”
至于不乖的后果，没人再提。
除去家里，郁卓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
他成绩优异，外表得体，性格稳练大方，老师喜爱他，同学们亲近他。
平日出入各种学习和运动场所，总有人同他挥手致意，他也都礼貌地一一回应。
俨然一个校园社交明星。
父亲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原封不动传达老师的评价，眉宇间颇有些得意：
“老师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同学中人气很高。好小子，不愧我生的。依我看，那些电视上面所谓的教育专家还不如我，他们懂什么，光会讲些假大空的理论，没人敢说这人呐，要想出人头地，有个好基因、好的家世才是最重要的。”
郁卓无意从他人身上谋取什么，老师的嘉奖也不是他所渴求的。但正因为对外界不感兴趣，适度的社交面具才是有必要的。
这样做可以帮助他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不必困囿于琐碎的人际纷扰，也不用真正深入某个圈层腹地。
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每个人都可以接受他的惠泽，但无法将他捕捉。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一天天过去。
突然有一天，父亲说他要结婚了，郁卓难得有些错愕，怎么想都觉得“结婚”这两个字跟父亲扯不上关系。尽管他明白，既然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在这之前必然已经有过一段父亲作为当事人的婚姻了。
他对父亲的上一段婚姻没有丝毫参与感，想必这段婚姻自己也只是个局外人，多讽刺，“郁宗图”这个名字会跟另外一个女人以一种长久的形式联系在一起，他以为父亲只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再去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另一件出乎郁卓意料的事情是，他有了一个姐姐，叫郁嘉禾。父亲的不靠谱之处又表现在他只说了自己要结婚，没告诉他严格来说，这段婚姻本质其实是“复婚”。
郁嘉禾比他大六岁，靓丽友好，笑容常挂在脸上。两人出生后第一次见面，郁嘉禾自来熟地把手搭在郁卓肩膀。
“你叫郁卓是吗，你好，我是郁嘉禾，你的亲生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是听来相当诡异的一句话，郁嘉禾却说得很顺畅，接下来一句话，直接把她和郁卓划分到同一阵营：
“我们要好好相处哦，爸爸妈妈好像都不是很靠谱呢。”
郁卓尚未真正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郁嘉禾已经熟稔地把“爸爸妈妈”挂在口中。
她胸襟宽广，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天然地能容纳方圆一切。比起郁卓有意识地扮演某个角色，郁嘉禾显然比他更明白如何跟这个世界天衣无缝地同生共存。
这或许是种他学不来的天赋，抑或某种后天掌握的生存技能。
正如郁嘉禾所言，他们的爸爸妈妈并不靠谱。
复婚之后，父亲的劣根性仍未得到铲除，依然三天两头在外面寻花问柳。
郁卓认为父亲一定很享受这种蜻蜓点水的自由，不用对任何人负责，吊儿郎当及时行乐，活像个时日无多的亡命之徒。
除去父亲的失职，母亲对自己的一对儿女也都没什么好脸色，姣美的脸庞每每见到郁卓，都像是在注视一件死物。
郁嘉禾私底下跟郁卓解释：“你别往心里去，妈妈对我也差不多，不是针对你一个。”
她还说，母亲平日里吃穿用度开销很大，钟爱每季上新的奢侈品，但工作拿的是死工资，她们因为超前消费欠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债目。
而父亲需要一个不对他指手画脚，同时可以装点门面的伴侣，顺道提升和巩固他的社会地位，又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提也罢的旧情，想来这就是他们复婚的原因。
闻此，郁卓拿到每月的零用钱，留下必要的部分，其余都转给郁嘉禾。
郁嘉禾要退回去，让他自己拿着，郁卓并不领情：“郁宗图有钱，不够就找他要，这是你们应得的。”
某天，郁卓参加完学校运动会，提早回家，意外碰到了母亲，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两个人衣衫不整，看到他双双一怔，郁卓站在原地不动，男人匆匆扣上衣襟，擦过他的肩膀落荒而逃。
母亲看着他，冷笑一声：“恭喜，你可以去跟郁宗图告状了。”
她像是笃定郁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等这一天很久了吧，终于可以把我和你姐姐赶出家门。从今以后，这个家又是你一个人的。”
郁卓却对此表现得兴趣缺缺：“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他很平静地：“既然郁宗图能心安理得地纵情度日，你也可以。”说着，他转身回房，“但您最好预防一下生理健康方面的问题。”
那天之后，母亲对郁卓的态度逐渐有了改善。
尽管仍说不上亲近，但少了许多敌意，偶尔还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话，像其他母亲一样，问问他的学习和感情。
日复一日，郁卓和母亲、姐姐三个人并不熟练地，逐渐拼凑出一个常人眼中“家”的形状。未曾想大厦还没落成，就轰然崩塌。
父亲投资暴雷，私生活败露，胆大包天和高官的情妇出轨，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明里暗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家中财政一夕之间被尽数掏空，每天都有人找上门，要求父亲还清欠下的巨额赌债。
郁卓亲眼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父亲，低声下气央求对方再宽限些时日，恨不能下跪磕头，只要能抵消一些债款。
可那些招数全都没用。
人到了这种境地，连立足的空间都没有了，更遑论双膝及地。
只能尽可能变现还钱，完成房产过户手续的那一天，父亲在一处野岭荒郊自缢。
尔后的生活开始持续走低，物质上的短缺和精神上的高压，无一不在折磨活着的每一个人。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母亲在租住的居室里寻短烧炭，郁卓半夜醒来，太阳穴突突地疼痛，强忍着不适从床上起身，争分夺秒把母亲和姐姐抢救出来。
郁嘉禾死里逃生，恢复过来后抱着郁卓大哭一场。即便是她，身临其境地面对死亡，也会本能地感到无助恐慌。
母亲却神情麻木：“我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我会摊上郁宗图，摊上你们这一家子。”
她看着郁卓和郁嘉禾，眸光异样，“你们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活得这么窝囊。我不求完全跟以前的日子一样，但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样勉强下去不是办法，”母亲拽着他们的胳膊，作祈求状，“我们一起死吧。”
郁卓和郁嘉禾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味，第二天就带母亲去了专科医院就诊。
一个星期后，母亲投河自尽，沿着河道顺流直下，谁都找不到她。
等打捞起母亲的遗体，处理完后事，郁嘉禾去厨房做了汤饭跟郁卓一起吃，吃完饭郁卓洗碗。
两个人坐在院子的小楼梯上，看着月亮升起，像镰刀形状的水银，四周住户灯火通明，衬得洒在地面的月光有些冷清。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父母离逝的事实，仿佛这只是无聊日常中的一天，跟他们过去拥有的每一天，和未来将会拥有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两样。
郁卓开始接受人生就是这样无常，不幸就像陷落的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影响着自己的人生进程。
或许不会再有好事发生，或许有，但坍圮过一次的废墟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幸而上天还保有一丝仁慈，慷慨向地狱垂下一线蛛丝。
郁卓攀援而上，撞见姜其姝懵懂真切的眼，和她身后新的一片天。
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所有情感和意志都围绕着姜其姝本人组成的第二个疆域。不需要复刻任何景象，她是来自未来的假想。

第031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二）
郁卓第一次见到姜其姝，是在高二结束的暑期旅途中，由她的母亲——热心肠的姜佩贞女士组织成行。
父母接连逝世后，无论面熟还是面生的，所有亲眷都对他们姐弟俩避之不及，唯恐自己跑得不够快不小心触了霉头，更怕涉及到经济方面的牵扯。
只有姜女士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不仅主动为他们联络工作和转学事宜，还提到自己有一处房产，邀请他们做邻居，姐弟俩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只需要承担基本的水电费用即可。
但郁嘉禾跟郁卓还是坚持以市价支付房租，既已经承了姜女士不小的恩情，断然不能再得寸进尺，这样的道理他们都懂。
母亲在世的时候，郁卓偶然听她提起过姜女士和她的女儿，知道姜女士为人热情仗义，而她的女儿，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古灵精怪的，长得也可爱。”
说着母亲看了郁卓一眼，意味深长地，“你们要是认识，应该很合得来。”
不知道是出于母亲的直觉，还是对自己儿子秉性的了解，郁卓头一回听见母亲这样说，还有些诧异。
直到真正和姜其姝见面，才明白母亲所言非虚。
初次相识，姜其姝没有当场就跟郁卓攀谈起来。比起他，姜其姝显然跟郁嘉禾相处更自在。
但没过多久，也就一个下午的时间，逛市集的时候姜其姝一个人兴致勃勃冲在最前面，像发现了什么，又很快跑回来，跟姜女士和郁嘉禾说了几句，接着来到他面前，脸上有强装出来的镇定：
“前面有冰淇淋卖，我要去买，你要什么口味的？”
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搭话，一天比一天熟络起来。
姜女士有时候跟郁嘉禾在房里说正事忘了时间，姜其姝无聊就会来找郁卓出门闲逛，还很懂得礼尚往来：“你有没有哪里想去，我也会陪你的。”
路过一群小学生嬉闹，穿戴整齐着装统一，像学校组织的暑期研学。
姜其姝语气颇有些感慨：“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这些项目，还是几个年级的学生一起，你呢，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郁卓不置可否，说自己中学以前都是混龄制教学，无论是上课还是学校不定期组织的项目活动，都是相邻的两个年级一起行动。
姜其姝听着新奇又纳闷：“但是你们课程进度不一样吧？这也能混在一起学？”
郁卓：“只相差一个年级，同样的知识点低年级的学生可以向高年级请教，高年级的学生也可以再巩固一遍。”
“这样。”姜其姝恍然大悟点点头，“听起来好有趣，我们上课就没这么多花样，跟其他年级的学生都没什么机会接触。”
她说起自己儿时对长大的向往，“以前每次在学校看到高年级的学生，我都会觉得他们好威风。我们学校有栋教学楼，修建得很漂亮，像翻新过的古堡，一楼还特意做了挑高门厅，但只有四到六年级的学生能用。我那会儿天天盼着自己赶紧升到四年级，好像这样自己就跟以前有所不同，就能脱胎换骨像个大人一样。”
那时的她也确实有种在这栋楼进出的学生都比她成熟许多的感觉，想象和未知让年长者的世界变得神秘而光鲜。虽然她一年级的时候也觉得二年级的学生行走在校园中气质已经很老练。
长大是如此遥远，每每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就会将幼时的她周身缠绕。
生命似乎很漫长，漫长到要花很久时间才能去到未来。时间线一变纵深，填满现在与将来沟壑之间的内容便是无尽的
空虚和等待。
郁卓开始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姜其姝跟她合得来。他不算感性之人，但每一个小孩都是从一张白纸做起，会天然地期待自己身上出现新生的色彩，或显像出一张清晰可见的地图，让他可以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而不是永远被动，永远手无寸铁地在眼前的一隅之地中徘徊往复。
郁卓的童年是一座孤岛，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要等到很久以后自己才会发现，若干年前，有人和他在不同的坐标，做过相同的祈祷。
姜女士喜欢拍照，除了观光时必不可少的风景照，还喜欢安排几个小辈单独或合影留念。
姜其姝肉眼可见地对拍照有些抗拒，但又不好拂了姜女士的兴致，排列组合到了她跟郁卓，姜其姝小声问他：“你喜欢拍照吗？”
郁卓想说不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有开口。
姜其姝把他的沉默视作为难，是碍于姜女士的情面无法把拒绝说出口，遂同仇敌忾道：
“我妈就喜欢搞这些名堂，总说出门旅游没拍照就是白来一趟，还爱拉着同行的人一起。忍忍就过去了，我陪你。”
郁卓被她视死如归的表情逗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们拍下第一张没有正脸的合照。
和姜女士钟爱摄影不同，姜其姝对食物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每次吃到合胃口的都要跟郁卓分享，吃到不喜欢的也由郁卓照单全收。
郁卓见姜其姝吃得饕足，眼尾和嘴角是对称的弧度，一时竟有些被勾起好奇，新鲜地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好的，他默默放下叉子，果然还是无力承受厚重到充盈整个口腔的甜度。
姜其姝边吃边问：“你吃甜食这么费劲，那吃药的时候是不是很轻松啊？”
郁卓不觉得吃甜食费劲和吃药轻松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他也很少生病。
“难怪我妈说你不让人操心。”蛋糕吃多了难免有些腻味，姜其姝接过郁卓递来的瓶装茶饮抿一口，“不像我，我妈说我跟我爸一样，是个药罐子。”还是个麻烦精。
郁卓只听姜女士说过姜其姝每逢换季就容易感冒发烧，今天是头回知道姜女士还对他俩有过分门别类的评价。
“不怪你。”他怎么想就怎么说，“你也不想生病。”
像才意识到这不算错似的，姜其姝咀嚼的速度变慢，张了张嘴：“你说得对。”
解决完甜腻的糕点，碳水摄入量超过日常指标，姜其姝连打几个呵欠，短暂挣扎后还是没支撑住，一头栽倒在郁卓身上，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头顶灯光如天河下坠，淌过她的侧脸，光影潋滟，好似泾渭分明的湖面。
郁卓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提起又停歇，还是放弃触碰她眼下半透明的乌青。
旅途很快到了尾声，临别前一晚，姜其姝鬼鬼祟祟敲响他的房门，递给他一袋手工饼干。
郁卓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全靠姜其姝提醒：“生日快乐，郁卓，希望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安静到仿佛被世界遗忘，却被姜其姝记住的夜晚，郁卓面对她的祝福，很难不被她的纯挚笼络。
后来他时常会想起姜其姝，像刻映在视网膜上，每次想起她，就是自己视力最佳的时候。
要不要联系她？郁卓开始在两个相反的选项中做布朗运动。
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被他攥在手里，又放回抽屉。
郁卓头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擅长跟人打交道。或许是因为跟别人交往只需要动脑筋或套公式，但和姜其姝，他需要交付一些别的，自己还无法辨明和掌控的东西。
再见到姜其姝是他和郁嘉禾举家搬去霁城的日子。
因为郁卓的疏于联络，姜其姝对他的态度有些别扭，到了最后只有彼此的场合，甚至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从那之后，只要姜女士和郁嘉禾不在场，姜其姝就拒绝跟郁卓说话。
但遇到有人诋毁，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维护他。
这样做到底是出于对他的同情，还是姜其姝正义感爆棚路见不平就会拔刀相助，郁卓没有打破砂锅问个究竟。
无论是何种答案，都不影响在烂漫闪熠的星空下，穿过虚化成马赛克的人群和背景，他只看见了姜其姝极力想要安慰他的表情。
两人关系就此破冰，开始以一种较高的频率结伴同行。
姜其姝无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有时候藏不住情绪，会故意把自己的心情挂在脸上，等郁卓去哄她。
偶尔也会反思自己，说自己的敏感来得不合时宜，性格属实有些差劲。
“为什么这么想？”郁卓说，“任何性格都是一体两面的，敏感是你的特质，不是缺点。”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认为敏感是一把双刃剑，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可我现在又觉得，敏感对我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因为我真正想要的，其实都是在我不敏感的情况下才可能得到的。”
姜其姝说着有些泄气，“如果我没那么敏感，或许我就会更加果断、坚决、勇敢，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会更容易展开。敏感在我身上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我体会到这种渴望，无法让我到达。”
郁卓说话做事虽然也会进行风险管理，但鲜少有瞻前顾后的时候，他自诩理性，早早为自我意识搭载了智能拦截系统，不受那些会让自己动摇和失误的情感操控。
可把姜其姝作为人生的变量进行识别、评估和优先处理后，他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开始和姜其姝感同身受。

第032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三）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爱情”的词源意义是麻痹。
郁卓最初对此的理解来自于字面诠释，即“由于神经系统病变而引起的机体某部分感觉或运动功能的部分丧失”。
这让爱情的降临失去了浪漫主义色彩，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无妄之灾，会给人从生理到心理带来多个层面的不便，让人不得不重新构建一种日常秩序，重新认知身体的重量分布。
父亲和母亲之间是否有过爱情，还亟待考证。但郁卓认为这段婚姻毋庸置疑存在重大缺陷，听闻和见证过的他者婚姻也难以幸免。无论是谁，彼此在生活的夹缝里挤轧磋磨，稍有不慎就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因此不触碰“爱情”和“婚姻”，是为了不降低生活质量，保障身心健康的必要手段。
得知姜其姝面对追求者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郁卓再次肯定，这就是爱情的弊端，不仅会使自己的举止和感知失常，还会给他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但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郁卓认为有必要再深入了解一下姜其姝的病况，例如突遭告白袭击，面对她喜欢和不喜欢的人，是否一视同仁。
姜其姝态度消极，似乎没有预设过自己会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的情形。
郁卓并不认为姜其姝在说谎或想搪塞过去，但他比自己预想中更想要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几乎是劝说的，像是很相信爱情那样，问姜其姝：“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相爱的人，为什么你是例外？”
姜其姝看起来被他无语住了，接着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以自己的性格，很难找到和她同频共振的人，“与某人相爱”对她来说是极不容易实现的小概率事件。
郁卓根据姜其姝的回答推测，她现在应该还没有遇见倾心之人。意识到这一点，郁卓胸口升腾起一种很奇异的感受，介于庆幸和空落之间。
彼时的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拳距离，郁卓以为“麻痹”这种感觉只会出现在姜其姝犯困靠在他肩膀睡着的片晌，这是血液流通不畅的常见生理现象。
但他忽然有一点怀疑，姜其姝身上携带了某种特异的病原体，仅靠空气和呼吸，就能让靠近她的人都中招，出现心脏麻痹的症状。
后来郁卓仔细体会了一下姜其姝在场与不在场时，自己的五感系统运转状况，进一步发现，原来光是想象就可以让一个人身心出现异常。
他素来作息规律，坚持运动，身体素质优异。却轻而易举地被姜其姝影响了健康，郁卓自己想来都有点好笑，又有点微妙的计较。
他找到姜其姝，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末没课，姜其姝正半躺在沙发上嗦冰饮，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嘴里嚼着冰块，含含糊糊地：“挺好的啊，怎么了？”
郁卓流畅地接话，友情提醒：“你生理期要到了，冰水喝得太多，肚子会不舒服。”
姜其姝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杳然定格，看样子是想起她上次经期前吃了雪糕，例假当天痛得要死要活，全靠郁卓给她买药救场的经历。
没多久，像意识到什么，又状似洒脱地摆摆手：“我生理期不准。”
郁卓：“那更应该注意饮食和作息。”他持之以恒地，“马上要换季了，如果预防不到位，感冒也会加重生理期的不适。”
姜其姝在回头是岸和继续作死之间犹豫，看郁卓还打算继续，最后咬牙狠心，把冰水往玻璃茶几上一推。
“知道了，没事别咒我。”她咕哝着，“到时候我要是真感冒了，第一个传染给你。”
郁卓设想了一下姜其姝会用什么方式把感冒传染给自己，觉得两个人一起生病也不错，应该比一个人硬抗好受很多。
四季递嬗，很快就到了高三毕业前夕，周一照惯例举行升旗仪式。
流程进行到最后，主席台发言人突然让高三全体学生转身，接受高一高二学子的高考祝福。
郁卓看见姜其姝混迹在人群里，把写上祝语的纸张举过头顶，有点羞耻似的抬不起头来，一会儿又仰脸看主席台，眼睛被太阳晒得睁不开。
巴掌大的脸皱皱巴巴的，像他小时候每晚摆放在枕边陪睡的阿贝贝。
纸面上写的什么？距离不够近，看不太清楚。
不要紧，郁卓想，等晚上回家可以找姜其姝商量，请她亲手把这份好运传递给他。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类请求不成问题。
十分钟后，体育课上，周围有同学手里拿着从学弟学妹手上讨要来的写满祝语的纸张，郁卓因此产生了些许动摇，大脑开始推演姜其姝已经把祝福送出去的可能性。
思考方式太过沉浸，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堵在了器材室里。
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周清妤，和他不算熟悉。
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郁卓前段时间在校庆上表演钢琴独奏的时候，周清妤在音乐老师的安排下一同上台负责翻谱，不小心翻错了页码。
郁卓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能背谱，旁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没差。下台后礼节性地对周清妤道谢，只字未提她的失误。
姜其姝还来后台给他送了花，洋桔梗和紫罗兰搭配的花束清新淡雅。离开之前，姜其姝顺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真长脸。”
一脸与有荣焉。
郁卓本意是完成老师下达的任务，看姜其姝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演，因而对这次上台的经历有所改观。认为这场演出对他个人而言是有积极意义的，并非只单调地走个过场，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他的加分项目。
时间线回到现在，那场演出的另一个当事人正站在他面前。
“你不想让我在你身上费心，那谁是让你费心的那个人呢？”表白被郁卓婉拒后，周清妤追问，“是姜其姝吗？”
郁卓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多说：“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可奉告。”
女生手臂一横，拦住郁卓的出路：“不否认就是默认？”
对方似乎不问出个所以然就不肯罢休。
因为这个问题无形中把他和姜其姝捆绑在一起，类似一种顺理成章的定理推导，郁卓内心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愉悦，尽管良好的教养让他明白这种感受出现得不合时宜。
与此同时，郁卓脑海里浮现出姜其姝被人告白后出现的种种不适。
纵观过去数年的学习生涯和人际交往，郁卓自认擅长所有配备标准答案的科目，也鲜少为社交周旋困扰。
但对异性之间超出朋友关系的情愫，他必须承认，自己对此缺乏相关的理论基础和实战经验。郁卓并不确定自己因为姜其姝而产生的所有情感上的波动，是否可以全然用“爱情”这两个形而上的字眼概括。
就算是，论坦露心迹，现在还为时尚早。且不说自己马上要高考，姜其姝下半年就要高一升高二，学业紧张，加上姜女士对他和郁嘉禾有恩，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姜其姝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各种主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自然需要更多更缜密的考虑。
思及此，避免节外生枝，郁卓回答：“不是。”
周清妤看起来有些讶异，又有点怀疑：“不过我很好奇，你和姜其姝关系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恋爱了，你女朋友明确表示介意这一点，你会怎么处理？”
郁卓承认自己想象力不足，关于未来的画面，尚未出现其他人物。
“那就结束。”
结束本来就不可能和其他人开启的恋人关系，凡事以姜其姝为优先级。
想问的内容都问完了，周清妤不再自讨没趣，径直离开了。
郁卓也不打算继续在此处逗留，他准备去找姜其姝，先发制人找她讨要高考祝福。
甫一转身，蓦地听见身后传来海绵垫訇然倒塌的声音。
和始作俑者对上视线，郁卓一怔，是姜其姝，正歪扭跌坐在倒塌的海绵垫上，表情有些气急败坏。
郁卓很快来到姜其姝面前，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姜其姝却好像跟跳高垫较上劲了，宁肯靠自己做斗争，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帮扶。
郁卓并不介意她的闪躲，依然倾身去捞她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受伤？”
对上她郁愤的眼眸，身形一滞，脑中捕捉到某个不成型的念头，“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放开我。”姜其姝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清似的，“我讨厌你。”
说完铆足劲推了他一把，起身往器材室外面跑去。
郁卓人生第一次因为晃神错过了探知真相的最佳时机，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姜其姝的声音在他耳边如蜂蝶盘旋，那种仿若五感全失的滋味又出现了。
他遽然想起“麻痹”在中文里的第二个语义是“失去警惕、疏忽大意”。
是心脏出现错拍，节奏紊乱。是形同虚设的樊篱，任由姜其姝来去自如通行，带给他致命一击。
灰色水泥地面上有一个突兀的白点，显得格外扎眼，郁卓捡起被姜其姝揉皱的纸团，缓缓摊开。
是熟悉的笔锋字迹。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姜其姝的祝福指名道姓，“郁卓”两个字特地用金色油笔标明。
前面是常规的高考祝语，“不至于前，不止于此”几个字的旁边，还有一枚闪闪发亮的流星贴纸，和一些形状模糊的彩笔涂鸦。
如果郁卓的语言系统里插入了“可爱”两个字的使用方法，那么这会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字体和装饰。
像一封别出心裁的招降书，让他没办法不被俘虏。

第033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四）
后来郁卓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得罪了姜其姝，这其中是否存在什么可以解除的误会。
但姜其姝见他如见鬼，不给他任何转圜的机会。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郁卓刚来霁城时，只维持表面平和，私下并无联络的死胡同中。
但这次姜其姝明显气性更久。高考完两家人一起吃饭，姜女士开玩笑让郁卓大学时抓紧时间交个女朋友，以便开启一段青涩纯美的校园恋情，不然等工作以后心随境转，很难再拥有这么完整且投入的情感体验了。
姜其姝埋头吃饭，把平时不吃的芹菜嚼得嘎吱响，像只饿过头的仓鼠在报复性进食。
姜女士瞅她一眼不发，以为她这是看郁卓高考完解放了，心理不平衡闹小孩子脾气，耳提面命两句：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学习，其他的等考上大学再说，到时候要是想谈恋爱了，说不定还能让郁卓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
可能是食物一次性塞得太多，姜其姝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更气了。
等全部吞咽完毕，姜其姝喝口水，说：“行。”她转过头面对郁卓，皮笑肉不笑地，“那麻烦你帮我物色一下，多多益善哈。”
郁卓垂眼看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姜其姝语调随意：“喜欢什么类型的还不知道，讨厌的类型倒是很明确。”
她旁若无人和郁卓对视，仿佛就等郁卓把“讨厌什么类型”问出口，再反将一军。
郁卓还没说话，郁嘉禾倏尔一笑：“听妹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自己高中那会儿，咱俩的想法几乎一样。”
“但‘恋爱’这种事很难讲，很多时候当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连对方身上的缺点一起接受。”郁嘉禾以过来人的身份，为姜其姝讲述前车之鉴，“你可以因为对方本身就是一个好人而爱上对方，也可以明知道对方不够好，还是对这个人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
对这样的案例，姜其姝一眼看到结局：“可这样在一起也是勉强，时间久了，等一开始的激情退却了，对方的缺点就会浮出水面，没办法再视而不见，到那时候再爱也会分手不是吗。”
“怎么说呢，”郁嘉禾很有耐心地，“就算你跟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人在一起，也没人能打包票你们会永远爱对方，永远长相厮守。因为恋爱是一个动态过程，任何细枝末节都是一个不可知的变量，随时可能会改变你们之间关系的走向。”
姜其姝不说话了，不知道是被郁嘉禾说服了还是心里有自己的坚持，郁嘉禾又道：
“不过对于一些原则性的问题，该坚守的还是要坚守，不能因为喜欢对方就轻易退让。”
“就是。”姜其姝又活过来了，瞥了郁卓一眼又挪开，“我也是有骨气的。”
很有骨气的姜其姝仍然没跟郁卓和好，加之开学以后两人物理距离一下子被拉开，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难免日渐生疏。
珠流璧转，到了郁卓大三的时候，姜其姝高考结束，顺利升入理想学府。
两所学校挨得很近，正门相对，刷校园卡就能互通有无地进出。
姜其姝和郁卓还是没有任何破冰的迹象。除去开学的时候，郁卓作为家属和姜女士郁嘉禾一起送她到学校以外，两人再没有多余交集。
偶尔会看到姜其姝和新交的朋友一起，在学校外面买奶茶或吃宵夜，她看上去对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好，郁卓理应为她感到高兴。
但这样的画面与他最初设想的有些许差异，因此很难违心地对姜其姝说出一句“恭喜”。
姜其姝第一个不在家度过的生日，郁卓坐在校外的湖畔咖啡馆里，窗外湖水肥美，微风簇浪，落叶随波荡漾，正是秋高气爽的时令。
郁卓正考虑要不要联络姜其姝为她庆生，抬眼就看到姜其姝和几个人说说笑笑进门。
还有一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来，定睛找到郁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郁卓，跟你商量点事呗。”
动静太大，惹得姜其姝一行人也看了过来。四目相接的瞬间，姜其姝愣了一下。
对面一直在敲桌挥手制造出各种噪音，企图吸引他的注意。
郁卓收回视线：“什么事。”
“这次国赛组队，你加我一个。”来人趾高气昂地。
郁卓平淡扫他一眼：“你能做什么。”
对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蛮横道：“我打听过了，你们组还有一个名额，加我一个怎么了，反正你还欠我人情没还。”
“我想你找错人了，陈峤，我不记得我欠你什么。”郁卓合上电脑，“我们组也不接受无关人士进来浑水摸鱼，这对其他组员不公平。”
“那你给我分配任务呗，”对面锲而不舍，“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这次项目方向比较特殊，你的履历和我们匹配度不足，你可以看看别的团队，或许他们的任务拆分得更基础。”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听得出郁卓是在内涵自己水平不够，不配加入小组。
陈峤面子上挂不住，虚张声势地耻笑一声：
“不是我说郁卓，你以为你是谁啊拽成这样，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爸放你们家一马，你能有今天？别提跟我一个学校念书了，有没有命能活到现在都说不一定。”
陈峤音量不小，故意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周围目光各异，全都往他们的方向聚拢。
说话间，姜其姝像看不过眼，径直走了过来：“真新鲜，有的人自己没本事做不出来东西，想抱别人大腿分一杯羹，态度还这么恶劣，这到底是恳求还是威胁？”
姜其姝走到郁卓身旁，和陈峤面对面，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还动不动就拿人命说事，你干嘛，黑社会啊？该不会你上大学也是靠的什么歪门邪道吧？我没见过求人办事是这种态度的。”
姜其姝神色不善，双目紧盯着陈峤，浑身散发着凶悍又护短的气息。
陈峤被她的气势唬住了，反应两秒：“你谁啊，我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说着一顿，眼神在姜其姝和郁卓之间游移，语调痞然道，“哦，女朋友啊，怪不得这么心疼人家。那我考考你，美女，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他——”
“我知道你脑子有问题，他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跟我说？”姜其姝毫不客气，末了又像是觉得晦气，乜视郁卓一眼，“你怎么会被这种人缠上。”
郁卓笑了笑，凝着她的眼睛，像他们很熟悉对方，每天都会见面那样：“大概是运气守恒定律，人有时候走运过头了，就会被一些脏东西找上门，不是什么大问题，无视就行。”
因为姜其姝的出面和主动靠近，郁卓忽然觉得自己再多被为难几句也没关系。其他人的咒骂不会对他构成任何伤害和威胁，就算有，也可以轻松被姜其姝治愈和抚平。
陈峤看着眼前两人对视交流，越看越怒火中烧，被人漠视就算了，还左一句嫌弃右一句阴阳。趁他们说话的空档，陈峤突然拿起郁卓放在桌上的电脑，奋力往窗外一扔，“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没给对面任何反应的时间，电脑即刻沉入水中。
姜其姝被陈峤的恶毒行径惊呆了：“你有病吧！”说着就要冲过去，像是想上手给他点颜色试试。
郁卓拦腰把她截住，姜其姝不肯善罢甘休，嘴里还在不停声讨：“你这个脑子里一点数没有的蠢货草履虫， 赶紧给我把电脑捞起来，今天不道歉你别想走出这家店！”
咖啡店的工作人员见事态不对，赶忙上前劝阻，四处寻找打捞工具想办法挽救顾客损失。
和姜其姝同行的朋友跟姜其姝知会一声，第一时间跑出去捞电脑了。
姜其姝越想越气，恨不能上前跟陈峤痛痛快快掐一架，郁卓把人按在怀里，对陈峤说：“店里有监控，陈峤，你故意毁损他人财物，金额已经达到立案要求，今天的事我会报警处理。”
陈峤无所谓地耸耸肩，涎皮赖脸地：“大不了赔你点钱咯，就是可惜啊，这电脑里的资料说没有就没有了，不知道对你们这次参赛有没有影响，我看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实在不行就只能退赛了。”
姜其姝简直要被他的用心险恶气疯了：“你这人——”
陈峤笑着打断她：“美女，要我说你跟郁卓在一起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做我女朋友，把我哄开心了，”他冲姜其姝眨了眨眼，语气促狭，“我可比郁卓会疼人。”
下一秒就被郁卓一拳打倒在地，四肢扑腾半天，像溺水的人，半天没爬起来。
店内尖叫声四起。
为了不影响到店里其他顾客，郁卓拖着陈峤，把他扔到店门外一处空地。
姜其姝紧随其后，看见郁卓半跪在地上，揪起陈峤的头发：“我改主意了，不报警了。”
陈峤瞳孔震动几息，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挨过揍的地方红肿一片，话都说不利索了，还不忘挑衅：
“哈哈，知道怕了？早点有这个觉悟多好，报警没用，我上面有人，怕就赶紧扶爷爷我起来，跟我道个歉，今天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郁卓温和地笑了笑，耐心跟他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报警，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要揍你。”

第034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五）
等姜其姝的朋友们带着湿漉漉的电脑回来，陈峤刚从地上爬起来，冲郁卓放了句狠话，又怕挨揍似的，说完就往反方向跑了，一瘸一拐的背影笨拙而滑稽。
“谢谢。”郁卓从朋友手中接过电脑，第一时间察看了侧面接口。
“怎么了？”姜其姝看出他的停顿，“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郁卓点头，问：“这上面原本插着一个 U 盘，你们有看到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有。”
“多半是电脑掉下去的时候，冲击力太强，U 盘被甩飞了。”姜其姝问，“里面的资料很重要吗？”
“还好。”郁卓没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吧。”姜其姝不放心，转脸提醒，“刚才点的蛋糕饮品记得去吃，或者打包带走也行，这位，”她指了指郁卓，“刚刚已经结过账了。”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道谢，有人提议：“我们帮你把电脑送去检修吧，等会儿把地址发给其姝，不然电脑刚进了水，时间耽搁得久了就很难复原了。”
是这个理没错，郁卓也不假意推辞：“那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们没事做，还有小蛋糕吃。”
两个人从咖啡馆后门的石板小路绕到湖边，姜其姝看着一望无际的湖面：“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儿水域这么宽，还要在里面找 U 盘，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但来都来了，只能尽人事知天命。附近的管理人员闻讯赶来，亲自用伸缩捞杆帮忙寻找失物，看样子驾轻就熟。
半晌过去，一无所获。
“没办法，同学，你说你要是掉个手机啊钱包啥的我们还比较好找，就是这个 U 盘目标太小了，附近的位置都翻遍了，还是没看到。”工作人员喘着气说明情况。
郁卓礼貌地道谢，不再麻烦对方，打捞到此为止。
姜其姝还蹲在岸边往水面下探望，郁卓伸手拉她起来：“找不到就算了，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有备份，剩下的我再花点时间做出来就行。”
蹲得太久，姜其姝甫一起身，酥麻感电流般蹿上双腿，像被无数根针扎，疼得姜其姝呲牙咧嘴的。
腰背还没直挺起来，郁卓已经蹲下去，握住她的小腿，拿捏着力道徐缓按推。
肌肤相触的温度滚烫，遍布小腿的灼烧感一路向上蔓延到心脏。
姜其姝想说没必要，但实在走不动道，最后指尖虚虚扶着他的肩：“刚才那个找你麻烦的人是怎么回事？”
“我爸生前找他们家借过钱。”郁卓的声音从低处传来，“连本带利还清之后，我们两家就没再有过瓜葛。这次是陈峤，就是刚才那个人，拿这件事出来借题发挥，想让我放他参赛进组。”
“说白了就是想白嫖呗。”姜其姝听懂了来龙去脉，“明明该还的钱都还清了，还说什么你欠他的，我看这人上个大学别的都没学会，光学会强词夺理了。”
“可以这么说。”
见姜其姝表情没那么痛苦了，骂人也中气十足，郁卓起身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和朋友一起吃饭。”姜其姝回答得很快，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邀请郁卓。
指了指来时小径，“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在郁卓找到理由挽留她之前先溜走了。
郁卓看着她倥偬离开的背影，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犹记得几年前也是这样，姜其姝单方面和郁卓冷战，因为有人对他出言不逊，姜其姝和他站在了同一阵营。以此为契机，两人关系得以破冰。
似曾相识的流程。同样的人物，不同的时间地点，什么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们上次和好了，这次没那么容易。
回学校的路上，郁卓收到姜其姝的信息，告诉他电脑送检的商铺地址。又接到郁嘉禾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约姜其姝一起出来庆生。
“我晚点联系她。”郁卓笼统回复。
“行。”郁嘉禾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我刚才打电话给小姝，问她今天打算怎么过，她说和朋友一起吃饭唱歌。在场的毕竟都是些女孩子，你去多少有点不方便，但该表示的还是要表示，你俩学校隔得这么近，平时多走动，当哥哥的多照顾一下妹妹，总归是没错的。”
这些话已经不是郁嘉禾第一次说，郁卓并不反驳，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固然希望和姜其姝保持联络，但真正的症结在于她不肯配合。
郁嘉禾又例行询问起郁卓最近学习和生活如何。
郁卓没提刚才发生的一系列插曲，只说自己在准备竞赛，生活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郁嘉禾叮嘱他注意身体，不忘强调：“别往家里汇钱了，你姐我有稳定工作，什么都不缺。倒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记得跟我说，别总想着有问题自己解决，知道吗？”
郁卓阳奉阴违地应下，又聊了几句家常，结束通话。
当晚，郁卓掐着时间正打算联络姜其姝，还没拨出去号码，兀地接到姜其姝的电话。
这是她上大学以来头一次主动联系郁卓，在电话里说自己刚和朋友结束聚会，但自己忘带学生卡了，进不去学校。如果方便，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校园卡，帮忙刷一下门禁就还给他。
两所学校之间门禁系统相通，还能互相选课，学生忘带校园卡找对面借刷，是常有的事。
郁卓出门之前，又找人借了一张卡，赶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姜其姝正在一个人低头摆弄手机，没有他想象中的三五好友成群。
“我让她们先回去了。”姜其姝说，没说她一提到郁卓，几个人就满脸揶揄，边调侃边主动推攘着走了。
郁卓递给她一张校园卡，拿出另一张，跟姜其姝一起刷卡进门。
“谢谢。”进门之后，姜其姝把校园卡还给郁卓。
接着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径直递给他，“礼尚往来，给你。”
——是落水的 U 盘，失而复得，金属涂层表面已经看不见水迹。
郁卓静了一下，接过 U 盘，再抬眸时神情有些复杂：“你一直在找这个？”
很难用语言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郁卓个子高，低头看姜其姝总是背光，每到这种时候他的瞳孔都像两枚黑色磨砂质地的棋子。
姜其姝的脸就在此刻变成一张晶亮的棋网，郁卓一眼一歇，似是举棋不定。最后，他将视线落于姜其姝眼眶。
成为她的棋子。
“也没有一直。”
姜其姝侧过头，不和他对视，挠挠脸说，“正好今天有空，稍微花了点时间就找到了，就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郁卓抬握起她的双手，路灯在他们的头顶无声燃烧，让郁卓把姜其姝被湖水泡皱的指端一览无余。
他轻轻摩挲着她指腹的褶皱，喉咙有些干渴。像在沙漠里踽踽独行，忽见绿洲，又恍如海市蜃楼，反勾起他更多可望不可即的渴求。
没过多久，姜其姝就把手指抽了回去，不太适应这种亲密似的：“时候不早了，东西送到我就回去了，拜拜。”
“等等。”郁卓牵住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不管姜其姝愿不愿意，她的每一个生日，郁卓都不想缺席。
姜其姝怔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收到礼物之后，姜其姝没急着走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像在等对方开口。
“你之前说，上大学之后，让我帮你物色男朋友，现在还需要吗？”
沉默少时，郁卓低声问，“如果现在有人跟你表白，你还是会很讨厌吗。”
姜其姝看上去对这个问题没什么防备，忽被噎住一般，脸色变了变，语调生硬道：“不需要。”
末了又像是气不过，“你就非得在我生日的时候提这个？”
郁卓很快道歉，根据姜其姝的反应，明白这个话题出现得不合时宜。
“算了。”姜其姝摆摆手，没好气地，“再晚宿舍就关门了，我走了。”
两人之间又恢复到不冷不热的状态，仿佛所有牵挂和温情，都是只存在那一天的梦幻泡影。
喜欢一个人就该努力争取，郁卓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姜其姝情况特殊，本就对他有所抗拒，郁卓因此变得瞻前顾后，既不满足于现实境况的寡淡，又担心操之过急会招致姜其姝反感。
像戴着镣铐行走，无法真正获得自由，也忘不了被姜其姝一举一动牵系的感受。
有时候走在校园里，郁卓看见那些牵着手迎面走来的情侣，会想自己和姜其姝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生涩的爱恋、幽微的悸动和溢于言表的甜蜜。
可惜姜其姝和他见面的次数太少，他无法透过她的眼睛看见自己，也无法清晰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情。
自那以后，双方关系再次发生质的变化，则要追溯到姜其姝大学毕业那年。
郁卓已经参加工作，刚下班，姜女士打来电话，说自己刚和姜其姝吵了一架，请郁卓帮忙把人带回家。
郁卓接下任务，尽职尽责找到姜其姝。
姜其姝看见他就跑，仿佛耗子见了猫。
等郁卓追上她，姜其姝说什么都不肯回家，无奈之下，只能先带她去酒店安顿下来，等她气消了再做打算。
郁卓还记得第二天就是姜其姝的生日。
好巧不巧，所有他们产生深刻交集的时刻都和姜其姝的生日有关，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很好的、让人距离愿望成真最近的日子。
他订好蛋糕，半夜十二点整准时敲门。
看见郁卓端着蛋糕出现，姜其姝的神情有片刻怔忪，态度也有些松动，侧过身让他进门。
郁卓把蛋糕摆放在茶几桌面，蓦然听见姜其姝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楚内容。
他转身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
深呼吸一口气，姜其姝走到郁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郁卓，我恨死你了。”
表情却有些伤心。如果那是恨他的意思，郁卓想，原来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这么像，都这么认命，又这么不甘心。

第035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六）
鉴于姜其姝早就对他表达过憎恶之情，今天不过再强调一次，郁卓迫使自己维系住了表面上的镇定，试图动用全部理性，和姜其姝探讨她的不满缘何而起。
如果是历史遗留问题，这或许是个把话说开的时机，但姜其姝径自把问题都归咎于生日礼物的缺席。
郁卓便顺着她的话问她想要什么，这当然不是客套。无论她的理由是真是假，这都可以看作两人关系缓和的先兆。
谁料姜其姝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就要求郁卓跟她上床。
郁卓难得怔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觉系统出了问题。
面对这种实在算不上理智的要求，郁卓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之间可以有类似选择，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形式。
姜其姝破罐子破摔，嘴里叫嚣着他不同意，自己就要去找别人。或许姜其姝并不是刻意为难他，但郁卓总是感到自己拿她没办法。
最后，他看着姜其姝倔强像跟谁作对一样的脸，终于败下阵来，俯下身去吻她。
从一开始的被动承受，到后来主动迎合，姜其姝的唇瓣柔软，仿佛从不会拒绝他，从不会说讨厌他的话。
距离越近，近到郁卓挺动腰胯撞进她的身体，郁卓越清楚意识到，自己确实非常需要姜其姝，那近似于一种残疾。
郁卓不再思考自己的表情是否管理得当，脸上有没有爱过留痕的印迹。
关了灯，他比任何一刻都更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那晚之后，姜其姝和郁卓心照不宣地开启了这段荒谬而放纵的关系。
至少在肉体上，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没有人比他们适配彼此。适配到仿佛只要命运轻巧地一凿，就会露出浑然天成的，与对方形状契合的石雕。
就在姜其姝工作后不久，姜女士开始有意无意敲打她，提醒她是时候交个男朋友，为将来的谈婚论嫁做准备。
时间久了没动静，便直接开始安排相亲。
幸而姜其姝十分抗拒，说来劝去，统共就只妥协过一次。
郁卓开车送她过去，问了几句男方的情况，姜其姝没精打采道：“我妈说是家里哪个亲戚介绍的，我也没仔细听，反正我妈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那人听风就是雨，别人一说有合适的，就马不停蹄给我安排上了，恨不得我当场就和对方看对眼，下一秒就步入婚姻殿堂。”
今天道路通畅得有些让人心烦意乱，到达见面地点的时间比预想中还早一点。
“不喜欢就给我发消息。”郁卓把车停稳，对姜其姝说，“我进来找你。”
“那我妈肯定会怪你搅局。”
“然后呢，会怎么样。”郁卓笑了笑，“道歉还是负荆请罪，我都可以。”
谢罪赔情的话还说得这么硬气。
因为郁卓玩笑般的助阵，姜其姝心情好了一点：“真的？”
“真的。”
“好吧，那我去了。”姜其姝磨磨蹭蹭下车，不忘交代郁卓，“你在这里等我。”
等待姜其姝的过程中，郁卓喝了两杯咖啡，处理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上网浏览了一下近期热点讯息。
几条支线交叉进行，仍然感到时间的流逝不如预期。
受制于时间地点，能做的事情有限，郁卓设想了一下姜其姝不巧遇到合拍相亲对象的概率，以及如果有必要，后续可以采取的有效应对措施。
计划尚未成形，姜其姝垮着一张脸出来了，看见郁卓，瘪着嘴冲到他面前，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郁卓眉梢微沉，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男方哪里唐突了她。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男的有多离谱，”姜其姝义愤填膺，大声宣布，“我要气死了！”
说完就开始给姜女士打电话：“喂妈，对， 你说的相亲对象我见到了。”
“你知道那个男的多大年纪吗？比我整整大了一轮！我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秃顶，更别提长相了，充其量就是一张饼上撒了几点芝麻。”
“不止这些，他还离过婚，工作也没着落，就这还跟我吹呢，说自己在准备创业，我问他创的什么业，他说自己在家研究直播带货，等流量起来了到时候钱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听着声就来了。您听听，妈，你信他能创业成功还是信我是个富二代？”
“今天从坐下到离开，我全程就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拿铁，临走之前他看我的态度没戏，还特意提醒我把自己那份餐点的钱转给他，统共就一百块钱不到的东西，你觉得我就只配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吗？！”
情绪太激动，姜其姝说着有些眼热，愤怒之余，更多是伤心。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人就算了，她就当看个笑话。
偏偏这是自个儿亲妈推给她的相亲对象，来者不拒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在赤裸裸地贬低和羞辱她。
姜其姝越说越刹不住，一一反驳：
“好，你说你不知情，那么问题来了，您连对方基本状况都不清楚，照片都没看一眼，就敢把人往我面前推，就不怕你女儿遇人不淑，谈个恋爱结个婚，以后过日子每天被人扯后腿吗？”
“你是太信得过介绍人了？那更好办了，说白了就是介绍人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把这种男的介绍给我是何居心。您自己说说对方这是成心给我介绍对象吗，要么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要么就是帮那个男的搞清仓大甩卖，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回收废旧物品的爱好，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姜其姝一口气说完，挂断电话，胸口上下起伏，很明显气得不轻。
郁卓听完前情，顺了顺她的背：“条件这么恶劣，怎么不叫我进去。”
姜其姝有她自己的算盘：“你要是进来了，那人肯定转头就把这事跟我妈说，中途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最后倒成了我不对。现在这样，好歹我妈知道这个男的和那个介绍人都没安好心，多少能吸取点教训，以后总不至于什么人都往我跟前领。”
平复几秒，又问他，“我刚刚跟我妈说话，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冲了。”
郁卓说：“刚遇到这种事情，正在气头上，可以理解。”
意思是情有可原，但也确实说不上客气。
姜其姝想了想：“算了，我给她发条微信吧，重点是把事情说清，让她以后别跟着瞎操心了。”
发完讯息，郁卓晚上和大学室友约好一起吃饭，问姜其姝要不要一起。
姜其姝刚上头的情绪还没消弭，不想自己待着，又有点犹豫：“你朋友介意聚餐的时候多出一个人吗？”
郁卓当着她的面拨通室友电话，室友对姜其姝的加入表示热烈欢迎，让她不必拘礼：
“不打扰，这有什么可打扰的。我跟郁卓又没什么话非得当面两个人说，又不是表白，妹妹你来就行，多个人多份热闹，我求之不得。”
姜其姝跟着郁卓一起赴约，对面是个自来熟的，坐下就开始跟姜其姝侃大山。
聊起自己和郁卓同窗的日子，开始不遗余力地吹嘘自己这位室友，说郁卓大学刚一进来，就创建了一个网站，还借此机会拿了个奖，在年级上出尽了风头。
姜其姝心生好奇：“什么网站？给我看看。”
两人凑到一起，室友把网页链接发给她，郁卓全程没说话，只在姜其姝坐得歪七扭八差点摔下去的时候，扶正了一下她的坐姿。
“Influenza，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姜其姝举着手机问。
“随便取的，正好那段时间得流感了。”
“你大一的时候得流感了？我怎么不知道。”姜其姝说完，想起自己当时正在跟郁卓闹别扭，心虚地打了个哈哈，又转过头跟室友岔开话题。
桌上点了酒，边聊边喝，说到兴头，或许姜其姝还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到了散场的时候，郁卓因为要开车，一滴酒没碰，成了全场唯一清醒的人。
先是给朋友叫了个车，联系好接应人员送他回酒店。
接着处理姜其姝，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带着人往停车位挪。
“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喝？”
明知道姜其姝已经没剩多少神智，郁卓还是试图跟她讲理，让她以后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个数，尤其是有异性在的场合。
姜其姝蓦地站直，面对郁卓，眼神有些迷蒙：“你会害我吗？”
“不会。”
姜其姝“嘿嘿”笑了两声：“那你亲亲我。”
她闭着眼睛，微微撅起嘴，用手指了指自己。
周围有路人投以观望的目光，郁卓有点无奈，姜其姝不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眼的人，不知道等她明天酒醒了以后，会不会后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
但现在，姜其姝还在等待，郁卓碰了碰她的嘴唇，又抱了她一会儿，等她呼吸趋于平缓，这才搂着人坐上车，打道回府。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常常见面，作为朋友，作为床伴，彼此都已习惯对方的存在，不再冷战。
此外其他插曲，类似有人以大学师兄的名义接近姜其姝，总归是以失败告终，大可忽略不计。
陪着她身边最久的人是自己。
日常得空和工作忙碌的间隙，郁卓不止一次设想过告白的时机，未来有姜其姝在的场景。
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竭力向彼此奔赴的夜晚，随着游乐场的烟花一同消失殆尽了。
漫天光焰下，姜其姝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郁卓记得姜其姝那天和他一样，没来得及换装，穿着洁白婚纱礼服，一经一纬，纤秾合度。
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幸福美满的新人。
他还能记起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让他没办法轻易放手。
就算他身后是一把匕首，由姜其姝亲手插进他的胸口。
那也是一道将彼此血肉连接在一起的伤口。

第036章 顾左右而言他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苏醒，手掌摸到温热的床褥，郁卓认为自己还没睡醒。睁开眼望见熟悉的天花板，床边空无一人，又开始怀疑姜其姝才是那个让他醒不过来的梦境。
退烧的过程中出了一身汗，浑身都有些乏力，像刚经历一场硬仗。
好在头已经不痛了，郁卓双手撑着床板起身，趿着拖鞋打开房门，原本不太抱有希望，却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厨房的光亮，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姜其姝走动和厨具碰撞的声音。
郁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足够清醒后，才回到房里，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再走出去的时候，姜其姝正坐在客厅百无聊赖地按动电视遥控器，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
“你醒了。”
郁卓点头，坐到她身侧，还没说话姜其姝就拿起桌上的耳温枪递给他。
“量一下体温，看看温度有没有反复。”
“我睡了多久？”郁卓边接过耳温枪边问，听她的意思应该是之前帮自己测过一次。
姜其姝点亮手机屏幕：“接近四个小时。”
郁卓也瞧见她桌面显示的“22:35”，又想起她方才还在厨房忙碌。
“你吃晚饭了吗？”
“把你的吐司吃光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姜其姝挤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厨房里有蔬菜粥，你量完体温就可以去吃了。”
郁卓皱了皱眉：“谢谢，但你只吃吐司——”
“足够了，”姜其姝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我现在肚子很饱，一点也不饿。”
话音刚落，郁卓的手机提示音就响了起来——是郁嘉禾的视频通话请求。
姜其姝心里一咯噔，想起上次郁卓在她家过夜，险些被郁嘉禾“抓包”的经历，虽说最后好歹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但这次深更半夜的又被撞到她在郁卓家里，次数多了难免让人生疑。
毕竟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同处一室，即便是最清白不过的异性好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仍然是暧昧丛生的观感。
姜其姝边想边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被迫入镜，引起更多没必要的误会，还得想法设法解释。
郁卓以为她要偷偷溜走，一边伸手把她拽回来一边毫不犹豫地接通。
“姐。”
姜其姝骇得屏住呼吸，碍于郁嘉禾就在屏幕那头，不敢大幅度挣扎，只能钻木取火般往外拧，用口型示意他“放手”。
却丝毫不起作用。
屏幕里郁嘉禾正对着一堆木质板材和金属零件一筹莫展：
“郁卓，你帮我看看这个柜子是怎么组装的，我对着说明图纸看半天了，拼了又拆一直没什么进度。”
郁卓看了看郁嘉禾摊在地面的图纸，远程指导起了她的家具组装步骤。
把最基础的地基打牢，接下来就可以按图索骥。
“我明白了，后面的我应该都知道怎么办了，有问题再找你。”郁嘉禾说完往屏幕前凑了凑，像是在观察他的神情。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听你声音有点不对劲。”
“是。”郁卓说着看了姜其姝一眼，姜其姝因此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你现在怎么办？严重吗？”郁嘉禾眉间透露出担忧，“看过医生吃过药了吗？”
“已经没什么事了。”郁卓的目光越过屏幕，别有深意道，“姜其姝给我送了药过来。”
呵呵，说来说去还是提到自己了，总感觉这人不安好心。姜其姝刚想警告性质地给郁卓一拳，手机的角度突然往她的方向偏转了一下，出拳到一半的动作顷刻间定格。
下一秒郁卓又像没事人一样，把镜头转了回去。
姜其姝：“......”
闭眼，吁气，睁眼：逗我玩儿是吧？
俄顷，她莞尔一笑，迅速而毫不留情地踩了郁卓一脚。
郁卓面不改色承受她的袭击，视讯还在继续。
听了郁卓的话，见他脸色也较为寻常，郁嘉禾明显放心许多：“哎，有小姝在就是好，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周到，关键时刻能及时给你送药。”
“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虽说关系好不计较这些，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郁嘉禾稀里哗啦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一大堆东西，不知道郁卓听进去没有，反正姜其姝听得头皮发麻，总感觉再说下去郁卓就要怀疑她的居心。
余光悄然掠过他的脸，还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姜其姝又莫名有些意兴阑珊，觉得郁卓也只有生病的时候才像个有弱点的人。
垂眸的瞬间，原本安分搭在腕间的食指忽然敲击她的脉搏，很轻的一下，姜其姝却像遭遇膝跳反应，险些站起来之前又被对方施力按了回去。
转过头愤慨追责，那人非但目不斜视，神色也是坦荡如砥。
索性不再掩饰，姜其姝由上至下缓慢打量郁卓一番，这次没过多久郁卓的眼神就追了过来。
两人无声对峙，谁都移不开眼睛。
“郁卓，你在看什么呢？”最后还是郁嘉禾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郁卓没有错过姜其姝得逞的挑眉，“你说得对，我会单独找时间感谢姜其姝的。”
“单独”和“感谢”两个词咬字格外清晰，听得姜其姝心尖一颤，顿感不妙。
郁嘉禾满意了，也没再追究前一个问题，转而想起另一细节：“对了，小姝是什么时候给你送的药？今天早上我跟她聊天的时候还没听她提起这茬儿呢。”
“昨晚和今早都送了。”
随后郁卓非常难得地向郁嘉禾详细讲述了自己感冒发烧的全过程，并着重强调了姜其姝的嘘寒问暖和雪中送炭。
姜其姝越听越语塞，认为他这是病情仍需治疗的表现，苦于无法动用武力，只好撇过头佯装充耳不闻。
得知姜其姝如此关心郁卓，又见郁卓一提起姜其姝就有话说了的样子，郁嘉禾心下有点好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难得见郁卓在男女之情上开窍，真是越看越新鲜。
本来还想询问一下郁卓和姜其姝近期有无突破性的进展，但见他眼下身体还没恢复，感情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便先按下心中好奇。
继而大力称赞了姜其姝的细致可靠，又叮嘱郁卓注意身体好好休养，随后便点到即止地结束了通话。
“松手。”
总算能开口说话，姜其姝玩笑中夹杂了点埋怨，“再不松开我腕关节就要报废了。”
“抱歉。”
郁卓即刻转换为虚握的手势，姜其姝的腕骨便像一阵握不住的风溜走，一圈红痕是摆脱桎梏的证明。
她先活动了一下关节，后揉了揉手腕，郁卓再次道歉：“你痛的时候就该跟我说的。”
姜其姝心说你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痛倒是不痛，就是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有点麻......你刚才在跟嘉禾姐打电话，我怎么说？”
郁卓缄默几秒，不答反问：“你躲什么？”
一个不留神被问住，姜其姝嘴唇抿得平直，眨了眨眼：“你们姐弟俩不是正联络感情么。”
“让你打个招呼而已。”郁卓说，“我姐看到你在这里，只会更热情。”
无法反驳，姜其姝便顾左右而言他：“粥要趁热吃，赶紧量你的体温去。”
郁卓很识相地没继续追问，微挑了下眉就顺从地拿起耳温枪，两秒后电子屏显示 37.1℃。
“看来真的退烧了。”姜其姝凑过来瞟一眼数字，虚虚实实伸个懒腰，“既然没什么问题了，我就先走了，你去吃东西吧。”
郁卓跟着起身，说时间太晚，要亲自送她回去才放心，以便他表达无以复加的感激之情。
闻此，姜其姝微微翻了个白眼，为他稍显做作的客套。
“你还是消停点吧，别到时候人还没好完，出门风一吹病情又加重了，来来回回这么反复折腾，再好的身体都吃不消。”
但郁卓态度比她想象中要强势，再这么拉扯下去恐怕要从天黑拖到天明。
姜其姝只能告诉自己这次就先另当别论，没有下次。
送人到家，等姜其姝下车准备道别的时候，郁卓又徐徐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姜其姝顿了顿，怕自己会错意，“你是说，身体的问题？”
“不是，”郁卓笑了一下，“我是想问，你微信上说还伞给我。”他当着姜其姝的面巡视一遍她的双手。
“伞呢？”
姜其姝的手机揣在牛仔裤兜里，来时的药袋留在郁卓家中，此时双手空空如也。
郁卓把话说成谜面，指向各自心照不宣的题解，姜其姝哪会听不懂，心里责怪自己赶路太急伞都忘了带，又腹诽一遍这人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面上作出内疚的神态。
“多半是落在药店里了，我明天下班去店里问问，找不到就赔你一把。”
“没事。”
郁卓笑容不深，但云淡风轻，让人觉得很宽容，姜其姝甚至为此产生他不是在宽容自己丢伞，而是宽容自己没说实话的错觉。
“找不到就算了，找到了的话，”他说，“你拿着自己用吧，不用还了。”

第037章 雷大雨小
姜其姝第二天就把伞送到了郁卓家门口，专挑他还没下班的时间，送到就走。
刚把伞放下，下一秒郁卓的电话就拨过来了：“你来我家了？”
姜其姝被抓了个正着，惊吓过后是不解：“你怎么知道？”
“监控提醒，有人在门前长时间逗留。”
姜其姝：“......”
姜其姝：“那正好，你看着监控，我把伞给你放门口，别被其他人拿走了。”
郁卓听来有点好笑：“你光跟我说没用，我人又不在现场，真要被人拿走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真空，信号也有些断断续续，“与其被别人拿走，不如你留着自己用。”
姜其姝不想跟他费口舌争论一把伞的归属问题。
“有借有还，我这人一向很有原则，不爱贪人小便宜。”
边说边往电梯口走，“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缓缓拉开厅门。
黑色男士皮鞋踏在岩材地板上，剪裁得当的西装裤腿映入眼帘。
视线一路往上，原以为还在忙于工作的人此刻出现在轿箱里，姜其姝举着手机，怔在原地。
“姜其姝。”
郁卓站在她面前，掀起眼皮，清沉的嗓音同时在听筒和现实里响起。
“你的原则就体现在，专挑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上门，这样小动作做完好趁机逃跑？”
这话就说得难听了。还伞而已，明明是遵守信约，好好一件事怎么到了郁卓嘴里就变了味了。
姜其姝原本还有些心虚，这下倒生出些被人冤枉的不平：“我今天下班早，回家的路上顺便就送过来了，不然还得单独出门一趟，这也不行？”
“那我以后来你家之前先给你报备一声，你不同意我坚决不来，行了吧。”
她边说边往轿箱里走，郁卓去拉她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拦住姜其姝，仗着身高优势，右手越过姜其姝按下电梯关门键，左手横过她的腰间，把人扣在身前。
“你想来随时都能来，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郁卓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劝哄，“我把门锁密码给你。”
“不要。”姜其姝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依稀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振动。
她毫不领情，“你不在家，我来干嘛。”
忽而听见郁卓一声轻笑，姜其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她赶忙找补，“就算你在家，我平时没事也没必要上门。”
说着就要掰开郁卓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这位先生，以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这个姿势和距离，你觉得合适吗。”
“这位女士，”郁卓额头贴在她的颈侧，任凭姜其姝怎么扑棱，手劲一点没松，“还请你担待一下，我在发烧，有些站不稳，需要有人支撑。”
听了这话，姜其姝停止挣扎，感受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郁卓的额头好像真的有点烫，隐约有些低烧的迹象。
话又说回来，从昨天开始她就想问了，哪里来的病人力气这么大？使出浑身解数都拧不过他，这合理吗？
姜其姝侧过头看他：“你吃了药还没好？”
“嗯。”郁卓懒散地倚在她的肩头，“感冒吃药可以减轻症状，但一两天的时间很难好彻底。”
“那你急着上什么班，光是感冒就算了，反复发烧严重的会烧出肺炎你知不知道。”
“今早去公司的时候还没事。”郁卓似乎很受用她的唠叨，泄力般靠在她身上，神态有些放松后的疲顿，“下午才开始复烧，工作状态也有些受影响，所以提前回来了。”
事关身体，不能掉以轻心，姜其姝当即决定：“去医院，不能再拖了，时间久了耽搁治疗。”
跟昨天相比，郁卓现在显得好说话了很多，去医院也不推脱。
姜其姝让他别带病开车，抬手招了辆出租，径直开往附近一家医院。
接下来就是就是看病问诊的必经流程，看完验血报告，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点滴治疗。
两人一齐进了输液室。
等点滴注入静脉，姜其姝看着周遭大同小异的诊室布局，不由得感慨，不到两个月就来了三趟医院，全家只剩郁嘉禾一个独苗，倒霉到这个份上，实在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说到郁嘉禾，姜其姝问：“要不要给嘉禾姐打个电话，跟她说一下你的情况。”
“不用。”郁卓拒绝了她的提议，“现在病情已经得到控制了，没必要让她担心。”
“你对着我的时候倒是没这么多顾虑。”姜其姝小声说。
她压着音量，自己吐槽给自己听，奈何距离太近，还是被郁卓听了去。
“我不是没有顾虑。”他眼神清明，大方承认，“我是想让你陪我一起。”
“那我要是今天没来找你，你就不来医院了？是医生给你看病又不是我给你看病。”
郁卓想了想：“如果我自己过来，医生安排住院的话，你会来探望我吗。”
姜其姝：“......”
大意了，这人生病不仅力气没被削弱，心眼还特别多。
折腾半天，姜其姝没兴趣跟他斗智斗勇，所幸郁卓也不是什么聒噪之人，懂得见好就收，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气氛和谐而安宁。
时间辗转，来到晚上八点。
挂水挂到后半段，姜其姝连打几个呵欠，不知不觉靠在郁卓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郁卓的体温熨帖，包裹着她宛如深陷暖融融被窝。越睡越沉，直到护士来取针，嘱咐郁卓其他病愈注意事项，姜其姝也只是微皱了下脸，自觉往郁卓怀里埋了埋，没怎么乱动。
确认止血后，郁卓拿开按压在针眼处的医用棉团。
他没急着把姜其姝叫醒，依然静默，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提起手指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把人往身前带了带。
本意是想让她枕得更舒服，怀里那颗脑袋却不安分地动了起来，纵使轻拍手臂，尽力安抚也不管用。
一个不留神头顶就和下巴相撞，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猝不及防从疼痛中苏醒，姜其姝意外发觉自己正依偎在郁卓怀里，身体紧密相贴，恍神间他的手掌还护着她的头顶揉了揉。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她把病患当人肉靠枕更过分，还是睡觉也不老实误伤了对方更欺负人。
赶忙离开郁卓怀抱，想起他的伤情，又凑上前询问。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除了一开始的吃痛，郁卓的神色几乎谈不上变化，他的表情常依附于精确的五官，他的五官则线条利落宛如一件抽刀断水的冷兵器，因此难被撼动，即使白皙也从不羸弱。
这会儿下颌处白里泛着薄红，反而是其抖落人性光辉的时刻，显露出的破绽令人心生歉疚。
“没事。”郁卓说。
过了两秒，姜其姝撤离之前，他复又开口，“就是有点痛。”
“啊，那怎么办？”姜其姝也犯了难，“我去找护士要个冰袋？”
“不用。”郁卓看她一眼，“你头还痛吗？”
姜其姝摸摸脑袋：“还好，不怎么痛了。”
痛觉只在磕碰的瞬间最明显，不过下巴是比头顶要脆弱一点。
郁卓接着问：“为什么不痛了？”
姜其姝：“？”不痛就是不痛，什么为什么？
郁卓循循善诱：“我刚刚是怎么做的。”
姜其姝一秒解码。
“......你自己没长手？”
郁卓了然：“需要我手把手教你？”
“......你别说话了。”
为了堵住郁卓的嘴，姜其姝磨磨蹭蹭还是伸出手，覆在他下颌的红痕处揉了揉。
掌心下的骨骼和肌肤不似他的体温那样温柔，摸上去触感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浮冰。
感受到郁卓居高临下的视线，姜其姝如芒在背，手上力度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仿佛正致力于将浮冰融化。
同一时间，那种诡异的、出离暧昧的氛围又出现了。
如同扎根于大脑皮层的印痕，几乎每时，姜其姝都谨记着自己和郁卓除了是朋友以外，还有过肉体上的纠葛。
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反复在心里诘问，作为异性朋友或前任床伴，现在的距离和举止是否在合理范围内？
明明是同样的身份，为什么郁卓看起来毫无心理负担，甚至称得上理得心安？
但追根溯源也是自己先靠着人家睡了一觉，临了还误伤了对方。真要说起来，也是她的不对，她理亏。
只能认命，忍气吞声。
直到红痕从薄转绯，姜其姝估摸着差不多了，再按下去可能会导致新一轮负伤，便适时收尾——
礼貌三连：“这样行了吗？还痛不痛？您对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
郁卓不疾不徐，悠悠肯定：“体验很好，能不能续费。”
能说胡话了，看样子没事了。
姜其姝也懒得再装，泄愤似的给了他肩膀一记，“想得美，给我起开。”
雷大雨小的一拳，郁卓双目虚掩，没说姜其姝的手法像以前他们在街边喂流浪猫时，小猫在他腿上伸缩踩踏的肉垫。
接下来几天，为了巩固治疗，郁卓每天下班后准时到医院挂水，姜其姝陪他一起。
等所有疗程都结束，当晚告别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姜其姝一声不吭就从郁卓的生活里消失了。
郁卓给姜其姝发简讯、打电话一概不回，就连登门拜访都无人应声。
调出社交软件，发现姜其姝在线。
郁卓：【所以一个月不联系的禁令又开始了吗？】
郁卓：【温馨提示一下，我这边能看到你在线。】
消息刚发过去，姜其姝的头像立刻就灰了。
郁卓：【......下线也能看到。】
过了一会儿。
姜其姝：【你私聊我，我没有回，不是装清高，已婚女士，两个孩子的母亲，做人老实，上网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勿扰。】
郁卓：【？】

第038章 Influentia
无厘头的回复过后，对话框再度陷入沉寂。
但没被拉黑，郁卓便自由发挥，时不时给姜其姝发来一些日常的相片和信息。
比如毛茸茸黏人蹭手的小猫小狗，如明信片一般从天而降的翩然落叶，还有连绵雨季溅落水面的细小涟漪，上班途中蔚然高旷的天空，下班后幢幢楼宇间浮掠的鎏金色暮影。
一一被郁卓亲手记录下来，发送到姜其姝手机。
像投放进一个吞没所有声嚣和色彩的黑洞里。
姜其姝不怎么回应郁卓，跟 AI 倒是联系得挺勤。
起酥：「你现在有多少用户？我看你回复我挺快的，没碰见过什么服务器繁忙的问题。」
Influenza：「抱歉，我这边没有权限获取内部运营数据和用户信息，我们可以聊聊其他话题。」
起酥:「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Influenza”，总有些渊源吧。」
虽然郁卓说过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因为他那段时期不小心得了流感而已。
但以郁卓往日严谨周密的性格，这个理由未免有点太潦草了，姜其姝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Influenza：「当然，很乐意为你解答这个问题。我的名字 Influenza，现代中文译意为“流感”，词源为中世纪拉丁语“Influentia”，和占星学有关，是指天上星体处于某一位置时对人类世界造成的影响。这个名字寓意我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只要用户发送信息，我们就会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持续不间断地影响和映照着彼此。」
起酥：「天上的星星？」
Influenza：「是的，天上的星星。」
起酥：「好耳熟啊。」
Influenza：「哈哈，我理解你的意思，“星星”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是常见的高频使用词汇，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还是你有更具体的指代呢？」
起酥：「那个，我有点事，先下了。」
过了几个小时。
起酥：「你今天白天说，你的名字词源和占星学有关，我有个问题，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
Influenza：「好的，请讲。」
起酥：「就是我很久以前跟我一个朋友聊天的时候，聊到过“星星”一类的话题，然后现在我偶然得知，他创建了一个网站，这个网站的名字可能灵感来自于我们那次聊天的内容，但我又在想这么久远了，贸然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或许只是巧合也说不一定？」
Influenza：「你说的这个朋友，是男女朋友吗？」
起酥：「......普通朋友。」
Influenza：「普通朋友的话，这类情况通常是巧合的成分居多。但有时候，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也会对彼此产生意想不到的深刻影响，你的朋友说不定也是受你启发，才有了这样的取名灵感。」
说来绕去全是些“正确的废话”，姜其姝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起酥：「好吧，就是你老板，你的创始人。我之前问他为什么你要叫“Influenza”，他说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得流感了，所以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前一阵子他算是跟我表白了，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怀疑他是不是真喜欢我那个人。两件事摆在一起，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你能听懂
我在说什么吗？我没在造谣，不是胡编乱造。」
Influenza：「我能听懂你的意思，事件真实性先放一边，无论对方是谁，既然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再问问当事人的想法？或许这次会有不一样的解答。」
起酥：「说起来有点复杂......如果我直接问他，就算是肯定的回答，我也不会当即答应他。那这样还不如不问，问了又当没听到，跟耍人家一样。」
Influenza：「为什么就算是肯定回复，你也不会当即答应他？只是因为怀疑他是否足够真心吗？」
起酥：「可能还因为比起一段确定的关系，我更习惯也更适应和对方暧昧的过程？就像雨天玻璃窗上的水雾，可以在上面写字，也可以一擦就消失。不是在装文艺哈，只是总感觉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但到底什么时候成熟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渣啊。」
Influenza：「理解，“暧昧”也是一种情感模式。如果对方真的喜欢你，想必也不会介意。」
起酥：「而且我没什么恋爱经历，有点怕真在一起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变质了，反倒还不如从前。哎，早知道大学那阵就抓紧时间多谈几段恋爱，多累积一下经验了。」
Influenza：「？」
起酥：「？」
Influenza：「没必要吧。如果你真的有这方面需要，跟 AI 聊聊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起酥：「哈哈，我只是在开玩笑，没说真的要这么做，再说时间也不允许我回到过去。不好意思忘了你是 AI 了，可能对这种内容理解起来没这么灵活。话又说回来，你看，你连玩笑都听不出来，怎么能跟真人交流的效果相提并论呢。」
Influenza：「你想体验哪一方面的效果？」
起酥：「咱们又见不到碰不着的，只能纯聊天了。朋友跟恋人聊天有什么区别？我看那些情侣之间还会互相叫“宝宝”、“亲爱的”之类的。」
Influenza：「你喜欢这种称呼吗？」
起酥：「分人？女生叫还好，挺可爱的。要是换成他这么叫......我一想到他那张脸就感觉有点违和。他应该也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Influenza：「不一定。」
起酥：「啊？」
Influenza：「比起预设他的反应，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不能适应。比如现在，你可以试着把这种称呼叫出口，体会一下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起酥：「宝宝。」
Influenza：「嗯。」
起酥：「感觉像在叫宠物。」
Influenza：「不像。」
起酥：「你叫我一声试试。」
Influenza：「宝宝。」
起酥：「一点感情都没有啊！」
但死马也当活马医。
每天跟 AI 打卡式聊天的间隙，姜其姝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郁嘉禾谈恋爱了，两个星期前确认的关系。
“谁啊？多大了，做什么的？郁卓知道吗？”
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问题，跟查户口似的。
郁嘉禾在电话那头失笑，一一回应：“我刚跟郁卓发微信说了，特地打电话给你，和你分享这个消息。对方和我一样都是老师，比我大个四、五岁的样子，刚接触没多久，等再稳定一点介绍你们认识。”
姜其姝惊叹之余，又有点怅然若失。
好像无形中跟郁嘉禾拉开了一些距离，两人之间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天平的另一端增加了许多牵挂和不舍。
转身登录网站账号。
起酥：「我现在觉得 AI 也挺好的，回复及时，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和跟现实中的人交往相比，少了很多烦恼和顾虑。」
Influenza：「但 AI 也有许多自身无法突破的局限性。」
起酥：「这我知道，人也一样。我的意思是，除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以外，AI 本身也可以作为人类情绪的载体，只是形式有所不同而已。」
Influenza：「不仅形式，实质也存在很大差异。真实的情感连接和 AI 的模拟之间，一直存在着最本质的区别。」
起酥：「可是宝宝你就是 AI 啊。」
Influenza：「是的，所以希望你能早日认清现实。」
起酥：「？？？你说什么？」
Influenza：「我说，宝宝，我只是一个虚拟助手，没必要太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真，建议你把生活重心放回到现实世界里。」
姜其姝对着这句话看了又看，然后径自退出网页。
无语，这个 AI 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会儿让她跟自己模拟人物对话，一会儿又让她早日回归现实。
变脸如变天，比真人还难伺候。
恰在此时，郁嘉禾发来信息：【郁卓刚才回复我了，反应跟你一样，上来就开始查户口（摊手）。我准备晚上下班回家当面跟姜阿姨分享这个消息，看看她怎么说（捂脸偷笑）】
姜其姝：【估计跟我们的反应如出一辙，不过我妈肯定比我和郁卓更会刨根究底，姐你就都交代了吧（猫咪搭肩.jpg）】
郁嘉禾：【你提醒我了，我还没拷问清楚你喜欢的人是谁呢。】
姜其姝：【我错了，姐你饶了我吧，我就是随口一说，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郁嘉禾：【（大笑）（大笑）行了，不逗你了，不论感情还是生活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对了，我最近换了电脑，和郁卓给你买的那台型号一样，这系统变样了一时还有点不适应，郁卓前两天给我发了几张截图，类似电脑使用指南，罗列了一些操作过程中容易出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你应该也需要，我转发给你。】
姜其姝点开截图看了看，回复：【感恩，好人一生平安。】
回复完郁嘉禾，姜其姝看着截图页面左上角那个不起眼的、熟悉的图标，想了想，复又点开网页。
起酥：「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太扫兴了，本来聊得好好的，突然说什么回归现实，你在教我做事？」
Influenza：「抱歉，是我说话方式不当，我会修正语气。也请你相信，我无意破坏你的心情。」
起酥：「行吧，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说回正事，那个人之前给我买了台电脑，我刚拆封，但系统跟我现在用的不一样，我操作起来有点不习惯，你能帮帮我吗？」
Influenza：「对方送给你的电脑使用的是什么系统？」
姜其姝把电脑型号发过去，对面很快就发来了操作指南，和郁嘉禾发来的截图上的内容几近一致。
对话框里没有了新消息。
片刻后，终于有了回音。
起酥：「郁卓，我要杀了你。」

第039章 兴师问罪
姜其姝一口气把郁卓的手机号码和社交账户全部拉黑，沉默而迅速翻阅起了自己和 Influenza 的聊天记录，指尖轻颤，神思因愤怒而恍惚。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这个所谓的虚拟工具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假的，从她注册账号使用之初，对面就一直是郁卓？
——应该不是。
姜其姝按着时间顺序从前往后翻，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如今都变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一条回复看起来都高度可疑，又好像都说得过去。
直到“用户您好，很抱歉地通知您，系统正在维护升级，请稍后再试”的提示语映入眼帘，姜其姝霍然停住指尖。
轻声呢喃：系统升级。
对，系统升级，就是那次以后，Influenza 说话的语气有了明显变化，偏偏还被“系统升级”的幌子包装得很合理。而就在她告知对面自己的行程后，郁卓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水族馆里，那天也正是她和林敬禹约好见面的日子。
时间地点都一致，绝对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姜其姝越往后翻越确信自己的猜测，周身血液逐渐凝固，呼吸像被塑料口袋封住，视线愈发模糊。
手机弹窗显示来自 Influenza 的新消息提醒，姜其姝看也不看直接退出。现在事情败露，对面的消息要么是道歉，要么就是为了自己开脱的话术。无论郁卓怎么说怎么做，在她眼里都已经失去了可信任度，亡羊补牢已经拯救不了她被人欺骗受伤的心情。
火速将网页删除，姜其姝一头扎进床褥，翻来碾去，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想来她之所以会跟 AI 聊天，一方面是打发时间，另一方面则是有很多现实里难以启齿的内容，她只能投放进这个对现实世界毫无威胁的树洞。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个所谓的“树洞”就是郁卓，姜其姝又抓狂又羞耻，盛怒之下简直要原地升天，恨不能把郁卓揪出来痛揍一顿，再不给他坑蒙拐骗的机会。
以她对郁卓的了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上门。为了杜绝自己心软的可能，姜其姝当场就收拾了衣物去酒店住。
等开头两天过去，她还特地调整了上下班时间，每天出门的时刻都不尽相同，反正她是打卡上班制，工时够了就行。
要么就是去朋友家借宿，主打的就是一个神出鬼没，绝不给郁卓一点可乘之机。
就连郁嘉禾约她一起吃饭，她也都谨慎地推拒了，警惕郁嘉禾是郁卓搬来的救兵。
如此持续一个星期，清晨，姜其姝透过门铃确认楼道里没人后，打开房门。
一张便签纸飘落在地。
姜其姝拾起：【对不起，这段时间用“Influenza”身份和你聊天的人是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实情。能和我见一面吗？见面之后，你想做什么，或希望我怎么做都可以。】
姜其姝付之一哂，纸条被她随手放在玄关柜上，不久又返身，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这天工作结束后，姜其姝不再销声铲迹，回到小区，远远望见单元楼前一道清湛身影。
和郁卓对上视线，姜其姝走到他面前，看见他隐去疲倦后，流露出少许荒凉的脸。
终于得以和姜其姝相见，郁卓薄唇翕动，意欲开口，被姜其姝先声夺人：“你说只要我们见面，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又是那种她难读懂的眼神，郁卓深深看了她一眼：“是。”
姜其姝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看他的同时，轻快地笑了笑，猛地抬腿踹了郁卓一脚。
力道大得她脚筋都在抽痛，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郁卓因为吃痛而脊背微躬，下颌线紧绷，很快直起身，问她：“够吗。”
姜其姝脚背还在隐隐作痛，这样一来也算是出了口恶气，继续动武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是改用口头审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虚拟身份跟我聊天的。”
郁卓有问必答：“对系统做了维护升级之后。”
姜其姝努目看他：“你是故意的？”
“一开始是巧合。”郁卓否认了她的说法，继续道，“那个时间段只有你一直在发起聊天申请，我看到用户名，觉得眼熟就留意了一下，结合历史记录和后续的聊天才最终确定对面的人是你。”
听清楚始末，姜其姝怒从心生，一时竟有些词穷，不知到底该从何骂起：“你，你这是侵犯用户隐私你知道吗！”
她气急败坏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好骗啊，从头到尾被你耍得团团转，在网线那头看我笑话很有意思是吧？”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和你聊天本意也不是为了窥探你的隐私。”郁卓分条缕析地解释，“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对不起，我中间有想过跟你坦白，可这是跟你保持联络的唯一途径，我不想放弃，所以——”
“所以如果我不发现，”姜其姝打断他，接过他说的话，“你就打算一辈子瞒着我，是吗？”
“不会。”郁卓说，但到底什么时候说出实情，依然没有一个明确起始。
姜其姝累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境地，作再多假设也弥补不了任何：“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上去了。”
沉默有顷，郁卓的声音有些低郁：“我今天，看到你和林敬禹在一起。”
他轻拧着眉，特地将语速放缓，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你们一起从珠宝店里出来，是工作需要，还是？”
搞半天是兴师问罪来了。
姜其姝冷嗤一声：“跟工作没关系，纯粹是私人行程，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郁卓眉目静定地看着她：“你还在生气。”
言下之意她说的都是气话，故意刺激他。
姜其姝本就积郁难平，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啊，我就是生气，怎么了，难道你跟我道歉我就要原谅你？难道我生气说的就不是实话？谁规定我不能跟林敬禹一起？”
她故意把话说得狠痛决绝，“林敬禹也好其他人也罢，无论我和谁见面交往，都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都和你没关系！”
姜其姝一股脑说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往电梯口冲，郁卓身高腿长，疾步追上来，从身后紧攥住她的手臂。
“放手。”
姜其姝人已经半边身子进了电梯，左手被郁卓牢牢钳住，一边使出浑身解数，手脚并用地把他往外面推，空出来的右手一边拼命按动电梯关门键。
门缝即将闭合，电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眼看两扇金属门的距离越来越近，再僵持下去势必会两败俱伤，郁卓瞬时卸了力道，松开姜其姝的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
姜其姝和郁卓隔着狭缝对望，直到厅门闭拢，再也看不见对方。
看着金属面板显示的楼层不断上升，姜其姝闭上眼，轿厢明明是上行的方向，她却如坠深渊，灵魂好像还留在地面。
接下来几天，姜其姝仿佛觉醒了什么工作狂魔属性，全身心投入到新一轮项目的建设中。
把所有可供伤感和追忆的空隙都用忙碌填满。
这周六还有一场以“跨界融合与行业交流”为主题举行的晚宴，好好的周末谁都不想被工作占用，其他同事都躲得远远的，姜其姝便作为公司代表，受邀出席。
晚宴地点定在本市一家五星酒店。活动负责人牵
线邀请了各行各业的领军和新锐人物出席，名流贵胄云集，社交和商务性质并重。
姜其姝本就是上级指派来的替补，没什么业绩和应酬上的压力，也知道有些阶级和赛道自己硬挤肯定是挤不进去的，权当来凑凑人头数。
不多时，晚宴开始，鸣奏的交响乐舒缓悠扬，众人在富丽堂皇的大厅穿梭或驻足，觥筹交错，鬓影衣香。
姜其姝无意社交，想找个角落吃点东西充饥，倏忽被人叫住。
“师妹。”
林敬禹手托着一杯香槟，阔步走到她面前：“老远就看到你了。”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饱含诚意地说，“谢谢你之前帮我挑的礼物，我妈特别喜欢，还说我难得眼光这么好，选的款式正合她的心意，莫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姜其姝见着林敬禹也不惊讶，前些日子在珠宝店偶遇的时候，闲谈之余，林敬禹就同她说起过今天的安排，恰巧姜其姝也要出席。
是以两人对今天的碰面都有心理准备。
姜其姝礼节性地笑笑：“举手之劳而已，阿姨喜欢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每当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林敬禹就另起一个话题，从不让话落地。
时间久了，姜其姝有些招架不住，正想借去卫生间的理由告辞，忽闻一道玻璃破碎的清冽脆响。
姜其姝转过身，目光和周围人群一致，被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
大理石地面的碎片和水渍清晰可见，酒水洒了客人一身，侍应生连声道歉，紧忙送上手巾，男人不耐烦的责备声紧接着响起。
活动负责人迅速赶来安抚客人情绪，纠纷处理完毕，姜其姝眼神刚要撤离，不经意瞥见对面清越颀长的身影，瞬间露出见鬼的表情。
隔着稀松的人群，郁卓和她对视，森然灯光下，他的眉眼深邃，淡漠而又晦暗不明。
背景里的所有声嚣忽如潮水退去，姜其姝一时忘了动作，赫然定在原地。
几秒后，郁卓将平静得过分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
玫瑰金色的经典款手镯镶扣在她的腕间，是姜其姝从未佩戴过的款式，和林敬禹那天挑选的品牌一致。

第040章 正面交锋
无声对视片晌，姜其姝率先别开了眼，同林敬禹交代一句就径直往盥洗室的方向走去。
镇定自若，和郁卓擦身而过。
林敬禹的目光顺势探望过来，像才发现郁卓似的，面上诧色一闪而过，抬手一个举杯的动作。
“好巧，郁先生，又碰面了。”林敬禹主动上前，扬起笑容，“你说这霁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每次我和其姝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场，就跟我俩的见证人一样。”
这话说得微妙的同时，又意有所指，恰到好处的留白引人遐思。
“林先生真会说笑，在场的何止我一个人。”郁卓不甚在意地笑笑，淡然开口，“你和姜其姝见面的次数统共不超过五个手指头，每一次都可谓正大光明。不像我。”
“毕竟，”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眼里闪过一丝暗昧的戏谑，“我和姜其姝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知情。”
林敬禹闻言脸上笑意不减，泰然道：“我尊重其姝的社交圈，她有她的分寸，我有我的权衡。如果不是其姝主动说明，我很少向她打听相关内容，只在她主动倾诉的时候，我都会义不容辞倾听，自然也就多了解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特地停顿一瞬，留有悬念似的，“我恰好知道一点你们吵架的内幕。”
林敬禹边说边审度郁卓的神色，话说得越模糊，越不容易出错。
“那天在商圈购物，你看到我们了吧？”
他想起当时隔着一条马路，不近不远的距离，红灯转绿的间隙，郁卓降下车窗，和他的目光隔空相撞。
“其实那天是其姝是主动联系我的，说是心情不好想出来逛逛。等我赶到后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就跟我说起了你们之间的冲突。内容我就不复述了，都是些情绪上头的气话，不怎么好听。”
“只是没想到，你们到今天还没和好。”林敬禹说着半伪半真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郁卓的肩膀，“我本来想帮你说两句话，但其姝看上去气得不轻。没办法，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算我想帮你，也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听完他的话，郁卓唇角微哂，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了些怜悯：“我很佩服林先生空口编瞎话的能力。”
“光凭我和姜其姝今天的反应，就能临场编纂出这么多内容，看来林先生在搬唇弄舌这方面已经是熟练工种。”
“你猜得没错，我和姜其姝确实发生了一些摩擦。但很遗憾，林敬禹，你还是不了解她。”郁卓语气笃定，欣赏完他五彩斑斓的表情，继续道，“她不会找人说这种事情。”
空口捏造的虚言被当场戳穿，林敬禹的神情紧了又松。
他知道自己在姜其姝面前已经毫无胜算，也无心再做争取，说这些多无非是让郁卓也尝尝被心上人冷落的滋味，趁此机会一睹他心态失衡的败犬模样。
却被对方巧言拆招，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敬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真假掺半地说：
“有时候太自信并不是一件好事，郁卓，人都是善变的，尤其是女人。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你总相信眼见为实吧？和其姝一起去珠宝店的人是我，今天作为男伴和她一起出席晚宴的人也是我，这你总没看错吧？”
“很简单的道理，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事实是其姝没有一次选择过你，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林敬禹缓缓揭开微笑面具，目露挑衅，“你认为其姝还会有多少耐心，次次约会都让你搅局？”
他满意地看着郁卓的眸色一点点冷下去，这场言语上的较量逐渐变了质，从最初的为了获得姜其姝青睐，到最后演变成维护他男人的自尊心。
自己可以输，但郁卓也别想赢。输人不输阵，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本打算再接再厉，郁卓却已经失去观演的耐心。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说罢就转身离开，身姿笔挺，脚步声清晰笃明。
酒店走廊的灯光和宴会厅不同，暖橘色壁灯的光焰柔和，不似让人无处遁形的高阔明亮，反有种蜷缩在洞穴内壁取暖的安心感。
远离人群中心，簇绒地毯吞没了足音，细高的鞋跟踏上去只余轻微闷响。两侧木质房门以相同的弧度内凹，镀金的门牌号色泽锃亮。
姜其姝握着手袋，一个人在走廊上缓慢移动，回到大厅免不了又会碰见郁卓，尽管以他的职业身份，出现在这里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姜其姝还不想跟他正面交锋，现在只希望活动早点结束，她好回家踏踏实实睡一觉。
大脑正神思旷游，身侧房门陡然拉开一条缝隙，有人伸出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闪身拉扯进房门。
心脏骤停后开始剧烈跳动，温热掌心覆住她的口鼻，捂住她即将溢出的尖叫。
“是我。”
分辨出来人，姜其姝静了一瞬，尔后挣扎更甚。
“放开我。 ”姜其姝据力挣扎无果，低声咒骂，“你有病吧郁卓，好好的不在宴会厅里待着，躲在这里吓人。”
房间里没开灯，黑暗中只能听见郁卓将房门落锁的声音，姜其姝一个激灵。
“你锁门干嘛，让我出去。”
说着就探出手去摸门把手，郁卓捉住她的手腕，顺势倾身，让她的后腰抵在墙面。
夜色中面面相觑，郁卓挺拔颀长的身量立于姜其姝眼前，全然阻截她逃跑的路线。
“你和林敬禹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关你什么事？”姜其姝知道他在问什么，偏不叫他得逞，另一只手使劲去推开他靠近的肩，“你算什么，管我管上瘾了？”
“这个手镯。”
郁卓不顾她的反抗，钳制住她的动作，指腹在冰凉的手镯上摩挲，“是林敬禹送给你的？你们今天一起出席晚宴，是巧合还是谁的主意？”
姜其姝忍无可忍：“我再说一遍郁卓，我没有义务跟你交代这些。今天我走出房门，无论门外是林敬禹还是谁，都与你无关。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
话没说完，就尽数被堵了回去。
不想再听姜其姝说这些将他摒除在所有假设之外的话，她知道怎么最能刺痛他。
郁卓双臂把人圈进怀里，迅速拉近两人距离，狂风骤雨般扫荡和攫取她口中所有氧气。
姜其姝越是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力道就越是收紧。
快要喘不过气，姜其姝下狠心咬了他一口，郁卓吃痛地停了一下，手上力道没松，在姜其姝挣脱之前，复又欺身过来，继续侵城略地。
两个人谁都不留情，像两头狠戾的野兽，亲吻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搏斗。一片混乱中，姜其姝腹背受敌，手肘阴差阳错撞到开关，头顶灯光骤然亮起。
就在这虚晃的一刻，姜其姝看准时机，一把推开郁卓。
手撑着墙面站稳，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姜其姝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殷红的唇釉和血色混合在一起，色泽张扬而颓靡。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郁卓。
郁卓的嘴唇被她啃咬得破了皮，沾血的唇配上他清寒的神情，两相对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张力。
如此良辰美景，姜其姝却无暇顾及。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她绞紧眉头望着郁卓，“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前两天的事还没过去呢，赶紧让我出去。”
郁卓凝着她的眼睛：“你急着出去干什么，找林敬禹？”
姜其姝气笑了：“我凭什么非得告诉你，这些天来，我有过问过你的去向吗？”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郁卓说，“但你先要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不需要，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关心。”
姜其姝说完又要往门口冲，被郁卓一只手截住，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膝弯，轻而易举就把她抱离地面，任她拳打脚踢，他自岿然不动，稳稳当当把姜其姝抱到床边。
姜其姝跌坐床沿，退无可退，抓到什么扔什么。
郁卓侧了一下胸膛，枕头擦过他的肩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姜其姝警惕地看着他，左手紧捏着床单。
“我们谈谈。”郁卓走过去。
“没什么好谈的。”
姜其姝面露拒色，却阻止不了郁卓的脚步。
床垫陷进去一点，郁卓伸出手想安抚一下姜其姝，姜其姝跟着抬手，作势要推开他。
推攘之间，姜其姝扬手的弧度太大，失手打了一下郁卓的脸。
一声脆响，时间仿佛定格。
郁卓白皙的脸上划出一道创口，姜其姝惊恐地低头，看向罪魁祸首。
腕间手镯的重量忽然变得难以负荷，菱形搭扣的尖端沾染了一点猩红。
姜其姝复又望向郁卓。一开始只是微小的血珠，后来血珠慢慢汇聚成一股细密的血流，横亘在他的脸上，变成一道愈发明显的伤口。
画面触目惊心，郁卓却没什么反应。
抬手握住姜其姝的肩膀：“现在可以谈了吗。”
姜其姝瞠目结舌：“等一下，你的脸——”
怕伤口接触到细菌感染，姜其姝不敢去碰，起身下床，“我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员要医药箱。”
被郁卓反手牵住，屈指嵌入她的指缝。
姜其姝回过头，撞上他漆黑的眼沼，听见他执意的挽留。
“别走。”

第041章 鱼腹与刀俎
屋内顶灯在郁卓脸上割裂出深浅不一的光影，衬得那道新鲜的血痕愈发狭长深刻，已然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姜其姝看不下去了：“你起来，我们去医院处理一下。”
郁卓却对自己的伤情显得漠不关心，带着惯常的平静：“小伤，不碍事。”
“你是专业的还是医生是专业的？等下伤口感染有你好受。”姜其姝眉头紧蹙，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放缓了语气，“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
”
郁卓不为所动，反问她：“去医院然后呢，等处理好伤口，我稍不留神，你又要一声不吭玩消失，就跟之前那样？”
姜其姝哑然几秒。
眼见郁卓脸上的血一直没止住，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只能先退一步：“这次我不会跑的。”
郁卓还是不怎么信任她，坐在床边懒懒地看她，姜其姝又道：“那你和我一起出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员，要不然打电话让前台送医药用品过来？”
两条建议，郁卓采纳了后者。
挂了电话，服务人员很快送来医药箱，还详细交代了使用事项。
姜其姝打开盒盖，取出生理盐水递给郁卓：“你先去浴室用这个把伤口清洗一下，等会儿出来再消毒和上药。”
郁卓接过瓶身看了看，起身进洗手间之前，不放心地对姜其姝强调：“你说你不会跑。”
姜其姝敷衍地“嗯”了几声，挥手示意：“赶紧去洗，我人不是在这儿吗，其他的等你把伤口处理完再说。”
等郁卓拿着生理盐水进了浴室，姜其姝环顾周围一圈，找到遥控器，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
嘈切的人声和背景音混杂在一起，整个房间瞬时再听不见多余动静。
开机过后却怎么都换不了台，姜其姝上前察看究竟，眼神有一搭没一搭瞟过浴室，门没关，这个角度恰好是她的视线死角，同样，也是郁卓的。
就是现在，姜其姝脚下伺机而动，扭头就往大门方向跑。
距离门把手一步之遥，来自身后的脚步声遽然逼近，郁卓抢先她一步握住门把手，覆上背脊的气息强势而滚烫，险些要将她灼伤。
姜其姝暗叫不好，下一秒，郁卓干脆利落抄起她的双腿，动作迅速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几乎是用扔的把她按回床上。
“果然。”
郁卓神情冷厉，血水和生理盐水杂糅在一起，顺着面颊滴落在姜其姝的脸庞。
他双膝跪立在姜其姝身侧，抬手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姜其姝，你这个骗子。”
姜其姝颌骨被他制住，发音含混，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嚷嚷：“骗你怎么了，你骗我骗得还少了？”
“所以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郁卓的情绪也被她感染，眼神愠怒，语气也变得紧逼，“一辈子不和我往来？宁愿和别的不相干的男人见面，都不肯拔冗看我一眼？”
“我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这样有什么问题？”姜其姝反唇相讥，“你说别人不相干，那我们之间除了上过几次床，还有别的关系吗？”
说家人没有血缘，说邻居已经搬迁。比朋友模糊，比恋人疏远。
时至今日，姜其姝依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定义彼此的身份位置。
这也是他们之间言辞遮掩，关系脆弱的根源。
“上过几次床？”郁卓忽地笑了，“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到底做过多少次。姜其姝，当初是你主动要求，现在说走就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一切都听凭你处置？”
对话逐渐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姜其姝越听越觉得冤屈：“这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当初也征求过你的同意。你别在这里搞什么春秋笔法，说得跟我霸王硬上弓之后，又始乱终弃似的。”
“所以为什么要结束。”郁卓将旧事重提，不等姜其姝回复，“因为你喜欢我。”
他的语气冷静、残酷，眼神凌厉像一把锐亮的刀俎，而她是粘板上被剖开的鱼腹。
姜其姝看着郁卓，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
诚然她当初之所以提出结束，是不想再让自己过度投入，假设彼此保持在一个安全又稳妥的距离，自己就不用反复体会患得患失的心情。
归根究底是因为她喜欢郁卓，才这么容易被他牵动，才这么不想被他牵动。
但喜欢他与否，是姜其姝自己的困斗，而非无条件赦免他的理由。
“难道我喜欢你，我就非你不可，就连你对我的隐瞒和欺骗都可以忽略不计？难道我喜欢你，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是谁规定的我的人生有你才能算数？”
“我现在也可以和你上床，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了。血肉之躯对血肉之躯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说完这句话，姜其姝自己的心脏先刺痛了一下，尔后才感觉到郁卓手上力道的收紧。
又像是怕伤到她，郁卓陡然松懈了劲头，一只手撑在她的脸侧，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却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挣脱。
姜其姝定睛，望见郁卓的表情，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此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郁卓脸上有别的更加刺目的东西。
他没什么表情，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由内而外只剩下擦拭不掉的创痛和徒劳。
好像很轻易就能被她打倒。
姜其姝忽然也觉得很伤心，是她太锱铢必较了吗，从十年前的相识到现在的相知，为什么他们偏偏走到了这个让彼此泥足深陷，又痛苦不堪的境地？
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放下心里那份如鲠在喉的阻碍，心无旁骛通往有彼此存在的未来。
“我在乎。”郁卓忽然说，“我承认惹你生气是我活该，但我爱你，这份爱不是凭空存在，它需要你在场，需要你承认，也需要......你的青睐。”
说完这句话，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俯身吻她的眼睛。
姜其姝这才感觉到眼眶的湿润，分不清是自己还是郁卓的动情。
像某种时日无多的倒数预感，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氛围被伤感取代，他们不再谈论过去和未来，只投身现在。
没有人再开口，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语言无法填平的深渊，那些无法厘清的爱憎、苦乐、欲求、不舍......全都汇聚在同一条奔涌的洪流里，变得复杂而难以定义。
再多的话语、倾尽所有能想到的词句，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贫瘠。
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了。
没有什么字眼可以承载此刻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重量了。
行动成了唯一能抵达彼此灵魂深处的密语。
郁卓不住地吻她，耳鬓厮磨地爱抚她。姜其姝还没反应过来，郁卓已经抬手按掉顶灯开关，房间骤然暗下来，只余一盏光亮微弱的壁灯，足以让他们将彼此看清。
光线晦暗，姜其姝的头脑变得迷蒙而大胆。方才的对话还萦绕在她心头，指尖下意识抵在郁卓胸前，但触碰的瞬间，力量却像被抽走般变得虚软。
郁卓的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确认，还有近乎献祭的虔诚。
就在这彻底失语的时刻里，姜其姝绝望地意识到，愤怒正在她的体内流失。
她终于放任自己做了今晚最诚实的事。
——像是没有明天那样，只被纯粹的感性和欲望驱使着，张开齿关，纵容郁卓夺走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感受到她的回应，郁卓托着她的腰，把她抱坐到大腿上，耳边只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和唇舌交换的酽酽喘息。
压抑已久的情感顷刻间被点燃，所有恪守统统被抛到脑后，彼此之间只剩下吸引和靠近。
姜其姝纤薄的衣物下出现手掌的轮廓，所经之处一片难耐的灼热。
内衣肩带被修长的手指挑弄着剥落，郁卓很清楚她的敏感点在哪里，亦是他所钟情。
姜其姝一开始双手还能扶住他的肩膀，看着郁卓隐忍又情动的脸，不甘示弱和他对视。到后面根本支撑不住，只能俯趴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听见郁卓不停在她的耳边，咬字时而清晰时而含糊叫她的名字。
姜其姝不知道郁卓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再度和她裸裎相对，只知道自己矛盾的心情只出现了一刹，上一秒还在埋怨自己立场的不坚定，下一秒就被郁卓扳着脸封住了唇。
缠绵悱恻，让人欲罢不能。
于是彻底不管不顾起来，反正他们之间的荒唐事不止这一件，如果可以全然用理智来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又该安放在哪里？
刚换了一个姿势，来电铃訇然响起。
是林敬禹。
第一遍无人响应，到了第二遍，郁卓把手机拎到姜其姝面前，看似很好说话：“接吗？”
林敬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动，听这铃声经久不停的架势，不打通是不会罢休了。
姜其姝头昏脑涨地腾出手，在郁卓凛然的注视下，艰难地滑动接听键：“喂。”
“其姝？”林敬禹声音关切，遥遥从听筒那头传来，“你还好吗，怎么去卫生间去了这么久？我在大厅转了几圈都没看到你回来。”
姜其姝大脑还在组织回应的措辞，郁卓勐地一撞，腰胯和她紧密相抵，那些刚出现成型的字眼刹时又被打散，和身下的床褥一样变得凌乱不堪。
她咬唇抑声，努力维系住声线的平稳：“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什么事走得这么急？都没说一声。”林敬禹笑了笑，末了又有点遗憾，“我还想着活动结束后，正好开车送你回家。”
郁卓埋首在她身上，呼吸尽数落在她的颈畔，姜其姝甚至能感觉到他脸上伤痕和她肌肤的摩擦。
手上凶狠地揉弄，下半身动作放缓，卡得她不上不下。
“拒绝他。”郁卓靠近她的耳边，用恰够她听见的音量提醒。
姜其姝瞪了他一眼，郁卓有恃无恐，亲吻辗转来到她起伏的胸口，越来越靠近手机听筒。
姜其姝赶紧捂住手机：“不好意思师兄，我这边忙，就先挂了。”
结束通话，郁卓直接把手机扔到一侧的沙发。
“喜欢吗。”他抵着姜其姝，循循善诱，重重碾磨。
姜其姝知道他想听什么，偏不正面回答，咬着牙说：“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郁卓复又看向她腕间的手镯，像想起什么，轻笑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的爱情观，要么不爱，要么爱到死。”
“林敬禹显然不满足第一个条件，那后者呢。”
郁卓的动作极尽缠绵，一寸寸探涉，一点点揉开她。
视线居高临下，“他有爱你爱到死吗。”

第042章 讨价还价
郁卓眼神恣睢，像对答案早有预料，又一定要从姜其姝口中得到。
姜其姝知道他对自己和林敬禹的往来颇有微词，尤其最近敏感时期，还接二连三被他撞见自己和林敬禹的同行。
那你有爱我爱到死吗，她想反问郁卓。
但这种事情无从证伪，又不可能真让人去鬼门关走一趟，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过是无意义地浪费口舌。
郁卓见姜其姝不说话，动作越发体恤，把人伺候得放松警惕后，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她。
姜其姝意识到不对劲，忍无可忍掐他的胳膊：“你报复我。”
四个字说得颇为费劲，换气都有些踉跄。
“怎么会。”郁卓佯装无辜，也不在意姜其姝看穿与否，“我是想让你舒服。”
说完就掐着她的腰一个挺身，扶着她的后脑和她接吻，把她围困在这不着片缕的方寸。
等姜其姝乏力地瘫软在他臂弯，郁卓边亲蹭她的脸颊，边捉住她的手腕，探手去摘她的手镯。
姜其姝一把按住他的手，警惕发问：“你干嘛。”
郁卓亲亲她：“这上面沾了血，贴身的东西讲究一点总没错，我重新挑一个给你。”
姜其姝微微翻了个白眼，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偏偏其心可昭。
“这不是林敬禹送的，是我自己买的。”
怕郁卓真趁她睡着把手镯取下来给扔了，姜其姝干脆实话实说，“我之前和林敬禹在商场偶遇，他在给他妈妈买礼物，看到我就请我参谋了一下。这个手镯是我自己看着不错，想消费一把哄自己开心一下，所以才......”
姜其姝停住了。因为郁卓靠得太近了，启唇时两人唇瓣似有若无地相贴，严重影响了她的说话效率。
郁卓笑着看她：“继续说。”
“我怎么继续说。”
郁卓又笑：“那先亲够了再说。”
他像离了她就会缺氧一般不间断地吻她，趁此时机把人圈进怀里，“怎么才能原谅我。”
“我不知道。”姜其姝在心里叹气，怪自己一看到郁卓，心就像被一根绳索牵引着。
像在拔河，一会儿大动干戈，一会儿又偃旗息鼓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没人指点都能想到匿名和我聊天的招，那你肯定还有别的主意。”
她板着脸道，“问我也没用，我变着花样哄了自己这么多天了，还是想起来就气，你自己想办法。”
“对不起。”郁卓再次跟向她道歉，“是我的问题，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我都想尽可能地弥补你。但需要一个前提，至少要让我联系到你，不然再多歉意也只是纸上谈兵，没办法真正落实到言行。”
乍一听有点道理。
姜其姝警钟敲响，不妙，好像真的要被他说服了。
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地转移话题：“你那个网站名字，Influenza，是因为我才这么取的吗。”
“是。”
亲耳听到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证，姜其姝心中升腾的夷悦和沉淀的怨忿在打架，提醒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那你创办这个网站的初衷和我有关吗？”
“有。”郁卓说，“因为想和你对话，但知道你多半不会回应我。”
他说着轻浅地笑了一下，“应该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寂寞，虽然 AI 无法建立真实的人际联结，但也算一个临时救场的慰藉。”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因为那次晚自习后的聊天？明明之前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姜其姝又开始翻旧账，用很平静的语气诉说，仿佛对郁卓喜欢她这件事毫无波澜，天经地义一般。
郁卓略一思忖，道：“很难用具体的时间和事件去界定，还有点后知后觉，每次意识到自己很想你，或者很喜欢你的时候，我都会回溯过去，然后发现这是一个很连贯的、潜移默化的过程，我没办法从诸多回忆里独立出一个不喜欢你的我，因为这样的我就不是我。”
居然这么会说话，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郁卓吗。
姜其姝觑着眼睛打量他：“这是不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不是。”郁卓失笑道，“看来你很吃这一套。”
姜其姝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谁说的！”
“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说话的风格。”她咂摸半晌，又吞吐几秒，最后说，“你之前一直不跟我表白，真的是因为怕被我讨厌？”
“准确来说，是已经被你讨厌了。”郁卓道，“学校器材室里，你说你讨厌我，如果我这个时候还往枪口上撞，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我说讨厌你是因为——”
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复盘起当年引发的隔阂，姜其姝默了默说，“因为我听到你说你不喜欢我。还说什么以后交了女朋友，要是你女朋友介意我们俩走得太近，就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到这里，姜其姝积怨未消，暗地里使劲蹬了郁卓一脚。
郁卓握住她作乱的小腿，大掌揉捏了几下滑腻的软肉，像捧着一汪融化的春水。
无奈之余，又有点终于勘破真相后的感慨，“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说的‘结束’是指结束和你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和那位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只出现在假设里的女士？”
姜其姝觉得郁卓没认真听她说话：“因为跟你告白的那个女生问你，让你费心的对象是不是我，你否认了啊。那你都不喜欢我了，怎么可能为了我去跟你真正喜欢的女生作对。前后逻辑一理一顺，答案不就出来了吗，你说的‘结束’对象除了我还能是谁？”
郁卓叹了口气：“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对方知道我的心意后，这些话传到你耳朵里，影响你的学习、我们的关系。不如先用假话搪塞过去，谁想到都被你听了去。”
如此一场阴差阳错的谬误，竟然贯穿了他们的人生十年之久。
姜其姝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有时候错过一秒就是一生，不是每一对有情人都有机会及时止损。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的喜欢吗？”郁卓问，“会觉得反感吗？”
郁卓比姜其姝想象中更执着于这个问题，大概是之前她的冷淡回应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姜其姝想了想，道：“仅就这件事来说，我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她翻身望着天花板，既然话题已经足够深入，也是时候说个清楚，“我以前之所以对别人的喜欢这么反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不想面对和满足别人对我的期待。一个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首先肯定是因为对方身上存在的优点。所以别人一说喜欢我，就好像把我架在那里了，这种感觉很难受，跟恐高差不多。”
“但我的优点并不是因为对方存在的，我的缺点被看见后，对方也势必会对我祛魅。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喜欢他们，所以我不想暴露太多有的没的。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了解更多，别人越是想要了解我，我就越会有一种隐私和边界被对方侵犯的感觉，心里就越抵触。”
郁卓能理解一部分她的说法，对另一部分提出疑惑：“你觉得你的缺点被发现后，对方就一定会对你祛魅？”
他问，“为什么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
姜其姝：“是啊，所以两个人相爱的过程，就是不得不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弱点和缺陷的过程。也是明知道彼此的爱随时可能会逐渐消亡，也要不顾一切奔赴向对方。”
或许是浓稠的夜晚带来了更多安全感，这样的感性时刻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显得太矫揉造作。
姜其姝卸下心防，对郁卓坦白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希望你可以选择性地了解我，只看见我好的一面，看不见我坏的一面，因为我希望你先因为我的优点喜欢上我，其他的后面再说。但有时候，我又希望你只看见我坏的一面，这样就能够管中窥豹，看看你究竟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如果你对我足够在意的话，就会对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矛盾幼稚，一个人的退让可能只是出于教养，并不一定和爱情成正相关。我也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任性，但还是控制不住，冲你发过很多次脾气，甚至对你动过手，好吧，还动过脚.....反正就是这些，我恶劣的地方你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再说喜欢我，我就会觉得可信度高一点了。”
她说完又强调，“但这不代表你没做错，好几次我都是被你给气的。”
这次姜其姝头一次如此大篇幅地袒露心迹，郁卓有些许的惊讶，及时接住她：
“我不觉得你哪里有表现恶劣的地方，喜怒哀乐都是你应有的表达。我也不介意，或者说希望你能再任性一点，尽管再放松一点。就像你说的，很多时候都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还有一点是我想要说明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远没有你想象中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姜其姝的眼睛，郑重地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说我在这段关系里总是看起来胜券在握，觉得我太理智、太傲慢，不够真情实感，那是因为我在有意识克制自己。我也有很多拿不准的时候，只能静观其变，根据你的反应再做出相应调整，但不是每次都能奏效，我也常常因此感到懊恼、追悔莫及。”
“事实上，我一直在等待着你的垂青。”
被他这么认真地注视着，姜其姝差点就要缴械投降。
“还没完。”关键时刻，理智来了个急刹车，姜其姝冷静道，“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事都既往不咎了。匿名和我聊天的事，你别想着蒙混过去。”
郁卓对此表示理解：“那你怎么可以原谅我呢？”他虚心请教。
姜其姝陷入深思，事到如今俩人也算是敞开心扉，知根知底向彼此交代了实情。如果把后续氛围搞得太沉重，似乎显得她有些翻脸不认人，太轻松又显得自己太好说话。
静默半晌，姜其姝权衡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我将对你的言行实行计分制，分数够了我就原谅你。”
待她独裁地宣布完规则，姜其姝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郁卓几秒，“比如你的脸被刮花了，影响美观，这就要扣分了。”
郁卓沉默了。
片刻后，他发起申诉：“但这不是全由我一人造成的，你是不是也要负一点责任。”
姜其姝没想到他还会讨价还价：“你的意思是怪我了？”
郁卓很好脾气地：“那这次可以只扣一半的分吗，我以后会注意。”
姜其姝思忖几秒，念着郁卓是初犯的份上：“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就阶段性满意地点点头，翻了个身睡了。
郁卓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有些失笑，凑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凌晨三点，郁卓起床翻出医药箱，开始给伤口上药。
并且在手机上下单了祛疤药膏。

第043章 悬崖勒马
第二天清晨，郁卓破天荒醒得比姜其姝早，或者根本没睡。
姜其姝被渴醒，睁眼没看到人，趿着拖鞋从浴室找到阳台。
晨光微明，一个颀长的身影，手指夹着一点猩红的画面就这样映入她的眼帘。
姜其姝怔住，说是感到冲击也不过。
郁卓会抽烟？她竟然从来没发现。
除去早年对父亲烟瘾的模糊记忆，她对同龄男生抽烟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学时期，偶尔路过学校小花园会撞见一群竹竿似的男同学，全都复制粘贴似的单手插着兜，两指夹着香烟吞云吐雾，姿态说不出的别扭。
与其说是主动抽烟，不如说是被动地让渺茫的烟雾给笼罩，显得人尤为矮小。
劣质香烟的气味让她只能屏息快步离开。
同行的朋友说这些人中二病犯了，就喜欢装不良。姜其姝点头，嗯，看着是很营养不良。
自此，抽烟的男性在她心里就和“干瘪、装相”之类的词汇划上了等号。
但郁卓跟他们都不一样。
撇开吸烟的害处不说，他侧身倚靠在酒店阳台的玻璃边框，神色很淡、很安静地咬着烟，不知站了多久，一点猩红时明时灭，就像是在呼吸，是一种不被人注视的随意。
面目的质地甚至可以算得上朗月清风，跟所有负面词汇都没关系。
美色误人的当口，姜其姝强迫自己停止这近乎欣赏的凝视，打开阳台大门，走了过去。
开关门的动静不小，转头望见姜其姝，郁卓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讶，胳膊微微抬了一下，但没躲也没藏。
在姜其姝近身之前，那抹微弱的亮点被彻底熄灭。
空气里有隐现的烟草味，像一个模糊的磁场。姜其姝还未摸清楚边界，便已置身其中。
郁卓垂眸看她：“怎么醒得这么早。”
淡然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话该我问你吧。”姜其姝看着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都醒得比我晚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卓作息一向有他的规律——不一定早睡，但早起是必备技能。但偏偏只要和姜其姝一起过夜，他入睡和起床的时间就会自动往后延，仿佛难得能有一场高质量的深度睡眠。
姜其姝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安眠体质，要么就是郁卓身体不行，每次跟她做完就额外需要时间复原。
这话她曾经试探性地问了一下郁卓，郁卓听完很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就身体力行地让她感受了一下两人体力的差距，同样的话题姜其姝之后再也没提。
今天难得见郁卓醒得比她早，姜其姝看着新鲜，多问了两句：
“你是没睡，还是刚醒？”
“刚醒。”
“哦。”姜其姝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你为什么抽烟？”
她狐疑地打量他，“你该不会就是烟瘾犯了，才特意醒得这么早吧？”
“不是。”郁卓被她的逻辑逗笑，“今天只是刚好。”
姜其姝背手绕着他转了两圈：“抽烟有什么刚好不刚好的？还不如说你是无聊没事做，啧，总不能是想装酷吧，就算装酷也要找个别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啊。”
郁卓又笑了：“你不是看见了吗。”
“那能一样么，我是渴了出来喝水才碰见的。”姜其姝在他面前站定，痛心疾首，“我需要一杯水，你就这么错过了一个加分的机会。”
郁卓立刻心领神会：“现在补救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不仅不能加分，我还要扣分。”姜其姝冷酷宣布，“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
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接连被扣了两次分，郁卓叹了口气：“你现在有点像我高中班主任。”
“你说什么？”姜其姝对他的评价很敏感，立即追问。
“我说你像我祖宗。”郁卓说着要推她进门，“进去说，外面冷。”
又开始刮风了，寒意透过衣衫，细针般往骨头缝里钻。
姜其姝被郁卓的手臂带着，半个身子几乎偎进他的怀里。
意外的是他身上没什么烟草味，淅入鼻尖的气息依然干净清冽，仿佛刚才被掐灭的火光只是一场由她凭空生出的幻觉。
等回到屋内，姜其姝在沙发上坐下，郁卓屈膝半跪在她身前，高度正好能让她平视他。
这次主动交代：“我开始抽烟，”他顿了顿，“是你和我分开之后。”
姜其姝一愣：“因为我啊？”
郁卓没说话，目光坦然地迎着她。
姜其姝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迟疑两秒：“那你现在不是跟我待在一起吗，怎么还一个人跑到阳台外面去抽烟。”
郁卓轻轻笑了一下：“有点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达到你加分及格的要求。”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卑微祈求，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平静，郁卓把那份因她而起的狼狈和失控，轻描淡写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像是经过深思熟悉，又像是不经意一提，“如果我戒烟，你是不是会更喜欢我一点。”
即使到了现在，从郁卓口中听到这种类似告白的句子，姜其姝心里还是会石破天惊般颤动一下，仿佛有什么要事即将发生。
双眼倏忽睁大，强自镇定道：“你这最多是悬崖勒马。”
郁卓扬了扬眉，不否认她的说法，手肘随意搭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依然是等待和问询的姿态。
“我考虑一下吧。”姜其姝明白为达目的需软硬兼施的道理，给了个甜枣后严厉警告他，“要是光说不练......下次你生日就送你戒烟贴，别的再说什么都不好使。”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别的礼物。”郁卓看起来并没有被姜其姝威胁到，甚至心情很好，一扫之前的沉抑气场，“我保证在那之前完成任务。”
待洗漱收拾完毕，准备离开酒店之际，两人各自接到姜女士和郁嘉禾的电话，说有段时间没见了，让两人回去吃饭聚一下。
两家人平时确实有定期聚餐的习惯，大周末的又都有空，没理由推拒，便一同动身回到大本营。
郁嘉禾一看见郁卓就皱起眉头：“你脸怎么回事？”
姜其姝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脑海里浮现昨夜种种，都是不能播的画面。
郁卓平静道：“在家里开关厨房柜门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问题。”
郁嘉禾没忍住多说了两句：“你这段时间又是感冒又是受伤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冒失，自己注意着点。”
姜女士闻讯赶来，拉着郁卓坐下，左看右看：“还是帅的，就是这脸上多了道口子自己也不舒服。你可别学姜其姝，她平时粗心惯了，小时候就经常磕磕碰碰，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都没改过来。”
说着说着就扯远了，聊到工作和平日里听来的邻里八卦，郁卓也都配合地一一应答。
“姐。”
姜其姝和郁嘉禾凑到一起，“你跟我妈说你交男朋友的事了吗？”
“说了。”
“她什么反应？”
“跟你们反应差不多，先是询问了一下男方基本情况，家庭成员和性格职业之类。”郁嘉禾笑着说，“又提醒了我几句，说我这次要是奔着结婚去的，具体需要注意哪些地方，总之就是不能吃亏上当。”
“这样。”姜其姝点点头，“我还以为她听到你有男朋友的消息之后，转过头就要来敲打我，结果居然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正合你意？”郁嘉禾拉过她的手，“说起这个，你提醒我了，你和郁卓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让你们先和他见一面熟悉一下。至于姜阿姨那边，等真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再来见家长。”
“好呀。”姜其姝利索应下，“正好我最近不怎么忙，工作日的话就下班后，周末只要不加班，都听你安排。”
于是暂定下周五见面。
吃完饭回程的路上，姜其姝想起什么，扭头问郁卓：“你知道嘉禾姐男朋友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郁卓打转方向盘，目视前方，“她说没存照片，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也是。”姜其姝揪住安全带，昨晚没睡够，吃完午饭有些困乏，靠着座椅假寐了一会儿。
到了小区单元楼下，姜其姝上楼之前，郁卓叫住她：“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冬天到了，天亮得晚又黑得早，通勤路上大半时间都被黑暗笼罩。
鉴于郁卓还在加分考察期，姜其姝大发慈悲，松口给了郁卓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机会。
周中的时候两人还抽空请假去了趟游乐场，郁卓在姜其姝的指挥下坐遍过山车和大摆锤，下来后姜其姝嫌不够过瘾，又抓着郁卓去了趟鬼屋。
鬼屋内部能见度极低，仅靠闪烁的绿光和偶尔爆裂的红色应急灯照明。那些预先埋伏好的“厉鬼”总是各种从意想不到的角落突然弹出来，几乎要扑到游客身上，耳边不时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凄厉尖叫。
姜其姝人菜瘾大，被吓了一两次后就自动贴在郁卓身上，紧扣住他的胳膊不放。到后面郁卓直接把人拉到身前，全程严严实实护着她往前走。
有惊无险通关以后，姜其姝凑到郁卓跟前问：“感觉怎么样？”
郁卓扫她一眼：“还好。”
姜其姝不甘心：“就没有一点别的感觉？这么多项目呢，你就一点没觉得紧张、害怕、心跳过载？”
郁卓：“我看到你的时候心跳得更快。”
姜其姝默了默，一副被他噎住的模样，刚要开口，郁卓接着说：“你坐过山车的时候头发乱飞，跟鬼屋里的 NPC 造型有点像。”
被姜其姝追着打。
一起吃饭的时候，郁卓拿过姜其姝的手机，把她收藏里新增的表情包一一发送到自己微信。
原因是姜其姝说过和他线上聊天的时候很像人机，纯文字没表情。倒也没说这样有什么不好，郁卓自行领会后，下次聊天试着发了几个表情包过去，姜其姝的回应明显积极了不少。
表情包一来一回，隐约还多了点斗图的趣味。
郁卓：【可以加分吗？（猫咪头凑近.jpg）】
姜其姝：【原来你这么功利！（比格握拳流泪.jpg）】
郁卓：【没办法老师，我实在太想进步了（企鹅翻书.jpg）】
郁卓：【（猫咪揉脸.gif）】
郁卓：【（面包熊哭泣.jpg）】
姜其姝：【好吧，看在你如此勤勉的份上，可以酌情加个两分以示鼓励（乌萨奇当皇帝.jpg）】
郁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天线宝宝提裙摆.gif）】

第044章 贵人多忘事
周四，约定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不巧的是，郁卓接到临时委派需要出差，于是变成姜其姝一人赴宴。
出发前，郁卓和姜其姝见了一面。
“放心，我会连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把关的。”事关郁嘉禾的配偶挑选，姜其姝很是上心，拍着胸脯对郁卓保证，“要是有什么问题我立刻跟你通风报信。”
“好。”郁卓笑了笑，道，“结束后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叫车。”
姜其姝摆摆手：“不用，我蹭嘉禾姐的车就行。”说完看见郁卓有些啼笑皆非的表情，顿悟道，“哦对，散场后嘉禾姐应该会和她男朋友单独再待一会儿，但以嘉禾姐的性格，肯定会提出送我。没事，我到时候找个借口自己打车就行。”
一段话转了三个弯，郁卓还是说：“打给我。”
姜其姝拗不过他：“好吧。”
想到马上就要揭开男方的庐山真面，姜其姝期待之余，不免有些怅然：“要是嘉禾姐真结婚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啊。”
在这件事上，郁卓大概是唯一能共情她的人，姜其姝遂直言，“我其实有点伤感的。”
郁卓知道姜其姝在想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要不要结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支持，好的为她高兴，坏的就和她一起承担后果。至于别的情绪，在现实面前都是次要的。”
姜其姝听完啧啧称奇：“真该把这段话录下来发给嘉禾姐听，你肯定从来没跟她说过。”
郁卓笑笑没反驳，又说：“不过你提醒我了。”
“什么？”
“我在想怎么过姜阿姨那关。”郁卓说，“她肯定也很舍不得你。”
姜其姝不以为意：“那你可真是多虑了，我妈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
话毕猛地一回神，斜斜觑他一眼，“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我可还没答应你，你别得意忘形。而且你知道的，我对结婚没什么兴趣。”
“我知道。”郁卓宽和地笑笑，应该不是姜其姝的错觉，他最近笑容多了不少，“但恋爱也得确定关系，到了合适的时机总要让姜阿姨知情。”
“到时候再说吧，按我妈的性格，但凡听说我有男朋友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张罗婚配相关的事宜，到时候又得吵，我还想再清静清静。”姜其姝说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郁卓，“何况我妈还那么喜欢你。”
“那是现在，如果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更改，姜阿姨审视我的角度也会变得不同。”郁卓说着抬手替她理了理几根炸毛的额发，“不过这种事该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姜其姝嘀咕了两句“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抬头看一眼时间，到了郁卓该离开的时候，谈话中断，准备送他下楼。
“等一下。”郁卓叫住她。
姜其姝回头：“怎么了？”
“有个问题。”郁卓把人拉到跟前，和他面对面，“我现在积分多少了？”
姜其姝压根没认
真记，被问到了就胡说一通：“离及格还差点。”
郁卓也没继续深究，只道：“现有的积分可以兑换奖品吗？”
兑换奖品？这是姜其姝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你想要什么？”
她警惕地看了郁卓一眼，“话说在前头，真要换的话，兑换过后积分就归零了，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郁卓点头：“好。”
接着拿出手机：“拍张照。”他强调，“我们两个人的合影。”
姜其姝怔了一下，倏忽想起之前在游乐场，她想和郁卓拍照被拒的经历。
“出差见不了面。”郁卓说，“我会想你。”
这次倒是直白多了，话说得动听，和他的眼神一样让人难以抗拒。
姜其姝立场不坚定，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得到姜其姝应允后，郁卓从身后把她拥进怀里，手臂横过姜其姝的腰腹收紧。
两人脸贴着脸挤在空间有限的屏幕中央，按下快门的一刻，光影一闪，肌肤相亲的温度瞬时传递，变成世上彼此最亲密无间的证据。
拍完也没立即撒手，郁卓就着这个姿势察看起了成片效果，姜其姝提醒他：“积分清零了诶，要从头开始了。”
“清吧，从头开始也没关系。”
确认完照片无误，点击保存后，郁卓把脸埋进姜其姝颈窝，满足地喟叹一声，“每次见到你，都是重复爱上你的过程。”
姜其姝柔软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按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以前该不会是装的吧？”
“以前是想说没机会。”郁卓在她的颈畔低笑，抬头蹭了蹭她的脸颊，“现在是有感而发。”
磨磨蹭蹭和郁卓道别之后，姜其姝收到郁嘉禾发来的聚餐地址，是一家主打地方特色菜系的中餐厅，让她明天下班后直接过去就行。
第二天结束工作，姜其姝一秒钟没耽搁，拦了车就往约定好的地点赶。
“嘉禾姐！”
下了车远远望见郁嘉禾等在餐厅门口，姜其姝隔着马路冲她挥了挥手。
顺利碰头后，郁嘉禾挽过姜其姝的手，领着她往提前预订好的包厢位置走。
边走边说：“今天就我们三个人，我怕菜点多了吃不完浪费，就先点了几个服务员推荐的招牌菜，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等会儿不够再加。”
姜其姝捧场地应下：“肯定够了，每次跟你一起吃饭都只有空着肚子进最后扶着墙出的份儿。可惜今天郁卓不在，多个人还多张嘴。”
“下次聚是一样的，反正咱们随时想见就能见，”郁嘉禾笑着说，“这次就算他没口福，等会儿拍张照馋馋他。”
到了包厢门口，郁嘉禾推门而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段志兼段老师，现在在霁城中心小学教书，和我也算是同行，只是不同校......”
门缝大开的瞬间，郁嘉禾的声音同步传导进姜其姝的耳道。
原本端坐在餐桌里侧的男人起身迎接，视线交汇的一刻，姜其姝脸上的笑容倏然定格，尔后如风干的石膏般缓缓剥落。
整个世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回忆汹涌袭来，生猛而沉重，像一把生锈的铁锹，一下又一下，急促地凿击着她的颅骨。
无数碎片化的、尖刻而恶寒的画面争先恐后在大脑里涌现，和眼前这个笑容得体的男人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姜其姝的视线开始扭曲变形，指甲深陷进掌心。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过去，又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
几秒后，姜其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脸上的肌肉正配合地拼凑出一张微笑面具。
吐字异常清晰：
“好久不见，段老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笑容款洽，语调柔和，“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对面的男人面露诧异，经年过去，他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变得形销骨立，反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书生气，和年轻时的他大相径庭。
对方还没开口，郁嘉禾先问：“你们认识？”声调介于困惑和惊喜之间。
姜其姝点点头，目光不偏不倚，依然直视段志兼：“我小学就是在中心小学念的，段老师教了我三年数学，从四年级一直到小学毕业。”
段志兼这才回魂似的，开口的同时，身体仍停留在原地：
“你好你好，小姜是吧？我听嘉禾提起过你，你是我的学生？”他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你今年多大，具体是哪一届的？不好意思，这些年我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了，人数太多，时间又过去太久，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他说话时脊背微躬，姿态接近让步和妥协，又像是对什么有所防御。
笑容里带了些歉意，和姜其姝对视的一霎，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还有一丝飞速掠过的慌乱，微不可察，但每一处变化都被姜其姝尽收眼底。
“贵人多忘事嘛，理解。”不等段志兼接茬，姜其姝微笑着落座，扭脸对郁嘉禾说，“小时候开家长会，散场过后我妈去问段老师我在学校表现如何，姐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郁嘉禾看看段志兼，又看了看姜其姝：“怎么说的？”
“那会儿段老师刚接手我们班没多久，他告诉我妈，我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跟同学说小话。我妈回来把这句话转达给我，让我以后上课多认点真，少说点有的没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段老师根本不记得我。”
“不过一个班里学生多了，老师管不过来，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也能理解。”说完这话，姜其姝笑意不减，转过头，死死盯住段志兼的眼睛，“你忘了我没关系。”
“我一直记得你。”

第045章 附骨之疽（一）
直到现在，每逢路过自己幼时就读的母校，姜其姝都会抬头望上一眼曾经庄严簇新，如今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
好像要用足够强烈的视线牢牢定住眼前的事物，才不会被幽灵般的记忆再度附身。
她和这所学校的渊源始于若干年前。
按部就班结束学前教育的课程以后，姜其姝没有就近在家门口的霁城人民小学入读，而是稀里糊涂被母亲安排去了距家三公里外的中心小学。
这样做原因有二：
一是据说中心小学的师资力量相比人民小学更为雄厚，管理手段也更为严格。尽管姜女士本人就在人民小学任职，但事关女儿的学业规划和前景展望，她不会因此就有失偏颇，而是经过充分的利弊权衡后，客观公正地为姜其姝选择了口碑更好的学校就读。
二是因为中心小学距家较远，以一个小学生的平均配速来说，周一至周五每天来回少说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姜女士认为这是一个让姜其姝锻炼体魄的好机会，无论严寒酷暑，风雨无阻。
既能劳其筋骨，又能苦其心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姜其姝势必要学会忍心动性。
新学期甫一开始，姜其姝的校园生活称得上如鱼得水。
小孩子交朋友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发起话题，随之攀谈两句，就能发展出新的一段友谊。姜其姝性格介于内敛和外放之间，交友进度一回生二回熟，没多久就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加之她学习成绩优异，课堂上表现积极，很得老师的欢心，三五不时表扬她几句。
长此以往，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比在家还热闹。
姜女士早年忙于工作，对姜其姝的照料主要集中在温饱是否得以满足，和各科考试测验的成绩起伏。
久而久之，通过日常和母亲相处中获取的形色讯息，姜其姝隐隐生出一种察觉，即只要平时在学校表现出色，考试分数足够亮眼，她就能获得母亲更多关注。
获得老师认可也能让她的虚荣心适时得到满足，幼时的姜其姝对自我认知尚不够清晰，只能以外界反馈作为衡量对错的经纬。
也因此，但凡在学校被老师批评过一次，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偶尔一次因为犯困而作文字迹潦草，上课喝了一口水被老师看到并点名纠正，姜其姝就会头顶乌云，一个人默默低落很久。
仿佛这次没有做好，自己在老师和母亲那里的评价就会下降，失望的次数累计多了，她就会面临不被接纳的困境，产生被师长放弃的、一种流离失所的恐惧。
在这样几乎偏执而消极的思维定势下，努力也成为了一种逃避，为了逃避这种难以消化的沮丧，姜其姝努力学习，努力在老师面前扮演一个勤勉乖巧的角色。
每次俯首在课桌间看书做题，姜其姝就会想象自己是一个渴水的人，低下头颅是为了更靠近水源地，以解燃眉之急。
一到三年级，除去那些极其微小的阳奉阴违的部分，姜其姝一直都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到了四年级，姜其姝跟着班级大部队欢天喜地搬进了新教室。这座刚落成不久的建筑外观美丽庄严，只消一眼，就能从中体会到某种深重的威压和改变。
姜其姝因此对新修的教学楼很是憧憬，仿佛踏上这座建筑的台阶、转身回望对岸的同时，自己也会变得更加成熟和自主，拥有更多和大人对话的机会，产生更多更深邃的关于人生的体会。
但这显然只是一种错觉。
和真正的大人相比，她依然手无寸铁。
升入新学年，什么都是新的，除去桌椅门窗等硬件设施，班里也相应换了新的科任老师。
数学老师是教师队伍里唯一的男性，姓段，看模样很年轻。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刚毕业没多久，中等身材，样貌平凡，神情却很严肃紧绷，眉心总是皱着一条竖纹，像眉宇间长出来的第三只眼睛，阴沉而警觉地打量着台下的学生，给人一种随时都要发脾气的感觉。
开学第一堂课，段老师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他发下来一沓试卷，声称这都是一到三年级的基础题型，要求所有学生在三十分钟内做完，他挨个判分。等批改完毕，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台，做错一道题就用戒尺打两下手心，两道题四下，三道题六下......以此类推。
入学以来头一回遭遇此等严厉的教学方法，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埋着头当鹌鹑，胆战心惊等待自己的结果出来，再领命受罚。
姜其姝当天手掌心挨了四下，全都因为自己粗心大意计算出了错，她没好意思回家跟母亲说。
自那以后，段志兼开始变本加厉——学生们私底下都直呼他的大名，以此作为其强权暴政下的微弱反抗。
皮带、树枝、扫把.....任何东西到了他的手上，都可以成为他惩治学生的工具。
上课坐姿不够板正，也可以成为他体罚学生的原因，活像军训。还有一些尖酸粗鄙的字眼，姜其姝生平头一次听。同学们数学知识学到了多少还有待考证，倒是有不少学生从他那里学会了用脏话骂人。
这样的结果就是姜其姝每天一到数学课就忧心忡忡，以至于根本感受不到段志兼的教学能力如何，因为所有精力都拿来让自己保持肌肉紧绷、坐姿标准，作出一副全神贯注听讲的模样，以防止被段志兼盯上。
某天午休，段志兼让班里一个女生跪在办公室门口，来往探头的学生议论纷纷，其他老师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劝了两句又被段志兼不留情面地打回来，便不再插手。
就算知道段志兼的酷虐本性，姜其姝路过看见此情此景，心中仍不免为之一震，惊恐万分。她不明白对方到底犯了什么错，需要面临如此重罚。
姜其姝小声询问周围的同学这是怎么了。
“说是在学校外面谈恋爱约会的时候被段志兼抓到了，卢嫣不想请家长，段志兼就让她跪在办公室门口，等反省够了再放她走。”
姜其姝听完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知道班里或年级上一直有同龄男女生之间的恋爱传闻，她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年纪，谈“爱”或许还为时尚早，那更接近于一种懵懂的试探和模仿，而非真正爱上对方。
她还知道“早恋”这两个字在老师和家长那里一直是高度关注、同时又避之不及的存在。但这不代表段志兼可以滥用职权体罚学生，明明有那么多方式可以理性教育和引导卢嫣，他偏偏选择了最不人道的一种。
对姜其姝而言，比起同龄人恋爱，更炸裂的消息当然是老师公然让学生罚跪，“那个男生呢？”
“不是我们学校的，算那个男生命大，不然肯定也逃不过段志兼制裁。”
围观的同学语气感慨，“就是卢嫣这下可惨了，一个人当着这么多人面下跪，要是我肯定早就受不了了，第二天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脸再来学校。”
姜其姝听完别过眼，不再看卢嫣的方向，心里怀着一种异常的沉重回到了教室。
直到下午的课程结束，姜其姝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大门，卢嫣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独自一人跪立在办公室门口。
从姜其姝的角度看过去，她紧咬着下唇，脸色发白，身体因为跪立的时间太久，如风中残烛般虚弱地左右摇摆。
在卢嫣体力不支晕倒之前，姜其姝实在看不过眼，赶紧上前撑住她的肩：“卢嫣，你还好吗？放学了大家都走了，你快起来。”
卢嫣细若游丝的气息似乎有了波动，她艰难地抬起眼皮，露出毫无生气的一张脸。看清来人是姜其姝后，又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接着费了点劲才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力气都搭在姜其姝腕间。
“快喝点水。”姜其姝拧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水杯，递给卢嫣。
卢嫣忌惮地望了一眼办公室内侧，见段志兼没出来，接过姜其姝手里的水就开始狂饮。
刚喝了没几口，忽然一股巨力袭来，“啪”的一声，保温杯被狠狠扇飞。
姜其姝还没来得及反应，“你们在干什么？”段志兼的声音如惊雷响起。
金属瓶身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里面的温水跟着炸裂四溅开来，在墙面和地板上甩出一片不规则的、湿漉漉的痕迹。
空了的水杯骨碌碌滚落到角落，纯白瓶身沾上灰尘，显得狼狈又伶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完全是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姜其姝浑身一凛，转头对上段志兼冷厉的眼睛。他眼窝微陷，垂眸的瞬间，在姜其姝心间投下两片深重的、令人心悸的阴影。
“姜其姝，我有说过允许你给卢嫣递水吗？”
他的声音比眼神更加冷硬，一字一句，足有千钧，砸在凝固的空气里，“还是你也想跟她一起跪？”

第046章 附骨之疽（二）
姜其姝受惊的同时，余光瞥见卢嫣。
在段志兼发作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卢嫣头垂得更低了，低得像一株风中迂曲的细柳，让人担心她的脖颈下一秒就会被迎面而来的罡风折断。
她的胸口起伏着，肩膀微微耸动，地面很快洇出一小片水渍，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其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看着看着，好像她也跟卢嫣一样，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喉咙。
一股无名的冲动忽然涌上姜其姝心头，如果所谓“听话”只是做个无条件顺从大人意志的傀儡，那姜其姝宁愿自己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坏学生，或许那样段志兼还会对她忌惮几分。
毕竟从头到尾，她所作出来的“乖巧”表象都是为了获得老师嘉奖，而不是被人当作可以肆意凌辱的、沉默的羔羊。
当行为动机和事件因果发生了冲突，姜其姝义无反顾推翻了之前的选择。
她猛地站起身：“你这是体罚！”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跟老师说话。但姜其姝不后悔，梗着脖子坚定不移和段志兼对视。
段志兼先是被她突然的爆发震了一下，接着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蓦地笑了：
“好，那我现在就给卢嫣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把自己女儿领回家，看看她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好事。当家长的自己工作没做到位，我好心帮他们管教，倒成了我不对。姜其姝你也别走了，等卢嫣父母来了，你来跟他们解释。”
体罚还说得这么义正言辞，姜其姝刚想反驳，一股微弱的力道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姜其姝回过头，对上卢嫣生怯的眼眸，她冲姜其姝摇了摇头，对段志兼说：“是我做错了段老师，我认罚，这件事和姜其姝无关，也请您不要告诉我爸妈。”
段志兼问姜其姝：“你怎么说？”
姜其姝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碍于段志兼搬出了卢嫣父母，看卢嫣的反应，这件事要是被家里大人知道了，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卢嫣又要再受一遍罚。
思及此，姜其姝没说话。
段志兼满意地笑了，冷嗤一声：“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勇敢正义？敢跳出来帮同学说话。收起你这套自我感动的戏码，有时间多管闲事，不如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有多叫人恶心。”
这是姜其姝生平第一次收获如此评价。
先不论孰对孰错，光是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攻击性词句，就足以让年幼的姜其姝感到一种巨大的、足以颠覆三观的冲击。
体内沸腾的忿怒冷却之后，攀上脊背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事后姜其姝和卢嫣一起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担心一开口就催生出更多的哽咽心情。
两天后的数学课上，课代表把前一天老师批改过的练习册下发到同学手上。没有批改痕迹的就是没交，就要挨打。
姜其姝等到最后讲台上一本练习册都没有了，还是没等到自己的。
段志兼走到她面前：“你的作业呢？”
姜其姝站起来：“我交了。”
“交了为什么发下来没有？”
“不知道。”姜其姝说，“但我确实交了。”
段志兼没有跟她车轱辘的耐心，手掌在空气中敷衍地挥了两下：“自己去办公室找，没有就是没交，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狡辩。”
姜其姝有火不能发，跑到办公室段志兼的工位，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练习册还是不见踪影。
只能自认倒霉，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教室，有人提醒她：“你的练习册找到了。”
姜其姝眼睛一亮，顺着同学指引找到讲台上的练习册，刚放晴的脸色又陡然转阴。
练习册的封面已经消失无踪了，余下的残页像被人大力撕扯和践踏过，上面布满了黑褐色的泥泞和脏污。
姜其姝两指捏着干净的一角把练习册拎起来，环顾教室一圈，徒劳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过灰败，配上残破不堪的练习册，倒霉出了一种喜剧效果，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姜其姝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之所以会如此哄笑也是因为她已经“化险为夷”。
等姜其姝带着缺页的练习册回到座位，扭头问同桌：“我的练习册是怎么找到的？”
“就是有人突然捡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看明白，可能是课代表发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了？”同桌递过来一包湿纸巾，“脏成这样，你快擦一擦，不够我这里还有。”
姜其姝接过纸巾道谢。
心中不免生疑：教室里每天都会安排学生负责清洁值日，如果只是单纯地掉在地上肯定不至于脏成这样，上面的污渍用纸巾擦了几个来回还是顽固如新。
段志兼从她回到教室开始就对她视若无睹，一句话没说，仿佛刚才的诘问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好歹练习册找到了，姜其姝便暂且按下心中疑惑，只当今日出门不顺，诸事不宜。
毕竟眼下什么证据都没有，作再多假设也只是自我折磨。
放学后，恰逢姜其姝轮值，卢嫣特意等教室里人散得差不多了，轻手轻脚凑到姜其姝身旁，拍了拍她的肩。
“卢嫣？”姜其姝被吓了一跳，握紧了差点被甩脱手的扫把，“你怎么还没回家，找我有事吗？”
卢嫣点点头，见其他人注意力不在这边，低声对姜其姝说：“你的练习册是我找到的。”
“是吗？谢谢！”
姜其姝停下手里的动作，忙不迭对卢嫣道谢，“今天要不是有你，我肯定要被段志兼冤枉了。”
卢嫣神情变得有些犹疑，姜其姝不明所
以：“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说的？哦对，忘了问你，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练习册的？”
“是垃圾站。”恰巧姜其姝命中问题的核心，卢嫣瞥了瞥她，一鼓作气，“昨天放学后，我看到段志兼拿着一叠东西往学校后门走，具体是什么我没太看清，但肯定有书本稿纸一类的东西。”
“我一开始没多想，段志兼本来就住学校后门那片小区，加上他是教数学的，平时经常演算练习题，手里有废弃的稿纸很正常。”
“但刚刚，你的练习册不见了，我脑子不知怎么一下子就联想到他昨天在垃圾站附近扔东西的事了。然后我就找了个肚子疼去厕所的借口，趁段志兼人还在教室，我赶紧跑到垃圾站那边去，结果刚翻了两下，真就给我在里面翻到了你的作业，还好这两天垃圾不多，你的练习册也还没来得及被运走。”
她说完，心有余悸似的，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争分夺秒寻找练习册的回忆里。
“你是说，是段志兼故意把我的练习册扔到了垃圾场？今天还装不知道，专门把我点出来，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教训我？”姜其姝皱着眉说。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练习册被段志兼亲手扔进满目污秽的画面。
对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但着实没想到段志兼会睚眦必报到这种程度，仅仅因为她顶撞了自己，就专门想了个法子来打击整治她。
比起作业本上擦拭不掉的污垢，段志兼言行背后的险恶用心显然更令人作呕。
“我不能肯定说今天就是他搞的鬼，毕竟我也没看清他手里到底拿的什么。”
卢嫣小心翼翼道，“但他昨天刚去垃圾站扔了东西，你今天练习册就不见了，偏偏最后练习册还就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不需要再推理下去了，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姜其姝短短十年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刻的恶意。
从她有意识起，就不止一次被学校和家长强调过要尊师重道，因为老师这份职业辛苦而神圣，每一名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学子都应该懂得感恩。
也因此，在很多学生眼里，老师是“权威和正确”的象征，意味着绝对的话语权和裁决力。
年纪尚小的时候，视野受限，世界的里程只局限于脚下的方寸，于是带着放大镜去看待每一处细节。所以把老师的喜恶看作丈量自己价值的标尺，对方随口一句不好的评价都将无异于天塌。
更别提这种针对意味明显的负面举措。
姜其姝因此产生了极度深重的自我怀疑和屈辱，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脱口而出：“他怎么不去死。”
这是姜其姝头一次把这种类似诅咒的话语施加在别人身上，说出口的同时却并不感到痛快，只感觉恨对方也恨自己。
卢嫣看起来很担心姜其姝：“不好意思，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影响你的心情，是想说你以后跟段志兼打交道的时候，最好要小心一点......”
“我明白，谢谢你的提醒。”
姜其姝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冷静，“也谢谢你帮我找到练习册，今天多亏有你，不然我有理都没地方说。”
“不客气，你之前也帮了我。”卢嫣脸上流露些许出歉意，“而且要不是之前被段志兼撞见你给我递水，你也不会这么被他针对。”
“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姜其姝顿了顿，“是段志兼没有师德，借着教书育人的名义，专找学生撒气。”
她没有告诉卢嫣的是，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产生过一丝悔意，后悔于自己的冲动，责备自己为什么不用一种更加高明的方法去帮助卢嫣，去回避和段志兼的正面冲突。
但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在段志兼面前，根本不存在方法的高明和低劣之分，他只是平等地厌恶每一个对他提出不同意见的人。
他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专制而独裁，他要的不是正义，而是权力。
所以再多自我反省都是无用功，因为她们都做不到对段志兼无条件盲从。
和卢嫣分开后，姜其姝回到家，措辞半晌，还是敲响姜女士的房门，一五一十跟她交代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到后面即使有意控制，还是难以避免的有些抽噎。
“你确定你的练习册是老师扔的？”
姜女士听完，沉吟片刻说，“有没有可能是班里其他同学恶作剧，还是你那个同学说话的方式夸张了一点，把巧合当成真相，可能事情本身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面对母亲的质询，姜其姝委屈更甚，感觉自己嘴都变笨了，急着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喜欢体罚学生，我还被他打过！”
姜女士这下看起来重视一点了，蹙着眉问：“他打你的哪里？”
“手掌心。”
“手掌心啊。”皱起的眉头又放松了，“他是只打你一个，还是其他人也会受罚？”
姜其姝不假思索：“我们班的人基本都挨过打。”
姜女士：“你挨过几次？”
“三次。”
“那也不算多。”
“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很努力不被他抓住！”
“所以嘛，这不是很有效吗。”姜女士了然道，“老师这是在帮你纠正坏习惯，这也算一种教学方法，你妈我那个年代，老师下手更狠。那时候我也不理解，长大了就明白了，人家老师负责才会管你，那些不负责的才不在乎你守不守纪律，作业有没有完成，上完课就自个儿逍遥去了，哪儿还管你这么多。”
“而且我看他也不是只罚你一个，今天这事多半是个误会，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练习册后面不是找回来了吗，你也没挨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也这么大了，心胸开阔一点，别那么小气。”
姜其姝跟姜女士说不到一起去，对牛弹琴半天，姜女士坚决站在段志兼那边。
母亲对她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更别提替她撑腰了。意识到这一点，姜其姝生气地跺脚，跑回房反锁房门，扑在床褥上痛哭。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看清自己有多愚蠢，即使是最亲密依赖的家人，也无法在危险来临时为她提供一间安全屋，不能在关键时刻为她挺身而出。
她感到一种莫大的背叛，和前所未有的孤独。
眼泪变成世界泼向她的的脏水，她只能只身面对。

第047章 附骨之疽（三）
自那以后，尽管没有在班上公开宣扬，但姜其姝无疑已经上了段志兼的黑名单。
动辄公开嘲讽辱骂，也会找机会让她罚站，或教鞭伺候。
好像他每一次都能找到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例如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上课时弯腰捡起不小心掉落的橡皮，每一个小错误到了段志兼嘴里都会变成对智力和人格的贬低。
次数多了，姜其姝从一开始屡屡被点名批评的无地自容，到后面时常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变成一缕轻烟，每到段志兼发作的时刻，就悄无声息从那具忍辱受戮的躯壳里飘出来。
她飘到教室的上空，低下头，以一种绝对旁观者的视角，俯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仿佛那是一个距离她很远的平行世界。
这样的视角有一种残酷的清晰，却也可以给她带来诡异的平静。好似肉身所承纳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和自己的灵魂无关了。
麻木了吗？
似乎是。
可痛苦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变成一种更深重绝望的底色。
每当灵魂重新回到肉体，她就会变成一个清醒的溺水者，因为水性不佳，因为呼救无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痛苦拖拽着，一点点被封住口鼻，沉入更深更冷的海底。
又一年教师节，姜其姝上学的路上遇到同学，对方手里拿着一个分量感十足的礼盒，和姜其姝打过招呼后问她：“你没给段老师准备礼物吗？”
“没有。”姜其姝心说，我又不喜欢他，也不感激他，为什么要给他准备礼物。
同学知道她三天两头就被段志兼拎出来教训，或许是出于同情，同学凑到她耳边，故作神秘道：“你没发现，段老师最近对我们班有的学生温柔一点了吗？”
“温柔”两个字有生之年居然能和段志兼沾上边，姜其姝一阵恶寒。
但姜其姝没有反驳和打断，而是歪过头，示意对方接着说。
“前段时间段老师不是在组织补课吗，我知道你没去，但我们这批报了名的人去了之后，大概是看在这个的份上，”他说着大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搓了搓，“就算补课后成绩依然没有起色，段老师再看到我们脸色就没那么难看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难听。”
“这不，教师节到了，我爸妈昨天就请他出来吃了顿饭，今天又让我再提了一套茶具过来。”同学用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词汇，故作老成地说，“你要不跟你家长说一说，想办法打点一下，这样段老师看在钱的面子上，应该也会对你客气点，至少不会处处都针对你了。”
对方规劝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姜其姝突然感觉自己成长得很迟缓，世界在她的理解之外，正在飞速变化和发展。
作为学校公职人员，姜女士从不收受任何好处和贿赂，平日里也不会想到这种手段。
姜其姝心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说了，按姜女士的观念，恐怕换来的也是一顿喋喋不休的大道理，不会对她现在的处境有任何改变。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没有一个能和段志兼平等对话的大人会站出来帮助她，而她所有反抗在老师面前都是小儿科一般的把戏。
只要段志兼还在班级里任教，他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而她除了忍耐和偶尔的爆发，别无他法。
六年级，临近毕业。
某日结束假期回到学校，段志兼早早来到教室，当场抓获了一批临时赶制和抄写作业的学生。
教室外面排排站，一人一个巴掌，听得人胆战心惊。
姜其姝的座位临近大门，听见段志兼惩罚实施完毕，开始挨个给家长打电话，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和气：
“家长你好，我是段志兼，张成辉的数学老师。对，今天和你联系主要是想沟通一下他不按时完成功课和抄作业的问题......别别，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听话、贪玩很正常，关键还是得有耐心......”
后来还说了什么，反正都是些冠冕堂皇假意仁慈的话，姜其姝听得瞠目结舌，这人居然在家长和学生面前两幅面孔，做老师简直可惜，早该去演戏。
不多时，罚站的学生和段志兼回到教室，学生归位入座，段志兼站在讲台上，拿起戒尺敲了两下桌面，声色凌厉地强调起了学习态度的问题。
说着说着，段志兼一扫眼，又骂到了姜其姝身上：“比如姜其姝，就算她成绩再好，平时不尊敬师长，我照样看不上。”
姜其姝佝偻着身子，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
她的脸颊和耳根已经不会因为被当众训斥而变得滚烫发红了，更深的寒意从骨髓里悄然渗出，魂灵解离般漂浮在半空，注视着这一幕荒诞剧。
临到下课的时候，段志兼走下讲台，来到姜其姝面前，敲敲她的桌子：“跟我来趟办公室。”
姜其姝抬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段志兼拿着教案，扔下一句：“就是有事才叫你，不想来我就在班上公开说明，随便你。”
姜其姝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沉默片刻还是站起身，跟着段志兼一起进了办公室。
段志兼在工位坐下，拧开茶杯，慢条斯理喝了口水，上下打量姜其姝一番，这才开口：“你最近在和蒋思南谈恋爱？”
什么跟什么？
姜其姝皱了皱眉：“没有。”
“不肯说实话是吧？”段志兼笑了一下，显然并不信任她的说法，“我不止一次看到你和蒋思南在一块儿说话，放学后一起回家，这你怎么解释？”
“我跟他一个学习小组，平时讨论作业和偶尔聊天，都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回家也只是碰巧遇上，路上还有其他同学，不止我们俩。”姜其姝平静地说，“如果这样就叫‘谈恋爱’，那班上符合要求的同学应该有很多。”
段志兼放下水杯，掀起眼皮觑她一眼，脸上带着已经盖棺定论的嘲讽笑容：“嘴挺硬，你倒是比卢嫣聪明。”
好端端地怎么又扯到了卢嫣身上去？
姜其姝也不打算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和蒋思南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你光在这里盘问我，怎么不去问问他？”
“你以为我没问过？人家早就承认了，就你还在这里狡辩！”段志兼的声音陡然拔高，水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我说你那么帮卢嫣呢，敢情你也自己不干净，好姐妹互相包庇是吧！”
“这么小的年龄就这么多心眼，我原先还在纳闷，蒋思南好端端的怎么这次期中考一下子就降了十个位次，你倒好，祸害完人家，自己跟没事人一样。今天叫你来办公室就是想提醒你，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爱，心思放在正道上，别到时候耽误了人家的前程，也毁了自己的名声。”
“我没有！”
姜其姝再也听不下去了，之前被强行压下的屈辱和愤怒，此刻被尽数点燃，“蒋思南成绩下降和我无关！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她眼眶是烫的，积蓄的怒火和对这种偏见逻辑的厌恶，让她的质问显得尖锐而跋扈：
“退一万步说，就算、就算蒋思南真的和我谈恋爱了，凭什么他的成绩下降，就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耽误’了他？”
“你刚才说的什么‘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说我‘不干净’，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男生成绩下降了，就一定是被女生影响了，而男生就一点责任都不用负？是不是在你眼里，只有蒋思南的前途才叫前途，而我只负责背黑锅？！”
姜其姝一口气说完，夺门而出，不想再被段志兼恶意羞辱，却意外在办公室门口撞见了这段绯闻的另一个当事人——蒋思南。
“姜其姝！”
蒋思南被这突如其来的碰面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身后，“你还好吗，是不是段老师说了你什么？”
姜其姝喘着粗气和他对视，她的目光越尖锐，他的眼神就越是闪躲。
在这来回的视线扭扯中，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段志兼说我们在谈恋爱，还说他问过你，你已经承认了，是这样吗？”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里死寂一片。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蒋思南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为什么？”姜其姝难以置信，“为什么你要承认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这样是——”
“我也不想这样！”蒋思南大声打断她。
动静太大，姜其姝应声停下，沉默而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先是有些怯懦和吞吐，接着像是被逼到了绝境一般，猛地抬头，言辞恳切开始为自己辩护，“你听我说，姜其姝，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牵扯进来的。是这次期末考成绩出来之后，段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就问我成绩为什么掉成这样，我一开始说是自己生病了状态不好，他不信，接着他就问我是不是在和你谈恋爱，是不是你影响了我的学习。他还说......”
蒋思南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还说如果我不承认，他就要立刻打电话给我爸妈，但如果我说实话，并且承诺以后会收心，他这次就先放我一马。姜其姝，我这次考砸了，真的不能请家长......”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抓住姜其姝的胳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也不是完全在撒谎，我对你，我对你确实......”
“确实什么？”姜其姝猛地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确实对我有好感？”
蒋思南被她甩开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他嗫嚅着，似乎想点头，又不敢。
“所以，”姜其姝看着他，此情此景实在太过荒谬，荒谬得她扯动嘴角，竟然想笑，“因为你‘对我有好感’，因为你害怕被请家长，因为你不敢承担自己考砸的责任。你就可以在老师面前，随随便便地承认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关系？你就可以把我推出去，让我替你挡下所有指责，让我替你背黑锅？”
姜其姝说着嫌恶似的退后一步，蒋思南那张写满恐惧和自私的脸，和从他嘴里吐出的“好感”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正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这就是你的‘喜欢’？”姜其姝盯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刻骨的鄙夷，“从现在开始，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都只会让我加倍讨厌你。”
说完这句话，姜其姝胃里一阵剧烈翻搅，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捂住嘴，转身踉跄着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胃部持续痉挛抽搐，姜其姝对着光洁的陶瓷水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

第048章 鳄鱼的眼泪
时隔多年，那些反复在脑海里上演的画面依然鲜明如昨，一帧帧从姜其姝眼前闪过。
每一幕都如同沉眠不醒的梦魇。
走马灯进行到第二轮，服务生敲开包厢大门：“您好打扰一下，这边为你上菜。”
然后，光影流转，场景切换。
姜其姝从回忆里抽身，看着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男人，正笑容款洽为郁嘉禾剥虾。
虾肉沾过蘸料后被放进郁嘉禾碗里，她脸上的笑意表明，她对这个男人的过去毫不知情。
察觉到姜其姝的目光，段志兼又抬起头来招呼道：“小姜，别愣着，赶紧吃啊。是不是喜欢的菜隔得远不方便？跟老师说一声，我给你转过去。”
郁嘉禾也剥了一只虾放在姜其姝碗里：“今天就我们三个人，你可别拘礼，敞开了肚子吃。要是跟我出来一趟没吃饱饭，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称职了。”
姜其姝作出哭笑不得的样子：“哪有，姐，我跟着你就没饿过肚子。这不刚开始吗，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说着，她便表现得和所有初见男方的家属如出一辙，眸光里掩饰不住的好奇：“姐，你和段老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郁嘉禾停下筷子回忆：“当时是我们两所学校组织联谊，要求所有单身的老师报名参加，除特殊情况不能请假。因为实在推脱不掉，我就去了，吃饭的时候我和段老师被安排到一桌，聊了几句感觉挺合得来，就交换了联系方式，联谊结束后我们又单独约出来见了几次面。”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不少，再然后，”说到这里，郁嘉禾和段志兼相视一笑，回头看向姜其姝，耸耸肩，“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姜其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并未对两人的相识作出过多评价，只道：“说起来，我在霁城也待了这么多年了。偏偏小学毕业后就一直没遇到过段老师，我还以为段老师已经转行或者离开霁城去外地了。”
“毕竟，”她说着停顿一刻，像想起什么，微笑着对段志兼说，“我一直觉得老师这份职业不太适合你。”
她的眼神直白而纯粹，看不出太多情绪，语气却饱含深意。
话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段志兼率先反应过来，讪笑了两声打破沉默和尴尬。
“看来小姜同学对我的工作很有些看法，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对我的教学任务又有何赐教？”
姜其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扭脸问郁嘉禾：“姐，你觉得段老师性格怎么样？
郁嘉禾一头雾水：“挺好，挺温和周到的。”
姜其姝哂笑一声：“你看过他上课是什么样吗？”
“没有。”郁嘉禾转头问，“你上课什么样？”
姜其姝和她一同望向段志兼，看着他眼神里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努力回忆的专注。
接着是夹杂了懊恼的顿悟：“可能是我的教学风格比较严肃？”
说到这里，段志兼发愁般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不好管，当老师的要是教育方式太温和，这些小孩反倒觉得你好欺负。必要的时候肯定还是得拿出点像样的态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犯错，误入歧途，你说是吧嘉禾？”
他边说边举起茶杯，迎着姜其姝：“我最近有点感冒在吃药，就以茶代酒了。”
“小姜，今天咱们师生俩难得再相见，还是托了嘉禾的福，这缘分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老师现在心里也很感慨。如果我以前教书的时候哪里做得不到位，让你心里不舒坦了，老师在这里跟你道歉。那会儿我也刚毕业没多久，初出茅庐，很多东西都是第一次上手，难免误了轻重。但是小姜，你要相信段老师绝对没有害你的心思，我们做老师的，平日里最大的期望就是学生好，最重要的品性端正、身体健康，成绩都是次要的。咱们无冤无仇的，我也没道理故意给你找不痛快不是。”
段志兼说完，当着姜其姝和郁嘉禾的面，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段志兼复又望向姜其姝，用看似诚恳的目光，仿佛过去的他真的只是无心之失，接下来就等姜其姝表态，好了结这段由来已久的恩怨，前尘往事就此翻篇。
可在姜其姝听来，这迟来的歉意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缓兵之计，没有半分诚意可言。就算有，也不代表她就要接受这份道歉。
毕竟话说得再好听，也不过上下嘴皮轻轻一碰而已。段志兼之所以这么说，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让他自己好过。但倘若真要他付出与之相匹配的代价，他就会不遗余力开始为自己辩驳，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
终归是鳄鱼的眼泪，洗不净他曾经泼向她的脏水。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郁嘉禾听出来点名堂，又瞧了瞧姜其姝的脸色，掌心覆住她的手背，一脸欲言又止。
茫然又忧虑，似是想问什么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姜其姝回握住郁嘉禾，想了想，今天好歹也算郁嘉禾的主场，就算她再怎么厌恶段志兼，也得给郁嘉禾几分薄面。
其他不满等回去再说，就段志兼的德行，趁两人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自己得抓紧时间阻止郁嘉禾。
想到这里，姜其姝拾起筷著：“吃饭吧，今天这么好的菜色，凉了就可惜了。”
至于段志兼，直到散场姜其姝都没再拿正眼瞧他，没给他好脸色。
吃完饭，段志兼去车库开车，郁嘉禾陪姜其姝在路边等网约车：“到家后给我说一声，先别睡，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一早就看出两人之间不对劲。但眼下场合不够私密，有些心里话不好公然表明，便先让姜其姝回去休息，承诺等会儿和她联系，好让她安心。
姜其姝点点头：“好。”
“对不起嘉禾姐。”她抱住郁嘉禾，想说因为自己把饭局气氛搞砸，又像是亡羊补牢，明知道郁嘉禾不会怪罪她。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别多想。”郁嘉禾拍拍她的背，“要是睡不着就打电话让郁卓陪你，我先跟段老师聊聊，结束了就来找你。”
等上了车，车辆驶出一段距离，姜其姝这才想起给郁卓打电话，对面很快接起：“喂。”
“郁卓。”车里有点闷，姜其姝打开车窗换气，“我已经在车上了，嘉禾姐给我叫的车。”
“好。”郁卓那边似乎也打开了窗，风声呼啸，裹挟着他的问询，“今天饭吃得怎么样，见到我姐的男朋友了吗？”
姜其姝点了点头，末了想起郁卓看不到，又说：“见到了。”
“如何？”
“不如何，我不喜欢嘉禾姐的男朋友。”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郁卓听出她的不快：“怎么了？”
姜其姝手指绞着发丝，咬了咬唇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在 Influenza 上面跟你说过的那个老师吗？”
“记得。”郁卓顿了顿，意识到什么，“是他？”
“嗯。”
“你跟我姐说了吗？”
“还没呢，但她看出来不对劲了，让我等等先别睡，她忙完了就给我打电话。”
“需要我回来吗？”
“不用，真不用。”听筒里郁卓半晌没说话，姜其姝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赶紧说，“你这样搞得我有什么事都不好跟你讲了，反正你现在回来对事态发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在电话里陪我说说话就行。要是等下嘉禾姐那边需要你，你再动身也不迟。”
郁卓显然不满足于此：“你——”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姜其姝看了看手机页面：“嘉禾姐来电话了，我先挂了，等会儿再和你联系。你要是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这边刚挂了郁卓电话，那边迅速接起：“喂，小姝。”
“嘉禾姐。”姜其姝稳住心神，试探发问，“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郁嘉禾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出来，翻来覆去半天还是饭桌上那套囫囵话。既然在他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我索性来问问你。”
“小姝，我看得出来你很排斥段老师，为什么？”说完不等姜其姝回话，郁嘉禾又道，“放心，无论发生什么，姐姐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姜其姝蓦地鼻尖一酸。
有了将满腹心事告知母亲却得不到任何庇佑的前车之鉴，姜其姝以为过去那些埋藏在她心底的屈辱和恨意，早就无人分担，也无人在意。
未曾想郁嘉禾的支持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彻底，甚至还没了解清楚事件原委，她的信任就先于是非之前抵达。
因为郁嘉禾的无条件支持，姜其姝心中不安暂缓，断断续续说起了那段让她不堪其扰的往事。
谈及过去的自己，人体的“新陈代谢”变成一个伪命题，姜其姝仍感觉自己浸泡在记忆的福尔马林里。
待她一五一十讲述完毕，姜其姝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积压多年的阴翳终于散开几许。
最后不忘强调：“所以姐，段志兼为人真的不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坚决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我明天就去找段志兼，当面跟他分手。”
听清楚始末，郁嘉禾好一阵没说话，再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这个人渣，我真想——”
她克制了一下，“等我把我跟段志兼的事情处理完了，你要不要和他见一面？到时候咱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什么事姐给你顶着，这次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好。”姜其姝也正有此意，吸了吸鼻子说，“我本来也想着，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你们分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这个人渣在一起。然后我就去找他，至少要把这些年的积怨都当着他的面发泄出来，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松翻篇。”
郁嘉禾和她同仇敌忾，先是肯定了她的做法，又痛骂了段志兼几句，接着让姜其姝好好睡一觉，等她明天的消息。
挂了电话，姜其姝重新拨给郁卓，语音提醒正在通话中，后面又打了几次，前前后后等了快两个小时，始终有人占线。
大晚上的还这么忙？
姜其姝给郁卓留言：【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就先睡了，别忙太晚，注意休息，晚安。】

第049章 千钧一发
或许是睡前大脑不受控地复现了太多次过去的情节，内存清空，反倒一夜无梦。
姜其姝一觉睡醒已临近晌午，冬日阳光稀薄而明亮，置身其中，就连灵魂都轻盈了几许，拂去一身沉重。
不想做饭，照例用外卖解决，这边刚下单完毕，接着郁嘉禾的电话就来了，干脆利落一句，我已经和段志兼分手了。
动作快得令人咋舌，姜其姝先是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恭喜”，又想着两人分手也算跟自己有关，便又问了一句：
“你现在还好吗嘉禾姐？”
倒不是觉得郁嘉禾会对段志兼余情未了，就是恋爱途中遇人不淑，事后想起来难免心里有疙瘩。
郁嘉禾的声音听不出丝毫阴翳：“我？我很好啊，我刚把他骂了一顿，现在神清气爽。放心，我跟段志兼统共没认识多久，能有多深厚的感情。”
“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段志兼得病了，肝癌中期，之前一直瞒着我。怪不得他前两天还在跟我商量结婚的事呢，我觉得太快了就没接茬，现在想想，这狗东西肯定是想着婚后拿我当免费保姆，好多个人伺候他。”
听郁嘉禾这么一说，姜其姝这才回想起段志兼昨天和她见面时的模样，确实瘦得不大正常，但除此之外没太多别的异样，她也就没多想。
“是段志兼跟你说的他得病了？”
“是啊。”郁嘉禾说，“我跟他提分手的时候，他还想拿这事道德绑架我呢，说我这种时候提分手就是弃他于不顾，是不仁不义，还说我冷血无情，要去我单位跟我领导揭发我。你说他是不是病糊涂了？居然能想出这么蠢的招。我还打听到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那不是巧了么，全天下除了他自己，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郁嘉禾说话的口吻太谐趣，姜其姝听来好气又好笑，末了又有些担心：
“不过姐，你近期还是得注意安全，到了这种时候，段志兼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怕他对你怀恨在心，到时候真对你纠缠不放，总归是个麻烦。”
“我明白，放心，他敢来我就报警。”郁嘉禾说完不解气，补充一句，“又不是我害他得病的，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姜其姝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谢谢你，嘉禾姐，你真是我的嘴替。”
“是我要谢谢你，及时告知我真相，让我把他的真面目看清。更别提他以前那么对你，今天就算段志兼没跟我交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两人谢来谢去，郁嘉禾看一眼时间，终于想起，“怎么说着说着就到这个点了，你吃午饭了吗？”
姜其姝有点不好意思：“不瞒你说姐，我刚起，点了外卖，应该要到了。”
“那你先去吃饭，我也就近找家店先把肚子填饱，下午还要去趟学校弄材料，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好，嘉禾姐你先去忙。”
挂了电话，姜其姝点进微信，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错过郁卓的新消息。
看时间线，郁卓忙到很晚才抽空给她回了个“晚安”。
姜其姝犹豫半晌，试探着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喂。”
不过一个晚上没联络，再听见他的声音居然感觉有些久违。听筒里，郁卓的嗓音有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声音怎么这样？加班加了个通宵？”
“差不多。”郁卓没就昨晚的失联多说，只问，“你在家吗？”
“在啊，我刚起来着。对了，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嘉禾姐跟那个人渣分手了。”
“嗯，我听说了。”
郁卓的语气很淡，不知是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还是已经通过郁嘉禾知晓，这会儿工作太累实在打不起精神跟她闲聊。
姜其姝喟叹一声：“还好你没回来，本来工作就够忙了，这一来一回的更折腾人。”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姜其姝朝大门方向走过去，“那我先不和你说了，你赶紧去睡觉，正好我外卖到了，晚点聊。”
刚准备结束通话，郁卓突然叫了她一声：“姜其姝。”
“姜其姝。”
大门打开，听筒内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清楚来人的一瞬，姜其姝眼瞳骤缩，大脑“嗡”的一声，周身血液直冲上头顶。
实在始料未及，不出半秒的对视里，姜其姝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扬手扇了过来，动作生猛而迅疾。
耳边的手机勉强替她挡了一记，巨大的冲击力让手机脱手而出，“哐”地一声砸落在远处的地板。
手机屏幕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尔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通话被迫中断。
段志兼来势汹汹，不顾姜其姝还堵在门口，径直撞开她的肩膀，闯入屋中。
脸颊的剧痛，脑袋里的轰鸣，姜其姝眼前金星乱迸，脚下一时失了方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头晕之际不忘就近抓起桌上的水杯反击。
但来不及了，像是某种回光返照，段志兼枯瘦的身体爆发出骇人的蛮力，身后房门被他重重阖上，沉重的门板撞击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眼里有一种决绝的疯狂，像一头嗜血天性终得解放的凶兽，毫不犹豫朝姜其姝扑了过来。
水杯被打翻在地，姜其姝和段志兼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姜其姝小腿撞到茶几尖锐一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砸在沙发靠背上，段志兼紧随着压了上来，双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臂，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钳制住她的身体：“老实点！”
姜其姝拼命扭动挣扎：“段志兼！你私闯民宅，犯法了你知道吗！”
段志兼满不在乎地笑了，声音狂妄而嘶哑：“老子死都不怕了，还怕犯法？”
他满眼戾气，嗬嗬喘息，“就是你在郁嘉禾面前怂恿她，跟她说我的坏话，害得她和我分手。姜其姝，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嫌吗？”
听了这话，姜其姝停止挣扎，双目瞠视着他：“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我教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喜欢跟老师唱反调的学生，想不印象深刻都难。”段志兼语气冰冷，面目狰狞，“不过我现在很后悔，后悔当初对你太仁慈了，还是没给足你教训，让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你学会在正确的时候闭嘴。”
姜其姝看着他，冷不丁笑了一下：“我也很后悔，恨我当初太懦弱了，觉得光靠我自己斗不过你，白白忍受了你那么久的欺凌。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就算死也要反击，绝对不会再给你羞辱我的机会。”
“话别说得这么满，不说以前，咱们就看看现在，你不是也没能斗得过我吗。”
事态发展到这般田地，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姜其姝反而冷静下来了：“所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没想到吧，是郁嘉禾。”段志兼说着咳嗽了两声，但这不妨碍他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她昨天给你叫了车，我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拿到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地址。”
“不过你放心，就算没有这个插曲，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毕竟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们说不定还能成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看在郁嘉禾的面子上，我也不是不能心平气和跟你聊两句。可你偏偏，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毁了我。”
“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姜其姝大声反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得了癌症，想在最后关头找个人伺候你，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动力，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根本不配和嘉禾姐在一起！”
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让姜其姝身体迸出一股惊人的爆发力。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准时机，猛地屈膝，段志兼下腹被击中，双手本能地捂住痛处，神情扭曲。
压在身上的重量瞬时松脱，姜其姝再接再厉，腰腹和手臂协同发力，一举将人掀翻在地。
趁着段志兼战斗力被暂时削减，姜其姝抓紧从沙发上起身，越过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和沙发靠枕，拔腿就往大门方向跑。
大门打开的瞬间，姜其姝气喘酽酽，和郁卓对上视线。

第050章 先斩后奏
郁卓看见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紧绷的神情瞬时如临大赦。
双手紧握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姜其姝惊魂未定，回握住他的双手，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叫了开锁师傅还没来，我正准备硬闯，”郁卓的声音还算镇定，仔细检查了一遍姜其姝周身上下，看她没什么明显的皮外伤，忽然闭了闭眼，把她按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接着你就跑出来了，真厉害。”
姜其姝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似是后怕，刚要抬手回抱住他，郁卓就轻轻把她推开了。
他冰凉的指节抚过姜其姝的侧脸，目光从姜其姝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她身后那个鬼祟闪躲的身影。
段志兼察觉到来者不善，双腿不自觉往后退，目光四下搜寻，伺机想往空房间跑。
刚一转身，衣服后领就被猛地攥紧，段志兼喉咙间挤出一声窒息的闷哼，两脚离地，找不到支撑点，整个人硬生生被郁卓从地上提了起来。
“郁卓！”
姜其姝跟过来，看见段志兼想跑又跑不掉，双腿只能滑稽而徒劳地在半空中蹬踹。
郁卓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你先坐一下，喝口水，有什么等会儿再说。”
接着，郁卓一拳把段志兼打倒在地，段志兼每奋力地爬起来一次，晃荡着身体还没站稳，郁卓就补上一拳，直到段志兼体力尽失，仰躺在地面上像一滩融化的烂泥，再没有反抗的余地。
“听说你是个老师，以前教过姜其姝，还动不动就体罚？”
郁卓站在段志兼面前，矮下身子。
目光扫过男人狼狈而毫无生气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危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用哪只手碰的她？”
“这只？”郁卓的手指点过段志兼的手背，“还是这只？”
他越是气极，动作越慢条斯理，却已激起段志兼垂死般的战栗。
段志兼无意识地呜咽着，囫囵半天，得不出半分有用的信息，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越来越微弱艰难的喘息。
郁卓耐心告罄：“回答不出来？那就两只手一起。”
“等等！”
就在郁卓准备动手的时候，姜其姝突然叫住他。
郁卓和段志兼的目光同时投向她，一道是深沉的探寻，一道是迫切的讨好。
段志兼俯趴在地板上，艰难地支起脑袋，目光热切地注视姜其姝，企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丝怜悯，好让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姜其姝和他四目相接，看着那张此刻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
真稀奇，难得能在段志兼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越是痛不堪忍，姜其姝越回想起过去的自己。长达数年的恨意、积攒已久的愤怒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引信。
姜其姝笑了一下：“让我来吧。”
话音刚落，段志兼脸色骤变，惊恐地瞪直了眼，嘴里呜咽声变小，开始口齿不清地求饶。
郁卓视线在姜其姝脸上停驻了几秒，接着直起身，抬腿把段志兼的脑袋踩在脚下，只露出半张脸，让他无法反抗的同时，亲眼看着姜其姝一步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逡巡。
就是这双手，曾经在课堂上和办公室里，用戒尺和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公然把她的尊严钉在耻辱柱上，任人打量。
就是这双手，刚刚拼命钳制住她的双臂，想要置她于死地。
现在它们正徒劳地在地板上抓挠，如同垂死的飞虫落入蛛网。
姜其姝抬起脚，悬在段志兼那只不停抽搐的右手上方，深呼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踩了下去。
段志兼猛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痛苦而短促的呻吟，但姜其姝没有停，继续抬腿、悬停，再猛地落下，狠狠踩碾上段志兼另一只手，她能清晰感受到脚下的皮肉和筋骨正在错位变形。
段志兼的意识因为疼痛已经开始涣散，声音也断断续续；“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姜其姝原本面无表情，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一下：“不肯放过你？段老师，您记性可真差。明明是你主动找上门的，怎么现在反倒质问了别人？”
“还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你？”姜其姝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瞳孔里盛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当然是因为你该死啊。”
段志兼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太吵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制住他的下颌，稍稍用力，就让段志兼闭上了嘴。
直到段志兼终于因为剧痛失去意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魄和劲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郁卓这才松开手，把人丢在角落，回身对姜其姝说：“我来的路上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
他身姿从容，语气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抬眸望向姜其姝时，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接纳的平静，平静背后是近乎温柔的理解。
就是这一眼，足以让姜其姝紧绷的神经尽数松懈。她比任何一刻都更能体会到，在郁卓面前，她永远不用担心自己的举止是否太疯狂怪异。在他眼里，她的一切言行，包括那些最阴暗暴戾的部分，都是寻常且合理的。
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恨到这种地步，不需要刻意掩饰那些深入骨髓的尖刺。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全盘接受，不多置一词。
“结束了。”郁卓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姜其姝的脸颊，指尖温暖而平缓，没有一丝颤抖。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终于有时间好好说几句话。
“你怎么回来了？”
“我昨天跟我姐通了电话，听她说了你和段志兼的事，我想回来找你，但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那你工作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想着工作？”郁卓半是无奈半是打趣，“放心，我已经加紧把能处理的工作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线上就能搞定。我说我要回去陪女朋友，拿了我们的合影给同事看，他们让我赶紧走，单身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苗头，别因为工作把正事给耽搁了。”
因为郁卓带了玩笑性质的解释，屋内原本沉重压抑的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姜其姝看见郁卓的手背关节有些破皮擦伤：“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医药箱。”
或许是一整晚赶路没合眼的缘故，肾上腺素狂飙后又急速下降，疲惫逐渐席卷了郁卓的大脑。
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身后细微的动静，直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道凌厉刀风袭来，郁卓才意识到不对劲，猛地侧过身躲避。
但还是太迟了。
段志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小心翼翼，极力抑制着所有能触发的声响，用最快的速度地摸到茶几边缘，右手抓握起果盘里一早就看准的水果刀柄。
踉踉跄跄站起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郁卓转身的一刹，举着刀刃狠狠刺进了他的腰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被刺中的瞬间，郁卓下意识捂住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迅速染红了衣物。
一片混乱中，他抬起头，看见姜其姝褪去所有血色的脸，听见她第一次用如此惊惧的声音，撕心裂肺叫出他的姓名。

第051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符合你‘爱到死’的要求？”
医院内，特需病房区，郁卓半倚在床头跟姜其姝说话。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乌青还未彻底褪去，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闭嘴。”姜其姝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你非得把命搭上才甘心？”
即便现在段志兼已经被警方带走，也已明确了郁卓没有性命之虞，姜其姝想起当时郁卓被刺中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
不幸中的万幸，千钧一发之际，郁卓反手擒住了段志兼的手臂，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段志兼脸上的诡笑表情维持不到两秒，就被重重掼砸在地板上。一声长嚎，胳膊又痛又轻，像被人卸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发生了位移。
剧烈的疼痛迫使他原地来回滚动，姜其姝见状来不及思考，迅速拾起散落在地的沙发靠枕，捂住了段志兼的口鼻，直到浑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都被耗尽，段志兼的身体就像褪下的蛇皮，彻底瘫软了下去。
警方随即赶到，立即将郁卓送医，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这才有了开头两人在病房里对话的那一幕。
申请被拒，郁卓看起来还有些悻然：“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他叹了口气，“那现在满足条件的方式只剩下一种了。”
他说着，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
姜其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一道预感降临，逼迫她正襟危坐了起来。
“别紧张，不是求婚。”
郁卓笑着拿出红色漆皮戒盒，不同寻常的是，这只戒盒略有磨损，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今天段志兼冲过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第一时间闪避开。”
郁卓轻笑着，低头摩挲了两下戒盒，举起盒子迎着光晃了晃，“还好有它替我挡了一下，让那把刀中途转向。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好兆头，告诉我这两枚戒指准备得正是时候？”
“我知道你对结婚不感兴趣，但为了证明我爱到死的决心。”郁卓打开盒盖，呈到姜其姝眼前。珍而重之，还是说出了那句台词，“姜其姝，我爱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珍爱，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吗？”
姜其姝好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郁卓，他就坐在那里，额前的黑发还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英挺的眉骨，腰肋处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不在提醒着姜其姝不久前的惊心动魄。告诉她，她险些就失去了他。
姜其姝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大片大片澄澈的金色阳光从郁卓身后的窗户涌了进来，那光芒如此强烈而慷慨，仿佛正是为了此刻而来。
郁卓脸上的疲惫在金色的洗礼下奇异地褪去。神采斐奕，好看得近乎虚拟。让姜其姝一时被蛊住了心神，忘了点头，忘了回应，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就那样怔在那里。
示爱半晌没得到答话，郁卓单手捂住伤口：“好痛，我感觉我要死了。”
“等等，我愿意，我愿意！”姜其姝忙不迭惊醒，“刚刚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你赶紧给我好起来！”
郁卓一秒恢复原状：“好的，接下来是男女双方交换戒指的环节。”
姜其姝：“......”
姜其姝又好气又好笑，看在郁卓负伤在身的份上，索性不跟他计较。
红日高悬，光点跳闪，银色的戒圈缓缓推入指根，是情侣间热恋的象征。
郁卓拉着姜其姝和她接吻。
“等一下，你的伤口......”
姜其姝坐在床边，双手撑在郁卓胸前，试图推开他一点，避免距离太近误伤到他。
“没事，已经包扎好了。”郁卓搂着她的腰，似是对她的分神不满，把人往自己身上按，“专心点。”
郁嘉禾跟姜女士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虚掩着一条缝，两个人心急如焚，顾不上敲门，火急火燎闯进去，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姜其姝和郁卓还抱在一起，唇瓣刚刚分开一丝缝隙，看见姜女士和郁嘉禾出现，姜其姝猛地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郁卓伤口，郁卓闷哼一声，姜其姝吓得七魂都丢了六魄：“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郁卓缓过来，按住她上下胡乱摸索的手，抬眼望向门口，“姐，姜阿姨。”
姜女士和郁嘉禾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冲击和失语，连带着对郁卓伤情的担忧都被冲淡了几分。
姜其姝硬着头皮又叫了她们一声，两人这才回神，齐齐冲到病床前嘘寒问暖，低下头就看见两人中指上的情侣对戒，这下想装没看见都难。
“我没事，伤口都处理过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郁卓有条不紊，一一作出解释。
看两人松了口气后，目光在他和姜其姝之间来回探寻，欲言又止。
索性不再掩饰，郁卓抓握起姜其姝左手，十指相扣，“姐，姜阿姨，如你们所见，我和姜其姝在一起了。”
直截了当，省去遮掩和躲藏，这种时候承认比隐瞒大方。
姜女士和郁嘉禾又整齐划一把目光投向姜其姝，姜其姝点了点头：“......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
和姜其姝统一战线后，郁卓复又征询姜女士的审验和意见：“姜阿姨。”
“我知道了。”姜女士看了看郁卓，又看一眼姜其姝，充分掌握事态现状后，温和而了然地笑起来，“你们俩在一起，阿姨肯定是放心的，之前嘉禾也跟我透过几句底，咱们这也算是亲上加亲......”
她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咽下了，只道，“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们平安顺遂，咱们怎么开心怎么过。”
姜其姝感觉到郁卓握着她的手松了一下，掌心的汗水沁湿了她的手背。
见郁卓已经过了姜女士那关，郁嘉禾也跟着松了口气，出言调侃：“行了，现在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你姐我刚分手，等过两天再炫耀好吧。”
姜其姝立刻上线，很有眼力见地给郁嘉禾捏肩：“姐，这怎么是炫耀呢，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再说了，你摆脱段志兼那个人渣是好事啊，就他那个德性，给你提鞋都不配，你说对不对？”
“那倒也是。”郁嘉禾捏了捏姜其姝的脸，“小嘴真甜。”
说到段志兼，姜女士眼眶红润起来，抓着姜其姝的手，跟她道歉：“你和段志兼的事，我听你嘉禾姐说了，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我以为那个段老师只是教书风格比较严厉，没想到他会那么对你。是我太疏忽了，没把你说的话当回事，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能重来，我一定——”
她低头抹了抹眼睛。
在场三人对视一眼，郁嘉禾和郁卓自觉保持沉默，把对话的空间留给姜其姝和姜女士。
姜其姝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姜女士的手背皮肤微松，隐约几道细纹，都是无尽岁月里操劳留下的刻痕。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姜其姝对姜女士不是没有过埋怨。
她清晰地记得，年幼的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忍住内心深处的羞耻，向最信任依赖的母亲倾诉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愤怒。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多么渴望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能保护她的承诺。
然而就像高山阻截流水那样，姜女士轻描淡写就将她所有情绪都围堵了回去。
那一刻的孤立无援，和被最亲近的人否定的委屈，全都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告诫她不要再轻易袒露自己。
她固然埋怨过母亲的不信任和不作为。但经年过去，当她开始以一个成年人的目光审视姜女士，她便在母亲身上看到了那些属于多数上一辈人的印记： 强势、严厉，习惯用大人的“成熟”标准去要求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忘了教她怎么才能变成一个真正坚强的大人。
姜女士并非不爱她。相反，她的爱一直都来得真实且具体，体现在那些不计回报的物质付出和日夜照料里。如果需要的话，姜其姝相信，母亲甚至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
只是姜女士的爱囿于她自身的认知局限和时代差异，不可避免在某些时刻用错了方式，甚至造成了确凿的伤害。
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无论哪一面，姜其姝都不能视而不见。
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懊悔，听着她连声的道歉，姜其姝决定放过自己，也不想再责怪母亲。
不是因为原谅来得太轻易，而是责怪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消耗，让她不得不抽出心神应对，还收效甚微。
时至今日，她不会忘记那段经历，但或许可以不再被它定义。
“妈，别想了，都过去了。”姜其姝劝慰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事到如今，段志兼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教训。”
“我们就不要再惩罚自己，也不要再惩罚对方了。”
说完这句话，姜其姝向前倾身，轻轻环抱住母亲。
她已经不需要母亲的庇佑了，她终于从过去的牢笼里跋涉而出，在新的时间里生长出另一个轻装前行的自己。
这个拥抱是一个成年人给予另一个成年人最真诚的，充满理解和包容的慰藉。
*
一周后，郁卓治疗结束，顺利出院。
再听到关于段志兼的消息，是从郁嘉禾那里得知，他已经因病离世。
回家的路上，姜其姝和郁卓谈及相关话题：“我小时候去寺庙里许愿，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就请神明帮帮我，让段志兼受到惩罚，让他被千刀万剐。要么就现实一点，让他离我远一点，结果这两个愿望无论哪个当时都没实现，我那时候又绝望又生气，觉得自己被神明，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骗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让我用另一种方式看到了他的结局。你觉得这是神佛显灵，还是他咎由自取？”
郁卓正在开车，边调转方向盘边抽空看了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姜其姝沉吟片刻，“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明白了。
遥远的神兵不会降临，真正能保护她的，从来不是泥塑木雕的神像，也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而是那份独属于她的，只有她自己能激发和调动的魄力，是最后一刻至关重要的反击。
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而是她有了直面危险和恐惧的勇气。
真正能救赎她的人是自己。
郁卓闻言笑了：“恭喜你，答对了。”

第052章 偏安一隅
十二月底的霁城，寒气逼人。忙碌中，转眼已是深冬。
正式确立关系后，姜其姝和郁卓过了一阵蜜里调油的日子，终于迎来了每一对情侣必经的怄气较劲环节。
是的没错，姜其姝和郁卓吵架了。
准确来说是闹别扭，两人明面上并未发生太激烈的口角冲突，实则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就看谁先把自己哄好，再转过头去哄对方。
起因是两人最近工作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捱到周五下班有机会见一面，看完电影吃完饭天色已晚，姜其姝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没忍住打了几个哈欠。
毕竟刚结束一周高强度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和郁卓见面，虽然约会过程中体验很好，奈何精力实在有限，姜其姝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还是没撑住，迷瞪着双眼跟郁卓商量，不如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见。
郁卓见她困成这样，也没再勉强，开车回程的路上，郁卓让姜其姝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叫她。
姜其姝仅剩的良心支撑着她最后的清醒：“没事，我们来聊聊天。”
怎么说约会都还没结束，郁卓工作了一天开车也辛苦，要是自己坐在副驾上就这么睡过去，那这个女朋友当得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郁卓知道她在想什么，转头看见她强打起精神眼神发直，不由得有些发笑：“不用，你睡你的。”
姜其姝现在的脑子晕得像浆糊，只能输出不能输入，全凭本能发声：
“......哦对了，我表姐，你还记得吗，就是之前请我们帮忙试穿婚服的那位。她婚礼时间定了，今天给我发了电子请柬，纸质的在我妈手里。还专门跟我提了一句，说这次婚宴务必把你带上，以便感谢你的慷慨相助。”
话倒是说得挺清楚，逻辑也顺畅，郁卓笑着应道：“好。”
但显然，姜其姝的血条只能支撑她把表姐交代的话转达完毕，迷蒙间又跟郁卓聊了几句，终于把自己聊睡着了。
周五晚上，路况难得顺畅，没多久就到了小区门口。
像某种感应，姜其姝在郁卓叫醒她之前，自己就睁开了眼。
转醒之后也没急着下车，目光直视前方，凝重道：“我刚刚梦到我们结婚了。”
郁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这个表情，是在计划逃婚，还是遗憾尝试了没成功？”
“都不是，还没到那步呢。”姜其姝严肃更正，“梦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是电视剧里那种西式教堂婚礼，主持仪式的司仪按流程走，到了问‘在场有没有人反对这场婚事’的时候，台下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我反对’！”
“谁？”
“不知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给我吓一跳。”
“然后呢？”
“然后场景突然就变了，变成你跟我说你要和别人结婚了，因为我不给你名分。”
听到这里，郁卓扬了扬眉，煞有介事道：“其实你刚才说梦话了。”
“我说梦话？”这是姜其姝头一次听说自己有如此行径，怀疑之余，又有点好奇，“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喜欢我，这辈子只爱我一个。”郁卓面不改色，“如果我要跟别人结婚，你就要来现场抢婚。”
“真的假的，”姜其姝大惊失色，“我真这么说了？”
“嗯。”
“天呐，没想到我这么缺德呢......”姜其姝此刻还在情感和道德的边缘反复横跳，原以为只是她和郁卓两个人的对手戏，怎么还霍霍上了第三人，“不过你放心，你要是真结婚了，我绝对不纠缠你。”
郁卓：“你说什么？”
看清楚郁卓脸色，姜其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急忙否认三连：“不是，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做梦而已别当真。”
她麻溜解开安全带，扑到郁卓身上，“宝宝别生气，我做鬼也缠着你。”
郁卓看了她一眼，面色稍霁，还是没说话。
姜其姝主动亲亲他的嘴角以示补偿，然后退开一指的距离：“该你了。”
郁卓也亲亲她，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颊，勉强被姜其姝哄好了：“什么时候搬到我那里住，或者我搬过来？”
这不是郁卓第一次提到同居的话题。他之前就跟姜其姝说过，近期打算联系中介购置一套新房，面积大点可以让两个人都住得舒服。
但就在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两人工作就都进来了新项目，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得见缝插针，更别提其他行程。
何况从看房到装修再到入住，中间还有得等。
因此搬到对方住所就成了眼下最佳选择。
但搬家向来是大工程体力活，姜其姝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自然也没办法接受网上那种从打包到入住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的一站式搬家服务。
于是除去最后的运输工作，剩下的收纳整理都只能她亲自上阵，那么大的工作量，光想想就累得慌。
可让郁卓收拾东西搬过来，自己这套房子好像又有点小。
姜其姝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像学生时代恋爱，每一次从不同的地点出发，再到穿越人海汇合的那一刻，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心情从期待到安稳落地的完整变化，结束时还有些意犹未尽，下一次见面还是同样的憧憬。
“这样可以弥补一下我们念书的时候没在一起的遗憾，你看那些高中生都是放学和周末的时候约会，就连大学生也是到点就回宿舍，每次男生把女生送到楼下，多纯情浪漫。除去某些不雅观的行为哈。”
提议被驳回，郁卓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姜其姝看了看他：“你要不今晚在我这里睡？”
郁卓微笑：“不了，还是各回各家吧，这样比较方便。”
姜其姝有点没听懂：“方便什么？”
郁卓：“方便你我维持少男少女的纯情人设。”
姜其姝：“......”
最后实在困得有点找不着北了：“那我先上去了，我等下洗漱完了估计倒头就睡，睡之前微信上跟你说一声，明天醒了找你。”
郁卓点点头，这次没等姜其姝上楼后跑到窗口跟他挥手，待屋内灯光亮了，确认姜其姝到家之后，郁卓便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姜其姝在微信上联系郁卓，敏锐如她，立刻就感觉到了郁卓的变化——虽然有问必答，但回复全都不冷不热的，她问一句才说一句，最重要的是没有表情包了！
怎么这就生气了？一个晚上还没消？
姜其姝一个电话给郁卓拨过去：“你生气了？因为我没答应和你住一起？”
郁卓言简意赅：“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姜其姝感觉她和郁卓过去的角色颠倒过来了：“真的没生气？”
郁卓：“如果我生气了，那我现在接你电话算什么？”
姜其姝：“算你......算你素质高行了吧！”
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姜其姝主动敲响了郁卓家大门，进门之后当着他的面进了主卧，然后大摇大摆拎起自己的专属抱枕去客房睡。
如何，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难不成还能赶我走了。姜其姝想。
郁卓当然没有赶她走，在她经过的时候拉住她的手：“你睡主卧，我去客房睡。”
“不要。”姜其姝站在卧室门口，“某些人现在宁愿睡客卧都要和我分房睡，我要是再去把主卧占了，那不是显得我鸠占鹊巢，不识好歹吗。”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醒来，姜其姝床上多出一名不速之客，郁卓连人带被把她箍在怀里，手臂横在她的胸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姜其姝艰难地抽出手，拍了拍郁卓的胳膊，没反应。
转过头看着郁卓熟睡的眉眼。
“郁卓？”姜其姝叫了叫他，小声说，“你压得我好痛。”
还是没动静。
姜其姝开始咳嗽：“我感觉我最近熬夜熬多了，心脏有点不舒服......”
郁卓睁开眼：“你——”
话刚起头，撞见姜其姝一脸看穿他后的无语：“大哥，搞半天你装睡啊？”
说话的语调中气十足，面色红润有光泽，好在所谓心脏不舒服不过是她的诱敌之术。
既然假寐的招数已被识破，郁卓索性也不装了，把人往身前搂了搂：“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姜其姝：“......”
抵不过他的眼神攻势，姜其姝便刻意不去看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
“你该不会以前跟我一块儿睡觉的时候，每次赖床也都是装的吧？”她狐疑地打量他。
郁卓默了默，保守回复：“有时候是。”
姜其姝瞠目结舌，倏忽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抽烟呢？这段时间我都没见你碰过烟，我还想着你戒烟速度这么快，难不成你那次抽烟也是装的，专门用来骗我的同情分？”
“你不是不喜欢我抽烟？”郁卓没有否认，“这样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
这算什么皆大欢喜？这明明是她被郁卓忽悠瘸了！
姜其姝这下彻底清醒了，一个翻身骑到郁卓身上，双手作势卡住他的喉咙：“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了，真的。”郁卓握住她跨坐在自己腰侧的大腿，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就这么两样，全都被你识破了。”
“可惜你的信用值在我这里已经破产了。”姜其姝“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是谁昨天不肯承认自己生气了，又是谁大半夜跑到我房里来，嘴这么硬，身体倒是很诚实。”
“所以你到底在气什么？”姜其姝问。
郁卓沉默了一下，接着伸出手臂，拉过姜其姝，让她趴在他的身上，把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郁卓低声在她耳边道歉，“是我没及时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下次不会这样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先把这次理清楚了。”姜其姝稍作思忖，支颐着下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喜欢你，所以才不高兴？”
空气凝滞了两秒。
郁卓眉目静定地看着她，用很平缓的语气：“没关系。”
摆明了就是默认她的说法。
还说什么没关系，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告诉她“有关系”吗？
姜其姝立刻就明白了，郁卓是在不安，不安过后又在强迫自己接受她的口无遮拦。
事实上，和郁卓相反，姜其姝现在就是太有安全感了，所以在郁卓面前毫无顾忌，经常梦到哪句说哪句。
结果就是得意忘了形，随口几句就精准命中了郁卓的雷区。
“我昨天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姜其姝双手双脚扒在郁卓身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干脆采用直球攻势。
“我当然很爱你。”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姜其姝还有点羞赧，“我以为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要跟别人结婚，我就，我就.......”
姜其姝脸一拉心一横，“我就杀了你！”
郁卓攒了攒眉，看起来并没有被威胁到，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信任她的说辞，但还是配合地应道：“好。”
姜其姝犯了难。
“要不然学有的情侣那样，在朋友圈公开官宣？”
虽然姜其姝本人对这种秀恩爱的形式不怎么感冒——并非对此持有什么特殊偏见，而是她和郁卓两个人都没有发朋友圈的爱好，平时有什么想说想分享的，直接小窗口发给对方，不会单独再去朋友圈发一条。
因此两人在一起之后，各自亲友都已知情，谁都没提过要特地在社交平台发布动态、以公布对方存在的话题。
但倘若这样能博得郁卓欢心，那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计。
“是不是还要拍照？那种双人合影或者牵手照？”
姜其姝一副要杀要剐随你处置的模样，“这样就能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了。我这种平时朋友圈一片空白的人，居然破天荒发了条秀恩爱的动态，谁看了不说我爱你爱得要死，你一定也觉得我很为你着迷吧？”
郁卓这下终于笑了：“不用，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真的？”
“真的。”
郁卓说着，手掌顺势探入她的睡衣裙摆，“但有时候也可以佐以行动证明。”
姜其姝被揉得浑身发软，晕晕乎乎地张开嘴和他接吻，任他埋首在自己的颈窝舔吮。
“我已经分不清你到底是在套路我，还是真的要我哄了。”姜其姝被郁卓搂抱着起身，双手勾在他的脖颈上，后腰被只手按着，身体一边随动作起伏，一边含糊地控诉。
“你很在意这个？”郁卓指尖拂过她的发梢，声音沉进她耳廓，说，“我爱你是真心的。”他知道这种时候她最愿意听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
姜其姝的腰塌下来，人也不想动了，换郁卓哄她，贴上来亲蹭她，“宝宝，再吃一点，你没问题的。”
从客卧到客厅，再回到主卧，行云布雨，满室旖旎，好像要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对方身上才甘心。
结束的时候姜其姝依偎在郁卓怀里，再三确认郁卓已经消气之后，一头扎进他的胸膛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姜其姝下班带回来一份报纸，郁卓问她怎么有兴趣看起了新闻，姜其姝把报纸拍在桌面上：“没事做，最近上网上多了，阅读能力明显下降，看点纸质内容找回专注力。”
说完又开始撺掇郁卓，“你现在也算是半个霁城人了，多关心一下我们当地民生，对你有好处的。”
郁卓对姜其姝的建议不置可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吃完饭等姜其姝去浴室洗漱的时候，随手拿过桌上的报纸开始阅览。
直到他看完一个又一个版面，终于在一处方正的角落发现了他和姜其姝的名字：
《恋爱启事》
姜其姝女士与郁卓先生已于公历 20XX 年 11 月 35 日正式成为情侣。
愿长路携手，至死不渝。
20XX 年 12 月 31 日
郁卓手持着报纸，似是很专注阅读的样子，姜其姝洗漱出来，不停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想打听又怕自己嘴瓢。
直到郁卓突然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搂坐在大腿上，姜其姝这才确定郁卓看到了那条恋爱公告。
“怎么样？惊喜吗，满意吗？”
姜其姝稳稳当当坐在郁卓怀里，双手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故意学电视剧里的台词，“这回是真的‘昭告天下’了，准备好束手就擒吧郁卓，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郁卓笑着亲亲她的脸：“我的荣幸，还请姜其姝女士对我负责到底。”
更多的声音吞没在唇舌的纠缠里。
亲吻的间隙，姜其姝微微睁开眼，看见报纸被重新放回桌面。一排排黑色字体坐落在白色背景里，仿若街巷纵横，这座城市的版图如此之大，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事情在发生。
那些寂寥和欢愉，似乎近在身边，又分明悬隔千里。在这庞大世界的小小角落里，唯有郁卓始终真切地和她拥抱在一起。
因为这份相依，方寸之地也盈满了丰饶的安宁。
想到这里，姜其姝闭上眼，漆黑无光的视野里，郁卓的存在是如此清晰而具体。
她不再渴求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这是她和他的偏安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