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朝小医娘
作者：松雪酥
内容简介
 乐瑶上辈子好不容易开了盲人诊所能养活自己了， 就被一场火灾送了命。 再睁眼，竟穿越到了唐朝， 还听见一个冷冽声音吩咐把她挖坑埋了。 乐瑶:铲铲下留人呐！！！ 她拼命探出手，拽住了那人衣袍。 惶然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如山雪的眸子。 原身是流放途中，不愿受辱饮药而死的罪臣之女。 而眼前这人，乃甘州都护府都尉岳峙渊。 今日，他刚被上峰无故调离前线，遣来做些收押犯官的琐事。 岳峙渊心中正为此烦躁，谁知又遇上这等事 他低眸看向地上那披头散发、七窍流血、形容恐怖的女子，与之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心下正惊疑:诈尸了？ 就听紧拽着他，不慎摸到他伤腿的女鬼脱口道:你踝关节脱臼了。 岳峙渊:？ 什么关？什么节？ 免免费正骨要不要？ 岳峙渊:？？ 这年头的女鬼，还会正骨？？？ #从女流犯到大医国手的成长日常# 就诊指南： 1.风俗参考唐朝，私设如山，请勿考据。 2.非中医专业，如有错漏请多多包涵。 3.混血胡人将军VS落魄太医之女，本文是行医事业线+细水长流感情线的。 4.双洁、HE、日六，防盗70%。 5.文风依旧琐碎慢热，非快节奏搞事业大女主爽文，行医日常偏多，配角也有篇幅，微群像。 6.若有未符合期待之处，弃文不必告知，祝看文快乐。 

==========================================================
第1章 害命野狐驿 仿佛这双眼，又活过来了似……
深秋，扁都口，朔风如刀。
风穿过峡谷时，带起哨子似的尖响，裹挟无数枯蓬沙砾，呜咽着掠过无垠戈壁，直扑向绵延的祁连山尽头那几间孤零零的驿舍。
扁都口是大唐河西四郡北拒吐蕃、西阻突厥的喉襟之地。数年前，甘州都护府奉敕于官道新置西城、山丹两所大驿，戍卒也尽数调拨而去，这地处山谷之中风沙漫漫、荒无人烟的旧驿便日渐荒颓了。
驿舍的夯土墙已剥落斑驳，门扉倾仄欲颓，纸窗千疮百孔，夜风灌入，鬼哭一般，实在听得渗人。
此地名为野狐驿，现仅剩一个耳背瘸腿的老驿丞还在此苦守。
老驿丞也算与这野狐驿相伴过了半辈子，如今他老了，折腾不动了，其他驿卒争先投奔新驿，唯独他留了下来。
三更已过，老驿卒提着被虫蛀得如筛子的竹骨灯笼，正慢腾腾地巡视着。
昏黄的光晕随着他一瘸一拐的步子，在空寂破败的驿舍之间晃动。
老驿丞走得很慢，困得直打哈欠。
平日里野狐驿无人投宿，他早歇下了，但今日却有些古怪。
入暮时分，竟有一队押解刑徒的公差，驱赶着百余名长安流犯前来落脚。
他们没有去仅相隔二十里的西城驿，也没有前往驿马粮秣充足的山丹驿，反倒选了这破败荒废的野狐驿停留。
真是奇怪。
不过老驿丞验看过他们层层递解的过所文书，押印分明，并无不妥。
那领头的解差又是个熟面孔，名叫张五，以前山丹、西城两所新驿还未建成之前，这张五便常押解犯人途径野狐驿，老驿丞虽老眼昏花，但也还认得此人。
又听那张五说他们只歇一夜，待明日驻守于祁连山北的甘州都护府士卒前来交割，便可交差返程。
便也放下了心头的疑虑。
老驿丞佝偻着背，蹒跚地走到了驿舍最角落那间堆满杂物的土屋门外，眯着眼，借着灯笼光往里头打量。
他如老树根般枯瘦的身影也被投到窗子对面的墙上，在灯烛的摇曳中，忽长忽短，好似一幅活过来的皮影。
屋内杂物堆叠，满是蛛网与尘埃，他略扫了扫，依旧没察觉有何不妥，便继续迈着缓慢跛行的步履，哈欠连天地提灯离去了。
人影从墙面剥下，随着那团昏黯浓黄的光，一同沿着窗寸寸褪去，和着那拖沓、疲惫的脚步声，终于在呼啸的风声中远去了。
土屋内，就在窗沿下头，三个身着皂衣的汉子正紧扒墙根躲藏着。
其中的两人实在没忍住，等那团灯笼光从头顶消失后，立刻吓得跌坐在地，只顾着喘息抹汗。
良久，夜里那轮凄凉的冷月渐渐东移，惨白的光从破窗漏了进来，不仅照亮了他们紧绷铁青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那具横陈的女尸。
那女尸额头肿胀淤紫，面皮青白，目眦尽裂，还有数道血痕自七窍蜿蜒而下。
“真断…断气了……”
其中一个身量胖些的嗓音发颤，老驿卒来之前，他被赶过去伸手探了探那女尸的鼻息，还被那七窍流血的狰狞死状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险些尿出来。
“头儿…她她…口鼻…全是血，如今怎…怎生是好……”另个瘦高的胆量稍强些，但也紧贴着墙，声音结巴颤抖。
“聒噪！两个没卵子的怂包！流放路上死个把人，值当这般鸟样？”第三人声音粗哑阴冷，个头极矮，一张脸在月光下发白，但却比另外二人镇定得多了。
此人正是专司押解流犯的解头张五。
今日，他押解而来投宿野狐驿这一行百余流犯，共计七家，皆曾是长安官宦士族子弟。
这些囚人自长安启程，沿官道西行，经雍州、岐州、陇州、秦州、渭州、兰州、凉州……终至甘州，跋涉千余里，风霜摧磨，是真正的“长流”重刑。
也因途程遥远，押送囚人的解差须得沿官道递解，每至州界便交割文书、更替人手。
到了凉州地界，便由张五领二十余名解差接办。
之后，一行人自凉州西行，穿河西走廊、经山丹，再越祁连山、扁都口入甘州境内，这段数百里的险途，便专由他们押送。
张五是个有些精明之人，他接手时便已查看过长安一路递来的点验刑徒文书，发现从长安启程时，名录上登记了两百余口人，但交割到他手中却仅剩百人不到。
沿途病殁、冻馁、坠崖、溺亡、自戕者不知凡几，不仅死伤过半，也没有接到暗信，这恰恰说明，这队流犯里，并无大人物关照。
正好，可以为所欲为。
他可不是愣头青了，张五年逾五十，押解犯人也有六七年了，死人他见得多了，所以，哪怕眼前摆着一具七窍流血的女尸，也不足以叫他乱了方寸。
当然，如这般，因他的色心，逼害过的犯官妇人也有不少。
但此前大多都是他强行得逞后，这些女人才哭哭啼啼地寻死，今日他却算栽了跟头。
张五抬手抹了抹嘴角的刺痛，下腹此时也正不断传来闷痛，心中不禁烦躁又愤怒。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十日之前，他一接手这队流人，便盯上了那个蓬头垢面犹难掩殊色的乐家小娘子。
名册里录着，此女刚过及笄之年，尚未婚嫁，乃太医署医正乐怀良之女。
永徽六年冬，王皇后被废为庶人，王家满门也以谋行厌胜之罪被抄家弃市，就连曾侍奉皇后的宫女、宦官都被杖毙于冷宫。
这乐怀良也是个倒霉蛋，废后无子失宠，他因早年常奉命为废后调理身体，也被划入“王党”。王家倒台后，他很快被弹劾“诊脉失准，用药迁延，致圣人风疾加重”，竟被以唐律中最严酷的十恶之罪连坐全家。
后来，因其门生故吏冒死上书求情，大理寺才改判：除乐家三岁幼子与八十岁老母免罪，其妻妾女眷没入掖庭为奴，男丁则被分散流放至边关各军镇，充为苦役。
这乐小娘子原本应随母亲姊妹一同入掖庭舂米洗衣，却在狱中写了血书求随父流放。
这泣泪如诉的血书辗转传入宫中，圣人见其辞意恳切，又闻长安百姓皆叹其孝行，便破格下旨：准乐家小娘子随父流徙张掖，以全其孝，亦示皇恩。
张五听说这事儿便嗤之以鼻，这些官家娘子，还以为流放是踏青游春么？如她这等颜色，岂能清清白白、活着走到甘州？
或许行到雍州、陇州这等大邑时，那些解差还有些收敛，且这些犯官身上也还藏有些金银细软，尚可行贿求个平安，但等行至凉州，身上早已被榨得涓滴不剩。
没有油水，自然往身子上打量。
而且，这些流犯虽然没有上头发话善待，但沿途若有亲族好友的，也会有不少人特特赶到官道旁塞钱关照，但这乐家的小娘子许是家族人丁单薄，边关无人，并无人照会张五。
张五也暗暗瞧了几日，确信这乐小娘子身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了，一身粗麻襦裙，沾满沙尘，连花钱跟差役换几个麦饼都无法，原本丰润柔美的身子瘦得如苇草，颇有楚楚之态。
大唐以丰腴为美，张五却不同，他个子矮小，时常被人嘲笑“张寸钉”，很是偏爱那等柔弱风姿，这乐小娘子如今瘦骨伶仃，其余差役皆嫌弃其脏臭丑陋，反倒被他视作囊中之物，就等着到这野狐驿好亲香亲香。
加上她那老父，前些日行至姑臧县南的马城河渡口时，竟不慎翻船淹死了！
岂非天助他也？
这些同行的流犯里，虽还有这乐小娘子的亲叔父在，张五却浑不在意。
她那叔父懦弱如犬，一路见侄女被言语狎弄、动手轻薄，屁也不敢放一个，反倒还不要脸面地抢夺张五高兴时随手丢给乐小娘子的糜饼充饥。
更是个没卵子的烂怂。
这不，眼看明日一早便要至西城驿交割，张五便故意鞭笞驱赶流犯，强令这些罪臣日行七十里，提前一日赶至野狐驿，便是要争这一夜的空隙，成就好事。
其余流犯与差役此时早已累得形同死狗，这里的老驿丞更不足虑……何况，野狐驿周遭二十里杳无人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是张五精心挑选的“好去处”。
但没想到，这一路任他摸手掐脸都逆来顺受的小娘子，被他强拽入这土屋后，竟如雌虎般又踢又打，张五刚探手扯她衣襟，此女竟敢反手一记耳光劈面掴来，呵道：
“兀那田舍汉！尔敢污我清白！”
张五愕然间，腿部中间又遭她膝撞数下，痛得不由蜷身闷哼。
他使唤来帮忙的两个下役赶忙扑来摁她，竟也被她乱蹬乱打踹翻在地！
“贱婢作死！”张五忍过痛意，恼羞成怒扑来，捂住她口鼻，揪住她发髻便往墙上撞！
乐小娘子被撞得头破血流，却还猛地抬头啐他一脸血沫，昂首扬声道：
“我乐氏一族，自春秋卫国始封，昔日乐羊子伐中山而封灵寿，乐毅相燕以弱击强，乐进随魏武公南征北讨！至贞观年间，祖父讳仲明公掌太医院事，为太宗皇帝诊脉问疾，御赐‘医圣手’金匾悬于府门！累朝以来，文能拜相，武能封侯，医能侍御，青史昭昭，日月可鉴！尔等犬豕豺狗之辈，也敢轻辱我乐家贵女？”
张五根本没听懂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怒喝一声就要再行不轨，她却不知何时已咬毒自尽，顷刻间七窍溢血而亡。
争斗中，张五脸上被扇得肿了起来，还有好几道血痕，裆部更疼得犹如蛋碎开裂一般。
回想方才的狼狈，他阴鸷地扫过地上那张被污血覆盖、死不瞑目的可怖尸身，终究不解气，又恨恨地呸了一口。
死得这般腌臜模样，倒尽了他的胃口。
算他倒霉，且先处置这尸首要紧。
他目光转而看向两个不成器的下役，恶声道，“嚎什么丧，这贱婢自寻死路，吞了暗藏的毒药，干爷们鸟事？老子连她根毛都没碰着，她就死了！赵庚，寻块破布，把她脸上的血擦了；刘甲，你去寻张破草席来，裹紧点，趁这黑天风紧，速速抬出去处置了！”
说完，他锵地拔出半截短刀，阴森逼视二人，“都把嘴闭严实了，谁敢漏半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赵庚刘甲唯唯诺诺。
片刻后，木门“吱嘎”一响，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
四下很安静，除了无休无止的北风刮过与天上那片凄凉沉默的月光，便唯有粗布摩擦的窸窣与沉重拖拽的闷响，在深夜里回荡。
三个鬼祟的身影抬着一卷用破旧苇席草草裹缠的长条物件，仓皇穿过驿舍后头那空旷无人的场院，朝与后门相连的厩院而去。
草席尾端的缝隙里，无力地垂下一绺沾满尘泥与暗红血痂的枯涩乱发，随着那三人越来越快的步子而晃动。
赵庚刘甲一人抬头一人抬脚，两人不比张五，是头一回谋害人命，心中紧张，只顾埋头疾走，故而不曾察觉，这具被草席遮蔽的女尸，依旧圆睁着血目，但那涣散的瞳仁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光，忽而一闪。
仿佛这双眼，又活过来了似的。

第2章 恶吏食恶果 先革其班头之职，杖一百。……
乐瑶头疼欲裂、意识不清，腹中咽喉也疼得要命，混沌中似有人抓住她的手脚粗暴拖拽着抬了起来，很快又用个满是霉味脏臭的东西卷了起来，她想动，躯壳却似离魂般僵死，只得任人摆布。
“腿脚快些！”
头顶传来压着嗓的催促，冰凉如水的月光正好移过她倒垂的脸颊，她直愣愣地瞪着腐朽的草席，想转头看看，却一直使不上劲。
怎么回事？她到底在哪里？
不对啊，她不是……不是死了吗？
她在做梦吗？可做梦怎么会这么疼？而且这梦也太诡异了……随着意识渐渐清明了一些，竟还有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骤然涌入了她脑海中，更令她愈发惊惧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抬着她的那几个男人，又忽然相互说起话来。
“真他娘触霉头！”
四下无人，张五又胆大包天了起来，一边帮着抬一边咒骂。
“眼瞅着到嘴的肉飞了不说，反惹一身骚！这一路上若不是老子，这贱婢早饿死了！老子待她还不够好吗？老子沿途还给她饼吃！”
“头头头儿，小的还是怕……”另一人声音虚浮，抓着乐瑶脚踝的手都抖得厉害，“这乐小娘子虽受父罪流徒，但却未被除籍……明日甘州都护府的士卒来验，若盘问起来少个人，咱们该怎么答啊……”
“夯货！”
草席外传来巴掌掴肉的闷响。
“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如今只要把尸体处置了，死无对证，流犯自尽至多算我等监守疏失，挨几鞭子不就过去了？”
“可……”
“噤声！休再多言，莫惊动了人。”
乐瑶大致听懂了来龙去脉，她上辈子虽然眼盲，但听书听剧也听了不少，所以……她应该是穿了，而且还穿到原身被害现场了！
这三人只怕就是凶手了……乐瑶冷静地想着，她还发现他们说话的言语腔调十分古怪，夹杂着很多难辨的古音，她不应该听懂的，可现在竟毫无阻碍犹如听母语般听懂了。
很快，眼皮上那点微弱的光感消失了，乐瑶心知自己八成被抬入不见天光之处，因为……她还闻到了周遭更重的泥腥湿腐气息。
身体虽还无法动弹，她却已从最初的恐慌中飞快缓过神来，开始下意识留心着周遭的变化。
打从六岁起，她就查出了视网膜色素变性，这个病不仅无药可治，最残忍的是，它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视力逐渐减退，直到完全失明。
所以，乐瑶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光明，她也一直在为此做万全准备，她不仅提前自学盲文，在完全失明之前，也时常练习闭目辨物，以此磨砺自己的感官与心性，以备黑暗突然降临到她身边。
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冷静下来，与黑暗共生，这几乎已成她的本能了。
又一阵冷风袭来，随之送来清晰的水腥气与苔藓味道，可这里没有河水声……是井边吗？
他们要将她投入井里毁尸灭迹？
好凶残之人，不行，她可不想又死一回！
乐瑶心急如焚，她拼命挣扎，企图掌控这具不听使唤的躯体，却连眼珠子都没挪动……动不了，怎么还是动不了？她更害怕了。
眨眼间，那三人的脚步已踏近湿滑的井沿，浓重的水气随之扑面而来。
就在此刻，她终于感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但还来不及惊喜，几乎同时，裹在草席里的她也被那三人合力抬起，她整个身躯都竖了起来，浓烈的井水腥气直冲鼻腔。
糟了！
就在乐瑶万念俱灰之际，抬着她双脚的那个胆小解差不知瞥见了什么，突然发出一声惊骇得变了调的嘶吼：
“谁！”
另外两人也下意识扭头搜寻：“何人？！”
“嗖——”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锐利破空声。
一支羽箭擦着其中一人耳畔疾射而过，“夺”地一声闷响，重重钉在对面的土墙之上，那三人魂飞魄散，惊嚎着撒手。
哗啦！砰！
乐瑶只觉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和草席一起狠狠掼落在井台边半湿润的泥地上。
破草席瞬间散开，乐瑶半个身子滚了出来，浑身剧痛。
但这一摔，却仿佛摔开了禁锢这具躯壳的枷锁，原本麻木僵死的四肢百骸变得柔软，体内的神经正一寸一寸地重新连接，凝固停滞的血液也如解冻的冰河，开始缓慢回流……
她渐渐能勉强控制手脚了。
眼睛……也能动了。
摔落时，半块破草席恰好覆在她脸上。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透过苇席散裂的缝隙往外窥视。
或许是刚从阴曹地府挣扎回来，她视野模糊，重影晃动，眩晕与恶心翻涌不止，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从黑夜中看出几道人影轮廓。
先看见的是那三名差役打扮的男人，他们突然朝着后门的方向跪倒，再顺着他们望去，门外，竟有十数骑人马，静静立在月色中。
当先一骑，骑马的人生得尤为高大挺拔，身量几乎超出常人一头，因此也尤为醒目。
这些人马燃起了几把油炬，乐瑶眼前的世界也跟着被火光照亮。
那第一人手中长弓尚未收起，弓弦犹在风中鸣颤。身着的玄色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肩披深色风氅，整个人几乎融于浓重的夜色。
但唯有那双眼睛，迎着月光，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冷冽如山雪的浅灰色。
此刻正冷冷地扫视过来。
他身后还有不少人勒马肃立，只是大多被黑夜吞没，看不清面孔。
乐瑶不知来者是善是恶，想着自己身上气力尚未恢复，便在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中，屏住呼吸，继续装死。
岳峙渊策马缓行，直至近前，方才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看也未看地上三名跪伏的差役，径直走向半掩在散乱草席中的少女。
少女的脸被草席遮盖，只露出半截指痕交错的纤细脖颈，身上那件染血的素麻襦裙衣领已被撕开，领口处是同样血染的麻布中衣，更显凄楚。
岳峙渊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刺向跪伏在地的三人。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赵庚、刘甲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拿眼偷偷看张五，而张五此刻也心头大骇，他已经认出了眼前这年轻男人腰间悬挂的银鱼袋！
怪了，甘州都护府怎会派一位五品武官漏夜前来收押流犯？
“小…小人……”张五假借回话，飞快地用余光瞥了此人一眼，这人约莫才二十出头，盔帽下高鼻深目、灰眸铜肤，一看便是胡人。
他常在凉、甘二州往来，记得甘州确有一位刚从安西调派而来的年轻胡将，但他也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性情孤僻怪异，实在不好惹。
怎么偏偏就撞上他了！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犹豫，只得挤出谄笑：“岳都尉……可是岳都尉？您…您怎会途径此地？呵呵……是…是这般，这女子不堪流徙之苦，竟于牙关暗藏鸩药，突然自寻了短见……小的们怕担干系，也恐分说不明，才想着先行处置……”
另两人在一旁磕头如捣蒜，连声附和：“是是是……正是如此……”
岳峙渊沉着脸地听完，瞥了眼地上的尸首，冷冷开口：“好个自寻短见，照你所说，她颈上、脸上的指痕淤青是她自己掐的？衣裙也是她自己撕的？还有……”
他目光忽然变得更为锐利，又投在张五脸上：“你左脸上的血痕，莫非也是你自己挠的？”
张五慌忙往脸上一抹，果然刺痛，但这动作却无异于不打自招了。
心知糊弄不过去，不如避重就轻换几鞭子也就是了，于是伏地磕头：“都尉明鉴！是小的们一时猪油蒙了心，可……可我等真的未曾得手啊！不过是……不过是言语撩拨了几句，谁知她性子这般刚烈，竟吞了毒！小的们真的未曾杀人！不干小的们的事啊……”
“是啊是啊，都尉，冤枉…冤枉啊……”
“小人真的不想的啊都尉！是张五！是他一路觊觎乐小娘子美色，只是人多眼杂无从下手！今夜也是他强拉小的们来……”
“混账王八羔子！你敢攀咬老子？”
“够了！”岳峙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们的狗咬狗，“尔等逼人至死，与亲手屠戮何异！圣人都饶过了他们的死罪，尔又何敢将人逼死？押解途中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军规铁律？”
凉州、甘州均属于河西四郡，此处几乎全都是边关军镇，这些州府的太守均为武官兼任，受河西节度使辖制。
且河西地广人稀，普通百姓甚至比驻守的边军都少，因此凉州、甘州的解差也多由各都护府调拨的老弱官兵充任，并非寻常胥吏，皆要受军法约束。
“都尉饶命啊！”三人听他口气便知大祸临头。流犯如草芥，途中暴毙也是常事，就算被人发觉死因有异，只要不是有上头递话关照的人，上峰多半也懒得深究计较，嘴上训诫或是领几下鞭子便算揭过了。
但偏偏这人是个极较真的，听着像是要对他们行军法处置了。
大唐军法严酷，他们只得涕泪横流地不住求饶。
张五更是病急乱投医，膝行爬到岳峙渊面前，将身上搜刮来的一串串通宝、银饼一股脑捧了出来，涕泗横流：“都尉开恩！都尉开恩！小的再不敢了，愿献上所有身家……”
此举令岳峙渊更是怒不可遏，抬脚狠狠将他踹翻在地。
满地钱财丁零当啷。
他已懒得再与这几条军中蠹虫多费唇舌，挥手示意身后亲兵：“搜身！验其传符！”
“诺！”两名剽悍亲兵上前，一顿拳脚相加，粗暴地将三人搜了个底朝天，很快便将身份名姓、籍贯、隶属折冲府查得清清楚楚。
这三人竟都是隶属甘州都护府的戍兵，难怪见了他身上的随身鱼袋，神色那般惶惶……岳峙渊垂眸抚过冰凉的传验木符，语气霜寒：
“绑了，带下去细审。”
他将木符掷在三人面前，沉声交代身后亲兵：“依律，若审得张五身为押解班头，监临所部流人妇女而犯奸非之罪，先革其班头之职，杖一百。”
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赵庚、刘甲，续道：“另二人若知情不举、纵容同犯，减张五罪一等，鞭五十，革去解差之职，发往苦役营充役；若审明那二人曾为张五望风、助其掩盖罪迹，便以共犯论，加刑一等，配流西州戍边。”
“是！”
另有几名壮硕的亲兵上前，如提鸡仔般将三人反剪双臂押下。
哀嚎与告饶声很快被拖曳远去。
“华骏。”岳峙渊将怀中印信递给身后唯一身着青色圆领袍、略显文弱的少年文吏，“去前头看看其他解差与犯人在何处，今夜便安排人交接清楚，将流犯悉数移送西城驿安置。之后取来《捕亡历》，记下这三个恶吏姓名、罪供，遣人回甘州复命，便禀报说……我查办了几个恶役，在西城驿休整一夜再启程。”
“是，都尉。”
那叫华骏的少年郎约莫才十七八岁，生得狐狸眼、白面皮，闻言叉手一行礼，揣上印信，兴冲冲便绕过场院不见了。
诸事稍定，岳峙渊目光才重新落回地上那具女尸身上，神色复杂难明。
他默立片刻，俯下身，用刀鞘轻轻挑开了覆在她脸上的半块破席。
惨白的月光映在那张脸上。
原本应是清秀灵动的脸庞，此刻青白交加，满脸血污。
她双目圆睁，空洞地映着这污浊尘世，眼角、口鼻处，暗红的血痕尚未干涸，如同绝望的泪，还在缓缓渗出，望之令人心悸。
“……寻个僻静处，挖坑埋了罢。”
半晌，他直起身，声音低沉地对身后仅剩的两名年轻亲兵吩咐道。
“是！”

第3章 女鬼诈尸了 这年头，女鬼也会正骨了吗……
一切交代好，岳峙渊也转身准备离开，可方才那七窍流血的面容，却似烙在他眼前一般，令他的脚步也渐渐沉重。
其实……他本有机会救这个女子的。
这等押解流囚的微末差遣，并不是他的职分。若非那甘州太守刘崇又使阴私伎俩，硬生生将他从前线调离，打发来交割这批流犯，他尚不知，如今连解差都敢草菅人命了。
今日，他被刘胡子那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气得一刻也不愿在府城多待，便率几名亲随，策马先行赶至西城驿等候。
谁知左等右等，等到驿卒都撑着长竹竿点灯了，也未见到流犯队伍。
虽说明日才是正式交割之期，但算算脚程，说什么也该到了。
按大唐律令，流徒日行不得少于三十里。此队人马自凉州出关时，早有驿卒快马来报，甘州都护府才能早做准备。
岳峙渊在西城驿将时辰算来算去，即便按最低限度的日行三十里，今日傍晚前，这批人也该出现在西城驿附近了。
更别提解差绝不可能如此善待流犯，这些流犯通常都得日行五十里。
即便是被迫接下这差事，岳峙渊也不愿糊弄，他当即遣了一名老成亲兵，快马沿官道迎出二十里去探。
两个时辰后，亲兵回报，说是路遇一牧羊边民，其傍晚时分远远见过一队官差押着流犯路过，但他们却未奔向西城驿，而是拐向了野狐驿方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岳峙渊当即点齐十余亲随，星夜驰往野狐驿一探究竟。
果然不出他所料……可惜，他还是来迟了，若是再早一些赶到，那女子……或许便不必死了。
想到那卷裹尸的破败草席，岳峙渊闭了闭眼。
纵是犯官之女，亦是一条人命。
岳峙渊虽还未查阅名册，但那女尸即便形容恐怖也看得出年纪尚小，她恐怕并无罪过，是受父辈罪行连累，一路风霜苦楚、千里跋涉都熬过来了，却在快抵达甘州前，如此凄惨地殒命于此。
令人无法不叹。
身后，两名亲兵正弯腰收敛尸首，谁知，手还未碰到草席，那“女尸”的头颅忽而一偏，竟转向了他们。
这俩小亲兵是刚被岳峙渊从步卒里挑出来的，还未上过战场，两张犹带稚气的脸，瞬间与一双直勾勾、血泪交错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额滴亲娘嘞！诈尸了！”
“鬼！有鬼啊！”
“都尉，呜呜呜，都尉救命啊！”
两人惊得连退数步，连滚带爬向后跌去。
岳峙渊已按上刀柄转身。
就在他拧过身、指节发力拔刀出鞘的刹那，乐瑶也用上了方才装死时积攒的全部气力，猛地向前一扑！
她绝不要被活埋！
两人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岳峙渊刚转过来，一双冰冷枯瘦、沾满血迹的手，竟如此凑巧，又如此精准地扒住了他左脚踝。
“呃！”
踝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岳峙渊闷哼出声，倒抽一口冷气，忍痛低头看去。
一看也吓一跳。
那张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的脸庞，正竭力抬了起来。
少女俯趴在地，双手如爪紧扣在他腿上，双眼瞪得极大，两道血痕明晃晃挂在眼下，在惨白月色映衬下，鬼气森森，格外骇人。
“都都都尉快走，这女子含冤暴死，怨气冲天，只怕已变成厉鬼了！”
那两个小亲兵已吓得搂在一起，但见岳峙渊被女鬼所捉，虽吓得股战如筛，却还是搂成团、哆哆嗦嗦地挪过来想救自家都尉。
岳峙渊与那恐怖的脸四目相对的瞬间，立刻拔出了刀，就在他发力要将这“女鬼”挑开时，那紧扣在自己脚踝的“鬼爪”，竟莫名……莫名隔着薄薄的靴皮，在他踝骨伤处肆意摸索按压起来。
岳峙渊：？？
他心头一震，刀都忘了，下意识想抬脚甩开这诡异可怕的女子，却听女鬼突然道：“……你……你踝关节脱臼了。”
什么关？什么节？
岳峙渊起初并未听懂，怔了数息才反应过来，这女鬼……好像发现了他今日坠马时留下的暗伤。
今日在大营里演武，他的马被人暗中做了手脚，骤然发狂，将他重重甩落在地……不必猜了，这自然也是刘胡子一党的“关照”。
岳峙渊憋着一股气，即便负伤，仍连挑数名对手，率队夺旗斩胜，成功将刘大胡子气得满脸胡须都炸开了。
谁知演武一结束，他甚至来不及寻医工诊治，便被无故紧急调离大营。
甘州本就缺医少药，刘崇还遣了个阉宦前来催逼他速速启程。那内侍是前来宣达圣旨的敕使，不能得罪，岳峙渊只得隐忍不发，拂袖而去，一路强撑至今。
此事，连他身边的亲兵都未曾察觉。
这女鬼怎会一摸便知晓？
乐瑶呼吸困难，这具身体中毒未解，她也是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才支撑至此，方才那奋力一扑，已用上了她所有气力。
此刻，强烈的眩晕与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汹涌袭来，好不容易凝聚的视野又开始模糊、发黑、旋转……
她通过方才断断续续听见的、模糊看见的，已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人，恐怕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了。
都尉究竟是多大的官她不懂，但那三个敢谋害人命的差役都很怕他，这位都尉也没有听信那三人的诡辩且还能够直接处置恶人，这就够了。
她抬起脸，拼了命地喊了出来：
“救救我！我……我会正骨！我可以免费给你正骨！我什么病都会治，我会针灸、推拿、跌打损伤……”
话没说完，她还是没坚持住，两眼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岳峙渊：“……”
他低头一看，那“女鬼”已倒地不动。
正骨？这年头，女鬼……也会正骨了吗？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鬼爪怎还扒着他的靴子不放？
火。
无边无际的火。
“这边！快！弯腰，捂着口鼻，摸着栏杆往下走！”乐瑶呛咳不已，却仍一边摸索着滚烫的墙壁，一边将最后一位惊慌失措的老人推向防火门的方向。
听说是隔壁餐馆飞线充电的电动车爆炸，引爆了煤气，又把乐瑶辛苦攒钱开起的盲人诊所也瞬间化成一片火海。
热浪烧得她浑身皮肤都滚烫，浓烟熏得她泪流满面，本就漆黑的世界，也彻底成了一片无法看清的炼狱。
“乐医生！你快出来啊！” 消防通道尽头似乎还传来模糊的呼喊。
“你们先走！快走！”
她还算镇定，她很熟悉诊所的布局和设施，也很熟悉黑暗，顶着热浪弯腰往外跑得很快，却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头顶同时传来了吊顶板材被烧融的巨响，没等她再爬起来，她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压倒在滚烫的地面上。
轰隆！
乐瑶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狂跳，喉咙里似乎也残留着吸入浓烟的窒息感，令她不得不大口喘息着，但很快，冰冷的、带着塞外粗粝沙尘气息的空气便涌入了肺腑。
她随之清醒了，转头看去。
一轮毫无暖意的冬日浮在天边，泛黄的沙地在视线中绵延，她身下是坚硬摇晃的木板，身上还裹着一条臭烘烘的破毡毯。
“小娘子，你可算醒了。”
操着一口正经长安官话的苍老声音在身边响起。乐瑶循声扭过头，很快对上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人好似叫……周婆？
她原本应是一张团团和气的圆脸，因千里流徙已销瘦得颊肉凹陷，但眉眼依旧温和，满头满脸的风沙，嘴唇干裂，双手瘦削沾满尘泥，但却没有常年劳作的手茧，即便凭坐在这牛车上，也仍有种端庄气度。
周婆也是流放路上的犯官家眷，夫家姓余，是工部营缮司的老主事，在工部当差十余年，一手营造技艺颇有声名。
去年废后前，圣人为彰显孝道，决意修缮太宗昭陵，余主事因经验丰富，被委为陵官督修。
这本是他致仕前最后一桩要差，余主事满心想着竣工后便可携妻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结果，恰在重新夯筑颓塌的封土时，关中地区连月暴雨，地下水位陡然上升……昭陵漏水了。
本是孝行，却差点就把亲爹给泡了！这事儿引得朝堂震动，虽说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余主事有何贪墨之举，且还竭尽全力率领工匠抢险补救，却还是因此获罪，晚节不保。
乐瑶有些怔怔的，她不用特意去想，脑海中竟自然而然显现了对周婆的称呼和来历，想来……这都是原身留给她的记忆。
“来，快饮些水，润润嗓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吧？”周婆将一个葫芦水囊递到她唇边。
乐瑶低声道谢，接过来饮了几口，有些土腥味的冰凉液体安抚了她原本干涸刺痛的喉咙，舒服多了。
她这才有余力细细去观察周遭的情形。
这是一辆很是破旧的牛车，前头还有一辆相似的牛车，两辆车上都挤挤挨挨地蜷缩着五六个人，多是老弱妇孺，人人面黄肌瘦，裹着褴褛而单薄的囚衣。
两辆牛车正行进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山，两侧是愈发荒凉而裸露的黄土层，路边可见的草木植被大多已枯黄，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木质车轮不断碾压着枯草砂石，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牛车周围，是一条缓慢蠕动的沉默队伍。
许多形容狼狈的流放犯人，在刺骨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队伍两侧，是骑着马、腰挎环首刀的士兵，他们勒着缰绳缓缓而行，眼神警惕地来回监视着所有人。
队伍最前方，则是一个高踞于雄健黑马上的挺拔身影。
玄色银线的窄袖缺胯袍，外罩一件猞猁毛领风氅，腰束蹀躞带，配横刀，即使隔得甚远，乐瑶也认出来了，是那位救了她的、踝关节脱臼的都尉……她下意识还朝他蹬在马镫上的长腿望去。
但太远了，看不出什么来。
“那是岳都尉，他长得凶，却真是个难得的善心人呢。”
周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前天夜里那阵仗可吓煞人咧！先前那个解头张五和他的两个走狗，被岳都尉命人拖去审问后，在他包袱里搜出不少女子衣物，不少还带血迹呢！这下证据确凿，下令打了一百脊仗，还未打完人便断气了，真是便宜那杀才了！听那些军爷说，这张五常借着押解犯人之便凌虐犯官女眷，害了不少妇人呢！”
她愈说眼愈亮，竟有些兴致勃勃。
“后来岳都尉派人接了班，成了咱们新的押解官。他心肠是好的，将我们接到西城驿歇了一夜，查了文书，见我等犯的都不是那等作奸犯科之罪，便命人烙了糜饼、买了几条旧毡毯予我等吃用，又跟驿丞要了这两辆牛车，专给我们之中的老弱病残乘坐。”
周婆说书般连比带划，还指了指乐瑶：
“你也多亏了这位岳都尉，你那会儿就剩一口气了，西城驿一时也寻不到好医工，你叔父说你服的是乌头丸，此药仅一铢便能致命，还是岳都尉命西城驿的驿卒搜罗了些绿豆、甘草，煮成汤，硬是给你灌下去，你狠吐了一夜，也是你命不该绝，竟真的熬过来了，今早动身，你还未清醒，我便将你背上车歇息。”
乐瑶静静听完，也悄悄伸出三指，给自己搭脉查体。
原来原身吃的是乌头丸。
生乌头的毒性极强，但制成丸剂后毒性会被分解稀释，原身服用剂量虽超标导致急性中毒，但的确……也有能被救回来的微小概率。
那岳都尉看来也通晓些医理，甘草绿豆汤用得非常对症，甘草和绿豆都可解百药毒，尤其绿豆，熬煮后析出的槲皮素、多酚等，可减轻脏器损伤、抑制炎症，加之她服后剧烈呕吐，反倒加速了体内毒物排出。
不过……最终能保住了性命，恐怕还是因为……原主已逝，是她穿过来了。
如今她的脉象细数而虚，按之无力，显然是余毒未清、气虚不续，体温低热，兼有恶心头晕之症……但脉象还算稳定。
若非穿越这事儿本就稀奇，她都要感慨一声医学奇迹了。
乐瑶松开手指，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噩梦，心头一阵酸楚。
哎，至少……相信她而来理疗康复的大爷大妈们，都被她救出去了，这样……她便只需要对养育她的爸妈深感愧疚了。
她怅惘地望着眼前的平沙万里。
前生已逝，如今也只能顶着这犯官之女的身份，在千年前的大唐挣扎求活了。

第4章 途中小儿病 不好，闭过气去了！……
不过……她那夜拼死一扑，终究是扑对了。
这位岳都尉，真的救了她。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谢他。
乐瑶又想到了正骨的事儿，手痒痒的，也不知他的骨头正了没？
“唉……咱们就快到了。”
周婆没有留意到乐瑶的动作，说着说着忽又重重叹了口气。
“小娘子，你可听说了？咱们不日便要发往甘州城西三十多里的苦水堡做苦役，朝廷为防吐蕃、突厥余部侵扰边境，要在那儿继续夯筑新城、屯垦荒地、开凿深井……咱们这些人，便是去夯土墙、开荒地的苦力。”
苦水堡？
乐瑶听这名字又有点忐忑起来。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地瘠水咸之地啊！
流放辗转千里，好不容易快到终点了，却还有无穷无尽的苦役等着自己，筑城、屯田、挖井……她一个现代来的盲人中医，全都不会啊！
“以往家中蓄奴众多，我活了近六十年，连汲水的瓦罐都未曾碰过。如今鬓发皆白，反倒要受此苦役之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周婆垂头叹息不已。
听得乐瑶也沉默了。
说起来她也没干过活，不过她也不是人上人，只是个被国家娇惯出来的普通人，生下来便有自来水、有楼房住、有快递外卖，在家里做过最重的活便是过年时回老家帮舅舅们摁年猪、捉大鹅。
不过乐瑶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露馅了，看周婆那愁容就知晓了，再看队伍里其他人，他们哪个不曾是呼奴使婢、养尊处优的官宦人家、士族子弟？说不定她这个现代来的，适应能力还比他们强点儿。
还有，这穿就穿了，她上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儿，又行医积德，怎么就摊上这开局？而且，一般开局这么糟糕的话，不应该给点金手指之类的么？空间？系统？异能？读心术？
乐瑶在心里召唤了半天，啥也没出来，她又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祖传的戒指、项链、玉镯之类，万一有什么灵泉之类的呢？
但自然也没有。
想来也是，乐小娘子即便有这种东西也早被那些差役搜刮光了。
最终她只在腰间系着的空瘪破布袋儿里，翻出一截细长皮质的……绳子？
这是什么玩意儿？
周婆瞧见，为她解惑：“这是我替你收的。”
“前夜你毒发昏迷，是横搭在岳都尉马鞍前驮回来的。听说你为了活命，死扯着岳都尉靴子不放。他没法子，只得解了行縢才得以脱身。这行縢一看便是新做的，只怕是头一回用呢！”周婆说着拢起手掌，低声与乐瑶耳语，“我想着，这行縢用来捆包袱、绑腿、挂水囊多合用啊，一路上这样的东西才金贵呢，我便替你留着了……”
行縢是什么？乐瑶心中刚浮起疑问，脑海果然自然地映出了它的模样：唐时武将所穿乌皮靴，皮质薄软，靴筒高耸，骑马时为防脱落，常用坚韧的皮条或布带穿孔缠绕踝部固定，此物便称“行縢”。
乐瑶：“……”原来这是鞋带。
原来她昏过去以后，还拽着人家的鞋带不放啊？
她好生尴尬，捏着那行縢，丢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到周婆的话，踌躇片刻，也不矫情了，还是将它塞回了那个空瘪的布袋里。
也是，回头有机会还是还回去吧，不然人家就剩一根鞋带了。
“呕……哇……呜哇……”
恰在此时，牛车角落里，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孩童的哭喊突然响了起来。
乐瑶和周婆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这辆牛车上，除了乐瑶和周婆，角落里还挤着一对母子，母亲柳玉娘三十上下，五官虽端秀，却也已熬得枯瘦不成样，眼下青黑，满脸憔悴，怀里紧搂着八九岁大的幼子杜六郎。
这呕吐声便是杜六郎发出来的。
他窝在柳玉娘怀里，脸颊潮红，唇周与额头却发白，正接连作呕，却因腹中空空，只能吐出一些黄绿色的酸水。
吐完，他难受得直哭，可才抽噎几下，随即就被更剧烈的呕吐打断。
好不容易歇会儿，他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痰鸣声，鼻孔急促翕张着，突然又吸不上什么气似的，憋得嘴唇都微微发紫了，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神也开始涣散。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六郎，我的儿……”柳玉娘六神无主，哭得涕泪横流，徒劳地用手擦拭孩子衣襟上酸臭的秽物。
杜家曾是长安显赫的大族，先帝朝时还出过驸马，门庭煊赫了数十年，可这般富贵的人家，倾颓起来也不过旦夕之间。
听闻杜家与王皇后的舅父柳奭有姻亲，便也理所应当地卷进了这场清剿王党的风波中，杜侍中被罗织了七八桩大罪，在狱中自尽，杜氏嫡支几房也尽数伏诛。
周婆窃窃与乐瑶讲了这柳玉娘一家子流放的缘故。
王皇后舅父柳奭当时已居宰辅之位，却仍不满足，他既联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旧勋，以固中宫地位；又借姻亲之好拉拢外廷官员，形成了足以威胁当今圣上亲政的庞大势力，圣人又怎会不知？便干脆以废王立武为阳谋，以牙还牙，与武后共同扳倒了这些人。
乐瑶叹了口气，历史上寥寥数语，但落到真实的人身上，却显得残酷，可这种残酷也是无从辩驳的。
因为政治斗争从来没有无辜与否，只有成王败寇。
便如原身的乐家，又如柳玉娘的丈夫杜彦明，他不过是杜家庶支旁亲，平日里只在年节时才与嫡支往来，却也因柳相之故连坐获罪，一家子判了流刑，荣华没有同享，有难倒同当了。
最可怜的是杜六郎已满八岁，即便年幼亦不得豁免，只能一路踉跄随父母跋涉千里，终于病倒。
此时的杜彦明已看不出煊赫豪族的风姿，一身粗布袍服皱巴巴的，沾满尘土草屑，头发散乱地用根麻绳束着，下颌胡茬杂乱，听见妻儿哭嚎，慌忙挤到车旁，恰好见到杜六郎气息奄奄，才一会儿功夫已连哭的力气都耗尽，小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竟抽搐着惊厥过去。
柳玉娘尖叫了起来。
“不好，闭过气去了！”周婆也惊呼道。
流犯们面露怜悯，却无人上前。
这一路，同行病死者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大多人对生死早已麻木，对自己的性命尚且无能为力，对旁人的孩子，自然也生不出余力关怀。
乐瑶却赶忙强撑着还虚弱的身子靠拢过去，伸手先去摸杜六郎的额头，她一边探孩子的体温，一边静静地观察他的症状。
这时，杜彦明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挤到前面，生拉硬拽地拖来一个同样骨瘦如柴、须髯邋遢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污糟不堪的灰色袍服，瘦长脸，脸上有一双与乐瑶相似的浓眉大眼，只是他那双眼睛里积满了冷漠与不忿，沉沉的，没什么光彩。
此人正是原身的叔父，乐怀仁。
“乐医工！乐医工！”杜彦明急得几乎要跪下，“您是乐太医的亲弟弟，您一定有办法的，先前一路上也多亏您照拂大伙儿，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六郎！”
乐瑶见他过来，眉头一跳。
她有原身的记忆。
先前，原身一路被张五调戏揩油时，这位叔父不仅默不作声，还恨不得将她推出去多换些水饼来，甚至在原身父亲意外溺亡后，还劝过原身主动巴结张五，以求一路平安。
不过……这份疏离与凉薄，或许从十几年前便种下了。
乐家人丁不旺，她这位便宜叔父还是庶出，自小在嫡母跟前就不受待见，乐家祖父死后，他与其生母便被嫡母赶出家门，只分得长安怀远坊内一间小医舍让他另立门户，过得并不大如意，如今还受嫡兄连累流放，这恐怕也是他对原身见死不救的原因之一。
上一辈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将怨气全发泄在原主身上，又公平么？
乐瑶又再叹口气，默默抓过杜六郎瘦得可怜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再未抬眼去看乐怀仁。
此时，柳玉娘也将所有希冀都寄托在乐怀仁身上，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上哀求不止，丝毫未留意乐瑶的动作。
车上生了变故，驾车的驿卒还算好心，慢慢勒停了牛车，无措地望向一旁骑马监视的官兵。
那官兵略一思索，沉声道：“且在此候着，看紧他们。”便一夹马腹，打马如飞，直向队伍最前方禀报去了。
这头，乐怀仁也已一脸不情愿地被杜彦明拖至车旁，其余步行的流犯听见动静，也一个个围拢了过来。
他随便瞥了眼昏迷在柳玉娘怀里的孩子一眼，见那孩子手脚不自觉轻微抽搐，又看了看杜六郎的面唇及吐出的秽物，便皱起了眉头。
看着病得不轻，如今无药无针，万一治得不好，反倒惹出事端，还不如明哲保身。
待柳玉娘泣不成声将孩子抱近车沿求他诊治，他便仅伸出二指，象征性地在杜六郎滚烫的额头搭了搭，随后便缩回手，冷淡道：“高热惊厥，已痰迷心窍。若在长安，或有施针开药之机。如今缺医少药，更无金针在手，神仙也难救！听天由命吧。”
乐小娘子的爹乐怀良意外溺亡后，乐怀仁成了这队流犯中唯一的医者。
一路上，他也会为求到跟前的流犯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症，以此换些麦饼吃，此行众人对他的医术还算尊敬信服的。
所以他这么一说，柳玉娘便如被判了死刑一般，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眼前一黑，身子也向后软倒。
杜彦明更如被抽了筋一般，呆呆地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恸哭出声。
乐瑶离柳玉娘最近，见她晕厥，立时向前探身，一手慌忙托住从母亲怀中跌落的杜六郎，另一臂堪堪垫住柳玉娘后脑，免得她磕在坚硬的车板上。
“周婆，快扶住她！”乐瑶快撑不住了。
“哎哎……”周婆方才看呆了，闻声才如梦初醒，慌忙将柳玉娘半搂在怀，一边拍打其面颊，一边用力掐她人中。
“柳家娘子醒醒！你可千万不能倒！孩子还指着你呢！”
见柳玉娘暂时有人照料了，乐瑶便将目光重新落在杜六郎身上。
这孩子一路跟着父母流亡，风餐露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又硌人，那触感叫乐瑶实在难过。
她显然忘了她自己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看到那随口胡诌便转身要走的乐怀仁，更是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乐瑶前世自小在恩师的诊所打混，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乐怀仁不想医治杜六郎的私心她一瞬便想到了，不想担责或是力有不逮都罢了，也算人之常情，但他却不能这样胡乱吓唬人，这便是没有医德了。
忍不了了，她抬眼瞪视乐怀仁的背影，叱骂道：“你这人连脉都没给孩子把过，怎么能这样草率下定论？”
乐怀仁脚步顿住，惊异地扭过身来。
而此时，接到禀报的岳峙渊也正逆着人流打马过来。
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第5章 在医当言医 就差没直说让乐瑶别添乱了……
岳峙渊勒住了缰绳，凝目望去。
黑马喷着响鼻，原地踏了几步，他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并未急于驱散那越围越密的流犯，只以眼色示意亲兵控住场面，谨防有人趁乱生事。
而他静坐在马上，越过攒动的人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已渐渐被人群包裹的牛车。
他前夜救下的“女鬼”正在车中，自个尚且面色苍白，却还紧紧搂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
她脸上的血污被囫囵擦了擦，虽还有些脏，额上的撞伤也尚未完全结痂，却已露出了几分她原本清丽的模样。
岳峙渊那天将人送回去后，略作交代，便没有再亲自去关怀这位乐家娘子，那夜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办差途中偶然遇上的意外罢了，并不值得一提。
何况，昨日他已收到了来自甘州部下的信，信中说，就在他离营之后不久，张掖西北面与苦水堡相连的祁连烽燧便遭吐蕃游骑夜袭，死伤了数十人，更抢走诸多粮马。
眼下已入秋，河西草木渐枯，吐蕃与突厥都惯于在秋冬缺粮时南下抄掠，此番得手，必还会再来。
今冬为防范吐蕃袭扰，河西节度使李叔立已派养子阿屈勒率两千名大斗军赶来张掖支援，并急令沿线各烽燧、屯堡的医工调往西北阵前救治伤员。
今早他接连遣了几人快马回甘州，求见上峰刘崇，恳求刘崇让他回前线杀敌，但那老匹夫连见都不见他的人，反倒冷漠地回话：“岳都尉先办好自己手上的差事罢。”
岳峙渊接到此信默然良久。
连同样是豪族出身的李华骏都看不过眼，愤愤不平：“刘胡子真是卑劣！边关胡将何其多？那阿屈勒也是胡人，其人却备受李司马信任，不仅收为义子，还予以重任，反观都尉，却因悍勇杀敌被刘胡子忌惮，哈，真是可笑至极！”
这与是不是胡人无关，若是汉将，不肯拜那刘胡子的山头，又不愿受他驱使，若还抢了他的风光，只怕也是一般的下场。
岳峙渊心中清楚得很。
因心事重重，方才他第一眼并未认出来那车上的女子是那位声称会正骨的“女鬼”，他是听见那声愤怒的指责后，才从这女子的眼睛里认出来的。
她生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眼，这样的眼眸常显得人过于温婉柔弱，但她却从未流露过这样的神色，此刻，她的双眼仍如前夜拼死求生时一般大而明亮，即便正与长辈对峙，那眼神也极其要强而坚定。
“你这孽障！你忘了你阿耶临终之际如何嘱咐的？他将你托付于我，更命你视我如亲父般敬奉，你竟敢这般与我言语！”
被侄女当众呵斥的乐怀仁怔了一怔，很快便因羞怒而扭曲涨红，他用手上下指着牛车上的乐瑶，厉声呵斥。
岳峙渊挑了挑眉。
昨夜鞫问那张五时，他挨了几杖，疼极哀嚎，曾言乐小娘子之父临终前，已将其托付给叔父乐怀仁；而乐怀仁竟亲口应诺，愿将乐小娘子献与他为妾，故而他才急欲纳之，自认无罪……那时岳峙渊只当他是脱罪胡言乱语，没想到，此刻乐怀仁所言，竟与张五之语无端相合。
他端坐马上，远远望着这一切，十余步外，那牛车上的少女虚弱苍白，却没有因乐怀仁的咆哮而有半分瑟缩退却，反倒挺直脊梁，言之掷地有声：
“叔父虽长，我也当坦言相陈，孔子曾言以道事亲，非愚孝从之，苟有惑而不言，是陷亲于不明也。我并非忤逆叔父，是为辨明是非，此乃敬亲之礼。”
唐朝盛行孝治，孝与尊卑便也成了这世上除了圣旨之外，最大的一顶帽子。但乐瑶可不怕扣帽子，原身饱读诗书，通晓典籍，这些知识也都存在了乐瑶脑中，她略一思索，便用更大的帽子反驳了回去。
乐怀仁一噎，他用长辈孝义身份施压，这孽障倒直接搬出了孝义的祖宗孔子来了！
见用身份压不过，他又冷哼一声：
“明辨是非？你又知何为是非？你才读过几卷医书？黄口小儿也敢在长辈面前逞口舌之利？此等症候，无需把脉我也一望便知！这分明便是肺风痰喘，且已是危笃之相，我方才所言，又有何不对？”
“既然如此，在医言医，”乐瑶直视着乐怀仁：“敢问叔父，你既认定是肺风痰喘，你打算怎么施救？”
乐瑶虽抱着杜六郎，但人家父母在旁，她又是这样的身份、年岁，人家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她，而她当着人父母的面抢孩子也不是个事儿，只能一面偷偷地按住杜六郎后背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一寸半的风门穴，这穴位能帮助气道通畅。
一面又积极争取。
“你连肺风要怎么医治都不知？还敢大放厥词！”乐怀仁嗤笑道：“好，那我便教教你，若有金针，刺定喘、肺俞两穴；若有药材，当用麻杏石甘汤，清热宣肺，化痰平喘。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说错了吗？等死吧！”
他一甩袖，背手而立，语气愈发冰冷刻薄。
好生自大！乐瑶还要反驳，柳玉娘却已被周婆掐醒。
她恰好听到乐怀仁最后那句“等死”，突然疯魔般连滚带爬扑到车沿，对着乐怀仁咚咚磕头：“乐医工！求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我就剩这一个孩儿了！我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您！求求您了……”
乐怀仁被哭求得心烦意乱，又被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盯着，面子上下不来，只得强压不耐，皱着眉伸出手：“罢了罢了！休再聒噪！某便给他推按一下中府穴，看能否止咳顺气……但能否撑到甘州，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行！”乐瑶一听不好，赶忙阻止，“不能按中府！”
周遭已不知不觉围了好些流犯和骑马赶来的官兵，乐瑶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愣住了，连乐怀仁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再次愕然地看向她。
他这大侄女莫不是叫乌头丸毒坏了脑袋？乐怀仁皱眉盯着乐瑶。
他总觉着她自打被救回来后，便有些性情大变……不过，细想想也不算大变了。
他那嫡兄前后有两任妻子，原配早逝，只留下乐瑶一女；后来续弦，又生养了两个女儿；或许是因从小无亲母教养，他这大侄女便养成了一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性子。
当初乐家大祸临头时，她便执意要随父流徙，还决绝地说宁死也不肯低头为奴，甚至偷制了乌头丸藏在身上。
乐怀仁那时便觉得，她怕是已经疯了。
流徙千里与没入掖庭为奴，任谁都不会选前者吧？虽从士族贵女沦为官奴婢的确令人难以承受，一朝为奴，更是生死不由己。
可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便卑躬屈膝一辈子再难抬头，好歹还能多活些时日，好歹……还在长安啊！
若运道好，熬到大赦说不定还能放为良人，难道活下去不比尊严更重要？
在张五之前，也曾有解差对乐瑶有所垂涎、图谋不轨，但都被他兄长要么用私藏的银钱打发，要么拼着被狠打一顿护住了。
乐怀仁早就因受兄长牵连，心中怨恨。
但家族同气连枝，他以往也常借兄长御医的名气招揽病患，面上自然不便多说，但却一路都对乐瑶父女的遭遇冷眼旁观，从未真正施以援手。
当见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兄为了护佑女儿屡次被鞭打得血肉模糊时，他甚至在心中幸灾乐祸地暗想：若乐瑶不执意跟来，他兄长或许还能活着走到甘州！
呵，真是个大“孝”女！
不比自家这侄女，乐怀仁的两个儿子一个被流放夏州，一个被流放幽州，妻妾女儿也都乖乖入了掖庭为奴。
与家人分散各地，乐怀仁却松了口气。
若他的女儿也似乐瑶这般脑筋不清、非要跟来受苦，他宁愿先一刀了结了她，也强过眼睁睁看她受尽屈辱的好。
不过，想到前夜乐瑶被张五拖走时，她曾不甘地扒住门框，幽幽回望了自己一眼，乐怀仁心底还是莫名一阵发虚，只能不断说服自己的良心：他要活下去啊，他还要回长安去见家人，不得不明哲保身！
是了，必是如此！只怕他这侄女也是存心的，他那夜没救她，今日她便处处让他难堪！
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已容不得乐怀仁细细思量。他皱起眉头喝道：“闭嘴！你果真是被你阿耶纵坏了！当初我便反对他教你医术，看看，如今学得半吊子，倒学会添乱了。去去去，治病救人之事，岂容你一介女流置喙！眼下这境况，只能按中府！”
见他不承认，乐瑶也有些着急，直白道：
“其他我没空掰扯，我只问你，你没发现他呼吸窘迫、口唇青紫未退吗？这孩子呼吸间还有痰鸣声，分明是粘稠浓痰堵塞气道，此时按压中府，强行止咳，只会令痰液更不得出！稍有不慎，顷刻窒息，你这是要害死他！”
乐瑶知道自己是年轻女流，无人肯信，只好极快地解释道，“当务之急，应当先导痰外出！先力按天突穴，刺激咽喉反射，助其咳出堵塞之痰，再开天门、推坎宫、揉肺俞、脾俞，引痰上行！只有先疏通肺经气机，松动气道，才能救命！”
乐怀仁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立即浮上鄙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荒谬绝伦！天突乃任脉要穴，深近气管，岂容重按？稍失分寸，便是杀人于顷刻，大侄女，看来你阿耶真是白教你了，你连穴位都未学通，也敢在此贻笑大方！”
方才乐瑶连续质问他，令他说话间不由有些心虚，但已被架在此处，他还是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而他字字句句都在贬低乐瑶，借此抬高自己。
围观者大多不懂医术、不懂穴位，连岳峙渊都听得云里雾里，更遑论他人。众人只觉得乐瑶所言与乐怀仁大相径庭，而乐怀仁言之凿凿，又是长安开过医馆的医者，年纪资历摆在那里，自然还是他更令人信服。
连杜彦明也慌忙道：“乐小娘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孩子病势危急，耽搁不得，还是请你叔父施治吧。”
就差没直说让乐瑶别添乱了。
“是是是，乐医工，快请您动手……”
柳玉娘方寸大乱，听丈夫如此一说，便要将孩子从乐瑶怀里抱过来递给乐怀仁。
“等等！柳娘子，杜郎君，你们听我一言！”
杜六郎的唇色在方才片刻争执中已愈发难看，乐瑶也心知耽搁不得，抱着孩子未松手，反倒扬声朝杜柳夫妇俩喊道。
趁柳玉娘一愣神的空档，她就势将杜六郎竖抱起来，夹稳他双腿，中指指腹悄悄地按揉在六郎胸骨上窝、咽喉凹陷处，同时，又对柳玉娘喊道：
“六郎此症，绝非肺风痰喘！若仅是肺风，当以咳喘为主，不应有如此剧烈的呕吐。我方才已为六郎把脉，其脉浮数而滑，右寸尤甚；又观其舌苔，苔色黄厚而腻，明显是饮食所伤！高热、惊厥、痰喘皆为表症，呕吐才是关键！六郎这两日，可是吃了什么霉变的食物？还是饮用了污水？”
生怕被打断，乐瑶说话时语速很快，神色又极严肃，柳玉娘被她连续的发问震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昨…昨日，我与他分食了一块发霉的麦饼，只…只霉了一小块，我掰掉了才给六郎的……”
乐瑶之前就已有此猜想，这一路被解差苛待，众人忍饥挨饿是常事，即便是馊腐霉变的麦饼也没人舍得丢弃，大人尚可勉强下咽，小儿脾胃弱，吃了极容易细菌性感染。
尤其小儿，症状通常不仅会表现在肠胃上，更多时候还会附着在支气管、肺部，进而发展成细菌性支气管炎、细菌性肺炎，也就是中医常说的“风温肺热病”。
在诊断上，若只看表症，便极容易和普通伤风感冒混淆在一起。
乐怀仁方才诊断时没有仔细询问分辨，便是犯了这个错误。
她一边借衣袖遮挡，悄悄给杜六郎按揉天突穴，一边转移杜彦明夫妇的注意力：“霉饼虽去其表，毒仍在内，饮食不洁，外感邪气，脾胃大损，这才痰热内生，上犯于肺！此乃病根，岂是止咳平喘便能了事的？”
柳玉娘和杜彦明都被说得一呆，乐瑶和他们讲解的很通俗易懂，病因、病根都告诉他们了，两人心头不由动摇起来。杜彦明忍不住扭头望向乐怀仁：“乐医工……乐小娘子所言……可是真的？”
乐怀仁方才便已很有些不安。
旁人或许听得懵懂，但他是学医之人，自然能从乐瑶的话语里明白过来。
他先前因见杜六郎病重，怕治不好反惹麻烦，才故意搪塞糊弄、夸大其词。以往他只要糊弄着说些云山雾罩的症候，即便诊错了也无人听懂，但如今却被亲侄女当众戳破，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被杜彦明看得心中一紧，更不肯认错，反倒指着乐瑶阴阳怪气道：“我这大侄女厉害得很，仅在家中随我长兄学过些皮毛，从未正经读过医书，如今便敢给人施治了！尔等要信她便信罢！她如今已在按天突穴了，到时此子若有差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话让杜彦明夫妇更是不知所措，他们顺着乐怀仁的手看去，才看清乐瑶手指果然在孩子咽喉凹陷处有节律地按动。
柳玉娘立刻害怕起来，劈手便将杜六郎从乐瑶怀里夺回：“小娘子作甚？乐医工说了不能乱按！”
但就在孩子离手的刹那，昏迷的杜六郎喉头猛地一抽，“呜哇”一声，张嘴呕出一大团黄绿粘稠的浓痰！
柳玉娘又被吓了一跳，以为孩子果然被按坏了，泪水又涌出来。
“先别哭，”乐瑶这回松了手，任她抱走孩子，平静地一指杜六郎的面庞，“你看看孩子，他醒了。”
柳玉娘一愣，低头看去，只见杜六郎竟真的微微睁开了眼，气若游丝地唤了声：“阿娘……”

第6章 推拿排痰法 我说有救，便有救。
“儿啊！我的儿啊！”柳玉娘喜极而泣，然而，不过片刻，杜六郎喉间又发出犬吠般的怪响，憋红了脸剧烈呛咳，却咳不出东西，眼神再次涣散。
柳玉娘惊惧交加，下意识便向乐瑶求救：“乐小娘子，怎地孩子又不行了？”
“方才只是应急，排出了喉头梗阻的一部分痰液，但他气管与肺部的痰涎尚未完全排出。”乐瑶冷静地说着，再次向柳玉娘伸出手，“把孩子给我。我为他推拿排痰。”
柳玉娘看着怀中再次变得气息奄奄的孩子，不安的目光在黑着脸的乐怀仁与面容沉静的乐瑶之间来回游移，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还是将杜六郎给乐瑶递了过去，伏拜道：“求小娘子救他！”
乐瑶接过孩子，以微微倾斜的坐姿固定好，抬手便精准落在他背脊第三个胸椎棘突下旁开两横指处，她用拇指指腹有力地按揉肺俞穴，一边揉，一边为柳玉娘解释道：“揉肺俞，开肺气，可松动深部痰涎，引之上行。”
她声音还有些嘶哑和虚弱，但足以令周围的人全都听清了，推拿了数息，她的手下移至第十一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的脾俞穴，“揉脾俞，是健脾化湿。脾为生痰之源，此乃治本之道，揉这个穴能从根源减少痰液生成，之后便是最重要的……”
柳玉娘与杜彦明听着乐瑶从容的声音，渐渐冷静了下来。
接着，乐瑶将孩子微微侧身，右手五指并拢呈空心掌，自下而上，由外向内，有节奏地叩击其背部。
别人没注意她拍打的手法，唯独乐怀仁发现她的力道与杜六郎微弱的呼吸起伏一直相合，杜六郎吸气时，她会减轻掌力；呼气时便立刻加重，正好配合着肺部和气管的一张一合，一步步把痰拍出。
交替的拍背声，在这寒风中格外清晰。
这等推拿手法，众人皆未见过，都好奇地伸长脖子看。
长安太医署虽已设有“按摩科”，也有了推拿的雏形，却还设立了咒禁科，是一个仍靠药物与符篆共同治病的时代，此时应对小儿痰阻，大多以汤剂、针灸法逼出更多，要光凭推拿排痰，还是极罕见之事。
乐瑶用的又是自己前世恩师根据自己数十年行医心血所创的“任氏排痰法”，她的老师是个心地善良但脾气暴躁的倔老头，脾性如此，医术走的便也不是保守温和的调理法，而是立竿见影的攻伐之道。
乐瑶师承如此，手法自然也不同。
此刻，便连乐怀仁都很惊奇，眉头紧锁地盯着乐瑶的手。
其他人也看得目不转睛，但在乐瑶拍击了百下后，杜六郎却依旧无甚反应，乐怀仁为挽回颜面率先冷哼了一声，周围便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没见效啊……”
“如此拍一拍便能救命吗？”
“乐小娘子终究年轻，又是女流，这医术成不成啊？”
“可是……她敢与自家叔父对峙，想必是有些依仗的吧？”
旁人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也令杜彦明和柳玉娘面色紧绷，悔意渐生，就在二人心中七上八下之际，杜六郎身躯猛地一弓，终于剧烈咳嗽起来。
“呜哇！咳咳咳……”
大口大口的痰液随之咳呕而出，众人又如墙头草般惊呼起来。
“真的吐出来了！”
“天哪，这般多，难怪孩子都快憋死了！”
乐瑶却没管旁人说什么，她只在杜六郎呕吐时稍停了一会儿，待他吐净，立即继续拍，这回更快见效，马上又呕出数口。
杜六郎随之出了一身透汗，眼皮颤动睁开，嘴一扁便要哭出声来。
乐瑶的手也跟着慢下来。
她现在身体还是太虚太弱，气力不济，否则头一轮拍打过后，排出的痰只怕就要用碗来接了。
柳玉娘和杜彦明都惊奇地捂住了嘴，杜六郎的哭声此时可响亮多了，夫妇俩对视一眼，俱是激动不已，再不敢有丝毫阻拦，只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见痰吐得差不多了，乐瑶再次扶正孩子，食指中指并拢，指腹推揉起胸口两点连线中点的膻中穴：“大部分痰现已排出，此时推揉膻中，是为了宽胸理气，助胸腔气机流通。”
这一次，杜六郎咳嗽后排出的痰液果然不多，但胸脯起伏已渐渐平稳，急促喘息声减弱，发紫唇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揉完膻中，杜六郎再次咳嗽，此时排痰近乎没有了，但明显呼吸流畅，整个脸色都慢慢回温，不再急喘，他依旧在出汗，但气色已大不同了。
柳玉娘一直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的孩子，见他大为好转，差点又喜极而泣。
乐瑶满头细汗，气息微喘，正专心收尾。
她开始用拇指指腹，自孩子无名指指根推向指尖，清其肺经；又在小指指根横纹处，左右分推小横纹，这两处对应着脾胃，揉之能促进消化。
待整套推拿完成，她才将呼吸平稳、虽虚弱却不再窒息抽搐的杜六郎轻轻交还柳玉娘，嘱咐道：“好了。喂些水，一路侧抱，让气道通畅，他其实还未痊愈，病根未除，体内还会继续生痰，但只要及时排痰，短时日内便无性命之忧。”
说完，她扫向一旁脸色铁青、神色惊疑不定的乐怀仁，语调平静：“我刚刚不让你强行止咳按压中府穴，正是因为这孩子是外邪入侵，他的呕吐、发热、咳嗽其实都是好的征兆，说明他身体根基尚存，还能驱邪出体，你若强行止咳，反将邪毒闭于肺腑，加重病情。叔父，我这么说，你能听懂了吗？”
乐怀仁脸都僵了。
不过，比起颜面扫地，他更难以置信的是乐瑶这手闻所未闻的推拿术！难道他那嫡兄竟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都交给了女儿？
这效果的确立竿见影。
众人看得惊奇，杜彦明亦是目瞪口呆。
毕竟这乐小娘子一路行来，从未显露过医术啊。
乐怀良虽是御医，却因获罪而心绪不宁、颓丧悲哀，除了护佑女儿的时候，其余时候他几乎不发一言。
流徙途中，如有流犯需要医治，乐太医也大多都让弟弟乐怀仁出手诊治，自己则是沉默出神地坐在一旁，乐小娘子便也总安静陪伴在她阿耶身边。
没想到，她的医术竟比她叔父还更高明吗？
柳玉娘却不管这些，谁医术比谁高明都无所谓，只要救了她孩儿的，在她心里便是华佗转世！
她抱着面色不再青白、气息虽弱却平稳的孩子，心中对乐瑶信心大增，可她又实在忘不掉先前乐怀仁“没救了”的断言，忍了忍，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乐小娘子，我家六郎……他这病定是有救的吧？”
风卷起沙尘，荡过人群，也将柳玉娘的声音传了过来。岳峙渊一直居高而望，此时也颇有些意外，原来她果真会医术，怨不得前夜会对他如此说。
但他很快留意到，那少女正将自己因连续推拿而力竭发抖的手缩进袖子里，她明明自己也并未康复，却在听到柳玉娘的问话后，坚定地温言安抚道：
“又不是什么绝症，自然有救。”
柳玉娘因乐瑶的一句话，眼睛立刻便亮了起来。
乐瑶一表态，周遭人群顿时又嗡嗡议论个不停了。
眼看方才几乎断气的孩子被乐小娘子轻易救转，她还说得如此笃定，若不是发生在眼前，实在难以置信。
柳玉娘与杜彦明更是大喜过望，杜彦明连连在车旁叉手深深作揖：“多谢乐小娘子！多谢！我方才说话不中听，实属关心则乱，小娘子千万莫怪！莫怪啊！”
乐瑶摆摆手。
好些看热闹的人，其实也在有意无意地瞟向乐怀仁。
乐怀仁被那么多人这么看着，整张脸都黑了，再顾不上探究侄女的医术是从何而来的，强撑最后一丝体面，冷哼一声，“大言不惭！高热不退，路上无药，再烧下去，即便保命也是个痴傻儿！能撑到甘州再说大话吧！”
一句话又把杜彦明夫妇说得面色惨白，他却甩袖挤出人群，径自去了。
乐瑶懒得看他，轻轻拍了拍柳玉娘因害怕而攥紧起来的手：
“莫听他的。我说有救，便有救。”

第7章 沿途采药来 活下去！
的确，若在现代，细菌性支气管炎算不得什么棘手的重症。中西医结合，推拿排痰，再加服用抗生素压制感染，至多一周便能痊愈。
眼前杜六郎看着凶险，不过是因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身疲失养，又缺医少药，才拖至这般地步。
然而这时并无抗生素，欲求速效，必须多管齐下。中药里也不乏清热消炎的良药，如金银花、黄芩、连翘、板蓝根、蒲公英、鱼腥草之类，效力都很迅猛。
可惜眼下在这边关塞外，不说身无分文，即便有钱，这里四野苍茫，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又是受押途中，还不能随意行走，要采买这些药材无异于痴人说梦。
乐瑶敛眉沉思，只能另想法子了。
她抬眸望向远山起伏的轮廓，脑中飞速回想：此地瞧着是干旱、半干旱的黄土地貌，还分布着草甸、河沟与沙地，这样的水土看着好似贫瘠无生气，但其实却是很多野生药材的原产地。
有哪些药材是此等地貌野生、常见、易寻，又能对应杜六郎病症的呢？她在脑中不断回忆筛选，下意识微微直起身，极目远眺。
可目光投出去，却先撞见一道高而挺拔的身影。
咦，是那位岳都尉。
他骑一匹黑鬃骏马，立于十步之外，也不知就这般瞧了多久，此刻正要拨转马头离去。
乐瑶微微一怔。
前夜昏暗，她其实并未看清他的容貌，只记得他有一双异于常人、色泽浅淡的眼眸，令她印象深刻。此刻在天光朗日之下，她才真切地看清他的样子，容长脸，高鼻深目，麦色肌肤，果然带着鲜明的异域之风。
周婆以为乐瑶是因贪看男子美貌而出神，又想起她是岳都尉救回来的，忍不住小声凑到乐瑶耳畔道：“这岳都尉生得的确俊俏，目如凿玉，身若松岳，望之挺然有凌霄气，真是年轻有为……可惜啊，是个胡人。”
乐瑶听得茫然，她不是在看这个。
她其实是看……这岳都尉印堂平阔、眉秀而长，在中医的面相学里，这是肝血充盈之相；而且，他鼻直准丰，面色唇色润而有光，也能说明他气血和调、脾肾健运。
嗯，再看肩背，挺括如松，脊骨中正，显然经络通畅、气机调顺；腰胁劲瘦有力，四肢修长而骨肉匀停，还是个骨骼强健、肌肉扎实的好体魄。
气血活、阳气足，好健康啊。
只不知他脱臼好了没？其实脱臼了还是不要骑马为好，很容易加重软组织撕裂，还容易引发骨折。
若拖延几日还未处置，关节臼内瘀血凝滞、筋挛肉缩，日后想手动复位都难了。
虽是小伤，但还是及早处理为妙。
她瞧着瞧着，思绪莫名就歪了，还有些想开口询问他伤势的冲动。
北风恰在此时卷地而起，他肩上大氅迎风鼓胀翻卷，乐瑶不过刹那迟疑，他已一抖缰绳，黑马扬蹄，身影很快在扬起的淡淡烟尘之中远去了。
乐瑶有些遗憾地缩回了手指。
岳峙渊不知方才还有人莫名给他面了一回相，见事态已平息，侧首对亲兵低语了几句，勒转马头，返回队伍前列，抬手下令：“启程！”
不多时，押解的府兵开始驱散围观的流犯：“散了散了！都速归伍列！”
又对赶车的驿卒道：“速行！明日必须抵达苦水堡，延误军令，尔等担待不起！”
“是是是！”
这驿卒方才也看住了，闻言一凛，忙在牛臀上甩了一记响鞭。
车轮碾过砾石，吱呀作响，沉重地再度向前滚动。
那驿卒一面驱着车，一面不自觉揉着自家那肿胀疼痛、腕部鼓起个鸽卵大小硬结的手腕，咂摸着嘴盘算：这小娘子一手推拿功夫端是了得，自己这手腕疼了多日，且鼓包难消，不知何时能寻个由头，也央这乐小娘子给瞧瞧？
其余流犯也多有如此想头的，乐瑶还真没想到，自己竟凭一手现代很普遍的推拿排痰法就在众人心中大为改观了。
牛车摇晃着向前，乐瑶的心思很快又系回了杜六郎身上，她既接手了病人，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何况杜六郎高热未退，还远没有到脱险的时候。
她再次搭上杜六郎细瘦的手腕，凝神细诊。
指下脉象虽比先前稍稳了一些，却仍浮数带滑，浮而细软，热邪未去，病势并未好转多少。
不过这也和她心中预计的差不多。
之前为安杜氏夫妇俩的心，她话说得很是坚决，但她自己也知道，杜六郎的病单靠推拿，只救得一时之急，难除病根。
有句话她那便宜叔父说得倒也不错，若不能及时对症下药，即便拖到甘州，这病情也会缠绵反复，极易拖成重症。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重症便代表命悬一线了。
日头渐渐西移，过了狭窄的扁都口，风沙愈发猛烈，目之所及，皆是交错的沙地、砾石滩与枯黄的草地。
天地昏蒙，一派荒凉。
长路漫漫，人人埋头赶路，队伍里又渐渐沉寂下来。
杜六郎高烧虚弱，已在柳玉娘怀里睡着了，他在睡梦中仍时常咳嗽，睡得很不安稳，但柳玉娘已不似先前那般急得上火了。
因为乐瑶早已对她说过，此时发热咳嗽，正是体内郁积的肺热外透之象，发出来反倒更好。
柳玉娘心定后，又瞥见被吐得一片狼藉的车板，也有些赧然，忙唤杜彦明捧来沙土掩了，细细扫落道旁，将车板收拾干净。
之后，她便抱着杜六郎紧贴着乐瑶而坐，似乎只要乐瑶在旁边，她就能安心了。
杜彦明也是如此，他随着车走，频频回首，几次下来，险些被沙地上生长的各种枯枝败草绊倒，摔个狗吃屎。
就在他又一次被绊得踉跄之际，乐瑶眼角瞥见一点熟悉的绿意，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味能用且十分有效的常见药。
“杜郎君！”她急急唤道，“方才绊你的那丛草好像是麻黄！麻黄不会单丛出现，前头或许还有，快采些来！”杜彦明一愣，低头看去，慌忙拔起脚边一株：“是这个？”
“不是，”乐瑶连连摆手摇头，他拔的是节节草，“麻黄多分枝，茎秆具明显节状突起，宛如竹节，叶片退化呈鳞片状，远望之，仿佛茎上无叶。此药耐寒旱，秋深而色愈青翠，有些还会开小花、结红果，根粗，在这黄沙地上很显眼，杜郎君再仔细找找看。”
流徙队伍律令严苛，不得擅自停留，杜彦明只得边走边找，急得额角冒汗，抓耳挠腮。
他原本是长安城里的膏腴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识得这些野草野药？只觉满眼皆是枯黄褐绿，看起来个个都差不多。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他只好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弯腰在胡乱摸索，来不及细辨，但凡见到带绿意的植株便都连根拔起，再一股脑儿塞进撩起的衣袍下摆兜着。
他正忙得满头大汗，又听车上乐瑶指着前方一片砂石滩与草坡的交界处，吩咐道：
“等会儿想必要经过那个小草坡，走到那儿时，杜郎君再仔细看看浅沟、路边有没有甘草。甘草常与蒿类、沙打旺伴生，叶片呈羽状，秋季为黄褐色，诸药之中，甘草为君，调和百搭，祛痰止咳、解毒抗菌、缓减炎症，效用甚广，杜郎君务必要多多留心寻觅！”
“……让我想想，款冬，对，此处必有款冬！此花生在草坡、背阴较湿润之处，花似菊而小，很好辨认。另外，应当还有生有黄果子的沙棘，沙棘耐旱抗风，果实、枝叶均可入药，沿着沙丘走上一阵必然能瞧见，它是成片成片长的，能长成高高的灌木，隔老远就能瞧见，一定留心啊，这些草药恰好都能救六郎！”
杜彦明听傻了，完了，他记都记不住啊！
柳玉娘一直在旁侧首静听，见杜彦明露出茫然傻样，顿时柳眉一竖，恨铁不成钢道：“呆子！还不快求人相助！”
杜彦明方如梦初醒，赶紧央告前后相熟的流犯，叉手恳求：“各位叔伯兄弟，万乞援手！帮我家六郎寻寻草药，好救我儿一命！”
周婆心善热忱，揣着袖子，偷眼望了望旁边骑马押送、面色冷硬的官兵，虽有些害怕，却还是小声呼唤走在后头的老伴：“余郎……你也仔细脚下，帮着杜家郎君留意些……”
许多人便边走边寻。
乐瑶也趴在车沿帮着搜寻。
她真傻！穿过来后，她听见好几回甘州、祁连山、张掖之类的地名，起初顾着给杜六郎推拿没细想，但方才瞥见那丛生长得格外茂盛的麻黄，她立刻就想起来了！
此处是大唐甘州张掖，后世也有甘肃张掖啊！
千年岁月悠悠流淌过去，王朝不再，物是人非，但土地却依旧还是这片土地。
若是甘肃张掖，杜六郎便有救了！
乐瑶忍着激动，手搭凉棚，细细打量四周。
漫地黄沙混着砾石，耐旱的针茅、芨芨草稀疏铺成干草草甸，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勾勒出灰褐色的山峰丘壑轮廓。
应当没错，地貌也对上了。
身为中医，必绕不开与药企药商打交道，中药与西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中药天生土养，同一种药材生长在不同产地，药效能差异数倍。
学医后她便对各地药材的最佳产区了如指掌，身为中医人，又怎会没听过“甘张”大名呢！
甘肃不仅有拉面，还有“西部药都”之美誉，自古以来便是河西地区有名的药源之地，不仅种植药材历史悠久、规模大，有明确记载的野生药材品类更是高达千种。
张掖所出鹿茸、麝香、甘草、枸杞、当归、板蓝根、麻黄都极为有名，且品质极佳，其中，河西一带产出的麻黄所含生物碱远胜南方产区，前世，她老师的诊所要进麻黄，从来只要甘肃或山西产出“西麻黄”。
更巧的是，眼下正是采麻黄的最佳时令。
素来就有“秋采麻黄，质坚效强”的说法，秋季天气转凉，地气收敛，麻黄地上茎部养分积聚最为充沛，生物碱含量达至一年最高峰，此时采收的麻黄药效也更佳。
麻黄不仅有很强的发汗退热功效，还能宣畅肺气、平喘止咳，善治肺气壅遏所致的咳嗽气喘，无论是风寒束肺、痰饮阻肺，还是肺热咳喘，均可应用。
同时，它还有个至关重要的药效：抗炎、抗菌！
除了麻黄，她刚刚提到的那几味中草药也是张掖历史上便广有分布、易于辨识采收的良药，药性功效又合杜六郎的症候，所以，她才会急忙开口让杜彦明沿路采回来。
如果真能采到这些草药，就算是没有炮制过的生药，用起来药效没那么好，但用土法简单处理后，配合其他疗法，想来也能勉强应付。
杜六郎体重轻、年纪小，用药量本来也要仔细斟酌。
杜彦明并几个热心流犯，一路弯腰采药，很快便走了大半日，衣袍里都兜满了各类其貌不扬、沾泥带土的绿草黄根。
这半日，沿途府兵虽不时厉声催促快行，却并未严令禁止他们沿途采草。
“唉……这已算是开恩了，先前那解头张五当值时，见人走得慢些便挥鞭抽打，哪会管你是病是老？”
周婆忆起那张五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在心有余悸，掰了半块能噎死人的粗馕饼递给乐瑶，还小声道，“这是昨日岳都尉命驿卒给大伙儿烙的饼，你身子还虚，先吃点垫垫肚子。”
乐瑶倚在车板旁，风裹着沙粒刮过，卷起她两鬓散乱的发丝，扑得脸颊发疼，她抬眼看向周婆。
她原本应是很富态的人，如今骤然忍饥挨饿瘦得皮肉松弛、皱纹横生，看着老了许多，但她却仍面带笑容，对乐瑶也是殷殷相顾。
流放途中口粮短缺，在乐小娘子的记忆里，两日放粮一回也是常事，有时一日仅有一块饼，饿得头昏眼花也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倒下了，或许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一路，能走过来是很难很难的。
昨日额外分饼时，乐瑶还昏着，便是有人私藏了她那份，她也无从知晓。
但周婆却没有，还主动为她分饼。
乐瑶心下酸胀，怔怔望着周婆没动弹，她温和一笑，只把饼硬塞到乐瑶手里。
“吃罢，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晓，吃饱了，身子才好得快。”
乐瑶低头看了看饼，饼面粗糙得能摸到麦麸的颗粒，边缘硬得掰都掰不下来，凑到鼻尖闻，只有淡淡的麦香和尘土味，更别奢望盐味了。
半晌，她用力下嘴啃了一口。
可真难吃啊，又粗又硬，几乎没有一点滋味，第一口差点没把她牙磕下来，但她还是努力咀嚼着，干涩的饼渣剌得喉咙发紧，她也没停下，等口中分泌的唾液将麦饼渐渐化软，便用力吞了下去。
以前，她还嫌弃妈妈烧饭手艺不行，烙的鸡蛋饼不好吃，如今想吃也吃不着了。
乐瑶莫名有些想哭，她埋头大口大口啃着饼，察觉似乎有泪要掉下来 ，又赶忙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烈风黄沙，远处的祁连山隐在昏黄里，唯有常年覆雪的尖顶破云而出。
风起时，万山低语。
云过时，天地勾连。
是啊，思来想去又能如何。
过往的思念、今日的彷徨，在此刻都抵不过好好活着。
在这个世界，她能做的也很简单。
活下去！

第8章 沙棘慰人心 这岳都尉果真是好人。……
乐瑶咽下最后一口粗麦饼，便果断挥去了那些惆怅，继续趴在车沿观察沙地上的植被。
稀疏的骆驼刺贴地生长，偶有几丛沙蓬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老远望去都与沙土混杂一片，想要辨识出药材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真专心致志，忽然又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乐瑶抬头一看，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童。
小孩儿兜着衣裳，噔噔噔跑来，仰起一张眉目清秀的小脸，声音清脆：“乐阿姊，你瞧我拔的这些，可对么？”
乐瑶低头一看，不由面露惊讶。
这是……她循着原身记忆认出来了，眼前这个衣帽齐整、身着宝相团花纹细绢夹袄的童子，是那赵侍郎家的“三郎”。
虽叫三郎，实为三娘，出门在外，让孩子穿男装更方便。
赵侍郎与他们这些流犯不同，是贬来甘州赴任的，算是为了路途安全而“搭伙”。解差素来不敢苛待贬官，赵家一路有仆从相随，行李捆了两车，还能凭官牒调用驿车。
赵家的沿途亲族也殷勤，早早就到驿站打点，送车马送钱粮，因此这“赵三郎”小脸干净，面色白里透红，脸上连风沙都没有，与杜家那个瘦得见骨的小郎君相较，简直天壤之别。
原身性子沉静内敛，或许也是还念着那份世家贵女的自矜，她在流放路上一向只侍奉在父亲身边，很少与人交谈。
更别提父亲意外身故之后。
就连周婆、杜家一家三口也是乐瑶今日才相熟的，何况本就不愿与流犯招惹分毫的赵家，更是从无交集。
故而赵三郎主动前来说话，乐瑶不免觉着讶异，赵家之前是十分嫌恶流犯的。
她抬头往赵三郎身后看去。
乐瑶抬眼望去，赵三郎两步外，有个灰衣仆妇紧随在后，稍远处，一辆简朴马车中，端坐着赵侍郎之妻贺兰夫人。车帘半卷，露出妇人梳得一丝不苟的乌黑锥髻，金簪映着夕照微光，映着她严肃的面容。
是因为她之前救了杜六郎吗……乐瑶心念一动，才低头去细看赵三郎兜来的一兜子“草药”。
这孩子采来的大多是杂草，其间零星夹着几株甘草与蒲公英。她微微一笑，温言道：“三郎真伶俐，辛苦你善心为六郎采药了。瞧，这是甘草，那是蒲公英，皆是治病良药，多谢你了。”
她细心拣出可用的，郑重收进身上布袋。
小姑娘得了夸奖，眸中顿时漾起光彩，羞赧一笑：“我再遇上，还替阿姊采！”说罢便欢跃着奔回母亲的车边。
贺兰夫人命仆妇将孩子接上车，之后只遥遥向乐瑶微微颔首，便放下车帘。
马车便又在流犯队伍外慢慢跟着。
乐瑶目送马车前行。
除了赵家，此行流犯共有七家人，但这支队伍里，只有乐家人丁最单薄。
乐怀良死后，队伍里便只剩乐瑶和乐怀仁了。
大唐判处流刑时十分谨慎，若有全家流放的，常会将同一族人分而置之。
杜家人丁兴旺，自然也被打散了，队伍里虽还有十余名杜家族人，却被官兵隔得老远，要么在队尾，要么穿插在别家流犯中，乐瑶至今没见着几个。周婆夫妇膝下次子也散在队伍里，偶尔遥遥望一眼，但连话都不敢说。
其余是米、许、郭、郑四家，也是拖家带口但散在前后，这四家也是士族，多半也是那场风波里的“炮灰”。
方才赵家这隐晦示好的举动，倒让乐瑶醒过神来了，开始审视盘算自己的处境。
流放千里、犯官之女、死里逃生……乐瑶如今虽到了绝境，但却未必无路可走。
若是在长安，她这样的医娘要出头恐非易事，但在苦寒边关之地，医者稀缺，她即便是女子，即便年岁很轻，只要医术过硬，未必不能立足。
到苦水堡之前，她或许能利用这一两日时机，先为同行犯人或官兵诊治些小病，结善缘的同时也能扬扬名声。
若能借此编入“医工”名册，说不定就能脱离苦役。
原身记忆里，大唐各地州府、军镇皆设有军药院或医工坊，内置医学博士、医佐、医工，此地想必也有。
只是名额有限，通常也不收女子。
那攒攒银钱开医馆呢？
好似也不成，大唐的医娘 ，多为医户世家女子或是年岁大的产婆，她们的诊疗范围极窄，主要是为贵人们上门应诊，或是在市井中流动行医，甚至被归属于“三姑六婆”行列，地位低下，常被士大夫轻视。
更没有独立开医馆的先例。
况她身为犯官之女，“成分不好”的桎梏一日未除，便会有一日的束缚。
这么一想，似乎依旧前路茫茫。
但乐瑶别的没有，偏偏有一腔子不服输的倔劲。
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两辈子都如此艰难，但她心里并不害怕。
她一向笃信自己。
正思量间，身后忽然惊呼迭起，连周婆都呀了一声，便又像被噎住了似的，没了声响。
乐瑶闻声回头时，流徙队伍刚爬上一处缓坡。坡顶风骤然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眼前却豁然开朗。
远处山坡上，成片的沙棘葱茂成林，在荒原中顽强生发。
时值深秋，正是沙棘果红透之时，无数橙红、金黄的细小浆果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累累垂挂，在落日余晖中恍若流火坠地。
众流犯皆被这片绚烂的沙棘林摄住心神，一时忘了连日疲苦，只剩满眼的霞光果色。
队伍最前方，岳峙渊也慢慢勒住了马。
他听见了流犯流犯沿途采药的声音，似乎就在念叨着沙棘，正暗自沉吟，下属李华骏便已策马近前，低声道：
“都尉，那些罪人沿途采药，今日路程缓了不少。亦彰方才又传信来，阿屈勒少将军率军明日即抵张掖，都尉若想重回沙场，此番机不可失，不如……今夜催他们再夜行二十里？”
言下之意，是想舍弃休整，早日交差回营。
岳峙渊默然不语，目光从沙棘林上收回，落向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不约而同，都痴痴地望着这片生机勃发的野沙棘林。
静默一瞬，他垂眸道：“不必，传令绕行，穿林而过。”
李华骏一怔，终是抱拳领命。
“是，都尉。”
只是退下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岳峙渊挺直的背影一眼，腹诽道：看来……都尉时至今日仍忘不了当年那桩惨案，连带着对这些不相干的流犯都心生怜悯。
哎，可悲，可叹呐！
队伍里，听到这声命令的杜彦明喜形于色。
先前见沙棘林还远，却位于沙丘左侧，距离有些遥远，他虽惊喜，却知道未必能近前，当时他便有些乍喜乍悲起来，旁人是因美景而震撼，他却满心都是病中幼子的安危。
如今岳都尉下令破例绕行，杜彦明喜得差点蹦起来。
连乐瑶也暗自惊奇。
这位岳都尉果真是个好人。
虽不许停留，但队伍刚蜿蜒入林，杜彦明便不顾尖刺扎手，先折下一大枝沙棘，小心兜在怀里，生怕压坏了。
之后更是见果子就摘，还将最红最密的一枝献宝似的递给车上的妻子：“玉娘，快先尝些解渴，我摘了不少，给六郎留着呢，你放心。”
柳玉娘接过沙棘，望着满头草刺、被划得满脸伤痕的丈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心酸的笑。
乐瑶和周婆也匆忙探身采摘，免不了让尖刺扎了几下，却都忍痛没放手。
沙棘性温，归脾胃经，能调理运化，收敛肠道，恰能治疗乐瑶中毒呕吐后的脾胃失调。
且沙棘还富含维C，一路干粮都缺少，何况鲜果蔬菜？原身与周婆、柳玉娘早已唇皮干裂、口中生疮，吃些沙棘正好缓解。
她掰下几颗橙红小果，在衣襟上擦了擦便放进嘴里。
酸涩直冲鼻尖，但她连发苦的皮都细细嚼了，口中津液很快涌溢，竟令她神智一清。
众流犯早已纷纷伸手采摘。
这样悲苦的路途，只有不断的死亡、饥饿相随，本无欢愉可言，但今日大家却似乎都为遇见这沙棘而高兴了起来。
在这样荒芜苍凉的天地中，能见到这样满树鲜艳明媚、蓬勃生长的小果子，的确令人心旌摇曳。
赵三郎或许是这一路上最开心的孩子了，她行动不受限制，能像只欢快的小鹿四处奔跑，见到这满山野果，欢天喜地摘了满满一篮子回来。
要跑回父母身边时，她又瞧见有个年轻官兵谨守军纪，不像旁的官兵也伸手摘些吃，目不斜视地骑马而过。
她鼓起勇气，举起一小串沙棘递了过去：“你吃吗？”
那官兵皱眉看她，没伸手，赵三郎踮着脚努力举高：“给你吃呀！”
他还是伸手接了：“多谢。”
赵三郎很是心满意足，蹦着跑走了。
等那孩童走了，这小兵才低头捻起一颗小果子丢入口中，酸得眉头一跳，却到底没吐出来。
岳峙渊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与平时赶路时那种死寂不同的声音，正不绝如缕地传入他耳中。
他勒马，回头望去。
长风自天来，漫卷黄沙道。
一群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犯，人人手握沙棘枝，他们太饿太渴，边走边大口地吃，被那野性的酸激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还有人指着同伴被酸变形的脸，低低笑出声来。
这些笑，像荒原上倏忽掠过的风。
很轻，却吹来一点活气。
沙棘，当地百姓都叫醋柳，是甘州最常见的野果，漫山遍野生生不息。
甘州地广人稀，除戍边军卒，仅七千余口百姓，此果多得采撷不尽，大多都被鸟雀啄食。
这般酸涩野物，不会出现在长安，更不会被端上士族的宴席中，没成想，命运弄人，高楼起高楼塌，今日却成了这些昔日高官珍惜的食物。
岳峙渊目光沉沉，在那群暂露欢颜的流犯身上停留一瞬，终是一言未发，拨转马头，扬鞭前行。
今日只行了三十余里，夜里赶不到驿站了，只得在戈壁寻避风处扎营，明日再行一日才能到苦水堡……交了差事，他必须星夜兼程才能赶回都护府大营了。
脚踝还在传来隐痛，且疼痛比昨日加剧，马匹每走一步便会牵动痛意，岳峙渊却只是皱了皱眉，忍过又松开。
阿屈勒将至，刘崇那老狐狸必定会张罗款待，宴席之上，也一定会召集甘州各守将，才能显得对阿屈勒身份的看重。
刘胡子打仗不行，理政也荒唐，却一向是如此长袖善舞，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他不会想要看到他这个刺头的。
但岳峙渊必须回去。
他要为自己搏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
残阳彻底没入远山铁灰色的脊线时，整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才被驱赶至一处背风的黄土坳下，勒令就地歇息。
牛车被牵至外围，首尾相连，以挡夜风。
塞外秋季昼夜温差大，日落后气温骤降，能冻得人打摆子。
乐瑶与其他乘坐牛车的老弱妇孺皆被赶下车来，用草绳串着，在官兵监视下拾牛粪、枯草、断枝与碎石，聚堆燃火，用以驱寒防狼。
歇息之时，流犯依例被打散重新编组，约十余人围着一堆篝火，挤作一团。
周遭则是按刀而立、面色冷肃的押解官兵。
他们夜里也会轮班严密监视，以防犯人串联滋事或趁夜遁逃。
乐瑶也不知是不是官差大发善心，等拾够枯枝牛粪，乐瑶、杜家三口、周婆老夫妇极另外几位面生的流犯，都分在了同一处火堆旁。
火升起来了，映照着众人憔悴的面容。
杜彦明忙将一路采的草木尽数倒在乐瑶脚边，急切道：“小娘子快瞧，这里头可有你说的救命良药？”

第9章 就地熬药吃 阿瑶啊，你好生厉害啊！……
柳玉娘抱了杜六郎一路，双臂早已酸麻难当，几乎抬举不得。趁这休息的空当，她将昏睡一路、方才微微醒转的幼子，小心地交到丈夫杜彦明背上。
杜六郎路上被喂了几口沙棘汁，呕逆已止，却仍烧得满面通红，手足俱烫。此刻他伏在父亲背上，半阖着眼，恹恹地一声不吭。
杜彦明反手托牢孩子，有点紧张地看着乐瑶。
“甘草、麻黄、款冬、蒲公英、沙棘……”
她高挽衣袖，露出一双瘦得骨节、筋脉突出的小臂，跪坐在火堆旁低声念着药名，手指则飞快分拣刚采回的草药。
方才杜彦明将众人帮忙采来的药草尽数交予她，眼下这一堆杂乱的草木，便是六郎能活命的全部希望了。
夜风阵阵，掠过她沾满沙尘蓬乱的发，她却头也不抬，只随意用胳膊往后一掖了事。
曾经那样骄傲的高门仕女，如今竟连梳发理妆也不在乎了。
杜彦明不禁也跟着满心哀伤。
说旁人，他与玉娘又何尝不是呢？自打被一根草绳牵着离开长安，他便时常觉着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怎么就如云烟般消散了呢？
他那五进的大宅，他藏在青砖下的金饼，眨眼都没了啊！
杜彦明手无缚鸡之力，抄家时头一个就被捆了，哭嚎着被丢到囚车中，押入大牢，之后再也没能踏入家门一步。
也不知他养得那一池子鲤鱼、两只猞猁，还有他最爱的那只名唤“雄赳赳”的斗鸡，如今都去了哪里？可别被那些不识货的军汉宰了吃了……唉！
但……但若是此刻雄赳赳出现在他眼前，他只怕也会垂涎三千尺，忍不住吃了的。
呜，想想都好吃啊。
正神伤间，杜六郎忽然又剧咳不止，咳到最后又开始干呕，杜彦明慌忙回神，手忙脚乱地抚拍着孩子的背：“这是怎么了？怎又咳得这般厉害？”
乐瑶闻声抬头，只瞥了一眼便道：“抱到板车后头去，莫教风吹着。冷风激了咽喉，岂有不咳之理？等会避了风还不够，最好寻块布裹住脖颈，他内热还没退，不要又染了外寒。”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
杜彦明急忙依言而行，又扯下牛车上的破毡，严严实实围在孩儿颈间。
隔了会子，咳嗽声还真停了。
“真不咳了……”周婆讶然转回目光，脸上难以置信，对乐瑶的称呼都变了，“阿瑶，你好生厉害啊！”
同火堆的其他几个流犯，有些姓米，有些姓郑，原本都低着头，此刻也不由自主抬眼望来。
乐瑶冲周婆一笑，又低头忙着分拣。
周婆见乐瑶忙得额汗涔涔，便也蹲下身把杂草收拢收拢，顺带凑近低声道：“阿瑶啊，一会儿你得了空，能不能也为我把把脉？我这手脚愈走愈疼了，针扎一般……可会太劳烦你？”
“不麻烦，您等我把六郎的药忙完。”乐瑶抬头对她一笑，她本就打算这么做，周婆这样说，反倒省得她主动找别人把脉了。
“好好好，我不急！”周婆喜不自胜，继续想帮忙。但跟着瞅了半天，眼花缭乱，实在分不清，乐瑶也没空一一为她讲解。
分到同火堆的还有个年纪轻轻便守寡的米大娘子，正在旁边烤火，周婆记得前日见她沙里捡着个豁口的破陶罐，便索性向她借来，就火烤了烤，又揪起自己的衣袖，蘸了点自己仅存的水，里外擦拭干净。
一会儿熬药指定能用上。
柳玉娘见周婆提前借来陶罐，忙行礼道：“您是周到人，玉娘这厢多谢了。”
“何须多礼！”周婆豪迈摆手，“今时你我人人艰困，与其独善其身，不如几家通力相扶为好，日后到了苦水堡，我们老两口，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儿，恐怕还要仰仗各位呢。”
周婆年岁大，经历得多了，眼界也宽阔，此时便已思虑到将来，却又说得坦荡恳切，这话一下便说到柳玉娘心中去了。
再如何自怨自艾都无法回到曾经的繁华锦绣，是该向前看，往后打算了。
她赶忙也道：“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人少，日后我们几人便相互扶持，他日若有差遣，我与杜郎必当涌泉相报。”
说完，她也回头望了望乐瑶苍白专注的侧脸，心知周婆说得对，旁人在替她家孩儿忙碌，自己又怎可坐享其成？
柳玉娘咬了咬唇，站起身来，怕得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走向了看守的兵卒：“军爷莫怪，孩儿病重，能否求您赐些清水煎药……””
“出了祁连山，水比干粮更金贵。”一兵卒还算耐性，道，“我等水粮也是有数的，没有多余的可予你。”
边关缺水，柳玉娘何尝不知？
清晨启程前，每人仅允许在驿站舀一葫芦井水。她的存水在路上早已尽数喂了六郎，自己整日滴水未进，其他流犯走了一日路，也所剩无几，更不可能分予旁人，但煎药岂能无水？
她只能继续忍泪哀求：“求军爷恩典，只求一碗，不，只半碗就好，求您……”
“没有！退回去！”另一脾气火爆的兵卒已按刀斥道，“再敢近前，便按律捆缚！”
柳玉娘被推得一个趔趄，正绝望间，忽闻一声：“且慢。”
却见一着青绿官袍的少年文吏从官兵身后踱步而来，此人面白如玉，生得一双斜挑的狐狸眼，与此地晒得黢黑的武官格格不入。
押解的士卒见了他，纷纷抱拳行礼：“见过李判司。”
“不必多礼。”他不拘小节地冲兵卒们摆摆手，目光审视地打量柳玉娘一会儿，笑盈盈递来一牛皮水囊：“拿去用罢。”
“多谢大人！罪妇感激不尽！”
柳玉娘急欲跪谢，却被对方虚扶止住：“哎，不必。河东柳氏百世书香门闾，乃士林盛族，我自幼临摹柳相的字，可不敢受这一大礼。”
她心头一震，有些惶恐地低了头，没敢接话。
这少年说的柳相，正是废后舅父柳奭。
自家遭此大难，也是受其牵连。
平日里，莫说柳相名讳，柳玉娘甚至不敢说自己是河东柳氏的族人，生怕惹祸上身，但这少年竟毫不避讳。
河东柳氏是与薛家、裴家齐名的河东三大著姓，以书法闻世，能得柳相指点，又敢在此时坦然提及，可见这人的家世也绝非寻常。
柳玉娘手捧水囊呐呐不敢言，心下虚怯。
她只是柳家八竿子勉强能打着的远支旁亲，根本没见过柳相，更连宰相府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不然也不会嫁给杜彦明了。
正出神，那人已洒脱地转身走了，只留她捧着沉沉水囊怔在原地。
返身坐下，周婆抚胸低声道：“方才可真吓煞人，我生怕你挨打。那些军汉好生凶悍，半分情面也不讲。”
柳玉娘叹道：“阶下之囚，未受鞭笞已是万幸，几句呵斥算得什么？”她倒不怪那些兵卒如此待她，押解流犯本是职责，一路他们没有苛待，足粮足水，也没有肆意鞭挞流人，还调了牛车来用，已令她很感激了。
若放跑犯人，他们也要受军法的。
她抱着水囊，与周婆低语几句，又起身去牛车后看了看六郎。
“娘抱，我要娘抱……”
杜六郎一见柳玉娘过来便扯着哭腔伸手要抱，但柳玉娘胳膊酸软难举，只得蹲在六郎面前柔声抚慰：“阿娘抱不动了，阿耶抱你歇一歇，一会儿你可要好好服药，知道了吗？”
“阿耶抱，莫动了，阿耶一会儿与你讲故事听。”杜彦明抚着孩子脊背，等他不闹了，又凑到她耳边低语：“你说奇不奇？方才六郎咳得那般凶，乐小娘子只瞧一眼，便知是风的缘故，果真避风即止。”
柳玉娘抬手拭去脸颊的尘土，眼角余光瞥见乐瑶仍在专注分拣药材，也压低了声音道：“许是老天垂怜，六郎才有这一线生机。乐小娘子平日不与人往来，路上多少人重病而亡，她也未曾出手，如今偏肯为六郎医治，我瞧她手法娴熟，许是专精小儿科也不一定呢。”
杜彦明也认同：“是啊，虽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但乐家世代行医，家学渊源自是有的，今日多亏听了她的，否则六郎只怕……”
柳玉娘如今对乐瑶十分信服，一听便不高兴了：“是小娘子怎的？难道未出阁的女娘，就不能有本事了？尔等男子难道便个个都才比曹子建、武如冠军侯了？哼，话不投机半句多！”言罢起身，“我去看看有何要帮手的，你还是好好带孩子吧！”
“哎，吾非此意……玉娘！玉娘你莫生气啊！”杜彦明急得直喊，柳玉娘却已甩袖而去。
几步折回篝火旁，一看，柳玉娘便惊得睁大了眼。
不过片刻工夫，那堆杂乱药草竟已被乐瑶分拣得七七八八。
这位乐家小娘子好生利落啊！看一眼便能认出药材来，眼明手快，几乎翻拣出一株药，就能扔掉一把草，转眼间火堆旁排出四堆药材。
其中蒲公英是最多的，毕竟全草易拔，随处可见，数名热心流犯一并采了三斤多；另外便是沙棘，途中虽已食去不少，又剪除枝叶，但仍余约近一斤半。
之后是麻黄，因生得密集，经乐瑶指认后，采获数量也颇为可观，约一斤上下。甘草需挖深根，又易断，众人匆匆忙忙一把扯拽，多半断裂，能用的仅有三两。
款冬要用的是花，也只采了二两不到。
分类完，乐瑶将这些鲜采可用的药材摆在眼前，却有些为难地蹙起了眉。

第10章 治标不治本 她这是要做什么？
杜六郎是食入霉变之物致热毒内侵，在没有西药的情况下，核心救治思路是清泻肺热、降逆止呕、化痰止咳，若药材齐全，当然是首选以经典方剂为基础的“麻杏石甘汤加减方”。
此方出自《伤寒论》，是治疗肺热壅闭的标杆方，治疗高烧、咳嗽、喘憋都很有效，再针对胃气上逆导致的呕吐，在基础方里加上姜半夏、生姜、黄芩、鱼腥草、瓜蒌皮就更加万无一失。
可如今能采到的药材实在有限，只能因地制宜，先急救治标，阻遏病势深入，控制炎症不再往下侵入肺部。
这也就是所谓的“治标不治本”，听着好似徒劳，但其实是给杜六郎争取时机，为后续系统治疗夯实基础。
如今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麻黄、蒲公英、甘草、款冬组方，以轻剂频服，缓其高热咳喘，保得元气不失。
幸而这几味药的药性并不冲突，喝下去仅能治标也是好的。
主意既定，乐瑶便开始动手处理药材。
蒲公英只取洁净完好的叶与根茎，撕作三寸长短；甘草根茎用石片刮去粗皮，大致掰成片状；款冬花抖净杂质，叶撕成宽条，花则整朵留用。
“柳娘子，”乐瑶把收拾好的药材递过去，抬头唤道，“烦将蒲公英根、甘草片先入罐，水没过药料，大火沸后再架高陶罐，小火慢煮半刻。”
柳玉娘连忙应着，在衣上拭净双手，接过药材忙活起来。
乐瑶一边接着处理剩下的药草，一边嘱咐：“滚沸后务必留意火候，文火慢煎才能让甘草的甘缓之性、蒲公英根茎的清热成分充分溶出。”
见她紧张得手抖，便又温声多嘱咐了一句，“手稳别急，因我们是鲜草药，熬药便也得更小心些。小火煮一刻钟后，你再放入蒲公英叶子及款冬花，继续用小火煮小半刻钟。蒲公英叶子煮久易烂，款冬花煮久会散，均会流失药效，所以火候时辰至关紧要。”
柳玉娘紧绷着脸，连连点头。
“最后离火加盖焖泡，利用余温让药材残留的药效进一步溶出，尤其款冬化痰的药效，焖泡后更易释放。之后夹起药渣，静置沉淀，等到温凉适口便可服用了。”
乐怀仁没和乐瑶分在同一处火堆，但相距不远，就在牛车右后方，便也一直留心她那头动静。
先前乐瑶嘱咐人采药他也听见了，但他颇不以为然。
麻黄平喘，甘草调和，款冬宣肺，沙棘降胃气，勉强算对症，但比起麻杏石甘汤，这几种生药未经炮制便熬煮，不过就是略具药用的草汁儿罢了！对痰热壅肺这样的重症而言，药力远远不足。
他认定乐瑶是年轻托大，此番忙活也是白忙活，便一路又在冷眼旁观。
待她治而不效，自会声名扫地！
乐怀仁心底畅快了些，但此时见她不紧不慢地收拾麻黄，还是有些隐隐疑虑：“甘草、蒲公英和款冬这几味药便罢了，麻黄药效霸道，小儿用之极易耗气，即便是积年行医的老医工，拿捏斟酌麻黄的用量都要谨慎又谨慎，并非按成人量减半即可，她没治过病人，怎知这些？”
难道又是无知者无畏？
那头，柳玉娘已经在专心致志熬药，乐瑶却没歇下来，在官兵盯视下在火堆旁徘徊了数圈，低头似在寻觅什么。
附近几处火堆的流犯亦注意到她的举动，皆引颈而望。
借给周婆破陶罐的米大娘子低声问道：“周婆，乐家小娘子又在寻甚物事？莫非还有良药藏于这片沙土之中？”
周婆哪里知晓？回头瞥见米大娘子脸上那双绿豆肿眼泡，实在没忍住，反问道：“你……你现下是睁着眼的么？”
米大娘子气得扭过头去了。
其他相近的火堆里，也有不少流犯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慑于官兵环视，实在不敢近前，只得远远观望。
乐怀仁也耐不住好奇地伸长脖子一看。
她弯腰随手拔了点沙地里随处可见的枯草，看着像是沙篙、白刺叶一类的，又挖了些细沙、捡了几块扁石，最后在堆放干柴之处寻了根短粗的木枝，还放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试手感。
乐怀仁实在看不明白，疑云满腹，喃喃道：
“这孽障又要作甚妖？”
不仅是流犯们对乐瑶要做什么颇感好奇，就连不嫌麻烦、还在这荒郊野岭扎了个花里胡哨的毡帐的李华骏，也颇有几分兴致。
他正候着从苦水堡连夜赶来的医工，还未曾入帐休憩，一直骑着马徘徊在黄沙半掩的官道附近。
岳峙渊今夜脚踝高肿了起来，连站立成问题，李华骏才知他是连日负伤奔波，不免又气又忧。但还有近百个流人在此，他不必多问就知晓岳峙渊是绝不会因私废公先去求医的。
他还淡淡道：“明日便能到苦水堡了，再医不迟。”
但李华骏还是不放心，当即遣一亲兵纵马奔向四十里外的苦水堡，让他便是绑也要绑个医工来。
决不能在这时再出什么差池。
自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降嫁吐蕃，唐蕃便以和亲缔结了舅甥之谊。松赞干布在世时，始终对大唐保持恭顺，甚至圣人即位之初，还曾恭敬地上表陈情：“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
但亲密无间的两国，在六年前生了嫌隙。
永徽元年，松赞干布病逝，大相禄东赞执掌国政，竟欲逼公主殉葬！圣人闻之大怒，立刻下旨遣人护公主归唐，若吐蕃执意挑衅大唐，必发王师征讨吐蕃。
文成公主深明大义，拒绝了回归中土，反而主动说服吐蕃王廷贵族，还自愿孀居山南礼佛，继续维护两国和平。
此事虽了，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吐蕃的不臣之心，自此开始向河西四郡增兵、修烽燧、筑戍堡、固长城，严加戒备。
果不其然，六年之间，吐蕃先后东吞白兰羌、党项，南犯青海，今年更是伪装成盗寇，屡次侵扰鄯州、甘州、凉州，与唐军的摩擦日益频繁。
而长安……李华骏转而远望东方，眉目也跟着沉郁下来。
他想起了母亲遣人送来的信。
长安此刻正是风云诡秘之时，王后废，武后立，牵连无数豪族著姓，圣人也顺水推舟，借机清肃朝堂，剪除异己。
朝堂上内斗不休便罢了，曾归降大唐的阿史那贺鲁竟也叛唐自立，联合西突厥诸部，攻破庭州，杀掠边民。
征讨西突厥已成燃眉之急。
内忧外患之际，长安除了能够不断押送流人至河西筑烽燧、修工事，实在已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军机要务，皆决于河西节度使李叔立之手。
李华骏心想，文成公主虽仍在吐蕃勉力维系两国盟好，但吐蕃背地里侵吞吐谷浑、又常掳我边民良马，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不出三载，唐蕃必有一战！
且是你死我活的血战！
李华骏眯着眼，再次望向远处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
黑暗中，沙丘模糊的影子在风中影影绰绰，但李华骏眼力极佳，已远眺到重重沙丘的尽头，似乎有一阵阵尘烟扬起。
应该是他派去的人赶回来了。
李华骏虽年少，却很有一腔子报国热血。
孤身从长安到甘州，他一人一马一箭……呃当然……还有一兜金饼。
他就是为了向父亲证明，即便不凭家世勋荫，他也能建功立业。
而这样的机遇，已在眼前。
这也是他出身高贵却甘愿听命于岳峙渊的缘故。
李华骏出身赵郡李氏，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其祖父官拜右威卫大将军，奉敕检校太子右典戎卫率，父亲也身兼荆、硖、岳、朗四州节度使，手握重兵。
这般门第，足以令他在甘州横行霸道，但世人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得多了，反倒是岳峙渊这样并无世家牵扯的干净出身及一板一眼的臭脾气更对他的胃口。
他仍记得初到甘州，正巧遇上岳峙渊率亲骑缉盗，他以一当十、箭无虚发，令李华骏心悦折服，还在心中认定了此人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但李华骏也不是为蹭军功才跟随他的，岳峙渊更不会为他开后门。
他自有本事。
正是考较过他，知晓他不是银样蜡枪头，岳峙渊才愿举荐他为吏，将他带在身边。
他也只想尽快随岳峙渊上战场，而军功，他会自己拿。
李华骏要当的，是一人灭一国的王玄策！
他定要让阿耶知晓，他也能如长兄一般，成为顶天立地之人，而不是李家那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次子！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岳峙渊明日能回到甘州，能顺利重返沙场。
思及此，李华骏脑海中也浮现了刘胡子那可恨的嘴脸。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只希望那个阿屈勒，同为年轻的胡将，能对都尉公正些。
正神游，就听聚在牛车附近那几处篝火堆的流犯们，又如炸开了锅般吵闹了起来。
李华骏扭头看去。
自打都尉救下那个诈尸的女鬼娘子后，这些流犯也莫名跟着活过来了似的，不再如行尸走肉一般，都精神了起来。
当然，也是因都尉心善，下令不许官兵无故鞭挞流人，还自掏腰包烙了水饼给他们吃用，否则他们哪有这等气力瞧乐子、采野药？
到底年少，李华骏也没忍住，又望了眼远处，见还未有人马驰来，便也牵马走近了几步，准备看个仔细。
那些流人之间有官兵弹压，不敢围拢，都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瞧。
只见那乐家小娘子，正将一块巴掌大的、扁圆石头丢进火堆，片刻后，又用木棍将石头拨出来，等石头温热但不烫手了，才招手道：“杜郎君，你将六郎抱过来吧。”
众人已嗡嗡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烧石头作甚？”
“她这是要做什么？”

第11章 刮痧排热毒 退烧了，命也算保下了……
李华骏还算见多识广，看了会子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咦了一声：
“这乐氏女，莫非是要用那几近失传的砭石刮疗之法？”
砭石刮疗之法缘起于春秋，《山海经》中便有“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的记载，所谓箴石，便是砭石的前身。
后来，经千年来王朝更迭、战乱不绝，不少医书典籍散佚、传承凋零，此法至唐已式微。
如今除了那些籍籍无名、不知根底的乡野游医，常以此法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外，在两京繁华之地，已鲜有良医会以砭石治病。
李华骏因家世之便，倒是见过几个有真本事的神医，也十分推崇砭石刮疗，只可惜，世上人对此法大多怀有偏见，不大相信了。
而且，李华骏往日听闻或亲见的砭石之法，多以萱麻、布缕蘸取热水或药液，于病人患处或穴位刮擦，似这般直接以石子施治的，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让他还真来了些兴味。
他将缰绳丢给身侧小兵，并不在意身份之别，挤到了流犯们身后静静观看。
李华骏猜对了，乐瑶的确是要用刮痧来为杜六郎进行外治，刮痧也正是由砭石疗法传承演变而来的。
在中医理论中，刮痧能疏通经络、调和气血、驱邪排毒，《黄帝内经》所说：一砭、二针、三灸、四药，头一个砭，指的便是砭石。
在后世，刮痧因简单有效，不限工具，石头、硬币、汤匙，甚至是手指都可施用，渐渐在民间广为流传。
现代中暑的孩子，除了会被灌上一瓶滋味绝妙的藿香正气水，大多都被亲妈揪痧揪得嗷嗷哭过，刮痧也是不少人的童年噩梦。
痛虽痛，但十分有效。
不仅是对付中暑有效，前世乐瑶在自家诊所里诊治小儿外感发热，也常会用刮痧的办法来为患儿快速退烧。
杜六郎内热积蓄不出，光靠效力有限的几味草药汤剂很难宣泄出来，甚至可能因持续高烧，导致肠胃功能紊乱，处于应激状态，一服药便容易呕吐，必须刮痧辅助。
乐瑶打算先刮痧退烧，再服药抗炎，辅以推拿排痰，三管齐下，杜六郎的病想来就能有很大好转了。
但她这架势一摆出来，便引得议论纷纷。
有不明所以的，也有猜到了却满腹怀疑的，还有人小声道：“怎么如今还有人信这等骗术？用石头刮一刮便能治病？这乐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怎么尽会些歪门邪道？”
“唉，话不可以偏概全，你忘了乐小娘子路上一手闻所未闻的推拿术？若依你的话，那她也只是拍拍打打便救回人命了？保不准人家乐小娘子家学渊源，便是精通此等外治古法呢？”倒也有人为乐瑶说话。
“推拿此法是常有的，这拿石头刮人算什么医术？岂可混为一谈？”
“是你孤陋寡闻！砭石、推拿、针灸皆为外治之法，触类旁通，她既精于推拿，通晓砭石又何怪之有？她父亲可是太医署医正！”
“太医署医正又如何，还不是医术不精惹怒了圣人，害得全家流放，成了罪人！”
“噫！你这厮，流放怎的了？你我不也是流犯？有理说理，胡乱攀扯作甚！”
“我便攀扯，你能怎的！肥头大耳的蠢物！”
“呔！杀才！安敢辱我！吃我一拳！”
那两人吵着吵着竟突然扭打了起来，惹得官兵急忙怒吼着扑上来制止，于是场面更加混乱了起来。
二人滚地撕扯不休，直到官兵拔刀才被扯开，甚至被用刀鞘摁住了还骂不绝口，恨得互冲对方猛吐口水。
“我呸！无耻之徒！”
“我呸呸呸！腌臜泼才！”
乐瑶捏着石头，都看傻了。
但那两人吵架倒提醒了不少人，纷纷扭头问乐怀仁：“乐医工，用砭石治疗小儿病症，到底可行吗？”
“这不是骗术么？乐小娘子果真学过砭石古法吗？”
乐怀仁方才听到那二人说他乐家都是罪人时，脸便黑了，咬紧牙关才忍下心头的屈辱，没想到他们还问到他头上来了，不由恼怒道：“她爱如何治便如何治，与我何干！”
有个人劝道：“好歹是你侄女儿，血浓于水，您是长辈，大人当有大量，便不要与小辈置气了嘛。”
“侄女？她可没敬我是叔父！”乐怀仁不高兴地冷哼一声，又想起路上被乐瑶当众揭穿、颜面扫地的情形，心头更是憋闷。
他忍了又忍，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被人指指点点仍神色平静的乐瑶，虽满心疑惑她从何处学来这等偏门古法，但终究不敢再信口胡编了，最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
“春秋时，扁鹊便曾用砭针砥石之法治愈虢国太子的晕厥之症，《备急千金要方》中也曾记载砭石化疗可清热泄毒，并非是骗术，只是此法如今用得少了。”
众人恍然。
不过，乐怀仁还是又加了一句：“我与长房分家多年，我可不知她从何习来此术，回头刮出了毛病，可与我无关！”
这些话很快就传开了。
李华骏不论周遭生了什么乱子都没动一步，脸上也如覆了假面一般，一直隐隐带笑，看热闹看得很是专心。
这乐怀仁自私卑劣，与那乐小娘子不和得都要打起来了，但又怂得很，被揭穿了一回，知晓医理是骗不得人的，竟也说了些公道话。
那乐小娘子也有趣，众人声浪不小，她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做事。片刻间，不仅热好了石头，还顺手捣了些蒲公英汁。
之后便只是手握石头，安静地抬眼看向那柳玉娘。
也不多言解释。
那柳玉娘也出乎李华骏意料，先前讨水时连家族都不敢认的懦弱妇人，此刻竟坚决地道：“乐小娘子，你尽管放手一试，我信你。旁人都说我儿没救了，唯独你还愿意为他医治。我晓得如今缺药无针，已至绝境，你用何法我都听从！总强过旁人口中白白等死、听天由命的好。”
正好就说过等死、听天由命的乐怀仁不悦地抿起嘴，将头扭向一边。
乐瑶一笑：“好。”顿了顿又道，“柳娘子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绝不会伤了六郎的。”
柳玉娘道：“只要能救他，伤了便伤了！”
杜彦明原本有些犹豫，但看到妻子如此坚决，心也一横：是啊，如今还能有何法子？
不信也得信，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将孩子抱到乐瑶面前。
杜六郎此刻是醒着的，高烧使他双颊绯红，呼吸急促，正睁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怯怯望着乐瑶。
乐瑶声调放柔，温言慰道：“六郎莫怕，阿姊待会用这小石头，在你背上开马车，你数数马车走了几圈，好不好？”
他望望母亲，又回头看父亲，见二人皆对他投以鼓励和肯定的目光，才乖巧道：“好。”
乐瑶让杜彦明协助，使杜六郎背对着自己坐好，轻轻撩起他后襟，露出了瘦骨嶙峋、肌肤发烫的脊背。
她又命杜彦明站到风口挡风，取过蒲公英汁，轻轻涂抹在六郎后背。
杜六郎被凉得一抖，小身子瑟缩了一下，但却乖乖没有挣扎，只是眼巴巴望着母亲。
柳玉娘没忘了还要盯着孩子的药，她强忍心中焦虑，回头对儿子露出安抚的笑容，柔声勉励道：“六郎不怕，乐家阿姊在救你，你乖乖听话，一会儿便好了。”
他便懂事地不动了。
乐瑶拿起石头，起初指端几乎不用力，只用石头圆润的边缘轻贴在皮肤上，先沿天柱骨从上而下轻刮。
一边刮，她一边观察杜六郎的反应。
他起初不太适应地哼了两声，好似有些痒，没哭。乐瑶便逐渐加重力道，杜六郎的皮肤也开始热了起来。
等他忍不住疼得哼哼唧唧时，周围的人也惊讶地发现他后脖子和背脊被石头刮过的地方，竟由浅至深，全都出现了一条条红紫痕迹，甚至还有血点似的，望之触目惊心。
众人哗然，杜彦明也没见过这阵仗，吓得直问：“这、这是怎了？怎刮出这许多血痕？这可如何是好？”
“六郎都没哭，你慌什么？”乐瑶斜了杜彦明一眼，冷静道，“这并非是刮破流血了，这是开始出痧了，也是六郎体内的热毒被逼出来了，这些痧痕过几日便会自行消退，不会留下疤痕，放心罢。”
见热毒排出，乐瑶又多刮了几下，在天柱骨和膀胱经上一共刮了两三百下，才放下他的衣裳。
之后她忙解下身上布袋，请周婆帮着将她挖来的沙装好，悬在火堆上，温热后再拿过来。
没有艾灸，只能用“沙灸”了。
乐瑶从容不迫地将热沙在杜六郎的后脖的大椎穴、足底的涌泉穴上温熨数次，他很快便开始出汗了，片刻后，更是大汗淋漓。
他一出汗，乐瑶便立即用衣物给他擦去。
灸完不到一刻钟，杜六郎脸上被烧起来的潮红便飞快褪去，原本恹恹无力的眼睛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乐瑶灸到最后，杜六郎也不哭了，甚至还微微扭过头，对着柳玉娘小声道：“阿娘……我饿了……”
这声饿了，对杜彦明夫妇而言，简直如同仙乐！
火光摇曳，乐瑶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静默中伸手探了探杜六郎的额头，又给他把了把脉，才转头对柳玉娘道：
“退烧了，命也算保下了，给孩子先吃点泡软的麦饼，再服药罢。”

第12章 你怎么知道 美味，美味啊！
无药无针的绝境，竟真被那乐小娘子用一双手、几块石子、一捧热沙给破了！
也是这一日功夫，众人才知晓，原来治病除了吃药针灸，还有如此多样的法子可以一同施治，只是推拿、砭石之类的外治之法，没有医者高超的技艺或是敢于施为的胆魄，只怕没有这等疗效的。
何况乐小娘子施治时那手法便与寻常医家大不相同。
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众人是亲眼看着杜六郎从奄奄一息、呕咳不止到能一口气吃下泡软的半个麦饼，要不是乐瑶不许他吃太多，他甚至能吃下一整个！
旁观者大多不通医理，但都有一样淳朴的思想：只要能吃，能吃就能救回来！这孩子虽还未痊愈，但绝对已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了。
这下他们对乐瑶的医术再没有质疑的了。
乐瑶能知道人们对她的议论，但还算淡定，毕竟前世这样的议论声也不少，从患病开始，她便活在旁人或怜悯、或好奇、或疏离的目光与流言蜚语中，长大后又因太年轻了，还是残疾人，病人及家属对她的审视、怀疑乃至轻视，更是从未停息过。
她从小便知道，自个一句抵不了旁人千万句，与其耿耿于怀，与其徒劳争辩长短，有那等时间，不如多看两个病人。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监督着杜六郎吃完那半个麦饼，又仔细吩咐杜彦明将孩子抱好，再让他搓热手掌，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轻揉腹部，帮助消食，略歇两刻，再喂他服下熬好的汤药。
临睡之前，她又特意来到杜六郎身旁，再次为他探了探额温，确认没再反复，这才放心，顺道再用推拿帮助他排了一回痰。
之后，孩子沉沉睡去，连咳嗽声都少了。
夜渐渐深了，大漠之上星河远去，四野无声，只有干牛粪燃烧、风卷沙海的声响。
众人犹如看完了一场名为“乐娘子妙手救患儿”的瓦舍大戏，都心满意足，纷纷围着破毡毯挤挤挨挨卧地歇息。
柳玉娘搂着怀中呼吸平稳、大为好转的孩子，不住地低声向乐瑶道谢，杜彦明更是心头卸下大石，给乐瑶郑重其事地行完礼，竟还忍不住咬住袖子呜咽不止，最后被柳玉娘嫌弃丢人，狠狠踹了几下才收了哭声。
乐瑶顺带还把陶罐底部剩下熬烂的药渣，用她随身那只布袋挤得七成干，裹成贴包，让柳玉娘给杜六郎贴敷背后的肺俞穴上，贴一晚巩固疗效，明日再揭掉。
忙完这一切，乐瑶才得闲坐下，寻了块略微平整的石块坐下，忽又想起答应为周婆诊脉之事，忙转向方才一直在旁默默帮助却默不作声的周婆，温言道：“周阿婆，如今都忙完了，我替你把把脉吧。”
机不可失，周婆忙将手伸过来。
乐瑶搭手凝神片刻，又观其舌，才问道：“周婆，你腿脚疼，应该并非近来之事吧？怕是在长安时便常隐隐作痛了吧？”
周婆两眼瞪圆：“你怎会知晓？”
乐瑶想了想这时的风湿该如何说，才道：“你的脉沉而紧，是寒湿痹阻已久才会有此脉；舌呈淡紫，苔白而厚，也是气血运行不畅、湿重寒盛的症状。”
周婆听得有心惊：“我得了风痹之症？”
“的确是。”乐瑶直言不讳，但也安慰道，“不过您也不必过于忧心，还不算严重。只是边关寒冷，往后要多保暖，多食用温阳散热的食物，如生姜、羊肉、茱萸等，不能再吃寒凉生冷之物，尤其是生鱼脍及其他河鲜，即便是晒制过的干货，也最好忌口。”
周婆听到“鱼脍河鲜”这句话，便彻底被乐瑶折服。
还未获罪时，家中殷实，她最嗜食各种鱼鲜美味：鱼脍、腌鱼、熏鱼、虾干、瑶柱等等皆是她挚爱，即便是冬季，也也会想方设法托南来的商队捎带、囤积好些晒制的鱼获，以供应日常吃用。
这一切私密喜好，乐瑶是绝无可能知晓的，但她却诊断得如此确切，一语中的！足见其医术之精了！
见周婆诊得准，米大娘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她素来有眩晕之症，曾在长安多方求治无效，便也期期艾艾开口：“乐小娘子，我也想请你把脉，我被这头晕之症困扰已久了……”
乐瑶正有借行医之便与众人结交的打算，自然来者不拒。她示意米大娘子伸手，但指尖才刚搭上腕间不久，她便忽地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向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见乐瑶面露古怪，又忽然沉默不语，连旁边的周婆、杜彦明等人见状也不免心生好奇，问道：“她怎么了？难道病得很重？”
乐瑶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米大娘子立刻便知道她真把出来了！顿时面红耳赤，压着声问道：“小……小娘子瞧出来了？为了这事儿，我在长安已访过不少大夫，服药无数，却收效甚微，我这……这病，究竟该如何医治呢？”
乐瑶尴尬地嘿笑了两声，委婉道：“少看些书。”
周婆和杜彦明等人都听得稀里糊涂，这米大娘子看着也不像饱读诗书的才女啊？即便是读书，难道勤勉读书还读出毛病来了？
米大娘子脸更红了。
抄家时，米家其他人房中搜出的是金银宝器，唯独她的屋子里翻出一箱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相尽缠绵的书……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被她这些东西惊得僵硬错愕的神色，她至今都难以忘怀。
但那些……那些也是她四处搜罗来的大宝贝啊！这些东西可不好找呢，尤其是画工精良、故事又写得精彩的。
她那死鬼郎君去得早，回了娘家后，她原也想再嫁的，奈何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未遇着合适的。长日寂寥，孀居无趣，看看这些书怎么了？
而且……她自觉成婚后算收敛的了，想当年未出阁时，她还常约上几位手帕交，瞒着家人，偷偷跑去瓦舍看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伶演百戏呢，她如今都还记得，曾有个极为俊俏的胡人优伶，生得碧眼卷发、高如山峦，只披薄纱跳胡炫舞，实在是……
美味，美味啊！
见米大娘子竟当着她的面，眼神迷离，憨笑着神游了起来，乐瑶扶了扶额头，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她才如梦方醒。
对上乐瑶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米大娘子扭捏了一下，还是低声追问道：“……不瞒乐小娘子，我自家中获罪后便再未看过那些书，您怎的还能诊出来？”
乐瑶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大娘子啊，你是不是都看得倒背如流了？即便无书在手，也能在心中反复回味，那……那与看真书又有何区别啊？”
她刚刚那模样分明就又在回味了啊！
米大娘子呆了：“你怎么知道啊！”
乐瑶都被她逗笑了，咳了一声才忍住，认真道：“这样吧，等到了苦水堡，若那儿的医工坊里备有相应的药材，再看看能不能开上几服宁心安神、助益睡眠的方子，你且吃上几日，回头再慢慢地调理气血。”
米大娘子一愣，她还知晓她睡不好？
“你的病急不得，但也并非绝症，先把作息调过来，这样即便不吃药也会好起来的。夜不寐则心气耗，久虚则气无力，日久便易血亏，所以你才会头晕乏力，因此用再多补药也是虚不受补。”
米大娘子脉象不仅细弱还软，再看她面色，眼圈青灰，唇白脸黄，是典型的长期熬夜、还看某类图画书导致的肾虚阴损。
乐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我猜，以往那些大夫给你开的是补益气血的药，药本是好的，只是你体虚不受，反助长虚火，故而服用无效还适得其反。你服用后可是头晕更甚，还时常伴有鼻腔燥热、流血，或是口腔内生疮溃烂的症状？这是因为那些大夫诊出了你血少脉细，便急于为你补气血，但却不知，你的病根不在气血上，故而我教你先调作息。”
中医就是这样，大多时候看的是整体，要阴阳平衡、气血周流，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可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
“小娘子真如神仙一般，只是把了脉，竟连我先前吃过什么药、吃过药后有什么症候，都说得一字不差！”米大娘子听完乐瑶的话激动得都快结巴了。
神了！
乐瑶笑道：“你过誉了，望闻问切，最后才是切，我方才可不仅仅只是在把脉，也在观察你的面色、神态，聆听你的声音、气息。再说了，身为医者，辨症析因是基本功，何足道哉？好了，你便照我方才说的，先放宽心，到了苦水堡再从长计议。明日路上，若你还觉得头晕不适，我教你个简便的法子，可稍作缓解。”
说着，她便以指尖沾了些火堆旁的灰，拉过米大娘子的手，在其腕横纹上约两寸之处、两筋之间的明显凹陷处轻轻一点，留下一个灰色的印记：“此处名为内关穴，有宁心安神、宽胸理气之效。你若觉得头晕心慌，便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腹，用力按压此穴，持续片刻，直到感觉有明显的酸、麻、胀感为止，可以左右手交替进行。”
“多谢小娘子了！”米大娘子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在长安看病时，大夫们从不肯轻传穴位，即便针灸，也不知他灸的是哪个穴位，但乐瑶却这般随意便教了她。
这下不仅是她，如周婆、杜彦明等人也听得认真，还跟着在自己手上也按了按，把这法子都默默记在心里，都想着这法子实用，日后若有不适，或可一试。
此时，同火堆中生得最魁梧的郑山也忍不住伸出胳膊。
他便是方才那个站在乐瑶这边替她说话，与另一名流犯大打出手之人，此时模样很有些狼狈，浑身滚得尽是沙土，脸上还有被官兵训诫时，用刀鞘打得红肿起来的数道伤痕。
此人也人如其名，哪怕一路颠沛流离已瘦了不少，看着却还是如门板般魁梧雄壮。
他伸出他那胖得经脉都已看不见的胳膊，乐呵呵道：“乐小娘子，你瞧，我可有病？”

第13章 请你来正骨 这人真倔，也是……真能忍……
“手来。”乐瑶干脆道。
郑山伸出手时还神色轻松得很，自打有记性起，他便一向健壮，连医馆都没去过几回呢。
谁知，乐瑶左手搭脉片刻后，却头一次蹙眉沉了脸色，思索片刻，甚至换右手再诊了一遍，还严肃地叫他：“张嘴，我再看看舌头。”
郑山忙张嘴伸舌头，心里也有些害怕了，这一路给性命垂危的杜六郎医治，乐小娘子都没露出这样的神色啊！
难道他有什么可怕的隐疾？
“乐小娘子，我……我是要死了吗？”郑山颤声道。
“没有。”
郑山刚呼出一口气，又听：
“但也快了。”
郑山大骇：“怎会如此啊！”
“脉滑如膏脂，再看你腹满虚浮、眼睑泛黄、指甲有竖纹，正是血脉淤滞、酒精伤肝之象。”
郑山忙愣住了。
乐瑶收回手，严肃道：“郑郎君，你今后万万不可再饮酒了。你以往定然嗜酒多肉，饮食无节，才会伤及脾胃肝肠，导致体胖浮肿，若再如此下去必将危及性命。但此次流放对你而言倒是因祸得福，大半年饥饿劳途，你瘦了许多，也替你挣出了一线生机，但你往后仍需清淡饮食、戒酒勤动！”
郑山一愣，他的确是嗜酒爱吃肉，原来这也会生病吗？的确，他自打流放以后，瘦了有七八十斤，原本腰带十围，如今仅有六围了，旁人越走越疲累，他反倒越走越精神。
就是无酒可饮，无肉可食，嘴馋得紧。
但乐小娘子这意思是他往后都不能喝酒吃肉了？
乐瑶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肉可以吃，但得分什么肉，酒这几年都不许喝了……你何必叹气呢？是命重要，还是酒重要？”
大唐百姓不论男女，尤其皇室贵胄，都爱喝酒吃肉吃碳水，还将“腹大垂腴”视为“仪望风表”，自然不会察觉到过胖也是病症征兆。
“既然如此，我日后再也不喝酒了。”郑山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噩耗，蔫蔫道，“反正到了苦水堡作苦役，也无钱沽酒。”
说完，起身叉手深深作揖：“郑某如今身无长物，连麦饼都不剩一块儿，欠乐小娘子的诊金，他日必将报偿！”
乐瑶笑道：“不必了，往后到了苦水堡，还请郑郎君多多帮衬便是。”
郑山拍着胸脯道：“往后乐小娘子有事，郑某绝无二话！”
柳玉娘抱着睡熟的杜六郎也道：“我与我家郎君也义不容辞！”
米大娘子跟着举起胳膊：“我也是！”
周婆趁机挽住乐瑶的手臂，慈和道：“我看诸位都是知恩重义之人，不如我们便相约，若遇上难事儿，都尽力伸以援手，不吝相助、同心协力地活下去。此生，你我也不知是否还能回到长安，但人心齐、泰山移，我们尽管熬下去、活下去，或许真能等到重归长安的那一日！”
是啊，能走到今日的人，即便毫无尊严，也都是想熬下去、活下去的人。更是不忘还想要……回到长安的人！
众人皆因周婆的话感同身受，含泪郑重应下，乐瑶自然从善如流，还有些惊奇地偷瞄了眼周婆。
没想到周婆还是个做政委的好苗子啊！
经此一夜，乐瑶这处火堆的流犯已亲如一家，彼此问过年龄，便开始以兄弟姊妹、婶嫂相称，很是亲近。
几人又略叙了片刻的话，突然其中一名赶牛车的驿卒也寻了过来，举着手腕求乐瑶给看看。
乐瑶一看，小事儿，用手窝住他的手腕，一推一挤，三下五除二便挤掉了他那又大又圆的腱鞘炎鼓包。
乐瑶手速之快，令那驿卒惊得目瞪口呆，连痛都来不及叫出声，就已好了，他晕乎乎地摸了摸消了包的手，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之后，乐瑶困意渐浓，便也躺下歇息。
明日还需四十余里的路，不得不养精蓄锐。
寒风如浪，星汉如流，大漠无尽头。
乐瑶卧到冰冷的沙地上，她与周婆、米大娘子、柳玉娘母子几人睡在火堆内侧，同围着一条破毡毯，借着彼此的体温，紧紧依偎着取暖。
杜彦明与郑山则主动睡在风口处，用身子为女眷们挡风。
郑山人虽义气，但鼾声如雷，乐瑶每每迷糊起来，就被他陡然高亢的呼噜吵醒，越睡越清醒，捂着耳朵扭头一看，其他人不论男女老幼竟然都睡着了，甚至也仿佛和声一般，一个个也打着小呼噜。
好个高中低音齐全的交响乐！
怎么偏生她睡不着呢？乐瑶无奈极了。
就在她悲伤地瞪着夜空发呆时，忽然，火堆旁有影子一闪，一抹黑影如被夜风吹落般投在了地上。
她一呆，转眼一看，竟有一双靴子悄无声息地停在她头顶上方！
“谁？”乐瑶霎时汗毛倒竖。
“嘘——”
火光忽明忽暗。
只见一个狐狸眼的青衣小白脸，朝她俯下身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笑眯眯的：“搅扰小娘子了，在下李华骏，乃岳都尉麾下军法判司，你唤我李判司便好。”
乐瑶拽着毡毯，目光警惕，没吭气。
他又俯低了些：
“听闻，小娘子也擅正骨？”
片刻后，乐瑶缩起膀子，两手揣着破袖筒子，默默跟着那走路没个声响的李华骏绕过了在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流犯，顶着寒风，往官道旁背风处的一只花哨的毡帐走去。
远处似有驼铃声，她还侧头看了眼。
千奇百怪的沙丘静卧在海洋般的大漠中，极远处几道孤高的山投下巨大的影子，在那些深深浅浅影子里，正有长长的驼队经过。
此处已近大唐与吐蕃的国界，也是丝绸之路里较为偏僻的西南段，虽说大唐与吐蕃的关系不再那么亲密，但两国尚未明着撕破脸，此处往来的商队还是不少。
也不知这是贩何货物的商队，竟还冒险连夜赶路。
但有商队途径，那四十里外的苦水堡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乐瑶心怀希冀，但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顶毡帐已在眼前。
乐瑶方才一听李华骏是请她前来正骨的，便已猜到伤者是何人。
那岳都尉竟然真的忍了两日没有寻医，她想到白日还见他骑马，心想，不疼么？
可见这人是个倔的，也是……真能忍啊！
她顺带也回想着了一番。
那夜她摸到岳都尉左脚踝脱臼时，便觉着他的关节异常但弹动明显，应该还是个新伤，如此算来，他的伤情至少拖延了两日，骨头只怕已开始长歪了。
但还不算太晚，还有法子，就是痛苦了点。
夜里风大，吹得那孤零零的帐篷扑扑作响，门口守着两名士卒，见到李华骏忙道：“李判司可算回来了。”
“都尉如何了？”
“不大好，苦水堡来的医工实在不敢动手。”
其中一名年少军士答话时，还忍不住偷偷瞥乐瑶一眼，那目光里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活似见了鬼似的。
乐瑶与他对视一眼，就把人吓得满头大汗，甚至忍不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开始没闹明白，疑惑不已，之后李华骏领着她快步进去，经过那忍不住瑟瑟发抖的小兵身边，她才迟钝地想起来了。
这年岁不大的少年小兵好似是……被她诈尸吓得够呛的那二人之一。
咳，那夜事出紧急，她真不是故意的。
“……怎么肿得这么高了？”
李华骏率先进了帐篷。
他一进帐便发出一声急切的惊呼，令乐瑶也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过去。
毡帐不大，里头只点了一盏油灯，加上最后进来的乐瑶，晦暗摇曳的光影里已挤了四人。
李华骏此刻正扯着个穿蓝粗布夹袄的圆脸中年人追问：“我方才出去时，都尉的腿都还未肿到如此地步，怎的一转眼便恶化如此？你究竟是如何诊治的？”

第14章 打断他的腿 没什么，我要打断他的腿。……
那中年人肩挎藤编医箱，一张圆脸，约莫三十几岁，姓陆名鸿元，正是从苦水堡连夜赶来的医工，他一听这话也急了：“李大人明鉴，小人适才只给岳都尉把了脉、以烈酒清洗了伤处，什么都还没做，实在不干小人的事啊！”
李华骏闻言更是焦急。
他私自将乐瑶请来，是方才见她为杜六郎以砭石退热，本事不俗，正好苦水堡的医工也到了，便将她带过来一并参详，也算多一重保障，其实没打算真用上她，谁知这苦水堡的医工来了连手也不敢动。
他只得揪住陆鸿元拉到一旁细问：“岳都尉这腿究竟如何了，你快说来！”
“这……这……”
“吞吞吐吐作甚！”
“李大人，那小人便直言不讳了……”
这边，乐瑶刚入帐中，便觉暖意袭人，一身寒意尽数消退，手脚都回暖了许多。李华骏正与个大夫模样的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似乎顾不上她。
她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
这毡帐内，地上先铺了张苇席，席上再铺了条羊皮毡，毡上还不厌其烦地加铺了一床绣花开牡丹纹的锦被，左侧一张矮几，上头随意摆了几卷旧书。
似乎还熏了香，乐瑶除了闻到股黄酒味，竟然还闻到原身记忆里长安城近年很是盛行的牡丹香。
她不知这毡帐是李华骏的手笔，心里还纳罕，那个岳都尉瞧着身如猛虎，竟然盖的是花开牡丹的被，还熏牡丹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心里腹诽了一番，乐瑶眯着眼在帐子里寻了半天，才在毡帐最角落，找到了她那颇具反差萌的救命恩人。
岳峙渊半隐在黑暗里，垂眸蹙眉，似正忍着疼。
他半倚在凭几旁，为便于看诊，他已卸去盔甲，只穿一身松垮的灰褐色中衣，一条腿屈着，另一伤腿的裤管卷到膝盖处，正有些别扭地抻直着。
仅是这般坐着，他那极魁伟的身形还是格外有压迫感。
那头，李华骏却被怎么也不敢动手的陆鸿元气得不轻，两人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连乐瑶都听见那大夫连连解释：“李大人，小人不敢撒谎，都尉这伤实在耽搁太久，真不是小人推脱不治，而是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胡说八道，这点小伤怎就不能治？”
“李大人，这已不是小伤了……”
听着争吵，乐瑶走近了一步，沉默观察着岳峙渊。
帐内光线暗，他又晒得黑，实在很难通过面色分辨伤情，但她还是察觉到他呼吸短促，额头、脸颊乃至耳廓都隐隐发红，应当是发热了，显然温度还不低，神智看着都烧得有些飘忽了。
他真的……太能忍痛了。
已难受到这等地步，还能忍着剧痛一声不吭，还能强撑着坐起，仿佛那条已关节错位、肿得难以动弹的腿脚不是他的似的。
因乐瑶悄然靠近，他忽然警觉，猛地抬起烧得发红的眼，认出她是谁后，那脸上才出现了一些诧异。
看来这位李判司是自作主张将她带来的？
乐瑶待医患向来柔和，与他四目相对，便先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旁边：“是那位李判司请我过来为都尉医治的。”之后，又想起此时的礼节，略屈了屈膝盖。
随即，她便迫不及待地蹲下来，挽起袖子，准备仔细看他的脚踝。
他已有发热症状，应当是感染了。
谁知，她这一动作，却令因发热而迟钝的岳峙渊突然如被针扎了般，原本抻直的腿都不顾疼痛地往里一缩。
乐瑶一愣，抬眼道：“你……哎……”
怎么一个外伤还讳疾忌医了？
岳峙渊没应她，反将裤管往下一盖，声音嘶哑地质问李华骏：“你怎敢不顾军令，擅自将流犯单独带出来？”
李华骏忙走过来，将杜六郎之事说了：“都尉莫气，我这也是谨慎起见，若苦水堡无医术精明的良医，有这小娘子在，也多一分把握。”
岳峙渊此时已烧得有些头昏耳鸣，神智也迟钝，听见杜六郎转危为安，他不免有些动容，讶异地扭头去看乐瑶。
没想到她真的靠未经炮制的生药、令人难以置信的外治之法，将那孩子救回来了。
李华骏见他神色松动，心底暗松一口气，更为气恼地一指陆鸿元，道，“您看，我料想的没错，此人庸才耳！竟连脱臼都不敢治！”
陆鸿元被人当面指着说庸医，明知不该与这些官吏顶嘴，但还是忍不住苦着脸为自己辩解：“若是刚脱臼，小人也有把握复位，可都尉已拖了三日，且还日日骑马奔波，骨节错位严重，还与筋肉错长在了一起，才会引得发热高肿，这已非寻常正骨手法可医了！即便上官博士在此，小人也是此话……事已至此，恐怕只能明日去请上官博士来医治了。”
“都尉发热未退、腿肿难行，如何还能再等明日！且上官博士远在张掖，怎生延请？大营里多少断腿折臂者都能接续，怎么你不能？”
“这不一样……”
陆鸿元弱弱争辩，却惹得李华骏脸色一寒。
眼看要医闹了似的，乐瑶忙道：“我能治，我能治，交给我吧。”
她心里清楚，这大夫说得是实话，大半夜的，没必要这么为难人家。
“你能治？”李华骏与陆鸿元异口同声道，只不过李华骏语气中满是惊喜，陆鸿元却是满脸疑惑。
李华骏忙过来问：“小娘子打算如何施治？”
他平日并非不讲理之人，但岳峙渊的伤势已刻不容缓，在这大漠戈壁之中更是别无选择，但这医工却如那乐怀仁一般，见了难治之症便畏缩起来，他才不得不故作蛮横，以言相逼，后来却是真生了满肚子的气。
万幸，还有一个指望。
若不是亲眼见乐瑶用砭石成功退了杜六郎的高热，李华骏也绝不会信她，但他正好目睹了全程，对这生得瘦小柔弱的小女娘，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信任与期望。
乐瑶瞥了眼倚在凭几上、神智愈发昏沉的岳峙渊，又看了眼假作不在意、却用余光偷瞄她的陆鸿元，道：“我得先看看这位大夫带了什么药来。”
李华骏立刻转头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拿过来。”
陆鸿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医箱拎了过来，小声嘀咕道：“大人既已请得良医，又何必连夜召小人赶来呢？”
害他赶了四十里的路，吃了一个时辰的沙子，脸都差点被风吹成面瘫了，结果还因治不了挨了好一顿数落。
苦矣！
陆鸿元想着想着都要哭了。
他只是个民间草医，原本在甘州城中一小医馆坐堂，后来那医馆卖假药，他生怕吃死了人连累吃官司，便辞了那营生。
又听闻甘州以西的诸多烽燧戍堡的大营招医工，俸禄丰厚，他才来苦水堡讨生计，如今专为边军里的普通士卒治些小病小痛，已有两年多了。
他虽医术平平，但此地偏远人稀，除了那些远在甘州或张掖大营、专为官吏看病的医官博士，便数他医术最精明了。
苦水堡医工坊其实还有另外两名大夫，但那两人都是半路出家，一个是游方的野和尚，常靠念经烧香喝符水治病；一个是家道中落的药商，治病还要现翻书，这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别提了。
平心而论，他已是苦水堡难得正常的大夫了。正是听闻伤的是都尉，吃罪不得，他才忍着困意从床榻上起来，否则他还不来呢！
如此辛劳，却还被这不体恤的文吏嫌弃医术不精，陆鸿元心中十分委屈，更对眼前这蓬头垢面的女流犯存了一万分的怀疑。
衣裙破破烂烂，披头散发，脸上还带伤。
这样形如乞儿之人……真会治病？
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子……
陆鸿元极不高兴地把药箱搁在矮几上，睨了乐瑶一眼，有些不舍得地打开了：“小人可将苦水堡顶好的金创好药都带来了，您看，小人真是一心想治好都尉的伤的。”
乐瑶兴奋地举灯一照，立刻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似的：
“你竟带了九针！太好了，能针灸了！这几瓶是什么？地黄通络油、生肌散、止血散、龙骨散也有，哇，还有连翘败毒丸，这个药正骨后可否赠我几颗？嗯？这边还有延胡索、桃仁、乳香、没药、当归……嗯，都是活血散瘀、止痛消肿的好药，带得好！这头是……金银花、川芎、独活、秦艽……咦，夹层里是什么？哦是纱布和夹板，够了够了，这位大夫您贵姓？难为您大半夜还能想得这般周全，真是心细。”
陆鸿元见她两眼放绿光，即便被结结实实地夸了一句，也一点都不高兴，反倒心生警惕，默默用手指勾着药箱的背带，把箱子往自己这头挪了挪。
这小娘子好生古怪。
岳都尉和李判司都是张掖乃至甘州远近闻名的俊郎君，多少边关女子倾慕，她却对二人的容貌视若无睹，连对他们官身的恭谨敬畏也没有，反倒是见了他的药箱如获至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不会要抢他的药吧？
李华骏凑过来：“如何？能医治了吗？”
乐瑶道：“有药有针，治是没问题的，就是……”
她转头望向不知何时也抬眼静静看着她的岳峙渊，直言问道：“岳都尉，你是否也因我是女子，心中鄙薄，才不愿由我医治？”
岳峙渊怔了怔，下意识摇头。
“那您可是嫌我年少，怕我医术浅薄，治坏了你的腿？还是嫌我身份微贱，故而避之不及？”
乐瑶举着油灯往前一步，手中那团昏黄的灯火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庞。
古铜色的皮肤将他的五官衬得极深邃，也模糊了他的年龄，乐瑶这般近距离地端详他，才发现他其实很年轻，只是他总是敛眉含威、不苟言笑，才显得老成。
此时细看，他应当不比那李华骏大多少。
乐瑶凝视着他，岳峙渊也不躲不闪，烧得微微发红的双眼直直对上了她，声音低沉：“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未想过。”
的确如此，岳峙渊是胡汉混血，其实未受过多少中原教化。
他阿母是氐人，阿耶却不知是谁……或许是途径草原的汉人商贾，又或是不慎迷途失路的大唐士卒，也可能只是某个普普通通、牧马而生的边关小民而已。
总之，他的阿耶应当是阿母在草原上随手捡来的男人，与之春风一度后，便有了他。
之后那人走了，阿母连他的名姓也没问。
“有什么好问的？我只是看他长得俊罢了，这等事儿原也不要紧。”幼时，阿母提及他的阿耶，便总是这般漫不经心的语气。
氐人是母系部族，部族中没有单于，只有“纳伊喀”，汉译便是女王之意。幼时，氐族夹在吐蕃、鲜卑、西羌等胡部之间，战事频繁，部族之中不分男女，但凡壮年皆要披甲上阵，一直战到最后一人。[1]
当时，草原上有条不成文的铁律：不得屠杀不及马腹高的孩子，当氐部被西羌和吐蕃瓜分吞并后，还没马腿高的岳峙渊便被他们丢弃在有狼群出没的荒原，但他命硬，竟被巡边的大唐安西军捡了回来。
从此，他被唐军抚养长大。
即便在大唐，边关军镇与长安、洛阳那等大邑也不同，常有男人在阵前战死，女人顶上的时候，所以，岳峙渊并不轻视女子。
听他如此表态，乐瑶便点点头：“好，既然如此，岳都尉只管将我当成李大人请来的医者便是，医者只管救人，不分男女，你更不必有所忌讳了，另外……”顿了顿，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岳都尉……你想来是不大怕疼的吧？”
岳峙渊越烧越厉害，神思迟缓，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李华骏倒听出了不对劲，蹙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我要打断他的腿。”
“啊？”

第15章 掰腿我在行 何让须眉？
这叫没什么？
不仅李华骏和陆鸿元惊呆了，连被烧得处在意识模糊边缘的岳峙渊也惊呆了。
怎的一言不合，便从治腿变成要断腿？
李华骏忍不住提醒道：“乐小娘子，我是请你来为都尉正骨的，不是……”
“你们误会了，我说的打断，不是真要将腿骨打断，方才这位大夫不是说得很清楚么？岳都尉脚踝脱臼日久，关节错位，筋腱黏连，已非寻常手法可复位。唯有将长歪的关节与筋肉相连之处沿关节缝隙重新掰断，再次复位续接，才是创伤最小、见效最快的法子。”
乐瑶很平淡地说着令人胆寒的话，她甚至怕在场的人听不懂似的，还边说边隔空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虚空中一握，好似真的握住了谁的脚踝似的，再往膝盖上狠狠一压，并贴心安慰道，“放心，我用的都是巧劲儿，很快的，保准一下就能掰断。”
李华骏吓得咽了咽唾沫。
她这话说得，难道曾经还有人一下掰不断，还要掰第二回 的不成？
听着他都觉得脚踝疼了。
他顿时不敢擅作主张，不由得与一旁的陆鸿元对视一眼，忽然就理解了他方才为何推脱犹豫不肯治了。
李华骏思忖片刻，终究转身请示道：“都尉意下如何？”
毕竟是他的腿，还须他自己定夺。
岳峙渊沉默了片刻，开口问：“若打断重接，需多少日方可骑马？”
乐瑶想了想：“这虽不算什么大伤，但接续之后，也需上夹板固定，定期换药。若配合医治，快则二十八日，慢则四十余日便能恢复如常。若不遵从医嘱……”她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且严肃，“都尉恐怕此生都与马背无缘了。”
岳峙渊默然不语。
阿屈勒虽明日便到，但李司马若决意要反击吐蕃，定会做万全准备。
战事不是儿戏，不论大战小战，都要先征调粮草、掘壕筑墙，观天象、测风雨，再借驿传，甘州沿线诸烽燧戍堡，探听诸胡族动向，才可谋而后动。
这般估算下来，起兵最快也得二十来日，他的伤，或许也就好了。
若再拖延下去……莫说此战无望，只怕日后也再难驰骋沙场。
这或许便是刘胡子使这等阴损手段的缘故，计谋虽粗糙老套，但却管用，从设计让他堕马再到催他启程，连他倔强的性子也算进去了。
刘胡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回去。
岳峙渊心底郁沉，草原上的部族一向是谁抢的牛羊多、谁力气大，便能称王，但中原人却总是喜欢这样算来算去，岳峙渊即便是在大唐长大，还是没能习惯。
但他偏要回去。
那个将他捡回来抚养他长大的人曾对他说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守本心持正行，即便面对卑劣之徒，也不可屈节从之。”
岳峙渊小时听不懂，现下也不太懂。
但他隐约明白他现在做的，没有违背这句话，就行了。
至于疼不疼，他自小便在军中打熬，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何惧于此？
忍过去，疼到极致，麻木了，也就不痛了。
心已定，岳峙渊再无顾虑，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乐小娘子了。”
乐瑶见他答应，也不再多言，两手交叉，转了转腕子，便扭头对不知何时缩到角落的陆鸿元道：“这位大夫贵姓？能否请你取来陶碗两只、烈酒一坛、夹板三块、麻布五尺、银针一盒；另再备艾草、当归、红花、乳香这四味药来。”
“免贵姓陆……”
陆鸿元自然是不情愿受这样一个女流犯差遣的，但又不敢怠慢，只好黑着脸把这小娘子要的那些都备齐，又依次递了过去。
“多谢，麻烦你了陆大夫。”乐瑶接过来，还习惯性朝他微微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鸿元被这小娘子温和有礼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闷头回身接着备药。
乐瑶压根没留意陆鸿元神色变化，她已经兴奋起来了！
迅速用酒淋过陶碗，又跟李华骏借了火石，点燃艾草熏烤了银针，便捻着针试了试手感，对岳峙渊道：“请都尉先侧躺下来，我要先用针为您退热止疼，以免正骨时疼极而晕厥。”
岳峙渊颔首，依言躺下。
李华骏则有些好奇地在旁探头探脑，心里甚至在想，为何不让晕呐？
这般疼，晕了岂不是更省事些？
乐瑶用酒洗干净了手，一手捏着数枚粗细不同的银针，先对准了岳峙渊的大椎穴快速刺入，捻转针柄，促使银针深入，继而又在曲池、合谷二穴各施一针；这几针是退热的，接着她又刺了足三里穴与合谷穴，这两处可止下肢疼痛、神经痛。
李华骏看得清楚，只觉她运指如飞，轻灵迅捷，其余的便看不懂了，倒是陆鸿元离得远些，却看得心惊，这小娘子行针手法好生老练，不仅快还准，每个穴位都扎得分毫不差，看着手法……非但远胜于他，只怕比甘州军药院的许多大夫都要利落！
她还真没骗人，是有真功夫的！
陆鸿元不禁被其吸引，怔怔地向前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转眼间，岳峙渊身上手上腿上便已扎了数针，乐瑶略等了等，估摸着有半柱香了，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的额头上试了试。
岳峙渊的额头已渗出细汗，高热退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仍未完全退烧。
她便又立刻在他风市、委中二穴加刺两针，静候片刻，再次抬手试他额温。
经过针灸，岳峙渊此时已清醒多了，身子也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背对着乐瑶侧卧，面朝帐壁，虽然无人能看见他神情，但他仍觉有些不自在。
她的手指细长而瘦，落在他额上时却很轻柔温暖，她扎针也不那么疼，应当是扎得格外准的缘故，每次针捻进去时都格外酸胀，片刻后，被扎的穴位还会微微发热。
与以往营里其他大夫诊疗时完全不同。
此刻，他好似连脚踝上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
果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岳峙渊先前听李华骏夸乐小娘子医治杜六郎时如何高明，虽也十分惊奇，但却没有此刻感受得那般真切。
她的医术果真有些神奇，见效极快。
“差不多了，岳都尉，我现在刺您脚踝关节上二寸之处，你可有感觉？痛吗？”
针灸时，还有一种穴位名叫“阿是穴”，此穴无固定位置，通常下针在疼痛部位或其附近 “按压痛点”，深刺阿是穴，用以阻断疼痛的神经连接，也能有效止疼。
果然一刺下去，岳峙渊便一愣。
“有知觉，但不疼。”他摇摇头，此刻他只觉浑身微热、紧绷酸胀，再过了一会儿，那些源自脚踝的痛意，似乎被这些银针阻断了一般，已察觉不到了。
不，不仅察觉不到疼痛，连脱臼的那只脚踝都跟蹲久了发麻似的，渐渐的连脚的存在都察觉不到了。
“好，那我开始了。”
乐瑶虽然这么说，却并未立即动手，只一边在他伤处四周轻轻按压，一边格外温柔地说道，“都尉再放松些，如今我虽已为您止了疼，但一会儿正骨时必然还是会疼的，岳都尉要一定忍住，不要动。”
岳峙渊严肃颔首，手默默攥成了拳，预备即将到来的剧痛。
但乐瑶却还是没动手，继续温声说道：“对了，我还未向都尉道谢呢。方才李判司来寻我，我心中很欢喜。都尉或许未将前夜之事放在心上，我却不能忘了都尉的救命之恩，多谢都尉的善心、麦饼与牛车……”
她的声音不算多么柔细婉转，但她的语调却特别舒缓，字字句句从容有度，令人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
李华骏与陆鸿元也被她的话吸引，莫名便走神了。
岳峙渊也是如此，听着听着，他下意识便放松了下来，正想对她说那些事不必挂心，他做这些不过凭心而行，并非图报……
但这念头刚在脑海中划过，他的意识便被一阵迅猛袭来的剧痛击穿，如被刀剑猛地捅进胸膛一般，疼得他脑中眼前都一片空白。
伴随着响亮的“咔”的一声，他只觉脚踝被人猛力向外旋翻拧断，尚未回神，又被人同时向内按压，又是“咔咔”两声，原本歪斜脱臼的踝骨又回到了原位。
岳峙渊猝不及防，霎时疼得冷汗涔涔，他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眼前已不再发白，而是密密麻麻瞒漫上黑暗，但他终究撑住了，紧紧攥着发颤的拳头，记得这小娘子的话，没有胡乱挣扎，也未哼出一声。
“好了。”乐瑶抹了一把汗。
这岳都尉果然很健康，骨头好硬，掰起来真费力。
取来夹板贴合脚踝两侧与足底，以粗麻布层层缠绕，包扎时还不时探头询问岳峙渊：“绑的松紧可还合适？若太松、太紧或何处不适，定要告知我。”
已痛到麻木，岳峙渊勉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缠好，她伸手探入夹板里，刚好能塞进去一指，顺手又便掏出了那条皮绳，将麻布彻底捆扎牢固。
这也算物归原主、物尽其用了。
乐瑶满意道：“如此便好，既可固定，又不碍血脉流通。我一会儿再开个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方子……嗯？二位这般看着我作甚？”
李华骏和陆鸿元都半张着嘴。
看傻了。
这乐小娘子方才正轻声细语说着话呢，谁知，下一刻她便毫无征兆地下了狠手！且她正骨手法实在凶悍，掰腿时整张脸都狰狞了！
一下就把岳都尉的腿掰断了！
更教他们吃惊的是，她现下说话转眼又恢复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方才那般轻声细语哄人又咔咔掰断腿骨的人根本不是她。
乐瑶固定好岳峙渊的脚踝，起身开好方子后又与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来准备告辞，回过身来，才发现李华骏与陆鸿元还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她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忍不住一笑。
若此时她是男子，他们或许便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这算啥，乐瑶默默在心中想。
前世，她与众师兄随老师下乡义诊，听说看病不要钱，十里八乡连人带猫狗牛羊鸡鸭鹅，只要有点毛病的活物都来了，那会儿乐瑶最多一日能掰了十二条腿、十五只手臂呢。
老师也说，她做事儿利索，可比她那些没用的师兄们强多了。
此时的男人们啊，只是少见有女子如男子那般行医，才大惊小怪。
所以，她更要如此走下去。
女子自然也能悬壶济世、扶伤救危。
何让须眉？

第16章 寒夜赠我衣 他日……有缘再会。
半刻钟后，李华骏亲自提着羊角灯，将乐瑶送至毡帐之外。
夜色如墨，星子疏落，远处戈壁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营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清瘦的侧影。
乐瑶冷得又把手揣进单薄破烂的袖筒里，但还是一路仔细叮嘱：
“李判司，我听那位陆大夫说，你们明日便将返回甘州了，路上务必要为岳都尉备一辆稳便的马车，他脚踝刚复位，万不可挪动，若能劝他静卧休养几日那便更好了。
另外，内服的桃红四物汤加减方，剂量用法我也已写明，今晚最好便着人先煎一服与他服下，待到甘州城后，再服两日，届时便可再由当地医工诊视伤情，若红肿渐消，疼痛减缓，或可考虑调换为以羌活、防风、秦艽等药为主的舒经活血汤，更为稳妥。”
她搓了搓冻得厉害的手，仔细交代道：“总之，切记勿动勿压，安心将养，待关节重新长稳，才可尝试慢慢站立，绝不可心急。”
李华骏凝神静听，将她所言一一牢记于心，甚至低声复述了一遍，确认理解无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经此一事，他对乐瑶的医术深信不疑。
从他前去相请，到她入帐施治，再到最终正骨复位、包扎固定完毕，也不过短短两刻钟，她就这么利利索索地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
都尉此伤若在甘州本不算什么，偏偏困在这荒芜边地，还在医药两缺时突然恶化，故而她这般举重若轻，格外令李华骏心安。
想了想没什么遗漏的，乐瑶便停了脚步，转身面向李华骏，敛衽一礼：“李判司请留步，我这便回去歇息了，明日仍要赶路，你与岳都尉也早些安顿罢。”
“乐小娘子，今日多亏有你。”李华骏随和地微微一笑，并未因她是戴罪流犯之身而有丝毫慢待，反而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小娘子写方子时，由都尉口述，托我代为执笔的，权作今夜诊治的谢仪，还望小娘子莫要推辞。”
乐瑶疑惑地接过来，借着李华骏手中羊角灯透出的光，展开一读。
这竟是一封写给苦水堡苦役营监丞的荐书！信中说明了她的家世且身怀不俗的医术，末尾还盖了岳峙渊的印信。
乐瑶诧异抬头看向李华骏。
“我原想赠些银钱酬谢小娘子，但岳都尉说，小娘子明日到了苦水堡，必会经多次搜检，银钱财物只怕难以保全，还可能为你招来祸患。倒不如给小娘子行个方便，凭此信请苦水堡官吏将你分派至医工坊中效力。
日后，你便可凭医术‘以医代役’，既可免除筑城、洗衣等繁重苦役，又能使你这一身好医术不致埋没，而苦水堡得了个好医工，对那儿戍守的士卒也是好事。于人于己，皆有利焉，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乐瑶实在惊喜，这正是她内心所期盼的！
她为岳都尉正骨疗伤，本是出于医者本分，兼有报答前夜他救命之恩的念头，哪能贪得无厌再索取什么报偿？
谁知，这位岳都尉心思如此细腻，竟设身处地为她眼下艰难的处境考虑，替她免去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李华骏随即又示意身旁的兵士上前，奉上一袭折叠整齐、颇为厚实的兽毛织毯，以及一套叠好的衣物：“此处暂时寻不到合体的女子衣裳，这套胡服与织毯，是我与都尉前来接收流犯途中，顺手缉拿一伙劫掠商队的盗匪时所获，应是未曾上过身。虽样式粗朴，但胜在厚实挡风，小娘子权且收下，聊作御寒之用吧。”
那织毯又厚又大，是草原上常见的以羊毛与牦牛毛等毛料防线粗糙织成的，十分实用；胡袄却不知是何种兽皮鞣制而成，皮毛向内，外表粗糙，隐隐散发着一股草原上皮革特有的臭膻气息，这胡袄还配有一顶相同皮质的胡帽，两侧带有护耳，摸起来毛茸茸的。
乐瑶心中一暖，她确实已冻得浑身发颤，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战，便没有虚意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随即后退半步，抱着衣物叉手于胸前，对着李华骏一揖。
顿了顿，她又转向那顶毡帐的方向，也深深揖了下去：“乐瑶拜谢两位大人厚意！明明蒙岳都尉仗义相助在前，为他诊治本是应当，却反得大人们如此周全照拂，实在惭愧。”
“都尉向来如此待人，”李华骏笑眯眯道，这也是他尊敬岳峙渊的原因，“说与你听也无妨，岳都尉是氐族覆灭时，唐军从狼群嘴下救回的孤儿，他是吃着军中百家饭长大，故而对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贵贱，有力所能及之处，从不吝啬援手。”
乐瑶听得怔怔的。
原来他出身氐族啊，怪不得生得一双那样的眼睛。
听闻氐人祖上是羌人别部，铁骑铮铮、悍勇善战。两汉以来，各胡族势颓，部众流散，氐人也渐渐成了流浪的部族。
往后数百年，他们在广袤的北方草原上流亡，农耕，游牧，也依靠被汉地豪强或将官雇佣为骑兵精锐，才能以战求生。
历史上，似乎便是在唐初，残存的氐部势力遭周边突厥、回纥等诸胡部落联合围剿。又传闻氐人血性极强，是一个宁愿站着死，也不肯跪下降的部族，于是，一夜之间，氐族人全部被屠戮殆尽。
自此，草原上再难寻觅氐人踪迹。
一个曾来去如风、纵马挽弓的彪悍部族，就这样寻常地被碾碎在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之下，再无踪迹。
原来这个历史上消亡的部落，竟还有一个孤儿，顽强地活了下来。
乐瑶不由对这位岳都尉的身世生出几分叹息，有惋惜，也有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寂寥。
她又何曾不是这世道的“孤儿”？
直到李华骏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既然都尉的腿伤不宜移动，我现下便持都尉印信，连夜赶往苦水堡，命苦役营监牧率解差连夜前来交接。我与都尉及其余部下便也将先行返回甘州，所以……”
他也叉手为礼。
“便在此与小娘子别过了，他日……有缘再会。”
乐瑶也还礼，笑道：“有缘再会。”
转身离去时，她抱着那叠厚厚的衣物与毡毯，经过了李华骏身侧。
忽而想起了什么，又不禁回首，向那顶用各色鲜艳毡布拼缝而成的毡帐望了一眼。
帐帘低垂，隔绝了内外。
她想，岳都尉虽是个喜好牡丹花开的汉子，但他人还是很好的。
有句话说得好，心有猛虎，细嗅……牡丹嘛。
有些想笑，她扭身掩饰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叫冷风吹得透心凉，才想起将怀里这衣裳抖开，立刻连帽带衣都穿戴上了。
这衣裳穿上去沉甸甸的，密实的皮毛便瞬间为她隔绝了夜间的刺骨寒风，令她被冻得几乎僵硬的脸颊和四肢都渐渐回温了。
用帽上垂下来的皮毛耳护捂着冻得快没知觉的耳朵，乐瑶加紧脚步回到流犯歇息的火堆旁。
柳玉娘母子、周婆以及米大娘子几人，依旧相互依偎着，缩成一团，在冰冷的沙地上沉沉睡着，郑山那闷雷般的呼噜甚至都没有停，大老远乐瑶便听见了。
但眼下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她也已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抖开李华骏送给她的厚实毡毯，她将柳玉娘母子、周婆和米大娘子也一并裹了进去，自己也缩了进去，几乎一合眼便睡着了。
李华骏并未立即离去。
他依旧站在原地，灯在他脚下打出一小片暖黄。
他默默目送着乐瑶回到流犯堆里。
起初，她没披上衣裳，冻得厉害，行走间，连被远近各处篝火拉出的、摇曳不定的影子，都仿佛在瑟瑟颤抖。
可她背脊却始终笔直。
想起今夜他前去请她时，她虽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唬了一大跳，但不等他说明来意，她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十分大胆且警惕地直视着他。
之后进了毡帐，对着都尉、对着他，她也不曾有过半分流犯应有的畏缩与怯懦。
诊治之时，不卑不亢、言语清晰，甚至敢于直言不讳，连续三问都尉为何对她有所避讳，这份镇定与胆识，比那鹌鹑似的陆鸿元要强多了。
真不愧是出身南阳乐氏的女子。
纵然家族蒙难，自身落魄至此，风骨仍在。
直到看见乐瑶已在流犯群中席地躺下，李华骏才松开了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转头沉声嘱咐押解的士卒们夜里不得松懈，要严加看管，这才翻身上马，顺道喊来了陆鸿元一并赶路，亲自往苦水堡去了。
夜风猎猎，扑面生寒。
天上星河流泻，马背上疾驰的李华骏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金饼，要让苦水堡那些见钱眼开的差役连夜赶来交接，单凭印信怕还不够。
只是这些小节，便不必都尉操心了。不然，以他那耿直秉性，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宁愿自己强忍伤痛、冒着风险，也绝不会同意李华骏有这等行贿之举。
但李华骏不同，他虽不曾怎的当过官，却见得多了。
李华骏嗤笑一声。
官场上只要能用通宝和金饼打点的事儿，从来都不算什么大事儿，若是有一日，拿银钱都砸不开门了，倒是要掂量掂量了。
翌日天光大亮，一夜好睡的乐瑶才被阵阵粗鲁的呼喝与鞭声惊醒了。

第17章 抵达苦水堡 千里流徙路，终于在此刻，……
她裹着厚毡，睡得头发因干燥与静电而四处炸起，显得有些蓬乱。
她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往四周看去。
果然，正如昨夜李华骏所言，他及麾下兵士已静悄悄地完成了交割，连夜撤走了。
负责看守押解流犯的官兵，换了一拨陌生面孔。他们所穿的服饰布甲虽与岳都尉手下的士卒大同小异，但神情气质却更为冷硬、不耐。
此刻正站在一处稍高的沙丘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马鞭，呼喝着让差役们尽快清点人数、驱赶流犯们起身整队的，是一个生着满脸络腮胡、身材肥胖的中年官吏。
他的脸晒得黝黑发红，正哈欠连天地骑在马上啃羊肉烧饼，啃得满胡子都是碎屑与羊油，身上半旧的深绿官袍外加披了件羊皮裘，也是脏兮兮的，羊毛都打绺发黄了。
乐瑶与众人先后坐起身来，就被解差驱赶得站到一边，正好听到旁边有解差上前禀报时，唤他曾监牧。
那曾监牧听完流犯人数点齐的禀报，漫应一声，继续吃饼，咽下最后一口，才将油乎乎的手往羊皮裘上一抹，懒散地踢了下马腹。
那匹与他身形相得益彰的肥壮河曲马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驮着他沿着瑟缩不安的流犯队伍缓缓巡睃了一圈。
回来后，他便扬了扬下巴，对其部下命令道：“你们几个，手脚利索些，将他们都用麻绳串起来，即刻开拔。”
许多流犯面露惶惑，窃窃私语，不解为何一夜之间便换了官差，有人胆大地问了句，却被旁边的解差狠狠抽了一鞭子。
之后再无人敢问了。
麻绳串好，也没等到分发粮水，解差便凶神恶煞催着启程了。
连游离在流犯队伍之外的赵家人也发觉异样，忙遣了一名较为体面的仆从，快步上前与那端坐马上的曾监牧交涉。
那仆从陪着笑脸，言语恭敬，说话间，袖底巧妙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织锦荷包递了过去。
曾监牧也不避讳，光明正大地掂了掂才纳入怀中，对那仆役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新来的赵司曹家，失敬失敬。请赵大人放心，我等定会护佑大人一路车马安全，来啊，给赵大人的车马让出道来，请他们先行。”
那仆役躬身施了一礼，忙回去驱使马车。
而乐瑶她们昨日乘坐的那两辆牛车已被驿卒赶了回去，今日，所有的流犯，无论老弱妇孺，都只能徒步。
不仅是流犯紧张了起来，此后一路，昨日那活泼爱闹的赵三郎也被贺兰夫人拘在马车里，再也没有下过车、露过面。
乐瑶把织毯借给了柳玉娘，让她裹在自己和杜六郎身上，自己则将身上那件格外宽大的翻领胡袄珍视地紧了又紧。
这件衣裳方才都差点没能保下。
就在刚刚队伍即将启程、人群骚动之际，一个眼神贪婪的解差，十分敏锐地发现乐瑶身上那件与其他流犯截然不同的、还算干净完整的新袄。他连话都懒得问一句，捏着鞭柄，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便要强行扒下她的外衣。
乐瑶吓坏了，下意识地后退，周婆与柳玉娘虽不敢出声阻拦，却也死死攥住她的臂膀，将她往后拽，见这几个女流犯竟敢反抗，那解差也不啰嗦，直接举起鞭子作势要打。
幸好那邋遢肥胖的曾监牧打马巡视而过，瞥见这一幕，令人意外地出声喝止：“唉！干什么呢！眼珠子掉钱眼儿里了？这种破烂儿你也抢！这女的上头交代过了，少给老子惹事，滚回去！”
那解差被骂得一缩脖子，悻悻收了手，却还不甘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乐瑶后背都惊出冷汗来了。
等那解差转身去驱赶他人，她才舒了口气，周婆与柳玉娘二人抓着她臂膀的手也都还在颤抖，方才她们两人都怕她被强行拖走，也极害怕被解差鞭挞，却没有松手。
乐瑶身上多了衣裳，又有织毯，这是隐瞒不了的，她起来时便将昨夜的事告诉了柳玉娘等人，大伙儿都为乐瑶有了好去处而羡慕高兴，毕竟乐瑶凭的是真本事，要嫉妒也嫉妒不来。
但很快几人又因换了押解差役而面露愁绪，这些从苦水堡赶来的解差如此凶恶，往后在苦水堡的日子可怎么过？
其余流犯心中所想也差不多。
队伍开拔了，众人在寒风中渐渐沉寂，再没了昨日得见沙棘的那份希冀。
乐瑶一路不忘看顾杜六郎，昨夜她趁机求到了几颗陆鸿元带来的连翘败毒丸，今日起来，她自己服了些，也喂杜六郎服了两颗。
连翘败毒丸是由连翘、金银花、黄连等清热解毒之药组成，可散风消肿，也可退热清肺，不仅可以清她体内的余毒，对杜六郎热毒未清、咳嗽多痰的症候也颇为适宜。
杜彦明和柳玉娘轮流背着这孩子走。
今日他精神好多了，缩在那毯子里，乖巧地睁着一双大眼，安静地望着沿途荒凉的景色。
偶尔，他会从衣袋里摸出一颗昨日剩下的沙棘果，还懂事地自己吃一颗，便分给柳玉娘一颗，之后又分给乐瑶一颗。
等轮到杜彦明背儿子，他便故意张大了嘴回头凑过来：“乖儿，阿耶怎么没有？”
杜六郎一摸兜，空了，想了想，竟把嘴里啃了一半的那颗重新吐出来，湿漉漉就给杜彦明嘴边递了过去。
杜彦明哭笑不得地推回去：“你吃吧！还是你吃吧！”
乐瑶和柳玉娘都窃笑不已。
之后又走了半日，人人步子都沉了，解差们骑在马上又催得紧，众人便没这精神头了。
杜六郎跟随父母一路走来，这大半年的流放之路，令这个年幼的孩子都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压抑与不安，之后再不说话，懂事地连咳嗽都竭力闷在手心里。
乐瑶一边走一边不时探手摸一摸杜六郎的额头，见他没再发热，便也安心了。
之后，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整整四十里路。
又爬过一道连绵的沙丘，脚下的黄沙渐渐换成了枯黄稀疏的草地，再走，眼前便是一片较为舒朗的草原了。
但深秋的草原与她们这些流犯一般，蔫头耷脑地勉强活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地露着薄薄的土皮，偶尔还能踩到张着嘴的鼠洞。
远方雪山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山峰的棱角都清晰可见，越高的山，山顶就越像一块冻硬的青盐疙瘩，白中带灰，瞧着涩生生的。
随着日头西移，风越来越冷，地势也越来越高。
乐瑶走得呼喘呼喘的，米大娘子更是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微微发紫，但幸好她没倒下，死死掐着乐瑶昨日教她的内关穴，强撑着一步步跟了上来。
直到接近昏时，仿佛永无止境的北风中，终于浮现出一截灰黄的夯土围墙。
那围墙显得很旧，表面皴裂着无数风化出的裂缝与沟壑，好似一张掩于黄沙中的沧桑脸庞。
更远处的群山之上，还有一座座依山势而建的烽燧，昏时正是举薪通讯的时候，烽烟正一丛丛地升起。
许多流犯在见到这座沉默伫立在大漠深处的戍堡后，脚步不约而同地沉重、迟缓了下来。
众人仰起头，怅然无言地遥望着。
从锦绣长安，到荒芜的边关。
千里流徙路，在此刻，抵达了终点。

第18章 分道扬镳了 现下分派劳役
落日照亮了城头，正越过垛口向西。
再远一些，山风高荡，太阳也被吹得冷却了似的，黯淡如锈色，低淌在连绵雪峰之上。
那曾监牧一路都懒洋洋地歪斜在马背上，对手下解差呼喝、对流犯更是叱骂，满脸不耐与烦躁。但快要走到堡门处时，他却忽地翻身下马来了，拍了拍浑身的土，转眼换上了一副热络笑脸，快步上前向守门的兵卒拱手寒暄：
“程伍长！呦今儿怎么是您当值？我记着嫂子不是刚坐月子没几天，您合该多歇两日才是！”
那被唤作程伍长的汉子按刀而立，闻言忍不住笑骂道：“曾胖子，你这记性！俺儿都百日了，谁家月子坐到百日去的？”
“哎呦！瞧我这糊涂脑子！”曾监牧笑呵呵地一拍额头，笑愈发殷勤，“咱侄子都百日了？这可是大喜事，回头我割上二斤好肉，提一坛好酒，来看孩子！”
“正好，明儿我喊了几个弟兄吃酒，你也来。”
“好！一定一定！”
那曾监牧显然与这些兵卒守将都很相熟，不厌其烦一一搭话，同时也没忘使唤解差速去旁边的值房递交文书、公验与刑部批牒。
等流犯逐一被搜身核验完毕，他才笑呵呵地重新上马，引众流犯入堡，同时，这人还频频扭身回头与那些兵卒们抱拳辞别，热情洋溢地喊着：“酒留着，我一定来！”
至于赵家人，早有两名小吏得了信儿候在苦水堡门口，他们便如逃出牢笼般，迫不及待地与流犯们分道扬镳，跟着小吏们先行一步了。
等曾监牧终于不再扭头，乐瑶她们也随着解差时不时地喝骂催促，缓缓穿过了那道低矮而厚重的夯土堡门。
不知要在这里熬多少年，所有人都忍不住抬眼张望。
一进来，里头便是一片被踩得板结的黄土场子，地面浮土极厚，人马走过尘烟腾漫，风一吹，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臭烘烘地扑得人满脸满身。
两侧挤着一排低矮的土屋，好似是暂时存放货物与粮草的仓廪，不少西域胡商牵驼引马，装卸货物，喧嚷不绝。
稍往深处，便能看见三五成群的苦役正佝偻着背脊搬运薪柴与石料。
粗麻绳勒在肩膀上，将身上那件短褐磨得破破烂烂，露出里头絮的麦草与鸡毛。
他们个个都打熬得黝黑干瘦、双眼麻木无神，他们的背脊似乎已在繁重的劳作中被压得畸曲，即便卸下重物，也几乎直不起来，看得乐瑶与其他新来的流犯们个个都心惊胆战。
正望着，又听一阵刀鞘与甲胄相碰的铮铮声。
一队残兵正从另一头缓慢行来，刀鞘击打着腿甲，发出明显的金属声响。他们应当是打了场恶仗的伤兵，身上的盔甲大多都破裂变形，血垢泥垢混杂，辨不清颜色了，铁甲下的皮袍更是破烂如絮，裹伤的麻布甚至还在渗血。
大多数人都带着伤，有的缺了耳，有的少了指，队伍里为首的武官更是整条左臂齐肩而断，他却只是随意将空荡荡的袖子捆扎起来，依旧身背重刀，单手持缰，目不斜视，浑身皆是肃杀之气。
之前只是听闻边关不太平，流犯们都是锦绣堆里滚出来的，也想象不出其中的残酷，如今突然刺入眼帘，人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
原本油滑怠懒的曾监牧一见这支队伍，便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连忙抬手喝止了流犯：“止步！退避道旁！”
“快快快！”解差如驱赶猪羊般将众人搡至路边，好些人险些摔了，但碍于一路上这些解差的脾气，人们默默相互搀扶一把，都垂头敛息，没人敢出声。
很快，队伍走到眼前了。
那曾监牧也迅速翻下马来，垂首抱拳，肃立在道旁。
残兵踏尘而过，迎风而来浓重的血腥气。
乐瑶心头一震，再抬头时，那伤痕累累的队伍已远去了。
曾监牧缓缓抬起头来，静默片刻，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懒散油滑的形容，抠了抠鼻眼儿，不耐烦地吆喝起来，催促解差快点赶着人往前走。
穿过那场子，又走过一条窄短的巷子，里头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乐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望了一眼。
外头那片场子三面高墙、入口狭窄，形如覆瓮，应当便是古时用来围困敌军的“瓮城”了，后世常说的成语“请君入瓮”，便是入的这个瓮。
而过了瓮城，眼前才是真正的苦水堡。
大唐时没有沿街开设的店铺，黄土路两旁只有横平竖直的夯土坊墙，以坊市分割出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区域。
与长安洛阳等地通常较为低矮的坊墙不同，此处坊墙高厚，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垛与射驽洞，二十步一望楼，三十步一武铺，四处都有戍卒巡梭。
走了约莫半刻钟，没见着多少平头百姓，满目皆兵。
与其说是个戍堡，不如说是个大军营。
北侧似乎是一排营房，隔着墙也能听见士伍操练之声，东侧则是各类匠作坊，从敞开的门里望进去，似乎还有几间简陋铺面。
匠作坊后有一条甬道，尽头似乎是汲水的地方，开有一口深井，井口非常狭窄，围着低矮的石栏，几个苦役正吃力地往上提水。
整个戍堡透着一股被风沙与严酷气候反复打磨出来的贫瘠荒凉。
越走，流犯们失望之色也溢于颜表。
即便心里个个都知晓，流放罪人之地绝无可能雕梁画栋、繁花似锦，但亲眼见到后的绝望终究还是不同的。
乐瑶还算淡定，至少有房子可住，她还以为要住帐篷呢。
一路看来，她心中反而暗叹，这样全靠人力的时代、这样物资匮乏的边陲之地，能筑起如此森严的戍垒，实在不易。
终于，流犯们被驱赶到一排低矮土屋外的空场上列队站定。
那曾监牧领着人进去交接，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老文吏捧着簿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戍卒。
这老文吏约莫五十来岁，生了个瘦巴巴高颧骨的耗子脸，脸颊上还长了个大大的肉痣，痣上还有根长毛。
曾监牧交了差，对那老文吏摆手道：“老笀，人交给你了，我走了。”
那被叫做老笀的文吏撇着嘴点点头。
“小子们，走咯走咯，这破差事了了，都跟某去吃酒去！”
一卸了活儿，这曾监牧顿时又变了个人似的，如山大王般振臂一呼，那群凶恶的解差们也变了样儿，如猢狲般欢呼雀跃，一眨眼，便都大摇大摆地走光了。
老笀见他们一哄而散，脸色更差了。
乐瑶在人堆里，莫名在老笀脸上看出了“全公司都下班了只有我加班”的那股烦躁与万般不情愿。
老笀不满地用手指捻那痣上的长毛，从尾捻到头，又从头捻到尾，似乎借此平复心情。
他一边捻痣毛，还一边用一双高傲的吊梢眼缓缓扫过眼前惴惴不安的流犯，半晌，才低头展开册子，也不看人，只自顾自说道：
“现下分派劳役，念到名姓者，高声答‘在’并出列一步，一会儿自会有人领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天快黑了，你们若不想睡在地上，便都紧着点神，早分完，早了事。”
“米应生、米仲昭、米雨君、米……”
“在、在……”
米大娘子与她另几位族兄弟连忙出列应道。

第19章 母子将分离 命你入医工坊
老笀像分拣货物一般，将米大娘子及其族兄，一一指派了出去：
“你们几个男人领垦荒及畜厩洒扫清粪之役；女子领垦荒及缝补房浆洗之役。具体事宜，自有各监头与你们分说，男人向左，女子向右，都站到对面去。”
“是……”
这些活儿可不轻，还都是脏活儿，米家几人虽心中发苦，却也不敢挑拣，只得低声应下，依言分作两列，垂头丧气地站好了。
米大娘子没想到自己头一个便被分了出来，现下独自站在一边，不由惴惴四顾，最后目光又总会依依地落在乐瑶身上。
乐瑶留意到了。
她平静地回望过去，冲她轻轻颔首，还将左手按在右手的内关穴上。
“这是内关穴，此穴可宁心醒神……”
米大娘子一怔，脑海中仿佛又想起了昨夜乐瑶轻声细语教她按压穴位的情形，下意识也将手搭上那处按了一路的穴位。
肌骨下传来一阵阵酸胀温暖，米大娘子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渐渐击退，镇定了下来。
乐瑶不由微微一笑。
顺带，她还记住了米大娘子的名字。
原来她名唤雨君啊，好雨知时节，真是清雅的名字，但她很快又想到米大娘子眩晕症的病根，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时，那老笀陆续又分派了十余名流犯，乐瑶静静听着，也听出了些门道。
在苦水堡，万千劳役都围绕着戍防与生存展开，大致有几类：最重要的便是垦荒屯田，边关粮秣不能全靠朝廷输送，为了自给自足，驻守边军也是半兵半农，流犯们更免不得要年复一年开荒、播种、灌溉、收割。
其次便是筑城修垒。边关防御事关生死，流犯们几乎日日都需夯筑城墙、铺路建屋等。
这类工事极耗气力，最是艰苦，流犯里的壮劳力无一例外都被分派了这活儿。很快，杜彦明、郑山等人，便都被点去修城墙，即日起便归城门的程伍长调遣。
另外是转运物资、畜牧养马、匠作建筑等，周婆之子因曾在御马监任职，她与其子便被老笀遣派往军马场服役。
而她老伴余主事原是工部吏员，老笀见名册旁小注着他精通算学、擅绘图纸，还曾督造过宫殿，那眼霎时都冒出绿光来了，立即便换了个口气，将他分入匠作坊。
最后还是一些浆洗缝补、洒扫纺织等杂活儿，大多都是由流犯中的妇孺老弱担任了。
名册渐次念下，每一声都好比余生的判决，周婆满脸愁容地站到了米大娘子身边，牧马牧牛要逐水草迁徙，十有八九要住在山上，也不知冬日要怎么熬？但她想到，至少还有儿子在身边，老伴儿也进了匠作坊，不必干苦力，一家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要知足啊。
她心中的万千苦水，便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没一会儿，流犯便分派过半，老笀念着念着却忽而慢了下来，他翻动簿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尤其还在女子脸上停留。
乐瑶忍不住捏紧袖中那封荐书。
老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玉娘和流犯中一位许家娘子身上，吩咐道：“常千户府中还缺两名粗使婢女。许氏、柳氏，你二人便入千户大人宅中为奴。柳氏，你先将孩子放下，与许氏站去那头，稍后自有人来接。”
许娘子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赶忙应下。
乐瑶和其他流犯也有些惊异，怎的还有充入官邸为奴的？她身边还有人低声羡慕道：“这两人运道真好，如今这境地，能入高门为奴，总比在外做苦力、舂米洗衣要强……”
柳玉娘却高兴不起来，她听见“放下孩子”这话，脸便白了，下意识将杜六郎紧搂在怀里。
她独自进了深宅大院为奴，杜郎又要干重活儿，孩儿怎么办？
六郎都还病着呢！
她一时心乱如麻，抱着孩子哀求道：“大人……不知、不知可否让我将小儿带在身边？他年纪尚小，身子又不好，实在离不得人，求求您了，别把我们母子分开……”
说着还对着老笀磕头不止。
老笀脸色立马变了，紧张地向屋里瞥了眼，俯下身低声警告道：“噤声！莫要闹！若是惹怒了屋子里的其他大人，你这病殃殃的孩子就连留在苦役营都难了，要是被单独丢到戈壁去，你猜他能活几日？”
柳氏被吓得哭求声戛然而止。
老笀直起身，瞪视着柳玉娘，扬声呵斥：“千户府有千户府的规矩，岂容你拖儿带女？其余人也听好了：既入了苦水堡，便都安分些！你们是罪人，生死二字皆由人定，想活下去，都记住一句话——管好自己，少管闲事，听懂了没有？”
众人低低应是，柳玉娘心中害怕，却还是不愿轻易与孩子分开，她搂着杜六郎，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用泪水无声地继续哀求着。
杜六郎也吓坏了，见母亲跪下，他起初还想拉柳玉娘起来，拉不动，便也跟着跪下了。
老笀满脸不快，抬手命身后戍卒上前去处置。
那两名壮硕的戍卒粗暴地掰开了柳玉娘的手，将孩子强行扯出。病弱的杜六郎吓得大哭，却又被戍卒凶狠目光慑住，哭声噎在喉咙中，脸也憋得通红。
被带开时，他仍泪眼汪汪伸着小手，拼命想抓住母亲的衣角。
周围的流犯们面露不忍。
杜彦明看得妻子如此凄惨，几次三番想冲出来，却又被其他族人死死摁住，最终也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乐瑶心中揪紧，幸好那两个戍卒虽粗暴，却还是将杜六郎推入了杜彦明所在的队列中，他也被父亲牢牢接住了。
另一头，磕得肿胀流血的柳玉娘也被拖到了那许娘子身旁。
许娘子犹豫了片刻，还是俯身宽慰了她两句，将满身泥尘的她搀扶了起来。
老笀轻咳了一声，继续往下点名。
“乐怀良之女，乐瑶。”
“在。”
还分神看着柳玉娘母子的乐瑶心中一紧，忙向前走了一步，正要拿出那封荐书，却听老笀捻着毛道：“你就是那个救治了岳都尉的小女子？都尉已有吩咐，命你入医工坊。”
“是。”乐瑶感激地松了一口气。
昨夜李华骏飞马回苦水堡，一定顺带替她打点妥当了，不然路上那曾监牧不会为她呵斥解差，眼下老笀也不会对她这么客气。
听到乐瑶的去处，周遭流犯纷纷投来羡慕目光。
她身上这件厚实的衣裳格外显眼，往苦水堡来的路上，她因机缘巧合救治岳都尉而得了奖赏之事也早已传开，现下所有人都知晓她医术不凡，她有此安排也算情理之中。
余主事、乐瑶，都因身怀技艺而不必干苦力活，谁让自己没有这等本领？
“你站去柳氏、许氏那边，稍后自有医工来领。”老笀头也不抬地指向一旁，舔舔指尖，准备掀过一页继续分派。
乐瑶走出两步，瞥见远处哭得呛咳不止的杜六郎……又回望了眼失魂落魄的柳玉娘，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
她也是泥菩萨过江，又何以庇佑他人？
但想到之前与柳玉娘等人在火堆旁的约定、想到解差扒她衣裳时柳玉娘紧紧攥住不放的手、想到杜六郎沿路分给她的、被他小小的手攥得温热的沙棘果。
她还是于心不忍。
杜六郎病势不轻，杜彦明又被分得是最繁重的苦役，六郎即便跟随他到了苦役营中，只怕也难以得到照料，一旦病情加重，必有性命之危。
柳玉娘身为母亲，恐怕已想到今日一旦母子分离，便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才会如此绝望悲恸。
医者仁心，脑中无数念头飞闪而过，乐瑶终究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她脚步一顿，转身向老笀敛衽一礼：
“笀书吏，小女有一事相告。”

第20章 仗义伸援手 他这一路早已妒火中烧。
老笀见她停下，似乎便已猜到她要做什么，眉头一蹙，“我方才说少管闲事，你没听明白？”
乐瑶捏了捏拳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下去。
“书吏之言，小女听懂了，多谢书吏告诫……但有一内情，大人不知。这柳氏之子在路上刚发过高热，还是风热肺壅兼染伤寒之症，病情不轻，且这病最容易传染他人，若将他混杂在苦役营中，万一导致多人病倒，还会延误修城工期……小女是担忧书吏会受上峰责问。”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老笀神情，见他虽皱眉却未打断，语气便也愈发诚挚，话里话外皆是贴心地为老笀着想。
“您瞧，他年小体弱不成丁，搬石运木都做不得，但在医工坊学着晒药、抓药、熬药，却绰绰有余。不如让这小儿随我同去医工坊，一可防病疫扩散，免您日后麻烦；二也不白费人力。您看……可否通融？”
她语速平稳，话里话外，半是请求，半是陈述利害，说得有理有节，听得老笀捻着痣毛的手都停住了，吊梢眼打量着她，沉吟不语，似乎正在心里权衡能不能开这个口子。
乐瑶见状，又轻声道：
“昨夜我为岳都尉诊治，听李判司说苦水堡缺医少药、人手紧张，今日见书吏处事明快、分派有度，才敢做此提议。若您认为不妥，便当小女妄言，不必多理会，一切仍由书吏定夺。”
她以退为进，适时收声，说完便不再多歪缠。
自打进了苦水堡，乐瑶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包括老笀。
她从前是个盲人，视力衰退后，她不得不多依靠听觉、嗅觉来维持生活，渐渐变得对人的语气情绪极为敏感。这老笀虽生得模样凶恶，看似也很瞧不起流犯，但他在分派劳役时，却十分胸有成竹、语速很快。
显然，在曾监牧向他交人前，他便已得了驿站的传文、押解告书并早做安排。
方才派活时，他不索贿、也不轻薄女子，还会按流犯的出身、特长合理分配去处，浑身都写着早完事早下班。而且，柳玉娘哭求时，他甚至还暗示她不要闹大动静，免得自惹麻烦。
可见，他应当是个守职之人，正因如此，乐瑶才敢试探着出声。
若是张五之流，她即便心中再不忍，也绝不敢多话。
果然，乐瑶一扯起岳峙渊和李华骏这面大旗，老笀便垂了眼，沉吟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凝视着乐瑶，冷哼道：“一个小儿，病死便病死了，对我何干？不过，岳都尉既然有话，我自当为大人分忧。这样罢！念在你医术尚可，医工坊也需人手，便允你搭上这小儿。但，他只能领半份口粮，且你二人还须额外耕种医工坊内的药田、照料堡中所有病马病牛。农忙时，也须下田刈麦，不得推诿。”
老笀这话一出，后头那些也跟着蠢蠢欲动的流犯顿时又哑了。
这么多活，岂不是要累死人？
乐瑶却想，得了举荐能安身立命，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一辈子在医工坊混日子，除了日常看诊，她自然是要为自己多谋出路的。
正好，种药、兽医，学会了也是技多不压身。
上辈子她有个师兄就是人医转兽医，她开诊所之前，还去他的宠物中医院帮过忙，给几只瘫痪的小狗针灸、做康复治疗，后来师兄的事业做得愈发红火，得了一堆救我狗命的神医锦旗不说，被人戏称为猫狗界的三甲医院，他挣得一点儿不比在大医院当医生的师兄弟们少，与小动物为伴，心情还格外舒坦。
这辈子嘛……马和牛倒没治过，但她可以学。
她便应道：“好，多谢书吏成全。”
老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乐瑶已连连作揖，生怕他后悔似的，赶忙过去将杜六郎牵到身边来了。
杜彦明早已哭得鼻头都红了，此刻也不住冲她作揖道谢，那头柳玉娘听见了乐瑶的话，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见乐瑶带着孩子走来，泪水更止不住，当下就要叩头。
乐瑶拉着孩子忙将她扶起来，低声道：“那日说好的，若有余力，便相互帮衬。以后你一人在大宅院里，自要珍重小心，六郎便暂时交给我，你不必担心，我会继续为他推拿针灸，尽力医治。”
柳玉娘连连点头，一手紧搂扑进怀里的六郎，一手抓住乐瑶手臂，语无伦次：“多谢……多谢你了阿瑶，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往后有机会，我定以命相报！”
“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与杜郎君才是六郎的耶娘，六郎终究还是要靠你们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等着日后重逢之日。”乐瑶轻拍她的手。
柳玉娘含泪点头，低头不住地抚摸孩子的脸，又亲亲他，再三嘱咐他要好好听乐瑶的话，要养好身体。
乐瑶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那头，老笀已经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分派活计了，眼看就剩最后几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除了乐瑶的叔父，也都是身无所长的，但老笀没有将乐怀仁单独提出来，而是合了簿册，干脆地全都派去垦荒。
话音刚落，就见有个瘦条条的身影急切地抢先冲了出来。
乐怀仁扑跪在地，高声喊道：
“大人！我也是乐家人啊！”乐怀仁猛地指向乐瑶，“我是她亲叔父，我在外行医已有十余年，治愈的患者不计其数，比她这小女子更通医道！我也愿为堡中医工坊效力！大人！”
老笀眯起眼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名册在手，他岂会不知这乐怀仁的来历？之所以没将他派入医工坊，他是多留了个心眼。
若此人当真医术高明，为何岳都尉腿伤发作，会宁愿选个年轻女子诊治，反把他这经验更丰富的老医工弃了？
这人，不是庸医便是品行不端，并不可信。
苦水堡虽只是个小小的边关戍堡，但也驻守了数千边军将士。将士们拿命护佑大唐疆土、百姓安危，本就多有患病受伤者，堡中的医工坊已很艰难，仅有一个正经大夫拉着俩半桶水勉力维持，但那俩半桶水虽不成器，好歹心肠不坏。身为医者，滥竽充数都罢了，最怕混入心术不正之辈，他不谨慎些，岂不是要害了这些忠烈性命？
那他老笀这辈子才叫造孽。
正因如此，老笀方才见乐瑶挺身而出为那母子说情，才会松口应允。除了顾念她有上官举荐，也是看重她身怀为医者那难得的仁心。
至于这乐怀仁……老笀是故意按下不提的。他本打算将乐怀仁先分去垦荒，再察其行、观其心，若真是踏实可信，重新分派调往医坊也不迟。
没想到，这人竟耐不住先跳了出来，还一副不平不公的样子！
乐怀仁伏在地上，恨得牙关紧咬。
他这一路早已妒火中烧。
尤其得知乐瑶因救杜六郎得了岳都尉青眼，还为其正骨、得写荐书，他眼睛都快滴血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也救那杜六郎了！
谁知道那岳都尉竟然有腿伤？若他知晓，定也会在贵人面前抢着显摆医术！乐瑶必是被张五拖走那夜，意外看出来了，才故意借医治杜六郎大出风头。
怪不得呢！乐怀仁可算是想通了，怪不得她突然转了性肯出手救人，还敢当众忤逆他，敢情是把他当垫脚石，为自己搏前程呢！
可恨他现在才想通！
眼看乐瑶轻而易举便逃脱了苦役，甚至还拉上了一个孩子，自己却将沦为垦荒劳作的田舍汉，乐怀仁再也顾不得，也不管会不会被鞭打，赶忙出声毛遂自荐。
他可不想做那些！
老笀蹙眉打量他片刻，转身与身后戍卒低语几句。
戍卒快步离去，不久便请来一位身着深青官袍、神色倨傲的年轻官员。
老笀恭敬行礼：“见过卢监丞。”
那卢监丞居高临下地扫了乐怀仁一眼：“便是你自称知医？”

第21章 怎么又是你 麻烦嘛，丢得越远越好。……
“是！是！小人姓乐，贞观年间的太医令乐仲明便是家父，小人嫡亲的兄长乐怀良是太医署医正，小人此前也才在长安经营医馆多年，人称杏林世家的南阳乐氏想必您定有耳闻……”
乐怀仁几乎是抢着开口，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比面对老笀时还一脸愤愤不平，此刻见到卢监丞，他脸上堆起了谄媚而急切的笑，仿佛要将毕生所有能抬高身份的筹码都在这一刻尽数抛出，生怕说慢了一句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然而，卢监丞也只是漠然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緑帻臂鞴上的皮鼻，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不等他说完，便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
“行了，行了，那正好啊……”他声音冷淡，“上官博士正在征调到阵前效力的医工，你既有这份忠心，我便派你去大斗军戍堡与其他征调的医工汇合，事不宜迟，今日便随辎重营一同出发吧。”
说罢，转身便走。
去阵前？
乐怀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去阵前岂不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他是罪役之身，说不准还会被推到战场上去抬伤兵！
那还不如留在苦水堡做苦力呢！
“为、为何？大人！为何定要小人去阵前？”他猛地又扑前两步，“方才……方才那位笀书吏还说苦水堡医工坊人手不足啊小人……小人是真心实意愿留在此处效力啊！小人愿为堡中将士尽心诊治，以医赎罪！求大人开恩！”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哀求不已。
卢监丞终于又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回过头来，黄昏最后的光线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十分鄙夷。他呵斥道：“到了此地，岂容你挑三拣四？罪役之身，容你去阵前你还不知足？再敢纠缠，便不是去大斗军这般简单了！”
乐怀仁张着嘴，竟吓得发不出声音。
卢监丞冷哼一声，心想：此人言辞浮夸，眼神闪烁，果然如老笀方才所言，一看便是个不安分的。
恰巧，他昨日又才接到上面的行文，命各戍堡抽调医工赴大斗军支援。近来也不知怎的回事，吐蕃哨骑侵扰日增，我军伤亡渐多，正急需医工人手。
甚至前阵子连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都亲自带人过来了一趟，一路沿各烽燧戍堡寻访医术高明的医者，也不知是为了战事所需，还是旁的什么。
但苦水堡这破地方，就陆鸿元一个大夫还算得用，那上官博士没看上他，他还庆幸呢，谁知人走了，又传令回来，非要各戍堡都交一个医工出去。
陆鸿元走了，苦水堡的士伍兵卒怎么办？他实在舍不得，正为此事头疼该如何交差。
眼下正好，将夸口之徒顶替上去，岂不两全其美？至于此人医术究竟如何，那都不重要。横竖阵前所有医工皆归上官博士统一差遣，这乐怀仁是好是坏，是留是撵，皆由上头决断便是。
在这苦寒边陲，他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
麻烦嘛，丢得越远越好。
思及此，卢监丞更觉心安理得，径直转身回了值房。
“大人！大人！”
乐怀仁还欲争辩，却已被戍卒粗暴地拖了起来。恰逢督修城墙的监头先赶来接流犯，他便与其他几名精壮流犯一同被押往堡西，正好随出城队伍同行。
他被拖得浑浑噩噩踉跄前行，脑中仍嗡嗡作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乐瑶那黄毛丫头，为个不相干的小儿说情，便能得允准；他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道明出身资历，怎就落得个被发配阵前送死的下场？
凭什么？她不过在闺阁里读了几年医书，认得几味药材，仗着些微末伎俩和运气，竟骗过了所有人！他乐怀仁行医十余载，在长安亦有薄名，怎么就落得如此不堪？
定是那丫头暗中使了绊子，在这些都尉官吏面前进了谗言！
越想越恨，越不甘心。
经过乐瑶附近时，他猛地扭过身，不顾一切地喊道：“大人！大人明鉴啊！我才是正经医者！她乐瑶才是骗子！她根本未曾独立行过医！我才是真的医啊！我才是！”
他声嘶力竭，面目扭曲。
然而，值房的门帘早已落下，老笀正躬身对着门内说着什么，听见他的叫声，也只是直起身，有些厌恶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似乎在怪他惹是生非，害他又耽搁了时辰交差。
自始至终，无人回应他绝望的嚎叫。
悲愤与不甘如沸水灼心，他莫名又扭过身，冲着乐瑶所在的方向喊道：“侄女儿！你为啥不替叔父分辨？为何！为何？”
风声萧瑟，将他的声音扯得破碎。
乐瑶没有看他。
为何？无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若是乐怀仁仅对原身的遭遇见死不救也就罢了，但记忆里，他似乎还曾向张五暗示愿意将原身献给他。
那个夜晚，原身被张五强行拖出去时，曾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扒住门框，艰难地回过头，望向自己的亲叔父。
那双绝望的眼里，是不是也曾无声地、一遍遍地呐喊过：
叔父……为何啊？
……
之后，各流犯也陆续被各处的吏员或监头带离，场子上很快变得冷清。
常千户府上派来的两名仆妇也到了，那两人皆是膀大腰圆、面色沉肃的中年妇人，她们核对完柳玉娘和许娘子的姓名，便一左一右攥住她们的胳膊，押解般将人带走。
“六郎……郎君……”
柳玉娘仓皇回头，只来得及凄楚地望了一眼孩子和丈夫的方向，便被毫不留情地扯得一个趔趄，声音也哽在喉间。
一路上，她拼命想回头，却总被那仆妇粗壮的胳膊挡住视线，最后只能踉跄着远去。
杜六郎紧紧攥着乐瑶的手指，仰着小脸，望着母亲不断挣扎回望、却又被迅速推远直至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懵懂与惊惧。
他想哭，小嘴瘪着，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却又记得娘的嘱咐，死死忍住，不敢哭出声来，只是那只小手，用力得将乐瑶的手指都攥得生疼。
乐瑶感到指尖传来的抖颤和汗意，她蹲下身，平视着他苍白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声音也放得低而柔缓：“不怕，六郎。以后你便先跟着阿姊。我们先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将来一定还有能再见到你阿娘的。”
杜六郎没有答话，眼泪落下，更紧地靠向乐瑶。
很快，空场上最后几个人也被带走。
天色彻底黑透，四周戍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在地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
渐渐，深秋的夜寒气侵骨。
只剩乐瑶牵着杜六郎，被勒令站在原地等候医工坊的人来接，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
老笀抱着簿册，在一旁踱了两步，显然也等得不耐烦了，低声抱怨咕哝：“这医工坊的人办事愈发不着调！天都黑透了还不来领人，弄什么！”
他瞥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缩的杜六郎和单薄的乐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脸色更臭了些。
乐瑶轻轻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得麻木的双腿，今日长途跋涉的疲惫在此刻全面袭来，小腿酸胀刺痛。她将杜六郎往身边拢了拢，试图用自己那件宽大的皮袍为他挡点风寒。
就在老笀也等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准备打发守门戍卒去催时，南边的土巷深处，终于晃悠悠地飘来一星微弱的光点。
灯笼光渐近，光晕小小一团，随着人匆匆的步伐而忽明忽暗。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老笀，哎呀让你久等了！傍晚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好些换药的伤兵，我忙得脚不点地，刚腾出空来……新来的医工在哪儿呢？”
这声音有点耳熟。
乐瑶抬眼望去。
灯火渐近，那人的模样终于从黑夜里挣脱了出来，映出来一张跑得满头是汗的圆脸。
他一边喘气一边用袖子抹汗，发现见到空荡荡的场子里只剩臭着脸的老笀、一个小女娘与一小孩儿，先是一愣，等看清眼前这小女娘的面貌后，更是大吃一惊：
“不会吧……怎么又是你？”
乐瑶见到是他，却是一笑。
“陆大夫，又见面了。”

第22章 初来断怪疾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今日月色浅淡， 一钩弯月轻擦在夜空中，纤弱得像抹指甲痕，透过云层， 半羞半怯地落到人间，几乎了无痕迹。
夜里风总是极大，陆鸿元手里那盏灯笼，被他拿袖子拢着、膀子遮着。可即便被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一豆灯火还是被吹得乱窜，几欲熄灭， 更别提照路了。
好在陆鸿元对这条路极熟，他摸黑在前引路，还能时不时回头和乐瑶说话。
“没成想真是你……”
陆鸿元语气复杂得很。
他原还盼着来个靠谱的老医工， 好将这医工坊的烂摊子分一分， 毕竟这地方从上到下， 从人到牲口， 就没一个着调的。
没想到……竟是这小娘子。
他方才愣是不信，当着老笀的面， 把乐瑶那封荐书翻来覆去地瞅， 瞪着纸都快瞪出洞了。
气得老笀吹胡子瞪眼：“陆医工，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着我会对一个不相干的流犯徇私吗？”
陆鸿元只好讪讪地把那封荐书还给了乐瑶， 还赔着笑哄了老笀许久。
心里嘟囔，这老书吏，心眼针尖大， 他不就多看两遍么， 至于发那么大火么？
但他也只好认清现实了。
也是，若真有那等医术精妙、从长安问罪而来的老医工，只怕早在途径甘州、凉州都护府时， 便被那儿的军药院截去了，怎还会轮到苦水堡？
医者，可是边关最紧缺的了。
不过……医工坊里来个医娘虽有些不便，但这小娘子针灸正骨他都是见过的，一身医术倒是没得说的。
陆鸿元想着想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眼前又浮现出昨夜这小娘子面目狰狞咯嘣一下把岳都尉的踝骨掰断的模样……
他亲眼看见了，岳都尉经了乐小娘子那一下，疼得险些灵魂出窍，但为了防止昏厥咬舌、气闭，又提前被她针灸醒神过。
疼到极致又昏不过去，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看得陆鸿元都忍不住缩紧了脚指头。
但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想通了。
还嫌弃啥？好歹来了个真会看病的！是男是女不打紧，能搭把手就谢天谢地了。
陆鸿元真是满腹委屈。
这两年，他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来了也好……来了也好啊……”他这话不知是安慰乐瑶，还是安慰自己，语气里透着一股被熬干了的疲惫。
回头再望向乐瑶时，那眼里还有点同情，“前头就到了。咳，我们这医工坊啊……你看了可莫要惊怪。”
乐瑶被他说得心下惴惴，忙问道：“医工坊怎么了？”
陆鸿元却好似难以启齿一般，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好长一口气：“到了就知道了。”
乐瑶紧了紧杜六郎的手，这孩子是真的安静，一路上除了不舍地回头望了又望他父母离去的方向，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鸿元继续转身引路。
乐瑶望着陆鸿元的背影，却不禁浮想联翩，莫非这里的医工坊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可这世道的医疗水平，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她总不至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正想着，六郎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连带乐瑶也一个趔趄。
她下意识将孩子一捞，两人险险站稳。
这土路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踩到的东西都没重样的，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层叠的车辙脚印、成堆的驴粪蛋儿，还有不知谁掉的烂草鞋。
乐瑶与杜六郎脚上的鞋其实也早就不成样了，走得是磕磕绊绊。
幸而拐进一道坊门内后，再沿着夹巷走一会儿，陆鸿元手中那点微光，便已勉强映出斜前方一个院落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木栅栏围着、屋顶覆盖着芦苇与红柳枝的夯土院子。
方才太黑，都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乐瑶这才发觉，这里竟是白日随曾监牧路过的那口深井所在的甬道口。
而这道坊墙的对面，则是入夜了还在叮当作响的匠作坊，西边一墙之隔，她记得好像是米大娘子分到的缝补房。
陆鸿元移开了栅栏，迈进院子，乐瑶往前走了两步，竟踩到了往下走的台阶。
这里的医工坊是个半地下的窑院，高厚的土坯筑墙四面合围，前后各有一门出入，乐瑶现下进来的地方是前门、前院。
走下台阶，外面呼啸的寒风霎时便被隔断，乐瑶浑身一暖，不禁有些佩服当初建筑工匠的巧思，将屋子向下掏挖，没有多费半点柴火，便达到了既节省建材、又兼具防御与保温的效果。
前头陆鸿元刚推开一扇柱洞门，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灰鹅便扑腾着从门后飞了出来，气势汹汹：“嘎嘎嘎嘎！！”
“哎呦呦呦……黑将军，是我啊是我……”陆鸿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表明身份。
那大鹅见是熟人，才勉强收起两只翅膀，但仍拧着脖子，黑豆小眼警惕地扫视乐瑶和杜六郎，那脖子一伸一缩的，迈着大鹅掌把乐瑶还绕着二人逡巡了一番。
这狮头鹅养得极肥壮，灰羽白腹，黑喙黑冠，神气活现的。若不是陆鸿元在前头挡着，对它好言相劝，只怕它已追着乐瑶和杜六郎两个生人猛啄了。
杜六郎就没见过活的鹅，还是这么大一头，吓得直往乐瑶身后躲。
“医工坊里药材珍贵，既怕有人行窃，更怕有间人投毒，这才养了这只黑将军看家护院，它可比狗强多了！从前医工坊里那条蠢狗，总是鹅叫了它才叫，有一回还给贼开门呢，摇着尾巴把那贼好好地迎进来又送出去了，丢了我三根人参，气得我呀，隔日便将它送走了，省得白费粮食。”
陆鸿元一边解释，一边从门边的麻布袋里掏了点谷壳，给这黑鹅将军喂了两口吃的。
行了贿，乐瑶和杜六郎两人才得以贴着门边溜了进来。
谁知，进来了更是不得了。
乐瑶急刹住了脚，望着眼前景象，说不出话来。
连一直紧紧扒着她的杜六郎都惊呆了。
医工坊里头是传统合院的样子，房间都围在四周，中间围着个方正小院，这小院原本如晒谷场般宽敞，但此时却活像个牲口棚，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动物。
一匹棕毛白额的大马被拴在门石上，两只前蹄竟还被麻绳捆着，它正不甘心地低头，试图用牙啃开绳结。
陆鸿元心累地为乐瑶介绍道：“这马叫疾风，脚力很好，跑起来果真如疾风一般，但不绑不行，今儿不绑，一晚上它就能拖着这马石翻山越岭跑甘州去，逮都逮不回来。”
乐瑶瞪大了眼，正要仔细打量这疾风般的马，不远处，又有牛叫不止。
扭头一看，墙角草棚里，不仅有头半大的牦牛，还有头双峰大骆驼。
那骆驼半阖着眼睛，看似乖巧，却总冷不丁伸头去偷吃旁边牦牛食槽里的豆饼。
被偷吃了口粮的牦牛气得哞哞直叫，倒退几步，开始用自己还没长成的小牛角狂顶那骆驼的屁股。
但骆驼毫不在乎，也不觉得疼，不慌不忙嚼完那豆饼，还扭头冲牛翻起嘴唇，龇了龇牙，慢条斯理地嗥叫了几声。
乐瑶听不懂驼语，但小牛恐怕听懂了。
小牦牛彻底暴怒，挣断绳索，追着骆驼满院狂奔。
一驼一牛就这么在乐瑶眼前横冲直撞而过。
鹅飞驼马叫，如此的热闹。
这是乐瑶对苦水堡医工坊的第一印象。
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生气勃勃的“医院”，把她看得饶有兴趣，也把杜六郎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这俩不省心的祖宗，又来了！”陆鸿元慌忙冲上去拉架，追在牦牛的屁股后面大喊，“阿呆！呆子啊！我的牛祖宗诶！恁这是弄啥嘞？别追嘞！我再给你喂！恁别气别气嘞……”
好不容易追上生气的牛，连哄带骗，重新给喂了豆饼，扭头一看，那骆驼又跑去帮马咬绳子去了，忙不迭冲过去把骆驼训一顿：“扶铃啊，求你了成不，别添乱了，你啥时候能不添乱！这么多祖宗里，就属你最精！吃的最多，还成日捣乱！你能不能消停点！”
乐瑶眨眨眼，别看陆鸿元骂得凶，但医工坊里养的这些用于负物、驾车、耕垦的动物们竟都有自己的名字，这和现代会给自家汽车、电动车取名有何区别？
他还总苦口婆心地跟它们讲道理，而不是一鞭子了事。
乐瑶抿嘴一笑。
陆鸿元不知自己的脾性已被看透，气鼓鼓地把这些祖宗东一只、西一只都隔开栓好，忙得满头大汗，才气喘吁吁回来找乐瑶说话。
拿衣袖擦了擦汗，迎上乐瑶艰难忍笑和杜六郎呆滞的目光，他苦笑道：“见笑，见笑……这都是家常便饭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二位，跟我进来吧。”
穿过隔离得大老远还能吵架的动物小院，陆鸿元推开了东边头一间房的门，正要开口介绍，脚都还没进屋呢，就听里头一声怒吼声：“咄！孙二郎，老陆还没回来，谁让你偷吃呢？”
紧接着“哐当”一声，像是什么被打翻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斯文些的声音响起：“谁偷吃了？谁偷吃了？少血口喷人，臭秃驴，平日里就属你吃得最多！真是唯和尚与小人难养也。”
陆鸿元一听就痛苦地闭上了眼。
乐瑶垫了垫脚，越过陆鸿元的脑袋往里看去。
屋里陈设简单，铺得土砖地，当中一个半埋地下的火塘，火上吊着只底部烧得黑黢黢的陶瓮，正冒着热气，旁边围坐了俩人。
一个身高如塔、满脸虬髯、穿着油腻破僧袍的光头和尚，正指着另一个身穿羊皮对襟胡服的长脸青年咆哮。
“我明明数着下了八片肉的，现下只剩六片！定是你趁我上茅房的功夫偷吃了！待会儿这粥里的肉可没你的份了！”
“岂有此理，你哪只眼见我偷吃了……咦，老陆你回来了？咦？这又是谁？”
两人听见动静回头，猛然也发现陆鸿元身后的乐瑶和杜六郎，一时忘了争执，都惊讶地围过来上下打量着乐瑶二人。
那光头大和尚疑惑地问道：“老陆，你不是去接新来的医工了么？从哪捡来俩小孩儿，生得细脚伶仃，跟豆芽菜儿成了精似的。”
乐瑶：“……”
她低头瞅瞅自己，又看看杜六郎。
嗯……人家也没说错。
原身年纪本就不大，半饥半饿走了大半年，个子瘦小又苍白，此时穿着这件肥大的皮胡袄，袖子还挽了两折，的确很有些滑稽又孩子气。
陆鸿元瞥了眼这俩人吵架时打翻的陶碗，地上还有两人烧火做饭时没收拾干净的饼屑、枣皮、葵菜根，额角青筋挑了挑，强忍着没发作，先指着乐瑶道：“她正是新来的医工。”
和尚与那长脸闻言都瞪圆了眼，难以置信，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似的：“她？”
这瘦小稚嫩的小女娃子是新来的医工？
女医？
不，她才几岁啊？
中医这行啊，自古以来便是越老越吃香、发量越少医术越高，也是最不外貌协会的一行。
病人宁愿自个的医生是秃头地中海、白胡子老花眼，也不想医生长得过于年轻美貌，乍一看跟刚毕业的实习生似的。
乐瑶都习惯了，大方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等他们震惊完毕，才正式自我介绍道：“南阳乐氏，乐瑶。二位郎君有礼了。”
“哦哦，洒家武善能。”
“在下孙砦……”
那大和尚和长脸都下意识也拱起手来，礼行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嘶”了一声，再看乐瑶时，眼神便不同了。
南阳乐氏，虽不及五姓七望，但也是有名的门阀豪族，没想到这落魄的小女郎，竟然是此等名门郡望之后！
而且……乐氏的确是医药世家，自打魏晋时起便世代行医了，之后几乎代代都有名医传世，传闻乐家还有无数秘方验方呢。
武善能虽是贪吃酒肉被逐出山门的野和尚，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识过一些世面；孙砦家道中落前是富商之子，耳濡目染，对这些高门亦有所耳闻。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而，惊讶归惊讶，两人心中都想，就算出身名门，这么年轻一娘子，又能学到几成家学？
何况，都被流放到苦水堡了，只怕是家中犯了什么忌讳的大罪吧？
于是他们态度又默契地疏离起来，相互道过了姓名，便各自坐了回去，干巴巴地拾起筷子，尴尬地埋头喝粥。
陆鸿元倒是这里头唯一对世家不甚了解的人。他出身在甘州一户药农家里，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他不是最长也不是最小，夹在中缝里的孩子顶顶不受待见，自小便被送去医馆里当学徒。
他是被师傅又打又骂、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连这陆鸿元的名字，都是出师坐堂后，花了五十文，请个老秀才改的。
原本他叫陆丰收。
因此，小民出生的陆鸿元，压根不知道南阳乐氏是什么玩意儿。
他心思倒也简单，反正到了苦水堡，不是流犯便是流犯家眷，管他什么士族呢！
如今他烦恼的是怎么安顿这二人。
想了半天，陆鸿元也只能对乐瑶道：“小娘子，医工坊里连院带房拢共十二间。两间药房，三间诊房，两间库房，外加灶房、茅房、柴房各一间。剩下两间住的，我和孙二郎挤一间，大和尚自个住一间……”
他越说越尴尬，讪讪道：“今日虽知晓要来新医工，却不知是位小娘子，更不知还多分来个小童。白日里事多，我只粗略收拾了一套铺盖出来，原本想着让新来的与和尚挤一挤便是。但眼下，这……”
乐瑶主动说：“陆大夫不必为难。如今天色已晚，不必再折腾了。今夜我和六郎暂时先住诊堂里吧，想来诊堂里也有针灸推拿所用的床榻，明儿得空了再商量便是。”
“是是是，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议。”陆鸿元松了口气，他已累了一天了，本就不想再麻烦，这乐小娘子倒还挺善解人意的，他再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他踹了一脚还堵在火塘边的武善能，让他挪开些，又从墙边立着的木质碗橱里取出两只粗陶碗和两双木箸，递向乐瑶，语气热络了些：“小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食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锅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好歹是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也好。”
陶瓮里是稀得能当汤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几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肉，撒了一点点的盐，算是有了些肉味。
但对于饥肠辘辘、连啃干硬馕饼都是奢望的乐瑶和杜六郎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乐瑶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碗筷。
她先给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递给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谢了乐瑶，才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盛了碗，热粥呼噜噜地喝下肚，彻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后，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来。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噜地喝着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鹅叫，以及一声声盖过鹅叫的急切嚷叫声：
“有人吗！来人呐！快来人啊！”
众人捧着碗箸，听见动静都是一愣。
还没反应呢，声到人也到了。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东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原本只是随手卡住的门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夜里的寒风撞了进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条裤管上竟还吊着那只尽职尽责、追咬不松口的黑将军大鹅，黑将军两只鹅翅扑棱着，还嘎嘎乱叫，又多添了几分混乱。
来人是个彪悍边兵，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样看着更为年轻些，此刻双腿软软垂下，肿胀得惊人，尤其是左小腿，皮肤肿得绷紧发亮，仿佛里头灌满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刘队正？”陆鸿元捧着碗，吃得脸颊边都还有粟米粒，他一边捻下来往嘴里送，一边愕然抬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架势，八成是来找孙砦麻烦的……他连忙端起碗，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被唤作刘队正的军汉没空答应陆鸿元，怒气冲天地扫过屋内，把目光钉在了神色异样的孙砦身上：“孙大夫！你昨儿开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叫你治成嘛样儿了！”
陆鸿元眉头一皱，一把将支支吾吾的孙砦扯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出门后，你还接诊了？今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我忘了嘛……”孙砦小声辩解：“当时他是自个走着来的，精神头看着也还行，说是先前在马铺烽值守了俩月，在烽燧上头冻得腿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觉着……觉着这症状有点像寒湿痹症，便……便开了三服通络止疼的川穹肉桂汤，让他先回去吃着看了……”
“觉着”“有点像”
这家伙！
陆鸿元又气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好上前安抚道：“刘队正，你小别急，来，快将这弟兄背到对面诊堂安顿，我来看看。”
刘队正也知道此时救人要紧，狠瞪孙砦一眼，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着陆鸿元往外走，执着凶猛的黑将军依旧吊在他裤管上，又被他拖着一起挪动了出去。
“老陆啊，昨儿俺兄弟本来是奔你来的，可巧你没在，没辙才找孙大夫瞅的，谁知道他能把人瞅成这样啊？他这二把刀可真叫人犯怵！唉，前阵儿上官博士不是来了两天嘛，他嘛时候还能再来啊？天儿一冷，闹病的弟兄可不少！”
“昨夜我也是奉命出诊去了，这才没在。”陆鸿元正帮忙扶着病人后背，听了刘队正的话不由心酸，也叹了声，“这个嘛，上官博士是为征调医工来的，见苦水堡人手紧缺，才好心留下坐诊两日，日后战事紧张，他哪儿还有功夫过来？别想了。”
这话说得其实半真半假，上官博士的确是巡边征医，但来苦水堡时，他明面坐诊看病，实际却以此考较陆鸿元和武、孙三人的医术如何，结果……他嫌陆鸿元三人医术鄙陋、不堪驱使，第二日便摇头而去了。
虽然陆鸿元也害怕打仗，不想去阵前，但未被人瞧上，不就暗指他与孙砦这半吊子一样么？
陆鸿元心中难免郁郁。
“啊？合着以后都不来了？”刘队正失望之情实在溢于言表，连抱怨也没心情了，长吁短叹地穿过小院。
这些叹息如同打在了陆鸿元脸上，他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几步，挥开那只执着地围追堵截的大鹅，先进了诊堂，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微弱跳跃的灯火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间挤满药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屋子。
刘队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犹自含糊呻吟、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与我说说他的病情吧，”陆鸿元走到后方铜盆处，取了巾子和清水，一边净手一边询问，“他是何时发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么突然恶化的？”
“说来也怪，”刘队正跟着走到了陆鸿元身边，“大概十来天前吧，黑豚从马铺烽撤换下来后，这厮就总是嘀咕，说脚底板总发麻，像有蚂蚁在爬，腿肚也酸胀酸胀，使不上劲儿。每次操练、出塞巡城回来便嚷嚷乏了，倒头就睡，俺们还笑他娘们唧唧的。昨儿个，他忽然又说左腿疼得觉都睡不着了，这才连夜来抓药吃。”
刘队正说着怒气又生，浓重的蓟州口音又出来了。
“俺真不知孙大夫开的嘛药，吃了他的药，越吃越完蛋！今儿早晨，黑豚那腿肚子就肿起来了！一按一个坑。他自个儿还硬撑着去营里点卯，走路直打晃，周校尉不明就里，还当他故意偷懒耍滑呢，罚他多跑了好几圈校场。回来俺看他实在不行了，让他赶紧把剩下那剂药喝了，上炕好好歇着去，俺就去北门当值了。谁想到！等俺下值回来，他就成了这样儿，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了！”
陆鸿元越听眉头越紧，常见的腿部浮肿的病因，不外乎风湿、肾虚、外感、心疾这几种，但听刘队正所言，这绝不是孙砦判断的痹症，可又不像湿肿，也不像肾亏导致的风水肿、石水肿。
方才看了，嘴上也没有外伤，难道是心阳不足引发的“正水”？
可若真是正水，病患当伴有气息喘促、心悸不安之症，水肿也会遵循由下至上、逐渐蔓延的规律，累及小腿、大腿，甚则产生腹水、阴囊水肿，还会引发心肺同病，出现咳嗽痰多等症……看这黑豚情状，实在也不大吻合。
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没见过啊。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陆鸿元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一扭身，却见乐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已弯腰凑到了那叫黑豚的病患身旁。
她也是怪人，见了俊俏的郎君无动于衷，一见病人却两眼发亮，此时已伸出指尖，在那肿胀发亮的腿肚上轻轻按了几下，观察指压留下的凹痕恢复的速度；随即，她又迅速而轻柔地翻开了黑豚的眼皮，仔细查看其眼白与瞳孔。
之后，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切脉。
刘队正也瞧见了，一愣，随即又忍不住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谁啊？哪儿冒出来的乞儿……咳，小女娘？”
方才情急，他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乐瑶和杜六郎。
陆鸿元见乐瑶自己送上门来，眼珠子一转，顺坡下驴，极力介绍道：“刘队正，你算是来得巧，这位是乐小娘子，是卢监丞今日才分派下来的医娘。”
刘队正的反应和武善能、孙砦如出一辙，俩眼一瞪：“她？她能干嘛啊？”
“哎，您怎能以貌取人呢！”陆鸿元将手掌竖起来，神秘兮兮地拢着嘴小声说，“这乐小娘子不得了，她昨日才治好了岳都尉的腿伤呢！岳都尉您总听过的吧？”
他一反前态，对乐瑶大力赞扬起来。
刘队正将信将疑：“真的吗？”
“这岂能有假，否则她一犯官家眷，如何能免除劳役到医工坊来？何况……她可是出身南阳乐氏！那鼎鼎有名的南阳乐氏，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刘队正一脸茫然。
陆鸿元一噎。
他其实也不太懂，此刻只是为了给乐瑶脸上贴金，才这么吹嘘的。
“反正她医术极高明便是，你放心吧！”陆鸿元最终还是强行把话圆了回来，语气格外笃定。
刘队正听完还是犹疑不定，踌躇片刻，不放心地走了过去，双臂抱胸，紧盯着乐瑶的一举一动。
他倒要瞧瞧，这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若像孙砦那样儿不靠谱，也好立马制止。
乐瑶正专心把脉，连刘队正那魁梧的身躯凑过来都没发觉，她还不时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节在黑豚那肿胀直至膝部的腿肚上轻轻弹叩，见黑豚毫无反应，秀气的眉尖紧紧蹙起，面色也渐渐沉凝。
刘队正莫名也跟着放轻了呼吸。
真怪了，这小女子虽生得稚弱，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叫人不敢造次。他想问问他兄弟到底得了什么病，又怕打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没敢吭气。
正当此时，乐瑶忽然抬头，问了出了一个让刘队长和陆鸿元听来都极莫名其妙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刘队正，你们每日两食，一般都吃些什么啊？”
他望着乐瑶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被问得一懵。
吃嘛？
这跟黑豚的腿病能有嘛关系啊？
“吃嘛？搁这儿还能吃嘛！蒸饼、胡饼、黍粥、粟粥、豆豉、酱齑、蔓菁、白菘、浆水、炙羊、炙豚、炙鸡……”
刘队正一听问这个，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掰着指头报起了菜名，不仅越说越起劲，说到一半，又瞅见门外还在扑腾的大鹅，顺嘴捎上，“炙鹅炙鸭炙兔炙鹿……”
“停停停。”乐瑶见他口水都快淌出来了，忙喊停。
可仔细听完他这一长串，她反而更加疑惑地望向黑豚那双肿胀的腿，喃喃自语道，“有粮有菜，有粗有细，还有许多肉食……按理说营养……嗯，饮食不该有太大亏缺才是，怎么还会……”
难道她诊错了？不应该啊！
一旁的陆鸿元却从乐瑶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中恍然醒悟，难道这古怪腿肿，与痹症、肾虚、心疾都无关，竟是与饮食有关不成？
奇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鸿元心念一闪而过，忙跨前一步补充纠正道：“刘队正说的都是从前了，今年可大不一样。”
乐瑶扬脸看来。
陆鸿元接着解释道：“苦水堡隶属甘州防线，粮秣半靠屯田，半靠关中、河东调拨。今岁两地遭灾，粮运不继。入秋以来，除却张掖的监牧拨来几批羊豚，现下连往日不甚稀罕的豆粥，都得省着点儿吃了。”
言罢，他指了指院子外墙根下堆放的空陶瓮，“你看，往年这时节早腌上咸菘菜酸萝卜了，今年却一瓮也无。”
刘队正搔着脑勺讪笑，他方才说着说着馋了，愣没止住，忙点头纠正道：“是是是，往年豆粥没人喝，今年倒喝不上了。别说白菘酸萝卜了，昨个儿军膳监庖厨做的麦饼也越发小了，还说得紧着点吃，否则冬日都没有麦吃了，不过嘛，好歹肉还管够！”
乐瑶明白了，死去的历史知识也活过来了！
河西四郡土地贫瘠，麦菽蔬果难得，但自汉朝以来，便有“河西畜牧为天下饶”的说法。
自西汉冠军侯发动河西之战，成功从匈奴手中夺取祁连山与焉支山，汉武帝便在祁连山北麓的大马营草滩设立了牧师苑，命霍去病掌管，开始为汉朝繁育军马，之后也被命名为山丹军马场。
自此两千一百余年，不论中原王朝如何兴衰更迭，即便到了建国后、迈入了新时代，华夏最大的军马场仍在张掖。
而身处大唐的此时，甘州地区气候较后世还更湿润些，此时的草原平阔如海，水草丰茂至极，不仅养育着成群的军马与官畜，更有数不尽的黄羊、野牛、野猪奔腾栖息。
在关中价值不菲的肉食，于此地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之物，价廉而量足，戍卒们以前能时常吃肉也不是稀奇。
按理说能有充足的肉食来源，应当也不会……就在乐瑶如此想时，此时门外忽又传来人声：
“咳咳，刘队正此言差矣。队正、烽帅以上的军官，或许还能维持往日肉食份例。可咱们堡中绝大多数普通士卒、还有如我等医工、匠人一流，早已快吃不起肉了。”
随着这声音，门外探进来一张带着几分精明与忐忑的长脸。
“今年粮缺，河西肉耗因粮价上涨而翻倍，加之朝廷需备战吐蕃、防范西突厥残部，张掖监牧送来的牛羊份额也较往年削减了不少。我前日去给胡庖厨送膏药时，便听那胡庖厨亲口抱怨，说入秋后，都督府拢共只拨来了两千头羊，又还要供应沿线诸多戍堡。自打入了秋，士伍们出塞巡边，早已只能啃又干又硬的酸浆饼子，常常旬日不见半点荤腥了。”
他说着，缩着肩膀，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蹭了进来，冲刘队正瞬间拉下的黑脸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乐瑶恍然，难怪今日来时，医工坊三个男人只熬一锅撒了几片肉的稀粥来吃，看来这都是今年粮食格外稀缺、日子艰窘的缘故。
那便说得通了。
见孙砦进来，刘队正便没好气：“你还来干嘛？”
孙砦搓搓手，小声嘟囔：“我……我心中实在歉疚，放心不下，就想过来看看，或许……或许能搭把手，将功补过……”
刘队正扭过头不理他。
孙砦无法，只能又贴着墙溜到了乐瑶身侧，探头探脑地去观察榻上的黑豚。
乐瑶瞥他一眼。
孙砦也瞅她一眼。
二人眼中皆有对彼此的不信任。
孙砦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那份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较之心，凑近了悄声搭话：“乐小娘子，你行医几年了？治过多少病人啊？”
乐瑶思索了一下。
前世的自然不能说，万一露了马脚怎么办？若以今生乐小娘子的身份而言，她是前日才开始行医的，一共两日；正经下手治的病人，六郎算一个，岳都尉算一个，也是两人。
于是伸出来两个指头。
孙砦一看，嘀咕道：“才两年啊？那你比老陆差远了，老陆都快十年了！我可不跟你学，回头别把我这璞玉雕坏了。”
说着便又略带嫌弃地退开了。
乐瑶：“……”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孙砦自觉在乐瑶这边扳回一城，心思又活络起来，转而溜到了眉头紧锁的陆鸿元旁边，再次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老陆啊，不是我说，黑豚瞧着病得不轻，你怎么不亲自诊治，反倒让那不知根底的小娘子动手？你知不知道，她方才亲口承认的，她才入行两年！那估计也只比我强那么一丁点儿啊！”
陆鸿元脸微微发红，轻咳了一声，瞥了眼仍在专注检查黑豚嘴唇、耳根等处的乐瑶，见她似乎没留意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便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腰板，含糊不清地答道：“……这腿病一看便与饮食有关，由乐小娘子诊治即可。”
这都能看出与饮食有关？
孙砦立刻肃然起敬了：“老陆，你医术又精进了啊。”
陆鸿元脸更红了，摆摆手，没说话。
孙砦却信以为真，往陆鸿元身边凑得更近了，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牢牢跟在老陆身边，好好偷师，学会这古怪腿病的诊治之法。
他从前家中是做生药生意的，自幼识得千种药材，连那等极罕见的珍稀药材也能辨得出来。后来稀里糊涂家破人亡，就剩了他与小妹两个，兄妹俩机缘巧合下流落到了苦水堡。
孙砦并不想要重振家业，他自幼便仰慕那些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医，仗着自己啃过不少医书，认得药材，又会炮制生药，便成功忽悠卢监丞，混进了医工坊，竟真在陆鸿元忙不过来时，看起病来了。
可惜他医术比那等药童学徒还不如。
不过孙砦一向盲目自信，他以为他缺的不过是时间罢了，只消让他多看些病人、多积累些疑难病案，假以时日，总能成为一代良医的。
只是苦水堡的士卒们被他治过几回，吃够了苦头后都学乖了，后来但凡见是他在医工坊坐堂，掉头便走，宁硬扛着也不想找他治病。
他已经很久没正经接诊了。
黑豚来抓药，他是真想治好对方的，他还郑重其事地为他切脉看舌、敲腿推拿，又谨慎地查了好几本医书呢。
谁承想……最终还是给治成了这般模样……
他真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是痹症导致的腿肿，而是与饮食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陆鸿元身边，一齐看乐瑶再次细查过黑豚的脉、舌、唇、腿等处，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娘子，他这是什么病，你……你脉象、舌苔与周身都来回查了两遍了，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来了吗？”
乐瑶直起身，拍拍道：“大致看出来了。”
结合刘队正方才所言与今年粮荒的情况，黑豚的病因与她起初想的一样。
“黑豚这怪病，到底是什么病啊？”孙砦好奇不已。

第23章 粥疗软脚病 那不是鸡鸭吃的吗？
乐瑶没贸然回答。
医道贵在精诚审慎， 为求稳妥，如果真是那个病，如今神智不清的状况应当很快能缓解， 她准备先让黑豚醒来，观察其神志、亲自与他确认相关病史，再最终确诊。
乐瑶起身对陆鸿元道：“陆大夫，劳烦你取来针囊， 还要烦你再用滚水细细烫过。”
陆鸿元如今对乐瑶使唤他已完全不抵触了，毕竟乐小娘子也算“自己人”了， 当下唉了一声就要去取。
孙砦倒是很有眼力见，抢先道：“我来我来。”
他又风一般刮出门去了。
陆鸿元也过来问：“小娘子要先行针吗？”
乐瑶点点头：“黑豚的病因我已心中有数了，若我所断不错， 他这病也并非重病， 此刻显得重， 也是因误服了川穹肉桂汤， 兼过度耗损体力，以致气机逆乱、神昏不语。我打算行针促其苏醒， 再行治疗。”
刘队正探头过来， 好奇道：“扎几针就能醒吗？来之前，我可是怎么掐他人中、扇他耳光都弄不醒。”
乐瑶：“……原来病人脸部红肿是你扇的。”
方才把脉时她还纳闷， 黑豚如今水肿的症状只由单肢小腿到膝部，远没有到全身水肿的地步，怎会单单脸颊肿一块儿呢？
虽然看着像外力导致， 但她还谨慎地又查了一遍体， 以免有什么遗漏之处。
“咳咳。”刘队正讪笑着，“着急，下手重了些。”
“你们瞧， 正因如此，若非急重症，还得尽量使病人清醒自述较好。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诸般细微症候，外人是难以察觉的，由病人亲口说出来，我开方施治才更为准确，也省得来来回回调整药方，延误病情。”
不过这话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她遇到的故意隐瞒病情的病人也很是不少。乐瑶无奈笑笑，将袖子挽到肘部，又问过陆鸿元，便去后堂檐下的水缸舀水，仔细净手。
“没错没错，乐医娘这话说得在理！”刘队正对乐瑶的话大为赞同，以前可不就是一点小病看半天看不好，来来回回抓药好几趟吗！
他顿时对乐瑶又信服三分。
孙砦很快便将滚水烫过的金针取来。
他回来时，后头还跟来了几条小尾巴，本来留在东屋的武善能和杜六郎一前一后也赶过来了，最后还有那只不甘心的大鹅。
不过它刚嘎嘎地伸脖子进屋，便被武善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推，狠狠咬了几口门槛后，它再次悻悻地退了出去。
杜六郎一进屋，便飞快跑回乐瑶旁边，默默伸手牵住她的衣角。
乐瑶扭头看他，他也怯怯地望了她了一眼，他的眼睛因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乌黑的瞳仁早已失了孩童原有的灵动光彩，好似蒙了一层薄雾一般，有种惶惶然的空洞。
“怎么了？”乐瑶轻声问他。
他抿住唇摇摇头，只是一味挨向她。
乐瑶不由一叹，软了声音，给他指了指药柜前摆着的一张胡床：“六郎，你先去那边等我。”
他紧低着头，攥住她的衣摆不肯撒手，乐瑶温声又劝了几句，他最终还是乖乖过去了。
方才也是如此，乐瑶过来前和他说了在屋里等她，他也是这般，用这双潮湿、惶然又带着恳求的眼神紧紧地望着她，仿佛怕她一转身便不再回来。可即便心下不安，他也没有哭闹多纠缠，果真听话地等着。
这孩子……唉！
乐瑶还有些担忧，六郎如今好似已有应激创伤综合症的某些症状，自打与柳玉娘分开，他便不大肯张嘴说话了。
中医也说“情志为病，先伤于心”，对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而言，这大半年间，从锦衣玉食到抄家流亡，又不得不与父母离散，他的世界顷刻崩塌。
此时，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似乎便只有愿意对他好、还为他治病的乐瑶了。
乐瑶目送六郎垂着脑袋往药柜旁走去，蹙了蹙眉头。
等忙完了，还得与他好生谈心、尽力引导才是。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他还这么小，若是从此惊伤心神，日后一生都将缠绵难愈。
如今还是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完。
乐瑶取过针囊来，先拈出两枚细毫，侧身坐上榻沿，扭头又对陆鸿元与孙砦道：“烦请二位将油灯端来，再帮我稳住他双肩。”
二人依言照做。
乐瑶左手拇指精准地掐住黑豚鼻下人中穴，右手拇、食二指捻针，手腕一转，便稳而快地刺了进去，针入三分，她便开始捻着针尾，急速地、小幅地提插捻转。
陆鸿元举灯在侧，不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赞：“好一手雀啄针法！利落精准，都可堪为医者典范了！”
孙砦看不懂，只是觉得乐瑶的手特别快特别稳，人家是扎针，她是飞针，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号称才行医两年的小医娘，看看她又看看针，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他来苦水堡这么久了，穴位刚背熟，却远不到能活学活用的地步，更别提行针了！
她……她不是说自己才行医两年吗？怎么就有这等本事了？
难道她是天才？
“那我难道是蠢材？”孙砦心惶惶。
刘队正也看不懂，他踮着脚在三人外围探头探脑，只是好奇：这小医娘扎的不也是人中吗？可人中他之前就掐过了，没用啊！
难道用手掐没用，非得用针扎？刘队正越想越是飘忽。
但他刚这么想，乐瑶手中持续弹针也不过三五下，黑豚喉头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皮也震颤了起来。
“哎？真有用！”刘队正惊呼。
乐瑶手没有停，仿佛早有预料。
以黑豚的病情程度本不该晕厥的，因此针灸通窍后很快便会醒来。
扎完人中，她迅即取另两针，左右开弓，同时刺入黑豚的双腕内关穴中，这一次，针尖扎得也更深，她指尖发力，行捻转泻法，黑豚很快连手也微微抖动了起来。
“取灯来，温针。”
“来了。”看入迷的陆鸿元忙回过神，将油灯凑近。
跃动的火苗燎上针尾，很快将其煨热，孙砦忍不住低声问：“老陆，为何要温针啊？”
“内关为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八脉交会之一，可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复脉止悸，温刺此穴可助温通心阳、活血行气。”陆鸿元小声答道，他视线忍不住继续追随着乐瑶的手。
只见她头也不抬，只是让开一点地方让自己方便举灯燎针尾，她手上已经又取了针，接着刺取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等穴。
孙砦虽然看不太懂，但却看得很仔细，他发现乐瑶针灸不同的穴位时手法、深度都不同，此时针入后，她指下力道变得从容和缓，与方才刺人中和内关穴时的疾猛截然不同。
这次刺完，榻上的黑豚，反倒平静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浅而弱，呼吸变得深长了些许，好似睡着了似的。
陆鸿元一眼便看出黑豚脸色都好转了起来，但刘队正却看不明白，反倒心急道：“咋又没动静了？没醒啊！”
武善能方才也一直好奇旁观，此时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莫急，便是佛祖菩萨赐下的仙丹，下肚也需时辰化用，这才扎了几针，如何能这般快便清醒？乐小娘子是人医，又非神仙，稍安勿躁。”
但他话音才落，就见乐瑶竟已起针。
就在她将那几枚针接连拔出的瞬间，黑豚胸口猛地起伏，紧接着，他喉头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痛吟，眼皮跟着便掀开了一条缝，昏迷多时的人，竟真的眼神涣散迷茫地望了望四周。
武善能张了张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仙丹……啊不，这小娘子的手段还真如神仙一般啊！
“豚啊，你醒了！醒了啊！”刘队正更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挤开孙砦和武善能，凑上前连声问道，“你现在觉着咋样啊？”
黑豚目光艰难地聚焦，好半晌才认出来眼前这是谁、如今又身处何处，张了几次嘴，才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来：“腿，腿还是好疼，涨得好似要裂开了一般……”
陆鸿元无奈地拉开刘队正，道：“刘队正，你着什么急啊，人好不容易醒了，你倒是让乐小娘子问啊！”
“啊是是是。”刘队正忙又退出来。
乐瑶挤进去，伸手在他眼前左右摇了摇：“黑豚，可能看清我的手？”
“能……”
“那我问你几句话，你仔细答来。”
见他点头，乐瑶又慢慢地说道，“在你发觉腿疼之前，是不是已有乏力倦怠的症状出现？即使不劳作也常感到身体沉重、精神萎靡，尤其在餐后更明显，记忆力也渐差，时常丢三落四？”
黑豚几乎不用回想，即便现在难受至极，精神也差，但在听到乐瑶问这个问题后，便立刻点头，声音嘶哑道：“是，正是如此……”
连刘队正也在旁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黑豚自打从马面烽回来，便将脑子丢在烽上一般，营房的钥匙都丢了好几回了。”
“除此之外，在腿肿胀之前，是否便已食欲不佳，偶尔吃得油腻了，还会犯恶心？”
“是……”黑豚躺在床上慢慢地瞪大了眼，这小娘子是谁啊？她怎的全都知晓啊？
“之前每日排泄情况呢？要不拉稀，要不便秘，是吗？”
黑豚一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着乐瑶说这个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极小声道：“对，之前……便秘难解……我还来找老陆抓过两回泻药，结果吃了泻药，又又……”
又恨不得住在茅厕里一般，苦得很！
陆鸿元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我之前给你开了几枚三物备急丸。”
这不就都对上了？乐瑶接着问：“昨夜发病前，腿除了疼痛难忍，可还有麻木抽筋、冷热不觉的症状？”
黑豚虽不认得乐瑶，也有些奇怪怎么医工坊多了个女医，但他此时实在有些佩服，竭力给乐瑶竖起了大拇指：“小……小娘子……真是……说得一字不差……”
该问的都问了，这回有十全的把握了，乐瑶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
黑豚昏了一天，如今醒了，反倒睡不着了，除了腿疼，脸颊与人中也火辣辣作痛，他莫名其妙地摸着脸嘶了声，忍不住问道：“这……这位小娘子，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乐瑶起身道：“你这叫软脚病。”
在后世这病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维生素B1缺乏症。
维生素B1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人体无法自身合成，需要从食物摄入，且这维生素娇气得很，不耐高温、还易随加工烹饪流失；但它又极为重要，它会参与碳水化合物代谢，用来维持神经、肌肉正常功能。
黑豚身为边兵，常年劳顿、本就气血暗耗、脾胃不调。
乐瑶最初把脉时，便觉指下脉象濡弱无力，如按湿棉；再观其舌，只见舌质淡胖，边上还有清晰的齿痕，最上头还覆有一层白腻苔垢。
这是很明显的脾阳不振、气血双亏、水湿泛滥之象，与孙砦所误判的寒湿痹症，从根源上便是云泥之别。
基于这脉象、舌象，便可排除诸多会导致水肿的病了。
又听刘队正对陆鸿元所描述黑豚的一系列症状，在缺少食物的烽燧上值守了两个月，回来后便脚麻、乏力，且渐行性加重的病程长达十余日，乐瑶便开始怀疑是饮食缺乏导致了。
等问清了饮食变化、黑豚自述的早期症状，她便将病因锁定在维生素B1缺乏症上了。
往年戍堡饮食虽缺乏鲜蔬瓜果，粗粮豆类却还算充足，这些粗粮里本就含有足量的维生素B1，原本是不会得这病的。
但恰巧，今年关中、河东粮食粮荒，此类食补大幅减少，加之备兵巡防愈加频繁，入秋后，饮食更为单一，虚损累积，终至发病。
中医虽无“维生素”之说，乐瑶还是依照原理，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你这病是因长期饮食失常、脾胃久衰后，逐渐发展成的气血亏虚、筋脉失养、水湿内停。腿肿不过是病情加重后最显著的症状，病根却从来不在腿，而在脾胃之上。”
陆鸿元听得若有所思：“软脚病……”
原来饮食不继、失常也会引得腿肿，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孙砦更是挠头，他根本就没听过这个病。
“这病在这儿的确少见，且前期极容易误诊，这才耽误成这样了。”
见陆、孙二人神情茫然，乐瑶继续道，“你这病看着重，其实还不算病入膏肓，治起来也方便，我给你开两个方子，一个是麦麸谷壳大豆粥，一个是黄芪桂枝五物汤，你先喝粥三日，再服药三日，六日后再来复诊。”
麦麸谷壳大豆粥？这也是方子？
这……这东西……陆鸿元听了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说服自己：麦、谷、米性平甘淡，确有健脾和胃之效；大豆益气补肾，精足则血生，血旺则体健，于虚损之人也大有裨益。
乐小娘子想必是思虑他如今脾胃过弱，还不受药力，故先以食养之。
至于那黄芪桂枝五物汤……
陆鸿元听到这个方剂顿时在心里叫好，没错，若依照乐小娘子的诊断，病起于脾胃，就该用黄芪桂枝五物汤！
黄芪为君药，补中益气，气能生血、气能行水，仅靠黄芪便能一举化解黑豚脾胃虚弱、气血不足的根源。
桂枝乃臣药，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既通筋脉之滞，又助水湿运化。
这个方剂里还有养血柔筋的芍药，与桂枝配伍调和营卫，能很好地缓解腿肚酸胀；佐使生姜、大枣健脾和胃，助气血生化，便能夯实体元了。
如此环环相扣，可谓标本兼治。
陆鸿元思索一番，不禁虚心求教：“黑豚的腿肿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小娘子，那黄芪桂枝五物汤里，是否应当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白术？”
乐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是，你说得很对，黄芪桂枝五物汤是基础方，在此基础上的确得有所加减，但比起茯苓和白术，我更倾向于加薏苡仁、赤小豆。”
面对陆鸿元疑惑的眼神，乐瑶也没有藏私，而是细细为他讲解：
“治疗黑豚的病症，关键在于‘湿阻筋络’。薏苡仁功效健脾渗湿，更能舒筋缓急，正对其筋脉拘挛、麻木抽掣之症；赤小豆性平，既能利水消肿，兼可补血行气，对于他因虚症引发的水湿，攻补兼施，更为稳妥。”
乐瑶见他边听边思考起来，也放慢语速继续说完：“最后，我还会再加少量当归，养血活血，血足则筋脉得养，其腿脚麻木、气血不通之症便可根除了。”
陆鸿元听得连连点头。
妙，确实妙！
乐小娘子说得他心下豁然开朗。
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却未能洞察黑豚体内的湿邪已到了阻碍筋络血行的地步，薏苡仁既能祛湿又能舒筋，直中病灶；赤小豆利水而不伤正，也更适合治疗虚症。
这乐小娘子用药，不仅直指病机根本，还深谙每味药材的独到秉性，配得十分缜密。
相较之下，自己平日斟酌开方，不免太过浅显粗疏，往往只知其表，又往往瞻前不顾后，还是差点功底啊！
这便是为医者最难的地方了，要知本草浩瀚，有成千上万种，每种药又都有其相似却又不同的功效与药性，如何从这数万药材里择选出最好、最合适的配伍成方，极考验医者的本事。
陆鸿元脸上不觉又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一面暗将这精妙的方剂与难得的病案牢牢默记于心，一面又对乐瑶竟毫不藏私、为他倾囊相授的胸襟感佩不已。
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难买的医家真传了！
刘队正和黑豚则半点也听不懂乐瑶与陆鸿元在说些什么，心里实在茫然：“乐医娘的意思是，黑豚这怪毛病吃喝三日这这这什么粥、再吃三日药就能好了？”
乐瑶摇摇头：“不，这六日的粥与药只是救急，令他神清肿消。其后仍需饮食细细调养，脾胃之损非一日之寒，最少也得养两三月才行。”
黑豚一听吓坏了：“什么？我得喝那什么麦麸粥喝俩三月？”
苦水堡大营里的日常吃食虽不算特别精细，但军膳监也会使唤苦役将粟米、麦面筛过几遍再烙饼，那麦麸谷壳……不都是鸡鸭吃的玩意儿么！
“不至于，你六日后来复诊，我自然会再教你如何食补。”见他吓得险些垂死惊坐起，乐瑶哭笑不得。
其实她让黑豚先吃三日的麦麸谷壳糙米大豆粥，是因这几味粗粮中维生素B1含量极高，可速补其缺，再辅以汤药，才能治标治本，但要想这病不复发，短期补充是不够的。
自然得日常坚持摄入才行。
黑豚闻言，略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要以“鸡食”治病，又觉忐忑。
他这病的都昏过去了，吃点鸡鸭才吃的粗食就能好了？
这也太怪了！
他偷眼去仔细瞧乐瑶。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气度沉静，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面颊凹陷，腮边犹见土痕，额角更有一道结痂的新鲜伤痕，整个人身形伶仃单薄，套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又滑稽又稚嫩。
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
越看，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娘子，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
她真会治病？刚刚应该……不是凑巧的吧？
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吹得天花乱坠，他一屁股坐到榻边，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巴掌：
“都这么晚了，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人家小娘子说啥就是啥！乐小娘子刚刚就这么咻咻几下，就给你扎醒了，若不是她，你小子还能在这儿耍嘴皮子？还敢和大夫顶嘴！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精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你还有啥不足？”
说着，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压着嗓门道：“总比孙大夫靠谱！”
黑豚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脑筋疼得都更清晰了几分，他歪着脑袋小声问道：“队正，这小医娘打哪儿来的啊？从前没见过啊？”
他们俩窃窃私语，孙砦却敏感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脸顿时又涨红了起来。
方才乐瑶说得那些什么软脚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见乐瑶和陆鸿元已转身走到药柜那边，正边抓药边探讨方子里各味药的用量，忍不住也走过去。
孙砦拿鞋底蹭地砖，期期艾艾地问：“乐小娘子，我那方子到底哪儿不好，为什么会加重他的病呢？”
乐瑶回过头来。
对上她平静又清澈的眸子，孙砦鼓起勇气，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小娘子，你……你不是说他气血亏损吗？就算不是痹症，医书里不是也说，川芎是血中气药，能活血化瘀，又能行气止痛；肉桂能通利血脉，二者配伍可解肢体关节痛、头痛，其温通之性还可改善四肢麻木、无力等症状。”
乐瑶点头：“嗯，这些药效你说的也没错。”
孙砦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似的，迫不及待地接口问道：“既然如此，我这方，应当也算对症，不至于加重他病情啊？”
怎么会吃了他的药，便昏厥呢？

第24章 好好睡一觉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乐瑶手里还拿着戥秤称黄芪， 听完他问的话，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孙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时受凉腿疼，后诊断为痹症，但痹从寒起， 你可曾亲眼见他有恶寒战栗、关节冷痛、遇寒增痛的症状？把脉时，可有把出脉象弦紧阻涩？”
她看人时专注， 愈发显得眸子乌黑，在诊堂并不光亮的油灯下，她身上狼狈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药柜前头， 莫名像副拿笔墨勾出来的画儿。
说话时， 她的语气听来也没有半点责备与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却叫孙砦却听得更为窘迫， 渐渐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是自学成才， 没人正经教过他，脉象强弱快慢他能勉强分辨出来， 其他更细微的变化，却实在看不出了。
半晌，孙砦垂着脑袋， 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仍是执拗地憋出一句：“我还是转不过弯来……”
不等乐瑶再说，反倒是陆鸿元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
“唉！这么说吧， 孙二郎，你不是爱翻医书的人么？可还记得《内经》所言：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所以，要寒邪凝滞、瘀血内阻，方成痹症。你那川芎肉桂汤，的确是散寒通络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乐小娘子也细说过，根源在于脾胃虚弱而引起的气血亏虚。因此，他是虚症，而不是寒症。你辨症错了、用药也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自然适得其反。”
孙砦茫然地抬起眼来。
陆鸿元自顾自说完，还兴奋地搓了搓手，扭头问乐瑶，“乐小娘子，我说得对吧？”
乐瑶点点头：“是，陆大夫说得很清楚，所谓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现出腿肿，但实际却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从中辨明真正的根源，就决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脉、相面、观舌、查体等等手段结合起来辨症，才不会出错，否则便如盲人策骏马，极易误入歧途。”
陆鸿元被夸得莫名挺起了胸膛。
她瞥了眼孙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学做中药养生科普的耐性，顺手从药柜底下里摸出个破袋儿来，温声道：
“孙大夫，道理很简单，你瞧这只粗布囊，袋身划破了道口子，若是装上粟米，可是会顺着缝往外漏？这便是虚症的症候，黑豚的脾胃便虚得像这只破口袋儿，兜不住气血，越往里补越漏，这也是虚症不受补的缘故。”
顿了顿，她还观察了一下孙砦的神色，确认他在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道：“那何为寒症呢？冬日里，我们把水囊搁在雪地里冻上，水冻成冰，囊身也冻得硬邦邦，这便是得了寒症、痹症的人，气血不畅还会关节疼痛、僵硬的原因。”
听到这里，孙砦已经有点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僵。
“好，我们辨明了病情，再来看你的方子。”
乐瑶循循善诱地说着。
“川穹肉桂汤辛温热燥，是药性极为强猛的热性药，得了痹症的人吃这方剂，便像把冻硬的水囊架在火边烤，冰化了，囊软了，腿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虚症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虚漏，你不先缝补那口袋、补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温燥药去烤它，胃里烧得慌不说，里头残存的气血也跟着被烧干、消耗，到最后口袋空了，气血供不上头脑，可不就昏过去了？”
“你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往后不要急于上手治病，先多瞧、多听、多揣摩病例。”乐瑶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回身继续抓药。
孙砦呆呆的，反倒是陆鸿元听得如痴如醉，在旁拍掌：“对对对，没错，说得可真太贴切了！”
孙砦又转眼盯着乐瑶搁在案上的破口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起之前给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乐小娘子所说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牵着鼻子走，看不透症状背后的真正关联，最后……只能照着医书，像个无头苍蝇瞎治一通。
这么想想，他似乎从未真正治好过一人。
先前他给一个伙头兵治腹泻，用了黄连，反让那人大泻不止，差点拉得摔进茅坑里，气得夹着双腿都要来找他算账；今春又给失眠难安的笀书吏开了点安神散，结果老笀说吃了他的药，狂躁得夜里恨不得爬上围墙引吭高歌，后来他也揪着孙砦的衣襟怒骂了半个时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费光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
孙砦彻底蔫了下去。
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陆鸿元又舔着大圆脸追问乐小娘子黄芪准备用几铢：“乐小娘子，黄芪用七铢可会太少？他既是虚症，是不是应当多补一些？”
“足够了，”乐瑶将一味味称好的药倒在方形纸包上，极有耐性地细细回答道，“方才才说虚不受补呢，黑豚不宜用猛药，这个病也用不着猛药，缓缓图之即可。”
治疗黑豚这病主要靠那粥，把维生素B1补回去，立马就能好七八成，开这药主要是为了顺带把他的脾胃调理起来。
孙砦虽有些窘迫颓丧，却没走开，一直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乐小娘子真是一点儿也不藏私，方才仔细告诉了陆鸿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细教他分辨痹症寒症，现在还将药方如何斟酌剂量坦诚相告。
听得陆鸿元已经成了只啄米的胖鸡，只会点头。
之后二人又谈起什么脉来。
这孙砦就没听懂了。
但二人一问一答，让他越看越古怪。
怎么……老陆这殷勤的，好像乐小娘子才是医工坊的老医工，而他成了跟前跑腿的学徒？
嘿，怪了，她不是才刚来吗？
将药配好，包成四方的纸包，拿麻绳串起来递给了刘队正，乐瑶又细细嘱咐：“这药粥喝完再吃，用温火煎，早晚各一次。”
刘队正连忙应下，自掏腰包垫了药钱，就打算背黑豚回去。
黑豚都爬上刘队正背上了，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乐娘子，我这病真的喝粥就成了吗？我觉得……我觉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轻，我……我怕又给耽误了！”
乐瑶见他犹豫不信，也不生气，反倒眉目温和地说：“不如这样，你回去便煮上一碗粥喝下，若明日一早未见好转，你可径直来寻我重开方子；若见好转，便安心依我之法调养。如何？”
陆鸿元也帮腔道：“粥本养胃，你病根在脾胃，如今又虚弱，先吃粥后服药，本无错，你只管听乐娘子的便是。”
刘队正受不了他磨叽，粗声粗气道：“行啦！横竖也没别的大夫了，让你吃就吃吧！”
“那…那好吧……便依小娘子所言……”黑豚勉为其难答应了，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对乐瑶抱拳致歉。
他实在是被孙砦搞怕了，不得不谨慎。
刘队正也给乐瑶道了谢，便背着人打开门。
谁知，黑将军竟还蹲守在诊堂门外，一见人出来，看清是刘队正，便扑翅啄来！
“哎哎，你这蠢鹅，住口！哎！你再胡咬一下试试，我明儿偷摸翻墙进来，非把你拔毛炖了不可！”
刘队正一边躲，一边喊。
黑将军颇有灵性，一听更是气坏了，不仅动嘴咬，还用翅膀扇，嘎嘎叫唤不停。
刘队正没法了，他嘴上说的硬气，其实人人都知道，医工坊的牲口都是不能踹不能打的。
否则，叫陆鸿元知道了，他立刻就会撂挑子，推说自个脑疼眼疼胳膊疼治不了，专门指派孙砦或是武善能给打牲口的那些人治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尤其是军营里的大夫，他们是真下死手啊！
他只好拼着被这鹅狠狠叨一口，才突出重围。
幸好他平日站桩练出来了，没把黑豚摔了，就这么背着人、咬着药包，被鹅追着狂奔而去。
总算成功驱退外敌的黑将军也终于消停了，他傲然地昂着长长的脖子，睥睨众生般往屋里瞅了眼，才昂首挺胸地走了。
武善能靠在门边，看得直笑。他刚刚安安静静看完了乐瑶医治，又欣赏了一番刘队正的糗样，这时也奇了：“怪了，黑将军倒是不咬乐小娘子和她带来的那小哑巴呢。”
陆鸿元摇头道：“刚进门时也想啄来着，被我好言劝住了。”
武善能哈哈大笑：“怪道呢！原是你开了口！毕竟黑将军是你从军膳监的锅里救回来的，从来只听你的话。”
当时胡庖厨水都烧开了，就要给黑将军放血拔毛，谁知两个杂役去抓鹅，愣是没制住它。
正好陆鸿元过来割肉，一眼就瞧上了被三个人围追堵截都撵不上的黑将军，它不仅能跑，还知道绕弯跑、逮着机会回首就来一口，把人叨得嗷嗷叫、喝骂不止。
就看中它这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脾性，这就买回来了。
乐瑶打着哈欠，牵着同样困得七倒八歪的杜六郎出来了。
她实在太累了，白日里走了四十里的疲劳，在此刻看完病人后，全都涌了上来，她顾不上听黑将军忠勇的故事，就和陆鸿元问铺盖在哪儿。
陆鸿元现在对乐瑶的医术是真正心服口服，看乐瑶就跟看会下金蛋的鸡似的，两眼发光，慈祥得很。
以后有了乐瑶帮着坐堂看病，他可就轻松多了！
又哪敢再让乐瑶睡药房啊！
当即便拍着胸脯道：“小娘子等着！我和孙二郎这就收拾铺盖，去大和尚屋里挤挤！你住我们那间，里头有个稍间，搬张胡床进去，你和这小郎君能分隔两间起居，多少方便些！”
武善能挠挠光头，没出声反对。
他倒是无所谓，挤就挤一点呗，反正他夜里沾枕头就着。
何况……这乐小娘子医术瞧着似乎比老陆还高明些，他眼下也有个难以启齿的私事儿，牵绊多日了都不好意思寻陆鸿元给他看。现在好了，回头寻个无人的机会，央这乐小娘子给瞧瞧。
孙砦落在最后，他刚刚留下来偷偷抄了一份药方，准备拿回去继续研读参详，这时候才垂头丧脑迈出诊堂。
才出来，就听陆鸿元替他做主把房间让出去了，当即便不满地喊道：“哎哎哎……”
什么话，都没问过他，他还没同意呢！
孙砦急了，他才不要和武善能那秃驴一个屋！
正经人睡觉，睡着了也就安安分分的，顶多翻翻身。武善能呢？他睡觉，又放屁又打呼还磨牙，有时不知吃错什么药，还在梦里念经，一晚上一个人，他能比唱戏都热闹，这谁受得了啊！
陆鸿元也知道武善能睡觉不老实，可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可不想再多回想那令人无眠的一夜了。
要不怎么会一直让他独占一间房呢？
但现下为了乐小娘子怎么也得将就了，大不了拿两块麻布团吧团吧塞耳朵里！
为了将来长久计，他不由板起脸教训孙砦：“你哎什么哎，人家乐小娘子刚来便帮你擦屁股平事儿，你还好意思哎呢！不然就刘队正那暴脾气，指定揍你了！说不准一怒之下，还要报到卢监丞那儿去，到时我们全都得跟着吃挂落，你可闭嘴吧！”
孙砦张了张嘴，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没法子，平日里虽总是老陆老陆的喊，但其实唯有陆鸿元才是经过甘州城医科选试，被卢监丞以丰厚俸禄聘来的正经医工，他和武善能纯属糊弄混事打杂。
何况，他还理亏，也只能听他的。
乐瑶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流徙千里，又服过毒，原身的身子早已是内外皆亏的樯橹之末，乐瑶确实也亟需一间安稳的房间好好休养。
陆鸿元既有此好意，主动让出住处，她也没法子一直虚情客套，干脆顺势叉手一礼，大方利落道：
“多谢三位照顾，这份情谊乐瑶记下了。待明后日彻底安顿下来，我们不如一同抽空将医工坊内外整顿一番。一来，诊病之地务求洁净，方能利病利医；二来，若能规划得当，或可再腾挪出些空间居住，往后大家也不必长久挤着住了。”
她虽初来乍到，却已瞧出这医坊处处杂乱不堪。
院里散养着骆驼鹅牛马，一旦洒扫清理得慢些，牲口气味便会十分熏人；诊堂角落堆着好几袋未及归整的药材，麻袋口还松垮地敞着，若非这里气候干燥，早潮了！
那诊堂里的药柜格斗也十分混乱，不知是谁抓药时不谨慎，好几味常用的柴胡、甘草都混杂在一处了，看得乐瑶眼皮直跳，恨不得当即便将药斗抽出来分拣清楚。
前世她敢这么随性，混淆药材，能被老师罚得毕不了业。
更别提开完方子，顺眼一瞥，还发现墙角倚着几把未清洗的药锄和碾药槽，那槽底黏着深褐色的药渣，都不知积了多久了。
乐瑶看完这一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儿的戍卒……命真硬啊！
陆鸿元早有此意，奈何一人力薄，独木难支，实在干不过来，听乐瑶主动提起，他更是大喜，立刻满口应承，推着嘀嘀咕咕不情愿的孙砦回屋收拾。
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又特地嘱咐武善能：“大和尚，你去烧两桶热水来，给小娘子与那小郎君盥洗沐浴用。”
“嗬，铁公鸡今日拔毛了！”武善能倒生了副与粗豪相貌不符的好脾性儿，嘿笑两声便出去抱牛粪柴草去了。
两刻钟后，乐瑶掩上房门。
她取过老丝瓜瓤，蘸了温热的水，从头到脚细细刮搓，把全身的灰泥都仔细搓了下来，又用葫芦瓢冲洗干净，这才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还剩大半桶的热水里，温热包裹住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闭目长叹了一声。
虽然才穿过来几日，她也从没叫过苦叫过累，但她对这个世道，其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还未适应。
行医之人，多多少少都沾点洁癖，但之前在路上，能活着下去远比那点洁癖、那些体面更重要。
她身上其实很脏了。
原身已是个很爱洁净的女子，奈何一路颠沛流离，实在没法梳洗，记忆里，流犯途中若能偶遇溪流，她便赶紧掬水擦脸，露宿时，也会寻些干净的雪水或晨露，仔细擦拭脸庞、颈项和双手；发髻散了便以指为梳，重新绾紧。
她也曾尽量不令自己蓬头垢面。
后来是阿耶离世，她又叫张五那等恶人盯上，不得不抹泥散发、装得邋遢肮脏，可惜这等小伎俩没能糊弄过去。
不过此地天寒地燥，身上味道倒不重，头发里大多也只是干燥的沙尘，若是在南边，恐怕已馊了。
方才她刷洗时，都洗出一地泥汤来了。
为了省水，乐瑶费了半天劲才洗干净，又留恋不舍地在热水里多泡了一会儿，起来擦干后，一时通体清爽，人也高兴起来，只觉浑身上下起码轻了两斤！
好好洗了一回澡，乐瑶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摊在火炕上烤，烤着烤着，人便迷糊了起来。
医工坊每间屋皆砌夹墙、盘暖炕，还挺暖和。
她没有干净的里衣，还是等热水时，陆鸿元看不过眼，催那缩在火塘边烤火的孙砦去借两身衣裳鞋袜来。
“……老陆，你要做人情，怎的又赖到我头上？”孙砦正因换了房恼怒不肯去，还是被陆鸿元磨了又磨、哄了又哄，才不情不愿地冒风出门，去军膳监讨来两身他家小妹洗干净的旧衣给乐瑶穿。
孙家小妹应当也生得丰腴高壮，衣裳拿在手里乐瑶便知大得多了，但她已很知足很感激。
她对孙砦再三言谢，还认真地同他说道：“孙大夫，这两身衣裳，权当是我借用的，待日后我攒下银钱或是得了布匹，一定奉还。”
出去跑一趟，孙砦冻得双手揣在袖里还打哆嗦，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不由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走了：“得了吧，你就穿着吧！莫说大话了，你如今还能攒下什么银钱啊……”
乐瑶尴尬地搔了搔脸皮。
是啊，她如今按大唐律，已不算良民，只能算是“官户”，什么是官户呢？是大唐一种介于良民、编户齐民与奴婢之间的法定贱民阶层，属于贱口之一。
官户最常见的来源，便是如乐瑶一般，父辈曾为官员，因贪腐、谋反、渎职等重罪被判抄家籍没，其家属中的妻、子、女便会被剥夺良民身份，贬为官户。
这身份虽比沦为掖庭里的官奴婢稍好一些，但若无大赦，她也得一辈子都得为官府无偿役作，日常仅能得些维系生存的口粮、粗布，哪来的钱？
但……若是能立下功劳，被脱籍提拔为正式的医工或医博士也不是不可能，那她便能如陆鸿元般，领取正式的禄米、俸料了。
她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做苦役、官户的。
乐瑶睁开眼，久久地望着头顶上覆满黄沙尘土的屋梁。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至于杜六郎，他则是陆鸿元几人帮着洗漱收拾的。
途中陆鸿元还发觉他咳嗽得厉害，还好心地给这孩子调了些止咳化痰的贴敷膏药，贴在孩子大椎、膻中等穴位，又给他喂了几粒现成的清热润肺的药丸与止咳药浆。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药力所致，出人意料地，一直惶惶不安的杜六郎在吃了药后竟很快沉沉睡去。
他就睡在乐瑶里头的那个小稍间，裹着条厚厚的羊皮褥子，或许还有些鼻塞，乐瑶在外头都能听见他熟睡时发出的小小呼噜声。
约莫过了两刻钟，乐瑶终于烘干了头发，她强撑着睡意，起身去给他掖了掖被角，还摸了摸他额头，见一切安好，便吹熄了他里头的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陶碟油烛在自己的炕头。
微弱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恍如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拢住了这方寸天地。
夹墙里透出些烟火气，炕面温温热热的，宽宽大大的细麻寝衣熨帖着肌肤。她将被褥展平，把自己窝了进去。
那是一床浆洗得略发硬的褐色粗布被褥，里面絮着干净的芦花与晒过的鸡毛，隐隐透着一点皂角、阳光与绒毛的味道。
还晒过了啊……乐瑶抚了抚干爽的被面。
烛苗偶尔轻轻跃动一下，映得土墙上那些细微的裂隙与凹凸也显得柔和无比。温暖的屋子和炕、干净的自己和衣裳……她将自己埋进干燥而蓬松的被褥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她也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在泥土、柴火、干净织物踏实而安稳的包裹中，将这具身体紧绷了太久的筋骨尽数松懈了下来。
她沉重的眼皮也缓缓阖上了。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未曾前来造访，她仿佛睡在一锅温暾软烂的热汤里，浑身筋骨皮肉都给炖得酥酥散散了一般。
乐瑶在榻上木木地坐了许久，神思才缓缓聚拢。
推开木窗，一股清冽的秋风挟着沙土气扑面而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秋阳将医工坊围墙的影子都拉成了短短一截。
黑将军正在墙根的光影交界处悠闲地吃草找虫，那只绑腿的马儿不知所踪，昨日打得不可开交的牦牛阿呆与骆驼扶铃竟又好好地挨在了一块儿。
它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地站在厩舍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慢腾腾地咀嚼着槽中的草料。虽然骆驼还是时不时把脑袋伸到小牦牛的食槽里去吃一口，但小牦牛竟没生气，吃得也悠哉。
看来，陆鸿元一定是给这小牛开过小灶了。
乐瑶呆看了许久院中的动物们，被一片落下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才忽然反应过来，太阳怎么在头顶上？
不好，都已快近午时了！
她竟一举睡过了上午！
乐瑶不由大吃一惊，匆忙梳头穿衣起来。
刚出门来，便见陆鸿元端着个大大的竹簸箕从门前走过，他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乐瑶，便笑眯眯地住了脚，道：
“乐娘子你起来啦？知晓你一路劳累，便没叫你。快来这里洗漱吧，巾帕、牙刷子与羊油膏我都给你备好了，一会儿我给你上东屋热些吃的来。喔对了！”
他说着将晒药的簸箕往院子里的架子上一搁，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药屑，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提了一嘴道，“那黑豚一大早又来了。”
乐瑶刚睡醒，脑筋难免还有些迟钝，闻言一怔：“啊？他又来了？那他人呢？”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第25章 狗都不吃啊 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
幸好陆鸿元很快又笑着说：“小娘子放心， 黑豚的腿已开始消肿，人激动得厉害，一早就来了， 我说你没起呢，他又傻呵呵地回去了！”
陆鸿元莫名也跟着激动，还细细地把昨夜黑豚与刘队正回去后的事儿添油加醋、惟妙惟肖地与乐瑶说了起来，说得好似当时紧紧趴在黑豚背后， 亲眼得见的一般：
“那黑豚啊……”
昨夜，黑豚被刘队正背着出了医工坊后， 便先绕道去了趟军膳监，说了半箩筐好话，又悄悄塞了几枚通宝， 才从胡庖厨那儿换来些筛下来的谷壳、麦麸， 才一路回北营房。
戍堡间的土道虽坑洼破烂， 却被踩踏得十分干硬， 刘队正脚上的革靴是前年冬天领的，鞋底磨得薄了， 踏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声闷闷的响。
黑豚听着靴声， 也闷闷不乐。
他想起刚刚在军膳监。
那胡庖厨是个矮胖身材，一身腻腻的羊油味儿， 腆着个圆滚滚的肚皮，正站在长条案上“庖胡解羊”，羊肉羊骨正按部位分割开来， 很快便摆满了条案。
听得他俩来意， 胡庖厨不耐烦地将菜刀往案上一扎，嘴里还絮叨着：“……正经好东西不吃，倒与鸡彘争食。”
今年是贱年， 粟麦收成不及往年三成，黑豚也听其他袍泽抱怨过，如今互市上粟麦一斛已涨至三百浅，况菽豆乎？
人不吃豆子还能吃旁的，牲畜却断断少不得豆料，西北天寒，入秋之后草木便渐渐枯黄，若只饲干草，牛马们不出月余便要掉膘生病，尤其是要披甲临阵的战马，是一匹也不容损伤的。
去岁，突厥处罗可汗余部屡犯伊吾、肃州，果毅都尉元礼臣率军往讨，却因漠南冬寒早至，军马缺豆料喂饲，多有羸弱倒毙，行军迟滞了三日，不仅无功而返，还让那些贼众劫掠了许多边民遁入漠北。
圣人震怒，下敕处置了好些牧马监的官吏，连河西节度使也被申斥了一番。
从此在边关，人尽皆知：牛马之命，常重于人。
胡庖厨每日都会役使十数人筛麦舂米，这自然不是为了叫戍卒们吃得更精细可口，而是正好人不爱吃这些，能与牛马各吃各的。
筛下的麸皮、碎米，会尽数拌入铡碎的干苜蓿，喂与堡中拉粮车的牛、驮文书的驴、散养的鸡鸭鹅。
至于堡中屯田所收的黑豆、黄豆，大多都被大碾压成二斤重的豆饼，还要再拌上些许盐冰，专供堡内战马食用。
刘队自然清楚这些内情，只得陪着笑脸，唯唯诺诺地指着廊下密密麻麻悬挂着晾晒的豆饼，厚着脸皮，央着胡庖厨给掰了一小块儿。
胡庖厨看他俩的眼神，活像在看俩失心疯。
“真是闹不明白，怎么马料都有人求着吃……”
这俩不是腿肿了，是脑子叫门夹了。
可得了这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黑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他忍不住去想，这一堆鸡食、鸭食、马料搅和在一起，煮出来的药粥会是甚么滋味啊？光是想想，他肚子里就一阵翻涌。
他真怕吃下去狂吐不止。
真也不是他娇气啊！
黑豚虽叫了这么个粗陋的名字，却是正经的良家子，与刘队正是同村同乡，故而在营中多受他照拂。他去年刚满十六，就被里正拿着黄册点了名，不得不告别家人，来这苦水堡投军。
黑豚还是家中幺儿，在家时，若是阿娘做了喷香的羊肉餢飳，总把最肥美的那块夹给他；阿兄因生来跛脚免了兵役，他若是去藩市上易货赶集，也总会给他带些饴糖、胡饼回来。
从军前，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有田有地，圈里有牛羊，温饱无忧，何曾吃过这糠麸之类的东西？
离家那天，阿娘凌晨便起来忙活，将刚烙好的胡饼、熏好的羊脯、腌好的盐豉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包袱，一边塞一边叮嘱：“省着点吃，苦水堡那地方偏远，怕是没什么好嚼头。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阿娘让你阿兄给你送去。”
为此，家里还专程去镇上买了头健骡，让他骑着去从军，又反复嘱咐他在营中顾好自己，万事别逞强，平安最是紧要。
阿娘忧虑得相送时一路都在拭泪，但他满心忐忑当了兵，才发现，营里戍卒的日子，累虽累，竟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刘队正便常拍着他的膀子，乐呵呵地说：“你小子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黑豚是后来上烽燧值守，才明白这“好时候”是何来历。
烽燧上百般无趣，只有望不尽的风雪和几个能托付生死的袍泽，既没有隔墙的耳，也没有偷听的人。入夜后，同袍们都围坐煨火，相互分食糗粮时，便最爱闲扯些长安的风闻趣事。
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市井小民，没有烽卒们不敢说的。
其实他们之中，压根没人去过长安。那些故事，不过是从过往的商队、换防的军人口中听来的，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又一遍。
但，不说这些，又能做甚么呢？
听得他们说，黑豚才知原来去年年初，圣人新换了个皇后，顺带还借这事儿赶走了不少不听话的臣子。
同袍里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烽子，说去岁圣人连下十几道敕令，先裁撤了门下省几个与王家牵连甚深的老臣，又重新厘定了关中诸县的租庸调法，连西市互市监对蕃商抽的税也变了不少；再后来，连他们这些离长安千万里的边关戍卒，也有了大变化。
往年边兵的日子可苦得很。
老烽子道：“往年戍卒没有军饷可领，我们还得自带弓矢横刀、衣物粮食，农闲操练，战时拼命，口粮还得往家里写信要。一年到头，别说攒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先前好些人受不住，偷偷跑了，宁愿当流民也不愿在这儿苦熬。前些年的二愣子、牛墩他们，你们忘了？不都是因为凑不齐冬衣干粮，趁夜溜了，结果在大漠里迷了路，活活冻饿死了，尸体还是开春后商队发现的。”
又有人接话：“我听我走商的表兄说，这都是武娘娘的主意！是武娘娘在紫宸殿向圣人进言，要改兵制，说‘府兵多逃亡，盖因衣食无着，若以缗钱募壮士，何愁边陲不固？’圣人大悦，敕令让河西先试，才渐渐改了旧制，始行募兵之法！”
从此，边军才开始有了军饷。
黑豚当时听这事儿听得津津有味，他胆子小，不敢妄议圣人与武娘娘，心里却暗暗佩服：这满朝文武百官，却仅有武娘娘一人能想到边军的苦处，顾虑得如此周全，就冲这个，武娘娘便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见识多了！
他也的确命好，经过数月的简易操练后，刚到苦水堡，营里便开始发粮发钱，发得他两眼都直了。
大唐国力虽盛，但各州府军饷厚薄，还得看地方是否富庶。
黑豚分到的苦水堡隶属甘州都护府建康军，正是河西节度使李叔立麾下八军之一，而这位李司马又是位爱兵如子、用兵如神的老将。
李司马三年前刚赴任，便亲率三千轻骑出张掖，征讨龟兹旁支的鼠尼施部，一举拓通了焉耆道。如今西来的康国商队，每月过玉门关的就有三百多乘。
商路通了，互市的税银自然多了起来，河西节度使手下的八军，个个都军饷丰厚，年年都分发新刀与口粮，还裁做新衣裳呢！
如黑豚这样的无名小卒，年景好时，也能月给驿券一道，铜钱八百，岁支粟米四十石；冬赐覆膊、夏给单衣、旬旬有肉。
逢上冬至、年节，堡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戍卒们与牧民百姓一同击鼓而歌、围火起舞，宰羊杀鹿之外，还能破例喝上几口马奶酒。
就冲这个，武娘娘就是他再生父母了！
黑豚一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粮食，便时常将省下的口粮攒起来，偷偷与路过的粟特商人换成钱帛，再和军饷一块儿捎回家里去。
阿娘后来还来信说，家里用他捎回的钱买了几分林地，种了些沙栆树，牛羊也多养了几头，让他不必再辛苦换钱回来，多多照顾自个。
因而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今年粮荒时，在烽燧上值守的那两个月。
烽燧上没吃没喝，又饿又累，他夜里裹着单薄的被褥，总会梦见家，梦见父兄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梦见阿娘围在热腾腾的灶边忙活，他每每一张口喊娘，便会从梦中哭醒。
幸好这苦差事每两月一换，他上去时刚入秋，天还不算太冷。若倒霉轮上冬日值守，怕是真要一边掉眼泪一边举烽火了。
正因如此，他一听说要吃那混着谷糠麦麸的粥，才满脸不情愿。
可又有甚么法子？这世上良医难求啊！
长安城里万民供养的圣人，患了风疾，太医署里有那么多名医、供奉围着诊治，也只能暂缓病情，没法除根。
听说还派了内侍省的人四处寻访华原的孙医圣，可从耀州、雍州找到孙医圣隐居的五台山，连人影都没见着。
有人还说，孙医圣给梓州刺史治好了头疾，就带着弟子云游去了，有说往西北来了，也有说去了南边，如今谁也说不清他如今在何处。
圣人寻医尚且如此渺茫，何况苦水堡这等偏远戍堡？眼下能有一两个医工，已算难得了。
黑豚也不知怎么回事，腿虽然还疼得厉害，但叫那乐小娘子用针扎醒了以后，人倒是便格外精神。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神思都从关外飘到长安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见刘队正安慰他：“……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永徽二年时陇右大旱，树根树皮都得扒来吃，何况是糠麸？这东西好歹是五谷所化，又吃不死人。那乐小娘子瞧着是有真本事的，你安心吃就是了。”
黑豚望着远处土垣上晃荡的牛皮灯笼，叹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他们居住的北营房，刚推门，便有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
北营房与医工坊建筑形制相近，为抵御河西苦寒之地骤寒骤热的气候而建，也是半埋于地下，墙头屋顶都覆着草顶、压石与黄泥，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卧在地上的土拨鼠洞。
每间营房里也有一个土砌的火塘，只是比医工坊里的小一些，两边贴着土墙的，是一长溜通铺的土炕，炕上铺着粗糙发黄的苇席，散着十来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铺盖卷。
戍卒们的家当简单，一群糙汉子们住一块儿，大多都邋邋遢遢、不爱收拾，好些打着补丁的包袱卷、磨得发亮的皮质箭囊，都乱七八糟地堆在炕头；墙壁上，高低错落钉着好些木橛子，悬挂着弓袋、胡禄[1]，还有制式统一的横刀。
此时同舍的袍泽们已陆续下值、换防归来。正三三两两坐在炕沿，解着腿上行縢，相互嬉闹说话。
黑豚平素里和同屋的袍泽都很要好，这会子还没进门，便扯着嗓子嚷：“诸位哥哥们，借我个炉子用用，我要熬粥！”
“豚子，大晚上熬什么粥？你腿的毛病看好了么？”靠门坐着的队副陈大郎顺手把门打开，探头出去关切地问，他生得浓眉大眼，左额角还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又显得可怖。
“就是大夫让熬的粥，看是看了，也不知能不能好。”刘队正回了句，背着黑豚跨过门槛，将他轻轻放在炕边，顺手扯过炉子来，见上头不知谁搁了两只袜子，他嫌弃地一甩到地上，拿袖子随便擦了擦就算弄干净了。
陈大郎见刘队正忙活，怪道：“怎么看病不吃药，改吃粥了？”
军营里日子枯燥，一有什么新鲜事没人能忍得住，黑豚立刻把医工坊多了个医娘、开了一堆马料、鸡食的事儿说了。
这下不仅是陈大郎，其他弟兄也围过来了。
“来了个小医娘？生得什么样儿？什么？生得那么点的小个子，瘦得跟逃荒来似的，唉，那还得缝补房的孙娘子好看，生得壮，胖乎！”
“她怎么不开药，开粥喝？”
“哈哈，这么说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啊！”
刘队正出去敲了两块干牛粪回来，顺嘴说了句公道话：“别胡说，也开了药了，只是让先喝粥。那小医娘倒是个良医，黑豚傍晚昏过去，还是她拿针三两下就给扎醒了。”
“这算什么本事啊，谁挨针扎不醒啊？”陈大郎忍不住笑。
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刘队正懒得多说了，把火升起来便催促黑豚：“你小子别贫嘴了，抓紧熬上，时辰不早了，明儿你能告假歇息，我们还要操练呢，快快快。”
黑豚嗳了声，忙将布袋里的麦麸谷壳大豆胡乱倒进一个陶瓮，加水置于火上。
不多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糊气便混入了原本就复杂的气息里，形成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直钻脑门。
屋内的嬉笑声顿时停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鼻子，又是好一通嫌弃嘲笑。
因黑豚年纪最小，性子又憨直，平日里便是众人逗趣的对象。此刻见他这头“黑豚”在熬煮这等“猪食”，更是有了由头。
有人笑着揉他脑袋，有人闹着去踹他板凳，还有人用手指去戳他那肿得跟葫芦瓢一样的小腿玩。
还说：“嘿！真是一按一个坑呢！”
“真逗，我给你多按几个啊！”
气得黑豚脸都鼓了。
唐代军制以十人为一“火”，刘队正就管着这一火的弟兄。他是队正，原本是可以独自住一间屋的，但他反倒不在乎那些，宁愿与弟兄们同吃同睡，所以还挤在这十人大通铺里住。
刚刚黑豚熬上粥，他便先去洗漱了，在外头就听见屋子里闹腾得很，叼着牙刷子探进脑袋，就见这群家伙不当人，便含着牙刷大吼了一嗓子，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差不多行了，别老这么欺负黑豚，人家今儿命都差点没了，还闹呢！”
“这不没事么！”众人都晓得刘队正脾性，知道他没真生气，便也不畏他，嬉嬉笑笑地各自爬上炕铺睡觉了。
黑豚坐在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陶瓮前搅粥，见有人撑腰，也狐假虎威地哼了声，心想：下回这群混账再想溜号出去跑马射猎，任他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也绝不替他们答到画押了！
就该让周校尉罚他们多跑几圈马道！好好治治他们！
糠麸易熟，马吃的那些豆饼也是磨过的，这么胡乱熬起来倒是不费时间，没一会儿，这粥便熬得了。
黑豚盯着瓮里那颜色诡异、气味古怪、浓稠得连气泡都咕嘟得缓慢的粥糜，又陷入了沉思与斗争。
木勺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下嘴。
刘队正把他那炸毛的猪鬃牙刷子撂进木杯里，扭头看到黑豚还对着陶瓮发呆，都受不了怒吼：“你又磨叽啥，快喝了滚去睡觉！”
黑豚哭丧着脸舀出来，边吃边哭。
那粥又粗又涩，还糊嗓子，吃得他险些没噎死。
娘啊，他想回家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玩意儿熬的时候看着不多，煮开后却跟在锅里下崽了似的，怎么吃都吃不完！想起今年粮秣转运艰难，河西诸军都在节衣缩食，军膳监的胡庖厨每日都在抱怨粮食不够，他也不敢糟蹋。
想了想，黑豚捧着陶碗，一瘸一拐地蹭到土炕边，小声对刘队正说：“队正，这粥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来吃一碗吧？”
刘队正已经钻被窝里了，一听就乐了，伸手从被窝里摸出一只草枕，精准地砸在黑豚脑袋上：“你这福分还是自个享吧，我可消受不起。”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傻子了。
黑豚无法，只得愁苦地继续吞咽，直吃到嗝气连连。
忽然又想到临走前，乐小娘子嘱咐他，说他脾胃亏虚，喝这麦麸粥要少食多餐，也不可过饱，一时又不敢吃了。
盯着锅里那剩下的粥，他灵机一动。
忍着腿疼，黑豚扶着土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将粥端到营房门口。
北营房守门的大狼犬啸月正窝在戍卒们凑钱请匠作坊的木匠打的狗窝里酣睡，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狗身上还裹着戍卒们淘换下来的旧衣裳。
啸月其可不是先前医工坊豢养的那条会给贼开门的傻狗，她来历不凡，是母獒犬与草原狼的后代，生得黄面灰背、四足踩雪，体型硕大，性情凶猛却又极通人性。
啸月那一窝共生了四只，刚生下来时便活像长毛的狼崽子，刚会吃奶便会对月嚎叫，还引来狼群应和，养那母獒犬的牧民心中畏惧，便将它们都送到了戍堡。
当初啸月来了北营房还是夜夜嚎，她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这四只狼犬，黑豚所在的北营房分了一只看门，南营房亦有一只，余下还有两只身形更为高大威猛的，一只叫豹豹、一只叫嘲风，还被送上了烽燧陪伴巡边。
这些狼犬的确与凡犬不同，耐得苦寒，嗅觉灵敏，认主忠心，还有如老马识途、能辨识毒草之能。
豹豹与嘲风上了烽燧后，还曾随大军追击西突厥残部，能跟着连日奔袭百里不说，还能听懂哨令。两只狼犬随骑兵合围时，不仅会配合冲锋撕咬敌军的马腿，还曾引兵找到过数个突厥哨骑藏身的雪窝子，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因此，啸月与其兄弟姊妹在堡中地位超然，连掌管戍堡后勤事宜的卢监丞都念其功勋，专门拨了一笔银钱，令军膳房每日供其肉粮，不得怠慢克扣。
黑豚也极喜爱啸月，她生得太威猛了！站起来有一人高，脚掌比人巴掌还大，平日操练巡边出入营门，他总要摸摸她那硕大的头颅，自己啃食羊骨头时，也故意留些肉渣，丢与它解馋。
眼下这粥虽不好吃，好歹温热，天冷，给啸月暖暖肚子也好。
黑豚刚走出来，人还离得老远，啸月便已警醒地察觉到了动静，呼噜声一停，随即一只硕大脑袋便从狗窝里伸出来，两只圆圆的狗眼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见是黑豚，她才又趴了回去。
黑豚把陶瓮搁在狗窝前的石板上，将粥倒进旁边的陶制狗盆里，讨好地拍了拍狗狗的大毛脑袋：“啸月，快尝尝，我给你送宵夜来了。”
他那粥碗推到啸月的面前。
啸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漫不经心低头一嗅，顿时愣住了。
愣了片刻，又疑惑地再深深一闻，随即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将碗推开老远，还嫌弃似的扭过头，发出几声不满的“嗷呜”。
黑豚：“……”
夜风吹过，显得他的背影格外凌乱。
得，狗都不吃啊！

第26章 鸡食真管用 他的腿消肿了！
黑豚莫名跟狗生了一肚子闷气， 只好将粥又原样端回来，咬着牙想：罢了，罢了， 且捱过今夜，明日一早他顶多再硬着头皮把这顿剩的吃完，他就去找那小娘子调换方子。
他再也不吃这玩意儿了！
营房内早已鼾声高鸣，此起彼伏。
忍着腿疼， 黑豚摸索着爬过袍泽们的腿，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回自己那狭小的铺位， 草草躺下，心中还在无比坚定地发着狠誓：我黑豚，宁肯挨上贼敌千刀万剐， 他也绝不再吃这鸡食猪食！
他怀揣着悲壮的决心，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奈何才刚睡了没两个时辰， 他先是觉着浑身阵阵燥热， 继而又汗出如浆，小腹更是小腹鼓胀急迫， 尿意汹涌难耐。
他只得挣扎着披上外衣， 凭借不那么疼的那条右腿支撑着，一瘸一拐地去茅厕。
奇的是， 待他解完手，刚躺回炕上没一会儿，又出了一身透汗， 尿意复来。
无奈， 他只能再次摸黑起来。
如此起起卧卧、来回折腾了三四趟，同屋的弟兄们都被他搅得睡不安生，骂声四起：“黑豚！你个猢狲！在榻上烙饼不成？还让不让人睡了！”
黑豚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陡然变得如此“尿频”，这一番折腾下来，自己也又累又痛，幸而，挨了几顿臭骂之后，这古怪的症候总算消停了。
他身心俱疲，再次沉沉睡去了。
谁知天刚蒙蒙亮，晨起操练的号角与钟鼓都还没响，他又被一股更加急不可耐的冲动憋醒。
这回连他自己也恼火起来，低声咒骂着，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单腿蹦跶着下炕，冲进了茅房中。
他狼狈地扶着冰凉的土墙，哆哆嗦嗦解决完毕。
清晨寒气刺骨，他冻得大腿根与屁股一片冰凉，正觉得悲愤交加，还在心里抱怨：这什么鬼天气，也太冷了！他的腿都……
唉？腿……好似没那么疼了？也不麻了！
他竟然还能感觉到冷了！
借着破晓的微光，他忙低头细看，昨日还肿得如同吹胀皮囊的小腿，竟明显消下去不少！再用手一按，按之凹陷处竟然还会慢慢弹了回来！
黑豚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啊！没做梦！
“刘哥！刘哥！那‘鸡食’真的管用！你看我的腿！”他这才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冲回营房，大呼小叫地摇醒了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的刘队正，自然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大嘴巴子。
他摸着生疼的脸，还在兴奋至极地傻笑。
刘队正被突然吵醒，气得额头青筋直冒，怒气冲冲一睁眼，就见黑豚那毛乎乎的臭脚举到了自己眼前，想也没想，反手又是一巴掌：“作死啊！一大早吵什么吵！”
骂完，他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转，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撑起身子看向被扇到地上的黑豚，惊愕地张大了嘴：“什么消了？不会是你的腿……你的腿，消肿了？”
黑豚也激动得直点头。
“消了好些呢！你看，只剩昨日一半肿了！”
刘队正跳下炕一看，果真如此，顿时也激动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衣裳，一边急吼吼道：“走走走！别磨蹭！赶紧的，再去让乐小娘子给瞧瞧！真奇了，这粥怎地竟有这般灵效？早知喝粥就能治，老子早给你要几盆鸡食来吃，岂不省事！”
黑豚便被刘队正再次背着，匆匆又去了医工坊。
可惜他们来得忒早了些。
医工坊院内，陆鸿元和孙砦吃完朝食，铡了草料喂了鹅骆驼牛，还发现马又跑了，匆忙忙叫武善能去追；紧接着，他又迎来几个趁着时辰还早来取药的戍卒武官。
送走了人，还是没空歇，此刻正与孙砦一块儿洒扫庭院。
见他们风风火火闯进来，陆鸿元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声：“……二位轻些声。乐小娘子是受父罪牵连，从长安流放至此的。长途跋涉了大半年，怕是没睡过一日安稳觉。这会儿还没起来呢，她也是可怜人，叫她多睡会子吧。”
苦水堡这类贬官流犯众多，黑豚听说乐瑶是犯官家眷，倒也不觉十分奇怪，只是心中那份激动迫切实在按捺不住。
没见着乐瑶也不打紧，他迫不及待地从刘队正背上溜下来，喜滋滋地卷起裤管，压低声音对陆鸿元道：“老陆，你快来瞧瞧，我这腿是不是好多了？我今早起来，便就觉着浑身松快了不少，走路也没那么瘸了！”
“哦？这么快就见效了？让我仔细瞧瞧！”陆鸿元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指在黑豚尚有残余水肿的小腿上仔细按捏探查，触手之处，那皮肤的潮湿紧绷感果然大减，按下的指痕恢复也快了许多，他不由问道：
“你昨日服了乐小娘子开的麦麸谷壳大豆粥了？”
黑豚点头如捣蒜：“是啊，就吃了一顿。”
陆鸿元也不免惊讶不已，啧啧称奇。
只吃了一回那麦麸谷壳大豆粥，就能这么见效啊！
他又按了按黑豚的腿，难以置信道：“真是不得了……才过了一夜，你这水肿便已消了大半，那麦麸粥利水消肿好生厉害啊！”
“利水？对对对！”黑豚恍然大悟，“我昨夜吃了那粥，汗出不止，还跑了一整夜的茅房！困得我差点掉茅坑里！”
原来昨夜那没完没了的折腾，是他喝下肚的粥发作，将他体内积滞的水湿通过热汗、便尿排出去了大半，所以今日一早起来，这腿部才消肿了。
“既见良效，你便照着乐小娘子的话，再服两日，万万不可断了。”陆鸿元见疗效显著，更不敢擅自更改乐瑶的方子，只是围着黑豚的腿又转了两圈，忍不住再次赞叹，“真厉害啊……她是怎么想到的呢？看似寻常鄙贱的食物，竟有如此妙用……”
刘队正见陆鸿元也如此肯定，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便也对黑豚爽快道：“今日我亲自去替你向周校尉告假，你安心在营中服粥，好好将养两日，务必把这怪病根除。”
“是！多谢队正！”黑豚心下大安，当即又兴冲冲与刘队正回去继续熬粥去了。
至于昨夜他躺在炕上，赌咒发誓宁愿挨千刀也不肯再吃的那番狠话，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了。
能治好他腿的粥，怎么能叫鸡食呢？那是太上老君的金丹，王母娘娘的蟠桃，观音菩萨的甘露啊！
黑豚与刘队正旋风般来了又走，陆鸿元笑着摇摇头，一抬眼，却瞧见方才也兴冲冲凑过来看，却一直默不作声的孙砦，忽而叫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地垂下脑袋，默默回了自己屋。
直至乐瑶日上三竿起身，他都还闷在屋里，没再出来。
原来如此，乐瑶听陆鸿元说书先生似的，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地讲述完黑豚一早前来报喜的经过，心下也松了口气。
方才听闻黑豚天不亮就又跑来，她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粥方”未能见效，或是他吃了那粥引发了其他什么不适呢。
若真连这麦麸谷壳豆粥都不见效，黑豚的病便没那么简单了，定还有别的病因她没诊出来，那可就遭了。
见黑豚这样严重的病，在乐瑶手中用一顿粥便治好大半，陆鸿元也算大开了眼界。他对乐瑶的态度也愈发殷勤，不等乐瑶问，便忙不迭去为她翻找出一柄崭新的骨制牙刷，还取来牙粉，又拿来两条簇新簇新的细麻巾帕。
“小娘子请用，先洗漱吧。”
乐瑶感谢了一番，接了过来，还好奇地端详了一下。
这唐朝的牙刷长得跟后世的小号鞋刷子似的，柄是牛骨的，毛是猪鬃的，摸起来有点儿粗硬，但在此时此地，能有这样的牙刷，已算很不错了。
乐瑶挺知足地去舀了水来。
陆鸿元一面等候乐瑶洗漱，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钦佩，虚心地趋前躬身问道：“乐小娘子，我也知晓麦麸、谷壳、大豆都有健脾和中之效，但却从不知这几种粗食煮成粥服下，能有利水消肿的功效，实在闻所未闻！便是《新修本草》《千金方》这般典籍里，也未见有此记载。小娘子家学渊源、博闻强识，不知是从何得知这等奇妙的合用之法？还望赐教。”
乐瑶正用牙刷小心蘸取牙粉，听得他问，手中动作一顿。
黑豚的腿病能见好，一则是他的病是因错服用了孙砦的方子才看着那么严重，其实算是软脚病里的轻症；二则见效快，多半是因他体内缺乏的维生素b1，通过那碗粥得到了直接且快速的补充。
至于麦麸谷壳大豆的消肿祛湿功效，现代医学认为，麦麸中富含的膳食粗纤维能与B族维生素协同作用，很有助于调节体内水分平衡，还能减少组织间液潴留，从而减轻水肿。大豆中的异黄酮等成分也有一定的利尿作用……
但这等超越时代的微观解释与生物概念，是乐瑶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也没人能听懂。
以中医视角而言，这几样杂粮所含的消肿利水祛湿等功效，要等到数百年后，元朝吴瑞撰写《日用本草》，明朝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成书后才有更为明确的官方记载。
唐初时期，系统的医道学问或藏于皇家秘府，或为世家大族所垄断，除了走遍天下的医圣孙思邈，医学知识从未有过跨地域的广泛流通与系统整理。
即便有乡野大夫偶然发现这几物的用处，在古时候“家学秘传、法不轻授”的固化观念下，这些零散的发现也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成系统、可验证、可广泛传播的医学知识，最终大多湮没于乡野，无法惠及更多病患。
正因如此，陆鸿元才会对乐瑶觉得十分浅显的常识感到疑惑。
她心下不免暗叹……前世的自己即便得了严重的遗传性眼病，学医比常人更为不易，但对比起此时的医者而言，却已很幸运地站到千年文明的巨人肩膀上求学了啊！
但感慨归感慨，眼下却必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能解释得通。
她略整了整思绪，谨慎地答道：“官修典籍之中，确实未曾明确记载此三物合用有如此显著的消肿排水之功效。实不相瞒，这一验方，乃是我阿耶数十载行医累积所得。”
原身记忆中，未遭抄家流放，她曾为父亲整理过部分医案。乐怀良也曾对女儿说起，欲将此生见识过的各类病症辑录成书、刊布四方，日后若能传往天下，也能救苍生病苦。但这个愿望并没能实现，他便已葬身滔滔江水中。
乐瑶脑中浮现出了乐怀良的面容，语气也渐渐低下来：
“他生前所著的医案笔录，详尽记录了他行医以来所见之奇症、所闻之偏方、所治之验案，其中便有此粥方之由来与效用。我自小得阿耶教导，耳濡目染，方能知晓这些不常见的配伍之法。”
陆鸿元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乐小娘子的父亲留了医案给她，她又自小熟读，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明，用药每每都能切中肯綮，原来有她父亲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辅佐啊！
这就说得通了。
乐瑶见他神色已信了七八分，便不疾不徐，顺势用此时医家惯常理解的脏腑气血、药性归经理论来进一步阐释：
“依先父所察，麦麸、谷壳，其性虽平，却质轻而浮，善走肌表，能开腠理，令玄府通达。玄府开、汗孔畅，便能让停滞在皮肉里的水湿随汗散出去；此二物入了肠腑，又能磨荡积滞，把内毒推而外走。再配上大豆，大豆泻水还不是一味地泻水，而是寓补于泻，补着脾土来制水。”
听到这，陆鸿元只觉脑中一响，忽然大彻大悟般喊了出来：“是啊，脾主运化，脾力足了，水湿便能排出了。”
乐瑶见他一点即透，也笑了：“没错，此三物相辅相成，熬煮成粥，最易被脾胃受纳运化。食入于胃，游溢精气，既能鼓舞中焦之气，运脾土以制水，又能因糜烂滑润，让水湿从大小便中分消出去，这是一种温和有效、以食代药的通因通用之法。其实，此粥不仅可用于水湿水肿的虚症，对于年老体弱且肠燥便秘之人也很合适，用此粥缓缓调理，润燥通便，远比贸然使用巴豆、牵牛子等猛药，更为稳妥。”
陆鸿元真恨不得立刻取来纸笔一一记下。
乐瑶见他完全信服了，便不再多言，继续洗漱去。
她刚将蘸了牙粉的刷子凑到唇边，闻到味道，忍不住轻嗅两下，喃喃念了出来：“槐米、细辛、蕃荷菜、盐末……嗯，还有一味，气韵幽微，应当是香药，只是量太少，倒不敢确定了。”
“是丁香，丁香价贵，我只舍得添了一铢……”陆鸿元这一惊又非同小可，这牙粉是他在古方之上，又反复琢磨、亲手调配出来的秘方，向来颇为自得。
没想到竟被她只凭一嗅，便将几味主料一一辨出来了。
狗鼻子都没这么灵的！
乐瑶哦了声：“原来是丁香，香味太淡，一时没想起来。”
“这罐牙粉用得久了，丁香的香味也已挥散了不少了……”陆鸿元摇头叹道，“小娘子果真天赋卓绝啊，吾远不及也。”
他口中赞叹，也暗自惊心。
自己在医道上资质平平，日后只怕难成大医了，但捣鼓做些牙粉、膏药等外用之物却很得心应手，平日里也常靠售卖这些东西补贴日常用度。
若只需闻上一闻，便能将他视若珍宝的秘方猜个八九不离十，那他日后还如何靠此维系生计？
幸好，有这等本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了这一个。
乐瑶用上了这牙粉刷牙，也察觉这陆鸿元于药剂制备一道，是有些巧思的。
他调配的这罐牙粉，除了丁香，其余都是寻常便宜的中草药，但配出来的功效却一点也不含糊：槐米清火，细辛止痛，蕃荷菜也就是薄荷，辟秽清口，盐末化垢，比后世许多牙膏的功效都全面实用，还是全中草药配制的，对口腔黏膜还更为温和。
仔细洗漱完，陆鸿元便请她先进东屋去吃今日的朝食兼午食，乐瑶走出两步，忽而想起来，转头看向里面那间僻静的稍间，问道：“咦？六郎去了何处？怎么不见动静？”
“哦，小娘子领来的那位小郎君啊。”陆鸿元说着忍俊不禁，“他比小娘子早起身约两刻钟，许是昨夜服了那几颗清热的药丸见了效，一时内急得厉害，提着裤腰带在院里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开口问人。幸而我瞧见了，赶紧引他去了茅厕。”
乐瑶闻言，也是无奈摇头。
哎这倔小孩儿！
两人边说边往屋里走，陆鸿元还顺口告诉她其他几人的去向：“孙砦不知生什么闷气，还在屋里窝着呢。大和尚一早追疾风去了，那犟种马！半夜没把绳咬断，竟还能硬生生拖着马石和绳子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呆了，还有这种脾气的马呢？
两人说着进了昨日吃豆粥的东屋，这儿似乎便是医工坊的灶房兼餐室，此时秋阳正浓，像一弯稠稠的金河似的，从屋顶上淌下来，照亮了室内。
乐瑶也跟着陆鸿元兜了一圈。
昨日实在没得空仔细看，这时才发现屋子角落里还摆着一排矮足木柜，柜中收着些锅碗瓢盆，多是粗陶所制：有熬汤煮粥的陶釜、有蒸饼蒸肉的双耳陶甑，还有几只打磨得较为光滑的石板与三足石锅，那石板边缘还留有擦洗不去的炭痕，显来是用来烤肉的，看了一圈，倒是没见什么铁器。
想来是边关铁料紧俏，都优先配给军械了。
西边阴凉的角落，还蹲着三口半人高的陶缸，都盖着木盖，一口是盛水的；一口储存粟麦，草编的缸盖上还叠着几摞油纸包好的馕饼；最后一口则分别藏着盐砖、奶砖、豆酱、羊油等，还有些小瓶小罐，是乐瑶也叫不出名儿的调料与香料。
仰起头，屋梁上还挂着好几条熏肉熏肠。
乐瑶鼻翼翕动，咦，怎么隐约还能闻见中药的辛香味儿呢？
见乐瑶似乎又在闻，陆鸿元一面腹诽这乐小娘子莫不是属狗的，一面又带着几分自得介绍道：“这些都是上月我亲手腌的，用粗盐搓透了，连骨带肉码进陶瓮里，再按一斤肉配三钱当归、五钱茱萸的量，把当归剪碎、茱萸磨粉，一层肉一层料铺匀，最后压上青石板腌足七日，才挂起来熏了整整五日呢。”
乐瑶有些惊讶：“用当归啊？”
以前，当归羊肉汤是常吃的，当归熏羊肉倒是没吃过。
陆鸿元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笑道：“当归性温，能补气血，羊肉与茱萸也是暖身的好肉，这两样配着腌，比单用盐腌的肉好吃又温补。我们虽是医工，也是时常要奉命出诊的，行走在外，哪能日日埋灶做饭？这肉的好处便是能存上数月不坏，又便于携带。平日里切些佐粥也便宜，外出时夹在胡饼里吃了，即便在风雪里跋涉一整日，身子也是热的！”
确实，医不如补啊，乐瑶赞同地点点头。
这陆大夫在食补、养护类上头，倒是很有钻研啊。
再转悠一圈，便都看完了，这屋子里没有乐瑶记忆中那种老式柴火灶，想来平日里煮粥、烙饼、蒸饼，都是直接在这火塘上完成的。
大唐炒菜并不普及，此时的人日常不过两食，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且均以主食肉类为主，几乎都是提前做好各种粥饼再按需取用，没有现炒现做的饮食习惯。
而且，因锻造技术所限，铁锅尚未出现，植物油榨取工艺也还较为原始，全靠人工榨取，胡麻油在唐朝是极可贵的。
边关蓄养的牛羊等动物较多，吃油还不算捉襟见肘的，但也得省着吃用，陆鸿元说，苦水堡中，苦役是没有油可领的，如他一般的医工与戍卒，“每人月给油二两，半供食，半供灯。”
一月，仅有二两！
那产出的那么多油都去哪儿了呢？
陆鸿元竟指了指乐瑶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皮袄：“每月每造皮甲、皮袄十领，便需牛油三十斤……”
乐瑶瞪大了眼。
陆鸿元无奈一笑，倒不觉奇怪。
乐小娘子本是士族之女，如何会知晓呢？
乐瑶这现代人更是糟糕，她习惯了电灯电器，完全不知这些，也是听陆鸿元细细解释了才明白的。
油在此时，自然不仅仅能用于食用，还得用来点灯、制造攻城所需的火箭、火炬；润滑农具、兵刃；鞣制皮革；甚至缫丝、造纸、漆器、制灯笼、纸伞、糊窗纸，都得用上油。
听得乐瑶算是彻底断绝了能吃上炒菜的心思。
也是，即便是在现代，糖油仍是战略储备物资，何况大唐？
此时说来并无正经的午食，只是念在乐瑶睡了大半日腹中空空，陆鸿元才为她特意准备些吃食。
他走向储粮的陶缸，伸手探进去，从中摸出两只烤得硬邦邦的胡饼，那饼面还沾着些灰，他随手在缸沿上磕了磕，就递与乐瑶：“且吃这个，里头包了些豆豉酱，比寻常的馕饼好吃。我再给你熬上些马奶茶，你泡着吃，这饼便不硌牙了。”
“奶茶？”唐朝还有奶茶呢？
乐瑶抱着那比她脸还大的馕饼，好奇地跟在了陆鸿元的身后。
“是啊，小娘子在长安时只怕还没听过吧！自打文成公主入藏，将中原的茶叶与茶艺带入了吐蕃，这吃法便在诸胡部传开了。”陆鸿元笑着走出门外，不一会儿便抱了些晒干的苜蓿梗、牛粪饼回来，将当中那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些，对她笑道，
“我们与吐蕃、突厥、回纥等胡部接壤杂居，胡人常以取鲜马乳、醇羊酪熬茶煮米，我们便也从他们那儿学了这吃法。这吃法极为美味，熬煮后满室皆香，小娘子定要尝尝新鲜！”

第27章 马奶茶泡馕 大唐咸奶茶绝了！
“小娘子稍坐， 一会儿就好。”
火塘里柳枝与牛粪烧得正旺，陆鸿元去取了个大大的陶壶，将其悬挂在火塘上空吊着的木钩上， 注水烧煮。
乐瑶依言跪坐在苇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那只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很快咕嘟嘟响起来的陶壶。
陆鸿元又从那储存油盐酱醋的大缸里，翻出两块用油纸包裹的茶砖、奶砖， 拔出腰间匕首，各切下来一小角， 再从盐罐里舀出些粗盐，就这么一并投入陶壶沸水中。
马奶的味道淡淡的，乐瑶习惯性地轻嗅着这些气息， 忽然觉着眼角好似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 一扭头就见杜六郎正惶恐无措地徘徊在小院里， 她忙直起身子， 往门外招手：“六郎，这儿， 快进来。”
杜六郎听见了声儿， 慌得滴溜溜转，转了两圈才发现乐瑶在哪儿， 急忙跑进来，又紧紧挨在乐瑶身旁。
乐瑶顺势抓过他手腕给他把脉。
今日指下脉象跳得匀实了许多，昨夜陆鸿元给的膏药与药丸都极对症见效， 加上又吃饱睡足了一夜， 孩童生机旺盛、代谢快，他原本底子也不差，想来是缓过来了。
“张嘴， 伸舌我瞧瞧。”乐瑶又说。
杜六郎乖乖把嘴张开，他除了喉头还有些红肿，牙龈、舌苔都已正常得多了。
乐瑶松了手，心下稍安，这孩子除了不肯说话，病倒没什么大碍了。
她不禁又想起米大娘子、柳玉娘、周婆她们几人，不知她们如今安顿得如何了？回头得了机会，她还得去探望她们才是。尤其，乐瑶还惦记着米大娘子那眩晕症呢，说好了到了苦水堡，便替她开方抓药的。
不过……她自己呢？也不知医工坊每日都需要做什么，先前那笀书吏还说要她照管药田和病畜呢。
也不知这儿栽种的是何药材？好不好打理？那些病畜又是得了什么病？乐瑶这么仔细一想，便觉满心糊涂，正要开口问问陆鸿元，他却正好转过身，搁下了搅合马奶茶的木勺，搬来了条胡凳踮脚，从梁下悬吊的熏羊肉上削下几片肉，投入奶里同煮，直到再次滚沸。
还要往奶茶里加肉？乐瑶呆了呆。
她前世也听说过草原上有这种吃法，但没尝过。
这真能……好吃吗……
前世的乐瑶其实是不吃牛羊肉的，不是不爱吃，而是一点儿也不吃，或许是因视力减退后，她格外依赖嗅觉与听觉，之后，她便总觉得牛羊肉不论如何做都有股膻味，有时连走近菜场肉摊或是羊肉馆子闻到味儿都有些难以忍受。
为此，甚至连大西北、大草原也没敢去。
也令她格外遗憾。
昨日那豆粥里几乎没几片肉，她太饿了，囫囵喝下，其实也没吃出有羊肉味。
然而此刻，奶香、茶香与肉香却奇妙且自然地交融，香气果然如陆鸿元所说，很快蒸腾得满屋弥漫，与她臆想中的古怪味道不同，闻起来竟是油香油香的，羊肉的油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于单薄清淡的马奶，令这奶味更醇厚了。
即便如今已没有眼疾的困扰了，乐瑶却还是忍不住闻了又闻。
陆鸿元这般调制马奶茶，她竟然只觉着满鼻喷香，引得口舌生津，还真一点儿也闻不出羊膻了。
难道是原身一路饿了太久？还是因她如今身体里流淌的是千年前关西人嗜食牛羊的基因？又或是此时的牛羊肉品种与后世蓄养的品类更为不同，肉上的杂味儿淡些。
思绪及此，她恍惚觉着，她或许还是她，又可能不再是纯粹的她了，就像移植了心脏的病患，在康复后，总会传出有性情轻微变化的传言，这让乐瑶也思考，她是不是仍继承了原身的一部分意志，才得以活在这里。
但这也是应当的，记忆已共享，她们便都是“乐瑶”嘛。
她想得眉眼一软。
“咕噜……”身旁杜六郎的肚子突然鸣响了一声，这孩子霎时满脸赧红，慌忙垂下头去。
乐瑶忍不住笑了，思绪也被拉回当下。
马奶茶已好了。
“来，尝尝，就这么趁热，将馕饼蘸进去吃，一口奶茶一口饼，不仅味美，吃了更能发出一身汗来呢！”陆鸿元说着，已倒出两碗，分别递了来。
“多谢，真是劳烦你了。”乐瑶小心地接过了陶碗，仰脸冲他一笑。
她还是头一回喝这样的奶茶，满眼新奇。
杜六郎也已两眼发直地捧着碗，陆鸿元细心，还取了个块粗布叠了两层垫在碗底，怕这孩子烫手摔了碗。
陶碗中，奶香混着茶香热腾腾在眼前升起，因再加了几片羊肉，碗里微黄的茶汤上还浮着点点油花，奇妙的是，这拿当归腌制的肉竟没有喧宾夺主，也尝不出药味儿，浸在马奶茶里只是多添了一点淡淡腴润的香。
手里的奶茶还烫，她却忍不住低头捧着，就着碗沿先溜了一口。第一口先尝到了竟是奶皮凝成的薄衣，浓香黏软，还总粘在唇上；随即，她便喝到了马奶特有的甘洌清香，不如牛乳那般醇厚，也不似羊奶有股大老远便能闻着的膻气，很有别具一格的风味。
因加入了肉与盐，奶味虽不纯粹了，但还是能吃出点浅淡的甜、清爽的奶香，并一丝丝微微的酸。
这里头即便加的东西不少，入口也一点儿不觉腻，唯有满口清长顺滑的口感。
乐瑶咂咂嘴感受了一番，才慢慢试着掰了馕饼，往这奶茶里蘸得半软，再入口。
佐以馕饼，果然更好吃了！
这馕饼还不是刚烤出来的、酥脆的新馕，而是放了许多日、边儿有点韧的旧馕饼了，里头薄薄擦了一层豆豉，因此还能尝出些微咸香来，但这味儿淡淡的，吃到嘴里恰到好处。
而且，泡这马奶茶的馕似乎就得要旧的，乐瑶费劲地把馕掰成拇指大的块儿丢进碗里，不过片刻，那些硬得能将人脑袋砸出个大包的馕块便吸足了水分，从边缘开始软化，渐渐膨胀成刚蒸好的馒头芯子，用勺子轻轻一按就塌了下去。
连馕带奶舀起，吹凉送入口中，外软内韧，软而不烂，芯子嚼起来格外香，特别好吃。
咸奶茶混上了馕饼本身的麦香，吃起来很有种吃麦片粥的感觉，但这麦也不是前世常吃到的细腻口感，毕竟此时的麦不论如何精筛，也不如后世那般精细，嚼在口里颗粒分明，但就马奶茶却正好！
有些粗的麦粒经火焙烤后，是扎扎实实的、带点焦气的。再嚼两下，马奶的甜酸又从麦香底下涌出来了。
这真是乐瑶来了这世道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
她满足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旁边杜六郎吃得更急，他是真真切切、从身到心都挨饿跋涉了大半年的孩子，此时馋得来不及泡馕了，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凉了马奶茶，便先啃了一口馕，没咽下去便又急急喝一口奶茶，直接搁嘴里泡起来了。
之后他便再没抬过头，恨不得把脸嵌进碗里去。
乐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吃完了，见碗底还剩点碎馕渣，便也用勺子仔细刮起来全吃掉了，那些渣子里裹着没吸尽的奶茶汁，咸甜酸香都在里头，味道更为浓郁。
连手指上沾了点奶渍和麦屑，她也不舍得浪费，不大好意思地低头吮了干净。
一碗马奶茶泡馕下肚，乐瑶满嘴满腹都是温热踏实的香暖和饱足。
原身的身体，已经在饥饿与苦痛中挣扎了太久，腹内肠胃犹如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此刻被这热暖的马奶茶一冲，真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酣畅与慰藉。
乐瑶很难形容这份吃饱的感动。这是她前世从没感受过的，此刻带给她内心的触动便格外汹涌。
她从来不知道，能热乎乎、吃饱的感觉这样美好。
真好。
真好啊。
陆鸿元就坐在火塘边看着他们吃，见她和杜六郎吃得格外香甜，霎时便勾起他对甘州城中妻儿幼女的惦念，目光都莫名慈爱了起来，含笑道：“还有呢，可要再来一碗？”
一听这话，杜六郎捧着碗，仰起脸时眼睛都亮了。
他其实直到今日都还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只有满心的动荡与不安在啃咬着他还小的理智，可他又无法不去思念父母，窝在被窝里时，一闭上眼，便会想，耶娘如今在何处、做何事、是否辛苦、能否吃饱，想着想着，鼻腔里便被酸涩堵塞，涕泪横流。只能凭借渺茫的、或许能重逢的希望，以此换取活下来的勇气。
此刻面对着能饱食一顿的机会，他即便已吃饱了，却忍不住想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他害怕……害怕下一次又没得吃了。
“多谢你了陆大夫。”乐瑶则是真心诚意地道谢，她其实也吃得六七分饱了，但多吃些蛋白质和奶制品，对她中过毒的身体大有好处，便想着趁此机会多摄入一些。
而且原身现在身体有些太瘦弱了，力气也不够，乐瑶有意想多吃点，想把自己养得壮一点，不是养膘过冬，而是……医生是很需要健身的群体，尤其是中医的按摩推拿科和西医的骨科。
没点子力气，你都弄不动病人！
乐瑶道完谢，见杜六郎呆呆的没说话，她又温声引导他：“六郎，你我皆是身无分文、口粮有限之人，午时本也甚少埋火造饭的，今日陆大夫是额外煮了奶茶招待，你也该向陆大夫道谢才是。”
乐瑶不知其他监头手下的流犯日子是否好过，她也是头一回当流犯，但是就这两日见过的解差、小吏，她心里能肯定，至少……其他苦役那边，一定是没有马奶茶喝的。
杜六郎闻言，先望了望乐瑶，又扭头瞅向陆鸿元，嘴唇嗫嚅数次，憋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仔细整了整破旧的袖口，继而叉手躬身到底，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六郎多谢陆大夫款待……”
他声音很小，但他知道理、肯开口，就让乐瑶心里宽慰不少，六郎的本性还是很好的。
陆鸿元倒被杜六郎骤然行此大礼弄得一怔，忙侧身避过，回礼后连声道：“莫要客套，我来了后，医工坊向来是月钱各自管，但口粮都充公，大伙同炊共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位既入医工坊，便也是自己人了，往后便与我们一处用饭，也省得彼此厚薄不均。来，碗给我便是。”
乐瑶听了这话便知她想对了，陆鸿元从来没把她与杜六郎当作流犯过，又或是他从未轻视过流犯。
她心下既讶异又觉温暖。
陆鸿元生得其貌不扬，圆脸细长眼塌鼻梁双下巴，身量中等，医术也平常，即便只相处了两日，乐瑶也不难看出他有些寻常人都有的小脾气与私心，但正是这般平平无奇的人，竟怀有如此平等待人的胸襟。
陆鸿元似乎从乐瑶的眼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不瞒小娘子，我家夫人昔日亦曾为流人。彼时她在甘州都护府苦役营中充为洗衣妇，我尚在甘州城一家医馆坐堂，因往苦役营为解差诊病，方得与她初识。”
说起自己的妻子，陆鸿元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格外温柔，他目光微微左移，眺望着窗外，好似又回到了与妻子相识的日子那般：
“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我每次见她，她都如此坚强能干，从不言苦，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大赦天下，若没有她，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因我家夫人之故，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些是时运不济，有些是冤屈定罪的，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日后，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
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
“那尊夫人如今……”
“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她却没有离开，她选择嫁给我，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不舍得将她接来，加之小儿还要读书，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
言谈间，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为她添满，又接过杜六郎的碗。
不仅都添得满满的，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
乐瑶又忙道了谢。
杜六郎方才是站起身来双手递碗的，听见乐瑶的话，也低声谢道：“多谢陆大夫。”
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
乐瑶这才发觉，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即便已身处如此窘境，他仍下意识遵从着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
陆鸿元也看到了，笑叹道：“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我家中幼子比他略小几岁，方才开蒙，已十分令人头疼！我家夫人来信，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不是将爆竹投入邻居家茅厕，炸得一屋粪；便是烤芋头烤得险些点着了房子；又或是捉了蛇回来，吓得我夫人四下逃窜，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安闲，但若叫他读书习字，刚坐下便能睡着，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得都笑了，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啊！
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后来却听得怔怔的，又慢慢抬起眼帘望向陆鸿元，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中，渐次漫溢出难以掩藏的羡慕之情。
良久良久，他才复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碗中奶茶。
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这么一想，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
她前世虽活得不长，却活得足够绚烂，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全因她身后永远有父母。
奶奶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子，却被妈妈拒绝了，她说：“身为母亲，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身体，已经很难过、很惭愧。所以我要拼尽一切，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美好，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但其实，乐瑶发病后，全家都已做过基因检测，她的眼病不是遗传，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散发”个例，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子，随机选几个倒霉蛋，剥夺他们的双眼一般。
她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自己也明白，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
为此，她读书习医之余，父母也总拼命工作，并设法抽出时日，带她四处游玩，带她去滑雪、去看极光，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
命运对她不公，却又很公平。
……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
两人各自捧着陶碗，一时都默然出神。
直到听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马匹嘶鸣，没一会儿，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天菩萨啊！这马怎会比驴还倔！快跑死洒家了！咦？老陆，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奶茶了？”
见乐瑶和杜六郎都呆呆地扭头看向他，他爽朗一笑，一抹脸上的尘土便道：“快给洒家也来一海碗！”
陆鸿元嫌弃地撇嘴道：“你自食其力罢！”
“自己来便自己来！”
武善能哼一声，颇不情愿地又爬起来去取碗，回来便先掀开陶壶盖子，先从那盖内刮了一勺凝乳般的厚厚奶皮吃，眯着眼赞道：“哎呀！这乳子甚是香醇！”
陆鸿元直摇头：“你瞧瞧，你瞧瞧！怨不得寺里要将你打出山门来，就你这馋样儿，哪有一点儿出家人的样子？上个月我说腌几枚咸鸡子，还没到日子就被这厮掘出来吃了！”
“你知晓甚么！佛本无相，爱恨贪痴皆为佛也！”武善能竖起手掌，满口歪佛理，还随手拿僧袍的下摆遮了遮腿胯，便大剌剌盘腿坐于草团之上，“你才是恁地小气！要我说啊，人生短短，就该想喝便喝，想吃就吃，就拿这奶茶来说，喝完了便喝完了，赶明儿去蕃市，再换些奶与茶砖回来就不得了。”
“得了吧，我若不管束于你，你一日就能把一砖的奶都嚯嚯干净，你每月那点俸钱，哪次不是才到手便换了酒肉，吃个精光？哪个月你没管我借钱！兜比脸还干净，还妄言去买，你哪来的钱买！”
陆鸿元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几句话便将武善能堵得讪讪而笑，只得埋头泡馕饮茶，再不多言。
片刻之后，连那窝在卧房里独自生着闷气的孙砦，也闻见了味道，静悄悄地溜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喝。
几人很是难得在午时大快朵颐，武善能吃完又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惬意长叹：“舒坦！好难得吃上一回奶茶，太舒坦 了！平日里老陆总跟那守财奴似的，茶砖和奶砖动也不许人动，可真是馋死我了。”
说着又冲乐瑶挤眉弄眼：“多亏乐小娘子来此，小娘子医术如此高明，竟将老陆这心高气傲之人也收服了，让我等也跟着沾光享福。”
陆鸿元立时掰了一块馕饼掷向武善能，气道：“臭和尚，我何时心高气傲了？再说了，你胡说什么，平日里何曾短过你的吃食了？数你最能吃！”
“难道不是？先前那什么上官博士来时，你紧张得何等模样！生怕被征去阵前，结果真留下了，你又胡思乱想、怏怏不乐了好几日……”
“休再提旧事！奶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两人再度斗起嘴来了，乐瑶好笑地看着，一转头，旁边坐着的杜六郎，他竟已埋头喝下两大碗奶茶了。这小孩儿又瘦，四肢细若柴棒，光肚子吃得鼓起来了，吓得乐瑶把他碗夺了过来，不许他再吃了。
别撑出毛病来了。
孙砦仍然蔫了吧唧，一碗奶茶喝了半天都没喝完。
等陆鸿元和武善能吵累了，乐瑶惦记着自己的活儿，赶忙趁机问道：“陆大夫，医工坊平日里都有什么活儿要做？先前笀书吏还说要让我种药田、照管病畜，药田在哪儿？”
陆鸿元便道：“说起来，这每日的活计都挺琐碎的，乐小娘子想必也看出来了，医工坊主要是为戍卒兵丁效力的，故而诸事也都依照他们的起居操练而忙碌。”
怕乐瑶不明白，武善能也细致地接口解释道：
“比如，辰时左右，戍卒们晨练结束，他们便会趁空闲来拿药、换药，我们就得忙一波；到了午时，人便少了，老陆便会与孙二郎一同核验药材，炮制些常用散剂膏丹，清洗、沸煮针具、镊钳、夹板等物。我则多是外出，或往各烽燧配送药丸，或持医工坊文书往藩市采买药材。”
这时，孙砦也终于闷闷地开口了：“等午后歇晌起来，医工坊内便忙得多了，戍卒午后是南北两处营房轮班操练的，便多有闲暇的兵士前来问诊，不过也多是风寒侵体、筋骨劳损、旧伤复发之类的小病小痛，有时，苦水堡附近牧马牧羊的牧民也会入内求方抓药。”
陆鸿元点点头：“一日忙到了晚上，孙二郎便需依据一日所开药方登记医案、录写诊疗情况，我便核算一日药材耗用，呈报紧缺之物；武和尚则清点余存药材器械，顺带把诊堂洒扫清洁一番。这一日的活儿便算完了。”
乐瑶明白了，如此看来，坊内事务倒不算极其繁重，只是偌大一个医坊，真正能独当一面诊治病患的，也就陆鸿元一人，怪不得他一副累得够呛的模样。
“至于小娘子所提到的药田……”陆鸿元抬手指了指窗外，“有些在苦水堡南边十几里外的山坡上，有些还在几十里地外呢，不仅离堡中极远，还分散了数处。平日呢，有雇佣的药农专门照料，但我等也需五六日前去察看察看药材长势。巡视药田时，顺带也需去附近的烽燧上巡诊，我们苦水堡的医工坊要照管西北沿线共八座烽燧，这两样活儿都是苦差，尤其冬日将至，出行更为不便。”
言及此，陆鸿元也面露烦难，显然对巡诊、巡视的活儿很是烦恼，长吁短叹一番，才又道：“而所谓病畜，目下倒是还没有。牛马骆驼的寻常小毛病，牧师苑的兽官自行便能处置，唯有他们束手无策时，才会延请我等前往参详。只是……不瞒小娘子，我对于牛马之类的兽病，也是所知有限，大多也是白跑一趟。”
乐瑶点点头，大致明白了，且还从中窥见了那笀书吏的善心。
原来药田和照料病畜的活儿并非日日要打理，当日他在众流犯面前却故意说得好似那些活儿要全压在乐瑶一人肩头，显得很是辛苦，其实却只是为了合理地成全乐瑶的仁心罢了。
除此之外，她也看出来了，这苦水堡医工坊虽简陋，但陆、孙、武三人也算各尽所长、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这医工坊也算还能顺畅运转，那，她和六郎应该干什么呢？
她不由问道：“那……不如陆大夫也给我与六郎也分派些日常活计吧？”
陆鸿元不假思索道：“乐小娘子哪里还需刻意分派！一会儿我便去库房收拾出张桌案来，就摆在我的桌案旁边，小娘子自然该坐堂看诊的！至于杜家小郎君，先叫大和尚教他洒扫，待他病彻底好了，再随孙二郎学着辨识药材、学易书五行，光这个至少也得学上两三年，到时再看他究竟天资如何吧。小娘子别看孙二郎治病救人不大像样，但辨识药材、炮制生药的确是一把好手。”
末了，他又补充道：“至于药田的事儿，回头我等一块儿去便是了，离得天遥地远的，又快要入冬了，土匪沙匪数不胜数，岂敢令人独自外出？”
在一旁的孙砦心情才刚好些，听陆鸿元夸他，脸又黑了。
什么叫治病救人不像样！
会不会夸人呢！
接着又听到陆鸿元立马边让乐瑶坐堂，脸色更是僵硬，他来了那么久，陆鸿元都没给他一张属于他的医案呢！
乐瑶闻言，连连点头，杜六郎还是孩子，从童子功开始学起的确应当，中医知识浩如烟海，她当年跟着恩师学医，从认药材、背药材开始到背医学三字经、针灸歌、十二经走向、汤头歌诀等等也背了好几年呢！
对于让她坐堂，乐瑶心下更是振奋不已。
前世，师兄们便曾吐槽她看病跟有瘾似的，她还真就没啥爱好，就爱给人看病、掰腿摆手拧脖子，一日不看都手痒呢！
她当即便迫不及待地随陆鸿元往库房，取了一张坑坑洼洼、桌腿都不一般长的翘头柳木桌案几并两只蒲团，另又领了诸多看诊坐堂必备的东西：脉枕、纸笔、针囊、砭石、药碾、小木锤……林林总总，抱了满满一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备好了，乐瑶便领着六郎先回去歇午晌，但她卧在榻上只略合眼养了养神，便因兴奋而难以成眠。
虽前世已行医开馆，但此番也算她在这个世道，正式开始坐堂看诊，意义的确不同。
既无睡意，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脸，想了想，又梳了个此时老妇人常梳的高圆髻，但对着水缸细照时，乐瑶又遗憾地把发髻拆了，依旧梳成了干净利落的单螺髻。
原身五官精致清丽，怎么打扮都不太显老啊！
想起以前她也总是让照相馆的后期把自己诊室门口的大头照P得成熟可靠一点，最好一看就有四五十岁的样子，那后期差点都不会P了，实在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捯饬好了，她便精神奕奕地跪坐在自己的医案后头。
她的医案便摆在陆鸿元的医案旁边，都在昨日那间诊堂的西侧窗子下，身后便是一整面墙的药柜。
医案破旧，她也不介意，先用两块石头把桌腿垫平，又抹了抹桌面，实在无事可做，便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还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一遍又一遍，反复调整位置。
半个时辰后，陆鸿元总算睡醒起来了，医工坊门外也渐渐能听见戍卒士伍们粗犷的大嗓门与脚步声。
武善能先用粮食将总无差别攻击病人的黑将军引诱回了它的笼里，免得众人拿个药还添外伤。再前去打开院门，一时便有好些人接连涌了进来，大老远便熟稔地嚷嚷：“老陆啊，之前你做的那通经舒络膏药可还有啊？再给我来上两贴！”
陆鸿元还有些睡眼惺忪，见是熟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应道：“有，有，进来拿吧……”
乐瑶精神一振，搓了搓手，也激动地等待起病人上门。

第28章 从叫号开始 真人工导诊台
“老陆， 再与我取一瓶龙骨散。”
“老陆，紫草止血散还有没有？上回拿的都用完了。”
“陆医工，快瞧瞧我这舌苔， 是不是生疮了？眼也疼呢，是吧？我也觉着是上火了，您说甚么？抓些菊花、金银花泡水，这么喝管用么？喔！管用就好！您说不能熬大夜我晓得， 可这事儿也由不得我，这几日正好都轮着我守夜呢！唉， 先喝着试试罢……”
“老陆，我烧是退了，只是鼻塞咳嗽， 夜里咳得尤其厉害， 白日反倒无事。再照原来那杏仁汤再服两日？那劳烦你给我加点儿止咳的吧， 咳得我胸口都疼了……”
“老陆， 我……”
“老陆，还有我……”
“我先来的， 我还没看呢！”
“好好好， 来来来，我看完你的看你的；看完你的看你的……对对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都会看的！别急！哎呦，别挤我胯骨轴子啊——”
果不其然， 晌午刚过， 医工坊便热闹得不得了，陆鸿元案前早已排起长龙，队伍曲曲折折， 渐渐都排到院中去了。
乐瑶坐在一旁的案后，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流从她案前络绎经过，因为人多拥挤，她还自觉地将医案往里挪了挪，好给候诊的戍卒们腾出些地方。
她就这么枯坐了近一个时辰，愣是没一个来找她看病问诊的，有不少人一进来瞧见个年轻小娘子，都一怔，也有好奇者问她是谁，陆鸿元总是热情地介绍，说她医术如何了得，将她夸得好似华佗扁鹊转世，但众人总是对她投来狐疑的目光，嘀咕几句，便又纷纷扭身挤到陆鸿元身前。
无人敢来一试。
看来得多医治几个病人才行，光治了黑豚一人，只怕还不够取信众人呀！乐瑶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失望，见陆鸿元渐渐忙不过来了，反倒神色自若地起身帮他照方抓药。
此情此景，可真像她前世刚正式独立出诊的时候。
就这么一直忙到天黑，看病的人才渐渐稀疏起来，陆鸿元这才得空活动活动筋骨，连礼仪都顾不上了，一起身便直奔茅厕。
回来后，他尴尬地冲乐瑶扯了扯嘴角，理了理松乱的鬓发，接过乐瑶递来的热茶猛饮一口，长叹道：“小娘子瞧见了？我以往每日便似这般，如陀螺转个不停……”
“陆大夫这样一日下来的确辛苦。”乐瑶笑着点点头，今日真是又忙又乱，起初来看病的人还自觉排队，后期等得时辰长了，众人都心浮气躁，很快便挤作一团。
她也不禁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
光是帮陆鸿元抓药，她差点都要肩周炎了。
陆鸿元瞥见乐瑶的动作，想到她给自己打了一日的杂，却始终神色平和，不禁惭愧道：“小娘子医术胜我不少，本该让你坐堂问诊，如今反倒让你给我打下手，真是……”
陆鸿元倒是个纯人，在医道上没有那些男女偏见，自打乐瑶的医术一次次征服了他，便早已将她视作同道，还十分尊敬，此刻见她还为医坊的秩序费心，更觉过意不去。
“陆大夫这话倒见外了，我初来乍到，正好借这机会熟悉咱们坊里的病患情形，再说……”乐瑶不以为意，更不想着急着拉病人，无人问津也算每个年轻医生的必经之路了，尤其她现在身处的时代更为特殊。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微笑着提议道，“不如明日起，咱们试试叫号吧？”
“叫号？此是何法？”陆鸿元有些不解。
乐瑶正要解释，便见孙砦又一次假意打门前经过，在半卷起的粗布门帘外探头探脑，他今日已借着取药材、问剂量的由头，在诊堂外晃了三回，分明是想瞧乐瑶的热闹。
乐瑶见状，顺势出声叫住了他：“孙大夫来得正好！劳你去寻武师傅来，咱们三人一同商议商议明日的章程。”
孙砦瞅了眼乐瑶，他刚过来就偷听到一句叫号，心里顿时好奇起来，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一个病人没看，花样倒不少。”
说完，身子又很诚实地转身去喊武善能了。
乐瑶被他逗得直想笑。
等武善能这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到齐，四人围坐一处，乐瑶才缓缓道：“三位，我虽初来，却也看出医工坊内看病候诊并无定规。病患来了便都围着医工，谁嗓门大、挤得近，便能先看诊，因此格外忙乱。医案更是要等夜里才能补记，实在混乱得紧。”
乐瑶在诊堂里枯坐发呆时，也没闲着，已经在想，这医工坊里没个章程可不行，好歹是个官营医坊，也算是咱唐朝……村镇级公立卫生院！不得先把看病流程规范起来？
将后世寻常普遍的叫号系统拿来用，既能规范流程、提高效率，多看几个病人，还能让病患知晓医工坊来了个“挺会理事”的医工，说不准自己也能顺势捞到几个病人。
“我说的叫号之法，其实是从军伍、戍卒点卯中想到的……”
乐瑶略加思索便寻了个好由头，也便于他们理解，见三人目光投来，她继续详细解释，“首先，需先制作签筹。”
可她才刚开头，孙砦便气馁地插嘴道：“哎呦，不就是发签子嘛，以往早试过了！这玩意儿真没用！那时没撑到十天就又把木牌收了，还不如挤着呢！”
乐瑶道：“你好歹听我说完。”
陆鸿元也瞪他：“乐小娘子那是长安来的，家里世代行医，自然有好法子，她的法子能和你那没二两重的脑子想的一样吗？”
孙砦气得嘴都歪了。
这老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这才两日，他都把快把人吹上天了！
乐瑶冲孙砦安抚地笑了笑，接着说：
“孙大夫的顾虑，我也知晓，所以制作的签筹不能只刻写数字，而要分门别类。纸张珍贵，不妨取些桦木、柳枝，削作长签之形，记以序号，再依病情轻重缓急，分作甲、乙、丙、丁四类。甲为急症重伤，譬如刀创入骨、中风、时疫、脑梗等，需立即处置的；乙为发热、风寒这类不算危急，但也需尽早看的；丙为普通跌打损伤、或旧伤复查；丁类最是简单，不过是取药、购药、换药的，就不用占着问诊的时辰了。”
说着，乐瑶探出头去，扬声唤门边坐着仰脸看天的六郎去柴棚取了块引火点火用的树皮来，顺手写了作为示范，又将这树皮递到孙砦面前：
“发了签筹，必要立下规矩，第一条，遇到性命危急的甲字病人，优先问诊，不管现场排到几号，只要发了甲牌，就要优先救命。第二条，凡是叫号时不在的，就往后延三个号。譬如‘五号’未应，则待‘八号’诊毕，再呼‘五号’。第三条，为防止签筹被调换、丢失，签筹可都由杜六郎来写，他年岁尚幼，笔迹稚嫩、笔风难以仿造，发牌时再随意做些临时的记号，再要求病人看完病把牌还回来，这样便不易被伪造了。”
乐瑶又将杜六郎牵过来，唤他写几个字瞧瞧。
众人都倾身去看，杜六郎出身世家，五岁便启蒙，今年已八岁了，认得字不少，提笔写字写得虽还稚嫩，却已很端正，偶尔笔力不足，部分字形会不受控制地歪斜、扭曲或是颤抖，的确是很难仿造。
“还真是啊……”武善能喃喃道。
陆鸿元也笑道：“真巧了，小娘子也是厉害，不仅物尽其用，连孩子也用上了，也算人尽其用！”说着他还转向杜六郎赞道，“小郎君，字写得好！以后这活儿，可就托付与你了。”
杜六郎捏着毛笔，似被夸得不自在，悄悄往乐瑶身侧挨近半步，好半晌才轻轻点头，低应一声：“是……”
乐瑶笑了，顺手揉了揉六郎的头。
她给杜六郎按了这活儿，也是盼望他多与人往来，脱去心中畏怯，能尽快疗愈心伤。
再者，这儿不是后世，也不是长安，乐瑶还想着老笀说的话，如六郎这般体弱的孩童，在苦水堡不成丁，又干不了重活，若再无所长，光吃不做，必遭嫌厌。
先前陆鸿元已答应让杜六郎做药童，不如便从写这签子开始，让六郎与医工坊里这几人相熟起来，情分深了，才能真心接纳他，才能真的教他本事，也算是为这孩子筹谋一个立足之地。
乐瑶一时脑中飞过了很多的念头。
但叫号的流程绝不仅限于此，真正考虑的是分工，她又对孙砦道：
“签筹有了，还得有专人分发。孙大夫从前出自商贾之家，长于应对，精于簿记。明日便劳您坐在门口的案前，领着六郎一块儿做个初诊、导诊。病患来了，一概先到你处，你问明病症概况、是初诊或复诊，便登记起来。若只是轻伤复诊、单纯取药者，发‘丁’字签，由六郎直接引到我案前，由我核对药方、抓取药物，如此可分流近半人群。”
简而言之，这俩人便是人工导诊台了。
孙砦、陆鸿元、武善能听完三人听至此处，却都露出惊异之色，面面相觑：“谁向乐小娘子提过以前的事儿？”
三人又不约而同地摇头。
最后只能傻傻地望着乐瑶，怎么回事？这乐小娘子才刚来，怎么知晓以往发签子时遇上的这些闹剧，竟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当时发签子没成，还真是因为生了好多额外的事儿，一是人手不足，他们也没想着专人导诊发号登记，往往是又要诊病、又要管牌，分身乏术；二是总有急救的事儿打岔，闹得人人不愉快；三是好些人耍无赖，总说木牌丢了，还有冒领的，吵闹起来更乱了。
乐瑶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说完：“在导诊时，孙大夫就能顺带将姓名、症候大略记录在簿册上。这样一来，连医案也在初筛时便记了个大概，夜间不必再对照处方笺誊抄，也能省却诸多繁琐。”
孙砦捏着那薄薄的桦树皮反反复复看，又偷偷抬眼打量乐瑶，心中百味杂陈。今日见她坐尽冷板凳，只能在那儿抓药打杂，他心中还暗生窃喜、幸灾乐祸。
没想到乐瑶却这般为他着想！
她没将这个能与病人接触的好机会留给自己，反倒让他给所有病人初诊！
这意味着，平日里捞不着一个病人的自己，不仅能经手当日所有的病患，还能手握这么多人的医案，日后研习揣摩都容易多了。
想起之前因黑豚之病，乐瑶便对他说过，不要急于上手治病人，要多看多学，当时他心里愤愤不平，心想，他也要有机会能多看多学啊！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
他心里一时惊喜，又一时惭愧。
孙砦啊孙砦，你也是略读过几本书的人，怎能因嫉妒便对乐小娘子生出这样狭隘的心思呢？
你真该死啊！
乐瑶压根没在意孙砦的神情，又已转向认真旁听的武善能：“武师傅身量魁伟，声若洪钟，届时便劳您在院中依孙大夫所录次序，依次唱号。譬如唤‘甲字三号，入内问诊’，或‘丙字七号，预备候诊’，并维持秩序，防人插队争抢。”
武善能搔首道：“此事倒不算难，只怕小娘子不知那些戍卒的脾性，这些军将、戍卒都是粗野之辈，等得久了，难免在院中聒噪生事。”
乐瑶浅笑盈盈：“正因如此，更要发签筹叫号，众人手里都有号牌，大致知晓还要等多久，便不会这般恼怒。另外，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要好好收拾一番？正好顺道将诊堂与药柜分开，诊堂内也以布帘隔出内外两间，分为就诊与候诊区，这样布局分明，也能叫人心绪平和些。”
她去搬医案时见库房里一堆杂物，便想过了，指了指库房：
“还有，昨日我与陆大夫去库房搬运医案时，见其中堆有不少破旧的胡床、苇席，若能清洗洁净，置于院中阴凉避风处，供候诊之人歇息，他们得以安坐，火气便也消了。”
到此，简易版的纯人工叫号系统便搭建完毕，若是能顺利经营起来，或许日后还能弄弄“预约挂号”，到时更方便些。
她望向面前沉思的三人，笑道：
“如此，库房杂物能得其所用。又能将腾出库房，我等也可多一室起居，不必三人挤在一间房中，不是一举三得吗？”
武善能听完，颇有些佩服。
的确是一举三得之策啊！
先前乐小娘子提出要将医工坊大为翻整一番，武善能嘴上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难免嫌麻烦。只觉着她一个小小流犯，也像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真会折腾。
但如今不单单是为了收拾而收拾，而是为了医工坊长久之计，此事听来竟不觉那么繁琐了。
虽只是微末小节而已，却又足见这小娘子是个说一步看三步的性子，很是聪慧机敏。
她回身对陆鸿元笑道：“陆大夫以为可行吗？如此，病患不必全挤于诊堂之内，你也不会被挤得连个转身的空都没了。日后便可安坐堂内，专司诊脉开方。我处理完‘丁’字号取药事宜，若你这边繁忙，还可以协助处理部分‘丙’字号轻症病患。如此，各司其职，脉络清晰，病患知其序而心不焦，我等亦能从容施为，不致忙中出错。”
陆鸿元已经佩服得不行了，的确发签排号谁都能想到，但难的不是发，而在管！
乐小娘子又知人善用，将孙砦、武善能、杜六郎，外加上她自个都安排得很妥当，这样一日看诊的活儿，便成了五个人相互分担，他当然轻松多了，巴不得呢！
陆鸿元当即便答应明天试试，还夸乐瑶：“小娘子此法，虽说是从军伍点卯中化来，可我看啊，你想得不仅更周全仔细，还化用得精妙，听着便觉合用，便依着你说的办！”
乐瑶弯了弯眼。
当然合用，这就是后世医院叫号系统的简化版，积累的都是千年后医院能吞吐那么多病人还能流畅运转下来的经验，能不仔细吗？
一旁的孙砦已跃跃欲试，开始招呼杜六郎过去一块儿做签筹，又咬着笔杆估量要提前做多少个才好；武善能也盘算着要搬几张胡床出去才够，又摆在何处才好，还有黑将军与疾风几个，也要另外换个地盘安置……
连陆鸿元也一拍手，提议他和乐瑶便负责将诊堂重新布置一番，将两张医案搬到隔壁去，与药柜分开，这样药房为药房、看诊归看诊。
四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比之前熟络许多。
商定得差不多，天也黑了，便约定晚食时再细细谋划。
陆鸿元先前从晌午忙到日暮，实在疲乏，晚食便又由武大和尚操刀，大和尚不擅厨事，于是众人又吃起了一顿杂麦稀粥，唯一的不同是，他在乐瑶的建议下将熏羊肉切作细末搅入粥中，滋味果然大有改善。
那几片肉虽塞牙缝都不够，但剁碎了也不必担心谁多吃谁少吃了，这么熬煮出来，荤油融在粗麦杂豆间，寡淡的粥汤也带上了点肉味儿，下肚时便觉舒坦满足了不少。
翌日，乐瑶特意早起，趁还算清闲，为六郎又推拿、针灸了一次，昨日他夜咳已大大缓解，喉头红肿也消退，估摸再吃两三日药便能痊愈。
随后，她便向陆鸿元提及想去探视其他流人的话。
乐瑶身负流籍，即便在苦水堡内行动也需受监管，医工坊里的“监头”也就是陆鸿元了。
“你要去看何人？”陆鸿元似觉意外。
乐瑶琢磨了会子。
周阿婆随其子前往山丹马场了，柳玉娘入了深宅大院更难得见，杜彦明与郑山皆在苦役营修筑新城。乐瑶问过陆鸿元才知，修筑城墙的苦役营远在七八里外，里头都是男人，不仅不便，没有卢监丞签发的传验，她是绝无可能离开苦水堡的。
思来想去，只能先去瞧瞧米大娘子。
乐瑶道：“就在隔壁缝补房，我绝不走远，有位与我一同来的米家娘子分在缝补房浆洗衣裳了，她也曾是我的病人，先前为她诊治，因手头无药不得不耽搁，不知她病情如何，这心里不免惦记着。”
陆鸿元沉吟道：“按规矩，流人分派劳役后，为防串谋逃亡或生事，是不得随意往来的。不过……”他略顿顿，望向乐瑶含笑续道，“冬日将至，缝补房也该赶制寒衣了。我分身乏术，孙二郎与大和尚也各有事务要忙，你便代我前去问问，何时可发放衣物吧！”
乐瑶立时心领神会，露出笑来：“多谢陆大夫周全。”
陆鸿元摆手一笑：“早去早回，若被有心人察举，我也不好交代。”
乐瑶用力点点头，出门前忽又想起米大娘子那肾亏血虚导致的眩晕症，便还想和陆鸿元赊半瓶归脾丸来，这药正好对症。
陆鸿元听了却叹口气，回了诊堂，另取来一只贴着红签子的小粗陶罐：道：“你去了便知道了，缝补房活计不轻，即便吃归脾丸也补不回什么气血来，比起那些，你还是带这个去更妥当。”
她低头一看，竟是猪油膏。
乐瑶心中一悲，轻声道谢后，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
反身掩上院门时，还见武善能正领着刚吃完朝食的杜六郎在院里一圈一圈地扫地。
果然温饱比什么药都管用，两餐俱全加上能好好休息，与先前路上相比，六郎瘦的凹进去的脸似乎都长回些肉了。
他很仔细地听武善能操着大嗓门教他怎么用那把比他人都高的扫帚，姿态笨拙却很认真，乐瑶不知为何，心里又漫起一点点酸胀。
至少，她救下了这个孩子。
缝补房和医工坊仅隔了一条甬道，穿过甬道尽头那个带井的汲水房，乐瑶便能看到缝补房的后门了，门口有一名山羊胡子的小吏抱着胳膊守着门，正厉声呵斥着几个抬着沉重木桶出来的妇人小心着些。
乐瑶刚走近，便被那山羊胡小吏拦住了：“干什么的？”
她便将陆鸿元交代的原话说了，山羊胡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最终还是信了，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候着！不许乱走！”
这才转身入内询问。
她立刻便站到门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苦水堡里的缝补房，是戍卒旧营房改建的简陋工棚，里头与乐瑶想象中积水弥漫潮湿的景象不同，用水极为节制。
棚内没有一个大水缸，取而代之的是沿墙砌筑的一排低浅石槽，槽中水量仅没及槽底，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皂沫。蹲在石槽面前洗衣的妇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木盆，盛着的也不是清水，而是少量掺了草木灰的碱水。
院中，密密麻麻的胡杨柳条拧成的晾衣杆在院子里架得横七竖八，众多妇人正合力扛着脏衣篓子，像游鱼在高高低低的湿衣、布甲中穿梭，显得格外忙碌。
靠东墙的石槽前，还有些妇人蹲在石槽前将沉重的皮甲在碱水中反复浸泡，再平铺在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木杵反复捶打；北边角落里，几个妇人正费劲地举起笨重的甲胄，挂在木楔上，用瓜囊与仔细地擦拭盔帽和铁甲；有些妇人则在监头的注视下，领了名牌，推起独轮板车，从另一道角门出去运送洗净晒干的衣物。
空气里满是猪胰子冲鼻的腥味，有点臭臭的。
乐瑶寻了两圈，才在门边角落找到米大娘子。她背对着门口，蜷蹲在地上，也在一块粗粝的石上，费力地搓洗捶打一件破破烂烂、厚重带血迹的戎服。
她的动作十分吃力，因没做过这等粗活，她的手上还有不少被砸伤的淤紫，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裂口。
乐瑶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门边小声喊她：“米大娘子！”
“米大娘子！”
一连喊了好几声，米大娘子才肩头一颤，茫然回头。
认出乐瑶的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监头正叉着腰呵斥一个妇人用水过多，未注意这头，才急忙放下手中木杵，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弯腰穿过层层悬挂的湿衣裳。
那些湿衣裳滴下的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只激动地握住乐瑶的手：“乐娘子！你、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我不敢说太多话，一会儿监头瞧见了要打我的。”
乐瑶方才站在门口时，便已发觉这缝补房与医工坊截然不同，气氛十分压抑严酷，分派到这里的妇人都低着头、躬着背走路，轻易不敢说话。于是她也迅速侧身挡住门内视线，将藏在袖中的小陶罐塞进米大娘子冰凉红肿的手中，低语道：“是猪油膏。快收好。”
米大娘子一拉住乐瑶的手，她便发觉她的手又干涩又凉，因整日浸泡在碱水里，指缝间、手掌心，到处都伤痕累累、红肿溃烂，有些冒血的裂口里甚至还扎着细小的粗布纤维，这才只做了一两日的活儿而已！
乐瑶这才明白，为何陆鸿元让她带上这个，而不是归脾丸。
在这里，保住一双能干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见乐瑶塞东西给自己，米大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连忙用力咬着下唇，想把哭声憋回去，可一张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乐娘子，多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这缝补房的庞监头脾性不好，又极厌恶流犯，对我等也格外严苛，以后你千万别来了，免得被人知道了，连累了你。”
乐瑶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紧紧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千苦万苦你都要熬住，莫要自弃。我回头一定再找机会来见你，你那个头晕的毛病，我没忘，下次我一定给你带些治头晕的药来。”
没想到，米大娘子听了竟含泪笑了，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还惦记着我的病呢。放心吧，我也与郑山一般因祸得福了，每日要洗上百斤的衣裳，如今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压根想不起那些画本子了。”
乐瑶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米大娘子还能有这般心态，一定能活下去的；悲的是她境况凄惨，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日子却不知有没有尽头，她又忍不住关心道：“那吃食呢？可还够？”
“吃食倒是每日都有两块粗麦饼，还发一壶苦浆水，比在路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米大娘子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监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成了惊悸模样。
她忙回头看了一眼，见监头正要转身，忙将手中的陶罐往破布条勒成的腰带里掖了掖，藏得更严实了一些，急声道：“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快去吧。”乐瑶紧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重”。
米大娘子低下头，快步钻入一片悬挂的长衫后头，乐瑶眼见她的身影就要隐藏在人群中，她却忽而又停了脚步，返身从衣衫的缝隙中回过头来，看向乐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那片灰暗的重重人影与沉闷的捶打声中。
乐瑶移开目光，退到门外，佯装一直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她刚站定没多久，之前进去问话的山羊胡小吏便从内间走了出来。那小吏是个外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依旧是满是不耐。
他走到乐瑶面前，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监牧说了，让陆医工莫要总遣人来催了，冬衣制好了自会发放，最迟不过下月初三，到时候凭传验来领便是。”
乐瑶领了话，也不敢在外面多晃，赶忙回去了。
回去后，乐瑶也顾不上为米大娘子悲伤，一进院门便忙得团团转了。
先是与孙砦一块儿查验杜六郎连夜写的签筹，又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设好了“导诊台”。扭过身，便与陆鸿元一起搬抬医案、悬挂布帘，在檐廊的木柱上钉上了“候诊”“就诊”与“药房由此进”的导引木牌。
刚喘口气啃了半张胡饼，见武善能忙着牵马牵牛，便也赶去帮忙拉趁机想逃走的骆驼，齐心协力将这些脾气古怪的牲畜都暂时栓到院墙外，武善能眯着眼瞧了瞧，还是不放心，把疾风的前蹄后蹄全都用麻绳绑住了。
疾风气得喷了他好几下响鼻。
之后众人又将整个院子都齐心协力好一番洒扫、清洁，洗洗刷刷。
五个人陀螺似的没歇息过，一直忙到午时，才将库房收拾妥当。
乐瑶最后收尾，在廊下铺好了胡床苇席，还支了个切了几片姜与花椒的热茶汤炉子。
歇了晌起来，乐瑶牵着六郎，望着大伙儿，大伙儿也都望望她，眼里莫名都怀有一丝奇异的期盼与紧张。
之后，便都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等候起病人来了。
等大营里响过乌乌的号声，看病的人便陆续来了。
吴大年搀着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袁吉匆匆走进医工坊的院门时，心里已做好了苦等的准备，没法子，医工坊只有陆鸿元能看病，晚一些到便人山人海，要等上大半天！
阿吉腹痛如绞，不得疼死过去？
他们进了门，医工坊果然已热闹万分，但吴大年却愣在了原地。
院中确实候着不少人。
可是……
这院门前不知为何多摆了套高足胡案、胡凳，医工坊的那个孙医工坐在后头写写画画，旁边还站着个面生的童子。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人，略问了问话，那几个人又都领了根树皮做成的签子走了进去。
那些人进去后，除了径直进药房取药的，大多都在院中聚堆儿或坐或站，或还有闲心跑去逗那群被关起来正不甘嚎叫的牛马骆驼们。
不仅无人往诊堂里挤，还有人当自个家一般，走到去茶炉里舀了碗热茶汤，跪坐到苇席上，与旁人边喝边谈，那模样别说着急了，看着甚至有几分悠哉。
与原本那你推我搡、看个病如冲锋攻城的景象截然不同了。
吴大年惊愕地东张西望，一时分神，下台阶时，差点都忘了搀扶身旁疼得险些滚下台阶的袁吉了。

第29章 木兰是女郎 唧唧复唧唧
与吴大年一般感到惊奇的人不少， 往日乱糟糟的医工坊好似一夜之间变了样。
旁的不说，最显著的变化，便是院子里变干净了。
以前牲畜随心所欲奔走， 医工坊那凶巴巴的大鹅还爱追着人啄，陆鸿元几个又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即便一日扫两次， 地上也总难免有好些畜粪，走起路来都得小心。
今日牛马骆驼却都被牵到外墙栓去了， 泥地上笤帚一圈圈扫过的痕迹都还在，路面上还细细洒过水，压住了浮尘。
各处新铺上的苇席和胡床都被仔细擦拭得十分干净， 廊下竟还设了一具茶炉子， 咕嘟嘟地煎着茶汤， 此刻正滚沸， 茶盖子被顶开咔咔地响，白汽喷薄。
辛辣的姜味满院都是， 再闻不见平日这院里的牲口味了。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 平日里治起病来总把人往死里治的那孙大夫，今日竟不四处拉病人看诊了， 而是煞有介事的坐在门前发签子。
他那桌案上摆着簿册纸笔，手边还有一大盒签筹，上头都刻了字迹， 今日每个来看病的， 似乎都得先到他那儿领签筹。
问明了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是看什么病，抓药要抓什么药， 一一录于簿册，而后便按类分发不同签筹。
他旁边还多了个脸生的孩子，正依着病患所分得的签筹种类，为众人指引方向。
武大和尚在坊中四处巡视，若有人领了签筹不知所措，还会主动上前指点他们：“老陆那头看诊的才叫到乙字六号，还需等四五人呢，先去那边席上寻个空座坐吧。”
“你要取药？取药的快些，瞧见柱子上那新挂的木牌没？向左走两步，在西屋第二间的门廊下候着就行，一会儿便轮着你了。”
如此一来，众人都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各自都得了去处，这医工坊里虽还是人声热闹，却也有几分井然有序、闹中不乱的样子了。
戍卒们都是终日操练的，旁的不说，对于听令布阵是最熟悉的，此刻有人分派指引、分说清楚，他们下意识便听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跟着走了。
现做后还觉着安心，也不如往日那般急躁喧哗了，估摸着时辰，都各自三三两两寻了相熟的袍泽闲话去。
不过，后头来的吴大年甚至都来不及过多惊讶。
袁吉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因腹部疼痛剧烈，走过来的路上，几乎大半倚靠着吴大年的臂膀支撑，此时吴大年一分神，手上泄了力道，袁吉正疼得两眼冒金星，腿软手麻，猝不及防便向前栽下台阶去。
“当心！”
幸而武善能就在边上，他刚逮住个想浑水摸鱼、插队挂号的小卒，铁面无私地提溜到后头去排队了，转过身，恰好见着这惊险一幕。
吴大年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捞，但他生得比袁吉更瘦，是个竹竿身材，眼看要拉不住了。
武善能抢先一个箭步，将人稳稳托住了。
“多、多谢武师傅了……”吴大年也惊得险些出汗，一边用袖口抹脸，一边给武善能道谢。
这么一摔，滚下台阶，岂不是要头破血流，幸好！幸好！
袁吉已愈发疼得厉害，虽竭力想抓住武善能的胳膊借力，奈何手抖得使不上半分劲，身子仍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最终只能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用十指死死压住下腹。
他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在这深秋萧瑟的时节，他的额头、脸颊竟全是汗珠，脸色又白又青，十分可怕。
若孙砦算是个半吊子郎中，那武善能便只能算是四分之一吊子——半吊子中的半吊子。连戍卒们都背地里戏称他为“符水郎中”。
甭管什么病，先来一碗符水！
后来武善便识相地不再坐堂给人看诊了，他比孙砦看得开，既然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跑跑腿、打打杂，总归有个容身之所便是了。
但即便是他这符水郎中，看袁吉这模样也觉得大不好了，当即扭头朝里头高喊：“孙二郎！你先来看看，这有个急症！”
孙砦原本正埋头忙于登记发签，未留意门口动静，听到武善能的大嗓门，才忙搁笔起身望去。
一见袁吉，他“咦”了一声，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阿吉么？”
说着，他绕过桌案疾步来看了看，见袁吉痛苦不堪，便与武善能一左一右，先将人搀扶到廊下的胡床上暂坐，才转头问吴大年：“隔了半年又发作啦？”
袁吉这每半年便发作一次的腹痛怪病，孙砦来苦水堡的那年便曾见识过，在这里也算是一桩众人皆知的奇事儿。
武善能原本是和尚，是三人中最晚来此的，平日里又常在外奔走，送药采买，一去便是十来日，反倒对这些都知之不详。
他一听便好奇：“还有这等毛病呢？”
如此剧烈的腹痛大多是急性的，竟还有人每半年疼一回的？
吴大年与袁吉乃是同年投军、当新兵蛋子时还曾住过一屋的袍泽，情谊最深，闻言点头叹道：“可不是么！阿吉这病真是古怪，平日里什么事儿也没有，一疼起来就要人命，且一发作便要疼四五日，熬过去了也就好了。最怪的便是每大半年就得疼一回，今年这回疼得还比往年更凶些！”
吴大年便趁机将病情与孙砦说明了。
“他是昨夜突然疼起来的，疼得冷汗直流、夜里打滚，疼得一夜没睡，今早我见他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强拉他过来。想着，即便治不好，好歹讨些止痛的药丸缓一缓。”
说到这里，吴大年神色也郁郁，阿吉这毛病不知来医工坊看了几回了，今日过来看也是白搭。
别说孙砦、陆鸿元了，先前那上官博士来苦水堡，吴大年也拉着袁吉看了。上官博士已是甘州城最好的大夫了，可惜经他把脉后也是束手无策，就说脉象看着像肝郁血瘀，气血也有些亏损，但为何会腹痛如此，实在也说不明白。
这回过来自然没报什么希望，只盼能取些药，熬过这几日便罢。
孙砦听了吴大年这话，却没像往常那般跟着摇头叹息，反倒与武善能交换了个眼神，笑道：“巧了不是，你们俩也算来着了。”
这话把吴大年说得一愣：“啥意思？”
武善能借口解释道：“咱们医工坊前两日新来了一位医工，是位女娘，年纪虽轻，医术却很不一般。你们可认得北营房的黑豚？他那个老陆也没法子治的腿病，便是这位乐小娘子一剂粥方给治好的。”
吴大年茫然摇头，他是南营房的人，两处营房都有戍卒数百，他并不认得谁是黑豚。
他面露疑色，孙砦也不奇怪。
他估摸着，应当是因为黑豚正告假在营房里吃粥修养呢，乐瑶的本事才还没传出去，不过应当也快了，那刘队正看着就不像是嘴严的人！
现在他已经不嫉妒乐瑶了，今儿他趁机经手看了几十个病人了，虽仅是初诊，也轮不着他开方，但已令孙砦十分满足，对乐瑶也变了态度。
人家多好一人啊！
而且袁吉的毛病，他和陆鸿元都看过几次，这病确实太怪，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听闻袁吉也找上官博士看了，看样子，也是没看好。
孙砦想想，转身回去取了一枚甲字签筹，指了指身后挂了布帘的诊堂，好心道：“老陆那边还排着好几个要针灸的，你二人不如拿了这签筹，去那边药房请乐小娘子瞧瞧。说不准……她真有法子。”
没想到这吴大年一听就摆手，把签筹都推回去了：“不不不，我们还是等老陆吧！”
他来的路上也听好些人说医工坊来了位女医，但人人都说那小医娘长得活像个小娃娃似的，又瘦又小，但看着便不像个大夫。
加之他们都是些军中糙汉，也不好意思叫个女人动手动脚的，所以昨日根本没人找她看病。
吴大年也是这个心思。
孙砦、陆鸿元乃至上官博士都看不好，看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医作甚？真不如早早开了药回去歇息实在。
“嘿！你个不识货的夯货！回头可别后悔。”孙砦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孙砦嫉妒归嫉妒，但又不瞎，他看得出来，乐瑶的医术远在陆鸿元之上，否则老陆不会这么服她，日后乐娘子名声起来了，只怕想求她诊视，你都排不上号呢！
但他也没强求，孙砦虽也承认乐瑶厉害，但没想过她能把上官博士看不好的病看好，因此吴大年不肯寻乐瑶看，他便也作罢了，问道：“那这回过来便是光抓药就成了是吧？”
吴大年还没说话，反倒是袁吉用尽气力扯了扯他的衣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药……”
再磨叽，他要疼死了！
他已疼得言语艰难，两耳嗡嗡鸣响，如有千万虫蜂在耳中飞鸣。他不在乎什么女医男医，疼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绝望，此刻只想赶紧拿点药回去……他疼得快受不住了！
吴大年被袁吉这一拽，也心急如焚，扭头朝着孙砦急声道：“孙大夫！老陆那头还得等多久？我和阿吉只是抓药，能否行个方便，先予我等抓了？便要以往开过的九分散、那什么定痛丸就成！”
孙砦小眼珠滴溜一转，抓药？
他嘿嘿一笑，便将那甲字签筹收回，转而递过一枚刻着“丁”字的木签，面上堆起以往做生意时的精明笑容：“嘿，今儿规矩改了，抓药得寻乐小娘子抓。你二人持此签，往西边数第二间屋子寻她便是。”
吴大年愣了：“老陆不管抓药了？”
“你瞧瞧，”孙砦抬手一指院内等候的众人，“每日这么些人，老陆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现在是各司其职。我负责导诊……”孙砦说着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胸膛，“大和尚负责维持秩序，老陆看病，乐娘子抓药。你不是要抓药吗？去吧！”
说罢，便唤过杜六郎，让他将一头雾水的吴大年和袁吉带到药房。
孙砦自己则掸了掸衣袖，又整理好衣袍，将外袍的衣摆小心地夹在两腿中间，以免露出里头的绔来，不大雅观。
他想，乐小娘子说这导诊的高足桌案必须得配这胡凳才行，否则跪坐在矮几和蒲团上，坐一日能将腿坐断。
孙砦也觉着这话不错，但……
这胡凳坐着舒服是舒服，就是双腿垂下而坐，容易露出不该露出的，实在不雅，幸好这里胡汉杂居久了，又多是大字不识的军汉，也没人刻意挑他的理。
就是……他不得不临时回屋，在衣袍里头换上了骑马才穿的绔裤。
不然可真是风吹裤裤凉了。
孙砦不得不将脑子里的奇怪念头甩开，又有来挂号的戍卒凑上前了，赶忙扬声问道：
“哪儿不舒服啊？”
吴大年搀着袁吉，稀里糊涂跟着杜六郎穿过院子。
领着他们俩的那小孩儿虽然瘦，生得眉眼倒是有几分精致，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但他却活像个哑巴，一路在旁不言不语，只伸着胳膊默默引路，至西屋门前，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吴大年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却无人可询。
只好先领着疼得直哎呦的袁吉进了那药房。
这药房应当便是原本看诊的诊堂，吴大年一眼便认出来了，只是原本昔日堆满医卷脉案的木案已被移走，就此腾出了供病患排队取药的空，靠墙那排高直梁顶的药柜前，用数张高脚胡床首尾相接，拼成了一道长长的柜台，像个当铺柜台似的。
柜台前已有四五名戍卒，手持写着药名的方胜，等候取药。
他们都一脸好奇地望着柜台后头的那小医娘。
吴大年排到了队伍后头，伸头一看。
那小娘子果然如传闻所言，身形纤细，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乌黑饱圆的杏仁眼，瞧着的确年纪尚小。
但与她稚嫩外貌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利落至极的动作。
她抓药非常快。
几乎瞥一眼摆在柜台上的处方，便能默记下上面抄录的大多药材，随即转身在药柜间穿梭，凭手便能抓得分量大差不差，用戥子飞快一称稍稍增减，分出剂量，眨眼间一人份的药便已配好。
她片刻不停，抓好药后，一边熟练麻利地扯过麻纸包裹、麻线缠绕，一边挨个细细叮嘱：“回去以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急煎，饭后半个时辰温服……”
她声音不高，软柔温和，却能听得人字字入耳。
因她动作格外快，吴大年只觉得也没等候多久，前头的人便已散去，轮到了他们，他便赶忙搀着袁吉凑上前。
那小娘子手上尚在包裹上一位兵士的药包，头也未抬，只温和道：“请将处方展开置于台上，我好早些为二位配药。”
吴大年和袁吉没有开方，只急切道：“并无新方，原先吃过的九分散，或是那什么定痛丸再各取一瓶便是。”
此时，乐瑶恰好将包好的药递与前人，顺手收回签筹。闻言，她疑惑地抬起头：“九分散？是……疏风定痛丸吧？不知是何症候，需用此等猛药？”
这两种药丸算传承千年的古方了，从晋代开始便有记载，直到现代也还有这两种药，但这两样药里都含有马钱子。
马钱子破血行气、消积止痛，止痛力很强，但马钱子与乌头、附子一般，都有大毒，药性极猛，过量服用容易导致患者肢体抽搐、呼吸衰竭，以前在诊所，乐瑶是轻易不敢开这类药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她的病患回去会不会遵医嘱吃药。她先前便遇见过非要把两包中药和一块儿煎服，一次性喝完的犟种病人，问他为何不听医嘱，他还振振有词：“我觉得吃两包比吃一包更有效果！好得快些！”
有这等先例，乐瑶可不敢问也不问便将这等有毒的猛药抓给人吃。
吴大年不懂医术，只催促：“您只管给我们取来便是。”
见于他说不通，乐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蜷缩着身子、冷汗涔涔的袁吉脸上：“是这位军爷身子不适？腹痛？吃错东西了还是？”
吴大年只好帮着说：“是腹痛，但不是吃错东西了。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寻老陆看过了，也断不出根由，寻常的止疼丸压不住，只好又开了这什么九分散和定痛丸才见效。这回又发作了，特来再求些。娘子且莫再问了，快些予我等吧，人快疼死了！”
“又发作？你这是周期性的腹痛？”乐瑶微微蹙眉，那就不是简单的吃错东西了，可以排除急性肠胃炎、阑尾炎之类的急性腹痛。
那确实有些奇怪了。
她转身从药柜一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瓶，里头是桃仁丸，药效比九分散温和一些，也无毒，吃起来安全点。
乐瑶握着药瓶从柜台后绕行而出，先示意吴大年将袁吉扶到一旁用于针灸的矮榻上坐下，又快步去倒了一盏温水来。
“既已疼成这样了，又如何走得？来，先服一颗止疼丸，在此坐着缓解缓解再说。”乐瑶将药丸和温水递过，趁机细细观察起袁吉。
此人应当有快三十岁了，身形魁梧异常，比吴大年高出近两个头，肩宽背厚，有一张国字脸，他也没有留须，只有唇周生了些稀疏短小如绒毛般的软须，此刻因剧痛，整张脸已呈青白色，连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乍看之下，并无异状，乐瑶沉吟片刻，又向前走近了些，诚恳道：“军爷这病症，我也闻所未闻，的确很有些奇特。不知可否让我为你诊脉一试？权当是请教，不收取诊金。”
乐瑶走得近了，吴大年更为清晰地打量起了她：这小娘子真是生得一张娃娃脸，也不知有没有十八，还是个孩子呢不是！他心下那点不信任感更重了，尴尬地摆手推拒：“不必了，不必劳烦娘子，我等歇歇便走。”
“来都来了。”
乐瑶声音依旧温和，眉眼也温柔，看了看吴大年，又看向袁吉，“听二位方才所言，这病是屡次求医未果，既然如此，让我试试也没什么损碍。二位或许不知，我是打长安来的，我阿耶是太医署的医正，我自幼随他学医，说不定见过这个怪病呢！”
“太医署医正之女？”
吴大年听她如此说，神色果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两只眼睛好似筛子，上上下下将她筛了一遍，似乎还在怀疑她这话是不是在夸大吹嘘。
乐瑶无奈，在后世，人们至多因她过于年轻而心存疑虑；可在此地，若不借原身父亲的招牌，在无数傲慢与偏见之下，真是寸步难行。
她不禁想起前世学医时读过的那些古代女医的著作，晋代的鲍姑，明代的谈允贤，清代的曾懿……历史那么长、那么浩瀚，能留下姓名的女医却寥若晨星。
即便是在这煌煌大唐盛世，她身为女子行医，依旧是那么艰难啊。
见吴大年仍是这般态度，乐瑶便也息了心思，病人无意，医者又何须强求？她叹了一声，便准备继续回去抓药去。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那，一直强忍剧痛、默不作声的袁吉，似乎听见了乐瑶情绪复杂的叹息，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有劳……小娘子诊脉。”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艰涩，但听起来声音竟不粗，反倒像少年的声音一般。只是此刻，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似的。
按理说桃仁丸见效也快，显然，他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哪怕吃了药也难以忍受的地步。
但即便这么疼了，他的手臂虽疼得抖，却一直悬在半空，未有收回之意。
乐瑶一听他这么说，忙取来脉枕，又对陆续进来抓药的兵卒连声道歉：“诸位军爷稍候，我为此位军爷探个脉，片刻就好。”
今日来抓药的有不少也是南营房的士卒，好些人都认得袁吉。此人在军中素有勇名，演武时骑马射箭、刀枪棍棒的比试，在他们营中一向都是头名，大伙儿没有不佩服他的。
众人也知晓他这旧疾古怪，四处寻医都治不好，见乐瑶要为他诊脉，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了，都生出了一腔子浓厚兴致，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反正只是来取药的，又不急。
此时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军中风气粗豪，又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没一会儿便将这小药房挤得满满当当。
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她靠近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直视着袁吉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会笑话我？……
随着时辰推移， 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 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 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 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 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 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 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 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 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 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 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 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 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
如此陆鸿元看完一位，再扬声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终仅有一两人，丝毫不乱。
因此，现下他这么看过去，只觉诊堂内是又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他方才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药味，淡淡的，夹杂些许烟火燎味，却并不难闻。
至少，再不会被那群粗豪军汉挤得满室皆是汗浊之气。
更令他惊异的是，往常这般时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来位需上手诊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诊了四十余人！
陆鸿元清点完案旁叠起的处方笺，不由得咋舌。
乐娘子不过是将这发签子的法子略微细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孙砦还探头进来说，已无人挂号，小院里坐着候诊的也只剩寥寥数人，估摸着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这可太好了！
这般想着，连陆鸿元都生出了几分闲情，在诊堂里转转腰身、捶捶臂膀，又起身斟了碗茶饮了一口。
乐小娘子不仅在外头设了茶炉，在他这小诊堂里也添了只小泥炉子，还敲了一小块干牛粪温茶，这样一日劳累下来，随时都能喝上温热的茶水。
她说医者更要知晓保养，人到中年，便该茶壶里头泡枸杞。
这么听来好似也有些道理，毕竟枸杞滋阴补肾、养肝明目，对他这等整日坐堂诊病的医工也算合用。
满饮了一杯枸杞茶，陆鸿元便振奋精神，喊道：“下一个。”
将这最后几位病患速速瞧完，他今日便解脱了！
趁着时日早，陆鸿元还想自掏腰包去军膳监割些豚肉，众人吃了这么两日的杂麦稀粥了，也该吃顿好的了。
在苦水堡，虽每月有分发定额的粮米与肉，但若要额外吃些什么，还是得自个花钱跟胡庖厨或是藩市上的猎户买。
有武善能这日日闹着要吃肉的大和尚在，医工坊三人加起来，这月所剩的肉都吃得只剩梁上那几条熏肉了。
豚肉价贱，买两斤来，倒还能支应。
陆鸿元想着想着都咽了咽口水，他甚至已经在畅想如何炮制豚肉了。
要割便割梅花肉，油滋滋地以盐葱同炙，一定很美味！
正好这最后几个都是小毛病，一人患了天行赤眼，目肿多眵，一看便是肝火上炎兼以污手揉目所致，简单得很。
陆鸿元开了个基础的下火方，还精明地向这小卒额外推荐了自配的眼药：“我这是用黄连、黄柏、黄芩，搭配冰片、干石做的‘三黄点眼药’，你每日往眼里点两次，一次点一滴，不出三日就好，一瓶三十二文。”
那小卒时常有这毛病，干脆买了三瓶回去备用，陆鸿元一下多挣了将近百文，他嘿嘿一笑，将这串铜板塞进腰带里。
这不，梅花肉有了！
下一位是个老卒，时常便干硬结，用力则出血，陆鸿元问了他解手的情形，听他说还能解得出来，只是颇为艰难，稍一用劲，便疼得好似小刀拉屁股。
陆鸿元本想照例开个三备急救丸，忽然又想起乐瑶昨日说麦麸粥润肠通便也是极有效的，立刻便改了主意，喜滋滋给这人开了那麦麸、谷壳、大豆共煮的粥方，让他回去吃上三天，保准见效。
这不现学现用上了么！
最后一人更逗，说自个总是腿麻抽筋，不知什么缘故。
陆鸿元一看，好家伙，裤管一卷，那小腿上全是行滕勒出来的红印子，哪儿是什么病啊，明明就是绑腿太紧。
于是大笔一挥，给他开了个去缝补房改鞋子的方。
把靴筒改小了不就成了？哪儿用得着勒这么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腿，那是裹的是角黍呢！
这么一来，他竟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病人。陆鸿元真是不敢相信，又喝了碗枸杞茶，有些懵头懵脑地走出了诊堂。
外头天还亮着呢，正是夕阳西下时，余晖将整个戍堡都染得一片片赭红橙黄，举目望去，连那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好似也泛着淡淡的玫紫。
他一出来便发现不仅病患散了，连孙砦、武善能、杜六郎都不见踪影，小院里冷冷清清，只能听见院墙外栓了一日的牛马骆驼与大鹅正在暴躁地刨蹄子、扑棱翅膀，冷不丁还能听见它们突然愤怒的咆哮一声。
听着黑将军嘎呃嘎呃地叫，鹅叫完马叫，陆鸿元便忍不住叹气。医工坊的医工时常要出诊、采买，驼马牛必不可少，当初卢监丞唤他自个去厩里挑合意的来使唤，他便和孙砦、武善能一块儿去了。
想着孙砦曾是行商，想来多少会相马，他倒是真挑回来一头能日行百里的健马，但它的脾性却也太犟了些！疾风自打来了没安生过一日，日日想着往外跑，跑了见你追不上，还会停下来等你会儿，等你逼近了，又再次狂奔。
不是人牧马，那是马牧人！
骆驼扶铃是武善能挑回来的，虽生得高大壮实，却是个与疾风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有一回驮药材驮得厌烦了，还曾把陆鸿元甩到沙漠里，自个快活地跑回苦水堡。
那小牦牛是陆鸿元自个挑的，有了前头这俩祖宗的前科之鉴，陆鸿元决意要挑个乖巧的，便挑了个半大不小的，准备自己教养。
他也没挑错，阿呆的性子很温顺，也不犟，却又太老实了，连槽里的豆饼都守不住，常叫扶铃欺负，可老实牛也是有脾气的，因此这院子里便时常你追我打。
黑将军就更不用说了。
陆鸿元一走出来就被它们吵得脑仁疼，便连忙先去拿了点草料豆饼喂了那群祖宗，把它们嘴堵上了，总算肯安静点了。
等他回转过来，便听见西屋的药房有热闹的人声传了出来。
陆鸿元还没走近，都能望见那屋内重重人影，甚至还能听见武善能那响亮的大嗓门：“莫挤！莫挤——”
里头干嘛呢？
乐小娘子不是在里面抓药吗？怎么人都跑过去了？
他不由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便被密密匝匝的人墙挡住，陆鸿元拿肩膀、胳膊肘顶了半天都没能进去，反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扬声喊道：“借过！大和尚！你们在里头做什么呢？快拉我一把！”
如地鼠般又蹦又跳地喊了几回，专心瞧热闹的武善能总算听见了，回身伸出长臂往人群里猛力一拽，陆鸿元才从无数人的屁股蛋、咯吱窝里挤了进去，挤得他头昏眼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等他站定，他才明白这屋子里为什么那么多人。
乐瑶本来应在那临时搭就的胡床柜台后头抓药，但如今站在那儿的人已换成了孙砦和杜六郎。更奇的是，那些取完药的兵卒也并不离去，纷纷围向角落那张小榻，伸颈垫脚地探看。
后来，孙砦索性连药也不抓了，却又挤不进人堆，干脆拉着杜六郎一块儿爬到那胡床上，像个猴子似的搂着梁柱跟着瞧这热闹。
陆鸿元生得没有武善能这般高大，武善能稍稍垫起脚便能越过所有人头顶看个清楚，他那圆墩墩的身板更挤不上前，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爬至孙砦身旁，抱着柱子小心地站起来。
这一下视野豁然开朗，他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是乐小娘子正在为一个戍卒施针治病。
而且……那小卒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孙砦扭头对他感叹：“老陆，真没想到啊！我让吴大年带袁吉过来时也没想到，乐小娘子竟真敢动手医治连上官博士都不愿治的怪病！”
陆鸿元一拍脑门，是啊，这躺着的不是那个老是肚子疼的阿吉吗？
他顿时也惊了，因为这个袁吉，他为他诊治过不止一回！
这人的脉象很古怪，阴阳交错，但体内血瘀严重是肯定的，可是他一个冲锋陷阵的彪形大汉、体魄强健、力大无比，究竟哪里血瘀了呢？他不腹痛时，面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更看不出有一点儿毛病。
真是怪，太怪了。
陆鸿元压根没往别处想，一则他年少时跟从的师父，是以眼科与制药起家的，因此陆鸿元也更为擅长这两样，其他病自然也能看，但人的精力有限，遇见过的疑难杂症也有限，算不上精通。
二则……袁吉从军可快有十一年了，他原先戍守在大斗戍堡沿线的烽燧，后来苦水堡筑起后，他才随着周校尉调来驻守此地。
别说陆鸿元想不到，与袁吉朝夕相处多年的同袍更想不到。
袁吉的病，陆鸿元看过、孙砦也看过，连上官博士也看过，都没找出病根，因此三人都不敢妄治：连最基本的辨症都做不到，谁敢胡乱动手？
最后，都只能开些止疼丸一类的药，先让他熬过去。
但随着这病拖延得久了，他每年疼痛都在加剧，如今已愈发严重了。
陆鸿元印象极深刻，他还记得呢，今年年初，这袁吉还发作过一回，叫吴大年背来的，已疼得寻常的止疼丸都压不住了。陆鸿元束手无策，只好给袁吉开了九分散。他当然知晓这药有毒，可已没旁的法子了，袁吉那时已疼得呕吐、险些昏厥，再这般下去，怕是能把人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陆鸿元如此一回想，便也明白了。
怨不得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呢！这袁吉本在营中便是猛士，颇有名气，他还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声名在外，连好些军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听他的病有望得治，为她治病的医工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医娘，谁能不好奇？
连陆鸿元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他也跟孙砦似的，早顾不上什么仪表了，双臂紧抱梁柱，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间的乐瑶，正神色专注地为袁吉行针止痛。
乐瑶虽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臃肿胡袄，但在医工坊两日，经过梳洗休整、餐食得济，又不必再长途跋涉，人已迅速养回了些许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黄瘦的脸颊已渐渐白皙透红。
此刻她侧坐在塌边，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中执针，针针精准，看起来还真有些医者的模样了。
大多人看热闹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陆鸿元越看越糊涂，满心疑问：乐小娘子怎会针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脐正下方三寸的关元穴。
陆鸿元看得脸都皱起来了，关元穴是调理冲任二脉、温经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疗妇科病症、月事不调的穴位。
第二针，她接着刺在了同样在下腹的气海穴。
气海穴也是补气活血、通经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调理妇科经行不畅，刺了关元穴必要搭配气海穴的。
之后便刺在了小腿内侧、胫骨内侧缘后方的三阴交穴，这个穴位倒是令陆鸿元松了眉头。三阴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肾，此穴效用极广，可同时调节三阴经（肝、脾、肾经）的气血，许多腹痛类的疾病都会刺这个穴位活血止痛。
乐瑶刺这穴位，陆鸿元便不觉怪了。
他先前也尝试过为袁吉针灸止痛，也是行针在这个穴位上。但仔细看乐瑶的动作，与袁吉猛地嘶了一声的反应，陆鸿元便觉着脸皮发烫。
先前，他一针下去，袁吉不仅没有反应，还因针灸不得乱动而疼得更难受了，浑身冷汗淋漓，后来袁吉再来，便只买药，不行针了。
如今，乐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胀感，倒气抽气，正是针刺极准、效用极强的缘故。
陆鸿元也看得出，乐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强得多了。
很快，乐瑶又刺了地机穴，这个穴位是专门调理脾经气血、活血化瘀的。陆鸿元看得直点头，袁吉的确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着，乐瑶连续刺了太冲穴、合谷穴。
太冲与合谷疏肝理气、行气活血，陆鸿元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的确该如此行针，若是他，他也会刺这几个穴位。
只是这几个常用穴位搭配上关元穴与气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针灸便结束了，乐瑶针灸依旧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陆鸿元赏心悦目。
而且，乐瑶行针未半，袁吉原本痛得发青的脸色便已好转，等针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总忍不住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番变化是众人亲眼所见，都吵闹起来。
“阿吉，你不疼了？”
“这么神？”
“这小娘子针灸止疼见效倒快，不过也仅是止了疼罢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这病能抑制但难以根除。”
乐瑶一向是不理别人说什么的，固定好针具，便站起来对袁吉道：“你先静卧勿动，你这毛病已有些严重，还需继续留针半个时辰，其间我会再过来为你捻针两次，你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再为你开个止疼的方，取了药再回去便是。”
说完，她又神态自若地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散了吧，人堵在这里气流不通，会加重这位军爷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热闹便应声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问：“小医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乐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头晃脑，如老夫子般拉长声音：“此乃久感寒邪，过食生冷，致寒凝肝脉，气血阻滞，又因医治不及时，加重成了少腹寒疝。这位军爷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众人懵懵懂懂点头：“是啊，大伙儿都得去烽燧上轮值。”
“可曾屡受外伤？”
“阿吉是我们南营房里的头名猛士，追剿胡骑、缉拿盗寇也总冲在最前头，行军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损伤。”
“嗯这就对了！久居苦寒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又时常负伤，外伤虽痊愈，却有淤血留于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会刺痛的症状。而且，这种血瘀症状在劳累、寒冷时最易发作了。”乐瑶煞有介事地说。
她也并非完全胡编乱造，袁吉的确也有她所说的这些症状，但外伤与寒症导致的血瘀，即便严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无规律的压痛、刺痛，很难导致周期性且持续多日的腹痛。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

第31章 盐葱梅花肉 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
袁吉提着用麻绳捆好的药包， 默默走在回营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墙两侧高高的望楼在渐暗的天光投下长影。她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影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响着乐瑶清朗温和的声音：
“什么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过是病了。”
“至于你问的下一句，于我而言，病患从不分男女，更无贵贱之分， 求医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听闻你是南营房里的头名，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自问， 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处， 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她张口想说什么， 却千头万绪都哽在喉头，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垂头含糊的应了声。
正巧陆鸿元在外头催促， 她便取了药告辞。
那小医娘送她到门边， 站在门前还悄声对她说：“你这病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衡，体内阳亢之气过盛。这类病症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后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仅仅是影响生育， 年轻时不觉， 年老时肾脏却会受这病连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药包，细致地嘱咐道：
“刚刚我为你开的药是专止经痛的金铃失笑散，里头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黄酒浸延胡索半个时辰，再与其他药同煎，三滚三沸后，过滤温服。这药仅是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彻底医治，你明日再来寻我，我有个法子或许对你有用。”
袁吉听得有些浑浑噩噩，都忘了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谢，便怀着挣扎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谁用旧驼毛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她的心也跟着这触感微微发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说不清是痒是疼。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梦都想，这病太疼了，但今日听那小医娘说完，她又犹豫了。
袁吉已经二十八岁了。
苦水堡还未建起时，她便已在大斗堡从军近八年，之后才被分拨过来。
细数起来，她已在军中与许多袍泽们共处了十一年，再过几年，装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为女儿的时间长了。
而她这个岁数在营中还被周校尉称赞“大有前程”，但若是个在闺阁中长大的寻常女子，早已出嫁从夫、生儿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与她一齐追击突厥的袍泽，那人在外打仗极为悍勇，为人又极义气，屡次冲锋在前又屡次拼死掩护袍泽撤退。
他是个可将后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战友。
但闲暇时谈起妻儿，他却与袁吉玩笑道：“真别说，如阿吉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处，不像我那老妻，年岁大了，已成个河东狮、黄脸婆！上回千辛万苦才能告假回家探亲，竟撞见她在村口叉腰与人对骂打架，唾沫横飞、扯头打滚，那模样叫我险些没认出来！唉！回头边疆安定，有了卸甲归乡之日，我定要再纳一房美妾才是。”
后来，被其他袍泽追问才知，他那“老妻”比他还小五岁，年岁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听完便沉默了。
转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这些年，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着破羊毛袄看云海翻涌；她曾踩着皑皑雪线攀越祁连山，任由冰晶覆满眼睫；她曾无数次翻过鸣沙山巡边，漫步在月亮为沙丘勾勒出的银边上……
当然，她也曾纵马驰疆、杀过敌寇。
这身戎装穿在她身上多年，几乎与她的皮肉长在了一处。
若是一举撕扯下来，她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还认不认得。
若治好了这病，每月都要见红，在营中还能好好遮掩过去吗？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那小医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难保他日不会再有如她般高明的医者看出来。
纸终归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归田吗？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她虽不认得字，年节下，却也听优伶吹奏唱过《木兰辞》的。
木兰立下奇功归了家，还有“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亲时，姊妹们都已嫁作人妇，因她回来才从夫家赶回叙话。但叙过寒温，她们言谈间便渐渐都是柴米油盐、生子育女、东家长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她们也小心翼翼地问起袁吉在军营中的日子，听说军中以头颅计军功，知晓袁吉也曾杀过敌人、割过头颅后，她们便吓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半是敬佩讨好、半是疏离恐惧的样子。
袁吉也是那时才明白，阿耶走后，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归处了。
她的阿耶算是劳累而死的，将女儿全都妥妥贴贴地嫁出去后，又总不愿花袁吉寄回来的军饷，还说给她攒起来，待她归来当嫁妆使。
那倔老头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样、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这么倔强地为她攒着嫁妆，独自与马匹牛羊为伴。
有一年，他为了找丢失的马匹，带了一袋馕饼出门，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惜也没找回来。后来大雪封山，他还是不舍得那几匹走失的马，冒着雪又出去找，不慎掉进冰窟窿，就这么没了。
袁吉此后，再也不必费劲告假归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时至今日，她又能怎么选呢？
在她身后，苦水堡各工坊、营房的灯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迈过地上交错的光影，始终垂着头。
医工坊内，也到了吃晚食的时候。
送走了袁吉，乐瑶还站在门边，望着袁吉离去时打在她脚下的灯光，也怔怔地想着袁吉的病。她这毛病在现代其实也算常见，若仅仅是月经稀发，无其他不适，其实也不算病症。
有许多人天生便是季经、半年经甚至是一年经的。
但袁吉痛经如此剧烈，还有毛发浓密、喉结微凸等其他症状，脉象也显示其血瘀阳亢，乐瑶便高度怀疑她得的是“多毛症。”
也叫雄性激素综合症。
正常女性的体内也会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肾上腺会调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体内维持在低水平。当雄激素分泌过多或身体对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时，就会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发男性化表现。
多毛症也有遗传的，更多的是后天内分泌失常导致。
乐瑶还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从小如此，还是从军后因环境剧烈变化才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但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病乐瑶还是建议要及时干预的，否则很容易继而引发多囊卵巢综合症、胰岛素抵抗以及肾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综合症，在中医里，也多被归为不孕不育一类。
中医认为，女性出现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阴阳失衡、脏腑功能失调”，从而导致体内阳盛、气逆、痰瘀内阻。
乐瑶以前也接诊过此类患者，大多都没有袁吉这般严重，她们都是因这病导致不孕而来调理求子的，她那会儿开方的重点也大多在调理内分泌、尽力恢复患者的生育功能上，并不会有治不治的困扰。
袁吉的状况却不同。
听她方才言语间流露的志向，心中显然还怀有抱负的，想来是不愿因身份暴露而断送前程、被迫回归女子身份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兰辞》里唱的那个北朝乱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国威远播，万方来朝，虽自开国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阳公主这般的奇女子，领娘子军战关中、克长安，青史留名。
但现今的大唐军法，妇人不得应征入伍。
若有冒名顶替、诈入军营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杖六十，还会被斥退归里，乐瑶也是想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给她医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并不通畅的行经，要想缓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绕不开的，一旦开始调理，必会渐渐正常行经。
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在袁吉身上实现既能稳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经止痛的效果，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那个办法比较特殊，寻常人估计都不会愿意，所以必须要袁吉自个也下定决心才行……乐瑶正沉思间，忽然就听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来！老陆割了豚肉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乐瑶倏然回神，忙应了声：“来了！”
多想无益，治病与否都得遵从袁吉的意愿才是，她替她烦恼也无法。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吃饭！
行医救人没有一个好体魄可不行，尤其她身处边关，更该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日后若要翻山越岭出诊、搬运伤员，才不至于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东屋。
屋子里，陆鸿元正蹲在火塘边架起陶铛，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剥蒜，孙砦与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着碗筷。
火光跃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想着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炙肉，似乎将白日里看诊忙碌的各种疲乏全都驱散了。
“就等你了！”扭头见乐瑶进来，孙砦笑嘻嘻地递来一只蒲团，“老陆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这梅花肉是额外花银钱从军膳监买来的。”
大唐没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宫廷宴饮、下至市井食肆都风靡的菜肴。
乐瑶挨着杜六郎跪坐下来，目光也亮亮地盯着陆鸿元手边那只盛肉的陶盆，喉头也忍不住滚了滚。
原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颠沛流离，肚子里常年清汤寡水，令乐瑶哪怕是看到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猪肉在唐时地位远远不及牛羊鹿，此时又还没出现苏公那征服了无数人的红烧肉，但陆鸿元做这道盐葱梅花肉，也算颇有讲究的。
取的是肩胛处那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用剪子顺着肌理剪成适口的小块，清水略浸去血沫，沥入陶碗中。再将胡葱剪作寸段，拌上刚捣的蒜泥、越州的黄酒与少许青盐，抓揉均匀后腌上一刻钟就好。
熬制盐葱酱更简单，乐瑶也来帮着切葱花，她以前上解剖课成绩不错，刀法还算利落，这不，不一会儿便碧莹莹地切了一案板。
陆鸿元又去他那宝贝大缸里取了罐冻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开封罐的油纸，大老远都能闻见喷香的油味儿。
陆鸿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了，武善能都吃出经验来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见，熟门熟路地起身赶往药房，称来些许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时大多作为药材使用，没想到陆鸿元等人已经发觉了芝麻作为调味品的妙用了。
不过想到先前陆鸿元会用当归腌肉，也不稀奇了。
药食同源嘛！
武善能将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捣，也不必研得多精细，便有浓浓的芝麻香飘了出来，再将芝麻、羊尾巴油、葱花、青盐一同搅匀了，这酱还未过火，生生的，便闻得让人想流口水了。
陆鸿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谱，已从容不迫地将陶铛架在火塘上预热，油都不用刷，直接铺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马便听得滋啦啦响，肉块遇热迅速收缩，边缘渐渐焦黄卷起，油珠子淌在铛上，将肉翻了面再煎，两面金黄，便将刚刚拌好的盐葱酱倒在上头，翻拌，让每块肉都裹上盐葱。
一时之间，屋子里都溢满了葱香、肉香、芝麻香与羊油香。
那边，武善能与孙砦，也已在小炉上煨好了几张胡麻饼，饼子烤得鼓胀饱满，外皮焦脆，用刀侧轻轻划开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着。
等陆鸿元的盐葱梅花肉出锅，孙砦便迫不及待地夹起滚烫的盐葱肉塞进自己的饼里，烫得直吹手指，嘴里还说：“好香好香……”
焦脆的饼皮裹着油汪汪的肉块，香气愈发浓烈。
乐瑶也接过孙砦递来的饼，夹上两块肉，那饼皮烫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低头便是冲鼻的咸香气。
吃这个根本忍不住细嚼慢咽，一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闭上了。
肉是极嫩的，咬下去紧实又弹性，又不柴，丰沛的肉汁随着咀嚼被挤压出来，混着盐葱的香味，滚烫、鲜醇。
唐朝的猪虽是没有劁过的，但军膳监的猪都是当日现杀又放了血的，且这儿的猪是山丹与野猪杂交后豢养的黑山猪，饮雪水、食百草长大，肉质紧实弹性十足，经高温炙烤，不仅吃不出半点腥臊味儿，还格外有山野的风味，配上盐葱，越嚼越香。
“如何？”陆鸿元含笑地望着她。
“太好吃了！”乐瑶由衷赞道，“肉烤得又香又嫩，盐葱酱配得也恰到好处，既解腻又提鲜，绝妙！”
武善能嘴里塞得满满的，也不忘夸道：“老陆这手艺，往后若是做大夫做不出什么名堂了，去甘州开个食铺也使得！”
陆鸿元笑骂道：“臭和尚，你可盼我点好吧！”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顿，乐瑶又吃得肚圆。
不过不止是她，武善能吃完便抚着肚子躺倒在地了，嘴里还喃喃地阿弥陀佛，不忘与佛祖请罪，用武善能的话来说，佛祖不仅无相还慈悲，他每回吃了肉都会道歉，佛祖普度众生，也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逻辑自洽，听得乐瑶险些信以为真。
这时饼铛上的肉都吃完了，还剩点肉油，孙砦还拿自个的饼子上去蘸油，也是满脸意犹未尽。
杜六郎又吃成了个大肚蛙，吃得一脸热乎乎、油滋滋的。
夜深沉起来，火塘里余温尚存，暖融融一片。
大伙儿都是难得吃这么一顿膏腴之物，吃饱了都有些怠懒动弹，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人人都是暖色。
吃饱喝足，时辰又还早，陆鸿元又提议连夜将院子里的马厩牛圈拆了，搭到后院的外墙去，这样前院里便闻不着味儿了。
武善能与孙砦刚吃得肚满肠肥，哪里愿意干活？都瘫在苇席上不愿动弹，只一味哼哼唧唧地讨饶，却终究拗不过陆鸿元的坚持，只得不情不愿地抄起斧凿木锛，嘟嘟囔囔地忙活起来。
将那俩懒汉都打发出去做活，陆鸿元才换了副模样，对乐瑶挤眉弄眼地笑道：“我来此两三年，早觉牲畜棚舍设在前院不顺眼了，日日闻着秽气、听着嘶鸣，病患如何静养？但这俩懒虫怎么说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收拾，我一人又忙，这才拖延至今，今日借着小娘子新来整顿的东风，总算能了却这桩心事。”
说完，陆鸿元也没闲着，收拾好碗筷，还就着火塘的火光，专注地缝补起武善能外出追马时被刮破的僧袍。
乐瑶看着陆鸿元舔了舔线头、眯着眼穿针引线的娴熟模样，在灯下那张扁圆脸都显得十分慈祥，越发觉着他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大家都忙，乐瑶也不闲着。她先去灶房将杜六郎晚间需服的汤药熬上。趁着煎药的空隙，她又进了诊堂，见案上还压着孙砦未写完的医案，便提笔续补。
原身的字清丽秀逸，笔锋转折间又带着几分刚劲，人都说字如其人，原身的人与她的字是一样的，是个外柔内刚、宁为玉碎的。
乐瑶一握笔便好似有肌肉记忆似的，写出来的字迹大差不差，教她不由对着自己的字还默默欣赏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这样美的书法。
刚将医案抄录完毕，陆鸿元便掀帘探头进来：“小娘子别忙了，早些歇息吧。余下的规整之事，明早得闲再做不迟。”
乐瑶想想也是，医工坊晨间多是整理药材、清扫庭院的清闲活计，便将处方笺与医案都大致叠放在一起。
洗漱过后，她又盯着杜六郎服下汤药，坐在塌边嘱咐了好些不要踢被子，早点睡觉的话，说到后头，这孩子仰起清瘦的脸庞，光静静望她不说话，令乐瑶也词穷了。
她没养过这么大的娃儿啊！
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乐瑶揉揉他的脑袋：“阿姊走了，你好好睡。明日阿姊让孙大夫教你认些草药，一日即便只识得三两味，积年累月背下来，也会积沙成塔，必有所成。”
乐瑶说完便起身要走，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唤：
“乐阿姊。”
乐瑶回头，却见被她好好塞进被褥里的杜六郎又爬了出来，跪在榻上对她深深地伏跪了下去，许下了稚嫩又郑重的誓言。
“无乐阿姊，无六郎之活命。”
“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医，快快长大。”
他抬起脸，小小的孩子眼里满是认真与坚定：
“等六郎长大，一定要接回耶娘，也会……一辈子护着乐阿姊。”
乐瑶怔住，良久，才笑起来：“嗯。”
翌日起来，因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乐瑶不到辰时便已起身，却还神采奕奕，只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似的。
果然吃饱喝足、早睡早起便是最好的养生。
顺手坐在榻上就给自己把了脉，她如今的脉象可比路上强劲多了，那乌头丸的余毒应当已代谢出去了，想来没什么妨碍了。
她今天起的竟是最早的，便主动去东屋灶房热了昨日剩下的那几张胡麻饼，搁在火塘上的吊子上温着，烧起茶水，便又拐到诊堂，将昨日未整理完的医案逐一分门别类，归在专门收档医案的木箱里。
翻阅时，忽然又翻到了黑豚的处方笺，她看着黑豚的名字，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昨日，在袁吉来之前，北营房有个戍卒来取红花跌打膏。
这人脸上带道刀疤，说自个叫陈大郎，与黑豚是同一火的袍泽。
陈大郎一面好奇打量乐瑶，一面哀怨地趴倒在柜台上，险些哭出来：“小医娘，你给黑豚开的鸡食粥，到底还得吃几日啊？那混小子吃那玩意儿，夜夜都得跑两三回茅厕，这就罢了，还往被褥里放响屁，熏得一屋子人上蹿下跳，我真受不住了，那玩意儿能不能不吃了啊？”
乐瑶哭笑不得，数了数日子，也才吃了两日罢了，忙安慰道：“别急，原只开了三日，他明日再吃一日便停了……”
那陈大郎才松了口气。
但乐瑶想了想，又同情地看着他，讪讪补了句：“只是他还得吃三日黄芪桂枝汤呢，那汤药吃了……嗯……其实也挺利尿通气的。”
陈大郎绝望得险些倒地。
乐瑶顺道又关心黑豚的病情，陈大郎有气无力道：“好着呢！就属那家伙舒坦！除了喝粥，便窝在屋里翻闲书，还把啸月抱进屋里陪他耍。不过他老放臭屁，熏得连啸月都见了他就跑。如今他腿上的水肿消了七八成，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劲，一使劲还是疼的。”
看来一切向好，乐瑶点点头：“消肿了便好得快了，黄芪是最补气的，待他把三日药吃完，气力恢复，便能正常行走了。记得那会儿再让他来寻我复诊，重新开个调理方。”
陈大郎听了，当即竖起手掌，连连作揖，苦苦哀求：“那可千万别再开通气的了！求求您了！”
回想到这儿，乐瑶又没忍住，又低头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头猛地一跳：不对！黑豚所患的维生素B1缺乏症，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紧缺且过于单一，才诱发此症，这也算是一种环境与饮食导致的群体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发病，会不会还有其他与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饮食结构，正处于隐而未发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乐瑶不敢耽搁，连忙拿着处方笺去找陆鸿元。若此症大范围爆发，在今年粮食紧缺、物资匮乏的境况下，后果不堪设想，正所谓 “上工治未病”，提前预警预防才是上策。
此时陆鸿元刚起身洗漱，正拿个袖珍的小梳子，将自己的胡须也打理齐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细擦手。
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病竟如疫病一般，会相互传染？”
“并非传染过人，是同饮同食所致。”乐瑶连忙用陆鸿元能听懂的方式又仔细解释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粮食紧缺，军中膳食大为改变，这般长久下去，一定还会有人因此发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调整饮食即可，若等发病后再行医治，虽也能痊愈，但耗时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于未然。”
陆鸿元大致听明白了，也点点头：“小娘子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与我同去禀报卢监丞。”
乐瑶点点头，她方才也想过了，既然关中转运之麦粟、大豆诸粮匮乏，无法大量供应每一兵卒。不如拨一笔钱出来，往胡商藩市采买青稞。青稞价贱，却也是富含维生素B1的粗粮，又是本地所产，将青稞作为应急补充的食物，应当可行。
陆鸿元说着便拉上乐瑶往东屋走去，打算拿两个饼子垫吧几口就走。
二人刚要跨进门，忽闻院门上头“哐当”一声响，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边跑边高声喊：“小娘子，乐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刘队正气喘如牛地跑下台阶。
乐瑶和陆鸿元站住脚，对视了一眼，见刘队正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院墙角处，先前酣睡的黑将军也被这动静惊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长脖颈嘎嘎大叫着冲杀过来。刘队正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乐瑶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随我去救命！”

第32章 他们快死了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 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 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 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 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 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 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 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 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 她一边奔走， 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 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
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
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 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
乐瑶反倒没有二话，草草对官员们行了个礼，伸手拽住陆鸿元的胳膊就往仓房里冲：“别愣着了，赶紧去看病人！”
刘队正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方才官员们议事，他插不上半句嘴，此刻忙讪笑着朝众人作揖告罪，紧随二人身后进了仓房。
那独臂武官这时才行礼，淡淡开口：“我也进去了。”
“唉，周校尉稍安勿躁……”骆参军扭头要拦他，他却已转身掀帘而入，惹得骆参军只得无奈地摇头，幽幽地抱怨道，“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卢监丞才凑近低语道：“骆大人，您前日去赴刘太守的宴时，可曾见着各位将军？先前传闻，不仅李司马的义子阿屈勒少将军要来，连督修北疆烽燧的任少将军、幽州御敌的苏小将军都率亲骑连夜赶回甘州了，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骆参军瞥了眼赵司曹没回答。
赵司曹颇觉屈辱，脸色沉郁地捏了捏拳头，站得远了点。
骆参军这才悠悠地转回目光，沉声回答道：“确是实情。各部将来得齐整，看这架势，朝廷怕是真要对吐蕃用兵了。故而我今日才会如此紧张，若我们的戍堡生了疫病，一旦散播开去，耽误大局，岂不是要被诸位将军问罪？”
卢监丞眉头紧锁，他也是担忧这个才问的，若真是疫病……
骆参军望着仓房的门板，语气凝重：“若真是疫病，绝不能让其蔓延出去。”
卢监丞的脸紧绷了起来。
骆参军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决绝：“即便要我背负骂名、要我昧了良心，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宁可牺牲这几人，也不能让疫病毁了整个苦水堡，耽误家国大事。”
卢监丞心里多有不忍，偷偷瞧了眼已吓白了脸的老笀，也只能咬了牙重重点头。
边关之人，谁不知疫病的恐怖？
草原上地广人稀，部族分散，疫病难成气候，可大唐边军屯田聚居，一旦疫病传入，便会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尤其是痘疮、鼠疫、畜疫，人随畜病，死者十之七八，十分恐怖。年初苦水堡便被胡人传染得过一次斑疹伤寒，病情是突发高热、全身出红色斑疹、头痛剧烈，一传十、十传百，死者甚众。
尤其是冬春季节，这类疫病更是防不胜防。
卢监丞和骆参军都是那次斑疹疫病的亲历者，当时，用太平车推到大漠里等待焚烧的尸首堆叠得小山一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也是因死伤太多，人手不足，这一年来分到苦水堡的流犯、贬官才更多了。
那边，周校尉刚走进去，便觉眼前一暗。
这仓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是用来堆牛羊马匹的草料的，因此这屋里暗沉沉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方光柱，草灰浮在空中，在光柱里四下飞舞，呛得人鼻头痒，只想咳嗽。
五个戍卒倒在铺了干草的泥地上，他上前一看，一个个甚至连眼皮都是肿的，从衣袖里露出来的手脚，胖硕得如同发过的面引子。
乐瑶与陆鸿元已经马上蹲下来查体了，两人挨个病患按过去，都不需用力，稍稍一按，便是一个深坑，半晌也回弹不起。
有个年轻的，病情最重，许是连喉头都肿起来了，张着嘴呼吸，已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好似拉风箱般的声响。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上半身微微抽搐，看着实在揪心。
周校尉紧了紧拳，却还是克制住了情绪。
他断了臂膀，恐怕在苦水堡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乡了，方才卢监丞与骆参军说起疫病如何如何，他想着，即便是疫病，也该进来为这些曾在他手底下拼命的士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算染上也无妨，他也已是个废人了。
“陆大夫，你那边两位状况如何？”
一道很清澈的女子声音，突然将他从默然出神中唤了回头，慢慢转过头去看，便见老笀口中那曾经出身高贵的小医娘，蹲在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戍卒身旁把脉，一边默然数着脉息，还抽空转头去问陆鸿元。
这老卒昏迷不醒，人满脸风霜，鬓角斑白，颔下留着稀疏的短须，身上的布甲也已又脏又破，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但她却丝毫不嫌腌臜，神色严肃地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又捏了捏那老戍卒的手腕。
他的皮肤已有些发凉，手按下去，隔着皮都能感觉到有一种濡湿感，像按在牛皮水袋上似的。
陆鸿元听得乐瑶问，也是面色严峻地连连摇头：“乐娘子，我这边两人的脉象也已很弱了，实在不大好。”
周峰便见那小女娘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露出特别慌乱的神情，反倒抿了抿嘴，略沉思了一会儿便抬头道：“陆大夫，你先出去与卢监丞他们禀报吧，这几人也是软脚病，只是已到危急的程度，需要尽快处置了。”
“好，我立刻去。”陆鸿元二话不说便听命出去了。
这看得周峰颇有些稀奇。
那小医娘生得这般瘦瘦小小，年纪也小，又是流放来的，竟不过一两日便能使唤陆鸿元了？
周峰在端详她时，她又低头沉思了起来，但也只想了几息，立刻便翻起她背来的药箱。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她打算要如何医治这五个危重的病患。
她旁若无人地翻找，还自言自语地懊恼：“遭了，来得太匆忙，好些药材都没带齐，幸好艾绒、针囊和火石都在……”
好似根本没看见周峰这么个人站在旁边一般。
乐瑶的确没看见，她已无法分心去留意周遭那些人情世故、官场往来了，这时候，便是把当朝圣人搬过来戳在她眼前，她恐怕也会请他往旁边让一让，别挡住光线的。
这些病人已耽搁不起了。
他们的脉象大同小异，与黑豚先前脉象相似，却更虚浮、细弱，舌苔更不必说，和黑豚一样，都是肥大、有齿痕、苔灰白厚腻，甚至因水肿过甚，舌底还呈现淤色。
显然，他们也都患上了维生素B1缺乏症，但病情可比黑豚严重多了。
黑豚那般只肿了一条腿的轻症，麦麸豆粥尚能调理，可这几人水肿已蔓延全身，不及时处置的话，真会有生命危险。
乐瑶飞快地想着，若是在后世就好了，这病一剂维生素B1注射液便能迎刃而解，静脉输液能比食补更快被血液吸收，一两个小时内就纠正体内的缺乏状态。
她倒不是学中医推崇西医，她是实用主义，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不论西医中医，能把命拉回来的就是好医！
但现在……乐瑶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五人。
这几人昏厥的病因与黑豚不同，完全是因水肿过于严重，影响了血液流通导致脑部缺氧。
昏厥时强行灌食极易呛入气管导致窒息，所以……唯有尝试着先用艾灸、针灸排水开窍，让他们恢复意识与吞咽功能，才能通过流质食物补充富含B1的营养成分。
也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希望他们还没有深度昏迷，才能被她的针刺醒！
事不宜迟，乐瑶立刻站起来，旁若无人地扭扭脖子、转转手腕，又拉了拉胳膊，还弓步压了压腿。
有五个病人要救，她要在地上蹲或是跪很长时间，她不能手抖，不能腿麻，她自个要先稳住，先把筋骨拉开才行。
热身完，一转头，就看见那眼熟的独臂武官，怔怔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打了一套动作十分不雅的……花拳绣腿？
唉？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乐瑶也是一愣，但还是一手握着另一手，慢慢把双手的指关节都掰了一遍，关节处为气血流通的节点，外力挤压关节腔，能短时间提升指关节灵活性。
前世诊所忙时，她也习惯把指关节、腕关节乃至前臂都先按压一遍，松解筋脉，因此动作熟练，掰得咯咯响。
周校尉的眼神愈发呆直了。
她……她这是要治病还是要干架呢？
门又一响，陆鸿元领着骆参军、卢监丞等人进来了。
她眼睛一亮，顾不上其他人，急切地向陆鸿元交代道：“陆大夫，情况紧急，这些人已至垂危，挪动不得了！快快快，你速回医工坊，抓些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几味药来，再搬三个药炉子来，顺带把孙大夫也喊来帮忙。你二人兵分两路，让他先去军膳监讨要羊肝、牛肝、鸡肝各半斤，若有羊乳，也讨三升，嘱庖厨捣得稀碎，加上盐，拌入小米熬成浓汤送来。”
陆鸿元被这一连串嘱咐说得懵了，生怕遗漏记错，边念叨边往外跑：“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喊孙二郎、羊肝鸡肝……”
刘队正方才专心帮着看顾袍泽，一听要死人，也吓着了，但他才刚站起来想帮忙，进来后便听周校尉沉声吩咐道：“军膳监那边，我亲自去。刘釜，随我来。”
“是！校尉！”刘队正匆匆跟了上去。
三人快步经过门边，陆鸿元还不忘停下来给骆参军等人行礼：“大人……”
“不必多礼，速去。”骆参军这回倒是很善解人意，与卢监丞赶忙侧身让他们出去，又朝老笀使了个眼色，“你也跟着去，协助调度！”
老笀连忙应诺，小跑着追了上去。
骆参军如今神色已然轻松了不少，方才陆鸿元快步出来禀报，说那几个戍卒只是因缺粮导致的脾胃亏虚之症，他当即便拍手叫了声好。
虽不解脾胃的症候为何不是上吐下泻、腹痛腹胀，反倒是浑身浮肿，但陆鸿元在苦水堡行医这几年，医术谈不上多精湛，但为人谨慎，能治便治，不能治也会据实相告，倒是从未误诊过，比孙砦之流靠谱得多。
而且今年年初斑疹伤寒，此人领着俩半吊子也尽力救治，救了不少人性命。因此骆参军还是很赏识他的。
现在既然不是疫病，他便也进来瞧瞧这些戍卒是何情形。
赵秉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面色愤愤。
方才，骆参军头一个拔脚往里进，卢监丞紧随其后，还给老笀使了个眼色。那耗子脸的老书吏可恨得紧，立刻不动声色地挤开了赵秉真，让他落到了最后。
气得赵秉真站在仓房门口运了半天气，才跟着进来。
只要不是疫病，一切都好说。骆参军背着手，迈着大方步，挺有兴致地看乐瑶摊开了针囊，一手夹了四五根大小不一的针，另一手极快地下针，时而直刺，时而斜捻，有几处穴位更是盲刺，未及细看，针便已扎了下去。
转瞬之间，五人身上已各扎了七八针，个个如刺猬一般。
骆参军与卢监丞看得面面相觑，心中不免生疑：这小女子莫不是乱扎一通？正思忖间，右侧头一位戍卒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下身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裤子已湿了一片。
“哎呦！怎地尿了！” 卢监丞连忙抬手掩鼻，拽着骆参军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可是将人治坏了？好生腌臜！”
乐瑶好似没闻到那些味道似的，也没得空理会那些娇气的官吏们，反倒松了口气。
还能排水就好，至少还有希望。
后来，她余光终于瞥见旁边卢监丞与骆参军的面色太过震惊，慢悠悠地再扎下一针，力道均匀地往下深入，才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没事，这几位军爷水肿太严重，我扎了利尿的水分、气海、三阴交等穴位，如今还能够水湿外泄，是好事。”
顿了顿，她环顾了一圈，发现仓房内仅剩她和这些官吏了，只好目光慢慢又梭巡回来，落在卢监丞与骆参军身上。
停顿了一瞬，乐瑶颇有求生欲地定格在卢监丞身上，略带尴尬道：“卢大人，人命关天，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们遣人寻些尿壶、尿桶和皮绳来？这些病人后续必还得排水，得接一下。”
卢监丞看了看乐瑶，又看了看旁边，最后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她竟然使唤起他来了，还叫他去找尿壶！
“非是有意冒犯，只是我此刻实在走不开……”乐瑶讪讪的，她为了尽快见效，用针深且猛，一旦离开，若是针具不慎移位，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先前对乐瑶颇为轻蔑的骆参军，忽然朗声大笑：“好好好！人命关天，我等便甘为你这小医娘驱使一趟。”
说完，敛了笑容，扭头指了指已嫌弃地后退到门外去的赵司曹：“赵大人，便劳烦你去寻些尿壶来。”
赵司曹瞪大眼：“什么？”
“不然你叫我与卢监丞谁去？速速去办，治病要紧，这是命令！”骆参军板起脸，冷冷道，“赵大人，这儿可不是长安了，你也非六部侍郎，在其位谋其职，这点道理，我想，赵大人是考过进士的人，应当是知晓的吧？”
赵司曹攥紧了拳头，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低头行礼：“是……”
话刚说完，便无礼地拂袖而去。
“哼，贪污受贿、徇私结党才贬到边关的人，还摆高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有重返长安之日？”骆参军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转头过来，他又稀奇地看着乐瑶吩咐完，又极为麻利地擦亮火石，点燃了艾绒，一手继续行针，一手持着艾条，俯身给这些病卒挨个艾灸涌泉穴。
她在病人间来来回回，做得是又快又好。
艾烟一柱柱升起，屋子里很快烟气缭绕，很是呛人，但骆参军眼里对乐瑶已无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赞许与好奇。
他欣慰地拍了拍卢监丞的肩膀，指着乐瑶道：“你手下笀书吏倒是会办事的，做事公允，竟为我苦水堡挖来个难得的良医！”
卢监丞被夸得莫名其妙，小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她行针，手法利落，取穴精准，一人能同时照料五个危重病人，且立见成效，这般医术，便是甘州军药院的寻常医工也未必有这功夫！你再瞧陆医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毫无怨言，显然是心服口服。”骆参军目光灼灼，越看乐瑶越是满意。
也不再提女子不女子的事儿了。
卢监丞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这时才试探着附到骆参军耳边道：“我听老笀说，这小女娘之前好似还救过岳都尉，所以他才破例把人留下的……”
苦水堡是新建的戍堡，这位骆参军来的时日也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不到，之前他日日窝在苦水堡督修城墙、烽燧，哪儿也没去，也没听说他是哪一派的人。
先前老笀不提，多半是拿不准骆参军对刘太守是何态度。
但岳都尉是刘太守的眼中钉、肉中刺，已是甘州城内外都人尽皆知的事儿，为免得麻烦，才留了个心眼。
但方才说起刘太守宴饮各将军之事，骆参军没提及刘太守一句，也没拍刘太守马屁，卢监丞心里略有了底，才趁着这机会描补描补。
骆参军闻言一怔，急道：“此事你怎不早说！”
“啊？此事很重要吗？”卢监丞装傻充楞地挠挠头，一脸茫然，“大人也未曾问起啊……”
“你这蠢货！”骆参军又气又笑，瞥了瞥周围，忽而压低声音道出了个秘密，“你们不知，岳都尉幼时是长在安西军，还是契苾何力老将军从草原上捡回来。老将军还镇守在龟兹呢，我猜测，岳都尉此次定然要随军出征，若是打赢了，日后前程可不小。”
卢监丞听得心头一惊，心想，这骆参军只怕也有来历，这样外人不知的内情他都知晓，还随口说了出来。
但他面上却装作糊里糊涂的样子：“可下官听闻，岳都尉正是几年前从安西军被贬到甘州的呀？这又是怎的一回事？而且，岳都尉的前程，与乐小娘子又有何干系？”
骆参军懒得与他多解释，傲然道：“怨不得你一向只是个监丞，人的情分就是这般千丝万缕织就的，日后你便知晓了。”
卢监丞讷讷点头，也转头去看乐瑶。心想，其他不论，至少骆参军有句话说对了，这乐小娘子的确是苦水堡白捡来的宝物。
若甘州再要征调医工……他……他就把那孙砦交出去，把这个能干的小娘子藏起来，可绝不能让她被调走！
卢监丞暗暗下定决心。
而被他们正念叨的岳峙渊，自那日从苦水堡转至甘州大营养伤，已有两三日光景，今日恰好是乐瑶嘱咐调方换药的时日。
都护府衙署立在甘州城北，造得是边关军镇一如既往的古拙敦实风格。
台基高耸，栏杆古朴，一切都是方方正正、平铺直叙的，放眼望去见不着没什么纹饰与壁画，唯见辽阔。
岳峙渊起居的营廨在都护府偏东的地方，挨着存军籍的库房，也是粗朴的夯土屋院，但里头倒是又又被李华骏装饰得格外花里胡哨。
波斯来茵毯、牡丹织锦引枕；雕花繁复的矮几、矮凳，还架起一鼎铜兽炉熏着香。
因受伤无法走动，岳峙渊斜倚在榻上，未披甲，也未束冠，乌发随意用皮绳束了起来，垂在颈后。身上也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细布衣衫，领口松敞，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浓郁奢靡的香气袅袅升起，熏得岳峙渊鼻头时不时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他也不知李华骏究竟是从何处变出来这么些看得人眼晕的玩意儿的。
反正在都护府呆上几日，待能行走骑马了，他便要回建康军大营的牙帐练兵，也就随这纨绔去了。否则这混账能半夜来敲他的门，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被岳峙渊嫌弃的李华骏正领着个老医工穿过平直的外廊，过来复诊。
这老医工姓邓，乃是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年近七旬，脑门秃了大半，颔下雪白的长髯垂至胸前，随风荡漾。
那上官博士恰巧又不在都护府内，听闻出诊去了。李华骏也不认得其他医工，摸进军药院里，他不由东张西望挑拣了一番，一看邓博士那光可鉴人的脑门和白花花的胡子，就觉得他医术顶顶高明，立马把人请来了。
邓博士被两个背着藤编药箱的小徒弟搀扶着，巍颤颤地进了岳峙渊的营房，刚一进来也连打了数个大喷嚏。
岳峙渊掀起眼皮，无语地看向李华骏。
李华骏假装没瞧见，在心里委屈地嘀咕：这可是长安如今最时新的芙蓉凝露香，一盒便要百贯！他可是偷摸叫阿娘背着他父兄的眼线给他寄来的，来之不易呢！一个个的，竟不知珍惜！
真乃甘巴佬是也！
邓博士揉了揉鼻子，总算缓过来。
他向前对着岳峙渊行了礼，便跪坐下来，眯着眼，微微抖着手，小心地拆下了他腿上的夹板。
邓博士仔细察看过后，不由捻着胡须称赞道：“嗯，不错不错，这正骨的手法很是利落啊，腿消肿了，皮下也无淤堵，骨节一点儿也没有长错位，恢复得很好。”
说着，他还让两个徒弟也上来学习学习，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来，都带上你们那空空如也的脑子，给我上来仔细看看！这乡野戍堡里的医者，正骨的技艺都不知比你们高明多少！”
小徒弟臊眉耷眼地凑了上来，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挨师父骂，很快出了一脑门子汗。
李华骏闻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接着问道：“邓博士，既然恢复得好，那如今是不是要换那什么舒经活血汤了？”
邓博士稀奇道：“是啊，你竟也知医？”
“博士说笑了，我一粗人，哪懂医理。”李华骏笑道：“是当初为都尉正骨的那位医者临别前嘱咐的。”
于是又将乐瑶那夜是如何正骨、如何医嘱细细分说。
众人都听得专注，唯独岳峙渊身子一僵，眼前浮现出乐瑶前一刻正温温柔柔地笑着谢他的救命之恩，后一刻便狠手将他腿掰断的模样。
他莫名一抖，好似又疼了一遍。
邓博士压根没察觉岳峙渊的异样，听了大为感兴趣：
“此人医术当真是极好！处置伤病时沉稳老练，开方施药精准妥当，连后续调理的方子都想得这般周全。怎的从前没听说过？这位良医是师从何家啊？”

第33章 回阳救逆汤 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听见邓博士这般盛赞乐小娘子， 李华骏张口便想将乐瑶的名姓坦诚告知，却被岳峙渊忽而一声咳止住了。
李华骏敏锐地一顿，喉头滚了滚，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道：“哎，可惜。那医工啊，是半路临近的戍堡里随意寻来的， 那时情急，连名姓都未曾问得清楚， 故而不能回答博士。起初我见她年纪轻，还不当回事，故而没细问。今日博士如此称赞， 我才知晓那人是个有本事的。”
邓博士听了， 颇为遗憾， 但也不再追问了。
各州府的军药院里， 良医难得，寻常医工却是不缺的。甚至还有几十名学徒等着出师， 每年考课、诠选都要争破头。
若因他多言一问， 真招来个医术高明的，虽撼不动他自个的地位， 但那些等着补缺的年轻医工难免要生出怨怼。
而且不过是个戍堡里当值的小医工，还是年轻人……估摸着是个有些家传的草医吧，但沦落到苦水堡， 料想也是军药院诠选里落了榜的， 那更没必要探究了。
李华骏瞧见邓博士神情讪讪的，心里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暗自庆幸方才都尉及时提点， 让他未将乐小娘子贸然说出来。
莫看这边关荒芜苦寒，但有人处便有江湖，不仅仅是士卒阀阅之间错综复杂，河西八军那么多将领士卒，也是派系林立。
即便是医者，为了一个医博士的名头，也难免暗生竞逐之心啊。
想虽如此想，但手艺高下，却难以自欺欺人。
待换好新药，邓博士又托着岳峙渊的脚踝细细端详，指腹在接骨处轻轻按压，还翻来覆去地赞叹，又顺嘴嘱咐道：“这样看，都尉约莫再过两三日便可试着下地了，初时每日走一刻钟即可，渐次增至两刻。万不可疾行跳跃。”
“劳博士费心了。”岳峙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将腿往后缩了缩，但却没缩动。
邓博士没忍住，又多瞅了两眼才放下，颇为情实意地道：“这踝骨是正得真好啊，一点儿都没伤到筋脉，又精准。按理说都尉这样因拖延几日才打断重接的，关节处势必会有所磨损，但我却未探查到，一切都像新伤正骨一般，这医者很有天赋的，若是我的徒儿该有多好啊。”
邓博士的两个徒弟：“……”
师父，我俩还听着呢！
邓博士感叹完后，留下药方，便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徒儿走了。
待他们出门去，岳峙渊忙把裤腿卷了下来。刚刚那老医工抓住他的腿不放，这面看完看那一面，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华骏送罢客转回，将药方交与亲兵去煎，自己斜倚在门框边：“都尉方才，是不欲我提及乐小娘子？”
“何必刻意提及？你忘了先前甘州城中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医娘案？”岳峙渊转头望向窗外。
廊外几株青杨已在秋风中褪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参差地高举向天，声音平淡：“何况，我如今在甘州步履维艰，还是不要牵扯上他人为好。”
李华骏经这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河西胡汉杂处，风气开放些，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要说医娘、医婆之类的，还是屈指可数的。
甘州城以前的确有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家郎君原是南边来的医工，为一病患诊治时，被隐瞒了病情的病人传了疫病，染病身故了。
这妇人姓楚，人称楚娘子。她跟随夫君行医多年，也学得一身医术。为谋生计，她在城南赁了处土屋，前堂看诊，后室起居。
楚娘子的医馆起初自然也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便每日在门前施诊两个时辰，分文不取。后来时日长了，渐渐有人发觉她医术高明，偶然连军药院或是旁的大医馆未能见好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
她也声名渐起，不少人大老远慕名而来，只为求她诊治。
这原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开始流传楚娘子的风韵趣事儿，还编了可笑的歌谣在坊间传唱。
或说她后堂备着胡床专接男客，又说她为一些年轻郎君施针时，还趁机解人衣带；更有甚者，还说她诱引良人夫婿，姓甚名谁、何时何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卖布的行商、有开茶馆的掌柜，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兵丁云云。
流言沸沸扬扬，惹得一些夫君本就风流、又来看过病的正头娘子疑神疑鬼、怒不可遏，有些气性大的，竟闯进医馆，将她家打砸殆尽，连人也殴伤。
后来言语愈发不堪，有醉汉不顾宵禁，翻过坊墙深夜叩门，要潜入屋中图谋不轨。
楚娘子自然竭力呼救反抗，那醉汉被缉盗巡街的不良人拿获时，却还振振有词地嚷道：“此妇淫**荡，平日不知勾连了多少汉子，我有何错？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翌日清晨，邻人见医馆的门扉虚掩，进去才发现，楚娘子已悬在梁上了。
那时岳峙渊刚被养父贬到甘州，当时边关并无战事，刘崇便将他随意打发来做甘州城的校尉游徼，城中不良人皆归他管辖，他接到案报时，人已经死了。
仵作虽已断定楚娘子是自尽，楚娘子的名声也早已脏臭不堪，人人都说她这样的女子死了也活该，但岳峙渊还是遣人走访审问，准备彻查个明白再结案。
多方查证后才知晓，那楚娘子自始至终都未诱引过他人夫婿，也从未与病人有何瓜葛。
反倒是有些男子见她徐娘未老，因她诊病时言语温柔和气，把人家寻常的一颦一笑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借着把脉针灸的机会就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都被她严词呵斥乃至驱赶了出去。
那些污秽言语，大多都是这些男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之后越传越离谱。
另外，又还查出了些别的。
楚娘子的流言之所以愈演愈烈，竟是城中其他医馆、医舍及军药院一些不得志的医工，暗中收买闲汉散布的，就为了败坏这医娘的名声，令她无法再开堂坐诊。
李华骏忆及此处，不禁轻叹一声。
他会记得此事，还是因为这件事……曾令岳峙渊久久难忘。
他是在安西军中长大的，安西军因驻守龟兹，周边皆是西域小国，世俗风气与中原相去甚远，军中还有不少胡将，这等阴私算计十分少见。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从茫茫无边的大漠与雪山中入了玉门关，是头一次见到这世间竟有这般深切的恶意。
谈起这事儿，岳峙渊心中便发闷，不由道：“中原人常说妇人多悍妒，但我却以为，妒忌之心是不分男女的。”
卑劣便是卑劣，何苦扯上是男是女？有些恶人一旦妒忌起来，是本着要将人拖入泥沼、设法置人于死地去的。
这道理岳峙渊当初想不明白，直到后来被刘崇屡屡刁难，方才懂得了：恶意，是从来不需要原因的。
李华骏沉默地听着。
自小生长在大族之中的他，此类阴私早就见得太多了。
什么唯有女子才悍妒，都是假的！
大族内宅中的什么宅斗倾轧远远不及外宅那些风波厉害。以往他在李氏族学中就学，便曾几次遭人投毒，还有个同族嫉恨他庶弟的才学，趁他小弟午憩时，将银针扎入他耳中，致其耳聋，活生生断了他一生前程。
李家本宗嫡支的孩子处境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那里可没有女子啊。
岳峙渊道：“那楚娘子还是良籍，尚且被流言磋磨致死。乐小娘子身份微妙，又是无依无靠的，此时贸然宣扬她的医术，怕是要会为她惹来更多是非。”
李华骏缓缓颔首。
的确，他初心也就是想替乐小娘子扬名，一时没想得那么深。因此他又有些惊讶，都尉这等芙蓉与牡丹都分辨不出来的糙汉，没想到，心思倒是很细。
又想起前日宴席上，众将云集，刘胡子见他扶着岳峙渊瘸着腿回来，脸色当即便沉了，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让他落座，还假意关怀他的伤势。
后来军帐议事，岳峙渊凭着先前曾随安西军在鹰娑川破鼠尼施、在处木昆城奇袭西突厥的几样军功，很快得了阿屈勒和苏小将军青眼。
这两人是这次反击吐蕃的主将，苏将军当即便点了都尉为副军，许他伤愈之后，领上八百轻骑，在外掩护大军外翼，既为援军，也是牵扯吐蕃骑兵的游击暗哨。
他很快就能重返沙场了。
只是这一来，岳峙渊更加得罪了刘胡子。
在未知刘胡子后续算计的情形下，他不愿旁的人无关的人与自己多有牵扯，免得日后还要遭刘胡子迁怒。
当然，他也不想一味忍下去了。
李华骏也是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了岳峙渊的顾虑与打算，摸了摸下巴，故意套他话：“都尉就这么受刘胡子的作践？不如将老将军搬出来，你看他还敢不敢对你这般无礼！”
岳峙渊沉了脸：“此事不要再提，我是我，他是他。我的事，也与旁人无干。”
李华骏摇头苦笑。
果然，还没消气呢。
这父子二人，为了三年前的龟兹苦役营哗变一事几近决裂，老将军气得赶他走，岳峙渊便干脆自请离开了安西，从此再也不向外人提及曾经的身世。
这事儿，他其实连李华骏也没告诉，但架不住当年的事儿闹得不小，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以李华骏那等显赫家世，自有好事者送上门来告诉他。
后来，岳峙渊也知晓他得知了内情，但也不许他提向老将军服软的事儿。
而老将军也像从未有过这么个养子一般，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一封信也没有。
两人如倔驴一般，竟至今未能释怀。
“你愿借你父亲的名头行事吗？”岳峙渊凉凉地瞥他一眼。
李华骏想到那个永远只会夸赞长兄的父亲，顿时语塞。
得，二哥莫说大哥，都是一样的。
岳峙渊将伤腿缓缓挪下胡床，取过倚在榻边的柘木拐杖站了起来。
他今日未束发，有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
李华骏只觉着忽而有一座山从他眼前拔起来了，只得仰起头看他，心里还腹诽不止：长得这般高，生得还俊，可真讨厌！
岳峙渊将才翻了几页的《卫公兵法》合拢，丢回了箱笼里，顿了顿，又将话头引了回去：“河西战事多，医工不可或缺，朝廷每年设医科选试之外，还另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李华骏来的时日不长，这点小事儿，还真不知道。
“各州军药院统辖各戍堡的医工坊，每至冬至前，雪未封道，各戍堡都需派人携医案账册至州府归档核查。届时甘州城中，将齐聚河西八军所有良医。军药院还会借这机会，设百医堂，集各医工验方、病例，共相参较，互鉴得失。”
李华骏今日也未着甲胄，穿着件宝蓝色葡萄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了一堆饰玉、荷包、香囊、匕首，他浑身叮里当啷地走到岳峙渊身边，好奇道：“所以呢？”
他顺着岳峙渊的目光看去，廊下是两个熬药的小亲兵，一个笨手笨脚往里头搁药材差点把药炉子打翻，为抢救药壶烫得又蹦又跳；一个盖上盖子便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猛扇火，把药熬成了喷泉，从壶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了一道洪流。
岳峙渊：“……”
李华骏低头抿嘴忍笑。
真是有卧龙必有凤雏啊，也不知这俩是都尉从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
唉？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俩活宝，那天被诈尸的乐小娘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真是缘分。
岳峙渊看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头见李华骏忍得一脸辛苦，无语道：“想笑便笑吧。”
李华骏摆摆手，终于忍住了，追问道：“冬至时各戍堡会派遣医工前来，又如何？”
“乐小娘子既有这等医术，在苦水堡定不会被埋没，我猜，到时候她一定会来甘州的。”岳峙渊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时，她拼死扑到他脚边，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只剩下一双极为明亮坚韧的乌黑眼眸。
有这样双眼的人，不会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会如鸿鹄般乘风而起，走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李华骏耸了耸肩：“也是。”
两人闲话一番又有些无趣了，岳峙渊是极难得如此闲暇的，只觉着浑身骨头都痒了，真想下场跑马、练刀，可惜现在连走都不成。
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掌心里常年拉弓握剑生出的厚茧玩。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操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肉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
仓房里那五名软脚病重症患者，如今病情已趋于平稳。
他们五个现都斜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干净的麦秸垫，是周校尉让刘队正寻来的，他人十分仔细，先遣了几个人将地上弄脏的干草都铲了出去，把地上也清洁了一番，才捆了新的草垫来。
这五个重病患已被遣来的辅兵在裈裤里系了尿壶，但乐瑶轮番艾灸针灸了两轮后，五人中也仅有三人顺利小溲了四五回。
那三人体内满涨的湿浊得以下泄，气机随之宣畅，呼吸立刻便平稳多了。
等乐瑶起针后，他们陆陆续续都醒了，只是两眼无神，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说话。
另外两人却始终淋涩不通，神昏不语，隔了会儿乐瑶再摸脉，竟已手足厥冷、心跳渐缓、脉细如丝，愈发有“气闭阳脱”的危象。
也就是西医说的休克。
乐瑶哪敢耽搁，见孙砦正好赶来，忙让他去熬药。药得了，又马不停蹄让陆鸿元用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稳住他们瘫软的身子，挨个用细细的苇管往里面灌猛药。
她用生附子、干姜、茯苓、麝香、人参迅速配成了回阳救逆汤，附子有剧毒，有损伤肝肾的风险，但它是中药里回阳救逆的第一品药，能挽阳气于垂绝之际，有毒也得用！
幸好灌药还灌得进去，乐瑶很小心，她动作轻，却不敢慢，又怕呛着气管，将苇管也进得很深。这时，是否会擦伤喉管，又是否会感染，在此刻都顾不上了。
只有先将命抢回来，才配谈感染和毒性副作用！
灌完药，乐瑶没敢歇，又取了艾绒，捏成麦粒大的艾炷，交代陆鸿元一起帮着艾灸，于这二人脐下各置三壮，以火点燃。脐下有小肠募穴都是危急时用来温补元阳、固脱救逆的要穴。
点完艾炷，她再次取了三寸的毫针，刺入二人鼻下人中穴。
之后乐瑶与陆鸿元各守一人，不停地按摩他们的手、持续按压胸口，中间又灌了两次药、放了一次血，约过一炷香时分，乐瑶再切那两人的寸口脉，细脉中终于渐渐有了力度；再探其手足，也从厥冷转为微凉。
又过半晌，这二人先后眉峰蹙动，眼也半睁了开来。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手都按麻了，乐瑶与陆鸿元、孙砦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陆鸿元往后一坐，竟直接跌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孙砦也是如此，头低着，紧张得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吓死我了……”孙砦喃喃道。
方才他见那两人脸色转灰，浑身冰凉，取药时连药包都掉了一次，熬药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睁睁看着人断气，那种急迫地想拉住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是与看着已死透的尸身全然不同的。
陆鸿元喘够了，下意识转头看乐瑶，却不禁一怔。
乐瑶正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
她方才为了给这五名病人施针方便，几乎一直跪着、蹲着。现在，腿都麻得伸不直了，胳膊也有点抖，此时只能用双手扶着墙才能费劲地站起来。
救命时，她简明扼要地教陆鸿元按压病人胸口的急救法，说是她父亲首创，之后便领着陆鸿元一起跪在那儿，两人足足按压了一刻钟。
后来，陆鸿元实在坚持不住了，但乐瑶却还不放弃，仍在拼命地压。
原来她已那么累了，但她……竟一声都没吭。
他又转头往仓房门口看，又是一怔：骆参军、卢监丞、周校尉、刘队正几人竟都未曾离去，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乐瑶。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把两个快要断气的人救回来了！
这五个病人病情极重，从烽燧上抬下来时，周校尉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不通医理，却见过太多垂死的同袍，一见这五人的症状，便知他们恐怕很难撑下来了。
尤其，那会儿他不知新来了医娘，还想着医工坊里也就陆鸿元一个会看病的，他的医术也算不得多高明，便是他分出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能救下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卢监丞与骆参军在门口打机锋时，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心里只是怀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甚至想好了，到时要自掏腰包给这几个弟兄的家人多补些抚恤金。
周校尉能看明白的事，骆参军、卢监丞这些常年守边关的官吏怎会不懂？一开始见乐瑶施针利落，能同时顾着五个人，他们心里虽有几分佩服，也看重她的医术，却没敢抱太多希望，只是想着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见那两人如何针灸、急救仍不醒，乐瑶掀开他们眼皮时，眼神都散了，几人心里已悄悄放弃，望着乐瑶仍然咬着牙指挥陆鸿元、孙砦忙活，心里又悲又敬。
这小医娘倒是极有仁心的。
没人想过她真的能成功。
可她……竟真的成了！
五个重症，一个不少，全都救回来了！
现下仓房里已多支了两个炉子，熬起了羊肝鸡肝小米汤。比起麦麸谷壳之类，牛羊鸡鸭肝脏里的维生素B1含量也不差，但这几样东西质润不燥，熬成糊状后滑爽易咽，不会像麦麸谷壳那般粗涩，且营养更高，更能补精益气。
当初乐瑶给黑豚开麦麸谷壳粥，是因他病症更轻，浮肿也不算太厉害，他醒来后言语流利，吞咽更是没问题，那便不需吃得这么好了，吃点麦麸一样能达到效果。
乐瑶是习惯了，同样的疗效，能给病人省一点是一点，开什么贵价药。
这几人病得太重，羊肝鸡肝即便打成糊糊，乐瑶都害怕他们呛着，因此又请周校尉派遣来的辅兵，专门守在炉边，为他们一勺勺喂汤喂食。
后来，还专门和骆参军等人说明了这病是从何而来的，请他们务必要重视，即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笔钱，也得给戍卒供应上青稞或麦粮。
不然得病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那骆参军倒是没二话，拍着胸脯答应了，还说大不了由他的年俸里出。
乐瑶也就放心了。
这话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应当会兑现。
之后，乐瑶几人才安心地脱了手，来望楼值房里暂时歇歇脚。
也因乐瑶救治有功，骆参军与卢监丞当场便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乐瑶是个实在人，想着衣食住行，衣食还没解决呢！便先给自己、杜六郎还有借了她衣服的孙小妹都要了几匹布，又给医工坊多要了几十斤羊肉的份额。
最后，她还想要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针。
“可否请匠作坊的铁匠，帮我打一套九针？我乐氏家学，针灸所用的银针粗细长短与常见的不同，我用着会趁手些。”乐瑶腼腆道。其实她是想要现代的针具规格。
那骆参军见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要了这三瓜两枣，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便让老笀走一趟，把她要的东西都给各坊交代清楚。
几匹布太少了，骆参军直接答应给她与杜六郎置办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往后每月的口粮也升一级。从此乐瑶能和孙砦、武善能领一样的份例，除了粟米，每月还能多领两斗麦粉。
至于羊肉，如今一切肉类粮食的供应都紧俏，骆参军也没二话，特命军膳监从他的月例里多拨了半扇羊肉给医工坊。
针具更是一句话的事儿。骆参军和蔼地说：“你将针具所需规格，告知匠作坊即可。”
乐瑶一听眼都亮了，对这骆参军也谢得很诚恳。
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吃饱穿暖了！
所以他们今日的晚食异常丰盛，陶瓮里正炖着满当当的带骨羊肉，汤色已熬得乳白，浮着一层淡黄的羊油，撒点胡葱，一滚进汤里就散出清香。
陆鸿元又用炉子给每人烤了个大大的羊肉馒头。
这羊肉馒头刚烤好，武善能肩上驮着杜六郎掀了值房的布帘进来，一进来便跟乐瑶夸这孩子，爽朗地大笑着：
“洒家就知道！乐娘子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好的！今儿医工坊就剩我与这孩子，看病是不能够了，但还能给大伙儿抓抓药，这孩子便把孙二郎的活儿揽去了，下笔如飞啊！登记、发号，一点儿不乱，真是小看他了！”
“我们俩合伙干得极好，是不是？小六儿？”武善能不知何时给他取了个外号，还亲昵地颠了颠他的身子。
杜六郎双手抱着武善能的粗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一路过来，脸蛋叫风吹得红扑扑的，也羞涩地笑了：“嗯。”
乐瑶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你俩来得正好，快坐下喝汤吃馒头吧！这羊肉烤馒头可是胡庖厨的拿手好菜，没人包得比他更好了，现在火候正好，都拿着。”
陆鸿元连忙挪过来两只蒲团，把刚烤好的馒头往两人跟前推。
杜六郎接过烤得鼓起来的羊肉馒头，被烫得左手抛右手接，惹得武善能一边埋怨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孩子垫上：“老陆，亏你还是当阿耶的，会不会带孩子！这么烫怎么吃？”
陆鸿元被他挤兑得语塞，想到自己的确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又惭愧得反驳不了，心想，是得寻机回去瞧瞧家人才是，他也可想他们了。
他低头，悻悻地吹着自己手里的烤馒头。
说是馒头，其实长得极像新疆的烤包子，里头包着切碎的羊肉末和楼葱，楼葱比寻常的胡葱更辛香，味儿有些像洋葱，与羊肉可谓绝配。
这羊肉馅也拿葱酱腌拌过，十分入味。
馒头皮已经烤得透透的，外皮金黄，咬开时，滚烫的肉汁混着热油顺着饼皮往下淌，得赶紧拿嘴吸一口，不然能烫到手腕上。
几人都好些日子没大口吃过羊肉了，吃着吃着都吃急了，好几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只忙着嘶嘶吸着气，都舍不得停嘴。
乐瑶几人之所以没回医工坊用晚食，是因为这些病人服用完羊肝汤，再等半个时辰还得复诊一次，确定脉象平和下来、眼睑浮肿消退，没了生命危险，才能安心回去。
这间房是那个独臂周校尉安排的，他看出了乐瑶几人的疲惫，在乐瑶还未诊治完毕前，便已交代刘队正腾了这间值房出来，还提前生了炭炉，让他们能暖暖和和吃口饭、歇一会儿。
羊汤热腾腾的，氤氲的白汽飘到空中，慢慢散成淡雾。
几人围着炉子，边吃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瞧，再过十余日便要冬至了。”武善能吃着吃着，忽而举起油汪汪的手指，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历日”。
那历日就是后世的挂历。只是是用极粗的草纸裁的，纸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纤维，边缘裁得歪斜不齐，连点简单的花纹也没有画。
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字也只能说是勉强端正，只记了年、月、日、朔、望；节气和七十二候也只大致写了几个大节气，连民间历日常有的 “宜忌”“十二神” 都没有。
一看就是戍卒们在市集上拣那最便宜的买来的。
大唐的历日由太史局掌管编制，每年冬末由朝廷统一颁行全国，称为“颁历”。民间不得私造篡改历法，只能自家抄录自家用。但皇帝也管不着市井里发财的事儿，多有道观、算命的拿偷偷制了在市集上售卖，有的装裱得还极精美，民不举官不究。
陆鸿元捧着盛满羊肉的木碗，抬头瞥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唉，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真快，冬至来前，又得出门巡诊、巡田，顺带还得往甘州送医账，一想到这事儿，脑壳便疼。”
孙砦坐在旁边，正用筷子夹着块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下动作算了算，也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顶的发髻：“如此算来，那不是后日便要出发了？遭了！我积了一年的医案都还未好生整理过呢！”
以往医工坊里忙乱，孙砦自然也偷懒，记好了便往箱子里一丢，一本摞一本，从没回头翻看过。
乐瑶大口啃着羊骨肉，见他们仨提到这个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问道：“三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烦忧啊？若是时间紧迫，我可以帮忙整理医案。”
陆鸿元摆摆手，叹气道：“这个倒是其次，巡诊、巡田也无妨，每旬都要去的，也不算什么，苦恼的是那个甘州城的百医堂，还要平白给人添作那茶余饭后的笑话，实在是觉得憋屈。”
乐瑶眨眨眼，咽下口中的肉：“笑话？这是何意？”
陆鸿元便慢慢说了。
每年冬至前，各州戍堡的医工都得到甘州城呈递医案账册，官署还会在此时期特设“百医堂”，供众医探讨平日所遇到的疑难杂症，时常还要相互比试、切磋医术高低。
不过苦水堡一向都是垫底的。
不像大斗、马面等大戍堡的医工，人多势众，那几个医工还都认得陆鸿元，上一回去，那几人围着他好一番嘲谑，说得他面红耳赤。
后来一提起去甘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孙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大戍堡、大州府里的医工，不过是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这倒也罢了，不知我们的辛苦，还要出言讥讽。”
武善能也点头：“洒家也陪着去过一回，甚没意思，那些戍堡来的医工，不是吹捧军药院那些大医，便是暗地里较劲斗胜。更有人借此钻营，谋求升迁调任。一个个心思都在攀附之上，哪有什么切磋医术的诚心？又哪里是真的想发扬医学？都是沽名钓誉罢了！”
乐瑶听明白了。
就像某个大集团，旗下有无数分公司，为了加强管理、核对成本、技术交流，便要求各分公司技术部骨干每年年底都得到集团述职。业绩好、挣得钱多的分公司当然趾高气昂，连年亏损、交不起分红的小公司能不如坐针毡吗？
但这事儿还推不掉，上头发了话，必须得去。
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她又是头一个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她干脆站在院子里开始练习站桩、打八段锦，之后又打了会儿太极，用以调整呼吸。等身子彻底热了，也舒展了，便开始练《易筋经》里的功法招式。
没错，这正是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被誉为少林至高武学的《易筋经》。
然而历史上的《易筋经》，实则源自先秦《庄子》所载的道教养生导引术。
南北朝时期，该术已在民间流传。至唐宋，禅宗僧侣因久坐气血不畅，遂借鉴民间导引术以活络筋骨，并托名达摩所创，后世才渐传其为佛门至宝。
宋元时期，《易筋经》在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武术元素，开始强调体能锻炼与排打功夫，并与少林内功逐渐结合，形成佛道双修的特点。
明代时，因其兼具“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之效，动作又与中医的经、筋、脉理论紧密结合，还能通过伸筋拔骨增强推拿师的身体素质与手法力道，于是进一步演化为中医正骨推拿科的基本功，是中医的必修练体术。
不过，由于《易筋经》历史渊源复杂，后世逐渐分化为少林派、道教南宗派及中医养生派等不同流派。
乐瑶所学……她自己也说不清老师属于哪一派。只记得童年某个暑假，那时她眼底虽已病变却还未完全衰退。老师便先带她上少林习练了两月罗汉功，以增强力气与肌肉；又去太清宫向道士学习练气与吐纳。
之后，才正式学习招式。
真正做到了大夫不仅会治病，还略懂些拳脚。
乐瑶不仅自己每日坚持练习，也常向诊所里理疗的患者推荐《易筋经》，建议他们回家自行习练。中医讲“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易筋经》招式柔中蕴刚，相较于八段锦，对久坐的上班族与腰肌劳损的劳动者更为适用，见效也更快。
如今来了唐朝，自然不能忘了练功。
基本功得勤学多练的，不然自个体力都跟不上，手也生了，哪里能掰得动像岳都尉一般的硬骨头？
而且边关都是戍卒，想来其他硬骨头也多，现下便该练起来了。
乐瑶想着，《易筋经》也是早于唐朝便已问世的体术，大大方方练着也不怕被陆鸿元等人询问，即便问了，她也能流利答出来。
练习时便没什么顾忌了。
深秋的清晨是很凉的，今日还起了灰蒙蒙一层雾，乐瑶却打出了一身汗，只是原身从没有练过这个，筋骨僵硬难以舒展，她努力地掰着自个的胳膊腿，许多招式还做不到位。
不过她也不心急，慢慢练就好了。
就当她尽力掰出个扭曲的“九鬼拔马刀势”时，陆鸿元和孙砦就起来了。
把库房收拾出来以后，武善能又被他俩赶去单独睡库房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他俩都不爱和他睡觉。
陆鸿元和孙砦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出来，就看到个瘦条条的人影站在浓浓的雾气里，单臂环抱着头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螺旋式扭到后背，还发出了骨节被掰动那种咯咯响声。
“早啊。”那扭曲的人影竟还发出乐小娘子的声音，但此时隔着一层浓雾，在这格外宁静的清晨，听起来好像都带着回音。
鬼呀！
两人都吓得尖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抱在一起。
半晌，陆、孙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围着火塘坐在了一起，刚刚实在太吓人了，陆鸿元熬粥的手现在都还发抖呢！
孙砦也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一言难尽地问：“小娘子这是……一大早在院子里……这是做……做什么呢？”
乐瑶也没想到把人吓得这么厉害，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听闻是强身健骨、助益推拿的练体导引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乍一看，乐小娘子就跟话本子里那种怨气冲天、吊在房梁上的女鬼没什么差别……
原来是练基本功啊，幸好。
陆鸿元是正经医科出身的，他是知道有基本功这么回事的，但是乐瑶这个练的招式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极厉害的样子，便有点心动想学，但转念一想，人家这肯定是乐氏家传，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姓人呢？
其实能传给乐小娘子都有些怪了，如此家传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他听老笀说过，乐小娘子的阿耶是没有儿子的，那传给乐小娘子这个长女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陆鸿元默默想了许多，却见孙砦忽然盛了一碗满满的粟粥捧到乐瑶面前，讨好笑道：“这《易筋经》，小娘子可否教教我？我实在想学，在方剂上没甚天分，往后若能给人推拿正骨也好。”
“你……”陆鸿元震惊地瞪着他，怪不得人都说行商之人是拿铜钱做脸皮的，厚着呢！还真就这么随意地问出来了啊！
孙砦假装没看到陆鸿元的眼神，孙砦他阿耶从小就教他在外行事要大方大胆，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先张口说出去呗！被拒绝了再另想法子，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嘴巴长在脸上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吗！
不过此时问虽大胆地问了，孙砦也没想到乐瑶能一口答应，毕竟这可是自创的家学，他还在心中算了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只要乐瑶肯松口，他预备都拿出来孝敬乐瑶……
但没想到，根本不必他歪缠，乐瑶喝着粥就点头了：“好啊，那你明儿早些起来，与我一块儿练便是了。”
她如今这身子也练不快，正好能一招一式地教。
孙砦瞪圆了眼，想说什么，愣没说出来，好半天才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呼地一声拜在地上，冲乐瑶狠狠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授我真传，请师父受我一拜！”
“哎哎哎……”乐瑶也吓得站起来了。
陆鸿元都傻了，什么就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怎么容易的么？他瞥了眼孙砦，又看了眼乐瑶，内心好生纠结。
他是有师父的人，且师父还活着呢！若是为了学这个又认一个师父，回头年节去师父家探望，是不是会被师父赶出去啊？
幸好乐瑶赶紧说了：“快请起。千万别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教你，不是为了立门户、收弟子，让你把我当师父供奉的。你更不必叫我师父，愿意学便好好学。”
孙砦懵了，抬起脸来，方才磕头都磕了一脑门灰：“啊？”
乐瑶笑了：“快起来用饭吧。”
旁边的陆鸿元反应过来了，小心问道：“乐小娘子，那我……我也可以跟你学此练体术吗？”
乐瑶爽快道：“当然可以啊！”
之后又对他二人解释道：“此功法本就不是乐家首创，佛寺道观皆有传承。武师父起身后，你们且去问问，说不定他也会呢。只是我练的动作招式略有些不同，添了好些抻筋拉骨的变化，因此，你们不必为了这个便拜我为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就好。”
孙砦和陆鸿元大致明白了，但……但所谓家学，自然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变式么？
若换做旁人，定然会捂得紧紧的，绝不外传。
乐瑶与他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出生在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上各类健身养身跟练、学习教程一搜一大把，不存在什么藏私不藏私的，且这个也不是她的“私”，更没想过要以此谋利。
乐瑶喝了一口粥，抬眼却见二人仍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仿佛还没从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中回过神来。便将粥碗捧着搁在腿上，轻声问道：“陆大夫，孙大夫，二位以为，我等医家弟子，行医救病，最紧要的是什么？”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愣，但随后也是孙砦先说：“是医术吧？”
乐瑶只是点头。
陆鸿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是……仁心？光有医术还不够，无仁心，若医者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反倒越容易害人。”
乐瑶仍旧点头，缓声道：“你们说得都对，医术与仁心，这两样于医者而言，都是绝不可少的。不过我还有个一家之言，今日说出来，也与二位一同探讨探讨。
陆鸿元与孙砦下意识坐直了。
乐瑶不缓不急道：“医者若独行于世，以一人之力，很难救众生疾苦。我一向觉着，医学与其他学问是不同，是唯一不能盼望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学问。这一行也不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的医者即便教出千百位良医、杏林满天下，他也仍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医者啊。”
陆鸿元与孙砦用余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晓乐瑶要说什么了，但却还是目光紧紧，有些期盼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她说下去。
“我个人浅薄之见，二位姑且听之。我想，身为医者，绝不能怀抱着医术不外传的念头走下去，因为你总会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有治不好的病、挽救不了的生命。医者不是匠人，医术也不单单是一门手艺。匠人做错了，不过是坏了一件器物；可医者一旦错了，人命便没了。所以，在我心里，医学从不该是家学，不该束之高阁，医学就该传布天下，乃至普通人，都能学些日常得用的急救之术。”
陆鸿元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怔怔地望着乐瑶许久。她就坐在那里，那么平静，却又说着那么温柔又有力量的话：
“我希望这世上的良医越来越多，我希望产妇平安生产，我希望孩童不要夭折，我希望老者长命百岁。”
没去看两人震荡的目光，乐瑶只是想起父母、老师、师兄们曾为她那双眼睛四处求名医、大拿加号，尝试了各种疗法，但也无法挽救阻止她的病程发展……曾有那么绝望的几年。
她低头浅笑：
“我希望……天下无疾。”
武善能牵着杜六郎揉着光头、打着哈欠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乐瑶在低头喝粥，但陆鸿元和孙砦如泥塑般呆坐，好似灵魂出窍。
凑近一看更是不得了，陆鸿元还怔怔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嘴唇微颤，却没有声音。
隔了会儿，还忽地肩头抽动，呜咽出声。
武善能低头和杜六郎面面相觑。
方才他起身，正好见这孩子也刚起来，便领着他一块儿洗漱，又一块儿先去喂了大鹅牛马骆驼。
武善能每日早起都是照顾好了那些祖宗才会来用朝食，他若不一起来便看一眼马跑了没，是吃饭都不能安心的。
杜六郎还小，平日里正跟着他学着打扫做杂活，他就顺手将他捎上了，顺带教他怎么喂马、喂牛，骆驼应该吃什么、大鹅又该吃什么，又分别都要喂多少料。
听闻这孩子出身极厉害的门阀世家，家里以前都出过驸马的，但他倒是没有那些讲究，这种脏累活儿也学得专注，还不嫌脏。
武善能没成家，本是不喜爱小孩儿的，很嫌他们吵闹，但杜六郎倒是不惹人烦。不仅不吵闹，学东西又快，加之昨日两人搭伙忙了大半日，也处出了点情分。
他想起杜六郎昨日见他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着给他端茶递水，嫩嫩软软地捧着茶碗，仰脸唤了他一声：“大和尚，喝水。”
武善能那一刻，难以言喻，真是心都软成一滩了。
结果……今儿就教小六儿喂马多耽搁了会功夫，老陆和孙二郎就不知抽了什么风，怎么还哭了？
“这是怎地了？”武善能盘腿坐下，顺手将杜六郎揽到自个膝头坐着，先给他舀了半碗粥，还吹了吹才递给孩子。
乐瑶抽了抽嘴角讪笑。
她也不明白，她只是热血中二了一回，就把这两人弄成这样了。
武善能耸耸肩，也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喝粥。
乐瑶的注意力也被乖乖坐在武善能怀里喝粥的杜六郎吸引去了，六郎竟不像块糍粑，时时刻刻黏着她了。
今儿熬的是粟米粥，因乐瑶能多挣一份口粮，陆鸿元便也没那么俭省了，熬得又浓又稠，杜六郎喝得嘴边一圈淡黄米油，武善能还很自然地将刚洗干净的僧袍袖子扯给他擦嘴。
那一截宽大的袖子几乎将杜六郎的脸全都掩住了。
乐瑶欣慰地笑了。
这样很好。
用完早膳，乐瑶便拉着杜六郎往缝补房领衣裳。
昨日骆参军说了，许她与杜六郎都支应四季衣裳鞋袜，但苦水堡缝补房里是没有量体裁衣的，所有供应的衣物都是成衣，且都是男装胡服，只照着常见身形大致分作三五等。
进了缝补房，乐瑶还下意识寻了寻米大娘子，但今儿却没见着她，先前那个外八字的小吏在旁边引着路，她也不好耽搁，便遗憾收回目光，跟着穿过了高高低低晾晒着衣裳的小院，进了拐角处的制衣处。
屋子里当中摆了四张长木桌，三个穿皂色布裙的妇人正低头缝补，桌上堆着粗麻布与浅青色的细布，墙角还垛着几捆狐皮、鹿皮、羊皮等等，想来是做冬袄用的。
穿过这间房，里头还有一间小仓房，堆满了箱笼，掌库的老吏掀起几只箱盖，由着乐瑶自个挑拣。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都是制式相同的翻领窄袖胡服，里衣是细麻的料子，冬衣大多是皮袄，往身上比量着，不宽绰太过便好。
乐瑶倒是觉着合意，襦裙虽漂亮，但还是胡服更方便活动出门，也更实用一些。
这便细细挑选起来。
她已应下几日后同陆鸿元、孙砦往甘州城去了。
陆鸿元与甘州城那些官署官吏打过交道，知晓门路，加之念着家中妻儿，所以必是要去的。年头到年尾接诊的医案多由孙砦笔录，为应对官吏盘问，他也必得同去。
至于乐瑶，则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求一同去壮壮声势的。
陆鸿元和孙砦都挺着胸膛，恶狠狠地说：“就得让乐小娘子用医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

第35章 谷道灌药法 你得了啥病啊？……
“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
孙砦因曾是商贾，比常人更知晓上哪儿买青稞划算，陆鸿元则是跟着老笀到两个营房走上一走，看是否还有腿肿身肿之人，明儿去甘州的路上，还要顺路沿着烽燧巡诊，正好能把上头值守的戍卒一并囊括。
这样便周全了。
这会子医工坊倒显得清静，正好方便乐瑶与袁吉说话。
她领袁吉进了诊堂，半掩上门，这样哪怕来人也能瞧见她与袁吉是在看诊，免得生出些流言，也能一眼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乐瑶极小声与她说了两刻钟绝经的危害。
“女子行经虽辛苦，可若真突然没了，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要不怎么说，早更也是一种疾病呢。
乐瑶让她坐下，苦口婆心道。
“女子天癸乃先天精气所化，若强行截断，与汛期强堵江河有何异？《诸病源候论》有言：任脉虚、太冲脉衰，则地道不通。女子到了四旬、五旬，自然绝经，那一切症候都是慢慢来的，身子也有个缓冲。可你若是用药物强行遏止，不仅潮热、失眠、发躁都一齐来了，记性也会变差，骨头还会变松，摔一跤便断腿，弯腰捡个东西便闪腰，这可怎么是好？更可怕的是冲脉失养、气血枯竭。你可见过中风偏瘫的人？”
卵巢功能衰退导致雌激素持续下降，除了失眠盗汗、情绪波动、焦虑、抑郁等，骨质疏松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才是女性更年期最应重视的问题。
雌激素对心血管有保护作用，绝经后血脂代谢降低，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增加，会提高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的发生概率。
因此乐瑶经常建议她诊所里到了更年期年龄的病人，即便还未出现更年期症状，也要提前开始补钙、坚持运动，定期去医院进行骨密度检测等等。
更别提袁吉这样年轻的女子突然绝经，会对身体有多么大的危害。
月信的痛苦是可恶的，却不能忽视它对女子身体在新陈代谢、钙吸收与心血管的调节功能。没错，每月来的月信，除了能维持生育功能，它也是有其他好处的。
这些有关月信的现代医学理论，乐瑶绞尽脑汁用中医角度说了一遍，瞥见袁吉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又劝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将军可得有副能扛得住风沙、顶得住厮杀的身板。若是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还怎么当将军呢？你还如此年轻，这是万万不行的。”
袁吉的头慢慢垂下去。
乐瑶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她的确是被这毛病折磨得没法子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乐瑶也知晓她心里的挣扎无助，才费心说了这么多。
也还有一些话，是乐瑶的私心，她没有说出来。
袁吉觉着自个二十八岁了，年岁已大，愿意牺牲健康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在乐瑶眼里，她的人生其实还未过半，不该贸然做这样不可逆的决定。
当局者迷，人是会后悔的。
乐瑶前世，遇到过一个患者。她已四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头胎是个女儿，那个女儿也是高龄生产、费尽心机调理了数年才生下的。
她的女儿很乖巧，但她与丈夫都是独生家庭，心疼女儿长大后要独自赡养六个老人，便想再生个二胎，不论男女都好，两人将来也有个伴儿。
那时，那患者显得又爽朗又开明，还与乐瑶玩笑道：“将来我大闺女就是要拔我与她爹氧气管都有个人商量不是？”
以她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几乎没希望了，大医院拒绝了她，她不知听谁介绍，寻到了乐瑶这里。
那时乐瑶刚闯出点儿名气，见这位母亲找上门来寻她调理，也是铆足了劲，用尽毕生所学，甚至为她开方调理后为求万无一失，还屡次提着水果，上门与自己已退休的老师探讨、调整、斟酌。
老师为了她，又一个电话摇来了他自个的老师。
老师与老师的老师，俩声名赫赫的白胡子老爷子眯着老花眼给乐瑶做后盾。就这样，辛辛苦苦、尽心尽力为她调理了整整两年，她终于自然怀孕。
乐瑶真是比那位病人更高兴，免费为她配制了好些安胎养身的茶饮方，嘱咐了千千万个孕期注意事项，一心期盼着她日后能平安生产。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
孩子被她打掉了。
她与丈夫竟然偷偷去港城做了血检，得知怀的又是个女孩儿，当初明明说不论男女都好、只想要个二胎与女儿作伴的她，就这样，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掉了。
她又来，是希望乐瑶再为她调理一次，这次明确说了，她已经改变心意，决心想要个男孩。还说：“我听人说，中医有一种宜男方，能保证生男孩儿。”
乐瑶就问她：“你知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想受孕一次，有多难吗？这么困难才怀上的孩子，你就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打掉了？”
她说：“是不容易，但……已经有一个女孩儿，想来想去，不如还是要个男的吧，以后能保护姐姐，也凑个好字。”
见乐瑶没说话，她又说：“再难，乐医生不也给我调理好了吗？辛苦你了，乐医生，咱再来一次吧，好吗？”
乐瑶可笑地看着她，也可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乐瑶又气又悲，甚至感觉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婴。
最后乐瑶拒诊了，也放出话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诊。
乐瑶当然不是怀疑袁吉会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人千面，人很复杂，也很善变，今儿想这样，明儿想那样，都是极正常的。
医能救命，救不了心。
她也曾是个过于天真的医者，会与患者交心共情，之后……她便也开始学着在仁心之下还要怀有审慎之心，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是教她：“瑶瑶啊，你日后行医啊，要心肠硬一点儿，知道吗？”
当然，如今，她也更希望袁吉能有余地，能健康、不后悔地走过她这一生。
飞快地甩开了前世并不美好的医患经历，乐瑶从小炉子里倒了温热的姜水来，推到袁吉面前，温声道：“袁吉啊，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决绝。你是不是既希望不会行经腹痛，又希望不要每月来经？若是有办法能让你维持原本的半年来一次，一次五六日，不会腹痛，只是潮量会比你先前更多些，你愿意吗？”
袁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真能这样？”
乐瑶一笑：“我有个法子，但你别急，你从头说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一点儿都别漏。我想知道你的病史，这样可佐证我的想法，继而知晓我那法子是不是管用的。”
袁吉便从小时说了起来。
她因从小生得同别人不一样，是受尽旁人嘲笑捉弄的。她外出放羊牧马时，总被其他孩子追着掷羊粪蛋、扔石子，每当这时，阿耶便会举着搠草用的木叉赶来，怒骂着将那些坏孩子赶走，又把她拉回毡帐里，给她擦脸上的灰，还告诉她：
“别听他们胡讲，生得高壮些，像男儿又有何不好？那些因此骂你打你的人，才是丑陋的！”
“在阿耶心里，阿吉很好看。”
可就算有阿耶护着，她还是常被欺负。而且她力气大，还手时常常会下手太重，若不小心把人弄伤了，那些孩子的耶娘便会纠集全家老小来找阿耶麻烦，姊妹们吓得直哭，家里还要赔银钱、赔牛羊。
不想再看阿耶对人卑躬屈膝、赔礼道歉，后来，袁吉便再也不还手了。
这也让袁吉对自己身体所有的异常都印象深刻。
“在家里时，从没来过月信，肚子自然也不痛。十七岁初至军营，才头一次来，但量少得很，就跟摔了一跤，擦破皮流出的血一般，没两日便止了。那会儿也不疼，可后来就一年比一年痛起来了。”
袁吉将所有能回忆起来的都和乐瑶说了。
乐瑶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袁吉说完，才问：“你在家时，十天半月能吃上回肉、喝回奶，或是吃个鸡子吗？”
袁吉摇了摇头，嘴角怅然地往下顿：“阿耶要养五个姊妹，家里的牛羊都是要赶到庭州城换粮米和盐巴的，哪舍得吃？只有冬至那天，才会杀头羊，煮点肉。姊妹们都比我弱小，我便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们吃。平时大多吃青稞粥，就着腌菜，有时粮食不够了，还会吃掺马儿才吃的苜蓿芽儿。”
袁吉的阿耶是牧民，常年追逐水草住在草原上，所以，家里不仅收入微薄，要进城一趟也难，日常吃得便也简陋。
但说着说着，因想起了阿耶，即便是饥饿贫苦的日子也显得那么令人怀念了，她忽然笑了，眼里的光也如绒毛般软了下来，“阿耶经常心疼我，常在我碗里偷偷埋两块肉，但我还是挟出来给小妹了。小妹也是被丢在草原上没人要的孩子，体弱多病，我害怕她不吃肉养不住。”
乐瑶看见了她笑容里的思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我便明白了。”
袁吉十七岁才来月信，很可能只是因为营养摄入不足，才导致晚来。且听她描述，她的男性化特征，恐怕也并非是遗传性多毛症的缘故。
她是她阿耶捡来的孩子，高壮、多毛、胸口平坦，也很可能是人种基因不同的缘故，她可能并非完全的汉人，可能是西域人种，或也是胡汉混血。
乐瑶想起她在这个世道见到的第一个胡汉混血，那岳都尉生得多高大啊，骨架子又大又长，如山岳一般！
尤其是袁吉的平胸，除了过瘦的人，大多都是遗传。
袁吉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其他姊妹发育早，而她发育晚也属于正常，不能作为参照。
反倒是进了军营以后，生活环境、作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周遭又都是男性，她才慢慢变得越来越像男人的。
人是很神奇的，常有结婚几十年的夫妻或者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闺蜜越长越像的新闻，也有同一宿舍或是长期共事的同事出现“月经同步化”现象。
这其实也是有医学原理的。
信息素不仅存在于小说里，人体其实真的会释放信息素，在共同环境下，人产生的费洛蒙会影响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导致代谢、微生物系统、内分泌协同。
所以面相和月经周期才会因此逐渐趋近。
在中医里也有这种理论，叫“气血同调、情志共鸣”，所以不仅仅是西医能通过雄性激素抑制剂或补充雌孕激素实现内分泌的人工周期调节，中药也有办法协调、控制月经周期的。
中医在这方面还有特别的优势。西医因直接服用激素，易导致肥胖、脱发、恶心，中药则是通过增强肾、脾功能，让身体自行恢复内分泌平衡和稳定，不仅副作用低，还能强身健体。
乐瑶想到这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还怕袁吉是遗传性的，遗传则多半伴有器质性问题，这类便需要中西医结合了，要先看西医控制原发病，再用中药调理，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若是后天的，倒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乐瑶望着袁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的病我有办法了，但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年岁很轻，手里的本事，多是靠先父教导，说起来行医时日并不长，且这个法子，是一条险僻小径，要冒些风险，也有些令人羞耻。”
她这么说，是希望袁吉能全力配合、遵照医嘱。
袁吉是特例，她是乐瑶接触过男性化特征最明显的患者，既要解其痛厄，又要控制、保持以往半年一次的来汛周期，要怎么才能把握好这个度？
多一分则崩，少一厘则溃，这对乐瑶也是一个大挑战。
袁吉听乐瑶的话，低头想了想，抬头时却笑了，她一字一句地将乐瑶曾对她说的话，又原样说给她听：“小娘子这话谦虚了。你的医术比陆医工、孙医工都高明，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问询，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是，你说的对。”
袁吉的确没什么好犹豫的。
擅女科的女医，在这世上简直稀如珍宝，而她这样复杂麻烦的病情，乐瑶还愿意为她医治，更是难得了。且乐瑶的医术她昨日就见识过了，又怎么还会因为她年轻而心生怀疑？
她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那便全托付给小娘子了。”
“大善！此病我接了！”乐瑶抚掌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又道，“且伸手让我再把一把脉。”
细长的手指搭上了袁吉腕间，指下的脉虽还觉着十分沉滞、缓慢，却比昨日多出几分潺潺之意，她点头道，“昨日虽只针灸服药止疼，但今日的脉象也比昨日好多了。”
袁吉这时才想起来还不知是什么法子呢，不由好奇地问：“乐娘子说的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啊？”
如行走在险僻小径般要冒风险，还有些令人羞耻？什么药会这样啊？
这个嘛……乐瑶轻咳了一声，眨眨眼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汉时的名医，名叫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他所著，在《伤寒论》中，他便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疗法……”
袁吉好奇地听着。
“这种疗法叫谷道灌药法……”
袁吉一听果然瞪圆了眼，张口说出话也结巴了：“谷谷谷…谷道灌药？”
是她想的那个谷道吗……听着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还忍不住缩了缩臀部。
乐瑶点点头。
谷道灌药法是中医传统疗法的一种外治法，历史悠久，可以使药物成分通过肠黏膜直接吸收入血，这种给药方式也避免了口服药物的肝脏首过效应和胃肠消化液的破坏，能更迅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因此见效很快。
此疗法自东汉张仲景首创，但在唐朝还并不普及，要到明清时期，才会全面成熟。
乐瑶记得自己学医时，起码背过五十多种谷道灌药的古代方剂药液，但都是成书于明清的医书里记载的，可见这个疗法在那时便已成熟了。
不过，唐朝时也不是没有医者用这个法子治病，毕竟，就在乐瑶穿来的这个时期，也有个神医！
药王孙思邈！
在他所著的医学典籍里，也有谷道灌药的记录，而且他还进一步完善了用具，选择用猪膀胱气囊加压灌注药液，或以翎管、竹筒、陶管、猪胆、土瓜根之类的工具进行治疗，灵活多变、因地制宜，非常厉害。
乐瑶想了想，按唐书记载，这位孙神医今年应当已有七十几岁了吧？也不知云游到了何方，若是有缘得见……她……她一定要个签名！
“这法子不单单能用于你身上，若再有妇病患者需调理，我也仍会应用此法。”乐瑶望着袁吉，语气笃定：“治痛经、治胞宫瘀滞，灌药比吃药快，效力也更强。关键是能按各人的情况配药，一人一方，治疗更为精准。”
乐瑶的确是这样想的，这疗法在后世本就很常见，经常用于治疗儿科、便秘、肾病和妇科疾病。她自个也在患者身上应用过多次，效果显著。
因此才敢与袁吉推荐此疗法。
“而且这法子不用总来医工坊，你自己学了也能做。”她去取了几根提前制好的中空苇管，正是昨日去缝补房领衣裳时顺带要来的，回来后，她打磨了好一会儿，如今内壁光滑，端口也磨得很圆润了：“这个是我提前备的，你用沸水烫过消毒，等熬好的药液温到不烫手，便俯身躺下，反手握管，这样从谷道慢慢送进去，不用两刻钟就能弄完，不难的。”
“算上准备的工夫，半个时辰也就够了。”乐瑶安慰道。
不过，袁吉定是头回听这法子，此刻跪坐在那儿，身子都有些僵，眼神里半是惊异半是恐惧。
长这么大，只听过吃药、针灸、推拿，哪里听过从谷道送药的？
乐瑶见她这模样，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劝道：“你情况特殊，若是喝汤药，药效会随气血走遍全身，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反倒违了你的意；可谷道灌药不一样，药液只往小腹那处走，药液的效用专门化解瘀块，不会影响旁的。这样才能既能断了你的腹痛，又不妨碍维持原本的月信。”
这就是乐瑶想到的办法。
要维持半年一次的周期，绝不能用寻常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活血必然会增加行经次数，倒不如只用灌药外治。
乐瑶细细说透了，连怎么操作、怎么消毒、怎么让药液停留体内、一疗程要灌几次，都一一讲清。
袁吉坐在那里，听乐瑶淡定地描述，紧张地直咽口水。她心想，真奇了，上战场拼杀，连生死她都不惧怕，怎么最怕看大夫呢？之前袁吉最怕治蛀牙的大夫，以后恐怕又要多加一个乐瑶了。
但她手指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心里不住地哄骗自己，不怕不怕，不就戳个小苇管子吗？
她一咬牙，应下了：
“好！请娘子开药，我今儿便回去灌！”
乐瑶忙着为袁吉写药方，还用麻布给袁吉缝了个热敷药包，这是灌了药后用来放在腹部增强效力的。接着，做好医嘱，以她的情况，这次灌药后可能会排出血块，要提前与她交代清楚，免得她见了慌张。
正在这时，军膳监里，正在给胡庖厨打下手、顺带盯着众苦役将青稞舂碎与粗麦做饼的孙妙娘，突然毫无预兆地“哎呦”了一声。
她面色苍白地蹲了下来，捂着肚脐满地打滚。
一同舂米的还有其他十几名苦役，都已舂得手微微颤抖了。虽然骆参军下令，营里为防什么软脚病，从此麦麸都不必筛得太干净，还要将青稞也混入其中，但这活儿还是极为辛苦，做一日活下来，连筷子都能握不住。
苦役里头，有个与孙妙娘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娘子，名叫陶仙仙。她一见孙妙娘如此，眼珠子一转，丢下石臼木锤，忙提着破烂肮脏的襦裙冲出门去，喊道：“胡阿翁！胡阿翁！你快来瞧啊！妙娘她中邪了！”
孙妙娘哪怕疼得两眼冒金星了，都还忍不住啐了口：“贼妮子，你……你才中邪了……胡……胡说八道……”
正在外头杀羊的胡庖厨听见陶仙仙叫唤，又听见孙妙娘惨叫，也匆忙忙跑进来一看。
孙妙娘满头是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揉着肚脐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不疼了，只是整个人都吓得直发抖：“胡…胡阿翁，我…我怎么感觉这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陶仙仙缩在门边：“您看……可不就像中邪了么……”
胡庖厨手里还举着剖羊的刀，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孙妙娘话都还没说完，又开始捂着肚脐眼满地打滚了：“有东西在我肠子里钻，疼啊疼啊疼死我了……”
“哇呀呀！这是怎的了？可真是吓煞人了！”胡庖厨也吓得话都说不出，赶紧扔了刀，想把人背起来，但使劲了两三回都没把壮实丰满的孙妙娘送上背去，最后只能用力搀住她胳膊：“坚持住！别倒地上，阿翁我老了，可挪不动你！快快快，我领你去医工坊，寻你那打杂的阿兄去！”
孙妙娘疼得没人样了，却还是气若游丝地替自己的兄长分辨道：“不……我阿兄才不是……才……才不是打杂的……他是……是正经的……医工……”
“好好好，他是医工！是医工成了吧！哎呦，你别往下塌啊，我撑不住了……”胡庖厨使劲把人往上提溜，脸都憋红了。
陶仙仙眉眼机灵地一转，也连忙上来帮着搀扶：“阿翁，你一人如何使得？我也帮忙送妙娘过去。”
这样她就不必舂米了！
胡庖厨与陶仙仙一左一右吃力地架着孙妙娘正往医工坊狂奔，没想到，三人才刚跑到医工坊外头那条甬道，就发现路上好些人也往医工坊去，人流汇聚，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他们相互之间还攀谈着。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真人不可貌相，医工坊新来的那个小医娘，昨日一人救了五个弟兄的性命！听闻还有俩，那马上都断气了，也被她救回来了！真神了！”
另一个接：“这事儿俺晓得，那五个弟兄就是俺帮着抬下来的，当时抬下来的时候就看着没救了。没成想我今儿去看，有两个都能坐起来自个喝汤吃药了，听闻她就是咻咻咻几针，就把人救了！”
还有个捂着嘴也凑上来：“俺也听说了，不然俺来这儿干啥？俺就是听说她厉害，才来寻她看病的！”
“你得了啥病啊？”
“俺这嘴啊，就是这腮帮子里头，总是抽抽，一天能抽个几十回，它一抽俺老容易咬着舌头，哎呦你不知道多难受，吃着饭能咬满嘴血，看着可吓人嘞！老陆还看不好啊，开了七八种方了，没有一种见效，可愁死我了！”
“哎呦，你这是中邪了吧？那你不该来找医娘，该去找神婆啊！”
“俺上哪儿找神婆啊，苦水堡方圆二十里连人都没有！俺先找这娘子看看呗，不成再说！那你嘞？你是啥病？”
“我？我没病啊。”
“你没病？那你……你来干啥来了！”
“嘿嘿，我看大伙儿都来，我吃饱了撑的，我溜达溜达，我来凑热闹啊！”
“……那你确实撑得慌。”
就这样，乐瑶刚送走袁吉没一会儿功夫，还打算跟杜六郎一块儿去后院喂鹅呢，就被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上了。
乐瑶吓一跳，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还没过午时呀，怎么来那么多人？
还都是来找她的？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第36章 一号难求了 什么太年轻，人家是年轻有……
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看起病的乐瑶， 蒙头蒙脑地坐到了自己那张都落了一层土灰的医案后头。
本以为今儿也有半日闲，医工坊的众人除了乐瑶接诊了个袁吉，各自外出回来后， 也都闲话着，慢腾腾地忙活些杂活。
孙砦领着杜六郎在廊下碾药，悠哉哉地教他怎么使碾船，武善能一大早顾不上自己吃， 就去掰豆饼喂马，快要出发去甘州了， 得给马和骆驼吃好些。陆鸿元则气得冒烟，一回来就拧着黑将军的翅膀，带它去指认案发现场。
这头鹅昨日把他晾在院里绔裤叨烂了， 彻底成了条风吹屁屁凉的开裆裤。
但现在这么多人涌了进来， 他们也只能被迫先撂下手里的杂活儿， 跟着莫名其妙挂号登记、导诊、抓药， 忙了起来。
因来的人全是奔着乐瑶来的，陆鸿元和乐瑶今日的角色便自然而然调换了。
他暂且放过了毫不悔改甚至还想再叨的黑将军， 净了手去药房抓药。
熟练地包着药， 陆鸿元有些心酸又有些认命地想：之前他就想过，以乐小娘子的医术， 迟早会有今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乐瑶也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要再多看几个病人，积累一些病案， 再等病人们口口相传， 来找她看病的病人才会循序渐进、慢慢多起来呢。
没想到今天日竟然就一窝蜂来了。
但此时，头一个病人已经在对面的足踵上跪坐了下来，容不得她多感慨了。
乐瑶翻开专门开处方的簿册， 看了眼面前的头戴皮弁的中年戍卒，蘸墨提笔，照例问了句：“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每张处方上姓名、年岁、体种也是要记录的，姓名是为了归档；年龄和体重则为了斟酌药量。
“俺叫许壶，三十二嘞。”
许壶口音浓重，听着像河东人。乐瑶一边低头写一边确认：“是老虎的虎吗？”
他说话尾音总是上扬、长拖，乐瑶听着便以为是许虎。
“不是不是，是许壶 ，是开水壶的壶！”许壶说话嗓门也大，大声地纠正着乐瑶，“俺小时候没有名字，俺娘都是老三老三地喊俺，后来大了点儿，俺娘又说俺笑起来跟那烧水壶开了一样，刚好俺家又姓许，就给俺取名叫许壶。”
乐瑶笔一颤，埋下头去，努力抿住嘴，很专业地憋了回去，记完了，才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问：“……哪……哪不舒服啊？”
“乐大夫啊，俺不知道咋回事，一吃就拉，一吃就拉，后来老陆给开了药，完了！变成了一拉就想吃，一拉就想吃，俺实在是没辙了，你给开开药吧。”
许壶说着，熟练地把手腕伸了出来。
乐瑶又努力抿住嘴，抖着手把了脉。
脉象是左关弦滑如豆，右关虚浮似棉，指尖稍重按向尺部，可以察觉到肾脉沉弱无力。
乐瑶可算把笑忍过去了，示意他伸舌头，苔是白腻中裂的，又看面色，面色较白，但两颊浮粉，有些虚阳外越之象。
“之前陆大夫开的是不是酸涩收泻的石榴皮汤？”乐瑶收了手，开始写方，顺带问道。
许壶惊讶极了：“真嘞！乐大夫你咋知道嘞？”
乐瑶一笑：“你是肝郁脾虚导致的飧泄，才会一吃就拉，食物入了胃，还未消化便被排出，故而吃啥拉啥，因此，我猜陆大夫自然会想为你收泻助消化，本意是好的，方子也对症。石榴皮能止泻健脾，但他剂量没把握好，下得重了，才引得你食欲反常亢进。我给你改一改，石榴皮剂量减半，再合上乌梅丸，吃三日必好。拿着去抓药吧。”
额滴乖乖，这么快？这就看完了？他好似才坐下似的，怎么就好了？
许壶头一回没怎么折腾就看完病了，愣愣地接过方子，站起来还想说什么，乐瑶却已经喊下一个了。
他只好将信将疑地回去了，心想，吃吃看，这小医娘能救那些人的重病，治他这点毛病应该也是手到擒来……的吧？
就这么一个又一个，乐瑶在诊堂里头飞快地看着，寻常的小毛病，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能送出来一个。
流水一般。
陆鸿元等人都惊呆了。
只觉乐瑶跟那杀猪匠似的，一刀一个，见血封喉，快得令人头昏眼花。
他们不知道，她是后世的习惯，看病就得快准狠，不然看得太慢，午饭都没得吃。
本来以为自己今日只要抓药，会很悠闲的陆鸿元，震惊之余，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闲了啊！
乐小娘子真的看得太快了！
她几乎一盏茶就能完成一个病人从问诊把脉到开方，看完了，便一个个往药房送。
陆鸿元猛地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的药房没一会儿便开始大排长龙了，看起来比诊堂里还热闹，还有人从队伍里探出脑袋抱怨：“老陆啊，你怎么看病慢，抓药也这么慢啊！”
这叫什么话！他那是仔细！陆鸿元心都碎了，含泪加快了速度，他哪里慢了！
他光扯麻绳打结，指头都要抽筋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正挂号的孙砦突然大叫了一声：
“妙娘！你这是怎么了！”
陆鸿元被孙砦那凄厉的叫声唬了一跳，手里的麻纸都裁歪了。赶忙把脑袋一伸出去，就看到孙砦的亲妹子孙妙娘被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架了进来。
孙妙娘早就已经疼哭了，捂着肚子，又哭又嚎又打滚，吓得院子里候诊之人呼啦啦散开了一个圈。
又来个腹痛的？
难道又是一个袁吉？不啊，孙妙娘因是孙砦的妹子，陆鸿元对她也很熟悉。这姑娘体质很健旺，以前没听说有什么腹痛的毛病。
而且她一顿能吃五碗饭、两碗汤，再歇会儿还能塞倆大肉馒头，人也生得极为丰腴，浓眉大眼，有团团一张满月般的脸，是苦水堡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少戍卒去军膳监领膳，还要多看孙妙娘两眼呢。
不知她今儿是得了什么病。
陆鸿元有点好奇也有点替孙砦担忧，但眼前已经又有戍卒不耐烦地催他快点抓药了，他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
最后一眼，瞥见的便是孙砦慌里慌张地问了孙妙娘的大致症状，立马给自家妹妹发个急症的甲签，便不自量力要背她进去找乐瑶看诊，然后……
当即就很没用地被妹妹压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孙砦与孙妙娘还真不像亲兄妹，孙砦生得又高又瘦，脸比驴还长，孙妙娘却生得圆滚滚、白生生，活像个软绵绵的白面馒头，还有双盈盈亮亮的大眼睛，叫人看着便喜爱。
比孙砦不知貌美多少。
孙砦为此总辩解说妹妹生来便运道好，像他娘，他命苦，随了耶。
他也知晓妹妹貌美，很以妹子为荣，即便孙妙娘已到了婚假年龄，他还是挑三拣四，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对这苦水堡里的戍卒乃至小吏没一个看得上的。
听闻先前老笀替他儿子来说亲，都被孙砦婉拒了。
孙二郎这下可得心疼坏了。
陆鸿元飞快地包着药，心思都飘进乐瑶的诊堂里了，结果没一会儿，估摸着也就陆鸿元边包药边琢磨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诊堂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又探头，孙砦已经像一阵风刮进了药房里来。
他人也已不像方才似的那么慌了，只是跑得急，气喘吁吁对陆鸿元道：“老陆，快，给我抓药。使君子肉二钱、苦楝根白皮一钱、鹤虱一钱、芜荑八分、雷丸一钱、乌梅肉三枚、生大黄五分、木香七分、生姜三片……”
唉？这不是使君子化虫方吗！
陆鸿元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疼成这样，妙娘肚子里长虫了？”
孙砦点点头，又懊恼又心疼道：“总叫她不要贪嘴！不要贪嘴！说了嘴都长茧了也不听！告诉她獾肉、鹿肉炙得全熟了再吃，她非说鹿肉带血才嫩，全熟就老了，气死我了，这回也算叫她吃了教训了！”
陆鸿元也哭笑不得：“是这个理，你下回可得再说说她，否则她见了肉一定又忘了的。”
孙砦也知道自家妹子那要吃不要命的性子，叹气不已。
陆鸿元称了药，看了眼刻漏，一边包一边佩服道：“我看妙娘才进去一会儿工夫，乐娘子这么快就看出来是生虫了？”
孙砦一说也精神了：“是啊！太奇了！方才，胡庖厨、我、还有几个热心的兵卒，一起把妙娘抬进去，乐小娘子一看她面白中带黄，肚脐处能按压到蠕痛，腹中响动异常如雷鸣，且时痛时止，连脉都不用把，立刻便确诊了。马上开了方让我来抓，她自个还顺手开了你的药箱，用丁香、肉桂、荜茇加热水捣成膏，避了人，拉了床帘，热乎乎糊在了妙娘的肚脐眼上，眨眼间她便不疼了！人人都惊奇不已，如今等着服药化虫即可。”
陆鸿元听了恨不得能在旁边瞧。
孙砦得了药，忙劳烦武善能拿去煎，孙妙娘方才路上疼得脱了力，还在诊堂里头的小榻上歇息，他便干脆留她在这里服药。
妹妹既然没事了，他也不能耽搁医工坊的事儿，又赶忙回来继续挂号。
就刚刚耽搁一会儿功夫，院子里都已经排了一长溜的人了。
之后，陆鸿元又听过来抓药的戍卒们津津乐道，说乐小娘子一看便看出有个老卒因上个月啃大棒骨啃得太用力，使得下颚轻微错位，导致嘴抽搐的。
这病耳熟……陆鸿元好像经手过，他开了几次药那人都不见好，原来是下颌脱臼了！可那人能吃能喝能说话，脸颊也不肿胀，他实在没想到他是掉下巴了。
不，他也不能说是掉下巴。
估计只是下颌极轻微脱出了关节。
这么回想起来，好似那老卒脸突然抽抽的时候，张嘴时颌骨的确会发出很轻、几乎不能察觉的弹响声。
哎，原来如此，他当时怎么没看出来呢？
陆鸿元懊恼不已。
那人眉飞色舞地跟陆鸿元比划：“别看那小娘子瘦，哎！她就这么一抬手，扶住那兄弟的下颌，轻声细语地和他说着话，还闲聊一般问他成家没有，父母可还健在，几个孩儿都几岁了，那人刚张嘴要答，她就咔嚓一下，就给人正回去了。”
“唉！就这么一下，好了！”
陆鸿元心想，这不稀奇，这也算是乐小娘子的老招数了，她当初也是这么哄岳都尉的。
说要谢人家，结果咔嚓给人腿掰断了，咔嚓又掰回去了。
那咔嚓掰个下巴又算得了什么。
那人说了拿了药包，还意欲未尽一般，还在和陆鸿元念叨个不停：“哎呦，掰得太利索了，我眼都看直了。”
陆鸿元心想，他也好想看啊。
又隔了一会儿，胡庖厨与陶仙仙扶着面色已经好转、还能自己走动的孙妙娘也进来了。
“老陆，你快来看看！”
胡庖厨兴奋地跟他说起，孙妙娘是如何刚喝完药，如何腹中雷鸣滚滚，又如何去茅房解了手后，屙下了好几条细长细长的虫，甚至有头有尾，还是活的，现在人已经好了！
“一剂药，就好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胡庖厨肚子里没丁点墨水，也想不出什么词，只能重复地唠叨，还比划，“妙娘说那是比小臂还长的虫，咦呦，多可怕啊！”
孙妙娘被说得满脸通红，拿手扯胡庖厨袖子：“阿翁，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陶仙仙则倚着门框懒懒地绕指头。
胡庖厨活灵活现的描述，听得陆鸿元脸也皱起来了，赶紧打断他：“快别说了，我还没吃午时的点心呢。那既然好了，你们还过来作甚？”
“乐娘子说，让再抓点丁香肉桂与荜茇回去，和水捣成膏，热热地贴敷在肚脐眼上，一日一换，再贴上两日，好温养妙娘的肠胃。”
陆鸿元喔了声，又道：“丁香可贵啊，这药跟人参那些名贵药一样，制成贴敷可得全部自个出银钱，一铢二十文，贴两日起码得五铢，那就得百文，抓不抓？”
因是官营的医坊，陆鸿元这样的医工也算是官医，是不收诊费药费的，光靠朝廷发的俸禄和自个额外做点药膏挣外快。
这医工坊里的药材与资金也多是甘州军资库按季分拨来的。
甘州近祁连，本就多产甘草、麻黄、秦艽之类的寻常药材，也囤有药田。堡中戍卒、匠人、官吏，抓取这些药只需给付半价，但若是珍稀昂贵的药材，或是打南边才产的，可就全得自个花销了，否则人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想着开人参吃，那还了得？
“这有啥的，你只管她哥子要钱就是！”不用孙妙娘说话，胡庖厨已大手一摆。
陆鸿元也猜到了，只是得与他们分说明白嘛，就给他们去抓了药。
几人便又回去了。
差不多忙到了吃午时的时候，陆鸿元包好最后一包药，探头一看，原本院子里那乌泱泱的病人竟然就看完了！
他用手指头蘸了蘸口水，数了数桌上的处方，然后就惊得手都颤了。
这这这……才一个多时辰，乐娘子就看了三十六人了！几乎真就一盏茶看一个病人，怪不得他手都快包抽筋了！
这几乎都是他一整天能看的人数！
等歇了晌起来，陆鸿元又更是头晕目眩了，因为人更多了！孙砦的签子都用完了，只能等着乐瑶每看完一拨，让杜六郎马上进去收回来，重新再发。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了天黑，一数，处方笺厚厚一沓，乐瑶一天看了近百人！陆鸿元、孙砦，乃至武善能、杜六郎都累够呛，连黑将军都不叫了，人太多了，它嗓子都叫哑了！
唯独最应该疲惫的乐瑶容光焕发，好似话本子里吸食了阳气的妖精似的。
见陆鸿元等人瘫倒在东屋，乐瑶还有功夫把诊堂打扫了一遍，归类好了自个今儿接手的病案，把需要复诊、几时要复诊的病人都单独分出来了。
做好了这些，她还神采奕奕又不乏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了这是？怎么累成这样儿？你们这身子骨不成哪！这样儿，明儿早点起来，我给你们熬点枸杞黄芪太子参茶补补，再跟我一块儿练练《易筋经》，强身健体。”
陆鸿元一听，两眼一黑。
这几味药都是补气提神的，喝下去岂不是真成了那拉磨的驴？
还是孙砦聪明，忙道：“不成不成，小娘子，咱们明儿得随曾监牧去接流犯的人马一块儿出发去甘州了，否则来不及了，要吃挂落的。”
他们几人单独背着行李药材出远门，又没有武善能在，实在是危险。
现在入冬了，不仅天冷，匪盗狼群也多，还是与押解官差一块儿搭个伴儿安心些。
“又有流犯要来了？”乐瑶才想起来还要去甘州城这茬，还喃喃道，“哎，有病人看的日子总是过得这么快啊。”
……乐小娘子馋病人都馋啥样了。
众人都不禁抹了抹汗。
怎么看病也有瘾啊？
这头，被乐瑶一手复位了下颌的戍卒张有志，正滔滔不绝地与同营房正熬药的许壶说自己是怎么被治好的。
他一路上见人就说，高兴得不得了！
总算能安生吃饭了！
许壶听得也信心大涨，吹凉了熬好的那碗药，不再犹豫，仰头就一饮而尽。
喝完，他就紧张了起来。
不管是喝药喝汤还是吃饭吃肉，只要有东西下肚，他肚子很快就会咕噜噜响，然后他就要拉肚子了！
尤其是热乎的东西，拉得更厉害。
但这回他等了又等，肚子竟然毫无反应，最后只去解了一泡尿，竟然真的没拉了。
不，不仅是没拉，他也没有那饿得慌、烧得慌的感觉了，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张有志拿上自己的陶碗，喊他：“壶啊，你今个吃吗？”
平时因为拉肚子严重，许壶都不太敢吃东西，一吃就拉，难受得很。
所以张有志才会这么问。
许壶摸了摸格外安静的肚子，眼睛都红了，腾地站起来了：“去！今儿吃！”
两人抱着碗直奔军膳监，就看见和他们一块儿去看病的孙妙娘又推着热粥热馒头出来打菜了，面色红润，一点儿也看不出先前疼得打滚的模样了。
许壶和张有志立刻举着碗排上队。
他俩都喜欢妙娘，妙娘可是他们苦水堡的馕饼西施！因为她力气大，在军膳监专门揉面团、烤馕饼。
两人又想起给他们看病的乐医娘。
乐医娘好似比妙娘年纪还小些，她可真是聪慧，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医术了。
就是太瘦了，不如妙娘风姿绰约。
两人轮到前头后，还笑眯眯和孙妙娘寒暄：“妙娘，你肚子不疼了吧？”
“妙娘，你怎么不多歇歇？”
“妙娘……”
孙妙娘嘻嘻一笑，她解完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如今肚子上还贴着那丁桂肚脐贴，暖烘烘的，被虫子爬过的肠胃也不发寒抽抽了。
想起之前背扶着赶去医工坊的路上，虽然她还替她阿兄说话，但其实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害怕得都要哭了。
知兄莫若妹，别说孙砦了，她连陆鸿元是何等医术也知晓，就怕自己这毛病治不好，要一直这样疼下去。
结果才进了诊堂没一刻钟，就不疼了。
那小医娘给她拉上帘子热敷肚脐贴时，手一圈圈轻揉她的肚子，还温柔地对她说：
“妙娘是吗？原来你就是孙大夫的妹妹，多谢你前几日借我的衣裳了。我昨日已洗净了，晾干了便给你送来。”
孙妙娘听了一怔，看向她，第一眼便落入了她的眼睛里，是像海子一样乌黑又深邃的眼瞳，令她慢慢便安心了下来。
那时，她就觉着，自己得救了。
孙妙娘回想起来都觉得满心柔软，但又想到那陶仙仙说她中邪，又有些牙痒痒。
这贼妮子也是流犯，自打分来了军膳监便不知足、不安分，总是偷懒、耍心眼，实在是可恨！
她给张有志和许壶分了热粥热馒头，便刻意拔高声音说：“好了自然得干活儿，我可不像别人，就晓得躲懒、吃白食！”
说着还瞥了眼里头，陶仙仙又蹲在那儿舂米，只是舂一下便揉一下腕子，慢腾腾的，人家都舂完一袋了，她半袋都还没完呢。
孙妙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到底没有跟胡庖厨告状，只是在心里又给她记了一笔。
许壶和张有志都觉着孙妙娘又美又勤快，更是打心眼里爱她，但两人都颇为守礼，毕竟妙娘曾一拳将个登徒子打得鼻梁骨都折了，之后所有人对她都变得有礼有节了起来。
他俩分到了饭菜，又与她多说了几句闲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与此同时，袁吉关在自己屋子里，紧闭门窗，正红着脸扭曲地自个灌药；黑豚也终于喝完了鸡食粥，熬上了正经的汤药，蹲在药炉子前差点喜极而泣。
被熏得厉害的陈大郎搂着啸月的大毛脑袋，也差点喜极而泣了。
袁吉和黑豚两人虽分属南北营房，并不认得对方，但两人此刻，他们各自的营房外头却都在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乐瑶治病救人的奇术，隔着窗都能听见，听着听着都入迷了。
乐小娘子果然名声鹊起了！
只是短短一日接诊，苦水堡里的人们便都扭转了心中对乐瑶的印象，从前嫌她是女子又嫌她年轻，现在可完全改了口风！
毕竟他们真是急需一位高明的良医，而不是把人往死里治的孙大夫与治不好干脆提前超度的武和尚啊！
什么年轻，人家是年轻有为。
什么女子，治病救人的事情分什么男女？
什么流犯，会看病的就是好医！
何况，今日来找乐瑶就诊的病人，大多是拖延了很久的顽疾，才会壮着胆子来找她试试。这些人饱受病痛折磨，一旦治好，回去都是大肆宣扬，让原本将信将疑、固执不肯相信女医的另一部分人后悔不迭。
那些今儿没来的人，本打算明日也早早来医工坊看看自身那些毛病，没想到隔天一大早就来了，却见医工坊里只剩那酒肉和尚和一个半大豆丁，在浓浓的晨雾里，一高一矮，诡异地掰胳膊掰脑袋，吓得好些人拔腿就跑。
其他人，包括医工坊的马和骆驼，都不知所踪！
有胆大的一问，简直晴天霹雳！
陆鸿元和那新来的小医娘，竟然都出远门巡诊巡田了，要看病，得等他们回来！
若是天气好，这一来一回，约莫要六七日，若是天时不好，起风下雪了，耽搁十几日也可能。
天塌了！怎会如此？
早知道他们昨日也去了！
悔啊！

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葱白生姜，这么简单的两样……
天还没亮， 远山也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东边沙丘脊线上，透出一丝极寡淡的青灰， 预示着晨日将出。
星子未退，如银箔般疏疏落落地钉在天边角。看不见的风，只听见它路过沙棘树林时，带来了几声干哑的嘶嘶；还有那早已枯萎， 却还不肯倒下的骆驼刺，在风声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动着。
戈壁的前方还是那样沉寂、巨大又空旷， 见不到一缕人烟，唯有一只寻食的沙狐，倏地从一片梭梭柴后掠过， 留下一串浅淡的、梅花似的足迹， 旋即又被流风抹平了。
许久后， 人影才渐渐从这样模糊的昏晓里亮出来。
十几头马匹、骆驼迈着沉甸甸的步子， 绕过一两块巨大的风砺石，队伍终于清晰地显现在了这座辽阔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头的曾监牧依旧裹着他那件邋遢发黄的羊皮袄， 被清晨又干又冷的风吹得直打着喷嚏。
他吸着鼻子， 扬手勒马停下，数名也冻得缩脖子的解差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些解差揣着袖筒， 骑在喷着白气的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后头的人。
落到队伍最末的正是医工坊的三人。
陆鸿元东倒西歪地坐在因重获自由而兴奋到蹶蹄子的疾风上，孙砦与乐瑶则共坐着那头双峰骆驼扶铃。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狈， 才走了半个来时辰， 发髻已被狂风吹散，蓬乱得无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还是有不少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不时就得撩开蔽面，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因曾监牧要赶着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启程，乐瑶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两箱药材、两箱医案，背起一包袱的馕出发了。
出发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乐瑶是流犯，离开苦水堡需有卢监丞签押的传验。但卢监丞却迟迟不发牒文，反倒派了老笀来，特意将陆鸿元叫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问乐瑶能不能不去，他自个去就是了。
“你个大男人，何苦还叫个小娘子陪着出门？”卢监丞不满道，“如今气候又寒冷，那乐小娘子从长安走到这儿，才歇没几日，身子骨都还没养结实呢，你没见着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路上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依我看，等乐小娘子养得如孙妙娘那般体格壮实了，再派她出远门也不迟。”
陆鸿元站在那儿都听傻了，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光乐小娘子身子弱怕着风寒，他就不怕着风寒了么？他身子才弱呢！乐娘子打了两日易筋经，都快能把腿掰到头上去了。
还有，养得如孙妙娘一般再出远门，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他来苦水堡两年多了，都没能养得如孙妙娘那般！
后来陆鸿元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都快说干了，卢监丞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总算动笔签了传验。
但签了也不放心，还不让陆鸿元捎带回去，卢监丞专门让老笀拿着跑了一趟，当面见了乐瑶，情真意切地递了话来：“乐娘子能去州府为我苦水堡争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娘子万不可听军药院那群竖子诓骗！那去处绝非善地，内里日日明争暗斗，还得时时逢迎医博士。小娘子此等身份，若入了那处，不啻于踏入虎狼之穴，定要被人拿捏掣肘。稍有差池便会问罪，当真是步步惊心！所以……娘子一定要回来啊！！”
老笀学着卢监丞那可怜兮兮的口吻，就差和乐瑶执手相看泪眼了，把乐瑶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出了苦水堡，陆鸿元方才附耳低言与她道：“我初来此地时，有位陈老医工一同应诏而来。他那人除了有些眼花，医术倒很不错，谁知堪堪过了半年，年末一同往甘州城呈送医案，便被军药院留了下来，补了医工的缺额，自此便没了音讯。”
事后，卢监丞又骂骂咧咧地贴了告示，以厚禄招医工。
但许久都没良医来应募，最后只募到孙砦与武善能两个，只是也没法子了，医工坊总不能关门吧？将就着用吧！
而陆鸿元去甘州，卢监丞倒很不在意的：因为陆鸿元接连去了两年，也没人要留他啊，叫人放心得很。
但说是乐瑶也得去，卢监丞心里便打鼓了。
即便乐瑶年轻、是女子，还是流犯，军药院更是从没有女医任职的先例，可卢监丞还是紧张。
因为……她是真能活死人的啊！
先前听说乐瑶救岳都尉、救黑豚、救袁吉，对卢监丞而言都算寻常，这不是医者的本分吗？可那日她救那两个快断气的戍卒，双膝跪地为他们按压胸口，一遍又一遍，她那一副敢于和阎王爷抢命、不肯撒手的模样，太让他动容了。
卢监丞看不懂那手法，却跟着攥紧了拳头，心里喊：“醒啊！快醒啊！”
结果人真的醒了，卢监丞才发现自己手心里也都是汗。
再扭头一看，周校尉呆呆地站着，刘队正已哼哧哼哧地流下泪了；骆参军呢，明明只是站，却也与他一般，满头是汗、心跳如鼓。
她一定会是个良医！
那一刻，卢监丞自信不会看错人。
所以他怎么舍得乐瑶去甘州啊？
万一呢，万一她也去而不返了，刚到手的宝贝还没焐热就飞了，岂不是要被骆参军臭骂一顿？他自己也会懊恼得捶胸顿足的。
乐瑶听陆鸿元说，卢监丞的百般作态，都是怕她留在甘州城从此不回来，忍不住笑了。
别说她这身份无大赦不能入军药院，即便能进，高官厚禄也勾不住她。
她之前对陆鸿元与孙砦说过的那番话……是心里话。
不论古今，行医是可以谋得厚利的，且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皆会病，无人能逃，即便是世间屈指可数的豪富，或是被奉为圣贤的人，也躲不过生老病死。
于是，医者凭借一技之长积累巨额财富，并不罕见。
后世，不少医生走出医院的高墙，开起医药公司、器械公司，身家千万；即便回溯唐代，也有医工一边在官府当差，一边经营生药铺子，攒下殷实的家业。这无可指摘，医者从古至今，待遇与所面临的风险、和付出的辛劳始终不成正比，他们也是人，当然也渴望过得体面、安稳。
但乐瑶始终认定，她是社会主义的医生。
因为她是被国家培养出来的人，也是老一辈中医教出来的学生。
她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能带她四处求医、见识世界、领她拜师已花得家底干净，大学与研究生期间，她申请了残疾人国家补助、奖学金与助学金，加上老师的资助，才能顺利读完。
世人常对盲人总有一层偏见，盲人看不见，要能读大学、考研？更别说学医。可其实，只要考得上，残疾人也一样拥有就学的自由。
她身边就有一位盲人师姐，一路读到医学博士。
乐瑶也始终记得老师对她说过：“我不管旁人怎么教学生，在我这里，我的学生，当医生不能为钱昧良心，不能为权势装糊涂，不能作奸犯科。而且，你又受了国家的恩惠，就要多救老百姓，多救普通人。”
“你要尽己所能，为人民谋健康。”
这句听起来像口号的话，她却一直没敢忘了。
这世上的医疗资源，从来都不平衡。
好比北上广与小城镇，如甘州与苦水堡，又如长安与甘州。
一线大城市名医云集，乡野诊所却连基础诊疗设备都匮乏；有权有势的人可以定期全身换血来抗衰，普通人只能为一张专家号彻夜排队，还要被黄牛骗走救命的钱；高端私立医院已能提供定制化的精准治疗，偏远地区的患者却要辗转千里，才得一次最基础的诊治。
可即便如此，我们已有的医疗体系，已算很好、很好了。
外面的世界，还要更艰难。
而乐瑶所在的此时此刻，这个千年前的时代，莫说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就连那个所谓的“体系”，都尚未真正建立。又何谈平衡？
所以高官厚禄，有什么了不起。
她要做，就做百姓的医生。
当然，这样的雄心壮志，等乐瑶出了苦水堡，骑在晃晃悠悠的骆驼上赶路，才走了一会儿就被风沙吹得脑袋空空了。
好……好冷……
乐瑶大大打了个喷嚏，但幸好她早有准备，从驼峰上挂着的包袱里，取出个用换洗衣物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牛皮水囊。
里头灌的是她出发前刚煮的一锅葱白生姜饮，趁着滚沸时灌进去的，这会儿摸着还热乎呢。
这方子是《千金翼方》里“葱豉汤”的变方，乐瑶去了豆豉换上生姜，更能抵御西北边关之地来势汹汹的冬寒。
葱白取近根三寸，带着须的，生姜要带皮切厚片，滚水熬开，就趁着热度灌进皮水囊里，拧上盖儿用余温焖。
这道方子后世中医常用的食疗方，辛温发散，葱白通阳、生姜解表，两者搭配能刺激身体发热、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体表的寒气。
这两样东西又简单易得，寻常人家里灶房都有，在换季或是风寒初起时，喝两盏就能管用，还不难喝，比其他的苦药汤子强多了，当开水喝都无妨。
深秋的边关比长安的冬天都冷，特别是这样天将明未明的时候，风刺骨冰凉，冻得人牙齿都打颤。
乐瑶赶紧喝了一大口，又扭头叮嘱孙砦和陆鸿元：“你们也快把饮子拿出来喝，别冻着了。”
她给他们也各装了两壶。
三人边喝边走，骆驼与马匹蹄声紧凑，花费了半刻钟的工夫，终于艰难地赶上了前头的队伍。
为何艰难呢？赶路时，陆鸿元身下的疾风太高兴、太亢奋了。
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它像是终于嗅到了旷野的风、认出了熟悉的天地、回到了全凭自己做主的日子。它一会儿从队伍这头横穿到那头，一会儿又突然驰出二三里远，变成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
没多久，那影子又渐渐变大、变近，它又飞奔回来了，鬃毛飞扬，蹄声轻快，连舌头都开心地露在嘴外面。
它自由了。
只有陆鸿元，被疾风这样驮着一声没吭。
乐瑶同情地看着他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都来不及叫他一声。
他看着，微微地，有些死了。
正因疾风不受控，曾监牧勒着马等了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看他们过来，张嘴就要骂“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尽耽误行程。”
可话没出口，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两道凉凉的清鼻涕顺着鼻腔滚下来，挂在了络腮胡上。
乐瑶看了个正着。
曾监牧与她对视一眼，也噎住了。
他忙低头擦擦，有点丢脸。
乐瑶见状，便让孙砦驱着骆驼靠过去，将自己备用没喝过的另一只水囊递给了曾监牧：“监牧看着已着凉了，赶紧喝一口热葱姜饮子吧，再把蔽面扎得严实些，脖颈也要围起来，一会儿便能好了。”
没等曾监牧接，孙砦先伸手挡了回去，转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我这儿有，监牧用我的方便些。”
说着，曾监牧就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水囊。他愣了愣，刚刚想骂人的气势，这下全没了，只剩下怀里温热的触感。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骆驼都已经走远了，医工坊好似不仅马儿有些怪癖，这骆驼也不大正经，不管孙砦怎么呼喝，它都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左右晃悠着脖子，驼铃声也跟着叮当响个不停。
曾监牧迟疑了片刻，揣着水囊，还是下令：“继续赶路。”
转过那片戈壁，前面就是扁都口，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队伍不得不拉成长长的一列。
乐瑶和孙砦的骆驼已走到曾监牧斜前方，一路叮叮当当地晃脖子。
曾监牧嘬着牙花子，望着乐瑶的背影。
他其实还记得这个女流犯，她之前是上头特意交代要照看的人。但第一次见她，她极狼狈，面上带伤，一身肮脏。
可这才过了几日，再看她，虽还是穿着男式胡袄，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头那伤痕淡了，面色透出健康的红润，头发也整整齐齐束成发髻。她坐在东摇西晃的骆驼上，还有不太正常的马在眼前跑来跑去，却始终目光澄定，带着点安静的书卷气，好似个刚入营的年轻文吏。
曾监牧这几日没在苦水堡，昨日外出办差刚回来，就听见这苦水堡里里外外都有她行医救人的传说。
起先倒还正常，只是夸赞她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后来成了可医死人而肉白骨，这倒也罢了，再听就邪乎了。
什么南营房有个不慎沾惹了鬼神的小卒叫张有志，被她拧一下就驱除了邪祟，不再咬舌了；什么苦水堡的第一美人孙妙娘被她一碗药送走了肚子里作祟的胎神；什么有人亲眼所见，这乐小娘子一到夜里，周身便泛起祥光。
曾监牧听得直翻白眼，什么话啊这都是，这乐小娘子是萤虫成了精吗？夜里还能发光？那都不必点灯了，只管把她捉来，摆在屋子里，可以省多少灯油啊！
再传下去都快传成神婆了。
众人愈夸大得厉害，曾监牧心里便愈是不信。
他又不是傻子。
他估摸着，这些话都是这小娘子的伎俩，就为了扬名罢了。
活死人肉白骨，她能有这么奇？
曾监牧低头盯了眼手里的水囊，揉揉发堵的鼻子，最终还是没喝，先不说这乐娘子医术到底如何，她方才说的这饮子是否真的有用。
光说葱姜……他就最讨厌吃了！
他吃羊肉从不爱搁葱姜，宁愿白水煮着吃，连馕饼都要纯羊肉馅的，半点葱味都不能有，要他喝这个，他宁愿喝正经的汤药。
但是，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夹着马腹往前走，又走了没半刻钟，便觉着鼻子发堵、喉咙也干痒起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头都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
这儿离甘州城还远着呢，实在没法了，曾监牧可不想在这儿得风寒，不得不拔起了木塞，憋住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水囊，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浓烈的葱味就冲了出来，忍过葱味儿，底下又开始反上了姜味儿。
这两种辛辣的味道，都让他闻着都觉得臭烘烘的，只想干呕，又竭力忍住了。
幸好往肚子里灌，那味道不算冲的，温热的饮子滚进喉咙里，竟令他很快便舒服了些。没片刻，胸口就热乎起来。
他捏着鼻子又喝了两口，竟有一种隐隐要发汗的感觉。
曾监牧咂咂嘴，嘴里的葱姜味儿虽令他难受，但他此时身体已暖和了，即便被风扑面吹着，也不觉头疼了。
还真稀奇呢。
他慢慢地一边干呕一边将整壶水囊都喝完了，隔了会儿，鼻子竟也通了，喷嚏也不打了，连握着马缰的手都不冰了。
嘿？
就这么两样灶房里调味的玩意儿，熬成饮子，竟这么厉害！
嘶。曾监牧内心动摇了，挠了挠脸：难道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她……她真能发光？
乐瑶没察觉曾监牧的打量与离谱的想法，她正听孙砦指着远处的山坡说话。顺着孙砦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山坡上有一大片开垦过的药田，药田四周还种了一圈胡杨树，一条条纤细的枝条向上或向两侧伸展，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劲挺拔。
在荒漠里，胡杨树不仅能遮蔽风沙，还每一棵都不同，无叶的枝干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能成为旅人辨向的标记，看见胡杨，便不会迷路。
因此苦水堡附近的药田周围，总栽着胡杨。
“那就是咱们苦水堡的甲号药田，专门种当归。”孙砦道，“北面坡上还有乙号田，种的是黄芪和甘草。一会儿咱们绕过去，正好让马和骆驼也歇口气，休整休整，人也歇歇。”
是该歇了，陆鸿元被疾风驮得……都快吐了。
苦水堡的药田都是官田，佃给了药农耕种，收成时节，药农可以直接将鲜药送到苦水堡来，不用发愁销路，医工坊也能有稳定的药材来源。
但为了避免有一些药农心思活络，偷偷倒卖官田的药材，医工坊还是定期会过来巡田。巡田倒是没有什么，看看苗情，查查病虫害，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就成了。
乐瑶是头一回巡田，安静地跟在陆鸿元和孙砦身后，走走看看。
很快便巡完了。
离开药田，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前。
之后又去苦水堡沿线几座烽燧派送伤药与青稞，为他们诊脉查体，又嘱咐他们如何防范软脚病。
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日影西斜，才又看到处让乐瑶一怔的地方。
野狐驿。
破败的荒驿仍立在这里，风穿过其间，呜呜作响。
那是原身被逼至绝路的地方，也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的起点。
乐瑶沉默地望着那颓败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驼鞍上的绳索。
队伍也没有停留，一匹匹马、一只只骆驼，缓缓经过了驿站，影子在那破败的墙上一道道过，她也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风在身后，路在眼前。
她会带着原身的份，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曾监牧引着众人继续东行，又驰二十余里，到西城驿才得歇脚。
在驿舍囫囵睡过一宿，次日天未亮便又上路。这一日再未停顿，人马从曙色初升走到落日时分，干粮与水都是在驼背上匆匆解决的。
如此赶了四十余里，残阳斜照里，前方才终于现出巍巍城郭的轮廓。城墙高耸数丈，瓮城环抱主门，门楼砖木相叠，檐角飞扬如雁翅，被笼罩在薄薄的落日余晖里，金灿灿的。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胎朱漆匾额，甘州二字以隶书题写，字心填金，虽蒙了些沙尘，仍见雄浑气象。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一根长杆，杆子上一面绣“唐”，一面绣“河西节度”，旄尾还缀着红缨。旗下还有戍卒持戟巡行，风过处，幡旗猎猎作响，人影也随之灼灼跃动。
此处便是甘州城了。
众人勒住驼马，曾监牧也翻身下马，指了指城东方向：“我等需往城东驿接流犯，诸位可趁暮鼓未擂，速去城门验过传验入城。就此别过吧！”
彼此作别后，乐瑶三人便随着入城的人流，往南城门而去。
三人随队排至城门前，陆鸿元忽而开口道：“天色已晚，小娘子与孙二郎也不必另寻客舍了，若不嫌弃，都到我家歇脚罢。”
“那可叨扰嫂子了。”乐瑶与孙砦也没假客套，笑着就顺杆爬了。
“哪里话来！”陆鸿元也摆手，“二位能登门做客，我妻必定欢喜。她本就是喜热闹的人，只我平日多在苦水堡当值，少不得让她独守门户。为求稳妥，她也只得常闭门户，也真是委屈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家小院，离我师父开的‘济世堂’只隔半条巷子。我师父姓方，是甘州城几十年的眼科大夫……二位可愿随我先去医馆一趟？待我拜望过他，再一同回家安置。”
说着说着，陆鸿元又叹了气。
“师父年事已高，前年师母又故去，我心中总放不下他。他本是乡野郎中，但几十年行医，也很有些名气了。他那人啊，脾气大嗓门大还抠门，我少时没少挨打挨骂，但……如今便知师父是为我好。只是我资质鲁钝，未能为先师争光，实在惭愧。”
“老陆你别谦虚了，你要算愚钝，那我成什么了？”孙砦撇着嘴。
乐瑶听得一笑，也接话道：“这有何不可，我最敬重眼科大夫了，能见识方老医工的风范，我们都求之不得呢。”
陆鸿元便也喜得连连点头。
自入甘州城来，他便满脸红光，不时伸手理理鬓角，抻抻衣袍，又拂去脸上的尘土。
那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全不像在苦水堡时那么沉稳。
此时，甘州城南，一间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医馆里，正有个妇人急匆匆地闯进来。
她背着个五六岁的孩儿，又牵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急得刚迈过门槛，便高声呼唤道：“师父！我是桂娘啊！天气一寒，孩子们又病了！决明呕吐、拉肚还发烧，茴香是腹胀、呕吐又……哎？怎么只有你在？”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小小的医馆里，只有一人斜倚在药柜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在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蹙着眉，失望地问：“师父不在？”
那人生得倒是俊朗，只是不修边幅。一件松垮的青布圆领袍，领口歪斜，腰间随意束着同色布带。下颌垂着半长的胡须，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的尖儿。
听见桂娘问话，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嘴都懒得张，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额头，“这可怎么好？两个孩子都难受得紧。”
那人瞥了眼两个孩子，见神智都还挺清醒的，也没有外伤，便又事不关己地挪开眼，自顾自揪着胡须，一根根拉起来端详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俞师兄，你也真是……一味这样下去，还当什么医工，回家种田放牛得了！”桂娘气得直跺脚。
俞淡竹依旧专心地打理着胡须，见桂娘如此生气，还笑了笑：“我怎么了？师父都没发话赶我回乡种田，你操什么心呢！”
桂娘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是昏了头了，与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帐铜豌豆多什么嘴！休与他理论！”
说罢牵起女儿，背好小儿，转身就要往别家医馆去。
俞淡竹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开胡须，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再睡个大觉，门外却突然传来桂娘和两个孩儿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两个孩子……”
“是阿耶！”
说话间，外头桂娘的声音已哽咽了，“这俩娃娃没一个省心，要病还一块病！我夜里守着他们，一眼都不敢合……偏师父不在，就剩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的千层棉裤头在这儿……”
俞淡竹脚步一顿。心想，弟妹这口条活该去唱戏，要么去说书也成，刚还骂他铜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裤头了，反正来来回回就骂他不是人呗！
正想着，门帘又被“哗啦”掀开。
有阵子没见的陆鸿元满脸着急，接过桂娘背上的小儿子决明，一边探他额温，一边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牵上她，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一人面长身瘦，瞧着眼熟，应当是师弟那医工坊的同僚，另一个嘛……身形纤瘦，五官秀致，虽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小娘子。
这又是谁？
俞淡竹张了张嘴，想唤声师弟，却见陆鸿元绷着脸，目不斜视地领着妻儿与那两人径直进了后堂，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点。
人进去了，却还听见他回头，传来愠怒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对那男装的小娘子说话。
“乐小娘子，这儿便是我师父的医馆，小是小了些，但开了二十来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儿只怕不巧，出诊去了。这里便没正经人能给治病了。有些人见死不救……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得劳您搭把手。”
嘿？
他哪儿不是正经人？他又哪儿见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进来就找师父，看不上他，难不成还让他硬凑上去？
俞淡竹心头梗了一口气，但听陆鸿元这话头，他口中这瞧着没比他闺女大几岁的乐小娘子，竟也是个医工？还特意请她出手。
她如此年轻，也能叫师弟看中，怕不是也是个神童、天才。
想到这儿，他忽地讥诮一笑，但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拔腿跟进去。
且去瞧瞧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第38章 小儿肠套叠 好好好，不吃药。……
济世堂是个很小很小的医馆， 又老又破，前堂后院，加上茅厕也才五间房， 前堂辟做诊堂、药房，后院便是起居之所。
除了灶房茅房，当师父的住正房，另外两间厢房， 一间是俞淡竹的，另一间是陆鸿元的。
方师父不算什么名医， 一辈子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古时学手艺、学戏、学医，便是从此托身师门，家里几乎都跟就此把孩子卖了一般， 吃喝拉撒全都是师父管， 学徒吃穿用度自然也得仰仗师父， 当然要任打任骂任使唤。
俞淡竹和陆鸿元两人都是幼时离家， 跟着方师父学医，算得上方师父半个儿子。
陆鸿元即便早已出师、成家， 还曾去旁的医馆坐过堂， 如今更是去了苦水堡，但这当师父的， 却还留着他的屋子。
他知道这事儿，今儿便干脆将妻儿、乐瑶与孙砦都带到了自己旧日居住的那间屋子来看诊，且一进来， 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榻上， 拱手让乐瑶上前：“两个孩子又吐又拉，看着已有些面黄肌瘦了，乐小娘子治腹痛极厉害， 我自认不及，还是由小娘子出手，能早些解孩子苦楚。”
袁吉、孙妙娘截然不同的腹痛都在乐瑶手下药到病除，自己诊断起来定没有乐小娘子那么快，陆鸿元不必多想，都知晓要孩子能快些好转，便是他袖手旁观。
乐瑶也不推脱，上前先让姐弟俩都平躺。孙砦也好心，上前殷勤地帮着扫了扫床沿儿，又搬来胡凳让乐瑶在塌边坐下。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袖珍的纸笔，出去接了点儿水化墨，便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乐瑶要如何医治了。
乐瑶把了脉看了舌，两人都是舌尖略红，但却一个舌苔略白、一个舌苔略黄；她又挨个按压了腹部，先从脐周轻按，渐及下腹，问决明“此处可痛”，见孩子点头，又慢慢下移，指尖稍用力，决明便痛得哼出声；按茴香时，她却是右上腹按压时哭闹更甚、只嚷疼，脐周反倒不痛。
两个孩子眉眼生得挺像，都是圆脸丹凤眼，与桂娘生得更像一些，脸颊肉软软的，虽因生病面色不好，却还是像好似俩嫩嫩的米团子。
他俩虽然病了，但浑身上下都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也都穿着领口袖口出锋毛的小皮袄，连小小的皮靴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见当娘的独立照料着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的。
这俩孩儿原本见了许久不见的阿耶极高兴，还好奇地望着乐瑶这个头回见的，后来一听阿耶要让乐瑶来诊治，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不看她了，回她的话都有些瑟瑟发抖，还下意识向对方蹭过去，紧紧贴在一块儿。
即便大夫的孩子，他们也害怕看病啊！
按压完，乐瑶给俩孩子都扯过榻上的被褥盖住肚脐，又细细问桂娘：“姐弟俩日常饮食如何？可有食生冷、不洁之物？”
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陆鸿元又道：“这是‘触诊’，乐小娘子定是已断定病根在肠了。她现在用手按揉触诊，一是复查身体中是否还有其他痞块[1]，二是辨压痛部位，再结合方才闻诊时所听的肠鸣强弱，便可判断是‘肠痈’还是‘食积’。”
原来如此……桂娘更佩服了，原来常说的望闻问切，里头讲究这么多呢，她原本以为就是看看舌苔、面色一类的。
之后，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喃喃道：“真是怪了，这几日真没吃什么啊。”
毕竟连她也知晓，肠胃上的毛病，十之八九都是吃出来的。
就在几人专心看乐瑶诊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俞淡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状况，便被陆鸿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俞淡竹当即抚着胸口，声音虚浮柔弱：“陆师弟，你这般瞪我作甚？我身子骨本就弱，被你这么一吓，心疾都要犯了。”
陆鸿元更气了，唇上的短须都竖了起来：“师兄！桂娘领着两个病了的娃儿到你面前，你怎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说出手诊治，即便只是搭把手，把人留下来歇歇，你出去把师父找回来不成吗？”
俞淡竹目光凉凉的：“她嫌我治死过人，一进门就只问师父，也没想叫我出手治病，我怎么敢胡乱伸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和你、和师父交代？因此……罢了吧……”
“谁嫌你了！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我郎君面前胡说！”
桂娘从俞淡竹进门便竖起了耳朵，一听他这般说，当即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将陆鸿元搡出去三五步，丹凤眼都瞪成圆眼了：“这么些年了，我何曾嫌过师兄一句，难道不是师兄记仇嫌我们？”
俞淡竹又不说话了，慢慢地将视线往屋子里挪，正好对上孙砦投射过来那谴责的目光，似乎在怪他吵到他学习了。
他又耸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彻底闭了嘴。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只是想看看那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桂娘倒被激得脾气上来了，再次甩掉陆鸿元弱弱地拽着她袖子的手，张口还要分说个明白，却被里头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不要吵了，按压时孩子的呼吸、肠鸣都听不清了。”
孙砦道：“就是就是！”
他都分心了！
陆鸿元和桂娘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声，也不再去管俞淡竹了。
刚刚陆鸿元将儿子女儿都抱到床榻上后，二话不说便让乐瑶进来给孩子诊治，桂娘虽有些惊愕，但也知晓，定然是这小女子的医术不一般。
自己的郎君自家知晓，他虽没什么大才，但却与俞师兄不同，顾家敬老、勤勉端正，是绝不会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的。
加之，俩孩子都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也知晓两个孩子现下虽病了，看着可怜又难受，但远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因此，当乐瑶从从容容地上前把脉问诊后，她也就和找到主心骨似的放心了。
本想拉陆鸿元问问乐瑶的来历，没成想俞淡竹也进来了，还倒打一耙！
桂娘能不顾着生气吗？
要是说陆鸿元是没什么天分，全靠勤能补拙才有今日，俞淡竹便是那空有天赋，却不珍惜，挥霍光了幼时灵气的伤仲永。
这人其实比陆鸿元年纪小，但是他早入门、早出师，才有了这师兄的名头。
但说是师兄，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师兄的稳重，从小就不老实，最爱投机取巧。
他学什么都快，认药、辨脉比陆鸿元快一倍，却总因天资高而懈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自命不凡，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那时，俞淡竹还是弱冠之年，却已在甘州城医行里闯出些名头。
人人都说他是学医的天才，过目不忘还颇有灵气。可惜他却被人设计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医在济世堂斜对门摆了摊子，踩着济世堂治病，一副要与济世堂打起擂台来的架势。
俞淡竹年轻气盛，为维护师门声誉，气势汹汹去与之理论，却被那野医一番话激将。也就那么巧，住在城西的张家老丈被儿子儿媳抬着来求医，那张老丈腹中积水已鼓胀如西瓜，涨得眼珠子外凸，直哎呦。
那野医便嚣张道，谁能三日之内消了那老丈腹内积水，便算赢，输家必须离开甘州城，永不再此地行医。
方师父拉都拉不住，俞淡竹答应了。
后来……两人都没把人救下来。
人家家里来闹，那野医本就不是甘州本地的，见势不妙，卷起铺盖溜之大吉，只剩下俞淡竹成了众矢之的，被张家人围着讨要说法。
好好的名声也臭了。
师父劝他也走，去旁的地方谋生，他却莫名就是不肯，几回和师父吵架，都嚷着：“我做什么要跑？我没有害人命！师父，连你也不信我？我没错儿……我的方真没错儿……”
没错？连桂娘都明白，不说开的方有没有错，身为医者，胆敢没了敬畏之心，拿患者切磋比试就是错！
桂娘心里愤愤地想，当年他要和人作赌，自家劝也劝了，劝不动，他又非要与人斗气！她能怎么办？管不动旁人，只得管自家郎君。
她把陆鸿元关在家里，不许他去帮忙，是自私了些，是不顾情分了，但她没法子看陆鸿元傻呵呵的，到时也被牵扯进去！
就因为这件旧事，俞淡竹被人戳断了脊梁骨，连带着方师父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不少，济世堂以前可热闹了，现在多冷清啊。
俞淡竹的娘子本是沙洲布商的女儿，见他这般消沉，又听邻里闲话，心灰意冷，一咬牙，拉上亲爹去了衙门，设法与其和离，判书下来的当日便收拾了衣物，领着闺女就此回了娘家，再也不见他。
自那后，俞淡竹便换了个人。
往日清亮的眼神如今总是耷拉着，瞧人时又总由下往上慢慢地看，好似一向睡不醒似的，以往收拾得十分利落的衣裳也变得皱皱巴巴、歪斜不堪，消沉到今日直都没振作起来，懒散的性子愈发变本加厉。
方师父心疼一手拉扯大的徒弟，没赶他走，依旧留他在身边，可俞淡竹呢？都多少年了，窝囊地窝在济世堂里，浑浑噩噩，还好意思叫师父养他呢！
如此蛀虫，桂娘早看不惯，又怎会把孩儿交到他手里？怨怪旁人不指望他，他倒是摆出些能叫人指望的可靠样子来啊！
这人连师父都劝不动，她一徒媳妇，多说这话干嘛？
桂娘想着想着，手攥着帕子，心里还是生气。
那头乐瑶却已知道这俩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先对上了孙砦亮晶晶的崇敬目光，她被看得一抖，再往另一边扭头，又是一抖，这俩孩子的亲耶娘居然都默默出神，站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呢。
一个鼓着腮帮子生闷气，时不时瞪着俞淡竹咬牙切齿；另一个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妻子的脸，都不知痴看了多久。
乐瑶：“……”
连一直默默偷师的孙砦都忍不住跟乐瑶小声嘟囔：“乐小娘子，你瞧瞧，媳妇儿才是明媒正娶来的，爱得眼珠子似的，把孩子都忘了！这俩孩子莫不是捡来的？”
“咳！”乐瑶轻咳了一声。
陆鸿元如梦初醒，桂娘也匆匆挤过来：“小娘子可是有法子了？”
乐瑶看向桂娘，招招手：“陆家嫂子，劳烦你再与我细细说来，他们俩发病后，还吃过什么药不曾？”
一听这么问，桂娘顿时便有些害怕了：“遭了，可是我给他们俩吃错了药了？我之前以为孩子是积食，都给吃了山楂，其他再也没吃过了。”
“嫂子别害怕，孩子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把他们照料得很好。但就是太好了。”乐瑶笑道，“你先前说，这几日都割了肉吃，俩孩子可是吃肉吃得多？肉肥甘厚味，小儿脾胃娇嫩，忽而多食，是很难运化的。”
果然根子在饮食上。桂娘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是，是！我想着平日里吃得少，就想给孩子多补补身子，没想到竟是害了他们。”
陆鸿元赶忙上前揽住了她的臂膀：“桂娘，不怪你，这俩猴儿平日里多难管教，我一清二楚，你最是辛劳，我也都看在眼里。”
“一家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你在外面打拼不也辛苦的很？哎！”桂娘也心疼地拍了拍丈夫的胳膊。
乐瑶：“……”
孙砦：“……”
两人不约而同都冒出来一个念头：奇怪，赶了一整日的路，怎么突然有点饱了？
乐瑶回过神，继续问道：“孩子们突然有那么多肉吃，那几日是不是吃的快？吃的又多？吃完了是不是又在家里疯跑？决明……应该不止是疯跑……还去爬树了吧？是去摘果子了，还是掏鸟蛋呐？”
这也能猜出来？太厉害吧！桂娘瞪圆了眼：“小娘子如何得知？决明那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前日他不仅爬了家里的柿子树摘柿子，还差点摔下来，还上房帮他阿姊拣风筝，又纠集了几个邻人的孩儿去炸茅房，幸好被我逮住了，被我用烧火棍狠揍了一顿呢。”
一听这个，陆鸿元立刻转头瞪他，决明便心虚地低下头。
乐瑶笑道：“这就对了。决明的腹部摸起来有腊肠样包块，正好在肚脐眼下边，一般是剧烈的垂直震动，才会导致由此症状。他很显然就是得了盘肠气痛之症。茴香病情就轻一些，她只是吃多了便秘、腹胀而已。嫂子说的山楂，本是消积之食，给两个孩子吃并无错处，但吃得太晚了，决明肠道已无法正常运化，茴香又已腹胀已很厉害了，肚子里都是气儿，光吃山楂已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在肚子里积的越来越多。”
“那茴香只是积食，还好还好，决明是……”桂娘喃喃道：“盘肠气痛之症？”
乐瑶点点头，随手拿榻上枕巾折叠比划了一下：“……就是肠子在肚子里像绳结一样套在一起了。”
中医说的盘肠气痛，指的便是西医里的小儿肠套叠。
这病在婴儿身上发生的情况较多，但也会有年纪较小的幼童得这个病。
幼儿肠道长度相对较长、肠壁更薄，且肠道蠕动的节律性尚未完全建立。正常肠道蠕动是规律的推进式运动，而幼儿肠道却易因外界刺激出现蠕动过快、过强或局部蠕动减弱，导致肠管运动不协调，薄弱段肠管被邻近的强蠕动肠管“套入”，形成套叠。
肠套叠最常见的诱因就是饮食因素引发的肠道适应不良。
比如，三餐里的肉类大幅增加，饮食结构改变，肠道无法快速适应，会出现蠕动紊乱，诱发套叠。同时，幼儿大多都活泼好动，突然翻滚、哭闹、剧烈摇晃，也会导致肠管位置改变，蠕动节奏被打乱，形成套叠。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孩子同吃同住同玩，但得了肠套叠的只有决明的原因。
茴香已有八-九岁，她的肠道也已发育的更为完全，所以即便饮食改变，她也一样调皮好动，却不会引发套叠，只是因饮食变化也有了腹胀、便秘的情况。
腹胀，消化不良，也会引发呕吐。
乐瑶伸手掀开决明的衣襟，露出孩子圆滚滚的小肚子，按在肚脐下方有个明显硬块的地方，决明顿时疼得大哭，乐瑶随之松手：
“你看，按此处时决明痛感过甚，且能摸出是有条索状的硬物，便是肠管相套之处。《千金方》有言：‘小儿盘肠气痛者，由冷热不调、饮食不节，使邪毒之气乘虚入于肠间，结聚不通，故痛也。’决明便是饮食不节加剧烈活动，让肠间气机结聚导致。”
桂娘经过乐瑶的耐心解释，总算明白为何姐弟俩同时生病，但症状却又不一样，松了一口气，但与陆鸿元对视一眼，她很快又担心起来。
没旁的，这俩娃儿不肯吃药啊！
陆鸿元也知晓自家孩子这毛病，且乐瑶一说是盘肠气痛后，他便也知晓该怎么治了，顿时有些烦恼：“乐小娘子，既是盘肠气痛，是不是该用承气汤通肠？可孩子太小，这汤药药性又太烈，一是怕孩子受不住药性。二呢，这俩孩子还被我宠坏了，娇气得很。特别害怕吃药、扎针，上回听桂娘说，两个娃儿有些着凉，师父开了药逼着他们吃，是又哭又闹，还全都吐出来了。”
原本正因不舒服有些精神不济，一直都挺安静的茴香和决明听了这话，顿时就闹了：“阿耶阿娘，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
桂娘只好哄骗道：“好好好，不吃药。”
乐瑶倒是不奇怪。
这话说的，有哪个孩子会爱吃中药呢？大人吃中药都困难，别提小孩儿。
后世连西药都得做成甜的，不然孩子都不吃，更何况远远就能闻到浓烈苦药味儿的中药。
而且，孩子的胃本就比较浅，在哭闹时更容易引起胃痉挛，大多中药还有刺激肠胃的副作用，所以孩子吃不进药也很正常。
乐瑶想了想，将两只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不必吃药，我用推拿就能治好。”
她这几日，日日都早起练功，如今手劲已恢复了四五成，对付早期的小儿肠套叠与积食，是绰绰有余的。
但乐瑶这话一出，却令满室皆惊，连俞淡竹原本耷拉的眼皮都抬了起来，默默地打量这小娘子纤细、指节匀亭修长的手。
在这时，盘肠气痛虽是小病，却因是幼儿病而格外难治，更别提给幼儿推拿，那又是难中之难。小儿体态尚未长成，连穴位、筋脉都与成人不同，皮又薄、腑脏又弱，万一失手，把人推得瘫了或是傻了都有可能。
因此寻常医家，都不愿给幼儿推拿，宁愿开点药，让孩儿的耶娘自个回去烦忧。吃不下药，想法子让他吃呢，与医工有何干系？
不仅是俞淡竹，连陆鸿元、桂娘都有点不放心。
孙砦也瞪着眼，心想，乐小娘子真是艺高人胆大哈，总是语出惊人。
乐瑶却不知他们为何这副模样，小儿推拿在后世普遍的很啊？甚至到了路边随便哪个中医小馆子都有小儿推拿的地步。当然，那些无资质的中医馆子可就不要去了。
“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乐瑶道。
陆鸿元略微纠结了会儿就答应了，毕竟已见识过多次小娘子的本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孙砦甚至又去化了点儿墨，做好了随时记下诊治过程的准备。
俞淡竹不知内里，实在信不了，耷拉的眼睛此时已全睁开了。
不吃药，打算光靠推拿治疗小儿的盘肠气痛之症……哈。
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这小娘子和他以前真是一个样儿……恃才傲物、爱说大话。

第39章 奇怪的推拿 简直神仙手段，陆鸿元都要……
“不止， 两个孩子都能推拿治好。先推决明吧，他病得重些，不能耽搁了。”
乐瑶说着一面将手掌搓热， 一面扬了扬下巴，让陆鸿元从后面环抱好决明，“抱好了，一手托腰、一手护头。”
陆鸿元慌忙应声爬到床榻上， 桂娘也攥着衣裙站到了塌边。
决明窝在阿耶怀里，又冲着桂娘咧嘴笑， 皮猴子似的扭了扭屁股，背靠在自家阿耶怀里，美得都快忘了肚子疼了， 还仰着拉得已略显黄瘦的小脸， 兴奋地问：“阿耶， 真不吃药啊？”
旁边的茴香也凑过来挨着陆鸿元的胳膊， 一双与桂娘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机灵地转着，还小声问道：“阿耶， 那你这回回来几时走啊？”
问完， 不等陆鸿元回答，又扭头求桂娘， “阿娘，让阿耶多住几日吧。”
桂娘酸涩一笑。
看着俩孩子这依恋的模样，陆鸿元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心里也是复杂得很， 却只能挨个安慰道：“真不吃药，这位医娘阿姊是极厉害的，比阿耶厉害多了， 你听她准没错……小茴啊，阿耶只回家来四五日，回头还得走，不过阿耶答应你，你上回说要扎个大冬瓜风筝，等明年开春放，阿耶这几日就替你扎了，啊。”
桂娘一听这个就忍不住道：“谁家风筝扎大冬瓜的样儿啊！”
茴香搂着陆鸿元胳膊直摇：“就要就要！”
她就喜欢冬瓜！
她每年夏日，天气一热，头一件要紧事便要让阿娘领她上市集挑冬瓜，专要挑长长胖胖的、皮子黑青顺滑、没有疙瘩的。
拿回来吊井里洗一洗，擦干了，夜里抱在怀里睡，又清凉又舒服。
阿耶说，冬瓜在《神农本草经》里叫水芝，茴香便给她每年的冬瓜都取名叫芝芝。
今年的叫芝芝丁，明年该叫芝芝戊了。
决明也凑热闹：“那我要扎个馕饼风筝！”
阿姊喜欢冬瓜，他就喜欢吃！
陆鸿元与桂娘都笑了。
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时，俞淡竹靠在一旁，正万分疑惑地看着这小医娘站在那儿扭脖子扭胳膊转腕子，还弓步拉了拉腿。
这是弄啥嘞？
孙砦倒是很淡定了，他与陆鸿元如今都跟着乐小娘子早晚两趟打拳……啊不，练功呢。只是人家乐小娘子没几日便能扭得越来越不像人了，他和陆鸿元练起来却总觉着胳膊不是胳膊、脚不是脚的。
是四截木头。
掰不动、弯不了、下不去，跟着练完一回，睡一觉起来就腿酸筋麻，第二日走起路来更是堪比八十岁老叟，颤颤巍巍。
但乐小娘子说：“无妨，你们是自小没练过，筋骨不开，回头多练几次也就好了。能练好的，可别半途而废。”
孙砦想着也是，头一回有人愿意指点他医术，还领着他练功，怎能不珍惜？即便抖得厉害，也龇牙咧嘴、嗷嗷惨叫着跟着练。
今儿乐小娘子这掰掰胳膊，都是简化了的，不足平时正经练功时一成功夫呢，他望着乐瑶掰，还忍不住也跟着比划了一下。
……疼疼疼。
乐瑶很快热好身，才预备上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给孩子推拿的确是很有讲究的，孩子小儿脏腑娇嫩，神气未充，因此推拿师的手必得是热的，且还得能持续发热，不能凉凉的往人孩子穴位、肚子上摁，那样非但不能调理，反而容易引寒气入体，致体内寒凝气滞，或加重泄泻、腹痛之症。
乐瑶也知晓小儿推拿本就比给成人推拿难一些，正如俞淡竹所想的那般，毕竟孩子皮子嫩、骨头也软，加上脏器发育还未完全，推起来既要小心又要准确，还得快。
否则孩子哭闹起来，连踢带打，摁都摁不住，也就白费功夫了。
但凡事有弊亦有利，小儿身体是“全新”的，虽娇嫩，却也为纯阳之体，生机蓬勃，气血流通且迅疾，经络感传灵敏，推拿起来比成人更容易能引气运行，调节脏腑功能也极强。
乐瑶搓着手走到了决明身前：“抱牢了，不能叫他乱动。”
决明是个机灵鬼，平日里没少因调皮捣蛋受伤、生病，每回阿娘都会带他来找方阿翁看病。有一回他爬上房顶玩，一不留神摔下来，腿肚子在地上擦得血丝呼啦，方阿翁要给他上药时，也是这么嘱咐他娘的。
那时疼得他啊，差点没厥过去。
这让他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警惕起来了，整个人都往陆鸿元怀里缩了缩：“阿耶，只是揉揉肚子，不疼的吧？”
陆鸿元心虚地瞥了眼乐瑶，想起了岳都尉，嘿笑道：“不疼不疼。”
决明有点不信。
他是推拿过的，前年他咳嗽，实在吃不下药，方阿翁也替他小心翼翼地推过一回背，又是揉脚底板又是揉背，他被痒得咯咯直笑，所以今儿这新来的医娘阿姊说不吃药光推拿就好，决明没有一点儿不情愿的。
推拿好啊，挠痒痒比吃苦药好多了！
但这会子，他莫名却有点害怕。
“不疼的。你放心，阿姊轻轻的。”乐瑶熟练地露出了前世她专门用来哄骗小孩儿的那种慈祥和善的营业微笑，“你乖乖的不动，一会儿好了，让你阿耶领你上糖铺子敲糖吃，好不好？对了，你可吃过粔籹？”
“那可是长安的糖！在筛得细细白白的麦粉里加入蜜、酥油和糖，炸至金黄酥脆后，一口咬下去，口感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还有风靡多年的酪狮子糖，将糖熬成汁，加入酪浆与米粉，熬制而成，用模具将糖浆压制成狮子、大象的样儿，好些孩子都爱去长安西市的糖坊中看匠人做狮子糖呢！待糖块脱模时，周围的孩子欢呼声总是此起彼伏。
吃的时候，往往也舍不得一口吃完，要先舔舐狮子的鬃毛，再慢慢啃咬糖块，那样儿，乳酪的醇香与糖混在一块儿，回味在嘴里，可别提多好吃了！”
决明听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 还有玉露团，是用糯米粉包裹沙糖和果仁蒸制而成，外表晶莹剔透，内里甜糯可口。玉露团该怎么吃呢？得先咬开外层的糯米皮，让沙糖汁流入口中，再慢慢咀嚼果仁，哎呀，满嘴都香……”
决明已彻底听入迷了，自己好似也乐娘子的声音，跟着飘到了长安的街头巷尾，甜蜜的糖香在风中四处飘散，他随手在风中一握，便能握住一块甜丝丝的糖。
连乐瑶温热的手掌已轻轻贴到了他肚子上，他都没发觉。
别提他了，连搂着陆鸿元胳膊的茴香都听呆了，不住地往下咽唾沫。陆鸿元与桂娘对视一眼，自家孩子鬼精鬼精的，多难忽悠他们都知道，现下心里都想：这小娘子哄孩子也好厉害啊！几句话就将这孩子摆弄住了。
而且，她好生聪慧，若是说什么甘州寻常常见的蔗浆、饴糖，决明指定一下就听出她在哄人了。但若是说的是长安的糖，长在边关的孩子，谁也没听过、没见过、更没吃过，可不愣住了吗？
她又说得好生诱人，连桂娘听得都忍不住心向往之，好似真在长安的糖坊围着那大糖锅看熬糖似的。她甚至还在想，这些长安的糖，不知藩市上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那儿能不能买着？
即便价贵也罢了，给孩子们买点儿尝尝也好，否则他们只怕夜里做梦都会想着长安的糖该是什么味儿的。
唯一没有动容的，便是依旧斜倚在门边的俞淡竹。
从乐瑶开始说糖起，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乐瑶的手，这小娘子的手一贴上决明的腹部，他的眉头便是一皱，怎么是从这儿开始推？
俞淡竹虽师从擅治眼科的方师父，但这年头的大夫，多是一专多能，有精通一科的金字招牌，但头疼脑热、常见症也都能应付。
他又打小就聪明，方师父的本事没两年便全学会了，凭着几乎过目不忘的记性，各类医书、穴位图、经脉图也都背得滚瓜烂熟，这几年虽过得窝囊，但也又寻了不少医学典籍来专研，用来打发无趣的光阴。
论起推拿调理，他其实比陆鸿元还要多几分心得。
治疗肚痛，起手便应当先揉肚脐。
肚脐上有神阙穴，神阙内联十二经脉、五脏六腑，被誉为“先天之结蒂，后天之气舍”，揉之能培元固本、温通阳气、调和脾胃。
不论是一般的腹部寒痛、气滞，还是消化不良，先揉神阙穴都有用，因为要先通了腹部气机，才能缓解肠道痉挛。
可这小娘子竟推的是……位于天枢穴下方，脐旁两侧的软肉，也被称为肚角穴。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沿着肚角，从右往左打圈式，在六十息左右，便快速地推了有上百圈。
俞淡竹皱着眉，看着很专注，嘴里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这推拿起来的手法倒是没错，腹部为阴，气机旋转是右升左降，顺应这个方向推揉，的确有助于理顺肠道气机。”
但……为何不是神阙？
决明此时也从吃糖的美梦中惊醒了，发现乐瑶开始推拿了，但也没有挣扎，因为并不痛。
与先前他被方阿翁推拿时轻飘飘、挠痒痒般的感觉不同，这医娘阿姊的手温热又柔软，推起来力道虽也不重，但却好似在烤火似的，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一股股的暖意从她手掌底下透到了肚子里，让他肚子暖洋洋的。
很快，肚子便被她推得咕嘟一声响。
听得响，她的手便立即贴着决明的肚皮，顺势下移，覆在了他右下腹的软肉处。另一只手也叠加上去，掌心悬空，仅以掌缘接触皮肤。
这是什么手法？没见过。
俞淡竹更是看得嘶了一声，疑惑得直吸气，眉头也更紧了。
不仅没见过，这小医娘怎的又不走寻常路？
起手在肚角便罢了，《小儿推拿广意》里也有“肚角拿之可止腹痛”的说法，还算有根底。
但即便起手不同，第二手也该推七骨节了，人的第四腰椎至尾椎骨那一段，便被称为下七骨，在这位置上推上两三百次，可排出肠中积热……
可是，接下来她非但没有推下七骨，还转到腹部……俞淡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看了半天也疑惑不解，那边好似没有对应的穴位啊？
就在他越来越疑惑时，她的双臂又开始以一种均匀的幅度上下震颤。
这震颤带动手掌，透过皮肉，直抵深部。决明只觉得那处又麻又痒，似有无数温和的小锤在里面轻轻敲打，方才感觉到的暖意更强烈了，竟还驱散了几分隐痛。
陆鸿元与孙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的动作，两人也是一头雾水，陆鸿元与俞淡竹一般，看得疑惑不解，孙砦……则完全是茫然。
约莫百次呼吸后，乐瑶的手再次骤停。
她三指并拢，以指腹贴紧决明右下腹，开始缓缓向上推动，指下皮肉随之泛起一道道褶皱，又随着她的手势被一次次抚平。
推至肋下，她不停手，转而横移，过中脘，达左上腹，再折转向下，直推至左下腹。这一路，她的指法并非平直划过，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起伏，如同循着一条看不见的沟渠前行，好像能精准勾勒出大肠的走向一般。
这就更看不懂了。
俞淡竹实在忍不住了，不耐烦道：“这简直是胡推一气！你这小娘子究竟在做什么？毫无章法！陆丰收，你从哪儿寻来这么个女骗子？”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桂娘等人闻声惊讶地回头看他，脸上写满了意外，这位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俞师兄，怎么会这般激动，还出言干涉？
陆鸿元嘴唇微动，正要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孙砦倒先嘿地一下瞪圆了眼睛，叉腰向前两步，扬着下巴，大嗓门地顶了回去：
“你谁啊你？你知道什么你！你能治、你会推，你怎么刚才不动手？这会儿倒充起行家来了！”
“我说错了么？”俞淡竹伸手指了指，一旁神色确实有些困惑的陆鸿元，“陆丰收，你自己说，你心里难道不觉得奇怪？正经医工，哪有这般手法推拿的？她起手就错了！前头还算循着穴位推了几下，后面这完全就是乱来，有一个穴位对上吗？”
“别叫我丰收……我都改名多少年了……”陆鸿元尴尬地低声嘟囔。
若是在刚认识乐瑶那会儿，他恐怕真会如俞淡竹一般出声阻止。但此刻，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分明认得乐小娘子的时日也不长，但他却对她生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即便此时病人是自己的孩儿，他也没因关心则乱而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眼，望向俞淡竹，发自肺腑道：“师兄，你不知内情，乐小娘子是长安来的医娘，她是杏林世家之后，所学家学秘术瀚如烟海。她会的，随便拔根毛出来，都足以著书立说。九州之大，你我长于甘州这等边陲之地，未曾见过的多了去，岂能轻易便断言人家是骗子？”
俞淡竹被他一噎，看向乐瑶更为惊愕了。
这荆钗布衣、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的小娘子还是名门之后？
还家学秘籍？
但他把人看了又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等胡乱推拿、连穴位都没按对的手法有什么用处，世家又如何？
世家就没有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了？
一旁，原本听到俞淡竹这么说，心都漏掉半拍的桂娘，此刻却悄悄将心又搁回了肚子里落，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开口。
果然，她猜的不错，这医娘是有来历的。
怪不得对长安的糖如数家珍呢！人家就是打那儿来的嘛。
人家本就是士族贵女，不过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罢了。想通此节，桂娘竟比俞淡竹和陆鸿元都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她原也是小官之女，只因家中突遭灭顶之灾，才一同被流放至此。
她太清楚那些高门贵女是如何被精心养育的了：自幼如男儿般开蒙读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教养得无一不精。
若这乐小娘子真是长安贵女，身怀如此医术，倒也不算稀奇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不由得对乐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们都是沦落至此的人啊！可对方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凭一身本事进了医工坊……真好，她也没放弃。
她也在好好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呢。
乐瑶听见了陆鸿元与孙砦为她辩驳的话。她只抽空回头瞥了俞淡竹一眼，没说话。
因为，没必要说了。
推拿的效果，马上就来了。
此刻，她左手稳住决明的上腹，右手掌根已牢牢抵住孩子左下腹，手慢慢加大力度。
随后，她掌心猛地一沉，大力下压。
决明嗷得一声就叫出来了，吓得陆鸿元与桂娘同时一抖。不等众人如何反应，他小脸忽然憋得通红，随即腹部猛地一松，一连串响亮得跟放鞭炮似的强烈气音，接连炸了出来。
正好就在儿子身后，被崩了个正着的陆鸿元：“……”
方才因儿子惨叫而下意识探身、猛吸了一口的桂娘：“……”
正和弟弟紧紧挨在一块儿的茴香：“……”
连靠在门边都未能幸免、被熏得呛咳起来的俞淡竹：“……”
唯有早有预判、提前屏息闪开的乐瑶以及从头到尾盲目信她、在气味袭来瞬间便捏紧鼻子的孙砦逃过了一劫。
一连放了几十个响屁，把整个屋子都快点燃的决明，呆呆地低头一看，他之前鼓胀发硬的肚皮，竟肉眼可见地平软了下去。
自个的屁不嫌弃，决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一直以来的忍痛之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安宁神情。
他轻松地揉揉肚子，惊喜地抬头：“娘，我真不疼了！”
桂娘憋得满脸通红，只敢用力点头。
根本不敢张嘴说话。
乐瑶憋着气，四顾了一番，快步走到墙角，利落地将几扇窗全都高高支起。清新又冰凉的风一阵阵涌了进来，也拯救了众人。
“天菩萨哎……”桂娘都忍不住抹了把汗。
她刚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差点就被亲儿子的屁，给崩晕过去。
等屋子里的气息重新恢复正常，乐瑶才笑着回来做推拿收尾。
她执起决明的小手，拇指在其拇指桡侧缘，由指尖向指根快速推了决明双手的脾经；从虎口推向指尖，把大肠经也反复推了数十次；最后捏住其食指指腹的肝经，轻轻揉按片刻。
末了，又在他膝下外侧的三里穴按压数下。
整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好了。”乐瑶重新摁了摁决明的腹部，先前能摸到的硬块已消失了，还能感受那平和温暖流畅的腹气，也放心了，转头对桂娘嘱咐道，“决明套叠的部分已被我推开了，最后也给他清了肝经、补脾经，防止复发。但这几日还是要多食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若要吃肉，要从鸡肉开始吃，可不要吃羊肉了。”
这就……好了？
桂娘还有些怔忡，可低头一看，决明原本泛黄的小脸已恢复白里透红，此刻也跟解了禁似的，正猴儿似的往陆鸿元背上爬。
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混小子必然是好了，否则不会这么精神。
转头再看向乐瑶，桂娘不免还有些愣愣，只能将乐瑶的话用力记在心里：“是、是……”
孙砦见状，顿时趾高气扬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出手推拿的，他再次鼻孔朝天，朝俞淡竹投去轻蔑的一瞥：“怎么样？没见识过吧？”
俞淡竹却像没听见。
他怔在原地，仿佛神魂也已离体，半晌，突然如被针刺般惊醒，大步上前推开孙砦，俯身伸手，亲自在决明肚子上按了又按，确定硬块真的消失，他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半晌，他才呆呆地抬起头，望向乐瑶：“为什么？”
乐瑶疑惑地回望他。
“为什么啊？”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有几分疯狂的困惑，“你方才分明有好几次都没按在穴位上，为何……为何还会见效？”
乐瑶刚张嘴想说，却被孙砦一把截住：“小娘子别轻易告诉他！就该让他自个想去！”
孙砦小心眼还记仇，当即上前反推了俞淡竹一把，瞪着眼气哼哼道：“凭什么告诉你？刚才谁污蔑我们小娘子是骗子来看？娘子不与你计较，你倒好意思问！脸皮真厚！”
俞淡竹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脸这才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捏了捏拳，见孙砦像发怒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乐瑶身前，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孙砦伸脖子一看，那俞淡竹还真独自坐到廊下，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沉默地自个琢磨了起来。
“你这师兄，还真出去想了，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孙砦翻了个白眼，指指自己脑袋，又问陆鸿元，“方才小娘子手法那么快，推拿手法又如此特殊，他能记住啥？装相罢了！”
陆鸿元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他的目光不由也远望出去，落在俞淡竹修长的背影上，又喃喃道，“但……他可能真记得住。”
“反正不告诉他！”孙砦叉腰重申，随即又狗腿地溜回乐瑶身后，语调放得极软，夹着嗓子道，“但乐小娘子可以告诉我们呀。”
乐瑶已开始给茴香推拿了，如果这时俞淡竹还在的话，他就会发现乐瑶用的正是他熟悉的那套从神阙、下七骨到天枢穴的推拿法子。
且手法极为准确、一丝不苟。
茴香病得轻，肚子里也没有硬块，只要用外力帮助肠道蠕动就行，这对乐瑶而言十分简单，一边推拿还有余力回答孙砦：“我方才那推拿手法的确有些不循古法，招式也显得有些怪异，但道理说来简单。等我为茴香推拿完，便说与你们听。”
不出一刻钟，茴香也如决明般把气排出来了，这会儿大伙儿都有了经验，在听见声响的一刻，便作鸟兽散，默契地趴到窗边去。
等屋子里气息散了，才又聚拢回来。
茴香不比弟弟厚脸皮，早已羞得把脸埋进褥子里不肯出来了。
“既然茴香也好了，我们便接着说说方才的推拿手法。”乐瑶便把那褥子拽了一角出来，用手拧成麻花状：“喏，你们可以把决明套叠的肠道，想象成这段打了结的褥子。”
孙砦与陆鸿元不约而同地凑近。
“寻常推拿，像隔着层布慢慢揉搓，指望结自己松开。而我的法子，是想办法在布巾的一头，通过挤压、震颤制造出一股小小的、有冲劲儿的气，再引导着这股气往打结处冲。而震颤的手法，也能让拧紧处松动，让卡住的部位晃动，方便最后加压冲开。”
两人听得入神。
“最关键的是这里。”她三指并拢，在打结的被角上划出一个“冂”字形，“我是顺着肠道天生的走向，从右上推至左上，再转向左下，从头到尾顺势而为、引气冲关，才把那拧住的结一点点冲开、顺直的。”
乐瑶这还是往模糊了说的。但后世学过生物的初高中生都知道，大肠是整体呈门框状走向的，升结肠从右下腹向上，到肝曲后转为横结肠从右往左，再到脾曲转为降结肠从左往下，最后连乙状结肠。
所以她没有按照穴位，而是根据肠道本身的力去推，这也是现代推拿和古代推拿的区别。
她最后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就是这样，最后在左下腹稳稳压住，再推动，就能给积攒在体内的气一个明确出口，让它带着那股冲劲儿，把最后一点不通畅的地方彻底冲开，也就是你们听到的放屁通响了。”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脸震惊，原来推拿还有这种法子呢？不执着于单个穴位，而是着眼于整体，顺势利导……这思路，闻所未闻！
但……确实清奇有效！
更令陆鸿元震撼的是，乐瑶对脏腑肠道的位置，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仅凭手指便能度量五脏，明晰回肠运环、反十六曲的终始与走向，这可是医家推拿和诊治最难的地方！
就算是他师父，就算是军药院积年的老医工，他们能知晓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摸不准所谓肠道准确的位置，肠盘曲折于腹中，看不见，便只能凭借经验摸索。
这也是为何小儿盘肠气痛，许多医者不敢下手的原因。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几乎要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乐瑶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眨了眨眼。
他们指定又误会了。
可是她不能说，不说生物所学，每个医学生，甭管中医西医，大一也都得学解剖课啊！
她压根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是现代医学厉害。
孙砦倒是喜悦大于惊讶，他最喜欢听乐瑶讲解了，比起其他大夫总是说得云山雾罩、根本不像人话，乐瑶却每次开口他都能听懂，这会子也听得人豁然开朗。
陆鸿元震惊地回过神后，也开始四处找笔，因太激动了，他此刻连脑袋都突突地跳着，一心只想把那句“肠道在体内为冂字走向”这句话记下来。
这话简直解开了他多年来对许多腹痛腹泻病症的困惑。以往觉得是疑难杂症的病，在这句话下，都迎刃而解了！
他现在甚至觉着自己强得可怕！
一字千金，这就叫一字千金啊！
陆鸿元感叹不已。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桂娘疑惑地看向他们，以为还有什么气没有排出来，没想到俩孩子都红着脸齐声道：“娘，我们饿了，好饿好饿。”
桂娘不由笑了，看了眼天色，赶忙伸手牵下两个孩子，又招呼道：“探讨医理也不能不吃饭啊？看！天都晚了，快随我家去，我这便整治一桌好菜好肉来，招呼乐医娘与孙大夫好好吃一顿！”
乐瑶早觉腹中空空了，当即第一个跟在桂娘身后，惹得桂娘又一笑：“乐娘子，真是多亏你了，你爱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她什么都爱吃！
乐瑶喜悦道：“嫂子看着置办就是，也不需太麻烦，能吃点热菜热汤，就足够了。”
“那怎么成呢？家里养着鸡鸭鹅兔，娘子随我去挑，指哪个我杀哪个！一定给娘子吃上最好的！”
乐瑶也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离开了济世堂，要往陆鸿元家走。他们走时，俞淡竹仍魔怔地坐在那廊下，疯疯癫癫地又比又划，自言自语。
经过时，乐瑶扭头想看他一眼，却被孙砦掰了回来，记仇道：“娘子别理他！”
乐瑶见陆鸿元把闺女驮在肩头，一手牵决明，一手还要傻呵呵去拉桂娘的手，也没管他师兄，她耸了耸肩，便也收回了眼神。
这位俞师兄，虽过于傲慢，但也算个医痴，只是，人啊，总归还是要自渡啊！
夜里，果然在陆家大吃了一顿。
桂娘的手艺的确好极了，被乐瑶指到宰杀的几只灰毛大肥兔子，炖成了一锅鲜亮亮的“拨霞供”，土灶火锅，贴一圈饼，咕嘟嘟地往里头下兔肉、冻菘菜、萝卜、腊肉、血肠……吃起来美极了。
只是乐瑶习惯性地将嗦干净的兔子骨头，用筷子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完整骨架，还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并收获了一双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乐……乐小娘子的癖好真可怕！
翌日天明，三人不敢耽搁，赶忙套上陆家的驴，载着两箱医案，匆匆赶往甘州都护府军药院交档去。
与此同时，岳峙渊一个瘸子，拄着拐，还要单臂架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李华骏，两人也正艰难又狼狈地往军药院挪动。

第40章 地黄降火汤 又见面了，岳都尉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 乐瑶在苦水堡的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时，岳峙渊原本闲适的日子却很快到头了。
或许是战事将近的缘故，刘崇近来的动作愈发频繁起来。
他先是往各军安插眼线， 又借征募粮草、盔甲、箭矢之名，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开拔之日虽已大致定下，可那些奉命执行外围伏击、游击与支援任务的小股部队， 却至今还未领到冬衣冬粮。
该发的军饷也已拖欠半月，每每有人去催问， 那位刘崇亲手提拔的甘州军需官，总是满面愁容，仿佛天大的难处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冠冕堂皇地以关中欠收、备战仓促为由搪塞、大做文章。
军中不少中底层将领敢怒不敢言， 积攒的怨气有如农人烧田时遗留在土地上的暗火， 闷闷地持续灼烧在营帐里。
一打听到这些糟糕的消息， 李华骏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当即便赶到了岳峙渊的住处。
岳峙渊腿伤未愈， 还不能骑马， 立刻果决地将身边几名可信的亲兵悉数先派往大营，亲自督管后勤诸事。免得到了要开拔之日， 自己手下那八百甲士连刀枪剑戟、马匹布甲都凑不齐！
李华骏也赞成，这样的关键时候，大营里不能没有自己人。
否则被人坑穿了底， 都无人知晓。
为了这事儿， 李华骏也实在是气得要冒烟，在岳峙渊屋子里拉磨似的来回转圈踱步，怒骂不止：“刘崇这厮， 竟敢在战备大事上使绊子！真是胆大包天！不就是仗着各地来议事的将军们都已回去整军练兵了么？老虎不在家，他这个猢狲又开始称大王了！”
“可恨！可恨！”
“王八羔子没卵子！”
他盼这一仗盼了太久，眼看就能上阵杀敌，搏个功名，谁知临门一脚，又生出这等龌龊事来膈应人。
岳峙渊的性子天生便更为冷静沉着，对这些悬而未决之事，既已定下对策，便不再过多烦闷，便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华骏发泄，还劝他：“我们的计划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刘崇必会自食其果，暂且先咽下这口气吧。”
但李华骏终究还是少年人心性，又是在钟鸣鼎食的豪族中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他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再想下去人都快气死了！
当夜，他便披衣起身，连夜写信，偷偷摸摸联络外祖父生前旧部，想绕过刘崇，直接向阿屈勒与苏少将军具实禀报、举发其劣行。
可说实在的，他自个也知晓，他手里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就是写了信也扳不到刘崇，只是为了出这一口气。
岳峙渊就让他别做这白费功夫的事儿，李华骏偏不听。
一连数日，他屋中的灯火亮到了天明，手边的信笺也堆得厚厚一沓……顺便，也把自己给累病了。
起初李华骏也不在意，以为是秋燥或是着凉，想着吃点秋梨膏便能好，谁知，他的病情加重得极快，才不过一两日，夜里便开始咳嗽不止，后来甚至还咳出血丝。
这就罢了，起来后又头昏身乏，浑身关节像是被拆开又草草装上，无处不酸，无处不痛。虽没发高烧，但也摸着也是低热绵绵，浑身都像泡在温色的汤泉里一般。
用饭时又觉着嘴疼，对着铜镜一照，他舌上竟生了好些个疮，再解开衣襟，脖颈、手臂乃至胸前，也浮现出不少小红疹子。
这日清晨，他强撑着起身，想去寻岳峙渊再商议一番，再去寻医工诊治，谁知刚走到屋门前，就一头栽倒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岳峙渊这个瘸子想过来搀扶都来不及，幸好他力气大，单足发力猛地向前蹦了两步，又一手扶着墙，弯腰下去，一手就把这人事不省的小子拽起来了。
掐了他人中，幸好没几下，把人掐醒了。
李华骏刚刚一头磕在门槛上，他本就头晕，现在是又疼又晕，被岳峙渊掐醒后，差点眼泪也流了出来。
到了这时，岳峙渊也看明白了，李华骏得的并非寻常风寒，不去军药院可不成了。
但转头一看，他这营廨本就偏僻些，这会儿更是清清静静，连只路过的野猫也没有，只有刻漏点点滴滴落下来的声响，就没第三个人了。
谁也没料到李华骏会突然生病，两人此时都没留人在身边打杂伺候使唤。事出紧急，他俩身边更是所有靠谱或不靠谱的亲兵、辅兵都被派往大营打点关节。
连那俩药都煎不好的小亲兵都派出城去，专门往来传信。
至于都护府里其他的仆从，全是刘崇派来的杂役，李华骏都不敢让他们近身伺候，更别提岳峙渊起居的营廨。
他俩平日宁愿自己亲力亲为，也不想哪日莫名遭人毒手都不知缘故。何况，他们二人在都护府中，也就暂时滞留十几日，要这么多伺候的人，反倒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早已全都远远打发走了。
于是，在这寒意渐浓的清晨，甘州都护府中曲曲折折的平阔回廊之间，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生得极高大的瘸子，单手撑着个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少年郎，两人一步三挪地往军药院去了。
瘸子的拐杖一步步点在地上，笃笃响。
幸好啊。
一路上，岳峙渊每每使劲拖拽着李华骏时便在想。
幸好。
那一夜，终归发了狠心让乐小娘子正了骨，虽然疼得眼前都闪过了早逝的阿母的模样，但她正得实在好，如今不过七八日，他腿上夹板已拆，他也能拄拐行走了。
若非如此，今日这般境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终于挪到军药院外那高高的门廊前，望着眼前的数级石阶，都感到一阵无力。还是岳峙渊有魄力，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拄着拐杖、单脚蹦着、手上拖着，真将使不上劲的李华骏弄了上去。
为了上这几步台阶，他都出了一身热汗。
但两人刚喘口气，还没进门，就听见军药院里一阵比往常喧闹数倍的声浪透了出来。
掀开厚重的防寒毡帘，两人蹦跶了进去。
一股热乎乎的闷气儿扑了他们全身。
军药院的外厅极宽敞，粗壮的朱漆立柱支撑着巨大的梁架，但因冬日严寒，两侧的直棂窗大多紧闭，只在高处支起几扇小窗用于透气，使得里头的光线有些晦暗，以至于晴天白日，各处都还点着灯。
灯影下，人流如织。无数人影交错重叠。
今日，军药院里是前所未有地拥挤与忙碌。
岳峙渊拖着人，略一环顾才知晓，这几日似乎正是各戍堡医工上交医案账册等文书的日子，才会这么热闹。
平日里总闲得打牙放屁的文书房小吏，现在一个个脚边都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木箱，还有不少风尘仆仆的医工候在里头，以备问询。
药库里倒是一如往常，顶天立地的百子药柜三面合围，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名签，两名药童踩着木梯，敏捷地上下取药。
外厅是最拥挤之处，除了总不在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外，两侧也有四五位坐堂的医博士坐堂，他们的徒弟又多簇拥左右，加上各地戍堡来的生面孔，将整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热气蒸腾。
今日如此忙乱，也没有挑拣余地了。岳峙渊张目四顾，没见着曾为他换过药的邓博士，只好也随大流，选了位坐在东边窗下、脑门锃光瓦亮，一看便有五六十岁，模样也十分沉稳靠谱的医博士来为李华骏看诊。
他赶忙架着李华骏，穿过人流。
他们二人今日匆忙，没来得及换出门的衣裳，仍是一副家常打扮，不仅未着甲胄，也未佩代表官身的鱼袋，岳峙渊一身半旧的深褐色宝相花窄袖胡服，李华骏则依旧穿着他那花里胡哨的袍子。
两人混在人群中，除了李华骏通身锦绣看着有些扎眼，倒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俩是什么身份。
那位秃头的博士姓刘，刚为几个染了风寒的小吏抓完药。把人送走后，正端起陶杯喝水。
一抬头，见二人过来，那双精明的眼睛便上下打量了起来。
第一眼，高大的那个，身形如此彪悍挺拔，不用说，必是武将，只是甘州城里的武将数不胜数，也不知是谁；另一个满身锦绣、花里胡哨，生得一副小白脸模样，估摸着是个小文吏。
嗯，都不认得。
第二眼，这两人又让他有点摸不透。
个高那个，眉骨略扬、眼眸浅淡，生得极俊俏，模样还像个胡人，且这冷脸、这体格，这周身气度，实在不像寻常人，但河西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位胡人将军，好似都已随大军开拔去大营了……再说了，若真是高品的武官，怎会亲自过来？必会派人来的。
想来不是。
估摸着只是哪个身家富裕些的小兵小卒，兵卒里的胡人可就多如牛毛了，也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刘博士便理所应当地没有起身行礼。
他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那大高个也未对他的无礼面露愠色，反倒一心先扶着那小白脸在对面的蒲团上安坐，更是认为印证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心安理得了起来。
另一个嘛……刘博士没看人，反倒仔细估量了一番李华骏身上那绣工精湛、用料考究、领口袖缘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万字如意纹的锦袍。
这身从料子到绣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加上他身上那一圈丁零当啷的佩玉，玉色纯净温润，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这小文吏定是世家豪族出身，他心中一喜：怕不是肥羊来了。
要问刘博士最喜欢哪一类患者，必然便是士族子弟！他们出身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更别提看病。便宜的药看不上，即便只是打个喷嚏也会要求开顶好的药吃。
在刘博士眼里，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又多，还好忽悠。
认准了心仪的患者，刘博士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陶碗，又装作若无其事，微笑着抬头，将二人审视了一遍。
一个瘸了腿，一个咳嗽不止，也不知究竟是谁要看病。他心中盼望是那咳嗽的，面上却看不出来一点儿，很和气，客客气气地问道：“两位大人来看什么病啊？”
岳峙渊指了指李华骏：“他看。”
李华骏勉强振作精神，咳嗽着，跪坐得直了些。
刘博士两眼一亮，愈发和蔼地捻须道：“请这位大人伸手，容老夫细细把脉。还望大人也将何时发病、病症如何，一一说与老夫知晓。”
李华骏伸出了胳膊，有气无力地描述了自己的症状，说着说着，又屡次被咳嗽打断，他这会难受得更厉害了。
咳嗽咳得太久，他咳得胸口都疼了，喉咙里也是干痒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羽毛在气管里搔刮，继而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又因咳嗽得太用力，有种喉咙被咳破的错觉，只觉着满嘴都是铁锈味儿，但幸好今日没再咳出血丝了。
刘博士伸出三指，搭上李华骏的腕间。他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指下，那脉搏细弱而急促，显然是细数脉。热邪已深入营分，灼伤营阴，脉道不充而见细；热邪鼓动气血，运行加速，故见数。
“请大人伸舌。”
李华骏蔫蔫地照做。
刘博士眯着老花眼一看，舌质红绛，舌上生有溃烂的白点。
这很显然也是营分热盛的缘故，热邪蒸腾营阴，血液浓缩，故舌质必呈深红色或绛色。
再观面色，两颧潮红，目赤。
营阴亏虚，不能制阳，才会虚热上蒸于面，故见颧红；肝开窍于目，肝经热盛，故可见目睛红赤。
可确诊了。
刘博士缩回了脖子，手也收了回来。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挪过一本处方簿册，又取过一支笔，在砚台上一下下舔着墨。
这是他进了军药院后的习惯，先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再等耐不住性子的病人主动开口询问，绝不老老实实先自报病情。
如此方能占据主动，显得高深莫测。
果然，李华骏见他要写方了，也没有多想，哑着嗓子问道：“刘博士，我…我这是伤风着凉了吧？”
“不，截然相反啊，你这是温病重症了。”
刘博士立刻摇头，蹙眉叹气，飞快地一一列举他的症候：
“你的体内热邪过甚，已深入营分。热伤肺络，络损血溢，故而咳血；热邪耗气伤津，清阳不升则头昏；筋脉失于濡养，加之热邪积滞，致关节酸痛、周身疲乏。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营气又通于心，营分热毒炽盛，上攻口舌，则发口疮。热窜血络，迫血妄行，溢于肌肤，则见斑疹隐隐；更有甚者，热陷心营，扰乱神明，加之气阴耗伤，清窍失养，才会猝然昏仆。”
刘博士如和尚念经一般，又快又急地说了一大段李华骏和岳峙渊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最后，还咏叹般地总结了一句：“此属危候，已是病邪深重啊！”
周遭人声鼎沸，脚步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李华骏和岳峙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实在没太听明白。
听不懂就算了。
李华骏咳了几声，拱手道：“既然如此，有劳博士费心医治了。”
刘博士却忽地双眉紧蹙，脸上皱纹也跟着挤作一团，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惋惜：“唉！若是大人早两日来，病邪初露苗头，此病便极易治疗。可惜，可惜啊！如今已见咳血、发疹、神昏之象，病势凶险，传变迅速！今日来治，已算是失治、误治了。依老夫所见，大人体内恐怕已有热陷心包、引动肝风之兆，只怕……只怕大人很快便会出现痉厥、闭脱之危象，那是真要危及性命了啊！”
李华骏一听也惊了，他病得竟这么重了么？
有这么严重吗？他怎么毫无察觉啊！
岳峙渊也错愕非常。
毕竟，一路上李华骏虽有些提不起精神，走道也没劲，但人很是清醒，还能断断续续和自个谈起各类战备之需，言语十分周全。
最后，走着走着甚至还嚷着有些饿了，想吃东门的酱羊肉馍馍。
他……他竟已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怎么感觉哪儿怪怪的。
岳峙渊虽然不擅揣度阴谋诡计，但却有些野兽般的直觉，认为这刘博士有些古怪，心里也略微警惕了起来。
刘博士瞥见两人脸上的惊疑，再次痛心疾首地点点头：“唉，你们真该早些来的。”
李华骏有些不安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博士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睃了二人一眼，复又垂下目光，把手中的笔隔在了笔架山上，摇头叹息道：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老夫家中有一祖传秘方，名曰‘犀羚清营解毒丸’。此丸乃集犀角、牛黄、麝香等名贵珍药精华所制，只需取一丸，以金银花汤或温开水化开服下，便能立刻直清营血、解毒散瘀，清心开窍，堪称药到病除！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又隐含期盼地看向岳峙渊与李华骏二人，“唯有一点，此药因用料极其珍贵，价格也略微有些昂贵，一丸需二十两银子。不知二位大人，可愿医治啊？”
李华骏、岳峙渊：“……”
好嘛！听到这里，两人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刘博士方才叽里咕噜、云山雾罩、危言耸听说了一大堆，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此刻推销他这用料奢华的昂贵药丸！
好个巧舌如簧的药贩子！
岳峙渊面色一黑，当即便要扯起李华骏走了，没想到，李华骏却反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动，只是叹息着仰头望向他。
半晌，他笑了笑，微微摇头，低声说：“都尉，算了。我实在累得慌，也懒得再折腾换地方瞧了。就吃他这个吧。”
岳峙渊实在没忍住，皱起眉道：“……你疯了？你家那些金饼放在兜里是会扎人么？”
二十两银子一丸！
他明明可以去抢，却还非要卖你一颗药丸！
这样的人容他作甚？就该抓起来治罪！
李华骏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侧头再看那刘博士，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耳朵突然聋了，根本没听见他们这番低语，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不由得在心底叹服此人脸皮之厚，演技之精。
此人如此有恃无恐，李华骏心下飞快回转了过来。
这种勾当，恐怕是军药院里心照不宣的常见把戏，甚至可能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吧？
这个刘博士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推销贵价药，难道其他博士就清白的不成？若此刻愤而离去，再寻他人，焉知不会遇上另一个张博士、王博士，对他上演同样的戏码。
不过是白白耗费他所剩无几的气力罢了。
再看周遭，人来人往，嘈杂纷乱，好些小医工的诊案离刘博士这头也不远，却无一人对刘博士的言行露出惊诧或鄙夷之色，更无人出面制止。可见，此等行径已是司空见惯。
再细想，这刘博士很有把握啊，好像吃准了他们即便去找别的医工，对方也会或因顾忌同僚情面，或因同样利益牵扯，也不敢或不愿接手诊治。最终，他李华骏折腾一圈，恐怕还得灰头土脸地回到他这里来。
更何况……此人姓刘。
李华骏一个念头闪过：这位刘博士，不会和刘崇，有什么瓜葛吧？这不会又是那阴损老头设下的陷阱吧？
他对于这样勾心斗角的事儿想得很快。
再看刘博士，他这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他的错的样子，反而也让李华骏断定他得的病一定是真的，只是没有这刘博士口中那么严重。而这药丸，想必也非假药，军药院纵然腐败，也绝无胆量公然售卖假药。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刘崇没那么傻。
况且，药库也不归军药院管。
既然是真药，想必也是对症的，不闹大，也无非是让他多花些冤枉钱罢了。
那便吃吧！
早吃药早好，也能早回到建康军大营，以后再不来这乌糟糟的甘州都护府了！在刘崇辖下，有这样的事儿，也没什么稀奇。
李华骏这般想着，甚至都懒得再与这刘博士多费唇舌，伸手便要往怀中摸索，准备掏一块金饼来，买上个十几丸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旁的不多，唯独钱多。
可就在他抬手时，身后忽而传来个略有些耳熟又清如泉水的声音。
“温病而已，说白了不就是上火严重嘛？算什么了不得的重症？又怎至于就危及性命了？要我说，用不着吃这什么犀羚清营解毒丸，用点地黄、金银花之类清热的药材，熬碗地黄降火汤喝喝就是了。至多再随症加减，添点滋阴的玄参、润肺的麦冬、清凉的竹叶……我算算啊，约莫花上个百文钱，就能开五日的汤药，嗯，没错，这等小病吃个五日足够了，怎么也能治得好了！”
刘博士刷地睁开了眼，面色难看。
李华骏和岳峙渊则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在看清说话之人的那一瞬，两人都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她。
眼前的女子已不如先前那么枯瘦狼狈，胖了些，白了些，但还是个头娇小、面容稚嫩。
她今儿穿了一身暖和干净的浅青色翻领胡袄，底下是灰白间色裤，裤管整齐地塞进了翘头的小乌皮靴里，头上还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兔毛护耳宽檐帽，雪白的绒毛尖儿拢着她额头与脸颊两边，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格外清爽、干净又柔软。
岳峙渊低头望着她，也怔忪了半晌。
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也无惧任何阴私诡谲、更不怕人心叵测难防……她好似全没见到周围因她这番话而投射过来的各种惊诧、好奇、不善的目光那般。
就这么一身青衣、背脊笔直地立在那儿，眉眼弯弯，真像一杆临风的小竹，劲劲的、明媚的。
她又仰起脸来，轻快地对岳峙渊与李华骏叉手行礼道：
“果然有缘呢！”
“又见面了！”
“岳都尉、李判司。”

第41章 真的不疼的 你相信我
其他不论， 李华骏有一点倒是猜得不错，这位刘博士还真是刘崇那十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远方表亲。
细论起来，他可是刘崇二婶子的小姑子的三儿子的原配娘子的娘家小舅子的姑丈的堂弟的四儿子的三表姑母的亲外甥呢！
虽然他们俩这关系诛九族都不定能算得清楚， 可若存心攀附，倒也勉强算得上一门远房姻亲。
那种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早已没血缘的表兄弟。
用刘博士的话来说，前头那串罗里吧嗦的关系就都别论了，只要记着他跟刘太守是表兄弟就成了。
表兄弟， 那不是亲得不得了么！
所以当初，刘博士为了攀这门亲， 足足花了两箱金饼，才砸开了刘太守家的大门和他的心房，也唤起了刘太守并不存在的记忆。
他才能带着一群徒弟们， 从籍籍无名的草堂游医， 一跃成了军药院里有名有姓的医博士。
但刘博士其实也不算全没才能， 他在外头浪迹行医许多年， 能攒下两箱金饼，还能收拢十几个徒弟， 就知晓他医术其实不错。
只是他这人与寻常旁的大夫有一点儿不同， 他打心眼里爱钱儿，且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花了两箱金饼呢，岂能不变着法儿回本？
前两年，他刚进了军药院， 刘博士略观摩了两日， 大致摸清了状况，便大方地给每个同僚、每个医博士都送了点儿灵芝啊、雪莲啊、铁皮石斛啊、苁蓉啊，这都是极名贵的药材， 有些军药院里的药库都没有。
除了送给上官博士的礼被原封退回，其他人都略显羞涩地收下了。
但刘博士也不以为意。
反正这上官博士忙得很，一月能回来两三日都算多的了。他医术极好，经常被人请到各地给达官贵人看诊，几乎日日都出外诊，听说最远还有洛阳的人请他去呢！
刘博士难免羡慕。
毕竟坐堂问诊，远不如外出看诊获利丰厚。
尤其这么远的门路，一定是大手笔，出去一趟车马费、食宿外加丰厚的诊金与赏钱，有时都能抵得上普通医工一年的俸禄了。
借着送礼，刘博士也砸开了同僚们的心房。随后，便堂而皇之地在军药院做起贵价药的买卖。
每月呢，还以“交流疑难症候”为由，设宴做东，邀众人外出吃喝。酒酣耳热之际，他也不忘含蓄隐喻地提及自己与刘太守的关系。渐渐地，也有别的医博士学他模样，略显生涩地卖起贵药来。
见有人效仿，刘博士非但不恼，反而时常乐呵呵地说好好好，大伙儿一起发财，这是大好事！还热络地向其他人传授起卖药的门道。不知不觉间，大半个军药院的医博士都被他拉下了水。
从此，这事成了惯例，再无人过问。
所以……突然冒出个穷酸的小女娘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破他的把戏时，刘博士简直气得连秃得发亮的脑门都红了。
但他忍住了。
只因方才，他听清了乐瑶对岳峙渊与李华骏的称呼。心里也是暗暗一惊，判司倒无所谓，只是个八品，但……自己先前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那衣着朴素寒酸的大高个，还是个能穿朱衣的武官！
不好，他方才对这岳都尉已是得罪了。
但他反应极快，很快便想起来了，姓岳？胡人？都尉？喔！这所谓的岳都尉……不会就是他表兄刘太守最厌恶、恨得牙痒痒的反骨仔吧？
刘博士起初虽没能认出岳峙渊，但心下盘算一番，自觉又有了底气，也就不慌乱了。
既然是他表兄刘太守厌恶的人，得罪了也无妨，他毕竟是有靠山的。
他眯起眼睛，先阴沉地瞥了乐瑶一眼，随即便对着岳峙渊与李华骏换上一副饱含委屈与无奈的表情，起身赔礼道歉道：“下官有眼无珠，方才没认出大人来，真是失礼。”
岳峙渊与李华骏压根没看他，都有些惊喜地望着乐瑶，甚至与她寒暄了起来。
他们想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领着乐小娘子回自家营廨里医治？何必再寻这些不知根底又没甚医德之人？
刘博士被彻底忽略，瞥见周遭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了，他只觉面皮发紧。
或许是这几年被人阿谀奉承地捧惯了，或是举着刘太守表兄弟的名号狐假虎威惯了，又大多医博士虽官位低微，但身后都有人，对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将，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数人忌惮他们身后的虎威，都会忍下一时之气。
这让他此刻竟没想着息事宁人，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几个愣住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谁知，他们却迟迟未能领会他的眼神，不仅傻站着不动，还非常困惑地回望过来，甚至有个顶级大傻子，竟向他附耳过来，低声关怀道：
“师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这儿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凉又舒缓，弟子这就伺候您抹上？”
刘博士：“……”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收了这几个蠢货。
片刻后，他的大徒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高声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纪，竟敢在医博士面前大放厥词！难道你比我师父这样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还要厉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纷纷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里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医，想必是其他戍堡来的吧？你是哪个戍堡的？懂不懂规矩？”
“小女娃娃，你几岁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医经学派还是经方学派？是河间学派还是易水学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医罢了！我方才跟旁边的小书吏打听了，他们都闹不清楚她是打哪儿来的，却装得好似什么隐世名医一般，结果，都不知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混进来的！”
“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
渐渐地，不仅是刘博士的徒弟在嘲笑乐瑶，连围观的不少小医工、学徒也窃窃私语，小声地指着她取笑起来。
连军药院都混进来这么一些乌糟肮脏之人，放肆！岳峙渊眼眸一寒，就要张口问罪，却被一只细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愣，低头一看，乐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乐瑶，客气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医术也定远胜我这几个不肖徒儿。只是口说无凭，才引得众人揣测，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绝妙医案，可否也说来佐证佐证。”
邓博士也很无奈，他门下十几个徒弟，但也分外门、内门，只有两个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循循教导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碍于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么亲近，平日里也只是偶尔指点。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个亲族强塞过来、攀附的弟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他只得借此打断，也算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虽知是自家徒弟理亏，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并不认得这小娘子，总不能在这时候偏向外人，回头他们又该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说话客气，也算公正，不算刁难吧？
邓博士心下不安地低头抹汗。
一见到这个熟悉些的秃头，本来十分乏力萎靡的李华骏顿时又来了精神，重重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邓博士，你也不必问了，这医娘有何绝妙的医案，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什么？他怎会清楚？
邓博士一听，不由疑惑地问：“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邓博士这么快就忘了？”李华骏眯着眼笑得愈发像个狐狸，指了指岳峙渊：“数日之前，你不是来给岳都尉换过药，还对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医工赞不绝口的吗？直夸那人极有天赋，恨不得如此卓绝的医工，是自家徒儿的么？”
邓博士一惊，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虽也选择与众医博士和光同尘，但蠢货见多了，偶然见个医术好的，还是会格外惊喜。
他那天回来，不仅在岳峙渊和李华骏面前夸了，回到军药院也逢人就说，今儿出诊见到了一个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难得云云。
连刘博士都有点印象，听他感慨过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儿都是别家的”之类的话。
邓博士又下意识地看向岳峙渊的腿，猛地又望向李华骏，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隔的时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说是随意请来的医工，并没问名姓，年岁很年轻，所以……
众人的眼都瞪了起来。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个女医吗？
*
片刻后，孙砦蹲在岳峙渊营廨的外廊下，守着咕嘟嘟响的药炉子，熬着地黄降火汤；陆鸿元握着个大石臼，捣着川贝、沙参、麦冬、桑叶、桔梗、枇杷叶与冰糖，照着乐瑶给名为川贝止咳糖浆的方子，来调制止咳药。
两人不时朝屋内张望。
房门敞着，乐瑶正在里头为李华骏诊脉，顺带还复诊看了岳峙渊的腿伤。
三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来，让廊下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俩也就各自去忙了约半个时辰，赶回来时，乐瑶就已帮忙扶着李华骏出了军药院大门，他们俩什么都没闹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个帮着背李华骏，一个帮着扶岳峙渊，稀里糊涂就跟到这里来了。
后来乐瑶才出来对他们说，她以一己之力把军药院里一堆医工、医博士都骂了遍，还被李判司与岳都尉请来诊治。
陆鸿元和孙砦差点吓得摔地上。
乐瑶又说：“他们当时都还不知我是谁，不过应当瞒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说，是他们先冒犯他与李判司在先，与我无关。他会狠狠追究、查问这些医博士的罪责，莫以为能法不责众。他说到做到，已飞鸽召回在城外的亲兵，拿印信去军法官处状告了，他说，之后的事儿全交给他善后，叫我等不必担忧。”
陆鸿元和孙砦忙松了口气。
哎呦，乐小娘子说话怎还大喘气呢！
屋子里，李华骏凑完了热闹，精神头又差了，此刻正虚弱地窝在铺着牡丹花靠垫的美人榻上，正咳嗽着问乐瑶呢：“咳咳，乐小娘子，我这病真没大碍？”
“真没大碍。”乐瑶点头，还瞥了眼李华骏身下的牡丹垫子，心想，怎么连岳都尉身边的人也喜爱牡丹啊？
哎，估计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没想到李判司看着不羁，还挺会拍马屁。
“可上火怎会这般难受？”
李华骏实在不解。
“你这不是寻常饮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气了吧？大气伤身啊。”她方才也给李华骏把了脉了，与她之前料想得不错。
李华骏顿时坐直了：“小娘子怎么这都能把出来？”
乐瑶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气伤身，你这般年纪，服了药好生休养，也是无妨的。自今日起，别总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药便可停药，之后再多休息几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军药院闲逛时，大老远就认出李华骏和岳峙渊两人了，毕竟岳峙渊这坐着都比人高出一头的体格，鹤立鸡群，实在很难看不见。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声，是因刘博士诊断无误，李华骏确是温病。温病在西医里没有明确可以对应的病症，许多热性炎症都可归为温病。
所以这个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华骏那浓重的黑眼圈与舌上火疮、身上红疹也能知晓，他属于是气急、熬夜焦虑导致的温病急症，只要好好睡觉，吃点降火的药，元气很快就能恢复了。
真正的温病重症，多见于身体调节机能已经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体已无法自行恢复。如李华骏一般的年轻人，元气充沛、阳气旺盛，民间话说：“屁股上都有三把火”，虽容易因急躁劳累引发急症，但其实来得急去得也快。
刘博士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他治病时辨症很清楚，但后头那些话，明显是故意夸大的。
乐瑶也是因那刘博士狮子大开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们，才赶忙出声制止的。
二十两银子啊！此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都未必能用上二十两！上辈子，她就最见不得某些医生偷偷写小条子，让病人去外头指定药店买天价药坑病人了。
李华骏松了口气，但想到还要十日才好，又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让我好得快些？”
战事在即，又要整军练兵又要督催粮草，又要提防刘崇使绊子……而且，他听都尉之前对乐小娘子说要惩治刘博士等人的话，乐小娘子没听出来言下之意，他却听懂了。
都尉只怕还要借此事为契机，把他们暗中收集的、刘崇多年来的不法事全抖搂出来！
这几日必会事多如麻，他连病都病不起这么久了。
李华骏苦笑连连。
乐瑶略一思索，忽然莞尔一笑：“有。”
见她这般笑容，李华骏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给杜六郎用过的砭石刮疗之法。”乐瑶此时比李华骏笑得都像狐狸，“砭石刮疗对排热毒是极管用的，现下手边虽没有称手的石头，但用手指来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药、好好睡觉，保管你明儿一起来便能好七成。”
李华骏脸僵了：“这……应当不疼……的吧？”
乐瑶立刻昧着良心摆手：“当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觉得疼，判司怕什么？”
李华骏还是有点不信。
乐瑶马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岳峙渊，力证道：“你且问问岳都尉，我做事儿一向利索，别说砭石刮疗，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岳都尉，你说是不是？”
见到乐瑶来了，对李华骏的病莫名也放心下来的岳峙渊，本来背着手站在窗边等候，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先对上了乐瑶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边转，又对上李华骏那探究与狐疑的目光。
岳峙渊深深地沉默一会儿，终究是死要面子、也学着乐瑶昧着良心地点头：“嗯，是看着疼，实则……不疼。”
李华骏不好骗，依旧犹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场啊，他还记得，若不是乐瑶提前针灸过，都尉疼得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原来是他看错了吗？
岳峙渊眼神飘忽移开，再次点点头。
嗯，没错，他不疼。
乐瑶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来了：“李判司一试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见大好，判司只管来拿我！”
比起寻常看病开方抓药，乐瑶其实对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类的外治疗法十分上瘾，而且自我感觉治疗时格外解压。
她当然不会故意给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疗，但若外治也对病人有好处，她是很愿意、很高兴为病人用这些办法的。
于是她劝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战场之人，岂能惧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
为了将来立功的大事儿，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军大营，为了能向阿耶证明自己，李华骏想了想，一咬牙，点了头。
于是那一日，那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李华骏接连不断的惨叫之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甘州都护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别揪了，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说……娘！亲娘啊！呜呜呜……”
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穿过回廊、越过高墙，把都护府里总栖息在枝头的寒鸦都吓得哗啦啦一群振翅飞走了。

第42章 我不是儿科 他不是儿科啊，他是眼科啊……
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
很偶尔来一趟，都觉得眼睛疼。
今日也是，岳峙渊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敢情李华骏天天往他屋子里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是因为他自个屋子摆不下了吧？
最后，岳峙渊还是选择不进去，只抬手敲了敲门。
“华骏，该起了。”
被褥窸窣一阵，李华骏颤巍巍、慢吞吞地从里头爬出来，嘴里还哎哟哎呦不停。
原来他揪痧揪得背疼，竟是趴着睡了一夜。
李华骏脸上带着枕出来的几道红印子，悲愤欲绝地看向了岳峙渊：“都尉，你好狠的心啊，骗得我好苦啊！”
昨日他居然和乐小娘子一唱一和，就这么无情地把他给害了啊！
差点没把他疼死！
咳……岳峙渊心虚地挪开眼睛，不过很快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你声音不哑了，你好了？”
李华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皮肤上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与细密血点，触碰时也仍带着清晰的刺痛。可喉间那不分昼夜纠缠了他多日的干痒难受，已大大缓解了。
不，不止，他的精神头也好多了。
如今头还有些轻微晕眩，但不再头昏脑涨，手脚气力也恢复了大半，不再乏力得连路都走不动，咳嗽也不大咳了。
还真是大好了！
李华骏也难以置信，喃喃道：“还真是……好得真快啊！”
乐小娘子真没骗人，一通刮疗，一碗苦药，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真的轻而易举地偃旗息鼓了。
可能是因为刮痧太疼了，他又叫又嚷，耗费了不少体力，吃过药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到屋里便再也撑不住，几乎是栽进被褥里的。
背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只能趴着，可那股喝了药后便汹涌而来的疲惫，让他顾不上疼，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李华骏面上大喇喇的，实则却是个多思之人，总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睡前还要骂骂他那偏心的阿耶，即便没有先前那克扣军饷之事，他也已许久未曾睡得这般酣沉。
这都好了，岳峙渊便也不心虚了。
治病么，总要吃点苦头的，能这般药到病除，还要如何？
“很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岳峙渊硬气了，便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苦确实没白吃！只要能好我也不计较了！”李华骏突然也不觉着后背疼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也全回来了。
他兴奋地一层层掀开身上的被褥，轻巧地跳下床，手脚利落地换上日常衣衫，再一个个往身上挂东西，便丁零当啷和岳峙渊继续去忙正事了。
除了备战之事，还要借昨日乐瑶怒斥军药院医博士那事儿，把这台大戏搭起来唱。
岳峙渊动作很快，昨夜，军法官已奉命将刘博士师徒十几人带走讯问。但这仅是开始，他们今日还得安排人手，将刘崇的其他罪证一并厘清、串联，即便不能一举打倒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等这场大戏的大幕慢慢拉开，正好，也就无人去在意那个无意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的女医，她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来了。
甘州城南，陆家小院，乐瑶也醒了。
她与岳峙渊相似，习惯早睡早起，也习惯梳洗停当，并不急着用饭，而是叫上陆鸿元与孙砦，三人先在小院里缓缓舒展筋骨，练起早功《易筋经》来。
手臂伸展，脖颈轻转，三个人在小院里扭胳膊掰腿扭脖子，除了把起来烧饭的桂娘吓了三跳，一切如常。
朝食，桂娘预备得很丰盛，每人一碗浓稠的麦粥，配上新买的炸果子、流油的咸鸭蛋、脆生生的腌菜，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还拌了小葱豆腐，豆腐烫熟，滚滚的热油和着豆豉酱浇上去，简单却十分好吃，尤其今年豆料紧张，众人已经好久没吃过豆腐了，今儿一吃都觉得清嫩爽滑，格外适口。
用罢早饭，陆鸿元便说要再去济世堂看看。
若方师父仍未归来，他便打算留下来帮着坐堂一日。
昨日，他们已把此行甘州最紧要的事了了，各类账册医案都交了，现就等着百医堂开办的消息就好。
从军药院回来，陆鸿元还连夜把桂娘所有需要修理的桌椅板凳、窗框破瓦，全都修好了，顺带把灶房与各屋夹墙的火道也都重新细细疏通了一遍，确保过几日他回了苦水堡，娘仨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今日既无他事，去医馆帮手正好。
俞淡竹自打前日被乐瑶镇住后，人又有些疯疯癫癫了。清早，桂娘出门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路过济世堂，就见大门半掩着，但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吓得桂娘赶忙过去把门栓好，回来便对着陆鸿元絮絮叨叨数落，说俞淡竹这人实在靠不住。
陆鸿元也很无奈。
他这个师兄也不听他的。
乐瑶吃过早饭，给陆家两个孩子把了脉，按过肚子，确定两人不论是积食还是肠套叠都已完全痊愈，也忙说要去医馆。
她也是屁股长草闲不住的，她也想看病！
乐瑶要去，孙砦立刻也要去。
他现下已成了乐瑶名副其实的跟屁虫，更是全然忘了自己起初是如何对乐瑶又嫉妒又偏见的了。孙砦极容易原谅自己，士当三日该刮目相看嘛！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曾经的事儿就不提了！
虽说乐瑶明说了她不收他和老陆当徒弟，但孙砦还是在心里自认是乐瑶的嫡长徒，必须得时时刻刻跟在师父身边左右侍奉。
桂娘在一旁瞧着，笑道：“那我便不去了，还得送两个娃儿上学。”说着又与陆鸿元嘱咐道，“若是师父回来了，你再把师父请到家里来吃饭，我安顿好孩子便去打酒买肉，不然把家里那只不打鸣的公鸡宰了也使得。”
一边说着，她一边还给决明和茴香一层层套上厚里衣、一件夹袄、一件短马甲、一件厚袄，最后又裹上羊皮袄，戴上大毛帽子，围脖也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直把俩孩子捂成只露出一双眼、胳膊肘都弯不起来的圆滚滚的站立小熊。
桂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就不冷了。”
决明读的私塾离家不很远，就在邻居家的老秀才那儿学几个字，茴香则是跟着同坊的老绣娘学点针线活儿，只有这样，桂娘才能在家稍微歇会儿，或是去邻人家说说话。
不然这俩孩子在家，能一刻钟各喊三百句娘。
这就罢了，若是突然又不喊了，安安静静的，桂娘心头还要吓得蹦一下，得赶紧去找！
生怕他们又偷摸去买爆竹，不是炸猪圈，就是炸茅房，要么就是不知躲哪儿烤芋头，上回俩姐弟把眉毛都烧了！
而且，她也不想看到俞淡竹，就坚决不去了。
临出门前，桂娘又见乐瑶身上空荡荡，就进屋给她翻出来朵绯色细布缝叠而成的布头花，好似是月季，小小一朵，很是精致；另外又拿来一只小羊羔皮斜挎佩囊，不顾乐瑶劝阻，硬是簪在她髻边、挂在她身上了。
桂娘还退开两步欣赏了一番，道：“娘子头上身上也太素了，戴朵花多好看！这都是我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别放在心上。”
她又指着那佩囊道：“对了，别看它小，我在里头缝了好几层里布，能装针具、药瓶、膏药盒子，当个随身医囊正合适。”
乐瑶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日那顶兔毛帽子也是桂娘借给她的，今儿又得她东西，只能挽着桂娘的胳膊直道谢。
“客气什么！小娘子医术这么好，也没跟我讨诊金呀？”桂娘说着，还往乐瑶身上那羊皮佩囊里头塞了一把炒瓜子、一把松子、一把红枣，让乐瑶嘴馋的时候吃。
乐瑶就跟去秋游一样，打扮得喜庆明朗，装了满满一兜吃的，与孙砦一块儿，屁颠颠地跟着陆鸿元出门了。
到了济世堂，把门开了，本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走到后堂，就见俞淡竹蓬头垢面地倒在廊下的台阶上，吓得陆鸿元和乐瑶赶忙上去查看，才发现他眼下青黑，但呼吸却匀长平稳。
脚边还有好几张揉得皱巴巴、墨迹满满的纸团。
两人对望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昨夜对着乐瑶的推拿手法想了一整晚上都没参悟，今日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的。
陆鸿元把人背进屋子里，关了门，让他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又回到前堂，把医馆略微打扫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坐着，静静地等候着病人上门。
邻人说，方师父被请去城外的乌江镇给人治病了。那镇子是甘州军屯田后才设立的，离甘州城约莫十余二十里，昨日没回来，估摸着八成是诊治完太晚，便干脆歇下了。
算着时辰，今日也该回来了。
一时没有病人上门，孙砦也转到后院，坐在廊下对着昨日自己记下的推拿要点默默翻阅揣摩，甚至搞不懂便硬背。
陆鸿元想着师父今日要回，男妈妈毛病又犯了，起身又转到后院，打来井水，要将院子与厢房重新洒扫一遍。
前堂便让乐瑶帮忙看着。
无事可做，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她百无聊赖，扯了张麻纸，仔仔细细叠成一个小方盒，专用来盛瓜子壳。
之后，就这么坐在医案后头磕起瓜子来了。
吃着吃着都要吃完了，乐瑶也吃撑了，门口终于有个胳膊上挎着小藤编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襁褓小儿的妇人迈过门槛进来了，看见前堂坐着嗑瓜子的乐瑶，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乐医娘吗？”
咦，在甘州城居然有人来找她！
“是啊，我是。”乐瑶赶忙将瓜子壳收进泔水桶，净了手回来，应道，“你要看什么？”
那妇人没回答，反而还露出了有点后悔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年轻啊，看起来还像个娃娃呢。”
乐瑶微笑：“您来都来了，就看看呗。”
那妇人想了想，也是，便侧过身，露出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约莫半岁，面色红润，睡得正沉。
她愁道：“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拉了，又才半岁，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还不能吃药，叫我去寻军药院的老医工推拿，但我家没有为官为吏的，哪里进得去呢！我方才听桂娘说，你会给孩子推拿，她俩孩子都是你治好的，一点药没吃，这会子都上学去了……”
“原来是这样，把孩子抱到屏风后面来吧，外头冷，怕孩子着凉。”乐瑶这才明白，怪不得她来找自己呢，竟是桂娘荐来的病人！
乐瑶领着妇人转到屏风后，将暖炉移近，搓热双手，才轻轻解开襁褓。
孩子浑身肉嘟嘟的，养得很壮实，摁了摁肚子，果然鼓鼓的，但不硬，就是单纯的肚子里全是屎，都在肠道里堆满了。
她又解开孩子的尿戒子，提起两条藕节般的短胖腿，朝里头看了眼，这个孩子肛周微微发红，上火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在喝奶，只有母体上火，连带着过奶给孩子才会如此。
乐瑶便一边以掌心轻贴婴儿腹壁，循着足阳明胃经缓缓推揉，一边转头问那妇人：“您这几日是不是补得太过了？虽要下奶，但不要吃太多补品，母体上火，过奶给孩子，便容易大便干结。”
妇人听了便十分委屈：“都是我那婆母，一会儿说吃这个对孩子好，一会儿说吃那个对孩子好，我都快被她撑死了！还一味嫌我吃得少，又嫌我的奶不好，跟水似的太清，指定没营养。我若是不肯吃，她便要指着脑门骂我是个不争气、不中用的，回头要熬羊乳给孩子吃了。”
“奶水好不好与颜色毫无干系，”乐瑶听了直摇头，双手移至婴儿双腿，以拇指轻推足三里穴，推了上百下，再握住小腿开始轻柔地屈伸，又劝道，“你自个奶水足，万不要改喝羊乳，母乳乃母体精血所化，与乳儿是最契合的，羊乳如何能及？你身为孩子的娘，要有自己的主张，也要学会保护孩子，不要听之任之。”
羊乳性燥，没煮沸还容易有寄生虫，营养也较为单一，实在毫无可比性。
乐瑶说着，又改为握着孩子双腿，向外展、向上推压，动作很简单。
这个月龄的孩子全是奶食，便秘也不用多复杂地推拿，只需要做点通便操，很快就能通畅。
妇人好奇地看着乐瑶怎么做的，还问：“这样压压腿就可以了吗？”
“是，这样足够了。”乐瑶刻意放慢动作，顺带细致地教那妇人如何推压、如何屈伸、要用多大力度、要做多少组，“下次若还是如此，你在家自个做便行了，不必专门来医馆。”
妇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乐瑶竟还教她，连连点头：“哎哎！”
这回来的值！
乐瑶大致做了有十来组，那小孩儿都没醒，但睡着睡着，忽然小脸一皱，屁股很快噗嗤噗嗤地放屁了，没一会儿，尿戒子也噼里啪啦地鼓出来一块，一股酸腐的奶臭味冲了出来。
“拉了！就这么拉了！”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惊叫出声。
乐瑶赶紧让位，去打来温水，让她速速为孩子擦洗更衣。
幸好这位母亲带了备用的衣裳和尿戒子，就装在小篮子里，当场便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这小胖墩被这么折腾甚至都没哭，拉完本要哭的，一感受到亲娘的气息，又呼呼大睡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乐瑶便赶忙催她快些回去：“怕是还要拉的，快把孩子背回去，莫要拉在路上了。”
那妇人一听赶紧背上孩子走了，跑出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乐医娘，真是对不住，我还没给你诊钱呢！”
乐瑶想了想：“也没开药，你给个五文钱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得空再给孩子做几组，他这般大的孩子，只要不拉肚，一日解个两三次都是正常的。”
那妇人简直想不到看病还能这么便宜、这么见效的，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通宝来，放在了乐瑶手心里：“多谢你了乐医娘，你人真好！医术也好！”
“快去吧快去吧！”乐瑶笑着摆手。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走远了，乐瑶才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的五文钱，美滋滋地搁进身上的囊佩里，哎呀，她也算挣钱了！
能买三张饼了都！
本以为今儿能看这么一个病人便已很好了，谁知没多久，又结伴来了三四个领着娃儿的妇人。
有的孩子两三岁，有的孩子七八岁，各有各的小毛病，有挑食不吃饭的，有发烧来退烧的，有积食来消食的，还有上火的、要祛湿的……竟全都是来找她推拿的！
细细一问，源头还都是桂娘！
桂娘两个孩子昨日还病蔫蔫的，今儿便能上学了，邻里见了难免关心寒暄，于是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和卖果子的妇人絮叨了一遍；送孩子去私塾时，拉着老秀才的娘子说了一番；回家路上，遇上邻居，停下脚步说了一回；去市集买菜的工夫，和菜贩子也聊上了几句。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给拉来了好几位病人。最早那几位推拿完，也是格外见效，回去又是当个趣闻，和亲朋好友好一番宣扬。
到了傍晚，乐瑶已经稀里糊涂推拿了十几个患儿了，依照病情与推拿的难易程度，她还收到了七八十文诊金，桂娘送的佩囊装完了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天色擦黑，坊门将闭，却仍有人牵着孩童匆匆赶来。
乐瑶见排起队了，都惊呆了。
孙砦早就来帮忙了，撕了几张麻纸，按照之前乐瑶教会的叫号规矩，自发挂起号、做起导诊的活儿，这会儿忙得脚不点地。
陆鸿元把整个后堂打扫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回到前堂，望着满屋子等候的人，也惊了。
怎么全是孩子？
他连忙也过来帮忙，晕头转向地想去内室添些炭火，刚至门廊，还被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俞淡竹吓了一大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炯炯地盯着忙碌推拿的乐瑶，又加上天色渐暗，他站在阴影里真是不人不鬼一般，吓得陆鸿元险些跳了起来。
“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啊？”陆鸿元抚着胸口问。
俞淡竹慢慢拧着脖子转过头来，眼神呆滞道：“丰收啊，我想了一天一夜，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想明白……”
为何不按穴位便可以推拿啊！为何啊！
他方才也站在这儿看乐瑶推拿看了许久，她有时也会按穴推拿，有时却全不拘泥穴位，但不管是哪种法子，在她手里都跟施了法术似的，次次见效。
为什么？为什么？他越看越糊涂了。
总觉着这小医娘学的，似乎是与当世所流传的所有医道，都全然不同、又自成体系的一种医派……
“都说了，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不满地嘀咕，他盱了眼俞淡竹，“你这样子，等会儿师父回来，又要挨打了。”
俞淡竹却不再答话，只缓缓转回头继续看乐瑶推拿，渐渐看得已呈忘我之境。
陆鸿元叹了口气，走了。
真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方回春骑着头毛驴，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甘州城。
他的驴屁股上还驮了一麻袋乌江镇送的贡米。这回出外诊极顺利，把那户人家老夫人眼底长的脓疔用两贴眼药就治好了，人家十分感激，不仅付了诊金，还多送了一袋米。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乌江镇是甘州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所产的乌江米还是贡米呢！
方回春还不知陆鸿元回来了，盘算着要把桂娘连同两个娃儿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食，毕竟这样洁白的稻米可难得……正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呢，就听路边有个妇人说：
“快些，你家娃儿不是总流鼻水？你快随我领上娃儿去南门坊，那新开了个医馆，里头坐堂的是个极擅推拿的年轻大夫，别看年轻，手到病除，极厉害的，我家孩儿呕吐，她一推便止了！”
方回春一听，南门坊？那不就他住的那个坊吗？怎么又有新医馆开张了？
唉！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头漫上一阵失落，济世堂如今十分冷清，看来自己的医馆往后也得关门了！
却听另一人问道：“是哪家医馆呀？”
“好似叫……济世堂！”
“那可不是新开，原就有的，可我怎么记得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似乎也不是看小儿的……”
“那我便不知了，我以往没来这儿看过，还是我住南门坊的四婶子力荐的！你领孩儿赶紧去吧，一会儿坊门关了可就看不了了，我与你说，那大夫收诊金还便宜得很。”
旁边人应和：“那我也去瞧瞧！”
方回春勒停了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济世堂？
不会是他的济世堂吧？
可是……他不是儿科啊，是眼科啊！

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暮鼓声敲响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层层漫过甘州城中的坊闾与街衢。
听了一耳朵自家医馆的怪闻，又加上暮鼓已响， 怕坊门关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驴加鞭，飞快地往自家医馆赶去。
皇天不负狂奔的驴，他终于在坊门边值守的武铺不良人要关门下钥落锁的一瞬间， 驾驴猛冲了进去。
还把正拿了串钥匙哼着小曲要关门的不良人吓了一跳。
……刚什么玩意儿就刮过去了？
进了坊，方回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勒住驴，翻身下来。
驴是个难得的乖驴，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两颗鼻孔张合着， 喷出两股笔直的白气， 尾巴来回甩着， 跑了那么长一段路，现下才有点耍脾气，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软， 生出些歉意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在衣裳上擦擦，递到它嘴边，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饱了回家啊！”
一见有萝卜吃，驴高兴地一叫， 也忘了疲劳，低下头把萝卜衔过来，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了。
哄好了驴，方回春才牵着驴，继续往家去。
他年纪虽大了，但行医之人积德行善，医者因通晓医理，日常也更注重保养，因此他此时精神腿脚都还不错，这么大步疾走起来，竟也虎虎生风。
此刻，医馆里的乐瑶，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过三百下，坊门便已陆续完全关闭。夜里有宵禁，虽不能随意出坊，但在坊内走动是没干系的。不过，甘州城不比长安，入夜后没那许多消遣去处，用过晚食的人们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看病了。
如今医馆里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门坊，或今夜无需出坊的病人。灯火晕黄，医馆里摆的一溜小凳上，还坐着两对安静等候的母女。
孙砦提前来和她说过了，就剩两个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总流鼻涕，听着症状像是过敏性鼻炎或是鼻窦炎；另一个，是特别不爱吃饭，极为挑食。
鼻炎与免疫力有关，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开过敏源才行，推拿虽能辅助，但无法根治；孩子不爱吃饭嘛，一半儿是脾胃不好，一半儿是父母的厨艺有问题，往往下一顿馆子也就治好了。
乐瑶手头还有个不停打嗝的婴儿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满面愁容，说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日都没有止，可怜得很。
她先俯身观察孩子，精神尚可，只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痉挛，伸手轻触其腹部，手感偏胀，再看舌苔薄白微腻，心中便有了数。
这多半是乳食积滞、脾胃气机升降失常了。
襁褓里的婴儿喂养是最需要注意的，若喂养不当或受凉，极易导致胃部升降失常，引发顽固性呃逆。
她让孩子母亲将娃儿平放于床榻上。
从头面部开始推，取攒竹穴，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拇指指腹自两眉内侧的攒竹穴缓缓推向眉梢，这叫“推攒竹”，重复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风解表、开窍醒神，兼顾调和头部气机；
再以拇指指腹从孩子鼻翼两侧沿颧骨下缘推至耳前，称“推坎宫”，同样是五十次，能辅助疏通面部经络，间接调和脾胃之气。
接着重点调理胸腹。
以手掌大鱼际在患儿腹部做顺时针摩法，力度要轻柔，持续半刻钟，便可促进胃肠蠕动、消散乳积；之后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约百次，此穴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关键穴位。
再取天枢，双手拇指同时按揉两侧，亦各百次。
最后补脾经、清胃经、运内八卦，各两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毕也不过两刻钟，几乎在乐瑶停手的一瞬间，这小婴儿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嗝，之后一直持续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亲等了许久，孩子也没有再打嗝，小家伙人舒坦了，也安静下来，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亲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会儿，的确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这么快……”
那她今儿费尽心机使的止嗝偏方算什么？有说吓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厉害了；有说大口喂温水的，有说给娃儿喂米糊的……她来这儿推拿之前，把这些法子全试了一遍，通通都没用，还把孩子折腾得够呛。
她本来都预备带孩子去那个西坊门边上的丁氏医馆针灸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乐瑶还细细嘱咐道：“后续喂奶勿过饱、过急，少量多餐，喂奶后需竖抱拍嗝半刻钟，尤其还要注意腹部保暖，应当便不会反复了。”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还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来整整半贯钱来，执意要塞给她。
乐瑶忙推拒道：“快别拿那么多，你给个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当娘的心里，若不是听闻娘子有这等手艺，我只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扎针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妇人坚决地将银钱塞进了乐瑶手里，“这钱，您该得的。”
之后似乎怕乐瑶再推回来，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乐瑶：“……”
罢了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人看完便只剩两人了，方才给那女婴推拿用了羊油，如今两只手油腻腻的，乐瑶便微笑着与等候的病人道：“我进去洗个手就来，稍等。”
进了内堂，乐瑶俯身舀水洗手，水声淅沥中，外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嚎声。
外头，孙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来，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冲了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嚷着：“救命！求你们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儿！”
陆鸿元本在医案后头规整今日的处方笺，见这妇人进来，他下意识上前迎了两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着饭呢，也不知吃急了还是吃到了什么，突然就捂着喉咙大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我和她阿耶抠嗓子眼抠了半天也没有抠出来，眼看就不行了，赶紧就送来了。”
那妇人跑得鬓发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进医馆腿也软了一般，抱着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继续大哭。
陆鸿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还戴着厚毡帽，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毫无声息。
她被母亲紧紧搂着，几乎看不见面容如何，陆鸿元他只看到这孩子露出的下半张脸已憋得发白发灰、嘴唇乌紫，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吓一大跳，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横着抱了，快竖起来，先竖起来！”
乐瑶在里屋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来。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两位妇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开几步，惊恐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那谁家吗？”左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能听清。
“是是，这人我认得！” 右边穿青布衣裳的妇人连忙点头，眼神往那哭喊的妇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卖炸果子的，就在咱们这边的东坊门边，我前几日还去买过她家的果子呢。”
“没错没错，我也记着她这个小囡。” 蓝布衣裳的妇人皱了皱眉，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好似还是个傻子啊……”
“哎，本就可怜怎么还生了这样的事儿啊。”
“……怎的将孩子捂得这么紧，也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两个妇人同情地看着抱着娃儿哭天抢地的女人，纷纷摇头。
陆鸿元见这样的急危症心里直发怵，根本不敢上手。孙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无措。
乐瑶这时已急步走到了这妇人身边，一看这情况，虽然没看清她怀里孩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颈动脉，想探查是否还活着，却突然被人往后狠狠一拽：“别动她！千万别动！”
“别救！”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已经治不了了，太晚了！让她带走！快！赶她走！”
乐瑶惊愕地回头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为何，此时格外激动，他抓住乐瑶胳膊的手力道极大，可乐瑶却又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颤抖。
他自己挡在了乐瑶前面，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妇人。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经死了！她抱个死人过来，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人，是来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会说是你治死的！你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瑶一愣，一时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听清了俞淡竹的话，哭声猛地一顿，她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最宝贝的囡囡，我怎会不救她！好好好！你们见死不救，我去别家治！”
说着，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踉跄，那小女孩头上戴的毡帽掉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大半张的脸。
乐瑶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干瘪，微微凹陷进去。
她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顾不上捡帽子，踉跄着抱起孩子冲向门外。
乐瑶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却好似疯了一般，手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板过她的肩膀，重复地对乐瑶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来看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们也会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之后，他又疯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没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经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极了，脉象也健旺得很。只是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会自己便溺，说话也含含糊糊，甚至会突然发脾气打人！我守了他两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他的儿子儿媳都来了，还说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着，走到对屋子里每一个人面前，“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抓住了乐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偏执的质问：“你知道吗，张老丈死了，他们还不让我去看，我只能拼命扑过去，终于，终于，我在被他们拉开之前撬开了他的嘴，我闻到了他嘴里有一股腊肉味儿……”
乐瑶听到这里，也不由心头大震。
腊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腊肉！吃了很容易导致体内钠离子浓度极快地升高，水钠潴留，从而诱发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儿子儿媳都说过了，他的肚子里积了那么多水，不能吃盐，不能吃盐！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则会加重腹水，会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乐瑶垂下眼，这一刻，她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连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片荒原，满是悲凉。
他松开乐瑶，眼神涣散，就像个被困在了回忆里的人，反反复复地问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救活了人，他们反而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头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十里八乡称道的孝子孝媳吗？他们不是照顾了张老丈十年如一日吗？为什么！”
原本还想等着乐瑶推拿的那两个妇人，经过这一番变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吓得夺门而出。
陆鸿元叹息着闭了眼，也有些颓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当年的事儿，他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只记得，张家因张老丈之死悲恸欲绝，死活不肯让仵作解剖尸体，说这样岂不是要让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还要受辱！最后，俞淡竹和师父赔了很多很多银钱给张家，再后来，张家悄没生息便搬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师兄会疯。
比试自然不对，那场比试或许就不该存在。但那时，俞淡竹即便年少轻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张老丈才会答应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梦见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过来。人老了，大多会患癔症，会认不得了，会时常说胡话，但也偶尔会清醒。那时也是巧了，他见到俞淡竹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模样，竟短暂清醒了过来，苍白虚弱地挤出一点笑来，对他说：“小大夫，多谢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还能笑着谢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那以后，俞淡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机便也随着张老丈那条逝去的生命，早就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抽空了。
“砰。”
听到自家那暴躁的师父一脚踹开了门，他也没动弹。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上无休无止在织网的蜘蛛，心想，他这样的烂人，就该烂下去，该去死……
“给你的。”
空荡荡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细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纸张对叠了一层，但也能透过纸背看见那上头似乎画了什么，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颤。
片刻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接过那张纸展开，才看一眼，双手便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竟从床上滚落在地，但眼睛还紧紧望着那图。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画了什么呀！
乐瑶却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实没画什么推拿图，画的是一幅精细的人体内脏解剖图。
人体脏腑图，其实古代也有，华夏历史上首副人体解剖图，叫《内境图》，是五代一个道士画的。
但那人画得多为臆测，很不准确。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现《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和赫赫有名的《洗冤录》，这三样的图谱画得十分精细、大多都准确，是中医习医者绕不开的里程碑。
唐代时期，还没有准确的解剖图。
所以，俞淡竹才会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翻下床来。
如他一般，性子里有些痴的人，是如何也无法抵抗这副在常人眼里有些可怕的人体脏腑图的。
昨夜，乐瑶从俞淡竹那疯癫的哭与笑中，窥见了他这么多年都难以愈合的心伤，他反反复复地问了那么多句为什么，没有一句是问张员外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为张老丈活而复死而难过。
所以，乐瑶才会画这个给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借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眼时，俞淡竹又站起来，郑重地整理衣衫，对着乐瑶深深一拜，道：“不论小娘子认不认，但从此之后，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师父，永世不敢弃。”
乐瑶：？？
她万万没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应。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回春更是差点被俞淡竹这话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还能突然多出个师妹来了？
还是徒弟给认的！
他气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顿。
而守在医馆前厅的陆鸿元，忽然见一个熟面孔急匆匆跑来，还喊着他的原名道：“丰收！昨儿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个喊救命的妇人？”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一看，来人是他儿时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门坊开医馆的，只不过济世堂在东坊门，他们家在西坊门。
丁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鸿元惊讶不已，原来那妇人昨日竟然真的抱着她那……孩子去了旁的医馆，去的还就是丁衷家的医馆。
天都黑透了，丁医工本要合上门板关门的，这妇人忽然闯进来，哀求哭嚎，他本着医者仁心，没多怀疑，急忙让她进来把孩子平放到针灸用的榻上。
结果，举着油灯过来一看，那小女娃儿竟是那般脸色，伸手一摸脉，冰凉，哪儿还有脉啊？吓得坐凳都翻了，才知，这是着了道了！
但那妇人已死活赖上他了。
丁医工赶紧报了官，现已闹到衙门去了。
丁衷还算聪明，打听得这妇人家中是在东边坊门卖炸果子的，东坊门有一家医馆啊，怎会绕远路跑到西坊门来？
他便忙过来挨家挨户打听。
一打听便打听到最后在医馆里的那两个妇人家，这才知晓，原来这炸果子的妇人昨夜先来过济世堂，只是没得逞。
可算找到破绽了！
他马不停蹄寻了过来，请陆鸿元好心帮帮忙，把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叫来，一块儿前去为他阿耶作证，好还他家清白。

第44章 去看不冻河 约会，推广推拿
听见丁家人的遭遇， 除了沉迷解剖图无法自拔的俞淡竹，乐瑶、孙砦、陆鸿元，连那两个最后留在医馆的妇人， 都去为他们家作证了。
不过，去了几人也说不上什么，只能实话实说罢了。
那丁医工年岁也不小了，本是含饴弄孙、温饱不愁， 突然祸从天上来，好心施救被如此污蔑坑害， 一夜之间，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案子也并不复杂。司法参军听了两边堂供，也听了乐瑶他们这些证人的证词， 当堂便派人去查访， 命不良人搜查了那妇人家与丁家医馆。
很快便知晓那丁医工是冤枉的。
只是那妇人一直不肯承认， 她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孩儿尸身， 一口咬定，孩子送医时还是活的。她甚至反过来控诉， 声音尖利， 说济世堂与丁家医馆串通好了，要构陷她一个孤苦妇人。
仵作依规要请验尸身， 以查死因，妇人却又拼死阻拦，扑在尸身之上撒泼打滚， 哭号自己命途多舛， 痛诉孩儿冤死，话里话外暗指堂上司法参军与丁家医馆交通关节、徇私枉法。
堂下不少人围观，骚动不休， 司法参军也不再按捺怒火，冷笑着要将她拖去挨上几板子就老实了。这妇人才安静了，随即又突然伏地哀求，自称已有身孕，若动刑便是一尸两命，又哭诉官署要草菅人命。
唐律里是不许对孕妇拷讯鞭挞的，司法参军自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律，眯着眼，沉着脸地盯着那妇人，旁边的漕官更是喝问：“你夫婿外出未归，你何来身孕？难道你与人私通？”
那妇人支支吾吾。整个审讯过程，一团乱麻，她根本无法好生沟通。不论司法参军如何喝问，她始终避重就轻，言辞反复，既不配合验尸，又拿不出串供实证，只凭哭闹就能混淆视听，一人把戏都唱完了。
把乐瑶看得是目瞪口呆。
然而，看着，看着，乐瑶便觉着不对，这妇人身姿如此矫健，哭号打滚、奔走扑跌，毫无顾忌，根本不像怀孕。
恰在此时，妇人忽扯乱发髻，疯魔般要冲到丁医工面前，嘶吼着质问：“你为何害死我家囡囡，为何害死了她还不认！你赔我囡囡！赔我囡囡！”
乐瑶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手摁在她左腰大肠俞穴，此穴在第四腰椎棘突下旁，为太阳膀胱经要穴，按之可瞬间阻隔下肢经气，致人腰腿麻痹。乐瑶重按下去，那妇人顿时左腰至大腿全部发麻，使得她整个人都站不住，软倒在地，难受得直叫唤。
乐瑶的另一只手立刻按到她腕间把脉，一下就把出来了，她的脉象细涩不匀，轻按如丝，重按艰滞，毫无孕脉该有的滑利流利、如盘走珠之态，反倒有气血不足之象。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司法参军再无顾忌，掷下令签，厉声道：“大胆刁妇！竟敢欺瞒公堂，诬告良善！ 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再行审问！”
衙役上前拖曳之际，妇人知骗局已破，再无半分撒泼底气，哭嚎着瘫倒在地：“大人饶命！民妇可怜啊，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为了不被杖责，她这回终于肯好好招供了。
仵作也终于顺利验了尸。
那可怜的小囡，已气绝身亡近二十个时辰，前天夜里便没了。而这妇人之所以会起讹诈之心，竟也与桂娘有关。
这妇人的丈夫说是外出经商，据邻人说已许久没见过人了，还有人传他夫婿在外头另有一外室，早不要她们娘俩了。她独自在东坊门支着一个小摊，靠卖炸果子勉强糊口，同时还要照料心智不全的女儿，日子困顿难支。
前夜，她卖完果子回家，发现痴傻的小囡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疲惫与怨气瞬间涌上心头，她失控地狠狠打了女儿，还用麻绳将大哭的孩子拴在桌腿上，自己则转身去收拾残局。
小囡不懂事，哭累了肚子饿，便拖着绳子去够桌上的饼吃。
谁知，吃得太急竟意外呛了喉咙，她说不出话，绳子又限制了她的行动，无法奔到母亲身边求救。
最终，她在无声的挣扎中，窒息而亡。
那妇人收拾完屋子回来，孩子却没了！她大哭不已，守着尸身睡了一晚，她不愿相信小囡没了，第二日竟浑浑噩噩，说是忘了孩子已没了，还照常出摊卖果子去了。
正好，那日桂娘到她摊前买炸果子，喜形于色地谈起远在苦水堡当医工的陆鸿元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推拿极厉害的女医，把她两个一同生病的娃娃都治好了。
这妇人在此卖炸果子也好些年，是熟面孔了，桂娘因着高兴，又多说了几句。很快，那妇人便知晓，济世堂里方师父不在，只剩时常发疯的俞淡竹和刚回来的陆鸿元，以及那个新来的女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便起了心思了，盘算着，乐瑶乃是外乡之人，在甘州无亲无族，又年轻心软，料想讹诈起来容易得手，便起了诬陷医馆、索要赔偿的歹念。
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事儿。
这下案子明了，人证便可退堂回去了。
片刻后，几人从衙门出来，陆鸿元便要赶着回家帮桂娘“洗孩子”，邻人大老远便嬉笑着招呼他了，说他家决明胡闹掉进坭坑里，如今成了个刚从地里掘出来的山药蛋子。
桂娘看到决明那浑身泥的模样，差点都给气哭了。
孙砦呢，倒霉得很，回来路上叫风沙扑迷了眼，此刻又红又肿，嗷嗷叫着，被方师父拎进屋里去滴眼药了。
事情似乎了结了。
丁医工洗清了冤屈，恶人得到了惩处，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唯独乐瑶不知为何，心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走到济世堂门口，在那冰凉的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发呆。她耳边正莫名其妙的，不断回荡那妇人被押下去前最后说的话。
“为什么她的郎君能回来，而我的郎君不肯回来？”
“为什么她能生下一对健康的孩子，而我的小囡是个傻子？”
“为什么她的孩子轻易便被治好了，而我的孩子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而我的命却那么的苦啊！”
“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我可怜的小囡只能像狗一般栓在家里，我忙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家中，她却不是尿在身上，就是拉在身上，碗也碎了，地也脏了，好好的屋子比猪圈还肮脏，为何当男人便能一走了之，而我却要永远和小囡一块儿栓在这臭烘烘的屋子里？”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乐瑶越听心下便越沉重。
她又想起了俞淡竹说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被誉为孝子孝媳的张员外夫妇，不愿见到张老丈真的被治好。后来，他就明白了……或许不仅仅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能囊括的。
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绝望、无穷无尽的琐碎与不堪，是能够将所有亲情与怜爱磨蚀殆尽的，也能将正常人磨砺成一个恶人。
当时，听完妇人的哭诉，堂上堂下的人都面露恻隐，连受害的丁医工都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她赔钱了。”
可乐瑶却莫名毛骨悚然。
这寒意，在她看着那妇人被衙役押走时，达到了顶峰。那妇人起初还佝偻着背，哭得难以抑制，等她被衙役左右押着一步步走向后堂，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绷直，最后，连哭声也停了。
那个瞬间，乐瑶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她独自坐在济世堂门口，总忍不住想，孩子意外身亡，第二日，她为何还能如常去卖果子？她真的是忘了吗？
小囡……她真的，只是意外噎住的吗？
可是，就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呢？听说小囡是个傻孩子，不知冷热，不会喊疼，见到母亲来了，只怕也是笑着的吧？
何况她已回不来，这样无端的揣测更是毫无意义。
凉凉的风吹透了身体，乐瑶撑着下巴，眼神漫漫地去望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寒风里，背负柴薪的樵夫、肩挑货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赤脚踩过黄土路的乞儿，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
有时她很爱这个人世间，有时却又觉得人世苦海无边，众生无不在此中挣扎沉浮。
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乐瑶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正要起身返回医馆里，想用无穷无尽的看病勉励自己。
刚起来，却见一辆看似朴拙的青布篷马车，极稳当地在她跟前停下了。
驾车的少年人面容尚有几分稚嫩，也很有些面熟，尤其是见她如见鬼的那种神情，更令人熟悉了。
这不是岳都尉身边那个小亲兵么？
在她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那厚重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侧挑起。
岳峙渊那双浅淡的眼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愈发显得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岳都尉？”乐瑶停住脚步，语带讶异。
车内空间对于他这般高大的身形而言，显然很局促。岳峙渊不得不别扭地蜷着身子，他点头道：“叨扰了，乐小娘子。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可否请上车一叙？”
乐瑶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好。”
她跑回去与陆鸿元等人说了一声，便提起袍角，利落地踏上车辕，躬身钻入车内。
坐到了车内，乐瑶才发现，这车外头看着宽敞，里头却因岳峙渊体型的缘故颇有些拥挤，他本人更是委屈地缩在那里，长腿无处安放，宽阔的肩膀也缩着，那模样，让乐瑶方才满腹的惆怅忧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岳峙渊脸皮也微微一烫。
实在是无奈。腿伤未愈，作为一个瘸子，要出门只得临时雇车，即便已寻了车马行里最宽敞的那一辆，对他这般体格而言，仍是形同困兽，几乎动弹不得。
乐瑶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别人实在不好，便赶紧捏了一下嘴巴，把笑容捏回去了，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都尉寻我何事？”
岳峙渊道：“先前你为华骏刮疗，他忘了付诊金，今日特托我送来。”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是我的私事。我想……”
前日，他便起了念头，想要将她教他的那套简单易学又行之有效的推拿手法，在军中推广开来。此事于情于理，也都该先知会她一声。再者，他一直想寻个恰当的方式谢她。
昨日，他还特意问了素来很得女子欢心的李华骏，该预备何种礼物为好。虽然李华骏言之凿凿：“都尉，女子无不爱美，送些精巧的头花、珠钗，准没错！”
但岳峙渊听着却觉不是很妥当，一个能生掰骨头、刮得李华骏嗷嗷直叫的女子，似乎与李华骏口中的那爱美的女子相去甚远。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这位乐小娘子的一个喜好。
她喜欢骨头啊！
但这可难办了……不过，他倒是记得那天乐瑶提过一句，说是没有称手的刮疗石器。他便派了亲兵去军药院询问，得知此古法寻常多用麻，古时也有以光滑鹅卵石为之的。
岳峙渊没见乐瑶用过麻刮疗，倒听李华骏提过她是用石头为杜六郎刮疗的。于是便让人去了西市那家做梳子的小匠作坊，定制了一整套砭石。
选用的是质地上好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仿鹅卵石，略扁，也便于抓握……嗯，牛角也是骨嘛。
他依着李华骏的话，也顺带买了一副女子用的梳篦与铜镜，一同装入木匣，预备此刻赠她，聊表谢意。
可方才，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槛上，手捧着腮，一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他心下微微一动，已触到身后木盒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他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终究是没有拿出礼物，反而用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问道：
“不知乐小娘子，有没有见过不冻河？”
乐瑶一怔。
啊？这便是他的私事？
“西北大漠，寻常河流到了冬日，或封冻，或枯竭。唯独甘州城外的谢家湾，却流着一条不冻河，很是难得，小娘子可愿去看看？”
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
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也无法将它封冻。
岳都尉说，更远的东山寺峡谷里还有温泉，冬夏不涸不冻，暖流潺潺，数九寒天热气蒸腾，自汉代起便享有盛名。
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是见不到了。
因路上还要走一阵，前一刻还决心要纯粹玩耍一日的乐瑶，又实在很难真正清闲下来，此时在车里无所事事，故态复萌，与岳峙渊商量起军中推广推拿的具体办法。
乐瑶还是有点儿心得的，她前世开了诊所后，便常被社区的网格员喊去为独居的老人们举办养生讲座，或是做义诊服务。
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可固执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能持之以恒地锻炼、养生，不多想些法子可不成。
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要推广出去，无非就是三点：无成本、易操作、能精准嵌入他们固有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有了分层施教、口诀传技、融入日常的方案。
除了绘制简易的穴位手法图，还可以把推拿手法编成口诀。
比如：“腰眼揉三圈，行军不弯腰。”“肩井按十下，拉弓不发僵”之类的，朗朗上口，语句简单，让最普通的，哪怕是不识字的兵卒也能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具体施行起来，还得先培植骨干。
从每队遴选两名沉稳的老兵，加上队正本人，由随行军医集中授艺一日，让他们先掌握核心手法与教学口诀。
然后，依靠这些骨干，以点带面。他们回到队中，以“一火十人”为单位，每日操练结束后，用一刻钟示范教学，戍卒们可以互学互练，队正则从旁监督，确保手法准确。
“若要长久……”她最后补充，“便需将它常态化。每个新兵入伍便开始学，如此，不出一两年，这便会成为军中一项代代相传的实用养生之术，他们往后累了、难受了，自己就会主动按法推拿。”
乐瑶一旦谈及医道相关之事，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神情认真又周全，甚至不自觉地连说带比划。岳峙渊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后来便几乎是安静地听着。
自然，他时不时也应她、与她讨论要点。
他背脊微仰，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她两只眼亮亮的，看她如此认真为他麾下的将士们思前想后、出谋划策，他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微笑。
她今儿戴了头花，很素净、很小的一朵布叠的月季，簪在简单的螺髻旁边，明明是很不起眼的一点颜色，却又像是点睛之笔，将她整个脸都衬得秀致而清丽。
其实，乐小娘子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人，她的脸庞是美的，但却太削瘦，本是饱满的鹅蛋脸，但在她身上，却连下巴都瘦得尖了。
时人爱的美人，不以纤瘦为美，都得要团团满满的满月脸、丰肌润骨、手足白胖，全身上下处处不可见骨，处处珠圆玉润才叫美。
正因如此，他似乎也没有听谁称赞过乐小娘子美，可不知为何，他时常被她这一双眼睛吸引，即便隔了很远很远，他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听她说话，与她交谈，也总会渐渐忽略她外在的容貌，仿佛不由自主便会被这具身躯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坚韧的灵魂所吸引。
岳峙渊听着听着，又入神，又走神，总觉着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沉浸在了她乌黑饱圆的眼眸里，一个还勉力维持着神智，去听她的话。
就在他觉着自己恨不得分成两半时，车停了。
亲兵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请二人下来。
岳峙渊扬手请乐瑶先下。
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一直屈着腿，现在……腿有点麻了。
乐瑶其实在车帘掀开的一瞬，就已经呆住。她扶着车壁跳下，双脚落地时，便好似掉进了一片绿色的辽阔的海里。
这真是一片奇迹般的土地。或许因身处盆地，气候温润，此处的草竟还是绿的，生得如此丰茂，一望无际，直至天边。风猎猎吹拂过，草浪如海，层层涌动，如大海的呼吸，滔滔不绝。
而那条小小的、绵长的不冻河，正淙淙地穿着草地而过，牧农的毡帐零星几点，不断地冒出一朵朵的炊烟，牛羊野马散落四处，在冬日浅淡温薄的阳光下，宁静地低头吃草。
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好似神明游牧之地。
泉流细细，潺潺不绝，漫过沙洲，沾湿雁羽，使得鱼龙不知冬。
因此这条不冻河，也被当地的牧民取了个极为浪漫的名字，名叫不知冬。
岳峙渊终于也下了车，倚在车辕旁，目光含笑地追随着乐瑶瞬间变得明朗明媚的背影。
她正逆着光，夕阳为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和清瘦的侧脸细细描摹，慢慢笼上一圈温暖的金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兴奋地回过头来，笑得眼眸弯弯：
“天啊，好美啊！”
“岳都尉，多谢你带我来看不冻河！”
岳峙渊眉头松却，含笑点点头。
即便没有问，也没说，但他也察觉到，她变得开心了。
乐瑶已经向外跑出去几步。怕弄湿鞋子，她踮起脚，欢欣又好奇地弯腰低头，去看浅浅流淌在草原上的河流，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河，很浅，很清，倒映着她与天空中缓缓移过头顶的游云。
看着她，岳峙渊心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本应当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喜悦而蓬勃，而非之前那个难过地坐在门槛上遥望的小姑娘。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时。
出城后走了一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一会儿，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城吧，免得让她饿着肚子，赶路回去。
他思忖片刻，转头把那一撒手就没的小亲兵喊回来：“猧子，去拾些干牛粪与石块，搭个简单的土灶，生火取暖。再去附近的牧人那里，买一只羊羔、两斗牛乳或羊乳回来。”

第45章 你跟我走吧 吃烤肉， 你跟我走吧，我……
火堆烧得很旺， 现宰的羊羔四蹄架在木叉子上，由那叫猧子的小亲兵慢慢地转着简易的烧火木棍，很快， 羊就烤熟了。
说起猧子，乐瑶也是听岳峙渊唤他，才头一回知晓他名字。
怎么能叫猧子啊！乐瑶真是忍俊不禁，唐时的人们管还在吃奶的小狗叫猧子， 所以他耶娘不就是管他叫狗子么？
前有黑豚，后有猧子， 这时的人取名这么随性的吗？
岳峙渊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也微笑道：“猧子是狗年生的，他也是军中慈济院长大的孩子。他阿耶战死， 阿娘听说后， 悲痛欲绝， 早产、难产生下他， 当夜也血崩而死了。只剩下他。他又不幸生在冬日，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个有奶的妇人家， 只好叫大营里刚产了崽的猎犬奶他。
生下来时又不足四斤， 本以为奶不活的，营里的老兵就想给他取个贱名， 好养活。幸亏啊，那只猎犬母性极强，且那窝只生了两只狗崽， 就用自己的身子毛发暖他、拼命喂他， 竟顺顺当当地把他奶大了。”
乐瑶顿时收了笑，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岳峙渊倒安慰她：“没事，军中孤儿众多， 他自小便有许多玩伴，你瞧他这性子也知晓，早不在意这些了。”
乐瑶转脸去看猧子，他转着烤羊的木棍，越转越起劲，好悬没把整只羊转成风车甩出去，被岳峙渊连名带姓地警告了一句：“唐猧！”
猧子才忙觑着岳峙渊的脸色，讪讪地嘿笑，手又慢下来。
嗯……确实……乐瑶哭笑不得。
“我身边的亲兵，都是从慈济院里挑的。一是这些孩子没有耶娘，很难有晋升的机会，二是我也更喜爱身后没有牵扯的人在身边。”岳峙渊看了她一眼，又主动地，掰着指头告诉乐瑶，“所以我身边不仅有猧子，还有羊子、骥子、鼠子、鸡子……”
真不成了……乐瑶忍不住大笑出来。
好个动物园！
岳峙渊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笑得直揉肚子。
玩笑之后，三人都先撕了只烤羊腿吃。
身下铺着从牧民家借来的大毡毯，乐瑶捧着一只烤得油汪汪的带骨羊腿，也席地而坐，吃得满嘴油。
猧子也是个腚上长尖儿的，望望乐瑶又望望岳峙渊，抱起羊腿就跑了老远，挨着马儿一块儿吃去了。
岳峙渊则坐在她对面，乐瑶一个没注意，他已经几口就啃完了一整只羊腿！都不知怎么就吃完的，她才吃第二口！
吃完，他这会又低着头，仔细专注地切着几颗小小的、青色的柰。这种小果子似乎是后世的青苹果，但吃起来不是脆生生的，而是绵软多汁的口感。
用来配这烤嫩嫩的羊肉，一热一冷，一肥腴一清酸，格外绝妙。
她啃着肉，或配上一片青柰，抬眼望去，那些牛羊早已成了远处天地交界处一些深色的斑点，慢悠悠地移动着。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也变得不同。
它们似乎不着急回家，她也是。
脚边浅浅的泉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向何处去，只是在这里，清静地、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却又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觉得安静。
还不到昏时，但天色已由亮蓝转为一种静谧的、含着紫调的蓝。风过处，万草伏倒，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大地沉睡前的叹息。
那一刻，乐瑶什么也没有想，光坐着便觉这两日遇着的糟心事全被大自然涤荡洗净了，她感觉自己也像一株草，或一块石头，也能够慢慢地、安稳地，沉入这草原初冬的、辽阔的夜色里。
岳峙渊是个沉默的人，两人对坐吃肉，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享用，或相视笑笑，或偶尔指着远方几只掠水而过的野鸭、飞雁给对方看，又或是很平和地说上几句，但却不令人难受，也不觉着冷场。
乐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着岳峙渊如此坐在这茫茫草原上，才像回了家一般舒适，他今儿正好也是微服，一身墨色暗纹的胡服，头发没全束在头顶，如胡人一般，部分编了辫发披散在脑后。
剑眉飞扬，高鼻深目，脸廓坚毅。
因此，此时看他，挺拔的身影清晰地被火光映在大地上，他身上也不再是那种冷冽与故作老成，而是一种自由的、雪山般的沉静。
甚至还有一种鹰隼般的野性。
乐瑶默默地又想歪了，岳都尉从里到外看着都是草原上的孩子，瞧瞧，在此处气质都变了，那在甘州城时，他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啊？嗯……治水土不服她也有个好方子。
岳峙渊一抬眸，就见乐瑶捧着羊腿望着他出神。她的眸子真亮，在火光下乌黑深圆，像两潭映着星光的静水，令他触之竟莫名失神，不由失措地转开了视线。半晌，又忍不住再转过来。
就在乐瑶琢磨着，想开口问他可有水土不服的症状时，岳峙渊先开口了：
“乐小娘子，你今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乐瑶一怔，也低头摸了摸脸：“这般明显么？”
岳峙渊点点头。
这儿四下无人，黄昏很温柔，风也很轻柔，乐瑶不由便将这两日遇上的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吐露出来了。
她将两只膝盖竖起，轻轻抱住了：“……她嫉恨桂娘，还生出害人的歹心，我不知……她是否真的对自己的骨肉下了手。她面目可憎，其心可诛，我分明知晓不该同情这样的人，但心底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悲哀。”
若她不是一人勉力支撑，若是她也有郎君相帮，是不是小囡也不会死，即便痴傻，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呢？
很多道理乐瑶都知道，她也想，自己上辈子还是死得太早了，对人世、对人性的见识实在不够，不然也不会因此而难过了。
“这是他人之命，我们无从干涉。这世上这样的事儿也层出不穷。”岳峙渊淡淡道，“我还在龟兹时，也见过一个在苦役营中背着幼童做活儿的柔弱妇人，但后来，你可知晓，她竟能一人煽动全龟兹城南北两处苦役营哗变造反，使得朝廷不得不派兵镇压，后来……所有人。不管有没有参与此事，不论良善老幼，所有苦役，都被射杀了……”
岳峙渊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下去了。
即便已过去了几百个日夜，往事却依然历历在目。他便是那个被养父勒命去镇压苦役的人。没有像样武器的苦役很快就全被拿下，他们对着他不住地跪地求饶、磕头，甚至不顾己身，只求他能够放过孩童。
有好几个孩子瘦得像柴棒，还小，还没有马腿高……他下不去手。
至少孩子，不能杀。
即便是草原上的部落，也从不屠杀幼子，不论是否为仇寇。但他的养父得知后，却暴怒赶来，让他下马跪下，狠狠鞭了他数十鞭，并冷冷地告诉他。
“你怜悯这些人，可曾怜悯为镇压他们而受伤的袍泽？若不斩草除根，你留着他们将来长大了回来复仇吗？你可知有多少妇孺身藏利刃，就借着你这等蠢人的伪善才能得逞！还有，身为将领，违抗军令乃军中大忌！今日，我便将你革出安西军，从此以后，你也不再是安西军的人了！滚！”
也是因这件事，他与养父已数年不再相见，他被迫离开了养他教他的安西军，而他心中也硬憋着一口气，再不肯回去。
岳峙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终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心会硬。但能保有这份不该有的悲哀……或许也并非坏事。”
他说完，看向了乐瑶。他想是想借自己过往之事安慰乐瑶，世间这样的无奈太多，让她不要为此多悲伤，但即便为这种恶人是生出了些许悲意，也不必苛责自己。
但没想到，乐瑶听完后却捧着脸颊，像个孩子似的摇头道：“你说的对，只是我们俩怎么都这么倒霉呢？尽遇上这样的事儿了。”
他忍不住笑了。
是啊，俩一模一样的倒霉蛋儿。
乐瑶转过头来，看他笑容朗朗，身后是灼人的晚霞，也不禁笑了。
笑完，乐瑶又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来到这里，看过茫茫的草原，看野鸭与雁乘风而起，看牛羊，看泉河叮咚流淌，令人心胸无法不开阔。
看到这些，就会觉着，世界依然美好。
“是我该谢你。”岳峙渊缓缓道，“想推广到军中的推拿之术，还要劳烦小娘子多费心了。”
“不费心，举手之劳，我回去就画。”乐瑶点点头，说起这个，她又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岳都尉，军中戍卒可有能随身携带的急救之物？”
岳峙渊道：“小娘子指的是什么？”
乐瑶前世的舅舅曾入伍服役，她记得他休假回来玩时，皮夹子里总会搁着一个小方块铁盒，那盒子看着又扁又小，还刻着名字，打开后，里面东西可不少，有刀片、创可贴、纱布、绷带，有几颗蛇药、救心丸、云南白药等等。是部队里发给每一个人的随身急救盒。
她舅舅还说，因兵种不同，里头装的药品也有轻微不同。
乐瑶便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隐去，只谈可以给每个戍卒都定制一种小小的、轻便且实用的随身急救包，里面可以装些止血的麻布、绷带，还有几样应急的药材，这样士卒即便在野外独自受伤，或许也能多一线生机。
东西不必多，贵在精练实用。
岳峙渊神情专注起来。
他从未听过此物，戍卒们自然也是没有的。急行军时，连粮草辎重都可能舍弃，何况其他？但乐瑶所说的这个东西，小到可以贴身藏匿，只为生死关头续命一刻，这便完全不同了。
能够多一分机会保下手下士卒的命，岳峙渊当然也非常愿意，若是军饷不足，要让他自掏腰包来做此事，他也愿意。
毕竟乐瑶只是提点子，岳峙渊已经顺势想到怎么施行的事情。
这么多人，药材、木盒、纱布等等都是需要钱财的，军需官会同意大范围施行吗？若是不行，在他名下这几百人身上先装备上，也算尽力了！
乐瑶却又往下想过了，除了急救包、推拿术，其实更应该教士卒如何自我急救啊！
“都尉，我想到了，不仅仅是急救的药物，还可以教士卒们一些简单的自救之法。如胸外按压、行军包扎、止血等，这些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在缺少医工的情况下不必等死，得以自救！”
乐瑶谈及医道，也是兴致愈浓，刹不住脚，说着说着还拽过岳峙渊左臂，用指尖点其肘弯处道：“都尉，若此臂为利器所伤，可以先辨伤处深浅，若只是表皮划伤则无妨，若已筋骨外露、血如泉涌不止，便可以依照‘止血三法’来自行急救。”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倾囊相授，无半分杂念。岳峙渊却微微一怔，手臂僵了片刻，才凝神去听她所说的自救之法。
“假设我身上这条飘带，是一卷干净的裁过的麻布。”
说着，她将腰间腰带两边垂下来的飘带叠作三层，按在了岳峙渊臂上假想的伤处。
“第一，要加压止血，让麻布覆于创口，勿留空隙，使血不得外泄。”说着，另取了一条刚刚用来捆羊羔的麻绳，在岳峙渊于伤处近心端、肘弯上二寸的地方缠了三圈，随手捡起一支筷子插在绳中间，顺时针拧转，直至麻绳绷紧：“第二要束脉阻流，此为绞勒法，束处在伤上一寸，勒紧后很快便能止血，记得留绳尾二寸，便于松解。”
她又将他的手握住竖了起来，让他看指尖：“若绑得太紧，看到指尖泛白，便要松绞半分，免得阻血过久，导致肢节坏死。”
岳峙渊已经怔住了。
方才她说着说着便微微倾身过来，下一刻，他的手掌便已被她握住，她柔软又纤细的手指，单手无法完全环握他的腕骨，于是另一只手便也自然地攀了上来。
他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明明握着的是手，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心头，令他心慌了一瞬，而此时，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也徐徐漫了过来，令他莫名耳后一阵发热，以至于她后续的几句话，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只模糊地掠过了他的耳畔。
乐瑶说了很多，他什么都没听见。
等反应过来，乐瑶已松开了他的手，笑道：“若是此时戍卒备好了急救包，第三步，便可用药帮助凝血。比如蒲黄，蒲黄性涩，撒于布上，敷之可助血迅速结块，若情急之下没有旁的选择，用干土、艾草灰、草木灰也可以替代止血。”
只是不管是草木灰还是干土，都容易导致创口溃烂，但若是在战时，已是生死一线，只要能存续性命，其他都可以让位。
除了止血的办法，乐瑶本来还想举例，若是腹部中刀，肠道不慎掉出体外要怎么塞回去、又如何用手给肠打结，以争取一线生机。
但话语在唇边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法子即便做好了，因感染也是成活率太低，古时更难做缝合，只怕很多人也没这个意志力，早疼得昏死过去了。
不够实用，就不必说了。
更重要的是，当她抬眸，对上岳峙渊那双美丽剔透的浅色眼睛，她忽而也有些羞涩，下意识偏过了头去。
她张口闭口总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别可把人吓着了。
乐瑶悄悄呼出一口气，不远处又传来人声，她下意识转脸看过去。
是躲在马旁吃羊腿的猧子。他刚把羊腿啃完，正握着一颗青柰要啃，不料一旁的马儿突然扭头，张嘴一咬就抢去了一半，气得他哇哇大叫，甚至试图把手伸进马嘴里掏出来。
就算马口夺柰，那还能吃吗？乐瑶差点也笑出来。
“乐小娘子。”
这时，身后传来岳峙渊极郑重的声音。
乐瑶回眸。
他不知何时已端正了坐姿，背对着绵延的草海与渐暗的天光，眼眸也被暮色浸染得锋锐又庄重。
他正长久地凝视着她。
“再过三日，我便要离开甘州，前往驻扎在张掖的建康军大营整军备战。”
他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他的行程，也没给乐瑶思索的时间，他便已接着说道：“乐小娘子，你愿不愿意……”
“跟我一起走！”
就在乐瑶跟岳峙渊去看不冻河的这半日，济世堂里也很热闹。
孙砦对多了一个俞淡竹和他抢师父十分生气，本想摆出他才是大师兄的派头来给他个下马威，可俞淡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愣不出来，他都找不到人发作。孙砦趴在门外偷听，却只听得里头时而静寂无声，时而突兀地传出一声怪叫，或是几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人返祖了！
孙砦有点害怕，又怂怂地溜走了。
陆鸿元与方回春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自张老丈那件事后，俞淡竹便时常如此，要不就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要不受了刺激就会变成这样。
但这回却又好似有点儿不同。
陆鸿元是精疲力竭才把决明这混小子洗干净了，桂娘看到他就脑仁疼，他只能把这祸害提溜到医馆来了。
决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师爷爷方回春。
耶娘虽也揍他，但好歹会留着手，师爷爷不是的，他可真是往死里揍啊！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揍孩子，又疼又打不坏。
比如打手，就专门往什么脾经、大肠经上打，打在穴位上比其他皮肉疼百倍，还打不坏，打个几十次，都能把脾胃顺带调理了。
还有打胳膊、打小腿、打脚底板，就专打在涌泉、三足里之类的活血舒筋、祛风散寒的穴位上，打完一顿，决明疼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结果身体还被打热、活络了，还不容易着风寒了。
陆鸿元与俞淡竹小时候也是这么挨打过来的，他们俩这身子骨也都不错，所以老爷子动怒打孩子，他压根不阻止，甚至还会替自家师父找点趁手的柳枝条啊、驴鞭子啊、火钳啊、烧火棍之类的养生工具……
连桂娘也时常主动将孩子送来，请老爷子调理身子骨。
挨过无数次所谓“养生调理”的决明，经常会觉得，他师爷爷就算不开医馆，专门替人打孩子，打得又疼又好，估摸着也能挣大钱呢！
所以，陆鸿元一把他拎进医馆，这小魔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还屁颠颠跑过去给方回春捶背，一口一个夹嗓子的师爷爷，还给老爷子皱巴巴的脸蛋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糊了人满脸口水道：“您可回来了，我可想死您了。”“我阿耶回来，我都没这么想。”“我最爱的就是师爷爷了！”
方回春知道他拍马屁呢，还是给逗得哈哈笑，就势就给这胖墩子背起来了，嘴里还“驾驾”地领着他去玩去了。
走出去没两步，便已经签下了诸如：去糖铺敲四块麦芽糖，师爷爷一块儿阿娘一块儿阿姊一块儿我一块儿、再买条熏鱼回来吃、要个新弹弓、两只风车等等不平等条约。
陆鸿元：“……”
凭什么，怎么单单他这个当阿耶的没有麦芽糖？？
臭小子！
方回春背着孩子跑了，又留下陆鸿元一个人守着济世堂，他顺带还交代无能狂怒的孙砦跑一趟军药院，打听打听百医堂到底还开不开了，若是因为开战在即取消了，那更好呢！
张老丈出事后，济世堂平日里就是很冷清的。陆鸿元拨弄着算盘，先替师父理清了这几日的账目，又陆续售出些眼药、寻常的冬令药膏，以及方回春亲手调配的药膳汤包，之后便再无他事。
本来昨日乐瑶在，推拿引来了不少病人，本以为今儿应当生意能不错的，但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插了翅般飞遍了甘州城，别说南门坊，连远处各坊的人都听说了，于是好多人大老远跑过来瞧热闹的，问东问西，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惹得陆鸿元烦躁不已，恨不得想提前关门了。
听一个来买药的说，丁家医馆那儿也围了一群好事者。
有些人甚至还问陆鸿元，他听说那个小囡已死了一个月都成干尸了，形容如何如何可怖，说书一般……陆鸿元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衙门都查清了，案子也结了，谁知还是谣言满天飞，甚至拿死去的孩子编瞎话，还说那妇人在外头有姘头，才想出这个讹诈银钱的法子，是想和别人远走高飞。
陆鸿元赶了好几回，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消停。
这下正经能关门了！陆鸿元便开始扫地、收拾板凳、一张张上门板，刚上了一半儿，就见昨日来推拿过的一个妇人，又背着襁褓里的孩子来了，好奇地探头道：“乐医娘呢？乐医娘不在？”
陆鸿元想了想，含糊道：“嗯，是不在，乐医娘有个老病人，把她喊出去了，现天都晚了，找她什么事儿？”
那妇人失望道：“我家孩儿昨日给乐医娘推拿后好多了，但今儿起来还是有点软便，我学着给他推吧，总觉着哪哪儿都不对，不见效啊，就赶紧过来找乐娘子再给推一回。”
“那就没辙了，人还没回来呢，要不你明儿再来吧！”陆鸿元见也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儿，就想把人劝回去得了，顺带还推销一把，“我师父也有卖止泻的肚脐贴，你要不买两贴回去试试？外用的，不会损伤孩子肠胃，好用得很。”
妇人说：“那肚脐贴我买过，好用是好用，就是贴上了再揭下来，孩子贴过的地方总红痒，挠得什么似的，总要好几日才好。”
“孩子皮子嫩，敷贴都会如此的，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儿还有止痒的紫草膏，润肤的薄荷羊油膏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您一块儿带上，我给您算便宜点儿。”陆鸿元三两句话，就又拿出了三样儿医馆里卖的成药。
妇人很无语地看着他：“您可真会做生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妇人：“这不是您说的，我就给您想辙么？”
“不要不要，都不要！”妇人摆摆手，她才不上当呢！
回头等乐医娘回来，也就十几文钱推拿一次，多好啊，花这么许多冤枉钱干什么！于是她背好咿咿呀呀在背上吐泡泡的孩子就要转身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进来吧，我给你推拿。”
陆鸿元与那妇人同时吃惊地回头望来，没想到，竟是关在屋子里一整日的俞淡竹，他擦着手走了出来，顺手挽起了袖口。
陆鸿元看到俞淡竹走出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那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也红了。
眼前的俞淡竹，与往日判若两人。
那个总是不修边幅、胡须拉碴、衣衫褶皱的颓唐男子消失了。今儿出来，不仅脸消肿了，他还把脸上的胡须都剃了，换了一身落拓修长的竹青色细布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简单的木冠固定，清晰地露出了总被遮掩在颓废沧桑之下的俊俏五官。
他自小模样就生得比陆鸿元好，个高，瑞凤眼，笔直鼻梁，薄唇，还有一身西北的风沙都吹不黑的白皙皮肤。
即便已人近中年，只是这么缓缓地走到灯下，稍一抬眼，给那背孩子的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好俊的郎君……啊不是。”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口干舌燥般，舔了舔唇，结巴道，“你……你也会小儿推拿？”
俞淡竹看向她：“我记得你。你是昨日第九个来的，孩子七个月，腹泻三日，乐娘子给你家孩子推的脾经、阳池、曲池、神阙、龟尾、上七节骨，是也不是？”
那妇人惊呆了：“是！”
因为乐小娘子是一边推一边教她的，她背了好久，回家路上也在背，都差点没背下来，那些穴位到底在哪儿又要推几下，一不留神地记串了，但现在他一样不差地说出来，她又记起来了，的确是这些穴位。
俞淡竹颔首道：“我会，把孩子带进来吧。”
那妇人晕乎乎地就背着孩子进去了，将孩子安置在小榻上，目光却仍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俞淡竹，张嘴就是：“大夫你眼睫毛好长……啊不是，你是方大夫的徒弟吗？以往怎么没见过你？”
俞淡竹垂眼给孩子推拿，没抬眼看她，也没回答。那妇人也不问了，也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莫名有些美滋滋的，开始专注地看着孩子推拿……的大夫。
陆鸿元左手抓着紫草膏，右手拿着薄荷羊油膏，呆了片刻，忍不住冲出门外，抬头看了看满是晚霞的天。
“也没下红雨啊……”他喃喃道。
恰在此时，坊门处传来熟悉的辘辘马车声。乐瑶回来了。
陆鸿元忙迎上去，兴奋道：“小娘子，我师兄！我那师兄啊！突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会子正给人推拿呢！”
乐瑶左手一只满当当的木盒，右手攥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怀里一大包袱没吃完的烤羊羔肉，是岳峙渊非要她打包回来的，一听也惊喜道：“真的啊！”
他振作起来了！太好了！这世上又能多一个良医了！
她忙不迭就要进去看个究竟，刚跑进去两步，才想起还未与岳峙渊道别，又一溜烟折返马车旁，踮起脚尖，对着掀开车帘的岳峙渊，弯着眼睛一笑。
“岳都尉，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与你一块儿去张掖的大营，到时再见！”
岳峙渊垂眸，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便走了。
陆鸿元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他急忙追到乐瑶身边，连声问道：“乐小娘子，你要去哪儿？去什么大营？怎么回事啊！”
完了完了，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啊！防住了军药院，没防住岳都尉啊！要是让千叮万嘱要乐瑶回来的卢监丞知道了，非得被他骂死他不可！
乐瑶还未来得及解释，诊室内，原本正专注于推拿的俞淡竹，却忽然也抬起了眼，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淡淡道：
“小娘子，我也跟你走。”
陆鸿元：？？？？

第46章 赤脚医生册 默写神书，参加百医堂
“我只是应岳都尉之请， 前去相助数日。待事情了结，终究要回苦水堡的，这是他留下的印信， 你带回苦水堡，好与卢监丞分说。”
乐瑶见陆鸿元一副悲痛到摇摇欲坠的模样，赶忙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我是流犯啊， 身籍官户都还在苦水堡呢。”
是啊，乐小娘子是流犯啊！陆鸿元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还抹了抹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太好了，他都忘了这一茬了。
方才一想到乐小娘子要被岳都尉给截走了， 陆鸿元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卢监丞那张因震怒而铁青的脸， 自己回去指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再往深了想， 乐瑶一走，医工坊怎么办？不是又要回到了原来那可怕的样子了吗！
一想到那暗无天日的未来， 陆鸿元都要哭出来了。
幸好这一切没有发生， 乐小娘子还要回苦水堡的，那他就放心了。
乐瑶一路上便已想好需要交代的事， 此时便对陆鸿细细嘱托道：“待我随岳都尉前往张掖，你便与孙砦先行返回苦水堡。顺便，替我将这几张调理方子带给黑豚与袁吉。”
她思虑的很周详：“他们的病症都需要长期调养。我今晚便会将方子写好， 先放入你的行囊， 以免遗忘。”
没想到乐小娘子还惦记着苦水堡的病人，陆鸿元心里一热，点头道：“应当的， 我一定办好。”
乐瑶道：“他们俩的方子，我会依据他们的病情以及脉象可能会出现的几种变化，对应写下不同方剂。待你回去后，先为他们仔细诊脉，再对照我所写的，择取最相宜的方子使用。”
陆鸿元听完也是心服口服了，如乐小娘子一般周全又尽职尽责的医工，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怪不得卢监丞不过几日便对她惜才如此。
……就是他师兄来凑什么热闹啊？
但俞淡竹刚刚说了那一句话以后，又不再说话，专注地为那婴孩做完了全套推拿，用布巾缓缓擦净双手，语气平淡地对孩子母亲道：“好了，可以抱回去了。你这次又看了一遍，应当记住如何推了吧？”
那妇人如梦方醒，红着脸，支支吾吾也没敢说记得不记得，付了诊金，便背起孩子告辞了。
只是出了门，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瞄俞淡竹。
方才，乐瑶与陆鸿元解释清楚后，也忍不住心下好奇，悄悄走到屏风后，站在俞淡竹身侧静静观察。只见他推拿指法精准、力道得当，竟真将昨日远远看过一遍的手法与穴位，复原得八九不离十。
乐瑶抬眼望向他，眼中讶异：“你当真是过目不忘？”
俞淡竹闻言，略想了想，神色平淡地点头：“嗯。自小便如此。”
乐瑶：“……”
可恶，她也好想要这样的脑子。
那以前背医书，背了下行忘了上行、重背上行又背串下行的她算什么！
乐瑶默默视线上移，直勾勾地盯住了俞淡竹的额头。
人类，要想有这样好的记忆力，他脑子里的海马体定然比常人的更大而饱满，内侧颞叶会异常活跃，前额叶皮层的沟回深邃而匀称，脑区血管网也必定比常人更细密、更充沛。
多好的脑子啊，眼馋啊。
“……小娘子？”
俞淡竹被乐瑶看得脑袋都发凉了。
乐瑶赶忙挥去脑海中的画面，干笑道：“哈哈，没事，没事。”
俞淡竹这才对乐瑶重申道：“乐小娘子要去何处，我都跟着去。”
“你去作甚？我只在张掖盘桓几日，之后便要返回苦水堡。届时自有岳都尉派人护送，我也不再途经甘州城了。难道你……也不回来了么？”乐瑶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那方师父怎么办呢？方师父年岁不小了。”
俞淡竹闻言，眼睫低垂，想到师父，他果然犹豫沉默了。
“让他随你去吧，小娘子。”门口忽而传来方回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肩上驮着决明，这大馋小子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麦芽糖，脖子上还挂着个新的牛角弹弓，吃得满嘴都是糖，一张脸黏黏的。
陆鸿元一见便嚷道：“决明！快下来！师爷爷可禁不住你这么坐！还有，师父，您也别再给他吃这么多糖了！若是蛀了牙，要去拔虫牙怎么办？桂娘一个人可奈何不了他。”
“你少管。”方回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将孩子轻轻放下，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请乐瑶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小娘子，这小子难得肯振作起来。留在甘州城，他也不自在，人人都记得他以前干的傻事儿，保不定什么时候又翻出来，不如让他随你出去闯荡。”
他话语微顿，带着托付的恳切，“你若不嫌弃他，便将他带在身边使唤。你把祖传的好东西都给他了，他也认了你当小师父，这孽徒日后要敢不孝顺你，你只管来信告诉我，天涯海角也罢，我必定赶过来攮死他！”
感动到一半的俞淡竹：“……”
彻底不敢动了。
“不用顾忌我，我身子骨比你们都强呢，再说还有桂娘和孩子们在，没有这孽徒在这儿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方回春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乐瑶的手，喊了声：“师妹啊，你就领他走吧。”
这一声可差点没把乐瑶呛死。
她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这般年纪，怎能收这么大的徒弟？况且我这……”她自觉医术还没到能收徒的水平啊！
“这与年岁全无干系。”方回春指了指一旁的俞淡竹与陆鸿元，“丰收比淡竹还大上五六岁，不也得唤他一声师兄？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长。为师之道亦然，向来是达者为先。我师父张丹溪当年开山立派之时，也年轻得很，门下弟子，年过半百的也有。”
说着，他转向俞淡竹，招手呵斥道：“孽徒，还不过来，给你的小师父、我的嫡亲师妹，跪下磕头！”
俞淡竹二话不说就要跪了，乐瑶吓得嗷地一声又把他扶起来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好，让他随我去便是，但真不必行此大礼！”
正好她去大营教推拿术与急救常识，一人教也慢，多一个俞淡竹，能更快一些。
她会答应岳都尉，是因得知他们要上战场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命，她便希望能在岳都尉出征前，让他麾下那些士卒尽可能多地掌握些救命的法子，这样行军路上就能用得上了。
听岳峙渊说，他麾下八百轻骑，专司游击与埋伏，常需一夜奔袭数十上百里，人马俱疲是家常便饭。
她便还想为他们备些实在的东西。
乐瑶准备特制一种“健行丸”，人与马皆可服用。此方取炙黄芪、党参固本培元，白术健脾，麦冬、五味子敛汗生津，佐以杜仲、秦艽、牛膝强筋健骨、通利关节。诸药研磨成细末，以蜜调和，制成极小的丸剂，正好能装在巴掌大的急救盒里。
若遇彻夜疾行或连日转战，含服此丸，不仅能益气生津、强健筋骨，更有提神续力之效，这样即便昼夜奔袭，也能守住身体根基。
做药丸是方师父师徒的强项，尤其是俞淡竹，这几年窝在济世堂没事干，经常看医书中有什么新奇古方，就算是夜半三更，也会突然爬起来炼药。济世堂中许多效验颇佳的膏贴、药丸、药膏，大半出自他手，桂娘往日嫌他不事生产，是因为没见着他干活。
俞淡竹这阴间作息，熬夜炼药，白天又太困，便看着病恹恹、懒洋洋，站着都能睡着，又邋邋遢遢，一身衣裳穿得跟腌了半年的咸菜似的，看在桂娘眼里就更是不靠谱了。
乐瑶正好把这活儿交给他了。
俞淡竹并无多言，接过方子，转身就步入内堂药房取药。
方回春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既欣慰又复杂地叹了口气，顺带又踢了陆鸿元一脚：“你先回家去看看桂娘。那事儿……她知道了，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味说都怪她多嘴，在家搂着茴香直掉眼泪呢。”
陆鸿元一听，这还得了，赶忙走了。
之前那妇人是因听了桂娘的话才心生歹念这件事，陆鸿元都跟乐瑶他们说好了，没告诉桂娘，他叹气道：“我时常不在家，桂娘本就没什么消遣，若是因此让她连话也不敢对别人说了，日后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身病好医、心病难医啊！何况，在我看来，这事儿也怪不得她，谁知道那人竟会这样想呢？她也没说什么，错本不应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乐瑶也赞同，这如同后世出现恶性事件，总有人告诫女子莫独行夜路、莫衣着暴露。可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在于施恶者本身。若因生了坏事，就总劝导受害者该如何如何，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
但没想到桂娘还是知道了，想必是邻里闲话，传到了桂娘耳中。
陆鸿元再无暇多想，匆匆拉起正舔着麦芽糖的决明，脚步急促地朝家的方向赶去。
陆鸿元前脚刚走，孙砦后脚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就在大声嚷嚷：“老陆！老陆！我打听到了！上官博士已回城，明日的百医堂在春风楼办，听说整座楼都被包下了！还放出话来，专治疑难杂症，让全城有怪病顽疾的都去瞧，分文不取！”
他大步跨入，见前堂只乐瑶一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脸上堆起热切又带点憨气的笑容：“乐小娘子，咱们苦水堡可全指望您了！莫说疑难杂症，便是寻常重病，我和老陆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嘿嘿！”
乐瑶摇摇头：“莫要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医术之道，在于勤学不辍，多学，总会有进益的。我这几日抽了空，整理抄录一册医书，赠予你、陆大夫，还有俞淡竹。你们若能潜心研读，哪怕只精读此一本，也必能受益终身。那是一本奇书，凝聚了无数医家心血，外头是寻不到的。”
孙砦大喜，师父要传他法术……啊不是，法门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是何等宝书？”
“那本书啊……”乐瑶目光微微放远，“其中内容，我虽未能尽数记全，但其中大半篇章，至今印象鲜明。”
提及此书，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因为，那本书诞生的年代，是极为艰难的。国家为了能给农村提供基础医疗，召集了全国名医，费尽心血编纂了一本全科医疗医药宝典。
在那个十分贫瘠的时代，这本奇书，与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制度，并称为支撑起农村医疗卫生的“三驾马车”。这本书也帮助农村无数赤脚医生，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诊疗技能，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保障了数亿国人的基本健康。
后来这本书甚至远播海外，被译成五十多种文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世界卫生组织的推广下，传播到了很多贫穷的发展中国家，广救天下贫苦之人。
那本书，乐瑶还专门找人定制了盲文版，即便在她彻底失明之后，她也曾将其放在床头，时时就会拿出来研读。
“在我的记忆中，那本书……”她收回思绪，眼中闪着一种孙砦看不懂的骄傲的亮光，“不仅阐述了阴阳五行、脏腑气血、四诊八纲这些基本理论，更详实收录了针灸、推拿、艾灸、火罐等技艺的操作方法与适应症状。从寻常咳嗽到心脑重症，从疾病预防到意外救护，几乎无所不包。”
她很笃信地看着孙砦：“我相信你们。你们只要把那书读完，多读几遍，融会贯通后，就算哪日我不在，你们遇上各式各样的病症也不会慌了，那本书叫……”
“《赤脚医生手册》”
《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中医的篇幅，约占全书三分之一，也是乐瑶比较能记住的部分。人没了眼睛，为了活下去，其余感官会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触感、听觉、嗅觉，乃至思维，都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
有时她通过触摸，头脑就会尽可能为她浮现出画面来。
这对她的记忆力很有帮助，她虽无俞淡竹那般天赋异禀的记性，却凭借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刻苦，强制自己做到了大量长效记忆。
穿越后，那些也没有忘却。
为岳都尉手绘完推拿手法图后，她便开始伏案默写这本手册的部分内容，因记不住全书，她只默写核心的部分，倒也还算顺畅。
这一夜，济世堂里的大家都很忙碌。
俞淡竹去制药，陆鸿元回家哄媳妇，孙砦帮着乐瑶研墨、铺纸，方回春在灶房盯着煮他那珍贵的白米饭。
乐瑶约莫写了一个时辰，约有二十来页，听到墙外梆子声声，要三更了，便也忙搁下笔，催孙砦回去，自己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三人照旧早起练功，还多添了一个俞淡竹。
孙砦边努力掰着自己的脖子说：“我昨日已溜去春风楼瞧了，那门口的小儿说，今儿辰时过后便开门。里头早已在忙着摆胡凳、桌案、暖炉、药炉了，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鸿元满头大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腿卸下来举到头顶，艰难地问道：“我们苦水堡今年被…被…搁……搁在哪儿呢？”
孙砦不忿地回答道：“别提了，咱们苦水堡，还有别的戍堡医工，全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里，挤作一团，跟发配流放似的！”
陆鸿元倒是不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往年也是如此，戍堡的医工不受待见，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给军药院里的医博士了。
乐瑶却还挺期待的：“我记着孙大夫说，今年要专看疑难杂症啊！那不论摆在那儿，我们去凑凑热闹，就算没病人看，也不亏呢。”
俞淡竹笨拙地跟上众人的动作，一听乐瑶要去，也道：“我也去。”
孙砦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苦水堡的。”
“我小师父是，那我也是。”俞淡竹很是自洽，“我还要跟着去张掖，总归，小娘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砦气得鼻孔都大了。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张掖，但乐小娘子又劝他和陆鸿元先回去，怕医工坊支应不过来，还说：“我们出来这几日，医工坊里只剩武大师傅和六郎，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帮衬吧，我迟几日也就回来了。”
加上，他也还牵挂着妙娘，出来一趟，已经梦见妙娘吃坏肚子三回了，孙砦实在放心不下，便也不强求了。
但俞淡竹要跟着乐瑶出门，不知能多学多少好东西，他自然还是要嫉妒嫉妒的。
练了功，乐瑶回房又默了几页那手册，才换上桂娘送来的新衣裳，戴上她借给她的陪嫁银簪子，桂娘非说，今儿是大场面，要让她打扮起来再出门：“今儿不穿那破胡服了，襦裙小袄，咱漂亮亮的！”
被桂娘翻来覆去捯饬了一遍，乐瑶都快认不出自个了。
随后，仍背上了她那小羊皮的挎包，这回里头总算装了点儿正经的针囊、火罐、药瓶。
当然，桂娘瓜子松子也没少塞。
孙砦打听消息真是有门道，路上，他还悄悄和乐瑶、陆鸿元说：“我去军药院问百医堂的事，都没见着那刘博士。问了个扫地的杂役，说是已被撵出去了。刘太守根本不认收过他金子，还亲口下令，斥其为庸医，打了板子轰走的。如今……也不知去何处了。”
俞淡竹不知这事儿，听得懵懵的，不过他也不在乎，压根没听，手里拿着乐瑶才写了一半儿的《赤脚医生手册》，从在济世堂里便看，出门时被门槛台阶拌了好几下也不在乎，眼神都没挪开过，已完全沉迷了。
乐瑶和陆鸿元听得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攀附权贵，结局也不过如此。有用时是趁手的工具，无用时便弃如敝履，随意丢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游医呢，何必去追逐一个医博士的头衔？
春风楼坐落于东市北侧，是甘州城内唯一的两层酒楼，建筑颇为宏阔。
外部的廊柱与飞檐翘角，雕刻着西北军镇中少见的繁复花纹，气派不凡。听闻这是一位生药巨贾所开，楼内许多招牌菜式也都是名贵药膳，平日便是达官贵人宴饮之所，毕竟甘州城内，再寻不出第二家这般排场的酒楼。
东市离南门坊颇远，方回春慷慨借出了自家那头乖乖驴，加上陆鸿元家中的那头，两驴合力拉着一架敞篷板车，载着四人晃晃悠悠就去了。
到了楼前，但见骏马香车，云集而至，将乐瑶他们这寒酸的双驴板车衬得好似刘姥姥开着拖拉机逛大观园。
更好笑的是，这两头驴不知怎么回事，一路都没拉屎，停到人家门口，开始噗噗地拉。
起码拉了有五斤，吓得门口迎客的小二大声尖叫，慌张使唤杂役来铲，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今日天光晴好，因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军药院与各戍堡医工齐聚，还有许多民间草医、游医慕名而至，期望能在此觅得一丝真传，或一展身手，更有无数百姓携儿带女，从城外、郊外早早赶来。
平日里老百姓看病难，想见名医如登天般难，百医堂虽说在陆鸿元等人眼中是一件麻烦事儿，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倒是件好事儿。
因此格外热闹。
乐瑶他们下驴时，楼前已是水泄不通，为了挤进楼内，差点没挤得都脱水了，幸好陆鸿元出示了苦水堡的传验，在门口耽搁片刻后，终于被小吏引到大厅一角，一张孤零零的医案旁。
大厅内立着各扇高大屏风，将空间分割成不同区域。
他们身旁还有大斗戍堡、马面戍堡等几个相邻戍堡的医案，每张医案边上都立着个小胡杨柳木杆，吊着所属戍堡与医工的名姓。
军药院那些有名有姓的医博士，都在大厅中央拥有专门的台座。那位上官博士，更是居于中央高台的正位。
乐瑶踮脚望去，只见中间那华丽的翘头漆木医案后还没有人来，倒是那天她舌战群儒见到的那些医博士大多已在座，唯独不见刘博士。
果然是被赶走了。
汹涌的人流大多朝着中央区域拥挤，无人留意他们这些边陲戍堡来的无名小医工。就连其他戍堡的同僚，也如同追慕名士般挤向中央高台，渴望与那些医博士攀谈几句，沾得些许荣光。
唯独乐瑶他们几个十分淡然。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得令人头脑发胀。乐瑶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攒动的人头，后来她看得眼晕，全是人，也干脆不看了。
其实之前陆鸿元来也会随大流往前挤，一个原因是想看看人家大医怎么治病的，偷偷学两手；二呢，他有更多不擅长的病症，也想跟人家请教请教。但这两个念头都落空了。
第一年，他带着孙砦来的，他们俩一个瘦子，一个矮子，挤不进去，只能在重重人墙外徒劳挣扎；第二年，陆鸿元学聪明了，带了武和尚来，挤是挤进去了，可那些医博士身边，弟子们围得密不透风，愣是不理人啊！他鼓起勇气问了问，还被当众奚落嘲笑了一番。
今年么，陆鸿元老神在在地想，他有乐小娘子了，还挤个屁！那些军药院的医博士还没乐小娘子厉害呢，之前他在苦水堡时还不敢这么想，但经过在甘州这几日，他已经完完全全确信了。
乐瑶更是无意去凑那热闹。她干脆跪坐在俞淡竹身旁，重新取出纸笔，心无旁骛地继续默写那本还未背完的手册。
她忙着呢，后日便要跟着岳峙渊去张掖了，得赶紧把手册默出来给这俞、孙、陆等人，这本书也够他们学一阵子的了。
等她回来，说不定三人也能脱胎换骨呢！
孙砦也是这么想的。他见俞淡竹捧着那半册书如痴如醉，心里一阵紧迫，乐家的绝学可别全被他学了去了！他也得抓紧！不然师父身边哪儿还有他的位置啊？于是忙也凑过去看。
俞淡竹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往旁边挪了挪，分出一半书页给他。
陆鸿元啃着媳妇儿做的鸡丝香菇肉馒头，正觉着今日耳根异常清静，一扭头，尤其孙砦这个碎嘴子……他扭头一看，咦，看书呢？
他叼着馒头凑过去瞧，瞧了一眼就看住了，再也不挪窝了。
苦水堡分到的地方狭窄，他是站在后头把脑袋往前伸的，看几行字，便咬一口馒头，油滴了孙砦一脑袋。
但孙砦已看得入迷了，竟然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人悻悻地拨开人群，回到了相邻的医案旁。
他是大斗堡的医工庞大冬。
方才，他几番试图挤入人群，却被人流屡次挤回来，正烦呢。
大斗堡的医案正好就跟苦水堡挨着，这人刚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他就奇异地发现，苦水堡那张桌子后头，今天竟然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里居然还有个女人！
而且，这四人来了竟都不挪窝，在那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
真奇怪啊！
他不由又起身溜达过来，清了清喉咙，极为嘲讽地敲了敲桌子：
“今年怎么不往里挤了？是不是去年被娄博士的高徒当众奚落，那脸面滚地上，至今还没捡回来，这回不敢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他自顾自地冷嘲热讽了起来。
“唉，说起来，你这身医术，可真算是白学了！真不知方师父怎会看上你！”
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带着无尽的惋惜，眼底却尽是得意，还抖了抖自己身上那花了不少通宝才裁制好的衣裳。
“当年方师父不要我，要你这个傻子，我就说了，我一定会让方师父后悔的！你看，果然叫我说准了吧！我一出师，便被大斗堡重金聘去。你呢？只能在甘州城的小医馆，浑浑噩噩混日子。前年才走了狗屎运，补了苦水堡的缺。结果呢？还是不争气！听说你们那位卢监丞，对你也是诸多不满，今年还在四处招揽医工呢吧？”
“你这不是太没用了吗！”
庞大冬说到这里，仰头哈哈大笑，笑了许久发现，愣没人搭理他。
也就写字的那小女娘，皱起眉，十分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庞大冬是医工里出了名的爱俏，平日便敷粉簪花，今日更是将压箱底的锦袍都穿了出来。见乐瑶虽不算那等丰腴美人，但生在眉眼清秀，气质独特，他立刻又换了副面孔。
“这位女娘贵姓啊？从前没见过呢！”
庞大冬做作地撩了撩发，大冬天的从腰间革带里抽出来一把扇子，“唰”地展开，冲乐瑶挤眉弄眼道：“小女娘，你来这儿干什么的？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是不是陆丰收聘你来做笔吏的？”
他说到这，就见那小女娘又抬头瞥了他一眼。
被人一瞅，庞大冬更来劲了。
“我跟你讲，陆鸿元啊，”他用扇子半掩着嘴，故作熟稔地压低声音，“他那臭医术人人都知道，今日这么多名医大家在此，绝不会有人来找他瞧病的。你不如到我这边来，我庞大冬的名声可比他响亮多了，有不少老病患只找我……”
他正要继续吹嘘自己的医术如何高明，人脉如何广阔，谁知对面那小女娘却忍无可忍地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眉头高高一扬：
“你好，能劳驾别老对着我说话了吗？”
庞大冬一噎，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了，又听那小女娘加了一句。
“很吵。”
“而且，我从小就怕狗。”
庞大冬：“……”

第47章 百医堂亮相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
庞大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心头窝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悻悻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大斗堡那张医案后面。
屁股刚坐下，外头骤然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有人高呼：“上官博士到了！”
他赶忙又弹起身， 再次奋不顾身地扎进那沸腾的人潮里。这回更是狼狈，挤得头戴的幞头都掉了， 蹲下来捞时还差点被踩到手，好不容易抓着帽子站起身，还没戴稳， 又被一个粗壮汉子反手推了出去。
庞大冬见人群一层层围了上来， 踮着脚， 伸长脖子， 也只能望见无数晃动的后脑勺，他欲哭无泪。
只能灰溜溜回身， 踩到自家的医案上头， 垫脚张目去看。
居高临下，视野总算开阔了些。
就见一个瘦得老树根成精一般的白发老者， 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中央高台。那老者面容清癯，慈眉善目， 边走边向四周拱手致意， 态度谦和，并无半分倨傲之态。
那便是上官博士，整个甘州城最好的医官， 庞大冬痴痴地望着，只觉得那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真真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
若是自己能拜在上官博士门下就好了……可惜上官博士早已闭门不收弟子，他昔年收的几个弟子早已出师，独当一面，被各州府奉为上宾，成了能庇护一方百姓的大医。
相比之下，自己拜的那位师父，不过是甘州城里的一个寻常草医，能传授的本事有限，他出师后没多少年，老草医也已故去，师门凋零啊！
医道不讲究士庶门第，却又比任何行当都更看重师承渊源。且医道师承还很难骗人，若是名师弟子，师承某位流派显赫的大医，有时一出手，旁人便能根据手法、其惯用方剂，看出根底来。
当年他处心积虑想拜入方回春门下，图的便是那方回春虽为草医，他的师父却很有名气，哪怕远在洛阳、长安，都有人知晓张丹溪的名姓，乃是当世眼科四大流派之一，主张治眼病要攻邪，“目不因火则不病，能治火者一句可了”，手握数种眼疾秘方，声名远播。
方回春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人家都说，那张神医最疼这个小徒弟，临死前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了。
这也是方回春开了个济世堂，哪怕出了治死了人的坏名声，依旧有人大老远请他去治眼疾的缘故，这都是他那好师父几十年来的荫庇。
所以，有个好师父，是多么重要啊！
庞大冬打心眼里这般认为，再拜一个好师父也几乎成了他的执念。可惜，当年方回春收徒，偏偏看不上他，还直言他“心性浮躁，得陇望蜀，非学医之材。”
反倒收了陆鸿元这傻子。
这一直让庞大冬耿耿于怀，直到今日都没释然。
谁说他不适合学医！他年年不落地回到甘州参加这百医堂，就是想让方回春那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清楚，他庞大冬或许比不上他那个早已疯癫的大徒弟有天赋，但比起陆鸿元这样的榆木疙瘩，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庞大冬，才是那个适合学医的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庞大冬还经常故意绕路，途径南门坊，刻意打济世堂门口走过，结果方回春那老头儿，愣是假装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似的，装傻充愣！可恶至极！
有一回，庞大冬实在没忍住，走了进去，扬声问道：“方大夫，您可还记得我！”
方回春眯着老花眼看他，膝头搂着陆鸿元的两个娃娃，直摇头。
“我！庞大冬！”
“喔，你是……庞什么冬？”
“庞大冬！”
“庞大什么？”
“庞！大！冬！”
“什么大冬？”
“……”
气得庞大冬现在想起来都还手抖，气死了，气死了！
想到了旧事，他不由狠狠剜了陆鸿元一眼，可陆鸿元却依旧维持着方才凑过去看书的姿势，手里的羊肉馒头都凉了，只啃了几口，竟忘了继续吃。他全神贯注，与身旁那一瘦一俊的两人，头几乎凑在一处，死死盯着手中那本册子，已看得不知今夕何夕。
奇怪……庞大冬心头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
往年陆鸿元都是跟他一样往里挤的，哪怕得不到指点，也都想沾沾上官博士身上的仙气，今年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得住气！
而且……庞大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看清，那看书的三人中，一个是陆鸿元，一个是个瘦驴脸，不认得，另一个又俊又白的……那竟是俞淡竹？
俞淡竹是神童，甘州城里无人不知的，但这神童早已陨落，疯疯癫癫，也是甘州城里人尽皆知的。
方回春这两个徒弟，一个有天赋的疯了，一个没天赋的蠢着，这曾让庞大冬暗自幸灾乐祸了许久，甚至盘算着哪天再去方回春面前，好好问一句“后不后悔”！
但后来么，他因善于钻营，人脉颇广，与衙门里的一位老仵作称兄道弟。那老仵作虽未能亲手检验张老丈的尸身，但凭借多年经验，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一次酒后失言，他竟将窥见揣测的秘密，连同俞淡竹疯癫的真正缘由，一并吐露给了庞大冬。
庞大冬听完一夜没睡，第二日，再经过济世堂的门口，他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没……再进去落井下石。
但他还是很讨厌方回春的两个徒弟！非常讨厌！
今儿这俞淡竹怎么也来了？庞大冬听闻他自打出事后，就没怎么出过济世堂的门，媳妇闺女不要他了，他过得稀里糊涂。
现在……竟还收拾得……比他俊。
可恶。
庞大冬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甘与厌恶，又噌地冒了出来，还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
真是……更讨厌了。
但庞大冬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竟然能入迷到连上官博士来了都不在乎，于是默默又从旁边绕了过去。
脖子刚伸过去，还未及看清半个字，那长了个驴脸的汉子竟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竟眼疾手快，啪一下就把书盖住了。
还吓了俞淡竹和陆鸿元一跳。
孙砦一脸警惕：“你谁啊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
庞大冬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胡说，我……我过来同陆丰收打个招呼。”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瞥了他一眼，终于记起来馒头没吃，三两下啃完了，含糊问道，“是你啊，你有什么事儿啊？”
庞大冬指了指人群中心：“上官博士来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经他提醒，陆鸿元才恍然记起自己今儿是来百医堂义诊的，他望向那片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高台，那位被众人仰望的名医就在不远处。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竟一片平静，再没了往年那种渴慕。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淡然：“人这么多，挤过去作甚？人家又不认得你是谁，何苦来哉。”
庞大冬惊讶地望着他，这真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他以前不是也和他一样儿，是个挺俗的人么？怎么今日看着这么高洁了，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这时，场中响起了几声响亮的锣鼓声。
在小吏们的连声维持下，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听高处有人一层层扬声宣告，声音洪亮地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乡亲父老，邻里街坊！今年百医堂开办，照旧义诊两日！今日齐聚在此的，皆是我甘州城内外杏林好手，大家切莫错过良机！唯有一条，上官博士精力有限，若非寻常医工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请大家莫要一窝蜂涌来求博士诊脉！寻常小恙，寻其他医工诊治即可！”
随后，又宣布了依序排队、不得推挤等规矩。一番程式过后，这百医堂的义诊便算正式开始了。
乐瑶也是在听见这些动静后，才慢慢地放下了笔，她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期盼与跃跃欲试。
要看病咯！
她转头问陆鸿元：“陆大夫，我们是否该将处方笺和脉枕摆出来了？一会儿若是有病人找来，才不至于匆忙。”
没到她这么一说，刚回到自己医案后的庞大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音甚至都快盖过周围的嘈杂了：“小女娘啊小女娘！你还蒙在鼓里吧？”
他指着苦水堡的牌子，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苦水堡庸医’这名头，在甘州城里可是响当当的！这百医堂年年都开，你问问你身边那陆丰收，他坐在这儿，可曾有一个病人上门找过他看病？哈哈哈……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陆鸿元听得脸一黑，但面对乐瑶的目光，还是老实地低头摇了摇头：“小娘子，我等医术微末，往年的确……无人问津。”
陆鸿元心头沉甸甸的。
他虽一直期望乐小娘子能来百医堂，为他们苦水堡争一口气，但也知道，因着自己与孙砦医术平庸，苦水堡在不少熟知内情的甘州百姓心中，与不入流的庸医无二，或许乐小娘子又要被他们连累得坐一日冷板凳了。
乐瑶听了他的话，倒是没沮丧，她反而笑了笑：“没事儿，若是没人来，我们便在此抄书、看书，精进自身，也不算白费时日。”
这话音不高，却因两个戍堡的医案相隔不过一尺，很清晰地传入了隔壁庞大冬的耳中。
“哈哈哈来百医堂不看病，看书……”
庞大冬趁机嗤笑起来，可没想到嘴刚张开，乐瑶就突然转过头，手往他脸下一伸，一瞬间就捏住了他的下颌。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之间，庞大冬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只觉她腕子一转，他的下巴便被股巧劲一撞，猛地往旁边一错！
只听咔的一声，他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啊！他……他下巴掉了！！
庞大冬惊骇得两只眼瞪得溜圆，啊啊地合不上嘴也说不出话，口水还克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淌了一下巴。
可还未等他再次反应过来，乐瑶反手一回，把他下巴往上一送，又是咔的一声响，他整个下颌一阵酸痛发麻，但颌骨又已严丝合缝地合回去了！！
啊？啊？？
刚刚发生了什么！
庞大冬下意识用手托着自己湿漉漉的、好好的下巴，人都傻了。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幻觉，唯有下巴残留的酸胀感和满手的涎水，证明着那不是梦。
乐瑶出手太快，还不废话，等到陆鸿元、孙砦等人惊觉有异，定睛看时，庞大冬已经被卸完下巴又装回去了，众人也都呆了一瞬。
唯有俞淡竹看得两只眼发亮，好快的手法！好精准的力道！
他喜欢！他想学！
“我说过了，别老在我面前这么大声地说话，很吵。”
乐瑶神色淡淡地收回手，她顺手将之前卷起的纸张重新铺平，握笔，蘸墨，准备继续默写。只是在落笔前，她略顿了顿，抬眸看向仍颤抖着捂着下巴、惊魂未定的庞大冬，语气诚恳地建议道：
“你这骨头，一掰就掉，手感不好。以后还是想法子多进补些牛乳吧。这般年纪便已骨质疏松，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庞大冬：“……”
陆鸿元和孙砦看天看地，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也还是没忍住，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抱在一起大笑。
“哈哈哈骨、骨质疏松……”
庞大冬羞愤交加，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但碍于乐瑶又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他愣是没敢再开口说话，只得捏紧拳头，使劲把自个大斗堡的医案哐哐往旁边挪了点，愤愤不平：
这什么人啊！一言不合就卸人家下巴！
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又小心地动了动嘴，发现没什么后遗症，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这心里怦怦直跳，现在都还没平复下来呢。
这……这年纪轻轻的小女娃娃到底是来干嘛的！她……她怎么会正骨？而且这手法，他从没见过这样正骨的啊……
难道她也是大夫？可是……陆鸿元那几个废物，究竟又是从哪里请来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女医？
太奇怪了！没听说苦水堡来新医工了啊。
庞大冬一直记恨当年方回春不收他的事儿，每年来交医案账册都会打听苦水堡的近况，今年他也问了文书房的小吏了，苦水堡递上来的人丁簿册上，还是只有陆鸿元、孙砦和武善能三个人。
没招新医工。
这女娘到底哪儿冒出来的啊！又是何方神圣？
庞大冬彻底搞糊涂了，但就在这时，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医案走了过来。
是去年找他看过病的老牧民，今年又来了。
这几个老翁都是住在城外，也是老毛病了，风湿腿疼，这病本就难治，但庞大冬有个重金求来的好方子，给这些老牧民用上，很是见效。
一见老病患来了，他赶忙假装什么事儿没有，扫了扫桌案，整了整衣襟，也不嫌弃那老翁一身浓浓的羊味儿，装作没看见那手腕污垢积得几乎都看不清肤色了，伸手就搭上去，又仔细问他今年入冬腿疼发作得可还厉害，饮食如何。
见庞大冬那边已有病人上门，陆鸿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沉坐回原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到乐瑶还神色沉静地给他们默写《赤脚医生手册》，陆鸿元不知为何，心底一酸，又有些想哭。
像他、像孙砦这般，在医道上并无多少天赋的寻常医工，或许连师父对他都已不抱太大期望了吧？可乐小娘子却似乎从未这般想过。她依然固执地相信，他们能有成为良医的一天，并为此倾尽心力。这本手册，她昨夜熬至三更，今日在这儿，依旧见缝插针就写。
方才，他也看了几页。一看便收不住地沉浸其中。
那书，果真是奇书！
书中言语，不知是乐小娘子刻意润色，还是其本来面貌，没有丝毫故弄玄虚，没有半点迂回曲折，更无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深言语，它有一种浅显的、恨不得将所有常见病症都直接塞进你脑子里的直白。
换做是识字的半大孩童，只怕也能看得明白。
这样的书，这样的期望……陆鸿元暗暗攥紧了拳，在下定决心：他一定也会拼尽全力研读揣摩的！绝不能辜负乐小娘子的辛苦与好意！
他怀着满腔斗志地站了起来，。却见隔壁的庞大冬已为那老牧民开好了方子，正殷切嘱咐对方去他庞家的生药行抓药：“老丈，我已经和伙计交代过了，让他与你免了诊金，药材钱也只收一半儿。你放心地去吧！记着一定要按时吃药，可别忙着忙着又忘了啊！”
那几位老翁千恩万谢地走了。
庞大冬送走了自己的老病患，余光瞥见陆鸿元的眼神，自傲地冷哼了一声，扭头又坐了回去，只是再也不敢挤兑他了。
陆鸿元心想，还是乐小娘子厉害，一出手就把庞大冬这张狂之人制住了，至少这两日在百医堂义诊，就算没病人上门，耳边也能清静些了。
唉，没病人啊！他心里那股气又泻了，微微颓丧地跪坐下来，准备继续和孙砦、俞淡竹一块儿看书，就听远处一声极为洪亮高亢的喊声：
“姊妹们！在这儿！我找着了！乐医娘在这儿呢！”
那妇人声音高亢得如利箭，以一己之力，把嘈杂的大厅里各种声音都盖住了，大厅中的不少人都纷纷循声回头。
只见十几个妇人，有的怀抱婴孩，有的背负幼儿，又或是几人结伴挽着胳膊而来，全呼啦啦地冲过了整个大厅。其中几名身形高大丰腴的妇人更是一边跑一边挤，直接用自己强健的胳膊腿开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只见她们直奔墙角处的……
那里是……众人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才看清那小小木牌上的字：
苦水堡？那是什么地方？
乐瑶只来得及将纸笔收拢放好，那群妇人已如旋风般席卷而至，将她团团围住。其中有几张是昨日见过的熟面孔，更多的都面生，没见过。
“哎呦喂，乐医娘，您可叫我们好找！我们先去的济世堂，没找到您，方老大夫说你们来百医堂摆摊义诊了，我们就又连忙赶过来，没想成您怎么藏在这儿啊！叫我们好找！”
乐瑶笑了：“来推拿啊？”
众人都笑盈盈点头：“听方大夫说您待不了几日就要走了，哎呦，那怎么成呢？这不，我们把家里有孩儿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叫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乐瑶也笑，看了看周遭逼仄的空间，有些为难：“只是这儿地方实在太小，队伍怕是排不开。你们看……谁家的孩子先来？我尽量快些，不让你们和孩子站太久。”
“没事儿！唉，我们往旁边站站就好，哎，这位郎君，哎呦你怎么抹得跟烤乳猪似的，一张脸油汪汪的，您这儿横竖也没人，行个方便，往旁边捎捎，给咱们腾点儿空呗！”
领头的那妇人极爽利，一屁股把庞大冬连人带桌都怼出去两尺远，弄得本来就懵了的庞大冬更懵了，甚至连那妇人说他一张脸抹得像烤乳猪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怎么这么多人来苦水堡那儿看病了？
不止是庞大冬，因妇人们一嗓子而忽然注意到苦水堡这小角落的普通病人、百姓或是其他戍堡、军药院的小医工也不少。
尤其是军药院的，邓博士的医案搁在上官博士后面的后面的最后面，他听到大厅外围骚动不已，本来只是嫌吵，结果穿云箭一般的一声“乐医娘”，把他吓得浑身一抖，谁？
不会是那个大闹了军药院毫发无损，还一举把刘博士师徒几个都拉下马的……乐医娘吧？
他不由踮起脚来，张望了一眼。
那骚动人群一层一层，最外层，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好似真有个眼熟的纤瘦身影，她怎么会在那儿？那是什么戍堡的位置来着……
邓博士不由心跳如鼓。
这可怕的小娘子也来了？还以为她已经离开甘州了！
乐瑶大战刘博士那一日，除了上官博士，其余几位医博士几乎都在场，亲眼见证了那场风波。此刻听见这熟悉响亮的名号，另几位博士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引颈眺望，试图看清究竟。
惹得坐在最中间的上官琥也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他已七十好几，耳力不太好了，见身后的人因此骚动不安，便侧头问身边侍奉的药童：“你去看看，方才下面是哪位医工，惹得众人侧目，打听清楚来历，若是有真本事的，把人带过来一见。”
药童躬身领命，赶忙转身步下高台，前去查探情况了。
就在乐瑶转转手腕开始忙碌起来时，远处，又一队更为年轻些的小妇人，互相招呼着，也目标明确地朝着她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快步而来。
她们领头的那位正是昨天让俞淡竹推拿的，正眉飞色舞、嬉嬉笑笑地对身边几个小姊妹羞涩低语：
“回头可别说我不够意思了！是真的呀！那位俞大夫，估摸着也就二十八九吧，生得是真俊呐！若是光俊也不顶用，也不带你们来了，但他是又俊又高明啊！这不得带你们来见见世面？”
旁边的小妇人听得脸颊微红，却又有些犹豫：“可我们又没病啊，一会儿可怎么说啊？”
“嗐！我这不把我们家臭小子也带来了嘛！”领头的妇人往后拍了拍身后襁褓里吃手指的孩儿，早有准备：“乐医娘说了，推满三次效果最好，今儿正好来补上最后一次。你们就当作是陪我带孩子来的，顺道儿……嘿嘿嘿，这不就成了？”
“好好好！这敢情好！”
先是妇人们络绎不绝地朝乐瑶这边涌来，另一些，虽未听清呼喊，却眼尖地瞧见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正一脸艰难地拨开人群，竟也往那边去了，不由也跟上去。
渐渐地，竟自发形成了一股小小的人流。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见状也不由得心生好奇，以为那边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医，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涌了过去。
乐瑶刚为一个孩子推拿完毕，抬头唤“下一个”时，才惊觉自己已被人围了一个圈，也疑惑了，真是奇怪了，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搞不懂，她又继续低头推拿。
待她将最后一位妇人带来的孩子推拿完毕，那位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也终于把乐瑶的来历打听了清楚，寻到了乐瑶的医案前。
他费力地从大人们的咯吱窝底下努力地挤到最前面，朝乐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
“这位小娘子有礼了。小的是上官博士身边侍奉的药童，奉博士之命，特来相请。不知小娘子可否移步一叙？”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溅入一滴清水。
一直在人群外围默默围观、心情复杂的庞大冬，第一个惊愕地跳了起来，而陆鸿元、孙砦几人，稍稍一呆后，都面露狂喜。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声都传到上官博士那儿去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刚刚他们都驻足看了，这小女医推拿手法是厉害，对她如此年岁便有这等手艺也啧啧称奇，但没想到啊，她竟然已经厉害到让上官博士亲自派人来请的地步了？
早知如此，刚才自己也该找她瞧瞧才是！
乐瑶虽有些疑惑为什么上官博士会来请她，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容起身：“有劳小郎君带路。”
这个上官博士，她已在不同的人口中听闻了很多很多次，也算是久闻大名，离开前，能见见这甘州城大医的风范，也算不虚此行。
而此刻，上官博士的高台之前，一名面色痛苦的中年男子刚被小吏引至座前。他自述症状，说是牙疼、呼吸不畅、胸闷、大腿根疼……可诡异的是，他看了十来个大夫，都找不出任何病因。
“上官博士，求您救救我吧！”那男子捂着腮帮子，“这牙疼、腿疼，折磨得我日夜难安，实在是……快撑不下去了啊！”
他虽说自个疼得厉害，但脸颊不仅不红肿，面色更是白里透红，与常人无异。上官博士查了他舌苔、摸了他脉象，这人除了有些微的湿气重、气血不畅之外，好似又没什么大毛病。
牙疼，张嘴细看，却看不到有蛀牙；呼吸不畅、胸闷，凝神静静听其喉肺之音，却又平稳清晰，并没有杂音；腿疼，双腿骨骼完好、不见红肿、并没有任何外伤。
上官博士看了半天，也是面露古怪，两道白眉紧拧在了一起。
这人……怎么查不出毛病啊！

第48章 你裂开了呦 断疑难杂症
上官琥的师承， 最早可追溯到医圣张仲景的亲传弟子卫汛，他算是卫汛一脉的第十三代传人。身为伤寒学派的亲传者，其医术底蕴之深厚， 在甘州城中自是毋庸置疑。
但眼前这人病得那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他身上各症状单个看都不难治，合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让人分外迷惑， 不知根源在哪儿。
于是上官琥的老毛病又犯了。
脉把了几遍，看不出所以然， 他立刻便谨慎含糊了起来。
他在甘州能有这样的好名声，倒也不是虚的。
一是医术扎实，的确高出其他医官一大截；二呢， 是他生性谨慎小心， 看病仔细， 开方也谨慎， 只开中正平和之药，从不开虎狼之药， 这样病虽好得慢， 却稳当妥帖，几十年来从没闹出过什么医患纠葛；三呢， 上官琥是个慢性子，脾气好，不爱生气， 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 上至医官、下至药童，无一不曾受他关照，这名声自然也就起来了。
这回外出看诊归来， 他还特地捎带了当地土产，给军药院上下，连无品级的小吏、洒扫看门的杂役、熬药抓药的童子，人人都有一份。
有人觉着他邀买人心，但大多数人都念他的好。
面前这病人姓展，方才及冠，是个富商的儿子。人虽年轻，但却生得与郑山一般，腰有十围、大腹便便。
为便于诊察，上官琥命他敞开上衣，只见里头肉叠如山，层层荡漾，上官琥伸手想按一按他大椎穴，却愣摸不到骨节。
其他穴位也是如此，寻常人即便不行针，只用指腹按压穴位，也能有酸麻之感，但这位按下去……他毫无知觉，上官琥也毫无知觉。
手指戳下去，按到的全是厚实的软肉。
这可苦恼了。
上官琥心中暗沉。这样下去没法治，可众目睽睽，不能折了军药院的名声。他略一沉吟，转身招了招手，将几位医博士唤至身旁。
“机会难得，你们都来瞧瞧。”
邓博士几人见上官琥语气沉稳，以为他胸有定见，此时是有意考较，纷纷上前来。
展大郎也是这样以为的。他依旧捂着隐隐作痛的肉腮帮子，大马金刀赤膊而坐，浑不羞怯。对自己这一身丰腴，他也颇觉得意，任几名医者轮番上手这掐一把，那儿按一下，仍昂首挺胸，神色自若。
邓博士几人轮流切脉，又细观面容、舌苔、胸腹、腿脚等等，也如上官琥一般，越看越觉茫然，越看越疑惑。
这……真是怪啊。
几人互望一眼，又你一言我一嘴地问展大郎，饮食如何、排泄如何，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展大郎回忆半晌，只说上个月陪他家小闺女荡秋千时，因身形过重，不慎压垮了秋千架，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墩。不过他自诩皮糙肉厚，当时虽疼，但揉了几下便行动如常，并未在意。而身上这些毛病，都是近半个月才陆续出现的。
邓博士与娄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多病人都是如此，回忆起日常饮食便开始东拉西扯，有些话不能全信，比如这一桩听着便与病情无关。
几人又将问诊拉回饮食、睡眠与排泄这几样来，最后，牵强地得出了结论：牙疼或许是嗜甜嗜肉导致湿热上火，腿疼或许是因筋骨不壮、体胖筋骨难承其重导致的，呼吸不畅胸闷，也许是睡姿不正导致的。
一番商议后，邓博士上前一步，向上官琥拱手禀报众人商议后达成一致的诊断结果：“上官博士，我等认为这些症候并非同源，实为巧合之下，多种病症并发。牙疼……”
上官琥也曾这般推想。
但他隐隐又觉着不对：若真是上火，为何牙龈不肿不溃？若是骨弱，为何仅一处腿疼？若因睡姿，为何无论卧、立、行，皆感胸闷？
他缓缓捋着颌下白须，沉吟着。
可现下也诊不出旁的，这展大郎脉象也还强健，不算什么急病重病，心中那点疑虑渐渐因妥协而被压下：不如先按常法处置，开几味平和之药，牙疼医牙，腿痛治腿，缓解了症状，日后再交代他来复诊便是。
或许是病因还未显露，故而诊断不出，以往也有这样的病症，初时极易混淆，非要等病程进展了才能分辨诊治，比如胁痛、消渴、黄疸，常要等病症由里透发，病因逐渐显现、病机趋于明确，方能精准辨证诊治。
如今虽显得有些糊弄，但也不算误诊。
何况这也算大伙儿公认的诊疗结果，回头不能算是他一人的问题。
就当上官琥就要点头认可邓博士等人的说法时，一旁忽然响起个清亮的女声：“咦，你腰椎这儿怎么生这么多毛？”
这声音令在场所有医博士都愣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展大郎已是满脸通红，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的小女娘，正好奇地弯腰端详他后腰中间多长了一些汗毛之处，不仅动手戳了又戳，甚至还从中捻起了一根毛，用力拔了下来。
展大郎嗷得一声就弹起来了。
邓博士眯眼辨认片刻，眼睛猛地睁圆，脱口而出：“她……她不就是那个那个……掰了岳督尉骨头、骂了刘博士的小医娘吗！”
其他几位博士也相继认出了她。
今儿这小医娘换了一身藕粉襦裙，衬得身形纤巧，乌蛮髻俏皮地斜绾，髻顶簪了一根坠小米珠的百合花银簪，粉粉嫩嫩、珠坠莹莹，好个软乎乎、娇俏俏的小姑娘家，与之前身穿胡服的男装打扮大不相同，难怪刚刚众人一时都没认出来。
这时，乐瑶身后还探出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正是方才引她前来的药童。
小药童刚把这乐医娘领过来，就见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在给这展大郎看病。他不敢打扰问诊，便只拉着乐瑶在旁静候。
这小医娘起初也还安分，很专心地听着各位医博士轮流问诊，等到后面，等邓博士代表其他医博士说起自己的见解时，她却皱起眉头了，还小声嘀咕了几句：“这……不对吧？”
小药童听见了，心说难道你还能比这些医博士还厉害吗？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上这医娘的，方才他已辗转打听清楚了，这小女娘竟是个流犯！
只不过因她正好擅长正骨推拿，机缘巧合为岳都尉正骨后，才被向来缺医少药的苦水堡征调去医工坊帮帮手打杂罢了！
可没想到，他不过稍一走神，这医娘就不见人影了！他急得四下张望，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绕到了展大郎身后，展大郎那如一座肉山般的身躯又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差点快急哭了。
终于找到她，小药童赶紧过去扯她，可这小医娘看着瘦，双腿却稳如泰山，他生拖硬拽愣是拽不动，急得额头冒汗，只好小声劝她莫要捣乱快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她便一语惊四座，还顺手拔下了展大郎背上一根毛。
上官琥看到这小药童也就想起来了，是自己命药童去请人的，却未料到请来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医娘。
更令他诧异的是，几位博士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甚至隐隐带着忌惮与害怕。而且，邓博士方才说什么？她曾为岳都尉正骨？还骂了刘博士？对了，今儿倒不见那刘博士……
上官琥是今日才赶回甘州的，连军药院都还没来得回去，便赶来春风楼为百医堂义诊坐镇，故而还未能仔细了解刘博士那档子事儿，这会子乍一听，也不太明白。
他一时有点拿不准乐瑶到底什么来历，又见乐瑶捏着那根刚拔下的毛发，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不禁又想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
“……腰椎上怎么长了那么多毛？”上官琥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人的毛发，常长在头面、唇周、胸口、下腹、四肢甚至是肛周，但就是不会长在脊柱、腰椎上。
上官琥为展大郎查体时，其实也看到他那一撮比其他地方旺盛的汗毛，但这展大郎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胡子都生得一大把，莫说其他地方，就是两只小腿都毛发丛生如着毛裤。
那时，他也未深想，只当是展大郎天生体毛浓密。可经这小医娘一提，那处异常的毛发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是啊，那里本不该长毛的。
他正凝神思索，乐瑶已捏着那根毛发绕回展大郎身后，弯腰又要看。
展大郎已有些怕她了，看她过来以为她又要拔毛，哎哎哎地往后直躲，双手胡乱地护住后背，嘴里还说：“你……你是谁啊？你别拔了，我疼死了！”
乐瑶对着他一笑，把手里的毛举到他眼前，温柔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你的脊柱裂了，就在腰椎那一块儿。”
展大郎愣住了，什么？什么裂了？
那小医娘依旧语气轻柔，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嗯，裂了，所以你才会长毛、牙疼、腿疼、胸口疼。你站直别动！我瞧着不止裂了，还有些长歪了。若再不正回去，过几日彻底断了，你就要瘫了呦！”
展大郎张着嘴愣在原地，的确不敢动了，但上官琥与几位医博士也齐齐怔住了，她说什么？
高台四周围着很多人，乐瑶被药童领过来时，陆鸿元几个也忍不住好奇纷纷跟在后头，连庞大冬也浑水摸鱼跟上。
这回他们终于因小娘子的缘故，顺利挤到了台子边最近的地方，也亲眼看着乐瑶溜到展大郎身后去拔毛。
一开始见乐瑶如此大胆，不仅庞大冬吓得直咽唾沫，连陆鸿元也紧张得捏紧了孙砦的手，为乐瑶捏了一把汗，就怕她被医博士们怒斥赶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好像……看出了这展大郎是什么毛病。
听到她的话，围观的人们也顿时哗然一片。
“这小妮子是谁啊……”
“方才邓博士不是说只是上火湿热？怎就变成要瘫了？”
“她胆子可真大，竟敢当众推翻这么多医博士的诊断……”
“莫非真有什么来历？”
“所以，她到底是谁啊……”
上官琥也有点懵，方才他便觉得邓博士几人的诊断处处透着勉强，那些解释填不上所有漏洞，此刻乐瑶一句“脊柱裂了”，倒是全合上了他心中所有感到迷惑不解之处，令他一下豁然开朗了起来。
那些零散的异常，这下都被串起来了。
没错，脊椎为督脉之循行核心，为五脏六腑之背俞所附，若是脊椎裂了，骨损络阻、气血不通，会立刻影响主一身阳气的督脉，也会影响主筋肉、通下肢的足太阳膀胱经；经络受阻，阳气无法布达下肢，气血不能濡养腿部筋骨，就会引发腿疼。
而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而腰为肾之府。脊椎裂了，日久会耗伤肾阴、阻滞肾经气血运行。肾经通过督脉、膀胱经与头部相连，肾阴不足则齿失濡养，经络瘀阻则气血无法上达牙龈，引发牙疼。
至于胸闷就更是了！背部是心、肺背俞穴所在，且督脉与任脉互为表里。经络瘀阻，气血不畅则影响心肺气机升降，出现胸闷；因瘀阻源于内损，是持续性的，并非姿势改变可缓解，故无论坐卧行立，皆难缓解。
唯一不明白的是……
她怎能仅凭一丛不该出现在腰部的汗毛就断定脊椎开裂？方才他无数次触按展大郎的腰部，都因展大郎背肉过厚、皮下肥腴堆积，无法探及骨骼情况。
况且此人行动自如，也从未诉及有腰痛，怎会是脊椎破裂？
不仅仅是上官琥不解，四周议论声也渐起。
围观者在质疑时，展大郎本也觉得很荒谬，转头想和上官博士等人求证，没想到一转过来，包括上官博士在内的众博士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提出疑义，反而个个神色凝重，站在那儿便沉思了起来。
他顿时慌了！
不会是真的吧？他的脊柱真裂开了吗？展大郎吓得小脸煞白，又转头看向乐瑶，抖着嗓问：“你这这小小小娘子可莫要胡言乱语，我这几日行走如飞，怎会、怎会就要瘫了？”
乐瑶笑道：“你要感谢你这身富贵肉，若不是它们护着你，为你缓冲，只怕当日你的腰椎就已折断，你……”
说着，她再次伸头仔细看了看展大郎背后长毛的位置，沉思着缓缓地说道，“你说你上个月荡秋千摔了一跤，那时是不是先屁股着地，之后又滚倒俯趴在地？你腰椎这片皮肉下如今仍隐隐可见淤青痕迹，可见当时还有外力重压损伤，是……孩子跌坐在你背上了吗？”
展大郎这下是彻底惊了：“你……你怎知道？是啊！我带着我家宝贝女儿一块儿荡秋千，秋千架一倒，我摔在地上，她正好也摔在了我的背上，幸好她没事啊！”
当天他也摔疼了，哎呦哎呦地直不起腰，但后来睡了一日慢慢就好了，再也没感觉腰疼了，所以展大郎就没在意。
但是这件事，方才那些医博士问他时，他并没说那么仔细，只说荡秋千摔了一跤，毕竟在他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小娘子怎么跟在旁边看着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说得一字不差！
乐瑶这一判断，其实也是根据展大郎之前的描述和他脊柱骨裂位置猜的。这时，这类情况可能并不常见，但后世真的有许多年轻父母，任由孩子在背上、胸口蹦蹦跳跳，导致腰椎、肋骨骨裂骨折甚至因此身亡的。
他那个位置发生骨裂，实在太典型了！
“我、我真裂开了？”展大郎这下有点信了，可心里也因相信而更慌乱了，“小娘子！你可要救我啊！我女还小，我不能瘫啊！”
邓博士和旁边的娄博士又默默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没想到。他们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站在旁边听了那么久，多少也听出来了，这小娘子好像真是诊对了……
是他们弄错了！
上官琥默然了许久，还悄声询问了药童这医娘是什么来历，知道乐瑶的身世身份后，他更加沉默了……
一个身家都被抄没的女流犯，被流放到了苦水堡，今年年纪甚至未到二十，这样的女子，竟怀有这样高超的医术，即便她父亲生前是太医署的医正，也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比起陆鸿元等人的眼界，他们往往一得知乐瑶是太医署医正之女后，便不再怀疑她的医术。
但上官琥是知晓太医署里头的猫腻的。
太宗朝与当今圣人都曾竭力扶持庶族，兴科举，妄图打破世家垄断，但……长安城中仍无寒门啊！有时，你不需要一身好医术，只需有个好阿耶，便能入太医署了。
所以，这样的小姑娘，能有如此真才实学，真是不得了。
思来想去，上官琥还是叹了一声，自认不足，折节上前请教：“你是苦水堡的乐医娘，是吧？老夫方才也觉此症不似寻常湿热，却未能看出脊柱之伤。不知小娘子如何从一根毛发便断出骨裂？还望赐教。”
上官琥虽也有些爱面子、怕担责的小毛病，但他对真正有才学之人还是尊敬惜才的，也很愿虚心请教。
可他此言一出，竟惹得满场寂静。
陆鸿元下意识抬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庞大冬更是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咧嘴才信不是做梦，孙砦也狠狠掐了下大腿，两只眼发直，半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刚…是谁…向乐小娘子请教呢？
没听错吧！
唯有俞淡竹直勾勾地盯着让上官琥都微微低头拱手请教的乐瑶。
她个头不高，体格也不壮，她就这么一身藕粉衣裙，翩翩袅袅，站得笔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地避开这个礼，而是从容、理所当然地接下了。
他嘴角不觉勾起，渐渐在脸上蔓延成了一种畅快的笑容。
好生骄傲、好生自信的小娘子啊！
不愧是他认下的小师父！
“哦，见过上官博士。”乐瑶其实是这时才想起要行礼，忙微微屈膝，顺带解释道，“是这样的，脊柱为督脉循行之处，督脉主一身阳气、统摄脊柱骨髓，当督脉气化失司，隐裂处经络瘀滞，余浊积聚，便会刺激局部皮肤毛窍，使毛囊失于正常濡养而异常增生，形成局部长毛。家父医案中曾记载此类病症，故而我能断定。”
邓博士在旁紧接着又问：“可展大郎他行动自如啊！若已骨裂，为何不见脊柱膨出、错位？亦无腰部剧痛？”
乐瑶又转而向他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多亏了展大郎有一身富贵肉，否则他自然便不是骨裂了。他摔得虽重，但未伤及脊髓，骨裂处又巧妙，未导致气血严重阻滞，故无腰痛麻木之症。且隐裂处在腰骶部，位置隐蔽，平日难以察觉。所以他自己并不知晓腰椎已损伤，反倒每日照常生活行动，也正因此才逐渐长歪，引发腿疼、牙疼……”
她说完，邓博士也陷入了沉思。
乐瑶方才所言都是尽量在中医角度来解释的，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展大郎情况的确特殊，他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摔得可以说是很巧，不仅无明显移位，因皮下脂肪层太厚，局部疼痛、肿胀等临床症状也极不显著，几乎可以说是无症状的。
偏又因不知情，即便没采取外部治疗措施，也有身体在努力自我修复。人体的细胞一向是最勤快的，为了保护这具身体，一有损伤，人体骨骼中的骨膜细胞就会分化为成骨细胞，与软骨细胞协同作用，先形成纤维软骨痂作为临时支架，再逐步钙化形成骨痂。
而局部炎症反应介导的血管扩张，也通过血液循环持续输送至损伤部位，这才导致刺激下连毛都长出来了。
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损伤，若是突然毛发富集、异常增生，就可以怀疑是现代医学里“获得性局限性多毛症”的典型症状。
人的身体是很精妙的，若是不该长毛的地方突然长毛、不该长痣的地方突然长痣了，就得好好留心了。
结果又因他乱动，在修复中长偏，一不小心压迫到神经了，才引发他各种奇怪地方的疼痛，于是又来求医，又才能发现原来是隐裂。
这也算非常幸运了。
众博士听乐瑶这么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行医数十载，理智上明白她说得在理，情感上却臊得慌。
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还断不过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还是在百医堂当众出丑，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娄博士面红耳赤，一个字都说不出。余光瞥见邓博士竟还能镇定自若地向那小娘子问出心中疑惑，不由得暗自佩服。
看看，脸皮厚就是好啊……
上官琥也觉面上发烫，幸好年岁大了，脸皮松松垮垮，不太显色。加之有些耳背，台下越来越响的惊叹议论声，他只当没听见。
展大郎已听得不敢动了，哭丧着脸，扶着梁柱慢慢坐下，一坐下来便放声大哭：“那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
乐瑶温柔地安慰他：“别哭，还有救的。”
展大郎含泪望来：“真的？求小娘子救命！我愿奉上万金！”
“不用不用，今日是义诊，分文不取。”乐瑶语气更加温柔了，微笑着问，“你这么大人了，应当是……不大怕疼的吧？”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啊……
旁人没什么反应，唯独陆鸿元听得浑身一抖，总感觉乐小娘子那格外温柔的笑容、那话语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听过似的……
听到这话，展大郎倒是很诚实：“不瞒小娘子，我这人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脚指头踢到桌子角都能疼哭，很怕疼的。”
乐瑶：“……”
但不可否认，脚指踢到桌角确实挺疼的。
这时，上官琥走近了乐瑶，有些惊讶地问道：“乐医娘，你……你莫不是想为他徒手正骨？可是他皮肉太厚，连骨都摸不到啊！”
不然他也不会因此误诊了。若是这展大郎是个瘦子或是中等身材，他应当通过摸骨、触骨也能查出他脊骨有伤的。
不过，方才这小娘子也说了，若非他浑身上下都是肉，早已摔断脊椎，在上个月就瘫了，哪里还会变成疑难杂症，跑到这儿来……
真是成也多肉，败也多肉啊！
乐瑶却道：“肉也有肉的正法，的确，身材较为丰满的病人较为难正，但身为医者，岂能挑拣病人？总要想法子为病患治疗，迎难而上才是。而且，皮肉为骨之表，摸不到骨，一样能以肉测骨。”
上官琥是伤寒派的传人，对正骨这一科不算特别精通，但也知晓，正骨、推拿等外治法多为世代家传，各派手法迥然不同，对乐瑶的话便也没有任何起疑，只当她有家传，只是好奇：“小娘子，难道你要在这里当众正骨？”
乐瑶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展大郎，温和地问道：“你可愿在此正骨？我明后日便要离开甘州，若你愿意，我此刻便可为你施治，约莫一刻钟也就好了。”
展大郎愕然：“一刻钟？”
这么快！
乐瑶点点头：“你腰部未见红肿凸出，说明歪得不严重，行动不受限，说明关节也无严重错位黏连，应当一次即可复位。复位后，你身上那些疼痛，立刻便会消失的。”
展大郎听说还有这等好事，又见上官博士都对她颇为认可，他哪里还有不肯，当即就点头道：“我正！我现在就正！”
来活儿！乐瑶一下就亢奋起来了！
她喜滋滋地对上官博士请求道：“可以劳烦博士安排人送一张矮榻来吗？好让展郎君能趴在上面。”
上官琥当即便命人去准备，她又兴奋地对下面招手：“陆大夫、孙大夫，俞师兄，还有那个骨质疏松的，来来来，你们四个壮劳力都上来，一会儿帮我摁住这位展郎君的手脚。”
展大郎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害怕，这……这正骨还要四个人来按他吗？
正疑惑呢，又听乐瑶扭头对那小药童道：“小童子，可以劳烦你出去跑一趟，帮我去东市买一柄木锤来吗？越大越好！要结实的！”
展大郎呆若木鸡：“……木锤？”
不会是用来锤他的吧？
乐瑶全都交代完毕，又回身冲他嫣然一笑：“没事，你别害怕，不疼的。”
展大郎：“……”
刚……不是还问他怕不怕疼吗？怎么转眼又改了说法？
都要用锤子了！他能不害怕吗！！

第49章 多锤了几下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但瑟瑟发抖的展大郎并无人在意。
台子上所有的医博士在听到乐瑶要用大锤正骨后， 都是眼前一亮，眼里没有展大郎，只有对没见过的正骨手法的好奇与期待。
在这里的医博士， 各个都能称得上一声良医了，他们心里都明白，正骨推拿这类外治之术，比经方更为依赖天赋。
正骨推拿皆是以手为器， 每位患者的体质各不相同，骨肉比例也不同， 乃至骨骼软硬程度也多有不同，不论学了多少年医，在正骨时都需凭病人实际、自身手感调校力道。
这等对力道的精准驾驭、对病机的瞬时判断， 是无法死记硬背、按图索骥的。
不比方剂， 虽也看重辨证论治， 却相对有迹可循。中医方剂讲究 “君臣佐使”， 古方之所以能流传千古、广济众生，皆因其一证有一药对应， 一型有一方适配， 不论是谁，只要辨证精准、对应当下证型， 便可依法施用。即便是体质有别，亦不过是剂量上的斟酌，瘦子少药， 胖子多药， 终归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还是能勤能补拙的。
故而这群医博士，纵各有所长， 对正骨一道却都心存敬畏，再说……正骨需刚劲，推拿靠强身，学正骨推拿的，那手劲体魄都非比寻常。
上官博士与其他几位都已不是壮年小伙，早已多年不曾亲手为人正骨。
此刻见乐瑶即将动手，众人不由围拢上前。
几名小吏已飞快抬来矮榻，药童也奉命飞奔而出，去买木锤。
展大郎欲哭无泪，只能趴上榻去，浑身的肉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侧过头，眼睁睁看着乐瑶开始压腿、扩胸，又诡异地扭曲着自己的脖颈与手腕，她身上的关节还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动。
展大郎听得肠子都悔青了。他甚至想走了，可陆鸿元四人已牢牢按住他手脚，他只能强撑着希望一遍遍地问：
“真的不疼吗……”
“真的一下就能正好吗……”
“小娘子，一会儿你能轻点儿吗……”
“其实吧，我忽然觉得牙不疼了，腿也好了，胸也不闷了……我好像痊愈了，真的，用不着锤子了……”
“等等，我想上茅房！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让我先上一趟茅房吧，真的，我真不是要跑，我这人其实胆儿挺大的，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要跑，相信我……”
医博士们对展大郎趴在那儿叽里咕噜个不停，充耳不闻，个个都认认真真地看乐瑶舒展筋骨，他们倒对此神色如常，学医本就要练功，谁当年学这个不是早也练功、晚也练功？
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晨昏苦练，师父是拿着鞭子或是戒尺站在旁边盯着的，那练得，可比这狠多了！
只是这小娘子的功法路数与他们所学迥异。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正骨一道向来师承各异，全看师父如何传授。
乐瑶活动开关节，走到榻前。见展大郎吓得嘀嘀咕咕个不停，便温声安抚：“别怕，我们先试试。说不定用不上锤子，眼下只是拉伸定位，不会疼的，说不定还挺舒服。”
不是要锤他？
展大郎将信将疑，但听说暂时不用锤子，心就放下大半。
“请……请小娘子动手吧……”
乐瑶跪坐榻前，手掌沿展大郎脊背缓缓按压。
果然如上官琥所言，皮下脂肪过厚，指下根本触不到骨节形态。即使用力下按，也只能感受到脂肪的绵软与弹性。
但她自有办法。
后世肥胖率逐渐上升后，中医减重科应运而生，通过中药与推拿减肥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面对体丰者，后世的正骨推拿与此时略有不同，讲究“筋骨并重、皮肉为用”，身材丰满的人在正骨中更要避免硬摸硬扳，善用脂肪的缓冲特性，间接辨位，借力复位。
正式正骨前，乐瑶要先给展大郎松筋通络。筋柔则骨易正，先松筋再正骨，既减少疼痛，又能避免用力时伤及软组织。
对展大郎这般体魄，当以揉、按、滚诸法放松腰骶，重点在督脉与膀胱经循行处按揉，还要触及环跳、委中、肾俞等穴位。
比起平时，乐瑶按得很慢，用的劲也大多了，但每每出手都十分准确。
因为，她每按揉一个穴位，展大郎便会叫一声，一会儿好酸好酸，一会儿好涨好涨，一会儿好热好热，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乐瑶哪怕隔着那么厚一层肉也按得准了。
上官琥目光炯炯，渐渐变得愈发欣赏。
这小女娘的确不简单，单单这指上功夫，便超过军药院大多医博士了，他瞥了眼最擅长针灸认穴的娄博士，发现他也是凝神细看，眼皮都不眨一下，神色很是专注。
很快，通过持久柔和的手法，肥厚筋肉渐渐松弛，一来缓解筋裹骨的阻碍，二来通经活血，让骨节周围气血畅达，之后便可以肉测骨，凭手感辨错位了。
虽摸不到骨，但仍可以通过两个办法来判断骨位异常：一是按肉察硬，脊骨轻微损伤会导致局部筋肉紧张、肌肉轻微隆起或凹陷，即便展大郎没有疼痛感，但肌肉牵拉时还是会有差别。
乐瑶闭上眼，全靠掌根大面积按压腰骶，细细感知皮肉下的张力变化，张力集中处即为骨节错位点。
二是动诊辨向，乐瑶大致判断出来位置后，便让展大郎缓慢俯仰、转侧，她则借此观察皮肉的牵拉幅度。
脊骨损伤处会限制某一方向的活动，且错位侧皮肉牵拉感更明显，她就能以此判断脊骨隐裂的方向到底是前凸、后凹还是侧移。
最后一步，便是亲手上手，先用巧劲借力，再用重力旋扳按压，验证先前判断是否正确。
“侧过身来。”乐瑶轻声吩咐。
展大郎乖乖地依言转身，背对着她。
这小娘子确实未曾骗他，至少忙活到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疼，她只是在他身上四处按来按去罢了。
这小娘子倒是说话算话的，可信，可信。
展大郎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加之乐瑶一边按还一边与他闲聊，一会儿问他爱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家中孩儿几岁，可有送去读书习字云云，他谈起自己的闺女便容易滔滔不绝，渐渐更为掉以轻心了。
可惜展大郎没有看见，此时正为他压胳膊压腿的陆鸿元一行人，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他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乐瑶高高撸起了袖子，正大臂前后抡翅根，几乎轮成了风火轮。
连庞大冬都看出来，这小女娘在攒力气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下巴其实也不疼了。
人家刚刚卸他下巴，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那闺女啊，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每回见了我，那甜丝丝唤我阿耶的模样，我听了便忍不住心花怒放。”
沉浸在回忆中的展大郎还是浑然未觉，没注意乐瑶已轮完翅根开始行动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和，一边手下已悄然发力。
她托住他肩部的手掌顺着脊柱生理曲度缓缓旋扳，借身体转动的惯性带动脊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先前大致判断的错位处。
展大郎还在说闺女如何如何好，上官琥与其他医博士都已全神贯注。
他们都看出来了，乐瑶这是要奋力一击了！
同时，他们又不免有些惊讶，不是为了乐瑶正骨手法特殊而惊讶，而是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娘子，竟单手就把展大郎扳了起来，甚至将他上半身都快带动得离开了矮榻。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而展大郎还没留意到这一切，他还不住地说着闺女的好。
“我家小女生性体贴，有一回我归家晚了，她竟怎么也不肯安睡，执意要等我归来……”展大郎正畅想着，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脸竟已离开了软榻。
……嗯？
随着肩头都腾空，展大郎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丝隐痛还从脊背嗖地窜了上来。
哎呦有点疼了！
但他还来不及呼痛，偏偏乐瑶又问：“展郎君为何会给你家女儿取名小昭呢？那她全名岂不是要叫展昭？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呢！”
这一问正中痒处！
一提到这名字，展大郎可就精神了，顿时又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疼痛，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这名字可是我翻了半个月的经义典籍才挑出来的！”
转移了展大郎的注意力，乐瑶一举将他肩膀更进一步牵拉了起来，他的背部肌肉也终于被拉得紧绷拉薄，隐约出现了些微肌肉本身的线条，此刻，她也终于完全确定了他长歪的部位在哪里。
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也清楚地看到了。
是腰椎正下一寸！
乐瑶单手摁住那处关节不动，另一边松开了扳住展大郎肩膀的手，展大郎跌回榻上，他还松了一口气，天真地继续说起闺女名字的事儿：“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闺女是日出时生的，‘昭’乃日光明亮之意，正合她……啊啊啊啊！！！”
乐瑶整个人跳了起来，手肘重重下压。
“疼疼疼疼疼！！！”
上官博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旁边的小吏，邓博士与娄博士也在乐瑶一次压完，再次跳起来压时，吓得抱在了一起。
“娘啊！！！”
展大郎又一声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大厅。
四周观者齐齐倒抽冷气，所有人的脸都跟着惨叫声皱成了一团。
噫！看着好疼好疼好疼！
可这还没完。乐瑶用手正了两次后，再次扳肩观察展大郎的背部肌肉，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喃喃说了一句：“还差一点儿。”
人家要不是硬骨头、要不是脆骨头，这展大郎的骨头被脂肪层层包裹，是个名副其实的肉骨头，竟比岳都尉的骨头都还难掰啊。
还是得上锤！
这时，她眼角终于瞥见了抱着大锤回来的小药童，喜出望外：“小童子回来得正好！快把大锤拿过来！”
邓博士的徒弟瞧着那柄大锤，小声嘀咕：“师父，她方才不是说不必用锤么？”
邓博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也被哄住了？这么一大身肉，不用锤子如何能正回去，你没看那小娘子方才用手试了一遍，实在不好正么？这厚厚的肉隔着，单凭手劲哪够？”
乐瑶听见也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是看到展大郎怕得厉害，才好心地想着不如先尝试用手复位。可真动手了才发现，即便借全身之力跃起下压，力道也难以穿透那厚厚一层脂肪……
这下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锤呢，展大郎也得顺转剖……啊不对，手转锤，受两遍罪了。
展大郎刚缓过刚刚那疼痛，就见药童扛着柄大锤飞奔而来，彻底慌了。
等见到乐瑶特意扎稳了马步，接过锤来，还嘱咐那几人把他摁紧一点儿，他更是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本来就有些胸闷呼吸不过来的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又没晕彻底，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听见那小娘子轻声说：
“晕了也好，肌肉放松，正好落锤。”
展大郎又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正见乐瑶高高举锤，他嗷地一声又晕了。
迷糊间腰间猛地一震，剧痛让他瞬间惊醒，还没惨叫，一睁眼，又见那小娘子高举大锤跳了起来。
他幽幽地翻了眼，又想晕了，却已晕不了了，上官博士忽然探手过来掐住了他的虎口。
“总晕不好，容易咬舌。”白胡子的上官博士平和地对他微笑道，“撑住啊。”
我谢谢您嘞！
展大郎的眼泪鼻涕一齐哗哗地淌了下来。
高锤落下，身肉乱颤，惨叫震天。
“啊啊好疼！呜呜，救命啊，杀人了……”这一锤结束，展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气，才发现，嗯？怎么没人摁着他了？
回头一看，乐瑶正拄着锤子与上官博士等人交谈，那四个按他手脚的也凑在一旁听得入神。他隐约还听到他们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是如何锤他的。
展大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上官博士、其他博士与那小娘子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小娘子依旧笑盈盈的：“展郎君，已经锤完了，如何？牙还疼么？腿还酸么？胸口还闷么？该都好了吧？”
展大郎这才后知后觉，一会儿摸摸不再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会儿摸摸不再闷痛的胸口，又抬了抬不再麻木酸痛的大腿，惊喜不已：“真的，真不疼了！”
但一高兴，牵扯到腰，他又哎呦了一声：“可我腰疼。”
乐瑶微笑道：“方才多锤了几下，这没事儿的，你这几日不要总是弯腰，不要背负重物，过两日就不疼了。”
多锤几下……展大郎一听心肝都颤了，心想，幸好自己前头晕过去了，不然知道自己被连着锤了好几下，吓也吓死了。
但比起瘫痪，挨几锤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大郎又活动活动手脚，还真不疼了！他回过神来，对着乐瑶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又从钱袋里掏出好几贯钱要谢她，都被婉拒了。
“今日是义诊，既是义诊，又怎能收诊金呢？若是你执意要给……”乐瑶笑道，顺带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他，“把这买锤子的钱还了那小药童便是，锤子也给你留着纪念吧。”
“娘子不仅医术高明，德行更是令人敬佩！”展大郎真是心服口服，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捧着钱都送不出去的大夫，感动得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依言付了买锤钱给药童，可那柄木锤，他看着就心肝胆颤，哪里敢留？
展大郎又忙不迭把锤子推回给乐瑶：“别别别了，这这锤子我用不上，小娘子往后行医正骨用得着，还是您留着吧。”
展大郎心里想着，他拿着锤子回去作甚，还不如留给乐小娘子用，好让她多锤几个人，最好早也锤人，晚也锤人，独痛痛不如众痛痛嘛！
乐瑶这次倒没推辞，掂了掂锤子。小童子挑的大锤造得还挺趁手，确实实用，既能正骨又能防身，便笑道：“那就谢展郎君赠锤了。往后若有什么不适，需要推拿正骨，随时来找我。”
展大郎听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您这行是最不能客套的。您医术是好，但我还是少见您几面为妙！”
这话引得乐瑶和众医博士都笑起来。
确实，对寻常人而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岁岁平安，最好永不要与大夫们相见为好！
“那就祝您全家安康，咱们再不相见。”乐瑶笑着拱手。
展大郎锤到病除，虽被锤晕几回，还是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走了。回去后还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英勇，面对大锤面不改色、丝毫不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硬抗了十几锤云云……
上官琥见到乐瑶方才那跳起来锤人的狰狞模样也是吓得……呃……敬佩不已。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有人用大锤正骨。若非对医术极有把握，谁敢如此施治？偏偏她还真的做到了。
方才一给展大郎锤完，众人都因太过震撼而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闻所未闻的锤疗之法，几个年轻医工也再不提乐瑶是女子、过于年轻了，一个个都忍不住上前讨教。
但乐瑶反倒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个可别学我，此法实属无奈之举。你们看着好似就梆梆锤了几下，但其实用上木锤，更要讲究轻、巧、准、稳，绝非蛮力敲击。诸位切莫模仿，平日正骨还是要以手法感知错位，理筋复位，疏通气血。若用锤不当，轻则骨折，重则伤及脏腑，反而害了病人。”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
上官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指腹重新搭上她的腕间。这次他问得细致：“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家中有几个孩子？郎君做何营生？”
柚红一一答了，声音依旧很细弱。
她家郎君经营着一间茶馆，刚生下一个孩子，平日里也无甚消遣，多是在家抚育孩儿、料理家事罢了。
上官琥听罢未置可否，只让邓博士等人轮流上前诊脉。
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几位博士诊毕，他眼角瞥见还扛着锤子，弯腰挨个询问围观者是否还有人要正骨、并没上来围看的乐瑶，忽然起了考较之心，便温和地向她招手道：“乐娘子也上来看看吧。”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

第50章 回去多骂人 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 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 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 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 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 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 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 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 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 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 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 而在此时， 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 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结果她……她说啥呢？？
“不过出气归出气，你也要护好自己。你如今这身板啊，太虚，孤军奋战可不行。听你口音，你应当不是远嫁吧？你娘家可还有人？你耶娘原先疼你吗？兄弟姊妹可都住在甘州城附近？可有略懂些拳脚的？”
柚红紧紧地望着乐瑶，张嘴想说什么，乐瑶却摇摇头，不让她当众开口，落人话柄。
“你不必说，我都知晓。”乐瑶擦去柚红脸上的泪痕，语气也渐渐郑重，“柚红，人生在世，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不论是否有娘家撑腰，不论是否色衰爱弛，你都要爱护自己，要信自己，要与你自个并肩而战，没人比你自己更紧要，更不要因外人的闲言碎语惩罚自己，你答应我，要记着这一点，千次万次，也绝不要动摇。”
柚红怔怔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听着乐瑶满是善意与怜惜的话，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看她在手里的大锤，想起方才展大郎被锤得哭爹喊娘的场面，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种冲动。
“多谢娘子点拨！我从此明了了！我知晓该怎么做了！”柚红猛地站起身，冲乐瑶深深一拜，捏着拳头就往……娘家跑了。
上官琥及其他博士：“……”
……这…这也行？
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肝主疏泄、脾胃运化，既然柚红是肝气郁结、郁而不舒才食欲不振，那只要疏解了肝气，恢复气机顺畅，这病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上官琥哭笑不得地看着乐瑶若无其事地重新扛起大锤，又向台下询问可还有人要来正骨或推拿，结果每个被她殷切期盼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后退，纷纷摇头。
乐瑶将锤子往地上一顿，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
上官琥特意命药童请乐瑶前来，本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小娘子的医术深浅。如今也不必多问，她辨症又快又准，治病灵活百变，的确是一良医。
他不会看错的，她将来不仅会成为良医，或许还会成为一名大医。
乐瑶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因锤疗了展大郎，反倒把其他病人吓跑了，正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试图扭转自己的形象。
就见上官博士慢腾腾地走到了她身边，慈祥地问道：“乐小娘子，你可愿入甘州军药院？你的身份也不是问题，老夫可为你写荐书，先调你入院，日后再慢慢图谋脱籍之事。”
陆鸿元、孙砦与俞淡竹自打被乐瑶招上了台子，愣是厚面皮地赖上了，就没下去，这会儿听到上官博士这么说，俞淡竹倒没什么，反正乐瑶去哪儿他去哪儿，不管是军药院还是张掖或是苦水堡，他都无所谓。
但陆鸿元与孙砦是真慌了！
刚来一个岳都尉，怎么又来一个撬墙角的！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在背后互相使眼色，你掐我一把，我拧你一下，却谁也不敢在上官博士面前开口，只能干着急。
庞大冬也没走，见乐瑶因今日这一锤成名，竟得了上官博士亲口邀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他做梦都想进军药院，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考了多少回，却年年落选。此刻看着手提大锤的乐瑶，轻轻松松便得了上官博士的许诺，心里酸涩难言，这样的好运，怎么从来轮不到他？
老天爷，你不公啊！
庞大冬坐在地上，恨不得仰天长啸，余光瞥见也流露出些许惊讶的乐瑶，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了。
她一定会答应的，这样的好事儿！
以女子之身入军药院，成为其中唯一的女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乐瑶却摇摇头。
“多谢上官博士厚意。我已答应岳都尉随他前往张掖，往后也还要回苦水堡的，那里还有我的好多病人。军药院，我就不去了。”
上官琥怔了一下，他刚刚开口，其实从未设想过乐瑶会拒绝，也正是因为不觉着乐瑶会拒绝，他甚至连替她写荐书、助她脱籍这样的条件都许了出去。
以她流犯的身份，这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
娄博士也蹙眉，对邓博士小声耳语道：“此女真是心比天高啊，上官博士如此折节相邀，她竟不识抬举，真是不可理喻，莫非真以为自己医术冠绝天下了？不过会些外治之术罢了。瞧把她嘚瑟的。”
邓博士没吭气，只是也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陆鸿元和孙砦则是心绪复杂，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为乐瑶心疼，放弃了这样的好机会，将来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遇上啊！
有时，陆鸿元这心真是冰冻火煎一般，既希望乐小娘子能有个好去处，不要再顶着流犯的身份了，一面又自私地希望她能留在苦水堡，能帮衬他们将医工坊好好撑起来。
此刻，乐瑶真拒绝了上官博士，他心里竟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酸酸的，涨涨的。
陆鸿元吸了吸鼻子，他又有些想哭了。
庞大冬更是眼珠子瞪出来了，他甚至忍不住冲乐瑶喊了一声：“你傻啊，你你你快说自己刚刚脑筋抽了，说错了，快反悔啊！”
他虽然嫉妒，但你也别真做傻事啊！
乐瑶却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坦荡地望着上官琥，依旧摇摇头：“多谢上官博士相邀，今日也多谢博士指点，但我的确不愿意入军药院。若是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先回去了，方才来之前，我还剩几个病人没推拿，现下也好回去看看人家还在不在。”
一叉手，一躬身，扛着锤子，干净利索地便转身下了那高台。
陆鸿元几人如梦初醒，赶忙也跟上去。
台上的医博士们慢慢也走到上官琥身边，见乐瑶步履坚定地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入人群里，很快，所有人都快看不见她了。
众人望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娘子，一时竟不知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的洒脱。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上官琥凝视着她的背影片刻，也摇摇头，他心里不解却也没有多挽留，跪坐回了医案后头，平常地挥了挥手，嘱咐药童，“继续义诊吧。”
前头，陆鸿元等人追上了乐瑶，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孙砦这个碎嘴子还是没忍住，凑到乐瑶身边小声问：“小娘子为何不应了上官博士？那可是军药院啊！”
这会子没了外人，乐瑶脚步未停，坦然地道：“我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那里的医博士看着也不甚高明，我这般身份进去既无俸禄，脱籍之事还要‘慢慢图谋’，既无实在好处，又失了自在，何必去？”
孙砦：“……”
都屡次在军药院诠选中落榜的陆鸿元与庞大冬：“……”
只有俞淡竹在旁边跟着微笑着点头，他心里一转便揣摩到了乐瑶这话的意思：她进了军药院，身家性命全寄托在人家一句承诺上了，所谓慢慢图谋，不就是画大饼么，当然不去！
谁去谁傻！
但庞大冬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话，他只听到乐瑶说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医博士也不是很高明、没有丁点儿好处……
这几句话直接将庞大冬的道心都干碎了，崩溃了。
只觉胸口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真没想到，乐瑶竟然是因为发自肺腑地看不起军药院而拒绝的。
好大的口气！
可想到她方才连治两例连医博士们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一边走一边悻悻地蹭着鞋底。
乐瑶说的确是真心话。初来甘州时，她也曾想象过军药院里名医云集、济世救人的景象。可第一日就撞见刘博士漫天要价坑骗李华骏，又目睹他对岳峙渊是如何势利眼的。
周遭其他博士还呐呐不敢言。
那一日，她便对这所谓的军药院没了任何想头。
至于脱籍，上官博士说了不算。自她被流放那日起，就注定了除非立下大功直达天听，否则难返良籍。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在军药院呢？
后世的大医院里，种种人情世故、你争我抢、杂务规矩，那也是数不胜数。还有一些医院更是火坑，她有不少师兄师姐，既无法割舍良心，又无法装聋作哑，最终都选择从某些医院辞职，回乡开小诊所了。
同样的道理，也是此时乐瑶的选择。
她宁愿在苦水堡给普通戍卒治病，宁愿借调去张掖帮岳都尉为士卒推广急救知识，宁愿偶尔来一趟甘州，在济世堂为普通老百姓推拿，哪个不比窝在军药院强？
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自由，何必又再失去一次呢？
乐瑶扛着大锤，心里一片澄明。
俞淡竹一直很淡定地走在最后，陆鸿元渐渐慢下脚步与他并行，忍不住问：“师兄怎么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你料到乐小娘子会拒绝了？”
“这很难想吗？”俞淡竹反问。
陆鸿元老实点头。
俞淡竹轻轻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头：“丰收啊，你要知道，人只能仰望明月，却无法理解明月，因为月在天上，而人在地上，你懂吗？”
陆鸿元下意识反驳：“别叫我丰收。”但说完这句后，他又被俞淡竹的话弄迷糊了，低头来回咀嚼半天，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再抬头时，俞淡竹已走远了。
“唉，等等我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横竖小娘子不进军药院，还更好呢！
百医堂的义诊持续两日，但第一日刚结束，乐瑶的名字便如一阵春风般传遍了甘州城。
当晚，好些南门坊的街坊都挤到济世堂来，有些没见过乐瑶的，便想看看这抡大锤治病的女医究竟是何模样。
谁知探头一看，只看到跪坐在后堂廊下，端着饭碗，不顾他人目光，埋头吃白米的乐瑶。
人人都很吃惊。
这女医看着好生年少，但……好能吃啊。
乐瑶好久没吃过这般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了，这乌江贡米粒粒分明，即便不配菜也觉甘甜。她吃完一碗，不好意思地请桂娘又添了一碗。
正骨推拿，可费体力了，今儿抡完大锤，她早就饿了！
一顿晚食吃了三碗米，连方回春都连忙劝阻道：“呀呀呀，停嘴停筷！别吃撑了，一会儿出去院里好好溜达溜达，自个是行医为医的，怎还不知吃得八分饱便为宜啊？”
乐瑶摸了摸肚子，她其实没吃撑，但也不能再吃了。
的确，若要身体安，三分饥与寒。
她乖乖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忽听墙外有孩童清脆的喊声：“大锤医娘！这里住着个大锤医娘！”
乐瑶：“……”
第二日，整个甘州城都在传，苦水堡出了位女医，擅推拿正骨抡大锤，力大无穷，给她治病，虽会疼到翻白眼，但却是一锤病除！
路上甚至已有她锤人的歌谣！
乐瑶目瞪口呆。
陆鸿元强忍笑意：“小娘子这下可算出名了。”
话虽如此，但她这个出名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以后谁还来找她看病呀？
乐瑶听多了，又好笑又好气，还夹杂着一丝丝委屈。
她也不是天天锤人的，她平时明明都是用手的啊！
第二日义诊，乐瑶几人仍坐着双驴板车来到春风楼，没想到几人还未到，苦水堡医案前已围了不少人，且多是妇人。
乐瑶还一眼就看见了排在头一个的柚红。
“小娘子，我回去……试了！”
她兴奋至极，因眼神极亮，之前苍白枯瘦的脸上都有了一些血色：“我……我先回了娘家，全说了！阿耶一听便回屋寻棍子，没一会儿，他把我几个兄长、出嫁的姊妹、姐夫妹夫都喊回来了，扁担锄头竹竿全拿上，我起初还有点儿害怕，怕以后在夫家没好日子过，但……啊呀呀呀……真是好生爽快！我头一回见我婆母待我这般和气呢！”
柚红说着都快跳起来了，乐瑶才发觉她是这样活泛的姑娘呢。
就是么，不是远嫁，何苦不与娘家人交心？在此时这个时代，虽有些无奈，但娘家肯出面，往往也是最安全、代价最小的法子了。
怕就怕耶娘都不愿为女儿得罪人，反倒劝她继续忍的，这样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但也无妨，无非多耗些时日，先让柚红憋着这口气，养好身子骨，她大锤可以借她的嘛！
柚红拉着乐瑶说得渐渐哽咽：
“后来，我连娃儿也不管了，孤身由阿娘领回娘家住，她亲手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炸肉饼，太香了！我一连吃了好多个，夜里，我还窝在阿娘的怀里睡，阿娘抚着我的背，我睡得真好。出嫁后，我头一回睡得这样好，往日不敢细想，原来我这样想念耶娘……”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乐医娘，我真不知要如何谢你，若非你一席话，我竟不知先前我都是傻的，只知忍让听从，委屈自己，懦弱得连回娘家都不敢说一句抱怨，诉一句苦；如今才明白，一味报喜不报忧，反倒让爹娘更担忧，我早就该告诉他们了！”
乐瑶见她精神大振，没了昨日那哀哀的模样，顺手给她把了脉，胸中郁气发出去大半，她脉象都强了不少，乐瑶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很好。日后多为自己着想，该发脾气就发脾气，你身子也会好得快。”
柚红今日本不是来看病，对乐瑶又好生拜谢了一番便走了。
其他病人很快围了上来。
入冬后多是伤风、风寒，乐瑶忙了一整天，愣是没捞到一个正骨推拿的机会，连小儿推拿都没了，最后还是个热心的病人为她解了惑。
“小娘子昨日锤了展郎君，实在是惊闻天下，大家远远望之便已痊愈，再不敢来了。”那病人笑道。
“这都是对我的误解，”乐瑶好遗憾，试图为自己正名，“我正骨只是看着吓人，凡是我正过骨的，事后都说不疼的。你看，展郎君回去后不也这么说？”
那病人斜睨着乐瑶不说话。
乐瑶也有点心虚，渐渐声音都弱了。
义诊最后一日的傍晚，上官博士又遣了药童过来，问乐瑶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入军药院。
乐瑶仍是点头。药童没再多劝，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为期两日的百医堂义诊至此圆满落幕。今年因着乐瑶的参与，苦水堡诊治的病人数量竟超过了军药院数位博士的总和。
再没人敢说苦水堡来的都是庸医，如今提起这个地方，众人都会接上一句：
“知道！那位大锤医娘就是那儿来的！”
连东市那家卖木锤的匠作铺子，也趁机摆出了招牌，还派人在门前吆喝：“大锤大锤！大锤医娘专用大锤！一锤下去，百病全消！会锤的买回去锤，不会锤的买回去辟邪！好处多多！结实好使！”
幸好乐瑶没听见，否则真要挖个洞钻进去。
她今儿又换上了胡服、梳了男子发髻，早上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停当，便站在济世堂门前等岳峙渊来接。
昨日猧子已来传过话，让她不必绕远路，就在这儿等，他们辰时一刻必到。
乐瑶原本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衣裳。桂娘见她就带这么点儿衣物，又连夜给她缝塔链、厚鞋袜、烙馕饼，翻箱倒柜赠了她好几件衣裙与暖帽，乐瑶如何推拒都无法。
方回春本来拿了不少常用药要给乐瑶，瞅了眼要跟着一块儿出门的俞淡竹，想到这孽徒要出远门了，自己年事已高，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相见之日啊。
他一咬牙，又把自己医馆压箱底的宝贝，什么牛黄丸、麝香救心丸，各种珍贵救命的药丸，全塞进了乐瑶的包袱里，没说旁的，只当都是寻常药材，让她随身带着。
乐瑶又不是没见过好药，当然要推，方回春与桂娘都絮絮叨叨地说张掖大营里可不比甘州城，没有这么多铺子，穷家富路，该带上都带上，千万不要嫌麻烦。
最后，只好趁他们俩不注意，将自己先前小儿推拿时挣下所有铜钱，还有岳峙渊捎来的、李华骏给的诊金，全都拿出来，分作两份，悄悄塞到两人房中。
之后，便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乐瑶昨夜又熬到三更，终于将中医部分都默完了。她把手册塞到了陆鸿元的包袱里，过两日他与孙砦也得回苦水堡了，将这本册子带回去读正好。
片刻后，俞淡竹也打着哈欠，背着个大大的旧包袱站到了她身边，乐瑶侧头一看，还怪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俞淡竹瞥见乐瑶身后的包袱，她的包袱比他更大，打得更是勉强，鼓鼓囊囊，还有一截因木柄太长，而倔强露在外头的锤头。
他一时哽住，半晌才道：“……娘子让我炼的药丸，您忘了？一人两丸，八百人份便是一千六百丸，装在囊袋里小山一般，我生生压了半天，打了好久的包袱才打上结。”
乐瑶想起来了，是啊，差点忘了这回事。
她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饼：“对了，这是岳都尉先前给的，专用来预备药材。炼药的钱不能让方师父出，你悄悄放进他屋里。”
俞淡竹倒也没客气，接过金饼，想了想又折回自己房间，将积攒的银钱也一并抱进了师父屋里。
昨夜陆鸿元几人设宴为二人饯行，席间推杯换盏，个个酩酊大醉。方回春喝得最厉害，喝到最后直接倒地呼呼大睡，还是俞淡竹给背回去的。
今日，陆鸿元几个宿醉未醒，都还没能起来。
乐瑶也没搅他们清梦，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吧，至于送别更是没必要，不过暂别数日，何必执手相看泪眼。
她本也不习惯这般依依惜别。
俞淡竹从院里转出来时，额头通红，眼圈也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弹了弹膝上的灰，将行囊背到身后。
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乐瑶抬头，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猧子和一身锦绣扎眼的李华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几匹捆行李、驮水粮的驽马，与几名护卫。
他俩远远便冲她招手了，呵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天高云淡，冬日薄暮，她也跟着笑了。
新的路程，将要启行。

第51章 到张掖大营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李华骏跨坐在车辕上， 刚拐进坊门时还热情洋溢同乐瑶招手，等驶得近了些，他看清乐瑶身后的包袱有只木锤露出来后， 他挥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了手，还往旁边缩了缩。
大锤医娘的名声，连他都听说了！
听猧子说，乐瑶拿大锤给一个病人正骨， 一锤把人脊柱敲直了，李华骏便噫地一声， 对那被锤之人，颇为感同身受了。
他背后刮痧的淤紫和血点虽已褪了不少，气出来的病也彻底好了， 但他的心伤可还没痊愈。
太疼了，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做噩梦， 都梦见被乐小娘子抓着刮痧。
听说岳峙渊为了谢她， 还特意着人打了一套牛角砭石赠她，他更是眼前一黑， 只觉得整个后背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乐瑶也是真没想到， 昨日一锤惊人，如今在甘州城竟也成了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方才李华骏的车马刚进南门坊， 就听见路边有妇人正教训在地上打滚嚎叫非要糖吃的孩子：“你再不乖，便将你送到大锤医娘那儿捶一顿！”
那娃儿一听大锤医娘的名号，再不敢耍赖， 一骨碌爬起来， 吸着鼻涕往家里跑了。
望着娃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的样儿，那妇人暗自窃笑，还道：“嘿， 还是打乐娘子的旗号管用。”
乐瑶浑然不觉，还觉着自己看病一向很温和。
见到马车停在面前，李华骏利索地跳了下来，她望了望李华骏的面色与这动作，便格外温和地笑着问候：“李判司的病看来好全了，比我预料的还快呢，果然还是得刮痧。”
李华骏一抖。
他现在就听不得刮痧两个字。
“乐娘子。”这时，车帘掀起，岳峙渊也从车上下来。
乐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今日，他没有拄拐，没有让人搀扶，虽不曾利落地跳下来，但还是稳当当地伸腿，一撑便站了起来。
乐瑶眼一亮：“岳都尉也大好了。”
岳峙渊今日内着软甲，外罩一件半臂圆领袍，临风而立格外挺拔。
他刚要矜持地含笑点头，顺道再谢乐瑶出手正骨，否则他不一定能好得这么快。
可嘴还没张开，却见乐瑶忽而兴奋地伸出两只手，嘴里嚷着：“快让我摸摸看！”
说着就要蹲下身去。
摸……摸什么？
岳峙渊慌忙后退三步，耳根瞬间通红，忙弯腰扶住她手臂：“光天化日之下，这……这不太妥当。”
乐瑶倒是理直气壮：“我是要摸摸你的骨头！”
这愈合速度实在太惊人了！她好想摸！他骨髓里的生长因子一定异常活跃吧？作为医者，不亲手检查怎么判断目前恢复程度如何，怎能确定他能否正常行走、骑马行军？
这人又讳疾忌医，对着大夫总躲什么躲？
岳峙渊一面想，她果然喜爱骨头；一面红着脸劝道：“回头再摸，乐娘子先上车吧，路上细说。”
李华骏在旁看得直笑，岳峙渊如此冷峻的人，也就在乐小娘子面前会被闹得脸红破功，像个年轻人。
他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俞淡竹，也略微冲他颔首致意。
昨日猧子已禀报乐瑶要带此人同行，他特意去查了底细，自然也知晓了俞淡竹当年的旧事。李华骏对这人倒是有几分认同的，这是个痴人，那份倔劲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便也默认了他同行。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送上门来的大夫。
张掖虽属甘州治下，但实际与凉州相隔也不远，两地沿河西走廊呈东西分布，朝廷为保障丝路商贸与边军调度，将张掖至凉州的官道以夯土掺砾石铺筑，平整宽阔且驿站密集，驰马往来反比去甘州城更便捷，所以张掖大营的医工，也多从凉州军药院调配。
但军营里好似没有哪一日是不缺大夫的，多来几个都不嫌多。
那边，岳峙渊终于劝住了想当街扒他裤管的乐瑶，将人请上了车。猧子也利落地将乐瑶与俞淡竹的行李捆到了驽马上。
李华骏稍稍一琢磨，路上，都尉定有些军务要与乐瑶商议，加之还要复诊腿伤，不如将俞淡竹支开。便拉住下意识要跟上乐瑶的俞淡竹：“前车坐不下两人，俞大夫随我乘后车吧。”
俞淡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李华骏拉去后车下了一路的棋。
李华骏出身大族，君子六艺是必学的，他自幼习棋，自认棋艺不俗，谁知俞淡竹初时输了几局，摸清他的路数后竟再未失手。
这下反倒激起了李华骏的胜负欲，一盘接一盘，硬是缠着俞淡竹不放。
而前车之内，乐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岳峙渊的腿。
脚踝连同小腿都摸了个遍，尤其踝骨更是又捏又摸。
还真的长好了！
乐瑶都惊奇了，常人需二十至四十日才能恢复的伤势，岳峙渊仅用十余日便近乎完全痊愈！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抓着他的小腿不放，“这般恢复速度，今日骑马都无妨了，但稳妥起见还是明儿再骑吧，正好在车上无事，我再给你通通经络。”
岳峙渊耳根通红地缩在车厢角落，衣衫不整，方才他无力地轻微挣扎了一下，腰间束带不知何时松了几分，裤管已被乐瑶卷到了膝盖之上，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她来回摸了好几遍，竟意犹未尽，仍不停手。
他今早刚沐浴，换了身新衣，新裁的衣料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皮肤清爽，骨肉手感也格外好，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乐瑶给他按过穴位，她忍不住又多捏了两把，才恋恋不舍地停手。
一抬头，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冬日寒冷，车里蒙上了毡布，连车帘都厚得风吹不动，寒意被隔绝在外，也把光线过滤得朦胧低沉。行驶中的马车轻轻摇晃，帘隙间漏进的光束随之浮动，光影投在岳峙渊身上、脸上，如水波般轻轻漾。
光影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他半倚车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仍被她拢在身前。此刻正别扭地别着脸，盯着空无一物的车厢壁，喉结在无声地滚动。手落在身旁，揪着底下的布垫，隐忍地攥成了拳头。
驼峰骨，被光染黑的浅眸，骨相棱角如雕塑。
乐瑶看得怔了，半晌，才慌忙回神，松开自己的手，放下人家的腿，还颇为好意地将裤管仔细抚平。
她的脸也微微红了，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恢复得挺好的。还有，推拿图我画好了，口诀抄在背面，都尉回头请人多拓几张下来便能用了……”
岳峙渊颤动着垂下眼睫，慢腾腾地缩回了已经行动自如的腿，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乐瑶默默乖乖地跪坐直了，娃娃脸上满是无辜。
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干。
她真的不是变态。
大夫嘛，见到自己喜欢的骨架子或是器官，总……总会略微有些失态的。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想当年，大学宿舍，她和室友们每人的床边都立着一具心爱的骷髅树脂模型。乐瑶那具是特意定制的最大号，立在床边时，骷髅头恰好能探到上铺她的枕边。
每晚她都在那具美丽骨架的注视下安然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她有个要好的师姐，后来去了某大医院的超声科，每次在检查中遇到形态特别完美、结构健康的肝胆影像，都会对病人发自内心地赞叹，征求病人同意后，便会珍惜地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乐瑶，恨不得邀乐瑶这个盲人一同欣赏。
另一位在牙科工作的师姐，每当拔到牙根长得歪歪扭扭、形状奇特的智齿时，也会兴奋地邀请全科室同事一起鉴宝。
若是她如今能与上辈子的师姐们沟通，岳峙渊的骨头只怕早被乐瑶转发分享上百次了，不论是骨骼形态、关节、骨密度都无可挑剔……多好看的骨头啊！
过了片刻，岳峙渊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热度也渐渐褪去。他没事找事，又低头仔细整理了一遍裤管，余光瞥见乐瑶坐得笔直，刻意找了个话题来打破车内微妙的氛围：
“我听说，小娘子拒绝了上官琥？”
乐瑶摸了摸鼻尖，点头道：“嗯，总困守在一个地方，医术是很难精进的。孙神医为何要云游四方？正是这个道理。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病例，医者才能不断进步。”
岳峙渊听了，也很是赞同这句话。
这就像养兵千日必要一战的道理，不经历实战永远不知如何作战，读再多兵书，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镇守大唐边疆的每一位将领，无不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
乐瑶注意到岳峙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劝她要三思啊。
要知道，当陆鸿元告诉方师父她回绝了军药院的邀请、婉拒了上官博士时，方师父都惊得差点满地捡眼珠子，甚至想过来摸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
她反而有些吃惊：“都尉竟是认同我的？”
岳峙渊反倒不解：“为何不认同？说来…我与乐娘子的心境，倒有几分相通。”
他也是宁愿上战场拼杀，不愿被召回都护府高官厚禄养着的人。
乐瑶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可若有一天，四海靖平，大唐不再需要征战了呢？”
“那若是有一天，天下无疾，人人康健，”听见乐瑶问的话，岳峙渊转回头，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像在问出口时，他就已知晓乐瑶会回答什么，“小娘子又当如何？”
“那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
“我也亦然。”岳峙渊目光深而静，“我身披战甲的每一日，都是为了大唐将来不必再战。”
“会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大唐会强大到再无外患……”乐瑶说着忍不住弯起眉眼，岳峙渊也与她相视而笑。
大唐边陲如今还有吐蕃与突厥在蠢蠢欲动，但等那个女人……那个历史上唯一的女人成功掌握权柄，大唐盛世便快要到了！
不过，没了外患，等武周还了李唐，还会有安史之乱啊……顺着历史想下去，乐瑶的笑容又消失了。
唉，陛下为何不为国早死！
不过那时，她与岳峙渊应当都已成了一捧黄土，化为大唐历史上渺小的尘埃。他们应当看不到那奢靡到极致的盛世，也看不到那惨痛得令人无法忘怀的乱世了。
可即便如此，心中竟还会隐痛。
如此想来，她与岳峙渊果然相似，都是那等他人眼中的傻子。
此后一路，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越来越为投契，乐瑶发现自己许多想法都与岳峙渊不谋而合，或许是因两人都是反骨仔的缘故，思维模式竟出奇地契合。
一路上聊着聊着也就到了。
马车行了约莫五十多里也就到了张掖，一行人马的午食都在车上草草将就，继续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将暮时，便抵达了张掖大营。
岳峙渊下车前还特意邀请乐瑶到营帐共用晚食，不料马车刚停稳，一个与猧子年纪相仿的小亲兵就急匆匆跑来。
“羊子怎么来了？”李华骏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目力极强的他，倒先奇怪地说了声。
羊子显然是早就在此处等候多时了，盔甲上沾着夜露，脸上头上却急得满是汗。
他焦急万分地赶过来，俯身在岳峙渊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岳峙渊脸色骤变，立即召来李华骏，转向乐瑶时，语气不由带着歉意：“乐娘子，我现有急事在身，只能失礼了。请华骏带你们先行安置，推广推拿术等事宜只得明日抽空再议了。”
乐瑶赶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说完，岳峙渊便带着猧子和羊子匆匆离去，不放心，走到半道还回过头嘱咐：“华骏，好生安顿乐娘子与俞大夫，随后速来见我。”
“是！”李华骏也神色严峻了起来。
岳峙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乐瑶与刚下车就揉着屁股的俞淡竹面面相觑。
“你这是怎么了？”乐瑶目光从岳峙渊的背影上移开，好奇道。
“下了一整天棋没挪窝，麻了。”俞淡竹苦着脸。
乐瑶：“……”
张掖大营里毡帐连绵，李华骏将乐瑶与俞淡竹安置在岳峙渊麾下八百骑兵驻扎的西南侧，缀着“岳”字旌旗的毡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穿过一队队执戈巡视的士兵，便来到了为她与俞淡竹提前备好的帐篷处。
她与俞淡竹一人一顶，紧挨着，帐内炉火早已生起，陶壶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汽，温暖极了。
乐瑶奔波整日，虽与岳峙渊相谈甚欢，此刻也难掩倦意。更别提俞淡竹，被李华骏抓着下了一整日棋，不仅仅屁股麻了，脑袋也麻了，一进帐篷便倒在褥子上呼呼大睡。
乐瑶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急救包与推拿教学的事儿，简单洗漱后就睡了。毡帐里铺的褥子很厚，还铺了羊皮，泥炉子不仅烧热水用，也能取暖，乐瑶睡了个好觉。
隔天一早，乐瑶就着热水吃着桂娘烙的馕饼，还散着头发，发觉帐外有一道道光影在毡帘外来回走动，还伴着窸窸窣窣的碎响。
她以为是落雪了，便将脑袋从拉紧的帘子中间掀开一点，探出半张脸看了看。
不是下雪了，竟是岳峙渊牵着马在门口来回踱步。
天光清寒，他穿着身窄袖戎装，腰带紧束，整个人如出鞘的长剑。乐瑶是躲在帘子后，由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天光映得他的眼睛更浅淡了，像两块冰，又像透彻的水。
好美的眼睛。
乐瑶看呆了半晌，才猛地回神，轻轻扇了自个一巴掌，正色问道：“都尉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岳峙渊转过身来，循声找了半天，低头时才从帘子中间发现乐瑶探出来的脸蛋。
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时难得露出焦急之色：“乐娘子，你醒了，快随我来，有人要救命！”
“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乐瑶一听是救命的事，立即回身随手抓了根筷子，飞快将长发向后绕了几圈，瞬间就绾成个髻，一边披衣一边弯腰钻出帐篷。
“走是来不及了！上马！”
岳峙渊一把将她托上马背，自己纵身跃至她身后。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两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区，向东疾驰而去。
骏马在寒风中疾驰，岳峙渊的胸膛紧贴着乐瑶的后背，从身后环绕而来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环抱在前，为她挡住了几乎所有呼啸的风。
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风声在耳畔呼啸，乐瑶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试图在疾驰的颠簸中保持平衡。岳峙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持缰的手臂向内收紧，为她隔出更稳定的空间。
细微的调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风呼呼作响，乐瑶有些怔忪，她两辈子都没与男人挨得这么近过。但很快她便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为岳峙渊微微低下头，正在她耳边说：
“苏将军的家眷随军住在营中。他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儿，从五日前开始高烧不退。”
岳峙渊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乐瑶将所有旖旎的遐思都挥之脑后，正竭力捕捉他的话，满心只有病人的情况。
“凉州来的几位医博士用尽针灸、推拿、汤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三日前，她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便罢了，还呕吐、抽搐、胡言乱语。苏将军看护了女儿一日，很快也出现发热、呕吐、浑身乏力、昏迷不醒的情形。”
会传染？高热呕吐昏迷，难道是伤寒？但又好似不像……其他人怎么没有被传染？
乐瑶眉头也皱了起来。
岳峙渊说着停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不通医理，但想起乐娘子曾救治过症状相似的杜六郎。既然其他医工都束手无策，只好冒昧请小娘子前去诊治。”
“苏将军是主帅，将为兵胆，若是主将未战先病，恐怕动摇军心。”岳峙渊语气愈发沉重，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昨日众将紧急商议的正是此事，我也是因此匆匆离去。”
听来父女二人都病得不轻。乐瑶也严肃起来，点头会意，与岳峙渊策马加速赶往大营中军大帐所在之处。
营区间距本就不远，快马转瞬即至。
张掖大营苏将军的中军大帐以中军大帐为中心，按圆阵排列，下属各军环绕周围，以旗帜区分，苏将军的大帐便位于整个营寨正中央，绣飞龙大书“苏”字的大纛旗立在帐前，远远就能看见。
帐前两侧还分列鼓角，用于传递号令，帐周环绕着排城与风灯，大帐本身极为宏伟，由数百张牛皮缝制而成，厚重的布幔层层相叠，据说连箭矢都能抵御。
乐瑶与岳峙渊刚勒住马，就见另一个方向也驰来一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戍卒搀扶着下马，脚步踉跄。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上官博士啊！”
被颠得头发散乱、满脸尘土、一下马就哇地吐了一地的上官博士幽幽地回转一看，见到乐瑶时，那涣散的目光也因吃惊而凝聚了一瞬：“唉？乐医娘怎也在此啊？”
但话一问出来，上官博士就想到了，巍颤颤地站直了：“你也被请过来给苏将军看病了。”
乐瑶点点头，看上官博士这狼狈的模样，估计也是快马加鞭连夜被人从甘州提溜过来的。
看来这位苏将军真的病的很严重，才会四处抓医生，她心里跟着也是一紧。
现在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乐瑶多和上官博士叙旧，没一会儿里面就有个急匆匆的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出来厉声地问：
“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到了没有？凉州军药院的朱博士到了吗？还有其他医工吗？快！把人都请进来，将军与五娘快不行了！”
“上官博士到了！”
那戍卒连忙架着腿软头晕的上官琥进去了。
岳峙渊也忙引着乐瑶入内。
进去后，里头已经围了不少医工和其他武官，医工们手忙脚乱俯身地扎针，又让熬药，围观的武官个个面色凝重，好些人都无意识地攥着腰间刀柄。
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原本守在病榻旁，见岳峙渊进来，立即大步穿过人群。
他似乎本要开口与岳峙渊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乐瑶时愣住，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惊疑道：“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神医吧？”
岳峙渊点点头，顺带给乐瑶介绍道：“这位是苏将军的副将，度关山，为人极勇猛，是大军中数一数二的先等斩旗之将。”
乐瑶与那度关山叉手见了礼。
度关山摆摆手，赶忙把岳峙渊拉到一边：“你……你怎么请了个……”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憋了半天，跺着脚气得说了声，“请了个奶娃娃来！还是个女娃子，你说你！”
岳峙渊瞥了瞥已自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上官博士身后，伸头去看病人情况的乐瑶，笃定道：“别看她年轻，她的医术胜过军药院许多博士。”
度关山见岳峙渊如此坚持，勉强收敛了些微奇怪的神色，再次打量乐瑶……杏仁大眼鹅蛋脸，十七八岁，个子娇小，他看了又看，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怎么看都还是个奶娃娃啊！
这时，那群围着的医工忽而都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眼含期盼的将领们摇了摇头：“病情实在危笃，我们已经尽力了，如今实在无力回天了，若是……能够请到孙神医，或许还能一救。”
几名凉州来的医工甚至飞快提起脚下的医箱，准备离开。
度关山勃然大怒，冲上前拦住去路：“你们几个是何意？什么叫尽力了，苏将军前几日还好好的，不行，你们不能走。”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针灸汤药皆已试遍，我等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两人吊住一口气，但将军与女公子二人已到四肢厥冷的地步，我等自认医术不精，已没办法了……”
几人连连作揖，执意离去。
度关山握紧拳头，却无法强留，他们是凉州的医官，并非隶属甘州军药院。
见这二人离去，腾出一个空，乐瑶眼疾手快地拉住还在病人床榻前发懵的上官琥，拽着他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进去。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上上上哪儿去啊！
上官琥又惊又吓地看着乐瑶。
怎么……他和这位乐医娘有这么熟了吗？
上官琥被拽到最前头，心里还叫苦不迭。
他向来不爱当出头鸟、勇先锋的，被乐瑶扯进去后又偷偷往后溜，哎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听刚刚那几人的口风吗，这可不是什么小病！
四肢都凉了，这不就是人都凉一半了吗！
这种时候身为医工，更要谨慎小心，可不能逞能。上官琥老毛病又犯了。
眼前这张床榻上躺着的是苏将军的女儿，她都已被医工扎得浑身是针，孩子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四肢不时抽搐，眼睑水肿，口唇发绀，今日已意识模糊、昏迷。
乐瑶面色一沉，侧头再看。
苏将军则躺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不时咳嗽剧烈呕吐，他身子不断抽动，呕吐物几乎是喷出来的，他也不知吐了几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全是黄水，吐完后猛地仰到在榻上，又人事不省。
身边几个仆役连忙上前来清洁。
乐瑶先在苏五娘的塌边跪坐下来，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已烧得滚烫，手搭上去都烫手，这温度即便没有温度计，她都能确定，这孩子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高热凶险，再拖真没救了。
她再看苏五娘身上扎的针，不少都是退热针，扎得也准，竟然一点效用都没有，她忍不住也蹙了蹙眉头。
度关山见乐瑶真上去治了，也是一怔，连凉州的医博士都望而却步，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娃竟真有胆量接手？
方才，苏将军身边还有两位幕僚，他们急匆匆跟着那两个医工出去，想要挽回却没能成功，沮丧地回来后一看，苏将军的千金病床前竟坐了个小女子，他们更是迷惑了。
这儿，这儿哪来的小女娘啊？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猜测：
看这岁数……总不会是苏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第52章 虫疠伏邪症 这小娘子……疯了吧？……
苏五娘， 七岁半，持续高热、呕吐、抽搐、意识模糊、唇绀、肢冷。高热耗伤阴液，引动肝风则抽搐；邪陷心包则神昏；高热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苏将军，四十出头，咳嗽、抽搐、呕吐黄水、乏力、谵语，这表明病邪不仅侵犯了气分， 更严重的是损伤了脾胃阳气，导致了气随津脱的危象。呕吐黄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气将绝、正气溃败的征兆。
莫说乐瑶，便是上官琥见了这两人的病情都脸色大变，这何止是危重症， 这是两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了。
先前凉州来的医工已为二人行针急救， 在二人元气将脱的关头， 针灸是开窍启闭、回阳固脱的唯一法子， 银针如一道道细小的支柱，为二人强行吊住性命， 才有这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也如风中之烛， 实在太过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内关、百会、足三里等急救穴位， 又还加刺了少商、商阳等穴位，连大椎、合谷、太冲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能救命的穴位。
可见医工们真的已想尽了办法， 拼尽全力。
现下苏将军父女两人的命几乎全靠这一身银针强吊着， 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上官博士，我们兵分两路，劳烦您为苏将军诊脉， 稍后将脉象告知于我。”乐瑶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回头嘱咐了一声，便直接跪坐到苏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脉。
这一声吩咐让素来好脾气的上官琥都愣住了。
啊？她刚刚是在使唤他吗？
“病人耽搁不起了，这是要救命，回头我再与您请罪，现下快去把脉。”乐瑶见他不动，回头又神色严峻地喊了一声，“若是脉象濒绝，立刻告诉我。”
她面容稚嫩，眼眸如被灯烛点燃一般，锋锐炙热。
上官琥被她目光一震，下意识便跪坐下来，把手伸出来给苏将军搭脉了，把上脉了，他才反应过来，自个堂堂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为何要听她一个女流犯的？
而且……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苏将军父女两个只怕是没救了，再怎么医治也是徒劳无功，此刻插手，不过是徒惹麻烦。
上官琥心里虽也有些不忍，但却更加懊悔自己鬼使神差就伸手把脉，自己本不该牵扯上这样的重病的。
如今把都把了，上官琥也只好闭上眼，仔细地把脉。
乐瑶这头也在仔细查看苏五娘的症候，她虽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却是紧绷的，时不时便会剧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状，抽搐时，还会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乍一看像伤寒，但她如今仔细看了……这不是伤寒。
怎么有点像病原体感染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
角落里，随军的涂、黄两位医工一脸菜色，既疲惫又忐忑。
他们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弃，但因是大营随行的军医，没法像凉州的医工那般说跑就跑，此刻只能颓唐地坐在一旁。
见乐瑶突然冒出来医治，两人都很震惊，不知这人是谁，又听她胆敢使唤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还真乖乖去把脉了，两人更是惊疑不定。
甘州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方才不过几句话功夫，乐瑶便已主动挤了上去，度关山与岳峙渊此刻也赶忙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涂医工连忙拉着黄医工起身相迎。
度关山是苏将军最器重得力的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人不敢得罪，低眉顺眼地缩起膀子低着头，见度关山眼风扫来，便忙躬身道：“度千户，苏将军与五娘子患的是极凶险的伤寒，我等日夜医治，但病势太凶，我们也是有心无力，正如凉州那几位医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孙神医，才能有一丝机会……”
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死字，但众人都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了。
一旁的其他副将、参军更是眉头紧皱：“孙神医神踪不定，哪里来得及去找！”虽有人传闻孙神医从云州离开后，便往西北来了，但之后便也没有谁听说过他的踪迹。
度关山已急得唇上长了好几处燎泡，满嘴生疼。
苏将军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测，立即去请任将军接掌军务，绝不能因他一人耽误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凉州精锐尽出，劳损了多少民力人力，只为能在冬日出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记得，一旦……咳咳……”
苏将军的话犹言在耳，可度关山毕竟是苏将军一力提拔，他捏紧了拳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他将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与那小医娘身上，当然，看向乐瑶时只是一略而过。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这个……”上官琥向旁边瞥了眼，乐瑶刚诊了脉、查了体，此刻突然拉过身后的屏风，飞快解开了苏五娘衣裳，贴近那孩子的身体，一寸寸不知在找什么。
脉象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未放弃？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讶异，转头迎向度关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终还是摇摇头。
“苏将军的脉已呈微断之象，若有若无，眼中涣散无光，这样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时遇过一例，当时竭力强留了七日，最终也还是……束手无策，没能……”
这番话让度关山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眼前发黑，身子忍不住向后晃了晃，被岳峙渊沉默地抬手稳稳托住，才没倒下。
上官琥见状，小心翼翼地建议：“银针暂且不拔，或许还能支撑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寻孙神医，不论结果如何，总算尽了人事。另外，凉州的朱博士同样是伤寒派传人，一手金针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针即愈，人称朱一针，为何不请他来？或许他会有办法。”
一听，度关山脸色更是绝望。
孙神医，都说是孙神医了！要是能找到孙神医，哪里还会拖到今日？那个朱博士也是不凑巧，前几日被人请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马去追，如今都还没追回来！
难道真是将军命数如此！度关山眼圈通红。
这时，俯身在苏五娘榻前的乐瑶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取镊子和刀来！要最锋利的小匕首，用火烤过，烈酒擦净！再取最细的豪针！”
帐中众人一时怔住，竟无人动弹。
唯有岳峙渊反应最迅捷，铮地一声拔出随身匕首，快步走到灯前将刀刃仔细燎过，又取过酒囊淋洒消毒，这才递到乐瑶手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小医娘。
针与刀？她要做什么？
乐瑶接过匕首，见众人仍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没一个动的，一时气得她脑门疼！
她攥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腾地站起来了。
“救命呢，你们发什么呆！我要针！要刀！”
“人都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别发愣了，动起来啊！”
上官琥呆了：“你说他们还有救？”
胡说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凉完了，这还怎么救？
涂医工与黄医工又皱眉问：“你个小娘子是谁啊？”
心跳还有、血压还在，为什么不能救？乐瑶快急死了，气得直想跺脚，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干脆立即转向岳峙渊，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岳峙渊的衣袖：
“岳都尉，你现在，立刻马上飞马回去，给我把俞淡竹抓过来，这些人脑子不好，使唤不动，我换个脑子好的来！快快快！”
她紧紧地望着他：“人还有救，真的还有救！相信我！”
“好。”岳峙渊对上她的眼眸，毫不迟疑，转身如泼风般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转眼便远去了，如此雷厉风行，把度关山都惊呆了。
阿岳何时改了脾气，这么好使唤了？
他先前都使唤不动他！
之后，乐瑶捏着那柄锐利的匕首，从上官博士、涂医工、黄医工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一言不发，目光却比这匕首还更锐利，竟令三位行医多年的老医工心头一突。
“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孙神医，可又有哪个记得孙神医的话？《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读得滚瓜烂熟了吧？还记得《千金要方》的开篇之作写的什么吗？不记得了吧？”
“你们不记得，我却记得。”
乐瑶抬起匕首，刀锋摇指三人。
“凡大医治病，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无论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但有一息尚存，必当一心赴救，如此方可为苍生大医！”[1]
她自学医起，老师便让她背孙思邈所著的大医精诚。他说，这是我们中医的南丁格尔誓言，要一辈子铭记于心。
孙思邈的仁医之心穿越了千年，泽被后世，而这些与孙神医同处一个时代的人，日日称颂他的名号，却将医德都忘得一干二净！
乐瑶冷冷地将匕首收回，目光也随之收回，她重新跪坐在苏五娘榻前，只留下一句极轻却又极重的话：“病人尚未气绝，你们便已推三阻四、胆怯畏缩，还配称大医吗？”
帐中几盏油灯被风吹得忽地往上一跳，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上官琥与涂医工二人被乐瑶那番话刺得面皮发紧、背脊也越绷越直，难堪得都快立正了，另一个黄医工更是气得嘴角直抽抽，不甘心地反驳道：“你倒是口气不小，说得好像你个乡野小娘们就能救活似的！”
一旁本就有医工遗留在这儿的烈酒，乐瑶倒了些，已经在用七步法洗手，顺带将匕首也再浇淋一遍，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只是坚定地应了声：
“我会救活的。”
黄医工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的小女子都这般能吹嘘了么？
度关山虽然听岳峙渊说过这小娘子医术不凡，此刻却还是很难相信，毕竟乐瑶生得实在不是病人信任的医者模样。
但环顾帐中，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娃娃脸少女，又还有谁敢接手苏将军父女俩棘手的危重病症？
孙神医行踪缥缈，朱博士也不知几时能到，再拖下去，苏将军二人只有死路一条。想到岳峙渊对她如此信任，她一句话便能将他支使得团团转，度关山咬了咬牙，扬声命人立即取来干净的针盒、镊子和匕首。
为何那几个凉州的医工要逃，又为何涂、黄二人忐忑不安，上官博士不敢动手，皆因苏将军的身份不同，一旦治不好，上上下下便是要担责的，军法可不讲情面。
度关山起初没把希望放在这小娘子身上，也有此等原因。
不知她的来历底细，不知她医术高低，如何敢拿将军的命来试？
可如今……不管了，若将军真被这小娘子治错了、治坏了，他拿自己的一条命来赔将军便是！正如那小娘子所言，瞻前顾后，思来想去，也于事无益！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她要这些东西作甚？度关山心里还是满腹疑虑，难道要给将军放血？他在军中呆久了，没吃过豚肉也见过豚跑，算是知晓一些大夫救命的手段的，无非就是行针、艾灸、汤药或是放血……
可到了这个地步，放血还有用吗？
乐瑶瞥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没这么迂腐，手下动作也不停，飞快地挑选着合适的工具，继续消毒。
这时，大帐垂下的门帘被岳峙渊一把掀开，他胳膊肘下夹着被颠得在马背上就哇哇大吐的俞淡竹，大步流星进来了，像搬一袋麦粉一般，将半死不活的俞淡竹往乐瑶面前一放。
“抓来了。”
好快，这就到了！
乐瑶很欣喜地回头一看，一看俞淡竹站不稳、晕乎乎的模样也是吓一跳，连忙先给俞淡竹人中来了一针，差点死在马上的俞淡竹一个激灵，终于缓过气来。
“他他他他……”俞淡竹披头散发，风吹得舌头脸颊都麻了，此刻指着岳峙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人疯了！闯进他帐篷，一把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随手扔到马上，风驰电闪地就把他丢到这里来了。
“这些细节不要管了，”乐瑶赶忙吩咐俞淡竹，“你去洗手，取一把匕首来，将苏将军全身衣裳都割开，一寸寸摸过去，摸到皮下有硬物的，就用刀将皮肤割开，把里面的草爬子挑出来，一定要挑干净。”
上官琥刚刚被乐瑶一番话骂得心底生出了好些自责懊悔，此刻隐约听到草爬子三个字，不由猛地转过身来：
“什么？草爬子？不是伤寒吗？”
人病到这样危重的地步，脉象微弱难辨，许多症状都已与初发病时大不相同。涂、黄两位医工诊断这是重症伤寒，上官琥便也没有怀疑，二人持续高热、呕吐、意识模糊的症状其实也能对得上。
但……乐瑶竟然让俞淡竹去找草爬子！
那这两人必不是伤寒，而是……
“谁说他们是伤寒？”乐瑶正在教俞淡竹如何握刀，如何垂直进刀，倾斜出刀，不要来回拉切，就听到上官琥震惊得变了调的声音，便回头看了眼，“他们是虫疠入体，外邪深伏，发于血脉，才导致的阳气暴脱。”
西北、草原、高热、呕吐，肢体抽搐、意识模糊，当开始质疑是否为伤寒之后，乐瑶便没有单看病症了，张掖气候比甘州温暖许多，附近又有大唐最大的马场，这些症状更像草原上多发的蜱传病，也叫森林脑炎。
这种病潜伏期长，病情发展迅速，蜱虫作为传播媒介，只要携带病原体，叮咬时就可能将病原注入人体，但乐瑶还是倾向有虫在皮下，否则症状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在苏五娘身上一番摸索，果然就找到了好几处皮下硬膜，那苏将军体内必然也有！所以她才让俞淡竹立刻找来。
乐瑶方才语气很平静，但上官琥听得整个人都呆了。
怪不得她刚刚趴在苏五娘身上不知找什么，原来那时她就看出来了！
那为何涂、黄二人竟没看出来？
再一想，他又明白了。
涂、黄两位医工之所以误诊，一是因草爬子叮咬的部位大多都十分隐蔽，冬日血脉紧缩，有时甚至看不到一点儿微小的红肿，在病人已意识模糊、无法自述症状的情况下，这些细微之处极容易被忽略，只怕涂、黄两人也没想到冬日里竟还有草爬子，根本没有仔细去查体。
二是病情发展太快。
从五娘先发病到危重不过五日，苏将军更是只有三日，两人症状与重症伤寒又高度相似，加上秋冬时节本就伤寒高发，医工们便极容易先入为主，这更是误导了诊断。
三是当病人已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时，所有医者都会本能地将全部精力放在回阳救逆、抢救性命之上，反而忽略了对最初病因的探究。
怪不得，针灸了一通，只能吊命，一点儿也没有好转。
原来根本就南辕北辙！
上官琥眼皮直跳，下意识便看向了涂、黄二人。
黄医工一惊，与涂医工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不好，伤寒之症是他们最先诊断的！这些时日一直按伤寒医治，竟是误诊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黄医工用余光瞥见度关山在听到“虫疠入体”四个字后，便仿佛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的模样，连忙颤抖着提出异议：“不、不对吧！如今已过冬至，天寒地冻，哪来的草爬子？这毒虫早早早……早就钻土休眠了！不都说冬月虫蛰，草泽无噬人之物啊！”
“愚昧！冬日虽少见草爬子，却并非绝迹。”
这回连上官琥都能驳斥他。
“草爬子也被称为蜱螨、跗骨虫，冬日虽少见，却并非绝迹。其生于草泽，附于兽身，卵藏温舍，在冬日并非彻底沉眠，而是滞育，一旦有风和丽日之时，便会活过来。”
上官琥说着沉思了片刻，转向度关山：
“草爬子虽会因天寒蛰伏入土，但更爱藏匿在积满干草的仓库、马厩栏舍缝隙，乃至野兽洞穴之中。冬月若遇晴朗无风之日，此虫便会爬出觅食，极容易叮咬人畜。更有甚者，秋日霜降前被其叮咬，虫毒可就此潜伏于经络之中，待冬月阳气渐衰时才发作，故而此病也称为冬日伏邪……将军可曾去过这些地方？”
度关山一下就想起来了，喃喃道：“苏将军发病前约莫半月，为筹措粮草曾亲自率部深入山谷草场，还亲去检视过所有战马的马厩。我记得当时他还责骂了马厩的厩卒，命他们务必将牲畜棚和旧草料清理干净，免得营中战马患病。”
听闻草爬子会攀附衣物、潜伏于毛发间，而苏将军归营后时常将五娘抱在膝头，亲自喂饭逗玩，莫非是将军先在山谷中被蜱虫叮咬，虫毒沾附于衣袍毛发间，带回大营，又传入五娘体内？
可……为何是五娘先发病？
仿佛能听见他心中疑问般，乐瑶一边用艾草汁仔细擦拭五娘的颈项与耳后，一边按压确定虫体埋伏的深度，才接过话头：“虫疠伏邪，在幼儿身上往往潜伏期更短，且来势更急更凶，常比成人更早发病。”
上官琥怔怔地看着乐瑶在苏五娘耳后发际线处按到一个微小的皮下硬结，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她果断下刀，精准地划开表皮，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将镊子探入，稳稳夹住硬结核心处一个褐黑色的细小虫体。
夹稳后，她动作反倒慢而小心，直到连带着草爬子那几根半露的口器一并取出来，才大大松口气。
口器若是断在里面就遭了，容易再次感染。
众人都围上来看了。
那是一只芝麻粒大小的蜱虫，躯体因吸饱血而膨胀，饱血后虽已脱落休眠，却还是活的，未免其又落到旁人身上，乐瑶将其丢在一旁的灯油里浸泡，使得它不得动弹。
一会儿得拿出帐外焚烧，才能避免病原体污染环境。
“真是草爬子！”
“天呐，又一只……”
帐中顿时哗然，众人这才真正相信是虫疠之症。
乐瑶动作极快，接连在五娘腋下、腰侧又发现两处叮咬，利落地划开取虫，用滚沸的水和艾草汁冲洗伤口后，随即吩咐取金疮药来敷药包扎。
幸好这些草爬子入体不深，否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另一边，俞淡竹虽然动作稍慢，但他学得极快，他只瞥了几眼乐瑶的动作，立刻便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照着做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躺着的是个大将军，但乐瑶一开口，他便立刻动刀。
他手也极稳，一刀下去血液飞溅，却面不改色。有时甚至不用镊子，直接用刀尖就能精准地挑出虫体。
苏将军身上的草爬子更多，仅在后腿弯一处便取出五只。
度关山看俞淡竹面无表情、挥刀如残影般飞快挑虫，看得眉头直跳。
怪不得这小娘子非要找此人来，当真如臂使指！
好生利落！
就是这动作太狠了些，度关山看得只想嚷轻些啊轻些啊，这刀下的可不是豚肉，是苏将军啊！
他紧紧盯着乐瑶和俞淡竹挑完所有虫，仔细包扎好每一个伤口，这才舒出一口气。此刻他再不敢对乐瑶有半分轻视，恭敬地朝她微微躬身：“小娘子，如今虫已取尽，可是就能大好了？”
“还早着呢，如今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乐瑶虽这么说，但神情也轻松从容了些，先擦了擦手，抬眼对对俞淡竹道，“多谢你了，俞师兄，你请先去洗手稍歇歇，一会儿我再请你来帮忙。”
俞淡竹点头应道：“是，师父。”
度关山听得一头雾水，这辈分怎么还各论各的？
“上官博士，”乐瑶又指了指一旁的针盒，“你来为苏将军针灸。”
上官琥还没来得及答应，倒是度关山先看了眼都快成刺猬的两人，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这还要针灸吗？”
这哪里还有下针的地方？
他自己都没发现，当乐瑶将蜱虫尽数取出后，他焦躁的情绪竟渐渐平复。虽然仍很急切，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如今，他更是紧紧地跟着乐瑶，生怕她要什么，自己没能及时给。
乐瑶平静道：“先前是按伤寒施治，没多大用，一会儿全拔了。”
这群庸医！！
度关山立刻对旁边的涂医工和黄医工怒目而视，就要发作。
岳峙渊忙按住他的肩膀：“莫要打扰乐娘子救治。这些琐事容后再说，眼下救将军父女要紧。”
度关山这才按捺住了满腔怒火。
涂、黄二人垂着头，满头虚汗，根本都不敢说话。
他们不仅自己误诊，更误导了后续诊治的医工，这会子已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琥顺手接过针盒，下意识又给苏将军把了一回脉。
指下脉象若虾游屋漏，气息奄奄如残烛将尽，这分明还是阴阳离决的危候，虫虽已离体，但毒已入体太深，此时二人竟没有丝毫好转。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乐瑶：
“小娘子，苏将军这脉息还是太弱了。”上官琥心里真的没底，“即便虫毒已除，但邪毒已然深入心脉，病入膏肓，你……你确定真能救回来吗？若是……”
“能。”乐瑶高高挽起袖子，看向上官琥，“上官博士，我与你不一样，我在救人之前，不会权衡利弊，也不去想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到底救不救得活，只要遇上了，只要病人尚存一息，就绝不放弃。即便气息已绝，也要再试一次能不能拉回来！”
“我的老……我阿耶曾对我说，治病便是上战场，是与死神对垒，与病魔交锋。若无与病魔死战到底的勇气，若不敢竭尽全力救回病人，若没有胜天半子的胆魄，终有一日，你会因怯懦错失良机，枉送患者性命！为医者，就是要敢打，才能必胜！”
老派的中医，几乎都是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走过来的，个个敢拼敢救，乐瑶也被老师教得极为老派。
“今儿就算是黑白无常真来了，勾魂索都戳我眼前了，我也要梆梆给他两锤子，让他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乐瑶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上官琥，“拔针！”
“哦哦哦……”
上官琥被她气魄猛地一震，唯唯诺诺，下意识跪坐下来开始起针。
一连起了数针，才猛地又回过神。
他怎么又听她的了？
他听她的干什么啊！
但此刻上官琥也不敢撂挑子了，因为度关山正在他身后大肆叫好、击节赞叹：“说得好！敢打才能必胜！此言深得我心！”
这位猛将立刻转身对亲兵高喝：“来人，传令各营，让每个将士都知晓，所谓敢打必胜，就是要有这等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气魄，方能立下不世之军功！”
岳峙渊也听得眉眼动容，他远远望着灯火摇荡之下的乐瑶，久久的，无法挪开眼。
上官琥只能默默地把苏将军身上原来的针都起了出来，起针也是个精细活儿，可不是一拔就了事，出针贵缓，太急伤气，尤其扎的许多穴位还是性命攸关的重穴。
他先以左手拇指按针孔旁的经络，右手持针柄轻轻捻转，待针下气感消散，再缓缓提针，提至皮表时还要疾按针孔，防邪气复入。
他年纪大了，慢慢地起完了，人都出了一脑门子汗，也紧张得口干舌燥，忙命仆役端来一杯蒸青煎茶，小口饮下。
那边，乐瑶也给苏五娘起了针，忽又说了一句：
“上官博士，你先前说，凉州有个朱一针，往往一针便能为患者退症痊愈。那么，今日我们也来做乐一针和上官一针吧。现下，你我分别在苏五娘与苏将军身上的同一穴位各扎一针，一针即醒。”
“什么？”上官琥端着杯子，疑惑地侧头一看，这是说什么梦话呢？如此重症，还想要使得二人一针即醒？
但乐瑶已取了一枚银针，在灯下炙烤，对他道：
“上官博士，取毫针，以火温针，以透刺法刺神阙。”
“噗——”
上官琥听到一口茶喷出来，幸好他及时转过脸了，不然差点全喷到躺着的苏将军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瑶：“你说什么穴？”
他没听错吧？
乐瑶复述道：“神阙。”
连刚刚净手回来的俞淡竹也把眼睁大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紧走两步，似乎想看看乐瑶要如何行针。
反倒是原本生怕被问罪、瑟缩一旁的涂黄两位医工忍不住叫嚷起来：“神阙禁针！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简直胡闹！你是哪儿来的野医啊！”
“你你你……你个奶娃娃，针灸学明白了吗？”
神阙穴所在之处，便是肚脐。
肚脐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神阙，顾名思义，神指的便是人的元神，阙指门户，神阙便是“元神出入和居住的门户”，是人体全身上下，极为重要且脆弱的一个穴位。
中医认为，神阙是先天之本，皮薄、筋膜直通腹腔，是决不能针刺的，一旦刺伤，腹中极容易出血，还不易止血。
因此，自打有针灸之术起，便有一条规定：“神阙禁针”，神阙穴一向只能按揉、隔灸，绝不能行针。
所以，这小娘子……疯了吧？
乐瑶没有看其他人，其他人或是质疑或是惊愕，她都只当没看见，只把目光定定地落到上官琥的脸上，因为在场这么多人，或许仅有上官琥的医术水平，才能理解她。
即便他胆怯、懦弱、谨慎过头。
她只问了上官琥一句话：
“若是不针必死，唯有金针破阙，或有一线生机。”
“你敢不敢针？”

第53章 阎王殿抢人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你敢不敢行针？”
他不敢。
上官琥下意识便摇头。
他当然不敢了！
可当他对上乐瑶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时， 他竟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只剩一声叹息。
年轻真好啊。
这般张狂的少年意气， 这般不计后果的胆魄，这般与天争命的孤勇，可他……他已经老了啊。
然而，当望着那枚递到眼前的银针时， 满头霜发的上官琥仿佛被什么夺舍了一般，犹豫再三， 还是伸出了手，将针捏在了指尖。
乐瑶见上官琥终于支楞了起来，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又敛容， 转向苏五娘：“开始。”
上官琥一时冲动， 心里打鼓， 为求谨慎，连忙探身细看。
有点害怕， 还是先看看她怎么扎。
乐瑶手捏极细的毫针， 一手轻轻提起神阙下方的皮肤，使脐壁舒展， 之后，便没有任何停顿与其他准备，手指一动， 那枚极细的毫针瞬间从指间弹出， 如燕子掠水般斜飞而出。
精准刺入神阙穴下缘。
上官琥：“……”
完了，抄也抄不明白，没看清啊！
最令上官琥震惊的是， 乐瑶飞针不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还准，那枚针并未直刺腹腔，而是紧贴脐壁内侧的筋膜而入。
之后，乐瑶又伸手捻针，向上、向内，朝着水分穴与阴交穴的方向，进行极浅的透刺。
针身在脐壁内潜行，轻灵似游龙，毫不伤根本。
上官琥看得额头冒汗，更是不敢动手了。
这本就是险到极处的一招，如此手法更是对医者技艺的极致考验。
透刺过后，乐瑶还以三指轻捏针尾，施行针下探穴的手法，看得上官琥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生怕她手微微一抖，就将苏五娘的肚子刺破了。
乐瑶此时也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她怎会不知神阙禁针，但在后世，这一规矩早已被破除了。
针刺神阙，她的老师便曾以此法，救过一个被医院判了死刑的重症病患，那病人躺在抢救室，性命垂危，血压回不来，监护仪也快拉平了，但就是那一针神阙，强拉回了心跳，才让他能撑到上手术台。
如今那病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后世的人也大多秉持着西医急救、中医调理的思想，认为中医就是见效慢，但大多人都不知，中医急救之术同样能起死回生。
而针刺神阙，正是其中最见效、最危险的一种。
狭路相逢勇者胜，拼了！
她捻针的动作幅度极小，专注地感应、激发穴下的阳气，刺神阙，与寻常针灸的通气活血功效不同，只有一个目的，回阳！
银针在乐瑶的掌控下，沿着薄薄的脐壁内行进，她稚嫩的脸，在灯火下映亮，身后却是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乐瑶这是兵行险招，谁也不敢打搅，甚至有人呼吸沉重些，都会被度关山怒目而视。
最后，帐中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声响，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乐瑶手腕突然轻轻一转，针又深入一分，原本四肢厥冷、面色都变得蜡黄发灰的苏五娘，身体忽然激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栗，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唔……”苏五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含糊的咕噜声，小小的身子也猛地反弓，猛地大喘了一口气，之前微弱欲绝的气息，突然在此刻变得更急促，却也更有力了！
她动……动了！
度关山已惊骇得险些失声惊呼，又忙死死捂住嘴。
乐瑶此时根本无法听见周遭的骚动，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她神色不动，依旧紧紧地盯着苏五娘，手中银针回转再刺！
“啊！”
苏五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抽动的身体竟渐渐变缓，僵硬成爪状的手也松了，她还没清醒，但钳紫的嘴唇，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泛起淡红。
乐瑶将针压在原处，吊着腕子，一动不动。
苏五娘眼皮震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正从蒙昧混沌中拼命挣扎出来，好几次，那双紧闭的眼皮甚至掀开一条细缝，眼看就要醒了似的。
上官琥难以置信：“真的……一针即醒。”
断绝的阳气被强行召回，闭塞的关窍被一针破开！
乐瑶小心地取针而出。
上官琥禁不住上前两步，仔细去看，银针离体后，苏五娘的肚脐连针孔都看不见，没有红肿，没有透血，毫发无损！
“看！快看啊！”度关山抖着嗓子一指。
不是像先前那样，仅仅是眼睁开一条缝，苏五娘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涣散迷茫，但却在转动，虽然睁开不过片刻，她又仿佛困倦到了极点，沉沉合上眼皮。
但每个人都看清了，她真的醒了！
涂医工与黄医工彻底呆立在一旁。
乐瑶却仍未动，神色也依旧专注，她低垂着眼眸，伸手再探苏五娘的腕脉，之后，更是用整个手掌去握住苏五娘小小的手，这次，她的指尖竟搭在拇指、中指两侧骨节把脉。
上官琥脸色一变，喃喃道：“她竟会摸神鬼脉。”
岳峙渊不懂何为神鬼脉，他只是出神的、长久地凝视着那个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灯火摇曳，为她勾勒出格外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在这暖黄的光中泛着细软的绒边。而她身后，浓重的黑暗如滔滔江河，随着灯火的明暗，也正不甘地来回拍岸，试图侵染她周身那圈明净的光晕一般。
可她依旧稳如磐石，就这么静静地侧身跪坐在苏五娘身边。
低眉敛目，面向光明，背御黑夜。
她慈悲低目的侧影同时被灯火放大，投映在帐壁上，乍一看，竟真有法相显灵的震撼之感。
这一刻，她不像凡间医者，倒真像个救苦救难的小菩萨，用自己纤薄的背脊，将汹涌弥漫的黑夜全都抵挡在身后。
神佛降临，万鬼退避。
当真是险绝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岳峙渊看得心跳加快，胸口的每一次搏动仿佛都要震得他耳膜嗡鸣。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度关山梦呓般的低语：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岳峙渊猛地扭过头去：“？？？”
这才发现，度关山竟也痴痴地望着乐瑶。
岳峙渊眼瞬间眯了起来，一掌将他拍醒，在度关山向前趔趄了两步时，冷声提醒他：“……醒醒，苏将军都还未医治呢！”
对啊！度关山惊醒，猛地一甩头，着急忙慌地上前扯住上官琥：“上官博士，你怎还不动手，快快医治啊！把咱们将军的肚脐眼儿也扎上一扎！”
上官琥此刻却完全没了一开始那仿佛被夺舍的心气儿，苦笑道：“我……我不会啊。”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扎过神阙，方才看了一遍乐瑶的手法，实在太过精细，他已经老了，手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稳了，若是一抖，把苏将军的肚脐戳穿了就遭了。
乐瑶听见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上官琥的突然掉链子，只是道：“无妨，还撑得住，请上官博士与俞师兄先为将军清洁脐周，以烈酒消毒，备好针具。待我为五娘行完针便来。”
说着，她又再一次取针。
若不是乐瑶及时开口打了圆场，度关山方才都要对上官琥的十八代祖宗与旁支亲戚进行一番鸟语花香的问候了，这会儿见上官琥与俞淡竹依言忙活了起来，才愤愤地憋了回去。
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与岳峙渊嘀咕：“看看这满屋子的白胡子老头，竟还没乐娘子一个靠谱，真是！”
度关山与岳峙渊是少年时都曾在龟兹长大的情分，不过度关山比他年长几岁，早年在一次演武中被苏将军慧眼识珠，提前招至麾下悉心栽培，从此离开了龟兹。
两人算是多年未见，上回能在刘崇设宴时偶然一见，也算是意外之喜。故而，度关山对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而乐瑶又是岳峙渊请来的，还真如他所言是个神医，此刻更是墙头草般完全倒戈，话里话外都站在了乐瑶这边。
可岳峙渊听了，却只凉凉地睨着他，不说话。
度关山仍在絮絮叨叨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看看，那两个是误诊的庸医，这是年迈不敢动手的老博士，放眼望去，两条人命竟都担在了一个女子身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是啊，之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奶娃娃来着……
岳峙渊在心中腹诽，他不知为何，此时十分不想搭理他，转过眼道：“嘘，乐娘子又动针了。”
度关山也忙看过去，还真是！
“乐娘子方才不是说一针就好？”他又奇怪道。
“是一针即醒，不是一针就好，”上官琥又捣了点艾草汁，将苏将军的肚皮全都擦拭干净，回头说了句，“度大人，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谈何容易啊？如今两位都还在鬼门关徘徊呢！”
度关山这心又紧了起来，他看着乐瑶指间同时夹起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道：“小娘子，将军与五娘子……定能安然无恙的吧？”
乐瑶抬眸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越过他，环视了一圈后，又落在岳峙渊身上：“都尉，劳烦你净个手，上前来，帮我扶住五娘的双腿。”
岳峙渊正要应声，度关山却抢先挤上前来，急切地举起手臂：“我我我！我力气比他还大！让我来！我来帮忙！”
岳峙渊扫他一眼。
“不行，你不干净了，衣裳脏了，容易感染五娘取虫后的创口。”乐瑶虽有些歉意，但还是及时制止了度关山的热情，依旧冲岳峙渊点头，“都尉，还是麻烦你。”
乐瑶早就发现了，见了岳峙渊这几次，他身上不管是盔甲、衣袍、鞋袜，虽都朴素节俭，但从没有污糟糟的，从头到脚，连靴子上的行藤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更别提袖口、衣襟，双手也是，连指缝也是干净的。
或许真正出征在外后，他也难以维持这样的干净，但在赋闲时，能日日、时时做到如此，足见其人严谨自律、爱洁的品性。
医生多少都有些无菌癖，即便是中医。
乐瑶从开始扎针到现在，双手便一直保持上举姿势，除了碰针，就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他不干净了？度关山听得晴天霹雳，难过又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好几日没换的衣袍……看着是腌臜了点，但！他是因将军昏迷不醒，他要统筹全局，急得火上房，哪里有时间去捯饬自己啊！
他也很爱干净的！
“不麻烦。”岳峙渊微微笑了起来。
说完，他立刻唤帐外的猧子打水来洗手，且搓得比平日里还要仔细，差点没把自己的皮搓下来。
仔细拭干后，岳峙渊顿了顿，很自然地学着乐瑶的样子举起双臂进来。
果然，乐瑶一见他的动作，便满意地点点头。
他半举双臂跪坐下来，依照乐瑶的指示稳稳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乐瑶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岳峙渊，“好了，这次我下针会更重、更多、更快，可能会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让她乱动。”
岳峙渊郑重点头，手也按得更紧了些。
乐瑶回头，连续飞了三针，针针凌厉、针针深入，把刚刚从苏将军肚脐眼里挖出来一块陈年老垢的上官琥都惊着了。
若是说之前众医工的针灸是守，守住最后一丝阳气不绝，乐瑶之针，便是攻，快准狠，针针凶险，针针攻急。
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臣药是干姜，一两五钱，温中散寒，助附子增强回阳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干姜是极为正常的，附子无姜不热，二者相须为用，是回阳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药是炙甘草，一两。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调和药性，解附子之毒，并能补中益气。
另外还有红参五钱，参可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与附子配伍，这方子显然还兼顾了参附汤的思路，实现了气、阳同补，救脱之力更强。
最后再加钩藤三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钩藤止抽搐，生姜开痰，红枣调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药伤胃。
药方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开盖煎药，得药后，少量多次，以轻剂频频灌服。
猛火开盖煎药，虽会损失些药性，但也能大大消减挥发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轻剂频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时积聚体内。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药方，人也渐渐从从震惊、愤怒，转为沉思。
再抬头看乐瑶时，竟也动摇了。
他以为乐瑶胆大妄为，鲁莽至此，可看完后他竟然能从中领会到乐瑶身为医者的那份小心。
乐瑶看似是用的是斩旗夺将、虎狼之药，但其实有粗有细、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却又好似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会儿服下便见分晓。”乐瑶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么不好，我担着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会儿得了药回来，忙扇到温凉，乐瑶与他便分别用汤匙，一勺勺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俩灌进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个时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两人一共服用了六次。开始服药后，两人除了又轻微抽搐了几次，再也没有呕吐过，还浑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换了两回。
乐瑶看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将附子调成三钱，另加了几味药，亲自出去煎药了。
见乐瑶写了新药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进的岳峙渊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乐瑶是如何金针破神阙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紧随其后。
大帐内其他帮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乐瑶赶走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作甚，帐篷里本就不透气，人多是极容易缺氧的。
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上官琥和度关山还守在这里。
见左右无人，药也已服完一个时辰，也该见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两张床榻中间，左右同时抬手，给两人把脉。
指下脉搏渐起，再数脉息，竟趋于平稳！
他震惊得腾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跄后退，人差点扑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关山给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将军与五娘有什么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着帐柱，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
“一针。”
“一剂。”
“真给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第54章 安宫牛黄丸 救命神药
天已黑透了， 帐篷里也幽幽暗暗、灯影憧憧。
度关山才从瞌睡中惊醒，迷迷糊糊的，起先根本没听清上官琥在嘀咕什么。
直到他又嘀咕了一句：“真被她救活了”， 将他激得头皮发麻，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上官琥的双臂：“救活了？是吗？真的吗？”
上官琥脸上也透出光来：“是，脉象回来了， 气息也稳了不少。阳气恢复，人虽还弱， 但命确实抢回来了。”
度关山整个人一松，跌坐在地，鼻子蓦地酸了。如此大好的消息， 他得知后反倒不敢信了似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的吗……真救回来了吗……不会是做梦吧……”
上官琥拍了拍他的肩， 轻叹：“这回， 还真多亏了乐医娘。”
即便他们都对她有偏见，但她依旧如此果决坚韧， 不怕担责、大胆施救、敢下猛药。想起乐瑶救治的每一步， 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步步惊心， 她每一步也都落在了上官琥的意料之外，可结果却又仿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针刺神阙、二两附子，他真是敢想都不敢做啊！
但也正是这份胆魄， 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上官琥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因众人不配合而说的那番话， 脸上微微烧了起来。
他本性怯懦，这他认。
可也正是这份怯懦，保他活到了今天啊。
要知道， 当年他刚出师时便被举荐入了太医署，可当年同进太医署的同僚，多少风头正劲的医博士，不是因救不回皇亲贵胄而被迁怒贬谪乃至流放砍头，就是因风头太盛，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党争与储位相争而命丧黄泉。
为君王看病，好了无大功，坏了要砍头。
算来算去，上官琥惊奇地发现，当太医，还真是很难善终呢！
当时他还年轻，便已参透了这是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最胆小的他，自请外放，来到这鸟不拉屎、权贵也没有几个的甘州，一待便是三十余年。
平平安安到了今日。
加之，上官琥出身陕州上官氏。上官氏乃是一方著姓，春秋时出自芈姓，楚王子兰为上官大夫，从此子嗣均以上官为氏。
他的祖上有隋朝的江都宫副监上官弘，官至通议大夫，文武双全；如今朝中也有远房同族，算是他的堂侄，名唤上官仪，是贞观年间的进士，被圣人亲封为太子中舍人，也颇有前程。
正因出身豪族，上官琥从年少到年老没受过什么苦，来了甘州更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他是穿鞋的，自然怕光脚的；家世越显，负累越重，懦弱就成了他的生存之道……这性子还真不好改。
他想不通的是，这乐小娘子，不也是士族出身吗？怎么行事如此……光棍？她就不怕医治不当，一着不慎，株连全族？
……哦，是了，她好像正是被家族牵连，才流落到此的。
上官琥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还轻轻“噢”了一声。
那没事了。
你看，他就说了，当太医署的太医很危险吧！
但是……原来南阳乐氏的家传竟有这般厉害么？上官琥望着呼吸渐趋平稳、尚在昏睡中的苏将军与五娘子，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他自然听说过南阳乐氏的名号。
乐氏虽位列世家，但在五姓七望以及上官氏这等当朝掌权的门阀面前，乐氏一族丁口不旺，官位不显，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即便以医药传家而论，也并非顶尖。
当朝最厉害的杏林世家，首推的自然得是孙思邈孙神医一家，世人尊称为“药王世家”。
孙家自隋朝便名动天下，不止孙神医本人，其祖父、父亲乃至两位弟弟孙德纯、孙洪宏皆医术精绝，其子孙行亦曾供职于太医署。
另一大家便是以针灸闻名的甄氏。甄权与其弟甄立言曾得太宗皇帝赏识，族中多人在太医署任职。此外，尚有专攻医典著录的王氏、世代御医吴氏，经方许氏、金创马氏……
乐氏嘛。
在这乐小娘子横空出世之前，除了其祖父有些名头，其他族人好似都有些平平无奇，没听闻著了什么医书传世，也不知乐家家传是擅长哪一科、哪一门。
至少，这名声是没有传到上官琥耳中。
可眼前这乐瑶，年纪轻轻，所学倒是很驳杂，针灸、正骨、推拿皆有不凡造诣，又是这等年岁，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就更让上官琥更想不明白了，乐家既能教养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即便她是女子，乐家也不该如此低调啊？
若他上官琥有这样一个孙女儿，莫说甘州城的人，便是满城的猫儿狗儿，都会知道他有个这般厉害的孙女，他早替她扬名四海了！
上官琥越想越远。
就在他发呆时，度关山却举着油灯，在一旁来回转悠，几次三番将手指探到苏将军与五娘鼻下，看看还有没有气了，他来来回回的，陀螺似的不消停，把上官琥的沉思遐想都打断了。
上官琥无语道：“度大人，你稍安勿躁。”
他眼都要被他转晕了。
“我这心如何安得下来！实在是激动难抑！”度关山举灯凑近，仔细端详苏将军与五娘的面色，颇有些喜滋滋的，“上官博士您看，他们二人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上官琥心想，附子都吃了二两，面色再不好转，真就没救了。
附子这味药可强心、镇痛，杀伐之力也是极强的，尤其苏将军二人是外毒入体，用附子以毒攻毒，一番厮杀，自然见效极快。
帐帘一动，乐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俞淡竹还默默跟在她后面。他的手不断在虚空中捻针、飞针，已彻底沉浸在自我之中。
度关山一骨碌站起身，笑得犹如黄皮子讨封般热情洋溢：“乐医娘来了！快请坐，我已让亲兵去准备晚食，您和俞大夫忙了一整天，定然累了，务必用些饭食，再好好歇息。”
“不必忙了，方才岳都尉亲手煮了羊汤，还泡了馍馍给我吃过了。”乐瑶将药递给上官琥，也没坐下，先去病榻前给两人诊脉。
羊肉泡馍？
度关山呆了呆。他这才想起来，岳峙渊自打跟屁虫似的跟着乐医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原来是去张罗吃食了。
“这厮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了……”
度关山愈发觉着不对劲，岳峙渊是对女子这样细致的人么？
当然不是啊！
说起羊肉泡馍啊，还有个笑话呢。
度关山至今都还记得，少时两人都还在龟兹，有个西域胡商之女，对生着一双灰琉璃眼的岳峙渊十分痴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会儿俩人都馋得很。
他俩时常顶着被军法官打得屁股开花的风险，翻墙溜出大营，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头一炉的羊肉汤馍馍。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胡商女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见岳峙渊来了，也忙赶来，刚到人面前，便佯装被绊倒，娇呼一声，软软地朝他怀中倒去。
度关山捧着粗陶碗，吸溜着热腾腾的羊汤，正等着看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以为岳峙渊会伸手接住美人，四目相对，裙摆飞扬，情意绵绵地转个圈。
谁知。
岳峙渊眼疾手快，端起那碗刚泡了馍馍的羊汤，飞一般地闪开了。
站稳后，还先看看羊汤撒了没。
眼里压根没有什么美人不美人，只有保全了羊肉泡馍的喜悦。
度关山伸长脖子朝帐外张望，不见岳峙渊踪影。问了值守亲兵，才知他身边原有个判司，前夜也被他派出去抓医工了。今日接应的亲兵传讯说快回来了，岳都尉便骑马出营接应，至今还没回来。
度关山便又缩了回来，却见乐瑶已为苏将军和五娘诊完脉，正凝视二人昏睡的面容，脸色不是很好。
他顿时又顾不上岳峙渊去了哪儿，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会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乐瑶摇摇头：“没什么，命是暂时保下了。”
度关山问道：“那小娘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对了，为何将军与五娘醒过一次后又昏睡了这般久？他们……何时还会再醒来？”
乐瑶便沉默了。
要知道蜱传症，也就是森林脑炎，即便在现代有疫苗和完善医疗手段的情况下，都不大好治。这病属于急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若在后世医院，可以抗病毒、降颅压，治疗起来步步为营，不会太过慌乱。
在没有这些现代手段的情况下，即便用重药、重针暂时急救过来，但想要让病人不再神昏嗜睡、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是一大难题。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
中医治疗这种病，以清热解毒、开窍熄风、凉血解毒为主要原则，乐瑶刚刚出去重新熬的药叫羚角钩藤汤，也是《通俗伤寒论》中的名方，上官博士更是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
在乐瑶与度关山说话时，他已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再次少量灌服。
若是寻常的病症，一般不会如此频繁更换药方，大多是一方吃几日，但蜱传病太重，病机瞬息万变、证候更迭迅速，当仅以中药施治之时，唯有随证施治、以变应变地动态调整方药，随症加减，才能实时遏制病势。这也是中医在治疗危重症时的一个特点。
羚角钩藤汤也是此时为二人治疗的关键。
羚羊角、钩藤为君药，重点清热凉肝、熄风止痉；桑叶、菊花辅助君药清热平肝，增强凉肝熄风效果；生地、白芍滋阴养血，柔肝缓急；川贝母、竹茹清热化痰。
并继续用减量的附子，抗炎杀毒。
但……还是差了一点。
乐瑶琢磨了半晌，忽而想起方师父往她包袱里塞的那些药。
其中好像有一盒是……牛黄丸。
她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在发呆的俞淡竹：“俞师兄，醒醒！醒醒！这回我们竟是被方师父救了！他机缘巧合，竟给了我们救命的神药！”
俞淡竹被她一喊，一愣，虽然他一直在发呆，竟然很快也明白了乐瑶在说什么。
“娘子是说，用牛黄丸来急救开窍，是吗？”
“是！”
乐瑶又坐下细细想了一番。
后世有一味传奇神药，一丸就要几千，但着实见效好用。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是清代乾隆年间才诞生的，当时温疫流行，清代的名医吴鞠通在继承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的理论基础上，参考了古方牛黄清心丸，强化了清热解毒、开窍通闭的药力，创新性地炮制出了能够入营、入血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在后世也被誉为温病三宝之首，是中医急重症治疗的经典方剂，素有救急症于即时，挽垂危于顷刻的美誉。
在后世，即便医学如此发达，安宫牛黄丸依旧没有退出急救危重症的舞台，它被广泛应用在中风昏迷及脑炎、脑膜炎、中毒性脑病、脑出血、败血症等危重症上。
小病都用不上它，它就是关键时候救命用的。
唐朝时虽还没有安宫牛黄丸，但已有此药的前身，就是被吴鞠通参考的古方1.0版本的牛黄清心丸。
也就是方师父给乐瑶塞的那个宝贝丸剂。
牛黄清心丸的效用虽没有安宫牛黄丸那么好，功效侧重也有差别，但仍可以通过丸剂定法、汤剂调变，以汤剂来配合补充清心丸里没有的那些成分。
这类药丸中所用的牛黄、麝香、犀角都很珍贵，且炮制工艺繁复精细，需经多道工序提纯合炼，方师父手中这丸，算是他的镇馆之宝，仅此一粒，却就这么塞给了乐瑶。
说是给了乐瑶，其实她心里知晓，这是方师父给俞淡竹的。
能不能用，要不要用……乐瑶抬眼望向俞淡竹。
她刚要开口，俞淡竹便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似的，微微一笑：“小娘子不必问我，师父东西交给你了，就是给你的，你要怎么用就怎么用。救命良药，只有救了命，才是良药。珍藏一辈子不肯用，这药也就白废了。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一定乐见这药能被用来挽救人命，绝不会因此而有半分不舍，更不会为此介怀。”
乐瑶眼底动容，看着他，半晌才道：“多谢你了，俞师兄。”
俞淡竹摇摇头，垂眼笑道：“该说谢的，是我。”
乐瑶痛斥上官博士与涂、黄二位医工时，他虽不在场，但后来在外熬药，却偶然听见两个小兵在那儿说书似的演绎了一遍。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无不令他心口酸涩、痛楚，之后，又是令他一阵解脱。
小娘子说的话，若是当年那个年少的自己能听见就好了。
那他也不会痛苦那么多年了。
因为不余遗力地救人，并不可耻，更不可笑。身为医者，担的是人命，如何能不勇敢？
他隐隐埋在心底的痛苦，就在听到小兵们所说的乐瑶的话时，彻底松解，他放过了自己，也终于能说一句，他没有对不住张老丈，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度关山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呢，一听乐瑶这话头，便猜到她有良药，正要上前询问，乐瑶已先开口：“度大人，劳烦你差人将我带来的那个包袱取来。”
他立刻便跳起来去吩咐了。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便捧着包袱候在帐外。
度关山激动地接过来，就猛地往下一沉，这小娘子带了什么东西，一个包袱竟能这么沉？
他定睛一看，别的都没看到，只看到一只大锤头露在包袱皮外面，他呆了呆，乐医娘……怎么会随身带个大锤子？
瞧着那沉甸甸的锤头，他莫名颈后一凉，不敢细想更不敢深思，赶紧摇摇头，抱着包袱送了过去。
乐瑶从中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里面正是那枚牛黄清心丸。这药丸硕大一颗，她取小刀，不平均地一分两半，苏五娘年幼，用量宜轻；苏将军为成人，当用其重。
毕竟此丸含朱砂，多吃也不行，容易中毒。
以水化开后，上官琥与乐瑶协力，小心翼翼将药汁喂入二人口中。隔了半个时辰，又再次少量多次地服用了一回羚角钩藤汤。
之后，乐瑶劝俞淡竹与度关山先回去歇息，自己与上官琥留下守夜。苏将军和苏五娘的病情太重，医工须臾不可离。
二人轮值，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起身诊脉、调方、喂药。
如是往复，直至天明。
上官琥年事已高，熬了一夜已是极限，此刻已累得倒在苏将军床榻边呼呼大睡，鼾声如大锯拉木头，高低起伏。
乐瑶在黎明时分强撑精神为苏将军二人喂完最后一次药，也抱着那柄大锤，靠着帐中木柱打起了瞌睡。
连帐外负责看火的小兵，也趴在炉边沉沉睡去，炉火将他半边脸颊熏得乌黑，毛发都卷曲了，他也浑然不觉，依旧睡得格外香甜。
四下寂静，晨光微熹。
无人察觉，榻上的苏将军，此时眼睫微颤，不多时，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位苏将军，是个典型的中原及陕州武人相貌，阔面方颌，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若他不是在病中，起身来在头顶束个秦髻，被乐瑶瞧见，她定然要惊呼，他长得和坑里的兵马俑一模一样啊，唯一的区别，就是苏将军是彩色的。
他此时一醒来，虽觉浑身无力、麻木、疲累，头又疼又晕，却还是本能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认出是自己帅帐，才卸下戒备，喘出一口气，复又阖眼。
苏将军的记忆还停留在三日前，自己高烧不退、神志昏沉，之后便几乎一片空白。所以，再次缓过来后，他又费劲地睁开了眼，渐渐感受到身上被针扎、刀割的疼痛，令他既惊且惑。
谁……谁趁他病了把他打成这样儿啊？他费劲地抬了抬胳膊与腿，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上多了好多细小的包扎伤口。
他还竭力地微微抬头。
还有……他的肚脐眼子。
好疼！
苏将军虽有个很儒雅的姓儿，却并非那等羽扇纶巾的儒将，就是个地道的陕县武夫，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晕乎乎的他，又重新倒回塌上。
一张嘴便有气无力、含糊地骂了句：“……是哪个龟孙儿，趁俺病喽，戳俺的肚摸脐儿嘞……可疼毁俺啦！”
此时，大营数里外的官道上。
李华骏眼下黢黑，风尘仆仆地引着一老一少两位医工，紧跟在岳峙渊马后。
他那晚刚和乐瑶与俞淡竹一起到张掖大营，安顿完两人，便听闻苏将军病危，连口气都没喘，又领命直奔凉州、代州等地寻访良医。
多一个良医，就多一份希望。
也是他运道好，度关山早两日派去寻朱博士的兵士尚未返回复命，他却在赴代州途中正遇着朱博士与其徒弟柳约往凉州去，当即截住人，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心急如焚，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只怕回来晚了，苏将军与五娘命都没了。
幸好这朱博士虽看着年岁大了，但却体格不错，跟着他这么一路奔波也没有嚷累，反倒还催李华骏快些，救人要紧。
赶至张掖大营附近，见到前来接应的岳峙渊，李华骏与朱博士三人才又惊又喜地得知，乐瑶竟一举把两个人的命都抢回来了！
几个人是边走边说的，岳峙渊简要地把乐瑶昨日救人的事儿说了，朱博士边听边震惊，一震更比一震高：
“原来是虫毒入体！怪不得凶险至此！什么？针刺神阙？好妙啊！此乃险招，亦是奇招！神阙一开，元气可复，好魄力！好胆量！这位女医，颇有奇才，老夫恨不能立时便一见……什么？！附子二两？？哇呀呀呀——”
“竟敢用二两啊！！”朱博士也发出了和上官博士一样的尖锐暴鸣。
岳峙渊等他叫完了才继续说。
他离营时，苏将军与五娘尚未苏醒，见乐瑶忙碌整日，连水都难得喝上一口，便命亲兵去伙房取了肉菜炉具，亲手为她做了一碗羊肉泡馍。
也是在那会儿，听到她边狼吞虎咽边说苏将军与五娘后头还有难关要熬，若父女二人不能及时清醒，恐怕会留下严重的脑损伤，到时两人都有可能神智难复，会变成傻子。
这也是岳峙渊为何要急匆匆来接李华骏的原因。行军打仗，最忌讳孤军深入，他当然不能让乐瑶一人独撑危局、孤军奋战，若有良医相助，至少这千钧重担，不必她独自承担。
几人先后火急火燎赶到中军大帐前，朱博士路上已得知了大概情况，知晓现今苏将军和他女儿还没苏醒，仍在危险之中。
能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
岳峙渊与猧子左右扶着两天来回奔袭了上百里、骑马骑得两条腿直哆嗦的李华骏，愣是没追上这跑得飞快的老头儿。
连朱博士的徒弟柳约也没能赶上自己的师父，被远远甩开。
朱博士气喘吁吁地冲进去。
他看了眼帐内，突然傻了眼，大帐里温暖如春，药味浓重，摆了两张床榻，榻上都有人。
但人都是坐着的。
一大一小，都捧着碗米汤，正吸溜吸溜、呼噜噜地喝呢。
听见动静，二人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朱博士以为走错了，还稀里糊涂地倒退出去一回，伸头左右看了看，没错啊，又进来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能坐着进食的两个人，脑中还不敢相信，这就是性命垂危的苏将军和他的女儿五娘子。
醒了？竟然醒了！！
还能自己吃东西了？！
五娘子比苏将军只晚了两刻钟就醒了，她还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地哭了几声，被仆妇抱着下来解了大小便，她又睡了回去。
这回只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人就清醒多了，会认人、会嚷疼、会喊饿了。
苏将军情形相似，排过后，便慢慢能坐起来了。
在他们服下牛黄丸后，乐瑶和上官琥还在不断诊脉调方。这次，上官琥总算没再掉链子了，他这个擅用经方的老医工，依据二人实时脉证，率先配出了一个连乐瑶都要叫好的清瘟败毒饮。
他大胆地用黄连、黄芩、栀子清泻三焦火毒，一剂便为苏将军和五娘子彻底退了烧，二人精神随之大振。
之后，后来得用的所有经方，也几乎都是他一人配伍而成的：竹叶石膏汤、参苓白术散加减、沙参麦冬汤……或清余热、或补元气、或健脾胃，没有一个方子不妥当，苏五娘和苏将军慢慢就能喝下温水、吃一点米汤了。
不愧是张仲景的嫡传弟子的嫡传十三代弟子啊！这方剂配得相当有水平，乐瑶不由对上官博士刮目相看，心中暗暗点头，只要他不畏首畏尾，这医术还是很好的嘛！
甚至乐瑶都有点怀疑上官博士之前是不是驴她呢！这扮猪吃老虎的精明老头儿！
后来见苏将军和五娘已算病情稳定，清醒说话流利、能拉着乐瑶与上官博士再三感谢、能吞咽吃东西了，也没再反复发热，累得够呛的两人便被度关山派人送回各自寝帐去歇息了。
等朱博士赶来时，才会有如此平静又令他震撼不已的状况。
苏将军昏迷三天，此时饿了个半死，虽不能吃别的，但他喝点米汤也喝得很美，就见又来个白胡子老头儿傻乎乎地盯着自己。
大眼瞪小眼，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腔，见朱博士脸上胡子上都是黄沙，风尘仆仆，也是辛苦，忍不住招呼了一句：
“恁吃罢冇？”
“怼碗驴肉汤、就油馍头？”
朱博士：“……”

第55章 请静候佳音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乐瑶就正在喝驴肉汤， 就油馍头。
初冬的张掖，风虽峭厉，天却干爽蓝透， 远山覆雪，原野未荒。这时候吃一锅滚烫的驴肉汤，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昨日苏将军父女病情稳定后，乐瑶便回了岳峙渊的西营房， 几乎头刚沾枕就睡着了。
醒来时，岳峙渊已让猧子来请她和俞淡竹去用饭。
猧子还说， 李华骏请来了朱一针师徒，正守在苏将军那边，让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饱歇足再过去。
前两日救人太累， 今日乐瑶一夜睡醒都还有些迷糊糊， 擦了脸刷了牙起来， 梳头时都还打瞌睡。
捯饬完，掀开帐篷， 被西北的风一吹， 这才清醒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跟着随手拔了个茅草， 边走得蹦蹦跳、还要与空气决斗几下的猧子，穿过连绵军帐，便到了。
岳峙渊身边的其他亲兵也在。
除了见过的猧子和被乐瑶“诈尸”吓过的羊子， 还有看着老成却爱唠叨的鸡子、总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鼠子与总板着脸不高兴的骥子。
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见， 但看着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乐瑶想到岳峙渊说过，他们都是军中孤儿，个个都是阿耶战死后， 阿娘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顶替丈夫上战场身死，留在大营里长大的孩子。
望着他们这十五六的岁数，心里轻轻一叹。
他们几人忙活着，在自家都尉的营帐前头搭了个大土灶，烧了牛粪与干草，支了口大锅。
岳峙渊卷着袖子，竟亲自在案前切驴肉，熬驴肉汤。
乐瑶拢着衣裳走过去，有些惊讶他熟练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汤给她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是使人送来的，原来也是他亲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还会下厨？这也太难得了！
猧子一见岳峙渊在切驴腱子肉与肋条肉，更是欢呼起来：“都尉做的驴肉汤最香了！比伙房那个胖庖厨烧得还好喝！那胖庖厨总偷懒，从不漂血水，喝起来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赞同，头都快点断了：“没错没错。”
岳峙渊抬眼看了看乐瑶，请她稍坐，便将肉下了汤锅。水宽火足，汤沸后撇去浮沫，只下几片老姜、一撮花椒、两粒八角。
这就够了，别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夺味。
慢炖一会儿，等肉里的鲜味儿，筋里的胶，融到汤里去了。直炖得肉烂如酥，用筷子一拨，肉丝能松散开来，汤色也呈现出清亮的浅褐色，浮着一层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里，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给了乐瑶，还兴奋地教她：“娘子先别急着吃肉，您这么捧着碗，低头，嘴沿着碗边，呲溜地溜上一口汤，那才美极了！”
乐瑶被他连说带比划还咽口水的样子逗乐，学着他的样子，真溜了一口汤，确实鲜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汤，再夹起一块肉，蘸点儿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质烂而不柴，筋络糯中带劲，嚼着嚼着，满口都香。
“好好吃啊。”乐瑶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给每个嗷嗷待哺的小亲兵添汤加肉的岳峙渊。
他听见乐瑶夸，也不吭声，只是垂了眼浅浅一笑，又欲盖弥彰般，镇定地继续低头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儿嚷嚷着他要带筋的肉，全都要带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个说我也要，一个说不给他，一个说凭什么，一个说别挤我，几个差点围着锅打起来。
惹得岳峙渊额头青筋跳动，把手里的锅勺一转，掉了个头，用勺柄一个个敲他们脑门上：“再闹，谁都别吃了！”
总觉着……岳峙渊跟离婚带五娃儿似的，乐瑶差点笑得喷出来，赶紧低头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这是她头一次吃驴肉，没想到这般美味。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原来驴肉是这个味儿。
竟然没有草腥味，也不膻，肉质清醇，余香满口。
有了汤，自然要有主食。岳峙渊好不容易打发掉那几个混账小子，又把油馍头热了热，盛了满当当一大盘，一齐端过来，与乐瑶并肩坐着吃。
油馍头其实就是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也不用怎么揉捏，就那么随意地拉长了，丢进滚油锅里。那面块便在油花里翻滚、膨胀，霎时间变得金黄蓬松，像个胖鼓鼓的小枕头。
捞出来，搁在铁丝笊篱上沥着油，就能吃了。
这就是伙房里现成的了。
猧子记吃不记打，又站起来教乐瑶怎么吃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气。”上官琥也很羡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没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带徒弟真的会折寿，出师之前，教导他们就差点没被他们气死！出师之后，还动不动就送信来求援。
每封信一打开，满满都是：“师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为何频频出外诊？还不是徒弟们治不好人把他摇去了！他为了不身败名裂，一把年纪了，还在给徒弟们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挠头，真是一把辛酸泪。
“哪里哪里。”朱博士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嘴上又开始谦虚，其实心中格外受用。
乐瑶又仔细看了上官琥新开的方子，见无需调整，且有两州军药院的博士在此坐镇，便没有继续守在此处了。
这两日见他所拟药方，乐瑶几乎已可以肯定，这精明小老头，表面脾气好，任由她差遣，实则就是为了明哲保身，驴她呢！不过也能理解，谨慎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谁又想晚节不保呢？
她掀帘出帐，见度关山正拉着岳峙渊在外说话，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处置涂、黄二人，他们险些将苏将军治死，在此时是必要担责的。
乐瑶在门口等了等，打算与岳峙渊商量今日便开始推行她的推拿讲座。救苏将军是顺手，她可没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拟好了随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备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驱虫的雄黄避秽丸、止血丸、止痛丸、止泻丸等等，都制成绿豆大小，封蜡，便于携带，又极为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这这时，度关山瞧见了乐瑶，笑着迎上来：“乐医娘，这几日忙乱，竟还未好好谢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澜，将军才能转危为安。你回去歇息时，将军特地命我传话：你是他与五娘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满足！”
说这话时，度关山悄悄瞥了眼岳峙渊。
他已知晓乐瑶的真实身份，当知道她还是个流犯时，他差点一头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这里来的流犯！
岳峙渊不仅告诉了他乐瑶的身份，还把乐瑶救了他、救了李华骏等等仁心仁义之事都告诉了度关山。
“她是世上难得的良医。”
度关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岳峙渊的声音。
不过他也知岳峙渊为何会特意向他点明这些，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请苏将军助她脱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这么说，就是给乐瑶搭一个梯子，只要乐瑶顺势开口，即便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他也必在将军面前全力周旋。
虽说乐家卷进的风波不小，但时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圣人正是能大展拳脚之际，应当也不会揪着不放。
顷刻间，度关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将待苏将军他日击退吐蕃，凯旋奏捷时，在胜表中添一笔乐医娘之功，呈至御前，这事儿不就成了？说难其实也不难，不过时机而已。
岳峙渊闻言也是心头一动，转眸望向沉吟的乐瑶。
但没想到，她一抬头便弯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贯钱，再加一面大大的锦旗？”
度关山一呆：“……啊？”
锦旗？那是何物？
岳峙渊也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她。
乐瑶低头掰着指头细细算了算，先将自己关于急救包的构想说了出来：“度大人，可否劳烦您向苏将军请示拨一笔款项？我估算着，首批至少需四千贯。待药丸制备完毕，再按实际用度多退少补。”
她见度关山面上越来越近惊讶，忙解释道：“我知这不是小数目，筹措军饷更是不易。但若能给每位将士配一份急救箧，他们上了战场便能多一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军心啊！到时将士们都会明白，将军爱兵如子，情愿与他们同甘共苦。军心，可比银子珍贵得多，您说是不是？”
乐瑶怕度关山嫌多，还为苏将军分析了一番利弊。
岳峙渊无奈了。
度关山也不说话。
乐瑶眨眨眼，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试着讨价还价：“那个……若是四千贯太多，给两千贯也可以，与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发了，给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乐瑶是人民观念，想着武官们盔甲武器精良，那就应该优先保障最前线的戍卒。却不知这话在度关山听来何等新鲜。
啥？武官们没有，好东西全给普通小卒，他就没听过这种话。
度关山仍不答话，她有些失望，继续往下小声试探：“两千贯也不行吗？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够了！”
真是……度关山终于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转头重重一拍岳峙渊的肩头：“阿岳啊，是你看轻了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说完就走了。
乐瑶莫名其妙，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而且，锦旗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那其实不是为她自个要的，她是为了给方师父要的。
毕竟用了人家的神药，想到济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让苏将军派人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送的时候最好能绕着甘州城走一圈再送过去，这样济世堂的名声不就回来了？
岳峙渊注视着她，见她苦恼疑惑，终是轻叹一声，但又渐渐露出一丝笑，温声解释：“他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你放心，制备急救药丸所需银钱，他必会向将军恳请拨付。锦旗一事，你只需告诉我样式与字样，我让华骏去办便是。”
乐瑶顿时眉开眼笑。
见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写药材清单、画锦旗了，岳峙渊踌躇片刻，却还是问道：“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请将军为你脱去罪籍，重获自由身？”
这样的良机，失之不再来。
啊？还可以提这种过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来自不得收患者红包、不能有利益交换的年代的乐瑶都呆了一下。
她还没养成这样的医患习惯啊，以后注意。
但她也不为错失了此次而失落，随即莞尔一笑：
“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啊，能多保几条命就保几条，我那事儿又不急。”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战争是很残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与火的岁月，令她时常会想，若有一日能给保家卫国的人，尽一分心力，多送些药材物资该有多好啊？
如今虽不是那个时代，但乐瑶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来，好好的、活着回来！至于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后再无此良机？”岳峙渊声音沉沉。
乐瑶转头看他，扬起下巴，头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赏，便不会患得患失。我信我，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无非是时日长短罢了。”
“不必急，路虽远，行则必达。”
岳峙渊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笃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后，乐瑶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来。
夜以继日地教推拿、炼药、制药，后来忙不过来，在苏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师徒也毫不客气地抓来帮忙。
李华骏还真被岳峙渊派去送锦旗了，乐瑶还特意告诉他，锦旗该有多大，是什么样儿的，上头要写什么字儿，制好后她都欢喜地摸了摸呢，哪个大夫能拒绝这样一面硕大的锦旗啊？
“药到病除，仁心济世。”
方师父见了一定高兴！
苏将军与五娘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有朱博士在，乐瑶都不必亲自动针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过去给他们复诊，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制药之事。
不过六七日功夫，父女俩已能下地行走，脸上也见了血色。
苏将军也终于如愿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俺这肚子里怕是要长出草来了！”他撕下肥嫩的鸡腿递给闺女，自己抓起鸡屁股啃得满嘴油光，还吃得吧唧嘴，“真香！”
苏五娘也是嗷呜嗷呜地大口吃肉。
这日，见乐瑶又来诊脉，苏将军赶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屁股，从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妮儿，俺听关山讲，这个也是你的主意啊？”
乐瑶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装好、交给度关山过目的急救包样品，怎么到苏将军这儿来了。
她点点头：“是，刚做出来几个。”
“好！好！”苏将军连声称赞，目光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竟说起极为流利的官话来了，“乐医娘，难为你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马加鞭进递长安，必为你讨个恩赦来！”
乐瑶愣住：“将军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苏某父女俩的救命恩人，苏某自当涌泉相报。”苏将军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虽粗鲁，大字不识，但却心思缜密、极擅权衡。若乐瑶当真挟恩图报，他未必会如此爽快应承。
偏偏她没有，还做了个大事！
不管这小娘子是真憨还是真善，不求金银不求官身，反倒捣鼓出这么些东西来，还有那推拿术……有人愿意做，他当然鼎力支持！
苏将军也已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看过了，这里头的东西是真能保命的，对一军主帅而言，减少战损伤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价值，但苏将军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对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贯钱，在她眼中是巨资了，但在苏将军这样的主帅眼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以小钱办大事，这不也是他的功绩？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让幕僚大书特书、大吹特吹，在开战前，便能先为他在圣人面前博个“体恤士卒，预制急救之具，未战而先安军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这还能堵上那群啰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后战局不顺，有人弹劾他“伤亡过重，治军无方”。他也能说一句“臣已尽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为垫底，也不至于因伤亡过重而被严惩。
至于给乐瑶讨恩赦，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既能轻易地报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风险，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马都不知道，苏将军又啃了口鸡屁股，粗犷的脸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第56章 惊蹄如滚雷 速救！
“这套推拿术正是为行军所设， 可自我操作也可战友互推。手法简单、力度可控，既解肌肉酸痛，又能通经活络、强腰固肾。口诀和图示都已贴在各位营房门口， 今日若记不全，回去后记得多看图温习。”
“来，现下便与诸位示范手法。”
在大营校场新搭的木台上，乐瑶正为台下数十名精选出的军士示范推拿手法。这些壮汉两两一组， 将台子围作一圈，也专注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推拿术其实仅有五步， 按腿、背、肩、腰、拉伸的顺序进行，不到一刻钟就能按完。但效果极好，能很快缓解身体疲劳。劳烦诸位都先找到你们的足三里， 此穴位在膝下三寸， 胫骨外侧一横指的地方， 请看， 就是这里。”
她转身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幅人体图。
猧子踮着脚看了又看，摸索着把手摁在了自己的膝下， 应当就是这个位置了吧。
原来这儿叫足三里啊。
乐娘子画的这个图还真厉害， 听上官博士与朱博士说，画得极为精准。听闻她为了节约笔墨， 这人体图大多还是用炭块画的！
图上那个直立、掌心向前的人，浑身上下还都用圆点标注了各个主穴、配穴，最后才以红黑两种墨， 勾出线条表示经络走向， 即便是猧子这样不懂医理之人，也觉十分清晰。
图旁还有教大家如何看图、认穴的口诀：
穴位描述有章法，先观整体后细化；
骨骼标志定位置， 经络走向分阴阳；
头胸腹背四肢走，左右对称记心上；
红主黑次颜色辨，精准定位是良方。
听闻这幅图一画出来，那个跟着乐娘子一起来的俞大夫就抱着不肯放，恨不得能搂着睡，连乐娘子要拿来教学都颇为不舍，生怕风吹雨淋给弄坏了似的。
后来他自个草草临摹了几张，把乐娘子亲手画的给换了下来，听闻还去打听张掖附近有没有人会裱画的，他准备裱起来送回甘州去。
今儿挂在这儿的便是他临摹的赝品。
不过也无碍，虽画得没有乐娘子那般精细，但对他们这群门外汉而言，认认几个穴位也已经、够用了。
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初见时还大惊失色，问乐瑶怎能将穴位秘传如此轻易地广而告之？
若是乐瑶教会人人认穴，这样岂不是要砸了众多医工、乡野郎中的饭碗吗？
乐瑶却坚持这么做，还道：“两位博士莫要忘了，这些将士是要为我们去拼命的。若无他们，将来甘州、凉州尽失，砸的可就不单单是医工们的饭碗了。”
连苏将军性命垂危尚且要四处寻医，寻常百姓又如何？乐瑶依旧坚持，若能让更多人懂得医理、学会急救，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为了那些性命，砸几个医工饭碗又如何？
况且，她所教的东西，对医工而言都是最基础、浅显的常识。若是连这些学问都守不住，医术如此浅薄，不如劝他们不要吃这碗饭！
乐瑶实在不懂什么迂回婉转，说得直言不讳，两位老医工相视默然，也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再者……这事儿与那急救包一样，也得到了苏将军的全力支持。
如今全营上下，从普通戍卒到有品级的武将，人人都在学这套推拿术。
两位博士更是什么也不说了。
后来朱博士更是当没事人一般，还跟乐瑶要了一副，说是他带回去教徒弟用。
今儿已是乐娘子教学的第三日了，前几日她在北营、东营、南营传授，今儿终于轮到他们西营了！
猧子学得格外认真。
说起即将到来的战事，他是既激动、浑身热血……也有些怕。
他今年刚满十六，羊子比他大两岁，十八。
最小的鼠子，才十五呢。但十五也不小了，若是长在洛阳、长安这等安定繁华之地，他们都要开始相看媳妇了。
但在边关，能早早相上媳妇儿的少之又少。
没见他们都尉生得那般俊朗，年过二十也尚未娶亲么？不过很快猧子想到岳峙渊之前多次如羊肉泡馍事件中那般、只管馍馍不管美人的壮举……他一边跟着乐瑶的指引用力按揉足三里，一边暗自腹诽：都尉这性子，说不上媳妇儿倒也活该。
“好，揉完足三里，现在滚压承山穴。”乐瑶清亮的声音传来，“承山穴在小腿肚最高点，踮脚时的凹陷处。握拳，用指关节从脚踝向膝盖方向滚压小腿后侧肌肉，左右腿各六十息，力度从轻到重。”
猧子赶忙跟上，认真学着按。
“承山穴滚完，现在请你的袍泽为你互推肾俞穴。大家两两一组，轮流俯卧，你的同伴要用双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脊柱两侧肌肉，从尾椎向颈椎，一捏一松地推进。行至腰背部时，再重重点按肾俞穴，也就是你们腰眼的地方。”
说完，乐瑶还促狭地补了一句：
“此处若重按很疼，说明有点肾虚，回头要多吃点羊腰子补补哦。”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笑完还都在心中暗道：
肾虚？
不可能！绝不可能！
猧子正与羊子一组。他先俯卧下来，由羊子替他捏着，这小子简直公报私仇，用劲可大了，差点没给猧子捏死，偏偏还要贱兮兮地问：“我现下锤你腰眼了，疼不疼？要不要给你弄俩羊腰子补补？”
说着他恨不得跳起来给猧子一下。
猧子疼得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飞了，这一下下去，满头冷汗都出来了，可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愣是死死要紧牙关，一声不吭。
“咦？大家都很安静嘛，”台上也传来了乐瑶带笑的声音，“看来诸位肾都挺好，不愧是军中儿郎，体魄强健！”
那……那可不！猧子强忍着疼，侧头一瞥。
只见旁边的鸡子疼得浑身发抖，当鼠子问他疼不疼时，他竟喘着粗气坚持道：“不疼……一点儿……都不疼！我、我肾好得很！”
猧子看到他，心里也舒坦了。
太好了，不止他一个，这也有个肾虚的。
“好，可以起来了。接下来是风池穴！”
乐瑶拍拍手，让众人起来继续教学。
“此穴在后颈枕骨下的凹陷处。坐直，低头，双手食指按揉穴位三十息。之后双手握拳，用拳背轻捶肩井穴及肩背肌肉六十息。肩井穴则在肩顶正中肌肉丰厚处，捶打时要如擂鼓般轻重交替。这两个穴位能改善肩背僵硬、颈部酸痛……”
猧子连忙又爬起来锤肩，这时正好有一队杂役推着平板车在校场外经过，那车上堆满了一张张草革，小山一般。
他瞥见那车，捶肩的手不由慢了下来。
昨夜，岳都尉也给他们这八百人……提前发了裹尸的草革。
他又让李判司与几位文吏为他们代写了遗书，还将各人的姓名、籍贯、家址用极小的字写在布条上，缝进了贴身的衣裳里。
乐娘子的应急包经匠作坊日夜赶工，也已发到每人手中。
猧子是孤儿，遗书也不知该写给谁。想来想去，他把自己攒下的军饷留给了安西军慈济院，若他回不来，这些钱就用来抚育其他与他一般没了耶娘的孩子吧！
羊子他们也差不多。
李判司写了好几封这样的遗书，写到后来，握笔的手竟有些发抖。
最后他抬起眼，凶巴巴地对他们说：
“乐娘子教的这些本事，你们都给老子好好学！将来……你们一个都不许少，全得给老子滚回来！”
猧子忍着鼻尖的酸意，却嬉皮笑脸地应了声：“知道啦！”
他当然想活着回来，带着赫赫战功回来。但到了战场上，生死不由人也是真的。即便李判司不说，他也明白。
乐娘子倾囊相授，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希望他们能回来的。
更令他动容的是，他听李判司提起，这些精妙的医术本是乐氏一族秘而不宣的家学，如今为了他们这些边关军汉，乐娘子竟不惜违背祖训。
大伙儿都心存感激，学得分外仔细。
他还说，乐娘子不爱金银，却好似喜爱锦旗。李判司为甘州济世堂送去的那面，她见了便颇为爱不释手。
鸡子便也提议道，出征前，要不大伙儿凑点钱，到藩市扯上一尺两尺绯红锦缎，绣点儿灵芝、人参之类的草药，中间大书几个好字，大伙儿也给乐娘子凑个锦旗得了。
这事儿猧子是双手双脚都赞成，他已交了两贯钱，回头制得了，就能送给乐娘子了！
这样就算他们回不来了，也不算知恩不报了。
很快，推拿术便已教完了一遍，猧子见乐娘子又走下台来，巡视着为他们细细指点。
今日在这里的几十号人都是挑出来学了，回去还要传给其他袍泽的，他们必不能错，猧子便很卖力地多做了好几遍，直到背熟了。
起初只顾着要学会，没留心别的，猧子后来做完好几遍，才突然发现，哎！这推拿当真有用！他的肩颈、腰部都舒服了不少。
“真神了！”羊子也晃着胳膊惊喜地对他道，“我前几日拉弓伤了胳膊，贴了几天膏药才见好了些，方才按这几下，竟不疼了！”
如他们一般的也有好些人，一时咦啊之声迭起。
乐瑶见众人推拿掌握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台上，又开始讲授刀箭伤处理、冻伤急救、蛇虫咬伤防治等等法子，甚至把连日行军累倒后心脏骤停的胸外按压之法都教了。
“记住，受伤时保命最要紧，切莫犹豫。”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遇刀箭伤，先以双手拇指按压伤口两侧血脉减缓出血，再用急救包中的束血带在伤处上方系紧……”
“若坠马骨折，万不可随意挪动。躺在地上，看看是否能够着木棍或长矛杆等硬物，将伤肢轻轻扳正，夹于两侧，撕衣成条，于关节上下缠绕固定……若有骨端外露，切勿贸然推回体内……”
“若是发现有袍泽受了伤，被血沫呛喉、异物咔喉，无法呼吸。你便要站在伤者身后，双臂环抱住其腰，一手握拳顶在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冲击三到五次；若伤者俯身方便，也可拍打肩胛骨中间五次，再用手指抠喉取异物，做这个时，力道一定要猛，要快……”
“若中箭伤，切莫贸然拔箭，以免失血过多。落水或冻僵者，以炒热的草木灰装入布囊敷于胸口，凉了就换，切记万不可直接烤火……”
等乐娘子教完，天都黑了。
到最后，原本还会叽叽喳喳讨论的众人都渐渐听得沉默。
这些救命的技艺，字字千钧啊。
在此时，猧子仰着脸，望见乐瑶忽而微微一笑，整肃衣衫，对着台下众将士，敛衽深深一拜：
“铁血铸军魂，长缨守四方。”
“我愿诸君，英雄骨，立天地，驱胡虏，安天下，更愿众将士，平安战胜归！”
乐瑶今日教完这最后一营，来张掖的事情便也了了。大军不日将要开拔，她也该回苦水堡了。
与这些将士们拜别后，她缓缓走下那木台，也看见那个一直在台下静候着她的身影。
一个高高的身影独自站在篝火旁，昏黄的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轮廓，她一笑：“都尉怎么一直在这里？”
岳峙渊看着她，心绪复杂又柔软，他从不知晓原来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她会将与她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看得这么重，她会倾尽全力去做那些与她毫无利益之事。
可喉头滚了又滚，他也只说得出一声：
“乐娘子，多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学会了，或许也无法改变大局与生死，但……哪怕只是多一丝希望，他也要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何况，她还救了他们的主帅。
他手按剑柄，为自己麾下的儿郎，低头郑重一礼。
乐瑶静静望着他。今夜岳峙渊身着圆领窄袖胡服，黑革带束得紧紧的，虎背蜂腰，在火光下如赫赫生威。
她心尖微微一涨，轻声道：“都尉也要平安。”
岳峙渊怔了怔，抬起头。
乐瑶弯起眼笑了：
“也恳请都尉，一定要平安归来。”
另一头，上官琥和朱博士也都揣着袖子在角落里旁观了乐瑶传授推拿与急救法，整整一日。两人心中也是各种想头都有，纷纷乱乱，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声感慨的长叹。
“这小女子，真是一身肝胆。”上官琥低声道。
“年少意气，自是敢作敢为。”朱博士捋须微笑，“可她确实非同寻常。那日，苏将军亲口许诺为她脱籍，她竟无半分狂喜，只从容道谢，便又说起将士推拿的琐事。”
上官博士也听说了这事儿。
苏将军说那话时，朱博士就在帐外，没想到乐瑶听完，既不客气，也不谄媚，只是平常地谢了。
从帐帘缝隙里，他看到了苏将军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讶异，渐渐又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连苏将军自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朱博士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够如此宠辱不惊，此人将来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后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乐怀良还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认得乐娘子的父亲？”
“我谈不上认得，是我大徒弟认得他，我的徒儿常钧也在太医署，与那乐怀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乐家遭祸流放时，他那徒儿还写信来，说他们若是途径凉州，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派人接济接济那乐怀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时已经晚了。
那时，流放队伍都已过了凉州，且乐怀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儿倒挺推崇那乐怀良。在信中，便称他是个心善的老实人，说正因太老实，才会被人当做替罪羊，扣上了这样的黑锅。”
上官琥连忙嘘了一声，还左右看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莫要妄议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这老货，还是老鼠胆。”
上官博士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老鼠胆？他这是谨小慎微！
“可这般老实人，偏养出个烈性女儿。”
朱博士将他打听到的，乐家女血书上表请求流放的事儿也和上官琥说了。
“你瞧瞧，当时如此危局，此女在长安时便有如此胆气，到了这里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往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阙、开二两附子的确不奇怪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虎父专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笋啊！家里越是耶娘都厉害的，越容易养出窝囊儿女，因什么都替他包办了，孩子自然不思进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软弱的，这孩子没辙，天生便活在逆境里，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强势的儿女。
两位博士在讨论乐瑶时，乐瑶已和俞淡竹回了西营房打点行李了。
她和岳峙渊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那苏将军还要设宴留她，又差人厚赠金银，一口一个救命恩妮儿，但乐瑶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图报承诺为她脱籍，她便不该贪婪，否则岂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乐瑶总觉着这苏将军也是个面上憨厚，实则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子的，他的金银还是不要随意拿的好。
至于脱籍的事儿。
能有人愿为她上表脱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过来没多长时日，就有了这样的转机，只怕长安大明宫里接到这样的奏疏，圣人也会晕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刚把人流放过去么，现在就说要赦免啦？
当他玩儿呢！
从张掖传信过去，起码也得好几月，不论什么结果也急不得。乐瑶看得清，虽欣喜，但也不抱什么奢望。
便仍旧平常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来到张掖大营的时日已比她预计的长了，她已留了将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陆鸿元等人在医工坊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乐瑶也担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还是得尽早出发，便坚持要走。
岳峙渊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护送。张掖与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凉州的好走，乐瑶如今也颇有经验，估摸着天亮就得走了，仔细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烛火。
乐瑶一向睡眠极好，沾枕头就着。第二日起来，她还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经。
天地间铅云低垂，朔风凶猛地撞过营帐，将无数毡布都吹得呼呼动摇，雾气也大，大营里的一切此刻都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是个欲雪未雪的阴沉天气啊。
乐瑶看了看天色，与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帐篷门口等猧子。今日极冷，两人呼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在干冷的风里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没等来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将手揣在袖中，轻轻跺了跺脚，道：“天冷得紧，小娘子先回帐里避避风吧，我去前头探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乐瑶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心里也有点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见猧子气喘吁吁过来了，歉意地解释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营的斥候巡哨时，抓到了两个潜伏的突厥哨骑。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带人审讯，前头乱得很，连守障的士卒都调去围守了，我帮着传了两趟话，这才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岳峙渊管辖的西营，作为整个张掖大营的侧翼营地，平日里肩负着张掖大营西侧外围二十里的警戒与巡哨，负责护卫安全。
能逮住些间人、盗贼、探马也算常见。
但是……乐瑶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属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断隔吐蕃与突厥的要冲，但甘州张国臂掖、南邻吐蕃，以通西域，历来防御重心多在吐蕃，自打东突厥灭后，唐军沿线屯田修堡，西突厥后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诈，这才亲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进大营牢房，只在营门外下风口临时设了棚帐审讯。他还特意让我转告娘子，今儿只怕不能来相送了，请小娘子多多担待，下回再见，定来请罪。”
乐瑶忙道：“这是应当的，军务要紧，这点小事何须挂心？”
“乐娘子，外头车马已备好了，今儿天瞧着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紧些走，不然夜里得睡在野地里了。”猧子帮着把乐瑶的行囊背过来了，引着两人出营，“咱们这便动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营外，就见辕门处，两队陌刀手又押着两三个人往远处刚临时搭起的刑讯帐子里去。
乐瑶好奇地扭头一看，那几个突厥人身披膻裘，发辫上系着狼尾饰，被唐军士卒们连踢带踹，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没半分哨骑的剽悍之气。
猧子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天没亮就摸进来，准没安好心！合该多踹几脚！”
害得他都没睡上几个时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雾气氤氲，乐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走到车前了。
猧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小娘子先上车吧。”
乐瑶就要登车时，又听身后一阵骚动，好似又在其他方向发现了贼人，大营里不少将士立刻拔刀冲了出去。
她脚下顿了顿，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突厥人好似太过瘦弱，有点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思忖片刻，她还是没有上车，扭身嘱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给岳都尉递个话，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让都尉先扒了他们衣裳，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别的异样。另外，让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过的覆面，帐里也要撒上雄黄，熏艾，多备生石灰！”
猧子闻言脸色一白，应了声唉，便扭头飞奔而去。
乐瑶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事儿古已有之了，不说近现代战争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化学武器，就是隋唐年间也多有发生。
远一点儿，隋末宇文化及据聊城，敌军暗投毒药于井中，伪作瘟疫，满城将士上吐下泄、无力，死者十之五六，终致城破；贞观九年，大唐征吐谷浑，也因河源被污染，暑瘴袭人，将士多染疾，险些未战先败。
这么想着，乐瑶又翻了翻包袱，取出两条覆面，也分了些雄黄粉、艾草粉递给俞淡竹：“俞师兄也先戴上。若这些人真带病而来，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阴谋。”
俞淡竹在乐瑶刚开口时便已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依言接过，紧紧扎上面巾，宽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来警觉，我见那处审讯处设在大营外，是人少偏僻之处，且猧子也说是下风口，他应当已有所防范了。”
但愿如此，乐瑶微微点头。
河西节度使辖下七州，甘州甚至还是七州中的军粮屯集重地，大战在即，突然出现此等诡谲的贼人，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
这样的事，宁可误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会儿，见周围骚动愈发强烈，不少人来回跑动，乐瑶立刻察觉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机立断道：“先不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乐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往那顶帐子急匆匆赶去。
不过两刻钟。
张掖大营外的山头，连绵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腾起三道笔直如柱的黑褐燧烟，还是狼粪焚烧特有的烟柱，直刺天际。
烽燧台顶的烽卒俯身前倾，双手狂挥赤白警旗，旗影在风沙中乱晃，正是唐军寇至三炬的紧急告警信号。
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去，接着，许多烽燧上铸造的大角也被呜呜地吹响。
雄浑的角声刚响起，连外侧驿道上也卷起漫天烟尘，惊蹄似滚雷。
数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发髻散乱，甲袍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不知连夜赶了多久的路，被冻得青紫的手中高举着铜制传符，边驰马边声嘶力竭高喊：
“急报！急报！！”
“贼众诈降，投腐尸病畜，大斗堡、马面堡、苦水堡军民染病者众，速救！”
“速救！！”

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
岳峙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刀相向，将其乱刀砍死。
“上官博士、朱博士来了！”帐外戍卒高声禀报，躬身掀起帐帘。两人疾步而入，小卒在两人之后，又瞥见了赶来的乐瑶，一愣，“乐娘子？你怎么也……”
岳峙渊下意识回头看来。
看见她抬手扎紧覆面，蹙着眉大步走来，他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只朝她重重颔首。
他好像……已有些明白了她胸中的志向。
有些话，也已有默契，不必多说。
上官琥与朱博士回头见她，也未多言，也让出位置。
三人同时靠近那几个被捆住的俘虏，围站在侧，皱着眉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痘疮。
俘虏见人靠近，还想啐唾，被岳峙渊眼疾脚快，一脚踹翻。羊子、猧子立即扑上，踩住他们的头颅，利落地用刀划开嘴角，疼得俘虏哀号不止，随即用布条层层封口。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们再无力挣扎，只剩疼痛难忍的急促抽气声。
“这些胡虏先前用突厥语叫嚣，自称染了虏疮，要让我等死无全尸。但他们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我用突厥语质问他，他似乎听不大懂，我想，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但他们的确染病……”
岳峙渊因本就是胡人，又长在龟兹，精通突厥、波斯、羌人、吐蕃等好几种胡语。他在石灰上蹭净靴底，沉声道，“事发突然，昨夜值守的一队二十五人，包括我等，皆与他们有过接触。”
说着，他声音冷冽地命令道：“抬头！”
羊子用厚麻布层层裹手，一把攥住俘虏散乱的发髻，猛地向后拉扯，迫使他对上几位医者的目光。
那俘虏眼神浑浊，气息粗重，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上官琥扫了几眼，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而沉：“高热，目赤，颈项强直，让他把手臂也抬起来看看……”
他示意士卒用火钳夹起俘虏的手臂，只见腋下、胸前都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疹，间或有几个已形成令人心惊的脓疱。
朱博士眯着眼，却不接触：“除了那几个被抓破的脓包，大多疮疹的疮色暗红，水疱清亮，大小均匀……上官兄，你觉着像虏疮吗……”
“嗯……”上官琥语气迟疑，他瞥了眼在旁静观默察的乐瑶，最终还是摇摇头，“这疹子……起初看周身遍布，确实有些骇人，形似虏疮。但虏疮之疹，须臾遍身，皆戴白浆，深陷肌理，坚硬如豆，这么看着倒不像。”
朱博士也是这个想法。
乐瑶也正盯着他们身上的痘疮。
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俘虏背上同时存在着红色斑疹、清亮水疱和几处结痂，这其实是不同发展阶段皮疹共存的表现。
而且，他们虽在发热，但精神尚可，并不像虏疮那般危重。
虏疮据传最初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汉军在南阳击虏时从战俘中传染所得，故命名“虏疮”，也有称之为“天行斑疮”“豌豆疮”的。
因此，北方游牧民族与边关百姓都普遍对此病缺乏免疫力。贞观四年，便有突厥部落爆发虏疮，未死的人吓得纷纷逃跑，抛下亲人的尸体不管，等到唐人发现时只见尸骨满地的记载。吐蕃也曾爆发大规模虏疮疫病，使得公主都染病身亡的记载。
在唐朝时，此病还便常因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昌盛，从西向东流扩散，遍于海中。
比起虏疮这个名字，它在后世还有一个更加响亮、令人恐惧的病名。
天花！
但……这也不像天花啊？
乐瑶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开口道：“我也赞同二位博士之见。但为求稳妥，可撬开他们的嘴，检验牙龈、咽喉，看看嘴里生不生疮。”
岳峙渊微一颔首，羊子面无表情，直接用匕首利刃向上，狠狠撬开了一名症状最重俘虏的嘴。
他啊啊地痛苦地叫着，满口鲜血淋漓。
乐瑶与两位博士都面不改色，只是及时蹲下来近看，面对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的贼人，即便是医者也不会再有任何仁慈之心了。
一张嘴，就完全明了了。
这人咽喉红肿，在颊黏膜和上颚上，也能见到这些红色的斑疹和少量破溃后形成的小溃疡。这正是水痘的特征之一，皮疹同样会长在口腔黏膜上。而天花虽然也会累及口腔，但其形态和全身皮疹的同步性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这些贼人真是奸诈！”朱博士凑近细看，也断定道：“这绝不是虏疮！只是水花疮罢了。以往我诊过不少出水花疮的小儿，常有哭闹拒食者，便是因这口中长疮，咽痛难忍。此症成人若得，往往咽痛、高热之症，比小儿更重，此人便是如此。”
“没错。”上官琥也松了口气，“水花疮，痘出稠密如蚕种，根虽润，顶面白平，摸不碍指，中有清水，可遍布全身、甚至口咽。如今观之，此症当属水花疮无疑。”
朱博士又瞥了眼还在哀叫的那些胡贼，冷笑道：“塞外医术原始，巫医不分。这些蛮虏必是见周身发疹、高热咽痛，便妄断为虏疮。殊不知水花疮虽可传人，其毒性远逊虏疮。还以为如此便可伤我大唐之军，是将我等医工也看作傻子不成？实在愚不可及！”
乐瑶也点头。
没错，他们得的只是水痘。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他们不仅很难能分辨天花和水痘，还会将这病症认为是天罚、恶鬼作祟、召请于阗僧人的报应之类的，根本不认真治病，闹出这等并不周全的所谓阴谋，似乎也很正常了。
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岳峙渊再三确认道：“所以，确非虏疮？”
“绝非虏疮。”见乐瑶与朱博士都已表态，最为谨慎的上官琥也敢斩钉截铁了，“这就是水花疮。这病虽能通过咳唾、疱液相传，极易在营中扩散，但比之虏疮温和百倍，鲜少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乐瑶接话道：“只是营中人口密集，成人染此症，多伴高热剧痛，必损战力。若不加管控，不出数日便可蔓延全营，届时虽非虏疮，亦成大军之患。”
岳峙渊明白了，立即转身，肃声下令：“将所有接触者单独隔出大营观察，所用器物一律竟沸水烹煮方可使用。传令各营，凡有发热、出疹、咽痛者，立报军医！”
“是！”外面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比起天花，水痘好治得很，乐瑶与两位博士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马蹄由远及近。
同样，也听到了那几句：“賊众诈降投尸，大斗、马面、苦水堡告急……速救！！”
苦水堡？乐瑶立刻转过身去，冲出帐外。
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

第58章 哭出鼻涕泡 我没哭
“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乐瑶一进门， 也就只来得及安慰他们一句，立刻就发现这医工坊又乱成了一锅粥，马上脸就板起来了， 开始分工。
俞淡竹与孙砦接上头， 也顾不上看对方都不顺眼， 两人赶忙照着乐瑶的话做了起来。
“陆大夫， 你别慌啊，这些都是水花疮， 有好方子治， 能治好。你现在立刻去药房盘算盘算，还有多少升麻、葛根、芍药和甘草， 如今这几样必须得备足了，快去。”
“好好好。”陆鸿元一见乐瑶，突然跟吃了两斤人参似的， 胳膊腿有劲了， 脑子也清醒了，下意识便应声跑了起来。
“卢大人，您也别慌， 先把老笀抬进去，我换个衣裳就来先看他。”乐瑶啪啪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解下浸透雪水的斗篷，顺便还给呆住的卢监丞打了声招呼。
扭头看到廊下杜六郎守着一堆药炉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又过去掐了掐他脸蛋，“又瘦了，回头得给你开个方，好好调一调身子！”
杜六郎看见她，眼里还难以置信，嘴却扁了扁，差点也哭了。
“莫哭，你做得很好。”她温声安抚，忽又想起什么，赶忙一拍脑袋，转头对武善能道，“武师傅，劳烦顺带帮个忙，把我们那两匹马牵到后院，多喂些水和豆饼。”
那可是岳峙渊借给她的马，这马一看就是顶好的战马，驮着她冒雪跑了一夜，如此遭罪，竟一次蹄子都没撂，跑得还快，可不能亏待了。
交代完毕，她匆匆进屋更衣，她浑身是雪，一进暖和的屋子里，甚至满身都往上冒出水汽来，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见乐瑶忽然出现又消失，在院子里的许多病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喃喃地说了句：“是乐娘子回来了吧？”
众人才纷纷激动起来。
“是是是！那真是乐娘子！”
“哎呀，她可回来了！我们可有救了！”
“不怕了不怕了，这疫鬼再凶，乐娘子回来一驱也就好了！”
乐瑶离开苦水堡之前，便已创下了夜里会发光啊、会驱邪、能赶走胎神、能活死人肉白骨诸如此类的神奇谣言，而这些谣言在她走后更是发酵得出神入化，就是让她自个来听，她估摸都听不出来那是在形容她呢。
总之，乐瑶在苦水堡的群众基础分外坚固，不仅陆鸿元几个跟打鸡血似的重振了精神，连病人们也不乱叫唤了，一个个都听话不少，被孙砦一个个揪着分到左右也不吵闹抱怨。
连刚刚火急火燎跑过来，要替胡庖厨再抓几帖药回去的孙妙娘，都有闲心思凑过来问孙砦：“阿兄，阿兄，那个跟着乐娘子回来的，又是谁呀？我听着乐娘子的话，他也是大夫不成？”
孙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原谅俞淡竹跟他抢师父这件事，听见自家妹子问起他，更是重重地哼了声，往旁边一瞥。
见俞淡竹进了东屋，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草纹圆领袍、重新束了发，一副清爽俊秀的模样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嫌弃，就见孙妙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了句：“哎呀，这郎君好俊啊！”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看了别看了！”
“你眼神不好使？他那叫俊？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论俊，不得武和尚这样的体格才能叫俊？”孙砦烦躁地推着孙妙娘走开，推又推不动，只好低声劝道，“我的好妹子哎，那人是成过亲了的，年纪也大，他原来那媳妇儿还把他休了呢，你说说，这能是什么好人么？你可别看了啊！”
孙妙娘惊喜道：“那不是正好？”
孙砦当场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我！不！同！意！”
“说得你好像同意过似的！我都几岁了！一个俏郎君的手都没拉过！就怪你！”孙妙娘一点儿也不怕他，撇撇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扭着圆润的腰肢去找陆鸿元抓药了，“你可别管我了，再叫你管下去，我拖到七老八十都嫁不出去！”
孙砦气得鼻孔又大了两圈。
可这会子人多事忙，他也没时间教训妹子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找问武善能借纸笔写方的俞淡竹。
他因过于生气，鼻孔剧烈翕张，还朝着他重重地喷气。
俞淡竹：？
这孙大夫又怎么了？鼻子疼啊？得了鼻鼽病？
他默默往边上躲了躲，可别被他传染了。
孙砦差点气得倒仰。
“我说孙大夫啊，”还是旁边的病人扯扯袖子提醒他：“你妹子不要你管，那你还是管管我吧！我虽病得不重，可这浑身也痒得难受啊！”
孙砦这才忙把人引过去，安顿好：“来了来了，别急，你搁这火炉边坐一会儿，乐娘子都回来了，你们还急啥？”
那病人嘿嘿一笑。
他自然知道，不然就孙砦方才耽搁的功夫，他早开口骂他了。
孙砦刚把这人安顿好，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孙大夫，你过来帮忙看看，之前老陆给大年开了个什么桑菊汤，怎么喝了不退烧，还烧得更厉害了？你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吉，也是一叹。
之前袁吉腹痛时被吴大年搀着来看病抓药，现在又变成袁吉背着吴大年来瞧病了，这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他伸头一看，吴大年已生得满脸、满臂都是痘疮，连手指缝里都是，烧得脸通红、眼也红，脸上的痘也变得亮晶晶的，幸好人倒是还很清醒，只是难受得很，不是在喊娘，就是在喊阿吉。
孙砦见他也是出痘的，便把人领到左边去：“没事，乐娘子回来了，她刚冒雪赶回来，这会儿换件暖和的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袁吉也是眼神发亮：“乐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她听了这消息真是格外激动。
她都还没和她说呢，先前那谷道灌药法极见效，趁着是经期腹痛，把她满肚子淤血都灌出来了，全是黑色的血块，也不知是积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瘀血。她那会儿一连灌了三日，不仅再未腹痛，以往总是感到涨而下坠的腹部也轻松了。
后来，陆鸿元又将乐瑶给她开的调理方带了回来，她吃了几副，更是了不得！练武时，好家伙，她浑身是劲！前日校场比试，南北两营对阵，她一挑三，连续掀翻了三个汉子，连气都不喘一下。
乐娘子回来，那大年必也有救了！
正好，在孙砦与袁吉说话的功夫，乐瑶便已换上干净暖和的厚实皮袄，先灌下一大碗热姜茶，搓热了手，走了出来。
顾不上回应众人欣喜热切的目光，她忙招手喊来了俞淡竹：
“俞师兄，外头症状较轻的病患就交由你和陆大夫处置。我先去看危重病人。”她仔细交代，“出痘无并发症者的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都行；未完全出痘的，可视病情选用银翘散或清胃解毒汤，总归你依照病情斟酌便是，那外间便托付与你了。”
即便满院子都是人，俞淡竹也没二话，依旧沉稳：“好。”
如今病人太多了，乐瑶也没空和大伙儿寒暄，扎好了覆面，洗干净手，便一头扎进了老笀与卢监丞所在的那间诊堂。
外头，众人又齐齐一愣，哎，乐娘子怎的又进屋了？怎么又把他们都丢给这新来的面嫩的年轻大夫了，他能行吗？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想找乐瑶救命啊！
陆鸿元刚清点完药材出来，见状忙出来调停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这新来的俞大夫既是我的师兄，也是乐娘子在甘州新认的徒弟，医术精湛，大家尽管放心找他医治，一定能治好。”
这话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又转看向俞淡竹，都有些傻了，他是乐娘子的徒弟？
他看着能当乐娘子的师叔还差不多！
还有人琢磨起来了：这人是老陆的师兄，刚刚乐娘子又叫他俞师兄，可这个俞师兄又是乐娘子的徒弟，那乐娘子到底是师父还是师妹啊？那乐娘子不就也是老陆的师父么？但是老陆不是有师父的么？
他们这些在苦水堡时日长的人都知道，陆鸿元是甘州济世堂出身啊！
那老陆的师父又是乐娘子的谁啊？
嘶，怎么想来想去，越来越糊涂了呢！那人越琢磨越挠头，心想，他是不是高烧太久，把脑子烧坏了啊？
这关系绕得……可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啊。
俞淡竹本就是又倔又傲的人，何况他只是跟着乐娘子来帮忙罢了，见有些人面露疑色，不愿信他、也不想让他医治，索性搬来一张矮几，拂衣跪坐，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生死由命的模样。
之后就自顾自发起呆来了。
那《赤脚医生手册》他虽囫囵吞枣般背了下来，一字不落，但还没仔细拜读完，这会儿正好在脑海里研习研习。
袁吉反应最快，背着吴大年就冲了上去。
她不认得这大夫，也谈不上相信他，但她相信乐娘子。
全心全意地信！
既然乐娘子敢将满院病患托付于他，那此人必有不凡之处。
何况老陆亲口说了，能入乐娘子法眼，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医术已有小成，否则她想必也不会将人带回来的。
苦水堡是甘州一带最偏僻的戍堡，历来是良医不愿踏足之地。袁吉以前在大斗戍堡呆过，很知道戍堡与戍堡之间医工水准也是天差地别的。
这人八成是有真功夫的。
袁吉聪明地强占了先机，将吴大年放了下来，又飞快地将吴大年烧了几日、出痘后还拉肚子、疱疹一挠就破，之前服用过桑菊饮但不见效的病史交代得清清楚楚。
“痘疮既已全出，正值毒邪外透、需顾护正气之时，怎能用桑菊饮？”俞淡竹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冷冷地斜了一眼陆鸿元，“陆丰收，你昏头了吧？你能开桑菊饮来治水花疮，咱们师父要是在这儿，见你这般糊涂用药，一顿毒打你是免不了了！”
陆鸿元吓得后背出汗，蹑手蹑脚赶紧溜了。
得，乐娘子将这瘟神也带来了，他往后可少不得要挨骂了！
以前还未出师前，他因学医太笨，师父教得暴跳如雷，便让俞淡竹来教，俞淡竹起先还会抚着师父的胸口道：“大怒伤身，师父您别气了。也不怪丰收，这个病案的确难了些，您得掰碎了揉烂了告诉他。”
两刻钟后，俞淡竹也气得去灶房里拿刀了。
方回春又赶忙来救。
陆鸿元回想起来都眼泪汪汪，他以前在济世堂就是挨了师父骂又得挨师兄骂，要不便是师父师兄混合打骂，日子过得苦兮兮。
没想到，他都当阿耶了，如今还是得挨骂。
俞淡竹懒得理他了，转脸让吴大年张开嘴，仔细查看了他咽喉的红肿情况，号了脉，很快便开了一个大连翘汤，还对袁吉交代道：“这方子能兼顾疏风清热和利湿解毒，连翘、薄荷透疹，车前子、木通利湿，刚好对他风热夹湿的证型。回去吃一剂，腹泻一般就停了；若是没停再来找我，若腹泻停了，疱疹也不再渗水，就继续吃，不必过来了。”
除了俞淡竹还抽空骂了陆鸿元那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他一边把脉一边看咽喉，之后就开方了。
袁吉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多问了句：“这……便看完了？”
他这速度与乐小娘子真是不相上下啊。
“嗯，看完了。”俞淡竹将药方递过去，“夜里最好让他将手用布包起来，莫要抓破痘疮，否则化脓就麻烦了。平日多洗手，莫要用脏污的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
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瑶写完处方，正揭起来吹了吹晾干，卢监丞又趁机问，“待他病愈后，可需长期卧床静养？”
“非也非也，”乐瑶笑着摇摇头，“您听我的。等这病好了，便盯着让他多吃些肉、蛋、奶，尤其是牛羊肉，多多地吃，也别怕上火，他这身体也上不了什么火。等把人养胖些了，气色也起来了，再练些太极拳、八卦掌，保准好得很。”
卢监丞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食补大于药补，有道理！
乐瑶看了眼卢监丞，又道：“其实吧，卢大人您也有些偏瘦了，我瞧着您面色苍白，唇色淡薄，耳廓色淡，这明显是肾阳虚了……”
“停停停！”卢监丞赶忙伸头往外一看，见没人，才又缩回来，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小娘子别说了！你这你这……”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乐瑶赶忙闭嘴，轻咳一声：“……总归您回去多补点啊！”
看病太入迷，一时都忘了照顾到患者的尊严了。
卢监丞也忙捧着药方出去了。他怕他再不出去，被乐娘子看两眼，就不仅仅是肾虚这么简单了。
他沿着外廊往药房走去，也忽然发觉院子里清静了不少，那群乌泱泱等着看病的人呢？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嗯？那人是……乐娘子带回来的大夫么？
俞淡竹正在院子里流水般的看病开方，卢监丞看着他，人屁股都还没挨着蒲团跪坐下来，他便让伸舌头伸手，病人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一边刚跪坐好，他就说行了，下一位。
弄得病患懵头懵脑，手忙脚乱又起来了。
卢监丞眯着眼，嗯，不错，这看着也是个好苗子啊！不像孙砦与武善能那俩，看个小病都要抓耳挠腮、诵佛念经的。
不愧是乐娘子，咱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自个被人借出去几日，还能顺回来一个！
很好，很好，来了便休想再走，从此这个也截下了，不还了！
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岳峙渊不讲信用、浓眉大眼不是好人的卢监丞，此时也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愉快地进去找陆鸿元抓了药，等他在杜六郎的指点下，亲手把药熬好端进去，老笀早已经过针灸醒了过来，被乐瑶扶着半躺半坐着，双手捧着茶碗，能自个喝些温水了。
乐瑶见卢监丞险些又喜极而泣，直奔过去寻老笀说话了，便也放下心来，手握寒光凛凛的银针，一个个去扎诊堂里的其他重症病患了。
她针针下去，就没有人不醒的。
扎到最后一个，发觉那人小臂关节有点错位，她便热心肠的，顺手先给人正回去了，结果疼得那本来神昏不醒的人，嗷得惨叫一声就醒了。
乐瑶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乐瑶在里头扎人，俞淡竹在外头看病，孙砦进了药房帮陆鸿元包药，武和尚喂了马，陪着六郎看炉子，顺带又念了两卷经。
等到天色渐暗，原本乱七八糟的医工坊，竟又隐隐恢复了秩序。
卢监丞等老笀恢复了气力，扶着他回去时，回头再看这安详宁静、井然有序的医工坊，都觉着这一整日像在做梦。
她一回来，便将医工坊顶住了。
也将苦水堡顶住了。
“老笀，也是多亏你。”卢监丞喟叹着，幸好有这样一个正直守方的老笀，是他当初把乐瑶秉公分到了医工坊，也从未克扣贪污过苦役的口粮，乐娘子能在苦水堡过得不错，她才会回来。
否则她若是留在岳都尉身边行医，岂不是更有前程？
天黑下来后，乐瑶也终于将所有重症病患都看完，正坐在东屋与众人一块儿围炉看雪、吃羊蝎子火锅了，她美滋滋地吸着羊蝎子里的骨髓，一连吃了大半锅，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乐瑶也如武善能几个一般，大叹一声便倒在温暖的苇席上，舒坦地闭着眼。
莫名，一闭眼，她又想起了岳峙渊。
想起了阴寒的冬日里，他牵来了他的霜白马。身为一营主帅，他有三匹同生共死的战马，那匹借给乐瑶的白马，是他座下唯一一匹母马，性子也最温和沉稳，不仅跑得快，耐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它生得比乐瑶高多了，马身上还有不少箭疤、刀疤，却会在岳峙渊的抚摸下，低下头来轻轻嗅她的手掌。
那天，他就站在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眉宇间尽是边关风霜，身上铁甲映着灰暗的天光，也泛着冰冷的色泽。
风也很干，很冷，可他的手却很温暖，他扶着她上马，宽大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既坚实，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将缰绳递给她，却没有对她说话，反倒垂下眼帘，轻轻抚摸马的鬃毛与脖颈，低低地、极温柔地嘱咐了几句。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听不懂胡语，不知他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真的驮着她，踏破风雪，将她安全带回来了。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回忆着这拗口的发音，枕着胳膊睁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个部落的语言，真是完全听不懂。
也吃撑了，正好躺在乐瑶旁边的孙砦听到了，不免好奇地哎了一声，扭头问：“乐娘子，你竟会说回纥语么？”
乐瑶惊喜道：“你听得懂？”
孙砦笑道：“我与妙娘幼时跟着阿耶四处行商，最远到过龟兹呢！那儿四处都是回纥人，他们主要卖西域良马，换取绢帛与茶叶，我听过，但也不甚精通，你方才是不是在说‘那是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头的黑将军突然嘎嘎大叫。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乐瑶与大伙儿也顾不上闲谈了，赶忙起身出去一看。
看清是谁，乐瑶不由有些惊讶，怎么是她？

第59章 中医不治喘 鼻为肺之窍，哮症当先通鼻……
“快， 谁来救救三娘！救命啊！”
夜里雪小了，却还没停，贺兰夫人被几个仆妇簇拥着， 怀里抱着裹在锦被里的赵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还差点被一日就积得脚踝高的雪绊倒在地。
乐瑶看到是她，很有些惊讶。
老笀醒来后， 卢监丞便大为安心。他坐在诊堂里也无趣，便一边看乐瑶治病， 一边与她说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苦水堡里的趣闻，其中有一桩便与赵司曹一家有关。
他说那赵司曹以前就自认矜贵，往日除了派遣仆从出门采买， 从不屑与苦水堡中的人往来。这些时日苦水堡中生了这样的痘疮疫病， 赵司曹更是称病， 和全家人闭门不出。
“缩头乌龟！我看不起他！”犹记得卢监丞如此愤愤地说道。
此刻这位向来矜贵的夫人竟急得亲自过来了。
“怎么了？她也是染了水花疮吗？”
乐瑶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了。
贺兰夫人已经恐惧得话都说不清了， 满脸是泪地指着身旁乳母怀里脸紫口青、胸口剧烈起伏、喘促不已的赵三娘：
“不不，不， 是…是……”
乐瑶看了也吓一跳， 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对劲。
她仔细一听，赵三娘每次吸气胸口、喉间都发出尖锐的、鸡鸣般的鸣响， 这看着像……哮喘啊！
陆鸿元几个跟出来一看，当即就哎呦一声。
这……这毛病可难了！
孙砦还悄悄地瞥了眼乐瑶，想上前扯扯她袖子， 让她别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得了。
哮喘这毛病， 是极麻烦的。
自古医家便流传着一句话，叫“内不治喘，外不治藓”， 就是形容中医治哮喘，治不好，丢脸，也容易砸招牌。
且哮喘的病因千奇百怪，有胎里就带来的；有得了风寒久耗成疾的，有从鼻鼽症转为哮喘的；有闻不得花粉柳絮，一闻就喘的……
何况这赵司曹一家子总鼻孔朝天看人，这事儿孙砦都不知听卢监丞和其他胥吏抱怨多少回了，他们家这样的性情，还是少招惹的好，免得回头没治好，倒惹一堆事。
乐瑶其实知道，哮症难治，对赵司曹一家的性情也心知肚明。但她还记得赵三娘流放途中那个扮作男童的赵三娘，曾像只轻盈的雀儿穿梭在沙棘林间，为六郎采摘草药。
她总归是无辜的。
最紧要的是，赵三娘如今这模样，脸都紫了，一看便是哮喘急性发作了，若是不赶紧缓解，是能憋死人的。
“先进来，越是哮症，越不能吹冷风。”乐瑶还是一侧身，将贺兰夫人一行人都迎进了先前他们正吃锅子的东屋。
如今医工坊里还躺着许多感染了水痘的病患，乐瑶担心交叉感染，便没敢把人送进去，便暂且在这儿医治吧。
陆鸿元与孙砦对视一眼，乐瑶一开口，他们就已知晓她的选择了，罢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便也耸耸肩跟进去。
进去后，两人便心下也好奇了起来。
不知乐娘子会如何治如此严重的哮症呢？
俞淡竹与武善能原就没出去，武善能是因为杜六郎啃着啃着羊蝎子就睡着了，他把孩子搁他盘腿的腿窝里睡着，起不来。
俞淡竹则更简单，他又在脑子里读书，压根没听见。
直到这一行人仓皇闯入，两人才回过神来，目光下意识聚集了过去。武善能眼尖，一见仆妇怀中女童面色青紫，忙揽着熟睡的六郎屁股向后飞快咕涌着，好给人腾个空。
俞淡竹则站起来，蹙起眉看了眼那孩子。
这哮症已很重了。
他又瞥一眼乐瑶，见她已取针，便将担忧的话压了回去。
“扶好了。”乐瑶命仆妇扶赵三娘保持半卧，解开领口束绊，立即起手拈针，寒光连闪，连刺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四穴。
俞淡竹看得一怔。
和上回给决明、茴香两个推拿一样，乐瑶这次针的又是他认知之外的穴位，又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
好好好，又有得学了。
俞淡竹两眼放光，悄然蹭了过去。
通常而言，遇到这等已憋气到面紫的哮症，都会针肺俞、膻中、膏肓、太渊等穴位，这几个穴位除了太渊穴，都集中在背胸部附近，皆是主理肺脏气机，增强肺卫功能，改善气道通气的穴位。
就连太渊，虽是在腕掌侧横纹桡侧、桡脉处。但这里是肺经原穴，也能滋养肺阴、稳定肺气。
总归，寻常医工治哮症，都是先从肺上下功夫，毕竟哮症一定就是肺不好，把肺气提起来，就能大大缓解哮症发作。
但乐瑶针的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却都是通鼻窍的！
不止俞淡竹有疑问，连贺兰夫人都看得有些犹豫了，她是不是来错了？她……唉！她虽不通医理、不认穴位，但被贬之前，因女儿之病，她便带三娘四处寻医，长安不知多少国手，都已看过了。
这么寻医数年，她也快成治哮症的半个大夫了。
但长安那些大医，从没有一个像乐瑶般扎在鼻侧、头上的，看得贺兰夫人心都提起来了，她犹犹豫豫想问会不会扎错了，却又担心打搅乐瑶施针，心里油烹似的。
俞淡竹彻底看入迷了，脑袋不由越伸越往前，人也不住往前挤，一不留神把提着心的贺兰夫人都挤出去了。
贺兰夫人：“？”
这谁啊！大胆！无礼！
贺兰夫人正要发作，却听乐瑶唤道：“俞师兄，正好，你绕到赵三娘背后，用空心掌击肺俞三百下，再搓热手掌从上往下搓膻中。”
“来了。”俞淡竹忙又挥开一个立着不动的仆人，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前施为。
这啪啪啪的空掌声，仿佛一下下都击在贺兰夫人心口，她踮着脚紧紧地望着赵三娘仍呼哧呼哧喘不过气的脸，眼泪不禁又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鸟不拉屎的苦水堡，即便不知这小娘子是否擅治哮症，她也没法子了，只能求老天开恩，别索了她孩儿的命啊。
三娘自小便有哮症，往年虽也发作，却从未如此凶险。在长安时，每逢干冷的冬日与忽冷忽热的早春，她便会延请医婆上门推拿针灸，精心调养，以保养肺气。
遇着这样的雪天，更是拘着不让出去。
尤其外头现又疫病横行，甘州更比长安干燥百倍，生怕孩子被染上痘症、诱发加重哮症的贺兰夫人，说服了赵司曹称病不出，免得他日日出入，过了病气给三娘。
正好赵司曹也怕被染病，忙不迭应了。
贺兰夫人并不在乎自家郎君到底是怕死还是爱惜女儿，也不在乎郎君会被旁人如何看待，更不在乎什么赵家的名声。
她膝下唯有三娘一个孩子，她只要三娘好好的。
嫁入赵府这些年，先后诞下两个女儿皆未满周岁便夭折，生三娘时又血崩难产，血流了一床，差点连命都没了，卧榻三年才缓过元气。之后……也看了许多大医，都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贺兰夫人能面不改色、贤良淑德地给赵司曹纳妾生子，以延续赵家香火，但她自己……却只有三娘了。
她这辈子唯有这个眼珠子。
她总想着，即便是要拿她的命去换三娘不再患哮症，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她都会愿意的。
贺兰夫人眼前已被眼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泪眼朦胧中，她还听到孩子胸口那喘息的鸡鸣声愈发响了，喘得也愈发急快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连奶大了三娘的乳母也忐忑不安地问道：“怎的越扎喘得更厉害了，乐小娘子啊，这这这，没弄错吧？”
另一个仆妇也紧张道：“要、要不我们还是听郎君的，等甘州军药院的邓博士过来吧，郎君已派人去请了。”
孙砦在旁听见这些人的话，莫名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还嘴道：“大雪天的，甘州赶过来要多久？何况，这痘疮疫病连张掖都有了，邓博士还在不在甘州城都不知道呢！再说，孩子都已憋成这样儿了，如何还等得！你们既然来了，就该信咱们乐娘子，不然你们来这儿作甚？”
赵家乳母被这么一刺，悻悻闭了嘴，脸上却仍带着不服。那个主张要等军药院博士的赵家仆更是小声嘟囔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让流犯诊病……”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娘子么？我告诉你，我们娘子可比那群军药院的老头子厉害多了，你去甘州城打听打听！你倆就是那大井里跳不上来的大青蛙！”孙砦立刻炸了毛。
那仆妇冷哼一声：“吹得天花乱坠，都快把她捧成神婆了，还嫌不够呢……”
“够了！”贺兰夫人厉声喝止，怒视着两个多嘴的仆人，“都给我住口！”
那两人才终于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贺兰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想头，她们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即便为仆为奴也自认优越，在她们眼中，来求一个流犯医治，不仅折了赵家的颜面，连她们都颇觉丢脸。就连贺兰夫人自己，心里也不太确信乐瑶的医术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但苦水堡里的医工就这么几个，连选都选不出来，这位乐医娘至少是她亲眼所见，是她将杜六郎救回来的。
贺兰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一听说乐瑶回来的消息，不顾赵司曹的反对，他向来看不上身为流犯的乐瑶，但她还是立即抱着孩子赶来了。
这次三娘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从长安带来的药丸服了多少都不见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憋死吧！
那简直就是生剖她的心。
贺兰夫人一直忘不了，流放途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医，即便无药无针，硬是将已经闭过气去的杜六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会儿，她便将这小娘子暗暗记在心上。想着，边关苦寒，良医难寻，女医更是凤毛麟角，若能趁早为三娘结下这个善缘，将来或许能救急。
谁知赵司曹得知后勃然大怒：“你不要脸面，我赵家还要！一个身家死绝的流犯，值得你这位侍郎夫人屈尊结交！你是疯了不成？还嫌我身上的罪名不够重？非要再添一桩结交罪臣之女的大罪？”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待什么肮脏的东西。贺兰夫人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只能强忍着把话咽回去。
流犯又如何，你不也被贬得与流犯无异了？
她心里冷漠地这样想着。
恰逢那时押解官兵换防，贺兰夫人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待到苦水堡后，更是诸事繁杂。
到了此处，所带的仆从也不过两房人，又要清点行李、收拾屋舍，他们这些官吏都被安置在苦水堡东头的东门坊，每户不过一两进夯土小院，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间屋。
赵司曹一见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便气得拂袖而去，将一应杂事全都推给了贺兰夫人，万事不理。
贺兰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也埋怨：若不是你当初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钱财，全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倒来发脾气！
可日子还得过，她只得强压下满腹委屈，尽量将这陋室收拾得整洁些，又忙着储备过冬物资，只想让家人住得舒坦些。
足足忙了一俩月，她才将这宅院收拾得还算个样子，这段时日三娘也格外懂事，从不闹着要出门，整日不是与奶娘仆从玩耍，便是自己与自己玩。
也正因忙碌，她忽略了三娘的病。
贺兰夫人悔恨交加，就在这时，三娘的呼吸骤然一停！
“呃……呃……”
赵三娘的喉咙里一时只剩轻微的吸气而不出的声音。
贺兰夫人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三娘！三娘啊！你若没了，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两个仆妇见状也跟着哭天抢地，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哭了！胡说什么呢！莫又吓着孩子！”
乐瑶扭头厉声喝道，又急匆匆地转向俞淡竹：
“俞师兄，就是现在，重拍肺俞！”
乐瑶紧盯着俞淡竹的动作，在他掌心重重落下的同时，再次疾刺头上的通天穴。
“哇——”
针一落下，赵三娘突然吐出一大口带泡的痰液，甚至连鼻腔里都在喷涌痰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终于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虽然她仍气息急促，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吸不进气的濒死之态。
“她的气道终于通了。”乐瑶也是一身冷汗。
哮喘发作真是比很多危重症都难治，一旦憋气窒息，抢救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还不知在家中耽搁了多久，乐瑶在见到她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周围人在说什么更是顾不上。
听见孩子变化，贺兰夫人踉跄扑到赵三娘面前，摸摸她的脸，又搓着她冰凉的手，不断地问：“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
“气道暂时通了。”乐瑶没看她，随口应了声，便伸手抓住赵三娘的手腕把脉，脉来浮数急促，如弓弦急颤，虽还是外邪束肺、气机堵滞之象，但随着呼吸通畅，脉象已渐趋平和。
针灸之前脉都快憋没了，看来真是通了。
乐瑶又马上掀她鼻孔往里看。
鼻腔里，鼻粘膜色白肿胀，窍道狭窄难通，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也就是中医说的鼻鼽症。
果然，这次哮喘发作，正是由积年的鼻炎引发的。
赵三娘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还在长，肺脾两虚也是最常见的。干冷天气一受凉，寒邪犯表，则鼻鼽发作，渐渐肺气郁闭、痰随气升，阻塞气道，便会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这类症候往往还来势汹汹，贺兰夫人她们一进来，乐瑶就听见赵三娘憋气时喉间、胸口不断传来的“鸡鸣样”痰鸣之声，立刻便猜到了病因。
这就是典型的感冒后诱发的哮喘症，当然根源还是在肺脾肾身上，得了哮症的孩子，基本这三个器官功能都不大好。
中医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肺俞、膻中、足三里等穴位，日常调理可以用，也是调理哮喘的主要穴位，但急救之时，以快速通利气道为要，刺那几个穴位起效就太慢了！
反之，鼻为肺窍，很多儿童的鼻炎也是因鼻涕倒流引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要先通鼻窍，再顺肺气，鼻窍得通，则肺气宣降有度，痰浊自能随气而出，才能快速缓解这种憋气的症状。
“俞师兄，继续为她顺气。”乐瑶说着，仍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见她在俞淡竹继续按揉膻中穴后，渐渐不再大口喘气，唇色转红，这才松了口气起身。
谁知那孩子缓过气来，小嘴一扁就要哭，乐瑶又吓得要跳起来：“别哭别哭，一哭抽抽噎噎又要喘了！”
她忙转向贺兰夫人：“快快快，当娘的快哄哄，别叫她哭，患哮症的就得心绪平和，最忌悲喜过度。”
不然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憋了。
贺兰夫人连忙挥开所有人，弯腰抱住了赵三娘，揉着她的后脑，轻声细语地宽慰她，也不停地顺她的背脊。
直到赵三娘终于安静下来，歪在贺兰夫人肩头睡着了。
呼吸平稳。
好…好了……
满屋仆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个先前出言不逊的仆妇更是面红耳赤。
孙砦扬着下巴，双手叉腰，斜睨着她们嗤笑道：“你们能遇上我们娘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若换作是我，就凭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早把你们轰出去了！”
还给你治病？我呸！
贺兰夫人闻言，连忙抱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孩子，朝乐瑶深深欠身：“是我管教无方，让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冒犯了乐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与这些卑贱之人一般见识，回去后我定当重重责罚……”
说完，又转头呵斥那二人，“还不快滚过来给乐娘子赔罪！”
那乳母扯了扯那仆妇，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乐瑶面前低头深深一蹲，口中称罪：“都是奴婢们多嘴多舌，不知礼数，请小娘子宽宥。”
乐瑶摆摆手，她懒得计较这些，倒是转头，向贺兰夫人神色认真地嘱咐道：“这几日定要留心夜里，三娘身边必须得有人守着，枕头也垫高些，让她半卧而眠，这般不易憋气。”
“多谢小娘子了……”贺兰夫人声音哽咽。确实如乐瑶所言，这些日子三娘因鼻塞难通，这几日都得仆妇日夜抱着才能睡着，但也睡不安稳，时常会因呼吸不畅而醒过来。
乐瑶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见未发热，这才继续交代：
“回去后，在取暖的炉子上置一壶清水，让水汽蒸腾，可缓解屋中燥气。她这喉咙干痒、鼻窍不通的症状也能舒缓些。”她轻轻为三娘掖好衣领，“这孩子你们要继续当瓷瓶般精心护着，心平可愈三千疾，她是不能大哭的，寻常孩童哭闹无妨，但三娘这毛病，一哭容易憋气，绝不能哭，可记着了？”
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乐瑶便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贺兰夫人一怔：“乐娘子……不开方子么？”
乐瑶一笑：“这病症非一日之寒，想来府上定常备着对症的丸散。既吃得好我便不必再开，再者，边关之地，也难寻那等珍药。只需记着我方才说的，平日多护着她的前胸后背，特别是后颈大椎穴，莫要受凉，应当就能控制住。”
治疗哮喘的好药丸可是很贵的，如蛤蚧定喘丸、人参蛤蚧丸、虫草清肺丸，很多药材甘州都没有。
贺兰夫人依旧怔怔地看着目光清明的乐瑶。
她平静地直言：“这病症我想谁也不敢说能根治，但若是调理得当，数年不发作也已很好了。所以，我确实无药可开。诸位请回吧，路上切记避风。”
这真是出乎了贺兰夫人的预料。
为了三娘这毛病，贺兰夫人她曾带着孩子遍访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医，没少遇上夸口能根治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大医号称能根治，但需三五年调理，最后发觉，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罢了。
乐瑶这般坦率，反倒让她更加信服。
她深深叹息，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朝着乐瑶郑重一拜。又命人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无论如何，多谢乐娘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
出乎众人意料，乐瑶这次竟坦然收下了诊金。
这愉快接钱的动作，让其他人都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乐娘子都是不收这般多诊金的啊？有时要个十几二十文都算多的了！
这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估摸都有二两了。
陆鸿元送贺兰夫人一行人出去，主要是为了控制嘎嘎直咬人的黑将军，回来后，就见乐瑶已随手便把那荷包拆了。
里头果然是个三两重的银饼，但她也没收进自己衣兜里，反倒转手就将银饼递给了陆鸿元：
“陆大夫，烦你用这些银钱，给苦役营里染了水花疮的苦役们熬几大锅升麻葛根汤送去。”
陆鸿元愣在当场。
乐瑶微笑，若是普通百姓或是家风好的，她必然会推辞，只收自己应收的。但赵家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家，与之相处，便莫要期盼真有什么“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的一日，反倒是银货两讫、买断情分是最好的。
另外，她望向窗外缝补房与堡外苦役营所在的方向，又转回头对陆鸿元道：
“我听卢监丞说，苦役营里也有不少人染病。但医药都得先救治将士们，这些人目前都是苦熬着。我便想着，别的做不了，送些汤药总可以吧？升麻葛根汤治水花疮最是对症，药性也温和。你煮上几大桶，每人分一碗，总能缓解些症状。”
小娘子还惦记着那些苦役呢，也是，她原是与他们一块儿来的……陆鸿元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这下终于能休息了。
乐瑶昨日冒雪赶路一整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乐瑶也顶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屋去了。
众人这几日都累得够呛，见疫病可控、一切事务都暂告一段落，便也各自回屋歇息。唯有武善能顺手把六郎交给了陆鸿元，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待人都走光了，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正在打水洗漱的乐瑶身边。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的模样。
惹得乐瑶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武善能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乐娘子，其实你来苦水堡头一日我就想问问你了，我原先有个挚友，也是个和尚，他与我年岁差不多大，但是吧，他有个毛病，寻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我便想替他问问，就是这……这……这睡着睡着就……就漏那么几滴尿，是什么毛病？”
他比划着小指指尖。
“也不多，就一点点，他平日里也没甚不舒坦的，你说这是为何？能治不？”
乐瑶一言难尽。
武善能憨憨一笑：“我真有这么一挚友。”
乐瑶想了想，体贴地试探着问道：“你这朋友，脉象和你可是一样的？如果一样，要不我号你的脉试试看？”
武善能嘿嘿一笑：“一样一样，嫡亲的好友，就差没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乐瑶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叼着牙刷子，伸手一把，仔细辨别了一番，呦，竟不是肾虚导致的遗尿，这脉隐现滑数啊，是体内太过湿热了，估摸着之前那些大夫都按肾虚治了，才没治好。
便又问：“您那朋友，可会尿黄赤？”
武善能十分自然地点点头：“是是是，我那挚友，每回解手我都在旁边看着呢，是黄赤得很。”
他这话一出来，乐瑶差点被牙粉呛死。
赶紧漱了口，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来：“您这朋友的毛病倒也好治，是体内湿热的缘故，肉吃得太多了。明日我让陆大夫给他拿几瓶缩泉丸，早晚各服两粒，连服一月。往后，你……你叮嘱他，平日少吃油腻，多食山药、芡实、莲子、核桃之类。睡前半个时辰莫要饮水，渐渐就会好转。”
武善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娘子！我回头便转告他！”
乐瑶笑着摇摇头，回屋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乐瑶喊上人一齐打了易筋经，费了半天功夫，便带着陆鸿元、孙砦和俞淡竹从南营一路复诊到北营。
昨日病情较轻的病患都交由俞淡竹诊治，此刻正好查验他开的方子是否对症。在乐瑶看来，若辨证精准，一剂药下去就该见效；寻常病症三日便可痊愈。
且精准辩证下开的好方子从不会超过十味药，若动辄十几二十味，多半是医者心中没底，这里添一味，那里加一味，连病根都没弄清楚，才会如此。
还有那种一开一个月的，实在是更离谱了，就算没空来拿药，一般开个七日就行了，复诊后必是要调整的。
最令乐瑶震惊的是，俞淡竹居然认得他昨日看过的那么多病人！
几乎每走一个营舍，他都能精准地说出那个人昨天病情是怎样、什么脉、开了什么方。
弄得乐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这……乐瑶心里都惋惜得要命，这般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竟被张家人陷害，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是该死啊！
她忽然有些理解年轻时的俞淡竹为何那般张狂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脑子，她也狂啊！
就在乐瑶忙着巡诊复诊时，苦水堡衙署的值房里，因乐瑶回来病情遏止、也变得清闲不少的卢监丞，正捧着粗陶茶缸子喝茶呢，也忽而收到一个急报。
他呸了两口茶沫子，疑惑不已地把文书拿在手里：“什么？大斗堡向我们求援？他们顶不住了？”
他们医工坊，不是医工多得很么？

第60章 大斗堡如何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
“咳咳， 大人有所不知，大斗堡的境况极为不同。”
门口传来老笀咳嗽的声音，卢监丞扭头一看， 老笀这干巴老头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正扶着门框要进来呢。
卢监丞立刻便无奈了，起身去扶他。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生休养么？乐娘子都回来了， 堡中各处也都好起来了，你还操这些心做什么？”
卢监丞十分不满。
老笀嘿嘿一笑：“在家躺着， 这么清闲，我还睡不着了。”
卢监丞无语了，就没见过这么爱当差的。
他把人搀着在胡床上坐稳， 翻出件厚实的狐裘， 一圈圈把老笀裹成个干巴老蚕豆， 装上小手炉， 挪过来火盆，使唤两个杂役去煮茶汤， 这才坐下来道：“你且细说。”
卢监丞虽在苦水堡任职数年， 终究不是本地人。这河西之地胡汉杂处，也是十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 对各地这些民间习俗，他确实不如老笀了解得多。
“大斗堡可比咱们这儿难管多了。他们那儿大，丁口也多， 百姓还多信巫觋， 成日祭火拜天，杀牲祷祝，在那儿跳大神的比官吏说话管用， 若真是能通晓神明的祭司倒也罢了，但就我所知，那儿都是些装神弄鬼的。”
老笀便将大斗堡的情况细细说来。
大斗堡与苦水堡，皆是大唐在河西走廊抵御吐蕃、西突厥的最前沿戍堡。地理位置就像是边境线上左右两个突出的小触角，专门监视蕃骑动向，但凡吐蕃人南下犯边，不论往哪个方向来，必得过两处戍堡的卡隘。
这两个戍堡，守的是身后连绵祁连山的山口，丢了它们，甘州、肃州、凉州都会直接暴露在蕃人的铁蹄之下。
但苦水堡地处草原戈壁的边缘，挨着库姆塔格沙漠的边儿，风沙大，人烟稀少。
大斗堡却坐落于祁连山余脉的山谷中，有黑河的支脉经过，规模比苦水堡大了数倍，屯田开了千顷，引来的流民、苦役、牧民、戍卒家眷聚在一处，竟已成了两千余户的大聚落。
“咱们苦水堡内无百姓聚集，周围牧民也不过几十户人家，且汉民占了十之八九，规矩好立。大斗堡却不同，戍堡内是半军半民，有不少边民住在戍堡内。”
老笀说着啜了口茶汤。
“那儿的百姓与回纥人、吐谷浑人、党项人比邻而居，信得也格外杂。每逢朔望，戍堡里便是一塌糊涂，什么击鼓跳神，什么圣火祭坛，还有人供奉什么明尊像，弄得乌烟瘴气。”
偏偏，大斗堡临近水源却在山谷之中，去大斗堡的路崎岖难走，要经过不少峡谷，那儿便也显得闭塞，商队宁愿穿沙漠往苦水堡这儿走，都懒得往大斗的方向绕进去。
久而久之，大斗堡的边民孕育出来的某些风俗就越发古朴原始、稀奇古怪。
老笀说着说着都皱眉：“那边至今都还有巫与野祭司的存在，许多百姓不听朝廷教化，反倒事事都要让巫祝烧羊骨卜卦。”
卢监丞闻言也皱紧了眉：“唐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诸造厌魅及造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各以谋杀论‘，朝廷不是早就严禁巫蛊、厌魅之事？他们怎的还敢？”
不仅仅是律法，他记得先帝朝便专有敕令下来，西域这些祆教、摩尼教都遭了禁，萨宝府的官儿也撤了，如今应当没了正经的神职人员才是。
“屡禁不止啊！也正因禁了，如今那儿全是些糊弄人的野巫。但有什么法子？他们信得很，朝廷的政令反倒推行不通。”
老笀叹气摇头，穷困流盲、边境不安都好说，这些缠结如乱麻的风俗信仰，其实才是最难管的。
“可大斗堡的位置又太关键了，那儿的鹰嘴崖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我大唐决不能失手的门户。”
早年，朝廷也试过派酷吏去整治，结果差点激起胡民与边民造反，后来便索性改成了军民分治：堡里的参军、监丞只管驻军与烽燧，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便由着他们的族长去管，只要不通蕃、不谋反，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正因大斗堡位置紧要，在战事将起之前，上官博士才会按甘州都护府的调令，将能征调的大半医工都集中在大斗堡。
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吐蕃若从祁连山南麓入寇，必先攻大斗。将来大唐与吐蕃的战场便很可能在大斗堡附近。
不过，医工们八成都集于军前，他们是为保障将士们的安危，估摸着不会去掺合那些本不好管辖的边民之事。
“我估摸着这次痘疮之疫来势汹汹，大斗堡内的府兵有医工们料理，只怕还好，但那些百姓听信巫医的话，喝符水、割血祭神，只会把疫气越引越重，感染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或是出了什么乱子弹压不住了，才会急匆匆发牒到我们这儿求援。但也有些怪……”
老笀不知乐瑶在甘州城遇见了大斗堡的庞大冬，也面露奇怪地琢磨道：“是怪得很，我们苦水堡是甘州诸戍里出了名的’无医戍‘，他们怎么不去马面堡求医工呢？”
卢监丞也还不知道乐瑶在军药院搞了个大的，如今名声已响当当，他便也很想不通，毕竟马面堡是中戍，与大斗堡隔山相望，走山谷夹道不过两个时辰，怎会舍近求远？
“估摸着马面堡也是自顾不暇吧。他们定是以为咱们苦水堡人少，疫症轻些，还能挤出人手。”卢监丞翻了翻大斗堡送来的牒文，也只能这般猜测了。
老笀又咳了几声：“那大人要援手吗？”
苦水堡才刚略微安定下来，病人其实也不少，只是因乐瑶回来了，众人觉得好歹有指望了，才没显得那么慌乱。
卢监丞其实不大愿意，咱们自家苦水堡里医工都不够呢！何况，他恨不得把乐瑶捂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但戍堡与戍堡之间，唇亡齿寒，且都是大唐军民，人家都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因他不援，大斗堡失了守，或是疫症蔓延致边民叛逃，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军法里都写了嘛，诸镇戍有警，应救不救者，徒三年；若贼寇滋蔓，因不援致陷戍者，流二千里。
“不能不援，就是得斟酌如何援。”
卢监丞眯着眼，准备精打细算。
这时，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闯进来的人裹着一身风雪，喘得拉风箱似的，冻得脸膛青紫，棉袍上竟结了层冰碴，刚踏进门槛便腿一软，扑倒在地。
“大人！速速救命啊！”
“哇呀呀！”吓得卢监丞抱着茶缸子就站起来了，细看一眼，见来人穿着大斗堡书吏的青布公服，胸前还别着驿传的铜符，竟又是大斗堡的人。他抚着胸口奇怪道：“这又是怎的了？刚才来一个，怎么又派了人来？”
“我们参军、监丞，还有衙署里十几名书吏都染了水花疮与伤寒，连掌印的主薄都倒了！衙署里连誊写文书的人都没了，参军让小的再持驿铜符来求援！如今大斗堡街衢闭户，坊里尽是病患，都快成疫城了！”
“我们往马面堡、黑山堡都发了急牒，也不知他们可有派人来援，我们庞医工说苦水堡有神医，求求大人发发慈悲，速派神医驰援啊！”
那书吏痛哭流涕，举起手里的令牌，露出的一截腕子也是布满冻烂的痘疮。
卢监丞一看更是吓一跳，连染疫的胥吏都被派来传信，只怕大斗堡的驿卒、健步已病倒折损殆尽，看来大斗堡果真已是危急到了极致。
“好好好，我知晓了，你……来人！取一副担架来，先将这位吏员抬去医工坊诊治，我稍后就来。”卢监丞忙冲外头喊。
待外头的兵卒应声赶来，卢监丞也不犹豫了，对老笀叮嘱道：“老笀，你守着衙署，先把大斗堡的急牒归档，再将咱们堡内的疫况誊写一份，稍后一并呈给骆参军留档。我这就先去他的值房口述禀明情况，这次怕是不只是乐娘子要去，连堡内的文吏都得抽些人手，随她一同去大斗堡。”
老笀点点头：“大人只管去，这儿交给我。”
卢监丞将那卷急牒揣进怀里，猛灌了一大口热茶，便急急往骆参军的值房去，进去不过半刻钟，他又攥着骆参军签发的医工调遣符牒，一溜小跑往医工坊赶去。
这边乐瑶刚巡诊完营房，正站在医工坊的廊下与陆鸿元交代防疫事宜：“下雪天寒，营房紧闭易积浊气，依《千金要方》的法子，待到雪停天晴之时，需教兵士们在午时阳气最盛时开窗通风半个时辰，既散浊气，又不致寒气侵体。”
陆鸿元点头。
乐瑶又道：“回头我们再把苍术、艾草、菖蒲磨成粉末，制成药包分发给各营房，让他们每日在炭炉中撒一把，熏蒸一刻钟，苍术与艾草的烟气既能避疫气，又可驱寒湿，是极好用的。”
陆鸿元用力点头。
乐瑶接着道：“除了营房里，外头里坊公房、官吏衙署值房，也可在四角放置炭炉，各撒一把苍术粉，密闭熏蒸后再通风，这样痘疫便不会继续繁衍、传播。另外，疫疠之防，贵在洁清，还要教大伙儿多用草木灰水洗手，兵士的衣物被褥，天晴后务必抬到阳光下暴晒，这样疫病才能尽快止息。”
陆鸿元听得光点头了。
俞淡竹与他一同长大，一见便知他脑子空空，实在看不下去，进屋抱出一叠麻纸札子与一根小楷，忍着气：“我求求你了，脑子不够用，就用笔记啊！”
陆鸿元赶忙记，记一半忘了，没胆子让准备进诊堂里照顾重症病患的乐瑶重说一遍，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俞淡竹。
俞淡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去伙房拿刀的心，咬牙切齿地给他背了一遍。
就这样，他还能记错行写错字，弄得俞淡竹手痒得厉害，直想找个称手的东西攮死他得了。
正当这时，卢监丞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杂役，上面就躺着大斗堡的报信人。
他让杂役把病人送进旁边还有床榻可安置的诊堂，自己则径直越过还在抓耳挠腮的陆鸿元，掀帘进去找乐瑶商议要事。
陆鸿元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卢监丞，又低头继续吭哧吭哧地写，似乎也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虽说他才是苦水堡医工坊的正经管事人。
连孙砦也不觉奇怪，他正坐在廊下，捧着一张油呼呼的胡麻饼，金黄的饼皮上密密撒着胡麻籽与胡葱，每咬一口都簌簌掉渣，香极了。
他时不时朝屋里张望，还用手肘撞了撞在旁边打坐的武善能，只奇怪：“你说卢大人找乐娘子作甚？”
武善能盯着那张夹着肥瘦相间羊肉的饼子，强咽口水摇了摇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孙砦嚼嚼嚼，满嘴流油，又递过油纸包：“你咋不吃烧饼？那屋子里还有，胡庖厨吃了乐娘子的药，今儿大好，一早就起来杀羊了，这烧饼里的羊肉用花椒水浸过，一点不膻，香极了！”
说着还陶醉了起来：“哎呀，有妹子就是好哇。我家妹子念着我这阿兄，还特意用新磨的胡麻给我烙的，一大早刚出炉就给送来了，你们托我的福，也是人人有份，你真不尝尝？”
妙娘难得对他这个阿兄这么好，以前都从来不想着送吃的过来的，惹得他今儿幸福得都差点要流泪了。
要是来的时候没直勾勾地看俞淡竹，还羞答答地招呼他也吃些，那就更好了！
武善能一张嘴口水都能淌一身，他盯着饼里渗出的、油亮亮的肉汁，想着乐瑶的话，悲壮闭目：“佛祖托梦，让小僧这几日斋戒。”
“啊？佛祖还能给你托梦？你谁啊这么大面儿！”孙砦不太相信，扭过头来，满嘴羊肉香喷了出来。
武善能流泪地点点头：“你不懂，我是很有慧根的。”
孙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禅院赶出来的。你到底吃不吃啊？其他人都吃过了，炉子上只剩最后一个，你不吃可给我吃了！”
“哎哎，你别吃了，你吃那么多干啥啊！吃了也不长肉，浪费得很。”武善能腾地站了起来，往屋子里走，义正言辞道，“我想起来了，我一早起来忘看通日历了，今儿日子不太好，那我还是明儿再开始斋戒吧。”
忍不了了，羊肉太香了，大不了……晚上再洗洗兜裆布吧，他可太难了！
武善能抽泣着进屋大口大口吃肉了。
孙砦看着他消失在屋里的硕大背影，抱着胳膊直摇头：“我就知道！还斋戒呢，他能忍过一顿才怪。”
屋子里，卢监丞正将大斗堡的急况一五一十说与乐瑶听，也把骆参军的意思转达了：“骆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军民与屯田营的安危是第一要务，不能为了救援大斗堡就失了根本。”
“但大斗堡与我们也就四十余里，虽要绕三道峡谷，但还算一日可达，不去援救，都护府那边查下来，咱们都得按应援不援论罪。骆参军的意思是，让娘子自个斟酌带多少人手去，只是医工坊必须留人坐堂。”
顿了顿，卢监丞又忍痛道：“要不，娘子就不去了，您新带来的俞大夫看着医术也不错，让他带孙砦去吧！”
卢监丞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斗那边本来供职的医工就有四五个，个个起码都是陆鸿元这个水准的，之前因备战的缘故，还拉了不少民间大夫过去，驻守在各个烽燧之上，那其中有些还是军药院博士的徒子徒孙呢！
真是古怪，卢监丞也想，就算老笀说了，那大斗堡里多是刁民，但有这么多医工在，怎么还能闹成这样呢？瞧瞧我们乐娘子，回来一日就把疫病遏住了呀，也不难嘛！
啧，一群酒囊饭袋！
卢监丞越想越得意，在心里点头，乐娘子与俞大夫，那他必然选乐娘子嘛！没错没错，乐娘子不去也成，有个俞大夫过去帮衬帮衬就算尽心了，人家也挑不出错来。
乐娘子这样的宝贝还是留在身边好，免得被人拐跑咯！再说了，她也才刚回来两日，奔波得辛苦，在自家地盘上好好歇歇也是理所应当的。
乐瑶沉思了片刻，抬眼问道：“听这意思，卢大人是不是也得去么？”
卢监丞点点头，他不舍得乐瑶去，但他自个却是要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吏、两车药材一同去的。大斗堡衙署的人都病倒了，药材分拨、疫况造册、几千将士的吃喝拉撒没人管，那怎么能行？
他心疼乐瑶来回奔劳，倒是没想过自己。
“那还是我去罢。”乐瑶笑了笑，“您不了解俞大夫，他这人啊，是个医痴，医术虽好，但脾性有些桀骜的。”
俞淡竹是时时刻刻都能发呆，估计是提不起劲来救人的。
“那……”卢监丞也沉吟起来。
“我带陆大夫去，让孙大夫与俞大夫守着医工坊。”乐瑶仔细考虑了一番，觉着这样最好，“如今苦水堡的疫症已控，每日只需按方施药、熏蒸防疫，俞大夫一人足矣，孙砦帮着他抓药、熬汤，正好能补他性子疏懒的缺。”
卢监丞却想到了老笀说的话，琢磨了会儿，最后拍板道：“不可不可！乐娘子若要去，便让老陆和那俞大夫守着苦水堡，你带着武大和尚、孙二郎一同去。”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那大斗堡杂胡多，孙二郎嘴巴利索，机灵，还会点胡语，能帮着乐瑶与那些胡民问诊问话，武大和尚虽看着憨，还算武力高强，若是遇上刁民，他还能护着点。
加上他自己，再让曾监牧点些强壮的差役人马一块儿，此行便稳妥了。
乐瑶想想也是，陆鸿元和俞淡竹是同门师兄弟，虽平日里拌嘴，可情分在那儿，相互帮衬起来指定顺畅得多，他们两人搭伙总好过孙砦与俞淡竹一言不合就互呛，便点了头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卢监丞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日影刚移过廊柱，“事情紧急，咱们晌午一过便启程，娘子也赶紧拾掇些行装，我半个时辰后亲自来接娘子。”
不等乐瑶回话，他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娘子会骑马吧？我让官牧坊给你挑匹上好的突厥马，这马个头矮，脚力却稳，走戈壁峡谷很是合适。”
乐瑶想到了岳峙渊，想到了那匹白马，下意识道：“我有马……”
“那更好了，那便这么说定了！”
卢监丞哦了声，也没多想，急匆匆走了。
乐瑶也出来与大伙儿说了要出门的事儿，与俞淡竹交代了些照看重症病患的话，让孙砦与武善能收拾收拾，便也忙去后院瞧那马儿。
院子里各人反应都不同。
俞淡竹不大开怀，他想跟着小师父出门学医，不想留在这里，但这又是他这小师父交代的，只能闷闷不乐地接受了。
孙砦高兴极了、得意极了，胸脯挺得老高，在俞淡竹面前大摇大摆溜达了好几圈，嘴里故意大声地说：“哈哈，这回可轮着我跟着乐娘子出门了！娘子有什么厉害的，全叫我学了去！啦啦啦，正月里花开……”
俞淡竹脸顿时更臭了。
刚吃了一整个羊肉大烧饼的武善能抹了抹嘴角的油，他倒是无所谓，去大斗堡就去呗，他反正医术有限，就当去换换口味了。
听闻那边也有牧场，养的黑羊也好吃，肉嫩得很。听闻还有牦牛肉吃，香韧十足。
陆鸿元忙操心起来：“哎呀，乐娘子要出门，我得给她多烙点儿饼，再装一大壶牛乳路上吃吧？不不不，天冷啊，装一壶酒吧，喝着暖暖身子。我想想，我记得桂娘给我做过一件牛皮的斗篷，穿上又暖和又舒服，还能防大雪，一点儿也不透雪水，哦对了对了，得再装点儿我腌的当归羊肉干、茱萸酱……”
他唠唠叨叨、蚂蚁搬家似的收拾来收拾去，没一会儿收拾出了一只小山般高的硕大包袱。
看得孙砦都不嘚瑟了，喃喃道：“你疯了？咱们这儿去大斗堡也就三四十里，快马跑半日也就到了。带这许多物什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斗堡搬到长安去了呢！
“你晓得什么，冬日里的气候说变就变，万一遇上暴雪封路，在路上耽搁了怎么办？路上没吃没喝的可怎么好？一看你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陆鸿元坚持打上包袱，艰难地提溜到武善能面前，“大和尚，东西就交给你驮了啊，可别让咱们小娘子饿着冻着。”
武善能也颇为无语：“我是骆驼吗我！”
“带你去不就图你劲儿大么！不然带你去收尸念经啊！拿着！不许再抱怨了，这都是必须要带的。”陆鸿元颇有气势地喝道，“都带上！少一样都不行！”
谁也说不过陆妈妈，只能依了。
乐瑶一溜烟跑去看岳峙渊的马儿了，她那天一赶回来便交给武善能了，也不知它还好不好。
若是它还累着，她还是骑疾风去吧。
她心里还怪心疼的，这么漂亮、有灵性的马，那天跟着她尽遭罪了。
结果一进后院马厩，就见那匹漂亮的霜白马精神头不错，武善能不仅好吃好喝照顾它，还给它梳了鬃毛，修了蹄子。
此刻正气呼呼地朝疾风嘶鸣咆哮，后面两只蹄子都抬起来踹了。
往常总啃绳子要跑的疾风也不研究绳结了，咧着大嘴，就跟着白马后头，腻腻乎乎地拿头去拱。
“咴！呜！”
白马仰头大叫，后蹄又猛地一蹬。
疾风被踢个正着，踉踉跄跄直往地上栽，竟然还高兴地咧嘴呢，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给它踢爽了还。
“哎哎哎……”乐瑶连忙将白马牵出马厩，门才关上，疾风又想凑上前来，咴咴叫着，一副缠绵悱恻的模样。
“强扭的瓜不甜，疾风啊，你俩语言不通，还是算了吧。”乐瑶苦口婆心地劝了疾风，又安抚地给了白马一根萝卜，把它牵到外头去。
她也学着岳峙渊摸了摸白马的脖颈，它竟会温柔地低头拱她的手。
好乖啊。乐瑶抱着它的脑袋，轻轻地抚摸，“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听得懂汉话么？可惜我既不会说胡语，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白马儿大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听懂没。
对哦，那句胡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都忘了问孙大夫了。不过，应当也就是让马儿乖乖的吧，没什么稀奇的。
乐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思绪也飞远了。
等她把马喂了，卢监丞也带着人马到了。
众人利落地各自背上行囊翻身上马。
除了武善能，他被陆鸿元准备的那个包袱坠得差点跌下来，吭哧瘪肚半天才狼狈坐稳。
一行人踏雪出发时，心情都尚算轻松。以为大斗堡不过是人口多、病人多才忙不过来罢了，如今多些人手支援便能控制。
水花疮嘛，对症下药，不足为虑。
但此时的大斗堡，已不仅仅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大斗堡的确与苦水堡不同，苦水堡中全是将士戍卒，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大斗堡内却生活着两千守将与数百户边民，东侧是大营，西侧是百姓的坊市，坊中也有不少铺子、客舍、医馆，虽陈设简陋，平日里却远比苦水堡热闹。
如今因疫病横行，这坊市之间空无一人，满地黄纸被风卷得四处飘散，形同鬼城。
但入夜后，民坊里原本用来唱戏的戏台子，还聚满了人，但他们却不是来看戏的。
夜空里火光冲天，头戴獠牙兽面的巫祝身披彩衣，颈插鹰羽，腰系铜铃，正围着好些奄奄一息的病患癫狂起舞。
四周跪伏的百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他们将牛羊祭品摆放在圣火前，叩首祈求神明降下福祉驱散疫鬼，也恳求巫祝多分些香灰火灰，为他们治病。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久久回荡。
路上，竟还不断有人背着患病的家人往这儿赶来。
大斗堡的医工坊在大营里，大多医工也聚集在营中，如今营中虽也是人人患病，医工们步履匆匆，但比外头可正常多了。
庞大冬哎呦哎呦地扶着腰直起身来，他刚给几个高烧昏迷的针灸完，腰又疼了。
这些日子，他没日没夜地忙，命去了半条，竟还把腰闪了！
想到之前那小娘子还说他骨质疏松……看来是真的啊！
忽然，外头传来砰砰砰地砸门声。
又送得病的将士来了？他这实在管不过来了，屋子里都打地铺了，怎么还送！
庞大冬艰难地挪过去开了门：“谁啊！”
“庞医工，求求你，去劝劝我那女婿吧！”
来人竟是之前总找庞大冬看风湿的那个牧民，庞大冬在屋子里照看了一整日病情危急的病人没挪窝，他还不知连营中各级小吏都倒下了，他还奇怪这人不知怎的进的了大营呢。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那牧民满脸焦急，死死抓着他的双手，跪下哀求，“庞医工，求求您了！你救救我家女儿吧！我那女婿他疯了！他非要带着我女儿去求大巫赐香灰！她都快临盆了，这么折腾岂不是要一尸两命吗！”
“求求你了，帮我去劝劝他吧，我拉都拉不住！”

第61章 他齐天大圣 原来乐娘子身手这么好啊。……
庞大冬被那老汉拽得踉踉跄跄， 腰很疼，也被他扯得龇牙咧嘴。
出了医工坊，只见大营里夜色深深， 路上好几盏风灯灭了，也无人添油。
巷子两旁的夯土墙下，值守的小卒撑着长戈，头垂得低低的， 呼吸浊重，一听便知也染上了病。
行过戍营房时， 还能望见里头忙乱的人影，步子匆忙，浓重的药气滚滚而起翻出墙头， 庞大冬总算安了安心， 至少还有医工在里头守着。
他不是大斗堡医工坊的主事， 可如今坊内四五个医工病了一半， 余下的也强撑着忙进忙出。他自己不过闪了腰，竟成了医工里最硬朗的那一个了。
唉， 谁曾想大斗堡会落到这步田地。
最初发现那些所谓的突厥人后， 大斗的医工们立刻便诊出是水花疮，大斗堡的刑狱卒也比苦水堡的更有手段， 连夜拷掠之下，已经查出了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而是吐蕃论恐热麾下的死士， 被人灌了疫患的脓浆， 专来投毒的。
吐蕃人不知从何处探得大唐河西节度使已陈兵祁连边境，他们不敢与大唐甲兵正面对抗，便想出这等阴毒的法子试探。
其中必有奸细！
大斗堡已将探得的军情送往张掖、甘州等地， 之后，医工们便在营西辟出疠人坊隔离病患，又支起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药，令将士们日日服饮。
没几日，营中水花疮的蔓延势头便被遏制住，甚至有轻症士卒的痘疮开始结痂。
但就在庞大冬等医工们都刚以为水花疮不足为虑的时候。西民坊里又爆发了好几例的斑疮伤寒！因为那群刁民听信不知哪儿来的巫祝的话，竟生喝了獾血！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又传到大营里来了。
不过几日，堡里便因斑疹折了好几位老卒，都是体弱扛不住的。医工们又紧急将斑疹病人移入新设的隔离营，以麻黄、桂枝煎汤救治，将所有衣物、被褥都用来熬煮，日日薰艾，才勉强阻住这次伤寒蔓延。
可外头的边民，已死了不少。
今早连衙署的官吏也接二连三地倒了。庞大冬被派过来诊治时，见事不妙，赶忙扶着还能说话的参军，请他好歹撑住，又恳请他签了令，派人再去周围戍堡求援。
参军呼哧呼哧喘气，浑身也长了疮，绝望道：“写了又能如何？周围也都遭袭了，只怕不比我等好多少，他们都自顾不暇，还会来吗？”
“有枣没枣打三杆，总要试试！”
庞大冬不愿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在这里，他都想好了，只要熬过这一场疫病，凭他在疫中诊治的功劳，他一定能升迁！到时甘州军药院诠选都得求着他去！
富贵险中求，为他的前程，为功名利禄，大斗堡必须得撑住。
大斗的参军给周围的戍堡都发了牒文，但庞大冬最寄希望的还是苦水堡，虽然他心里也不愿承认。
没法子……苦水堡有那个小娘子。
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她……那样厉害啊。
“庞医工，快快快，就快到了……”老汉喘着粗气催促。
庞大冬赶忙将整个脸都用覆面蒙上，心底涌起一阵烦躁。他实在厌恶这些愚昧边民，若非他们轻信巫祝，大斗堡何至于此！
他并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这老汉……是他的病人。
前阵子他来拿药，还辛辛苦苦地给他背了一麻袋的山药蛋，说是自家地里长得最好的，专程来谢他的。
他不住在戍堡里，往来要走整整一日山路。
庞大冬叹了口气，扶住酸痛的腰，跌跌撞撞地跟着往戏台子赶。
越近，那人声、鼓声、铃声便越刺耳。
雪地里的人群像赶墟一般往戏台涌，他们冒着严寒，将病得起不来床的病人从温暖的屋里拖出来，一路背来；有人牵着羊羔、提着活鸡，那是献给神巫的祭礼。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装铜钱的瓦罐，因为……只有用金银才能祈求神赐下那传说中带有神力的香灰。
“庞医工，你看！那个大肚子的便是我女儿，跪在下头使劲磕头的就是我女婿，他不仅把我女儿背来了，还把我女儿的嫁妆钱、攒着要养孩儿的银钱全背来了，说是要献给麻葛录吾啊！”
老汉已经大哭了出来。
庞大冬忍着腰上的疼痛，竭力踮脚看了眼，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戏台上，一群病患中，果然还躺着个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
她不断地咳嗽，已病得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个母亲似的竭力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疯了！真是疯了！”庞大冬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怒火都冒起来了。这般天寒地冻，莫说治病，光是躺在这雪地里就足以要命。
稍微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上头那人在骗人，可偏偏这些人就是没读过书啊！
那上头的野巫，就是谋财害命！
眼见那跳大神的呜呜呀呀也不知在唱什么，旁边一个也脸上涂抹着兽血的小巫，一把拽过老汉女婿手里装铜钱的布袋，先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手还往里扒拉扒拉，确定里面都是铜板，才咧嘴露出黄牙笑道：“你心诚感天，麻葛录吾已瞧见了，这就赐你救命神药。”
说着，便用陶碗，从火堆里扒出一碗热灰。
跳大神的跳得更加卖力，面具下的眼睛翻成白眼，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旁边的小巫们敲着羊皮鼓、吹着骨笛，还将松脂撒进火堆，“噗噗”地炸出漫天火星。
一时间戏台上下妖风阵阵，真将一众边民唬得屏息凝神。
底下的人齐齐高呼：“麻葛录吾！”
那老汉的女婿捧着那碗黑灰，更是将额头磕得青紫，狂喜高呼：“我的妻儿有救了！我的妻儿有救了！多谢麻葛录吾赐福！多谢麻葛录吾赐福！”
眼看老汉的女儿被他女婿粗手粗脚地扶起来，孕妇本就病得浑身瘫软，被拽着脖颈仰起头，嘴被迫也张开了。
那碗还滚烫的黑灰眼看就要灌进她嘴里，庞大冬即便有些害怕也忍不住了，他再顾不得腰伤，与老汉一齐冲上戏台，嘶声大喊：“住手！快住手！要出人命的！”
老汉一个箭步扑上前，用身子护住女儿就往台下拽。他女儿被扯得咳嗽不止，双手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气，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庞大冬抢上前挡住追来的巫祝们，狠狠将那个端灰的小巫推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巫穿着宽大连体的彩衣，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摔，灰撒了满脸，在雪地里四肢乱划，哇哇怪叫。
旁边敲鼓摇铃的帮凶见有人砸场，扔下鼓槌和骨笛就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庞大冬身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那女婿见状，竟疯魔似的冲来拦阻，死死攥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往回扯：“阿耶！你做什么！麻葛录吾正要施法救穗娘啊！”
“再不救，穗娘和孩儿就要死了啊！”他急得捶胸顿足，竟还哭爹喊娘了起来，“阿耶，快把穗娘送回去，你快松手！麻葛录吾都答应我了，这碗灰吃下去，不仅能百病全消，还能生下儿子！”
老汉死不松手，将女儿箍在怀里：“你别傻了！这一碗灰灌下去不呛死也要噎死！穗娘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命都要没了，还生什么孩子啊！快让开，我要带穗娘去医工坊治病！”
“阿耶你疯了！那里都是男人！你要毁了穗娘吗？”女婿尖声叫嚷，“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穗娘被旁的男人碰了！快把穗娘还给我！”
“放屁！”老汉也被激怒，一拳打了过去：“什么你的穗娘！穗娘嫁你为妻，不是卖身于你！滚开！她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你害死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女婿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婿竟不管不顾，满脸血又跪下来抱住老汉的腿不让他走：“阿耶！您听我说，那些大夫没用的，他们平日里便不管我们，你是被他们骗了啊！之前你犯风痹，我让你找大祭司救治，你非要去医工坊拿那苦药，你看你这腿，不是还疼着吗？如今大祭司没了，你该让麻葛录吾施法治病，不然你的风痹早就好了！”
“说得对！”
被庞大冬推倒的小巫抹着脸上的血爬起来，趁机大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煽动信众。
“医工坊那些庸医是最没用的！他们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床，怎么比得上麻葛录吾的神通！麻葛录吾是明尊座下神使，玉女娘娘亲赐法身，水火不侵，百毒莫犯！这些人敢扰乱神使赐福，是要遭瘟神报应的！快把他们轰下去！快！”
小巫这么一说，那麻葛录吾也猛地掀开法衣，露出画满朱砂咒文的胸膛，取匕首当众一划，竟未伤及分毫。
他忽又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火堆，但见青烟骤起，烟中竟浮现幽蓝鬼影。
信众见状大骇，又纷纷跪拜。
他们本就被麻葛录吾唬得五迷三道，一听这话、又见这法术，当即跟着喊起来：“轰下去！轰走他们！坏了法事，瘟神又要来了！”
跟着真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往庞大冬和老汉身上砸，有人甚至抄起抬牲畜的扁担，就要往台上冲。
庞大冬正与其他两个打鼓吹笛的缠斗，后背挨了好几下闷棍，一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一脚踹开这个，一巴掌推开那个，拼着被人打了好几下，也呜哇呀呀的嘶吼着扑将上去：“休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猛地将那小巫再次推倒，死死按在雪地里，又锤又打。
一时翎毛纷飞，彩衣撕裂，假血与真血混作一团。
“我叫你妖言惑众！我叫你害人！”
他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重拳。
“我叫你说我没用！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没用了！你个瓜怂！狗日滴——”
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
若是不要钱，这些民众还不会信呢，毕竟神明可都是要铸金身的，不花钱，怎么显得虔诚？但只要九文钱……简直是我佛慈悲啊！
不愧是玄奘法师身边的护法，这大圣，果真恩义齐天、慈悲齐天、爱民齐天啊！
这下好些人都动摇了，有人问：“九文钱的灵药是真灵吗？有没有十九文的，俺想给俺娘吃好的。”还有人问：“一人能赐几颗啊？俺家病得人多，多买几颗能再便宜点不？”
还有个老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圣在哪儿给我们赐药啊？这来得突然，还没庙宇呢。”
倒地的麻葛录吾听到又喷出一口血。
……这杀千刀来抢饭碗的，这可是疫病！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就为了骗点银子，他容易吗！
“您一看就是虔诚的人。”
乐瑶彻底入戏了，笑眯眯地夸奖那老妪，“大圣慈悲为怀，庙宇回头再说无妨，今儿天冷，大伙儿不如随大圣一块儿把病人背到前头的官仓来，那儿宽敞，且已升好了炉子，大伙儿别急，回头大圣便会一个个为大家赐药。”
乐瑶正招呼着呢，说话时还瞥见了趴在台上疼得起不来的庞大冬，一边说话，一边上去顺手将人扶了起来。
“腰闪啦？”乐瑶还寒暄了一句。
庞大冬瞥了眼乐瑶别在后腰上的锤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我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声：“娘子当心！”
庞大冬惊愕之下来不及回头。
乐瑶却下意识抽出大锤，头也不回，一个旋身飞锤，就将那举起香炉想背后偷袭的小巫，连人带炉锤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要挣扎爬起的麻葛录吾身上。
那麻葛录吾好不容易攒了点气力，刚艰难地爬起来，遭此重击，又趴了回去，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原本要冲上前相助的武善能与曾监牧，两人都还保持着伸手要狂奔过来的姿势，又生生刹住脚步。
乐娘子生得柔弱稚嫩，原来身手这么好啊。
好像是他们多虑了。
乐瑶缓缓收锤，还转了个锤花。
这锤子果然挺实用的。
众人也被这小娘子的力气吓了一跳。
扭头看看拳头沙包大的大圣，回头看看这锤法凌厉的小娘子，又瞧瞧满地找牙的麻葛录吾，最后瞅瞅拔刀的官差们，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被老汉死死架住的穗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下紧接着滴下了几滴血来。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脚踹开了仍在纠缠的女婿，半抱着闺女喊道：“血……见红了！我女儿要生了！救命，可有稳婆，救救我的女儿！”
乐瑶刚就留意到了那孕妇，忙搀着鼻青脸肿腰还闪了的庞大冬快步上前。
那老汉倒是与其他民众不同，见到乐瑶过来还警惕又恐惧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现在看到任何装神弄鬼的人都害怕。
庞大冬忙解释道：“莫怕，她是女医。”
“女医？”老汉眼中一下迸出希冀的光，“求娘子救救我女儿！之前请的两个稳婆，都病倒在家里，没法子来了！”
乐瑶探手摸了摸产妇颈脉，搏动尚算有力，当即决断：“庞医工，你可还走得？过来帮忙抬人，既已见红，需速移到温暖的地方。”
老汉家里离这里太远了，产妇生产又不好与其他人那般安置在人多眼杂的官仓，庞大冬也想到了，立时道：“去我家的生药铺，最近！”
乐瑶点头，又迅速叫来孙砦与武善能：“孙大夫、武……咳，大圣啊，劳你二人协同卢监丞、曾监牧，先将这群野巫捆缚看管，再将病患与亲属悉数安置到官仓里去，之前卢监丞已派人先过去点炉子、撒石灰了。”
说到这里，乐瑶顿了顿，凑过去小声道：“孙大夫，你稳住众人，可先说些大圣西天取经、降妖除魔的故事，拖延一下时间，再把每个病人病情都先问一问。大和尚，你是大圣，到时你少说话，性子要冷些，按照孙大夫说的症候，大致分发点现成的丸药就是，我安顿好产妇便来。”
乐瑶记得卢监丞带了两车药材来，其中有不少简便的丸剂，如麻黄丸、银翘丸、大承气丸等等……正好能对应着治疗水花疮和伤寒，即便她不在，也可以直接用。
卢监丞在旁都插不上嘴了，望着乐瑶这有勇有谋、言语清晰，指令分明的模样，两只眼都快冒出绿光来了。
若不是本朝没有女官，他一定举荐她为官！
随后，众人便领命而动。
原来，之前乐瑶一行人抵达大斗堡时，便已天黑了。
他们刚进来，更觉堡中气氛诡谲，道上不仅人影寥落，更满路都是黄符、糯米等驱邪之物，古古怪怪的。
他们随手拦下个正要去戏台求购香灰的边民，略一打听，才知竟有此等荒唐事。
卢监丞一听便后悔来了：“这些人愚顽至此，只怕救了也不领情，唉，来到来了，我们不如还是去大营帮帮忙就是了。”
“不管他们了，人要找死也没办法。”曾监牧显然也知道大斗堡的风俗，更是冷冷地说。
乐瑶却叹了口气，她心里知道，这些人大多也是可怜的。会做出如此愚昧的行为，也是被那些坏人蒙蔽了心窍，加之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无人授以正知正见，走投无路之下，除了寄托鬼神，又能如何？
尤其是疫病严重的时候。
琢磨了会儿，乐瑶一扭头就看见魁梧的大和尚在偷吃羊肉干，她灵机一动，就想出了这一招。
讲道理来不及，那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乐瑶便与众人飞快地扯了几个齐天大圣取经的故事，还真有理有据有来历，连武善能本人都听得发愣，之后又沿路捡些鸟毛之类的东西，把武善能装扮了起来。
后来，连武善能自己都觉得他这野和尚，身姿显得愈发伟岸了起来。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也幸好她们去了，否则庞大冬的性命只怕都危险了，更别提这可怜的产妇以及其他得了病的病患，那不知是多少条人命啊。
乐瑶与他们分开，便跟着庞大冬和老汉飞快往北市里的庞家生药铺赶。
路上，她一边跑一边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光，还迅速观察了穗娘的面容。
痘疹密布，水痘清亮，是水花疮，还好，不是斑疹。
看完，她还边一路小跑，边扣住产妇手腕，指腹轻按，给她在路上就把了脉。
这一把就坏事了。
左寸滑数如珠，右尺沉实应指，这怎么像双脉啊？所谓双脉便是《脉经》中所说的：“双妊之候，阴阳搏动，各有其径。”
也就是……双胞胎。
乐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向这妇人异于常人的巨大肚子，原本以为她只是腹中胎儿养得太大，乐瑶起初还只是担心她胎儿过大难产。
但现在看来，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况。
水痘、高烧、见红、双胞胎……
乐瑶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又是鬼门关啊。

第62章 请你活下来 那是你最勇敢的一天
庞大冬的生药铺子就在北市头一间。
坊市之间本有宵禁， 可如今疫病横行，不良人也病得不剩几个，戍堡里各个坊的坊门都大敞着， 已无人值守。
几人疾步径直抬着穗娘冲进铺子。
庞家生药铺的门脸虽不大，里头倒是一个个药柜通天立地，收拾得十分齐整。
庞大冬扶住快直不起来的腰，咬牙先一步进去， 抖着手卸下门板，点燃油灯， 急急引他们往里间抬：“快！往里走！”
后堂有间伙计歇脚的小屋，他一脚踢开床榻边散落的臭鞋，卸掉门槛， 将满地瓜子皮胡乱扫了出去， 又翻箱倒柜， 从柜底抽出条干净褥子铺在矮榻上。
穗娘终于能平躺下来。
乐瑶轻托她的后颈放上枕头， 自己大冬天也累出一头汗。
庞大冬又吭哧吭哧地扶着腰出去寻炭火点炉子。
不一会儿，他端回燃起的炉火。
斗室渐暖， 乐瑶让他再装个手炉塞到穗娘脚底下， 自己则利落地挂起布幔，剪两条长布抛过梁木， 做成生产时的抓手。
过了一盏茶时间，穗娘冻得发乌的脸终于回了血色，人也眼睫颤动， 悠悠转醒。
老汉见了扑到榻边， 喜极而泣：“穗娘！阿耶在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穗娘两眼涣散，嘴无声地轻轻张合，谁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倒是老汉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牵挂，不断搓着她的手，含泪道：“你娘看着豆儿和麦儿呢！娃娃都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反复说了几遍，穗娘才听清了似的，迟钝地闭了闭眼。
乐瑶正用热酒净手，听到老汉的话，急忙问：“她生过几胎？”
“生过俩，俩都是闺女。”
老汉抹着泪答道：“就因生的是闺女，我那女婿才会开始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四处去寻什么宜男方。后来他便中邪了般，一发不可收拾。这回穗娘又怀上，我看女婿不可靠，要么逼穗娘吃什么能转女为男的鲤鱼胆，要么是领着她四处拜神。我便干脆将她接回家里来养胎。谁知，痘疮病来了，他听闻穗娘也染了痘，竟趁我下地，硬把人抢去求巫……不然穗娘也不会这么凶险的！”
生过两个，那产程可能会比她预想中快更多。
乐瑶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她让老汉喂穗娘喝些热水，便将二人先请出去，关门前，她又嘱咐二人：
“阿叔，您快去堡中四处寻寻，看能不能寻到没染病的稳婆来帮手。庞医工，烦你找些粮米熬粥，再烧足热水、备好干净麻布，架好药锅，取当归九钱、黄芩六钱、白芍六钱、白术七钱、川芎四钱，加糯米一把，捣为粗末，熬一锅黄芩白术汤来。”
黄芩白术汤，也叫当归散，被誉为安胎第一方。
这个方子能养血清热、健脾固冲，尤其适用于妊娠血虚兼热的情况。黄芩也是所有安胎方剂里避不开的一味药，它不仅能为孕妇补气提气，还清热而不伤胎，解毒而不伐正，不会伤害孕妇的身体。
加糯米，则是因糯米甘温健脾，既能固护脾胃，又能安胎止汗，可以缓解穗娘如今发热时的津亏症状，也能为她提供碳水和能量！
得了乐瑶指令，庞大冬与老汉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乐瑶拉上布幔，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飞速梳理将要面临的局面：
经产妇，第三胎，双胎妊娠，合并水痘病毒感染致高热。
水痘暂时不管了，乐瑶很快便明确了方向。她虽然不是产科医生，但她也知道，孕期用药对胎儿的风险远高于病毒本身的短期影响，现在当务之急是产程管理。
双胎经产妇的产程进展本就比初产妇快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叠加高热导致的子宫肌层兴奋性增高……那就更快了！
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急产，一旦产程短于两个时辰，穗娘这种水痘高热、体力耗竭的状态，极可能出现软产道裂伤、产后大出血，甚至因宫缩过强引发胎儿宫内窘迫。
唯一让乐瑶稍感庆幸的是，尽管一路折腾受冻，穗娘目前仅是见红，羊水未破。
这是极为关键的利好信号。
毕竟，从现代医学而言，见红是宫颈内口附近的胎膜与子宫壁分离，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宫颈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现象，本质只是宫颈成熟的标志，并不是生产的标志。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则意味着羊膜腔与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并细菌感染的风险会骤增，对母体和双胎胎儿都是致命威胁。
在后世的现代产科数据里，足月单胎初产妇见红后，通常一到两日后才会启动规律宫缩；部分孕妇见红后三到五天产程才开始。但穗娘是经产妇，且为双胎妊娠，子宫下段受胎儿压迫更明显……乐瑶估计她的宫颈管可能早已处于展平状态，不可能再拖一两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产。
乐瑶轻手轻脚地坐到榻边，并未立刻出声，先借着灯火细察穗娘的脸色，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将自己的手搓得温热，轻声道：“穗娘，我是乐瑶，苦水堡来的女医，你已见红，稍后由我为你接生。现在，我得先看看你宫口开了没，你别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无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没气力说话。
乐瑶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怀胎几乎无法用药，她得了水痘以来，估计一直都是硬抗下来的，何其艰难！
乐瑶叹了口气，低头去查宫口。
万幸，果然还没开。
她又轻轻按了按穗娘的肚子，临近生产，她的肚皮已经被撑得很薄了，肚皮上不仅有妊娠纹，还能清晰地看见皮下血管，甚至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一个胎动，都能隔着肚皮看见忽然突出一块。
很好，胎动也还正常。
乐瑶轻微松了口气。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产，先用针刺泻热、汤药安胎，米粥养力，三管齐下，这样至少能让穗娘能睡个好觉。
让穗娘把力气攒起来，乐瑶也能把产程拉长到合理区间，才能降低急产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这对此刻免疫低下、身体虚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
时不我待。
确定了施治方向，乐瑶赶忙取出随身羊皮针囊。
孕妇用针，禁忌尤多。
不仅不能刺合谷、三阴交、昆仑、肩井等催产、伤胎穴位，还不能施加重捻转、深刺透穴的针灸之法，只能选择轻刺激、清泻热邪且兼顾胎元的穴位。
第一个便是大椎；继取太溪、风池以清热，加刺劳宫以安神。
针刺时，乐瑶所有穴位都浅刺、短留针，防止刺激过强诱发胎动，一边针灸时，她还时时观察着穗娘的状态，一旦胎动频繁，她立刻就要起针。比起平日施针的从容，此时乐瑶精神紧绷许多。
所幸针法见效。
起针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个人火烧一般，发热得更明显了，乐瑶没慌，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为她全身用热帕子擦身散热，慢慢的，热度便退了下来。
穗娘长长呼吸出一口气后，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乐瑶给她掖了掖被子，把针都用酒烫过，才一根根收起来。
庞大冬急忙忙熬好粥过来，就见乐瑶镇定地坐在围着布幔的塌边，擦拭银针。
她手里的银针与他所见的大有不同，他端着粥，眼里看着针，嘴上倒记得先关心病人，问道：“这老汉的闺女如何了？”
乐瑶点点头：“如今阵痛还不明显，算是好事。”
“那这粥？”
“先放着，等她醒了再热一热。”乐瑶把针一个个收进针囊，又问，“药熬上了吗？”
“熬上了。”庞大冬也累得很，顾不上什么礼仪，哎呦哎呦地挪了个胡凳坐下了，一抬头见乐瑶仍在收针，又有些眼馋地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针？怎的这么多长短、粗细，形制好生奇特！”
乐瑶解释道：“这是专门请人打的，最细的用来给小儿施针，其他的长短规格多，也是为了能更精准施针。”
这一套针是后世的规格，还是当初她急救了那五个戍卒后，与骆参军要的赏赐，命匠作坊给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时，她便去了甘州，这回倒是用上了。
后世针灸的针具比唐朝的九针更为丰富，不仅开发出了最细的毫针，针仅有一毫粗细，给幼儿使用更安全。其余各类针的长度也从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针身还有变径设计，中间略粗两端渐细，能增强韧性和操控的稳定性。
乐瑶用起来顺手不少，方才为穗娘飞针时，速度都变快了。
庞大冬见了便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不用白费这银钱了，待他日后真入了军药院，倒是可以打一副来。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着之际，也稍作歇息。
乐瑶和庞大冬，一个坐着，仰头靠在墙上睡，一个趴在矮几上，枕着手臂眯了两刻钟。
正睡得香，外头竟又传来吵闹呼喊之声。
两人刚抬起头来，就见那老汉的女婿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一见庞大冬也在这里，立刻跟疯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闹！怎么能让男人来给穗娘接生？竟然还让他看着我娘子生产！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们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着，竟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掀开布幔。
乐瑶立刻握紧大锤，闪身拦住，厉声呵斥：“她刚退热，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锤！”
那女婿瞧见乐瑶，吓得一退，这是那大圣身边的妖女！
方才在戏台子上，他亲眼见她一锤子就将小巫砸飞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比她手里的锤子还吓人。
他心头狂跳，暗想，这女子既能追随大圣，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这般冲撞，万一她念个咒、施个法……他不会死吧？
一时竟不敢动了。
他正胡思乱想，老汉也从后头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呼哧带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住手！什么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这位大圣座下的女护法在给穗娘接生！你平日里不是最信这些的吗？有……有这位护法在，你还闹什么闹？”
那女婿一愣，看向乐瑶。
乐瑶也立刻入戏，将面孔一板，下颌微扬，刻意用一种空渺而带着几分威压的声调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设坛引生的清净之地，岂容你喧哗造次？惊扰了菩萨送子，你等着绝后吧！还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老汉赶忙把这孽畜往外拖。
他剧烈喘着气，方才，他好不容易才连说带劝，拉来了一个曾给自家媳妇接生过的老婆子，这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婿冲了进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幸好及时赶上。
而被老汉找来的阎婆子，此时正睁着两只精明外露、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将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对乐瑶这娃娃脸的女护法，更为崇拜了。
这阎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于草原，戍堡建成后便随族人搬了进来。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杂的信仰环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来者不拒，对一切玄乎其玄的说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围观齐天大圣大战麻黄精的人群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为了家中染疫的小孙女，前来求取麻葛录吾的香灰的。可眼见那麻黄精如此不堪一击，被头顶鸟毛的光头大圣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转头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圣。
他们大斗堡的民众一向是这样的，大斗堡的神灵太多，在他们这儿当神仙竞争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绝各方祭祀时，还经常有几个大的教派相互械斗呢！
本来就是谁赢了谁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当神仙，就是胜者为王。
那么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们的香火。
更何况，那位女护法口中说的“灵丹妙药”，一听就比那“圣火香灰”显得金贵、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着人流去了官仓，还听那位孙护法讲了许多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晓了大圣有这么多灵丹的来历。
原来大圣为了收服瘟神，竟然为了百姓大闹天宫！还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发无伤，反而练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后，他破炉而出，一气之下，顺手就把老君辛苦炼制的仙丹全都卷走，用来拯救万民。
那孙护法高声道：“大圣，是百姓的大圣，是我们人民的大圣！”
好！太好了！阎婆子也跟着直叫好。
大圣的故事，不仅阎婆子听得全神贯注，连一些原本病得没那么重的，渐渐恢复气力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鸟毛的大圣，也不嫌弃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万个信服。
西行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一路帮扶贫民，寒酸也正常了！
据孙护法说，大圣取经回来后，原本是在长安陪伴玄奘法师诵经念佛的。但他那双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从长安那么遥远的地方就望见大斗堡有麻黄精作乱，于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瞬间便翻过来降妖除魔了。
孙护法还说了，大圣忙得很，可不是麻葛录吾那等无所事事、专在凡间游荡的邪神，待会儿赐药完毕，大伙儿各自归家，大圣还得一个筋斗翻回长安呢。
他还要赶回去陪玄奘法师上早课呢！
阎婆子听得都感动了，大圣天天翻跟头，也怪累的嘞！
她立马便花了十八文钱，给小孙女买了两颗灵丹，虽然这灵丹闻起来有点儿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给孙女吃完，她也不睡觉，把孙女交给媳妇，就又跑出来，想再回官仓去听故事去。
毕竟那孙护法才讲到大圣要去高老庄打恶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扬大圣的事迹，说得磕磕绊绊的，忘了怎么说似的，就说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一早大圣都要翻跟斗回长安了，那还怎么分解啊？
阎婆子就想叫那孙护法赶紧讲完得了。
结果，路上遇到这老汉，又硬是把他拖来接生，阎婆子本来不愿意的，但她一听那大锤女护法在，便马上改了心意，跟着他来了。
阎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来了，大圣有这么多护法，就这大锤护法最得他心意，八成还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锤，她抡得多虎虎生风啊！她必定比孙护法更厉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乐瑶见老汉已将女婿拽走，才悄悄松开了握住了大锤的手，她本来想一锤子解决这事儿的，既然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费力气。
这时，又见阎婆子探头进来，她忙问：“可是稳婆？”
“不是不是，俺只给俺家儿媳妇接生过。”阎婆子赶紧摆手。
那也行，凑合用。
乐瑶让她先去洗手，指甲缝也搓干净。
她又去把屋子的门关严实，才掀开布幔看了看穗娘。她还在睡，乐瑶给她把了把脉，脉象细滑，却比之前稍显有力，再看宫口，竟然已经有一指了，果然产程很快啊！
她连忙指挥阎婆子出去端热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乐瑶检查的动静和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弄醒了，乐瑶忙将灶上温着的热粥端来喂她。庞大冬倒是心细，粥里打了蛋花，还用红糖熬的，正合适。
现在正是要用高糖饮食补充能量的时候。
穗娘睡了一觉醒来，又被乐瑶针灸压退了烧，人清醒多了，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糖粥，身子一下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看着乐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问：“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别管他了。”乐瑶一个外人都想用锤子锤死他，“你现在听我的就是了，先来试试这个布条，看能不能使上劲，再深呼吸，根据呼吸来算阵痛的间隔时长。”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农家妇人，皮肤晒得黑红，骨架宽大，身子结实，模样算不上美丽，但乐瑶很喜欢她这样的身板。
她应当时常干农活，很强壮，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宽展，让人能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样。想来也是因此，她才能怀上双胎，还硬抗水痘，没有早产。
要知道，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但乐瑶问了老汉穗娘怀孕的时间，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经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来，穗娘开指飞快。
在乐瑶的指导下，穗娘数了几回阵痛，间隔已缩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宫口，已开两指了。但频繁的剧痛也开始消磨她的气力，穗娘很快变得恶心想吐、冷汗涔涔。
乐瑶看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被阵痛消磨，立刻开方用药加强宫缩。宫口已经开到两指，再怎么延长产程也没有意义了。
马上要生了。
她用当归散合加味芎归汤，养血活血、催生助产，同时依旧保留黄芩、白术以固胎，防止催产过猛而动胎伤正。
方子迅速拟好，递出门外，交由庞大冬赶紧煎煮。
穗娘也终于忍不住宫缩，开始呻吟了，乐瑶迅速将干净枕巾折叠塞入她口中，让她横着咬住，叮嘱她：“穗娘，你怀的是双胎，你又病了，力气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千万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过的人，咬着枕巾，含泪奋力点头。
“千万忍住，一会儿开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乐瑶心疼地给她擦汗，她知道，产程越快，宫缩就越严重，宫缩越厉害就越疼！
后世那些总说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实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过山车式的增长与降落，干扰了人体海马体的记忆巩固过程而已。
说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体的激素刻意抹去了这份痛苦的记忆，好让女性有勇气再次孕育新生命。
阎婆子见乐瑶虽忙却不乱，手法娴熟，心中更是暗暗惊讶：这女娘一张娃娃脸，年纪轻轻，竟对生产之事如此老练！
不愧是大圣亲信，果真有神通！
“阎婆，帮我看看几指了。”乐瑶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声。
阎婆子赶忙回神，跑过去扒开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乐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给人接生，她疯狂地回忆着以前所学、所看到过的产科知识，紧张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阎婆很快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慌乱，即便是生过好几胎的妇人，也很少有这么快的。
“阎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烧透，麻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再拿一捆干净的棉线来，等一刻钟再查宫口。”乐瑶继续吩咐着。
她面上镇定，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产程过快，会很容易出血，还是双胎，她还感染着水痘，会比别人更容易脱力、昏厥，产道感染的概率也比常人高……
但这些，乐瑶一句话都不能说，她不能流露出一点慌乱，因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都可能让穗娘崩溃、害怕，这样更生不下来了。
反而，她还镇定地安慰着已经疼到布条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励她：“很好！穗娘，你真个争气！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马上便要出来与你相见，你再坚持坚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还是努力朝乐瑶点了点头。
“七指了！”
乐瑶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湿的手：“穗娘，现在，你跟着我呼吸，疼的时候吸一口气，憋住，在心里数一二三，三下后再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简化后的拉玛泽呼吸法，在没有无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让穗娘少耗些力气。
穗娘疼得浑身发抖，抓着那布条，手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绞断了，却还是努力跟着乐瑶的话呼吸。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会更疼更慢，可双胎的痛感仿佛也加了一倍，肚子坠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几个疱疹还在腰侧磨着床板。
又疼又痒，偏偏还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准备接产！”
乐瑶急忙起身，唤阎婆子扶着穗娘的腰，让她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这是现代产科的半卧位，比古代传统的仰卧位更利于胎头下降。
她又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记着，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样往下使劲，别喊，把力气都攒在肚子上。”
穗娘已经无法回应乐瑶了，片刻后，她突然闷哼一声，两只胳膊发抖地拼命拽着布条，身子也猛地绷紧。
“十指！十指全开了！”阎婆子喊道。
正好一个剧烈的宫缩，乐瑶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气！用力！”
“啊——”穗娘憋着呼声，用力到两只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进了手掌心里。
“好好好，松劲！松劲！”
“缓口气，一二三，再用力！”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穗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整个人身子都因剧痛轻轻抽搐，乐瑶低头一看，第一个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一点了。
“来了！阎婆，扶稳她！”
她伸手轻轻托住胎头，没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头娩出过快撕裂会阴，很慢很慢地牵引，嘴上还连声嘱咐穗娘：“慢着点，慢慢来，收着力气，别用猛力！”
穗娘咬着牙，即便已疼得两眼发黑，也已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仍顽强地凭残存意识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儿缓缓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没有撕裂，乐瑶连忙用温热的棉布轻轻擦去胎儿口鼻的黏液，又将孩子倒过来拍出羊水。
“哇！哇！”
顺利的啼哭声划破这小小的生药铺子。
外头顿时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齐齐响了起来，老汉急忙问：“我女儿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问：“是男是女？”
是个女婴。
乐瑶没有回答任何人，阎婆子也松口气，拿了剪子来，伸手就要去剪脐带，却被乐瑶一把拦住。
“别剪！”乐瑶按住她的手，“双胎不能急着断脐，等第二个孩子出来再说！”
在现代，怀了双胞胎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剖腹产，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双胞胎能不能顺产下来，除了产妇本身盆骨条件好、婴儿不大之外，就靠这个脐带了。
脐带连着，第二个孩子就还能通过脐带供氧，不会窒息。
乐瑶让阎婆给第一个孩子先简单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脐带，她便连忙起身再去按穗娘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个孩子现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乐瑶心头便一紧。
第二个孩子身位变了，不是头位！
要把他正过来。
乐瑶毫不犹豫翻身跪在榻上，双手按在穗娘还隆起的腹部，紧紧盯着她：“穗娘，你还有个孩子侧身在肚子里，你忍着点，我给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着啊！”
说到后面，乐瑶喉头都轻微哽咽了。
然而情势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软了。她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宫底，找准位置，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按。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了出来，穗娘顿时惨叫不已。
穗娘的肚子还在宫缩，本就很疼，加上乐瑶这么一按一推，惨叫声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尖锐破碎，不似人声。
乐瑶听得心肝颤，但不敢犹豫，指尖继续飞快地摸索胎儿的轮廓，准备再推第二下。
她咬紧牙关，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借着宫缩间歇，腕力猝然下沉，隔着肚皮触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轮廓。
就是这里！
这是外倒转术，能通过推拿让肚子里的胎位转正，很疼很疼，却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娘的惨叫骤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猛地弓起背，脖颈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乐瑶偏开头不敢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过去……穗娘！就最后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时托着胎头向产道方向猛一推送。
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 开两斤附子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
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他能看到门缝里，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洼血水浸透了一截，红红的，戳在他的眼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乐瑶问他这辈子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哈哈！
起初，是为了救娘的病，后来……是为了兑现对娘临终前的承诺……他会出人头地的，阿娘啊，你不必担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现在，他非但没能出人头地，还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大夫。
罢了！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推门进去时，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扒着门框，挡住了庞大冬的去路：“你说什么？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给我生儿子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一把推开门，手指颤抖地指着布幔后的乐瑶。
“是你！是你这妖女害的！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大圣护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医一伙的？你们治不好疫病，就来害我媳妇！害我绝后！”
庞大冬眼皮一跳，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断了。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然后，沉重地、缓慢地落了回去。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救啊！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血泊边缘、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汉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儿。
老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决绝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铺子后院里去。
庞大冬被他这幅模样又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叫住他。
慌乱后退时，他还一脚踩到了正在嘶吼发疯的老汉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声。
“哎哟！”
庞大冬干脆当自己耳聋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乐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荒唐。
脚步声传来，那老汉又回来了。他微低着头，肩膀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里更是燃着火般。
他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拖起来，像甩一袋山药蛋一般甩到墙上。
那女婿甚至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砸在夯土墙上。
他刚惨叫了一声，声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汉抬起了手。
庞大冬这才惊悚地看见，他手里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将生锈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只胳膊也死死地压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女婿吓傻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庞大冬也吓傻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后院拿刀去了！
“和离。”
老汉两眼通红，声嘶哑难当，面无表情地说着狠厉的话。
“你现在，立刻同穗娘和离。”
“你不肯和离，我就杀了你。”
女婿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疯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儿麦儿的爹啊……”
老汉却恍若未闻，反而转过头对庞大冬说：“庞医工，劳烦你，帮忙写一份和离书。”
“现在写，让他画押。”
庞大冬还没应，又听老汉平静至极地补了一句：“庞医工，我知晓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穗娘救命，否则，我把你们都杀了。”
庞大冬：“……”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猛地一跺脚，真去找纸笔写了，还贴心地写了两份，一家一份。
墨迹未干，他便赶忙出来递给了老汉。
老汉见了，一脚将试图挣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紧接着双脚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脸上，仿佛要碾死一条令人作呕的害虫。踩完还不解气，又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揍了好几拳，直到将他打成一个腌坏的猪头。
女婿惨痛地大呼不已。
“签，画押。”
两张纸丢在女婿脸上。
女婿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柴刀，竟还想哀求，老汉干脆手起刀落，深深剁进了他脸旁，刀身颤动，嗡鸣不止。
女婿吓得魂飞魄散。
老汉面不改色地捉过他的手，往前拖了几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来的血里。
他用穗娘的血，印下了那份和离书。
“滚！”老汉将其中一张和离书胡乱塞进他怀里，一脚狠狠踹在女婿腰侧，将他像颗球一样踢得滚了老远，直接摔到了铺子外头，被门槛挡住才停下来。
“从此，你与穗娘，恩断义绝！”
“豆儿、麦儿，还有屋里这两个刚落地、你不稀罕的丫头，从此都随穗娘姓！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再无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儿子传你那烂怂畜生的根吗？滚！滚去另娶能生儿子的新妇吧！看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这连妻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
那女婿蜷缩在雪地中，怀里是染血的和离书，脖子上是刀痕，浑身是泥雪和伤口，刚刚老汉好像把他肋骨踢断了，他疼得大骂，可再对上老汉那杀神般的眼神，声音又弱了。
老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柴刀丢在墙角，朝着呆立原地的庞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又朝着布幔后头的乐瑶，膝行过去，一下一下地磕头。
“庞医工，乐娘子，求求你们……现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吗？她没有郎君了！那个畜生再不能来讹诈你们、败坏你们名声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卖了牛羊和田地，带着穗娘和四个孙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能借此说你们一句闲话，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求求你们。”
“什么都比不上她能活下来。”
风雪吹动着老汉花白的头发，一时竟让庞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满头白发，是不是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庞大冬看着这老汉，又望望那叫骂了半天，终于被冻得骂不出来、慢慢爬起来，还真就这么走了的女婿，很显然，知道穗娘以后不能生育后，又与岳丈闹翻，他似乎也干脆就坡下驴，要抛弃母女几人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手抬了起来。
庞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双手，毅然决然地走了进来。
“乐娘子，要我做什么？”
乐瑶一直用全身力量维持着那救命的按压姿势，脸上汗与血水混流，此刻听到庞大冬终于进来，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热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宫缩复情况，产后胞宫应是球状，按之硬韧的；若按之软如棉絮、轮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脉、观察口唇、面色，四肢温度，判断是否已到了脱证的程度，快！”
庞大冬连忙照做，一样样探查过去，他的心也如坠冰窖。
“胞宫的确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脉……六脉……”
人体六脉，分候脏腑，乃气血之先导。左手寸、关、尺，分候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分候肺、脾、命门。
如今穗娘左手寸关尺，仅有寸脉微若游丝，关、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脉还有隐约反应。
庞大冬又着急忙慌地去摸穗娘的六阳脉。
手三阳，没了。
足三阳，也没了！
庞大冬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后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她还活着吗？好像也称不上活着了，但她死了吗，又还有一点点呼吸与脉搏。
乐瑶虽看不见庞大冬的全部动作，但听他颤抖的话音与跌坐在地的声响，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镇定：“别慌，既然六脉未绝，证明我与穗娘都还没放弃！我把血压住了，她也还想活！庞医工，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附子，速去查看！”
庞大冬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拉开药柜的斗子，把里面的药全都倒了个干净，用称一称，扬声喊道：“还有两斤！”
乐瑶道：“两斤？好！全拿来，全煎了！”
庞大冬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斤附子上：“什么？”
两斤附子？全煎了？
“你现下什么也别管，听我的便是了。”
屋子里，乐瑶已不管不顾，极决断地吩咐了下来，庞大冬只能手忙脚乱地边听边记方子：
“先取附子七两三钱，以水三碗先煎；再配干姜四两三钱、炙甘草四两三钱、山萸肉八两七钱，生龙骨、生牡蛎、活磁石各二两一钱，加生姜三枚、大枣五枚调和诸药。”
“另取麝香三分六厘，单独煎汁冲服。”
“人参二两一钱，单独炖作浓汁，与汤药对服。”
“此为一帖药的分量，之后你每一个时辰煎一帖，务必现煎现服，不可间断，这样药力才能浓度不减、药效持续，直至两斤附子尽数让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庞大冬不知道乐瑶曾经开过附子二两的药，被这个两斤附子震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都有点怀疑乐瑶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毕竟她现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乐瑶大喝：“快去！”
庞大冬哎呀了一声，终究还是去了。
罢了！他已见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犹豫第二次。
纵使日后千夫所指，说他是用虎狼药杀人的庸医，今日……今日他也认了！
乐瑶心想，两斤附子算什么，后世的火神派中医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过五吨，救治病人上万例，从无一例中毒。
两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灵石教育局老干部闫祖亮被医院诊断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并脑危象，已下达多次病危通知。
当时闫祖亮已经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头汗如油，痰声漉漉，四肢冰冷，冷过肘膝，测不到血压，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证为阳气暴脱，果断施用大剂量破格救心汤 ，一周的时间，给闫祖亮分量吃了两斤附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拽回。
七日后，他不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

第64章 当归补血汤 醒了醒了！
不是， 就是当饭吃也吃不了两斤啊！
能开两斤附子，这不是迈进鬼门关了，这是进去和阎王爷喝上了啊！性命不是危在旦夕， 是忽闪忽闪，说不定哪一闪就没了！
上官琥扶着徒弟们的手臂一站直，听完庞大冬简要地说明了一下里头的情状，得知里头是个妇人， 但其父已应允，再不必顾忌礼俗， 便也撒丫子便往里屋冲了。
一进去，一脚便踩到血，抬头一看， 乐瑶这浑身血、压在产妇身上的姿势， 上官琥也是头晕目眩、血都冲上头顶。
他立刻对徒弟们喝道：“是产后血崩， 快！夷洲先去煎当归补血汤， 登洲过来！你擅推拿，去查胞宫是否复位、软硬如何， 再帮乐娘子压住外腹， 她手都抖了，快压不住了！让她歇歇！取我药囊中最粗的陈蕲艾绒， 速速制大艾柱，准备灸百会、神阙、隐白！再备老陈醋，以备熏蒸开窍！”
乐瑶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好了，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上官琥的徒弟登洲上前来，先对乐瑶快速颔首：“娘子辛苦。”便熟练地动起手来。
他按揉了几遍胞宫，他手法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看得乐瑶更是热泪盈眶，很快他便将穗娘下垂、缩复无力，形如软袋的子宫隔着肚皮，像搓球一般往下往上推到了正确的位置，再用手肘往下一压。
乐瑶一直以左臂全力压在外腹的手终于能松下来，她右手虽还在穗娘体内，但半边身子能动了。她咬着牙，慢慢地撑着麻木酸痛到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转了转，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酸麻的血流感，瞬间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忍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她舒服多了。
这头，上官琥已飞快地上针了。
“凤洲，再灸神阙和隐白穴，不能断！”
“夷洲回来，把脉，寸脉现在几息？”
乐瑶累极了，瞥了眼，见上官琥和徒弟凤洲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已扎在攒竹穴、又在人中、涌泉穴重行针、强刺激。三阴交这个专治产后漏血不止的妇科要穴也果断火炙下针。
夷洲把药熬上，听见吩咐，又飞快回来接手了庞大冬的位置，手指搭脉，说话极清晰。
“回师父！寸脉已起，约五十息，尺脉亦有回升之象！”
“手脚尚未回温，眼涣散，口舌发白，微紫！”
“好，隔一刻钟再查！”上官琥又挨个针刺十宣穴。
乐瑶大松了口气，上官博士这回真是帮大忙了，没想到他竟没有再推三阻四、谨小慎微，如此当机立断，或许是因穗娘只是个普通百姓吧。
对上官博士而言，即便穗娘是个女子，且刚生产完，但他七老八十了，官身又摆在那儿，救一个穗娘倒比救苏将军没那么多负担。
再看上官博士把徒弟们使唤得团团转的样子，乐瑶蹲在那儿，她的手还抵着宫口，竟有些羡慕了。果然还得有徒弟啊，被上官博士带在身边的这几个弟子，各有所长，四人配合无间，帮起手来好生默契。
瞧瞧，人家上官博士领着徒儿急救起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她一个人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就这样，针灸完，上官琥还用上了一种醋熏回苏法，让凤洲将煮沸的老陈醋倒入广口盆中，以热气熏蒸穗娘口鼻。
热醋熏鼻可收敛血气，醋香开窍醒神，熏蒸之后，竟真的让穗娘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促醒效果立竿见影。
这倒是乐瑶没想到的一个法子，毕竟在后世已很少将醋熏用在产妇急救中，但在此时似乎是常用的，上官博士做得又快又好。
中医千年传承，本就是一代代医者于生死边缘摸索、验证、累积的智慧结晶。古时的医博士也自有其智慧，毕竟乐瑶所学的知识，或许都是由如上官博士这样的医者，一个传一个，点点滴滴地传承下来的。
他们的功夫绝不可小视。
上官琥领着三个徒弟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期间又喝了一次破格救心汤合当归补血汤。
灌药时，乐瑶好奇地问了上官博士这当归补血汤详细的方子，顿时也是满心拜服。
她方才太急了，开方竟有所遗漏。
上官琥的当归补血汤，只有两味药：黄芪一两、当归二钱。这也是大补元气的标志性配伍。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因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急当先固，气能生血啊！
黄芪大补脾肺之气，以资生血之源；当归养血和营，引气药入血分，这方子显然是上官琥在听说她用大量附子回阳的情况下，立刻反应过来，为她补上方子里不够完善的缺口！
加上这两味药，附子就像强心针，拉住穗娘的心跳与肾阳，而当归黄芪大补元气以摄血，能稳固后方，急建中焦气血营垒，两者结合既解决阳衰厥逆的急症，又从根本上补充气血耗损。
是一攻一守，一急一缓的两种角度。
乐瑶也想起来，这还是上官琥一进来，见是血崩，甚至没看她的方子，瞬时做出了决断，立刻让徒弟出去熬药的。
这精明老头，在经方配伍上是真厉害啊！
乐瑶正感慨万分，突然察觉自己顶在穗娘体内的拳头，竟感觉到了子宫的收缩，总是湿漉漉能摸到鲜血的手，好似也感觉不到那一股股试图外涌的热流，只剩一些陈旧性出血，半凝固地裹着她的手臂。
乐瑶忙喊道：“止住了！血不流了！”
产后到现在，生生熬了一夜，这血终于算止住了！
子宫也开始收缩了！
上官琥一把老腰也险些要断了，闻言忙喊徒弟：“再把脉！”
夷洲赶忙上前，一把也是惊喜地连声音都劈了：“师父，寸脉、关脉、尺脉沉微，但都回来了！”
“再把根脉！”上官琥没有立即喜形于色。
脉有根则生，无根则死，人不仅有六脉，还有三大根脉：太溪、趺阳、太冲，分别对应着肾根、胃根、肝根，是判断患者正气存亡、病情转归的核心。
乐瑶一听便点头。
是，不能只把六脉，若是六脉起、根脉无，很可能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也有可能会有复发性出血。
在产后大出血、休克、脱证等危重症恢复阶段，通过观察根脉的有无、强弱、节律、形态，才能精准判断脏腑功能恢复状态和预后。
“太溪初现，细弱可及！”夷洲喊道，“但脉象弱而和缓，还需温补！”
乐瑶一听就长呼出一口气。
太溪脉有，说明肾元未竭，正是肾气已开始恢复、固摄的信号。
“趺阳微弱可触，太冲也有了！太冲有了！”夷洲喜得不行。
乐瑶忍不住大喊了声：“太好了！”
趺阳脉对应的是胃经冲阳穴，脾胃正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太冲则对应肝经原穴，肝主藏血、疏泄。
趺阳、太冲一出，说明穗娘的体内正式开始恢复其藏血和调节的功能！即便她身体里的血细胞已损失大半，脏器也存在或多或少的损伤，仍还在拼命为她凝血、生血啊！
三脉俱出便是大吉！
上官琥也精神大振，颔首道：“很好！脉根已现，元气初复，此乃佳兆！再服最后一帖药，阴阳续接，关键便看她能不能醒了！”
说完，他转身时却又看到乐瑶，一身血污，姿势狼狈，她此时的动作上官琥虽不敢细看，但也猜到乐瑶这么做的原因。
若不是她果断，用这等惊世骇俗又近乎野蛮的手法，用自己的手去硬生生堵住血口，这位产后血崩的女子，也撑不到如今。
“真乃奇思，亦乃奇勇！”上官琥心中暗叹，那时的情况必然很危急，但她怎么能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救人？又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偏偏，她做到了。
她果然还是那个胆魄非凡的乐娘子啊。
“此女子的性命，的确可以说是乐娘子为她强夺回来的。”
上官琥暗暗叹服。
他看着乐瑶终于极其缓慢、谨慎地将那条已麻木僵硬的手臂从产妇体内抽了出来。
随着动作，些许暗红血水随之涌出，但很快，在子宫自身开始出现的微弱收缩力下，血流渐止，仅余少量渗液。
出血确已控制。上官琥点点头。
乐瑶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起不来，却还是伸着胳膊先拉上布幔，麻烦阎婆子过来，将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被褥换了，把穗娘的身子盖好，见一切收拾妥当，勉强维护了穗娘的尊严，才想站起来。
却扶了好几下墙都没能站起来。
几次撑墙，竟都滑脱。
上官琥见了，也是眼眶发热，亲自上去搀扶，叹息了一声：“唉，乐娘子当心啊。”
借力后，乐瑶终于站起来了。
“多谢博士。”
但过度消耗后的神经性震颤，却让她的手脚抖得帕金森一般，她扶着上官琥的胳膊依旧整个人都在抖，连带着年迈的上官琥也跟着被带得整个人颤抖不已。
两人一齐抖动了半天，对视一眼，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了。
庞大冬自打上官博士与其三个徒弟来了后，便再插不上手，像个木头桩子般，有些尴尬地立在一边。
乐瑶见了，便请他去与阎婆子商议商议两个小囡的喂养事宜，看能不能给她些银钱，把她家有奶的羊买一头过来。
那两个刚生下的孩子，必须得喝奶了。
西北边陲之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羊，乐瑶才会这么问。
那阎婆子虽是个迷信的人，心肠却不错，收了庞大冬垫付的两贯钱，便干脆地领着庞大冬去了她家，将她家中刚产了小羊的母羊牵来挤奶。
两人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羊奶煮过滚沸后，一点点喂那两个小囡。
乐瑶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穗娘患有水痘，不能亲喂孩子，但新生儿及早开乳也至关重要，刚出生的婴儿肝糖原储备极少，出生后一个时辰内是建立喂养反射的关键期，若未能及时获得乳汁滋养，极易引发低血糖性嗜睡、脱水甚至感染性疾病，严重时甚至会夭折。
方才为了救穗娘，没人顾得上这两个孩子，还是阎婆子有点经验，给两个孩子喂了一点点糖水。现在距离降生已过去两个时辰，她们一口乳都没喝上，很容易出事儿。
幸好阎婆子家里离得近，家里人口也多，她自个便有四五个孙儿孙女呢！回去了一趟，还主动送了些她家孙儿幼时穿过的小衣裳、尿戒子、襁褓之类的，都是洗净了收好的，也亲自帮着用汤匙喂两个小囡喝羊奶。
她带大过数个孙辈，抱孩子抱得稳当，喂起来手法也十分熟练。
两个孩子吃过羊奶后，很快连面色都变好了。
老汉方才一直没精力去看这两个小外孙女，此时才抽空走过去看了眼，一看，再想到女儿，更是悲伤，哽咽着对着庞大冬和阎婆子也是好一顿感谢。
方才，他就一直紧紧绞着手，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医工们忙碌，也帮忙递药烧醋，整个人都显得憔悴无比。但听到医工们说血止住了，脉也回来了，又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潸然泪下，又不断用胳膊去擦，越擦越多。
他哭了一阵，还开始朝满屋子的医工跪下磕头，还说等穗娘醒了，他就回去筹钱，今日的药钱他一定会还的。
众人只得慌忙拦住，温言相劝。
稍事休息后，最后一帖破格救心汤与当归生血汤也熬好了。
老汉亲自端了进来，在场所有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血虽止，脉虽回，但人未醒……穗娘能不能醒来，是否能真正脱离生命危险，就看这最后一碗药了。
夷洲接过药碗，凤洲仍在艾灸神阙，上官琥上前，亲自把脉。
一勺又一勺，在场六个医工都紧紧地盯着穗娘缓慢地反射性吞咽着，庞大冬更是紧张地下意识伸出手来：“慢点……慢点啊……”
生怕呛着哪怕一下。
乐瑶也因紧张，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她已不剩多少体力，如此背靠着墙才能站稳，不然她都要滑下去了。
这最后一碗药，很快见底了。
老汉紧紧站在塌边，抽泣着，尝试着小声喊着穗娘的名字。
外头的窗子也一点点亮了起来，积雪深深，被清晨的冬阳一照，干爽，锐利，又亮得有些刺眼，乐瑶都被刺得闭了闭眼。
老汉一连喊了好几声，穗娘也没醒。
他有些焦急起来，喊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声。
穗娘依旧沉沉地睡着。
乐瑶也有些紧张了起来，在她乐观地预估中，附子药尽，血止脉回，人便应当苏醒，但却没有。
看来还是失血太多了，有形之血损耗殆尽，无形之气也濒临溃散。
回阳固脱的附子虽把人暂时留下了，但此时无法输血，要全靠药力激发人体自身的造血与修复潜能，好像还是太难了。
上官琥再次上前，把了脉，起身掀了掀眼皮，她的两只眼瞳还是有些涣散，对光并无太大的反应。
“脉依旧很弱，偶尔还会伏而不见。”上官琥摇了摇头，“大热大毒之药如此大剂量都吃下去了，还是不醒，这……”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的脸色都严峻了起来。
乐瑶深深地低下头，两只手却不甘地紧紧攥紧了，一整夜……这么多人拼了一整夜，还是回不来吗？
她下意识望向一边，阎婆子怀里，那两个刚降生不久的小囡，正捏着粉嫩的小拳头，吃饱喝足，睡得无知无觉。
她们嘴角还残留着一圈羊奶的湿痕，脸上初生时那憋胀的紫红色已褪去，透出新生儿特有的、淡淡的黄。那是生理性的黄疸，但无妨，多晒太阳多喝奶，便会代谢掉的。
自打生下来，她们没吃过亲娘一口奶，也没被娘抱过亲过，甚至穗娘都还没看过她们一眼。
若是长久不醒，说明体内血失太多，难以支撑全身脏器尤其是大脑的耗氧，用药物强行抢回来的脉搏，会在药效消退的那一刻，再次微弱下去，直到熄灭。
就这么结束了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人人都成了木桩子，不知所措。连窗外呼啸的风雪，此刻听来都觉得哀伤，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还是不醒，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娘”的呼喊。
两个裹得像小熊一般的小女娃子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她们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脸被风霜冻得通红的老妪。
她腿脚追不上孩子，追赶得呼哧呼哧喘气。
众人惊愕回头，老汉更是瞪大了眼：“豆儿？麦儿？老伴儿？这、这天寒地冻的，你们怎么赶过来了？”
“娘！阿娘！”两个孩子一进来，先被满地的血吓了一跳，又看见母亲躺在那儿毫无生气的样子，马上就大哭着扑到了床边。
“阿娘！阿娘醒醒！”
老妪走进来，一看这满室血腥，也瞬间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你们……一直不回来，豆儿麦儿怕得厉害，担心穗娘出事，非闹着要来找，我没法子，只能带她们走过来了……”
在穗娘走在鬼门关上时，她的两个女儿，也无惧严寒、野兽与黑夜，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的风雪路，硬生生要走到她身边来。
“阿娘，我和豆儿来寻你了，你……你可别丢下我们啊……”麦儿是长女，看着模样才十来岁，脸上却已有了穷人家孩子早熟稳重的痕迹。此时她哭得满脸泪，整个人都抽抽，“你走了，你不要我们了，阿耶又打我们怎么办？”
“阿娘，你起来嘛，你起来嘛。”
更小一点儿的豆儿不懂那么多，哭着去掰穗娘的手，又去推母亲的手臂，一声声地，“娘你起来嘛，我好怕。”
看着依旧昏迷不动的母亲，豆儿哭得越来越厉害，又哀求着扭过头去看老汉：
“阿翁！阿娘怎么了？她病了吗？阿耶……阿耶喝了酒总说，要卖了我和阿姊换钱来……我和阿姊就总是跑、总是躲……以后，我们再不跑了！让阿耶卖了我们吧，卖了我们给娘买药吃！”
“买了药，阿娘是不是就能好了？她能好吗？能好，就卖了我们吧！”
这句话一落，床榻之上，穗娘的眼皮瞬间剧烈地、痉挛般地颤动起来，连嘴唇都张开了，方才掀开眼皮对光都没有反应的眼睛，此刻，竟然在眼皮下不断挣动，好似就要睁开了。
“动了！眼动了！”
“醒了！是不是醒了！穗娘？穗娘！”
老汉和离得最近的医工们都失声惊呼，一下子围拢过去。
“嗬……嗬……”
穗娘喘息着，一时没发出声音，但她拼命地想说什么。
那老妪也扑到了床榻边，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想看清她要说什么，但穗娘竭力睁开了半只眼，却还是两眼发直，似乎什么看不清一般，但她却急切又痛苦，不断地张开嘴，拼了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儿来。
老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悲恸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流下，却哭不出一点儿声音。
终于，穗娘发出了一丝很轻、很轻的一个字。
“不……”
众人激动的喊叫声与哭声，都被这句轻得能被风吹散的声音压住了。屋子里为之一静，只能听见穗娘仍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气，看见她眼角缓缓流出了两行泪。
“不……要……”
“不……不要……卖……”
“我的……女儿……”
老妪实在忍不住了，扭过头去重重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老汉埋下了头，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也因这句剖心般的话而抖颤。
庞大冬方才太紧张，瘫坐在地，此刻竟也怔怔地跟着流泪。
他娘当年也是如此，自己病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担心着年仅十三岁的庞大冬，担心他自此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将来会挨饿受冻，她一口气断断续续，就是不肯咽下。
亲族叔伯们都嫌庞大冬克父克母，推脱来推脱去，谁也不愿抚养他。
直到庞大冬的那位草医师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我领走了。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你安心去吧。”
他娘才走了。
当眼泪不断地滴到手背上，乐瑶有些茫然地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泪流满面了。
这个世上，唯有孩子的哭喊，才能拴住一个母亲的命。似乎生下孩子后，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就被留在了产房里。
而从产房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就变成为了母亲。母亲是怎样的呢？她能顽强到毫不犹豫为孩子去死，却又会怯懦到怕自己离去孩子受欺负，而不敢轻易死去。
上官琥师徒几个最先从悲伤里挣脱出来，他们立刻重新围拢到穗娘身边，探脉、观色、低声商议后续的温养之方。
乐瑶也知道，穗娘熬过来了。
醒了，命就保下了。
万幸，万幸！
她紧绷许久的身体和神经都松懈了下来，身体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掏空般的疲惫感，混合着屋中浓郁不散的血气、药气、汗气，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忽然觉着屋子里太闷，心口慌得厉害，晃晃悠悠地扶着墙，避开屋子里仍在忙碌或低泣的人们，一步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新下的大雪，天地素白，万物失声。
大斗堡高低错落的土墙、房舍、营旗，全被这无边无际的素白吞没，覆盖成一幅巨大的灰白色的墨画。昨夜所有的喧嚣、诡谲、痛苦、铺天盖地的疫病，仿佛也都被这厚重而仁慈的雪暂时沉埋在大地之下。
冬阳薄弱，淡淡洒了一层在雪上，那光冷冷地反射着，看久了，竟觉着不像阳光，像是谁打翻的一罐子细盐。
乐瑶看着看着，莫名就觉着眼晕，一深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得歪歪斜斜。
穗娘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独自来到此里之后，她一直努力生存、忙碌，救了很多人，却不敢去想父母会如何。
为了她，也曾所向披靡、倾尽所有的爸妈，去火烧过的废墟里扒拉她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会不会也哭得像穗娘的阿娘一样？
“你们千万不要一直为我难过啊……”她在心里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时空，喃喃自语，“能做你们的女儿，我一直……一直都觉得，特别特别地幸福。”
泪水再次涌出，又被寒风冻在脸颊上。
乐瑶也不知自己在雪地里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就这么扶着墙，沿着被积雪掩埋的甬道，越走越远。
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茫茫白光。
耳朵里灌满了风，所有的声音，不论是远处的、近处的，都褪去了形状，变成嗡嗡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但她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就想在寒冷的风里走一走，奇怪的是，她竟觉着很热，意识也跟着漂浮起来。
眼前一晕，脚下的雪地仿佛突然塌陷，乐瑶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撑，原以为会摸到冰冷绵软的雪，没想到，却触碰到了一片硬甲。
她倒下得太突然，后领被一只手慌忙拽了一把，没拽住，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于是，她摸到了松软的雪，也摸到了一截埋到雪里的靴子，以及靴皮之下……坚硬而清晰的骨骼突起。
是踝骨。
手感好熟悉的骨头。
乐瑶竟因此安心得大喘出一口气，一直悬浮不定、缥缈的意识也像被一根线牵着，有些往回聚拢了。
耳畔似乎有人说话，她却听不清。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又飞快地穿过了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快扑进雪里的身躯向上托起，乐瑶此时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软软地，任由那双手将她整个捞起、揽入了怀里。
铁甲冰凉，贴上她侧脸，又激得她神智勉强一清，她还嗅到了这人宽厚胸膛透出来的、蓬勃而温暖的气息。
火炉子成精似的，热乎乎的。
想抬头看看，眼前却晃得厉害，雪扑簌簌地落入她眼中，刺得她睁不开眼。
后来，她只模糊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浅淡的眸子，淡得像远山的雾霭，可又那么沉、那么静，像深山里不为人知的一眼泉。
但却令她安心了。
乐瑶阖上眼，放纵的，让自己坠入了那一汪深邃静谧的泉水中。

第65章 大圣发鸡蛋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 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 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 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 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 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 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 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 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
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来大斗堡的路上与卢监丞他们胡说的么！
当时她见卢监丞他们对大斗堡迷信巫祝的民众十分头疼，便笑着说了用迷信对抗迷信的几个法子：“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些人正经道理说不通，便得用些旁门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门左道，只要管用，旁门左道又何妨？”
民众只肯信奉神明，不愿听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个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热热闹闹地营销起来，吸引那些民众信奉，再慢慢地引他们听朝廷的话、日行善事，滴水石穿，总有一日那些民众就会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拢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显圣和赐药上，也不是说几个故事就能行的，这里的民众为何信神？一是历史遗留、胡汉杂居，风俗民情复杂难以调和；二是物资匮乏，他们长期饱受病痛与贫困双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圣的故事要讲得动听，还要给他们足够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额头，当时她还化用了后世保健品欺诈与超市营销的几个例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啊！
还顺势操办了起来！
可这鸡蛋……又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
这可算下了本钱了。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整个戍堡都被惊动了。
不仅乐瑶傻眼，连沉睡的岳峙渊也被惊扰，撑着额头坐了起来，他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与疲惫，转头时，目光恰好与乐瑶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浅浅，却总令人望之心悸，令人无法挪开眼。
乐瑶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侧过脸，低声道：“多谢都尉。”
岳峙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该先珍重自身。”
李华骏来禀报过，他已知晓乐瑶为何会倒在雪里了。
听到军医那句心神俱损、力竭而衰时，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乐瑶将双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她倒也听劝，认真地点了点头：“下回不会了。”她也算吃到单打独斗的苦头了。
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如今回想起来，穗娘能挺过来，也与穗娘自己的身体分不开，她本就骨架宽大，身板结实，体内脂肪与肌肉储备较为丰富，血容量也相对充沛。
若换成身形极度消瘦、本就气血不足的妇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乐瑶就算把手按断，她可能也回不来了。
乐瑶在后世见过不少为求美丽，身材高挑还减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气血不足，因月经不调来寻方调理，乐瑶都只有一句话：增重，不然吃再多药都白搭。
为何节食减肥过度，头一个影响的便是月经，是因为你的大脑认为你快饿死了，身体自动调节到战备状态，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出血消耗？能稳定来经，其实也是健康的信号。
脂肪并非无用之物，身上有点肉，大病有退路，这是为你保命用的。手术后，人体代谢会应急性急剧升高，同时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进食，此时你的脂肪就能为心脏、大脑提供持续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对维持呼吸、循环功能也大有好处。
因此人们常玩笑说，ICU里胖子瘦着出院，瘦子装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这话一点儿不夸张。
乐瑶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还是太瘦了！没什么脂肪，前日一时消耗太大，身体已经分解了肌肉来供能，让她即便得到休息后，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应激性地发热了一整晚。
她顺手给自己把了脉，虽仍显虚软，但热退后，倒是已无大碍。
但还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头不仅易筋经要练，罗汉功也要练起来。
对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这样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其他，乐瑶当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刚一起身，身后便被厚厚的披风裹住。
乐瑶一怔，侧头看去，是岳峙渊取来的衣裘。
她又低头看去，这件墨色的披风，像是在他身上见过似的，带着被烘过的暖意，又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岳峙渊低头看她：“先吃些东西，喝了药，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但他却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乐瑶便乖乖去喝粥吃药了。
等收拾停当出门时，乐瑶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着岳峙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要拖地的厚披风，不仅是披风，岳峙渊还让猧子给她取了个毛乎乎的皮帽，一双里头带毛的雪靴子，浑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张脸不带毛。
他将她裹得跟蚕蛹似的，自个却只穿带风毛的窄袖夹衣，甚至还嫌热似的，脱成了半臂，袖子随意地掖在了后腰。
低头一看，靴子也不是带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种单薄的乌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识模糊成那样儿，也能一下就摸出来是他的骨头。
见乐瑶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渊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乐瑶摇摇头，把半张脸缩进温暖的毛领里。
他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长腿，一派清峻轩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却被映衬得愈发像个滚圆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狲。
可恶，这火炉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来才发觉雪停了，但积雪却比昨日还厚了，岳峙渊便主动走在前面开路，让乐瑶踩在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脚印里往前走，果然省力稳当许多。
两人朝庞家生药铺去，路上竟遇见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个个面带兴奋，边走边高声谈笑，言语间自然全是大圣长大圣短的。
“听说了没？连甘州军药院的医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来拜谒大圣了，他亲口承认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师的。对咱们大斗堡的齐天大圣，那也是赞不绝口，说会让大圣赐下画像庇佑大斗堡，也庇佑大斗堡的医工坊，日后医工坊内会悬挂大圣的画像，往后咱们去医工坊瞧病，那些医工就都是受了大圣传道的，不管是驱邪治病，都灵验着呢！”
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

第66章 黄芪炖鸡汤 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
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 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 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 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 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 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 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 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 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 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 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其实先前出血昏迷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像沉在漆黑的深水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唯有几次被灌下附子汤时，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但能隐约听到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能听到乐瑶在拼命救她、呼唤她，听到了阿耶悲怆的哭骂，当然，也听到了自己郎君说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话。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她醒来后，又听耶娘含泪复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这条命能救下来是多么不易，更是对乐瑶感激不已，甚至对这个比她年岁模样都小不少的医娘生出了好些依赖之心。
见着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没有乐瑶，没有她为她接生、当机立断堵住血口，没有她一次次不肯放弃地坚持，那些男大夫，碍于那些世俗礼法，大约是不敢进来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喝汤？哪里还能和耶娘、豆儿麦儿见面！
乐瑶见她能知饥渴，能吞咽，肯主动进食，心下大慰。上前为她搭脉时，又瞥见旁边矮几上摞着一叠墨迹犹新的药方。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细看。
处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写的，字迹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记录得极其详实工整。一张纸上，抬头先列着开方的时辰，接着便是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每一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的时辰、忌讳，也都清清楚楚。
这般清晰的医案记录，让乐瑶看了，只觉思路清爽，满心舒畅。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挠什么头呢！
这精明小老头儿还挺凡尔赛。
乐瑶一页页翻过去，更是发觉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来穗娘醒转后，上官博士并未松懈，又趁着她脾胃稍开、能纳药食之际，接连开了数剂调理的方子，或益气养血，或宁心安神，或温经通络，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来喝汤的模样。
大出血后产妇的补养核心是补气养血、化瘀生新，要优先选用温性食疗和经典中医方剂。他继续以大剂量的当归补血汤固守气血的根本；见穗娘出现恶露不畅、腹中隐痛，便及时加入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这几味药养血化瘀、温经止痛。
等穗娘出现又失明、头晕、狂躁、子宫收缩乏力且还缓慢下垂等症状后，他毫不犹豫换方，指挥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时开出加减补中益气汤，借柴胡、升麻之力升举阳气、固摄气血，防止脏器进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气稍复，能进流食，食疗便立刻跟上。这锅香气四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便是上官博士给穗娘开的。他让老汉去阎婆子家买了两只母鸡过来炖，母鸡肉温中益气，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养血和营，粳米健脾养胃。
鸡肉炖烂后，撇掉油，只喝汤，不吃肉，就能以药食同源的方式，补气养血、避免产后气虚下陷导致的头晕乏力。
此外，以针灸艾灸温通经络，推拿手法助气血运行，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
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
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
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抬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
“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
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
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
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
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
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 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上官琥说完，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
穗娘忙追问道何为锦旗。
上官琥便笑着分说了明白。
之前乐瑶救了苏将军，给甘州的一家济世堂讨了一面锦旗，可轰动极了！那李华骏办事自然也是花里胡哨、大张旗鼓的，不仅让岳峙渊的几个亲兵抬着绕城三圈，还敲锣打鼓，沿街丢爆竹，惹得满城百姓都挤出来瞧热闹。凡是有人问，他们还会高声宣扬济世堂赠药救人之事。
最后才送进了济世堂。
那济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后回过神后，立刻将那锦旗高悬在他诊案后的正堂墙上，但凡有病人来，都先不忙着看病，得先听他吹嘘一番自己的师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药是怎么救了苏将军的。
这才几天功夫，那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头一份热闹的医馆。
上官琥虽已一把年纪，又是军药院的医正，但他都还没有收过这玩意儿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着想着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辈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给他送金银财宝，不知道送点牌锦旗呢？还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师坐堂这么些年，也不晓得替师父张罗一个。
瞧瞧人家乐娘子，还给自己的师兄要！
虽然上官琥也纳闷呢，这乐医娘怎么就变成那济世堂老大夫的师妹了。他怎么记得这济世堂在甘州开了几十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锦旗是什么后，早便开始预备了，他们虽买不起锦缎，但这份救命的恩情，岂能不报？老汉当即便决定了：做！不仅要做，上官博士、乐医娘、庞医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这位医正大人对外口径极严，有人探问时，他只说：“是乐医娘主事，阎婆子帮手。”将一切功劳归于乐瑶，巧妙地暂时瞒住了一切。而那个阎婆子，因为穗娘接生一事传开，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户人家捧着钱来预定时日，排着队请她接生，阎婆子倒也顺杆爬，顺势就做起了稳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汉也机灵，趁着阎婆子高兴，立刻说，当即提出让两个新生的小囡认她做“干婆婆”。阎婆子也算看着穗娘历经了生死，两个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喂的，就应了。
便也守口如瓶。
庞大冬呢，本来很想吹嘘一下自己帮着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功，若传扬出去，说他庞大冬如何协助上官博士、如何与乐娘子合力救回垂危产妇，那该是多大的名声？说不定立刻就能在这大斗堡被奉为神医。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一则，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实际贡献，抓药煎药、跑腿打杂是真，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几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缩。这么吹嘘起来，未免底气不足，若被细问，反而露怯。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琥就在这里！这位可是能决定他能否进入军药院的关键人物。在上官博士明显有意将功劳归于乐瑶以保全病家名声的情况下，自己若跳出来争功，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急功近利？万一惹恼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诠选机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
“罢了，名声是虚的，前程是实的。”庞大冬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终于忍住了内心的那一点点遗憾。
昨日乐瑶被岳峙渊捡回去时，风声便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好些人来瞧热闹，他不仅没提自己，真有人问起时，也顺着上官琥的口风，只说自己如何拳打麻黄精，如何热心供药，连人参都不吝啬。
话头一转，便开始夸赞自家生药铺的药材如何道地、齐全，给自家的铺子好好宣扬了一番，倒也不算亏！
乐瑶听着老汉的决定，有些惊讶：“你们要来苦水堡？”
老汉点了点头，头也跟着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乐瑶，只一味磕头，说一句磕一次：
“我们已经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该、也没脸再张这个口……可、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安啊。”
乐瑶在老汉跪下的时候就想拉他起来好好说，但这回老汉怎么都不肯起来，紧紧埋着头，对乐瑶恳求道：
“乐医娘，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跟您学医！”
穗娘惊呼：“阿耶，你别说了！”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贫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汉却像没听见女儿的劝阻，牙关紧咬，将自己憋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经了穗娘这事儿，老汉我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为啥叫闯鬼门关？就是因为这世上，像您这样的女医，太少、太少了啊！这两个丫头，留在家里，跟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无非是放羊、捡柴，到了岁数，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
老汉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那些生了好几个儿的，不会懂我这心思。但我生了两个儿都夭折了，另一个闺女远嫁，只剩穗娘一个在身边，竟还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我这个当阿耶的，真是没用啊！我不想豆儿、麦儿，将来也跟她们娘一样，一辈子只能指望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男人是个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自个就是男人，那就没几个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
“您……您留下她们吧……”
“您别看她们年纪小，其实她俩能吃苦，能干活儿，吃得也少！豆儿机灵，麦儿稳重，没人教就会数数，我家的羊群，交到这俩孩子手里，从没丢过一只！她们跟着我老汉放羊，那都是耽误了！”
老汉说完，又重重一磕头。
站在一旁的麦儿，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为何要这么求，是为了给她们俩谋活路，也是为她们娘谋个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还没报答又请让人收下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乐瑶。
乐瑶叹了口气。
“阿叔，您先起来，我们好好说。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瞒您说，我也想多带出几个女弟子。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不大中听，但您别往心里去。”
乐瑶得慢慢地与他们说清楚。
“第一，阿叔，我是个流犯，从长安发配过来的。豆儿麦儿若真拜我为师，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她们跟了个’流人师父‘，名声上或许会受累。”
“第二，正因我是待罪之身，在苦水堡医工坊当差已属不易，并无权自行收留外人。此事，必须得到卢监丞的首肯。”
“第三，即便卢监丞应允，”她目光温和地扫过麦儿，“学医并非易事，需要天赋、耐性与恒心。若我真收下她们，教了一段时日，发现她们不适合此道，我会将她们送回来。到那时，还请阿叔莫要失望怪罪。”
老汉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异或退缩之色，反倒笃定道：“小娘子的话我明白了，您虽是流犯，但老汉我却相信以娘子的医术与仁德，绝不会埋没于此！至于流言蜚语……”
他苦笑一下：“我们一家子听得不少了！”
“最后一条，老汉也知晓道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后她们若有出息，是娘子的恩德，是她们自己的造化；若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被送回来，也只怪她们不争气，怪不到娘子头上。”
乐瑶有些惊讶老汉竟十分明理，再看看麦儿，那孩子下意识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虽没敢说话，但眼里亮堂堂的，格外坚定地看着乐瑶，两只眼分明也写着“我一定会争气的！”
她便也有些心动。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若老汉一家真要迁往苦水堡，卢监丞那里或许真可以争取争取，苦水堡本就人丁稀少、人手不足，或许还可以给穗娘、老汉几人安排些堡内的杂役活计，或是分配些可以垦种的荒地。
乐瑶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此事能成，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老汉一家能在苦水堡安顿，减轻求生压力，穗娘得以安心静养，豆儿麦儿既能学艺，也不必与母亲分离。
“阿叔，既然如此，此事便等我回禀过卢监丞再说，若他应允，我定会尽心教导豆儿和麦儿。” 乐瑶松了口。
虽未得到百分百的承诺，老汉脸上也已绽开如释重负的喜悦，眼中泪光混杂着感激。他连连点头：“诶！诶！一切全凭娘子安排！无论成与不成，老汉都感激不尽！”
对他而言，已为孙女的未来拼尽全力争取过，便不会留遗憾了。
穗娘低着头，捂着脸，已不知要如何面对乐瑶。
这时，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忽然回来了，面色古怪地看着乐瑶，犹豫了会子才道：“乐医娘，苦水堡的卢监丞派人传话，说……说孙护法那边，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路上，沿途扫黑除恶、为民请命、治病救人的经历，前半段已讲得差不多了，后半段孙护法说他与黑恶势力殊死搏斗、身受重伤，没参与，这段儿您讲得更好，让您尽快来官仓一趟，百姓们都等着续上呢！”
乐瑶汗颜：“……知道了。”
她其实也只能记得西游记的一些经典回目，那会儿路上说的时候也是四大名著、现代影视剧都来了个大杂烩，什么大圣打虎、大圣拳打镇关西、大圣风雪山神庙、大圣怒查贪官赵德汉，丁义珍闻风逃海外……。
反正灵活处理嘛……能想到啥都往大圣头上安了！
看来，孙砦虽记下了精髓，但还是快编不下去了。
夷洲又转向老汉，神色变得更严肃了些：“金阿伯，大斗堡的苗参军也差人来，请你即刻去官仓一趟。说是巡防的士卒在堡外西南边挖出来个冻僵的人，刚刚抬到官仓，人已经没气了。”
“有人说，那好像是你的女婿，让你过去认尸！”

第67章 大眼瞪小眼 岳峙渊正和豆儿大眼瞪小眼……
雪静， 风寂，药铺子里的茶炉子咕嘟嘟。
乐瑶在里头探望穗娘时，岳峙渊就这么别扭地屈着腿， 坐在那只小得可怜的小板凳上，与趴在对面高高柜台上的豆儿，大眼瞪小眼儿。
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着一颗糖，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 短胖的手脚四下划拉着，一个劲儿地和岳峙渊搭话：
“乐医娘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个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还能干， 它可会放羊啦！”
岳峙渊：“……”这孩子可真会聊天。
“乐医娘的郎君， 你真不吃饼子么？那你爱吃什么？我告诉你， 我最最最爱吃糖了，但阿翁说， 吃多了坏牙， 我的牙本就爱打架，它们关系不好， 阿翁就说，要正月里过大年才给我买。”
说着还龇牙给岳峙渊看，她有个虎牙， 挤着另一颗牙冒出来了， 豆儿敲敲那颗牙说：“你看，它老跟下头那颗邻居牙打架！还老爱塞菜叶子。”
怕岳峙渊看不见，她非常努力地龇了又龇， 鼻子都皱起来了。
岳峙渊：“……”看见了看见了，俩不和睦的牙。
“乐医娘的郎君，你能这样儿龇牙给我看看么，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总笑话我，说天底下就我长歪牙。”
岳峙渊：“……”婉拒了。
“乐医娘的郎君，你几岁啦，我五岁半了！我明年就是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大大后年九岁半，唉？” 她算着算着，小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我怎么老活不到整岁呢？”
岳峙渊：“……”要不你晚半年再数呢？
“乐医娘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着都比我站着高，那你站起来指定能比那柜子都高，我以后也会长高点，我要长得那么那么高。” 她把手臂拼命向上伸，仿佛要摸到房梁，“比天还高！”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的不说话啊？我就不一样了，阿翁就老说我，我要是有半个时辰不说话都能憋死！”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么站起来了？你是要去茅房吗？你怕吗？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胆儿大，我就经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说怕厕鬼从屎里伸出手来挠她屁股，我说，那这鬼真厉害，还能藏在屎里！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爱放臭屁，他在屋里放个屁，我大老远就熏跑了！”
“……”
岳峙渊刚腿坐得有点麻了，想站起来动弹动弹，现在一听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话，立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儿张口闭口的“乐医娘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红，还时不时往后堂关紧的房门看去，心中惴惴，只盼里头的人千万别听见。
这孩子是真能唠啊！
豆儿毕竟还小，在两个双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里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从上到下，哪个不疼她？麦儿这个做阿姊的，更是处处护着。大斗堡附近东山谷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麦儿平日里最好脾气，但你若是敢欺负她妹妹，她能给你打吐咯！
豆儿自然就养出了这么一副唠唠叨叨、能和世界万物都说话的性子，对着风能说，对着草能说，能给羊劝架，能跟两条狗开大会，就是路上不当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嘱咐一句：“飞咯！”
更何况，娘已经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边，她很容易便开心了起来，可眼下人人手头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里头照顾阿娘，没人得空应她。
她其实是被麦儿支出来看药炉子的，可守着个咕嘟响的泥炉子，有甚意趣？闷得慌，正好遇上岳峙渊这么个活生生、又不赶她的大人，这话自然就像车轱辘一样地冒了出来。
就在岳峙渊都快招架不住豆儿的时候，里屋的门总算开了，先前有个匆匆进去的医工，边说着话，边引着乐瑶与老汉走了出来。
岳峙渊肩头一松，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处去？带我去罢！”豆儿也欣喜地从药柜上溜了下来，一把抱住老汉的大腿撒娇。
岳峙渊目光悄悄扫过那老汉。
他自然不认得，但方才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爱放臭屁”言犹在耳，他嘴角克制地抿了抿，视线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汉揉揉她的脑袋：“外头风紧，寒气重，你莫去了，进屋里陪你阿娘她们罢。”
他可是去认尸的，怎么能带孩子去？
豆儿苦恼地说：“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说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说话，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汉佯装板起脸，瞪她一眼。
豆儿便抱着腿，扬起脸来讨好地讪笑。
要不她怎么会被赶出来看炉子呢。
看着这奶乎乎的小脸，老汉那装出来的气儿瞬间也消了。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笑着去拉豆儿的手：“没事儿，让她跟着我去寻卢监丞去，这样可好？”
能打败亲闺女的，唯有亲闺女生的亲闺女，没法子，看着外孙女儿总像在看小时候的闺女似的，那怎么能不溺爱呢？
隔辈亲，就是一条回溯的河流。
爱也是有叠影的。
豆儿听乐瑶愿意带她去玩，顿时一蹦三尺高，立刻抛弃了老汉，转而去抱乐瑶的大腿了，小胳膊摇晃着，谄媚的话如流水：“乐医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连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儿都好！”
乐瑶前头还听得忍俊不禁，后面就疑惑了：“什么郎君啊？”
豆儿刚要说，岳峙渊下意识重重咳出声来：“咳！”
乐瑶闻声抬眼望去，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岳峙渊一股脑忘在了外间！她在里头忙碌，估摸着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他竟一直在外面无声无息地等着。
她忙将豆儿从身上薅下来，走到岳峙渊身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渊只摇了摇头：“无妨。”
乐瑶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又见他未佩戴鱼袋便更加放轻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都尉若有军务在身，尽可自便。我现下已无碍，腿脚便利，稍后还需去寻苦水堡的卢监丞，不敢再劳烦都尉相陪。”
岳峙渊撇开眼：“军务昨日便已料理得当，营中还有华骏处置，不忙。此去官仓路虽不远，但雪厚天寒，你刚好些，我护送一程罢。”
乐瑶便只好应了：“多谢都尉了。”
豆儿溜过来，不客气地站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没听见，但远远瞧着，怎么乐医娘与她自家的郎君说话这么生疏呢？阿婆阿翁这么老了都还爱拉小手呢！
他们不是一块儿睡觉觉的么？
乐瑶若是知晓豆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在想什么，只怕能以头抢地，但她并不知晓，几人便寻常地出了药铺，一同往官仓行去。
街巷覆着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响，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声音。
叫冷风一吹，乐瑶即便已裹成了兔狲，却依旧能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彻骨，将豆儿的小手也拢得更紧些。
路上，夷洲还对乐瑶道：“乐娘子，还有一事，师父特命某转告。”
夷洲看着三十出头，是个端正的国字脸，说起话来一派正气。
“大斗堡那边，有意寻一块风水宝地，专设一处’大圣庙‘。”
乐瑶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夷洲接着道：“说是庙宇，其实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称，大斗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届时或会泥塑玄奘法师与……齐天大圣的佛像。”
说到此处，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动。
“此外，还要加上您与孙护法二位，才算装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斗堡的苗参军说了，会另外给您和孙大夫取个法号，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这样便无人知晓是你们了。”
夷洲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说一句便略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将话说到最后：
“顺带，苗参军还想将齐天大圣护持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故事，编成傩戏杂剧，逢年节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传扬……呃，传扬善医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这些蛮荒百姓。 ”
乐瑶哭笑不得：“……能帮上大斗堡就好。”
她刚刚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和孙砦就算了，反正他们俩都是无名之辈，就是……不知长安的玄奘法师若是听闻了这《人民的大圣》的剧目，知道他远千里之外的边陲戍堡竟还有个庙供奉，还多了个叫齐天大圣的徒弟，真不知会是什么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紧的。”把大圣的事儿说了，夷洲总算能说些正经事了，松口气，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势非同小可。几个戍堡连同甘州军药院，欲联名上表朝廷，详陈疫情及应对诸事。我师父的意思，是想将乐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绩，也一并写入表文之中。不知……乐娘子可愿？”
乐瑶笑道：“上官博士总是不忘为我等微末之人张目扬名，如我的伯乐一般，我唯有感激，岂有不愿之理？还请转告博士，乐瑶拜谢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独岳峙渊，目光静默地从夷洲面上掠过。
乐娘子心思单纯，对官场上曲折隐晦处的猫腻所知尚浅，只当上官博士此举全然出于善心。实则是此番疫病声势过剧，更牵涉吐蕃细作、巫蛊谣言诸事，仅大斗堡一处，折损的军民便已不少。
这联名上表，多半是请罪之章，而非请功之表。
至于为何要专门将乐瑶写进表中，不过是因乐娘子是这一场祸事中难得一桩可书的功绩，如此呈报长安，不容易被责骂罢了。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上官琥虽有小心思，有时也太过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还算用心，不乏是一个良医，且此事于乐娘子将来脱籍平反，也算有益。
两厢便宜。
岳峙渊便没有吭气。
豆儿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路让乐瑶牵着，夹在乐瑶与岳峙渊之间，小嘴便没停过，嘀嘀咕咕，时而还能与道旁被埋得只剩个脑袋的拴马石同情地说两句。
但因她长得太矮了，经常被积雪拌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回回都是岳峙渊眼疾手快抓住后领子给她提溜回来。
岳峙渊身量极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儿直接腾空了。
四条短手短腿在空中扑腾，这孩子也不怕，还咯咯笑，但放下来没两步又绊了。见乐瑶也被她吓得走两步便要喊一声当心，岳峙渊实在看不下去，就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干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着。
豆儿骤然登高，先是惊喜得呀了一声，之后紧紧抱住岳峙渊的胳膊，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哇哇哇地惊叹不绝。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云似的！”豆儿高兴得屁股扭来扭去，还和旁边忍笑的乐瑶说，“乐医娘，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边走，一边数他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前年还是三个，今年变成五个啦！一年比一年多！”
乐瑶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这孩子的大脑门，心里微酸：这傻孩子，这衣裳上的补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汉：“……”
他被豆儿说得，下意识捂住屁股，老脸都窘得发烫。
这混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老汉尴尬之余，还偷瞄了一眼乐瑶，心下惴惴，生怕被乐瑶发现豆儿是个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阵子，再走几步路就能被退回来！
乐瑶却很喜欢豆儿，揉揉她脑袋，又逗她玩，要挠她痒痒，她就在岳峙渊怀里像只胖蝉似的大笑蛄蛹，惹得乐瑶也笑。
连岳峙渊眉眼都温柔下来。
倒惹得前头带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儿瞥了好几眼。
怎么看起来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阵，乐瑶愈发觉着豆儿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纪太小，周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所以总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的。
她小时候也挺爱自言自语的。
岳峙渊则静静地垂着眼看乐瑶逗孩子玩，她的侧脸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起初他和乐瑶中间还有豆儿隔着，并不算太近。
自他将那孩子抱到臂上，乐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头，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冬雪的细小晶莹。
她怕豆儿玩闹太过栽下去，不时就会抬起手虚拢着，那纤细的指尖便也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与手背，痒痒的。
风送来了她身上草药的味道。
又一次被触碰，他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乐瑶并未察觉岳峙渊此刻心绪有异，在她印象里，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与乐瑶去看不冻河，仅有她们二人，他偶尔还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一旦置身人多之处，便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当然，以他的身份会出现在这里，本已很奇怪。
老汉和豆儿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佩鱼袋，也没有穿武官甲胄，里面那层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细看，与寻常武人无异。
倒是夷洲，身为上官琥的弟子，见识多些，虽不敢确定，却也觉此人气度沉凝，绝非等闲，出门前便恭敬地执礼相待。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官仓门口，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虽然夷洲只说让他来认尸的，但老汉知道自己对那混账拳打脚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着实不轻。
万一他被冻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么办？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断，只是忧心忡忡，那位苗参军，会不会因此将他捉拿下狱？
倒不是怕担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穗娘卧床，老妻年迈，四个孙女儿嗷嗷待哺，全指着他这老骨头支撑。他若入了狱，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没了活路。
乐瑶则是惊讶官仓门口都这么多人！
更别提里面了，里头更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仓，形制粗犷，空间却极为阔大。屋顶由数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墙体是厚实的夯土，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单薄的阳光透窗而来，会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仓内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几层，隔离的病患都集中在两扇门的后段仓房，里面铺了干草和苇席，还有医工专门照料。
其他的都是来领鸡蛋的！
靠北的一个专用来称粮食的大称台上，正坐着头戴鸟毛、身披牛皮袈裟、盘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围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称台两边全是曾监牧带来的解差，每当有人奋力挤到台前，便示意他单独到大圣跟前来。
每当此时，武善能便会微微睁眼，道一声“阿弥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钵里的清水，高深莫测地朝来人身上弹洒几下，再叽里咕噜念两句无人听懂的“梵语”吉祥话。
这便算完成了大圣赐福。
得了“赐福”的人，顿时满脸红光，会被孙砦赶到另一边下去，那边，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开交，仔细询问每家病人的具体情况，随后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据记录分发对应病症的汤药包，以及那诱人的两枚鸡蛋！
领鸡蛋都得带传验来，登记上户籍，免得有人冒领多次。
乐瑶低头扶了扶额头，看来孙砦迟迟等不到她来下回分解，又硬着头皮继续发鸡蛋了。
身边也不知多少人冲了上去领鸡蛋，乐瑶被挤得七荤八素，还是岳峙渊极快地站到她身后，他高大得如一堵墙，为她挡住了身后涌来的人潮，她才不至于随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刚来大斗堡那一晚，乐瑶还觉得堡内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鸡蛋的诱惑之下，她才知道这里竟住了这么多百姓，甚至有人为了排队先后，已是大打出手。
豆儿也张大了嘴，她依旧坐在岳峙渊胳膊上，能将整个官仓尽收眼底，也是无比震惊：“这么多人啊！比赶大集还多！”
夷洲在众人前头，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时也找不到师父上官琥在哪里。
看了半天，才瞧见一个正欲外出的小吏。问明方向，那小吏朝官仓最后头的门一指：“上官博士卑职不知去了何处，周司曹和苦水堡的卢监丞，倒是都在后头那片空地上忙呢，他们刚刚还在看仵作验尸。”
夷洲便领着众人先过去认尸首。
官仓后门外是片背阴的空场，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料，此刻积雪未清，只能看到几块被雪覆盖的篷布。
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裹卷的尸身，被直接丢在雪地上。卢监丞带来的几名文吏，与大斗堡仅存的周司曹，都捂着口鼻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神色嫌弃得紧。
见夷洲引着乐瑶等人匆匆而来，几人如释重负，连忙招手。
“在这里！”
卢监丞一眼就瞧见了乐瑶，忙不迭地迎上来，扯着她的袖子就往旁边背人处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邀功的神气：
“哎哟我的乐娘子！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晓得，我与孙大夫两个把八辈子看过的传奇话本子里的桥段都快掏空了，这才勉强把这大圣的场子给撑住！差点都叫人问露馅了！”
乐瑶想起路上所见那荒诞又热烈的场面，不由讪讪一笑：“实在是……辛苦卢监丞了。”
“说辛苦也不辛苦。”
卢监丞话锋一转，眉头又舒展开些。
“不过你这招大圣加鸡蛋，着实管用！眼下这些百姓算是暂且安抚住了，让喝药就喝药，让他们去疫人坊隔离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势头我估摸着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乐瑶点点头，正是要这样呢，不然鸡蛋白给了。
卢监丞凑得更近些，怕叫人听见，极小声地道：“只是这经还得接着往下念啊，那些百姓爱听极了！回头这后半截大圣西行记，可全指着你了啊！你听苗参军说的了么，他想让人排几出大圣的杂剧，我觉着甚好，我们就不必亲自上台演说了，毕竟我们还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乱编些桥段出来，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乐瑶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了个更损……啊不是，更见效的法子，她小声道：“排戏耗费的时辰长，我有个更简便、更能让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说书法子……叫相声，中间还能穿插点儿快板……”
卢监丞：“我竟从未听说，细说！细说！”
“就是……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然后穿插一段唱，竹板那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齐天大圣，本领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这边，卢监丞正与乐瑶叽叽咕咕地低声商议后续，那头，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员上前，准备掀开草席让老汉辨认。
方才卢监丞一把将乐瑶拉走，岳峙渊目光便也随之望了过去，默默地注视了许久。
直到周司曹这边要认尸，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转过身，驮着豆儿朝乐瑶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两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隔开这孩子的视线。
豆儿浑然不知那边躺着的是谁，还天真地拢着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说：“乐医娘的郎君，我……我能骑到你脖子上去么？我想试试，我如今这么高了，能不能够着那边杆子挂的灯笼！”
岳峙渊：“……”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眼乐瑶的背影，略微思索了会儿，还是微微俯身，双手将这小豆丁举高，利索地驮在肩上去了。
“哇！”豆儿刹那欢呼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那点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灯笼吸引，再也不回头去看，只顾着指挥岳峙渊往左挪挪、往右挪挪，专心伸着两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够灯笼。
老汉回头看了眼豆儿，才飞快地伸头去看草席上的尸。
人已经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脸上脖子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腰上也有他踹的伤，浑身都冻得青紫。
他心头一紧，慌忙转向面色严肃的周司曹，急急解释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没错！可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恩断义绝了！他身上的伤……是草民打的，草民认！他差点害死我闺女，我一时气昏了头才动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无关啊大人！草民没下死手，他后来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摆摆手，打断了他慌乱的辩解，语气倒算平和：“不必惊慌。仵作已初步验过，此人是冻毙无疑。庞医工今日也在，顺道替你作了证，那人的确不是你打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让小吏将整个草席都掀开给老汉看，尤其是凌乱的裤头和那异常的突起的褶皱。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从那个’紫云仙姑‘家里出来，药性发作，神志昏乱，边走边脱衣裳，才倒毙在这风雪里的，显然与你无关。如今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头你找个人来，将这尸首领回去处置便是。”
老汉刚如释重负，一听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来，哪里还愿意给他收尸，呸！他配么！他便哎呀哎呀地搓着手，很是为难地模样：
“大人，他家是三代单传，父母也已故去，几个堂亲隔得远，平日也没什么走动。如今我们两家已断了干系，再插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您看这样行不，我托人给他那远房的堂伯父捎个口信去。这人，能不能先暂放在义庄？等他们自家来领。”
周司曹也无所谓，这类无人认领或亲属推诿的尸首多了去了，公事公办道：“随你。只是按规矩，义庄只暂存十日，逾期不来，堡中便会差人拖到戈壁滩上处理了，届时若是寻不回，或是叫野狼秃鹫啃得残缺，可莫来衙门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汉脸上挤出一个面对大人物惯常露出的、讨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们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谁？就按大人说的办。”
如此，这桩事便算草草了结。老汉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木案边，在文书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远处的板车。
顺手就结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几人神色匆匆地挤开人群奔来，老远便冲着夷洲焦急挥手：“夷洲！可算寻着你了！快，快随我们去看看！苗参军情形不妙！”
夷洲回头一瞧，也问：“白医工，我师父呢？”
其中一人是个麻子脸，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飞快地说了情况：“今儿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营里给苗参军针灸看诊后，参军的病情明明见好了，都能起身来官仓这儿巡视了。上官博士这才放心回大营的医工坊继续帮忙坐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谁知，苗参军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药汤全呕了出来！且连续剧咳不止，我们几个什么手段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马去大营请上官博士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哪回得来？正好你来了，赶紧去瞧瞧吧！”
夷洲一听，不敢怠慢，忙招呼乐瑶、岳峙渊等人一同过去。
几人一齐往回挤，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医工也碰上了，他们又边走边问：“对了，上官博士不是让你接个厉害的医婆来么？人呢？你怎么带了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过来？”
那人看来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准地将乐瑶忽略，甚至怀疑了老汉是不是女的，都没有怀疑他嘴里那个医婆就是乐瑶。
乐瑶微笑不语，她都很习惯了。
哪来的医婆啊？夷洲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陈医工，这位金老伯是苗参军身边周司曹唤来认尸的苦主。这是他的小孙女。这位……”
夷洲介绍到岳峙渊卡了壳，抬眼看向他。
岳峙渊见乐瑶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听到这话目光反而淡淡掠过远处，根本无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简扼道：“路过，稍后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这位仁兄顺路而已，一会儿就走了。”
麻子脸心急得很：“那医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乐瑶，为双方介绍：“不是医婆，我师父说的是女医啊！正是这位，她便是我师父所推崇的那位女医，乐娘子。乐娘子，这位是马面堡的白医工、赤水堡的高医工、山丹堡的陈医工……”
之前苗参军到处求援，这几个医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后才赶来的。
乐瑶微微一笑，拿出从朱一针和上官博士那里学来的一点点人情世故，颇有江湖气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脸的白医工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毛乎乎的披风和帽子里的年轻小女娘，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说他认得一个很厉害的女医时，并没有说乐瑶的年纪，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发、经验丰富的老医婆。
没想到却来了个小姑娘！
“诸位医工，莫要发愣了，还不快来！苗参军都咳血了！”后头又急哄哄地奔过来一个小吏，打断了众人的呆愣。
于是众人也顾不上乐瑶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医婆还是年轻的女医，忙先往苗参军歇息的地方赶去。

第68章 一剂就能好 而且，一剂必好！……
卢监丞眼睁睁见乐瑶才与他说了没一会子话， 便又被人拉走了，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啊。
他背着手，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
那苗参军向附近的戍堡发了这么多求援的牒文， 他们苦水堡可是头一个到的，不光人来了，还鞍前马后替他安抚百姓、处置病患。这苗胖子，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把乐娘子抢走吧？
唉，乐娘子这般能干， 也让他很是烦恼啊！
捂都捂不住啊！
卢监丞唉声叹气，又瞥见远处孙砦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额上热汗蒸腾， 陀螺似的没个停歇。
他对往常一直看不大上眼的孙二郎， 这两日倒改观了不少。
孙砦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真不愧是行商的儿子， 口条顺，脑子也灵光， 做起事来又狡诈得很， 编起瞎话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估摸着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先将大圣的相声写出来吧！卢监丞又叹了口气。
这样还能省点鸡蛋。
一想到鸡蛋，他心都疼了。
说是鸡蛋， 其实里头什么蛋都有，鸭蛋鸡蛋鸟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大的少发， 小的多发， 都是他使人四处跟去牧场的农户家里挨个收来的！大斗堡仗着地势，物产比苦水堡丰饶，山谷牧场里牛羊鸡鸭都养得不少， 收这些蛋还算便利。
可这是冬日啊！
也就才这么一日折腾下来，几十贯钱便如雪入沸汤，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何谓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他出身大族，还是有些积蓄。
明日……明日定要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洛阳去，好歹让耶娘再支应些银钱来。
想当个好官可真花钱啊！
唉！不对啊，卢监丞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味来，他拍了下自己额头，他傻了不成！他又不是大斗堡的官儿！
不成，此事断不能如此含糊过去。卢监丞眯着眼，回头得叫苗胖子把银钱还些回来，就算不能全还，也得有多少还多少。
不仅是买蛋的钱，还有修茅厕的钱！卢监死也不肯去上大斗堡那雪景茅厕，要是哗啦啦一半冻上了咋整啊？
差点没给他憋死。
一会儿忙完就去要钱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不是卢监丞为人抠门，是他家与李华骏家，虽同列世家，门风却是天壤之别。
卢监丞的阿耶一向奉行玉不琢不成器，喜欢叫孩子没苦硬吃，他被他阿耶一脚踢到苦水堡，就只带了一兜银饼，还是他阿娘舍不得他吃苦偷摸塞的，身边更是一个忠仆都不许带！
不然，他也不至于上任不到半年就差点被那些恶吏害死了。
世家自有消息脉络，卢监丞也听人说过李华骏的大名，毕竟这位李节度使的次子与他不同，他是被迫吃苦，李华骏是自讨苦吃，自个偷溜离家非要来这儿的！
这位李二郎，也是出了名的阔，那金饼真当饼子花，他家是三州节度使，西北沿路不管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已打点过的自家人，根本不必等他囊中羞涩，自有人估摸着，提前巴巴地送来。
不然他那些长安才有的牡丹香是哪儿来的？
两相比较，卢监丞真觉着自己是自家阿耶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又狠狠把阿耶在心里骂了一遍，卢监丞便招手把旁边两个正往身上换艾草雄黄香囊的小文吏叫来了。
他本想使唤这两个笔下还算伶俐的小吏，依照乐瑶口述那“相声”的大意，编出个可供表演的本子。
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
……
竹板再这么打啊，您仔细听端详：
喝汤药、勤洗手，覆面扎紧别忘戴。
不信谣、不传谣，别信那野巫瞎喳喳！
信大圣，得平安，福泽传遍千万家！
……
待到春暖雪化时，咱再打板唱新章！”
卢监丞搁笔通读一遍，满意地吹了吹墨，这相声的戏文虽不足以体现他文辞万分之一，但乐娘子说了，就得要这样儿，好戏不在高深，贵在与民同乐，只要这里的百姓能听懂、能记住那就是好的。
他将戏文卷起，往腋下一夹，风风火火便去寻人。
苗参军早先已差人找来两个曾于市井卖过艺的伶人，此刻正好用上。又命手下军士寻来竹片，临时锯磨成一副简板，让几个稀里糊涂、蒙头蒙脑的伶人重新装扮装扮，又亲自盯着他们背词儿说相声唱快板。
争取一会儿就上台！
卢监丞在外头忙着写相声、排演《大圣西行记第二十回 》时，乐瑶已跟着众人，急匆匆七拐八拐，挤过一堆堆的人，大老远就听到了连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苗参军正在文吏的值房里坐着，也不怪卢监丞在心里叫他苗胖子，他的确生得富态，此时，一张团脸因剧烈的咳嗽涨成了酱紫色，油汗涔涔；两只眼泡浮肿，裹在青色官袍里的身躯胖大，每一声重咳都引得他满身肥肉不住荡漾，前襟也已被喷溅的茶水与涎沫濡湿了一片。
狼狈不堪。
他周围挤着七八个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说：“参军喝水，喝水缓缓！”结果水还没下去就咳得全喷出来；另一个说：“快，医工们上来针灸啊！今儿一早上官博士不就是针灸止的咳吗？”
旁边一堆医工闻言都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围着那颤抖的庞大身躯，战战兢兢下针，给苗参军扎得一边咳嗽一边嗷叫。
还是止不住。
一个年轻医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角落里满脸严肃、老得秃了顶，只剩后脑上还剩一小撮白发的老医工，急忙求救：“怎么办啊？邓医正！您老快来看看吧！”
那邓老医工一听这话，两只牛眼就气得瞪起来了，高高举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给满屋子的人看，气得喷着口水咆哮道：
“我都八十了！早几年就没办法行针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穴位不都告诉你们了！针都扎不准！你们到底怎么学成的？你们不是出师的，是太笨被自家师父赶出来的吧？”
满屋子青壮年医工被邓老医工一个人骂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缩着脖子，垂手站成一排，不敢吱声。
“咳咳咳……别……咳咳咳……别骂了……”苗参军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上……上官博士……快来了没没……咳咳咳……”
邓老医工听到上官琥的名号，脸色更黑了。
他平生从没有和别人红过脸，唯独上官琥，他最烦这人了！
这回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他是赤水堡的医正。
医正这名号本不该出现在戍堡的医工坊里，但没辙，如今的军药院医正是上官琥，而在上官琥之前执掌军药院的人，正是邓老医工。
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赋闲在家了，去赤水堡的医工坊也是看中那儿比其他戍堡富裕，又不像苦水堡与大斗堡这般临近外藩诸胡，它靠近甘州，驻军少，平日里很是安逸，正适合他养老。
没想到沿线戍堡都出了疫病，赤水堡虽没有被波及，但苗参军广发牒文，竟然还发到赤水堡来了，赤水堡的参军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便让邓老医工领着年轻些的高医工一同前来支应。
他年事已高，车马缓行，今日方到。
到了以后，其他戍堡的医工也都到了，加上许多到处拜神的得了疫病的民众都被大圣吸引，聚在官仓隔离诊治，一切似乎井井有条，都好像没他什么事儿了。
邓老医工今儿来得巧，还顺便听了几折子《大闹天宫》《拳打麻黄精》《孙护法为民除暴，拳打镇关西》，听得颇有意趣、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要不是苗参军突然咳嗽不止，被那高医工急匆匆扯来，他恐怕还坐在前头那搭起的台子下，等着发完鸡蛋，好听下一段的大圣说书呢。
但就是把他抓来也没用啊！
他以前的确是军药院医正，可现在手抖脚抖，眼都花了，耳也背了，平日里在赤水堡看看小病，都得高医正帮着誊抄方子。
他对苗参军这咳症，即便心下有些模糊的猜测，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时，夷洲领着乐瑶几人到了。
一见有人掀帘子进来，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回头望去，一看不是上官博士，又都满脸失望地扭过头来。
“去请上官博士的人还没回来吗？”给苗参军不断顺气的小吏急得直跺脚。
“又使人去催了！”有人答道。
那小吏只好看向夷洲：“夷洲大夫，您来针灸吧！你看看，苗大人实在咳得受不住了啊！脸都青了啊。”
苗参军除了咳嗽止不住，精神倒还好，此时也期盼地看向夷洲，这人好歹是上官博士的徒弟，没有学到师父十分，总有五分吧？
“我不成的，我针灸不如凤洲，与白医工也差不多，不过你别急，”夷洲忙将乐瑶推出来，“我带了厉害的大夫来了！”
屋子里因人太多，挡住了窗子外头的雪光，乐瑶刚被推出来时，人们只看到一坨毛绒绒突然闯入眼帘。等乐瑶乖乖地站定，抬手将遮脸的绒毛领子稍稍拨开，众人才发现这是个约莫仅有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个不高，眉眼清丽，稚态的鹅蛋脸被毛帽子与风帽边缘的一圈灰鼠毛簇拥着，两颊都烘得粉扑扑的，看着年纪便更小了。
一时，除了苗参军那无法自控的剧烈咳嗽声，屋子里的人竟在看到乐瑶的瞬间安静。
白医工实在有点一言难尽地看向夷洲，小声劝道：“你是认真的吗，认错人了吧？你自己看看荒唐不荒唐，这孩子才几岁啊……”
其他医工也是这种表情，有的人甚至看了乐瑶一眼就不看了，转过身去唉声叹气的。
夷洲扫视屋内众人一眼，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发现唯有角落里的邓老医工还在眯着眼上下打量乐瑶。
他忙朝着邓老医工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恭敬道：“徒孙夷洲，拜见师公。”
邓老医工臭着脸，一脸不情愿：“别胡叫，乱攀什么关系！我和你们可不是师承一派的，少来这套！”
夷洲苦笑了一下，却也不再分辩，只转身低声对乐瑶道：“乐娘子，请。”引着她径直向那咳声不断的苗参军走去。
岳峙渊落在后头呢迟了几步才掀帘入内。
他方才听见里头苗参军咳得厉害，在门口便将臂弯里的豆儿轻轻放下，交给了身旁的老汉，沉声道：“官仓里病气重，认尸之事既已了结，你二人等便先回吧，我留下等乐娘子。”
正好老汉认完尸也想回去守着穗娘，又听豆儿小声喊这高大的男子“乐医娘的郎君”，虽有些惊讶原来乐医娘已婚配啊！但跟着也放下心来，与岳峙渊拱手道别，牵起豆儿的手。
既然乐医娘的郎君在此，他便不必在此碍事了。
一听要走，豆儿嘴撅得能挂油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岳峙渊，最终还是闷闷不乐、依依不舍地被阿翁拉走了。
阿翁总说年纪大了抱不动她了，她就得自己走回去了！外头人那么多，那她一路又得从大人们的屁股中间挤过去了，讨厌！
岳峙渊看着爷孙俩挤入人群不见了，才略整衣袖，低头跨入屋内。
里面，夷洲迎着满屋子或焦虑、或怀疑的目光，眼底竟闪过一丝与他那正气憨厚的面貌不甚相符的顽劣笑意，对满屋子的人笑眯眯地抛下两个惊雷：
“苗大人，诸位，眼前这位，便是昨日以一只手硬生生止了产妇大出血的乐娘子，也是前阵子二两附子救回苏将军的苦水堡女医。”
“我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那位乐附子、乐医娘，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医婆，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女娘。”
竟然是她？邓老医工一直半眯的老眼猛地睁大，白医工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子，旁边几个医工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面面相觑，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什么！这个小姑娘……昨日他们津津乐道了半天的神医，竟然是她？
连苗参军咳嗽着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连忙紧紧地握住了乐瑶的手腕：“咳咳咳……乐……咳咳……救救……我咳咳……”
乐瑶忙让他坐下，自己便在其身侧的胡凳上坐下，示意苗参军伸出手腕让她先把个脉，一边把一边淡定地问旁边的小吏：“你将苗大人发病前后的情状，饮食、用药，乃至起卧细节，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见乐瑶这般从容，苗参军心里也安定了些。毕竟乐瑶救苏将军和救穗娘两个危重的案例，实在太传奇了！一说她就是那个乐附子，苗参军立刻就不觉得她太年轻，反倒越看乐瑶这模样，越觉得令人信赖了。
这孩子生得多有福相啊！
他之前也以为上官博士说的神医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呢！毕竟一说神医，谁会浮现出乐瑶这样年轻的脸啊！
上官琥和乐瑶已算很熟悉了，便压根没有去多谈人家的年纪，称赞的都是医术。
都是大夫，不说医术说什么？
乐瑶救了苏将军就回去了，不知道上官琥和朱博士都对她大为赞赏，上官琥是在甘州沿线逢人就说，朱博士是在凉州一带逢人就说。
而且两人都有徒弟，两人还不约而同地将乐瑶救治苏将军的医案作为详录成册，令弟子日夜加以研习，还要写心得，要他们举一反三，顺便也将自己的蠢徒弟们都骂一顿，骂他们学了几十年不知道学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于是除了最偏僻、人最少的苦水堡，甘州出了个女神医的事情，在其他地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也就乐瑶和卢监丞这俩还不知道，一个本来就没有刻意去宣扬，一个还想着把自己的神医捂住，更不想去宣扬。
岳峙渊背倚着门边土墙，见这满屋子的人前倨后恭，嘴角讽刺地一勾，他也不上前，只是默然望着无视周遭目光，已经专心开始诊脉的乐瑶。
小吏听闻乐瑶询问，忙将自己知道的苗参军的病史快快地说来，对乐瑶也直接改口：
“回乐神医的话，参军这咳嗽是水花疮痊愈后，过了两日才添的毛病，原先只是偶尔呛咳几声，后来便愈发厉害，夜里能咳得睡不着，且都是干咳。今早上官博士来诊过，重开了方子，说是’去火汤‘，又施了针。参军服了一剂，当时便见好，人也精神了，这才起身来官仓巡视。谁想不过一个时辰，竟莫名加重，一时咳得收刹不住！”
乐瑶听得直皱眉：“方子可还在？取来我看。”
小吏忙将药方奉上。
乐瑶细看了一遍，上官博士开的是标准的去火汤药，里面有黄芩、黄连、知母、沙参、栀子。
这些药都是清热泻火、润肺止咳的，也能对上苗参军如今干咳不止的症候，加上还有针灸，所以喝下去后很快就见效了。
但为何病情又突然反复了？她心下生疑。
乐瑶现下把脉，苗参军脉象依然是濡数有力，即便吃了上官博士的汤药，湿热之象依旧严重。
那他之前到底是有多少火气在体内？
乐瑶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小吏，又追问道：“苗参军此前所患水花疮，是何时发作？起疮之时，可曾发热、瘙痒、精神困顿？”
白医工听乐瑶忽然追究起之前水花疮的病症，不禁和旁边的陈医工悄悄说：“苗参军身上疮痂都落净了，还问这个作甚？”
陈医工摇摇头。
他们都给苗参军把脉、看过舌苔，三四个医工都是一样的意见，认为苗参军咳嗽是外感风热，所以脉象才会显得湿热郁滞，这和水花疮是完全没关系的。
水花疮得过一次，终身便不会再得，绝不可能是复感痘疮。
其他医工也窃窃私语。
他们之所以束手无策，主要原因还是在苗参军吃不下药，一吃就吐，不然可能早就好了，也都轮不到这个女医来看了。
陈医工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女医其实也不大服气，但鉴于她刚救了个大出血的产妇，名声正盛，面上不敢表露，只是在心里暗暗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敢用附子而已么？
不过仗着胆大擅用猛药罢了，真论医术根基，未必如何了得。
何况此女瞧着好似人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这般野心勃勃，也不知怎的竟能攀搭起上官博士，竟能令堂堂军药院医工也四处替她吹嘘扯旗！
倒是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邓老医工见她问诊很是仔细，背着发抖的手，走上来几步，若有所思地看乐瑶观方把脉、询问病情。
小吏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乐神医，参军大人染上水花疮，约是六七日前的事。您说的发热、瘙痒、精神萎靡，样样都有。起初两日，参军几乎起不得身。后来服了庞大冬庞医工开的温敛汤，倒是格外见效！当日便不再出新痘，已有的痘疮也很快破水收口，隔日热退，精神便见好了，这便基本就好了。”
水花疮三四日就好？
乐瑶蹙着眉头，水痘这种病，病程大约在十四日，就算再强健的体魄，也得七八日才能好全。何况庞大冬开的这个温敛汤，里面有干姜、高良姜、白芷、白蔹、少量连翘，整体药性偏温热燥烈，虽能快速收口退烧，对水痘的症，但对苗参军的体质而言，药性也太热了！
乐瑶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明白了！
苗参军体态丰腴，即便服用了上官博士那般大剂量的清热泻火药，脉象依旧濡数滑利，这只能说明，在服用上官博士的药之前，他的体质便是极为湿热的。
且这等程度的湿热，绝非一朝一夕而成，所以，上官博士的药没错，错的是庞大冬。
他最初只想着快速治好苗参军的水痘，就用大热药退烧、强行收口，其他人或许吃了无事，但苗参军这样的体质再吃这种大热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导致邪毒内陷、湿热更盛，循经上扰咽喉，出现喉头水肿、水痘残留，同时湿热郁肺，肺失宣降，引发干咳。
无痰是也是因湿热郁闭，津液不能上承成痰。
不是风热。
而且，水花疮也不一定是好了。
“取油灯来，近前照亮。”乐瑶对小吏道。
立刻有人将一盏油灯举近。
“参军，请尽力张口。”乐瑶又道。
苗参军依言试图张嘴，可喉头稍一牵动，便是更剧烈的呛咳，口鼻齐张，唾沫星子混着泪花飞溅，根本无法配合。
乐瑶只能道一声冒犯，取过一双未曾用过的干净木筷，吩咐道：“夷洲，按住参军肩臂。”
夷洲虽不明所以，仍立刻照做。
乐瑶动作快而稳，一手用木筷轻巧而坚定地压住苗参军的舌面，另一手用帕子垫手，强硬地抵住他的上颚硬是不让他闭嘴。
咽喉深处的状况瞬间暴露出来。
夷洲和白医工靠得近，也踮着脚凑过去一看，两人一看，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喉间发出惊疑的短促气音：“咦？”
“怎会如此？”
于是其他人也赶忙凑上来想看清楚。
苗参军被压着舌头，直想干呕，又想咳嗽，差点没憋死。
“都看见了吧？”乐瑶松开了筷子。
苗参军顿时天崩地裂地大咳起来。
众医工此时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苗参军的咽喉深处不仅红肿，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疮。
他的水痘……竟然根本就还没好！
这太奇怪了，除了乐瑶，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苗参军表面上看着所有的痘疮都已结痂、掉痂，在咽喉深处竟然还有！而且，若不是压住了舌头，即便张大嘴也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没看到。
其实也想不到要去看，望诊辨咽喉，常以喉核、咽壁为要，而且，风热外感本就有咽痛、喉核红肿、咽壁充血、干咳少痰的典型证候。
因此，他们都诊错了方向。
乐瑶道：“苗参军原本得了水花疮的热邪没散，又被温热药闭在了体内，这已是闭门留寇，又因藏在咽喉深处，藏得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都以为是风热才导致咽痛、干咳，这便是只想着对症，没把体质、余毒、脏腑气机串起来治，才会如此。”
她话中并无指责，只是正常陈述。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都比厉声质问更让部分人如坐针毡。
陈医工脸色是最差的，尽管他在心里瞧不起乐瑶没人知道，但还是觉着乐瑶这话像是专门刺他似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与不服，往前挪了半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话里话外却隐隐带刺：“乐医娘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等医术浅薄，却不知，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施治？苗大人如今痛苦不堪，不知乐医娘用几剂药，能让他止咳啊？”
水花疮内陷在咽部，这可比外感风热更难治愈，陈医工就是故意拱火。
乐瑶看他一眼，淡淡道：“一剂就好。”
陈医工一僵：“什么？”
白医工嘴角也有点抽抽，觉着这个小医娘虽本事大，但也太轻狂来吧，摇头：“乐医娘，您也看到了，苗大人如今咳势如此之急，汤水难进，饮药即吐，这如何一剂就好？不如还是先针灸吧！”
先施针镇咳，徐徐图之啊！
乐瑶认真回想了一下俞淡竹那欠揍的表情，鄙夷众生地扫了眼所有人，坚持道：“不，就吃药。”
“而且，一剂必好！”
“……”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呆滞。
唯独靠在门边土墙上的岳峙渊，垂下了眼帘。
他不禁微微笑起来。
乐娘子明明洞悉了那些隐晦的恶意与试探，却不生气也不说破，那模样压根便没想认真应对他们，反倒像……
故意拿着根草穗，在逗弄几只奓着毛、虚张声势的小犬似的。

第69章 中药雾化法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
上官琥听说苗参军病情突然恶化、咳呕不止， 赶忙跟着两个来找人的小吏从大营往官仓狂奔，他边跑边惊疑：怪了，他晨间才为他开方泻火， 怎会转眼又发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轻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后来几乎是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将他架起，脚不点地往前赶。
终于跑到官仓门口。
一进去， 就听里面小鼓小钵敲得咚咚作响，原本里头乌泱泱乱窜乱挤抢鸡蛋的百姓们， 此刻竟都乖乖围坐在那大大的称粮台前。
台上两个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说些什么， 台下人听得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台侧边上， 卢监丞和孙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边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细看， 径直冲向苗参军所在的值房。一掀帘子进去，只见人影憧憧， 围得十分严密， 他未瞧见人群中心的乐瑶，也未留意门边默立的岳峙渊，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
“让一让！让让！”上官琥拼命想从一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挤进去，“苗参军如何了？苗……”
“混账！你唤谁让开？”
前头被他使劲扒拉的老头黑着脸，横眉倒竖地回过头来。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来了， 局促地握着手后退了两步， 小声喊了声：“岳丈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天这么冷，怎的不让桑儿先告诉我， 小婿好来接您啊。”
邓老医工一看他就烦，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劳动上官博士的大驾！”
说完又扭过头去了，还叉着腿专门堵着他，压根不想让他过去。
上官琥站在那儿，抬手挠了挠头。
他的妻子邓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邓氏还是三婚嫁给他的。
邓老医工极溺爱这个小女儿，因邓氏头婚的郎君婚后胆敢指使邓氏为他端水洗脚，被邓老医工得知后，气得立刻做主为两人和离，还教育女儿：“你也是傻的，让你洗你就洗嘛？他给你洗脚还差不多！竟敢使唤我女儿，他好大的狗胆！”
第一门婚事黄了，邓氏又看上一个，是个小官，这人倒是脾性还行，就是过于上进，婚后总是忙于政务，又因官位卑微、俸禄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琐事便理所应当地全落在邓氏肩上。
邓老医工过来探望女儿，见屋里冷冷清清，女儿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饭菜，忙里忙外，两人等到天黑当夫婿的都还没回来，邓氏还难过地说，郎君嫌弃她养的猫儿狗儿掉毛吵闹，说让她送人。
邓氏不愿意，两人还吵了架。
邓老医工气得又把女儿拽回家了，指着那郎君破口大骂：“我女儿嫁给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冲我女儿摇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后邓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闲人家不敢登门求娶，邓老医工脾气也暴躁，索性撂下话：没人娶更好！呸！一个个歪瓜裂枣，算什么男人，老子养闺女一辈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长安太医署请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现了，别看上官琥现在长得跟老树疙瘩一般，当年也算品貌清雅、举止温文，在长安太医署里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与精湛医术，被邓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长安娶的妻子是名门贵女，得知他要去千里之远的甘州，她不愿离开长安，二人便算很和气地相互商量着，分了家私财帛与各自养的鸟雀猫狗，一别两宽。
在大唐，虽也讲究男女之别、名声礼仪，多有规定妇人不得与男子杂坐饮酒、妇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从结伴方可出坊，但和离还算是常见的事儿，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邓老医工气得牙痒痒，因为上官琥不仅仅比邓氏年长太多了，还只比他这个岳丈小个十几岁啊！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啊！
邓老医工自然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可架不住女儿乐意，几番折腾、波折之后，他还是只能臭着一张脸，送女儿第三次出嫁了。
婚后，邓老医工严词要求上官琥必须将宅子置在邓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过来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儿。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儿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会让女儿和离归家！
甘州城里的人也对邓家这三次婚事津津乐道，人人都在猜，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邓老医工眼皮子底下撑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个月的，反正之前邓家两个女婿都没撑过一年。
没想到，婚后的上官琥愣是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邓老医工第一回 搭梯子爬墙头来监视，就看到他找人打了个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儿洗头，洗完还给女儿按摩头穴、取了竹编的熏笼，就着炭火慢慢烘着那长发。
邓氏手边小几上，摆着新淘换来的传奇话本、并一碟盐渍话梅与杏脯，她翘着脚，眯着眼，模样惬意得很。
第二回 ，邓老医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诊的时候来，但上官琥不在，邓氏也没在家里日夜做活儿，反而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灶房里有提前烙好的馕饼、包好的角子与馒头、打满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垒得整齐的炭火，洗好晾晒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邓氏养在院子里的胡葱蒜头也都浇过水了。
连猫屎都铲了！
邓氏搂着大肥猫，在早早就烧了火墙的温暖屋子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邓老医工来时，她犹赖在榻上不起，令邓老医工看着也哑口无言。
第三回 ，邓氏有孕了……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两人孙子孙女、狗孙猫孙都一大堆了，家宅也盖得更大了，还请了不少仆人，邓老医工自然还是没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这老女婿更加不顺眼。
他就是装的！邓老医工心里愤愤不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鬼精鬼精的，就会在邓氏面前装憨厚，总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他这个老丈人欺负的模样。
害得邓氏总说：“阿耶，你莫欺负阿琥啦。”
“阿琥是个老实人，不知怎么讨好您，您可别和他计较了。”
还阿琥，还老实人，气死了！！
邓老医工如今想到都还会生气，好气好气！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长的驴脸，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但也不敢从岳丈这边拱进去了，等会儿别被他踹一脚了，他岳丈这人脾气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着脚一看，老丈人旁边还有个没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吗？
一把将傻徒弟拽出来，上官琥自己侧身麻利地挤了进去。
挤进去，看到里头是谁在给苗参军医治，他也松了口气。
“早说是乐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这般狼狈！”上官琥抚着胸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乐瑶刚吩咐完小吏去备药材器物，闻声转头，见是上官琥，便颔首示意：“上官博士来了，请这边坐。”还体贴地将自己身旁一个胡凳挪了挪，让给跑得发髻微散、额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时来的？昨个有个李判司来问你，我才发觉你不知去哪儿了呢！”上官琥一边坐下整理衣袍，还寒暄了一句，侧顺势侧目看向榻上的苗参军，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才小吏们慌慌张张，说苗参军已咳得快背过气去，连血都咳出来了，可眼下，这人虽半卧着，口中似含着什么，只睁着眼珠左右来回转悠，竟一声咳也听不见。
乐瑶不好意思说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还晕了的窘事，只是嘿笑两声，便将话头引回病症上：“我已暂且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犹在，此刻仍不能张口，否则必会立刻发作。”
上官琥不由仔细打量苗参军，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针具，好奇道：“止咳了？没针灸？这是怎么止的？”
苗参军是吃错药才会咳嗽，上官琥早上给他把脉时便已察觉，但那时庞大冬也在旁边，上官琥便没有说出来，免得他被苗参军迁怒，当医工也是不容易，这位庞医工虽医术一般，品性也一般……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瞒了，赶紧为其开方泻火。
果然这火一有了泻口，苗参军人就好多了。
后来等苗参军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将错处给庞大冬指了出来，说得庞大冬羞愧得面红耳赤，但又对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脸来官仓，一直躲在大营那边忙些杂事。
乐瑶此时也将情况简略道来：“上官博士今早应该也查出苗参军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参军本是湿热体质，痘毒又内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药十分对症，若其安卧室内、避忌风寒，再服一剂必见起色。但苗参军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疮尚未痊愈，从大营走到官仓，路上又被风激了咽喉，再到温暖之地，寒热相激，遂致咳逆骤剧。又因咳势过猛，震动中焦，胃气因而上逆，故而汤水难进，饮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来是服不下药了。”
怨不得会匆忙又来寻他，就算其他戍堡的医工看不好，有夷洲与他岳丈在此，何至于到处寻人？与苗参军照原方再煎一剂也可。
“至于我是如何止咳……”
乐瑶指了指手边手边一碟子姜汁渍薄荷，又轻轻掀开苗参军腹上衣襟，露出脐上一块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贴，解释道：
“这是姜汁浸渍过的薄荷叶，用于含服舌下；脐上所贴，是姜汁调和的白芥子粉膏，双管齐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这仅是权宜之计，薄荷辛凉能舒缓气道，白芥子能暂平胃气，但只要参军张口说话，冷气入喉，气道受激，立时便会复咳。所以，现下苗参军得暂时闭口养气，莫要多言，等小吏们将陶壶、竹筒找来，再治本除根。”
这法子是她现世的师父为医治小儿百日咳与小儿吃药呕吐专门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儿科是哑科，不仅吃药困难，给孩子针灸也难，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挣扎得比年猪还难按。
且为小儿施针，家人多有不忍，时常孩子没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师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种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于幼童接受的办法。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终便选了贴敷与含服两种。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这俩药性一寒一热，是寻常人眼里相悖冲突的药，但药性冲突的药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灵活的。
乐瑶的师父也是绞尽脑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剂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尝试诸多配伍后，发现用所谓药性冲突的姜汁来渍，竟然效果出奇的好，还不伤肺腑伤胃。
渍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浓，一点点便够了，姜又可以止吐，这样便能实现一举两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点好奇，凑近了看，的确也在想：薄荷本是辛凉之品，能清咽利气，单用它偏寒，怎么会想到用姜汁来调和呢？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啊。
舌下是经络汇通之处，黏膜薄、血运旺，薄荷和姜汁的气味能立刻透进去，顺着经络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痉挛的喉部。
白芥子辛温，能温肺化痰、利气散结，依旧用姜汁调了贴在肚脐上，此处肌肤也薄，药物渗透快，就能很快顺着经络往下压胃气，不让浊气上冲，也能间接宣通肺气，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应。
这法子的确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会儿便连连点头，之后才想到乐瑶刚刚还说了句什么，陶罐竹筒？这是用来作甚啊？
正巧苗参军被迫闭了嘴，也不知哪儿不舒服，手指急急点向自己的嘴。乐瑶瞥见了，便忙倾身询问：“怎么了？”
小吏机敏，从旁递上纸笔。
苗参军飞快写了几个字。
乐瑶接过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去了”，一时哭笑不得，既然吞下去了不就可以开口说话了？这苗大人真是逗……
她忙又给他取一片来予他含服。
上官琥见苗参军如今尚好，又转头看了看，倒是发现其余戍堡医工个个噤声垂目，面色却颇不自然，每个人脸上都隐隐透着股压抑的古怪。他心下一动，直觉这其中必定有事，便招手让夷洲近前来，低声询问，夷洲忙用三两句将刚刚的事情说明了。
原来乐瑶一说自己可以一剂必好，这些医工先是惊愕，后来竟然在陈医工的拱火下三三两两地开始笑话她，当时乐瑶被这些人的讥诮目光团团围着，不仅孤立无援，还要被他们窃窃私语、轻蔑打量。
夷洲帮着出面争辩几句，竟也被一起笑了。他也是很无奈，他一进来便说了乐医娘的本事了，这些人怎的还如此？
“乐医娘倒是没怎么，反而是那个靠在门边、路过的胡汉突然猛地一踹大门，那门板险些没被他踢散架，猛地打在墙上，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胡汉趁众人回头，顺手便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嗖一下就擦着陈医工的脸飞到对面墙上去了！那刀足足扎进去一半！之后，那胡汉冷冷地盯着众人说：’嘴巴，都给我放干净些。‘之后……之后……便无人敢吱声了。”
夷洲说话虽低声，但众人都离得近，字句清晰可闻。陈医工等人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度，瞪了告状的夷洲一眼，还用余光偷摸着也瞪了门边那极高大的人一眼。
蛮夷！就是野蛮！哼！
上官琥听完觉着更不对劲，这才顺着夷洲的手指看到了那个“路过的胡汉”，当即额头就迸发出了无数冷汗，这傻徒弟啊！
他刷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不知岳都尉在此，真是失礼了。”
什么路过的胡汉啊！这不是岳都尉吗？
啊？都尉？他不是说他只是路过吗！夷洲愣了一瞬，心瞬间提到了喉咙眼，也刷地站了起来，跟着上官琥低头行礼。
陈医工更是脸都煞白，转过身来，与其他医工深深一拜倒地。
“下官有眼无珠，冲撞都尉，请都尉恕罪！”
都尉是五品，都能穿朱衣了，何况，为平突厥吐蕃边将权重日增，边关悍将手握重兵，一向都很跋扈，自己方才真是嫉妒昏了头，都当着人家的面胡说了什么啊！
如今当个七八品官的都恨不得将官服焊在身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官，怎么还有这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出门还帮平头老百姓抱孩子，也不说自己身份的人啊！
什么都尉？连苗参军都惊愕地瞪大了被肥肉挤得变小的眼睛，忙滚下榻来，唔唔地叉手躬身行礼。
刚刚这人在自己面前飞刀，苗参军还是有点不满的，但因他那时刚含了薄荷叶，便暂且忍下了没开口呵斥，如今想来，幸好没张口啊！
岳峙渊对众人环立、惶惧赔罪之态漠然不顾。
夷洲想不明白为何乐瑶医术卓绝，何以仍对其抱偏见？岳峙渊却太明白了！因为乐瑶是女子，且是这里站着的唯一的女子。
她的医术又偏胜在场所有人，这些男子那丁点可怜的自尊，岂有不被触痛之理？
不仅仅是医工如此，如他自己，不也正蒙受无缘无故的排挤，越是立下军功、越是难以控制，他们便越是恨不得将你碾于泥淖，令你永无出头之日。
秀木初荣，风必摧之。
这些人与刘胡子，其实都是一类人。
“你们不必与我赔罪，”岳峙渊冷冷道，“受了尔等言语侮辱的也并非是我，与乐医娘致歉便是。”
陈医工等人如受了鞭笞一般，面皮涨得发紫，深深埋下头去，声音含糊而窘迫地道：“方才……口出妄言，请乐医娘海涵！乐医娘果然一剂便止了咳，是我们浅薄无知了。”
乐瑶见他们如此情状，微微摇了摇头，又越过人群望向岳峙渊，眼眸弯弯地露出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再说：不必为此动气。
岳峙渊本来臭得很的脸，被她这样一笑，眼底的锐气稍稍收敛，面上又柔和了下来。
他平生最厌恶以势压人，故此一路过来始终不曾表露身份。可方才要让他干看着乐瑶受那等腌臜气，也实在做不到。
虽然，他方才大怒发作完，所有人也都发现苗参军自打含了那姜薄荷后，竟然真的再没有咳过，人人的脸上顿时如开了染坊似的。
原来乐瑶说能一剂必好根本不是夸大其词，那都算十分保守谦虚了，她不过用一片姜、一片薄荷叶也就止了。
白医工与高医工倒是真心感到惭愧，就算只是治标救急，乐瑶也做到了他们没做到的，的确可以说是一剂必好了！唯独那陈医工，面上装得羞愧，心里且还恨得牙痒痒：
一会儿在心里骂乐瑶攀附男人，也是仗势欺人之辈，一会儿又恨恨地腹诽她不过懂得些雕虫小技，如今苗参军连嘴都不能张，算什么止咳？甚至还计较了起来，用过了姜汁薄荷，又命小吏去备药材，那怎么能算一剂，不就成两剂了么？
两剂必好，呃……好似也很厉害了。
陈医工骂着骂着，心里有点骂不下去了，于是更憋屈了。
不过，这陈医工虽恶意满满，但对于乐瑶而言，这姜汁薄荷的确只是一个应急止咳的小窍门，先用上也只是为了让苗参军舒服一点，根本不算“一剂必好。”
她口中真正能一剂必好的法子，是后世的一种将古代熏蒸疗法和现代医疗技术相结合的新型治疗手段：
中药超声雾化。
没错，中药也是可以雾化的。
这个方法可使药液不经肠胃，直接作用于病灶，具有起效迅捷，作用时间持久、方便快捷、全身不良反应少等优点。尤其在干眼症、结膜炎、眼底疾病、慢性咽炎、急慢性支气管炎、小儿喉炎等临床干预中应用尤为广泛。
乐瑶这个以前患了眼病的人，可尝试过太多次眼部雾化了。
除了眼睛，就拿咳嗽来说，中药雾化也能快速缓解咽喉肿痛、气道痉挛等不适，止咳平喘立竿见影，还没有抗生素耐药性与支气管扩张剂副作用的困扰。
不过，这一技术也极考验医师个人乃至整个医院的水平，中药雾化方子与普通雾化不同，最好得因人而异、量身定制，这就必须到正规厉害的大型中医院才能做，小诊所千万别轻易尝试。
正好，方才离去的小吏抱着一堆陶壶、竹筒等物，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也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气氛。
“乐神医，您瞧瞧这些物件可合用？”
上官琥从方才就好奇了，也忙转头去看是什么。
陈医工他们脸火辣辣的，都想离开了，但岳峙渊仍抱着胳膊冷冷地靠在门口，他们几人实在没胆子从那煞神身边挤过去，只得强自按捺，厚起脸皮，也装作一心向学、沉醉医道的模样，踮着脚去看。
上官琥来之前，乐瑶是让小吏去医工坊找一些熏蒸用的工具，不要太大的，最好是陶制或瓦制、用于熏眼的那种小罐，再备些芦苇杆与药用猪脬来。
雾化的前身，也就是熏蒸疗法，古已有之，在大唐也属常见，唐朝便已有大型的熏蒸床、木质药浴桶，富贵人家还有铜质熏蒸柜。
当然也有局部用药的小型熏蒸工具。
方师父的济世堂就有很多用于眼部熏蒸的小瓦罐、铜炉。
妇科也有熏蒸的陶盆。
正因见过，给苗参军确诊后，乐瑶就有了改造熏蒸工具的灵感，她准备将现成的熏蒸工具改造成简易版雾化工具。
虽然没办法像现代超声雾化那样，制造出非常细的雾化颗粒，但用在苗参军这种急性咳症上也已然够用了。
她先取过那熏眼用的小瓦罐。罐盖中心本就有一预留的导气小孔，约莫半寸，又拣选一根中通的竹管，将其一端插入罐盖小孔，深入罐内约一寸半，留出外侧一尺余，再把湿的木棉絮紧紧塞在小孔与竹管的缝隙间，这样既能密封不漏气，又能给滚烫的药气降温，免得烫伤咽喉。
接着，她用细麻绳将竹筒与罐盖牢牢绑定，防止吸入时晃动；又把麻布浸湿，缠在竹筒外侧、靠近苗参军口鼻的一端。
这样拿着手不烫，也能稍微过滤药气里的水汽。
最后，她将罐盖盖在瓦罐上，轻轻转动检查，满意地点点头。
密封无碍，导管稳固，改造妥了！
另一名小吏也早已将之前乐瑶配伍好的药材：玄参、牛蒡子 、薄荷、金银花等用少量沸水快速煎了一炷香，滤去药渣，取得浓汁约三勺半倒入小瓦罐，又在乐瑶的指派下，把炭火小盆放在瓦罐下。
“小火保温，别让药液煮沸，只需微微冒气便好。”乐瑶叮嘱完，又让两名小吏搀扶苗参军坐直，自己则手持改造好的雾化器，将竹管外端轻轻对准苗参军口鼻，轻声安抚：“苗大人，你现在可以将舌下的薄荷嚼烂吞下去，随后缓吸慢呼，不必着急，如此将药气吸入服下，便不会有所呕吐了。”
乐瑶在摆弄这些东西时，上官琥与邓老医工的眼睛便同时亮了起来，两个老头儿不约而同把那些碍事儿的、只会逞口舌的蠢货都一把拨开，紧紧地盯着乐瑶的手，生怕错过一点儿。
他们当然也知晓熏蒸疗法，但此法大多是外用，眼科、妇科或是身上长了疹子的，还是头一回见能吸入咽喉乃至肺腑的熏蒸疗法啊！
但仔细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好极了啊！
苗参军还未见效，上官琥和邓老医工便都已瞬间明白了乐瑶这个法子背后的医理，两人都激动得不得了了，这不仅仅是咳嗽能用，也不仅仅是成人可用，这简直是小儿科与耳鼻喉科天大的福音啊！
太厉害了这法子！
他们紧紧地盯着苗参军，此时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咳嗽，而是甘州医道历史上重要的一大步！
苗参军刚含过姜汁渍薄荷，咳势虽缓，但刚刚张嘴时还是剧烈咳嗽了好几下，顺从地对着竹筒吸气时都还在不住地咳嗽。
但随着温热的药气带着薄荷与金银花清凉的药气，顺着竹筒直入咽喉，他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渐渐舒适了起来。
不再憋闷感，也没有任何恶心反胃的感觉。
乐瑶见他吸气顺畅，又吩咐：“吸三口气，停一停，莫要呛着。”
咕噜咕噜。
罐内药汁受炭火微温，持续蒸出氤氲药气，循竹管定向而送。
很快，牛蒡子的宣散之力，瞬间舒缓了苗参军喉头的痉挛；玄参、金银花的解毒之力，慢慢渗透水肿生疱的黏膜；湿棉絮和麻布过滤后，药气温润不燥，丝毫没有加重苗参军的任何症状。
他的咳嗽，甚至已经缓下来了。
上官琥正计算着他的咳嗽间歇，已经几十息才咳一声了。
就这么直接熏了一刻钟后，罐中药气渐尽。
乐瑶便令人撤去炭火，移开瓦罐。
苗参军脸上一圈熏出来的红痕，正瞪着眼，傻傻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惊奇不已。
那方才还如火灼刀割般的咽喉，就像喝了一碗冰碗子似的，吸气呼气时都还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松快极了！
其他的医工傻站着，寂静无声。
起初陈医工心里还能说不过是熏蒸变个花样，能有何奇？后来看着苗参军才不过吸了几口，咳嗽便已大幅度减弱平缓，他脸部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挑不出刺来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邓老医工突然一把将上官琥往旁边一推，神色郑重地对乐瑶说：“乐医娘，冒昧了！但等开春时，你愿不愿意随老夫前去洛阳出诊！老夫虽年迈，但却还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牵挂于心，他也是老夫的病患，中风后呼吸不畅、脸歪嘴斜、腿脚不便已有阵子了，朱一针都针不好。”
邓老医工紧紧握住呆了呆的乐瑶的手，眼里直发光。
“你这个熏蒸法子，或许有用也说不定！”

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
邓老医工这话出来， 乐瑶笑了笑没敢应，横竖得卢监丞同意点头，且都是开春后的事了， 眼下倒不必急着盘算。
虽知道不定能去，但乐瑶自个也因这话生出了些许雀跃。
洛阳城，那是与长安齐名的繁华之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保不齐还能遇上大医国手， 长长见识。
不过她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老医工竟会出言邀请她， 更没想到他好似还很不简单的样子，能说去洛阳就去洛阳。
上官琥就更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老丈人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不仅是脾气大， 眼界还高， 很少有人能入他法眼的。这一屋子的医工， 加上卑微的他， 老爷子都是搭理都不爱搭理的。
就拿苗参军这病来说，邓老医工来了也不动手医治， 也不主动跟这些医工们说苗参军的咳嗽是什么病引起的， 不仅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其实也是觉着这病太轻， 不值得他多费什么神。
杀鸡焉用牛刀啊，咳嗽可别找他。
他傲得很。
能让邓老医工这么傲气一人，还牵挂惦记着的病人， 除了多年故交的情分， 便是因为这病真的棘手。
就像棋痴见了一局难解的残棋，不吃不喝也得琢磨透；邓老医工遇着疑难杂症，也是会辗转反侧、日想夜想的。
他对名利早淡了， 这般年纪还肯在赤水堡医工坊坐堂，除了不想老在甘州看到上官琥之外，也是不愿让自个闲下来。
邓老医工一向认为，这人啊，不仅身子要动，头脑更要动。老了就松懈，想着要享福了，成日里吃喝拉撒睡，万事不挂心，那头脑也是容易坏的。
长久不用，就会患上痴症。
所以他每日打拳、吐纳，也依旧看诊、开方。
如今八十了，寻常老人哪敢骑马出门？他却不怵，精神头旺得很，身子骨比那些被酒色掏虚了的纨绔子弟还结实些。
上回他回甘州一趟，嫌这女婿在眼前晃得烦人，踹了他一脚，女儿还埋怨他下脚重，说腰眼子都青了。
什么话，明明是他不中用。
邓老医工见乐瑶有意动却又迟疑，心里也明白缘故，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豪迈地大手一挥：“无妨！我去同你们监丞说，办法总归是人想的嘛。你莫操心了，等开春定了车马日子，我便提前遣人来知会你，可好？”
乐瑶只好应下：“多谢邓老赏识。”
话虽如此，乐瑶还是觉着自己应当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不然她到底是流放来了还是出游来了？
邓老医工却露出了一丝笑，他自有办法！
再上上下下地看乐瑶，眼里满是对后辈的勉力与嘉许：“小娘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还有颗开拓之心、钻研之心，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可见平日里绝不是混吃等死之徒。到时，你这咽喉熏蒸的器具，务必一并带来，必有大用。”
他顿了顿，脸上虽依旧笑着，声音却沉了些，似感慨，又似嘱托：“见着你，老夫心中甚慰。甘州医道不昌，后学寥寥。有小娘子这般的良医，往后二十年，总不致于青黄不接了。”
乐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旁人若讥她谤她，她反倒心绪平静，该如何便如何，要骂回去也骂得，要打也敢打。唯独受不住这般真心地夸赞，一听便手脚都不知何处放好，总忍不住想低头挠头，害羞得不行。
上官琥也凑上来附和：“岳父所言极是！早在甘州时，乐娘子便已一锤惊人，当时我虽没说出口，但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果不其然，后来乐娘子又救了苏将军与女公子！”
邓老医工瞥见是他，方才那对着乐瑶的温和笑意顿如露水见日，一下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和他搭话了似的。
邓老医工锐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屋内一众年轻医工，心中直摇头。
都是些浮泛之辈。
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是怎地混进各个戍堡来的。
还有甘州军药院也是，全是些蠢材！他这女婿恁地精明，无论是清官浊官，都能赞他一声好，上头太守换了三任，他还稳坐于此，靠的不是混字诀，便是官场上的四字真言：装聋作哑。
估摸着装眼瞎的时候也不少。
不该管的事儿，他还真就撂开手不管，他在上头这么多年，直把军药院管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若依邓老医工从前的脾气，这些徒有其表之人都会被他扫地出门！
不过……罢了。
若这可恶可恨烦人的女婿真像他这样的脾气，动不动便开罪于人，他的女儿跟着他也就没活路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无非是护着这一头，便得舍了那一头。
邓老医工心下蓦地一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摇摇头，又拍了拍乐瑶的手背，语气切切：“小娘子啊，你将来不论万难，一定要继续行医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老夫绝不会看错。你的一身本领，能救很多人，千万不要因成婚生子或是旁的缘故便轻易搁下了，知道了吗？”
乐瑶心头一震，怔然地望着邓老医工。
他慈和地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潇然摆袖：“苗参军既已无碍，某听书去也！高大夫，回赤水堡时再来唤某！”
高医工尴尬地左右看看，去觑苗参军与岳峙渊的脸色，见二人并无愠色，才小声应了：“嗳！您别跑太远啊……”
这位老医工脾气也很古怪，他真怕被这里的大人们记恨。
乐瑶留下，又将那雾化器与小吏仔细交代了一遍。
她握着竹管，教他如何倾倒药液，如何凑近煴火，白汽氤氲而起时又该怎样递送，又嘱咐道：“苗参军这类咳症，夜间会发作得尤为厉害。一日这般熏两次，早起，便饭后熏蒸一次，夜里便延迟到睡前再熏蒸一次，这样夜里咳嗽得少，夜里便能安枕了。”
苗参军咦了声，她怎么知晓他先前夜里也会剧烈咳嗽？小吏为他描述病情时好似没有提这句。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能瞒过大夫呢！
乐瑶让小吏亲手试了三遍，直到动作熟稔，方才点头。
又转而叮嘱苗参军的饮食：“参军体质湿热过甚，正好借此时日清清肠胃，七日之内，禁绝肉膻，只进白麦粥清火。连佐粥的咸菹、腌卵也不许碰，至多在粥中略撒些盐粒就是了。”
苗参军一听让他吃一周的粥，两眼都直了。
他平日一顿能吃三块胡饼、一斤羊肉，这如何捱得？
“我能饿死吧？”苗参军塌着肩膀，可怜兮兮。
乐瑶看了眼他这体型，微笑道：“不会的，您就是吃一个月的粥也饿不死。”人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是极强的，越是突然饮食改变、进食减少，身体便越能蓄藏脂肪，以备荒年。
这就是为什么节食减肥往往更易复胖，且下次更难再瘦下去。
人这种生物，为了活下去，真的太节能了。
苗参军整个人蔫蔫地萎在榻上。
这日子都没盼头了！
乐瑶却还没说完，又絮絮嘱咐了许多：不可当风，不可贪凉，夜间哪怕是上茅房，也得用布帛轻掩口鼻……小吏初时还用心记着，到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得取了纸笔来，一一录下。
上官琥在旁瞧着，不觉莞尔。
从饮食到起卧，乐瑶竟都给苗参军安排好了。
乐瑶下医嘱，一向都下得非常仔细，这都是经验之谈，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病人会哪一种意想不到的法子违抗医嘱。上辈子，她让一个反复湿疹的病人忌口不要喝冰饮，还有奶茶，一点点都不可以。
然后病人认真地问她：“乐医生，一点点不行，那古茗呢，我以后都点古茗的，去冰，无糖，可以吗？”
乐瑶：“……不是那个一点点。”
乐瑶：“……也不是去冰无糖的问题。”
自那以后，她再下此类医嘱就变成了：“一点点不行，古茗也不行，霸王更不行，自己家做的也不行，所有奶茶都不行，一口都不行！听懂了吗？有奶的就不行！”
上官博士早上也就是忘交代一句吃了药可不能见风。
一转眼，苗参军就这么惨了。
嘱咐好了，这里的事儿便也了了，乐瑶正准备回去了，抬头时瞅见方才岳峙渊钉入木墙的匕首。
她想了想，径自走去，脚蹬在墙上，双手握住刀柄微一发力，顺手就将那把寒光湛然的匕首拔下来了。
那把刀扎得很深，没一点力气可拔不下来。
乐瑶却利落地拔了，捏着刀穿过陈医工等人时，还故意抬手挽了个刀花，刀锋雪亮，竟将陈医工吓得踉跄退了两步。
她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岳峙渊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递上匕首：“都尉，走吧。”
她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澄澈分明，也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好是坏都心无芥蒂。
岳峙渊长久地望着她。
有时，他也会在一些细微之处敬佩乐瑶，圣人之言会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真正能做到又有多难？他即便已经历无数，仍还会因刘胡子的不公而气闷，乐瑶却好似不会。
那些烂人烂事，好似从不会入她的心。
看着她的笑，岳峙渊的心便也渐渐恢复平静，接过刀，微微颔首，便与她并肩向外行去。
上官琥也引着夷洲离去，自去忙碌。
最后，留下陈医工几个，他们装模作样地与苗参军又献了会子殷勤，才恋恋不舍告退。
官仓外正是喧闹之时。
卢监丞竟已将相声排演了出来，场中喝彩笑闹声如沸。
乐瑶也是大为惊奇，站着看了会子，也被大圣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之类混搭的荒诞说辞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峙渊便站在她身侧，默默陪着看。
他目不斜视，仿佛也看这台上的伶人逗趣看得入神。
场中喧嚣如潮，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余光千万遍，看得到底是谁。
看完，乐瑶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正掌声雷动要求再演一折的民众们，感慨道：
“真好，他们此时至少都不想着吃香灰喝符水了……”
接下来，伶人又说起大闹天宫。
此时尚是初唐，并无明清那等罗织罪名的文字之狱，民间戏弄无所忌惮。唐朝民间话本、杂戏中，反抗不公也是常见主题，参军戏里讽宰相、讥权贵、甚至戏说帝王的桥段都俯拾皆是。
乐瑶之前说了那么多大圣的故事，卢监丞等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乐瑶编排大圣去天宫闹一闹为民请命，写得太隐晦、太含蓄了，连高老庄直接变成斗地主，都是孙砦自己加的。
此时说这些，似乎完全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祸患，因为此时的唐朝土著士大夫骂皇帝骂狗官骂得更狠更直白！
魏征那等能把口水喷了太宗满脸的谏言方式，已成当朝风尚。
直到大唐衰落后，中晚唐因政治腐败，才发生了韩愈因上书直言被贬、李贺因诗作被解读不敬入狱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里也没有诛杀、灭族等重罚，与明清文字狱的残酷性还是天差地别的。
岳峙渊就这么陪乐瑶足足看了两回大圣相声，直到李华骏匆匆寻来，他才不得不移开视线，垂眸温声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乐瑶忙回头，敛衽正色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岳峙渊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即便他不出面，他相信乐瑶也能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
乐瑶却仰起头，认真地看他：“那不一样的。”
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都尉愿为我怒、为我挺身而出，我心中是很欢喜的。若都尉不嫌我冒昧，在我心中，已将都尉视作好友了。”
她来到这世间第一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便是岳峙渊，是他伸出援手，将她从几乎必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此后种种，更是与他愈发相熟。
虽说她还是个流犯，但……乐瑶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
岳峙渊骤然沉默。
他望着她全然坦荡、隐隐含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无奈着点了点头：“嗯。”
乐瑶见他并不计较身份之别，能点头认下了自己这个朋友，格外开心：“大斗堡的事儿已忙得差不多了，我与卢监丞回苦水堡后，寒冬腊月只怕再难以出行，与都尉再见，恐怕要来年春日了。所以，先预祝都尉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依旧这么说：
“都尉也一定要平安啊！”
岳峙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底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是啊，西北苦寒，转眼便是大雪封山、万物蛰伏的时节，想要再见到她……就要明年了。
岳峙渊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冲动，忽而从腰间扯下一枚随身的吊坠，便递了过去：“此物赠予乐娘子，聊作念想。”
那是一颗苍灰色的硕大狼牙，顶端以银边镶嵌一枚青碧如湖的绿松石，由纤细的檀木珠链串起。
“在氐人看来，狼牙乃勇毅与吉祥之征。此牙……是我少年时猎获首狼而得，愿它能护佑娘子，为娘子添得几分好运道。”
乐瑶一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岳峙渊好似很喜欢送她东西，第一次送的牛骨砭石，第二次又是狼牙，咦，怎么都是动物的骨头呢？
乐瑶不知道岳峙渊这是在笨拙地投其所好，还拎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狼牙是这个样子的啊，如此硕大锋利，能生出这般利齿的狼，该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太厉害了，他少年时便能猎到狼了！
岳峙渊见她收了，也微微一笑，终于肯拱手作别了。
就在他转过身刹那，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心头跟着一疼，她未曾来得及思索，便已伸手先拽住了他的衣袖。
岳峙渊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乐瑶看着他，脸上所有嬉笑欢悦都沉淀下去，只是郑重郑重地请求他：“都尉一定要平安。”
“一定。”
“一定要啊。”
岳峙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低头嗯了声。
乐瑶松开手了。
岳峙渊再没有回头，大步离去了。
李华骏在数步外已等候多时，都等得有些焦急了，但却没有催促，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见岳峙渊竟然将随身戴了那么多年的狼牙给出去了，他还急忙捂住了嘴。
岳峙渊走到他面前，一眼发现他脸憋得通红，嘴角还古怪地抽搐着，道：“有话便说。”
李华骏裂开嘴：“没有啊，我没话。”
岳峙渊便绕过他，大步往前走了。
李华骏嬉笑着追上去，倒着走在他身侧，抻长脖子凑近：“都尉，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从不送些胭脂水粉、钗环锦帕给乐娘子？偏送这些骨角之物。再说那颗狼牙……你往日不是很珍惜的么？说是难得，是吉祥之物，怎么就……送出去了？”
岳峙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出了官仓，看不见乐娘子了。
正因它吉祥，才要给她。
岳峙渊还是没忘了方才陈医工他们对她是如何轻蔑的，她一个女子往后要走的路实在不轻松……所以，他希望这枚狼牙能替他照看她几分，令宵小退避，令她的前路少些霜雪。
而且。
岳峙渊转回头，望着眼前大雪漫漫。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冬日打仗。
冬季用兵，险厄更甚。
有许多事，他不能告诉乐瑶，李华骏也只道他们过来是寻常换防，实则他们今夜便要悄然出征了。
他今日总跟着乐瑶……总是近乎贪婪地想呆在她身边久一点，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都是因为……
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沙场之上，生死一线，不论是谁都是拿命来搏，岳峙渊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不知何日还能相见，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乐娘子平安顺遂。
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与她再见。
当然，吉祥之物何其多，他选择了这个狼牙，那……也是因为乐娘子喜欢骨头啊。
果然一看到，乐娘子便眼睛好奇地发亮。
岳峙渊就知道自己送对了。
李华骏见岳峙渊不说话，便也不问了，他们一会儿要去安排哨点、派遣游骑，亲自去勘探贼人所在的地形山水。闲散悠游的时日，对于他们已经结束了。
战争很快便要开始了。
在岳峙渊看不到的地方，乐瑶其实也握着那枚狼牙，看了岳峙渊的背影很久，良久未动。
她记不住唐朝与吐蕃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当时领兵打仗的将领是谁，但她却隐约记得学历史学到过一个转折点。
前期大唐与吐蕃的战争，一直是唐朝占优，曾多次取胜吐蕃，直到历史书上曾记载的大非川之战，大唐惨败！
吐蕃铁骑趁势长驱，连破西域十八州，龟兹、于阗等安西四镇相继易手，千里防线顷刻崩摧，如苦水堡、大斗堡一般的戍堡烽燧间，也不知有多少血泪浸透大漠黄沙。
那是初唐少有的倾覆之败，此后虽几度收复，将吐蕃又再次赶出安西四镇之外，但终究难以恢复贞观时“一人灭一国”的赫赫天威，大唐对西域的掌控也变得薄弱。
吐蕃自此雄踞高原，与大唐东西并峙，成为了与唐朝实力相当的强敌。
可是她也已不记得那次大战的年号了！
应当不是今年吧？
她记得那时好像是在二圣时期，那应当还很久远呢！
如今还是永徽年间呢！大唐还是不可撼动、极为强大的……乐瑶自我安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岳峙渊虽没有说他为何要突然离开，但乐瑶却忽然懂了。
他要整肃兵马。
他真的……要出征了。
战争总归是残酷的，不论输赢总有伤亡，乐瑶怔怔立着，直到果真再也望不见岳峙渊的背影，才步履沉沉地走向称粮台后。
幸而，一个好消息就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卢监丞听乐瑶说了老汉一家想搬到苦水堡，一口就答应了豆儿、麦儿随她在医工坊习医之事，还搓着手极为高兴的模样。
乐瑶哪里知晓，老汉一家可是良民！
良民也就意味着无逃籍、无案底，可以直接纳入军镇户籍，承担合法徭役与赋税，为苦水堡的建设添砖加瓦。
对于卢监丞来说，垦殖增户、畜牧充军也都是难得的政绩。丁口越多，能耕种的军田就越多；牛羊越多，就越能补充军粮、制作甲胄，减少朝廷转运军需的负担。
之前，哪怕朝廷虽多次颁布徙民实边令，许以减免赋税、授予永业田的优待，也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苦水堡。
现在，他白得了一户难得的合规丁口，还附带几十头能不断繁殖的牛羊，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老汉一家把户籍迁了，不许他们反悔。
之后，乐瑶几人在大斗堡又略微逗留了两日，连轴看了些病人，见疫病已大致可控，苗参军的咳嗽已几乎好全，便趁着天难得放晴，赶忙快马回了苦水堡，一同回去的还有老汉一家子。
老汉是真下定了决心的。
即便他们的田产一时难寻买主，老汉却也非走不可，他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捆好了，两条壮硕的大獒犬便跟在车后头，看管几十头牛羊，又花了大价钱，雇了一辆能加炭火的暖篷车，把穗娘里三层外三层裹在厚实的被褥子里，背着上了车。
田有地契，又不会跑！
反正冬日不事农耕，待来年开春再作计较也不迟。
一家子真就这么毅然决然跟着乐瑶走了。
卢监丞知道乐瑶真收了豆儿麦儿当徒弟更是高兴，多好啊！乐娘子这样做，就像是要长久定居在苦水堡了一般，令卢监丞十分安心。
正因高兴，他大手一挥，大方地让老汉一家子先住在之前五个士卒急救时的那间空置仓库，又催着苦役们在医工坊西侧紧锣密鼓地增建一排屋舍。还将医工坊原有的土墙推倒一面，五间新屋便与原来的屋子连作一气，这下连豆儿麦儿和六郎三个小孩儿都有地方住了。
来了苦水堡还从未有过玩伴的六郎，遇上豆儿这般叽叽喳喳的话篓子与麦儿那样什么都懂得的小阿姊，毫无招架之力。头一晚，三人便玩得头碰头，挨挤在烧得热乎乎的通铺上，裹着厚毡子，沉沉睡去了。
乐瑶也高兴。
她终于有了一间专属于她自己的屋子和诊堂。
她的锦旗可有地方挂了！
没错，她收到了老妪亲手缝制的百纳锦旗，呆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粗布为底的锦旗，比任何漂亮精致的锦旗都能令她眼眶发热。
医工坊刚加盖好，苦水堡便连着下了七八日的大雪，乐瑶这才知道，之前那根本就还不算冬天呢！
西北真正的严冬，此时才算降临了。
乐瑶前世是南方孩子，这下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大西北，一夜之间，天地万物便都被裹进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纯白里。
她睡一觉起来，门就被积雪堵得打不开了，得从窗子翻出去，在齐腰甚至及胸的雪堆里，艰难地挖出一条弯曲的隧道来。
到处都是雪，戍堡的垛堞、仓廪的屋顶、乃至晾衣的木架，都一点儿也看不出了原本的轮廓了，全成了浑圆起伏的雪丘。
这些大雪扫也扫不完。
堡中除了轮值的哨卒，再无人在外走动。
乐瑶也开始了养生、猫冬、教徒弟的悠闲日子。
穿越至今，她从未如此清闲过。
没什么病人，日日睡到天光大亮。起来后，便亲自盯着豆儿、麦儿识字、学字，她们俩每日要学五六个，再由本就识字的六郎来帮着检查与复习。
三个小娃娃歇过晌，下午再一起口背《药性赋》与《汤头歌诀》。童音稚嫩地穿透纸窗，之后苦水堡医工坊里，每日都能听到孩子郎朗的读书声。
孙砦与陆鸿元，乐瑶也没有放任不管。她请俞淡竹每日都抽空给他们讲解《赤脚医生手册》里的精要，她去大斗堡那几日，俞淡竹就已将此书嚼烂吃透，倒背如流。
《赤脚医生手册》里有很多方子都是后世总结改良过的，算是千锤百炼所得，许多都是大唐所没有的。俞淡竹在苦水堡许多生病的士卒身上都已验证过，每一个都极其有效，几乎个个都能达到一剂见效的地步，他也彻底被这本书折服。
如今俞淡竹在苦水堡也算出了名，人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俞大夫，医术与乐瑶一般，都是能药到病除的良医。如今他们都精明得很，来医工坊看病，能让乐瑶看的便让乐瑶看。
乐瑶没空，便找俞淡竹。
若是两人都没在，只剩陆鸿元、孙砦与武善能这三个老面孔……那他们宁愿等等。
陆鸿元简直要哭，他什么时候变成和孙砦一个待遇了。
如今他们一个快改行当厨子了，一个也快改行当说书的了！
大圣的风终究还是吹回到了苦水堡。
大斗堡那边排了新鲜好戏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谁传过来的，士卒们都闹着过年前就要看自己家排演的《人民的大圣》，于是孙砦和武善能又一次重操旧业，日日跟着卢监丞排练去了。
这日，乐瑶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推开一道缝。
她先哼哧哼哧地在雪地里摸索，挖出一把铲子，再跟挖地道般，挖出一条可以走动的壕沟，这才得以挪到东屋用朝食。
进去了，照例是：“外头可有战事的消息？”
陆鸿元正围着围裙，戴着护袖熬粥呢：“雪太大了，这几日驿路怕是都断了，什么音讯也无。”
乐瑶叹了口气，之前还有战事的消息隔几日就能递过来呢，也不知道现在岳峙渊他们如何了，这样的气候可怎么打仗啊？
大雪封山了，苦水堡这座远离前线的小小戍堡，倒是成了一个孤悬又安稳的小岛，日子过得很平静。
开战前，各堡的精锐也有被抽调入殿后军去的。
苦水堡里，袁吉、黑豚、刘队正那几火的弟兄也都去了，连南北两个营那两条狼犬也随他们出征了。
后来便听闻大军因严寒与迷途，连贼人在哪儿都还没能找到，便一直没能交上战。冬日打仗真的太难了，最后传来的消息，便是唐军各部已越追越远，往乌海那个方向追索而去了。
除了吐蕃，朝廷还派遣了程知节老将军出征，任命其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从西线出发，一同率军西征西突厥，如今算是双线作战。
乐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位程知节老将军是谁，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程咬金吗！
这可真是老将中的老将了，连这等有名的福将都派出来了，看来圣人是咬着牙，非要将吐蕃打到服、打到再次乖乖称臣为止。
乐瑶盘腿围着火塘烤火，啃着饼子，垂眼时又看到腰间系着的那颗狼牙，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也照常暗暗祈祷。
一定要赢啊。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天气终于短暂放晴。堡中甬道被苦役们协力清扫出来，积雪堆在堡墙下，犹如一道新的、圆润的斜墙。
乐瑶闲来无事清点药材，见仓库里堆放的部分药材有点陈了，怕失了药性，便与陆鸿元商量，不如拿来制些应季的养生饮子与糕点药膳。
乐瑶做这些养生小点心、茶饮的花样之多，直教陆鸿元看得眼花缭乱。她乐呵呵地叉着腰指派他切奶砖、磨茯苓、切桂圆，再让陆鸿元将发酵出来的一大缸松针气泡蜜水挪出来尝尝味儿。
这是前两日吃烤肉时，乐瑶吃得热乎乎的，却总觉着缺了什么似的，是啊，吃烤肉怎么能缺了可乐或是啤酒啊！
她便做了一缸子松针气泡水。
松针洗净剪碎，焯水后与糖水混合，倒进干净大缸里密封好，在温暖的灶房里静置两三日，松针与糖水会在高温下发酵产生二氧化碳，形成自然气泡，松针越新鲜，用量不要太多，就会很好喝，细密绵柔的气泡与清爽鲜灵的草木清香，有着纯粹的植物鲜感。
陆鸿元喝了一口都傻了，砸吧砸吧嘴，又忍不住喝一口。
乐瑶笑眯眯的，心想，这算什么呀。
后世顶顶有名的中药老字号都开连锁咖啡馆了，什么罗汉果美式、枸杞拿铁、人参拿铁应有尽有。
嘿，她没有咖啡豆，只能做做奶茶、气泡酒水了。
正好大雪天的，戍堡士卒的饷钱攥在手里也无处可消遣，每日摔角、投壶、掷骰猜枚也玩腻了，正好用这些新奇的、能滋补暖身的好东西，让他们能有个门路花花钱、解解馋。医工坊这些时日稍长的药材，借此周转一番，也算两全其美，不会浪费。
弄来几个可以置炭炉的小木板推车，摆上几桶养生茶、乳饮、松针气泡酒；码着用模具压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养生糕饼，正好让背医书背得头昏眼花的三个小豆丁出去放放风、壮壮胆儿。
把孩子们裹成球，戴上帽儿，背上钱袋儿，教上几句吆喝。
三个毛茸茸的娃儿，推起小车欢呼着便冲了出去。
做买卖去咯！

第71章 好消息来了 长安来了赦令！……
小孩儿哪有不爱做买卖的？
便是在家中扮作过家家， 也要争当掌柜、伙计，何况来真的。
三个小人儿一股脑冲出医工坊的门，雪被踩得咕叽咕叽响， 跑出一箭之地，三人又齐齐刹住了，眼前长长的甬巷，积雪被扫到两侧， 堆得高过人头，他们突然都迷茫了起来。
三个小脑瓜子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都眨巴着眼。
该去哪儿先卖呢？
麦儿拧起长得稀稀疏疏的眉毛，学着大人模样， 严肃分析：“做买卖， 自然得去人多处。南大营近些， 我们先去那里。若卖不完， 再去北大营不迟。”
豆儿去哪儿都行，阿姊说了算。
六郎想想， 倒是有不同意见， 小声提议道：“东门坊住的都是官人，他们俸禄多， 比戍卒手头宽裕……兴许能买更多呢。”
是哦！麦儿一听有道理，她机敏地左右看看，招招手， 把豆儿和六郎都拢到胳膊底下， 三人便蹲在角落里，小声地商讨起商业机密来。
远远看去，就像雪堆里长出三颗毛乎乎的蘑菇似的。
一番密议， 三人采纳了六郎的主意。他们将三辆小推车上的货品重新归置：用料最精、卖价贵的糕饼与特调乳饮，单独放一辆车，寻常的茶饮、松针水与糕饼，分装另两车。
“便宜实惠的这两车，照麦儿阿姊说的，去南大营。戍卒人多，图实惠，我们便多荐这些，若是他们要买贵的也成。之后，我们再去东门坊。与官人们说是医工坊特制的，用了上好药材与蜜糖，贵有贵的道理。想来，这三车的货便都能卖光了。”六郎小声地说。
麦儿惊讶道：“你好会做买卖哦。”
豆儿也有样学样欢呼：“你好厉害哦！”
杜六郎被夸得耳根发热，羞涩地低头笑了，他心里也高兴得很，他没想到他能帮上忙，也没想到豆麦两姊妹都愿意听他的。
他以前跟着阿娘去收过租银，当时阿娘和阿耶名下的铺子馆子约莫有十几家呢，在长安北市连成了半条街那么多，以前他听阿娘与掌柜们说话算账，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嫌不好玩，总闹着要走。
如今……也不知阿娘和阿耶好不好。
真希望他们也能暖和、饱饱地过冬天呢，杜六郎将自己小小的手藏了起来，心里又有些气馁，他怎么还没长大呢？
“就这么定啦！”麦儿一拍手，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雪屑。
三个小小的身影再度推起车，吱呀呀地碾过雪道。
这回有了方向，他们的步履也轻快起来，不知谁先捏了个雪球，三人又开始边走边打雪仗玩，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南大营进发。
即便没有下雪，冬日的天也是云层低垂，阳光都有些灰灰的。南大营一圈栅栏的木尖顶上挂了一撮撮雪，像突然长出的一个个茸角；瞭望塔的轮廓也变得肥厚而模糊。
四处都安安静静的。
往日能听见远处河床干涸后风途径的声响，能听见马厩里牲口的响鼻，此刻全被大雪吸走了，只有雪自身的声音。
南营头一间营房里，挤挤挨挨窝了七八条汉子。屋子里不透气，连窗子都被厚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丁点小缝。
有人在笨拙地补裘袜，有人就着窗口，反复看一封家书，那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他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但其实他根本就不认字。
许壶和张有志盘腿坐在最暖和的炕头，百无聊赖地投着骰子。几轮下来，输赢已无甚意趣。许壶嗷地一声怪叫，直挺挺向后倒在炕上，瞪着被火塘熏得发黑的房梁哀叹：“这鸟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想到，隔壁营舍也忽然跟着嗷了一声，一声传一声，竟然一排都此起彼伏地嗷了起来。
仿佛这里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大大的猪圈。
许壶一个鲤鱼打挺从暖炕上爬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笑骂了一声：“有病啊你们！要不都去找乐娘子瞧瞧吧！”
回应他的是更大一片混杂着笑骂的嗷嗷声，许壶摇摇头回去了，看看，都憋成啥样了都。
再回头一看，张有志正蹲在火塘边，用根柴棍仔细地扒拉着灰烬。火塘里除了烧得暗红的柴与牛粪，似乎还埋着什么。
“又偷摸烤啥呢？”许壶凑过去。
“蔓菁。”张有志头也不抬。
许壶顿时没劲了，撇撇嘴，又是蔓菁。
冬日里不是吃蔓菁就是吃蔓菁，再吃下去他都快变成蔓菁了。
许壶最讨厌冬天，没啥吃的，也没玩的，如今也不敢去校场上跑马或是摔跤了，地都冻得结了一层冰壳，马都站不住，别说人了。
如今走路都得小心，要是打出溜，屁股能摔八瓣。
那就真得去找乐娘子了。
这几日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溜出去滑雪堆、嬉冰，结果要不摔断胳膊要不摔断腿，甚至还有差点把脖子摔断的。
乐娘子每日一睁眼，都能掰好些手脚，甚至好几个还上锤子了。每回乐娘子都笑眯眯地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结果每日医工坊都鬼哭狼嚎的，吓得许壶好几天没敢出门了，他可受不了。
他听其他人说了，乐娘子的锤子有那！么！大！！
真个吓死人的。
张有志已从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衣角垫着手，拍掉焦黑的外皮，剥开后，露出内里金黄微透的瓤肉，热气混着一股朴素的甜香散开。
烤熟的蔓菁没了生脆时那种辛辣，变得粉糯绵密，带着些栗子般的口感，就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偶尔吃一吃还是很香的。
可架不住日日吃，便是龙肝凤髓，连吃月余也腻味。张有志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蔓菁，咬了两口也有点意兴阑珊，吃下不去了。
旁边许壶又和人争辩起大军打到哪儿了，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
张有志耸耸肩，不少人忧心冬日行军艰难，他倒是对这次大战很有信心。
当初李靖夜袭阴山，也是在正月积雪没过马腹的极寒天气下出征的。
马蹄裹毡、衔枚疾进，唐军静悄悄便突袭了定襄的突厥牙帐。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多光着身子被砍杀，自相践踏者无数。
那一战，斩杀万余人，俘虏十余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头。
一战灭了东突厥。
我大唐只要敢在冬日出兵，那便是赌敌不敢进，而我敢！不仅仅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怀着不是必胜便是必死的决心。
张有志热血澎湃地狠狠咬了口蔓菁。
而且，不是还有岳都尉么！之前便有军报传回，张有志听得十分仔细，原来那岳都尉，竟是安西军里有名的雪鹞子，说他这人如雪鹞子一般，在茫茫雪原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能辨识雪地上的各种足迹。
这次也是他率领的游击轻骑先找到了吐蕃主帅达延莽布支的牙帐。
怨不得苏将军当时来甘州城宴饮时，特意调他率骑兵为大军游击。
但雪地不利于久战，只能一鼓作气，算算日子，是赢是输，应当也快要知晓了。
张有志又狠狠咬了一口。
大唐绝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厚重的防寒毡帘，忽然从底边被顶开了一条缝隙。哪怕就这么一条缝，一股刀刃般的寒气便冲进来了，冻得炕上所有人都缩一下脖子，纷纷不满地回头望去：
“谁啊！”
那掀毡帘的手，被吓得飞快一缩，帘子啪得一声又打回去了。
愣是没看清是谁。
许壶和张有志坐得离门边近，对视一眼，正要起身查看，那毡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这回，先探进来的是一顶镶着灰鼠毛边的小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冻得脸颊两坨高原红的小脸儿。是个小孩儿啊！
那小孩儿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往屋子里看了圈，怯生生地问：“阿叔阿兄，可要买点糕饼吃么？”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许壶眨巴眨巴眼，震惊地问：“这是哪家小孩儿啊？哪来的啊？”
许壶近期没出门，不认得豆儿，倒是张有志为了拿点痔疮膏去过医工坊一回，正好知道医工坊多来了俩小孩儿，一拍掌就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乐娘子的小徒弟呢！我看着眼熟呢！”
“是啊是啊！你认得我呀？”门口那小圆脸立刻笑开了花，怯意也一扫而空，抱着门框就灵巧地钻了进来，一边还不忘回身费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拽过门槛，小嘴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叫金豆儿！但我师父又说了，我和阿姊以后都还得另如一个’兰‘字辈的名儿，我就问，那我是不是要叫’兰豆‘啦？师父赶紧说’可别！我再想想‘，说会要给我们起个顶好听的字辈名儿！”
豆儿又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与众人解释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师父还说了，每个行当都有取字辈儿以显示师承的，医这一行也是如此，认了师门就会有相应的字辈，譬如上官博士的几个徒弟，便都是洲字辈的。”
说完了，她又懵了一下，谁是上官博士？
不管了，那不重要！
等她整个身子进来，屋里的人才看清，帘子外头还跟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
那女孩已开始留头，乌黑的头发刚够垂肩，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模样文静。
她推着另一辆车，并未进屋，只温声对豆儿嘱咐了句：“豆儿别贫嘴了，可仔细些！”，便与众人都认得的、医工坊的小药童杜六郎一起，转向了隔壁营舍叫卖。
许壶才知道原来乐娘子竟然正经收徒弟了！
还是两个小女娃娃。
不过她收徒弟也正常，她这么厉害，不收徒弟才叫可惜呢。
张有志的嘴早已咧开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满屋粗犷的汉子见这么个小人儿叽叽咕咕就闯进来了，个个都觉得万分稀奇，又听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原本枯燥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目光柔和地围拢过来。
豆儿生得模样很讨巧，圆脸，脸上奶膘还没掉，脸颊肉被帽子都挤得鼓了出来，裹在臃肿的冬衣里，圆滚滚毛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
她扒拉着小车给许壶看上头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问：
“阿兄阿叔，你们买糕饼么？我师父做了好几种能养身体的糕饼和茶汤，可好吃了，你们买吗？我有枣糕、茯苓糕、山药糕……”
许壶受不了了，赶忙趿拉着鞋下了炕，蹲下身来，视线与豆儿齐平，笑着问：“豆掌柜，你这买卖怎么做呀？谁让你出来卖糕饼的？都有怎么个卖法？”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小买卖呢！
可真逗！
豆儿就怕没人和她说话，一有人和她说话，她叨咕叨咕起来都不用歇的，兴致勃勃便介绍起来了：
“就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让我们都壮壮胆，以后出门行医才不会怕人。阿叔您听好咯：枣糕五文，茯苓糕七文，陈皮肉桂酥十二文，罗汉果豆沙馅馒头两文一个，黑芝麻碱水馒头五文……”
豆儿掰着指头数，她出门前就背了好几遍呢，差点没背下来。
“这边呢，是清肺茶、祛湿茶、黄芪麦冬茶、松针蜜茶，茶不论是什么茶，都是两文一盏……”
乳茶都贵，豆儿与麦儿将乳茶都放在六郎的车里了，她这里的小车大多都是戍卒们随手便能买得起的，六郎说这叫到什么庙唱什么经。
许壶听得了脸上不由自主就挂着笑。
张有志和其他袍泽也都挂着笑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真能干啊，怪不得叫金豆子呢！这名儿取得灵光，人也灵光！”
“这么长一串价目都记得牢，了不得！”
“金豆子，阿叔要两个枣糕，你算算该多少钱？”
豆儿一听生意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小车格子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先递过去，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戴了厚手套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一、二……嗯，五只羊加五只羊是十只羊……那五文钱加五文钱，就是十文钱！”
算完了，胸脯还骄傲地一挺。
“哈哈哈！这孩子，家里准是放羊的！”众人大笑。
谁这么数数啊！许壶笑得脸都酸了，他伸手帮豆儿拍掉绒帽顶上沾着的雪沫，又不由自主地夹着嗓，疼爱地问她：
“豆儿啊，你几岁啦？”
这话算问着了，豆儿又开始数了：“我五岁半了，明年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
众人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有趣了。
张有志也忍不住了，赶紧爬上炕，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钱袋，走回来对豆儿说：“小金豆子，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糕，枣糕、茯苓糕，还有什么酥……每样都给阿叔来一份！茶呢？你也给阿叔荐一个，你说哪个最好喝，我就买哪个！”
这是大生意！
豆儿的眼睛瞬间一亮，她伸出小手指着车上一个塞着木塞子的陶罐，极力推荐：“这个松针蜜茶最好喝！是我师父做的，喝到嘴里，里边会噗噜噗噜的，我头一回喝的时候，吓了一跳，可好玩了！”
“好好好，那就来这个！来两盏！”张有志嘿笑着。
其他士卒也纷纷解囊，你买一块糕，我要一盏茶，小小的营房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
后来，那个拿着书信反复看又不认字的戍卒不仅将豆儿剩下的糕饼包圆了，还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哎呀，阿叔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我家里的小子和闺女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长得那么伶俐了，阿叔可是天天想他们啊！”
豆儿刚把收来的铜钱仔细地放进斜挎的褡裢里，一抬头，看见老卒眼里闪动的水光，忙俯身过去抱了抱那戍卒。
“阿叔你莫担心，她们肯定比我更伶俐呢！”
老卒被软软的娃娃这么一抱，一下便酸涩冲鼻，差点快哭出来了。他也不知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豆儿说的，他哽咽道：“是啊是啊……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带他们过好日子去！”
没想到豆儿歪了歪脑袋：“阿叔，你和我娘说的一样呢，我娘也总说，就算我阿耶死了，她以后身子好了，也一定会拼命做活，挣大钱，让我和阿姊、还有两个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老卒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叹道：“是啊……因为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豆儿却不明白，天真地说：“但是……阿叔啊，我觉得不用挣大钱呀。我只要在娘身边，我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老卒一愣，嘴唇瞬间便颤抖了起来，泪水汹涌而下。
等豆儿乖乖地和所有人挥手作别，推着空空的车，费力地顶开毡帘出去后，那老卒顿时抱着一堆糕饼缩在炕上，边啃边呜呜大哭。
哭着哭着……嗯？怎么还挺好吃的。
乐瑶做的这些除了松针气泡水，大多都是传统糕点，单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她不做清一色的软糕，像枣糕外头就裹一层炒熟的麦粉，吃起来口感便大为不同，还会在里头夹些坚果馅、养生药材。这些馅料乐瑶没有贪多，放多了就苦，少放点儿增加点风味就行。
这滋味就还是挺好。
那老卒吃了个肚圆，打了个饱嗝儿竟也就不哭了，且吃完以后，这人还有些惊讶地发现，吃完了还真是身体发热、心情也好了，估摸着也是把满肚子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的缘故。
他那边哭着呢，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割了点肉来烤，就那喝起来颇奇怪的松针水。
说来奇怪，但这松针水只要配上热乎油脂多的肉就会变得格外好喝。
这东西！哇！每个人喝了都忍不住张嘴呼一口气，无数细微气泡在口中破裂带来的、酥酥麻麻的奇特触感，还清凉凉的！
大家在炕上睡得都有些燥，喝下这个便格外舒服清爽。
许壶咕嘟嘟一口喝下去半碗，畅快道：“比喝酒都爽快！”
“好喝，还不会醉人！这东西好啊！”张有志也说，“回头找老笀说说，让胡庖厨也学着做点儿呗！以后咱们每日去军膳监领膳顺带还能打这水喝，多好啊！”
大伙儿也都觉着好。他们这儿的糖，除了从野蜂群那儿采蜜，主要是将谷物蒸熟后，加入麦芽发酵，再经熬煮，制成黏稠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是西北最易自制的糖。
做糕饼茶饮，用的蜜和饴糖虽贵，但加一点点就够好了，尤其是松针气泡水，松针几乎不要钱啊，到处都是，都是拿来引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妙用。
大伙儿一时都不觉得无趣了，兴致勃勃地你吃我的一口，我吃你的一口，又议论着这些才吃食，新鲜了好几日呢。
其实，戍卒们会争相购买，主要还是因苦水堡里的孩儿太少了，见豆儿这般活泼可爱、嘴甜伶俐，心里喜欢，便想着多买些，权当是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之前苦水堡里就只有一个杜六郎，但这孩子是半个哑巴，不爱说话啊！另一个赵三娘，她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偶尔一见也是仆从环绕，戍卒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她。
突然来了个豆儿这样的小孩儿，谁也扛不住，冬日里攒着过年的军饷都掏出来买了，反正几文钱，也花不了什么。
豆儿在头一个营舍就卖光了，出来后与六郎在风口里踩着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麦儿从后头营舍间推着空车出来。
麦儿总归快有十岁了，卖糕饼只规规矩矩在门外细声询问。但她乖巧，将每样糕饼茶饮的用料、好处说得明明白白，遇上想多买的，还晓得给人抹去一二文的零头。
戍卒们见她小小年纪却这般稳妥懂事，加之冬日吃食本就单调，她只走了三两个营舍，车上的东西便也卖空了。
三人原还打算去北营，没成想南大营没走完就卖精光了。
豆儿麦儿拉着杜六郎又去了东门坊，果然如杜六郎所说门户齐整，这里住的都是官人，不过他们也才走了第一家就卖光了。
杜六郎眼尖，刚进来，忽而拉住豆儿麦儿，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首悬着的灯笼，低声道：“快看，那是卢监丞府上。”
他认出了卢监丞挂在门口的灯笼，灯笼的正面用朱笔写着“范阳”二字，听六郎轻声解释，豆麦得知范阳卢氏是北地望族，累世清贵，家资丰饶之后，三个小豆丁立刻便锁定了这一只肥肥的、又和气的肥羊。
巧了，卢监丞离开大斗堡那日就写信给家里要钱，前几日终于赶在传驿还没断的时候，送来了。
跟银子送来的还有他阿耶气得写了三页纸的骂信。
意思是家里盼他的家书盼了半年多，好不容易他终于写信回来了，结果他和他娘满怀期待地打开，满纸都是钱钱钱，速速送钱！！气得他在信里喝问他：“汝无话问候耶娘也？”
卢监丞撇撇嘴，将信纸揉了，他只是没话和他说而已。
他给阿娘另外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啊，是托付给在甘州行商做生意的卢氏族人一块儿送回去的，估摸着阿娘懒得拿出来呢。
他这几日没干别的，光忙着把银子挖好几个洞分别埋上了，土太硬了，挖得他没累死。
正忙活呢，门就被敲响了，急匆匆一打开，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豆丁。
三个小豆丁也仰着脸冲他露出了谄媚的笑。
“卢大人，买糕不？喝乳饮不？”
得，刚到手的银子瞬间就少了一块，卢监丞把那一车都买了。
回头便唤来老笀去分，让他分送一些给衙署里诸位同僚文书，他则自己单独从里头挑拣了一些好的，回家拿了自己上好的攒盒装了，亲自给骆参军送去。
自此，只要天气晴好，乐瑶便会不时派豆儿几个便隔三差五推着小车，穿梭于营舍坊巷之间，后来，连六郎都开朗多了。
买卖之余，学医才是正经。
待到三个孩子识得的字渐多，能将《汤头歌》誊抄一些时，苦水堡最酷寒的时节终于过去。乐瑶开始在晨间带着他们于院中习练易筋经、太极拳。
进了正月，老汉一家也被邀来医工坊，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
到了正月十七，苦水堡对外隔绝已久的驿路，也复通了。
那时真是忙乱，就好似被谁堵上的耳朵又灵了，四面八方积压的诏书、公文、军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将小小的戍堡官署瞬间淹没。
别的不说，光长安便来了好几道诏书。
第一道，便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圣人颁旨，正式册立武皇后长子、四岁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同日，中书门下的宰臣们齐聚两仪殿，共议新年号为“显庆”，取的是“彰显国之吉庆”之意，与立储大典相映成辉，成为整个大唐开年来最值得庆贺的大盛事。
改元立储的日子是正月初七，但正月十七，苦水堡便已接到了这份诏书。
乐瑶想起原身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长安到甘州足足有一千八百多里，但唐朝最紧急的驿骑，换马不换人，竟然十天就送到了，也足以令人惊讶。
立储与改元这样重要的国朝盛典，不仅会赏赐百官，还有大赦与减免赋税等恩赐。
接下来，各地官署公文都要整理存档，并全部启用新年号；城门市集要张挂告示，由吏人向百姓宣讲，以防民间契券混淆。更有赦免囚徒、蠲免赋税等一系列恩典需落实。
卢监丞心想，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但他此时，却瞪大眼盯着手里两份截然不同的帛书，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得站起来时都撞翻了凳子，他一把将这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拔腿便朝医工坊飞奔而去。
他得赶紧告诉乐娘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之前弄的那随身急救包，可算立大功了！

第72章 一起去洛阳 武媚娘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立政殿里， 铜鹤衔着的灯树在宫殿两侧迤逦排开，灯油里加调了龙涎香，烟气如流， 沿着灯树上雕刻的沟槽缓缓沉降。
满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宫娥们步履款款，手中托着金银食器，从东侧门鱼贯而入。
殿心立着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风， 上头密密地绣着无数虬龙玄鸟异兽纹，宫娥们忙活摆膳的影子一个个掠过屏风上的刺绣。
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屏风后， 唯有帝后二人，难得地闲适下来，对坐弈棋。
李治倚在铺着柔滑白貂裘的隐囊上， 眼睑半垂， 执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开春便好事连连， 只盼望今年关中的收成也能好起来，不负这太平气象。”
武皇后没有抬眼， 跟着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唯有她知晓李治在说什么。
当年，王皇后无子， 其舅柳奭联合褚遂良、韩瑗等人，劝说长孙无忌、于志宁向李治固请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本不愿立李忠，但那时他羽翼未丰， 不得不对老臣们隐忍退让。
朝堂之上， 贞观遗臣们受太宗遗命辅政，为捍卫关陇士族利益抱团掣肘，竟对李治这个少年帝王的所有决策都百般阻挠、层层设障。
而她与李治不仅恩爱， 也是政治上最坚实的盟友，废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权的开端！她与陛下每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只怕不够谨慎小心，被那些老臣们翻盘功亏一篑。
谁知，王皇后直到被废之前，都还以为她是要争圣宠，联合萧淑妃成天跳脚，弄得武媚娘都没脾气了……她们以为她要争宠？以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后位么？
可真是太可笑了！
后来，她与陛下携手罢免贬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党羽；重用许敬宗、李义府；拉拢英国公李勣，提拔寒门与庶族官员……
这几年，她陪着他、扶持他，以这天下权柄为赌，下了一盘大棋。
今年开春，仿佛老天爷都在帮陛下似的，程知节在葱岭大胜西突厥！任老将军麾下的亲信苏大刀，率部顶风冒雪奔袭二百余里，成功与先前孤军深入的八百哨骑会合，打破达延莽布支，斩获数万。
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
这么一趟走下来，顺利也得一年半载。
而这其中又有无数脏污的环节是需要用银钱打点的。
卢监丞低声告诉她：“这么多官吏，只要哪一层觉得名籍有疑、文书疏漏，或是没用银钱打点胥吏，他便可以直接给你打回重报，那便又是半年光景。多少流犯熬了三四年，文书转了七八遍，还困在戍堡里当苦役呢！最惨的，人都病死了，脱籍文书还没办下来呢！”
乐瑶想起同来的米大娘子、杜家众人，那他们岂不是都得走这么一条路才能重获自由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皆是士族出身，虽遭流放，宗族未散，若是能传信给其他没被牵连的族人，凑足金银贿赂州府胥吏、幕府参军，应当也能成功。
“小娘子却不同。”
卢监丞望向她手中帛书，眼中是真切的欣慰。
“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有了这直达天听的赦令，你便不必再受那层层盘剥、往复稽延之苦。只消持此帛书，亲至甘州或洛阳户曹衙门，办理除籍手续，更换良民文牒即可。从此以后，你便是编户齐民，是自由身了。”
乐瑶听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
是了，卢监丞方才说，是那急救匣子为她挣下了这份功劳？
先前卢监丞一路高喊着“天大的喜事”冲进院中，一来就把这帛书塞到了乐瑶怀里，自己撑着膝盖气没喘匀，只是抖着手指连声催促：“快看！快看！”
她忙展开细读，可帛书上行文典雅简洁，只有一句“所献随军急救之法颇合机宜，于战阵有所裨益”，所以，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立了什么功劳。
这会子便忙请卢监丞在暖炉边坐下，仔细说来。
卢监丞这几日说书、排戏、写本子都写出经验来了，轻轻一拍膝头便开讲，声音抑扬顿挫，令人身临其境：
“话说我大军出塞后，吐蕃主力行迹诡秘，遍寻无着。为防敌骑断我粮道，岳都尉亲率八百锐卒，仅携三日之粮，孤军深入雪原哨探。也是天佑大唐，竟真教他们在茫茫雪海中，寻到了吐蕃达延莽布支的牙帐所在！”
岳都尉当即遣快马潜回报信，余下人马则悄然绕至敌帐侧后数百步外。雪原坦荡，无丘壑可凭，但大雪纷扬，又掩盖了视线和声音，他们便以刀剑为锹，在深雪中生生掘出丈余深的雪坑与藏马洞，连人带马隐入其中，覆以雪块、毛毡，只留一线孔窍窥敌。
他们在雪里埋伏了整整三天两夜。
干粮耗尽后，便全凭怀中那急救匣子续命。
茱萸粉与醋块吃下去能生热防冻，最管用的是乐瑶请俞淡竹配的健行丸，里头有当归、黄芪、甘草，磨成细粉掺了麦麸子做成丸，吃一粒顶大半天，既能填肚子，又能补力气。
乐瑶听得都沉默了，三天……那得多苦啊！而那些算不上什么神丹妙药的东西，可能成了能撑住他们心气的唯一期望吧。
至少还有这些，能扛一日是一日，总能等到援军。
可天不遂人愿，中军接到讯息时，天地都变了颜色。
暴雪如天河决口，刮得人根本眼都睁不开。
诸多幕僚苦劝苏将军，不如等雪停了再出发。但苏将军知道，岳峙渊那八百人撑不了几天，他们只有三日干粮。
一旦耽搁了，他们必死无疑。
且出师不利，往后吐蕃铁骑便会视我唐军如无物！
苏将军决定率部将冒雪奔袭，雪深没膝，每一步皆如负山而行。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也是靠嚼着健行丸、抹着茱萸粉硬扛。
而雪洞那头，岳峙渊望见天色骤恶，也心知援军不一定会到了。
退路已绝。
敌众我寡，战是死，困守亦是死。
不如拼了！
他从雪里站了起来，拔出了长刀。
“把所有粮食、所有药都吃了！能多撑一刻，就能多杀一个贼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个个唐卒艰难地从雪窖中挣扎而出，唐字战旗再度于风雪中猎猎扬起。他们面庞青紫，眉须挂满冰棱，宛如自九幽寒狱中爬出的修罗。
“杀敌！”
抱着必死之心，他们冲向有数万人的敌营。
吐蕃人万未料及，暴雪夜里竟会有唐军突袭！刀光剑影在雪夜里翻飞，一开始，唐骑还能凭着出其不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吐蕃人毕竟人多势众，反应过来后立刻组织反扑。
雪地里很快染上一片片暗红。
就在这八百人撑不住了、将要覆没之际，暴雪深处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吼声，没有将这八百人视为弃子的苏将军率主力唐军杀到了！
他们个个也跟雪人似的，脸上、身上全是雪，腿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气才支撑到这里，此刻见到同袍危殆，所有冻饿疲苦顷刻化为滔天怒火，都尽数发泄在了敌人身上。
那一战，直杀得雪野染赤，天为之一昏！
苏将军本已做好承受惨重伤亡的打算，可战损竟远低于预期。细查之下，方知许多士卒在雪地潜伏、长途奔袭时，因及时用了急救包中的药粉药丸，冻伤者多，但冻毙者少，体力溃散者也少，冲锋陷阵时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气，保命的机会便多了好几成。
“虽不敢说全是乐娘子的功劳，”卢监丞语气恳切，“但那药丸、那止血法、急救法与推拿术，着实派上了大用场！听闻岳都尉麾下儿郎，多有中箭受刃者，皆是先以乐娘子教授的止血法止血，才能撑到回营施救。”
苏将军虽满身心眼子，倒还是个重诺之人，之前便已在奏疏中提及了乐瑶的名字，如今大胜、伤亡骤减，更是在军报中为乐瑶大书特书，恳切地写了乐瑶所制药物、急救包在战役中的奇效，说她救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再加之前番疫病盛行时，上官琥亦曾上表陈奏乐瑶之功。
有这样一份赦令传来，似乎也不奇怪了。
乐瑶听完却没有任何沾沾自喜，也没有大胜的喜悦，她心里甚至有些难过……岳峙渊、李华骏、猧子、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姓的人，缩在呵气成冰的雪洞中，潜伏了整整三日啊！
唐朝是没有棉花的，好一些的能穿皮裘，那尚且还算温暖，但很多籍籍无名的戍卒，穿的都是鸡毛与木棉絮的棉衣，也没有盔甲。
未曾亲历战场的人，或许无法真正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乐瑶也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听说过另一场雪中的战役，那是光看影视剧演绎都会痛哭流涕的一幕，在千百年后的异国山岭，也是这般酷寒的冬月，年轻的战士们奉命潜伏。可许多人，就那样静静伏在冰雪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如今卢监丞告诉她，她的丸散可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她只觉得惭愧，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撑罢了。
卢监丞见她神色非但不喜，反见黯然，慢慢也想明白了，跟着一叹，正要开口劝慰，恰在此时，院门外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牵着一头戴着毡帽、披着毡衣的毛驴，大老远便在打听：“乐医娘可在？乐医娘可在此？”
乐瑶忙穿过院子探出头去：“何人寻我？”
来人留着两道翘翘的胡子，长得阿凡提似的，笑眯眯道：“我是邓老的弟子柏川，师父命某来问娘子，赦令可收到了？若是已收到，便请娘子收拾行装，直接去洛阳去办理户籍，正好也随他出诊去。”
乐瑶奇了：“邓老如何知晓我得了赦令？”
这个卢监丞知道，他又凑乐瑶耳边道：
“邓老医工有个极出息的徒孙，不仅学医学得不错，还考中了进士，生得还一表人才，便被洛阳太守捉去当了赘婿，这赦令只怕是邓老请徒孙代为转达，由那位太守帮着打点过的。”
他偷偷地告诉乐瑶：“小娘子能与邓老结缘，是幸事。赦令这事儿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有些贪酷之吏，若勒索不到足额银钱，甚至敢扣押已批复的赦书，私下将人处置，回头只上报一个流犯早已病亡。天高皇帝远，谁又会去细查一个流犯的死活？”
乐瑶听得背脊一凉，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黑了吧！
但听卢监丞的口气，这些都不过洒洒水罢了。
转念一想，乐瑶也明白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做事谨慎小心，邓老医工脾气却很火爆，也不顾及其他，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在。
来看自己这一道赦令能如此顺利地收到手里，还很不容易呢。
乐瑶心里微微一叹，对那柏川感激道：“多谢邓老费心周全。”
柏川笑着还礼：“那我便如此回复师父了。请娘子抓紧拾掇，五日后，我们便动身。”
乐瑶又一惊：“那么匆忙吗？”
不过机会难得，她心头一时转过好多念头。
不如将豆儿、麦儿和六郎都带上，一起去见识见识东都洛阳的繁华。如今她也算有些资财，离开大斗堡时，苗参军硬塞给她好几枚金饼作为诊酬，还说：“乐娘子妙手，不仅治好了苗某的病症，更令堡中纷纭民心渐安，这教化之功，实不亚于针药。区区金饼数枚，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幸勿推却。”
乐瑶想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身无分文，那以后想给徒儿置办些什么东西都拿不出银钱，多可怜啊！
便没有推辞。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由方才卢监丞那番话引出来的。带六郎出去也好，或许杜家在洛阳还有亲族，看看能不能寻个机遇，让柳娘子夫妇俩也能尽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团圆。
既然要带六郎去洛阳，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个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见见世面。
想到这里，乐瑶下意识看向卢监丞。
洛阳路远，她不知道要去几时，医工坊这头还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谁知卢监丞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倒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气，抚掌道：“五日后么？虽是仓促了些，但我得加紧料理交割事务了，想来也赶得及。正好，五日后，我与老笀，便与娘子一路同行吧！”
乐瑶懵了：“啊？”
他去作甚？
卢监丞嘿嘿一笑，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在乐瑶面前唰地展开，眉飞色舞道：“还是我的伯父更为疼惜侄儿！他老人家举荐，我与我的四兄同被邓王李元裕征辟为典签，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了！”
乐瑶惊愕道：“卢大人要调任了？”
还是一举调回长安！
真不愧是范阳卢氏啊……历史上范阳卢在唐朝两百多年间，簪缨不绝，累计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称为百代不衰、人才辈出。
卢监丞嘿嘿一笑。
他对苦水堡也有些不舍，这几年他也算兢兢业业，好生治理了此处数年，并没有对不起此处军民，算是问心无愧。他才二十出头，自然也想奔一个好前程，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小监丞。
乐瑶还替卢监丞琢磨了一下，邓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渊的第十七子，历史上似乎也是个评价不错的人，应当会是个好老板吧？
但典签是个什么官儿？她想着想着往卢监丞的帛书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没想到却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与表字，即便是至亲之间都很少直呼其名，来了苦水堡这么久，乐瑶只听过旁人唤他“卢监丞”“卢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却从未听闻他的本名。
直到在这里看到了。
她看看卢监丞，又看看帛书，再看看卢监丞，有点灵魂出窍地问道：“卢大人，你……你叫卢照容？难道……难道你有一个兄长叫卢照邻吗？”
卢监丞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啊？”
他因对阿耶不满，好似从来没有在苦水堡提及过家里的事啊，难道是乐娘子流放之前也听闻过他四兄的才名？
乐瑶也是彻底没招了。
初唐的大诗人卢照邻有八个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华出众，被时人并称为“卢氏四杰”，他们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扬名，文采飞扬，还有不少诗文篇章传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让一个才华可能与卢照邻齐名并称的人，给她写了好几个月的相声快板啊！
还编了几十回的《人民的大圣》！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么说，五日后，乐瑶还是领着三个娃，背着行囊、上马远行，她旁边，是那个因老笀不愿与他一同离开而嚎啕大哭的卢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驿站最密集的官道，经凉州、兰州……就此朝着东都洛阳而去了。
就在乐瑶等人途径兰州时，岳峙渊一行人也正往兰州赶去。
此前，他们随大军回了张掖大营，但因猧子等人冻伤严重，肢体知觉丧失，皮肤发黑，立刻就近送去了凉州军药院医治，可医治多日仍疗效不佳，朱博士为他们写了荐书，说离凉州不远的兰州有位神医，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极擅长治各种冻伤外伤，岳峙渊便也不敢耽搁一刻，领着几名冻伤了肢体的将士，一路不停地赶往兰州求医。

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二月的兰州， 黄河已解冻。
浑黄湍急的河水夹着碎冰从西南的峡谷中跳跃奔腾出来，到兰州时，河道在这里拐弯， 之后又骤然放宽，水流迟缓下去，将两岸冲出大块大片的河漫滩。
滩上长有不少枯苇，灰白一片， 风过时簌簌低伏。
远处的山，已不是甘州那种嶙峋陡峭的雪峰， 起伏温和，生有草木。官道更不再是孤悬于戈壁的唯一细线，它在这里开始分岔、交会， 与更多路口联在一起。
路边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被低矮土墙围拢的小村落。炊烟一柱柱升起， 偶尔还能瞥见屋舍旁堆着犁耙和翻垦过的深褐色土壤田地， 有人弯腰在田里忙碌着。
这里的景色已与边陲之地截然不同了， 人与农耕的痕迹密集起来。
但风依旧大，不断从黄河的河面上横扫过来， 只是不再那么干冷， 多了很多很多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乐瑶一路都在历经这些变化，看到这里已经生机盎然， 还会在想，那苦水堡呢？今日会不会还在下雪？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估摸还有卢照容。
因为他已经哭了三天了。
从苦水堡到兰州， 走了三天， 他哭三天。
今日抵达兰州时，日已西沉，城门也已关闭， 他们不得入城，便依着柏川的意见，往东再走了二里地，寻着一片村舍。
乐瑶和卢照容几人随柏川出发后，本以为到甘州就能和邓老医工汇合。谁知，到了甘州，只看到邓老医工留下的信，说是有急事先去洛阳了，让他们也加紧，到时在洛阳相见。
于是这一路都是柏川帮着前后张罗。
进村来，见到了一户院墙明显高些、门楼齐整的人家，看着像是个富户，柏川领着众人上前叩门，预备借宿。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有些警惕的胖乎大胡子脸。
柏川忙拱手道：“叨扰家主了，我们几个是从甘州往洛阳去的，因赶路迟了，未来得及入城，恳请家主行个方便，可否借住一宿？”
这家户主姓朱，也正好以养猪为业，家有黑豚数百头，规模颇大，乡人都称呼他朱大户。
朱大户手把着门栓，低头将柏川递到眼前的传验文牒就着灯看了又看，还是不大情愿在漆黑的夜里收容这么几个陌生人。
“噢，这样啊，但……可真是不巧，我家也正来了客，如今也没有这许多空屋舍可供借宿了，不如你们往别处问问……”
他支吾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睛瞅卢照容。
此人的传验上好像还是个什么芝麻小官儿，但他不知怎么的回事，两只眼肿得好似核桃，在油灯下照得尤为凄惨，看得朱大户疑心重重。
这什么官能哭成这模样啊？犯事儿了？
那他更不敢收留了。
卢照容也冤枉啊，他这一路都在想老笀为什么不和他走，每每想到他微笑着，对他说：“大人，我老啦。我不想离开苦水堡了，再说朝廷改元立储，那么多事儿呢！我若随大人走了，谁来张罗呢？”
“您去吧，您本就不是这儿的人，您该有最好的前程的！只要大人到了洛阳，若还记着我这小吏，能给我寄信说说洛阳是何模样，我就很知足了。”
风把他的旧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瘦巴巴的，笑起来依旧满脸褶子：
“苦水堡是大人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与您共事这么些年，我知晓，大人废了不少心血才能将苦水堡经营成如此面貌，我又怎舍得弃之不顾呢？万一让它落到一些不尽心的人手里，胡乱糟蹋，岂不是白废了大人这么些年的光阴？”
“我留在这里，帮大人守着。”老笀轻松地说，“我会继续开荒田、种胡杨，当有朝一日苦水堡也能变成绿洲时，我一定去信给大人，告诉这大好的消息！”
卢照容每每想到这些，就哭得涕泪满襟，根本控制不住。
他其实也舍不得啊，临行前夜，他独自提了盏灯笼，慢慢地绕着苦水堡走了一圈，还装了一捧那里的沙土带走了。
卢照容略一走神，竟又鼻尖一酸，赶忙别过脸去。
柏川是个伶俐人，似乎看出来了，忙将卢照容这爱哭鼻子的官吏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朱大户疑虑的目光，笑意温润地再争取争取：
“我省得家主顾虑什么，但这位女娘是我们甘州有名的女医，您可听闻过乐附子、乐大锤的名号？在甘州、凉州可是鼎鼎有名的！此次，我们正是应洛阳贵人之请前去施诊。我等皆是本分行人，绝无牵涉是非。此番夤夜叨扰，实是无奈，朱家主安心，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我们明儿天明即行，绝不使你为难。”
“女医？人医大夫？”朱大户猛地抬眼，眼睛突然就发亮了，那两扇方才一直只开条缝的大门，被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敞开，“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乐瑶还以为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人需要看病，没想到他领着众人进了前院，便激动得一把手握住了乐瑶的手：
“女菩萨、女神医啊！你既然会医人，想必也会阉猪吧？”
乐瑶呆滞了：“……蛤？”
请她阉猪？
“唉！平日替我劁猪的是我族叔，他也是位人医，而且还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治金疮外伤的好手！可惜他年前回乡探亲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大户满脸郁卒。
“我这几日遍寻不得熟手，正是苦恼得很！小娘子不知，仔猪养到六十日便要劁了，我家院子后头的猪舍里已攒了几十头仔猪了，不劁不行啊，不劁不长肉呢！我这豚肉与旁人那等胡乱养的可不同，我这是贡肉，回头要卖到长安去的呢！”
朱大户时常往来长安洛阳送猪，见多识广，此刻并没有以貌取人，他眼力也好，看着这小女娘年纪不大，但那个肿眼泡的古怪小官门里门外都对这女子颇为言语恭敬，能让一个有官身的人折节相交的女子，那必然是有本事的。
何况，他是真的发愁啊！
寻常庄户人家养猪，多是不劁的。一来散养着，由它去长；二来这劁猪是门手艺，请专门的劁猪匠来，花费可不小。若自己动手，十有八九能把猪劁死，仔猪死了，那更是折本！
而且劁猪要用的小弯刀，得打得薄如柳叶、锋锐之极才能用，劁了以后还得敷药换药、请人精细着照料，这些哪样不是钱？并非家家都备得起的。故此，菜市上寻常猪肉，多是腥膻骚臭的。
但朱大户不同啊，他家业大，养着几百头，就得精细养着才有销路，替他操刀的族叔，不会对亲戚开高价，他们那一支几乎都是大夫，他那手艺也是祖传的，下刀又准又稳，极少有折损。
正因朱大户肯下这功夫，将除了留种外的猪都劁了，他养的猪才能因肉嫩味美、又长得比别家肥壮数倍，才能专门销往长安洛阳等地，还被称为“乌金猪”，卖价极高，是专供达官贵人而食的。
虽有唐人皆贱猪而贵羊的说法，但也不尽然。朱大户决心养猪前，便曾亲自去过长安与洛阳打听。
他特意陪着小心、带上厚礼与那些达官贵胄家的世仆打交道，这才知道，原来凡是亲王，每月俸禄里就有含猪肉六十斤！长安士族中最有盛名的烧尾宴中更有一道叫“金银夹花平截”，土话其实也就是蟹黄蒸猪肚！
怪不得长安东西市里，屠豚者不下七百户！
原来并非贵人不食豚，而是求其洁且美耳，人家只吃昂贵美味的劁猪肉！
至于劁猪的好处，其实人人都知晓。
朱大户听他族叔讲古时就说过，自打汉代起便有豚应“六十日后犍”的说法，说是出自什么《齐民要术》，说劁猪后，猪骨细肉多，易长膘而味佳。
知晓豚肉有广阔的前景，朱大户回了兰州，便将全部身家都投入了养猪大业，所以，这些仔猪便是他的命！
此时，朱大户确实也已经急得没办法了，猪不劁由着它长下去，肉就臭了，就卖不上价了。他不由殷勤道：“只要娘子肯为某劁猪，莫说借宿，便是在舍下住上十日，某也分文不取！事后必有厚礼奉上，绝不让娘子白辛苦！”
因自己的族叔就是人医兼兽医，朱大户一向觉着大夫们都会劁猪，只是这种脏活儿，很多手艺好的大夫都不愿意干罢了。
乐瑶听了，偏头想了想。
劁猪这事儿，好像是很简单的。
她以前跟师父下乡串户，师父去瞧病，乐瑶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去赶大集，市集上敲锣打鼓卖膏药的、演猴戏的，她都不爱看。
她就爱买上些棉花糖啊、糖葫芦，就蹲在劁猪阉鸡的摊子前不走了，能津津有味地瞧上大半天。
师姐还摇摇头说，完了完了，我们瑶瑶大学最喜欢的课是解剖课，吃饭还爱看碎尸案，逛大集爱看阉猪，以后可怎么办啊？
找男朋友还不得给他吓死？
夜里估计都得穿两层铁裤衩子才能安心睡觉。
想到这儿，乐瑶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随即又正了神色。她虽然大致记得步骤，其实没真正上手试过。
“朱郎君，我只看过别人劁，其实我自个没上手劁过呢。”乐瑶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族叔归期遥遥，猪崽又不等人，朱大户一咬牙，还是应了：“成！便挑一头给娘子练手！若……若真不成……”
他顿了顿，有些肉痛又有些豪气地挥挥手：“相逢即是缘，即便不成也无妨了！我家灶上卤水都是现成的，正好卤了给诸位贵客添菜！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因明儿乐瑶他们还要继续赶路，既然定了主意，便不再拖沓。乐瑶也干脆，问道：“那此刻便去？你们这儿可有劁猪的工具和草药？”
“有有有，什么都齐全，只是我等都不敢动手。”
朱大户家的后门与养猪的地方距离不远，穿过去一条田埂路便到了，朱大户亲自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骄傲地指着远处一整排低矮的房屋说：“娘子瞧，那都是我养猪的猪房。”
在好多人都住不上瓦房的年代，他给猪盖了瓦房，还专门雇了好几个猪倌伺候着，还会每天派人去兰州城里的富裕人家里收泔水来喂猪，这村子里的人家，家家都锅底刮得铮亮，一粒米都不会剩下，泔水只有城里住的人家才有。
猪下的肥呢，他也一点不浪费，会全部收集起来积肥，再给自己田地里的粮食施肥。养大的猪拿去卖钱，得的钱再用来买地或是买猪……乐瑶听得一愣愣的，他可真不辜负朱大户的名声。
都把养猪生意做成生态链了。
说着便进了猪场。
这是一间专养小猪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实干草，虽免不了有些气味，却打扫得很洁净了，大大出乎乐瑶意料。
更奇的是，这猪圈里竟然也是生火的夹墙，一开门都暖烘烘的！
“我家那位族叔说过，公猪比母猪好劁，娘子先试试公的。”朱大户解释着，又示意猪倌去捉。他终究有些紧张，不知乐瑶到底会不会劁，便低声嘱咐：“挑两头……呃，最瘦溜的。”
猪倌有点好奇地看了眼乐瑶，又惊愕地看了眼朱大户，东家这是急疯了么，怎么找了个小女娘来劁猪啊？
乐瑶看了一圈环境，又与朱大户问了问他们之前用的是什么草药来敷伤口，发现只是艾草粉，便又问道：“家里可有茜草和蒲公英？若是有晒干的马齿苋也行。”
养猪的人家里都会囤积些草药，就怕猪生病，朱大户一听，一边忙叫人去取，一边疑惑，“娘子的意思是？”
“单用艾草，止血消炎的药效不够，加上这几样才能大大提高劁猪后的成活率。”乐瑶说的是后世配方，尤其是茜草粉，是天然的止血药，后世民间乡下劁猪、阉鸡就常用。
蒲公英则是消炎消肿特别管用，还能预防感染。马苋齿敷在伤口处能促进愈合，还能缓解猪的疼痛感，算是一种猪的术后止痛药吧。
朱大户听得眼睛发亮，这小娘子懂行啊，这是行家话！便暗暗将这配方记在心里，又忙使唤猪倌甲速速去捣药。
猪倌甲去捣药磨粉了，乐瑶接过猪倌乙递来的小弯刀，那两只长得绒毛的小公猪被猪倌丙、丁按得四脚朝天，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黑粉色的肚皮随着叫声一鼓鼓地起伏。
乐瑶蹲下身，先虚着比划了两下，找着感觉，便抬头对猪倌们笑道：“先……先按住它的后腿，别让它蹬着我了。”
猪倌也皱着脸，怎么感觉这小娘子手很生的样子。
她到底行不行啊？
可别糟蹋了他好不容易喂大的猪！
乐瑶用干净布巾蘸了蘸酒，往猪腹蛋蛋的地方擦了擦消毒，小猪猛地一挣，一时叫得更厉害了。
卢照容和柏川也牵着三个娃娃跟过来看了。
看到乐瑶严肃地举起锋利的小弯刀，对准预定的位置只是略顿了顿，便两眼有点兴奋似的割下第一刀，但因为第一次割，过于谨慎了，也不太熟悉猪皮的厚度，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
猪疼得嗷嗷叫。
“哎呀，抱歉抱歉，力道不够。”她小声嘀咕，干脆用另一只手按住猪腹，拇指按在伤口边缘，这次她一点都不迟疑了，手腕用力，刀刃顺着方才的口子向下一抹，恰到好处地割开寸许长的口子，这回深浅正正好。
刀尖跟着飞快地拨开薄薄的筋膜，猪血淌出来一些，乐瑶却已经找到了当年上解剖课时的手感，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手腕轻轻一旋、一扯，伴随着猪一声凄厉的哀嚎，东西已经被她捏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黏腻感。
她丢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盆里，扬声问道：“刚刚说的茜草、蒲公英、艾草与马齿苋捣成的干粉末备好了没有？”
朱大户也紧张地捏着手咆哮着催：“人呢！快拿来啊！”
这可是他的乌金啊！
“来了来了！”猪倌甲火急火燎端来一个石钵。
乐瑶用小勺飞快地将混合的草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取过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她包扎的动作比劁猪可快多了，让人看着都眼花，等反应过来，乐瑶已经给猪的肚子上打了个蝴蝶结，又摸了摸小猪的头，笑眯眯道：“好了，下一位。”
猪倌丙和乙愣愣地松开了那只猪，那小猪一骨碌翻身站起，趔趔趄趄地躲到墙角，蜷缩起来，不断地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身子还害怕得微微发颤。
朱大户也过去查看那只小猪，发现乐瑶包扎的手法与自己的那位族叔不同，但乐瑶包得非常平整，麻布条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迹，似乎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面便已经止血了。
小猪的状态也不错，还能站着、慢慢走着，甚至又去食槽边上吃了点食。
朱大户惊异地将乐瑶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
没想到她真行啊！
乐瑶刚下第一刀时，他真是忐忑极了，毕竟她初上手时，连他都看得出来她手法生涩，她竟然真不是谦虚，她还真没劁过猪的！那时他有点后悔，但这会子却两眼放光，激动地扬声喊人：“好好好，快，再捉几头来！”
喊完，朱大户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对着乐瑶一通胡夸：“乐娘子您的手可真快啊，您真是人猪两界的神医啊！你这劁的，与我族叔劁得都不相上下了！”
猪倌们听得都傻了，什么？东家请来的又是人大夫啊！但……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劁猪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哎！
乐瑶也弯着眼睛笑，她捏着刀，有点儿摩拳擦掌了。
猫了一个冬日，虽然正了不少摔裂骨头的，但没什么病人看还是有些寂寞的，劁猪虽不是治病，但也是小外科手术啊！
中医外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完整体系，在明代更是达到巅峰，有理论、有器械、还有实操！
别说劁猪了，劁男人都很熟练，比如劁太监的技术。
明代医家陈实功的《外科正宗》，就被誉为中医外科百科全书，书中不仅记载了当时用的数十种外科专用器械，甚至包括后世熟悉的柳叶刀、弧形针刀、骨凿等；设计精巧度比欧洲同类器械早出现两百多年！
日常熟知的割痔疮、除痦子、切脓肿、男性结扎等技术那都是信手拈来的，只是后来很可惜，中医外科的传承中断了。
一次是清军入关，借编纂《四库全书》之名焚毁无数明代典籍，并明令禁止私设私塾，百姓识字率大幅下降，别说外科了，字都不认得了。另一次则是建国前的西学东渐运动，主张废止中医、禁止中医开业，于是本就因清代断层而脆弱的技艺，进一步走向边缘化。
到了后世乐瑶开始学医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中医也曾有过璀璨的外科技术，甚至比西医出现更早、更完整。
不过也还有火种！乐瑶跟着师父去过天津，那里的三甲中医院还传承着古老的津沽疮疡流派，仍沿用中医特色技术治疗肛肠疾病、难愈性创面，乐瑶有幸围观过，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新体验，也是她日后学习的一个方向、一种新尝试吧，以后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劁猪，对她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啊！
乐瑶心想，这位朱大户的族叔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他八成是借劁猪来练手，保持手感，这样给人治疗外伤时，就不会手生了。
但不知这一切的柏川和卢照容，此刻都看傻了。
两人嘴半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川是还没见过乐瑶看病，卢照容是看过了，之前锤人就吓他一大跳，但他也没见过她……劁猪啊！
一般人都会嫌弃劁猪脏污，没想到乐娘子竟然……呃……卢照容捏着鼻子想，他应当没看错吧？乐娘子怎的好似乐在其中啊？
很快，第二头小猪也被捉来了。
这次乐瑶连停顿都没有，按住猪、下刀、割蛋、止血、包扎，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很快又一对蛋蛋被乐瑶抛到了旁边的盆里，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头没了世俗烦恼的小猪。
她这次比割第一头猪又快了不少，手法也肉眼可见地精进了，几乎都没怎么出血，草药一裹，头也不抬便喊下一头了。
朱大户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真是个割蛋神医啊！
他忙吩咐猪倌拿个小胡凳来给乐瑶坐，还一叠声去叫家里的仆从整治一桌热菜热饭来，让乐瑶一会儿劁完猪正好能吃上。
唐时虽公猪母猪都劁，但主要是劁公猪，母猪会留下更多用来繁殖，只有一部分看着奶点不够多的才会冒险劁了，以免发情耗损，专供育肥，同时也改善肉质。
所以几十头要劁的猪崽里，九成都是公的。
朱大户也是谨慎的，乐瑶虽劁得挺好，但母猪要开腹，劁不好风险甚大，他心下计量，最后还是决定剩的母猪都不劁了。
还是等他阿叔这个老手回来再说。
不管公母，能动刀的机会可不多，乐瑶哪里会挑这个？
能为猪猪们一刀解决猪生烦恼就很快乐了啊！
于是乐瑶头也不抬，一个劲飞快地割蛋。
后来猪倌抓猪都没乐瑶割蛋快了。
豆儿麦儿在旁边看得两眼溜圆、目不转睛，杜六郎则半个身子躲在了卢照容身后，与柏川、卢照容两个大男人一般，佩服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两大一小的男人们，听着仔猪在乐瑶刀下嚎叫，看看一对对蛋被扔到盆里，都已看得两条腿下意识微微往里夹住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也觉得有点儿蛋疼呢？
就在乐瑶劁猪割蛋割得正上瘾的时候，猪圈外头急匆匆来了个仆从，慌里慌张地对朱大户道：“郎君！郎……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几个军爷，正拍门呢！小的扒着墙缝偷眼瞧了，里头还有个比墙都高的胡人，瞧着凶悍得紧！小人吓得没敢开门哪！”
朱大户一听便皱眉：“军爷？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拨人！”想了想，他又定了定神，道，“没事儿，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咱们就住在兰州城门下的，打量他们也不敢在此行凶，你且小心些，将门开条缝，问清来意再做道理。”
“是是是……”
那仆人飞跑去了，不一刻，复转回来，又回禀道：“郎君，问清楚了，那几位是来找咱们家刀叔的。这回瞧清楚了，他们应当不是歹人，一行人风尘仆仆，模样狼狈，后头还背着伤者呢。”
朱大户松了口气，摆摆道：“原是寻阿叔治伤的。你再去说与他知道，族叔归乡探亲去了，这两三月都未必回转，教他们另请高明罢。”
那仆从又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为难道：“郎君，郎君，他们……他们不信小人说话呀！好似以为是小人故意推脱呢，里头有个生着狐狸眼儿、面皮白净的郎君还说，若朱一刀愿意出手，他们愿奉上二十金为谢！”
朱大户吃惊道：“二十金？？”
他咽了咽口水，心都因金子颤了一下，很快又无奈起来：“罢了罢了，我亲自随你去说吧，唉，二十金啊！阿叔怎就不在呢！哎呀！心疼得我呀，这都够我卖多少头猪了！”
乐瑶正埋头割蛋呢，前头倒还没怎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头不知怎的一动，军爷？比墙还高的胡人？狐狸眼？小白脸？最重要的是，这个狐狸眼小白脸也有那么多金饼！
“等等！等等！”
乐瑶赶忙扯掉最后一对蛋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一边洗手，一边匆匆叫住已转身欲走的朱大户：“我随您去，门外那几位军爷……听来我好似认得呢！”
朱大户一愣：“啊？娘子是与他们有约么？”
乐瑶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方才听贵仆所言形貌，有些像我认得的几位友人，所以得跟您亲自出去瞧瞧，才能安心。”
“成，那走吧！”朱大户说着，还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打了蝴蝶结的猪仔，略一清点，竟已料理了三十余头！
这小娘子的手速，眼看要赶上阿叔了！
这太快了！不，是太好了！
朱大户心里又美了。
乐乐瑶转头对卢照容几人匆匆交代两句，教他们不必在此等候。朱大户也周到，立时又唤来一个仆役，命他引客人们先去厢房安顿。
目送他们离开，乐瑶还下意识看了看豆麦和六郎三个孩子，见三个小徒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多都是好奇，并无太多的恐惧与嫌恶，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这个师父啊，将来要教给他们的东西，或许与这世间的大夫都有所不同。当她的弟子，将来八成也要上蛙蛙或是兔兔解剖课的，没点胆子可不行。
乐瑶与朱大户匆匆穿过宅院。
仆从跑得快，一溜烟赶在前头去开门。
待乐瑶与朱大户刚穿过最后一道门廊，匆匆迈入前庭，两扇厚重的木门也恰好被仆从用力向内拉开。
夜已深了，门内的灯笼落下晕黄的光，照亮了那几个伫立在黑夜中的、伤痕累累的熟悉人影。
乐瑶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一般。
瞬间泪如雨下。

第74章 得剔肉疗伤 乐瑶差点都快认不出是他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浑重， 这座村庄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几点窗隙里的灯火，证明着人间烟火未熄。
朱大户家门楣下那两盏灯笼流泻出去的光， 就成了乐瑶能看清他们模样的唯一光源。
每个人都瘦脱了形。
那并非正常的削瘦，是身体里的肌肉脂肪在严寒、疲惫和生死一线中的极端代谢模式后的病理性耗竭。
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是如何被迫代偿、皮质醇水平飙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后，连原本维系体态的骨骼肌蛋白被强制分解供能。
只有这样， 才会短短数月不见，就瘦出这样的脱相感。
所以， 他们每个人在灯下，都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的，脸上是冻伤愈合又破裂的红肿皱痕， 那样的痕迹甚至是新旧交叠的， 刚长好又冻烂， 反反复复。
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伤痕的。
他们身上各处都泛黄或渗血的麻布。
但这样的伤势， 在他们之中竟然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了。
猧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双手双足被裹成两个硕大、笨拙的布团， 有些地方洇出浑浊的黄水，即便隔着厚厚的包扎， 也能看出那四肢肿胀得不成形状。
乐瑶因太震撼难过，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天井的阴影里。
朱大户没察觉，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与他们低声交谈。
有个人站了出来，急急地与朱大户相问。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渗出来的眼泪眨掉， 因为那个走出来的人，是李华骏。
以往总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没有穿任何鲜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来不及清洗，还沾满尘泥与深色污迹的甲胄。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经被风吹乱，露出了脖颈到锁骨处好几道被草草缝合、皮肉翻卷的刀伤，像爬了几条蜈蚣在那里，每一次他说话，喉结微动，那缝合得并不好的伤口都跟着抽搐一下。
李华骏这样跳脱、娇气的性子，也曾令乐瑶好奇过，为何岳峙渊会将他带在身边呢？还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里被岳峙渊捡了回去，两人曾天南地北地闲聊过一会子。
岳峙渊告诉她的。
原来这个整日将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少年，目力极强，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岳峙渊说，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两百步之远，也几乎能百发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岳峙渊麾下，用来潜伏在远处，以弓箭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乐瑶深吸口气，别过头去，紧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庆贺的大胜，那潜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为没有援军之后的冲锋，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连李华骏这样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远弓手、重弩手，也已冲上去与敌人拼白刃，拼杀到连脖子都差点被割断了。
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朱大户此时已知晓他们是族叔朱一针引荐来的了，有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们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大致也知晓他们的来历，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朱家先出了个一针，又已出个一刀，已算是祖坟冒两回青烟了，但这祖坟哪能回回都冒烟啊？至于城里其他的外伤大夫……只怕还不如你们甘州、凉州的军药院医博士厉害呢！”
朱大户瞧着这些人浑身都是伤，心里也不落忍，他搓着手，也尽脑汁地帮着一起想法子：“兰州城真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治这样的病了，让我想想，陇州不知有没有……”
“去陇州如何耽搁得起，不如，还是我来试试吧！”
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让朱大户都吓了一跳。
谁呀！黑灯瞎火突然说话啊，哎妈呀，吓死他了。
岳峙渊几人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随即，又齐齐呆住了。
前院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门楣下那两盏灯笼，将这些微弱的光晕吝啬地投出去几步，起初他们也没认出来那是谁，只觉着那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有个娇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她终于被灯笼照亮了。
“是乐娘子啊！！”李华骏惊喜大叫，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脖子又实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悦地说，“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已经去洛阳了吗？”
“我又没长翅膀，三日能到洛阳吗？”乐瑶刚忍住泪意，但走近了，他们的伤势也被她看得更分明了，再张口还是轻轻哽了一下，“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伤成这样了……还敢不要命地骑马赶路！是……是个当大夫的……都得被你们活活气死！”
她眼中隐隐有泪，岳峙渊怔在那儿，李华骏还能叫出声来，他却像是头脑骤然空白，真是从头到脚都呆住了。
岳峙渊极难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暂的一刻，却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滞了一般，耳畔寂静无声，眼里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和她编的大圣似的，突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岳峙渊眼睁睁看着乐瑶一步步走近了，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心跳也开始急促地撞着胸腔，有点疼，又有些酸。
在他们愣神之际，乐瑶也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指着猧子、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惧地问道：“那五个生肖怎么缺了俩啊？”
不会是折在雪洞里了吧？
才十七八岁啊他们！
李华骏何等机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迭捂着脖子解释道：“娘子放心！都活着，都活着呢！鼠子和鸡子，他俩腿断了，实在没法挪动，留在营中将养呢！没少呢！”
那就好。
乐瑶长长吁出一口提着的气，这才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灯影下的岳峙渊。
当你曾与之共食谈笑、心中牵挂的友人，终于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归来，而你又早已知晓他们经历的是何等惨烈的搏杀，本就怀着一份担忧时，又亲眼见到了他们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等尖锐又汹涌的情感冲击，实在难以令人抑制。
乐瑶此刻，便是这般。
岳峙渊已渐渐从呆愣中回转过来了。
一看到果真是乐瑶，他瞬间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晓乐瑶是否懂得医治冻伤，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将溺毙者终于得救了那般，连肩头都垮下来了。
顾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涌般丰沛而滚烫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乐瑶的手腕：“乐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双手双足都冻伤了，朱博士他没法子，只能用药暂且延缓，说若再拖下去，只能尽数截去保命了！”
这话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乐瑶的脑袋里，她立刻转而去看虚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骥子搀着，十分痛苦却又虚弱地半垂着脑袋。
乐瑶顺手一摸他的脑袋，果然滚烫。
朱大户反应很快，既然是针叔交代的病患，便没有不帮之理，何况这些可都是保家卫国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刚刚差点把这位乐神医给忘了！她猪劁得这么好，治外伤指定没问题的！大伙儿快将这位小兄弟抬进来！都跟我来！我刀叔没有儿女，他替我劁猪，我为他养老，他的诊间就设在我家隔壁小院，从这儿角门便能过去，那边药材器械刀具剪子，什么桑皮线、蚕丝线应有尽有！你们跟我来便是。”
朱大户一边急急地往前引路，一边解释。
乐瑶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们快过去！”
前头她也只敢说试试，如今听连专业的刀线都有，乐瑶便有六成把握了！
骥子闻言，精神一振，背紧猧子紧跟而上。
是啊，有乐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对乐瑶产生了盲从般的信任，总觉着见到乐娘子后，他都高兴得想哭。
治病救人顶顶紧要，乐瑶也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急问：“节省些时辰，谁与我说说，他如今伤势具体如何，先前又用了什么药？”
李华骏捂着脖子，语速飞快地跟在后头：“他是双手双足都伤得严重，我们撤回大营后，猧子的四肢出现无知觉、麻木，无法站立的症状，次日局部变黑色，五日连足背均变黑，那会儿他精神还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给把脉了，我记得好像说是脉沉细。”
骥子也接口道：“用药上头，朱博士先用温水给猧子浸泡过手脚，之后就是让我用红花、当归、川芎研碎后用温酒调成糊状，敷在发黑部位及手腕血脉处，再用干净麻布包裹固定，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自打猧子成这幅模样后，这些时日都是他亲自照管换药，故能说得十分详尽，“之后朱博士又用生姜、红糖，煮温热姜糖水给猧子饮用，还又给他喝了点酒，说是能让他身子热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红花当归川芎外敷药很对症，至少没有让这些感染继续往小臂蔓延。
乐瑶略微想了想，决定换成朱一刀这儿现成的紫云膏。
紫云膏是紫草、当归、白芷、防风、地黄等药材做成的膏剂，能促进伤口愈合、保湿防止感染，缓解疼痛感，是一种传承至今的经典外用膏剂，后来经过改良，仍在中医皮肤科、外科中应用呢。
一会儿将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后，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乐瑶面色沉沉地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李华骏他们却道：“如此已是万幸了，请娘子不必顾虑，拜托娘子了。”
李华骏等人来兰州之前便已知晓了。
剔骨剔肉、断手断脚，在军中是很常见的，他们只是不想让猧子截断四肢才来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凉州，别说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脚保命了。
甘州凉州这样的地方，治伤总是这般粗暴的，毕竟战事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不知多少伤员要医治，哪里得空这样细细治疗？
军药院治外伤的医博士，只管救命的，并不管救活了以后，这四肢是不是齐全。
此时，沸水蒸腾，苍术白芷的香气弥漫到了全屋，熏蒸是为了消毒，虽说达不到完全无菌，但做了总比没做有用。
乐瑶又已去挑选药线了。
屋外，仆从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军爷里个头最大的那位胡人军爷，背抵着墙，慢慢脱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仆从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军爷低垂着头，哑声道：“……不必管我。快送水进去。”
方才，乐瑶与其他人急匆匆往这里赶去时，岳峙渊独自落在了最后。
他太累了，已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也没敢合眼。
随他一同在雪原里潜伏、死战的八百骑，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来后，他一个个去看过，确认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医有药，才随意找了个地方眯了会儿。之后，得知猧子伤情恶化，必须赶来兰州才能医治，这一路，他便一直策马在最前开路、安排轮换背负伤员……
他必须得为所有人撑着。
直到现在……乐瑶在里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惫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他很累了，但却又不想离开这里太远。
他太脏了，还是不进去了。
就这么坐着吧。
一侧头，他便能看见，屋子里正忙碌的乐瑶。
她正低头穿引药线。
鬓边有一缕发丝松脱，垂落下来，在她颊边随着动作轻拂，她偶尔会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掌，反而用手肘，将那缕发丝胡乱别到耳后。
屋子里点起的七八盏大油灯，将她笼入光里，又将她的影子拉长，倾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变幻，一会儿投在墙上，一会儿攀上门框，有那么一瞬，恰好温柔地飘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头上。
岳峙渊垂下眼眸，满是伤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动了动。
他轻轻地，去握那片影子构成的手。
明明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却彻底安心了。
就这样倚墙而坐睡了过去。
甚至连猧子剔肉时的惨叫声都没有能将他吵醒，不过猧子也就叫了几声，后面便直接痛晕了过去。
冻坏了的皮肉必须剃掉，此时还没有强效的麻药，乐瑶给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锋加身，痛楚依旧是锥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着探针标记的边界，作环形切口，刀刃与皮肤平行，小心地避开皮下血管，刀薄而锋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将黑褐色的坏死组织被缓缓剥离，露出下方淡红色的新鲜创面，鲜血也开始渗了出来。
猧子这时已叫得都没声了，要李华骏、骥子加上另外两个仆人才能将他摁住，后来他疼晕了，乐瑶怕他咬舌，又让骥子用布巾给他堵着嘴。
这个过程中，乐瑶一直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因猧子的惨叫与挣扎有任何波澜。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她不能手抖。
李华骏等人死死压着猧子，摁得自己的臂膀都已酸颤发抖，乐瑶的手却依旧稳稳的，她一刀一刀，剃掉一块又一块肉，脸色已紧绷到麻木，一点情绪都没有。
等四肢的坏死组织尽数切除，乐瑶接过仆从熬好递来的温椒葱汤，椒葱汤能杀菌止痛，比清水冲洗更能保护创面。她用药刷蘸取，细细清洗创面，昏过去的猧子又疼得浑身都抽搐，李华骏都不忍心看了，扭过头去，不禁默默流泪。
“按住了，我要缝针了。”
乐瑶依旧还是这样，声音平静，精神高度紧绷着。
她用镊子夹起芫花药线，轻轻嵌入较深的创口。药线引流，能把脓液排出来，避免积在里面发炎，这也是猧子的手脚能保全下来极关键的一步。
最后，开始缝合。
乐瑶选了朱一刀自制的蜡浸蚕丝线，这种线韧性强、不易感染，朱大户方才也说，他族叔用这线治伤，就没有坏事儿过。
她手持细针，按照现代缝合习惯，作间断缝合，一针针下去，猧子也已彻底疼昏过去。缝合完毕，她用药刷将紫云膏均匀涂抹在创面上，再用煮过晾干的麻布覆盖，外用细腻的布条缠绕固定。
这就算好了。
乐瑶剪断了线，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看着猧子疼到惨白的脸，这时情绪才涌了起来，也叹了口气：“骥子，猧子发烧估计还得烧几日，我一会儿与朱郎君说，劳烦他留你们多住几日，等他热退再行挪动。你们回去时也不能骑马，得雇一辆好车。回去后，每日还是要用椒葱汤清洗换药，直到拆线，再内服十全大补汤，这样补气养血才能让新肉长得快。”
骥子哽咽应下。
这一路真是难极了，峰回路转，终究还是乐娘子救了猧子！他心里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还是李华骏淡定些，无妨无妨，这样的大恩，回头让都尉去谢便是了！
他想必求之不得呢。
此时，李华骏也终于能放下了心，都能在心里玩笑了。
骥子与李华骏今夜守在此处，李华骏见乐瑶眉眼间也尽是倦色，连忙催促她快去歇息。
朱大户方才见乐瑶已开始动手，又惦念着圈里刚劁的仔猪，早已先退了出去，而他留下来的几个帮忙的仆从刚刚都吓得不行了，这会子帮着收拾、清洁都觉着手抖。
那一刀刀的，血肉横飞啊，这年纪轻轻的乐神医却能八风不动，太吓人了！
乐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若是猧子有异样，可随时来找她，便洗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门来。
屋内油灯将尽，光晕昏昏地泼过来，外头黑成一团。
她今儿又是劁猪，又是为猧子剔肉，精神耗损太过，脚下也有些虚浮。刚迈过门槛，没料到门边有人，就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哇得一下就往下倒。
两只手自然下意识要撑住。
谁知，手掌下撑到的却一个又硬又软的胸膛，脸颊也蹭到了什么，有些粗糙，接着，她又察觉到了皮肤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尘土与血腥的气息。
她没摔着，一只手臂已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也及时托住了她下坠的手肘。
乐瑶愣愣地，抬眼一看。
正撞上那双浅淡的异色眼眸。

第75章 不是风在动 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是岳峙渊。
他不知何时竟倚坐在门边地上， 乐瑶没想到门边能有人，脚下一绊，就四仰八叉地摔到他身上了。
两人如此照面都是始料未及， 一时都有些愣神，都僵着身子不动。
岳峙渊方才，其实是被她一脚踢到了小腿肚才惊醒的，他眼都未睁开， 反射性便浑身肌肉紧绷、伸手摸刀。
可才握住腰间刀柄，乐瑶身上清苦辛香的草药气息， 便兜头兜脸地砸了他满怀。
握刀的手立刻松了，同时，他的手臂却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 已张臂上举， 在那温软的身子下坠的一瞬间， 环过了她的腰， 将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接进了怀里。
她有些无措的呼吸落到他脖颈处，温热且急促， 令他哪怕还在困倦之中， 却连心都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算是勉强清醒过来了。
乐瑶的手正撑在他胸口，她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近，他连她的睫毛都能根根看清。
他疲惫却又贪恋地望着她。
乐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住了。
岳峙渊的眼， 凑近看， 雾霭般一圈圈的浅灰中，仿佛还带着些山雪将晴时的青意，尤其这样贴近地看着， 又如遥望静谧的冰湖一般，美得令人心口生悸。
屋内的灯火不足以将他完全照亮，他的面容深深隐没在廊檐的浓黑里。唯有眼眸熠熠生辉，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倒映出她骤然靠近的、有些失措的脸。
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乐瑶有些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自己方才……竟因这双眼，看住了。
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一低头。
乐瑶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下，是他呼吸时带动的沉稳而缓慢的起伏，他身上残碎的衣甲，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手渐渐焐热了。
她的脸颊……似乎也还残留着蹭过他下颌时的微痒触感。
更糟的是，她半个身子都压着他的腿。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他腿上还包扎着麻布呢，只怕有伤没好呢。
她连忙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对…对不住……我刚出来没瞧见，都尉怎么在此处睡了？”
方才只顾着查看猧子的伤势，竟没留意他去了哪里。
她挣动了一会儿，才发现岳峙渊的胳膊却还牢牢搭在她的后背上，她想要借力起身，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动了动，愣站不起来。
“岳……”她抬起眼，想再唤他，让他松一松手。
却见岳峙渊的头已轻轻歪向一侧，靠回了身后的土墙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已阖上，不过片刻之间，他竟然就这样揽着她，又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乐瑶又是一怔。
夜风穿过廊下，万籁俱寂，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身后微弱的灯火透过门缝，在她与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乐瑶一时不知道该吵醒他爬起来，还是……乐瑶为难地又望他一眼。
他眼下泛着青，唇色也淡，眼角和颧骨处都有好几块暗红的冻伤印，他似乎真的太累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当初令她曾惊叹过的骨相匀亭、气血健旺的面相，已有几分劳累与伤耗导致的正气亏虚。
眼角旁的那道伤痕更是令她看得触目惊心。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病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试探地覆上他额头，触手温凉，嗯，还好没有发热。
略松了口气，她又别扭地反过手，费力地去够他那只仍搭在她腰侧位置的手腕，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将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握住，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乐瑶能动弹了，呼出一口气，四脚并用、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旁边，回过身来时，见岳峙渊还没醒，她便干脆蹲在他身侧，将他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倒是还好，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感搏动乏力，略显乏力沉细，的确是曾大量失血、劳累导致的气血不足，好在他底子好、往日身体强壮，日后仔细将养，应该无大碍。
唉，失血过多……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在战场上拼杀时，他只怕生生挨了贼人几刀，也根本没去顾及，依旧向前冲锋杀敌吧？
在大斗堡与岳峙渊相逢后，乐瑶便托卢照容与孙砦将霜白马还给他了，但方才她见他牵着的马，不是霜白马，也不是他常骑的那匹黑马，乐瑶垂下了眼。
她都不敢问，人尚且如此了，马儿还在吗？
把岳峙渊的双手六脉皆摁了一遍，略微放心的同时，她心里慕地又是一酸，这手之前被她在睡梦中搓过时，手感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握着都觉着硌人。
查完脉，她正要撤开手，手指还没完全抬起来，却忽然觉得岳峙渊腕下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嗯？她奇怪地又把手摁回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都还好好的，她数过了啊，六十次呼吸内，脉搏也是六十余次，睡着的人脉象都会平缓一些，七十几乃至五十几的都有，因人而异，但都很正常的。
如今怎么跳得这么快？还是鼓槌一般，又急又快！
方才明明是沉细脉，不是数脉的。
这怪了，如今都跳到一息五至以上了，一次呼吸跳五次，那换算成现代心率约每分钟百次以上，这也变得太快了。
难道有什么内伤，她刚刚没发现？
乐瑶有点着急起来，赶忙跪坐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在岳峙渊身上上下摸索，大腿上的伤？裹着的麻布干燥，没有渗血、渗液，应当没有破裂，而且摸着没有肿胀，不在腿伤。
难道是手臂？她忙又倾身解开他的小臂护腕，直接把手搓搓热，就从宽松的袖口里伸进去了，手贴着小臂往上够。
将他两只胳膊贴着皮肤都上下摸了好几遍，似乎将他摸得在睡梦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乐瑶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他了。
可也不是啊，她从麻布边缘掀开了个缝隙，小心地摸了摸，硬实的上臂肌肉没有红肿发烫，而且已经有一层薄疤，过几日都快好了，双臂骨骼也没有错位迹象，骨头好好的呢。
那也不是啊。
到底是哪里啊？
她急急又去搭他腕脉，更是完蛋了，哎呀，现在都一息六七次了，那不是跳到心率一百二、一百三了么？完了完了，不会她刚刚这么一摔，把岳峙渊的肋骨压裂挤压到内脏了吧？
可是他骨头很硬的呀，她刚刚摸的时候还能摸出来，应当不至于啊。不过这几个月卧雪吃冰，总不会是跟冻柿子一样，冻脆了吧？
保险起见，乐瑶当机立断，一把将岳峙渊胸甲的系带解开，飞快给脱了，双手把住他锁骨下交叠的领口，用力向两侧一扯，就扯开了。
就在她要伸手进去，按压查探心口附近是否有伤时，斜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有点发抖地将她到处乱摸的手按住了。
乐瑶仓促之下抬眼一看。
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微微抿着唇，眼帘低垂，并未看她，也没有说话，廊下昏昧的光线里，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只有那只握住她腕子的手，掌心愈发滚烫。
乐瑶黑漆漆的也没看清他的神情，一见他醒了，心下更急，连声问道：“岳都尉，你身上可还有何处不妥？怎地脉象忽而急数如此？你快告诉我，哪儿疼啊？不会是哪儿在出血吧？”
数脉主热，亦主急症，经常代表身体里有急性的炎症才会脉搏急促，也会因持续失血导致的贫血、低血压而出现脉象过急。
外表看不出来，那就是内出血，那更可怕了！
岳峙渊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极小声又嘶哑地回了一句：“没……没有……”
“没有吗？那到底是哪里？”乐瑶打断了他，倒嘶了一声，沉思了起来。
这时，长廊另一头，朱大户高高兴兴地提着盏纸灯笼，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刚每一头小仔猪都看过了，劁得极好，仔猪能吃能睡，肚皮儿也没渗血，他挨个紧了紧它们肚子上的蝴蝶结，又交代了猪倌一番，惦记起这边的情形，便折返回来瞧瞧。
刚走近，他就被屋子门口两坨不知什么东西吓一跳。
“额滴娘嘞！”
举起灯笼一照，他更是下巴险些惊掉。
方才门口那个生得比墙还高的年轻胡将，此时低头倚坐在墙边，为他劁猪的乐神医竟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正扒着他衣裳呢！
地上还凌乱散落着解下的护臂与半副胸甲。
“哎呦，我这……”
朱大户一张老脸腾地热了，慌忙将灯笼往身后一藏，脚步也体贴地后撤了两步，“我这来得不巧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二位不必管我，请继续、继续……”
乐瑶赶忙喊住他：“朱郎君留步，这旁边可还有空屋子？岳都尉好似也伤得不轻，快帮我一起将他扶到屋子里！”
“啊？这后头角门里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呢，啊！原来是受伤了啊！呵呵呵，来来来，我来帮忙。”朱大户这才讪讪地转过身来，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他也真是的，满脑子不是好东西，想哪儿去了！
人家是大夫，这扒扒衣领有什么的！
即便扒光了那都有道理！
刀叔以前还给人割痔疮呢，一日不知要看多少个屁股。
朱大户急忙将灯笼手柄往嘴里一咬，空出双手，与乐瑶一左一右，架起岳峙渊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岳峙渊生得极高大，乐瑶还记得他曾单臂便能轻巧提起豆儿，原以为扶他起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与朱大户合力一搀，竟颇为顺当地便将他架了起来。
乐瑶心底不由又有些心酸，这一个冬日她猫在苦水堡，吃饱喝足，养胖了好些，气力见长，人也长开了，还长高了好几寸呢。
岳峙渊却瘦了那么多。
她将他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绕过自己肩颈，另一手扶住他腰侧，与朱大户一道，半架半拖，小步快走地将人挪进了隔壁厢房，安置在榻上。
一边扶，朱大户还在心里一边嘀咕，这岳都尉确实哈，方才看着没事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啊，身上都没劲了，这一路头也抬不起来，脸还通红呢，都红到耳朵根了！
唉，真是可怜、可敬！多好的汉子啊，大唐多亏有他们呢，他才能这么欢欢喜喜、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养猪。
朱大户感动地对乐瑶说：“小娘子与这几位军爷都不必忙，多住几日，明儿我挑上一头肥嫩好猪，好好整治一桌席面，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乐瑶正有此意，便忙谢过了。
时辰已晚，此处自己也帮不上手，朱大户留下两名仆役供乐瑶差遣，又飞快地指了预备给她的客舍方位，请她得空自去歇息，便也拱手告辞了。
乐瑶忙又坐回榻边，伸手再搭岳峙渊的腕脉。
这回指下搏动虽仍偏快，却已比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势头和缓了许多。
她不由得一怔，他的脉象怎能如此骤急骤缓的？
难道不是身上有病？
乐瑶终于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蹙眉仔细看他。
这会子屋里灯火亮了，她终于看见了他至今都还没退色的通红脸庞，整个人不由也是一僵。
她慢慢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是啊，不一定是生病了，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心神亢奋也会心跳加快而导致脉急啊，乐瑶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她看不到岳峙渊的神情，她又惦记着他浑身是伤，下意识就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一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是……呃……但她刚刚好像……已经……把岳都尉浑身摸遍了。
心虚极了的乐瑶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了，只好梗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用余光打量他。
岳峙渊微微侧着脸，直愣愣地看着墙，手无意识地拢着被乐瑶扒开的衣领，好似已经三魂七魄都乐瑶震飞了。
他此刻是真的……浑身都使不上劲了，浑身的血已如滚沸，心跳得腔子都疼了，真恨不得回雪地里再冻上三日。
刚才，乐瑶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时，他立马就醒了，正想睁眼，乐瑶却又已自己从他身上爬开了，紧接着还给他把起脉来。
他的确太累了，小憩一会儿又突然醒来，人更是倦得厉害，便没有动弹。
他便由着乐瑶把了脉，谁知，她的指腹却又在他手腕摩挲了两下，让岳峙渊一瞬间便又想起了那一夜，他守着发烧的她，她汗津津的、热热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攥着他。
那时他也曾趴在塌边，就着窗外雪光，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睡去。
他想着想着，心跳如鼓，便听乐瑶突然咦了一声。
之后，她就开始摸他大腿了！
还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岳峙渊彻底懵了。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低头一看，他的衣襟已被拉开了，黑暗中，乐瑶一脸严肃认真，眼看便要伸进去探他心口了。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光天化日之……不，就算夜黑风高也不能这样啊！
岳峙渊只能急忙忙按住了她的手。
直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
乐瑶瞥见岳峙渊一副被强抢民男、心如死灰的样子，顿时更加心虚，别过脸去，摸摸鼻子，又挠挠头。
乐瑶啊乐瑶，你都做了些什么！
唉，这实在不该是她会犯的错误，方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只往内出血去想了呢？真是关心则乱！关心……
不对。
岳都尉那会儿不是在睡觉么，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呢？难道……
乐瑶又猛地抬眼看他，岳峙渊被她直白的目光望得心口一窒。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心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当大夫的，她猜到了么？
谁知，隔了会儿，他却听见乐瑶幽幽叹息着说：“岳都尉，你……自己要看开一些，明白么？别总去回想那些事，人总要向前看的。”
岳峙渊：“……”
乐瑶已经猜到了，他方才一定是做噩梦了。
是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吧？情志不舒则伤肝，气郁易化火；惊悸则气机逆乱，心失所养。这般心神受扰，自然容易心悸心慌，脉象急数，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是了，定是如此。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学医的时候，师父和她说，病人什么都能掩饰，但唯独脉搏不会说谎，生与死、喜与恶、富裕与贫穷，都能看出来。
唉，自己心里都这般难受了，却还要强撑着不说。乐瑶看向岳峙渊时，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点怜惜来了。
这病需得静养，他自己不愿提及，她便不好刨根问底，所谓心病终须心药医，旁人强求不得。
“都尉既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给猧子换药，都尉早些歇着吧。”她温和地说完，还道，“明儿我去问问朱大户，能不能给你熬个百合莲子粥来喝。”
百合和莲子都能滋养心神、改善心悸；或是用桂圆、红枣、酸枣仁煮水代茶饮也很好，这些食物都能安心养神。
这类心病，食养是最好的了。
呆滞中的岳峙渊听得愈发呆滞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乐瑶见他两眼失焦，更是心底难过，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离去。
出去时顺带还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峙渊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门板隔断，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却很快又克制地垂落了下来。
他久久沉默着，回想着乐瑶方才的一颦一笑，直到灯油燃烬，屋子里噗地一黑，才缓缓抬起胳膊，苦笑着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路漫漫啊，路漫漫。
隔天，乐瑶饱睡了一觉，又精神抖擞地起来带三个豆丁练功了，孩子练《易筋经》极有优势，小孩儿骨头软，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许多对成人而言需咬牙苦熬的招式，放在孩子身上，只消轻轻帮着顺一顺、压一压就下去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她除了起初有些慌乱，等回到朱大户安排的客舍，独自静坐片刻，很快便释然了。
不就是……不慎多摸了岳都尉几下么？不打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了，她是大夫！
摸了就摸了，她又没有坏心思，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至于岳峙渊的战后创伤症，也急不来，她日后慢慢给他寻个调养的法子便是。
如此一想通，她沾枕即着，一夜无梦。
《易筋经》练完，又学了几招八卦掌与罗汉功里的招式，直到四人都练出一身汗，回去擦身穿好衣裳，乐瑶给豆儿、麦儿和六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从已背熟的《汤头歌诀》里，任选两则方剂，将方名、药味数目、君臣佐使之别、药性功效一一写明。
等她给猧子换完药，便过来检查。
打发走了埋头苦思的小儿们，乐瑶便转去给猧子换药。
换药也是一场硬仗，麻布揭下来时，不管再轻，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钻心，何况还得淋洗、晾干、上新药，重新再裹起来。
一流程下来，猧子又嚷又叫，又是几个人摁着、绑着，把他疼得眼泪都要干了，乐瑶也换药换得一身汗。
“好了好了，换好了，没事儿了！”乐瑶抹了抹汗。
一回头，便见猧子把骥子都挠得一胳膊都是血痕了，骥子也疼得吸气呢。
“乐娘子，不会明儿还得换吧？”猧子嘶哑地问，全身还疼得发抖，克制不住地掉泪，“比上战场都疼啊！”
乐瑶只好安慰他：“明儿便不会这般疼了。待手脚创口收疤长拢，就会一日好过一日的。这几日我还会给你多开些延胡索止疼，你再忍忍，这点疼忍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否则就得一辈子躺着了。”
猧子只得咬着牙应了，可是还是害怕。
他年纪这么小呢，乐瑶看得心软，便坐在榻边与他闲话，好教他分心：“其实你这痛，还不算顶厉害的。人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可要我说啊，割了痔疮以后那几日才要人命呢！”
猧子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啊？”
乐瑶的语气煞有介事：“你想啊，刚割完，那地方创口未愈，可是人有三急啊，粪污又秽浊，故而伤口极难愈合，解手时反反复复刮烂后，那地方便破了、烂了，换药时要刮掉烂肉，之后那疼痛就像被火烧般的剧痛，还是持续的，日日夜夜都疼的。疼起来，连正常坐卧都做不到，难熬得很。有熬不过的人，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
“竟有这般厉害？”猧子听得心颤，听起来真的很疼啊，他至少只是疼一阵，只要不碰不动就不疼，喝了延胡索汤也还能安睡，竟还有日夜都疼的！
“可不是么！所以平日里旁处都可马虎，唯独这尊臀须得仔细保养。比如你啊，因受伤久坐久卧，便很容易长痔疮。因此等你好了，也要多站起来拍一拍八髎穴，就在骶骨这里，此穴能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再便是平日里要有意识地收紧、放松那处肌骨，日常也得爱洁净，否则真到了要动刀割治的那日……可比死还难受百倍！”
乐瑶笑眯眯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可不算危言耸听，后世有口服镇痛药，有强效的抗炎药，有缓泻剂软化排便，古代却没有如此强效的麻醉与止疼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而疼到自杀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走到门口，要过来请乐瑶去用朝食的朱大户都不禁吓得夹紧了屁股。
乐娘子说得没错，这事儿朱大户还真见过，以前刀叔做这营生的时候，这小院里天天都是鬼哭狼嚎的，别说换药了，一动都疼。
这事儿还是别想了，想着想着他都屁股疼，他赶紧进来，朝众人拱手：
“乐神医，诸位军爷，朝食已备妥了。我天未亮便叫猪倌宰了头大肥猪，熬了猪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另做了素蒸猪肚、豆豉蒸排骨，每人还有一碗猪骨滑肉汤索条……”
朱大户还没说完，乐瑶都咽着口水站起来了。
猧子刚剔过肉，不能吃发物，不能沾油腻，还吃不得这些东西，得等退了烧才能吃些滋补长肉的，此刻便只能捧着清粥小菜，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众人去大快朵颐。
在朱大户殷勤款待下，乐瑶头一回吃到丝毫不膻的猪肉，美味至极啊！更别提豆儿和麦儿了，自打生下来，压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六郎以前吃过，但自打流放后，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突然一吃到，也是愣住了，以前和耶娘在一块儿的日子又翻涌到脑海，差点掉眼泪，只能也立刻埋头苦吃，把眼泪憋回去。
骥子和羊子更别提了，吃得都差点没把脸埋到碗里去。
卢照容和柏川虽也算不愁吃喝的人，但苦水堡与甘州土地贫瘠，粮食少，并不适应养猪，即便是山丹牧场里的猪也是不劁的，他们俩也是表面矜持，实则越吃越快。
唯独李华骏很淡然，乌金猪嘛，他是很常吃的。
乐瑶呼噜噜喝着汤，眼角瞥见李华骏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便捧着碗凑近细看了几眼。这伤已经耽搁了，注定要留疤了，但之前那位医工不知是不是赶时间，都没缝好。且李华骏连日骑马，竟然没有包裹麻布，伤口两道的肉并没有妥善长合，还沾了很多沙尘在上面，不如小心剪了，用朱一刀的好针线重新清洗干净、好好缝一缝。
李华骏却似浑然不在意，察觉她的目光，反而抬头朝她笑了笑：“没事儿。”
他既然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便早已将生死看淡，阿耶他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意气，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是认真的。
即便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后悔。
乐瑶摇摇头：“得空还是重新处置一下为好，免得化脓。”
李华骏又警惕起来：“这回真不疼吧？”
那天，他从战场上被都尉抬下来时，已早已昏死过去，醒来时脖子都缝好了，所以没觉着疼，但如今他可醒着呢！
刮痧都疼成这样的人，那能说疼吗？乐瑶理所当然地哄骗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喝多多的麻沸散，放心吧。”
李华骏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有麻沸散啊……那应当好些……的吧？
众人饱餐一顿，骥子帮着收拾碗箸，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都尉呢？都尉还未起身么？”
朱大户忙道：“岳都尉怕是这几日累狠了，我家仆役去叩了几回门都未应声，便未敢继续惊扰。我已吩咐灶上留着热菜热肉，待都尉醒来，便命仆从奉上。”
谁知，岳峙渊这一睡，竟沉沉地睡足了一整日。
乐瑶这一日闲着没事儿，便将骥子、李华骏与其他人都赶到隔壁院子来，那边宽敞些，也不会动静太大吵醒还在补觉的岳峙渊。
他这样创伤应激的人，最好要静养，能睡着啊，比什么都强。
乐瑶在心里直点头，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瑟瑟发抖的李华骏等人，身上裹着的外伤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该上药上药，该挤脓挤脓，该缝针缝针。
朱大户在猪圈里都能听到前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听得他和猪都吓得挤在了一块儿，太渗人了！
乐瑶傍晚再去探视猧子的伤情时，骥子忙站起来道：“乐娘子，都尉睡一日了还没起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烦娘子看着猧子，我这去瞧瞧……”
他话没说完，就被刚端了药回来的李华骏踹了一脚。
李华骏脖子重新包好了干净的麻布，苍白着脸，两只眼疼到哭肿，侧身将骥子这傻子挡开，嘶哑着对乐瑶道：“还是劳烦娘子顺道去看看吧。骥子，猧子方才不是说要解手？你快背他去。”
他声音也疼到叫哑了。
骥子挠挠头，歉意道：“那麻烦娘子了。”
乐瑶笑道：“好。”
她正好也想到了一个调理心绪、安神定志的方子，想与岳峙渊斟酌一番，岳峙渊昨日便宿在角门内那一间单独的僻静厢房。
她转过回廊，几步便到了。
轻轻敲了下门，门竟应手开了条缝，竟没栓上。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迟疑片刻，便干脆推门进去了。
朱大户家的屋子都很宽大，中间有草编或是柳条做的隔档，外间摆着矮几蒲团可待客，内里才是卧榻。
她刚绕过那面隔扇，里头的人也恰好闻声走出来。
岳峙渊方才正在内间为自己左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换药。听见叩门，只当又是朱家的仆役来请用饭，便草草系上绷带，往外走去。
一人进，一人出，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好消息，他穿衣裳了。
坏消息，他只穿了一半。

第76章 治疗打鼾症 抵达洛阳城
脸红的速度与血流量激增的速率息息相关。
面部毛细血管受交感神经支配， 当受到情绪、环境、酒水等诱因刺激时，血管便会舒张，大量血液涌向表皮， 导致脸红。
尤其是面部角质与皮层较薄之人，因其皮下毛细血管网络本就丰富且位置浅表，会红得更快。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岳峙渊慌张地转身， 还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套上衣裳时，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岳都尉的脸皮这样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医学层面上的薄。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已连胸膛的肌肤都红透了呢。
乐瑶抱着胳膊， 毫不慌乱，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岳峙渊仓皇地将中衣、夹衣、外袍一件件飞快套回身上。
岳都尉果真瘦了。
浑身肌肉薄薄贴着骨骼， 反倒清晰地勾勒出那副骨架本身优越的线条。乐瑶对大多女子喜爱的块垒分明的腹肌与结实肌肉一略而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两眼发亮地欣赏着那些被包裹着的骨骼痕迹。
这骨架子真好看， 对称得近乎完美，头身比更是一流。
颈骨修长、肩背肌肉厚实却不壅肿， 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宽而阔展地嵌在背肌中，他慌忙抬臂穿衣时，肩骨内侧缘顺着脊柱微微内收， 外侧角圆润饱满， 与肱骨衔接处的骨性凸起若隐若现，肌肉能跟着骨节牵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简直是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啊！
乐瑶擦了擦嘴角。
往下是锁骨，从胸骨柄向肩头平缓延伸， 像两道精致的弧形桥，而且中外三分之一的交界处，那轻微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厉，又透着骨骼特有的利落线条。
紧实的胸肌与肩肌顺着锁骨边缘自然过渡，连皮下青褐色的静脉影子，顺着骨线隐约蜿蜒而下时，都带着一种难以隐喻描绘的美感。
还有肩头的肱骨大结节、手肘的尺骨鹰嘴……唉？转身了，没关系，乐瑶毫不客气地探过头去看了。
看得岳峙渊背过身去系衣带的手都更快了。
宽肩之下，腰腹肌肉紧实，顺着腰椎的生理曲度收束成利落的窄腰，咦，他还有腰眼呢！腰眼在腰椎棘突两侧，髂后上棘内侧，那两处软组织凹陷处会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起伏，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乐瑶越看越着迷，捂住鼻子，又咽了咽口水。
以后也不知能不能与岳都尉说一说，量一量他的身架？她想先将这骨架子的比例记下来，虽说这话很是奇怪，但她可太想打一副岳都尉这样线条漂亮、形态标准的骷髅老师摆在她屋子里了！
真是万里挑一啊，多数人的骨骼总难免有些不对称，诸如肩胛高低、头身比例、肩宽与胯宽之比，四肢与躯干的长度搭配，也常有偏差。或许此生，她都再难遇上第二副这般完美的骨架了。
只可惜，岳峙渊穿衣的速度不知是否在军中特意练过，快得惊人。乐瑶只觉眨了眨眼，那副美丽的骨架子，便又被层层衣服整齐且严实地包裹了起来，眼前就又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岳峙渊了。
唉，有衣裳的不爱看。
乐瑶颇有些遗憾地道：“都尉，久卧伤气。补觉亦须有度，过犹不及，先来用饭吧。脾胃之气需水谷运化，才能化生气血、濡养脏腑，这样才能真正补益精神。睡这一日已然足够，再贪睡下去，只怕越睡越倦，反耗气血。”
岳峙渊强撑自若，耳尖透红，低低应了声。
“我稍后就来。”
乐瑶点点头，转身回了猧子那屋。
待到乐瑶脚步声远去，门扉轻掩，岳峙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
低头一看，因太过心急张惶，衣裳上的系带竟不慎打了个死结，他哭笑不得又将那系带解开，重新一丝不苟地系好，也算借此平复自己胸口又又又一次失了章法的心跳。
幸好这回乐娘子没有把他的脉，否则，又要被她察觉了。
屋内寂静下来，只剩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他眼前却仍晃动着乐瑶方才看他时的眼神，她看他时总是如此，目光没有寻常人的羞怯或闪躲，更没有邪念，清澈又直接，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仿佛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
是了，她看的是他皮囊之下的骨头。
睹貌而相悦者，人之常情也，世人皆爱美丽的皮囊，这并无过错，可怎的到他身上却变了？
乐娘子对他的皮囊无意，但却格外钟意他的骨头！
岳峙渊缓缓靠到墙上，不禁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另一边，乐瑶已回到猧子房中，与骥子说了岳峙渊已醒来，一会儿便去用饭，便很快将方才之事儿抛诸脑后了，专心给猧子复诊起来。
给他把了脉，查了体温，猧子仍有些低热，但较昨日已大有好转，精神头更是足得很，正用那双裹得像粽子般的手，将骥子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听大圣的话本子，一会儿又央求背他到窗边透透气。
骥子好脾气，竟也由着他，指东指西也毫无怨言。
李华骏早已受不了他，宁愿和羊子在廊下吹冷风下棋也不进屋。乐瑶过来时，伸头看了眼他们的棋盘，这应当是朱大户让仆从送来给他们消遣的，不愧是养猪大户，他家连棋盘上都刻着个圆鼓鼓的猪头。
还有大圣话本子。
乐瑶刚刚一进去，就看到猧子在看《大圣西行记&#183;孙行者巧借芭蕉扇》，骥子在旁边替他翻页，乐瑶看得一阵眼晕，又觉新奇，凑近一瞧，竟还是带精美插画的版本！
“这故事不过一个冬天，竟已传到兰州了？”乐瑶仔细看书上的插画，哦呦，武善能被画得好威风，这回可真是金冠金甲金翎羽了！让她看看，幸好上面的大锤千手护法一点儿也不像她，连孙砦的孙护法也被绘成了生着兽角、三头六臂的怪模样。
她不由失笑摇头。
如今这大圣西行记也不知是不是雇了其他人续写，这芭蕉扇、火焰山的故事里，还添了好多她没看过、也不知晓的新剧情呢。
最后给猧子调整了方子，她便又回隔壁朱大户的院落，给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批改课业、细细讲解了半个时辰的方剂配伍。她还给三个豆丁都发了一颗饴糖作为奖励，才忽然想起来：光顾着欣赏岳都尉的骨架子了，都忘了把那安神养心的方子给他！
今儿，乐瑶也是一得空便琢磨这病要怎么治，这类心病，大多都归为郁证虚劳的范畴，起先，乐瑶想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但想到岳都尉是创伤后耗伤气血，心神失养，还是改用归脾汤加减更好。
以党参、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酸枣仁、远志宁心定志；回头还得问他会不会有自汗的症状，若有，便可加龙骨、牡蛎重镇安神。
再每隔三日，加服一次天王补心丹，徐徐图之，应可见效。
乐瑶在心中又推敲一遍，自觉稳妥，便点点头，自行收拾起行李来，她已经决定了，今日时辰已晚，不便再去打扰，待明日启程前给他便是。
柏川与卢照容已来寻过她，卢照容需赶赴长安新任，洛阳那头亦有病患等候，行程不可耽搁太久，便与乐瑶商定，次日一早启程。
猧子现在体温已在下降，骥子也已知晓如何换药包扎，估摸着明后日他们也能雇车返程，乐瑶便答应了。
因要走了，这日一起来，乐瑶便先来看猧子。
昨日不怎么烧，乐瑶就准许他吃些肉粥了，今儿他正举着一双圆手，用手腕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
都不必上手探试，单瞧他脸色，便知他没再发热了。
“舒服多了吧？”乐瑶走近，含笑摸了摸他额头，又细细诊了脉。脉象较前几日有力许多。
猧子年轻体健，恢复起来也快，她这才彻底放心。
“一会儿让骥子给你换药，我在旁瞧着。今日应当不及先前那般疼痛了，往后长新肉时或许会发痒，切记不可抓挠。”乐瑶细细叮嘱。
猧子熬过了最难的关口，此刻看乐瑶如同仰望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她说一句，他便用力点一下头，乖巧得很：“我都听乐娘子的。”
守着骥子小心翼翼为猧子换了一趟药，这回猧子虽还疼得嗷嗷叫，但至少不会挣扎得蹦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一样了。
乐瑶又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方子，恢复得好用什么方，若是还不好又用什么方，药膏、饮食无一疏漏。
至于拆线这等小事，凉州军药院的医工便足够处置了，若是线都拆不好，还是回家种田吧！
骥子此时才听懂了：“娘子……要走了？”
乐瑶点点头：“洛阳尚有病家等候，可不能耽搁太久。”
说完，她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都尉呢？”
“他一大早起来便去接昆仑与太秦了。”
“谁？”乐瑶疑惑，刚刚骥子这两个词的发音还带着些胡语腔调。
“是都尉的马。在战场上这两匹马都带了伤，未曾好利索便又长途奔跋涉，虽沿途轮换，终究还是跟不上。猧子伤势太重，只好将它们都暂时留在前头一处河谷林子里，让它们自己吃草饮水，好生将养。都尉的三匹马都是在安西时便跟着他的，极通人性、又聪明，这会子多半还在原处等候。即便不在，它们也能自行寻回凉州去。”骥子比划着解释。
“昆仑……是那匹黑色的马吗？”乐瑶想起来了。
大唐时期，“昆仑”一词并非特指昆仑山，而是泛称黑色或近黑色的事物，其语源与胡语相关，一说源自突厥语“黑烟灰”，一说译自梵语或马来语。昆仑奴的名称便也源自于此，指大唐那些被阿拉伯商人贩卖或藩属国进贡的肤色黝黑的外来奴仆。
所以……昆仑这个词，若按在马身上，大概便是“小黑”了。
骥子点点头：“是啊，粟特语里也是昆仑为黑，太秦为白。”
乐瑶失笑。好吧，那太秦便是那匹让疾风念念不忘的小白了。
岳峙渊取名字可真够直白，不过，乐瑶笑着又松了口气。
看来，那匹美丽的霜白马还活着呢，太好了。
乐瑶又想起骥子说岳峙渊有三匹马，鉴于他的取名水平，她不免好奇地问道：“那你们都尉还剩一匹马叫什么？”
骥子便道：“还剩一匹马也是黑马，通身黝黑，只在额头生了两块白毛，形如太极……”
乐瑶明白了：“那指定是叫太极或是眉间雪。”
这类额头上带白色斑纹的马在大唐还挺常见的，而唐人也喜欢给马儿取这两个名字，几乎十匹马里能有五匹叫眉间雪，就像人名里的张三李四一样，因有卢照容这等文化人在，苦水堡里拉货的驽马都个个有名字，什么踏雪、眉间雪、花容……文艺得很。
但这些在马界泛滥成灾的名字也比那小白小黑好听啊！
谁知骥子摇摇头：“不是呢，都尉叫它两撮毛。”
乐瑶：“……”
她憋笑憋得手抖，但还是努力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名字，肯定很少重名的。
就是马跑远了要是想叫它回来，岂不是得满草原大喊着两撮毛！两撮毛！乐瑶想到那副场景，自己给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骥子也挠着头笑：“没事的，都尉和马儿都是说粟特语，也没人听懂，何况，贱名好养活嘛！”
说起粟特语，乐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但是她都有些忘了那句胡语怎么说了，想了想，就憋出来断断续续的后半句：“……曷逻波耶，西里……这也是粟特语么？是何意啊？”
乐娘子说胡语说得叽里咕噜的，骥子听半天才听懂，笑道：“是粟特语没错，应当是’请一定带她平安回去‘的意思。”
噢，虽不知前半句是什么，那好似和她猜得差不多，乐瑶总算解了惑，心里舒服了。
“这是不是都尉说的？”骥子总算聪明了一回，又问道，“都尉就喜欢用粟特语和马儿说话，他说这样马才能听得懂，因它们本是从粟特来的。”
乐瑶也笑了。
真逗，还照顾人家马的国籍呢。
说话间，柏川与卢照容已至院外，说是车马备齐了。
乐瑶便要走了。
岳峙渊却还未能回来，虽有些遗憾没法与他当面道别。但乐瑶转念一想，来日方长，山水总会相逢，不辞行或许更好，因为将来还要重逢啊。
乐瑶便取了纸笔，将斟酌好的安神方子写下，又添了几句话，交给骥子，嘱他务必转交岳峙渊。
几人便一起去向朱大户这家主作别。
卢照容还特意备了一封书函，交予朱大户：“这几日多有叨扰，多亏了朱家郎君慷慨，日后你若再往洛阳贩运乌金猪时，可持此印信，寻我卢氏在东西两市的几位大掌柜。我家中营生也涉足多处酒楼、食肆、瓦舍，或许将来可以专门采买朱家的乌金猪。”
行商虽为末业，但试问高门望族，哪家不是田连阡陌、铺肆如林、庄园遍布各地？范阳卢氏的金银财帛更是从东晋便积蓄了几百年，洛阳长安的铺子那都是按街来算的。
这简直就是给朱大户指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能攀上范阳卢氏的门庭，有此人脉，日后与其他大族名下的酒楼货栈往来，也会便利许多，一旦通路打开，他这猪行的规模，绝不止眼前这数百头了。
朱大户感激涕零，再看卢照容这核桃眼的更是震惊，实在是想不通，这样一个衣着质朴、一点不倨傲还爱哭的小官吏，竟然是范阳卢氏北支的子弟！还曾是进士！
他……他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如此，乐瑶与柏川、卢照容一行，带上豆儿、麦儿与六郎，辞别了骥子、李华骏诸人，就又踏上去洛阳的路途了。
乐瑶一行人离开兰州，走出十来里地后，岳峙渊才驰马而归，他将两匹伤马都安顿好进来，才知晓乐瑶已经走了。
骥子见自家都尉怔在门口，便忙将乐瑶留下的方子交给他：“乐娘子说，这是她斟酌许久的安神方子，都尉吃了定会见效的。”
岳峙渊低头展开一看，前头是一行行药方，末尾处乐瑶还随意用笔墨勾勒了一个头大身小、眼睛圆圆，笑眯眯的小娘子，旁边是用一个小圈，圈起来的两句话：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多多吃饭多睡觉，请都尉尽情发胖。”
岳峙渊看着那处方笺上的小人儿，仿佛能看见乐瑶说这话的模样，也不由垂眼温柔一笑。
骥子见岳峙渊跟个木雕似的站在那儿看了半晌也不挪动，心想一个方子怎么能看这么久？正好他要去给猧子煎药，便问：“都尉，这方子要不要给我？我这就拿去煎了……”
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颈就被李华骏一扯。
骥子委屈道：“你扯我作甚？”
李华骏微笑地摸摸他的头：“你还是别说话了，你出去吃馍馍吧，朱家的庖厨馍馍蒸好了，去吃吧，啊。”
骥子一听，八成又是乌金猪肉馅的，那得多好吃啊！
他忙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李华骏心累地扶住额头：“……”
这个家没他要散啊！
乐瑶他们之后近半月的行程都颇为顺遂。
愈是东行，气候愈见温润，官道也越发平坦宽阔，沿途客舍驿站数不胜数，官道周围甚至出现了集市，人烟繁盛。
之后便再没有像先前那般需要借宿农家的时候了。
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兼沿途见识，三个小豆丁性子也沉稳不少，还都已经学会在客店打尖时如何砍价、要干净的房间，要热水，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帮忙打点些琐事了。
当然，乐瑶这狠心的师父，一路上，也没少让三个孩子做作业。
三个孩子不是骑马的，在马车里坐着还得每天相互抽查、互背药名呢，背不出来的，便没有糖吃。
行路近二十日，抵达洛阳时，已是三月芳菲天。
真正走到洛阳定鼎门之下时，不比已来过洛阳多次的柏川，也不比本就生于东都的卢照容，更不如出身顶级门阀、幼年便早见惯了京畿气象的杜六郎。
唯独乐瑶，连同豆儿、麦儿，并排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阴影之下，仰首望去，看得三脸呆滞。
大唐是两京制，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洛阳是法定的帝国副都，政治规格与长安基本对等，繁荣程度也丝毫不输长安。
东都洛阳，原来这就是东都洛阳。
朱红城门巍峨高耸，走进去，三月的风拂过天街，带来满城桃李的芬芳，东城一带桃红李白，花枝交错着探过坊墙，层层缕缕，烂漫如云霞倾泻。
城门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乐瑶一行人跟在载满香料、珠宝的胡商驼队中间，缓缓入城。
不远处的新潭码头万船云集，桅杆如林，漕运船只铺满了整个码头，几乎遮蔽了水面。漕运码头上的脚夫正将江南的丝绸、岭南的果品卸载上岸；顺着漕渠运往三市眺望，岸边酒肆茶舍的幌子随风招展，酒香、茶气与各色吃食的叫卖声隐隐飘来，十分勾人肚肠。
南市方向传来异域乐器的调子，里面数千家店铺檐牙相接、鳞次栉比，在榆柳绿荫中延展无尽，一路上数不尽的汉商与胡贾相互议价，身后各色珍奇货物堆积如山。
街上，头戴帷帽、身着鲜艳胡服或飘逸襦裙的仕女结伴而行，鬓边斜插新折的柳枝，步履轻盈。孩童们戴着嫩柳编成的圈环，嬉笑着追逐奔跑，三月上巳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祓禊祈福。
每一间坊门里，也有各色市井里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浑身都叮当响的货郎、被孩子们围得只能看到帽顶的买糖老汉、墙角的剃头匠也忙得不停，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剃刀在皮襜上噌噌打磨两下，便飞快地给顾客刮脸、修胡须、修鬓角，仰在胡椅上的客人热巾敷面，眯着眼一脸惬意。
丝路驼铃、运河帆影、中原风雅、异域风情、市井烟火。
应有尽有。
大唐的繁华、大唐的盛世、大唐的强大，是哪怕乐瑶来自千年之后，见惯了钢筋铁骨的现代都市，也依然会为这样一种厚重鲜活的辉煌，屏息震撼的程度。
进了洛阳城，卢照容便与乐瑶几个分道扬镳，他虽要赴任，但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拜见耶娘，住个一两日再往长安去。他再三邀请乐瑶来他家中安顿，乐瑶却准备看完邓老医工交代的病人再说，便先婉拒了。
卢照容只好给她留了个地址，让她务必来家中做客，还再三强调卢家的庖厨手艺是世家里闻名的好吃，比朱家的庖厨手艺强百倍，让乐瑶一定要来试试。
他也算看出来了，乐娘子除了治病，就是好吃！
“哦？那得见识见识！”乐瑶果然眼前一亮地应了，“待我看完病人便来！”
一听这回复，卢照容也露出笑了，与他们拱手作别。
柏川便先熟门熟路地领着乐瑶与三豆丁先去寻邓老医工，但寻找的过程也十分艰难，他们换了好几辆车，各种穿梭辗转才到。
走得腿酸还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乐瑶和豆麦三人一问柏川，又一次傻眼了，洛阳竟然大到有一百零三个坊！
洛阳的坊市依照洛河南北两岸进行区分，北岸二十九坊、一市，靠近宫城皇城，多为官员与贵族居住区；南岸七十四坊、两市，主要是较为富裕的平头百姓、小官吏与富商巨贾居住，洛阳城最大的南市有四个坊加起来那么大，竟有三千多家行铺在里头。
之前邓老医工提前与柏川说好了，要去洛北宣仁门外大街南侧的归义坊中的穆宅找他。
几人使了几个银钱，雇了个识路的闲汉引路，跟着那汉子穿街过巷，哼哧哼哧走了两刻钟才到。
穆家宅院坐落在归义坊东侧，看着有三进大小，宅院外墙是夯实的黄土墙，外层抹了一层细腻的白灰，墙头覆着整齐的莲纹青灰色筒瓦，两扇正门关着，左侧角门半开，檐下挂着穆字灯笼。
这穆家宅看起来并不似勋贵宅邸那般峻宇雕墙、巍峨森严，显得低调而沉稳，显然是中等官员的宅子。但能在洛阳置办下这样大宅邸的人家，总不会是什么寒门子弟的。
洛阳的房价不输长安，也是惊人得很，传闻在长安城，有六成京官都无房可居、要赁屋而住，洛阳境况也是如此，不少人忙活了一辈子也无余财购宅。
柏川前去角门处问询，那门子将他上下打量，倒是还算有礼，道了声“稍候”，便掩门入内通传。
不多时，邓老医工便风风火火地跟着门子疾步而来，走得太急，连脸上的花白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你们可算到了，快快快，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邓老医工一出来便是各种咆哮，一把拉住乐瑶手腕，不由分说便拖走了，“乐娘子，你先跟我来，我遇上了一个怪病！”
“是之前您说的要用熏蒸法治疗的那位中风病人吗？”乐瑶被他拽着胳膊，几乎是一路小跑，“那位病人按说也不紧急了！难道又二次中风了？”
“啊呸呸呸，再中风一次还要不要活了！不是那位，那位目前半死不活的，倒是病情稳定，回头再去瞧他。”邓老医工摆摆手，回头时一脸严肃，“今儿要看的是穆大人的怪病，他打鼾。”
“打鼾？”乐瑶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算什么怪病？
邓老医工着急地比划着：“他打鼾就打鼾，但是他打着打着气息竟就停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这回来我也算使尽手段……”
他掰着指头数：“我先是想，他舌体胖大、苔白腻，有痰湿的症状，便给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半夏、陈皮化痰，莱菔子、白芥子降气，按理说该能通利气道，结果喝了三剂，一点改善也没有。”
原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乐瑶恍然，便沉吟道：“那病根就绝不在痰湿上了。”
“是啊，所以我就想，莫非他是气虚下陷，气道窄闭？便换了补中益气汤，加黄芪、党参补气，升麻、柴胡提气，还加了桔梗通利咽喉，结果呢？他倒是不那么累了，可夜里睡觉气息骤停的毛病半点没少，照样憋得脸紫、直蹬腿！”
两人急急穿过回廊，柏川在后头牵着三个孩子直追。
乐瑶问道：“针灸呢？”
“针了！怎么没针！我自己动不了手，我让这位穆大人请来的几个医工针的，选了迎香、通天通鼻窍，丰隆、阴陵泉化痰湿，再扎合谷、颊车松驰咽喉肌肉，连针五日，也就扎的时候舒服点，一停针，还是照旧。”
乐瑶也皱眉了，邓老医工开的方子、针灸都没错，却不见效，那他这打鼾症的确是有点严重了。
这个病其实很危险，很可能夜里打着打着鼾就猝死了。
“他现在夜里都得有仆从眼不错地盯着，若是一下没喘过气来，得要有人立马给他叫醒，不然就死了！”
邓老医工摇摇头。
“我还让他每晚用苍耳子、辛夷煮水熏鼻，疏通鼻道，又配了茯苓、薏米煮水当茶喝，健脾祛湿，甚至找了民间偏方，用皂角末吹鼻开窍，可甭管什么法子，就是不见效！他鼻子里明明看着没肿物，偏就不通气，你说怪不怪！不仅我不见效，这穆大人神通广大请来的其他名医，也各个没辙，”
乐瑶又问：“穆大人胖不胖？”
依中医常理，鼾症重至呼吸暂停者，多为痰湿或气虚，但邓老医工已经都试过了，那就都不是这两种。而且，刚刚邓老医工也说，他鼻道通畅，没有肿物，那就也不是气道结构异常和鼻腔问题了。
那剩下引发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的原因，最常见就是肥胖了。
过于肥胖会颈部脂肪大量堆积，直接压迫、挤压上呼吸道，就容易引发打鼾症。
“不，穆大人是个瘦子，且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平日里也不嗜酒。”邓老医工似乎知道乐瑶要问什么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最后把自己都说得困惑了，摇头叹气道，“正因如此，我才说他这毛病怪异，他分明就不是应该得这病的人！”
乐瑶一时也想不通，便道：“那先看看病人再说。”
“已经到了，”邓老医工引她至侧院一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偏厅前，一面踏上石阶，一面压低声道，“里头还有洛阳城里与其他州府请来的医工，都颇有些名气，性子大多也傲，不过你别怕，他们若胆敢无礼，看我骂不死他们！”
邓老医工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好似也受了不少气似的。
乐瑶点点头，随邓老医工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

第77章 病因是什么 她算什么名医？
偏厅内人声嗡嗡， 约有七八位医工聚作几处，正相互低声交谈着。
乐瑶与邓老医工一迈进来，十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医工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 其中唯有一个女子，难得见到女医，乐瑶不免多看了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容长脸儿， 眉目细长如凤，通身上下透着股疏离倨傲的冷意， 发髻梳得紧绷光滑，纹丝不乱，鬓边只孤零零簪着一朵素白绒花， 身上衣衫也是毫无纹饰的麻本色孝服。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胡凳上， 谁也不搭理， 邓老医工见乐瑶一进来先看了她几眼， 便小声与乐瑶道：“她是常州许家的人，夫婿刚死两年多， 还在戴孝。”
乐瑶歪了歪头。
邓老医工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啊？
但已来不及解释，有个胡子浓密如张飞的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一步， 打量了乐瑶一眼，问道：“此女是？”
邓老医工哼哼冷笑：“自然是我甘州的名医！”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站在后排、面皮白净的中年医工尖酸刻薄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也敢妄称名医？名在何处啊？师承何人啊？我等竟不认得！”
以往乐瑶总是要自己面对这些言论， 她大多是不理会的，毕竟自己一句抵不过千万句，说不如做， 还是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更省力。
但此时邓老医工在旁边，他就不是能容忍人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的，当即便把眼一瞪：“这话说得，你家老母难道是七老八十才生了你的？你难道没有年轻的时候？哦对了，想来你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在哪儿和尿泥呢，怎么，见人家年纪轻轻便已闻达于世，嫉妒了？”
乐瑶连忙低头抿住嘴憋笑。
那人顿时一噎。
头一个来招呼的那张飞脸忙咳嗽了一声，扭头用眼神示意那人退下，不要多言。在穆家为穆大人看病这么多日了，他还没摸清楚这邓老医工的脾气么？在场所有人合起来都吵不过这老头，他不仅出口成脏，骂到后面能将所有人的祖宗亲戚都问候一遍，嗓门还奇大。
与他吵架丢人的很！
就这么个人，还上赶着挨骂！
傻子不是！
那人只得忍下这一口气，别过头去。
张飞脸倒是个圆滑的人，堆起笑容打圆场：“邓老息怒。寿龄兄不过是少见这般年轻的女医，一时惊奇，失言了，失言了。”
邓老医工翻了个白眼：“少见就多瞧两眼，叽叽歪歪什么。”
张飞脸当做没听到，笑容不改，朝乐瑶拱手道：“既是邓老不远千里请来的高人，还望邓老为我等引见一二。”
邓老医工知道乐瑶赦令在身，虽还未去办妥手续，已是板上钉钉，便挺直腰板，道：“南阳乐氏，乐瑶。”
乐瑶依礼，向众人微微欠身拱手。
“原来是乐家人啊，大家同是医药世家出身，今日相逢，也是有缘。”那张飞脸也拱手还礼，自报家门：“弘农杨氏，杨太素。”
邓老医工刚发现乐瑶竟不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头，凑到乐瑶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他家是隋朝的御医，世代钻研医道与黄老之术，曾奉诏编纂《黄帝内经太素》三十卷，亦注解过《内经》。”
乐瑶赶紧人情世故起来：“久仰久仰。”
杨太素面色立刻好看了些，温和地叉手道：“托庇祖上余泽罢了，哪里哪里。”
接着，那杨太素便接过话头，继续给乐瑶介绍这屋子里的人。
“方才那位是东郡成氏的成寿龄，其父成万善曾任郭令公麾下军医，如今仍在东都上阳宫任医博士，侍奉宫闱。”
那成寿龄傲然而立，并不理会乐瑶，杨太素便飞快地介绍下一位，他指向一旁正好奇审视乐瑶的清瘦青年人，他是这里年纪最轻的，约莫仅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位是许州甄氏的甄百安，甄家针灸术是闻名天下的，其父与其叔父皆为长安名医，曾任朝散大夫，为太宗皇帝治过病。”
甄百安倒没有这么大架子，微微一笑，与乐瑶低头见礼。
乐瑶便也还礼。
“这位女医则是常州许氏的许佛锦许娘子，她们家可不得了，家中多人在尚药局、太医署任职。如今的太医令许弘感是其伯父，尚药局直长许弘真是其父，奉御许孝崇是其兄长。许娘子自幼承习家学，尤精妇人科。此番原是穆家老夫人请她过府诊病，恰好得知穆大人有这等怪病发作，便顺道一同参详。”
乐瑶学着上官博士一路久仰久仰就过去了，除了成寿龄，其他医工也大多哪里哪里地回复她，到了许娘子这里，她也如成寿龄一般，垂眼瞥了她一眼，又不快地转开，一句话都懒得说的模样。
杨太素还笑道：“我记得乐娘子的祖父也曾任太医令，乐家也是长居长安，两代在太医署供职，又这么巧，两位皆是御医之后，还都是难得的女医，这才是缘分呢。”
许佛锦听了嗤笑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乐瑶，冷冷道：“罢了吧，我许家世代清名，从不与罪臣之后往来。”
邓老医工立刻冲上来：“我本不愿骂女人的，但你这小妮子昨夜吃大蒜了也不洗漱，今儿口气那么重？我们乐娘子才刚来，哪里得罪你了？张口闭口罪臣罪臣的，你好端端对人这般无礼，还世家贵女呢，我呸！”
许佛锦骂不过邓老医工，气得发抖，背过身去。
昨日他也是舌战群儒，还骂她母夜叉！
乐瑶脸上平平静静的，还有些遗憾，好难得见到一个女医的……又心里想，这许佛锦难不成和乐家有仇？但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呀，总不会是旧相识吧？
倒是杨太素立刻尴尬了起来，忙不迭引开话头，介绍起旁人来。
一圈走下来，乐瑶懂了，这位穆大人为了自己这打鼾的怪病，当真下了血本！他几乎将洛阳、长安乃至东南几州顶尖医药世家的子弟都网罗了来。即便请不动各世家名声最盛的大医，也退而求其次，找来了的都是这些世家中小有名气的子弟。
邓老医工也是，他虽不是这些累世医家出身，甘州军药院医正的职衔在这些人眼中或许也算不得显赫，但他年资最长，经验老到，更是洛阳太守亲自举荐，穆大人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而乐瑶又是邓老医工从甘州摇来的。
乐瑶打完招呼，目光在偏厅内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病人在哪里，只好把目光又放到眼前这些人身上，这些人名头来历都不小，这么多厉害的医工齐聚，竟拿穆大人的打鼾症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想知道他这病是怎么回事啊！她也心痒痒，便小声问邓老医工：“病人在何处啊？为何医工们都聚在这里？”
邓老医工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午正了，穆大人正歇晌。他夜里难得安枕，全靠白日补眠。他歇息的厢房就在这偏厅隔壁，以这扇碧纱橱隔开。”
他又指了指侧面一道精致的缕空隔扇，继续与乐瑶解释：“待他睡沉鼾起，一会儿推开便能得见，方便伺机探查病因，还能以防万一，若他气息骤停，也好及时施救。”
乐瑶这才恍然，现在周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听见鼾声，看来这位穆大人还没睡着。
她刚这么想，忽然便听到一个拉锯子的声音从左侧的隔扇后面传过来了，邓老医工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众人也忙往那边去。
杨太素轻轻移开隔扇，其后果然别有洞天，一间小巧卧房，陈设雅致。
床帐半悬，锦衾之下仰卧着一位身形适中、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睡姿倒也很端正，双手交握在胸前，只是呼噜声实在太大了。
先是拉锯子般咕啊咕的，之后又突然高亢起来，像破锣般，呼噜噜呼噜噜地响，之后竟然骤停了一会儿，众医工猛地紧张起来，幸好他数秒之后，喉头猛地一抽，发出溺水者被拉出水面时那样急促的“嗬嗬”声，又接着继续拉锯子了。
众人又纷纷松口气。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今日似乎也是与往常一样，杨太素暗暗瞥了眼其他人，成寿龄侧身对着窗外，无所事事，他已经定好过两日要走，已放弃医治穆大人了；许佛锦双手拢在宽大的素色大袖中，眼观鼻鼻观心，脸上还流露着一丝厌恶，似乎觉着穆大人的呼噜声很刺耳。
甄百安倒是还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但他也满脸苦恼，一看也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邓老医工之前的情态与甄百安差不多，总是在冥思苦想，今日却不同，反倒目光炯炯的，一会儿看着榻上呼噜不停的穆大人，一边又回头去看身边那位新来的乐家小娘子，竟然满脸希冀。
杨太素其实有点闹不明白邓老为何会这么看重这个乐家娘子。
去年乐家获罪流放，在许多医药世家中也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晓乐家是因卷入废后争端中倒台了。
乐家自打春秋起便有名，但乐家最后的鼎盛早随两晋烟消云散，他们家之前也不是世代行医的，最早是文臣，之后是武将，到了本朝才开始走医道。
只能说是三代行医，与在场所有根深叶茂的御医世家相比，底蕴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据杨太素所知，她的祖父医术不俗，父亲乐怀良只能算是中上，虽是医正，却也未能跻身太医令之列。长安太极宫中，比乐怀良厉害的御医也有不少，大多御医都有自己擅长的，或是针灸或是推拿或是方剂……但乐怀良属于样样通、样样平，是一个没有特别擅长的，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医者。
说白了就是不出挑，所以没什么名声。
这位乐家小娘子，在流犯之前也更是没有什么医术名声传出来过，倒是有些闺阁里的诗文才名，听闻琴棋书画、骑射跑马都很不错，要说最大的名声，倒是去年一封血书，曾令长安侧目，可这也和医术没关系。
她倒是运道好，遇上立储，又被赦免了。
杨太素并不觉得这位乐医娘能有什么良策，不是他们歧视她，而是医道如此，民间还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呢，太年轻，阅诊的疑难杂症寥寥，亲手施治的病患更是有限，少病则少悟，即便有天赋，也往往难成大器。
再者，站在这儿的人，又有哪个是没天赋的呢？他们哪个不是个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能人？
最重要的是，穆大人这病的确是太奇怪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邓老却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实在令人心里不大舒服。
好似在邓老心里，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经验丰富的医者竟都比不上这乐家娘子一般。
成寿龄便是对乐瑶最为嗤之以鼻的，除了杨太素心里所想的这些原因之外，成寿龄根本就看不起甘州来的大夫。
还甘州的名医呢，甘州又有多少大夫啊？几个矬子里选出来的高个，也好意思称名医了？她算哪门子名医！
他甚至连邓老医工都看不起。
一个寒门老头儿，要不是走狗屎运，教出个好徒儿，靠裙带关系攀附上了太守，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焉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与他同站在这个屋子里，成寿龄都觉得晦气。
要不是骂不过他，又要看太守的面子，他才不会忍这口气呢。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穆大人的呼噜声他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个个都在走神，唯有乐瑶专心致志看着。
的确，穆大人的体型中等，不算肥胖，作息也挺规律，也没有饮酒过量，这么看着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乐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侧过头去小声与邓老医工耳语：“穆大人睡觉时，眼睛总是这般未能全然闭合的么？”
邓老医工被问得一怔，也忙仔细看穆大人睡觉时的脸，之前他们注意力皆在口鼻咽喉等部位，对他的眼睛倒是没在意。这会子乐瑶突然问，他才发现穆大人还真是，睡觉时眼睛不是完全闭合的，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邓老医工低声回答道。
乐瑶眯起眼，再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脖子，心里有个猜测，便又问：“此前可曾仔细触按过他的颈项？有无肿物结节？他的脉象……是否肝火偏旺，是弦数脉还是细数脉？”
邓老医工两眼一亮：“是细数脉！还有些痰湿体质的滑象！脖颈看着正常，查咽喉气管时略按了按，倒没觉着有什么，乐娘子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乐瑶还没说话，杨太素、成寿龄、乃至一直冷眼旁观的许佛锦几个倒是齐刷刷地投了目光过来。
他们的神色都有点难以置信。
刚刚乐瑶与邓老医工虽压低了声音，但偏厅里除了呼噜声，倒还算安静，众人离得又近，他们当然也都听到了。
这乐家小娘子才刚到，她也才看了一会儿穆大人打呼噜，根本未曾近身触诊，既开口询问脉象，足见此前对穆大人的病情所知也有限。但即便如此，她竟然能凭借这么隔空几眼，猜出来穆大人的脉象！
脉数、肝旺，他们可都是上手以后才知道的。
毕竟穆大人是个很温和的人，也不是急性子，别说睡着的模样，便是醒着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他们也不能光看几眼便看出他肝火旺盛。
而且这里有个顺序问题，都是当医者的，他们自个门清：当一个大夫，他还没诊脉，只凭望诊便开口询问，必是心中已有七八分诊断，方有此一问。
猜错了，那她心里的诊断八成也是错的。
可若……猜对了呢？
那她八成就是已经窥破了病因！
所有他们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他们在这里都消磨多少日了，结果这小娘子一眼两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们算什么？
傻子吗？
乐瑶心中的确有几分把握，见众人目光灼灼，也不回避，对邓老医工道：“等穆大人醒转，我再细细诊察，好印证心中所想。”
“你……”成寿龄瞪圆了眼，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竟然真的理所当然地应下来了？她真看出来了？
不会吧……成寿龄实在难以相信，忍不住问道：“穆大人还要一会儿才醒，这么干站着也是无趣，小娘子既有高见，何不现下便说与我等听听？何必故意卖关子！”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
邓老医工从来便不知何为低调，顿时下巴一扬，胡子翘起，口气十分狂傲，道：“说吧！也好叫某些坐井观天之辈，开开眼界！”
给成寿龄气得呀。
这混老头！
乐瑶便也干脆，道：“我认为，穆大人这病是瘿病导致的。”
中医里说的瘿病，也有叫瘿气、瘿瘤的，也就是后世说的甲亢，全称“甲状腺功能亢进。”
成寿龄皱眉道：“这打鼾的毛病，怎么会是瘿病导致的呢？从没听说过啊。”
杨太素回想了一下：“若说穆大人是瘿病，大致也能对得上，但也有诸多不合之处，比如颈部未见明显肿起、眼也不算很突，穆大人本就是眼大之人。这么说来，即便穆大人是瘿病，也不算很严重的。”
他说着说着看向乐瑶，也很不解：“我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没遇到过有因瘿病而导致打鼾严重到气息骤停的。”
乐瑶摇摇头：“判断瘿病轻重，不可全凭颈部是否肿大。有许多瘿病患者病势已重，但脖子也不会肿大，是因内肿位置不同的原因。”
杨太素瞥了乐瑶一眼，脸色不太信服，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没有急于在此和乐瑶争辩。
邓老医工其实也有点疑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忙出声诘问，而是自己沉思了起来。
瘿病会导致打鼾？直到气息断绝的地步？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呢？
许佛锦思索一番后，忽而冷笑道：“真是胡说八道，瘿病者多为气郁火旺，常见颈肿、怕热、大汗、脉数，何曾听闻会闭塞气道、致人呼吸顿绝？怎就扯到这病症上？再者，打鼾多是痰湿、脾虚失运或肾虚不纳所致，与瘿病的病因也半分不相干！”
一时质疑声满满，乐瑶却只是耸耸肩，不再多言辩解。
甲亢属于一种内分泌疾病，后世医学已证实，甲状腺激素分泌过亢，会间接诱发或加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
甲状腺激素过量分泌，会让睡眠变差，心跳过快，加上甲状腺肿大，会更容易压迫气道，在睡眠时肌肉放松，气道压迫的症状就会更加明显，甚至有人被压迫到气道狭窄乃至完全闭塞的。
所以她才会特意问邓老医工，之前有没有摸过穆大人的脖子。
但显然，在此时医家眼中，完全不认同瘿病与打鼾具备关联性，更别提会去查证穆大人是否有相应症状了。
而且，乐瑶方才也说了脖子大不大，不能作为判断甲亢严重与否的依据。
只要学了解剖学的都知道，甲状腺分为左右两叶与峡部，若肿大主要发生在甲状腺深部、贴近气管或血管的位置，或仅局限于峡部，颈部表面就不会有明显隆起，肉眼也难以察觉。
很多甲亢患者都没有大脖子症状，甚至上手按压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要做B超才能发现甲状腺已经肿大。
这是其一，其二是甲亢所致的甲状腺肿大，早期常呈弥漫性，质地偏软，边界模糊，与周遭组织过渡自然，加之颈部皮肤自有厚度与弹性，轻微至中度的、质软的腺体增大，会被皮肤包裹，更为隐蔽。
杨太素与甄百安已经小声讨论了起来，时不时还用余光瞄乐瑶一眼，乐瑶站在那儿却十分淡定。
她和此时的医工学的已经不是同一种中医，她是现代中医，他们是传统中医，并非传统中医不好，而是她这个现代医学生，不仅有现代医学的优势，还融合了传统中医集千年大乘的优势。
他们眼中那或明或暗的轻蔑，乐瑶怎会不懂？约莫是看不起乐家门第已衰，连原身父亲的医术与成就也一并看低。
但偏偏，乐瑶就是开挂的。
那许佛锦许娘子也不知为何，总是对乐瑶格外针锋相对。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她又凉凉地说了句：“既然这位乐医娘如此笃定，言之凿凿。不若待穆大人醒转，便请乐医娘亲自施治如何？也好让我等愚笨之人见识见识，你所言究竟是对是错。”
一副就你是大聪明的口气。
乐瑶闻言，转过头，朝她坦然一笑：“好啊。”
许佛锦一时气结。
她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竟真的答应了。
乐瑶无辜地看了回去。
这人怎么回事，答应了她不高兴，不答应也不高兴，乐瑶她本来就是来看病的，不然大老远来干嘛了？
几人言语间，榻上穆大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停了，喉咙里还嗬嗬有声，众人惊觉，慌忙扭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一窝蜂涌进碧纱橱内。
光顾着讨论病因了，没想到这穆大人睡着睡着又憋气了！
七手八脚将他从榻上扶起，拍背顺气，连声呼唤。穆大人猛地倒抽一口长气，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响，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又缓过来了。
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乐瑶一看他的眼睛就无语了，忍不住看了眼杨太素。
杨太素正扶着穆大人，轻轻推拿着他的虎口，触及乐瑶的目光，还有些不解：突然看他干什么？
乐瑶在心里几乎要咆哮：这穆大人眼睛都快突成悲伤蛙了！还说他眼不突！他这模样，这九成九是甲亢！
因理论体系有所差异以及解剖认知的局限，再加上医者水平参差不齐，古时候传统中医对内分泌疾病的诊治，一直是个难点。
乐瑶叹了口气，又转回目光，很自然地坐到塌边，给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穆大人搭脉，手指一上去，乐瑶就更确定了，和邓老医工说的一样，是细数脉，他是甲亢的证据又增加了一个。
许佛锦见乐瑶还真很不客气地坐着开始为穆大人诊病，挑了挑眉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扭过头去。
罪臣之女，被赦免了……她也还是罪臣之女！
她已经跌落泥沼，即便爬出来也甩不掉一身泥点子，她自己现今可比她好多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穆大人刚被叫醒，茫然四顾：“我……睡了多久？”
打鼾的人最神奇的地方，便是根本听不到自己的鼾声，但经常又会因睡眠质量极差、多梦易醒，以为自己就是浅浅打了个盹。
穆大人也是如此，见满屋子医工围着自己，才一边擦拭额角颈间一边叹气道：“我又憋气了？唉！真是劳累诸位了！”
乐瑶把着脉，眼睛还盯着穆大人抹汗的动作，三月并不炎热，他却睡得一身大汗，很显然，他因甲亢体内燥热亢盛，才会迫津外泄，这也是甲亢的表现之一。
都说出汗是好事儿，但有时出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儿。
穆大人沮丧不已：“可悲可叹，折腾这许久，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将来便是一朝不慎归了西，怕也是个糊涂鬼，可真是气煞人也。”
许佛锦忽又冷笑一声：“穆大人何必如此灰心？喏，邓老这不是又为您延请了一位高人么？这位乐医娘可是胸有成竹，号称已找到您的病因了呢！”
邓老医工听了勃然大怒：“许娘子！乐娘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以处处针对？同为女医，不说相互帮扶，还窝里斗，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你若是气老夫昨日骂你母夜叉、没二两称偏爱揽瓷器活儿，你有气只管冲我这老货撒便是，何故要这么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乐娘子连脉都还没把完，你倒先敲起边鼓、做起文章来了！”
谁说往日无仇！许佛锦面色涨红，咬了咬下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恨恨地背过身去。
经邓老医工这么一嗓子，穆大人这才发现真有个面生的小女子正给自己把脉，惊愕道：“这么年轻的女娃娃？她……她是大夫？”
“可不是么！”成寿龄几人正要笑出声来。
邓老医工立马便为乐瑶张目道：“穆大人此言差矣，您可知晓今年大胜吐蕃的苏大刀苏将军？当时他被草爬子咬了，人都快死了，我那女婿上官琥都束手无策，正是这位乐娘子用二两附子救回来的。还有，去岁冬日边关的疫病，乐娘子奔走救治，活人无数，连陛下与武娘娘都已知晓，如今四方延请乐娘子出诊者不知凡几，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她请至洛阳为您医治的！”
穆大人这回不是惊，而是惊喜了：“竟这么厉害！”
许佛锦与成寿龄也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敢拿苏大刀来说事儿，那就说明这事儿是真的，不然这样一位刚刚得胜、即将率众部将班师回朝受封的悍将，谁敢乱攀附？这老头一开始都没说还叫了人来帮忙，而乐瑶进来，他又只有一句名医、南阳乐氏，弄得他们都以为乐瑶是吹破了牛的银样镴枪头。
难道她真有本事？
杨太素则是听到二两附子，忙与甄百安对视了一眼，两人再看对乐瑶也变了眼色，这小娘子竟敢用二两附子，好胆色啊！
邓老医工还是略微有些夸张了的，哪有很多人请她出外诊，就邓老医工一个啊！乐瑶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轻咳一声，下意识：“哪里哪里。”
她现在也发现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喜欢这么说话呢，久仰和哪里这两个词还真万能！
人情世故，她也学会了！
穆大人此刻已是目露希冀，紧盯着乐瑶给他把脉，等乐瑶收了手指，他便迫不及待，小心翼翼问道：“乐医娘……可知道我这毛病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乐瑶并未直接回答，只温声道：“请大人略略低头，容我按按脖颈。”
穆大人依言低头。
乐瑶在他颈前甲状腺区域细细触按，果然一开始按不出来，要沿着气管两侧深按下去，才能发现他的腺体较常人更为饱满，质地也偏硬，还能摸到几个较硬的小结节。
按完，又让他把双臂伸直，平举于前。
穆大人虽然很疑惑却也一一照做，他很快也发现自己手臂一伸直，十指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唉？唉怎么手抖了。”他忙放下来，又不会了。
他自个伸直再试了一遍，又开始抖了！
“咦？奇了怪了！”穆大人忙问乐瑶，“我怎会手抖？”
“这便是典型的瘿病症状，脉数、眼突、手抖……”乐瑶淡定地指着穆大人的眼睛、脖子和伸直颤抖的手，“脖子虽看不出肿大，但我摸得出来，已是肿了。”
成寿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质疑道：“就算穆大人是瘿病，也与他的打鼾症绝无干系！”
乐瑶斩钉截铁：“必有干系。”
“空口无凭！那你如何证明？”
乐瑶微微一笑：“是啊，口说无凭，那我开个方子，让穆大人先吃两剂，且看晚上他是否还会憋气，不就明了了？”
杨太素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出于医者审慎与好心，他不由委婉地提醒：“乐娘子，若依你的话，穆大人是瘿病的话，这病可是需要长久调理，绝非一日之功。你……确信两剂便可显效？”
成寿龄阴阳怪气：“乐娘子，即便你救过苏将军，即便你自认很有本事，我劝你话还是别说太满，不然脸掉地上了，到时候可是很难看的。”
乐瑶虚心道：“哦，知道了。”
众人见她服软，正想说什么，却听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原想说，一剂便可见效的。”
“……”
杨太素等人彻底噎住了。
成寿龄脾气急，一下就被她这狂妄无比的话激怒，当即叫嚣道：
“你若能一剂见效，我立刻跪下给你磕头，以母事之！”

第78章 海藻昆布汤 这是方子？？？……
成寿龄说完， 满屋子都静了。
乐瑶本来在细细琢磨穆大人的病，也被他这一句话震得回了神，不得不转过头来，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已经四十多了，要是成亲早的，他女儿都能比她大！乐瑶这简直不是加辈，是超级加辈了。
这是多生气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这人脾气也太大了。
还是邓老医工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地啐道：“你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怎的还像个没断奶的， 逮着谁就想认娘？你家老母泉下有知，可知晓你在外头这般乱认亲么？臊也不臊！”
杀人诛心啊。
成寿龄面皮紫涨，气得浑身发抖， 狠狠一甩袍袖， 丢下一句：“多说无益！我便拭目以待， 看你这小娘子如何一剂见效！哼！”
说罢，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许佛锦见状，也面无表情地向穆大人敛衽一礼， 说还要去老夫人院子里看顾病人， 便也翩然离去。
留下的医工大多都是心态平和些的，甄百安便好奇道：“乐娘子既断为瘿病， 想必是要照着瘿病来开方，不知打算用何方剂？”
她这样有把握，难道是有什么家传秘方？
瘿病是肝郁气滞、阴虚火旺、气阴两虚或痰瘀互结所致， 也是医者都知晓的一种顽疾， 这个病并没有什么通用神方，常用之方，不外是柴胡疏肝散、知柏地黄丸、生脉散、丹参玉壶汤等等， 但这些方剂虽对症，却不可能一剂就见效的。
大多病人都得调理一年两年才有好转。
正因如此，成寿龄才会怒极失态。
在他眼中，乐瑶此举已非自信，而是在狂悖吹嘘。一个医者能为争一时意气，如此大放厥词，她又能有什么医德？与这等人为伍诊病，简直是侮辱他！
又因瘿病绝不可能一剂见效，他才会撂下这样的话。
杨太素心中所想，与甄百安差不多。这乐娘子若不是有什么秘方，想必不敢这么说，他还悄悄蹭过去问了问邓老医工：“邓老，乐娘子可是家传有何妙法？”
邓老医工怎会说他压根不知道，方才听乐瑶说一剂见效时，他也吓了一跳来着，不过他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是哪一头的，正所谓帮亲不帮理，乐娘子还是他找来的呢，赶紧忍住了。
当即端起架子，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杨太素信以为真，再看乐瑶时，眼里都带着一点点羡慕。
毕竟杨家子弟太多，枝繁叶茂，他这一辈的堂兄弟加起来有十七八个，这十七八个堂兄弟又下猪崽似的一人生了五六个，过年时聚集在老宅，乌泱泱几百号人，莫说他，便是他父亲，光看脸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在这等大家族里，若非嫡长房核心子弟，那些真正的精要秘方、独到心得，哪里轮得到他？但乐家似乎人丁凋零，乐怀良膝下更是只生了三个女儿……莫非他真将乐家三代积蓄的医案秘方，都给长女了不成？
若果真如此，这乐娘子敢放此豪言，还真有可能！
穆大人此刻心中还挺忐忑的，毕竟这位乐娘子他还是头一回见，他也是头一回让头发这么黑、这么多的女大夫看病。刚刚那位要当这位乐娘子大儿子的成医工，头顶都有白发了呢。
他连忙问道：“乐娘子可是有什么好法子？若是得用，能治好我这鼾症，诊金药材，但凭吩咐，我都绝不吝惜！”
穆大人此时这么说也是有盘算。
正好杨医工几个还没走，可以一起参详参详，不然他还略微有点不放心。不过，穆大人为人处世就比成寿龄圆融得多，满腹犹疑半点不露，表面谁也看不出来什么。
在乐瑶眼里，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悲伤蛙。
略思索了片刻，乐瑶往窗外看了看，回头问道：“穆大人，府上平日几时用晚食啊？平日里都爱吃什么菜？都爱吃些什么菜式？家中采买的盐，是池盐，还是海盐？”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得满脸问号。
穆大人更是呆滞了一会儿，才下意识道：“啊？乐娘子饿了么？我这就让厨下去预备！”
乐瑶笑道：“并非如此，还请大人先回答我的话。”
穆大人哪里知晓这些细务，只得唤来掌管厨房的仆役答话。
洛阳离海千万里，也不产盐，城中的盐几乎全是晋豫盐道转运来的河东盐池的潞盐，属于池盐。至于淮南的海盐，需经大运河长途转运，不仅运价高昂，还受销盐分界限制，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即便穆大人家境殷实，也没有为一点盐这般周折的，自然不会特意采买。
至于平时吃什么，自然是以麦面为主，各式饼食占了半壁江山，肉则多吃羊肉、鹿肉，虽然洛阳城也很时兴吃切鲙，穆大人有一回食后腹泻不止，甚至还请郎中打过虫，自此家中便断了这道时鲜。至于名闻遐迩的孟津黄河鲤，他也嫌其土腥气重，不爱吃。
鱼虾螺贝之类的水产，他都不爱吃。
蔬果固然按着时令采买，但穆大人口味极刁，还有三不食：烹调失当不食，口感不佳不食，酸涩生冷亦不食。
乐瑶心想，她想得果然没错，穆大人不是简单的甲亢。
先前为他按查颈部时，她便觉着有些奇怪。
普通的甲亢多由碘摄入过量或是自身免疫诱发，会多长结节或是良性瘤。
穆大人的脖子上的确能摸到不少小而多的结节样硬块，符合甲亢的特征；但真正压迫气管的肿大部位，却是边界模糊、质地偏软的弥漫性肿大，这又是长期碘食不足的特征。
那就怪了，他手抖、眼突、怕热、多汗，甲亢的同时，他还缺碘。
既然缺碘，又见亢进，症候竟如此矛盾。
那他到底是怎么亢的？
所以在成寿龄放话要当她儿子时，乐瑶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此刻听了厨役的回话，她心中总算豁然开朗。
穆大人的饮食模式，正是关键所在。池盐本身含碘微薄，远不足人体日常所需；他又不食鱼鲜海错，几乎断绝了碘质的额外来源，长年累月，躯体便陷入了碘乏的境地，中医里也称为饮食禀赋不足。
与此同时，他又嗜好羊肉、鹿肉，这些肉类性皆温热，犹如不断往阴虚内热的体内添柴加薪，更助虚火上炎。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穆大人这看似矛盾的病，根源还是在缺碘，是长期低碘饮食引发的甲状腺代偿性病变，后世称为毒性多结节性甲状腺，属于缺碘导致的甲状腺问题里的特殊进展类型。
这种病是进展性的，长期碘摄入不足导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后，甲状腺组织在代偿过程中形成多个结节，增生过程中，部分结节会逐渐具备自主分泌甲状腺激素的功能，最终引发甲亢症状。
所以，乐瑶在仔细询问穆大人饮食时，就已大胆推测：穆大人的“亢”，其本因仍是“缺”！
为什么穆大人这样的瘦子会得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因为他甲亢，甲亢是高代谢疾病，会削瘦，睡眠时会压迫气道，他又为什么会甲亢？是碘摄入太少导致了特殊病变！
乐瑶想到这里终于完全想通了，也是呼出一口气。
穆大人这病的确属于疑难杂症，查找病因都得抽丝剥茧，层层推究。
在没有抽血检验的情况下，真的有点太难了。
也不能怪罪此时的医工们耽搁多日都施治罔效，实在是非战之罪。连乐瑶都险些被表象所惑，要是她没有多个小心，多问了问穆大人的饮食习惯，要是她没有相关经验，只是糊弄糊弄便将穆大人当成普通甲亢进行减碘治疗，必然要误诊。
谁又能料到，甲亢的穆大人治疗竟要反其道而行，只有快速补碘，才能够急效改善他的睡眠压迫问题？
怪不得杨太素几人，他们如此谨慎，未查出病因便不肯下手治疗，已是良医了。
这头，厨役答完便退下了。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了乐瑶询问饮食，都若有所思。穆大人的饮食习惯他们早已询问过，只是当时没有想通与之有什么关联，问的方向也不同，他们主要问的是是否饮酒、嗜甜等等。
乐瑶却问……盐？
医工们不由冥思苦想起来。
穆大人则被问得稀里糊涂，定了定神才追问道：“乐医娘，那我这是……”
乐瑶笑道：“还是瘿病，只不过是一种少见的瘿病。”
穆大人还在出汗，他抹了抹额头，道：“那娘子问盐、问饮食是为何啊？难道我这病是吃出来的？”
都说病从口入，他难道吃了什么毒物？
“不，你是’不吃‘出来的。”乐瑶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将这现代医学概念融入传统中医语境，太绕了！
她便干脆道，“我直接给您开方吧。”
杨太素、甄百安与邓老医工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要开方了！
邓老医工不由期待地搓了搓手，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他之前听他那该死的女婿讲过乐瑶的好几桩事迹，知晓她是个极灵活多变的大夫，她开方也从来不拘泥古法，能让他那个精于方剂的女婿如此称许之人，那乐娘子所说的一剂必好的方子，想必精妙非凡。
杨太素和甄百安则认为她定有乐家不外传的秘方，二人不觉屏息凝神，连脚尖都微微踮起，都想见识见识这乐家的家传秘方是怎样的。
唯恐漏听一个字。
谁知乐瑶也没动笔，就笑着说：
“穆大人，趁南北市还开着，请您家的仆从去买些番邦商人或是南边市舶而来的昆布与海藻干。昆布顶好要东海舶来的，叶片阔大，色如陈墨，蜷曲如云；海藻则要细如发丝，纠缠成团的。买回来了呢，回头找个大砂锅，将昆布海藻洗净泡发，再将泡过的水和连同新汲的清水，缓缓注入锅中。”
杨太素与甄百安：“……”
这是……秘……秘方？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啊。
一说起吃的，乐瑶却是精神抖擞。
这类海制品能运到中原来，即便是晒干的干货也价值不菲，但穆大人看着就不缺钱，如今又在洛阳，正好是方便了。不然在苦水堡，上哪儿去找海带、海制品？就算有，也没人吃得起啊！
她连比带划：
“最后，你再宰点新鲜的、劁过的猪肋排，你们洛阳如今能买到朱家的乌金猪么？朱家的猪肉鲜美少膻，可香了！与这昆布海藻一起炖汤，即便不加姜片，想必也能炖得鲜味四溢，等那昆布软烂、海藻融化大半，便可将此方服用。晚食时，您是就着饼也好，配稻米也可，总之，能服下几碗服几碗，最好睡前再服一碗。”
杨太素几个与穆大人听到最后彻底傻眼：“这是方子？？？”
“是啊，海藻昆布排骨汤。”
乐瑶理直气壮。
小柴胡汤、大青龙汤、八珍汤、四物汤是汤，那她这个海带排骨汤，怎么就不算汤了？这更是汤！
药食同源、大道至简，这就跟当初给黑豚开的鸡食粥是一个道理，穆大人的病虽难、虽复杂，但穆大人最急切的诉求是夜里能不憋气，又不是让她一剂治好他的甲亢，那便先直达病灶、缺啥补啥呗。
缺碘，导致甲状腺不断膨大压迫气管，那便急速补碘，先控制肿胀，哪怕只是消肿一点点，穆大人的睡眠症状都会改善。
人体若是缺乏什么元素，首次进补时，效验往往最为显著，就像干枯的河流终于来汛一般，即便水量不大，也能气势汹汹。
这便是最简单的医理。
乐瑶说说都馋了，朱家的猪真挺好吃的。
她怀念地擦了擦嘴角。
杨太素：“……”
第一次见开方给自己说饿的大夫。
杨太素与甄百安晕乎乎地瞧着穆家的仆从领了命，匆匆奔出府门采买昆布与猪肉去了，两人站在原地都还有些怔忪。
穆大人只要不睡觉一切都安好，也毋须时刻看顾，于是几人稍作商议，便暂先散去。穆大人自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其余医工也各回各屋、各自消遣。
只等乐瑶开的那稀奇古怪的海藻昆布排骨汤熬好了，大伙儿再回来一聚，亲眼验看这一碗汤究竟功效如何。
杨、甄二人默然无语，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医工，都被安置在相邻的别院厢房，一人一间，还配了使唤的小厮。
两人下意识便结伴，沿着青石小径往住处行去。
走到半道，便见成寿龄一脸尴尬地站在树荫底下等他们，冲动过后，他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心中便不免七上八下。
他与杨、甄两人当初想的一样，心想，坏了，那乐家小娘子如此气定神闲，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便再也坐不住了，出来这里等候。
见杨、甄二人过来，成寿龄急忙迎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如何啊？那乐家来的小娘子真开方了？开的什么方？”
杨太素与甄百安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寿龄急死了：“快说啊！”
甄百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杨太素清了清嗓子，微微拉长了语调：“乐娘子所开，乃是一道……”
成寿龄不由瞪圆了眼凑近了听。
“海藻昆布排骨汤。”
海藻昆布……排骨汤？？成寿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脑海里飞快回想这方剂的出处，默念了几遍才一愣，这什么方子啊。
这不是一道菜吗！
甄百安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昆布可入药的。”
成寿龄自然知晓昆布可入药，但昆布多是浸酒或醋渍，用以疗治水肿、疝气之类，与穆大人这夜鼾如雷、呼吸骤停的打鼾症，又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应当是昆布也为海药的缘故。”杨太素猜测说道。
许多生长在海里的本草，被称为海药，据说大多都能治瘿病。
杨家是医典世家，他从小便博览群书，方才一路上他便已琢磨半天了，他隐约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记载，昆布多从新罗舶来，性味咸寒，入药能治主十二种水肿，还能散结气等等。
但昆布这味药，平日里用得的确太少，杨太素也不大确定。
除了以上，杨太素只能记得……这味药挺好吃的。
甄百安也点点头，他也听过这个说法。
譬如孙神医刚集结成书没几年的《急备千金要方》中便写了用海藻、海蛤肉、龙胆、通草、矾石、松萝各三分治瘿病的方子。
这里便有提到海藻。
乐娘子也用了海藻，那昆布也是海里的，难道是这个缘故？
成寿龄闻言，也跟着蹙眉沉思起来。
三人沉默了会子，甄百安又缓缓开口，说出自己一路思考后的见解：“这瘿病与鼾症之间，或许并非毫无干系。你们看，若抛开成见，顺着乐娘子的话去想，这瘿瘤结于颈前，致使喉间肿大，虽肉眼不得见，但穆大人身材削瘦，脖颈本就细长，那样狭小之处，再因瘿瘤压迫，气道受压闭塞，气息出入受阻，不就喘不过气来了？”
甄百安随意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大致画出了一截脖子的形状，又在脖颈里画了气道与瘤子，成寿龄与杨太素低头看去，倒是一目了然了。
“乐娘子说的瘿病导致鼾症，当是这个原因，她并不是从痰湿、肝火的内里去辨证的，她与我等侧重内因调治的医派显然迥然有别。”
方才他们都在嘲笑乐娘子时，唯有甄百安在静静思考。
因此，他甚至已隐隐察觉出来，乐瑶诊病时的辨证逻辑，与他们一众医家惯常的思路大相径庭了。
杨太素讶然地看向甄百安，他方才这么短时辰，竟已想得这般透彻了？真不愧为甄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听闻他自幼长于太医署，深受其伯父悉心栽培，见识果然不凡。
甄百安继续剖析，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所以我猜测，乐娘子开这道菜……啊不是，这道方子并非无的放矢。昆布既可消水肿、散疝肿，据说有软坚散结之效，那为何不能治瘿病的脖肿？此物我等平日用之甚少，毕竟贡来洛阳的大多是新罗昆布，价昂且不易得。但若其真有消减颈部肿结的功效呢？穆大人这打鼾的病想必也迎刃而解了。”
他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得杨太素与成寿龄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顺着甄百安分析这思路，似乎真说得通。
假设穆大人颈内肿结，生于气道两侧，致使他夜间鼾声如雷、气息骤停。昆布又有软坚散结……成寿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着脑海中纷纷纭纭，他好像就要摸到那条线头了一般。
他整个人都傻站在那不动弹了。
片刻后，他脸色刷就白了，惨白惨白的。
杨太素见他神色骇人，忙问：“成兄？你这是怎地了？”
成寿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那他完蛋了啊！！
乐瑶和邓老医工最后走出来，一边走，乐瑶也细细一边与邓老医工说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给穆大人开个排骨汤。
她没有想要直接治好穆大人的瘿病，她只是在“打靶治疗。”
乐瑶提出的这种理论很新颖，邓老医工听得眼前一亮，心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打靶治疗……好形象的一个词啊。
的确如此，医道自古便有“一剂知，二剂已”的说法，说的就是正常开方一两剂就该见效，甚至服用下去，一两刻钟就该见效，讲究的是效如桴鼓，并非尽是慢功。
但要达到这样的疗效，是极难的，并非每个医工都能做到。
邓老医工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每一次都“一剂知，二剂已”，这对医工的医术要求太高了。
乐瑶却知道，成寿龄等人觉着她说一剂必好如天方夜谭，是因为他们学医更难，不仅没有清晰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托底，还有师门、派别的限制，医术传承多赖师徒口授、个人体悟，许多方子、治疗办法都成了“秘方”，不愿外传，那此时的医工又怎能成长起来？
因此，莫说后世中医失传，不少半吊子了，此时也不遑多让，从古至今，真正的好医生总归是很少很少的，但一旦真有这般人物现世，那便是神医般的存在，譬如孙思邈。
也是因此，乐瑶并没有对他们的态度生气。
她见识过另一重天地，自然不会因他们的言论生气，他们也站在雾里看不见啊！
杨太素几个都是世代行医的大族出身，已算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大夫了，学医付出的努力只怕比她更多，乐瑶能够体谅他们。
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希望这些厉害的医药世家、杏林世家有朝一日能团结起来，不要守着各自的名头故步自封、沾沾自喜。
若能汇集各家之长，办一家综合大医院，那多好啊！
她已经想好了，她已不是流犯了，那她将来也要办一家医馆！
二人说着话，行至前院凉亭处，便见柏川领着三个小徒儿正坐在里头等候。他们在这儿坐着也不寂寞，穆家的仆从很是周到知礼，已奉上清茶与数样细点。
乐瑶在里面看病时，三个娃娃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穆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乐瑶看这三个吃得两腮鼓囊囊，活像冬日里储食的鼹鼠。
不禁莞尔。
那头，穆家仆役手脚麻利，很快将昆布海藻与肋排都采买了来，厨下依着乐瑶嘱咐，细心料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用大陶钵盛着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一钵海藻昆布排骨汤”，端到了众人面前。
杨太素等人得了信，忙赶了过来。
许佛锦也到了。
她虽打心眼里看不起乐瑶，但她又怎能错过乐瑶的丢脸时刻呢？以前啊，她盼望这样的时候，都不知盼望了多久。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先前表现得比她更为激愤的成寿龄，却不知怎么了，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磨磨蹭蹭地跟在了甄百安身后。
甄百安还不时侧首，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在安慰他。
他们进来时，穆大人已经喝上了，一边吸溜着昆布一边招手让杨太素他们不必客气，也来一碗。
厨役此次熬煮了很多，忙给众人都舀了一碗。
乐瑶自己也捧起一碗，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她穿越过来也一直是低碘饮食啊，既然有机会，那她也要好好补补！听闻昆布几百个钱一斤，她得多吃点。
穆大人本来是不爱吃这些河鲜海鲜的，但这昆布海藻与排骨煲汤起来竟然很美味，汤色微黄，气味醇鲜，也没有太多的腥味，反而满口咸鲜，让他大为惊喜，便吃得毫无负担，一碗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
吸溜溜吃着昆布，穆大人又夹起炖得酥烂的排骨吃，吃得脸上胡子都滴油。穆家仆人买的正是乌金猪，的确是香喷喷，但也很昂贵，听说活猪是从兰州赶过来的，自小就养在大瓦房里，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可不是那等养在溷中的猪。
好香好香，乐瑶也埋头苦吃。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捻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第79章 肺炎脓毒症 必死，我也要救！……
穆大人被门外声响扰醒， 迷糊着撑起身来，一听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顿时全消， 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询问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还打鼾憋气，慌忙抓过榻边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问：
“雨奴怎地了？你细说！”
天刚黑， 屋子里虽点了灯，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时未及细看，迈过碧纱橱门槛时， 一脚踢到气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寿龄， 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 幸好旁边杨太素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他才站稳了。
穆大人低头一瞧，见成寿龄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医工这把年纪， 睡得这么好么？怎的随地而睡呀！”他此刻实在无心管照这些，只扬声道， “快来人，将成医工抬回他住处去！”
说完又急急掀了帘子到门口问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说一遍！”
婢女跪下来呜呜地抹泪：“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浑身抽搐， 将服下的药全吐出来了， 之后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双腿僵直， 气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医工明明为小娘子以金针吊了命，说了还能撑几日的，可今日吃了许医娘两副药，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听得潸然泪下，重重顿足，长叹一气：“唉！”
许佛锦脸皮煞白，声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请我来时便说了，那孩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象，只不甘心就这么发送了她，才广求医家，希冀延续几日性命罢了！如今怎能全怪罪于我？”
她来时，穆老夫人这叫雨奴的外孙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听闻把医案都递到她父亲伯父手里，被她伯父批了个“药石无医、束手无策”后，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让她过来瞧瞧的。
许佛锦学了几年医，其实还不算正式出师行医，以前都是姑姑带着她在长安各贵妇人内宅诊治，她在姑母身边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头一次挑大梁，借着许家一门三御医的响亮招牌在同道与病人面前亮相。
她虽也年轻，但因许家名声比乐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她来这里时，待遇便也比乐瑶要好多了，成寿龄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纪说事儿，还对她礼遇有加呢。
雨奴这病虽重，但姑姑说了，让她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长安、洛阳等地搜罗良医，各世家名流子弟齐聚，她过来正好与他们多多交游，混个脸熟。
日后若贵眷内宅有妇人隐疾，自会有人想到她许佛锦。
这样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话说，对外就说使尽手段治过了，帮着续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续命，哪怕仅有几日，传扬出去，谁不赞她医术？往后要在世家贵胄里行医，还愁没有人脉么？
可她万没料到，穆老夫人竟当众指责，说是服了她的药方致病情恶化！那岂不是败坏她名声么？许佛锦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辩白道：“我开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药，绝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干我的事儿，是她命数如此……”
甄百安一听就皱了眉头，默默挪了两步，离她远些。
这婢女口中曾用针灸为雨奴吊命的医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晓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岁，她母亲是穆老夫人的女儿，但她父母在她襁褓时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个可怜孩儿。
加之，雨奴还是早产的孩子，娘胎里便有不足，听闻她襁褓时胎禀怯弱，乳食难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长疹子、发热，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医家，想方设法，以米油、豆汁、细糜，佐以各样温养药膳，一匙一勺，小心喂养，才养大到这岁数的。
小小人儿，为求活命已尝尽苦楚，不料今年开春，又不慎染上风寒，来势汹汹，突发壮热不退，伴寒战、面红目赤，咳嗽频繁剧烈，夜不能寐，肢体酸楚乏力。
可怜她用了多少良药也不能退热，之后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费力，端坐时才能呼吸，不能平卧，咳嗽时胸痛剧烈，口唇开始发绀。
穆老夫人慌了神，接连更换数位大夫，甚至遣人疾驰长安求药。
还是耽搁了。
甄百安等人是去岁便接到穆大人的书信，等积雪化了才为了打鼾症过来的，他们出发时雨奴还未染病，但等他们到洛阳时，她已是重病十余日，喘促气绝，张口抬肩，咯吐大量脓血交融、腥臭刺鼻的痰涎，呼吸节律不齐，脉也已有了死象。
医者仁心，既然来了，他们也并未推诿，立时竭尽所能，为她吊命续气。他们这七八个医工，已经为雨奴诊治过一遍，不仅仅是针灸吊命，他们也用过附子、参汤等固脱救逆的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也没怎么见效……这么吊着，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而许医娘是他们到了以后，才从长安过来的。
她来时雨奴便已无药可医……但穆老夫人便如今日一般，绝不肯轻易放弃，恳请她出手诊治，才有了婢女今日的说法。
平心而论，雨奴病势沉疴至此，的确怪不得她，但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却说得太伤人、太凉薄。
穆大人闻言立刻便含泪怒瞪向她，温和的他头一次大声怒喝：“什么叫命数如此！难道雨奴生来便该死的？”
许佛锦心下一突，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先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暴喝：“别吵了！”
扭头一看，就见方才一直沉默，在仔细听婢女说话的乐瑶此时已大步跨下石阶，一把将婢女拽了起来：“既然这么紧急，还在此多言作甚？走！你在前带路！”
这时众人才发觉，乐瑶看着瘦巴巴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台阶下那身材丰腴的婢女被她单手便拽起来了。
婢女脸上挂了泪，被她扯得一懵，怔怔抬头。
乐瑶却已松手，大步往前走，还一边高高挽起袖子，见她没跟上，还催道：“人命关天！你不是请我去救命吗！发什么愣！快啊！”
“是！是！”婢女心尖一颤，提着裙子赶忙跑了起来。
乐瑶也跟着跑。
两人一跑，穆大人也急了：“我也去！我也去！”
他也提着衣袍跑了。
邓老医工一看都跑了，他也拔腿狂追。
柏川原本领着豆儿、麦儿、六郎三个孩子候在院外廊下，本想等着各自的师父们料理完穆大人的病一同回去休息的，没想到，冷不丁就看到乐瑶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穆大人，后面连自己那年逾八十的师父也跑得须发皆张。
好几个人影嗖嗖从眼前飞过。
柏川与三个愣愣的豆丁低头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柏川一把背起邓老医工的医箱，三个孩子串成一串，一起扛着乐瑶的大锤，也追了上去。
甄百安与杨太素几个吃惊地站在原地，两人相互看了眼，眼里满满都是震惊，乐娘子竟然主动要去揽这烂摊子？
没听那婢女说么，这穆老夫人已经哭得神志不清，许医娘开了药后雨奴病势危急，她便说是许医娘的药不好，把雨奴医治坏了。
此刻谁若接手，万一那孩子在诊治中途不幸气绝，岂不是一辈子名声都毁了？
他们倒不是专为许医娘说话，许佛锦开的方子，穆老夫人还请杨太素还看过，当时他只觉着这方也太……幼稚了些，都是些不出错的寻常药，这样的药喝下去和喝水也无异了，没什么用。
看在许家的情面上，他便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们都是去医治过的，雨奴的境况今日已很不好了，她已二便失禁，那都不能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了。
而是随时都会暴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太素犹豫道：“那我们……”
甄百安却想到乐瑶说“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的话，沉吟片刻，决然道：“同去看看吧！就算……也可为乐医娘作个见证。”
杨太素心想，也好，反正他不动手就行，到时候应该怪不到他头上，便答应了。这么想虽有些冷血，但……他身后是弘农杨氏百年盛名，他不能行差踏错，拖累家族。
两人便也急急赶去。
许佛锦见所有人都涌向穆老夫人所在的萱草堂了，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惶然。姑母不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才失言已落下乘，此时若畏缩不前，岂非坐实了心虚？不成，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乐瑶前去给雨奴医治，若是医治不好，她肯定会借此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开错了药导致的，从而把自己摘干净。
人若死了，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是是是，她得过去，好为自己说话！
许佛锦咬咬牙，也提起裙裾，匆匆追着甄百安与杨太素的背影而去。
穆家宅是三进大宅、还带东西两处别院。穆老夫人所居的萱草堂自成一院，日常很是清静，老人家平日里也早睡，往常这个时候早已熄灯了，此时却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惶惶交错，哭声震天。
乐瑶跟着婢女冲进雨奴的房间时，穆老夫人已经哭到起不来身子，趴在塌边，不管婢女仆妇如何劝解，双手都抠着榻边死死不肯松手，一声声哀泣不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别抛下阿婆！千万别走啊！阿婆舍不得你啊！你娘早早就走了，连你也抛下阿婆，阿婆怎么活啊！”
“老夫人！奴奴将新来的女医带来了！”带路的婢女一进来也哭了，穿过满屋子低头直哭的仆从们，拉着乐瑶走到榻前，“老夫人，您快起来，让这位医娘诊治吧！”
“快请快请！”穆老夫人一听还有大夫愿意治，抹了满脸的涕泪，浑身又有了力气一般，巍颤颤地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问乐瑶打哪儿来的、是谁了，如今，只要还有大夫肯治，她都愿意！
乐瑶上前一看，看到雨奴的面色她心也凉了半截。但还是一边飞快把脉查舌掀眼睑，一边扬声问：“把病史简要说一遍，什么时候发病，从头开始说！”
穆老夫人竟忍着哽咽之声，亲自说了一遍，她说得条理分明，一个磕绊都不打，从何时感染风寒、如何发热、服过哪些汤剂、症候如何演变，说得倒背如流，好似已对不同的大夫说过无数次了一般。
说完后，穆老夫人即便已知道不好，即便知道不该抱希望了，却仍忍不住流着泪、颤着声问：“她还有救吗？她可还有救啊？”
雨奴脉搏忽快忽慢、漏跳，舌暗紫，已不能进食进水，肢体强直、腹胀如鼓，抽搐频繁，咳出的痰脓臭。
这是肺炎脓毒症，且已到了脓毒闭肺攻心的危重阶段。
乐瑶摇摇头，老实道：“我也没有把握。”
穆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此时，邓老医工和穆大人也赶来了，穆大人刚迈过门槛便听母亲这么哀求地询问，心头一酸，眼眶更湿，忙上前搀扶住了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歪在儿子的臂膀里，臂膀间，哽咽不能成声：“是我的错，当初不要心软让这孩子出门就好了！可是我总想着，她体弱，从会吃饭便学着吃药，总关在这小院子里，都没见过外头什么样儿，她分明已大半年没犯过病了，我才允她出去顽了半日，没想到就就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就这样要了她的命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绝不让她出去了！”穆老夫人悔恨难当，捶胸顿足，“这叫我……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鸢娘？她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孩儿，我才养到九岁，才九岁啊！”
乐瑶听着穆老夫人的恸哭声，继续检查雨奴的身体状况，她轻轻地呼唤了她几声，她已经不会应人了，两只眼睛半合半闭，四肢除了抽搐时，都是绵软无力的。
果真危在旦夕了！
穆大人强忍悲意，抚慰母亲片刻，见乐瑶虽说没有把握，却没有像其他医工那般一见这等情况便摆手要走，她依旧俯身查体，不由又怀着一丝希望，追问道：“乐娘子，雨奴，她……她究竟还有没有救？”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赶到了，两人走进来一看，脸色都是大惊，这孩子已比先前他们诊治时，病势又更重不少了！
“这……”
这还有必要治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摇头，往后一瞥，又见一个素白人影静悄悄进来了，是许佛锦，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靠太近，远远站在门边，就不敢往前去了。
就在这时，榻上雨奴忽然喉中咯咯作响，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如一张反张的弯弓，脸色瞬间从白到青紫，眼看就要喘不过气。
乐瑶忙喊道：“甄医工，快！快针灸通窍！”
甄百安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怀取出随身针囊，便一个箭步站到塌边，他手法极快，乐瑶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迅速扎了人中、太冲、合谷、内关……针针到位，针针救命。
这几个穴位都是开窍醒神、镇静止痉、理气通脉的。
很快，雨奴抽搐就减弱，慢慢又平息软瘫下来，只剩下呕出来的一滩黄稠、浓臭的痰水，沾满了前襟。
婢女们连忙上来擦拭清理。
乐瑶松了口气，她没随身带针，幸好瞥见甄百安进来了，她不由感激道：“甄医工，幸好有你啊！”
“救人要紧。”甄百安微微一笑，罢了，他索性在榻边跪坐下来，针还留在雨奴身上，还等一会儿才能拔。
乐瑶最喜欢这样的大夫，果决利落、没有废话，便也对他一笑。
再看甄百安扎的穴位，心里也不由想，这金针甄氏还真是名不虚传，乐瑶都没说要扎什么穴，甄百安却已瞬息间领悟了她的想法，能如此果断下针，的确不俗。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也大松一口气。
杨太素则突然有点尴尬，甄百安怎么就冲上去了啊！
刚刚不是说好了，只是过来看看当人证的么！
那他呢？他……他还是算了。
甄百安是甄家的金疙瘩，听闻他三岁时便在全族那么多孩子里脱颖而出，根骨极好，是甄家几十年一遇的金针奇才，从小就被重点培养，即便他失利了，他伯父、叔父也会拼命捞他的。
但杨太素不一样，他从小天赋一般，在乌泱泱一群杨家猪崽里没人在意，是他自己勤能补拙、咬牙坚持才有今日的，若是敢败坏家族名声，他那老阿耶，能将他吊在祠堂的房梁上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能碰。
乐瑶这时也已经差不多知晓情况了，略想了想，便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老参切成片，给雨奴放在舌下含服，再拿纸笔来，我开方，你们立刻去熬，煎好立时送来，过凉了服用。”
婢女忙去取了。
穆大人一听，忙问：“是不是有救啊？”
穆老夫人也撑起身子，目光紧紧地看过来。
乐瑶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这副药下去，能不能好转吧。”
穆老夫人又颓唐了下来。
但有人愿意治，总比没有好啊！
甄百安一听乐瑶要开方，两眼发亮地转过脸来问：“乐娘子，你这次也要用附子吗？要开几斤啊？今天也两斤吗？”
乐瑶汗颜：“……不了不了。”
他怎么知道的啊！
原来，先前等待昆布汤熬煮时，甄百安对乐瑶很是好奇，又不好直接追问邓老医工，便遣了身边伶俐的仆从出去打探乐瑶的来历。
那仆从机灵，先使了些银钱打点城门守卒，查验了乐瑶一行人入城时的传验文书，得知她竟与范阳卢氏子弟同行。
他便去卢家问了。
也是巧，卢照容和他阿耶吵了一架，正坐在自家大门口生闷气，甄家仆从上前一问，他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绝地将乐瑶的所有故事都说了。
什么乐附子、乐大锤、劁猪圣手的传闻，甄百安现在全都知道了，这也是他条件反射般会听从乐瑶使唤的原因。
这乐娘子很厉害啊！
两斤附子！比之前邓老医工说的二两还令人震惊！
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婢女们飞奔着送来了纸笔和参片，乐瑶先给雨奴含服，便立刻提笔写方，她一写方，别说甄百安，邓老医工和杨太素也不由凑了过来看。
只见乐瑶下笔如龙，她只开了六味药，很快就写完了，邓老医工眯着老花眼下意识念了出来。
但才念到第一句，声音就因太过震惊而变了调：
“石膏，一斤十四两？大黄，六两？？葶苈子，五两？？？苦杏仁，六两六钱七分！！瓜蒌皮、大枣……”邓老医工吓得快厥过去了。
这比之前那个附子还要可怕啊！！
先前回阳救逆重用附子，好歹只是附子一味是大剂量，现在整个药方都是大剂量，但邓老医工尖叫到一半又赶紧把嘴捂上了。
嘘，他可是乐瑶这一边的！
但甄百安几个已经听到了，也看到了。
甄百安和杨太素比邓老医工也好不了多少，差点满地捡眼珠子，两人都还在此起彼伏地倒吸凉气。
这个方子，他们很熟悉又很陌生，因为这是两种方子的合方，一个是宣白承气汤，一个是葶苈大枣泻肺汤，这两个方都是治疗脓毒症的好方子！
但……但……这一个方子便已能算是虎狼之药了，哪有人合起来用的啊！猛上加猛啊！
除了大枣勉强护胃，其余石膏、大黄、葶苈子、苦杏仁、瓜蒌皮可都是寒凉峻猛到极点的猛药，这些药凉血解毒力极强，但药性也非常霸道峻烈，用在成人身上都要斟酌再三，乐瑶开的剂量甚至已经超出了成人能服用的极限！
何况九岁小儿啊！
中医有句话叫小儿忌重泻，如此大剂量的寒凉猛药下去，很可能会导致雨奴腹泻不止，到时候恐怕人没救上，倒把人治得津液暴脱而速死了，那就真是被乐瑶治死的了。
杨太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乐医娘啊，这个，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虽然沉疴要用猛药，但是……”也不能猛成这样啊！
乐瑶坚定地摇摇头。
这个方子，后世有一个杰出的中医医疗团队，救过一个进了icu的肺炎脓毒症患儿，所以，她能笃定见效，只是不知能到什么程度。
毕竟后世有现代医学的呼吸支持、监测手段，她没有。
所以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想奋力一试。
甄百安这时却已看出乐瑶的决心了，他低头看了看方子，又瞪大了眼紧盯着乐瑶。她……她开出这样的方、这样的剂量，她竟然是真的想救这个孩子，而不单单是为了苟延残喘、延续几日性命。
她是真要豁出去把人救活！
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曾经家破人亡、流徙边塞，好不容易才遇赦得返，重为良民，正是前途正好的时候啊。
万一……万一没成呢？
甄百安深知学医、行医之苦，即便他的天赋已远超过当世很多人，他依旧觉着很辛苦，不敢懈怠一日，而医学这条路，又仿佛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赔上自己的将来。
甄百安心中震动难言，望着她在灯下平静垂眸写方子的侧脸，他忍不住喃喃地问道：“乐娘子，你是真的要救吗？这话我本不应说，但我实在不忍……这是近乎必死之局……明知结局如此……你仍要救么？”
这样的关头，他只能直言不讳。
穆老夫人听见这话，猛地大哭起来。
穆大人也颓然垂下了头，用袖子不断抹眼泪，不同方才许佛锦说雨奴命数如此的话，他不傻，能听得出甄百安这话，是为乐瑶着想，他是一番善心好意。
雨奴没救了。
不知多少大夫，甚至是上阳宫的御医他们都请来了，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此时还在求医，不是心怀微末的希望，而是不甘心，不忍心，也不能啊！他们实在无法在生死关头，率先松开孩子的手，哪怕明知道留不住。
可那是自家孩子啊，谁又能撒开手啊！
“是。”
乐瑶平淡的声音，让沉浸在悲恸中的穆大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搁笔，拿着墨迹淋漓的方剂站了起来，没有直接交给婢女去熬药，而是递到了穆老夫人面前，坦然道：
“老夫人，穆大人，我也与二位直言了，我并没有完全把握，但我想试一试。我行医治病，一向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哪怕必死，哪怕救不活，哪怕赔上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微末名声，我仍想奋力一救！您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才九岁，还没长大呢，还没去好好看过这人世间呢，又怎能不救？”
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神色平静却又坚定无比的乐瑶，眼泪无声无息掉落，乐瑶说出了她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她一直都不愿放弃，一直在折腾，除了穆大人，她的其他儿子儿媳早轮番过来劝过了，让她别让雨奴痛苦了，让孩子去吧，还劝她提前给她预备下寿材，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穆老夫人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救！
哪怕拼到最后，孩子依旧回不来，她也不肯放弃。
她要为孩子撑住这口气，阎王爷就在那头呢，她不能先撒手啊！
如果她撒手了，孩子一定就没了！
穆老夫人颤抖着嘴唇，看见乐瑶将那方处方笺递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那样沉静、明亮，这样澄澈的双眼，也一举点燃了穆老夫人属于一个母亲、一个外祖母的所有悍勇。
乐瑶说：“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明知必死，也要救。”
“老夫人，愿意赌这一回吗？”
穆老夫人眼眸一狠，一把接过了处方笺，转过身，使尽力气大喊：
“我救！”
“我要救！！”
“去熬！马上去熬！”
仆人接过来飞奔就去熬，半个时辰后，药已煎成，热气蒸腾。几名婢女围作一圈，手持蒲扇拼命扇风，几个大瓷碗相互过来过去，加速凉药。
因为乐瑶交代了，要喝凉药。
邓老医工听到这个话，心都怦怦跳。
雨奴是脓毒症没错，要用寒凉猛药清热泻毒也没错，但乐瑶已经下了如此骇人的剂量，还要将药凉了再喝，就是为了再一次加强药效。
她是猛上加猛再加猛啊！
憋了一会儿，邓老医工还是扶着墙，捂着胸口退到旁边去了。
他不中嘞，看乐瑶治危重症，他这心吓得快要受不住了啊！
在等药的时候，雨奴又抽搐呕吐了几次，都是甄百安行针暂时压下来的，但到此时，雨奴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最后一次抽搐，甚至呕不出来了，险些窒息。
幸好乐瑶早已将其改为侧卧位，立刻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压下因昏迷而半吐出来的舌头，帮她将堵在喉头的秽物，直接抠出来。
穆老夫人每见雨奴抽搐一次，眼泪便涌出一次。她那么大年纪了，一直悬着心，体力早已耗尽，心力交瘁至此，但穆老夫人竭力不肯倒下，眼不错地盯着乐瑶与甄百安每一次急救。
就在雨奴的脉象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时，药终于凉了！
“快快，分四次灌服，每次隔两刻钟！”
乐瑶赶紧上前将雨奴半扶起来，她已经毫无意识，被从榻上扶起来时，头都东倒西歪，甄百安赶忙也起来帮忙撑住她的后脖颈。
随后单手一针，重重扎在她下颌角前的颊车穴，快速捻转了数息，因为刚刚抽搐过而牙关紧闭的雨奴立刻便被刺激得张开了嘴。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乐瑶趁机用小勺灌药。
她灌得非常慢，每喂入少许，便立刻以指腹按压推揉雨奴颈下的天突穴，帮助她下咽。
乐瑶的神情极度紧绷。
因为……雨奴的吞咽反射能力都快要消失了。
穆老夫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了。
其他人也都紧张不已，连许佛锦都壮着胆子，往里头站了站。
但当她看到乐瑶毫不嫌脏污，就这么坐在了雨奴吐了好些秽物的塌边，扶着已经面色如鬼，舌头半露，犹如一具尸体的孩子，还在往里灌药，她竟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有点儿抑制不住的害怕反胃。
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吗？她药都咽不下去了，不会已经死了吧……许佛锦不禁恐慌地捂住了胸口，这幅场景远远看着都令人害怕，但乐瑶灌完第一次药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将雨奴发紫肿胀的舌头轻轻推回口中。
许佛锦慌忙低头，用丝帕死死捂住嘴，险些干呕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姑姑出诊，从来都是很体面的，都是在窗明几净、帷帐低垂的雅室，所诊的病人也都是言语得体、罗裙飘香的贵眷，把脉、看舌、针灸一番，也就好了！顺带还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养颜的珍珠粉、阿胶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顶多问问经血的颜色、气味。
她的父兄们也都是为皇室看诊，即便有危急时候，她也见不着。
许佛锦后悔不迭，早知不来了！
杨太素瞥见许佛锦惨白的面色与强抑的颤抖，暗暗摇头，又转回目光，认真看乐瑶给雨奴按摩顺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气近乎断绝的雨奴，又因抽搐将药吐出来。
甄百安也不必乐瑶说，一见她动作，立刻在足三里加了一针。
健脾和胃、益气扶正，非足三里不可。
一时室内鸦雀无声。
乐瑶眼不错地观察着，见雨奴的喉头又微弱地滚了滚，终于将药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继续推拿了一刻钟，马上又灌第二次药。
循环往复了四次，乐瑶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额角也微微出汗，但却一点都没有停顿，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极专注。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乐瑶身上。
两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动。
雨奴病重这些时日，延医问药不知凡几，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没了指望，也与他们这些至亲一般，拼尽所有，不肯放弃，不计得失。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就冲这个，乐瑶便已胜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瑶推拿也已结束。
药也喝完了。
她重新将雨奴放回榻上侧卧平躺，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现在就是要等了！等药效起来，若是雨奴的肾经还在运转，就能泻出体内的脓毒，只有下泻，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难安，不住颤声问：“什么时辰了？过去多久了？”
婢女们便赶忙答来。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约两刻钟，杨太素见榻上昏迷不动的雨奴都想叹息时，屋子里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传来。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却很惊喜：“泻了！开始下泻了！”
乐瑶的虎狼之药，终于起效了！
婢女们连忙抬过屏风遮挡，上前更换污秽的垫褥，另取净盆承接。雨奴接连泻下两次，秽物愈发腥臭刺鼻。
屋子里也跟着臭气熏天。
除了实在受不住踉跄着扑出屋子外头去的许佛锦，谁也没有动弹，因为脓毒症就是这样，下泻出来的东西越臭，说明体内脓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热解毒、排脓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泻第三次，她的舌头也率先开始回血转色，不再发紫，透出些许淡红来。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动难抑，扭头急唤：“乐娘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我药下得很重，”乐瑶目光依旧望着雨奴，面色紧绷，没有松懈，“就怕大泻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泻得超过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泻了三回后，雨奴就没有动静了。
穆老夫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等。
又过了一刻钟，雨奴既没再泻，也没抽搐呕吐。
乐瑶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再次探手把脉，又摸了她的根脉。虽然还是微弱模糊，但至少还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双脚和指尖是凉的，但手掌心还微微热。
最后一口气还在。
她转向穆老夫人与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过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会儿劳烦帮我拿个铺盖来，我今日便睡在这里守着，明早，我再用同样方子与她服一次。到时且看她能否苏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么？”穆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听了太多没救了、预备后事吧、回天乏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能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明日……能……能活？”
乐瑶点点头：“若是明日能醒的话……”
她话音未落，就见在给雨奴拔针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剧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问道：
“那……那若是……现下便醒了呢？”
乐瑶下意识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过头去。
榻上，一直侧卧昏睡、气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颤动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正一点、一点，艰难地睁了开来。
在场所有人因过于震惊，当时都寂静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声欢呼了起来！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刚刚醒来，两只眼转动都显得艰涩，茫然，缓缓地动了动，又闭上了，但隔了会子，她又慢慢地睁开了，嘴张了张，喊出一声：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动得瘫坐在地，涕泪横流说不出话，此刻一听雨奴唤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发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为孩子昏迷多日醒来害怕，想安抚雨奴，却没想到这孩子刚刚醒来，手脚都还不听使唤，却竭力抬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触摸她。
稚嫩的声音发哑、微弱，却那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扑在她身上，拼命点头。
在场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泪，连杨太素都被激动的邓老医工搂在了怀里，砰砰拍着后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激动无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药到病除，乐大虎！”
感动中的乐瑶：？？？

第80章 清瘟败毒饮 要不要一起去长安看大军回……
“大虎！大虎！驱病如虎！”
“神医乐大虎！”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屋里的气氛忽如冰破春来。
甄百安深深埋下头，以拳抵唇，但抖动不已的肩头还是暴露了他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乐瑶悲愤地循声望去， 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人群中带头摇旗呐喊的人，不就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那个胖胖小婢女吗？她兴奋得不得了，一手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一手挥舞着帕子， 脸蛋激动得通红，喊得最起劲。
连悲恸了整夜的穆老夫人， 都用手擦着眼泪，转头见她这模样，破涕而笑：“你这痴儿……欢喜得都傻了不成？来， 玉盘你过来。”
她太高兴了， 都忘了礼数……小婢女脸一红， 连忙从胡凳上爬下来， 到穆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穆老夫人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来搂着，轻抚着她的发， 满是慈爱地道：“我的好孩子， 今日多亏你机灵，为你家姑娘寻来了个救命菩萨， 硬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从今往后，我便认你做养孙女，明日便叫人焚了你的身契， 以后， 你便如你祖母当年陪着我一般，长长久久地陪在你姑娘身边吧！”
玉盘连忙磕头，圆乎乎的小脸儿上满是泪痕， 她咬着唇，决绝道：“多谢老夫人天恩！即便不为这个，玉盘也会一辈子陪着我们姑娘的！若是姑娘今儿没了，我也不活了！”
这话勾动心肠，穆老夫人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将她紧紧搂住。
原来她是雨奴的贴身婢女，怪不得方才急成这模样，如今又高兴成这样儿！乐瑶心想。
唐代豪族世代蓄奴，甚少向外买奴仆。这些奴仆都是家生家养，极为忠心的，有的打小便被挑出来作为主人玩伴，一齐长大，即便小主人出嫁也会陪嫁，主仆之间的情分甚至能生死相随。
乐瑶顿时又原谅了她唤她大虎。
穆大人也激动得好好哭了一阵，顶着更加肿大了一倍的蛙眼又与乐瑶问道：“小娘子，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雨奴可是就此算好了？”
乐瑶看到他的双眼，忍了又忍，认真地摇头：“不，还不算好了，明日此方需再服一日，固本清源，后日便换清瘟败毒饮，连吃五日，她能自行起身坐稳、下地行走，才算度过难关了。”
穆大人神色顿时又紧绷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娘子的意思是……眼下仍十分凶险？”
乐瑶点点头，的确还很危险，醒来只能算是暂时闯过了第一关。
她目光扫过榻上呼吸微弱的雨奴，解释道，“此症凶险，便在于其反复无常。如今虽高热暂退、神志略清，但雨奴肺腑深处热毒未必尽除，犹如炉火虽灭，灰中尚存余烬。加上雨奴是早产儿，本就先天不足，此番重创，正气大损，脾胃运化之力还未恢复，肺气也还未通畅。若后续清解不力，调理失当，余毒极易死灰复燃，再度闭塞肺络，引动肝风，则病情顷刻反复，还会比先前更为危急。”
这也是为什么中医常说“大病初醒，邪正相争犹烈”的原因。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雨奴体内的病毒不可能因一剂药就完全清除，它们还会在肺部及血液循环中持续复制繁殖，一旦药物没跟上，没能压制住，便会继发细菌感染，引发二次炎症风暴，快速侵袭心、肝、肾等多脏器，再次导致呼吸窘迫加重、凝血功能紊乱，再次陷入休克。
后续几日就是炎症是否能被持续压制的关键窗口。
稍有松懈，前功尽弃。
所以，乐瑶明日还要乘胜追击，让雨奴再吃几日虎狼之药。
这话让穆大人和穆老夫人又都神色严肃了起来。
乐瑶沉吟片刻，索性对穆大人道：“我先将清瘟败毒饮的方子写下，里头有一味药较为难寻，穆大人可遣人先去备药。待明日的药服完，便需立刻续上此方，不可间断。”
又把了雨奴的脉，斟酌了一会儿，她写下：
前三日每日用：石膏一斤十两六钱七分、黄连六两、黄芩六两、栀子六两、水牛角粉一斤三钱三分，羚羊角、生地等等……后两日，石膏、黄连、黄芩减半，余药照旧。
甄百安和杨太素见她再度开方，连忙好学地凑过来，看到第二方前三日的用量，都不禁在心里感叹，那小婢女取名字倒是取得贴切上口。
真不愧是乐大虎啊。
他们本来以为，乐瑶改了方子，后续几天的药量便会大幅减少，毕竟按照常理，重症初缓，医家大多都会采取“中病即止，衰其大半，祛邪而不伤正”的做法，可谁承想，她竟然还是开这么大剂量的！
此方新增的黄连、水牛角也都是寒凉药。
甄百安看了这方，还有些奇怪，怎不用犀角？难道是犀角价高？不过犀角与水牛角功效一致，只是犀角药性比水牛角更为寒凉峻猛，想必这也是乐娘子谨慎之处，免得雨奴这样体弱的小儿因大寒败胃，损害本就脆弱的脾胃阳气。
但是谨慎也有限……后续五日的石膏用量仍是每日一斤多啊！
不过这回，两人谁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对视一眼。
震惊过第一回 ，第二回再见，就容易接受多了。
不就是一斤多的剂量嘛，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乐娘子用药虽如虎狼，可她手上这虎狼之药，还真能救命啊！
这时他们俩心里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用此重剂，人不会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乐瑶救人时心中并无太多杂念，也没啥不敢的。
因为她知道，现在雨奴身体里的病毒与引发脓毒症的炎症因子，还在以指数级速度疯狂复制，随时都可能冲破刚服下的药物防线。
一旦药物力度稍减，只要雨奴再昏厥第二次，必然要面对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境况，到那时，乐瑶就算真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其他后果都不必去考虑，一切都是为了抢命！
抢在病毒复制的临界点之前，抢在炎症因子攻陷心、肺、脑等要害脏器之前，继续用远超常规的猛药剂量，将其彻底杀灭！
这是正邪争夺战！
方子写完，乐瑶便交给穆大人去准备，还是嘱咐了一句：“若一时寻不到这么多水牛角，先寻一两日的量来也成，后续再慢慢补。”
水牛角虽不算太昂贵，但药性较为缓和，治疗常规病症时倒是没什么，一旦用在重症上，便需通过成倍增加剂量来增强疗效，还得配上羚羊角等其他药材。
加上耕牛在此时不得随意宰杀，乐瑶开的这剂量，寻常药铺都不一定有备这般多，但好在这里是洛阳城，世家豪族遍地都是，药局也多，慢慢凑应当是能凑到的。
不少家族都会珍藏救命药，穆大人一看这方子也就明白了。
他冲乐瑶深深一揖，转身就走，冲着仆从大喊：“备马！”
夜已深，坊门早闭，但遇到紧急的求访医药也可让武铺不良人临时打开坊门，不算犯夜。但此时逐户叩问世交故旧的家门已是来不及。他决定立刻更换官服、佩上鱼袋，干脆直趋上阳宫门，尚药局里一定有足量的药！
他要叩阙求药！
乐瑶交代完，便对穆老夫人道：“今夜还是由我守在此处吧。”
玉盘立刻抢着说：“奴奴愿陪伴小娘子与乐娘子！”
雨奴虽只是初醒，仍需观察，但穆老夫人就像又长出了主心骨似的，人精神多了，她早已不再哭泣，悲痛惶然之色尽去，背脊挺直，眉眼间重新浮现出当家主母的沉稳与威仪。
听得乐瑶如此说，她也知晓雨奴病势太重，的确得有如乐瑶一般的医者看顾才行，便深深一拜：“一切托付乐娘子了。”
之后，她便雷厉风行，先安排玉盘引乐瑶去更衣梳洗，又指挥着婢女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屋内残局，再遣妥当的人将其他几位医工也一一送回客院歇息。
邓老医工跟着熬了大半宿，即便他比寻常老翁强壮，此时也累了，便与柏川等人会合，帮着照顾乐瑶那三个抱着大铁锤困得早已东倒西歪睡着的徒儿，一同往别院安置。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准备告辞离去，不过甄百安还温和地对乐瑶道：“若是还有需要甄某之处，乐娘子尽管来差遣，某义不容辞。”
乐瑶笑着一揖：“只盼望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甄百安也笑了，与杨太素拱拱手走了。
玉盘去备了香汤衣物，这时一溜小跑过来请乐瑶去沐浴。
乐瑶看了看自己一身污秽，确实狼狈，便点头应下。
只是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返回向穆老夫人仔细叮嘱：“老夫人，这会子还务必留些可靠之人看护雨奴。屋内需保暖，切忌冷风直入，然炭火亦不可过旺，以免气闷。任何熏香皆不可用。她眼下脾胃极弱，万不能饮水进食，强行喂下亦必呕出。一切待明日服药后，观其反应再议。”
穆老夫人心中感念不已，忙道：“乐娘子放心，快去梳洗歇息片刻，这里我亲自看着。”
乐瑶这才点点头，随玉盘前往后厢更衣沐浴。
迈出门槛时，正好与一直站在廊下的许佛锦擦肩而过。
乐瑶便微一颔首，算作礼节，并未多言，随即脚步匆匆跟着玉盘绕到廊的一间房舍中了。
方才抢救时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在救命上，一点都闻不到臭味，就算闻到了，大脑也好像给她屏蔽了一般，丝毫没有去在意，这会子心神一定，她自己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故而走得很快，压根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去看许佛锦究竟是什么神情，对她来说，实在只是陌生人罢了。
何况原身记忆里也没有她，更不必多费心思。
长安那么大，贵女如云，互不相识再寻常不过，乐瑶压根没想过原身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深刻。
但乐瑶经过许佛锦身边时，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身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喘出一口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身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子，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着华服，受高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高与身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情。
许佛锦只觉着心头发闷发疼，心里高高筑起的那些体面与高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下总是习惯性微扬的下颌，站了会子，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进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坠马身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她这一辈子，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爱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爱长姐、疼爱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用处，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点，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身边去。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跪坐在雨奴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雨奴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子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径了。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这年轻的许娘子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应。
但许佛锦身后毕竟站着三位位高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子可莫怪。医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子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精进，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穆老夫人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水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马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身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头劲头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揉起来。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下灰啊。
玉盘也发现了，她震惊之后，两眼一眯，又招呼小丫鬟换来一桶干净热水，取来一罐细盐，将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颇有不把乐娘子洗脱一层皮不罢休的架势。
乐瑶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时候都是拧个热手巾擦擦身，真要像这样泡在热水里，十天半月也难得一次。此刻被热水包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一冬的尘垢被搓下，竟有些难为情起来。
乐瑶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肤堆积的角质层。
是正常代谢！
她很爱干净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细的！
但终于洗完，换了第三桶清水冲净，乐瑶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好几斤，通体舒泰。玉盘又捧来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是香气馥郁的蔷薇混着牡丹香膏，就要细细地为她涂抹全身。
乐瑶赶忙缩在水里，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玉盘笑嘻嘻道：“乐娘子还害羞呢！”
但到底让她自个抹了。
后来，玉盘还要伺候她穿衣服，乐瑶更加耳根发热，忙再次道：“我自己来！你去外头等我吧！”
结果一看拿来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么层层叠叠那么多呢？
里外各三层，交领、系带、蔽膝、披帛……这些东西原身记忆里有，但她对不上号，不会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袄胡服，就随便一套……勉强将中衣穿了，对着那些繁复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干瞪眼。
玉盘在外间等了片刻，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便机灵地重新进来，脸上还是那团和气的笑：“娘子莫与奴奴客气，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内之事呀。”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乐瑶收拾得齐整漂亮。
乐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泥金银线绘宝相花的锦缎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红短小袄，还外罩了一件内里带着厚厚貂绒的蜀锦长袍、下头系一条间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么走路了。
穿完后，玉盘又按着她半躺半坐在一张美人榻前，挪来了个等人高的大铜镜，用细齿玉篦为她通发，以熏笼缓缓烘干头发，期间还用一枚温润的圆梳为她按摩头皮。
乐瑶舒服得昏昏欲睡，等着头发干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笼边的软垫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她一头长发已完全干爽蓬松，玉盘灵巧的十指翻飞，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斜倾螺髻，并从不知何时搬来的妆奁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玛瑙的头面为她簪戴。
“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盘见乐瑶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做工还算精巧，只是样式如今看来不算最时新了。老夫人说，赠与娘子，万勿嫌弃简薄。”
“这如何使得啊！”乐瑶赶紧推拒，怪不得她说脑袋这么重呢，原来全是真金子！只怕还是实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实诚了！
“乐娘子可不要为难奴奴，一会儿老夫人要怪我办事不利了。娘子就戴着吧！”玉盘飞快就给她簪上了，急忙护住她的发髻，不让她碰，撒娇道：“难道我们小娘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套头面么？您救了小娘子，这点心意算什么！老夫人说了，不许您推辞，若您不肯收，她后头还有更重的礼要送呢！”
乐瑶哭笑不得：“当真不必如此厚礼，何况一会儿我还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与我说可不管用，好歹先戴着给老夫人瞧一眼，就当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头要挨老夫人训。”
乐瑶只好暂且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与老夫人分说明白，诊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这么多啊！
连玉盘给她找的这身衣裳，穿起来都价值不菲，全是金银线绣的锦缎！滑溜溜的，锦缎的表，衣裳里面是貂毛，裙子里也有皮毛！
可单她一人，又拗不过玉盘，她才十二三岁，嘴甜又爱撒娇。
乐瑶实在抵挡不住。
等她一头金光灿灿回到雨奴的闺房，屋内早已收拾得洁净明亮，异味全无，穆家仆人动作极快。
穆老夫人本来撑着额头在榻边打盹，抬眼看见乐瑶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人物！娘子合该这般装扮，瞧着多贵气精神！”
乐瑶张口要说金饰的事儿，穆老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说完便摆手笑道：“首饰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这还只是些许心意，正经的诊金酬劳，稍后还要另算呢！”
“那诊金就不必了！”乐瑶赶紧拒绝。
穆老夫人却说：“那怎么能行啊！乐娘子以往出诊不知诊金是一日几两？我们请甄医官他们来时，定的是每日十两。可娘子医术远胜他们众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两算，可还使得？”
乐瑶呆了：“……两？？”
好陌生的词语啊。
她……她出诊一般都是按照“文”这个单位来的。
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点粟米。
穷苦点的，譬如穗娘家这样的，那都直接不收钱了。不过穗娘家里虽没有给诊金，但却给了她俩徒弟，也是弥足珍贵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却会错意，懊恼道，“也是，娘子这般能活死人的良医，五十两如何够，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够够够够了！太多了！”乐瑶惊得连连摆手，不然她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吓得都结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户人家看病，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好生不适应啊。
几人正极限拉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说话间，却见穆大人顶着蛙蛙眼，满面春风地快步进来：“乐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谁来了？”
乐瑶茫然，谁？她在洛阳没认得的人啊！
只见穆大人身后，又转出一张眼熟的面孔，正笑着与她招手。
乐瑶一看，惊喜道：“卢监丞？你怎的寻到此处了？”
卢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后唤我卢五便好！今日偶然听闻娘子在穆府看诊，便想着您或许需用附子，赶忙搜罗了五斤送来。谁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别的，正好我家里有，回禀了双亲，便给送来了。”
乐瑶一听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他们都觉着她要用附子啊！
“这都是娘子医术神乎其技，凡听闻者，无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着说，他路上也听卢照容说了一路乐瑶的故事，才知道这位乐娘子远比他想象中还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因请邓老医工来，竟附赠了一个这样厉害的神医，心里庆幸不已。
如今药材顺利齐备，穆大人心头大石落地，见卢照容似有话要与乐瑶私谈，便识趣地告了声罪，转身进内室去，让穆老夫人去休息，他来看顾雨奴。
卢照容大步来到乐瑶身边，小声道：“乐娘子，等洛阳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长安？”
乐瑶疑惑道：“为何啊？”
她本来打算洛阳的事情结束，看完诊了，户籍办妥，便与邓老医工一道返回甘州。
乐瑶并没有打算在洛阳或是长安久待。
她还是想回去，她想积攒些资财，在甘州或是凉州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医馆！
洛阳、长安名医云集，地价金贵，她一是自觉难以攒够那般多的银钱，二是想着这里已经有那么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愿意去给那些寻常百姓、贫苦人家瞧病，这也是她的愿望。
在甘州、凉州落脚还有个好处，那样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还能兼顾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儿、麦儿两个小徒，也不必离自家亲人太远。
乐瑶已经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张罗起来。
卢照容临行前便大致晓得她的打算，便笑着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不去长安瞧瞧，岂不可惜？况且，苏将军、岳都尉他们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乐娘子何不到长安，亲眼看一看那庆典的热闹与风光？届时再与岳都尉他们一道返程，岂不两便？”
乐瑶惊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卢照容消息灵通：“自然，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胜，长安为此张灯结彩，那几日没有宵禁，更有献俘、宣捷、赐宴诸多仪式，热闹非凡。娘子何不去凑个热闹？”
乐瑶有点心动。
卢照容见她心动，又笑眯眯道：“而且，娘子到时随岳都尉他们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说，能省不少车马钱呢！”
是啊！乐瑶这回彻底心动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稳当，邓老医工那位中风病患也诊治过后，我便随你去长安瞧瞧。只是恐怕还需在洛阳耽搁几日，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他们抵达长安也还需些时日。”卢照容一口答应，他见乐瑶同意了，顺带趁热打铁，将自己磨着乐瑶去长安的私心说了，“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娘子顺路，为我兄长也诊看一番，他如今正在长安。”
乐瑶怪道：“那你直说便是，我难道还会不答应么？”
卢照容讪讪笑道：“主要是我那四哥，性子倔得像头驴，总咬定自己没病，也不愿意寻医问诊，到时娘子只说是来看受封仪典的，莫要与他提诊病之事，可好？”
“这倒是无妨。”乐瑶点点头，忽然留意到他的称呼，犹疑道，“你四哥……卢四？卢照邻？”
“是啊。”
“卢照邻。”

第81章 中风后康复 也别把他当人。
寅正三刻， 晨光初透，漫过了一重重屋瓦，坊墙外传来悠远的晨钟， 各坊门次第洞开。穆家后院里，奴仆们居住的庑房中也响起了窸窣动静，人们匆匆叠被整衣，开始一日忙碌。
邓老医工饱睡一宿， 神清气爽，起身后先于院中静立片刻， 缓缓打了一套养气养身的拳法，活动开筋骨。
随后，用完穆家仆从奉上的朝食， 头一桩事便是往萱草堂去。
他也想瞧瞧昨日那奇迹般醒来的穆家小娘子如何了。
沿着长廊徐徐而行， 远远便瞧见甄百安与杨太素二人正结伴走在前头， 他快步追了上去， 重而急的步子踏在木廊板上，咚咚作响。
甄百安与杨太素都回过头来。
见是邓老， 忙驻足相候。
三人相互见礼， 一问之下，果然都是去看雨奴的。
甄百安还笑道：“昨夜有乐娘子在那儿看顾， 后半夜我睡得极熟，穆府上下安安静静，想必是无甚大碍了。”
杨太素也点点头：“我也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来。”
邓老医工与有荣焉， 笑道：“老夫早便说过， 乐娘子是我甘州的名医，昨日她来，你们还不信， 如今可信了吧？”
甄百安和杨太素忙笑着连连告罪讨饶，他二人昨日虽未出恶言，但心底也曾以年岁、相貌度人，昨夜早已心服口服。
杨太素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对邓老道：“还有一桩趣事。昨夜许娘子便已收拾行装，竟拿出了许家太医署的夜行牌叩开坊门、城门，如此大动干戈也要连夜折返长安，至于寿龄兄……”
他眼珠子四下看，确信没人才继续说：
“他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也是早早清点了行装，都没去与穆大人亲自辞行，只与院门仆役留了句话，便匆匆离去。我听洒扫的仆役说，他连朝食都不愿在府中用，宁肯黑漆漆地立在坊门边，硬是等到鼓响门开，便立马走了。”
邓老医工揣着袖子，翻了个白眼，鄙夷道：“此二人，一个生着狗眼，惯会看人低；一个长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如今丢了脸面，自然无颜再留下了！哼！”
杨太素其实很爱瞧热闹，听了邓老这话，不禁嘴角一抿。
想起初来时，他也觉得这老医工言语太粗，实在太失礼了。但当邓老医工只骂别人不骂他之后，他又觉得邓老是真性情，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而且，他说话实在有趣。
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到了萱草堂。
进了屋内，只见雨奴竟已在婢女玉盘的搀扶下，于榻上勉力半坐了起来。换了一身精致衣裳的乐娘子，正坐在榻边为她针灸。
甄百安一见乐瑶在针灸，立刻新奇地咦了声，大步过去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昨夜乐瑶匆忙下没有带医囊，都是甄百安行针，今日一见乐瑶用的针，他便惊讶极了，跪坐下来，伸头仔细地瞧。
乐瑶的针囊就摊开放在榻旁，他看了会子，还拿出自己的来对比。
一比不得了，不仅形制有别，数目竟也比他多出好些！
针具的粗细长短，形制竟多出十数种！捻针处的造型也与他惯用的也不同，虽然乐瑶的针看得出是普通工匠所制，打磨不够精细，可不知为何，他怎么……怎么感觉比他那套精工细作的，瞧着好用呢？
尤其是乐娘子针囊里多出的好几种不同粗细的毫针，最细的比他针囊里的毫针还要细一半，真是细如毫发。
她此刻便是大多用这样的毫针为雨奴针灸。
甄百安再看乐瑶针的：肺俞、尺泽、足三里、脾俞、神门、太冲、膻中等穴位，施针手法，多是浅刺轻捻，留针片刻即起，他便猜到雨奴定已服下今日第二剂汤药。而她醒来后，脏腑初复，如此虎狼之药力透脏腑，最易引动呕逆。
很显然，乐瑶此刻行针，正是为了清涤肺中余热，调和脏腑气机，以助药力化散，并镇逆止呕。
肺俞、尺泽，清泻肺热，化痰宣通；足三里、脾俞，健运中焦，固护后天之本；神门、太冲，宁心安神，平抑肝风，防其抽搐再起；最后一个，膻中则是调理气机、宽胸止呕。
果真全都兼顾到了。
甄百安默默看罢，心中唯有叹服。乐瑶此番取穴配穴，思虑周详，他看不出任何能增减之处，且看她行针实在赏心悦目，认穴之准，下针之稳，令他看得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的。
而且，她竟也会飞针！
指捻腕送，针芒一闪即没，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看清时，针已扎在雨奴身上穴位，却又分毫不差！
乐瑶昨日为雨奴推拿时，甄百安便留意过乐瑶的双手，她的双手偏小，并不算根骨很好的，她无过人天资，却能将针灸练到如此境地，其中所耗心血苦功，可想而知。
甄百安看得更加佩服了，人家何等境地，即便家门罹难、流徙路上也没放弃医道，他过得如此安逸，习医条件优渥，又怎能轻言辛苦？
与之相比，他那点辛苦，实在微不足道啊。
再看榻上的雨奴，比之昨日那濒死气色，已然好了太多。虽然她仍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软软倚在玉盘怀中，但此时神志清醒，偶尔还能微弱地说上几句话。
乐瑶针灸完，正好药效起来了，雨奴眉头一蹙，不由嘶哑地急急唤道：“玉盘……玉盘……”
玉盘忙拉过屏风，另几个婢女也是团团围上，乐瑶也赶紧拉着甄、杨、邓老医工等人出去，顺带将门关上了。虽说在场都是医者，但是救命关头，顾不得许多，今儿自然得顾着雨奴的脸面了。
杨太素问道：“今日可是已服过药了？”
乐瑶点点头，天刚亮她便给雨奴再分四次加服用了一剂药，服下后到方才，她的呼吸喘促状态渐渐平息，脉象也稳了，咳嗽不再咳血是，说明气血运行趋于和顺，凝血功能也起来了。
几人在门外静候了约半个时辰，待屋内通风换气、收拾停当，几人便再进去，玉盘连忙禀报：“又连下泻了三回。”
乐瑶过去再摸她额头，还在发热，但热势已开始消减，好征兆，她也可以略微放心了，不用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了。
杨太素忙也搭脉，不由面露惊异：“脉象果然大有起色！较之昨日，已然升发有力许多！”
甄百安早在看乐瑶针灸时就已猜到了，便只笑叹一声，他与杨太素都不如乐娘子多矣。
医道浩瀚，能人辈出，这回过来真算大开眼界，反倒是他们学到了不少。
在他们二人兀自感慨时，乐瑶已转身向玉盘细细交代午间与午后汤药的煎煮事宜，接下来便要改用清瘟败毒饮了。
雨奴这样的病，是时时刻刻都要用药物下压的。
如果雨奴是在后世，应当从早到晚都要静脉注射大量抗生素，而在此时用中医治疗也是一样的道理，乐瑶那些虎狼之药，原理等同于抗生素，也都是清热解毒、抗炎镇痛的。
平常患者服药大多是早晚一日两次，但雨奴不同，她需要每日服用四到六次，次第相续，中间不能间隔太久，不然那些病毒就会有机会继续在体内繁殖。
嘱咐完，乐瑶便坐到雨奴塌边，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夸奖道：“小娘子极好，寻常孩子见我取针出来，早也吓哭了，你却这般勇敢，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喝那苦药汤子也爽利，仰头便尽，委实了不起。”
雨奴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嘶哑，语调却仍是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乐医娘不知，我自小便会喝药了，几乎每日都喝，我吃药从不用饴糖果脯甜嘴，便如饮水一般，早习惯了。”
乐瑶听得心酸，摸摸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麦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编的小胖马来：“这个送与你，奖你这般乖觉懂事，肯吃药，肯扎针。过几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这般粗朴鲜活的小玩意儿，是雨奴日常少见的，她眼睛睁大，伸手接过来，不禁弯弯眼睛笑道：“这是谁做的？好巧的手，真好看。”
唐马肥嘟嘟的，短粗的蹄子飞在半空，作昂首飞奔状，憨态可掬。
“是我那小徒儿编的，她们俩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你且歇会儿，待会儿我叫她们进来与你说话解闷。”乐瑶笑道，“大些的那个叫麦儿，手巧；小些的叫豆儿，嘴巧，最会讲故事，你可听过大圣的故事？”
雨奴摇摇头，虚弱的脸上透出好些期盼，眼中亮晶晶的：“我没听过，我什么也不知道，现下便请她们来吧，我如今一点儿也不困，我想听故事！”
她很少有外头的玩伴，听闻有这样两个女孩儿在，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连连央求，乐瑶只好劳烦玉盘去唤。
没一会子，就听见豆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了：“玉盘姐姐，你家里可真大啊，我都快迷路了！”
玉盘笑道：“这可不是我家，是我家小娘子家。”
“既是你家小娘子，不就如同你家一样么？”
雨奴在屋子里都听笑了，待见豆儿、麦儿手拉着手进来，她忙让玉盘将自己扶起些，后背垫上软枕，半靠而坐。
三个小女孩儿，一个生得削瘦精致、病弱缠绵，两个生得肌肤红黑、圆脸壮实，都隔着榻沿，你瞧我，我瞧你，眼里新奇又欢喜。
玉盘又端来几样精细软糯的点心并蜜水。
豆儿方才一进来后，便小雀儿似的，拉着麦儿兴冲冲跑过来给乐瑶行了个礼，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问候：“师父好！师父早！师父您吃了吗？我早上吃了两碗粥！三张大饼子！好香啊！”
乐瑶哭笑不得：“好好好，早早早，吃了吃了吃了！”
她才一笑，拉着麦儿又转身溜到食案边，眼巴巴望着糕饼，却还记得先看向雨奴。雨奴对她轻轻点头，气喘着细声说：“你吃。”
豆麦两个这才欢欢喜喜拈起一块。
这病气弥漫的屋子，似乎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之后，豆儿和麦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和雨奴说着话，说甘州的大雪能连下半个月，出门时门都推不开，出去走两步，越走越矮，最后能把她们都埋住。
说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的风滚云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扯下一团，云影下成群的牛羊慢吞吞地啃着草，它们从早吃到晚，旁的什么也不干。说夜里不绝的狼嚎，说她们的大灰何等勇悍，连狼群也不怕，敢冲上去与头狼搏斗。
听得雨奴一会儿向往，一会儿紧张得揪着被角，入迷得不得了。
说她们俩还有两个妹妹，是双生子，生得一模一样，她们两个做姐姐的都认不清，阿娘没有奶，喊她们帮忙给妹妹喂羊乳，她们总是忘了谁吃过了，经常一个吃了两遍，撑得直吐奶，另一个还饿肚子呢！
说得雨奴眼泪都笑出来了，随即又连连咳嗽。
玉盘忙替她抚背，自己也忍俊不禁。
麦儿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几根早上采来的柔软草茎，手指翻飞，灵活地编起蚂蚱、胖马来。她手指纤长灵巧，几番穿插缠绕，栩栩如生的小玩意便跃然而出。
雨奴看得眼都不眨，玉盘也凑过来学，却总是跟不上那迅捷的手法，急得直嚷：“慢些慢些！这根草究竟是怎么绕过去的？”
乐瑶在一旁含笑看了片刻，见几个孩子相处融洽，雨奴精神也好，便悄悄与甄百安、邓老医工等人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却看到穆老夫人在外头撅着屁股，正扒着窗户偷看，眼眶都看得红红的，察觉身后动静，忙直起身，用绢帕匆匆拭了拭眼角，有些哽：“让乐娘子见笑了……雨奴难得这么开怀。”
她先前为何会一时心软，准许雨奴出门玩，也是这个缘故，这孩子太可怜，常年困于病榻，在家里关得太久了。
乐瑶温言道：“待雨奴大好，我为您画一套练体术的图式。名曰’八段锦‘，这套练体术动作和缓、引导吐纳，即便体虚之人亦能练习。长久坚持，可强健筋骨，调和气血，于雨奴的身子最是相宜。气血旺了，往后便是出门玩耍，也不怕染病了。”
穆老夫人一听，喜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差点给乐瑶行了个大礼。
乐瑶赶紧把人扶住，看了看她的脸色，不免劝了她几句：“老夫人万万不可。您若得空，不妨陪着雨奴一同练习。将来您还要看着雨奴好好长大，更须善自珍重。”
她年岁大了，因为外孙女悬心多日不得安枕，此时脸上已有些病容了。如今虽看着还强健，但再如此下去，穆家必然又要多一个病人了。
乐瑶才有这样的劝解。
“哎！”穆老夫人又想落泪了。
乐瑶取帕子为她轻轻拭去，柔声劝了几句，便道：“老夫人既然心系雨奴，何不进去，与孩子们一同说笑？”
“那……乐娘子可是要去歇息？”穆老夫人见他们都出来，不免问道，她准备让仆人去给她预备午点，“我请人带你去。”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道：“不了，今日还需与邓老去探望另一位病家。午食便不在府上叨扰了，汤药我已交代好了，今日继续服药即可，晚间我再回来看雨奴。”
邓老医工本也是如此打算的，还为乐瑶吹牛：“没法子，还请老夫人体谅，乐娘子此番难得来洛阳，延请的人家能从归化坊排到定鼎门，哎，也是推脱不得啊。”
穆老夫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乐娘子这般神医，若久居洛阳，门槛早教人踏平了！”
既然乐瑶有事要忙，她也不客套了，赶忙吩咐仆役备车，又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打点清楚，目送乐瑶登车，穆老夫人便也心痒难耐，兴匆匆回去，搂着雨奴，竟真一块儿看豆儿满屋子耍宝去了。
豆儿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已请玉盘拿了床帐子来给她披，踩在胡凳上扮大圣，又低声下气地求着麦儿扮演麻黄精。
这么与麻黄精大战了会儿，她这个大圣却打不过麦儿，急得豆儿风风火火地把乖乖在屋子里默写药材做作业的六郎拽了来当大锤护法，这才重新开始哇呀呀呀地大战妖精了。
大伙儿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稍晚些，穆大人自衙门归来，他公服都没更换，便先嘱咐了厨役再熬一锅昆布排骨汤，随即，便被这满堂笑声引了过来。
没辙，他亲娘穆老夫人笑得最响亮。
他好奇地溜过来一瞧，谁知刚一亮相，就被征为大胆妖精的行列。
“好个红蟾蜍精，快还我爷爷来！”豆儿纱帐一甩，一下蹦到胡凳上，威风凛凛地冲穆大人喝道。
地上，还躺着被打败、正装死的麦儿，和一样累得倒地的六郎。
太累了，和豆儿玩耍太累了……六郎两眼发直。
穆大人一愣，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圆领官袍，反应极快，连忙叉腰，仰头张狂笑道：“我不还，你待如何？”
“呔！吃俺齐天大圣一棒！”
穆老夫人彻底笑倒在榻上。
雨奴也笑得喘不过气，苍白的小脸难得泛起了红晕，笑倒在穆老夫人身上，也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气弱声微却还是忍不住笑：“不成了……阿婆……真不成了……”
穆家欢声笑语之时，乐瑶也背上医囊，拿好了雾化用的器具，与邓老医工乘车到了他那老友陈圭家中。
三月天，洛水南岸杨柳青青，漫天柳絮似雪似烟，随风漫卷。乐瑶一路挑着帘子，好奇观望这大唐东都的街景市井。
真热闹，洛阳城似乎无时无刻不浸在一种温煦蓬勃的热闹里，人声、马嘶、货郎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因路上拥堵，骆驼啃了马屁股、毛驴一路噗嗤放屁，熏得后头排队的人家破口大骂，导致几位主家在街上大打出手的热闹。
进了坊门后，略微安静了一些。
洛阳的坊巷大多都规整，但洛水以南坊市更多，里坊之间造得拥挤，也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穆家车夫驾着油篷小车，载着她们穿行于一堵堵夯土垒就的坊墙之间，绕过好几家挑着酒旗、布幌的铺面，乐瑶早分不清这是修善坊还是旌善坊了，只觉越走越静，渐渐连车马喧嚣都淡了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唐时庶民小宅，夯土为墙，屋顶遍覆灰色的陶瓦，两扇半旧的木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想是春日里新换的，门前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桠上抽着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叶芽儿轻轻晃，倒很有几分生机。
宅子虽小，却收拾得齐整，院里还辟了几畦菜地，种着绿油油的春韭，院角还搭着个瓜架，此时藤蔓才刚攀上竹竿。
时近正午，坊间小径静谧无人。
那位她们要寻的陈圭正好坐在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或追着几团飘过的柳絮发呆，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老远的，乐瑶便发现了，他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老圭！”邓老医工人还在数十步外，便扬手高唤。
陈圭茫然地扭过头来。
乐瑶随着邓老医工走得近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
据邓老医工路上说，这位陈阿翁比他小个四五岁，但此时看来，他的模样却苍老得太多。他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萎黄，连眼睑都有些浮肿，颧骨却高高凸起，身形更是瘦削得厉害，眼睛看人时也有些滞涩，没什么神采，想来是中风之后，不仅肢体不灵便，连精神气都消磨光了。
见到故友，他也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像是僵住了，挤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很长的间隔：“你来了啊……老邓，进……进来坐，我……去倒茶。”
说着，便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转动椅轮，先一步进了门，吱呀作响地先行挪进院门，朝里头哑声喊道：“十三娘……老邓来了，去……割几斤肉来。”
邓老医工慢了脚步，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侧头低声对乐瑶道：“他原本也是甘州戍边的士卒，还立下不小功劳，先登、斩旗，被贼人捅了个对穿，几乎丧命。那时我是随军的医工，便为他医治缝合，他竟然挺过来，我觉此人性命硬韧，渐渐相熟。后来他领了赏赐，回乡娶妻生子。儿子还算争气，来洛阳行商，置下这宅院，接他来奉养。本该安享晚年的……没想到突然中风，瘫了！便成了这副模样。”
乐瑶若有所思，跟着邓老医工进门了。
灶房里匆忙迎出来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秀气，她一边忙不迭地将湿手在裙上揩拭，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话没说完，瞧见陈圭正自个儿费力地单手转动木椅轮子，她眉头立刻蹙起，连忙上前，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阿耶！您要挪动，喊我一声便是！这要是不稳当摔了怎是好？来，我推您过去。”
陈圭却垂着眼不搭话。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院中一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为陈圭盖好腿上薄毯。
这才又笑盈盈迎上来：“是邓老医工来了！哎呀，您瞧瞧，我耶耶前阵子，真是多亏了您先前开的调理方子！他如今腿脚没那么木胀发麻了，晚间我给他烫脚，他也晓得说热，较之先前，真是好了不少！”
说着瞧见乐瑶，又问：“这位是？”
“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才是老圭的福气，我看他气色其实好多了，就是爱钻牛角尖，人愈发闷了！”
邓老医工乐呵呵先夸了十三娘一句，才指着乐瑶说：“今儿个，我特地给老圭请了位神医来。他不是总容易呛咳、痰鸣不畅么？这位乐娘子有个极好的法子，保管见效！你先别忙活割肉造饭，让乐娘子先给老圭瞧瞧试试！”
十三娘看了眼乐瑶，有些难以置信，但又因人是邓老医工带来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好好好！快请屋里坐！我去沏茶！”
她自去忙碌，邓老医工也指派乐瑶将她的熏蒸器具拿来，又让乐瑶给陈圭把脉、看舌，查体。
陈圭年迈，正气亏虚、痰瘀互结，淤血阻滞了脑脉引发偏瘫、震颤，又因中风后舌本失养、喉肌拘挛，痰涎无法正常下咽，容易引发呛咳，喉中也常有痰鸣音。
两人便一起商定了方子：以姜半夏、川贝母、桔梗、薄荷、甘草、玄参、麦冬组方，化痰利咽、宣通肺气；熬出药液过滤后，再用乐瑶的那个简易雾化器进行雾化，因药液需现煎现用，不可久放，便还得现去药铺抓药。
十三娘倒茶出来，当即说她这就去抓。
但她取了药方后，又放心不下，不住地对陈圭细心嘱咐，生怕他有哪里不适，家里吃喝小食，他平日里消遣之物，全都拿到他手边，这才肯离开了。
而这期间，不管是乐瑶与邓老医工如何诊治开方，十三娘如何交代，陈圭都是暮气沉沉、垂着眼一声不吭。
乐瑶看得又微微蹙眉。
等候的时候，邓老医工便与陈圭说话，说十句，他约莫能应一句都算不错，其余时候也只有咳嗽才会出声了。
隔了两刻钟，十三娘抓药回来，邓老医工亲自去熬，十三娘便坐到陈圭下首，又取了帕子来给他擦手擦脸，絮絮叨叨。
陈圭稍稍转动一下椅子，要去茅房，十三娘都怕他摔了似的，围着忙前忙后，亲自推着他去，又能干又细心。
乐瑶看看陈圭，又看看一步三回头的十三娘。
十三娘回来后还一直往茅厕那儿探头，略有些尴尬地朝乐瑶这边笑了笑，叹气道：“我家郎君出门做买卖了，他不在便多有不便，否则该叫他等着耶耶出来才是。”
乐瑶回想起方才陈圭的神态，心里已有些不妙的猜测，忍不住道：“十三娘，你对陈阿翁事无巨细的照拂，我看在眼里，是孝心，更是苦心。但正因老爷子年高，又突遭卒中这般重创，你照顾他时，更需思量另一层道理。”
在后世，中风后的肢体的康复训练固然紧要，但更要警惕的是卒中抑郁症的发病率，且危害深重。对此类老人而言，影响康复进程乃至生存质量的，其实不是身体能照顾得多好，而是心情。
十三娘听得乐瑶这般说，微微一怔，不由问道：“是何道理啊？”
“老爷子如今肢体偏废，行动仰赖于人，这固然是身病。可身病之外，更需警惕心病。一位曾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后又撑持门户、教养儿孙的刚健之人，一朝坠落至饮食便溺皆需假手他人，其心中所承受的挫败、惊惶、自疑自厌，远比我们眼见的口眼歪斜、手足痿废更为深重。”
乐瑶也瞥了眼屋后茅厕的方向，见没人出来，又继续道：
“医学……嗯，我是说，高明的医道认为，神伤则形愈衰。若心气就此萎顿，万念俱灰，那么再周全的汤药与喂饲也难唤生机。陈阿翁只会愈发觉着自己无用、是个拖累。”
十三娘皱眉道：“我们夫妇二人都深爱耶耶，耶耶怎会是我们的拖累呢？当初郎君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耶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封赏，对耶耶好，我们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累，这本就应当的！”
乐瑶轻轻摇头：“可是他会自责啊，若是你呢，换做你是如此境地，你心中焉能平静以对？一日日无所事事，这在中风后是绝不可取的，心志废用对经络气血的流通康复非但无益，还会加重郁结之气。气郁则血瘀，血瘀则络阻，对陈阿翁的病体百害而无一利。”
中风后本就因大脑损伤神经递质失衡、神经通路传导障碍，一旦引发抑郁，长期的负面情绪又会使得皮质醇分泌异常，增加缺血区域的神经元修复受阻，最后，会直接影响肢体的外周血管供血。
这也是为何普通人抑郁会导致躯体化、突然不能行走的原因。
抑郁虽说情绪疾病，但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陈阿翁这样的老人，他的身体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了。
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难道她做错了么……
乐瑶忙宽慰道：“你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于陈阿翁的身体康复更有好处。”
十三娘无措道：“那……那我该如何照顾耶耶啊？”
乐瑶眼珠子一转，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如这样，你啊，往后照料阿翁时，先别将他看做你的阿耶。”
十三娘眨了眨眼：“那看作什么？”
“也别将他当做一位需侍奉的老人。”
“这……”
“更别将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十三娘彻底糊涂了：“那……那当做什么？”
“索性，也别把他当人。”
“？？”

第82章 长安我来了 初见卢照邻
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 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 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 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 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 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 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 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 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 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 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 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 一使劲便身躯歪斜， 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 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她忽然发觉，她其实也并不大了解耶耶。
这下不需要乐瑶再按着她不许她动弹，她自己便怔怔地、缓缓地坐回了凳上，脸上神色慢慢有点信服了。
不是玩笑话，耶耶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虽不会像其他中风的老人般暴躁易怒，但是他总是沉默，刚刚中风那时候，他还会与十三娘说些话，后来时日长了，精神头便短了，他有时候便能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常整日整日地枯坐，总是愣愣地看着天、看着云。
十三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料起来更是倾尽心血，无微不至，只怕耶耶有一点不好，但没想到，反倒是她照顾得太好了，令耶耶更加不开怀了。
原来这小娘子说的竟都是真的。
乐瑶见她神色间有几分无措的愧疚，便知道她想什么，温声宽慰道：“一只猴一个拴法，有些老人是要事无巨细照顾，他才觉着儿女爱他，他才能心里舒坦。可陈阿翁不同，他曾是立下军功之人，性子极要强，他想自己做事，你便要学会放手，这没有对错，你先前尽心尽力，也不是错的。”
十三娘点点头，低头飞快擦拭了眼角。
乐瑶又凑过去，附在她耳边，给十三娘出了点损招：“如这般日常不帮忙，还不够。得像我方才说的，你得折腾他！”
比如让他必须用震颤发抖的手刷牙、打面糊；把豆子混淆，让他一颗颗分拣；让他择菜、剁肉，帮着晾晒衣裳；带他出门赶集、逛庙会去，到时候买的东西全垒他轮椅上、挂他手上；再买个笛子，吹笛子能锻炼陈阿翁的喉部筋肉，雾化完吹一次很有好处；再买个筝，就让陈阿翁用发抖的手弹……虽然此时没有十面埋伏，但可以弹秦王破阵曲啊！
“还可以带他去蹴鞠！让阿翁去当守网人！”乐瑶笑眯眯。
唐时的蹴鞠有多种玩法，有单球门的，也有双球门的，还有“打鞠”，是无球门的。此时的蹴鞠守门员，叫守网人，专门负责接住撞在网上掉下来的球，防止球落地，并将球传给队友继续比赛。
十三娘傻了，呆呆地看着生得杏仁眼鹅蛋脸，模样这般温善可亲的乐瑶，她竟然一口气就列举了十几个用来折腾她耶耶的鬼点子。
这……这……
她心中震撼难言：乐娘子竟然是认真的啊！她真的在教她如何不把耶耶当人看啊！
乐瑶说得都起劲了，太多了，她还有不少这种歪招呢，但她在这头小声嘀咕着，那头邓老医工便已招呼起来：“乐娘子，药液凉了！先来熏蒸咽喉吧！”
乐瑶瑶只得暂且打住，意犹未尽地对十三娘眨眨眼：“余下的，你自个儿回头再慢慢琢磨啊，随机应变，总归让他能忙起来，别闲着。”
她说完，忙过去组装那简易雾化器，留下十三娘坐在那儿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又听见乐瑶让她过来瞧是如何操作的。
乐瑶仔细示范，还告诉她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工匠打一套瓷的回来，用的导管也用瓷管，这样每日高温消毒后使用，会更易清洁，也便于长期使用。
之后便寻了支小小的蜡烛来烘出蒸汽。
乐瑶冬日里猫在苦水堡无所事事的时候也试了不同的雾化燃料，发现小炭块、小块木柴温度掌控都不太稳定，升温极快，一不留神便容易烫到，不如用温茶的那种小蜡烛，可保证蒸汽热度始终和缓适宜，不至于烫伤口鼻。
她将这点诀窍也细细告知。
十三娘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这回的药液中特意加了桔梗与薄荷，蒸腾起的药气毫不苦涩，反而带有一股清冽的淡香，嗅之令人心神一爽。乐瑶让陈圭自己手持那截竹筒亲手进行雾化，他果然神色又松弛舒展了一层。
雾化将毕，陈圭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见效，喉咙，舒服多了。”
十三娘一听，惊喜道：“太好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寻瓷匠，照这样子打上两套，给阿翁替换着用！”
乐瑶挤挤眼睛：“你去时，不妨带着陈阿翁一道去。让匠人照着他口型、手掌大小量身定制，这样他用起来岂不是更称手合意？”
十三娘余光瞥了眼陈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也悄悄瞟了她好几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怕她不答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心头一酸，也是，耶耶自打中风后便没出过门，她总怕他吹风、怕他劳累、怕他磕碰，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他睁眼闭眼都是这小院子，多无趣啊。
“成！”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应了。
陈圭眼神立刻亮起来了。
邓老医工在旁看得清楚，也嘿嘿一笑。
诸事交代妥当，乐瑶将那套简易雾化器留给陈家，只收了三十文诊金，又在陈家吃了顿便饭，便与邓老医工登车返回穆府。
他们走后，家里又剩下十三娘与陈圭了。
陈圭两个孙儿都在学馆就学，十日一沐，不是日日归家；他的儿子也外出行商，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趟。
宅院寂寥，陈圭转着轮椅，在门口柿子树下，久久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不禁又低落起来。
“耶耶。”
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缓缓转过轮椅。
却见十三娘捧着个装满杂豆的簸箕走过来，她脸上端着种老实人头一回干坏事的那种生疏与笨拙的生硬笑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地咧嘴一笑：“耶耶，我……我得去浆洗衣裳了。这盆豆子……劳烦您老给拣拣？咱们晚食蒸杂豆馍馍吃，您看……可好？”
陈圭瞄了眼那一大盆数不尽的豆子：“……”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那豆山，又缓缓抬眼，看向十三娘。
这么多？
咱家今儿晚饭……就俩人，能吃这么些豆馍？
十三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虚地别开眼，嘴里却还坚持着：“就……就慢慢拣，不急。我洗衣裳……也得费好些时辰呢。”
陈圭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簸箕，又接过了十三娘飞快递过来的两只陶碗，都搁在了自己的膝头，认命地低头一颗颗地分豆子。
他怎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呢？
十三娘假装去洗衣裳，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屋门后，偷偷瞧着。
她看着陈圭跟要上战场打仗似的，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头，一颗一颗地分，他时常手抖，分错或是豆子溜走，却都会又不厌其烦地重新夹起，偶尔还会愤怒地嘿一声，算是和这盆豆子较上劲了。
但看着，精神的确好多了，人也活泛多了。
十三娘躲在门后看得若有所思，心想，那乐娘子说得还真对呢。
那……那下回带耶耶去上香吧！
让……让他帮大师傅敲木鱼攒功德去！
乐瑶与邓老医工回到穆宅后，便按部就班地继续为雨奴医治。服药第三日，乐瑶也为雨奴加入了雾化疗法。第四日，彻底退热；服药第五日，咳嗽声渐止，服药第六日后，雨奴能下地走路；服药第七日，食欲恢复到日常。
乐瑶再听其肺音，已没有痰鸣，指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她听穆老夫人说，雨奴的脉象一向是这样的，她的脉因体弱一向细弱。
她其实已痊愈了，体弱的身体调理则是另一门功课了。
若不是穆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雨奴一日日好起来的，她都还如做梦一般，但雨奴果真好了，能吃能喝，还能笑着、追着豆儿和麦儿跑几步，今儿她们三个一齐在庭院里放风筝呢！
即便雨奴跑不过几步便会捂着胸口喘气。
穆老夫人却已很满足了，每每看到雨奴这般，她都会鼻酸流泪。
她与乐瑶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小女孩儿笑着跑过来跑过去，雨奴跑不动，玉盘背了她一会儿也跑不动了，麦儿便折返回去背她。
即便背着一个人，麦儿都能飞也似的追上豆儿，一是雨奴太轻了，二是豆儿、麦儿都是翻山越岭的放羊娃，有时候羊丢了，她们要跟着大灰去找，一日便不知要走多少路，走得筋疲力尽，还得拖着不肯回家的倔羊回来。
力气大着呢。
穆老夫人望着，感慨万千，对乐瑶道：“小娘子收的这两个徒儿，真是好极了！她们心性淳厚，身子骨又这么结实，真是好！我如今算是看透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福命享用，也是枉然。万事万物，终究不如一副康健的身躯来得实在。”
“是啊，有句话不是说么，身体是革……是呃，是一辈子的本钱。”乐瑶抬眼偷瞄了一眼，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改口，幸好穆老夫人正感动地望着庭中，并未留意，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继续画画儿。
她画的是Q版大头小人打八段锦的连环画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她写的招式分解与吐纳要领。
这已是最后一页了，一招一页，乐瑶已经从“双手托天理三焦”画到“背后七颠百病消”了。
这个画完，她也要离开洛阳去长安了。
昨日，穆大人亲自领着她去河南府司户参军署办了户籍文书，真是巧，穆大人竟是河南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婚姻、田宅、赦宥良民身份核验等差事，竟正是管她这一摊子事儿的！
寻常流犯赦后办籍，需要赦书核验、原籍州府勘合文书调取、本地保人担保备案、户籍册籍誊抄造录、上司复核钤印等等关卡，要奔走司户、功曹、户房等多个吏曹，少则三五天，多则旬月才能办妥。
但有穆大人在，各司曹的小吏全都变得和蔼可亲、妥帖仔细了，加上他亲自给乐瑶做保人，不过半日各小吏给她办妥了。
拿着新鲜热乎、写着崭新的“乐瑶”二字的良民传验，乐瑶低头抚摸时，心头也有些酸胀。
没有辜负你呀，原本的阿瑶，你的身份我帮你挣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流犯了！
办完了户籍，她又跟着卢照容，拿着他阿耶的帖子，去拜会了洛阳城中的几位杜氏远亲。许是念在同宗情分，又或是看在范阳卢氏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吃多少闭门羹，杜家远亲纷纷解囊资助了不少金银，还答应会替六郎在洛阳的官曹中间打点奔走，又殷殷嘱咐六郎，将来一家团圆，定要好生读书，重振家声。
所以，六郎便不去长安了，他要携带这些资财，随邓老医工先行返回甘州。凭借邓老医工、上官博士的人情，还有这些金银财帛，先在甘州城里打通关节，再回苦水堡，恳请老笀与骆参军撰写赦免申报文书。
他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营救父母的重任了。
当初他出来，也是老笀、卢照容找骆参军额外要的恩典，算是钻了个空子，给他批了个临时的公验条子，写明了其为杂役，随几位医工采买药材，还规定了去往何处、归程期限。
但这儿也算担了风险的徇私，若非他只是个小儿，父母又还在苦水堡，骆参军是决计不肯的。六郎在外便不能久留，现下正好事情顺利，他也迫不及待要回去救耶娘，今儿一早便过来与乐瑶辞别了。
六郎心思重，乐瑶不许他行大礼，他却还是跪在台阶下重重磕了头，随后，起身后又冲乐瑶深深一揖到底，便咬着唇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在远处月洞门下等他的邓老医工。
午后，乐瑶也将带着豆儿、麦儿，随卢照容的车马前往长安。
卢家已遣人来说，车驾申时过来接她们。
乐瑶将八段锦图示的最后一笔勾完，院子里三个疯跑得鬓发汗湿、小脸通红的女娃娃，也被穆老夫人笑着唤了回来，一个个都被婢女们拿披风裹住，抓紧去打水洗脸、换衣裳了。
穆老夫人疼惜豆儿麦儿，送了好些雨奴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服给豆儿麦儿，又让手巧的玉盘为她俩梳了时下洛阳小娘子间流行的双螺髻。
这发髻顶在头上，像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簪上带流苏的发饰，走路时微微晃荡，很俏皮可爱。
豆儿麦儿正好不是那等温婉的长相，梳起来便显得格外英气勃勃。两个女孩如今除了肤色风吹日晒黑了一点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初那放羊娃的模样了。
见识了世面，她们的眼眸变得自信坦荡，不再怯怯的、畏缩的；早晚又随乐瑶练功练武，肩背都练得挺直，行止间自有一股舒展的朝气；加之这段时日饮食丰足，两人个头都蹭蹭长。
此刻华服加身，发髻齐整，连穆老夫人揽着她们都像烙煎饼似的翻来翻去看，看得爱不释手，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哪家将门虎女呢！”
乐瑶含笑望着。
姊妹两个没穿过这样的锦缎华服，略有些害羞地扯着衣摆站着，但却没有含胸驼背，大大方方地挺着小胸膛任由满屋子人打量。
她们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一般。
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贵贱？褪去衣衫冠冕，寒门贵胄，都是一样儿的人。
等雨奴也收拾停当，乐瑶便将那册八段锦递到她手中。雨奴好奇地低头翻阅，顿时被画上圆头圆脑的小人儿逗得一笑：“这不就是豆儿么！”
豆儿也凑过脑袋一看，乐了：“真像我！瞧这大头！”她脑袋也大，之前穆老夫人将雨奴的绣花小帽送给她，她都戴不上呢。
乐瑶笑道：“你俩先打一套给雨奴瞧瞧，她日后要照着练习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立正了，响亮应道：“是！”
当即行云流水地打了一套，看得雨奴眼里无比羡慕。
临别前，雨奴很是舍不得豆儿麦儿两个，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放，日日忍受着苦药扎针都没哭的雨奴，却与豆儿麦儿抱头痛哭：“你们不要忘了我啊，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写信！”
乐瑶正感动呢，结果豆儿实诚得哭到打嗝：“嗝，怎么办，我只认得五十几个字，嗝，还都是药名，怎么给你写啊呜呜呜，嗝……”
雨奴只好吸着鼻子说：“那……那我给你写吧！”
“呜呜那你写简单点儿，我怕我看不懂啊！”豆儿哭得更凶了。
雨奴都被她弄得哭不出来了，气得软绵绵地用手捶了她一下：“你可得好好读书呢！我阿婆说了，女儿家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大义。”
“我会学的。”豆儿伸出了她胖乎乎的小指，眼眸明亮认真，“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练功，把身体养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草原，看牛羊，看雪山！”
麦儿也流泪地伸出手：“你不要再生病了。”
雨奴眼中泪水潋滟，伸出手勾住了她们的指头，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
车马辚辚，乐瑶她们的车还是慢慢驶远了，身后却似乎还隐隐传来着雨奴竭力带着哭腔的呼喊：“豆儿，麦儿！不要忘了我啊！”
麦儿在车上听得直哭，她心思比豆儿更细腻，平日里虽不说，其实很喜欢雨奴，临别前她熬了一晚上，用晒干的草编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小玩意儿送她，还将自己辛苦绣的帕子都给她了。
这会子便忍不住了，扑到乐瑶怀里嚎啕大哭。
短短六七日，这三个女孩儿因格外投契，情分却已极深了，如今一分开，想到将来分隔千里，山川阻隔，车马慢，书信迟，相见太难，便忍不住悲伤了。
乐瑶轻轻拍着麦儿颤抖的背脊，安慰她们道：“莫哭，莫哭。待我们从长安回来，若是不赶时辰，便再绕道来洛阳。到时，你们再与雨奴见一面，好吗？”
听到这话，豆儿麦儿才抹着眼泪点点头，开始相互商议着下回再来要给雨奴带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慢慢止住了哭，很快又兴冲冲了起来。
洛阳与长安走得快约莫需四五日，但一路都很繁华。
崤函古道两旁，冬寒尽褪，溪边垂柳抽出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摆；道旁田畴里，麦苗已窜起一掌高，青碧连天。
官道上商旅络绎，车马萧萧，南来北往，也尽是熙熙攘攘。
乐瑶这回跟着卢照容算是享了福了，也开了眼了！
她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士族的排场。
沿途人马歇息、打尖住宿，卢家的管事仆役早在她们出发前几日便已沿驿道一路打点安排妥当。
一路香车鞍马，车行平稳，车内几乎觉不出颠簸，连车上的帘幕，用的都是越州沙罗。
随行队伍里，除车夫护卫外，更有专门的厨娘、侍婢，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人，但这一路车马浩荡却井然有序，诸般琐事根本无需卢照容开口，仆从们早已事事尽心，全都办在前头。
一路更不必投宿什么农家或是驿舍，走个几十里，这儿有一处卢氏的亭台别院，再走上几十里，那儿又有一座花木葱茏的家族庄园。
他们这一行的车驾还没驶到门前，便已有穿戴整齐的仆役垂手恭候在道旁，躬身相迎了。
每日膳食更是极尽精巧，驼蹄羹、细缕羔羊、金齑玉鲙……一路行来，不似赶路，仿佛成了来春日游赏的了！
总归这四五日，乐瑶与豆麦三人都懵头懵脑的。
见到了这一切，乐瑶看向卢照容时目光都带着一丝丝同情。
距离长安只剩半日路程了，卢照容钻进乐瑶的车厢与她玩双陆解闷，见她这般眼神，他都奇怪：“怎的了？我脸上有东西？”
乐瑶摇摇头。
她只是想，怪不得卢照容与他父亲关系不好呢，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被人孤零零一脚踹到苦水堡，卢照容没被逼疯，已是他心志坚定远超常人了。
也难怪他到了苦水堡，会年复一年、锲而不舍地逼着众人整治营房，清洁卫生，尤其是茅房。
乐瑶昨日歇在卢氏庄园，别说其他的了，他家连便桶都是纯铜的，茅厕建得比乐瑶在苦水堡医工坊的屋子都大！熏香就别提了，他们家竟然在茅厕里铺地毯，还摆鲜花供香果！
塞鼻子的枣、香巾、净手香汤自然不会少。
乐瑶与豆儿麦儿两个，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豆儿更好笑，饶是一路见识不少，她还是被卢家震撼到了，起先甚至以为那茅房是给她预备的住处，还小声趴乐瑶耳边问怎么没有铺盖。
就这样，因路上见得稀罕物太多，乐瑶抵达长安后，甚至都变得淡定了，长安就像是洛阳城pro版，人比洛阳多，屋子比洛阳多，堵马也堵得厉害，乐瑶他们的马车差点没能在暮鼓响尽前进入坊门。
一路上还挺紧张。
不过，她随即发现这担忧太多余了。因为卢家是少数获特许，可以在坊墙上另开私门的人家，马车可以直接临街而入，全不受坊门启闭的限制。
乐瑶就这样进了卢家在长安的大宅。
马车一进门，便有两名身着皂色短衫的门仆快步上前，一人牵住马缰，一人稳稳扶住车厢踏板，伸手虚扶。
乐瑶几人刚下来，又有仆人高唱道：
“五郎回府了！”
一番眼花缭乱，又有仆妇上前来接过他们随身的行囊，管事躬着身子问候卢照容，又说客院也已备好云云，正说着呢，前院仪门内，忽然有一年纪与卢五相仿的翩翩公子大步迎来。
那人头戴青罗软巾，穿得一身竹簧绿越罗交领宽袖襕衫，腰佩玉玦、书袋，整个人生得高挑挺拔、风骨清朗。
他远远见着卢照容便笑了，提着袍角大步而来。
卢照容也激动万分：“四兄！”
他与卢照邻也多年未见了，他考取功名后被父亲丢去苦水堡历练，他四兄因自幼体弱，没有参加科考，但也没逃脱被他们父亲折腾的命运。
卢照邻少小离家，十岁便被送往江南求学，也是今年才刚刚从曹宪、王义方门下学成归乡。
虽每隔几年，四兄也会返家团聚，平日里书信也从不间断，但卢照容自打去苦水堡后便没能回家，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没见到他了。
待卢照邻走近，兄弟二人目光相接，卢照容见他清减依旧，身姿临风照竹一般，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湿了眼眶。
乐瑶一手拉着一个娃，原本也激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大诗人。
但当卢照邻走到卢照容面前，两个久别的兄弟叙了几句寒温便不禁拥抱在一起时，站在一旁的乐瑶却一眼看到了他耳廓、脖颈上都有一片淡色斑片。
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第83章 萝卜皮妙用 四哥，你别跑！
神奇的是， 那斑片没隔一会儿，竟又自行消退。
等卢照邻见到弟弟的激动心绪平静，侧身站定时， 耳后与颈侧那片肌肤已光洁如初，了无痕迹。
乐瑶差点都以为是她看错了呢。
怔忪间，卢照容已连忙为他四哥引荐乐瑶：“四哥，这位是我在苦水堡时结识的乐娘子， 是个神医！她出身南阳乐氏，此番她是受人所请至洛阳诊病的， 正好我要返回长安，便邀她同来，凑一凑大军凯旋的热闹。”
他说着， 眼珠子转了转， 又立马转移了话题， 热切地问道：“四哥先到一步， 路上可曾见到王师旌旗啊？”
“见过乐娘子。” 卢照邻闻言，连忙先转向乐瑶， 依礼微微躬身， 双手当胸合抱，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他仪态优雅， 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却又略有些疏离。
乐瑶也还礼。
卢照邻这才无奈地回答弟弟后半句话：“我搭漕船来的， 如何能见着？走吧， 别在此处说话了，伯母已在内宅置办了宴席，莫要让长辈久候， 走，进去再说话。”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卢照容的肩背，示意他前行，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乐瑶，以兄长身份展臂做请：“家伯母已在内宅略备薄宴，为五郎与乐娘子一行洗尘。乐娘子一路劳顿，万勿推辞，请一同入席，稍用些汤水饭食。”
“不了不了，”乐瑶忙摆摆手。
她还是有点眼色的，卢家于长安的这间大宅，应当是卢照容伯父的，而他们真正的家宅在洛阳。
所以，卢家人今晚指定是家宴，她一个外人夹在其中，未免尴尬。且大户人家规矩多，她只会久仰久仰和哪里哪里，到时寒暄起来，必有点招架不住。
最令乐瑶无奈的是，她一路享用卢家的精细肴馔，虽好吃，但吃多了吧，她反倒想吃点简单的清粥小菜了，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果真是个平民胃啊。
见卢照邻似有些意外，她扬起笑脸解释道：“连日车马，的确已有些疲惫，兼之我多日不曾回长安了，想早些歇息，明儿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旧时街巷，宴席便不叨扰了。”
豆儿机灵地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麦儿也疲惫地揉了揉脑袋。
这让也想再劝的卢照容也不好再邀，只得吩咐一旁恭立的管事：“既然如此，引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去客舍好生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另备上清爽适口的晚膳，直接送至房中去。”
卢照邻亦不再多劝，从容再施一礼：“如此，便请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安心歇息。寒舍简陋，但也请视如己家，不必有何顾虑客气，若有需用，尽管吩咐院中仆役。”
乐瑶也领着两人还礼。
卢照邻便与弟弟并肩朝内院行去。
卢照容随着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头，对着乐瑶飞快地眨了眨眼，狗狗祟祟地比了个手势，这才继续快步追上兄长。
乐瑶忍俊不禁，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了。
在苦水堡万事周全稳重的卢监丞这一回了家，也有几分跳脱少年郎的模样了。
方才是提醒她莫要提及诊病之事呢。
随即，她也领着豆儿、麦儿，随引路仆妇穿廊过院，但……她路上也不禁回头看了眼卢照邻的背影。他的身形清癯挺拔，行走间衣袂微扬，很有名门子弟的清华气度。
但想到刚看到那几片斑纹，乐瑶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些许疑惑。
卢照邻。
在乐瑶所学的历史上，他是初唐四杰之一，才情卓绝。青年时期便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般缠绵炽烈的千古名句。又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王杨卢骆”，还引领了初唐的诗歌革新，以雄放刚健的诗风打破南朝以来的靡弱文风，率先唱出了盛唐之音。
但乐瑶会透过历史去了解他，其实还是和中医有关。
历史记载，他三十七岁时开始发病，起初只是肢体麻木、关节屈伸不利，但没想到之后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劫难。
这位曾以锦绣文章倾倒长安的才子，从此踏上了漫长而绝望的求医之路。他遍访名医，尝试过针灸砭石、汤药丸散，甚至服食毒虫偏方、修习辟谷之术，病情却日渐沉疴。
他在《释疾文》中自述“骸骨百节，如在锋刃”，在《病梨树赋》里以枯梨自喻，凄然写下“支节挛缩，腰脚不遂”的惨状，最终，发展到双脚蜷曲、一手残废，渐渐连诵读诗文的气力都没有了。
史书简笔，说他患的是风疾，但中医里风疾的范围甚广，风湿痹症、风邪入络的病症都可算风疾的范畴。也是因此，卢照邻的病在后世中医研究中也曾被反复探讨，有不少学者结合其症状推断，认为可能与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或麻风病相关。
加之他曾执弟子礼与药王孙思邈相交，孙神医不仅为他定制汤药，还教他导引术调养气息，甚至亲自指导他辨识药草、炮制药剂。在孙思邈治疗下，卢照邻被病痛折磨的狂躁情绪逐渐平复，剧痛得以缓解，一度重拾笔墨修订诗文。
但在孙思邈辞京还山后，失去良医诊治的卢照邻，为求根治服食丹药中毒，又遭父丧恸哭呕药，病情再度恶化。
他又强撑了近十年，最后，他在绝望中与亲属诀别，投颍水自尽。巧合的是，他自尽那一年，孙思邈也恰好逝世。
卢照邻一生用不少诗文记录了自己病程发展和变化，研究资料很多，加上还有孙思邈为他治疗调理的方子流传下来，所以，他虽故去千年，其实却是后世中医人学医时的老病友了。
中医教育讲究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不少现代中医学生，在学习风疾类的疑难杂症时，卢照邻的病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案例。
乐瑶甚至有不少同学的论文题目就是《卢照邻风疾的中西医辨治对照研究：从唐代风痹到现代类风湿关节炎/麻风病的诊疗反思》以及《孙思邈治卢照邻风疾方剂的现代药理探析》之类的。
乐瑶以前跟着老师去禹州龙门村游历，拜谒孙思邈遗迹时，免不了要顺路凭吊卢照邻墓，当时她出发前还找老师开了点雷公藤总苷片、白芍总苷胶囊和利福平胶囊之类的药给他贡上了。
因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不知他究竟是风湿、麻风还是帕金森，她也不能对症，只好相应的中成药、西药都拿了点。
也算中西医结合吧，希望他泉下有灵，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当然，祭拜完，这贡品就拿走了，怕有村民以为有便宜捡，傻傻地拿回家去吃。
那会儿乐瑶是怎么也没想到自个能见到真的、活的。
但如今见到了……她其实有点偏向他得的是麻风了。
卢照邻如今才二十多岁，身形看着虽偏瘦一些，但面相上看还是康健的，他眉如远山、鼻准圆润、唇色也红；牙齿洁白而整齐，行走时步履稳健，腰杆笔直，怎么看都是个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恰好看到了那两块肌肤上稍纵即逝的斑片，乐瑶也不会相信他是已有疾病之人。
但卢照容坚持要将她拐来长安，想必作为家人，他们已经察觉了卢照邻身上某些不为人知的隐忧或征兆。
只是此刻未经望闻问切，乐瑶也不能妄下断言。
后世研究怀疑的好几种病里，只有麻风病的潜伏期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
人体感染麻风分枝杆菌后，因人类对其普遍具有一定先天免疫力，当感染者免疫力较强时，免疫系统可抑制病菌的大量繁殖与扩散，使其长期潜伏在皮肤、神经末梢等部位，只会有轻微、容易被人忽视的症状，不会引发明显症状。
只有当免疫力下降时，麻风病菌才会突破免疫屏障，侵袭皮肤和周围神经，开始大量增殖，表现出临床症状。
所以，后世临床上有很多麻风病患者都已潜伏了很多年，等病症严重了才来看病，因为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竟是得了麻风病。
潜伏期的感染者甚至都不具有传染性，隐蔽性很强，生活中偶尔有一些微小的症状，如偶尔低烧、长疹子等等，家人也不会在意。
而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等，早期便多有特征性的症状，比如对称性肿痛、比如晨僵等等，更容易分辨。
虽然有所猜测，乐瑶也没着急定性，还是得真正上手诊治才能下定论。她便先暂且按下心绪，随着卢家仆妇的引导，前往客院安顿。
卢家的客院不管是否有客来，始终都有专门的婢女杂役洒扫维护。乐瑶带着豆儿、麦儿入住时，庭院里洁净无尘，水钟叮咚，卵石小径旁几株晚梅开得正旺，尚有余香。
屋内陈设雅致，通铺厚席，脚踏上去都暖意融融，她们随身那点简单行囊，也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厢房内。
但或许是因分在客院服侍的多是些地位不高的粗使仆役，被派来询问乐瑶晚食需求的小婢女，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穿着半旧的皂色襦裙，垂手立在门边，问话时声音细细的、小心翼翼，一直恭敬地低着头，都不敢看乐瑶一眼。
乐瑶倒是一眼便注意到，她那双露在袖外，有些不安地交握着的手上，指节红肿，手背上有好几处皲裂开口的冻疮。
乐瑶心尖微微一动，只道：“有劳你了，备些胡饼并汤索条便好，不必太烦琐。”
小婢女应了声“是”，屈膝一礼，脚步无声息地退下。
但后来端上来时，单单胡饼便烙了三种不同的口味，有羊肉椒豉馅的、乳酪枣泥馅的，还有纯芝麻素饼；索条都浇了厚厚一层面哨子，也是有荤有素，此外，另配八样精巧小菜：醋拌芹苗、酱渍乳瓜、蒜泥齑蓉、芝麻波棱菜、盐腌秋葵……
林林总总，将端上来的黑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乐瑶看得叹息，再看那小婢女，明明手疼得微微发抖，却还是强忍着，脸上笑容依旧地为乐瑶与豆儿麦儿摆膳摆筷子。
“请小娘子们慢用。若有别的吩咐，唤奴便是。”她摆弄停当，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要退到门外廊下守候。
乐瑶轻声叫住她：“你们灶间可有做菜剩下的白萝卜皮？”
小婢女愣了：“小娘子要萝卜皮？”
乐瑶笑道：“若是有，劳你去取一些来，请厨下人用清水煮软。再备一盆温热的生姜水，一同送来。”
小婢女懵懵地应了，贵人要求虽古怪，也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倒退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便端着一个热气氤氲的铜盆并一只白瓷碟回来了：“奴奴取来了，小娘子请用。”
盆中是散着姜辛气的生姜水，碟子里是焯水过的萝卜皮，估摸着那些厨役也懵了，以为乐瑶喜欢吃萝卜皮，切得每一条都大小均匀，还挑过了似的，一条条洁白如雪。
乐瑶示意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架上，温言道：“这是为你要的。一会儿，你端回屋子里去，将伤了的手泡在生姜水里，泡个半刻钟，泡完后，用干净的旧麻布擦干，再将白萝卜皮敷上去，以后你冬日早春再生冻疮，便这般治，每日两次，隔几日便能好。”
小婢女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乐瑶，嘴唇动了动，竟惊讶得都发不出声音了。
“拿下去休息吧，我这里也不需要人时时刻刻服侍，你只管回屋子里去暖一暖、泡一泡，”乐瑶摆摆手，“对了，你若是有其他姊妹手也伤了，也可以一并试试。”
小婢女又呆立了好久，半天才回过神来，抖着手重新端起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生姜水、那碟子白萝卜皮，临走前又深深弯腰道：
“奴……多谢小娘子恩典。”
她端着盆碟，退出了温暖明亮的客房，穿过夜色里微寒的庭院，回了仆役们聚居的廊下庑房。
里边是大通铺，同屋住着有十二人，今日不当值的几个正在屋子里就着快烧没的油灯缝补衣裳，见她端了东西回来，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是什么？”
“呀，你哪儿讨来的热水？”
“你不是去服侍五郎带回来的女医娘子了么？怎的回来了？”
“我听人说，五郎请回的小娘子瞧着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真是女医吗？”
小婢女将铜盆小心放下，被问得都不知道先答哪一个了，便老老实实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说乐瑶一眼便留意到她手上的冻疮，又如何吩咐准备姜水与萝卜皮，最后是如何嘱咐她敷用、让她回屋休息……
屋内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止住了。
这屋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怔怔地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她们的手因常年浆洗洒扫，遍布新旧冻疮与粗茧，骨节也比寻常人更粗大，有些人的手指甚至是变了形的。
为奴为婢的，即便是在卢家这样家风清正、从不随意打骂奴仆的人家，也是年年生冻疮的，没法子，她们不是在各房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都要做粗活儿啊！
冬日里汲水、洒扫、浆洗衣物，双手整日泡在冷水里，冻疮便生得又红又肿，痒起来钻心挠肝，破了皮更是针扎火燎般地疼。
但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竟会有人为她们这些卑贱的人费心。
有那等心思细的，已有些哽咽了：“那小娘子真是善心。”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冻疮尤为严重的婢女却将信将疑：“这般简单就能治？我年年都生疮，好容易攒了几个大钱去药铺买过疮膏，抹了也是白搭，最终还是要捱到天暖和了才肯消停。”
小婢女望着铜盆里袅袅的热气，轻声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可……那位小娘子特意吩咐了，总归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试试也不要紧，这水还热着，我们便都泡泡吧！”
说的是，于是众人都将手伸了进去。
“哎呦——”
“嘶……”
手指泡入温水里，水中带着生姜的辛辣暖意，辣得她们双手一阵阵刺痛，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龇牙咧嘴。
可谁也不肯缩回手，只是咬着唇忍着，毕竟她们很少能用上热水，这样泡泡，忍过一开始的刺痛，就慢慢舒服了起来。
原本冻得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这暖流下，竟慢慢恢复了知觉，能尝试着微微蜷曲。低头看去，手背上红肿的冻疮，好似都没有这么红了，那种又疼又痒的折磨也似乎消退了些许。
有人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喃喃道：“真暖和。”
依着乐瑶的嘱咐，泡足约半刻钟后，她们互相帮忙，用干净布巾拭干双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软乎乎的白萝卜皮，敷在冻疮上。
软绵的触感包裹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清清爽爽的萝卜味儿了。
才敷了一小会儿，就有人试着动了动敷着萝卜皮的手指，惊喜地低呼：“呀！不痒了！”
那个先前质疑、冻疮已裂开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伤口就疼得吸气，方才泡姜水时都痛得额头冒汗，可此刻萝卜皮敷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感觉。
待萝卜皮的水分被吸收，变得有些干瘪，她们才小心揭下。
取下来时，众婢女不约而同地举起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又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每个人原本紫红肿胀的手指关节，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严重的肿包竟然真就平复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处的红肿也消减许多，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惊又喜，反复看着自己那几根明显瘦下去的手指，忙不迭地伸给旁人看，“你们瞧！快瞧！我这指头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爷，这比药铺里那几十文一盒的膏子还灵验！”先前那怀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兴又是懊恼，连连跺脚，“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俭用，花那些冤枉钱！”
小婢女莫名有些骄傲起来，与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着时，便听到五郎与四郎说了，那乐小娘子是边关来的神医！洛阳的贵人都大老远请她来诊治，那怎么会不厉害呢！”
姊妹们都纷纷感叹不已。
“咱们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医诊治，真是好福气！”
“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专为我等想的，回头我们每年只需合起伙儿来，一起攒钱讨几壶热水，再去厨下白饶些姜片、萝卜皮就能保住双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听得颇为喜悦，连连点头。
这一夜，这满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痒大减，很难得地，都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便跑去大厨房要乐家小娘子的早膳，盯着厨娘备好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并几样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细装好，便连忙殷勤地送到乐瑶住的屋子里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一瞧，没想到，那乐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领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徒儿，站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掰胳膊掰腿的动作，之后又像是练武似的，扎着马步，出拳带风，招招式式都带风。
看得小婢女更为敬佩了。
她忙将朝食摆进屋里，用炉子温好，又取小泥炉细细煨着粥羹，转身便去锅炉房吩咐多送些热水来，供乐瑶师徒洗漱。
乐瑶洗漱完毕，见了她，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见已有好转，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没有这般疼了吧？这几日你都只管打着我的名号去要热水、萝卜皮来，连着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尽，见乐瑶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嫌弃奴仆卑贱肮脏，反倒全无架子，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等乐瑶吃完饭了，终于鼓足勇气，忍不住跪下请求道：“小娘子，奴奴有个阿姊，在园子里当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时失足摔了，如今走路还跛着，疼得厉害……能否、能否劳烦小娘子也给她瞧瞧？”
说完，也不敢看乐瑶，一味紧张地伏在地上。
乐瑶忙让她起来：“无妨，我也无事，你只管叫她来。”
如今时辰还早，卢照容估摸着也还没起来，大军更是还未入城，她在人家家里也不好四处闲逛，本打算出门去，看看原身被抄没的家宅可还在，或是打听打听在掖庭的继母继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来的。
不过那也不忙，这会儿趁机看几个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来，连忙道谢，转身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她阿姊搀着来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搀着，左腿不敢着力，行走间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说是热敷了几日不见好转，又不舍得告假去外头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钱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几日，下月还怎么活？而卢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坊内的医馆也格外昂贵，她们根本看不起。
于是她就打算这么熬着，等着这腿自个好，没想到越来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时，小腿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了。
乐瑶蹲下身掀开她裤腿一看，小腿外侧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肿，触之灼热，她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压探查，松口气，只是筋骨略有错位，骨头没断，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声，只是继续用手轻轻地按压她的小腿骨，好似还在查找哪儿摔伤了似的，一边按，还一边笑眯眯地对小婢女阿姊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模样生得可真讨喜，还有俩这么深的酒窝呢！你们俩是亲姊妹？家里姊妹几个呀？都叫什么名儿？”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见这位神医小娘子如此和气，紧张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实实一个个答：“回小娘子的话，奴没有正经名字，阿耶是卢家的庄头，我们家三代都为卢家种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万斤，取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亩能年年丰收……嗷！！啊！！”
话没说完，乐瑶就动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盖外侧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脚踝，趁她毫无防备，手腕直接一转，将她整个小腿都向内一旋一送！
咔嚓！
“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声与极清脆的骨节归位声，乐瑶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
百斤的眼泪都炸出来了！
那小婢女正是万斤，看得也是浑身一哆嗦。
她刚刚也没反应过来，还因阿姊说起她这怪名儿，有些羞涩呢。毕竟谁家女娃娃叫万斤啊？阿耶也真是的……直到阿姊惨叫，她才看到乐娘子咔咔下手掰了！
好快啊！但……看着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阵剧痛和余痛缓过来，她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小腿，竟能顺利地动了！她再扶着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钻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许是随着错位筋骨复位，她腿部的气血得以流通，腿与膝盖上的肿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还试着走了两步，伤处还有些肿胀酸麻，也还有些疼，但走起路来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挣开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头：“多谢小娘子救命！奴、奴愿奉上诊金……”
乐瑶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笑道：“刚给你正好的骨头，你可别给我又磕坏了。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也不要提什么诊金了，你那些钱攒着不易，回去好生歇着，记得讨些热水，夜里多泡泡脚，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与万斤闻言，眼圈齐齐红了。
她们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微尘，何曾想过，竟会有贵人肯这般俯身，为她们正骨止痛，还这般温和体恤，分文不取？
两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乐瑶便也回屋给豆麦布置今日的课业，俩小丫头先前几日在穆家都快玩疯了，尤其是豆儿，先前让她背的药名竟然忘了大半，气得乐瑶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来了。
豆儿见势不妙，连忙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保证，她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贪玩了。
看着她那奶乎乎的小脸蛋，乐瑶也算体会到上官博士想挠头的心了，想对徒弟们严格些，可又体谅她们年纪小，总会心软。
乐瑶还是板起脸，硬着心肠罚豆儿多抄几遍字。
这才出来伸了个懒腰。
刚出来，却见院子门外多来了几个奴仆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缩在门口，不敢迈过门槛。
乐瑶摸摸下巴，心想，估摸着是从百斤万斤那儿得的消息，似乎也想来求诊，却又怕唐突她这个“贵客”，万一惹得贵人生气，被管事的罚了就遭了。
一见乐瑶看过来，那几个奴仆顿时又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垂下眼，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乐瑶见状，索性朝门外和气地招招手：“要看病？都进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约莫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双髻的小奴，壮着胆子，同手同脚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乐瑶笑着给他取了个蒲团：“来廊下坐吧，我先把脉。”
……
却说另一头。
卢照容其实并不如乐瑶所想还没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与卢照邻便被伯父拎着出门，给在长安的族中诸位长辈一一请安见礼，这会子好容易脱身，立刻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把拽住正要回书房整理诗文的卢照邻，不由分说就往客院拖。
卢照邻都无奈了：“我都说了，我没病！”
昨日卢照容一提什么“从苦水堡带了位神医回来”，卢照邻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碍于外人在，没有揭穿他。
估计又是要劝他看病的。
卢照容瞥他一眼，见已被拆穿，便也干脆道：“你当我不知道呢，阿娘都与我说了，你在江南时便时常长疹子、无缘无故便发热，虽说不吃药，一日半日又自个好了，但阿娘还是不放心，她说了，将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让你这回必须好好看病！”
卢照邻叹气：“既然都自个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卢照容可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人就往乐瑶那儿跑，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力气见长，不管卢照邻路上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闹得卢照邻最后也只能放弃了，被动地被他拽着走。
“就算要看诊，伯父家中不是也养着些老医工？何必舍近求远，寻个未婚女子看诊，多有不便啊……”卢照邻脚都被拽进院门一半了，还在负隅顽抗，“五弟！”
“你不懂，寻常的大夫，比不过乐娘子万一！”卢照容拉着人死拽，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卢照邻只好不吱声了。
但没想到两人匆匆而来，刚一进客院便听见了各种嚎叫。
“哎呦喂！”
“嗬！”
“娘嘞！”
“呜呜呜我不看了，我有点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俩一愣，卢照邻是满眼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卢照容脸上则闪过了一丝心虚。
他已经猜到乐娘子在干什么了，但他能说么？说了四哥指定要跑！于是他假装惊讶地张了张嘴，还说：“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四哥，我们看看去！”
两人穿过院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正好看到庭院里排了一长溜的仆从，男女老少都有。
乐娘子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还给他们发临时写的号牌。
这就已经把卢照邻看呆了。
“这是做甚啊？”他小声地凑到弟弟耳边问。
卢照容装傻：“我不知啊，过去瞧瞧。”
说着继续拽着他往前凑了两步。
这么一靠近，正好看见乐瑶让两个看完病没走的健壮仆妇帮忙，按着一名年轻仆从俯趴在苇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从僵直且有轻微隆起的腰部，说了句：“脊柱侧弯了，腰部两侧都不对称了，你可别动啊，我帮你锤回去，不然你将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年轻仆从已经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涕泗横流，嘴里一个劲地问：“真不疼吗小娘子，真不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麻，你就当蚊子叮一口！”
话都没说完呢，她突然抡起大锤就砸，咔嚓一声，那仆从顿时凄厉地惨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软趴趴躺在地上不动了。
满院子排队的人都跟着一抖。
乐瑶随手将大锤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别睡啦！喏，站起来看看，腰应当能动了吧？”
那年轻奴仆被硬掐醒了，哭着爬了起来，摸了摸后腰，又转动了两圈，还真能动了！他又惊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呜呜呜多谢乐娘子，能动了，呜呜呜……疼啊……吓死我了……”
卢照邻震惊地回头看了眼卢照容，抖着手问：“你确定这是神医，不是铁匠吗？”
卢照容眼神飘忽，讪笑道：“怎么会呢！真是神医！”
要不是他还拽着他的衣袖，卢照邻估计已经转身夺路而逃了！
只见廊下乐瑶扛着大锤又喊了：“下一位！还有正骨的没有？”
卢照邻瞥了眼，眼里满是惊悚：“老五，我……我不会也要这么治吧？我可是你亲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晓得你什么毛病。”卢照容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发现卢照邻正警惕地悄悄后退，更是扑过去紧紧拉着他不放，“四哥，你别怕，乐娘子说了不疼的！”
两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别跑！”
“你就试试吧！”
风中隐隐传来了卢照邻难得粗俗的一声骂：
“我试个嘚！”

第84章 疠风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卢照邻当然还是没能逃得了。
撒开丫子刚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惊地一转头，发现弟弟居然大喊着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来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难飞啊！
卢照容气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卢照邻的肩头，就把他往回拖，卢照邻绝望了，摊着四肢让弟弟拖走了。
“哼， 还想跑。”卢照容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过得何等日子！”
他当初也是养过疾风一阵子的，这马一来苦水堡，他就觉着这马健壮，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里的好马， 果然， 他猜得没错。
它的确日行百里。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里啊！
卢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马追驴， 有时还要背着大唐旗帜，翻过沙漠、戈壁， 随那些告到衙署来的牧民去断案， 什么你家养的狐狸吃了我家的鸡，什么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么他家偷水啊、谁的牛马偷吃我牧场的草啦……因为这样的琐事太多，还经常口干舌燥调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还没坐热， 那些人又扭打着来了！
卢照容为此立下规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 一日只准告一次！
所以么，就他四哥这等柔弱不能缚鸡的、在江南水乡读书习文的文人墨客，哪里跑得过他！
嘿咻嘿咻揪着他后脖领子， 将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来，卢照容熟络地和面目狰狞掰腿的乐瑶招呼了一声：“乐娘子，我将我四哥也请来了，一会儿劳你给瞧瞧。”
乐瑶正手下用力，咔嚓咔嚓又掰了几个，也没有对卢照容兄弟俩这一拖一的奇特登场方式感到吃惊，只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进去坐一坐，万斤啊！给你们家的两位郎君倒茶，我这儿只剩几个了，很快就好。”
院子里剩的奴仆们，早在看到卢照容兄弟俩时，便已惶恐地纷纷退到一边，深深弓着腰见礼了，他们本要散去的，没想到乐瑶竟然让两位小郎君进屋等候，还要先为他们这些下人看完！
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卢照邻听这话也有些诧异，但由于乐瑶又利索地将一位仆从的胳膊掰断，那人惨叫着，小臂都软绵绵垂下来了，她还给人转了几圈，才一使劲，咔咔又合回去。
吓得卢照邻心口都凉了，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诧异什么。
卢照容也不惊讶，习以为常地拖着哥哥进屋了。
乐娘子在苦水堡就这样。
找她看病就得排队领号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症，人人一视同仁，便是骆参军来看病都得乖乖排队，谁也不敢得罪这苦水堡唯一的神医，毕竟乐娘子说了，不想排队的就去找孙砦与武善能看，他们那儿不排队。
因为俞大夫也听乐娘子的，他那儿也得排队。
屋内，卢照邻如坐针毡。
门外一声惨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离门越远，卢照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乐瑶进来的时候，卢照邻已经默默地贴墙角坐了。
“久等了，外头看完了。”乐瑶一边进来，一边若无其事用一块浸过热酒的细布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长针，擦完，又嘱咐门外的万斤取个大盆来，将针具都放进去高温煮过。
方才最后一位看病的是颈椎气血严重不通的，她刚给人施针放了点瘀血。
再一抬头，卢照邻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墙里去了。
乐瑶眨了眨眼，迅速将针囊递给了万斤，重新调整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卢四郎不必紧张，你坐这般远作甚？来，过来吧，你行走坐卧都与常人无异，无需正骨，更不用扎针，就把把脉就好了。”
卢照邻喉结滚动，咽了下唾沫，犹豫了片刻，没动弹。
他不傻，他不信。
他刚刚都听到了，这乐娘子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要正骨的就说“一下就好，不疼”，对怕扎针的就说“你放心吧，绝不扎针”，结果呢？正骨时疼晕的不知凡几，扎针的也是惨叫连连出去的！
“四哥，哎哟！你来吧！”
卢照容受不了了，直接过去把人提溜过来放在了乐瑶面前。
乐瑶也眼疾手快，在卢照邻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脉。
卢照邻被这么一抓，浑身一僵，也不挣扎了。
江南私学之风昌盛，许多饱学之士会择选山林清幽处筑舍讲学，他在江南求学时，书院便设在山上，山长治学极严，书院门禁森严，非休沐之日，绝不许学子私自踏出书院山门半步。
卢照邻便在这样的“和尚庙”里待了将近十年。
如今他虽已及冠，家中长辈也在预备议亲之事，却始终未有定论。圣人前几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禁止十家门阀相互联姻。
范阳卢氏正好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并列为五姓七望，向来以门第清贵自居，以前婚姻只会在同等级士族间择选。
如今圣意如此，士族之间便都因此困扰着，既不屑与寒门通婚，又不能违背圣意与同等级门阀联姻，许多人的婚事便这般耽搁下来。
卢照邻与卢照容都因此还未成亲，但比起卢照容在边关每日见得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却十年山居、闭门读书，几乎没怎么和女子交游过。
但他被乐瑶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动，是害怕得心肝胆颤，这乐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法顾忌。
根本怕得一动不敢动。
乐瑶并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脉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左手先号的，挨个按过尺关寸，又换右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按着脉，还凝重地抬眼瞥了卢照邻一眼。
这一眼，看得卢照邻心肝又是一颤。
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着乐瑶的脸色了。
怎么回事，她怎的不笑了，这般严肃？
这天底下，想必没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沉脸的啊！
乐瑶的确严肃。
卢照邻的脉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关尺浮数而濡，寸脉浮数是风毒初袭的征兆，关尺之间濡软无力，显见脾肺之气已困，气血运化滞涩。换到右手，脉象更是沉细而涩，沉者邪毒渐入经络，细者气血亏虚之兆，涩则是脉络瘀阻的征候。
这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的脉象。
卢照容也发现乐瑶面色不对，在旁走来走去，着急地问：“乐娘子，我四哥这是怎的了？”
乐瑶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伸舌。”
卢照邻此刻已乖顺无比，依言仰头伸舌。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
他的确掉发多，可这不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吗！
乐瑶缓缓道：“出汗应当也有些异常吧？夏天出汗时，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浃背，但那些偶尔生斑片的皮肤却干燥发凉，难有汗意，对吗？冬日里，手指也总是发凉，不易回暖，是吗？”
卢照邻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藏入袖中。
他现在指尖便是冰凉的。
“此外，当你低热时，还会伴随间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后轻微潮热的症状，可对？”
乐瑶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
卢照邻僵坐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说得都对上了！
这些小小的、平日里偶尔出现都被他以读书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过去的症状，此刻被乐瑶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还真是……真是有些异常！
他再也难以自欺欺人。
乐瑶一看卢照邻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症状，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没有任何侥幸了。
怪不得，这病其实在他体内潜伏多年，日日细微地蚕食体内正气，但因他这时年轻体壮，元气尚足，便长期不曾发病。但等到他三十几岁时，仕途失意，身心俱疲，体质下降，这病便立刻严重起来。
可那时，再前去延医问药，细菌已在体内大爆发，来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够好，这病越治越重，等孙思邈接手时，都已无力回天了。
但现在，天幸！此病尚在潜伏期！他如今体内细菌量少，这时候应该还主要潜伏在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中，尚未对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潜伏期的麻风病，若能对症施治，优势极大！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治疗方案，乐瑶深吸一口气，望向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卢照邻，笃定道：“莫要过于忧惧。此病发现得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得治呢。”
卢照邻猛地就将头抬起来了：“能治？”
世人皆知，疠风乃不治之症，天下恶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溃烂，肢节脱落，为世人所共弃。几乎没有人在得了此病后能够痊愈，多少疠风病人，最终并非亡于病症本身，而是殁于那漫长如凌迟的、不人不鬼的绝望之中。
自行了断的。
乐瑶坚定地再次点头：“能治。”
卢照容眼里也迸发出光亮，转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乐娘子说能治，那便是阎王爷来了都能被她锤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说着，他当着乐瑶的面，又将乐瑶无数诨号都列举了一遍，还没忘了乐瑶刚刚在洛阳斩获的新称号“乐大虎”。
卢照邻听傻了。
乐瑶痛苦地捂住了脸：“快住口。”
她脚趾都要扣地了！
但卢照容这些话，却真的让卢照邻那颗急速下坠的心，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娘，心想，一个屡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会危言耸听，也不会夸夸其谈。
她一定……真的有办法。
卢照邻立刻站了起来，长揖及地：“求乐娘子救我！”
他以前不在乎，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心里自然变了。
他才二十四啊！他才刚刚学成归来，他不想变得不人不鬼！
他想好好活下去！
乐瑶看着如今还是谦谦公子的卢照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龙门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那时候，她蹲在卢照邻墓前，心间满是遗憾与叹息，但今日……她却有机会救他！
她又怎能不救他？
乐瑶道：“放心吧，你先坐下，此病贵在早察早治，一切尚有可为。”
卢照邻眼眸紧紧望着乐瑶，又按捺着跪坐下来了。
乐瑶不仅仅是安慰他，的确是有办法。
潜伏期麻风病治疗的好处，一方面用药周期相对较短，对身体留下的副作用小，另一方面是能完全避免后续出现的皮肤溃烂、神经损伤、肢体畸形等严重后遗症，治愈后患者也不会再具有传染性。
唯一的难点在于，此时没有后世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齐明等能够精准杀灭体内麻风分枝杆菌的药物。乐瑶虽是中医，但也尊重科学，的确，传统中药方剂在这方面的针对性较差，传统祛风解毒、活血祛湿的方剂，很难根除体内的麻风杆菌。
这也与历史上卢照邻的境遇相符，他患病后多方求医，甚至辞官隐居山林炼丹服药，最终还是因病情恶化、肢体残疾，不堪病痛折磨而投水自尽。
但这并非说中医治疗麻风便完全没有用。
乐瑶不一样，她来自时间的下游。
现代中医已经研究卢照邻的病不知研究多少年了！
从疠风的古籍记载到麻风分枝杆菌的病原探析，从传统方剂的改良到中西医结合的创新，现代早已形成多套能够精准应对的新方案。
后世广西有一位女中医，姓蔡，曾救治一位同时罹患麻风与肝癌的垂危病者。当时情势凶险，那位患者肝癌复发急需手术，但在麻风病未控制前，必须先阻断传染性，否则无法进行肝癌手术。
而常规的麻风联合化疗药物，如利福平、氨苯砜又会损伤肝脏，加重患者术后肝负担，甚至引发肝衰竭。
所以，别无选择，那位患者只能采取用中药治疗。
在这样紧急严重、几乎无解的情况下，那位女中医以中药方剂，仅用四周便控制住了患者体内的麻风杆菌载量，传染性基本阻断，且用药期间肝功能指标稳定，未出现过任何药物性肝损伤！
那病人最终得以顺利完成肝癌手术，存活下来。
“你看，”乐瑶将这段往事，隐去具体人名地点与手术等细节，化作父亲医案中一位岭南蔡氏医娘的奇迹，鼓励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般危重复杂的症候尚能挽回，何况卢郎君你才刚刚感染，又怎会无法治愈呢？”
这果然大大鼓舞了卢照邻。
“原来疠风真能被治好！”卢照容转头看向他四哥，两人眼里都很惊喜，“太好了！”
乐瑶笑道：“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从今日起，你便开始服药清毒，内扶正气，外祛疠气。我有信心，不出半年，你必能康复。”
“请乐娘子开方。”卢照邻忙又一鞠躬。
但乐瑶没有去拿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对未来还怀有无限想象的青年，许久许久，才又轻声道：“方子要开。但有一句医嘱，比任何方剂都更要紧，你要答应我，会谨记在心。”
卢照邻一怔，道：“请乐娘子直言。”
“疠风此疾，诡异深险，痊愈后，谁也不知你体内是否还残留些许风邪，它或许在你体内留下一点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根苗，长久蛰伏。平日你身强气壮，它便无声无息；可若有一日，你心神耗竭，气血衰颓，正气不足以守护身体，它便可能卷土重来。所以……”
乐瑶看向紧张得攥住了拳头的卢照邻：
“我要你答应我。”
“自此之后，无论人生遭逢何种际遇，仕途通达也好，困顿失意也罢；哪怕有朝一日身陷囹圄，你都要竭力保全自身、爱护己身，你要比常人更懂得珍重自己。不为浮名所驱，不为穷愁所困，不使七情过炙，不令五志摇焚。你体内的正气不是药石所能给予的，只有你自己豁达坚韧，时时涵养，那些外邪才不会再来。”
卢照邻怔住了。
她这话说得寻常，却不知为何令他心头猛地一酸。
好像她已经看见了他漫长人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多舛的命途一般。
乐瑶说完，自觉尽力，这才去请万斤取来纸笔，握笔开方。
她决定采取后世蔡医生的方案，清毒、护脉、固元，中药内服的同时，外治配合，加上多吃维生素B族食物的饮食调理。
她先写下了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的方子，这个方子便和传统治疗麻风病的思路截然不同了，重在益气通阳、调和营卫，扶正以托毒；之后，再写了个新鲜柏叶、马齿苋、地榆煎水外洗的药浴方。
交给卢照邻后，她顺手便喊来万斤，将消毒过的长针又抽出来了，嘿笑道：“最后是针灸，你这病得三管齐下，针药并用。”
卢照邻一下就从酸涩怔忪间挣脱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近乎小臂长的银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吓得变了：“乐娘子……你你你你方才还说不扎针的。”
乐瑶装傻：“我说过吗？有吗？”
卢照容第一个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听见！”
卢照邻咬牙：“我是你亲哥啊！”
卢照容欠欠地一笑。
这几句话功夫，乐瑶已又将针用酒擦过，招手：“来吧，你别怕，不疼的，先以委中放血泄毒，再以合谷、曲池配足三里激发经气，固护根本，这样才好得快！卢五，上，摁住他！”
卢照邻僵硬一扭头，肩头已被微笑着的亲弟弟摁住了。
“……”吾命休矣！
当卢照邻的惨叫声将屋顶的鸟雀都呼啦啦惊飞时。
卢家内宅、正院外廊上，也来了两位客人。
今儿的阳光有些晃眼，一道道穿过庭院里蓊郁的古柏，在正院外廊的青砖地上，投下许多斑驳摇曳的光影。
许佛锦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描眉敷粉，也不再是一身孝衣，梳着时兴的惊鹄髻，珠翠满头，身穿藕荷色交领短襦，领口袖缘还滚着一圈白狐毛边，下身长裙曳地，因剪裁得体，并不显得拖沓。
通身用的还都是上好的蜀锦。
她仰头望了望忽而从廊顶飞掠而过的一群鸟雀，又忙低头提起裙摆，小步跟上了前头的姑母。
许姑姑瞥她一眼，小声警告道：“莫要东张西望的。”
许佛锦忙收回目光，低声称是。
博陵崔、范阳卢是《氏族志》里写在最前列的门第，清贵煊赫，隐隐还高于皇族。卢家也自有调香制膏的侍女，从不外请香衣人调理容颜，姑母在经营了长安这般久，还是头一回登卢家的门。
连这都是借了父兄的光，前阵子许佛锦的伯父用许家自制的玉容散，治好了衡山公主脸上时时复发的痘疮。
衡山公主是太宗最小的女儿，与圣人同为长孙皇后所出。虽已出嫁，却极为受宠，经常出入宫闱，这次伯父治好了衡山公主的顽疾，还得了圣人御口夸赞呢。
姑母便立刻抓住了这一机遇，如今在长安也算炙手可热，几乎日日都有高门相请入宅为女眷美容养颜。
但卢氏毕竟不同，姑母极为看重这次上门看诊，若能借此结好卢氏，博得赏识，说不定将来许家还有可能与卢家子弟结亲呢！毕竟卢家人丁兴旺，嫡支庶支子弟众多，如今他们又不能再与阀阅联姻，那许家岂不是也算好选择？
许家虽不算高门，但也为世家！
许姑姑也是打量着这一点，特意让许佛锦换下了素衣，话也说得直白：“你为你那死鬼夫婿戴孝两年有余，已满服丧二十七月的礼数[1]，也不算对不起他家了！寻常市井里的小娘子，死了丈夫一年后就嫁的都有呢！你年岁尚轻，总要为日后打算。今日在卢家，你必须谨言慎行，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可不许再乱说话了！”
许佛锦喏喏应下。没法子，她在穆家闯了祸，回来便被姑母与父兄大大训斥了一番，还在祠堂跪了一夜。
如今再不敢张扬了。
两人跟着两名衣裳鲜亮、亭亭玉立的侍女一路蜿蜒，穿过数个小园、庭院，几重月洞门，方到正院偏厅。
厅内珠帘玉幕，刚一踏入，脚下便是一软。
地上竟铺着厚密的西域长绒氍毹，锦纹繁复，踩上去绵软无声。
许佛锦心想，幸好她今儿换了双新鞋，一路上大多乘车坐轿，履底洁净，否则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可就又丢脸了。
这偏厅都极宽阔，内外一共有三间，装饰也极为风雅，分作三进。外厅北面，立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屏风，每一笔都精致入微。
转过屏风，是为过堂。
东西两壁，各悬一幅卷轴，东壁一幅，是虞世南楷书《孔子庙堂碑》拓本装裱，西壁一幅，是宫廷大匠阎立本的小品画作，如此难得真笔，卢家竟随意用来装饰偏厅；旁侧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放着许多西域进贡、拂菻国舶来的玛瑙、琉璃器物，也是件件价值连城。
许佛锦见得叹为观止，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并非未见过世面，许家富贵，也藏有几样好东西，但都说是藏了，许家的珍藏，从来不敢这样大庭广众随意摆放的。怨不得天下人结亲都为门阀趋之若鹜，如此荣华富贵，谁不心动？
若真能嫁入这般人家……
偏厅最里面的暖阁，卢家当家主母崔大夫人正搂着膝下所出、年岁最小的女儿卢令仪坐在美人榻上。
她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十分好，鬓发如漆，仅用一支赤金掐丝嵌东珠的簪子绾着，面容白皙，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却更添几分端庄气度。
卢令仪正是豆蔻年华，生得珠圆玉润，身姿高挑，她穿着樱草色短襦，配着石榴红间色长裙，本是极鲜亮的打扮，但她此刻却蔫蔫的。
她脸上蒙着一层纱罗覆面，垂着头闷闷不乐。
崔大夫人温言安慰道：“不就是长了几颗面疱吗？也值得你这般怄气？无妨的，娘已为你请了许家的人来，衡山公主那般尊贵的人，用的也是她家的香膏，可见是有些本事的。用了，想必一两日便好了。”
卢令仪还是揉着帕子，气鼓鼓地道：“就因这几颗面疱，我在郑国公府上，还被王七娘子笑话了！真是气死我了！”
崔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平和：“别理会她，王皇后都废了，她还上蹿下跳，将来有她好果子吃，何须与她一般见识？你这年纪，本就长身体的时候，气血旺盛，生些面疱再寻常不过。她笑话你，只怕明儿她也生几颗呢！”
卢令仪心头略微好受了些，却还是抚着脸忧心忡忡：“我听人说，衡山公主虽用许家香膏消了疮，却留下满脸红印子，也不知多久才能消退，若是我也如此，岂不是许久都不得见人了？我还想去朱雀街观礼呢！大军班师回朝，难得这般热闹，我可不愿留在家里！”
崔大夫人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倒是巧了。你五堂兄昨日不也带了个边关来的女医吗？听闻医术很是不凡。崔三说，今儿她倒是善心，还为府上不少奴婢仆从义诊，手到病除，人人称奇。不若……也请她来为你瞧瞧？”
“边关来的？”卢令仪却有些犹豫，到底是外头来的，还不知根底，若是胡乱让人试针用药，万一毁了她的脸怎么办？她爱美如命，平日里对敷面的香脂膏粉都挑剔万分，何况是治疗？
若不是有衡山公主的先例，这许家，她也是看不上的。
崔大夫人轻轻一笑：“倒不算不知根底的，你何时见过娘放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家门？那也是个贵女出身，只是如今落魄了，听闻医术是难得的，洛阳、甘凉两州都有美名传来，你若是不放心，便将你两位堂兄也请来，自家骨肉兄长在旁，总不会叫你吃亏。”
“好吧，那便依阿娘的安排吧。”卢令仪想想应了。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王七娘子家的人天天候在外城，听闻几十里地外的官道上，都已能望见王师旗帜了。
长安城里也已焕然一新，沿街的坊市张灯结彩，酒肆茶坊的幌子上全都得系上彩绸，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得挂上小小的朱幡，朱雀大街也已沿街搭起了一长溜可供观礼的凉棚。
那些坊市里的酒楼，但凡能望见朱雀街的二楼雅阁，也早已被抢订一空。
卢家自然重金定了几处最靠前、位置最好的凉棚。
太常寺的乐工们日日在承天门外吹拉弹唱、排演破阵乐，看这般光景，若是快的，明后日便要举行典仪，届时王公贵族、世家云集，她必须美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崔大夫人微微一摆手，都未出声，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位侍女便已会意，屈膝一礼，转身便领命去请卢照邻兄弟俩与那边关来的女医。
正好外间锦帘被另一侍女打起，扬声回禀：
“夫人，许家娘子到了。”

第85章 清风拂山岗 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
说起大军班师回朝， 卢照容也正与乐瑶说呢：“……岳都尉他们就要到了，我们家在朱雀街定了连着的三座凉棚，能看得清清楚楚， 乐娘子到时便到我们家的凉棚去观礼吧！”
“那自然好！先谢过五郎了。”乐瑶眼眸弯了弯，她也想看看岳都尉到时是何等风光呢！他先前曾立下诸多功劳都因被打压没能崭露头角，如今能身披荣光、骑马入城，可算熬出头了。
卢照容摇摇头：“是我与四哥要谢你才是。”
当时他也不知怎的了， 分明四哥只是有些小毛病，也不算什么大病， 明明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但卢照容冥冥之中，就是没来由地觉得， 非得请乐瑶来一趟不可。
没想到， 这件事还真的做对了！
若是普通的大夫， 又怎敢断言是疠风？只怕也就草草按照普通风邪着凉来医治， 真这么延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照邻也在旁边， 他被扎趴下了已经， 眼泪汪汪，但还是趴着给乐瑶拱手：“没错， 是我等要谢乐娘子才是。”
不仅仅是乐瑶提前诊断出了他的疾病，还因那段话。
“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你都要竭力保全自己、爱惜己身……”卢照邻挨扎针的时候， 心中默念了好几遍， 只觉字字如温玉，感佩不已。
医者父母心，他此刻终于在乐娘子的言行中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为金银看诊，也不为扬名看诊，更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单纯希望每个遇到的病人都能康复、平安健康，所以才会如此发自肺腑为病人着想。
三人之后又商量起观礼那日需备何种饮食、坐具，就见廊下来了个侍女，在外廊拜见：“四郎、五郎及乐娘子，大夫人有事相请。”
卢照邻一见有人来，连忙坐了起来，整理衣冠，卢照容却只随意地唔了一声，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把掀开竹帘，探出半个身子：“伯母何事寻我们？”
侍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五郎那副散漫模样，心想，这位郎君自打从边关回来，行止做派是越发不像长安城里那些翩翩郎君了，倒有几分像边军武将，一身落拓匪气。
但她面上可不敢怠慢，恭声答道：“是九娘子面上起了疮，心中烦恼。大夫人听闻乐医娘在此，特命来请，想劳烦乐医娘移步一观。”
卢令仪在族中女儿里排行第九，是姊妹里最小的，卢照邻与卢照容都知道这幼妹那爱美的性子，卢照容一听，不由失笑：“这小九！为一点小疮，她竟烦恼到如今？还要请乐娘子去瞧，真是！”
杀鸡焉用牛刀啊？乐娘子是救命的人！
卢照邻倒是能体谅妹妹年幼爱美，她还小呢，不知愁苦，难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儿家，爱惜容貌也是常情。乐娘子若得空闲，不如便去看看她罢。九妹性子是娇了些，但是个好姑娘。”
乐瑶无所谓：“好啊，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受卢家款待，人家既然来请，前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侍女这才发现，这位乐医娘身上星星点点，好多飞溅的血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骇然，这这这……这乐娘子方才是在做甚么？她怎么好似与寻常大夫不大一样啊！
乐瑶进屋换衣服，顺便还溜到豆儿麦儿的屋子门口。
眯着眼，偷偷撅着屁股往门里看了看。
屋里，麦儿倒是还乖乖写着，但豆儿却咬着笔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喝喝水，一会儿抓辫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乐瑶龇龇牙，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豆儿麦儿瞬间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头，慌乱奋笔疾书。
乐瑶这才转身走出来。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赠的那套衣裙，但没戴那些金饰，只从万斤采来插瓶的各色时花里，随意选了朵结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这般簪在鬓边就好了。
乐瑶在原身记忆里搜罗了一下，像卢家这样的门第，是很讲究衣以载礼的，她穿着过于简素，会有轻慢主家的嫌疑，平日里与卢五卢四这等平辈相交，彼此洒脱，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但要见卢家长辈，还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摇、宝钿花钗满头堆砌，她又觉得没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
卢令仪面前的桌案上，摆开十数个螺钿盒、杂宝妆匣并大小瓷瓶，上头每一个都刻了许字，那里头照许家娘子所言，装的都是各色名贵药材与花露调和成的面脂面药面膏。
说是出了许家门，外头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用指头捻起一只圆盒，揭开闻了闻。
香气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还有些玫瑰露的味儿，闻久了又有些甜腻腻的，也不知什么。她用银匙挑了些许，在手背上慢慢匀开，膏体质地细腻，顷刻便被肌肤吃透，只余一段幽香，缠绵不散。
她略略点了点头。
“九娘子手里这个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过的。”许姑姑含笑介绍道，又使了个眼色给许佛锦。
许佛锦连忙用锦帕垫着，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学着姑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又热络的笑容：“九娘子再试试这个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疮必不会再发，公主也是如此搭着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卢令仪正要接过来，便听门帘子一响，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并乐娘子到！”
谁？谁来了？许佛锦听见这话，差点将手里的瓷瓶都摔了。
许姑姑一眼横来，这毛手毛脚的！
许佛锦慌手慌脚将瓶子搁回案上，心口怦怦乱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与卢令仪的神色，幸好她们都没在意。
卢令仪一听两位兄长来了，连忙缩回了手，提着裙摆下了美人榻，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兄长敛衽行礼：“九娘见过四哥、五哥。”
卢照容给伯母崔大夫人请过安，便歪着头瞅妹妹，翘着嘴角取笑她：“在家里还戴这个啊！”
卢令仪当即捂住脸上覆面，哼了声。
卢照邻笑了笑，退开一步引荐乐瑶：“你不是特意要请乐医娘来看你的面疮？这位便是了。”
卢令仪早就将目光看向两位兄长身边的那位年轻小娘子了，看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好奇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只觉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了，忙行了个平辈礼：“这位便是乐医娘？”
她一听医娘，还以为是那等老妪呢！
乐瑶含笑还礼：“是，乐瑶见过崔大夫人、九娘子。”
乐瑶？名儿也有些熟！卢令仪又将她细细看了一遍，没想起来，目光正好落在她鬓边，便笑道：“乐娘子头上的结香花很美。”
乐瑶一愣，看向卢令仪，卢令仪通身锦绣，发间却只簪了两支青玉簪，并几朵杏花，便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多谢夸奖，九娘子鬓边的杏花才美，恰合时令，生气盎然。”
卢令仪掩嘴一笑，请侍女增设坐席，自己又挪回母亲身侧，用气声悄悄在崔大夫人耳边促狭道：“这位乐医娘还好些，那两位许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许姑姑领着许佛锦一进来，两人头上金钗累累，闪人眼目，卢令仪差点没憋住笑。
虽说如今外头都风行奢靡华丽的头饰，但在卢家，一向以清雅从容为风骨，不论是卢令仪还是崔大夫人，头上都没有太多艳俗之物，反倒更喜欢在头上戴时花之类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儿一眼，轻轻点了下她额心，低声训诫：“可不许这般笑话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银器物也有金银器物的美，你这样可太失礼了。”
卢令仪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多说了。
这时，才知道崔大夫人还另请了女医来，许姑姑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摆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许家，才会另请人来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顾，不仅是卢家主母，还是崔家出身，许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气也没说什么。
她瞥了眼那所谓的乐医娘，初看也只觉面熟，没认出来，后来听到乐瑶自报名号，就愣了，乐瑶？乐瑶？那不就是之前乐家的那个大娘子么？再定睛细看，就认出来了，对上号了！
喔，是乐家人啊！许姑姑恍然，顿时腰杆又挺直了，是乐家人就不怕了，论医脉传承、世家声望，乐家可什么都比不过许家。
许姑姑两只眼也筛子似的，将乐瑶从头到脚细细筛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听闻乐家被赦免了，原来是真的，这都回长安来了。
不过，她好似在边关呆久了，皮肤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风光了，当年这位乐大娘子，在她们这些小世家里可是风云人物，样样都能拔得头筹的。
许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眼。瞧瞧，她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样样不如，最后还与亲娘闹得格外难堪的么？
许佛锦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嗡嗡作响。
她实在是想不通。
怎么又是她啊？
长安城这般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上啊！
太过分了吧，追着她杀啊？
许佛锦悲愤得很。
乐瑶也认出许佛锦了，心里也想着，唉，她和这位许娘子还有些缘分呢，长安这么大，又见面了。
那头，崔大夫人请乐瑶坐下后，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道：“乐娘子，应当是乐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记得你呢！”
乐瑶傻了：“啊？夫人认得我？”
“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诗文也很好，九娘，你可还记得？前两年，你与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给人家下战书，仍是铩羽而归。你不服，连着约了三回，三回都输，这事儿娘都还记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对女儿屡败屡战也觉着有趣，还回忆道，“哎呀，我记得打了三场球，我还去观赛了，九娘是一个球也没进，给你气得好几日脸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卢令仪脸都红了：“……”
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方才觉着乐瑶眼熟呢，但这种丢脸的事儿就不必说得那么详细了吧，娘！
卢照容与卢照邻都不禁大笑起来。
“娘！四哥五哥！别笑了！”卢令仪直跺脚。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乐瑶和许佛锦没有笑。
许佛锦是呆呆地看着崔大夫人。
原来，母亲也是不同的啊……同样的事儿，她的母亲嫌她丢人现眼，旁人的母亲，却觉着自己女儿不论做什么都可爱可亲。
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忙低下头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发话，也轮不上她穿。
家里的蜀锦、苏绣，母亲总说让给妹妹。因为她是寡妇，不必穿得太鲜亮，何况，大姐姐有许多丢在家里没带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着也浪费，让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来。
是瞧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啊！
乐瑶则是默默回溯着原身的记忆，却也不记得是否和卢令仪打过球了。但原身的确爱骑马打球，每日来约她打球的贵女都不少，哪里记得这许多人？
她骑术极好，好到乐瑶仅仅凭借身体遗留的肌肉记忆，之前都能连夜策马穿越风雪赶回苦水堡。
想到原身这样明媚的人当初是如何含恨离去的，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心底不由惘然，微微叹息着垂下眼。
崔大夫人记得旧事，望向乐瑶的神色也更为宽和，便道：“好了，言归正传，九娘，你将覆面取了，让乐娘子瞧瞧吧。”
卢令仪犹豫了会儿，还是揭开了。
乐瑶倾身一看，是典型的痤疮，大小约有十来颗，多长在皮脂腺最旺盛的额头和下巴上，鼻翼、人中也散长了几颗，如红豆大小，已红肿胀痛结成硬疙瘩的，且还没有长出白色脓点。
怨不得卢令仪会为此耿耿于怀，的确是大大影响了她的容貌。
卢令仪见乐瑶已看完，忙将覆面纱重新戴好，轻声道：“明日大军凯旋，长安万人空巷……乐医娘可有法子，让我这脸在一两日内光洁如初？至少莫要这般红肿见人。”
乐瑶想了想，坦率地摇摇头：“一两日功夫是没法子的，若是十天半月的倒是没问题，但保不准还是会反复长的。”
青春痘不是能单靠表面涂敷就能快速根除的，它的生长与青春期的内分泌激素波动、饮食作息息息相关，短期用药顶多能压下红肿炎症，没法从根源调节皮脂腺功能、疏通堵塞的毛囊。即便用中医调理，清湿热、调气血，起码也得半个月以上，而且饮食忌口都得长期注意，不然必然要反复的。
“兄长们都说你是能救命的神医，怎的面疮却治不了了呢？”卢令仪面露失望，若是十天半月，她也不必请人来了，卢家自己调理面药的侍女便能做到。
乐瑶笑道：“症有缓急，术有专攻，何况面疮并不危急生命康健，还是徐徐图之更好。”
卢令仪叹了口气，烦恼不已。
许姑姑在旁听了，心道果然，嘴角也已得意地悄悄扬起，她轻摇着身子上前半步，嗓音温润如蜜地说道：“九娘子莫忧！乐家的家学啊，其实并不擅长此道，虽我也不知乐家擅长哪一科，但我许家在妇人容养之道上是颇有经验的，衡山公主用了我许家的玉容散，半日面疮便消，都不必一日，至今也没有复发，九娘何不试试我们家的面药？”
她说着还高高地睨了乐瑶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貌似无意道：“乐大娘子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许家所用药材珍惜少有，还是祖传的秘方，这药效自然就好。”
乐瑶挑了挑眉。
卢四卢五也听得微微蹙眉。
唯有许佛锦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在穆家的丢脸经历，真想扯一扯姑姑的衣裙，让她别说了。
卢令仪却又有些心动了，既然乐医娘没办法，她不如试试许娘子的法子吧，总不能真这样顶着满脸红包出门吧？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九娘子你看，我们许家这玉容散是用上好的蜂蜡调和诸药，里头有白芷、冰片、菊花、玫瑰等等，当然，其中还有些珍贵配方，不便告知，但菊花清香疏风，白芷消肿排脓，玫瑰疏肝理气，这都是对症的好东西，您闻一闻、瞧一瞧，与外头那些寻常面药是截然不同的。”
许姑姑趁热打铁，将玉容散的盖子揭开，再以银勺挖出一些来，给众人展示清楚，一股馥郁的花香混着些许药香，顿时弥漫在屋子里。
卢四卢五也伸头去看，那玉容散膏体滋润皎洁如新雪，并不像一般面药是那等浊黄色的，也不会闻着苦滋滋，看着似乎还真不错。
卢令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那便试……”
“白及。”
卢令仪话没说完，乐瑶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都看过去，她竟然闭着眼，鼻尖微翕，似乎在轻轻闻嗅空气中那玉容散的味道，说了个白及后，她又接连飞快地报出：
“血竭、没药、红花、黄柏、苦参、白芷，嗯，的确有白芷、玫瑰、菊花、冰片，但是蜂蜡可不是白色的，也没有这样油腻的香气，你们为了调出这样洁白的雪色，加了不少铅粉和猪油吧？”
乐瑶慢慢睁开眼，就见许姑姑好似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她直视着许姑姑：“铅能快速收敛创面，但铅久用也会沉积在皮肤和体内，有铅毒之患，你们也是御医世家，不会不知道吧？”
乐瑶扫视一眼，周围的人愕然地望着她，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乐瑶复又回过头来，望着僵立当场的许姑姑，莞尔一笑：“真不好意思，你们许家这药效非凡的祖传秘方，被我闻出来了。”
许佛锦也瞪圆了眼，回头看看双手死死攥紧衣带，指节青白的许姑姑，又看看从容微笑的乐瑶，半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她什么鼻子啊，竟能闻出来？
乐瑶小时候为了眼盲后还能行医生活，可是被师父要求闭着眼睛闻药材辩药的，自小如此锻炼，使得她嗅觉本就远超常人，等她真正眼盲后，五感缺一，其他感官不得不代偿协助她生活，她的嗅觉也因此愈发敏锐，对各类药材的挥发性成分所特有的气息，更是敏感到了分毫毕辨的地步。
曾经，她就能闻出陆鸿元的牙粉配方，而今这盒所谓的玉容散，许家为求速效，各类含高浓度挥发油的止痛消肿类药材不要钱一般加了极多，这小小一盒药散的气味浓度，可比陆鸿元的牙粉浓烈多了。
方才仔细闻一闻，她鼻子都给熏疼了。
乐瑶揉揉鼻子，这时又将方才许姑姑的话原样奉还：
“我虽不知许家精于妇人容养一道到底是怎么个精法，但你这玉容散也没有你说的多么名贵呀！前头含量多的，血竭、没药、红花，与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成分几乎没有差别，怎么，你们难道是直接挑破面疮，挤出脓包，再用这些消肿止痛、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强敛创口？那怪不得能一日消红，半日褪肿了！”
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姑姑。
方才这许家姑姑的确说了，要为她金针泻火后，再用这面药，便能即刻消退面疮！原来是这样！
许姑姑脸上血色尽失，却还是强撑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金疮药，你不要血口喷人，装着能闻出来的样子，你说得与我许家配方根本不是一回事！”
“挑破挤脓，再以加了花露的金疮药敛口，必会留下满脸的痘印，这些印子，其实便是疤痕。脸上这些疤痕，用药膏也只能淡化，加上这个法子只是让创面快速结痂看起来平整，却并没有治本，将来还会反复生疮，若再反复挑破，不仅疤痕也会日久沉着转褐，更会蚀成满脸坑洼。”
乐瑶没有再与许姑姑争辩，而是认真地看向卢令仪。
“你这面疮本是青春血热，即便不用药，清清淡淡饮食，宽宽松松心情，月余自会平复。何苦为了一两日光鲜，用这样速效却伤害大的法子，以后留下满脸痘坑，只会追悔莫及。”
卢令仪捂着脸庞，怔怔听着，想到衡山公主的脸上确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许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并没有复发长痘，红印还转好了！
她一个激灵，想到方才许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给乐瑶：“这个呢？乐娘子你闻闻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姑姑一时没能阻止，顿时心神大乱。
乐瑶已经低头闻了，恍然道：“喔，这倒是好东西呢，珍珠粉、麝香、沉香、白梅花、金边瑞香、麦冬、龙脑冰片……怪不得你们敢这么嚣张，原来那玉容散根本就是个引子，你们实际上想卖的是这个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疮，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长期用着不可中断才能见效，一症两药，财源不断，那这一瓶估计不便宜呢。”
卢令仪莫名兴奋，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贵得很，乐娘子没来之前，那位许家小娘子说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乐瑶咂舌：“这里所配药材虽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吧？”
一金？能买一车这药了！
许姑姑整个人都气到颤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锦这般厌恶她，竟把她们家的秘方全都当众念出来了，泄露了她们家的根本，居然还说她们黑！她怎会知道要研制出这样的良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收点儿金银又怎么了！
这混账东西！
她牙关紧咬，连齿缝间都气得咝咝透着凉气。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乐瑶八分，但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刚烈，听到许家姑姑阴阳怪气乐家没有家学，竟这般直接捅破了许家面药的窗户纸，可她丝毫不留情面，将来两家可要结仇了。
于是她微微一笑，帮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这其实是两家流派医理不同的缘故，乐家以固本为要，许家以速效为先，天下医理、妆术，流派纷呈，本无一定之规，总归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温和转向许姑姑：“许娘子也莫动气，坐下歇歇罢。”
许姑姑气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说：“我们家若是没有一点真功夫，怎敢给公主用药？我们能得贵人青睐，自有其道理！”
他们家当然不傻，钱要挣，脑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疮药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疮爆发时才用上几回，哪里就会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确确是上好的美容养颜之药，长久用了，必有好处。
乐瑶也不吭气了。崔大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许家的东西不算没用，自有愿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愿去买，就像后世之人都知晓整容手术的风险，但爱美之心仍使人趋之若鹜，得与失的标准，每个人是不同的。
但她这药若是卖得便宜点儿，乐瑶也不说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给穗娘家，他们一家七口都能温饱过三年了！
乐瑶扯了扯嘴角。
但这变故却使卢令仪更难过了，现在明摆着许家的药是饮鸩止渴，乐瑶又说调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么办啊！
她扁着嘴，捧着脸哀叹不已：“那我这样长着面疮出去，岂不是要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王七娘又要笑话我了！”
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
旗帜之下，铁甲寒光照人。
接着，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长刀的重甲骑兵先如铁壁般涌现，骑兵之后，步伐震地的无数步卒跟在后面，长槊根根朝天，刀柄与铠甲碰撞的铮铮声，和在重重的脚步声里，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队伍后头还夹杂着无数驮马和牛车，拉着缴获的旗帜、器物、金银财宝，最后还押着数辆囚车，车内贼首颈戴重枷，狼狈不堪，之后还有一串又一串数不尽的胡贼俘虏。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员一瞧见，都立刻拔腿往城里报信，边跑边激动无比地大喊：
“大唐万胜！我王师凯旋！”
岳峙渊头戴兽头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几乎不怎么动弹，而旁边的李华骏却像身上长虱子了一般，这儿扯扯，那儿抻抻，还要扭头问：“都尉，你看我这头上两根鸟毛，没掉吧？还在吧？”
自打乐瑶编的大圣在甘凉两地出名后，现在他们军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长翎了。
远远望去，这骑兵人人头上都是鸟毛飞扬。
李华骏还在絮絮叨叨，岳峙渊懒得理他，双腿一夹着马肚子，往前跑了两步。
他遥望着远方，还看不见长安城墙，但思绪已飘远了。
听闻，乐娘子也在长安啊……
她会来看吗？
莫名的，岳峙渊也低头拍了拍衣袖，顺带，还伸手给霜白马脖上戴的彩绸也正了正。

第86章 白马照金鞍 我的花都给你。
大军已到城外， 将要进城了，一时长安轰动非常。
各将士已在昆明池附近扎营待命，礼部、兵部、鸿胪寺、京兆府的官吏瞬间就忙疯了。
如此重大盛典， 事务繁杂，他们要与这些边关来的王师明确入城的路线与次序、告太庙社稷的祭祀仪程、圣人御承天门楼受俘的典制细节；要按品级准备赏赐三军的绸缎酒肉、金银器物；还要制作祭文、圣人宣读的制书；排演军乐等等。
一个个忙得酒水饭食都来不及吃，夜里也睡在衙门里。
朝廷也已提前派遣徐王李元礼为郊劳使前往军营慰劳将士，同时核查军功册、清点俘虏数量等等。
徐王是圣人的叔父， 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忙了个昏天暗地。
昆明池上已是凯乐激昂，如今尚未到观礼的时日， 却已有好些百姓跑到外城，悄悄爬上树去偷看，之后又被金吾卫呼喝赶走。
整个长安城忙乱两三日， 终于到了观礼吉日。
乐瑶也是早早起来， 将自己与豆儿麦儿都好好打扮了一下， 刚弄好呢， 外头便有婢女来催了：“乐娘子与两位小娘子好了么？九娘说要尽早出门，不然必要堵马， 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来了来了！”乐瑶忙给豆儿头上两个小丸子系好最后一条绢带， 挎上装满了各色鲜花、香果的小篮子，连忙跟着婢女去与卢令仪汇合， 她们要一块儿坐车去朱雀大街了。
这些鲜花鲜果、锦缎花瓣，都是大军行过时，对将士们争相抛洒的庆贺之物， 以此表达对凯旋将士的爱戴， 这在此时被称为“献捷之馈”，是极为喜庆、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都最喜闻乐见的庆功仪式。
卢家订下的凉棚，在朱雀大街北段， 紧邻皇城朱雀门。京兆府原本搭的是简易的油布凉棚，矮矮的，坐下去只怕光看马腿了。
卢家的管事哪里敢让自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早早派了自家的工匠仆役前去改造。
先加高了凉棚的底座，离地数尺，这样一来，不仅能俯瞰御道上的大军仪仗、俘虏队列，又能清晰望见皇城朱雀门城楼，连大军上台登楼受俘、宣读制书也能看清楚了。
如此还嫌不够，又拆了那些臭烘烘的油布，棚顶铺上精美锦缎，四围悬起青碧色的轻罗，内里铺上织锦褥子；棚角悬上两盏绣着卢字的六曲鹤颈灯笼，里头摆上两只兽头香炉，用上好的蔷薇香饼徐徐熏着。
这般布置，自然惹眼。以卢家相邻的人家是崔郑李王，一看，好你个范阳卢，心眼子多得很！之前抢订凉棚他们就没抢赢，现下装扮得满街就你家的几个凉棚最高最美，那不行，我们家也不能输！
于是各个都丁零当啷地敲啊改啊，你挂锦缎，我铺缭绫，你熏香，那我把地上的砖都刷得苍蝇上去都得滑倒，连相邻的那段围栏都得挂上绣着自家族徽的绸布。
卢家管事吃完饭回来一看，顿时怒了！
好家伙，一个个的，非要与我们比个高低了？那卢家能认输吗？不成，我们家也得加挂！不仅要挂帷，还要扎灯！
于是指挥仆役们又忙不迭送来一摞新糊的红纱灯笼，把卢家凉棚边的桃李树上都挂上卢家灯笼！风一过，轻轻转着，如结了满树红果，格外喜庆。
邻棚几位崔郑李王的管事一看，可恶，也立刻命人回去做灯笼，还要做彩色的！
如此你添一盏、我加一对，相互攀比着，等京兆府的小吏忙了个通宵，累得头重脚轻，出来一看傻眼了。
一夜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北段从树到凉棚再到围栏，都已变得彩绣纷飞、明灯错落，看得人眼都晕了。
“……这些朱门啊！”小吏无语地揉揉眼睛，摇摇头又走了
要不是早先就放话不许将凉棚造得比受勋台高，这些世家恨不得一夜间搭出个比太极宫还高的高塔出来。
乐瑶跟卢令仪、卢照邻兄弟几个一块儿来时，也是看得眼都晕了，她还笑着想：这和李华骏的风格也很像呢！
等登上凉棚，坐下时她都还觉眼前有无数色块在游走。
万斤与其他侍女帮着将一篮篮鲜果、香花、彩缕依次提了上来。卢家豪富，准备投掷之物堆得如小山一般。乐瑶还看到了一篮子青莹莹的甜瓜，瞪圆了眼，这玩意儿扔过去真的不会砸成脑震荡吗？
她那震惊的模样被卢令仪看到了，她捂嘴笑道：“乐娘子，这是庄子上暖棚里刚摘下来的蜜瓜，是给我们吃的。”
乐瑶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卢令仪今儿没有戴覆面，她脸上的红肿大疮虽未全消，但已平了大半，乐瑶先前虽说一两日不能消退，但还是竭尽全力从洗面、饮食、汤药、面膜等等方面，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祛痘的调理法子。
乐瑶给她把了脉，她是青春期血热，燥火上炎，郁于肌表所致。所以，先给她开了个洗面方，取金银花五钱、野菊花四钱、甘草二钱、白茯苓三钱，文火慢煎两刻，滤去药滓，取其清汁，放至温凉，早晚用干净的布巾蘸取药汁，轻拭面额，不可猛力搓揉。
洗完后用干净软巾轻按吸干水分，也是忌讳大力摩擦洗脸。
饮食则是完全忌辛辣油腻、甜食，什么羊肉、鹿肉、花椒、茱萸，全都忌食，糕点、肥肉、鱼虾、海鲜，也必须避免。
之后，她让卢令仪多用生地、丹皮煮水代茶饮，或以藕、荸荠榨汁饮用，每日还都可吃一碟子凉拌马齿苋，这都是凉血清热之物。还有养阴润肤的银耳百合粥、冬瓜薏苡仁汤，这些食物多吃能健脾祛湿，减少面部滞热。
果蔬则是瓜类为多，清热生津，还能补充维生素，舒缓肌肤。汤药只开了小剂量，凉血解毒，兼以养阴的，每日一次轻轻疏泄即可。
之后又为她做了两种面膜。
第一种是晨用的：用紫草、甘草各三钱，加水一碗，煎至六分，滤汁放凉后，调入绿豆粉，和成糊状薄敷于面部，约一刻钟用温水洗净，隔日一次。
紫草凉血透疹、甘草缓急解毒、绿豆清热润肤，都能安抚肌肤。
晚上则用玉竹茯苓润肤膜：玉竹、白茯苓各研细末二钱，以丝瓜汁调匀成脂。同样敷面一刻钟，每日一次。玉竹滋阴润燥，白茯苓健脾祛湿、淡斑净肤，丝瓜汁清润通透，可促进修复。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卢令仪自个都发现了，本来触碰疼得厉害的面疮很快便不疼了，隔日起来，鼓胀红肿的也正渐渐变平，虽还凸起，但乐瑶这法子，是消红消肿一并的，她每日揽境对照，都发现面疮在变小变淡，相信很快便能消干净了！
哪怕赶不及在今日盛典前完全消隐，但这般速度，也已令她惊喜了。
更让她感到舒心的是，乐瑶行事大方敞亮，这些调理方一点儿也不忌讳，直接便抄写给了她的贴身侍女留存，还嘱咐道若是上火再生疮，一样能用。
她原本还不肯多收银钱，卢令仪要谢她，乐瑶认真算了算，还道：“这些方子本也寻常，药材更是市井易得之物，九娘子，拢共给个五十文便是了。”
卢令仪对银钱实在没什么想头，她都没自个付过账，她回头望了望管着钱钥的侍女，那侍女忙去打开钱库翻了半晌，之后，竟把其中一盒银饼都搬来了，为难地道：“九娘子，咱家最小的便是这五两银铤了，实在找不着铜板……”
乐瑶看着那白润润的银饼：“……”
卢令仪干脆整盒都塞给乐瑶：“别客气！那就都拿上吧！”
等候大典的这两日里，卢令仪还兴致勃勃地邀乐瑶去打马球，乐瑶不是原来的乐瑶，虽有记忆，到底没有真正打过，手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被卢令仪先进了好几个球，这下把她可高兴坏了！
卢令仪抛了球杖，在场中纵马绕了两圈，大笑：“我赢了，我竟然能赢了长安第一杆子的乐大娘子！”
好嘛，原来原本的乐瑶也有诨号呢！
乐瑶喘着气，摆摆手，笑着往前靠在了温热的马颈上。
这马球真比看病还难，又要骑马又要击球又要瞄准，还要躲闪对手，原来的阿瑶好生厉害的。
卢令仪欢喜够了，又拨马回来，温和地安慰她：“乐大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去了边关，想必疏于练球，才叫我赢了！在长安多住些时日，咱们多打几场，你一定又能赢的。”
这话倒激起了乐瑶骨子里那总是不服输的劲儿，她仰头饮尽万斤递来的茶水，雄赳赳道，“好！那便再来一场！”
她总不能坠了原身的威名，练也得练会了！
因这两日过得实在畅快，卢令仪便早将脸上那几点小疮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在凉棚中，乐呵呵地与乐瑶闲话，任由晨风拂过脸颊，大大方方的。
不多时，相邻的凉棚也传来一阵细细笑语，好几个香衣鬓耸的小娘子们，在侍女簇拥下迤逦而来。其中一个身着郁金裙、鹅黄帔子的小娘子，一见卢令仪脸上还有痘痕，立刻便捂嘴笑起来。
那便是王七娘子了。
她与卢令仪一般大，两人算是老冤家了，从容貌功课到骑马打球，样样都要暗暗较劲，每日不吵一架，那都怪了。
她举起团扇半遮半掩地笑着，正要开口挤兑她，却见卢令仪高傲地一扭头，让侍女放下了两家中间那卷竹帘，竟直接不理会她！
王七娘愣了，半晌才让下人捞起竹帘，还巴巴地伸头过来问：“九娘，你怎的不理我？”
卢令仪哼了声：“一见面你就刺我，我理你作甚？”
王七娘撅了噘嘴：“那你也别不理我呀！”顿了顿，竟真的不拿她脸上那消退大半的面疮说事儿了，反倒探过身来，兴致勃勃道，“哎，你可知道？李二郎也回来了呢！”
卢令仪刷地便扭过身子来了，两眼锃亮：“真的？不是说他孤身北上时立誓，说再不回长安了么？”
王七娘子也激动得很，抓住卢令仪的手，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他是得了军功回来的！他立下大功劳了！我阿耶在礼部，他看见李二郎的名字了！他好厉害，百步之外、大暴雪之中，一箭射穿了什么论茝扈莽的脑袋！论茝扈莽就是吐蕃的二国相的意思，是他们吐蕃宰相的副手，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呢！他因此被记了斩将的大功啊！”
“太厉害了！”“不愧是李二郎！”
两个小姑娘顿时忘了矛盾，挤在一块儿，吱哇乱叫起来。
乐瑶听得懵懵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李二郎？百步穿杨，她们说的，不会是李华骏吧？
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喳了好一阵，卢令仪发觉自己冷落了乐瑶，且忘了给王七娘子介绍她，便又忙将乐瑶拉过来，相互见礼。
王七娘子知晓乐瑶竟也是从甘州回来的，眼眸更是亮极了：“乐娘子可见过李二郎？”
乐瑶挠挠脸颊：“李华骏啊？”
卢令仪与王七娘子一听这名字就又吱哇一声，两张脸齐齐凑到她面前，猛猛地点头：“是是是！正是！啊啊！乐娘子你见过他！他在边关可还好？可还是如在长安时这般俊俏？他晒黑了么？他是不是更健壮高大了？他穿甲胄是不是格外威风啊？”
乐瑶：“……”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李华骏落到她手里，不是被刮痧刮成大鲤子鱼蹦蹦跳，就是因重新缝针疼得嗷嗷直哭、涕泗横流，实在和她们描述的、那等郎艳独绝的郎君有些出入。
可想起他那几条脖颈处被割出来的深深疤痕，乐瑶坚决点头：“很俊的。”
只这一句，卢令仪与王七娘便相视一笑，满足得仿佛饮了一坛子醇酒，脸颊都欢喜得微微发红。
乐瑶不由好奇：“李判司在长安时很有名声么？”
卢令仪眼波流转，捧着脸回想：“当然了！李二郎未赴边关时，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玉面郎‘！满城那么多才俊，就数他最好了！他站在人群里，便如芝兰玉树，皎皎然胜过这三月春光。他家世又好，门第清贵，性子又周全。他虽不被父兄看重，在家中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轻慢女子，常有小娘子暗慕他风华，悄悄赠他香囊罗帕，他也从不轻弃，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妥帖收着呢。”
王七娘子也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李二郎有多好，还怪道：“乐娘子以前不也在长安吗？你竟然不知李二郎？”
乐瑶又回想了一下，讪笑道：“呵呵，那时……心思不在这头。”
原身在长安，终日只惦记着马球，是早也打球，晚也打球，一日也不曾懈怠。有时凑不齐人，打不成了，她还会哀求两个文弱的继妹陪她去。她那俩妹妹，是两位真正娇怯的仕女，日常不是调香插花，便是煎茶读诗。被她抓去马球场折腾两回，惹得两个小妹，从此见了她就跑。
外头都传她在府里受继母苛待，宴饮游园从不带她。实则是她自己懒得去，她就爱去打球！
爱到什么程度，她恨不得能在曲江边的球场上搭个窝棚住！
乐瑶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原身记忆中唯一倾慕过的郎君，是个唤作“铁塔张”的方脸大汉。那铁塔张的身材与武善能差不多，生得一双虎目，鼻直口方，笑声还是哇哈哈哈的。她喜欢他，也是因他马球打得格外好，站在网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进球。
李华骏这等狐狸般容色昳丽的郎君，可不是原本阿瑶的审美。
因李华骏的缘故，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迅速和好了，两人将带来的绣囊、罗帕、团扇拢在一处，头碰头地商量：
“待会儿见了李二郎打马而来，我们便一齐掷过去！”“我记得李二郎最喜爱香色，我这香囊正好衬他！”“你可丢准些！”“你放心吧，为了今日，我已练三日投壶了！”
乐瑶在一旁听着，也被她们俩这份雀跃感染，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拦上，遥望着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
春风漫过，拂过街道两边万千攒动的人影。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心口也像揣了只暖乎乎、毛茸茸的雀儿，满心期待了起来。
人真多啊！也不知岳都尉是在队列里哪一处呢？不过他骨架子生得这般大，她应当也能一眼认出来吧？
长安城外。
大军已在昆明池北岸营地整队，即将沿着樊川道向北行进，途经郊祀坛，先告慰天地，再转向西接入明德门官道，才正式进城。
明德门为皇帝郊祀、大军凯旋专用，平日极少开启，从此门进，便能直驱朱雀大街，那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御道，宽达百余步，可以使大军列阵并行。
他们将风风光光、浩浩荡荡贯城而过，途径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之间，最终抵达皇城朱雀门外，于广场上列阵受阅。
就要出发了，李华骏正用一柄小巧的木梳，紧急将盔帽上那簇长长的锦鸡尾翎梳了又梳、捋了又捋，务求每一丝羽翮都能舒展。
好容易打理好了，往左一瞥，却见几步外，岳峙渊抱着他那顶也插了鹖羽的凤翅盔，在马背上头一点一点，竟在打瞌睡。
他怪道：“都尉，这样的关键时候，你怎的还困了？”
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
人群潮动，他却只能瞧见她了。
她今日……真好看。
额心贴了花钿，梳着时兴的偏垂髻，松松挽向一侧，鬓边簪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报春花，宽袖披帛，幅裙曳地，就像这春日的花儿一样。
队伍不能驻足，岳峙渊骑着马缓缓向前，他已过了乐瑶所在的高棚，那个探身挥手的影子渐渐远在身后，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遥远，他却依旧扭着身子，久久地回望着她。
天色碧蓝如洗，阳光透亮。
和着这漫天飞卷无尽的花瓣与绸带，这长安是如此繁华浓烈，可是，怎么……好生奇怪。
他恍惚地想。
她那双日光下笑得弯弯的眉眼，分明比长安的春日明朗多了。

第87章 去找乐娘子 他想去找乐娘子。
等大军游街结束， 在朱雀门陈列了俘馘与军实，行完献捷之礼后，又往太社、太庙行告奠之礼， 以谢神灵先祖庇佑。
最后，满城人听圣人手捧制文，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军中的大部分步卒便谢恩退出城内， 于城外营地整束。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也把豆儿、麦儿欢喜坏了！
高门世家都是街上放烟火的大户，这时烟火可不便宜，听闻卢家点烟花与隔壁几家崔王郑李又杠上了，相互比着，一夜之间，便不知烧去了几万贯钱，每天都从入夜放到天明。
两个西北来的放羊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起初一筒筒放大炮时，豆儿还给吓哭了，刷地就躲乐瑶身后去了，搂着她大腿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都忘了这是长安，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之后，两个娃才知什么是烟花。
她们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此起彼伏全是金菊、银柳、火树，她们仰着小脑袋，就这么站院里看了一个来时辰，满眼璀璨光华，眼都不会转了。
当卢令仪派人来请乐瑶带她们上街亲手去放烟火时，两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乐瑶的衣袖便往外跑。
其实白日里向大军投掷鲜果时，这俩便已玩得疯了，她们俩那么小，虽没有什么心仪的郎君，却是一投一个准的，毕竟是草原上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套马套羊？麦儿还能在骑马飞驰时套羊呢！
卢令仪当时扔了好几个香囊都没扔到李华骏，正着急呢，就发现俩豆丁跟玩打水漂似的，扔得可准了，立刻改让她俩左右开弓，帮忙哐哐砸李华骏。
从香囊到梨子，从绸缎到柳枝，从鲜花到大桃子，李华骏上战场负伤就算了，经过卢家的凉棚那短短几十步，竟似闯入了枪林箭雨，差点没给这俩小家伙砸成熊猫眼。
砸得李华骏都懵了，抬头去找是谁砸的，结果又被豆儿一个旋风大樱桃砸在鼻梁上，这下可好，直接捂着鼻子趴在马脖子上了。
而棚上，卢令仪与王七娘正手拉着手，为李华骏方才那抬头的惊鸿一瞥兴奋地直蹦：“啊啊啊二郎抬头看我们俩了！”
压根没发现她们心仪的李二郎鼻头都红了，差点给砸出两条鼻血来，正疼得暗自吸气。
等她俩再探出头去，岳峙渊与李华骏那一列骑兵，早已行过棚下，慢慢地没入巍峨城门楼的阴影里了。
两人还颇为遗憾呢。
哎！砸不着了！
放了几夜烟火，虽然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石板缝里也还偶尔能扫出未燃尽的彩纸屑，但随着各衙门的大门陆续吱呀呀打开，每日天不亮因堵马而下车拔足狂奔上朝的官员也愈发常见，长安城算是恢复往日秩序了。
正好卢照邻、卢照容两兄弟揣着崭新的官告印信，要去邓王府点卯入职，乐瑶便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衙门既已重启办公，她心里惦记的事，也能去问问了。
她是想寻一寻原身那位继母以及两位继妹的下落的。乐家获罪时，除了原身，其余女眷都按律没入掖庭为奴了，年初天下大赦，也不知她们是否已被赦免？
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盛典忙碌，没人得空处理这样的小事，之后又是欢庆放假，衙门里一个人没有，现下可算能去找一找了。
原来的乐瑶，她的生母舅家在乐家出事不久，便变卖了长安宅邸，举家南迁回湖广祖籍去了。毕竟当时长安城人人自危，他们家无力援手，又怕被牵连，想远离是非之地、保全家族，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原身在长安最亲的亲人，似乎就剩下了继母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另外，还有叔父乐怀仁的妻女。
而当初乐瑶上血书，其实也是父亲、继母与她商议好的。
乐怀良时常出入宫禁，很清楚掖庭中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是繁盛的大唐，掖庭中也是屋舍卑陋、檐低墙颓，常年不见日照，地面积水成洼，冬日无炭火御寒，夏日满是秽水蚊虫，疫疾频发。
罪臣女眷进去，做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儿，每日寅时即起，舂米、浣衣、织锦、洒扫宫苑，直至亥时方歇，稍有迟缓也要遭鞭笞，夜以继日不得歇息。许多罪眷进去，不仅劳作繁重，还会被内侍侮辱、苛待折磨，一年内病亡者十之三四，算起来，比流放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放固然九死一生，但至少父女同行，彼此有个照应；至少，乐瑶的身子骨比两个妹妹壮实得多，藏些金银路上打点，走去甘州，或许还能活命。
甘州虽苦，但去了那边也只算是官户，尚且比沦落为奴籍好些，而且……在那等西北边陲，乐怀良的医术或许还有用武之地，或许真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继母单夫人思虑再三，左是死，右也是死，但三个女儿不可尽入同一处绝地，定要留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她给了唯一非亲生的乐瑶，因为怎么看，也只有她这个日日打马球的，能走过这一路迢迢千余里。
所以，才会有血书那一档子事。
单夫人原本想着，这千里迢迢的，一路走去衣衫褴褛、形如枯槁，又馊臭污秽难当，总不会有人行恶的，可是她们家也是头一回被抄家流放，没甚么经验，终究低估了人性凶险，也想得太简单了。
今日，虽然真正的父女俩都没能回来，但乐瑶回来了。
她借了原身的身子，又来了长安，总不能连至亲的下落都问也不问。若是她们没能赦免，她便努力搭救，若是她们已赦免，更要瞧瞧她们如今境况可好，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
卢家兄弟听说她要寻亲，也极热心，决意一起陪着乐瑶先去刑部都官司问询，卢照容道：“乐娘子是女子，独自去衙门问询恐有不便。我们等陪你走一遭，借这身官皮与姓氏，总好说话些。”
三人便先去了刑部都官司，一进门，便先花了数百文钱，否则值房里人人忙碌，都没人搭理他们。
但有两个小吏收了钱，却将手一揣，竟笑嘻嘻地说：“小郎君与小娘子，寻错地儿了，我们这儿虽掌管官奴婢、掖庭宫人籍册，大赦名单也从我们这儿走，但这些早已归档了，没有上头的手令条子，谁也查不着，三位应该去内侍省掖庭局那儿去问问。”
乐瑶目瞪口呆，查不了，他收钱还那么利索！
卢照邻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嘿一声，当即便要和这俩奸吏理论，几百个钱对于卢家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方才是乐娘子抢着掏的银钱！
还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卢照容颇为淡定，一把将兄长往后一拉，也丝毫不生气，反倒和和气气地问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只是掖庭局深处内庭，外人不得入内，我等又该要如何才能问询得到呢？不知二位可有相熟的同僚在那处任职？若能代为引荐问询，感激不尽。”
两个小吏一听卢照容这话，彼此对了个眼色，再看向卢照容时面色便好多了，手也不揣了，伸出手来与卢照容握了握：“这位郎君是懂规矩的人。”
两人就这么在袖子里捣鼓了半天，最后卢照容把腰间荷包整个解下，递了过去，还拱了拱手：“有劳二位费心。”
卢照邻与乐瑶都是一愣。
“哎呀，好说好说！”
那小吏接过荷包，人脸上笑意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看你们大老远来，也是不易。这样吧，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他说着，转身便去案头取来纸笔，摊在乐瑶面前，又招呼同伴：“给这些郎君娘子们端些饮子来，搬几张胡凳坐着等。”
自己则笑吟吟地指着纸张对乐瑶道：“小娘子把要寻的人姓名、旧籍、何时因何事没入的都写清楚，我这就亲自往掖庭局跑一趟，替你们问问。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准有信儿！”
乐瑶稀里糊涂写下继母与妹妹姓名时，卢照容又与那两位奸猾的小吏热络地攀谈起来，从今春的雨水说到谁新娶了个媳妇儿，言语间仿佛多年故交似的，临了还互相拍了拍肩膀，三人笑个不停。
等乐瑶写完，那俩小吏果真立刻去替他们办了。
没了外人，卢照邻扭头上下打量着这亲弟弟，眼里颇惊奇。卢照容叹了口气，指着乐瑶道：“乐娘子是一片赤子心，没见识过这些，可以理解。”
又指着卢照邻，“四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你竟不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真正的堂部大员，哪会管这等微末小事？即便是寻得什么侍郎来交代，到头来一样是这些小鬼在跑腿儿，你若是得罪了这些人，便是再多跑十趟，他们也有上百个由头叫你查无可查。”
在甘州，找些书吏办些琐碎公文，使上几百文茶钱都算少的，何况这是长安城。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一个时辰，那小吏便折返回来，不仅打听到了乐瑶继母单夫人与两位妹妹乐珏、乐玥的下落，连她叔父乐怀仁的妻女，周夫人与几个堂妹的情形也一并问了来。
原来，去岁立储大赦时，所有因那次废王立武风波而牵连的世家女眷，都得了武娘娘恩典，随大流赦了，乐家女眷也在其中。
但并没有所有人都被放出宫来。
乐瑶的大妹妹乐珏，因一手调香技艺出众，机缘巧合被太宗遗妃看中，调入其宫中侍奉，如今还留在宫中当差。
也正因乐珏的机缘，单夫人与二妹乐玥在掖庭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
惨烈的是，婶婶周夫人与其中一个堂妹，竟都已在掖庭病死了！
最终得以放出宫的，只有继母单夫人、二妹乐玥，以及小堂妹乐瑾。
小吏还好心地提了一句：“翻记档时瞧见一条，您那堂妹乐瑾，放出来前也病得甚重，差点就被挪进病坊等死了……也不知后来怎地，竟又保了下来，这才一同放出的。”
三人都是今岁改元后出的宫，按律，出宫宫人应遣返原籍，可他们这一支早已迁出南阳许久，老家早没人了，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病人，只怕是不会回去的。
但乐家的宅子早已抄没入官，她们这会儿又能去哪里？
乐瑶拿着小吏草草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蹙眉站在原地，心里幽幽下沉。
乐瑾重病？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她虽是叔父乐怀仁的女儿，但这个堂妹在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记得也是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姊妹们身后，颇擅工笔花鸟，画艺不凡。
卢照容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便劝道：“这般情形，多半是去投靠尚有来往的亲朋故旧了。乐娘子且仔细想想，长安城中，你家人可还有亲近的、能倚靠的亲友？回头我让家中得力些的仆役出来探问，总比我们这般无头绪的好，今日……便先回去吧。”
乐瑶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三人走出衙署后分道扬镳，卢四卢五改道去邓王府，乐瑶则随卢家的车回卢宅。
朱雀街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扫尽的花瓣，已被踩踏成泥了。
路上，每隔一段都有几个街道司的杂役还在洒扫，但之前抛洒的锦缎绸带、香囊、果子之类的，观礼仪式还没结束就已被百姓们哄抢一空，根本不用人收拾。
听闻不少百姓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毕竟半匹光洁的锦缎便可易米，果子只要没摔烂、踏烂的，洗洗还能吃呢！
乐瑶撩开车帘，静静望了一会子街市，便又放下了。
车帘晃荡着落下了，卢家的马车也很快拐入了一道道坊墙之中。
车夫是卢家的老人，对长安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会子便准备抄近路回家，他熟练赶车，拐入了几条坊墙间的窄巷，又接连穿过了紧邻尚书省的崇仁坊、太平坊，这些捷径小道没有铺砖，车轮过处，总会扬起一阵阵尘土。
等尘土缓缓飘散，马车渐行渐远，那条坊墙与坊墙夹着的小道上，急匆匆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母女。
母女两个荆钗布裙，正咬紧牙关，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地向上挪动。
板车上躺着个重病的少女，才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已奄奄一息。
单夫人已完全没了曾经世家夫人的模样，脸颊瘦削，手骨也因日夜做活儿而粗大，她大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警惕地四下看看，又转头小声叮嘱女儿：“阿玥，再摸摸兜儿，东西没掉吧？”
乐玥也是面黄肌瘦，按了按怀里揣着鼓鼓的钱袋子，紧张地点点头。
她们被放出宫后，一直靠阿耶以往弟子、故旧接济过活，但阿瑾病得厉害，每日都要吃药，她与阿娘又要赁屋子、又要吃用、又要买药，不过几月便将积蓄花得精光。
前阵子，她们想方设法求到阿耶以前的同僚来给阿瑾看了病，可是他们都摇头说没辙了。娘抹着泪说，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答应了婶婶会照顾阿瑾的，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乐玥怀里的这笔钱来之不易，是这段日子筹备庆典，鲜花香果走俏，她与阿娘也去街上贩卖鲜花果子，又运道好，捡到不少锦缎才变卖积攒起来的。
不然她们都不敢带阿瑾来太平坊看病。
可是……若是不找大医看病，阿瑾可能就真没命了。
单夫人歇了口气，将勒在肩上的粗布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使着劲，对乐玥道：“快，阿玥，再加把劲！就快到了！”
听闻太平坊的成氏医馆，很擅长看癥瘕积聚的病症，是阿耶有个姓常的同僚私下荐的，长安城里就他家看这个顶厉害了。
她们正是奔着成氏医馆来的。
阿瑾肚子里长了个大肿物，疼得她日日惨叫，这几日是病势太重，都喊不出声了，可她还是疼的，疼得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地低声痛哭，乐玥知道。
太平坊位于皇城西第二街，是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聚居之地，但太宗朝时，一代国手王彦伯曾在此开设医馆，引得贞观年间的许多贵人都舍弃了东西二市，改来这里求医。
久而久之，在太平坊开设医馆的大医妙手便愈发多了。
比如甄百安的叔父在这里也开了一间甄氏针灸馆，旁边正好还是成氏医馆，他们两家对面，是许家门脸装潢得格外阔气的面药铺呢！
成寿龄虽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但凭着家族积累的声望与资财，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刻，他正与馆中雇请的伙计、坐堂郎中一同整理近日积攒的方剂案卷。
他也是经常要出诊的大夫，所以医馆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另外又雇了个医术还算过得去的大夫，专门在他不得空的时候看点小病小痛。前些日子他去洛阳时，医馆里就是这个大夫在撑着。
一想到洛阳的事，成寿龄的嘴角便忍不住想抽搐。那日他气急攻心晕厥过去，没有亲眼见到乐瑶救雨奴，但后来他一起来，就听到了雨奴被乐瑶救醒的消息！
成寿龄抓住那高兴得四下报信的仆人细细一问，听明白后，因太过震惊，整个人都不禁脱力坐倒在地。
雨奴是何等病情，他也一清二楚，他来洛阳时也被穆老夫人抓过去给雨奴诊脉看过，当时他连方子都没开，直接就摇头了。
在他心里，雨奴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可偏偏……活了！！
更别提还有穆大人的鼾症……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更是要晕过去了！
这哪里还能在穆家呆啊！再不走真降辈了，自然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回了长安后，他才算缓过来了。
谁知，前天许娘子来面药铺时，竟还说乐娘子也来长安了！还是被范阳卢氏请来的，如今正在卢家做客。
成寿龄做贼心虚，都没留意许佛锦那怅然的脸色，心口怦怦跳，生怕上街撞见她，连全城空巷的庆典观礼都没去看。
一想到乐瑶两个字，他都觉着心烦意乱，低头一看，整理的处方都被他揉皱了，雇来的大夫都奇怪地看着他呢。
“咳！”他清咳一声，板起脸道：“看我做什么？你既闲着没事儿干，不如去内堂把成药再调配一批备着。”
那大夫莫名其妙被东家刺了一句，挠挠头进去了。
正好，医馆门口忽而推来了一辆板车，成寿龄疑惑地看了过去。
谁呀推个破板车就来太平坊。
单夫人连忙将瘦得都要没人形的侄女背了下来，在乐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看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色不满的成寿龄，忙焦急地问：“您可是成医工？这孩子是癥瘕积聚！求您救苦救命，给这孩子看看吧！”
要是别的病，他见这些人这般寒酸，都不一定愿意亲自看，但若是癥瘕……成寿龄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看。
这妇人背上那少女还醒着，但已经头摇身晃，整个人皮包骨头，面白而泛黄，两眼涣散，已有死相。
他吓了一跳，忙道：“哎呦，已病得这般重了？先抬进来吧！那边有诊榻，快快快，先将病人平卧。”
单夫人连忙将人背进去。
成寿龄仔细一把脉，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她鼓起的腹部，她已瘦得那么厉害，但肚子却是凸的，一按，果然有好大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他轻轻一按，乐瑾便虚弱地惨叫出声。
的确是癥瘕症。
癥在中医里，是腹部质地坚硬、固定不移、疼痛明确的肿块的意思，瘕则与其相反，是柔软、可推动、疼痛无定的包块。
这两个一个属血分，一个为气分，但这两种都是绝症。
成寿龄已算是治疗癥瘕的高手，但他最多也只帮几个癥瘕病人多活了几年，没有完全治愈过一例。
而眼前这少女，已是病入膏肓，肿物大得压迫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疼痛。
成寿龄细细询问了病史，才知道这少女出现症状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已到了这等地步……
唉，不好啊，发展得太快了……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手，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太重，我也没办法了。”
发病如此急骤猛烈的癥瘕，以他往年诊治的经验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能不能熬到下个月都悬得很。
单夫人眼里满是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伸手胡乱一擦，跪下来对成寿龄哀求道：“成医工，求您再想想法子吧！就是多活一日也算一日，她才十四！娘没了！阿耶也生死不明！我是她婶子，这孩子病得极痛苦，每日都疼得嚎叫，可她不想死啊！她撑着这一口气，就是还想见她阿耶最后一面，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孩子……让孩子能多撑几日吧！”
乐玥也哭着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姐姐吧！”
天下大赦，但赦免的执行流程不同，乐瑶与流犯是地方司法管辖，而单夫人与女儿们是内廷内侍省掖庭局管辖，两个衙门权责独立，没有互通被赦免人亲属信息的惯例，官吏更懒得多方通报。
乐瑶无从得知长安掖庭的赦免名单，单夫人也不知流放到甘州的丈夫与继女如今是何境况。
加上天遥路远，书信不通，单夫人甚至不知乐怀良已死，也不知乐瑶率先得到赦免已回到长安，她只是与乐瑾一样，四处求人打听，也怀揣着家人已在回家路上的希望，盼着有一日终能团圆。
成寿龄看了看单夫人，又看了看乐玥，再瞥向床榻上顽强喘着气，病成这样都不愿闭眼的半大孩子，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咬牙，心一横道：
“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救，你们背上孩子，跟我来！”
说着，竟真的回头叫仆从套车来。
单夫人大喜，忙连滚带爬地去背乐瑾，又急切地问：“多谢成医工！多谢！我们……我们这是要去求哪位神医？在何处？我……我带的银钱不知够不够……”
“诊金不必愁，那人啊……她不看重这个。”成寿龄一脸屈辱地摆摆手，“哎，就当我日行一善了，我真是，豁出去了！”
单夫人不明所以，但见他脸色不对，赔着小心地不断恭维着：“多亏了成医工的脸面，多亏了成医工的善心，您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大夫……”
成寿龄悲壮地摆摆手：“别说了，上车吧。”
可不是么！他可是得厚着脸皮，去卢家找他那胡咧咧认下的干娘了！
哎！他这嘴啊！以后他再意气用事乱说话，他就是猪！
真是因果报应啊！
在成寿龄领着单夫人几个往卢家赶去时，岳峙渊与李华骏也脚步虚浮地从宫里出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走得歪歪扭扭，李华骏出来后，眯着眼四处找，在宫门前那排等候的马车间扫了好几遍，都没认出自家的马车。
还是李家的仆人先认出了自家的主子，赶忙去扶。
连日宴饮，快把两人给喝死了。
李华骏眼神迷离道：“都尉……上车，来，来我家安置吧。”
岳峙渊没答话，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扶住了旁边的树，摇摇头。
“那……那你要去哪儿？”
“我……”
他双眼泛红，神色也迷迷蒙蒙的，微微抬眼看向远方。
他想去找乐娘子。
真想……他真想见见她。

第88章 真正的绝症 她死了吗？
李华骏此时脑袋仿佛灌满浆糊， 昏昏沉沉搅作一团，也不知岳峙渊摇头究竟是何意思，正要说话， 就见岳峙渊一本正经地对那棵树说：“华骏，我四下走走，你先回去吧。”
怎么那棵树竟和他同名么？李华骏打了个酒嗝，被酒水麻木的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只呆愣愣瞧着。
岳峙渊正与树潇洒地挥手作别，斜着身子迈大步， 不料才走出三五步，人突然一顿，吧唧扑倒在地， 不动弹了。
李华骏见了， 眉毛一挑， 也踉踉跄跄走过去， 也一本正经地劝：“都，都尉啊， 朱雀街不让睡人， 会被街道司抬走的。”
李家仆从哭笑不得，忙一拥而上， 四五个人才嘿咻嘿咻才将这硕大的都尉从地上拔起来，抬上车，回头又连哄带劝， 将自家那也开始对着车辕说话的主子一并塞了进去。
李家管事被俩醉汉忙得一脑门子汗， 听得李华骏又在马车里引吭高歌，更不敢耽搁，赶忙指挥众仆， 将两人拉回李家醒酒去了。
李家马车风驰电闪往靖恭坊去了。
长安城的构造是“东贵西富”，靖恭坊便坐落于朱雀门街东第五街，街东从北第七坊，与新昌坊、长乐坊等坊巷连成一片，这一带紧邻皇城与东市，交通便利，是唐代五姓七望、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
靖恭坊内甲第连云，高墙巍峨，不仅李家住在靖恭坊，卢家也在。
两家都是累世高门，宅院青砖瓦舍层层递进，都数不清到底几重几进了，实在占地太阔，两家东一头西一头，合起来便占了半个坊，明明有一道院墙都挨着，但从李家大门走到卢家大门，还得乘车呢！
李家的马车进了李宅那恢阔的大门，成寿龄也恰好急匆匆叩响了卢家的角门，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门子一探头，见他身后跟着重病垂危的病人等着救命，也不敢耽搁，撩起衣摆，捧着名帖，飞也似的向内通报去了。
乐瑶这会子给卢令仪新调了一款以鲜黄瓜汁合着珍珠粉、蜂蜜的敷面膏子，能清凉净肤。转头又去看了卢照邻的身边小童煎药，卢照邻已开始按她的方子服药并泡药浴，这便是要替他在家煎好送去邓王府的汤药，等他下值回来，泡过药浴，乐瑶还得给他针灸一次。
目前用药时日还短，尚且看不出什么效果来，他这病得持之以恒吃药，至少需连续调理一个来月，等身上频繁生斑片、发低热的次数减少，表明体内的麻风杆菌正被药物逐渐克制，也就证明有效了。
乐瑶还叮嘱卢照邻，自家那么大，不得利用起来？没事儿便绕着自家院子适当跑几圈，跑到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即可，不必到大汗淋漓的地步，有氧运动能提高他身体的代谢与免疫能力，活络气血，强健根本，对抵御病菌也很有好处。
万斤就是这时候捧着名帖来的：“小娘子！外头来了一位姓成的医官，带着几个病势沉重的女眷，说是想找您给看看！”
外院的门子不能进女眷内宅，须经二门的丫鬟代为通禀，几经周转才能到万斤这里，听说是救命的事儿，万斤也不由语气急切。
乐瑶连忙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打开名帖一看，竟是成寿龄！
她虽也吃惊他会带病人来找她，但立马想到，这必是万难的险症，才会让成寿龄这样脾气大的人也不顾脸面找过来。
如此一想，她心中也紧张，便立刻让万斤先去告诉二门的门子，把人先请进来安顿，又让她亲自去回禀崔大夫人，说明需借个地儿救人之事。
她也立刻赶了过去。
卢家宅院深深，回廊曲折。乐瑶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踏上通往前院的檐廊，远远便瞧见门子引着几人自角门进来。廊外竹影婆娑，透过一扇扇接连的花窗望去，人影绰绰，面目模糊。
相隔太远，乐瑶一时没看清除了成寿龄身后那几位女子的面貌，只好先冲成寿龄急急招手道：
“成医工，这边！”
那几人听见呼喊，忙转过身来。
乐瑶一边喊一边快步绕过去，隔着大半个长廊，她隐约瞥见了那跟在后头那对母女的样貌，她脚步下意识刹住，一下就愣住了。
很快，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随即又狂跳起来。乐瑶揉了揉眼，也是实在不敢相信，又连忙提起裙裾更急切地向前奔去。
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身形、脸廓、眉眼……每一个细节都在拉近中变得清晰，这下终于看见了、看清了。
“喔，她在那儿！”成寿龄听见乐瑶的声音，也回头催促单夫人，“快跟上！你母女几个运道不差，乐医娘还在卢府上客居，这孩子或许还有救呢！”
背着乐瑾的单夫人脸上有一瞬怔忡：“乐……乐医娘？”
乐这个姓氏可不算常见的，不会是……哪个南阳老家的亲戚吧？可抄家前有一年，她分明听郎君说过，族中长辈渐次凋零，南阳的族人也去各处谋生，早已没什么亲眷往来，连年礼都无需再备了。
哪儿又冒出来个医娘呢？
她心里莫名地慌跳起来，加紧脚步跟上。拐过两道廊柱，檐下光线豁然明亮，单夫人一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朝她们奔来的那年轻的、熟悉的、小女娘。
乐玥先尖叫了一声：“大姐姐！”
单夫人眼睛已难以置信地睁得溜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乐瑾托了托，可两条手臂都慢慢发起抖来了。
乐瑶已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
成寿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问候的话，他现在该怎么问候啊？说不出口啊！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一咬牙一跺脚要喊出那两个字儿，却见乐瑶好似没看到他似的，依旧风一般从他旁边狂奔而过，双眼含泪地握住了落在后头的单夫人的臂膀：
“阿娘！”
成寿龄疑惑了，乐娘子叫谁娘呢？不是该他叫娘么？
“啊！是阿玥啊！”
他还未回过神，乐瑶又已松开单夫人，弯腰去抱住了那妇人的女儿，那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儿一被乐瑶抱住，便彻底憋不住了，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衫，脸靠在她肩头，委屈得哇哇大哭。
“是你……你回来了……”单夫人站在旁边，怔得半晌，才有一滴泪从睁圆的眼角溢出滚落，她一动不动、眼都不敢眨似的，盯着抱住了小女儿的那个身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哭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腿也软了，身子也垮了，背着乐瑾，缓缓地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在地。
“回来了…好…幸好…娘真怕啊……真怕当初是娘害了你啊……”她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那么远、那么苦…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啊……”
单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乐瑶点点头，她摸出来了，再看乐瑾的头发，更是枯疏发黄，年纪轻轻鬓角都已见稀疏，目眶深陷，目睛乏神，唇瓣苍白干瘪，指甲淡白失泽，按之良久难复红润，显然是气血亏耗到了极点。
除了脸上，四肢、腹部也有淤斑。
而最突出的，是腹胁间凸起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肿物，按下去，乐瑾立刻便痛彻骨髓般地惨叫。
单夫人紧张地攥着手，一会儿看看乐瑶，一会儿又看看乐瑾，小声补充道：“白日里还好，只是不碰着，不牵扯到腰背，大多时候都是酸麻坠胀的隐痛，还能忍受，但只要入夜后，痛势便会变得猛烈，不仅腹疼，后背也疼，肋间也疼，疼得人蜷缩在卧榻上发抖，冷汗涔涔能浸湿衣褥，翻侧不得。”
说着说着，单夫人又想流泪了。
这样的痛苦，她们不过是旁观者都觉着摧肝裂胆，何况乐瑾，她年岁又这么小，真不知她是怎样捱到今日的！
乐瑶心里愈发有不好的念头，她瞥了眼一旁也弯腰看着的成寿龄，他眉头也皱得死紧，每听单夫人说一句，他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阿娘，你可记得旁的？阿瑾除了身上的痛，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乐瑶还是怀着一丝侥幸，转过身继续问单夫人，“最好从最早发觉不对劲时说来。”
单夫人回忆了会子，犹豫道：“我记得，在掖庭里，阿瑾肚子里的肿物还未长起来，她便有些倦怠少食了，后来肿物变大，渐渐能摸着以后，她便时常呕吐，腹中雷鸣胀痛，常一连数日不得便解。也是从这会子开始，她暴瘦如骨。”
乐玥也清楚些情形，低着头，悄悄多说了一句：“阿瑾的头发也是那时起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爱护她那一头秀发了的。”
“再往后，她便常常昏倒、耳鸣、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四肢枯软无力，稍动一动就喘不上气，终日蜷卧难起，但她的手足心又常烫得像揣了火炭，夜里盗汗，衣衫尽湿，白日里又常发低热，汗出了热也不退。后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低微，断断续续，身子不时抽搐，人也昏昏沉沉，时明白时糊涂。再到如今……”
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乐瑾，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便是这般整日嗜睡，气若游丝的模样了。”
单夫人自责又疲惫：“我们娘仨出宫后，身无分文，只能舍了脸面，挨家挨户去扣门，求你阿耶的故友同僚援手，凑了点银钱，在外城赁了间小屋，与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虽拮据，却想着要救阿瑾，汤药未曾断过，只是不知是不是没遇着良医，这药吃进肚子里去，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效啊！”
乐瑶默默搬了张胡凳，在榻边坐下，听完这一切，她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
自家的孩子自家怎么看得好，单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还在心里想：阿瑶那么聪明，若是以前少打些马球，早早学医，说不定在长安早就声名鹊起了！
这时，她又听乐瑶与成寿龄商议起外敷之法，要做个消癥贴，用什么山慈菇、石见穿、莪术研末，敷于痞根穴、中脘穴，还说一会儿她让万斤回去取针囊，她先给阿瑾行针止疼、推拿导引。
等艾柱拿来，再灸神阙、关元。
成寿龄抚掌赞叹：“内服外敷，针艾并施，能用的手段全用了，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温通气血、缓解疼痛、固脱续命面面俱到，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乐医娘啊，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错了！你这人脾气虽不大好，但医术真是没得说的。”
乐瑶：“……”这话说得，到底是谁脾气不好！
但她早不计较了，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对症治标而已，成与不成，就看今日这药下去，有没有些许好转。”
成寿龄也摇头喟叹：“治这类病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单夫人看来看去，这成医工怎的跟个老儿子似的，对阿瑶一唱一和的？她看得是愈发想挠头了，心中又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当年为什么不对阿瑶严格点？若是早知晓她有这等天资，当年便是绑，也要将她从马球场上绑回来学医啊！
隔了会子，成家的仆从背着一大堆药材器具匆匆回来了，乐瑶已经给乐瑾针灸过一回，但她神智昏沉，身上依旧如单夫人所言，冷汗频频，并无好转迹象。
乐瑶倒是不气馁，这样的重病，稍一针灸便能好转是绝无可能的，而且针灸也只是为止疼罢了。在等着煎药时，她又先为乐瑾捣药贴敷，之后，还切了姜片，用艾柱灸神阙、关元。
药一煎好，乐瑶手上的艾灸也不撤，只让成寿龄为乐瑾服药，第一方，便是用温酒和开的大黄？？虫丸与四君子汤。
乐瑾吞咽能力还有，顺利服下了。
乐瑶便坐在榻边等着。
一般药效起来，起码要有半个时辰，单夫人与乐玥也是紧张地眼睛不眨地看着，只悄悄地咽唾沫。
成寿龄则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眼睛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的水钟，叮咚，叮咚，约莫响过十下，半个时辰早过了，乐瑾却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单夫人紧张不安地捏着手，问：“阿瑾她……她……”
难道又与之前那样儿，不管吃多少药都毫无用处吗？
乐瑶皱了皱眉，将手伸进乐瑾的后腰摸了摸。
乐瑾每出一身汗，乐瑶便会为她擦干，但她很快又会暴汗不止。
但现在她手伸进去，后腰是干的。
汗，停了。
这时乐玥忽而低声惊呼道：“阿瑾……阿瑾眼睛全闭上了！”
单夫人一看，也是身子都吓得打晃，捂着嘴呜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方才还半昏半醒有一口气在，这下眼全合上了！
完了，她死了！
乐瑶与成寿龄同时一惊，两人吓得连滚带爬，齐齐扑过来，一个探身听心跳、探鼻息，一个着急忙慌地摸六脉、找根脉。
就在满屋子慌乱之极，所有人的耳边，忽而都传来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呼呼”声。
乐瑶眨了眨眼。
成寿龄找脉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乐瑾头微微歪到一边，呼呼声正是从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因肿瘤压迫，她肺部、喉管气道也不通畅，所以才有这等呼吸声。
她在打呼，她睡着了。
乐瑶抚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吓得都要滚床榻底下去了。
成寿龄也是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站起来了。
差点也给他吓毁咯！
单夫人与乐玥也是反应过来了，睡着了？阿瑾竟然睡着了！
她疼得可是好几日没怎么睡了啊！
这……这……单夫人不由惊喜地看向乐瑶与成寿龄。
乐瑶笑了笑，微微点头。
成寿龄也是振奋不已，冲单夫人点点头。
“首药见效，还有救！”

第89章 姐姐多谢你 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
太平坊， 许家面药铺。
铺子里窗明几净，满室盈香。
竹帘半卷着，壁上悬着几幅笔意疏淡的山水， 案头供着时鲜花枝，矮几上摆了几卷书，也瓶插了几枝海棠。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百子柜、药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这里是可以治疗面疮、皮肤病的医馆， 还以为是什么文士清谈的雅室。
此刻铺子里格外安静，水钟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大半日了， 也不见人影。不过许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门市， 面药铺向来也只招待贵妇女眷，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娘子， 大多都请许姑姑上门调理，普通平头百姓本也不会进来。
春日迟迟， 熏风从帘隙漫入， 许佛锦独自坐在柜台后，一手拨着算盘， 一手翻着账册，偶尔拾笔在账簿上描画几笔，做个记号。
卢家那件事后， 姑姑闭门谢客了几日， 生怕许家面药是金疮药改的流言闲话会在长安各家贵妇之间中传开，还悄悄让心腹去外头探了好几回风声，可奇怪的是， 几日过去，竟无半点与许家相关的流言。
姑姑这才发觉，乐瑶与卢家人竟是这般大度，压根没对外说起过许家的事儿，她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略有些高傲的神采，比往常更勤勉地出入各府邸。
今日她又出门了。不过，许佛锦这回没跟着去，自己说要留下看铺子。以往她总黏着姑姑，是想学姑姑的本事，但自打从卢家灰溜溜出来后，她忽然心灰意懒，只觉着那些学了也无甚大用，虽说她也不知自己将来还能做什么，却也不想再汲汲以求的钻营了。
其实铺子也用不着她看顾，但一回家，母亲便要开始张罗媒人，哪家丧偶、哪家续弦，一个劲催着她再嫁，她不胜其烦，只好躲在这里来了，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把账都归好了，又是漫长的空闲。
许佛锦无趣得紧，手肘支着柜台，掌心托着腮，意兴阑珊地望着门外。太平坊里往来的大多都是衣衫洁净齐整的仆从、送货的商户、各家的掌柜伙计，与南边坊市那等货郎小贩满街吆喝的景象大相径庭，看久了，还是觉得无趣。
就在她掩口打了第八个哈欠时，眼泪花都冒了出来，一辆驴车忽而狂奔着停到对面成家医馆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灰衣小厮已跳下车，撞进了店门口的门帘子里，接着便乒铃乓啷地抓药取东西。
许佛锦看得脊背微微一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自家铺子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这般闲得发慌。不曾想，斜对面那甄氏针灸馆的棉布帘子一挑，也探出一颗梳着道髻的脑袋，朝对街张望。
那是甄百安他叔叔，最近迷上修道了。
紧接着，仿佛约好了一般，这条以医馆药堂闻名的街上，好几家医馆的门帘后、窗子边，都悄然出现了张望的身影。
有人干脆踱步出来，袖着手，装作不经意路过，恰好撞见那仆役急吼吼背了一身药材要走，那人便问：“哎，小子，那得了癥瘕的小姑娘如今如何？你们成医工去了这么几日，可将人治好了？”
癥瘕这等险恶之症，寻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但成家老早以前便在这上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成寿龄承袭父业，人虽有些古板执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并没有堕了这份门风。每回接诊一个这样的病人，众人都会好奇这次能不能救过来，又能延续几天寿命？
前几日成寿龄匆匆套车出诊，许多人都亲眼瞧见，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搬到车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么样儿了，简直就只有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说，还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但这几天只见仆役往来取药，却不见成寿龄本人回来，引得众人更好奇了。
那仆役将药包在驴背上捆扎好，翻身上驴，听得那人问，骄傲一仰头，伸出三根手指来：“嗨！命都保住了！你们说呢？吃了三日药，人就睁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听乐医娘调度，这不，又开了新方，让我赶紧取这些回去，说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用参大补呢！乐医娘说了，再过两日若能吃饭，就成了！”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这也太奇了！
好些医馆也不知乐瑶名声，本以为是成寿龄被人请去出外诊，这么一听，他怎么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问：“这乐医娘又是哪个？对啊成医工这回去哪儿出诊啊？他以前治这些不都是在自家医馆看的吗？”
“人家等药救命呢！就不闲扯牙了，各位回见啊！”那仆役已来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驾驴而去。
“哎！哎你别走啊！”
“啧，这人真是，又是话说半截！”
留下一地不满地嘁嘁声，但众人抱怨了会子，又不禁相互议论：“哎，那到底哪来的医娘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
“这可真少见的，女医能治这样的大病。”
“是啊，寻常女医，不都……”最后一句他们都没说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门边的许佛锦。
长安城的女医，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稳婆，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许家一样，开些脂粉铺子，给人洗面挑痘、敷膏养颜的，那可不算什么正经女医。
一群男人又都围着窃笑起来，好一会儿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嘀咕着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许佛锦还站在自家铺子的门檐下，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么，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乐医娘……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真怪，起初头回在穆家见到乐瑶，她满心都跟削尖儿了的刺似的，就想与她较个高下，想看她笑话，想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可比她好了。但这么时日，她或是亲眼看着，或是从旁处听来的，知晓她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下来，她曾经那样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乐瑶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了。
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够不到了，扯不着了，只能远远仰着头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乐瑶好，她也不过是这长安城里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云中鹤，即便折了翅膀跌下来，养好了，也是要高飞的。
她的那些心气也就没了。
许佛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可笑，母亲从不曾真正将她当作需要怜惜的女儿来疼爱，却对她怀着这样的大志，将她与乐瑶作比，还一比十数年，真不知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将铺子交给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个上后堂躺着去了。
她啊，也别折腾了，就躺着吧！
而成家仆役刚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带药回了卢家，却见外院那间客舍又是一阵忙碌，万斤和几个侍女端着热水巾帕在廊子里跑得飞快，廊板都踩得咚咚响，门口熬药的小奴手都快扇断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响，他自己也满头是汗，嘴里还不断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被撞开，乐玥也急急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银针，急匆匆将几根带血的银针投入万斤她们刚换上的热水里紧急清洗干净，又投在沸水里煮，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在那专门洗针的锅旁，低头直哭。
成家仆一看傻了，忙背着药冲过去一看，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早间明明已能勉强坐起的乐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边，哇哇吐出今早刚吃进去的药，吐完了药，吐不出东西了，依旧还在呕，到后来只剩些黏液。她整个人变得面如金纸，四肢簌簌颤抖不止，不过转瞬便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仰倒在榻上。
成寿龄与乐瑶早已围在塌边，紧急施针急救。
见乐瑶已取针，成寿龄反应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体牢牢按住乐瑾尚在无意识抽搐的手脚，防止她在晕厥中伤到自己。
乐瑶一言不发，直接针刺神阙！
这不是乐瑶第一次针刺神阙了，但却是成寿龄所见第一次！这针一插下去，差点没把活到四十余岁的成寿龄吓得就此归西，他连神阙禁针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来。
但一针下去，手腕飞快捻转施以补法，就在成寿龄惊悚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时，榻上的乐瑾身躯猛地一挺，继而痛苦地长呼了一声，眼皮剧烈挣动，竟就醒了！
乐瑶大喊：“药！药！药！快灌药！”
小奴端着碗冲进来，滚烫的黄酒浸过的老参、鹿茸、当归、黄芪、阿胶，熬成浓黑一剂，给乐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边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寻常人参、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横流，这乐瑾姑娘如此大剂大补连着吃了六日了，这病却还是惊险万分！
都说那些从身子里长出来的癥块是活的，会不断吸食人体内气血、消耗正气，就像身子里养了个小鬼似的。这是小奴听几个老仆说的，再看乐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这样儿？小奴吓得夜里都捂着肚子做噩梦，生怕自己也长小鬼了。
但成医工也说了，治这个病没别的法子，补一剂不够，只能再多补一剂、五剂、十剂，这个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将一家子都拖得卖屋卖田，大多数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着门框，紧紧地望着喝药的乐瑾。
乐医娘说了，这个方子大补元气、温阳养血、升阳补心，就是为了救她每次元气暴脱，把命再拽回来的。
没错儿，这不是第一回 了，小奴看得是又惊又怕又紧张。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呕吐很快停止；两个时辰后，再补一剂四君子汤，乐瑾姑娘的呼吸稳定了下来；夜里再上一碗熟地黄、制首乌、肉苁蓉配的养血滋阴汤，这般换方换药直到天明，乐瑾总算又能在单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乐瑶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略微松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阶上，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寿龄早已不顾形象，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喘气，他心里还愁呢，哎呦，这活儿年纪再点大儿，他也干不了了，实在太累了！他这把老骨头，这几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过去这几日，他和乐瑶就在这客舍外间打地铺，寸步不敢离开，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得进去看一眼。单夫人与乐玥则歇在隔壁稍间，几人轮换守着，谁都睡不成一个整觉。
癥瘕之恶，便在于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清除，时刻反扑，还极容易蔓延转移。成寿龄虽没有学过现代的生物学、细胞学，但在年复一年的救治与实践中，他也发现了癥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下崽！下崽还下得贼快！
今儿在肚子里长一个，明儿不知又在哪儿新增一个，今日还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动道儿了，连骨头里都疼。
即便一时以药物护住元气，可邪气未能完全清除、压制，一旦正气稍有不支，就会不断反复、不断反扑，总能在他们以为病情好转时，又再次急转直下。光这几日，这样的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险，他们已经差不多经历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过窗格，成寿龄扫视一圈，落在乐瑾终于平稳下来的脸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几人肩头。
今天可算又熬过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轻轻吹进来，乐瑶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头透透风。
脚步刚挪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大姐姐。”
很轻很轻，乐瑶没听清，继续往前走着，是守在榻边的单夫人急忙转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阿瑶，阿瑾在唤你。”
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闹得单夫人都不敢高兴了，生怕乐极生悲，没高兴一会儿乐瑾又不好了。
乐瑶才忙回过身来，脸上也很惊喜：“能说话了？”
乐瑾躺在那里，只是唤了那一声，胸口便起伏着，开始喘气，她腹内那坚硬的肿块并未消减多少，她此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试图发声，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连日来的大补之药，就像往将熄的灰烬里添进珍贵的炭火，只勉强维持住那一点微光，并未带来奇迹般的逆转。
乐瑶坐到床榻边，习惯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脉。
脉搏微弱地跳着，细数而涩，但毕竟还在跳，且比最初诊治之前跳得流畅了一丁点，至少不会长久停止又复跳了。
“多谢你了，大姐姐。”乐瑾攒了攒力气，才又开口，说的却是这句。这几日她虽病情危急，但清醒时比以前多了，这会儿虚弱垂下眼，瞧见乐瑶下意识替她把脉的动作，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乐瑶是进屋先把脉，出去也把脉，只要稍稍闲一点儿，她就会替她轻轻推拿腹部、针灸、艾灸，忙完了，依旧还是再把一回脉，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乐瑾的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平静与温柔，看得乐瑶鼻腔里猛地一酸。在掖庭里，她就失去了母亲与亲生妹妹，自己如今又在生死之间徘徊，她却还能这样对她微笑。
乐瑶抬起眼，这几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拼抢阿瑾的性命，根本得不出空来与家人好好叙旧，这会子，她以为乐瑾第一句会是问父兄下落，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家人，不说这个。”乐瑶轻轻地掖了掖她稀疏的发，又有些笨拙地抚过她的头顶，安慰道，“记着啊，自家人不必言谢。”
乐瑾却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乐瑶，她喘息了几下，固执地，一字一字，将那话又说了一遍：“不，我该谢的，大姐姐。”
她出生时，乐怀仁已与大房决裂，搬出乐家自立门户了。说起来，乐瑾与这位大姐姐也就年节下见一见，血缘虽近，却不算太相熟，可不管是单伯母还是乐瑶，当她坠入绝境时，都愿意倾尽全力救她，一次次将她的命拉回这人间，她心里怎能不感激？
乐瑶摸摸她，见她精神尚可，才将单夫人与乐玥也叫来。
有些事，也该说了。
那些事儿她们迟早要知道的，她便也不打算说谎，便从头说来。
乐瑶先握着乐瑾枯瘦的手，先与她说了好消息：“阿瑾，你哥哥与我们是分开流放的，如今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但我想，他们年轻力壮，必不会有事，我会托人再去打听，总会有着落的。至于叔父……”
她顿了顿，却还是扬起笑脸来，略去了很多，只道：“叔父与我到了甘州，我被留在苦水堡医工坊，他则被分派到大斗军营中做医工，如今人……应当还在那里。我是机缘巧合才能提前回来，他按律，还需走些流程，或许一两年后，也能回来。所以阿瑾，你要好好养着，你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的。”
乐瑾在乐瑶说起乐怀仁后，便静静地落下眼泪来，最后，又用力地点点头。她知道她的阿耶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性子执拗，为人也并不圆融，可那终究是她的阿耶。她怎么都希望他能平安、能活着回来，也盼望自己能活着……活着，再见他一面。
乐瑶说完这些，喉头紧了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看向了单夫人与乐玥。单夫人的眼眶早已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乐玥则惶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长姐，满脸都是害怕。
为什么……姐姐只说她与叔父到了甘州，却没有提阿耶？
沉默了半晌，乐瑶还是说了：“阿耶自打流放后，便郁结在心，加上官差苛待、鞭挞，身体其实走到半道上便已不大好了，一路硬撑到黑水，水高浪急，他没抓稳……掉进去了，我……对不起啊，阿娘，我没能救起阿耶，我没找到……”
不知是否是身体遗留的痛楚，乐瑶满眼是泪。
那时，原身立刻不顾阻拦跳进水里去救了，可是怎么游都被水浪冲开，她怎么都游不到父亲身边，自己精疲力竭也差点淹死，是不知哪个好心的流犯伸手捞了她一把。
她最后只能扶着船沿大哭，看着乐怀良被湍急的河水淹没冲走。
单夫人之前便已从乐瑶的神色中猜到，但此刻亲耳听来，还是痛彻心扉，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即将冲出口的悲号闷在掌心里。
郎君啊，郎君竟还没走到甘州就没了！
乐玥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长姐，仿佛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才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大颗大颗的眼泪，疯了般滚落下来，她浑身发抖，嘶喊着：“原来阿耶早已走了！原来阿耶走了那么久了！我都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傻傻的，在掖庭时，我总向菩萨祷告，我天天给菩萨磕头，我求他一定要保佑阿耶和姐姐平安……我磕了那么多头！这什么狗屁菩萨，根本就不灵！”
乐瑶被她哭得也忍不住落泪，单夫人也忍不住了，乐瑾也流泪不止，最后四人只能抱头痛哭。
她们哭得正伤心，忽听旁边也有人哭，哭得还挺大声。几人一怔，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成寿龄还坐在门边，他竟也听得入了情，感同身受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胡子都被泪水沾得湿漉漉一绺一绺。
他哭得太过投入，还打嗝，边打嗝边哭，越哭嗝打得越着急，竟像驴叫似的：“嗝呃、嗝呜、嗝……”
四人听着听着，慢慢地就哭不下去了。
乐瑶擦了擦脸，见他打嗝打得难受，又窘又伤心，忍不住问：“成医工，要不……给你扎一针止嗝？”
成寿龄眼泪汪汪点头，脸上也有点尴尬，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心肠很硬了，但乐家人实在太惨了！听着乐瑶这样平静地叙述着父亲惨死在面前、自己无法援手的惨事，反倒把他听哭了。
乐瑶只好哭笑不得地起来，去给他针灸。
在他内关穴与攒竹穴上各施一针，成寿龄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连单夫人也缓过来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就像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掖庭时那样，不管多苦多难，她总是第一个冷静下来护着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来，给乐瑶、乐瑾与乐玥都洗了脸，并拉着她们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们看，人生如此无常，你们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看向乐瑾，温柔道，“尤其是阿瑾，你还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来，等他们回来。”
乐玥还止不住眼泪，呜呜地扑到母亲怀里去躲着哭，还说：“二姐还偷偷托我带出来一个内造的鼻烟壶，说是太贵妃赏的，她说她用不着，阿耶每到秋冬，总会犯鼻鼽，让我收着回头给他呢！我如今给谁去呢？我给谁去呀？”
单夫人侧过头去抹泪，轻轻拍着女儿背脊，叹了一声。
乐瑾望着单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亲和妹妹，又想到还在西北边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泪，可心里却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与哥哥，能埋在他们怀抱里大哭一场。
或许是因确切知道了亲人还活着，乐瑾心气大增。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积累了这么多日的补药濡养经脉、固摄真元，后续连着服药两日，她都不曾反复呕吐昏厥，不仅能自己坐起，也会喊饿了。
胃气复来！能吃就能活！
乐瑶立刻调整策略，转用更精细的药膳调理，用黄芪煨粥、当归炖鸡、山药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温平补、易于运化的食物。当然，针药、艾灸、贴敷也不能停。
就这样，食、针、药、灸、敷，五法并进，诸力合围，又连着调理几日，乐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触摸她腹间，那肿块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寿龄再次为她诊脉时，几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细若游丝、时有断绝、沉取难寻的脉象，如今虽然依旧细弱，却已有连续稳定的搏动，再看乐瑾的面色，虽仍苍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与人交谈时，目光能追随，反应也清晰了许多，这与之前那种形存神涣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脉气渐复，神气渐回，此大佳之兆！”成寿龄也好生高兴。
这事儿传遍了卢家，乐瑾最初来时如何模样，卢家仆人都是亲眼所见的，这段日子在卢家救命，卢照邻、卢照容也过来关心了好几回，卢令仪也来过，崔大夫人虽没有亲自过来，但也日日遣人来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指派了好些仆从帮忙。
所以，卢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乐医娘的堂妹，已是命悬一线，时刻会死的情况，但没想到这样危急的病症，不仅被他们拉住了性命，还好起来了！
谁人能不惊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呢！
乐瑶还是稳得住，她继续用药大补，同时严格限制乐瑾的活动。毕竟，身子好转、精神起来了，最高兴的是乐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乐瑶不许，每日走几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静、以养气血，多睡觉多吃饭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乐瑶会让卢照邻多多锻炼，也会让中风后的陈圭多折腾，乐瑾却不行，她这样被掏空的身体，气血严重不足，每一滴血气都要好好保护，经不起一点额外的消耗，是决不能运动的。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气血两亏的病人，平日里便没什么精力，稍稍做些什么事儿就困了、累了。她们的家人们总会说：“你要多锻炼，多运动，体力才会跟得上。”
乐瑶则都是建议她们不要锻炼的，气血越亏，越不能运动。
本身身子里就没多少气血了，还消耗呢？
之后，在这样静养调理后，乐瑾一天天见好。她能自己持匙进食，不需搀扶也能在室内慢行，二便渐渐通调，眼眶不凹了，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萎黄也慢慢褪去，开始透出属于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着和阿玥一起翻花绳了。
再把脉，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分明。
乐瑶这时才算真正松口气，她终于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虽然这病远远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单夫人见乐瑾已脱险境，便也开始思量去留。
她们此前是情况危急，才不得不借居卢家客舍。如今既已无性命之忧，再长久叨扰，实在于礼不合，她也没这般厚脸皮。
她便与乐瑶商议，一家子还是搬回外城租赁的那处小屋住。
乐瑶便也准备跟着走。
乐瑾还需要医者照顾，加上她还另有打算。
单夫人赁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间正屋带两间稍间，院子狭窄，是和另两家人共住的杂院，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乐瑶没打算在长安久待，她如今对乐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寿龄探讨过多次，成寿龄也认为，阿瑾如今这状态，再养一养，像常人一般带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乐瑶便有了更长远的盘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带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买房便宜，置办一个小院，开一家医馆，前堂诊病，后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帮衬、打理医馆，在一块儿正好。
顺带又磨着成寿龄将这些日子的药材钱算了，他一开始还客气说不必了，乐瑶坚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着，按着药行的本钱价结算，但诊金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饶是如此，一算下来，也支出了七八十两雪花银。
幸好乐瑶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金银，穆老夫人给了好些，卢令仪先前又给了好些，还是够的。
单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饼，心头都颤，幸好阿瑶回来了，又幸好阿瑶学了本事，攒下那么多银钱，否则根本就支付不起这药钱，阿瑾的命肯定就没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都没用，原来阿瑾这病得日日用人参填补，之前哪里日日能吃得起参、鹿茸这些名贵的药！
既然打定了主意，乐瑶便也亲自去给崔大夫人和卢家兄弟、卢令仪辞行，又多多感谢他们借地救命的恩情。
毕竟乐瑾是随时能死的病，他们没忌讳，还这样帮忙，实在不能不谢。
崔大夫人自然极力挽留。
乐瑶又救回一个将死之人的事儿现在是彻底传遍了，而且还是癥瘕！现在卢府上下谁不说这位小娘子是个神医了？
不，这事儿传得太平坊也都津津乐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与乐瑶多结缘交好，这世上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都会生老病死，孙神医不知去向，再多认识一个神医可没坏处。而且，乐瑶胜在年轻啊！她还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乐瑶再次拜谢：“大夫人的厚意与好意，乐瑶铭记五内。只是家人病体初安，又是劫后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团聚。待妹妹病情再稳些，定当再来府上拜谢。”
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

第90章 红虾子都尉 扎个屁股针
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
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
“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乐瑶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样极认真地给他示范，还伸了一根指头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随。
岳峙渊面红耳赤，心口也还跳得发疼，他并未跟随她的呼吸，而是盯着她那晃悠的指头，眸光渐渐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乐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半伏在了榻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身后不知撞到什么，原本挽起的层层床帐子忽而飘落了下来，繁复华丽的纱罗锦缎，将两人隔在了里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额边的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因刚刚竭力挣扎醒来，呼吸仍短促轻喘，眼角泛红，水光犹存，这般近距离望着乐瑶时，眼眸真如刚化开的春日薄冰，美则美矣，却还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来。
乐瑶半撑着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这是？

第91章 心脏好好的 她的心很健康。
既然醒了， 屁股针自然也就免了。
李管家出去寻个人的功夫，岳都尉竟然就醒了！针都没动！他简直拍案惊奇了都，对乐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立刻从乐医娘改口成了乐神医，喊得乐瑶哎呀哎呀地直摆手。
就是这岳都尉醒来后，也已撑了身子坐起来，却只半拥着锦被， 双眼泛红，眉目低垂， 默然不语。
神色很有些古怪。
估摸着是酒困未解的缘故吧！李管家也十分善解人意，连忙叫人将熬好的汤浴抬到屋子里来，又命人将四角的铜暖炉升得旺旺的， 这样泡着才不易着凉呢。
乐瑶忙前忙后， 帮着嘱咐， 水温如何、水位如何、该泡多久， 事无巨细、唠唠叨叨不停。
李管家连连应是，但又有些觉着反常。
这乐神医为人虽也细致， 却此前从不会如此反复絮叨。他是个颇擅于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人， 这么一想，便悄悄打量着乐瑶。
这一瞧， 便瞧出些端倪来。
这乐神医怎的脸颊也有些微红？说话时眼也总在回避岳都尉的脸，与她之前那即便扒裤扎针也不避讳的模样有些不同了。
咦，这是怎的了？
难道他出去叫人时， 岳都尉忽而醒来后， 两人吵架了？
李管事心里冒出了好些疑问，但这些说穿了与他也不相干，他这样当下人的， 有些事儿看破也不能说破，便假装什么也不知晓，殷勤地办好自己的事儿，准备好了香巾屏风、案边摇铃，便先领着众位仆役，躬身先退了出去。
室内泛起淡淡药香与水汽。
乐瑶低垂了眼，也小声说了句：“都尉请自便吧。若是泡浴时觉得头晕气闷，便摇铃唤人。连泡三日，忌酒、清淡饮食，想必很快便能大好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语速莫名加快了些，“那……既然都尉已无大碍，我便先走了。”
说完，也是头一回不等岳峙渊回答，只匆匆一礼，便转身疾步走向门边，飞快地迈出门槛，又飞快地将门扇合拢。
“呼……”后背靠在闭合的门扇外，乐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拍了拍自己微热的脸颊，稍定了定神，才若无其事地寻到李管家，向他打听了李华骏与度关山如今如何。
岳峙渊没扎成的屁股针，李华骏与度关山却都被甄百安剥光扎了，两人针刺人即醒，喝了药后病情也大有好转，已不必多担心。
她便趁机告辞，一溜了之。
李管家立即便要派车送她去永平坊，还捧上了丰厚诊金，一盒子银饼沉甸甸的，他打开给乐瑶一看，立即双手奉上：“乐神医妙手回春，区区薄礼，万望笑纳，切勿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给岳都尉诊治我是分文不收的。”乐瑶赶紧推了。
他又劝说着要塞：“乐神医今日必须收下！”
乐瑶再推：“使不得啊！”
“一定收下！”他再塞。
“不要！”
两人从大门口拉扯到马车上，乐瑶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再次被塞过来的木匣往李管家怀里一摁，便立即跳上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这怎的行？李管家也是个人物，眼疾手快将钱匣子从车窗上一扔，还立刻抽了马屁股一下。
马被拍得往前一窜，车夫本就在调转马头，此刻只得顺势手忙脚乱地驾车向前，不一会儿便驶出了半条街。
乐瑶急忙在颠簸的马车上探出半个身，李管家站在府门前，正得意地拱手相送，她抱着没来得及扔回去的钱匣子，也是懊恼不已。
可车已走远，她只好又叹口气，坐回去了。
从内城到外城，要穿过整个繁华的长安城，起码也要半个来时辰，乐瑶抱着钱匣子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店铺招幌、归家行人、嬉戏孩童……皆如流水般掠过她眼前，可她又似乎全都没能瞧见，只是呆呆地随着车马摇摇晃晃。
脑海中尽是岳峙渊刚刚醒来时，神色委屈对她说的那些话。
光是想一想，她也如红虾子似的，脸都又红了。
李华骏那屋子的床帐子都有四层，乐瑶被岳峙渊猛地一扯，半个身子伏到榻上时，手肘不慎撞开了一只帘钩，那重峦叠嶂般的帐子在她对上岳峙渊眼眸的那一瞬间，也跟着扑散下来，落了她满身。
也隔出了静谧昏暗的一小方天地。
外间的声音仿佛被这层层织物过滤，变得遥远，帐内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半伏在榻边，岳峙渊就这般仰面依依地望着她。
这个能卧雪藏冰三日、领兵杀敌无畏的人，却在此刻如此紧张，紧张得脸通红，他看了她许久，他似乎也满脑子思绪纷纷乱乱，张口便是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一句：
“乐瑶。”
“以后……若还有其他年轻男子病了，来……来寻你扎屁股，你能不能……能不能用力些扎，不要对他们这般好。”
乐瑶呆了：“蛤？”
这话实在说得太奇怪，乐瑶满脑子都是她又不是日日扎人屁股的，都没留意到，岳峙渊竟一反常态，是直呼她的名字的。
岳峙渊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又极其认真地说：“我怕他们如我一般，会因你太好而心动，会想与你……共度一生。”
乐瑶更呆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究竟什么人会因她扎了屁股而想与她共度一生呢？因这话太过奇怪，当时她都没听懂，岳峙渊究竟想说什么。
他醉氧还没醒吧？
乐瑶轻轻抽出了被他攥得紧紧不放的手指，拍了拍他胳膊，温和道：“都尉刚醒来，神思未定，还是别说话了，歇着吧。”
抽手时，岳峙渊的手指很烫，力道也很大，直到乐瑶又一次使劲往回抽，他的手才微微抖了下，缓缓松开了。
乐瑶直起身，从重重叠叠的帐子里退了出来，那一瞬，她又莫名与岳峙渊对上了目光，与他莫名其妙的话不同，他的目光静静的，那双灰淡的眼眸，真像甘州冬日旷野上漫天寂静的冬雪。
乐瑶的心猛地失拍，漏跳了一下。
她连忙撇开目光，难以置信地按了按胸口。
刚刚……不会是房颤吧？
不不不，乐瑶这回竟聪明了，除了医学，还有别的解释。
但恰好，房门外传来李管家的声音，眼看要进来了，乐瑶连忙假装在收拾那外裤棉裤秋裤一层层的帐子，脸颊发热，人也慌张。
虽然她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慌张的。
这样的慌张似乎延续至今，乐瑶回想着岳峙渊那两句话，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心口，心烦意乱。
她总觉着有些心悸，微微的，麻麻的。
乐瑶蹙了蹙眉，给自己把了个脉，脉搏很正常，除了略快一点，但没有忽快忽慢、时强时弱，说明，她并不是心律不齐、心律失常。
嗯，排除房颤，只是早搏。
当人因为心动、紧张、兴奋等原因产生强烈情绪时，身体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体内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这些激素会刺激心脏的异位起搏点，引发一次提前收缩。要知道，正常心跳是由窦房结主导，异位起搏点则是心脏其他部位的备用起搏信号源，它本不该乱跳的。
但这是偶发性的，情绪平复后，早搏便会自行消失，只要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
她当然不必担心身体健康，她的心脏好着呢。
但……
乐瑶将身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仍在行驶，穿过坊门时，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瓦舍里的胡乐混在一起。
听到这胡乐声声，乐瑶莫名想起卢令仪说，想邀请她去看胸怀坦荡的胡伶的事儿……不好，她今儿是见也见了，摸也摸了。
虽说她当时没有这个意思，但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妥……乐瑶咽了咽唾沫，眼前又浮现起那双灰淡的、泛红的、湿润的、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眼眸。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按在胸口的手，只是想着这些事、想着岳峙渊的眼睛、想着他古怪的话，她的心律便跳得比往常更快了不少。
像被谁攥着，偶尔一缩，又酸又麻。
乐瑶猛地又坐直了，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的心，是因岳都尉而早搏的。
乐瑶走了。
李华骏院子里，岳峙渊垂头丧气地泡了药浴。
屋子里闭门关窗，屋子里各种华丽的帷幔都放了下来，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弥漫，一片朦胧昏暗。
他背靠着桶壁，头微微后仰，枕在桶沿。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与额角，发梢不断滴下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他闭上了眼，长睫被水汽濡湿，一绺绺的，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棕褐色的药汤漫过了他胸口，水面浮着几朵未被滤净的葛花，随着他的呼吸，水波轻漾，药渣也打着旋飘荡。
乐瑶的药总是很见效的，不过才泡了一会儿，温热药力沁入四肢百骸，他的神智便清醒了许多，身体也松乏了。
可身体的知觉清晰了，他心头更加空落落了。
岳峙渊闭着眼睛，不断地回想着乐瑶方才所说的话，指尖在水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满心空茫，渐渐的，心头更是酸得很。
乐娘子说让他别说话了。
乐娘子说让他歇歇吧。
乐娘子说她要走了。
岳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将脸埋入水下。
水汽不断凝结成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尖、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滴落，也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水。
她果然并不喜爱他。
那怎么办？
岳峙渊黯然地浸在水中。
水波温柔安静地拥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水浪哗啦啦地从他健硕的身躯淌下，激荡起满室白汽，他紧抿着唇，湿漉漉的眉眼间神色执拗又悲壮。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
以前行军在外，即便弹尽粮绝，他也从不后退。
自怨自艾的，那是懦夫！
他要去找她，哪怕…就……就多问一句呢。
也死个明白。
永平坊东北角，角落里窝着座搭建加盖成一大坨的大杂院。
李家的马车费劲巴拉才挤到巷子口，就再也过不去了，再往里走，这巷道两边都堆叠了各家各户的瓦瓮竹筐条凳，头顶也是横七竖八的竹竿，毫不避讳地晾着亵衣亵裤、肚兜抱腹，有些衣裳还往下滴水。
这些衣裳将阳光都挡住了，整个巷子里阴暗潮湿，巷子里气味也不好闻，还有点尿骚味。
李家车夫看得直皱眉，都想给乐瑶买把伞再过去了。
乐瑶倒是没这般娇气，腋下夹着钱匣子，另一手提起箱子，身上背着药囊，道过谢便让李家车夫回去了。
她如今力气大得很，抱着这些东西轻轻松松，连跑带跳地避过地上积蓄着污水的水坑，一下就穿过去了。
乐瑶走到那违章搭建了无数层、木板土坯破席油毡混合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院前，呆愣愣地仰头看了半天，都不知她娘单夫人是怎么找到这块宝地的。
大院门是脱了漆的，门轴还歪了，推开时得往上提着些劲，不然会刮着地，发出那种长长尖尖的牙酸吱呀声。
进得里头，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也是无数晾衣绳，从东屋拉到西墙，挂满了各色衣衫，地上也堆得满当当，墙根下好些破陶罐、半截的竹篾，还有一架散了轮的独轮车，不知谁家的。
这杂院里似乎没有灶房，各家都是在自家屋子门前加盖了个油布凉棚，底下摆一两个黄泥糊的简陋炉子，就这么露天烧饭。似乎也没有柴火房，家家户户也是用旧席子和木棍在墙角胡乱搭了个矮棚，堆着黑乎乎的草料柴炭。
院子里还有一头驴，栓了两条狗，还有只瘦猫窝在窗台边睡觉，见乐瑶进来，一时犬吠驴鸣猫惊起，引得东西南北的窗子都叫人推开了，此起彼伏的问候：“谁啊？又谁啊？”
“刘三家的！管管你家那破狗成不成！见个风吹草动就嚎，我家存子好不容易刚睡下，又叫你家狗嚎醒了！正哭呢！天杀的造孽货！”
“恁这话说的，俺还能管得它叫不叫唤？它不叫唤养它干啥？多亏它看家，回头恁家柴火炉子都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咦！恁是个啥东西！没良心的白眼狼！”
“呀！你先人的，你咋说话嘞？”
“呀！呀！呀！”
“你先人亏了人嘞！你光知道呀呀呀！你再呀一哈！”
“呀！”
“你先人带帽儿了！生了你这二杆子货！舌头让门夹了捋不直？你呀呀的，养狗不教狗，你还有脸呀！”
“呀！就恁家的人睡觉呢！别人都死了去！恁喊啥！满院子就恁嗓门大，就恁在那儿喊！喊！”
“你来，你来！你过来！我搦死你！”
本来只是隔窗对骂的两家，顿时就冲出来俩妇人，土拨鼠对打似的，两手疯狂朝对面挥舞，越打越激烈，你薅头发我踹心窝，就这么倒在地上，烟尘滚滚地打成一团了！
乐瑶站在这大院门口，这心也不早搏了，人也傻了。
这时，西厢的窗子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兴致勃勃地观战了片刻，视线一转，恰好瞥见门口石化般的乐瑶。
忙把窗子全支了起来。
“大姐姐！”乐玥扒在窗口，眼睛亮亮，赶紧招呼她。
乐瑶赶紧贴着墙根走，绕过院子里翻滚喝骂的俩妇人，闪身钻进了西厢房门。一进去倒还好，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是洁净。
沿着墙砌了一溜大炕，东边摆了一张四方桌椅，对墙则是碗橱、衣箱柜子，东西虽也不少，但每个都各安其位、擦得光亮。
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豆儿和麦儿也跟着乐玥撅着屁股挤在窗边，看外头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乐瑾半坐在炕头，头上戴了防风的暖帽，拥着被褥，脸蛋红扑扑的，看着乐瑶来了，也是抿嘴一笑。
乐瑶坐过去，挨着乐瑾坐下，又把她手抓来把脉，顺带在屋子里张望，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是感慨。
单夫人真是不容易。
她十九岁嫁入乐家做继室，一进门就当后娘了，原身那时尚年幼，还算乖巧听话的，她这后母当得不算艰难，日子也曾平顺和美。谁料一朝祸起，家破人散，从前这样一个呼奴唤婢的官家夫人，如今失了倚仗，领着孩子栖身于这等嘈杂陋巷，还要照顾病人，还能将这陋室收拾得这般井井有条。
真叫乐瑶想着都心酸。
没一会儿，外头架好像打完了，豆儿麦儿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两人也不用人多吩咐，便自个下炕来，主动将乐瑶的行李抬到用一道粗布帘子隔开的稍间。那稍间极为窄仄，仅有一张靠墙的矮榻和几个堆叠的衣箱，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乐瑶数了数人头，心想，这么挤挤挨挨的，绝不能久住，得尽快将阿瑾身子调理起来，早日动身回甘州才是。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正感慨呢，出去买药买菜的单夫人回来了，她正走到院里，方才打架的刘三家的妇人便将她拉住了说话。
豆儿麦儿听见动静赶出来，这些女娃娃们又趴窗子上偷看了。
刘三家的拉着单夫人袖子不让她走：“乐家嘞，恁家那女娃娃真嘞救过来啦？找的哪路神仙大夫啊？诊金贵不贵？俺家那口子也有病啊，恁给引荐引荐呗。”
单夫人被她扯着袖子，看她袄也撕破了，脸也挠破了，蓬头乱发、一身灰儿，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口音还被她偏了：“是俺家大闺女给瞧的。”
刘三家的顿时两眼放光：“恁大闺女啊？恁还有个大闺女呢？恁闺女那样出息呢？也是，恁家以前是大户人家，那指定有出息嘞。”
“嗯，一会儿就家来。”
刘三家的更激动了：“那恁让她给俺男人也瞧瞧呗。”
“刘三有啥病啊？”单夫人疑惑，刘三是个篾匠，专门编筐编篮子的，“平日里见他不是好好的。”
刘三家的靠过来，小声小声地说：“哎呦，是那档子事儿，炕上那档子事儿，他起不来啊！他到门口就完啦！完了！恁……恁明白不？”
单夫人：“……”
愣了片刻，单夫人才反应过来她说啥，顿时满脸通红，猛地甩开刘三家的手，连连后退，惊悚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闺女还没嫁人，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呦，俺不说恁不说，没人知道！”刘三家的要缠扑上来。
“不行不行！”
单夫人拎着菜篮子赶紧跑，刘三就在后头追。
“乐家嘞，求恁嘞，俺三十了还没娃嘞，求恁嘞——”
单夫人一脚跨进自家屋子，就要关门呢，刘三家的已经一只脚伸进来了。单夫人终究不是打小干惯活的人，怎么都阻止不了刘三家的，她丝毫不客气就进来了，两眼一看，屋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
俩小的，还有一个大的，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单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悄悄问乐瑶：“估计是听见刘三家的话了才来的，存子这孩儿是个夜哭郎，夜啼惊悸，你……可要给他瞧瞧？”
是孩子啊，乐瑶点头：“阿娘，开门吧。”
单夫人将门拉开一半，身子还挡在门口。
存子他娘脸上还带着新鲜的血道子，但显然回去匆匆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了，手肘上还挎着讨好地半篮子还沾着鸡屎草屑的鸡蛋，未语先笑，对单夫人讨好道：“乐家的，这鸡蛋给你侄女儿补补身子，你……能让你大闺女给存子瞧瞧吗？这孩子，月子里还算胖实，就这个把月，睡不踏实，也不爱吃奶，月子里养出来的膘都掉光了，如今成日哭，可愁死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
她去看了几个外城的大夫，还去烧过香，钱也花了，可存子没一点儿好转，她生这个孩子也生得艰难，养得也艰难，所以才会取了个“存子”的乳名，希望能留住孩子。
这杂院里住的几户，彼此那点底细都门儿清，这新来的乐家妇来历存子他娘也知道，听闻以前是官家夫人呢，她家郎君还是太医！
这乐家的刚搬来就带着个快病死的侄女儿，他们也知道的，前阵子听闻砸锅卖铁去内城求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存子他娘嘴上不敢说，心里没少嘀咕，不会是死了吧？
没想到今儿回来能自己走了！脸色都红润了！
她们刚回来时，都引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啧啧称奇，方才知道是她在边关行医的女儿正好回来给治好的，存子他娘哪里还坐得住？
这才厚着脸皮提着鸡蛋上门。
“进来吧。”单夫人探头见刘三家确实没跟来，这才侧身让开，待人一进来，立刻回身闩了门，动作快得像防贼。
存子他娘进屋来一眼就看到了乐瑶。
见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眉眼清丽的小娘子，她顿时心里便是一突，年纪这么小啊？可再一看炕上安然坐着、脸色透红的乐瑾，她就像个活招子，又瞬间打消了存子他娘所有疑虑。
她再不迟疑，将鸡蛋搁在炕角，抱着孩子就凑到乐瑶跟前，习惯性又露出讨好的笑：“你就是乐大娘子吧？劳烦你了，给我家存子瞧瞧吧！”
“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乐瑶说着先去墙角瓦盆里洗洗手。
存子他娘一看乐瑶这么讲究，心更定了，这外城那些走街串巷卖膏药的大夫，好些人指甲缝里黢黑，压根不洗，也给人看病呢！
乐瑶解开裹着孩子的花布襁褓，先看了看孩子面色，存子攥着小拳头还在哭，但哭起来脸却仍有些白，她问：“几个月了？现在多重？是足月生的么？具体都有哪些不好？”
“足月生的！生下来都有六斤呢。”存子他娘本就紧张地凑在旁边，忙不迭地回答，“如今刚四个月，才……才十斤。就是爱哭，夜里一惊一乍，吃奶吃不了几口就扭头，大便总是稀的，汤汤水水。先前瞧的大夫，都说他肚子胀，吃多了积食，可他又拉稀呢，好几日了，他一天能拉四五趟。”
乐瑶已将孩子的手轻轻拉出来，用拇指一指，按在婴儿腕上。
婴儿小，寸口脉短而浅，给这么小的孩子把脉，得“一指定三关”，这脉一把上去便知晓病因了，乐瑶转头问道：“除了吃奶，还给孩子喂过别的东西么？你这孩子脉沉细而软，偶尔还缓，这是寒湿内停于脾胃，足月生下的婴孩，除非入口之物有问题，否则不至如此。”
存子他娘愣了，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存子还小，我奶水够，只吃奶的！”
“那你自己呢？你吃了什么没有？”
存子他娘都快哭了：“我很注意的。”
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一个来时辰不到，存子他娘又背着孩子哭天抢地回来了，也不进自家门，直接就呜呜哭着敲乐瑶家的门：“乐大娘子！开门啊！那天杀的毒妇！她果真认了！她自个生不出孩子，见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心里便不得劲，竟……竟偷偷给存子喂甜瓜汁、梨汁！还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镇凉了，一勺一勺，喂了四五日啊！”
乐瑶一听，拉开门让她进来，果然如此，甜瓜、生梨皆性寒，井水更是阴冷，寒凉伤脾阳，这么小的孩子，又还不到吃辅食的月龄，这样吃下去怎么得了？脾胃伤了，无法运化奶食，自然会腹泻腹胀少食消瘦，腹中不适，夜里又怎能安睡？
“你别急，知道病根这病便好治了，我给你开健脾温中止泻方，先吃三日啊。”乐瑶看了眼存子他娘补丁叠着补丁的襦裙，斟酌着写下炒白术、茯苓、炒山药、炮姜、炒麦芽、炙甘草几味。
这都是便宜又对症的药，还嘱咐道：“这些药，先用温热的水泡上一刻钟，再开始小火煎，煎到水都快干了，就剩那么两三口了，离火放温，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
存子他娘捧着药方，心疼得眼泪横流，又连连躬身千恩万谢：“多谢乐大娘子！你是我存子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一号脉就看了出来，我还不知身边竟有如此黑心烂肝的伥鬼！我们一家子待她这般好，她竟如此狠毒，即便存子这回侥幸没死，她将来必定还要害人。”
“能看清了人也是好事，是福报，你该高兴呢。”乐瑶温声安慰着她，“快别哭了，你还要喂奶，情绪大悲大喜，奶水会变少的。对了，你每日给存子喂了药后也可以抱过来，我给他推拿按摩，如此下来，三日必好，你放心吧。”
“是这话！”存子他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好受些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怯怯地问：“乐大娘子，这……这你的诊金得多少？我……我这就去凑。”
乐瑶笑了笑：“不必了。你好好养孩子吧。”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存子他娘一愣，随即立刻就往下跪，“我给你磕头！我……我再拿鸡蛋来！我家还有鸡蛋！”
“鸡蛋留着自己吃，你身体好了，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好得快，你不用忙了。”乐瑶扶住她。
但存子他娘不听，乐瑶怎么说都没用，她力气又大，一把就甩开了乐瑶飞奔回去找鸡蛋了。
不一会儿，将家里剩的鸡蛋鸭蛋鸽子蛋鹅蛋一股脑凑了一篮子，往乐瑶门前一搁，人又跑了，立马背着孩子去药铺抓药了。
没到傍晚，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味儿。
吃过药，存子他娘便来找乐瑶推拿，乐瑶就像当初在甘州一样，一边推一边教她，推完，乐瑶又将存子抱在怀里，教她将孩子翻转过来，以整个手臂为支点飞机抱，就这么轻轻摇晃两下，整日里都哭个不停的孩子竟直接睡着了。
乐瑶顺手就给搁在床榻上，还随意地摆手摆脚。
看得存子他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段时日哄孩子，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存子抱在怀里都哭，更别提放下了。好不容易哄睡着，每次要把孩子放在床上，她都是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轻得又轻，这种时候，她男人别说动弹，连呼吸重一点，都能被她杀咯！
所以刘三家的狗老是叫，她才会这么生气。
推拿完，又帮忙哄睡了，乐瑶便将存子还给存子他娘，让她也赶紧回去补个觉去。
“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家里还有一大盆衣裳要洗呢。”存子他娘笑着走了，虽然如此，但孩子能睡着了，即便自己还歇不下来，她也已很满足了。
入了夜，存子他娘又来了。
她脸上喜滋滋的，又端了一碗自家做的米糕来谢乐瑶：“乐大娘子，存子吃了你的药，打从下午被你哄好，存子睡到现在才醒！醒来了也没哭，两只眼乌溜溜看着我，还噗噗放屁，肚子也没那么鼓了！你可真是神医啊！我这回真是拜着真佛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乐瑶先前还说三日必好，可今日才一剂药下去，就已经如此见效了！这样厉害的医术，怪不得能把快死了的人都拉回来呢！
他们这大院还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大杂院那扇歪歪斜斜刮地的院门忽而被人迟疑地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听得人耳朵发麻的吱呀声音。
夜色朦胧，乐瑶正与存子他娘说着话，不由都回头看去。
巷子里昏暗，只能看到一道异常高峻挺拔的剪影。
一看，存子他娘就先大嗓门地哎呦喂了一声：“天菩萨哎，这人生得能把天戳破了，怎么能有人生得比院墙还高呢？他还推啥门嘞，他从墙上跨过来得了！”
乐瑶：“……”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骨架子她可太熟了！
他怎么来了？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这平民聚居的永平坊，院墙大多低矮，不过一丈有余，岳峙渊站在那儿，真如存子他娘说的，那墙只堪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
岳峙渊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生得又这么威武，在这破败杂乱的大杂院门口，简直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引得大杂院其他人家也好奇地推门推窗，走出来看了。
“谁家来客了？这模样……是军爷？”
“哇，真高啊！跟一座铁塔似的！”
“这是找谁的？”
众人窃窃私语，动静越传越大，乐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自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单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窗前，豆儿麦儿的小脑袋也挤在下方，乐玥的影子好似也趴过来了。
乐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连忙赶过去了。
岳峙渊一见她来，嘴唇微动，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乐瑶急得一脑门汗，什么也不管，赶紧飞快地抓住他手腕，飞快地把他从院子门口拉走：“嘘嘘嘘！你先别说话！”
被乐瑶手一拽便自发跟着走的岳峙渊顿时心都沉了，满心委屈地想。
乐娘子怎么又不许他说话呢。

第92章 今夜静悄悄 不仅仅喜欢骨头
单夫人疑惑地走到被豆儿半支开的窗前。
支窗的那截短木有些松脱了， 她伸手将窗再推开了些，晚风立刻拂了进来。
夜色沉浸，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存子他娘和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站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可先前与她说话的乐瑶却不见踪影。
再往外眺望，院子外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似乎还有个极高大的背影被拉扯得踉踉跄跄， 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单夫人不由问道：“阿瑶去哪儿了？”
豆儿趴在窗边，回头， 弯起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笑：“师外婆，你别担心，师父和我们将来的师夫出去啦！”
说完， 她又极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扭头一本正经地问也趴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麦儿， “姐， 岳都尉到底是该叫师夫，还是该叫师母呀？”
麦儿偏过头， 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下， 小大人似的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师公？师父的郎君又不是母的，母对公啊， 应当是师公嘛。”
单夫人：“……？？”
她被这俩小丫头片子的话砸得有点懵，脑中在“师夫”“师母”和“师公”等称谓之间飞快运转，很快终于抓到了重点：“什么？什么师公？方才那高高的人， 你们认得？”
“认得呀！”两颗小脑袋用力点得像啄米。
豆儿的嘴快， 麦儿帮着补充，两个孩子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人姓甚名谁，与乐瑶如何相识、如何相熟、又是如何巧合从甘州追到了长安的， 全给说了，一点儿都不留。
这俩鬼灵精，早已知道岳峙渊还不是乐瑶的郎君了，先前是她们误会了，但好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师父除了看病时精明，其他时候都是一根呆木头。
她自己都没察觉，豆儿和麦儿却早都看出来了！
穷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便学着看人脸色，大多都早慧早熟，这俩孩子也算跟着乐瑶走南闯北，实在太了解自家师父了。
她回回见了岳都尉，嘴上不说，但总是开心的。
上回大军凯旋游街，满城喧腾，花雨纷飞，她为了将手中的花能倒给岳都尉、为了能与岳都尉说几句话，一脚踏在了护栏上，半个人都探出去了。
豆儿、麦儿正砸李华骏呢，一扭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赶忙扑过去，在后头直拽自家师父的衣带，生怕她栽出去。
何况，也不止她们俩，那位岳都尉身边极受小娘子们欢迎的李大人，也瞧出来了呀！
那会儿在兰州朱大户家，她们俩便早发觉了，都躲被窝里嘀嘀咕咕不知多少回了。
单夫人听得怔怔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望向窗外，巷子里已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如此说来，乐瑶是与那……那什么岳都尉单独出去了？
天都这么晚了，做甚去啊？
她心里先是震惊，又是担忧，之后又漫上一点点庆幸。
阿瑶长大了。
想想，阿瑶如今虚岁也十九了，和她当年嫁人时一个年纪。
谈婚论嫁，爱慕郎君，也理所当然。
单夫人又沉思着慢慢坐回炕上来……岳都尉吗？
都尉是五品啊。
单夫人眼眸闪了闪，又仔细盘问了豆儿、麦儿一回，听得乐玥也拿乐瑾的衣袖蒙着脸，露出一双眼睛，听得笑嘻嘻的。
“原来大姐姐有心上人。”乐玥小声在乐瑾耳边说。
乐瑾只是笑，轻轻喘了口气，又与乐玥道：“至少是个都尉，不是铁塔张了。”
乐玥一听，差点笑倒在炕上。
单夫人听了，板起脸回头看她俩：“不许编排你们姐姐。”
两人忙笑着捂住嘴。
单夫人侧头去看这乱糟糟的院子，心中仍颇为复杂。
阿瑶选的路，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女子行医济世，听着甚是光彩，但内里有多艰难，她这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阿瑶一个女子终日抛头露面，医治的病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幼都有，最容易招惹是非口舌。单夫人知道乐瑶从此要走这条道儿，心中虽很为她骄傲，但也一直为她悬着心。
女子最难的，便是容易被人指摘，若是被人编排了什么，将来她可怎么活呢？虽说她也了解阿瑶，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为那些闲言碎语寻死觅活，但总归是一件乌糟事儿。
单夫人心想，但若是将来，她有这么一个品阶不低、自身硬气的武官做依靠，还是旧识，知根知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流言蜚语，总不敢轻易攀扯到有官身庇护的医家娘子头上。
阿瑶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这念头一生，许多细节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单夫人顺着也想到了铁塔张，也是忍俊不禁。
长安的贵女，大多十五岁及笄后便要找婆家了，单夫人那会儿也再给乐瑶寻摸，正四处留心，暗暗相看呢，结果，有一日这丫头打球打得额发尽湿，一回来，大大方方地向单夫人与乐怀良昭告，她看上了一个毬场上打马球的，诨名叫铁塔张。
乐怀良正喝茶呢，一听，差点呛死。
谁家好人叫这等名号啊？
夫妻俩那几夜都没睡好，连忙找了个时机，与单夫人做贼般乔装打扮、狗狗祟祟地跑到曲江边，预备看看那是个何等人物。毬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马嘶声、毬杖击球声热闹非凡。
周边还有不少看客叫好。
一看，乐怀良和单夫人都快晕过去了，那铁塔张生得方阔脸膛，浓眉如帚，满脸胡子，那厮刚进一球，便坐在马上，仰头大笑：“哇哈哈哈哈哈……”
再一打听身家，更是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能行呢！
单夫人和乐怀良立刻铁了心肠要棒打鸳鸯，将乐瑶唤来，苦口婆心、陈说利害，又将她关在家里，好几日不许她出去打球，且下了最后通牒：“马球与那什么混账铁塔张，你只能选一个，要么再不许打马球了，要么再不许和这厮往来！”
乐瑶……
乐瑶坚定地选择了马球。
她说到做到，从此之后，依旧开开心心打球，再未提过“铁塔张”三字，她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但没想到多年过去，没了铁塔张，这又来个铁塔岳啊！
单夫人虽没看见那人是何模样，但看到了那山岳般挺拔巍峨的背影，再听存子他娘方才的话，比院墙都高出一个膀子，在黑夜里都如此显眼，可不又是一个铁塔吗？
这么一想，单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心想，阿瑶的眼光倒是十年如一日，她果真还是原来那个阿瑶。
她就是喜欢生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郎君啊！
这下单夫人越想越都圆上了。
先前她总觉着乐瑶大难之下，性子变了许多，还短短时日便学成了这般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时，单夫人都觉得她比她阿耶当年都厉害多了，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很正常，但单夫人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生分在，哪怕竭力说服自己，仍觉恍如隔世，眼前人已不似故人。
但此时，她可算对乐瑶生出了旧日的熟悉之感。
是她，没错，别人没这嗜好！
更令她庆幸的是，这回阿瑶眼光好多了，阿瑾说得对！至少这个“铁塔岳”么，不再是个以打马球为生的闲汉了，而是个年纪轻轻便挣下五品军功的才俊，这一点单夫人还是较为满意的。
对方是汉胡混血，听豆儿麦儿说，他还是孤儿，部族尽灭，孑然一人，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但乐家如今也是破落户，这一点便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单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
若是乐家没有抄家，即便这岳都尉如此能干，只怕乐怀良也难以点头，他想必是不愿将长女许给一个胡人的。
想到已葬身冰河江水中的郎君，单夫人又满心酸楚，她与乐怀良虽非原配，说不上多少炽热情浓，但多年夫妻，他待她始终是温和敬重的，她心中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也会忍不住伤心。
单夫人不愿再深想，心想，豆儿麦儿嘴里，那岳都尉倒还算是个知礼的郎君，但她还是得亲自替阿瑶好好看看，省得这傻孩子又因某些稀奇古怪的缘由，便喜爱上谁。
她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烦恼，掀帘进稍间，为乐瑶铺床去了。
那一头，乐瑶则是拉着岳峙渊一路疾走。
巷子窄小，无数飘荡的衣衫裙裤悬在头顶，岳峙渊身形太高，只得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不被一个又一个兜裆布蒙住脸。他步子还大，走得快了，险些踩掉乐瑶的鞋，慢下来局促地小步走，又被嫌他慢的乐瑶反手用力一扯。
岳峙渊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跟着。
幸好，乐瑶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猛地一刹，扭身先将岳峙渊塞进那墙与墙的缝隙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那是两道坊墙之间的尺寸空地，穿过去，便听得见河水汩汩的流淌声，脚下泥土也变得湿软黏滑，河岸边的野草生得疯长，高可没膝，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乐瑶摸索着踏过草丛，找到了外城妇人洗衣裳的一片石头滩，四周昏暗，入夜无人，只有河水流逝时反射出的微弱水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岳峙渊在她对面站着，见乐瑶转头过来，背脊都慢慢打直了。
乐瑶一扭过身来，顺手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下意识便张口：“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晚做什么出来？你不能吹风的，你看，摸着都发低热了吧。”
刚刚路上，拽着他腕子，她就发现岳峙渊体温异常了。
岳峙渊的身影没在黑夜里，他沉默着，乐瑶也看不清他神情，但此刻异样情绪都已被她的本能挥开，她又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
“我把把脉。”
岳峙渊感受到她的手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反而调转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近了一步。
他随之低下头，对上她惊讶的眼。
“我来……是有话想问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还微微渗出了汗。
这么近，乐瑶适应了黑暗后，渐渐能从黑漆漆的光线里勾勒出他的轮廓了。偶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一闪而过的灯火会极短暂地照亮他，他的眼依旧泛着红，眉头微微下压，这般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像被淋湿了的狼犬似的。
“现在，我不要把脉，你先不要把我当你的病人，你先把我当一个男人。”
他严肃地说。
“若只将我当一个男人看……你会讨厌我吗？”
乐瑶愣了，也情不自禁地仰起脸看他，恰好又一点碎光漾过，或许是渔火，或许是星子。那光在他脸上点亮，又熄灭。她这才留意到他的神情，那双浅淡的眼眸在黑夜里竟不再如静静的雪，而显得那样炙热……却又忐忑不安。
她的心脏似乎又在早搏，且比之前都要剧烈，让她瞬间无法回应他的话，乐瑶又开始荒谬地担心，早搏越来越频繁了，这心脏跳得像是明天就不想干了似的，不会散架吧？
见乐瑶沉默，岳峙渊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都颤抖了，他难过得无法再与她对视，仓促地将脸偏开少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艰难又委屈：
“你不是说，你的花都给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还是没忍住，又把脸转过来了，忍着酸热的眼睛，不甘心地再问道：“所以……你也是长安的姑娘，你……其实……也喜欢华骏那样儿的郎君吗？”
啊？怎么扯到李华骏了！乐瑶猛地回过神，这下她脸也红了，低下头，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喜欢。”
岳峙渊立刻顺杆儿爬：“那你能喜欢我吗？”
乐瑶睁大了眼。
他看着她，或许是心神极度紧绷，又或许是河风吹得他本就发热的头脑有些昏沉，他的汉语忽然就磕绊了起来，词序混乱，像个刚学汉话的胡人。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等一个可能不好的答案，急切地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就算只喜欢我的骨头也无妨。”
“我愿意被你喜欢骨头，你能先喜欢我的骨头，再试着喜欢我吗？”
“我也愿意被你扎针，扎哪儿都随你。”
“我不怕疼。”
“因为……”
他又猛地顿住了，一时似嘴与脑筋都打结了，忘了汉话怎么说，急得脱口而出一句粟特语：“那兹弥……阿兹可肃也。”
已经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袋空白的乐瑶在听到这句胡语后，整个人都不禁一抖，惊愕非常地抬起脸看他。
这句胡语……这句胡语……
张掖的大雪里，他曾站在那白马旁，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颈，喃喃低语。
乐瑶本已忘了他曾经说的是怎样的话，如今听见，却瞬间唤起了她的记忆，令她更为方寸大乱。
已经不止是早搏了，她还胸闷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终于重新连上汉语系统的岳峙渊，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用汉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大杂院里其他人家在没热闹看了后，早早散了，唯有刘三家的没走。她蹲在大杂院门口的阴影里，一直朝着巷子外头张望。
她已知晓乐家的神医是哪个了！
原来是乐家的屋里那娃娃脸的小娘子！
今儿傍晚狗又乱叫，但存子他娘竟没有出来骂她先人了，还美滋滋地出来扔了个肉骨头给狗吃。
刘三家的便偷听她与乐瑶说话，存子他娘对那小娘子可是千恩万谢的，说是存子肚子好受多了，拉的也没那么稀了，今儿还吃了两回奶，两顿都连着吃了半刻钟。
那小娘子便对存子他娘说：“这几日有吃药，奶倒是可以少吃些，怕吃太饱将药呕出来了。”又叫存子他娘明儿再来推拿。
这不就对上了！
刘三家的实在受不了自家男人那软蛋模样了，偷偷摸摸也不知看了多少大夫了，依旧是个银样镴枪头。
不成啊，她今儿非要堵到这个神医不可！
不然她这辈子可怎么过啊？
这小娘子忽而拉着个人铁塔般的俊俏郎君也不知去哪儿了，怎的还不回来？刘三家的脚都蹲麻了，正要站起来动一动，忽而发现巷子里走来一个人。
她眯着眼，仔细一看，不禁大喜。
那小娘子可算回来了！
咦？她怎的一个人，方才她拉走的郎君呢？
不管了，刘三家的见人走近，猛地从阴影里蹿起来，一下将人堵住了，握住她的膀子低声哀求：“乐大娘子！可叫俺等着了！求恁给俺男人看看吧！求恁嘞！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她也心酸得哽咽了。
乐瑶本就心神恍惚，忽然有个黑影从旁边蹿出来，吓得她差点一脚飞过去，但幸好刘三家的立刻便开口了。
她赶紧收回腿来。
刘三家的已不由分说，将她半拉半拽地薅到墙根处，小声地继续哀求：“乐大娘子，俺绝对不往外说是你给看的，求求你了你就给俺开个方子吧！俺真嘞，俺这辈子没指望了！”
乐瑶看她说着说着眼泪横流的，满腔纷乱的心绪都被她哭没了，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叹口气道：“是……具体是什么毛病？”
刘三家的精神一振，她用力抹了把脸，趴到乐瑶耳边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那过程之详尽，那比喻之粗野，实在无法用文字展示。
听得乐瑶脸都皱起来了，赶紧打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必说得这般详细了。”
刘三家的闭了嘴，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乐瑶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个猛药，若你肯花钱，就去药铺切一片鹿茸，买点儿当归、枸杞、黄芪、淫羊藿、红枣、桂圆，这些药材每样几片，一丁点就够了，再去买点儿羊鞭，加上生姜三四片，用一个小砂钵，不必太大的，熬到汤浓浓的，趁着热乎吃下去。”
刘三家一听到鹿茸，脸上便肉痛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默背了好几遍，见乐瑶说完想走，她又不放心地拽着乐瑶袖子追问：“羊鞭家里便有，那个……乐大娘子，真的有用吧？”
乐瑶拍拍她的肩：“这已是最厉害的方了，若是他吃了这个还是两眼空空、软软荡荡，我也爱莫能助了。”
刘三家一咬牙，囫囵背了几遍，也对乐瑶千恩万谢后，竟毫不迟疑，立刻便跑去坊内的小药铺拍门。
乐瑶向外走了两步，哭笑不得地望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心想，看得出来真是很迫切了。
凉凉的风掠过空巷，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已是亥正了。
乐瑶看刘三家的跑得没影了，正要转身回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子另一端，脚下一顿。
远处深深浅浅的黑暗里，竟还站着一个极高大的轮廓。
乐瑶看不清他，今儿月色晦暗朦胧，只有游云移开时，从高处漏下的些许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他原已远远退到巷弄口，方才见她被刘三家的拉住，似乎不放心，又默默走近了些，此刻人就停在十几步外。
乐瑶脸立马发烫，热意直冲耳根，忙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莫要再站在风地里。
那道人影却还是没动。
乐瑶原地站了会儿，先败下阵来，转身提起那扇院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合拢后，她没有走，仍站在门后，从那歪斜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人仍站了会子，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登车走了。
乐瑶才又揉揉心口，返身回了屋子里。
屋里暖意扑面，有些皂角的清新气味，单夫人和乐瑾、乐玥显然都已洗漱过了。
两个妹妹散着头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豆儿和麦儿正坐在小板凳上烫脚，四只小脚丫在木盆里互相踩着玩，一见乐瑶回来便道：“师父你回来了！我们给烧了热水！还在炉子上呢，你也快来洗洗。”
乐瑾乐玥凑一块儿，也喊了声大姐姐你回来了。
两人喊完人，又躲被窝里无声窃笑。
单夫人没睡，靠在炕头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收拾针线，她也不问乐瑶去做什么了，只眉眼含笑地上下打量她一遍，装作没瞧见她烫得惊人的脸颊，温柔地说：“去洗漱吧，累了一日了。”
乐瑶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们都没瞧见，一家人闲话几句，她又给乐瑾把了把脉，问过她吃药的情况，便吹灯睡下了。
豆儿麦儿也跟单夫人一块儿挤大炕，稍间里那小小的窄床则是单独留给乐瑶的，单夫人已为她铺上了干净的床褥子，还给里头塞了个小汤婆子。
三月的长安夜里还是凉的，乐瑶褪去外衫，爬进被捂得暖和和的被子里，既感念单夫人的体贴，又忽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那么回去……路上不知冷不冷？
都说了不能吹风的，他还拖着病体站了那么久，从那河边回来，乐瑶便劝让他先回去，不要送她。
没想到他倒是乖乖听话没送，却也没走。
乐瑶叹口气。
不过或许他在附近落脚了，毕竟入夜叩开坊门是极麻烦的事，若是如此，今夜岂不是少泡了一回药浴？
哎，总归对身子不好。
乐瑶想着想着，又满是老大夫的忧愁。
灯熄了，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也传来了外间单夫人她们绵长的呼吸声，乐瑶却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睡着。
四周黑暗浓稠，外头偶尔一点油灯亮了又被吹熄，实在睡不着，她干脆枕着胳膊，睁着眼虚虚望着略有些发霉，梁上斜斜钉了一块破草席的屋顶。
那几句话似乎言犹在耳，还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那时，乐瑶有些呆愣愣地想，竟那么早么？早在……张掖，他便悄悄对马儿说过这句话吗？
啊……她竟完全没发觉……
那一刻，她也曾很想问他是不是如此，但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他那么高大的人，对外那样冷峻的人，在她面前，却一直低垂着头，说得连声音都发哑发抖。
她的心便也软软地塌下去了。
罢了。
即便是两辈子都没遇见过的事，乐瑶却不是爱纠结之人，她有些理科生思维，原因推导过程最终达成了结果，那么，无论这个结果如何令她心跳过速、心律不齐、心慌、心悸、胸闷，那她都应该相信的。
她永远相信自己。
乐瑶便深深吸口气，也严肃道：
“我的心今日漏跳了好几回，都与你有关。”
在漫漫流淌的河边，她很勇敢坦荡地抬起脸，直直地望向他：
“我很确定，我没有得心疾。”
“那么，我一定不仅仅是喜欢你的骨头。”
“我想，你的整个人与你的骨头，我都是有些喜欢的。”
那一刻，岳峙渊几乎难以置信，眼睛在昏昏的水光中立刻睁大了，很快，便亮得黑夜都无法掩盖。
好久好久，他像是紧绷的一口气卸了，又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还晃晃悠悠，仿佛要倒下了似的。
乐瑶以为他病中支撑不住，忙向前想扶住他，他却弯了腰，张臂屈就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起初有些生硬笨拙，他的手臂不断收紧着，勒得乐瑶也有些头晕目眩，这时，她听见了两人心跳重叠的声音，都在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她一怔，慢慢放松下来。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垂下来，深深抵在她肩头，还颇为委屈地轻轻蹭了蹭：
“……太好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
回想至此，乐瑶默默将脸整个都埋进了被褥里，闭上眼也仿佛能看见岳峙渊那双瞬间变得喜悦的眼，一时更睡不着了。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哭声忽而从她窗下传来。
乐瑶满心的温柔旖旎、甜暖悸动瞬间消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慢慢把头探出被子，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嗯？这声怎么有点像刘三家的？
乐瑶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窗边，将支窗的木条悄悄移开一条缝隙，探头向下望去。
窗下一坨蜷缩的人影，肩膀一耸一耸，果然是她！
三更半夜，她怎么坐在这儿哭？
乐瑶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是……买药去了吗？这会儿不忙吗？怎的跑这儿来哭？”
刘三家的哭得鼻头都冒泡，泪眼婆娑抬头一看，见正好是乐瑶来询问，更是悲从中来，伤心得捶胸顿足。
“乐大娘子，汤……汤他已吃了。”
刘三家的抽噎不停，满脸绝望。
“吃了以后，是见效了，快得很……可是，可是，他该凸的没凸，该起来的没起来，呜呜呜，他痔疮凸起来了哇！呜呜呜，俺还得给他治痔疮……”
乐瑶：“……”
这她可真治不了了。

第93章 大杂院日常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坊墙外更夫的梆子敲过四更， 东边的天便跟着亮了起来。
存子他娘是院里头一个醒的。
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吃了乐瑶的药后，存子不再夜惊，她睡得好多了， 这会儿孩子还睡在她身边，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洗漱，又找来背带。
回来一看，存子竟醒了， 但他躺在榻上不哭不闹，抓着个布老虎自个啃着玩呢。
存子他娘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这孩子真是的， 娘一起来便醒，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
不过，存子昨夜吃过奶， 又吃了一贴药， 腹胀已几乎完全好了。
压根都不用三日， 拢共才吃三剂！
那乐大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存子昨夜还放了十几个臭屁， 存子他娘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身边的死鬼男人在被窝里放的， 气得眼睛也不睁， 一味狂踹不止：“放放放，再放， 看我不搦死你个瓜怂！”
直踹得身边人哀嚎着滚下炕去。
今儿起来，她家男人还瑟瑟发抖地睡在地上。
存子他娘白了他一眼，再扭头一瞧， 呀， 存子吸着指头，他又放气了，正一边噗噗噗一边无辜地瞧着自己。
她一闻这味儿， 也知道自个昨日怪错人了，但也不理会，只是抱着娃儿眉开眼笑：“孩儿，娘的好孩儿啊，你肚子可舒服啦？没事儿，娘不嫌你，你多放几个！”
地上的男人：“……”
“看我弄啥嘞？赶紧去码头上工去，就晓滴在这达挺尸！”存子他娘还记恨着小姑子害存子的事儿，心头火又起，对着男人更没好气，“瞅你家都啥人嘛，我瞅你都烦。”
当即又白了他一眼，一扭身，背着存子出去生炉子烧水。
出得院子来，大院里还静悄悄的，往日刘三家的早就起来烧火烙饼了，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刘家那扇破木板门紧闭着，竟还不见人影，只有她家两条狗卧在炉子旁边睡得缩成一团。
存子他娘又定睛一看，俩傻狗，都被火炉子燎得外毛都黑糊糊了，竟还窝在那儿睡得打呼不动弹。
“哎呦！不怕把皮烫掉呢！”她将陶壶坐上炉子，便想过去将那两条狗踹开，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到自己柴棚后头竟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一看，差点没给吓死。
柴棚昏暗的阴影里，竟有个獐眉鼠眼的贼躲在那儿，那人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身短打沾满污渍，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有人出来。
存子他娘当即便尖叫出来：“贼啊！贼啊！有贼啊！”
背上的存子被吓得一个激灵，也“哇”地哭了出来。
那偷儿见行迹败露，跟那受惊的老鼠似的，哧溜一下就从柴堆后窜出来，拔腿就往院门方向疯跑。
“抓贼！快抓贼啊！”存子他娘一边拍着背上哭嚎的儿子，一边跳着脚大喊。
完了，她都看见了，她砖子下埋的钱瓮被掘出来了！
最气人的是，往日里有点风吹草动便狂吠不止的两条看门狗，这时却依旧缩着呼呼大睡，完全没动静。
“天杀的，狗都给药翻了！”她心下骇然。
屋里，被她踹下炕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裤带都没系好，其他几户人家也响起慌乱的门轴声和惊呼。
可那贼人已奔至院门，伸手便要拉门闩！
就在这紧要关头，存子他娘只觉着身后忽然暗了一片，一把还套着刀鞘的长刀就从她头顶飞过。
啪就砸那逃跑的贼后脑勺上了。
那刀也不知是有多重，那贼被砸得一下扑倒在地。
存子他娘又吓得一缩脖子，反手护着身后的孩子，扭头一看，更是一呆。
昨日那个生得比院墙高的军爷，不知为何又来了！他不过往后疾退了两三步助跑，长腿一蹬，身形借力凌空跃起，轻而易举便越过了院墙，落地时不过微微屈一屈膝盖，身子都不带晃一下。
甚至他手里还提溜着一摞馍、一盆…羊羊……羊汤啊？
落地那一瞬，这人还看了眼网兜里的汤撒了没，见只是晃出来一点，松了口气，才大步流星走到目瞪口呆的存子他娘面前，将馍和羊汤的网兜提手都往她手一塞：“劳驾，暂且拿一下。”
存子他娘下意识就接住了。
再抬头，这下那人再无顾虑，大步一迈，上前便一脚踏下，狠狠踩上对方企图摸向靴筒里短匕首的手腕。
存子他娘看得往后退了两步，这贼竟有刀！
他这是要谋财又害命啊！
伴随着偷儿腕骨碎裂的惨叫声，那人又弯腰，单手揪住贼人后颈的衣领。
他拎一个人竟像个破布口袋儿，将人整个提起，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胸腹间便是几下重击。
一拳拳打过去，那贼人连惨叫都断续了，口中溢出涎水和血沫，随即真如破布口袋般瘫软下去。
这一切都不过是眨眼间发生的，直到此时，院里其他住户才衣衫不整地抄着门闩、烧火棍涌出来，一见这场面，又都齐齐刹住脚步，惊呆了。
唉？这不昨日那人吗？
昨夜天黑没瞧见，今儿他们才发现这人长得山高，深目高鼻，眼珠子还是灰的，哎呦，他竟是个胡人啊！
还挺俊，这身板一看就有劲。
啊！他一脚就将那贼踹得飞到院子另一头！
这么一摔，那贼又哀嚎着醒了。
岳峙渊弯下腰，拾起地上刚刚掷过去的那佩刀，只见他拇指一推卡榫，锃地一声响，雪亮的刀身在他手中脱鞘而出，寒光凛冽，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反手握刀，刀尖就这么擦着泥地走，他一步步走近那躺在地上不断哀嚎的贼人，居高临下地将手中长刀一挥，刀尖停在那贼人的脖颈处。
“偷了什么？除了来偷东西，带了刀来还要做什么，老实交代！”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那贼子已吓得裆都尿湿了，哭天抢地将偷的钱财全丁零当啷掏出来了，满地铜板碎银子，还有些女子的首饰，吓得说话颠来倒去，直磕头。
他将整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挨个偷了一遍，才凑到这么些。至于带刀要做什么，那自然是听说这杂院里搬来一户尽是女子的人家，年长的四十来岁徐娘半老，小的十几岁，正是年华，听闻这一家子原本还是世家女子，他便听得心痒痒……
但此刻他心虚地不敢多说，只是一味磕头求饶。
岳峙渊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地将刀架着，这样的杂碎他见得多了，脑子里只怕不是钱便是色！
他眼眸愈发冷下来，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随意扫过旁边几个握着棍棒、脸色发白的男人，下颌朝那贼人方向微微一扬。
“上来捆了。”
被点中的那人一个激灵，咽了口唾沫，才忙挪上前，明明自己是捆贼的，他却也吓得哆哆嗦嗦的。
这胡汉子通身气势真吓人哪！看着像杀过不少人似的。
见人被捆成了角子，岳峙渊嘱咐一声押去送官去，这才将刀收鞘，拍去方才跃墙时沾在胡服下摆的灰，转身走回存子他娘面前，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伸手接过那盆羊汤与馍馍。
“多谢。”
存子他娘也有点怕他，只能僵硬地摆摆手。
岳峙渊刚拎着汤与馍转过身来，就见西厢房的门开了一小缝，豆儿缩着膀子提溜着裤带，探头出来上茅厕。
一出来见着他，这孩子也是心大，一笑，极其自然地喊了句：“师公你来了！”
岳峙渊先是愣，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一勾，又被他迅速抿住。
乐瑶后脚跟出来，一听天塌了，你这孩子说啥呢？
原来，先前院里闹贼，惊呼四起时，单夫人反应极快，立刻将乐瑾、乐玥和豆儿麦儿全塞回被窝，厉声嘱咐不许出声。
自己则匆忙套上件外衫，又和从稍间急急起来的乐瑶一道，将房里那张旧木桌推去抵住了门。
之后，她一下没看着，就见乐瑶竟转身去翻衣箱，从底下翻出个大锤来。
单夫人震惊地看她拎在手里，不知她衣箱里怎会有这等东西，却也顾不得问，只连忙按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她们一家子妇孺，没办法出去抓贼，先躲着为好。
后来听见外头砰砰乱响，那贼哭天抢地的，很快又安静了，院子里邻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单夫人才松口气，又与乐瑶合力将桌椅移开。
一直趴在窗缝偷看的豆儿见外头无事，实在憋不住了，小脸皱成一团，溜下炕夹着腿儿便往外冲。
她尿急！她快尿炕了！
乐瑶不放心，让单夫人顾着乐瑾乐玥和麦儿，自己赶紧跟上。谁知前脚刚迈出来就被这一声师公喊得差点栽地上。
扭头一看，竟真是岳峙渊。
乐瑶呆立在门口，清晨的风凉沁沁的，却吹不掉她脸上骤然升起的热，他怎么来了？
存子他娘看见了，这乐大娘子刚一出来，那凶神恶煞、拳头砂钵大的胡汉子军爷忽然便眉目温软下来，走上前，直愣愣地把手里那盆羊肉泡馍递过去。
“没洒，你们吃吧。”
“这么早怎的来了？还烧吗？你昨儿吹了风可头疼啊？”
“不烧，也不困，已全好了。”
“这么快？你这底子果然好，但今儿还是再泡一日罢。”
“嗯，都听你的。”
存子他娘扭头看看被刘三家的拼了命才摇醒的狗，再看看一大早赶过来就为送盆吃的，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就美得找不着北，又一脚蹬在墙上跨走了的那大块头儿。
……从里头往外出，不是可以走门了吗？
存子他娘疑惑万分。
总觉着把刘家狗的尾巴借给他别后头，他刚刚那么一小会儿功夫，都能把乐大娘子扇着凉咯。
乐瑶提溜着那么大一盆汤、一摞馍，与满院子里好奇的目光对视，脸皮发紧，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忙不迭低头快步钻回了屋里。
一进来，又对上了四双含笑的眼睛。
麦儿先笑了：“这汤真香啊。”
乐玥与乐瑾也捂嘴直笑：“我们瞧着也香。”
单夫人也笑眯眯：“我去摆碗筷，今儿托了阿瑶的福，一大早便有这样丰盛的朝食吃呢。”
乐瑶：“……”
怎么……怎么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啊！
不是，她们怎么早都知道了啊？昨日不是没瞧见吗？
乐瑶脸全红了。
等豆儿畅快地回来，一口一个师公的汤真好喝，乐瑶立刻就明白了，她怎么就忘了这豆儿嘚啵嘚啵的小嘴巴呢？
单夫人替乐瑾掰着馍，盱着乐瑶的神色，心里明白了些，此时，她才格外温和地看着她说：“瑶瑶啊，昨日，阿娘和姊妹们其实都已知晓你的心事了。”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从前，哪怕两心相许，尚无媒聘，阿娘也必不许你这样与外男日日见面的。但如今……我们也是市井人家了，没有这许多规矩，你心里知晓分寸，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知晓不能随意叫男人占了便宜去，旁的，阿娘便不多唠叨了。”
顿了顿，单夫人又正色道：“只是你记着，若是那铁塔岳……咳，那岳都尉往后不好，敢欺负了你，你也尽管回来与阿娘说，如今我们家虽败落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便是去击鼓鸣冤，拼得身上打几板子，也定要替你讨回个公道来！”
乐瑶听得眼眶一热。
原身的生母早逝，这位继母其实才大她十几岁，可自她进门，便从未因自己是继室而疏于照料她。
她也从不计较原身的喜好特殊，不强求她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辗转于各色饮宴诗会，去经营闺中名声。当然，也是因乐瑶原本便卓于众人，名声不小，用不着如此。
但大多还是因她不喜欢，单夫人便将恶毒继母的名声背在身上，也从不去解释。
如今家道中落，风雨飘摇，她依旧是这样，不多话，只是站在乐瑶身后，她只让她知道，乐瑶可以尽管往前走，不必害怕，回头时，这身后永远有人在。
坐在旁边的乐玥听了，却生出新的担忧，小声问：“大姐姐，我听闻胡人性子蛮横，好些还茹毛饮血，不通礼数。那位岳都尉，他……他不会那样吧？”
乐瑶摇摇头，坚定道：“他是这世上顶顶难得的好人了，若是没遇上他……”
她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夜，垂下眼眸，笑了笑：“若是没有他，我只怕已是井里一具尸骨，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乐瑶将原身流放路上遭受欺凌的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这件事连豆儿、麦儿都不知道，她们一直猜想，乐瑶与岳都尉只怕是从普普通通的某一回看病而相识的，却不知在那之前，两人便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交集了。
“那日我知晓活下去无望，不想临死前还叫人侮辱我乐家门庭，便服下了乌头丸。”
乐瑶隐去了乐怀仁在其中的因果，很平静地说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恶吏，见我毒发昏厥，气息全无，只当我死了。他们怕事，要毁尸灭迹，就将我拿草席裹了，趁着夜黑风高，准备将我投入井里去。是岳都尉……他察觉交接流犯的时辰有异，提前赶来查看，这才机缘巧合救了我。”
才说到这里，单夫人惊得腾地站了起来，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乐瑶，她滚烫的泪水几乎是倾泻而下，全流到了乐瑶的脖颈里。
“乌头丸？你服了乌头丸？是……是你自己做了，带在身上的是不是？是不是？”她颤抖的声音几乎都是破的，“我的傻姑娘啊，你竟不告诉我，你原来，你原来是抱着必死的心走的啊！”
单夫人方才听得心肝摧裂，心痛得抬手轻抚乐瑶的脸庞，手都是抽搐的，“若是这样，还不如让你不要写那封血书，还不如当初就让你们姊妹三个都跟着我！哪怕一起进掖庭，一起为奴为婢！至少还有阿娘护着你！怎能叫你受如此委屈啊？我……我好悔啊，我好后悔啊……”
她知道，流放路上不好过，乐瑶路上会忍饥挨饿、会挨打，会受很多的苦才能走到甘州，但没想到，她会被逼迫到服毒自尽，如此凄惨的死法！
险些连尸骨都不得保全！
两个姊妹与豆麦也吓得眼泪横流。
乐瑶垂下眼眸，任由单夫人抱着，可惜这世上没有还魂草，没有后悔药……那个真正的、刚烈的乐家大娘子，她真的没能回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单夫人：“阿娘别哭了，都过去了。”
单夫人却格外伤心，心口疼得脸都白了。
乐瑶赶忙为她按穴推拿，又取来银针，在她手上、头上针灸了一番。
单夫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却还是神色恹恹，稍稍一想到乐瑶曾受过这样的苦，便会自责得想流泪。
“我不该让你去的。”
“是我错了。”
为此，单夫人一整日都没精神，歪在榻上，乐瑶忙着要替她开个方子疏解郁气，单夫人却望着忙得团团转的乐瑶，轻声道：
“阿瑶。”
乐瑶回头。
“你恐怕不记得了，我嫁来乐家时，你还没板凳高，走路摇摇晃晃，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直，我那会儿也不知如何当母亲，可你呀，偏偏就是很亲我。夜里非要挤在我被窝里一起睡，拿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缠着要讲故事，不讲就不肯睡。”
她说着，嘴角下意识一弯，眼里却流泪：“我总觉着我与你一定是前世的母女，今生才会如此投契。”
她伸出手，拉住乐瑶不放，眼里是哀求的泪光。
“别怪阿娘，阿娘不知道。”
“若是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去的。”
乐瑶搂住她：“阿娘，我一点儿也不怪你。我心气儿高，性子倔，本也不愿入掖庭受人驱使。我知道，你当初让我走，是真心为我打算的。”
原身从来没有怨怪过这个后母，她一直将她当亲娘。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
“我一直都感激娘，有娘在是我的福分。”
单夫人听得又大哭了一回。
这次，她总算将满心痛楚发泄了出来，渐渐振作。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单夫人和两个姊妹自打听乐瑶说，他不仅救了乐瑶性命，还秉公惩处了那几个恶吏，待他的态度便彻底变了。她们再也不提什么胡人不胡人了，对岳峙渊恨不得奉如上宾，每回他来，单夫人必要请他进来坐坐、饮饮茶、吃吃点心。
乐玥乐瑾更是一口一个：“都尉姐夫。”
岳峙渊面上很沉稳，应对单夫人的问候恭敬有礼，对两个小姨子的称呼也只是略一颔首，端得足足的。
但这茶喝得却仿佛跟喝了酒似的，出门时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却险些同手同脚，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乐瑶都有些没眼看。
这么几回下来，连单夫人都放心了，私下里与乐瑶几个打趣道：“你那铁塔岳啊，我看了这么几日，心知他真是个好的，这回咱们阿瑶算是捡到宝了，你们瞧他，在外头如此利落冷峻之人，可见了阿瑶就脸红，这是骗不得人的。”
乐瑶挠挠脸：“你们怎么还给人取诨号呢。”
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便又笑，两个妹妹促狭道：“大姐姐，谁叫你当年还有个铁塔张的故事呢！”
日子久了，满杂院的人也都知晓了，这乐家虽被抄家了，破落如此，但她们的大闺女是真有本事！她不仅医术了得，给好些高官诊了病不说，还拐了个五品官儿当郎君！
岳峙渊几乎是每日都来，他来也是从不空手的，要么送吃送喝送药；更不闲着，要么帮着洒扫晒被、要么帮着挑水劈柴、要么帮着修这个修那个。
乐玥和乐瑾起初还有些怕他，若是大姐姐不在他跟前，他那脸还真就跟被冻住了似的，线条冷硬，眼眸锐利，没什么话，也从不笑的。
就埋头干活儿。
但只要乐瑶来了，他便像被驯服的狼犬似的，整个人都温顺下来，总是眉眼带笑，说话也是低声细语、温温和和的。
后来乐玥的胆子也大了，学会和豆儿麦儿一块儿搬个小杌子嗑抓一把瓜子，排排坐在屋檐下，看姐夫赤膊劈柴了。
乐瑾也是边晒日头边笑。
这些日子，乐瑶起初是有些不惯的，她没什么经验，竟有些迷茫了，实在不知互述衷肠后要如何与岳峙渊相处，有时，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健康，还想让他少来几趟。
单夫人是过来人，一看乐瑶莫名其妙退避三舍还想往外赶人，岳峙渊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大一只人，站在那儿模样无措又委屈的，看得单夫人额头上的筋都跳了。
她便知她这女儿又犯傻了！
将人悄悄拉来，单夫人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又不喜欢铁塔岳了？”
乐瑶猛猛摇头：“喜欢的。”
单夫人：“……”
“可我不知要怎么喜欢他好。”
单夫人：“……”
她也没想到乐瑶都与人通了心意，如何相处竟还是要教的，忙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委婉引导：
“你魔怔了不是？你与这岳都尉原便是友人，并非利益驱使、刻意相交，如今既然情之所起，你若没有你侬我侬、更进一步的心，也只管照旧相处便是，何必要分什么不同？当然，阿娘认为，如今你二人尚无媒妁之言，这般继续如友人往来便够了，至多……嗯……至多牵牵手，知道吗？”
乐瑶一想是啊，何必苦恼？她以前抡大锤、掰骨头，岳峙渊什么没见过呢？便又能平常心地对他，只是仍会早搏。
这成了乐瑶一件烦恼的事儿。
但阿娘说你侬我侬，更进一步？乐瑶忽然意识到，她还可以对岳峙渊更进一步了？回头问问阿娘，除了牵手……她眼睛发亮了，那她骷髅老师的尺寸是不是也可以量了呀？
单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想明白了，便放心下来，否则只怕连她都会对岳峙渊生出怜惜之心。
不过，另有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乐瑾的病是一日日好转，精神也一日日好，此时已能像常人那样行走，吃喝拉撒睡都正常，腹部的肿物多消了三分，但还是不能跑，一跑还是喘，还是晕。
乐瑶把过脉，觉着乐瑾的脉象也已算不错，便与岳峙渊、单夫人商议着要定个日子回甘州去了。
两人自然毫无异议。
岳峙渊其实早就能走了，他所属的兵马早已经随着苏将军拔营返回张掖，偏他和李华骏讨了恩典，都要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李华骏是为了拿着封赏去见他阿耶，好过去耀武扬威，给他阿耶瞧瞧自己的本事。
岳峙渊留下便是专程等乐瑶的了。
很快，定下了要走的日子，西厢房便开始收拾东西，一些笨重的家什，如炉灶、水缸、旧桌椅，带是带不走了。
单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便将这些物件都一一分赠给相处日久的邻里。
大伙儿听说了，都极不舍得。
这些日子乐瑶给乐瑾调理身体之余，见院里住户多为贫苦，小病小痛常忍着或胡乱用些土方，万不得已都不舍得去看病，便起了心，给大杂院的大伙儿讲了好几回养生讲座。
她讲话从不拽文，用的全是市井百姓能懂的大白话，说的也是平日里常见的、用得着的常识。比如寻常伤风着凉该吃什么药，如何简单辨别风热和风寒，扭伤了腿、烫伤了手、切着手了要如何处置。
这些知识，虽都是浅显易懂的东西，但对整日忙于生计、无从接触医书的坊间百姓来说，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每回她开讲，院里能来的都来了，蹲的蹲，坐的坐，所有人都听得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来记。
存子他娘推拿学磕磕绊绊，如今手法都还不大熟练，她真是不愿意乐瑶走。
自打乐瑶来了，小院里的人有点小病小痛再不用花钱去医馆了，乐瑶给他们看诊从不收诊金，他们都是家里做了肉菜，便多分一份出来，给西厢房端过去就成了。
乐瑶见此，便特意多出来留了半日，给满院子里的人都义诊了一回，将大伙儿身上隐疾病全看遍了，除了刘三儿。
乐瑶委婉地拍了拍刘三家的：“我确实是不大擅长治男科，男科啊，你可能得找蓟州的大夫，他们治这个厉害，若是实在寻不着好大夫，你啊……不如就换一个吧。”
刘三家的愣了：“那东西还能单换？咋换啊？”
乐瑶无语了：“……我是让你整个人换了。”
刘三家的失魂落魄回去了。
临行前，乐瑶又请成寿龄专门过来看了乐瑾两回，成寿龄也是没料到乐瑾能被乐瑶调理得这样好，连连点头说是可以动身了。
“但乐医……娘啊，你到时还是买辆好车马，稳当一点的，铺上厚褥子，每日也走得慢一点，多备药材在路上，安心些。”
乐瑶没留意成寿龄每回喊她那奇怪的停顿，只是把马车这事儿记在心里，想着的确得买好的，一家子那么多妇孺呢。她、岳峙渊甚至豆儿麦儿倒是都能习惯连日骑马奔波，但阿娘、乐玥乐瑾她们几个肯定受不了。
且还受岳峙渊醉氧的启发，乐瑶还打算备一些预防高原反应的药给单夫人和两个妹妹，她们也是从来没去过的。
看完病，成寿龄留下吃了个便饭，就发现乐瑶这满屋子的妇人里多了个扎眼的高大身影，他越看吧越有点眼熟。
正疑惑地吃着呢，就听吸溜吸溜吃索条的豆儿喊了声：“好师公，劳您帮我往后伸伸胳膊，往柜子里拿醋瓶呗？”
岳峙渊手长脚长都不必站起来，回头一捞就给豆儿拿来了。
成寿龄端着碗：“……”
得，感情这是干耶耶啊？
不过十几日功夫不见，哪儿冒出来的啊？
西厢房里小，所以豆儿麦儿和乐瑾乐玥都在炕上摆炕桌吃，剩余人拥着那张桌子坐，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就在这时，竟有个面生的仆人满头汗地找来了，一进院子便着急地喊：
“乐医娘，乐医娘可在？”
“我奉家主杨太素之命，特来请乐医娘前去救命啊！”

第94章 谁是乐神医 乐神医到了！
如今已是四月末，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的阡陌间绿意已深。柳絮早尽了，槐花初绽， 细白如碎雪点缀在道旁。
无数麦田青黄渐染，风过时便涌起绵长浪潮，去往城阳公主在城南樊川一带的庄园路上，夯土道被前日刚被微雨润过， 车辙印里蓄着浅浅的水，映出片片天光。
“城阳公主想必诸位也都知晓， 那是最得圣上宠爱的胞妹，她贞观十八年下嫁驸马薛瓘，婚姻和美， 如今已有十二年， 两人育有三子， 这回病的便是最小的幼子， 薛三郎薛绍。”
乐瑶与岳峙渊、成寿龄三人同坐在杨家的篷车里，听得赶车的杨家仆人一边驱车一边细细讲了事情经过。
方才杨家人急哄哄来请， 看他那急得满脑门汗的模样， 乐瑶便知事情不小，自然一口应下；她要去， 成寿龄怎能不凑这热闹？忙道他也去瞧瞧，岳峙渊自然也说要一道去。
摇一赠二，三人便这般坐上了杨家的车。
但回甘州之事只怕要耽搁了， 单夫人让乐瑶只管去忙， 自个讪笑着去找存子他娘将送出去的自家炉子又暂时拿回来，好烧水造饭。
“这时节天气暖适，素来是修禊宴游的日子， 十日前，城阳公主便也携驸马与三子来樊川游园。”车夫驾车沿着曲江边的官道疾驰，正如他所言，曲江的岸堤柳荫下，彩幄如云，人声喧闹，簪花的士人、贴钿的娘子，三三两两凭栏笑语。
水面彩舫徐行，道旁毡棚无数，胡商们卖着西域来的甜瓜与叵罗，孩童们举着面捏的骑俑跑过几个挑担的走卒小贩身边，只听一声声悠长的吆喝着“杏酪——冰酪——”
果真很是热闹。
但过了曲江，便人声渐稀。
“这里便是樊川，你们看，那尽头最广阔恢宏的围墙，便是城阳公主的薛庄。”车夫遥遥一指。
樊川是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平川，潏水穿川而过，沃野平畴，风物美赡。从樊川到终南山，这一片山水佳处，聚集了不少贵族皇亲的庄园，城阳公主的薛庄，自然是其中最为气派的。
这座庄园依着浅坡缓丘而建，粉垣迤逦，与远处青绿的山色相融，几树石榴花自墙内探出，远远望去，红得灼目。
“薛三郎四岁上下，五日前在庄内游玩后突然发热，起初只是绵绵低热，但其烦躁哭闹、精神萎靡、嗜睡懒动，公主府的医工诊断为暑热，便以清热解暑的荷叶、淡竹叶煮水，以针灸推拿退热。但每每降热不到半个时辰，必会复热，病了约莫三日，薛三郎便开始拒食，偶有呕吐，公主忙请了尚药局的奉御来看，一共四人，其中便有我家主人的伯父。”
杨太素正好在家，便跟着其伯父一同登门，为其打下手。除了杨家的御医前来，同为尚药局奉御、许佛锦的长兄许孝崇也奉命前来，是四人之一。
另外两位御医，一个姓包，一个姓吴，这两人乐瑶便不认得了。
车很快停在了薛庄外，杨家仆先止了话头，上前叩门，那门子显然也认得他，知晓他是去请良医的，验了带来的手批，便挥手将他们一行都放了进去。
杨家仆赶着车进了庄园，继续小声地说：
“四位奉御赶到时，薛三郎已是针灸吃药都无法退热，全身灼热、口唇干裂、呼吸急促。也从嗜睡转成了昏睡，叫之不应，推之不醒，同时，牙关紧闭，口角流涎、手脚抽动。”
杨家仆人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来前便被杨太素仔细嘱咐过的，好让乐瑶在路上便能知道情况，不至于到了两眼一抓瞎。
乐瑶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听着状态已是很危险了。
成寿龄更是皱成了一张老苦瓜脸，他最不愿意治这样的重病了，凶险万端，又牵扯天家贵胄。杨家仆人嘴里说的这些症状在他看来，治好别说三成了，就是有一成希望都难。
尤其牵扯的还是公主之子，治好了未必有多少功劳，治不好却可能获罪……他突然有点后悔跟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怎么爱凑热闹呢？成寿龄在心里责备自己，又忍不住偏头，悄悄去觑乐瑶神色。
她一路都听得全神贯注，神色也丝毫不动摇，更别提惧色。
看着看着，他莫名后脖子一凉，又扭头瞧瞧另一边的岳峙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怪了，这位岳都尉怎的一直哀怨地盯着他看啊？怪不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成寿龄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马车已穿过前庭，进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花园。
薛庄中白墙青瓦，飞檐舒展，廊庑连接处多以竹篾为帘，且一路行来，园中多处都有引入活泉，凿池设塘、花圃洼地，池边也是花木扶疏，十分雅致。
乐瑶也多看了几眼。
她倒不是在欣赏池水，只是留意到池水边总有成群的蚊虫聚在一起飞舞，进了四月后，长安的雨水也多了起来，前几日还连着下了四五日，气候湿暖，孑孓都长成蚊了。
杨家仆人见乐瑶东张西望，便也小声道：“乐娘子不知么？城阳公主降生时有高僧批她是水命，公主也颇为喜水，引入活水无数，薛庄也有百泉山庄之称。”
乐瑶没说什么。
车驶到垂花二门前便不许入内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踏上外廊时，乐瑶紧跟着引路的杨家仆人，追问道：“那四位御医来了后，又如何了？开了什么方子？”
成寿龄也急忙要跟上去听听情况，但刚跳下车，就觉着身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看时，那岳都尉不知为何，已急切地抢先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他前头，直到紧跟在乐瑶身旁，才缓下脚步。
成寿龄愣了愣，摇摇头踏上廊子。
他心想，武将就是如此，脾气也太急了。
杨家仆已经继续道：
“……四位奉御会诊，断为暑温，且已病入心包、肝风内动，商议后开了五苓散加减，但药吃下去并未有好转，薛三郎反倒发起痉来，全身强直、四肢僵硬、颈项强直、角弓反张，抽搐发作得一次比一次久，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眼见病势愈发危重。”
“四位奉御赶忙又商量着改了桂苓甘露饮，且加了针灸，但薛三郎不仅没有醒来，还汗出不止、四肢厥冷、昏迷加深，拖到今日早晨，他已是呼吸浅促、四肢冰凉。”
乐瑶蹙眉道：“若是暑温，这两道方子也是对症的，按理说，即便不能立时扭转病症，也不该恶化至此，更不该出现汗出肢厥的亡阳之象……这应当不是普通的暑热吧？”
这样深奥的医理杨家仆人便不太懂了，但乐瑶说到不是普通暑热时，他连忙道：
“乐娘子料得不错！前日眼看着三郎……气息都快没了，还是我家主人提议，先去宫中求来孙神医制备的紫雪丹为薛三郎暂且续命，但如今也只是勉强吊命，人奄奄一息。更遭的是，庄子里好些年幼的僮仆杂役，也陆陆续续发起病来，且症状都与薛三郎相似，也不知这病是否会传人。”
说到这里，杨家仆也面露恐惧之色，“公主殿下见幼子病重如此，痛不欲生，不仅让各奉御举荐民间良医，昨日还亲自派人去了太常寺，请了太医令许弘感来。可是太医越来越多，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太医们虽不敢对公主明言，也依旧竭力用药施针，但……”
杨家仆没说下去，今日已有几个御医战战兢兢跪下请罪，说自己医术不精，建议改请某某太医来，都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脱身，可见薛三郎的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太医的话，城阳公主能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么？给公主气得差点要命人拿下去打板子！还是驸马从中劝解，他们才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杨太素的伯父急得嘴里都长了三个疮了，生怕薛三郎在自己手上病死，那他这个奉御估计也当到头了。
说到这里，乐瑶便明白了杨太素为何会举荐她过来救命了，满屋子的太医国手束手无策，又找不到孙神医，只好找她这个至少也救活了不少危重症的“乐大虎”。
他们也是碰碰运气，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乐瑶又将杨家仆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单单凭借这些信息，太医们诊断的并没有过错，用的方子也对，相信以这些国手的医术而言，他们在剂量上更不会有问题，那到底为什么都无效？
她边走边想，廊外竹影摇曳，不远处，好些仆从正忙着挂纱笼灯捕蚊，那些灯内都燃着油脂，灯下又置了盛满清水的浅盂，便能引得成群的蚊虫扑火坠水。
有个老仆还抱怨：“今春雨水忒多，惹得蚊虫也多了起来，累得我等从早到晚悬灯舀水、燃蒿熏蚊，真是忙累得紧……”
乐瑶看了一眼，脚步一顿，脑中似有闪电掠过。
她立刻问杨家仆人：“庄内只有年幼的僮仆跟着染病是吗？哪里的僮仆病得最多最严重？”
杨家仆人没料到乐瑶会问这个，不免沉思了一下，成寿龄正好寻着个空，两三步赶上来插了一嘴：“既然是薛三郎先发病，他是病源，必然是他身边伺候的仆人为多了。”
一直沉默跟在乐瑶另一侧的岳峙渊，一见他那老脸凑过来，立刻便抿紧唇，警惕地又向乐瑶身边挨了几步。
乐瑶差点没给岳峙渊挤得贴墙上走。
她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映着廊下光影，神情严峻、全神戒备，真像某种领地受到侵犯的大型兽类。
都跟炸毛了似的。
乐瑶莫名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但此时顾不上他，又收回目光，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猜，病的应当不是薛三郎身边伺候的仆人，反倒是那些洒扫庭除、整治园圃，或是饲弄牲畜的粗使小童吧？公主这庄园这般大，想必也有专门豢养牛羊牲畜的厩房？可曾有……养猪？”
乐瑶之前在卢家的庄园见识过，朝廷下了禁令不准吃牛，但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自辟牧场，自己养牛吃的！
杨家仆被乐瑶这么一说，终于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薛三郎年幼，身边都是奶母、婢女为多，没有那么多总角童子，病倒的那些，真多是外院做粗活的童子！至于猪……”
他脸上更是露出惊讶的神色：“娘子头一回来，是如何得知的？公主与驸马的确是喜好吃豚肉，尤其是炙仔猪，薛庄有一处别厩，专设了一处圈舍，养了几十头肥嫩的仔猪呢！听闻还是各地搜罗来的不同猪种，风味各异。”
成寿龄听得奇奇怪怪的。
这暑温之病，能和猪有什么关系啊？
但是他也挺爱吃炙仔猪的，尤其是乐娘子提起过的乌金猪，他之前也去东市买了一头来吃，那猪肉真是不同凡响，那肉即便只是随便白灼蘸蒜泥吃都香！卖得这般贵都觉值了！
更别提那炖得酥烂红亮、颤巍巍的酱焖大肘子……
成寿龄差点都要咽口水了，就听乐瑶沉声道：“这样啊，我大概知道是什么病了。”
他又懵了，忍不住想从岳峙渊旁边挤过去问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满脑子都还徘徊着猪肉香，怎么乐娘子就知道啦？
但他没挤过去，那岳都尉生的一座山似的，此时已完全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把他挡在外头，不管成寿龄怎么挤，这人都纹丝不动啊！
而且他也不敢太用力挤，这岳都尉刚刚还回头瞪他！还仗着自己长得高大，是居高临下、垂下眼眸瞪他的，好生傲慢！
太凶了这人！
这干耶耶他不认了！
杨家仆人听着也有点难以置信，偷偷打量乐瑶，这年轻的小娘子竟连病人都没见到，脉也没有把，光凭他说的这些，她就已经知道病根在哪儿了吗？
这么神？
几人说到这里，也疾走到了正院。
廊下守着的仆人远远见他们过来，像见了救星，扭身就朝里喊：“来了！杨府请的神医到了！”
杨家仆人忙将乐瑶引入内室门口。
里面的气氛已十分凝重，隔着重重帘幕都能看到极宽大的床榻边围满了人，不断有奴仆端着热水汤药进进出出，人人神色焦灼。
“乐神医到了！”一重重仆役通禀。
内里女子压抑的啜泣一顿，连忙命令道：“快请！快请进来！”
杨家仆人到了内室门口就不进去了，躬身退到一旁。门边的侍女撩起锦帘，乐瑶与成寿龄、岳峙渊三人一齐迈了进去。
室内极宽敞，却因挤了太多人而显得有些气闷。
药气浓重，还有熏过艾的味道，六七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面上遮着覆面的医工齐刷刷地回头望了过来。
杨太素跟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身后，见到乐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招呼，就见本坐在病床边安慰妻子的驸马薛瓘先站了起来，激动不已：“神医来了！哎呀！您可来了！”
乐瑶正想哪里哪里。
但蒙着面巾的薛驸马却一脸焦急地从她身边刮过，冲到了成寿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久仰久仰，您便是乐神医吧？一看您这稀疏的头发，就知道您医术不凡，快，神医啊，我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也傻了，还下意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也不算很秃吧？
这……这薛驸马说话未免太伤人了。
病榻边，一直以帕子掩面低泣的贵妇人此时也抬起头来。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即便双眼红肿、云鬓微松，依旧能看出金玉堆里养出的那种雍容华贵。
她也殷切期盼地望着成寿龄，哽咽着说道：“听闻乐神医曾救过不少同三郎一般危重的孩儿。两斤的附子、一斤多的石膏……寻常医工想都不敢想的峻猛之药，您都敢用，也都用活了。如今三郎也到了这性命攸关的关口，求神医，也一定要救救他！金银财帛什么都不是问题，我愿以万金求诊！”
成寿龄臊得耳根发烫，挠挠头，尴尬地将自己的手从薛瓘手里挣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东郡成寿龄见过公主殿下、驸马，但……额，我不是乐神医，她才是。”
薛瓘一愣，顺着成寿龄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乐瑶与岳峙渊之间疑惑地扫视了两眼。
一个是柔弱女子，一个是胡人武将。
这俩都不像大夫啊？
他犹疑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又来回看了两眼。
乐瑶见状，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就见薛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握住了岳峙渊的手：“原来乐神医如此年轻，还……还生得这般威武健朗！真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方才眼拙，认错了人，神医千万海涵！”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
最后还是杨太素看不下去了，他顾不得礼数，赶紧从自家伯父身后挤出来，一头汗地打躬作揖，解释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情急没说清楚，那个……乐神医是这位乐娘子，是一位女医。”
“啊？”薛瓘又傻傻地松开了岳峙渊的手，整个人呆在原地。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神医竟是这样一个小女子，瞪圆眼看了又看，还是很难接受。
与他同样愕然的，还有床榻边的城阳公主。
她三十五六了，但保养得十分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可是……她是富贵荣华堆砌起来的年轻，这个小娘子却是真的年纪小，看着都没有二十！
许孝崇与许弘感暗暗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这所谓的乐神医他们已经从许佛锦的口中听说过了，且还知晓这人是乐怀良的女儿……那就更奇怪了。
乐怀良那人，老实本分有余，于医术一道不过中平，竟能教出这样的女儿？
成寿龄也叉手，帮腔澄清：“两位贵人不必怀疑，乐医娘虽年轻，但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两斤附子、一斤石膏，也不是假的，当时我也在场，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若只是一人说，或许还可疑。但杨家与成家都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两家都是世代侍奉宫禁的御医之后，他们必不敢弄虚作假，何况，他们更无没什么理由合力去为一个小女娘编造如此骇人的谎言。
城阳公主站在那儿，救子心切的她很快坚定了下来，果断地让开病床边的位置：“那就有劳乐医娘，请立刻为我儿医治。”
乐瑶点点头，大步上前检查薛三郎的情况。
薛三郎小小的一个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面色惨白但颧部浮红，果然如之前杨家仆人所言一般，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因服过紫雪丹，止住了抽搐，但仍高热不退，额头脸颊、前胸后背都烧得滚烫，但手脚又凉得令人害怕。
把了脉，脉已细弱欲绝。
乐瑶皱了眉，紫雪丹虽能平肝熄风止抽，但其寒凉之性反而加重了阳气耗损，致使薛三郎的脉象愈发微弱。但也不能怪杨太素，当时不这么做，只怕薛三郎会因抽搐过甚呼吸衰竭而死。
不管怎样，能保命，紫雪丹用得还是对的。
乐瑶请人取来筷子，艰难地撬开他的嘴看了舌苔。
他口唇已紫暗干裂，舌体也干红少津，几乎无舌苔了，舌体也卷缩僵硬、难以伸出口外。
与她在路上猜想的病症一样。
乐瑶诊断完毕，又问：“我在路上听闻，三郎已病了四五日了是吧？期间吃过的方子都拿来我看看。”
从第一个公主府医工开的荷叶淡竹水到御医们合开斟酌的五苓散加减、桂苓甘露饮，乐瑶都仔细看了剂量，果然都是没有出错的。
为了挽救薛三郎，到了最后一方，剂量也已大大增加，可见御医们不是不尽力，他们已冒着风险开出重药了。
可惜，正因如此，薛三郎才会如此严重。
因为他们不知，这不是寻常的暑温，用这些发汗、泻下、利尿、辛燥的药只会越用越糟，因为薛三郎得的是……乙脑！
流行性乙型脑炎，是一九三四年人类首次从死亡患者脑组织中分离出乙脑病毒后，才得以明确命名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因此，在此之前的千年里，它始终被笼统归类在“暑温”“伏暑”“小儿急惊风”的庞大症候中，从未被单独剥离辨识，便很容易误诊。
一旦误诊，就会南辕北辙，越治越重。
乐瑶神色严峻地诊治了好一会儿，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令城阳公主与薛瓘心都提起来了。薛瓘忍不住问：“乐神医，这……三郎到底是什么病？莫非真是得了时疫？如今可还有救？”
城阳公主还忙请人送来覆面，又重重叹了口气：“乐医娘与另外两位同来的医工都戴上吧，如今府上病倒之僮仆已有十余人，实在令人不安。”
乐瑶摇摇头，摸了摸薛三郎冰凉的脚踝：“不必，若我猜想不错，这病是不会人传人的。若真是瘟疫，也不会只感染小儿，三郎病情危殆，刻不容缓，此刻细说病由已来不及，取纸笔来，我先开方煎药，救命要紧！”
“不会人传人？”城阳公主与其他医工一愣，那其他人到底是怎么传染得病的？
他们愣神间，侍女已经奉上笔墨。
乐瑶挥笔就写。
杨太素与成寿龄都颇有经验，一见乐瑶提笔，立刻一左一右抢先上前，伸脖子凑过去看，把其他正要迈步围上前看方子的老御医们都吓一跳，这俩……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但令杨太素与成寿龄不解的是，这回乐瑶没用什么附子，也没用什么石破天惊的奇药，她……她开的是普普通通的白虎汤，里面就四味药：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
没了。
唯一显得不同的就是，她依旧重用了生石膏，寻常白虎汤中生石膏用量多为八钱，乐瑶直接翻了十倍，开出八两之重。
但这也还好，毕竟之前她治雨奴，可是用了一斤多呢，因此这个剂量在杨太素与成寿龄看来，也是非常克制、非常温和的。
杨太素与成寿龄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要怎么说。
今天乐大虎怎么一点儿都不虎啊？
他们竟都有点失望。
乐瑶很快写完了，拿在手里晾干的同时，顺带便嘱咐道：“煎药时，生石膏捣为粗末，先煎两刻许，再下知母、炙甘草，最后加入粳米同煮，至米烂汤稠即可；每两时辰至三时辰进一服，直到热退，期间不可间断。”
乐瑶这方子简单，其他后面围上来的医工也清楚地看到了，毕竟也就这么几个字，一瞄也就瞄到了。
众人顿时哗然，相互看了又看。
许孝崇眉头一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质疑道：“三郎都病得这么严重了，热毒内陷营血、心包被蒙，正气耗竭、阳气欲脱，你竟然还用白虎汤？”
另一位周御医也难以置信：“你单用白虎汤，只知清热，不知救逆，还用了八两生石膏啊，这一副药下去，寒凉直泻，阳气一脱，纵有仙丹，亦难回天了！”
那姓包的奉御更是个老古板，还瞥了许家人一眼，哼了声：“什么神医，我早就说过，女子行医，最是靠不住的！这些女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不恪守妇道，反倒在外抛头露面，没什么真本事，名声倒是经营得震天响！”
这么多御医里，也就许家有几个女医，许孝崇立刻转头：“你阴阳怪气作甚？”
包奉御刻意抽抽嘴角，道：“我说女医都是靠不住的，你激动什么？何况……还是黄毛丫头。”
他又不屑地瞥了乐瑶一眼。
岳峙渊眉眼骤冷，立刻上前一步。
但他脚下刚动，便被反应极快的乐瑶一把拽住手腕，硬拉了回来。
岳峙渊不动了。
乐瑶没有去看包奉御，一手紧紧拉着岳峙渊的手，一手将方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平静地问了一句：“若是我这方子，起效了呢？”
包奉御冷笑道：“见效？你若能用这白虎汤救回薛三郎，我就把你开的那八两生石膏，当众都生吃了！”
他这么一说，旁人还没怎么着，成寿龄先幽幽叹了口气，他怜悯地扭头看着包奉御，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唉，你这……我劝你话不要说得这么满，不然你会后悔的。”
包奉御气道：“后悔？我行医数十载，经手的病例比你吃的饭还多！还能不如女流之辈吗！就这么四味药想救如此危重的病？痴人说梦！话一字不改，我就撂这儿了！”
“又一个……”成寿龄又幽幽叹一口气：“不信罢了，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可惜啊，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啊。”
包奉御气得指着他鼻子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成寿龄满脸沧桑：“你不会懂的。”
包奉御气呼呼扭过头去，再不理了。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成寿龄，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包奉御那边的，毕竟……这白虎汤真是看着太离谱了，唯有杨太素紧紧抿着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城阳公主看了看满屋子不是白胡子就是秃头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的乐瑶，眼里犹疑不定。
这小娘子倒是有点风骨，见了她也不卑不亢，此时开了方更是一副随你用不用的神情，并不管城阳公主是否会采纳她的方剂，写完后便拉着那极高大的武夫，神色淡然地站了起来，似乎都准备要走了。
城阳公主和薛瓘一时很犹豫。
见好几个御医质疑乐瑶的方子，薛瓘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看向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深深吸一口气，飞快分析了一番。
这些御医在这已经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这位乐医娘虽是头一次听闻，但杨、成两家都如此推崇她，加上许家也有两个太医在场，可除了许孝崇质疑了一句，太医令许弘感却一直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许弘感这人老奸巨猾，这老狐狸不开口，说明她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群臭老男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城阳公主又想到那包奉御那几句鄙夷女子的话，心中也腾起怒气，女子就得在家相夫教子？我呸！她一咬牙，总归没有旁的法子，就信这年轻的医娘一回吧！
她转头对手持方子的侍女沉声道：
“就照乐医娘说的，速去煎药。”

第95章 璀璨的中医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
等着煎药来的间隙， 城阳公主不由坐回榻边，望了望儿子惨白的小脸，忍不住转向乐瑶细问：“乐医娘， 你既说非是时疫……那三郎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又为何庄园中染同一病症之人日益增多？”
城阳公主迷茫看向屋中的太医：“我……我也已按诸位太医嘱咐，着人遍熏篙艾，将病者悉数隔开， 连三郎这院子也只用几个老人伺候，门户严守， 为何……为何这病还是止不住？”
这其实也是在场所有太医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已经做好防疫隔离，为何还有僮仆染病？
为何又只感染小儿？
病源究竟在何处？
乐瑶只能暂时回答道：“此病……确实并非寻常那等时疫，但……或许也算某一种疫吧。三郎此病按照症状仍是暑温病的一种， 但又与常见者不同， 颇为刁钻。个中病因复杂， 三言两语难以剖明。”
乐瑶说着顿了顿， 语气更为软和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三郎病情。待他服药见效，情势稍缓， 我再与殿下及诸位细说缘由。”
其实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城阳公主见她如此笃定， 那语气……仿佛只要吃下一剂就会有好转，心也不由怦怦跳起来。
说来惭愧， 她这个当母亲的熬了五个日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心也差不多快凉透了， 虽不愿深想那最坏的结果， 但心底又免不了有所准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覆到乐瑶的手背上：“会见效吗？真的会见效吗？”
乐瑶看向她，也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会。”
城阳公主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其他太医听了，又不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除了包奉御是单纯厌恶女医，其他御医倒是基于医理而怀疑的，并非对乐瑶本人有何偏见。
他们一群人在这里忙了五日，殚精竭虑，用了不知多少名贵好药，一个方子，六七人一味味地斟酌推敲，每个方子都是加减了数遍，最终才依着三郎的症状配成的，一个方，至少都有十几味药，但都无效。
她却只写了四味药，其中一味，甚至是米！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吴奉御紧紧皱着眉头，悄悄将乐瑶的方子又自己默写了一遍，捏在手里，走到角落里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可……谁人不知白虎汤啊！这么一个简单的、从汉朝便流传下来的古方，难道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奥妙？
许家叔侄二人也并肩立在另一侧窗边，等着看白虎汤的疗效。
方才听得城阳公主这么一问，许弘感也瞥了眼笔直跪坐在榻边的乐瑶，城阳公主命人去熬药后，她又坐了回去，手也一直搭在薛三郎腕间，持续地体察他的脉象变化。
他神色沉沉地想，这乐大娘子进了门以后，不论是诊断还是开方，便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路上，想必是杨家的人为她说明了病情经过，但……只是听，她就找到了原因吗？
乐家抄家流放也不过一年多，她这一身近乎离奇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跟那些瓦舍里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儿，在什么悬崖底下捡了秘籍了不成？竟能这般脱胎换骨？
许弘感实在太难以相信了。
但他可不像那包奉御那样自负狂妄，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许弘感还是清楚的，加上……佛锦和华清都回来说过了。
许孝崇却对包奉御的话耿耿于怀，悄悄蹭到许弘感身侧问，用气声询问：“伯父，那姓包的和我们家有仇？”
那话听着是骂乐瑶，可一竿子打翻一船女医，不是连他许家也一并羞辱了？
许弘感侧过头，附耳道：“他夫人是华清铺子里的常客，这些年，怕是不下千两银子扔了进去。听闻包奉御那点俸禄，全填了他夫人脂粉钱的窟窿都还不够，偷摸着还在外头接诊呢！且……早听闻了，他在家日子难过，别说能否管得住媳妇儿，不被打骂都算好了。这般境遇，自然便看天下有能耐的女子都不顺眼了。”
许华清便是许姑姑了。
许孝崇恍然大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来，再看包奉御那洗得都旧了的寒酸官袍，不免心下鄙夷，真是，没钱还敢进他们许家的铺子？充什么大户？
他们许家卖东西，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嫌贵你别进来啊，你进来了，买了，出去还要骂娘，凭什么啊！
许孝崇最烦这种穷酸措大了。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这时，门帘轻响，侍女匆匆端着碗浓稠的汤药上来了：“殿下，药熬好了，按吩咐，熬得米烂汤稠的。”
乐瑶立刻起身：“来，将人扶起来，灌服。”
成寿龄与杨太素十分默契地上来帮忙，一个撬牙关，一个托住薛三郎无力的头颈与肩膀，将他半抱起来。
为了不妨碍医工们施治，城阳公主强忍心焦，从榻边起身后退几步。薛瓘立刻上前，从身后牢牢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臂。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一勺勺给儿子灌下了药。
喂完，乐瑶便将空碗置于一旁，让杨太素依旧这般抱着薛三郎，又开始在薛三郎几处穴位上缓缓推拿。
时辰一寸寸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薛三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旧。但在场的太医们都没说什么，才一刻钟，仙丹也没有这么灵验的。
再等等。
只有城阳公主紧张得紧紧攥住了薛瓘的手，掐得他手都青了，但薛瓘也毫无知觉，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乐瑶淡定地吩咐侍女再去煎一剂，这样时辰到了，差不多就能续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奉御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还嘀咕了句：“说了女医没用，偏不信。”
许孝崇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这才吃了一剂，难道要药一下肚，三郎立刻睁眼跑跳喊娘才叫有用？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包奉御你能一剂见效啊。”
包奉御一时脸憋得通红。
许孝崇双手拢在袖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也怀疑乐瑶的方子没用，但他更看不惯这姓包的，什么东西，骂那乐大娘子便罢了，还敢对他家的人阴阳怪气！
他正在肚子里骂包奉御骂得正爽快，忽然就听到杨太素慌张地说了句：“又出汗了。”
自打服药后，怕躺卧呕吐，杨太素便还一直扶着薛三郎的头肩，现下吃了乐娘子的白虎汤已有半个多时辰了，他的指头突然摸到了薛三郎身上一股温热的潮湿。
众太医神色都是一紧：“遭了，又是大汗！”
之前他们用药下去也是如此，一吃药便汗出不止，接着便是四肢厥冷，再过一阵就要剧烈抽搐了！
“快快快，备针！热水煮沸后烫过，再以烈酒温针，快！”许弘感眉头紧皱，连忙指使身边的那些仆人，又紧急喊道，“紫雪丹呢？也拿来！三郎不能再抽了，再抽必要出事！”
屋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城阳公主提了那么久的心彻底死了，两眼一翻便要向后倒去，被同样泪流满面的薛瓘接到怀里，夫妻俩都失去了力气，相拥着跌坐在地，哀哭不止。
满室惶然悲切中，唯有乐瑶依旧跪坐榻前，她一手搭脉，另一手则去摸薛三郎的脖侧，腻腻的汗果然沾了她满手。
包奉御见她还装得不动如山呢，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薛三郎若是有什么不好，这全屋子的太医都要吃挂落！
即便不挨板子，罚俸降职总是免的。他本就囊中羞涩，月俸若再被罚没，还如何回家啊？他非被家里那母夜叉撕了不可，这黄毛丫头可害死他了！
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体统，上前几步，指着乐瑶的鼻子就骂：“可恨！你这女子既然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如今好了，自己露了馅，还要搭上三郎的性命，你……你这人何其恶毒！你真是不配为医！”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那根食指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凌空擒住，包奉御都没看清，就感觉手指被人向反方向一拗，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滚开，下次再乱指，我剁了你的手。”
包奉御捂住差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心惊胆战地看去。
动他的竟是方才一直跟在那女医身边的胡人，那双异族的灰眸正格外冰冷地瞪视着他，寒意凛冽，看得他胆寒，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针具已准备好了，许弘感忙接过来，疾步赶到床榻边，就要施针，却听耳边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了，汗出退热了。”
许弘感闻言急急一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榻上。
“什么？”
“退热了？”
一时所有太医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薛三郎出了汗后的额头，的确是降了些热度，另外还有不相信的，摸过了额头，又去摸后脖颈与腋下。
但不管怎么摸，薛三郎那汗津津的身子，真的……没有那么烫了。而正因发烧稍退，他的四肢甚至回温了些许，不再冰凉！
触手竟觉着微温。
而且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抽搐。
“真退了……”杨老太医喃喃道。
所有人或是喜或是惊，城阳公主夫妇二人更是喜极而泣，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脸颊，不住地喊着：“儿啊，三郎啊……”
唯独乐瑶还是那样儿，只是扭头问：“第二剂好了吗？拿过来再服，不要中断。”
侍女连忙去催。
不一会儿又端来第二剂，很快又灌服下去。
与第一剂一样，服后约莫两刻，薛三郎便周身汗出，热度又降一分，四肢更暖些许，脉搏渐起……之后又连续服了第三剂、第四剂，每一剂服下，都会明显地好转几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屋内烛火都换过两轮，屋子里的太医们此时看着乐瑶，也彻底哑口无言。
包奉御更是狗狗祟祟地躲在众人身后，都不敢冒头了。
薛三郎已在白虎汤的作用下，彻底退热。
在乐瑶来到之前，他已经反复高烧五日了，在他们手上怎么都降不下来，现在到了乐瑶手里，就只是用了几剂白虎汤，他的体温却轻易地恢复了正常。
城阳公主与薛瓘再看向乐瑶时，更是奉如神明。
她果然是神医！
乐瑶让侍女将薛三郎的汗都擦拭干净，又再让拿纸笔来：
“明日换用第二方。原方生石膏减为四两，加野山参三钱。” 她笔走龙蛇，写下新的汤剂方，“另需备制丸药：牛黄、麝香、水牛角、玳瑁、安息香、朱砂、雄黄、琥珀……各按此分量，以老蜜调和制成丸剂，用时研碎，温水化开，与汤药配合送服。”
城阳公主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最得力的管事亲自去备办药材，又连忙吩咐去收拾几间最洁净舒适的客房来。
这一回，再无人露出不屑或质疑。每个人都看得极其仔细，眉头或蹙或展，间或还有小声地相互讨论声。
一个个都极其审慎地对待。
除了包奉御，他假装头晕，已出门去透气了。
但药方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后，他们的困惑非但没解开，反倒更深了。
他们都不太理解乐瑶用药的动机。
吴奉御捧着那第二张方子，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想不通，他也不管自己的脸面了，谦卑地朝乐瑶一躬身：
“乐医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指点。小儿纯阳之体，暮春夏初之际，气候徒然增温，便易受暑邪，发为急惊，这便是暑温。我听乐娘子方才也说，薛三郎不是时疫，仍是暑温，那为何……”
他方才便已经捧着白虎汤方子啃了半天了，这会子第二方白虎人参汤外加至宝丹，便是在清热的基础上加上了醒神开窍、救逆的功效，但他还是不明白。
“依常理，治此等暑温重症，当先以辛凉透表发其汗，继以苦寒通腑泻其热，再佐淡渗利尿导其浊，务求开门逐寇，使邪毒有路可出。可白虎汤……是清阳明气分大热，并无攻下利尿之力啊！”
这疑问憋在他心里太久，连珠炮似的问出后，其余太医也暗暗点头，是啊，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乐瑶闻言转过身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因为三郎并非寻常由气候剧变、感受暑邪引发的’暑温‘。他是由’秽浊‘之气引发的暑温。今春雨水多，暖得又早，这异常的天时，也误导了你们。”乐瑶尽量说得清楚些。
“秽浊？”城阳公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怎三郎身边仆妇环绕，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他连鞋底都不脏，怎会因秽浊而病？”
乐瑶道：“是猪。”
所有人都一懵：“猪？”
满室愕然，这……这和猪有什么干系？
薛瓘摆摆手：“薛庄的确豢养了些仔猪，但三郎自幼娇养，只吃过猪，都没见过猪呢！”
他怎么可能会让儿子到那等腌臜的地方去呢。
“猪性喜湿好卧，前几日连下了四五日的雨，猪圈里只怕湿了好几日吧？湿秽郁积不散，郁而化热，便生秽浊之气，久蕴而成秽毒。此毒伏于猪身之内，但猪这等畜类，脏腑粗钝、阳气浑厚，染了秽毒也瞧不出来。”
乐瑶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人虽没有到猪圈里去，但圈中滋生的蚊虫，叮咬病猪，吸食其血，秽毒之后便会随蚊虫叮咬，传至人身。”
乙脑不会人传人，它主要是猪传蚊、蚊传人的传播路径。
猪感染乙脑病毒后也多为隐性感染，症状极不明显，甚至没有症状；成人也是如此，大多都是幼儿被携带乙脑病毒的蚊子叮咬后才会剧烈发病。
且乙脑还有四到七天的潜伏期，薛三郎被蚊子叮咬后，其他僮仆也被叮咬，时间或早或晚，潜伏期过后便陆续发病。
众人听到此处都默默沉思起来。
乐瑶便继续往下说：“因此，先前仅仅隔离病患，并无大用。病源不在人，而在蚊，在猪。蚊虫不绝，叮咬不止，便会有新人不断染病。欲绝此病，要抽干园内所有积水洼地，大力灭蚊，并将猪圈迁往远离人居之处才行。”
吴奉御已经听呆了。
成寿龄与杨太素对视一眼，都眼含骄傲地点点头。
果然还得是乐娘子，不然谁能想到这个啊？
“竟然是猪身上的秽气，又被蚊虫吸食猪血携去，又传到人身上来……”许弘感听得只觉神乎其神了。
但正如乐瑶所言，薛三郎的确被蚊子叮过，他小腿上如今还有好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蚊子包呢！听闻因他被蚊子叮了，瘙痒不止，陪伴他的奴婢们还都被责罚了。
“可……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许弘感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她怎么知道猪身上有秽气呢？又怎能断定是蚊虫为散播病源的媒介呢？她不是才来吗！
乐瑶理直气壮：“这是我家门秘传，岂能告诉你？”
许弘感被她一怼，顿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可反驳。
人家这话很道理，家门传承，秘而不宣，谁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谁又会愿意将师门家学公之于众？
他渐渐还有些信服了，甚至在想，这小妮子莫不是真这么好运道，人家流放路上都是九死一生，她流放路上还拜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为师不曾？
那吴奉御听完乐瑶对病因的解释，又呆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震惊过后，顺着这话想下去，他慢慢也就想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泻下之方，只用清热之方了。
因为按照乐娘子所言，这邪毒是被蚊虫叮了以后，直接进入营血，不像其他病症，从表到里，慢慢地渗透。
而他们用的泻下汗法，是适用邪在肌表的病症，是通过从外开泄腠理、驱邪外出，但若是邪毒只在营血深处，只会如开堤泄水，耗伤阴液，加重燥毒，所以起不到任何效果。
乐娘子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是以清代攻，这药虽只有四味，但主要起效的是那成倍施用的生石膏！
生石膏，辛甘大寒，体重气轻。
它是从内清透热邪，能让热毒顺着气机向外发散的一种药，而知母苦寒质润，既能助石膏清热，同时还能滋阴润燥，甘草、粳米则能益气护胃，能防止石膏大寒伤脾，顾护正气。
因此这白虎汤才能够直清里热、迅速退热，进一步避免热毒深入营血、侵袭中枢。
这方虽只有四味，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清热、解毒、养阴，样样兼顾，看似轻描淡写，却又都切中了薛三郎的病根。
如今乐娘子又开的第二方，加了人参大补元气，配合至宝丹开窍醒神，便是步步为营，一举扫荡其体内残余邪毒的同时，要促醒了！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药不对，千斤不济事。
想必吃完第二方，薛三郎必醒！
吴奉御算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满面通红，乐娘子救了一个病人，他却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没见过的病例，还知道了白虎汤救治暑温急症的妙用！
他深深朝乐瑶一躬：“多谢乐娘子解惑，鄙人受益匪浅，神医之名，实至名归，请受我一拜！”
乐瑶见他如此，也是动容，起身微微一屈膝：“实在不敢当神医之名，吴奉御言重了。医海无涯，我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岂敢居功。”
她这句话一出，许弘感更加确信她是拜了个神医了！眼里震动不已，她不会是遇到孙神医了吧？传闻孙神医正是往西北去了，这小妮子竟有如此福分不成？
吴奉御却感动道：“乐医娘实在谦虚了。”
乐瑶依旧摇头：“真的不敢当。”
她这话不是谦辞，她的确不敢当。
她所用白虎汤治疗乙脑的法子是后世被誉为“石膏大王”的郭可明老中医的成果。
当时还是建国后不久，不仅一穷二白，还存在极度的中医歧视，就在那时，石家庄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范围乙脑流行。
当时还没有疫苗，也还没发明对应的西药，医院里治疗乙脑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且存活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有后遗症。
就在西医束手无策时，郭可明老中医以白虎汤为主方，重用生石膏为核心治法，一共救治了三十四名乙脑患儿，且全部治愈，无一例出现后遗症。
他一举打破了“中医不能治急症、重症传染病”的偏见，也震惊了整个医学界，以一己之身拉高了中医的地位。
这一宝贵的医疗经验迅速被推广到全国，后来当北京也爆发乙脑时，也靠着郭可明的“石家庄经验”，挽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为此，主席亲自接见郭老，赞其：“了不起！”
等到了乐瑶的年代，随着乙脑疫苗的广泛接种，这个病便少见了，但病毒并未消失。每个学中医的人，学到白虎汤时，除了发明此方的张仲景，必也绕不开郭可明！
这世上总有如此怪圈，平常都认为中医不科学，但每每到了在大灾大难面前，每每到西医救不了了的境地，又都会将希望寄托在中医身上。
于是历史总在重演，各个时代的名医临危受命，在瘟疫、在战乱、在无数平凡的疾苦中，以仁心为灯，以岐黄为剑，担起接续生命的重任。
将来……乐瑶真想集结一本医书，将古往今来每一位璀璨的中医人与他们传奇的医案都写进去，他们值得永远被称颂！
城阳公主一直盯着乐瑶看。
薛三郎短短一日便病情稳定下来，乐瑶还称自己不敢当神医之名，让她更加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好心性！
她听不懂什么邪毒什么营血，但是三郎退热了！城阳公主看着她眼睛都冒着绿光，不禁当众问道：“乐娘子，你可愿意留在公主府为医？我必以重金相聘，奉为上宾。”
满屋子的太医都不禁侧目。
许孝崇都有些嫉妒了，他都没被如此邀请过呢……能得城阳公主青睐，将来乐家只怕又能回到世家之列了。
但没想到，乐瑶却根本没有犹豫，摇头：“多谢公主厚爱。但我要回甘州去了。”
城阳公主愣了：“回甘州？去那儿作甚？”
“开医馆。”
听得这话，吴奉御都忍不住插嘴：“以乐娘子的医术，在长安还怕没有立足之地吗？”
城阳公主也恍然道：“原是为了这个。你若是想开医馆，不愿来府上供奉，我愿赠一间宅子给你，就在公主府边上，你要多大的？两进、四进的都有，不如还是大的吧，宽敞些，如此开馆行医，岂不便宜？”
满屋子的太医又沉默了，甚至想流泪。
毕竟这里站着的太医，除了许家，大多数都还在赁房呢！
连悄悄溜回人群之后、躲在屏风阴影里的包奉御，听到这话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乐瑶也被公主的大手笔惊到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多谢公主好意了，只是我另有志向，还是想回甘州。”
城阳公主好生遗憾，又磨了片刻，乐瑶还是摇头。
她只能叹气了。
怎么这天下的神医脾气都是一样的，怎么都不喜欢往在长安，老是往外跑呢？
孙神医也是，这乐娘子也是。
但乐医娘比孙神医好些，她至少还有个准确的去处。
甘州啊……城阳公主愁眉苦脸，回头看了驸马一眼，莫名都开始考虑，将来她与驸马年老了，要不要在甘州置一处别业了。
但这甘州也太远了些吧！
多想也无法，加上都快三更了，城阳公主只得先放乐瑶等人回房歇息，其他太医也熬了许多日，今日也终于能安睡了。
隔日起来，薛三郎便开始服用第二方。
一汤一丸，连吃了三回，到了傍晚，薛三郎的脉转和缓有力，呼吸平稳，舌面湿润，肢体从僵硬转为柔软，且眼球转动、肢体微动，城阳公主含泪唤了几声，竟就醒了。
吴奉御昨日能想到的，其他太医也已想到，今日薛三郎苏醒，众人都是无比感慨地喟叹一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愕了。
三郎既醒，后续调理便循常法即可。
乐瑶仔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与驱蚊防病的琐事，又特意请公主允准太医们立即去诊治其他染病的僮仆。
太医们如今也已明白了这病病因病源，又学会了白虎汤与生石膏的用法，为那些小童仆挨个医治、斟酌剂量，想来不成问题。
“他们身份虽微贱，但终归也是一条性命，加上病得晚，症候尚轻，此刻救治人人都能活。”乐瑶生怕公主懒得费心去医治这些粗使的奴仆，不由恳切地说了许久，“就当是为三郎积福。”
因是乐瑶所求，城阳公主便答应了。
吴奉御立刻自告奋勇去为仆人们医治，他刚学会这一治法，正想多学多实践！
成寿龄和杨太素也不甘示弱，两人都说愿意前去仆人医治。
乐瑶彻底放心下来，便准备告辞了。
她真得回甘州了！
单夫人之前连桌椅板凳都送人了，她在这里耽搁两日，单夫人不知过得多尴尬呢，只怕是又挨家挨户把东西要回来。
城阳公主苦留不住，只得先命人抬上一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
箱盖开启，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饼，映着窗光，澄黄夺目，看得其他的太医都不禁两眼发直、手指颤抖。
乐瑶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被金子闪瞎了眼，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摇头想推拒，但城阳公主却已端出公主的仪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莫非要我求你收下不成？”
这话就重了，乐瑶忙道不敢。
城阳公主又体贴地赠了数辆坚固稳当的车马供乐瑶路上使用，这倒是送到乐瑶心坎上了，省得她费心去买车马了。
隔日一大早，乐瑶与岳峙渊便谢恩辞行。
当乐瑶一行人收好东西，终于踏上回甘州的路途时。
成寿龄却将也偷偷去和薛驸马辞行的包奉御堵在了门口。
他一早便特意使唤杨家的仆人，去他家里药铺称了八两生石膏过来，此刻笑眯眯地端着，捧到这两日一声不敢吭，生怕被人想起来自己存在的包奉御面前：
“嘻嘻，我家乐医……娘大度，忘了你口出狂言的事儿，但在下记性尚可，还替你记着呢。”
他不顾包奉御惊恐的目光，抓起一把生石膏就怼到他嘴边：
“叫你看不起女医！”
“叫你侮辱我乐医……娘！”
“你可吃去吧！”

第96章 一路看病归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先前从甘州到长安， 乐瑶一共走了半个多月。
但之前是轻骑快马、轻装简从，半个多月也算快的了。
这回从长安回甘州，却是辎重盈车， 家小同行，走得自然要慢了不少。
这回回去，行李杂物装了一车，乐瑾身子尚弱， 独乘一车，车里垫了厚褥子， 乐瑶时不时便会去看顾。单夫人则领着乐玥、豆儿、麦儿另乘一辆大车。
乐瑶与岳峙渊大多都是骑马。
如今她骑马也愈发熟练了，人还膨胀了，竟觉着坐车没有骑马舒服。
有时豆儿、麦儿在车里坐烦了， 也会闹着要骑马， 乐瑶便将马让给她们俩骑， 进车里和单夫人一起做些缝补衣裳、熬药煮茶的活儿， 城阳公主送的车实在太好，便是在里头睡个午觉都使得， 又宽敞又稳固， 厢壁内侧还巧设了固定小炉、案几的凹槽，便于途中煎茶温药。
但单夫人见乐瑶将两只袖子缝在一起后， 便委婉地告诉她：“外头风光好，豆儿、麦儿也别总吹风，仔细头疼。阿瑶， 你将她们叫回来， 还是你出去骑马吧。”
乐瑶：“……”
另外些杂事儿，譬如沿途打尖住店、安排食水、探查路径、防备宵小，便都是岳峙渊给包办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默默干活儿， 也从不说。
就像那两日在薛庄，乐瑶与各位太医都是一日忙到晚，盯着薛三郎一剂接着一剂地服药，那样的境况下，不仅仅是乐瑶，连心悬爱子的公主与驸马，也是一日水米未进。
当然，他们可能也没心思吃。
乐瑶自己也没想起来吃。
等薛三郎退热了，乐瑶终于能歇一歇时，她刚迈出门槛，就发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那会儿却已是三更了。
不想麻烦仆人们三更半夜还要为她生火造饭，乐瑶便没有说。
但跟着仆从们拐过弯，走到公主安顿的客院门口，仆人们退避下去时，岳峙渊却忽而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烙得香喷喷的酱肉烧饼。因公主爱吃猪，这个烧饼是猪肉馅的，肥瘦各半，油润喷香，低头一闻，乐瑶口水都差点滴下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惊喜抬头，她一拿到手里，便发觉那包着烧饼的油纸都已被热汽烘得软了，也不知这饼在岳峙渊怀里藏了多久，但却还是温热的。
岳峙渊只道：“你们忙时，我出去了一趟。”
薛庄里忙忙乱乱，又因外头好多人都病了，人心惶惶，两个主子也无暇顾及这些，仆役们便都成了无头苍蝇，好些事儿便做得不够尽心。
乐瑶想着病患时，他想着她一日没用饭了，便自个出去寻摸。
没想到，之前城阳公主误以为薛庄里有时疫，便将各院隔绝，正院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与心腹侍女，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为薛三郎抓药熬药，伙房里的人也都被叫走，里头竟然锅冷灶凉。
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寻了面粉、肉馅，生了火，自己忙活完，岳峙渊还搁了一串铜钱在灶台上，毕竟算是不问便用了，礼数当尽。
他烙了好几个饼，除了给乐瑶的这个……他虽不喜成寿龄，但还是黑着脸给他也烙了两张。
他不是吃成寿龄那老货的醋，谁要吃他的醋啊！
是他简直太！过！分！了！
在大杂院时，众人围桌吃饭，这成寿龄便一口一个乐医娘，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乐瑶身边，将他挤开了！
这就罢了，偏生他的话还格外多，一直缠着乐瑶说话，比豆儿还唠叨！
不爱说话的岳峙渊往往嘴刚张开，话头就被他截掉了！
整整一日，他竟没能与乐瑶说上一句整话。
岂有此理！
乘车去薛庄时又是如此，岳峙渊不过转身替乐瑶拿个医箱的功夫，这家伙一溜小跑，又啪叽坐在乐瑶身边去了，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看得岳峙渊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念着此人是乐瑶旧识，且还是个大夫的份上，岳峙渊都想把他这聒噪之人拎起来，搁到坊墙上去，让他坐在上头下不来，好讲个够！
那天，乐瑶不知岳峙渊为了成寿龄这不孝子一整日都愤愤，她甚至都不知道岳峙渊出去过，只是捧着肉饼，吃着开心极了！
不用饿肚子睡觉了！
那一夜，两人就在客院外的回廊边坐下，将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一边分吃肉饼，一边看初夏里零星几点萤虫，在月光下浮动。
肩并肩，晃脚丫。
当然，主要乐瑶在晃，岳峙渊腿太长，这么伸出来，已直接拖到廊下的台阶上了。
薛庄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种雨后澄澈的深蓝，月亮不很满，却格外清亮，月光洒下来，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里那样的鲜烈，只剩下墨黑与银灰交错的剪影，竹林潇潇，虫鸣细碎。
若是心里不是还惦记着病人，乐瑶都要吟诗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饼，腹中充实，却又不能马上卧睡，否则食积气滞，容易腹胀嗳气，对胃不好。
但两人这么干坐着，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来。
乐瑶便想到单夫人说的话。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转了转，先假装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见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收回，便得寸进尺，直接抓过他整只手掌，握在手里。
岳峙渊被她这般大动作惊得呼吸停了停，整条胳膊都僵了，但略缓了缓，又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了。
他平素帮着单夫人干粗活儿也常热得解扣脱衣，谁看他都无所谓，唯独乐瑶一出来，眼睛一瞅，他便浑身发烫。
没一会儿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乐瑶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滚烫滚烫。
乐瑶已经习惯了熟虾似的岳峙渊，她还判断他是天生血热、纯阳之体才会如此，毕竟他先前便是个火炉子精，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单夫人与乐玥几个听她这么说时，她们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乐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医术判断。
她这医可不是白学的！
因此，乐瑶对岳峙渊发烫的手视若无睹，先翻来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晒得麦色，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常年握缰持刀磨出的硬茧，手感略嫌粗糙，但这无伤大雅。
乐瑶美美地欣赏了会儿这匀亭修长的手骨，便开始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
“你的汉名字是谁取的啊？”
“养父。”
“取自渊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栖息着的一种白鹰。”
“你还有胡名？”乐瑶抬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特别的灰眸。此刻，那眸子里映着一点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乐瑶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声音软了软：“叫什么？”
“乌巴勒苏。”
“是鹰的意思？白色的鹰？”
乐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旷野之上，巨大的白鹰展翅掠过蓝天的神骏身影，不由羡慕地眨了眨眼，“这名字很威风啊。”
谁知，岳峙渊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不，白色神鹰在我的部族里是’琼格波‘，乌巴勒苏是白的猫头鹰。”
猫……猫头鹰？
乐瑶愣了片刻，没忍住大笑出来。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风白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脸盘、瞪着两只大圆眼子，摇晃着脖子画圈那神叨叨样子！
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渊好像在军中就有个雪鸮的称号来着，原来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渊被她笑得有些茫然，还真是下意识如猫头鹰般疑惑地一歪脑袋，逗得乐瑶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他们尊崇天空，尊崇滋养牲畜的河流与耕地，认为山川日月、猛禽走兽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对天地山水到鹰狼虎豹等万物生灵的自然图腾。
这不能玩笑，乐瑶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头，看到岳峙渊那懵且认真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
“猫头鹰很好的。”岳峙渊严肃地重申，“是厉害的吉鸟，不是中原人说的恶鸟。”
乐瑶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我知道。我们汉人古时候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们也尊崇过猫头鹰呢，叫它’鸮‘，还铸造了许多精美的鸮尊礼器，”
岳峙渊这才眉目舒展了：“嗯，猫头鹰好着呢。”
他那已经灭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翱翔的白鸮，与雪原奔驰的白狼，同被族人奉为智慧、吉祥与守护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实也寄托着阿母对他的深厚爱意。
乐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着生出好些柔软来，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再说下去该天亮了！
她忙说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后，想着他方才认真为猫头鹰辩解的样子，乐瑶躲在被子里又闷着笑了好久。
因着这个，她还连着梦见了好几回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立在枝头，瞪着圆眼睛，时不时脖子转着圈，一脸呆萌地同自己说话，那声音还和岳峙渊一模一样。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这里，乐瑶都还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渊便骑马在身旁，见她骑着骑着冷不丁笑一声，又侧了侧脑袋，这下乐瑶笑得更明显了，肩头都抖了。
岳峙渊：？？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头马上就要到进洛阳城了，乐瑶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应过豆儿和麦儿，回去路上若是不着急，便绕路回到洛阳，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乐瑶顺带也想去看看陈圭康复得如何。
一听说能去洛阳，豆儿和麦儿兴奋得要命，到了穆家，拉着乐玥与乐瑾，与雨奴，五个姑娘晚上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听玉盘说，五个人在被窝里聊了一整晚，就没停过，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乐瑶还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连贯从容，可见这段时日没有懈怠过。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来，后来渐渐能从头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连着打两遍了，这脸色也好多了。”
她对乐瑶简直感激不尽，雨奴如今脉象比先前还强劲了，自打乐瑶去了长安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药。
豆儿麦儿也跟着在旁边凑热闹，陪着她打了一遍。
乐玥乐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乐瑶便搂着她们道：“回头也教你们练，这练体术不伤身子，又能强化心肺经络，百利无一害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虽有些羞怯，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穆家住了两日，单夫人与穆老夫人也极为谈得来，两位夫人常对坐在轩窗下，一块儿煎茶插花、调制些清雅的香饼。
单夫人眉目间隐隐的忧郁，也比在大杂院时消退不少。
她本已强迫自己忘却了曾经世家主母的生活，但这段时日在穆家又找了回来，心里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宁。
穆大人也见了两回，他连着喝了一阵子的昆布排骨汤，那悲伤蛙的容颜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英俊了不少，成了个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乐瑶都没敢认呢！但他鼾声依旧，并未完全治愈，乐瑶顺带又给他开了个新方，并配合逍遥丸一起吃。逍遥丸可以疏肝清热健脾开胃养血，还能调经，因此这药其实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遥丸对化解甲状腺结节也有妙用。
中医讲肺随胃降、肝随脾升、气随血行，甲状腺出问题，可以从肺上治，也可从脾胃上治，所谓脾气脾气，为何脾气啊？这“脾气”好了，结节也就能慢慢消了。
乐瑶开这个还是专程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乐瑶才开逍遥丸，否则这药吃了能呼呼地长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乐瑶便腾出空，拉了岳峙渊去看望陈圭。不想到了陈家赁住的小院，来开门的十三娘脸上却带着尴尬，挠了挠头：“娘子怎么来了？呵呵，那个，我耶耶正生闷气呢。”
乐瑶一问才知道，前两日天气晴好，十三娘与她夫婿想着带腿脚不便的陈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阳外城踏青。
这时节，乡野麦田辽阔，瀍河两岸樱桃成林，绵延数十里。
洛阳城外头有很多果园，除了桑葚园、早桃园，最著名的便是樱桃园、杏园，其中洛中樱桃最胜，极为美味，果实皮薄肉嫩，熟透后极易从枝头掉落，风吹过朱樱满地。
瀍河两岸除了几家贵戚圈起的园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红万绿，看着也是颇为壮观。
“我郎君瞧着那樱桃红得喜人，便说摘些给耶耶尝尝。我瞧着像是有人侍弄过的，让他别胡来，他却非说是野生的。”十三娘讪讪道，“最终还是听了他的鬼话，我们便摘了起来，耶耶坐在轮椅上，我们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篮子里。”
结果，这林子还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远远瞧见，大喊着“捉偷儿啊捉偷儿啊”，举着锄头便冲了过来。
十三娘与她郎君一惊，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出十几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跑了，陈圭跑不了啊！
待两人慌忙折返，陈圭已被那壮实的仆役人赃并获。一家子好一番赔礼道歉，又付了远超那几捧樱桃价值的银钱，才将气得胡须直翘的陈圭与那些樱桃一并赎了回来。
陈圭回来就生气了，别说吃樱桃了，他见了樱桃都气得差点能站起来了。
谁哄都不行。
乐瑶：“……”
沉默了一会儿，乐瑶都忍不住委婉道：“虽说是我让你别将陈阿翁当人的，但你们……还真不当人啊！”
十三娘面皮发红，连连告罪：“吓糊涂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乐瑶探头朝屋内望去。
只见陈圭正满脸怒气，用自己发抖的手握着个木棍，膝上摆着个陶钵，里面是加了鸡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动，能疯狂搅打着面团，都快给打出奶油来了。
乐瑶忍不住一乐，也成，精神头挺好的。
临到真要启程那日，穆老夫人又变着法要留乐瑶。但大多理由，乐瑶都会坚持要辞，穆老夫人只得将几位相熟的夫人请了来，说是邀她们品茶，实则却是寻个由头，让乐瑶在穆家悄悄给她们瞧瞧许多难以张口的隐疾。
乐瑶没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绝，看病拒绝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脚冰凉，鼻塞声重，遇风遇凉便连连喷嚏，涕泪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症。
乐瑶给她把过脉，见她体寒严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脚，直到全身出汗，排出体内寒气，再用个大道至简的法子。”
乐瑶请仆人去外头掐两根狗尾巴草来，为那夫人示范，剥去外层粗糙的叶鞘，露出里头嫩绿干净的芯子，只取中间部位，用这俩狗尾巴草的茎，轻轻地往鼻孔里捅，直到捅得鼻子发痒，连续打喷嚏就好。
那夫人红着脸将信将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症？”
捅鼻孔，呃，这法子有些不雅啊。
“这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取嚏驱寒法，阳出于鼻，鼻为肺窍，你体内寒气客于肺卫，才会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开郁宣肺、驱散寒邪，莫看它简陋，用在因寒气引起的鼻鼽症与初感风寒时，往往有奇效。”
那妇人回去一试，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则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开口的。
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开了，她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同房后总会尿痛尿频的事儿。
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着来穆老夫人这儿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乐瑶看，如今已强忍十来日了。
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也发作过，痛了几日自己好了，这回却怎么都不好，还……还尿出了血。
乐瑶把了她的脉，又问了详细症状，脸色都沉了，忍不住怒气道：“你怎么能因脸面而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该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细菌会顺着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诱发膀胱炎，若感染继续上行至肾脏，会引发肾盂肾炎，那就遭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那夫人听了，却怔了怔，非但没恼，反而怔怔落泪，继而握着乐瑶的手呜呜直哭：“实在是没有信重的女医，去外头医馆跟男大夫说这事儿，我死也张不开口！去看一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都不能见人了！”
乐瑶听得叹气，忙给她开方，语气也软下来宽慰她：“别哭了，这病我必能帮你药到病除，放心吧啊！你这是下焦湿热，蕴结膀胱，气化不利，我给你开个厉害的方子，你连着吃五日，平日里多饮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后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药配方，也就是广西壮瑶民间极为有名的汤药验方，叫“急急尿”，这个方子以核心的金樱根、金刚刺、金沙藤为主药，这也是“三金片”名称的由来。
以三金再配上羊开口、积雪草，这个方剂便有很强的清热利湿、通淋止痛的功效，用于下焦湿热所致的热淋、小便短赤、淋沥涩痛等病症十分管用。
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告辞，乐瑶却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可有纳妾？”
那夫人怔怔摇头：“没有。”
他郎君是贫家子入赘的，如何敢纳妾？
乐瑶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你们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点头：“自是有的。”
家里呼奴唤婢，烧水烧柴也从不吝啬，这事儿前后她都会清洗一番。
乐瑶望着她，嘴里的话直白却必须要说：“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干净，你才会同房后反复复发，否则以你的身子，体质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于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则这病总会吃了好，好了又坏，除不了根。”
那夫人没想到偷偷来看个隐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脸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给乐瑶一躬。
隔了没几日，这夫人便又哭红了眼来了，一是给乐瑶赠金赠银以示感谢，她那说不出口的隐疾已经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说：“娘子可知我竟是怎么病的？他果真偷吃，却不是在外头，而是和自己贴身的小厮！他那肮脏东西，搅了屎了，还来恶心我！我已将他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这几个案例一传十、十传百，来穆老夫人家寻乐瑶的夫人们愈发多了，她是每日都说要走，每日都没能走得脱。
如此这般，乐瑶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连着看了好几日的妇人杂症，之后还有痛经的、有失眠多梦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后，才终于成功辞别穆家，套车西行。
结果，经过兰州时，又被朱大户逮住了，乐瑶只好又劁了一批猪，看得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都傻了眼了。
怎么学医还得劁猪啊？
这回劁猪时，总算见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对她缝合皮肉的手法也极感兴趣，把乐瑶扣下好几天，相互探讨了不少外科知识。
顺带，乐瑶又为朱家庄子及邻近村落的乡民看了两日病。
乡民们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唯有一个最特殊的，是个面色萎黄、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妇人，她是被自己的长女搀扶来的，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支支吾吾问乐瑶有没有避孕的方。
乐瑶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几乎年年怀胎，已生了八个孩子。接连的生育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使得她有漏尿的难言之隐，记忆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
可她家郎君却不肯节制，她娘家也贫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绝不可能和离的，如今还是趁着男人外出，偷偷来求一条生路。
乐瑶默默地听她说完。
评判旁人的选择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对方的境遇里，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乐瑶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责她为何不拒绝丈夫，为何如此不争气，又为何生了八个才想要抓药。
她得替她解决问题，保住性命。
乐瑶想了想，先给她开了补血养营、调畅冲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当归汤，用油菜子四钱；生地、白芍、当归各三钱；川芎一钱；以水煎之。于月经净后，每日服一剂，连服三日，可避孕一个月。如制成丸剂，连服三个月，便可长期避孕。
那妇人如获至宝，将方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最贴身那层衣衫的深处藏了起来。
乐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动。
若只令女子服药，而男人依旧无所顾忌，岂不是太不公平？
其实男人避孕更加简单。
古代中医其实有很多流传下来的避孕方，甚至还有绝育方！
她看着妇人，又小声地与她确认了一遍：“方才你说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这可是真心话？若求一劳永逸，且花费低廉，我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已给他生育了四个儿了，对得起他家了。”那妇人低下头苦涩一笑，又抬起脸来，决绝道：“那厮也只贪床笫之欢，他成日里不着家，何曾想过添丁增口的烦扰？不知娘子说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顾虑，速速教我！”
“你可知晓棉籽油？寻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织粗布，开花时红灼灼的，顶好看的那个木棉。”
妇人点头：“知道，是木棉结籽后榨出的油，榨出来浑浊发紫，点灯比麻油、菜油价贱，只是烟大味闷，点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带虽少种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来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适合点灯，卖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间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乐瑶道，“棉籽油燃灯时，其中的药性便会彻底被激发，挥散在空中，男子长闻此气，精窍便会渐闭，终至绝育。”她看着妇人瞬间睁大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法子无须另购药材，只需将家中灯油换过即可，岂不是一举两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种成分叫棉酚，这种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肾精种子生成，在后世已有科学实验数据，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后肾精种子便会全部被杀死，并逐渐从肾精水中消失。
妇人沉默了些许，喃喃道：“烟大些怕什么？能点亮，能照见孩子别磕着就行，味闷……闻久了，也就惯了，反正便宜。”
乐瑶又嘱咐：“点灯时，避开点家里的孩子，这法子得点上几十日才有效，因此，这段时日你那油菜子当归汤还是要照吃，吃上三个月吧，以防万一，免得灯油还没起效，你又怀孕了。”
妇人牢牢记下了。
她倒是不怕伤着儿子，她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六七岁就送出去当学徒了，女儿进绣坊，儿子跟了木匠、铁匠，给人当学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最小的那几个也搁在婆母家帮养着。
家里带把儿的，就剩她男人一个，正好。
看完这妇人，乐瑶又看了个老咳症的，是个可怜的陶匠。
他在兰州城的陶窑里做活，那作坊闭塞不通气，为给陶器上釉固色，还常年焚烧混杂着松脂、沥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烧窑时混合了粉尘的浓黑烟气，咳嗽了数年都不好。
乐瑶命他张口，用筷子压舌一看，只觉着牙龈喉咙都被这些烟气熏黑了，喉咙里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来的也都是浊痰，粘稠似胶，也就是那等人们常说的陈年老痰。
不比之前乐瑶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经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来的，又看他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衣裳破破烂烂，整个人黝黑干瘦，乐瑶便又叹了口气，没提雾化的事儿。
绞尽脑汁，她才想到了一个便宜的方，皂荚红枣汤！
皂荚是碱性的，治痰一绝，但若是光吃皂荚，酸性的胃便会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红枣，红枣甘缓，能护胃和中，兼补气血。
虽一共只有两味药，但药简力专，能极为有效地清出肺里积攒的老痰，且这个方子的神奇之处在于，清痰不是吐出来的，而是通过解手排便排出来！
乐瑶算是给他开了三日的“肥皂红枣快乐水”，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药，一剂就见效，一日能排两次。
回头来谢乐瑶时，那黑黄黑黄的脸都透出红润了，说排出来的便都是浓浓的烟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儿，已不怎么咳了。
“你年纪也大了，这活儿还是辞了吧。”乐瑶看着他，担心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得尘肺了，那就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娇脏，经不起这般常年熏灼。回家种几分薄田，日子虽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岁数啊。”
那老匠人听得乐瑶这般为他着想，咧嘴想笑，却又被触动心肠，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红了眼眶：“多谢乐医娘，可我没法子，我的儿生来没有腿，娶不了媳妇儿，这个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得替他多攒些钱。”
乐瑶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又叫他等着。
她回屋取了半块银饼来，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到老人那满是硬茧和裂口的手里：“我明儿便走了，你收着这个，别告诉其他人，以后窑上的工辞了吧，做点小买卖，一样能攒钱。”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着脸皮，诊金都没给，哪里还能要娘子的钱啊！”老匠人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许久的泪也滚了下来。
他这人也是倔驴，乐瑶努力与他撕吧了半天，但这老人力气竟不小，差点没撕过，她赶忙叫来力大无穷的外援，“岳乌巴！赶紧来把他送走！”
没错，自打知道岳峙渊的胡名后，乐瑶便再也不再唤他岳都尉了，何况，他已得了封赏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将军，正五品上。
岳峙渊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伸手便将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门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门口能一点儿缝都没有，顺手还塞了半袋麦子给了那老匠人，板着脸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麦子，看着眼前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将军，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着泪流满面的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过了兰州，人烟便稀少了，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坡与远山。
一切辽阔又安静。
乐玥和乐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儿的带领下，扒在车窗边，认各种各样的山、花花草草，最让她们惊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脚时，她们远远望见山坡上缓缓移动的牦牛群。
她们第一次见这等披着厚重长毛、犄角弯弯的巨兽，竟看得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牛群隐入了山坳之后，才慢腾腾地哇了出来：“简直像古寺壁画上才有的神兽！”
豆儿和麦儿都极不理解，她们简直就像长安来的乡巴佬……那该叫什么呢？长巴佬？安巴佬？还是京巴佬！
待车马终于驶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丰茂，长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浓浓的绿色点缀着贴地的小野花，直铺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朵相接。
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皎洁，草原上万马踏青。
到处都美极了，乐瑶还带着单夫人她们去看了不冻河。
乐玥和乐瑾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从未离开过长安的她们，原以为长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处，却没想到，这天下有远比长安还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辽阔、未经雕琢的美，望着望着，只觉千疮百孔的心都被这天地抚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泪。
她们对甘州喜欢得不得了。
单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着车辕，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过她脚边。
她也没离开过长安，前半生都在内宅打转，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风吹过，好似满心郁气都随风散去了。
或许真的来对了，单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为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却这样宽容地拥抱了她们这些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回了甘州，安顿下来是第一要务。
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栈，乐瑶立马着手买房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丰厚诊金，尤其是城阳公主那一箱子金饼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拽上岳峙渊这尊名头响亮的门神陪着，又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庄宅牙人来张罗。
唐代买卖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渊自然便成了乐瑶的保人。
牙人一见是个大官人，愈发殷勤，取出好几份绘有房宅粗样、注明间数、坐落、四至的“状子”，请乐瑶先挑选。
选中了，再去实地瞧瞧。
这荷包充实，眼光便也高了。
乐瑶便不再看只有一两进的小院，专挑那些宽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还有很多余裕的大宅子。
毕竟她要办医馆么！还得留出好些屋子来给病人看诊用，比如留出药房、库房、诊堂、住院部、门诊之类的。
起先，她懵头懵脑地跟着牙人看了好几处，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陈旧，个个不满意。
岳峙渊这日日住大营的也不懂买房猫腻，乐瑶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师父一块儿过来掌眼。
这下总算顺畅不少。
乐瑶终于相中了北门坊里一所四进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细细一问原房主为何要出售，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孽缘呢！
原来这原本是太守刘崇置下的别业。
这位刘太守先前被李华骏告了一状，之后又因拖延军饷粮草，被苏将军也告了一状，如今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没有。
因他贪污不小，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没，收归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乐瑶手里了。
这房子建得很不错，乐瑶转了两圈，样样都很满意，内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头……乐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成她的大医馆了！
桂娘是市井里历练过的，见乐瑶喜形于色，忙给她使眼色，让她板着脸佯装挑剔，自己则替乐瑶将前院、中堂、后寝、厢房、灶间、井栏全都细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墙壁。
之后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与牙人砍价砍了俩时辰，把牙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还真被她砍成了！
方师父则帮乐瑶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风水，便对乐瑶悄悄点头，示意此处风水甚佳，闹中取静，极好极好。
而且……这宅子在北门坊，离方师父在南门坊的济世堂虽远了些，但却离甘州都护府很近，离……岳峙渊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条街。
想到这，乐瑶脸热热的。
如此这般，乐瑶心中大定，看房不过几日上下，便与牙人议定了价格，豪气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为中人、岳峙渊为保人，方师父为见人，乐瑶为买主，挨个签字画押，再交割沉甸甸的一兜子银饼并几块金饼。
乐瑶郑重地从牙人手中接过盖有官府印鉴、墨迹犹新的契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宅子从此归她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乎劲。
她终于有家了。
在这遥远的边州，在这……遥远的大唐！

第97章 乐心堂开业 什么叫挂急诊啊？
宅子重新修葺也需些时日， 乐瑶便趁着空隙，带着豆儿和麦儿回了趟苦水堡。一来是去医工坊看看，二来也让两个小丫头回家探望娘亲、翁婆和妹妹们。
再次迈入苦水堡那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堡门， 回忆便又扑面而来。风扬起乐瑶的裙角与鬓发，她却依旧这么站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前。
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麻绳，绳子上串着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
那时， 她也曾被串在中间。
也曾蓬头垢面地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道门。
如今再回想，真如隔世一般。
乐瑶紧了紧自己身后背着的大褡裢， 牵着霜白马走进苦水堡。
岳峙渊前些日子被苏将军调去张掖大营统兵，乐瑶今儿是独自骑马回来的，自己一人走在苦水堡的沙土路上， 心中也越发感慨了。
医工坊也还是老样子。
大老远便闻到了药草的苦味， 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刚到门口， 脚都还没迈进去， 黑将军便嘎嘎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乐瑶， 扑腾着翅膀猛地刹住了喙， 左右歪了歪鹅头，脖子一伸一缩， 那叨人生疼的喙将啄未啄，最后可算认出来了，没下嘴， 还把脑袋凑在她裙边蹭了蹭。
陆鸿元和孙砦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看着弯腰亲昵地搓搓鹅头的乐瑶时，那简直都快哭成泪人了。
两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指着不远处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俞淡竹，和她滔滔不绝地告状。
陆鸿元哽咽道：“乐娘子， 你可算……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我这眼窝！”他悲愤地指着自己眼下，又用力地指着俞淡竹，“你再瞧瞧那活阎王，你走了这些时日，他就仗着脑子比我好使些，整日盯着我，稍有差错便是一通训！训得我如今跟那蒙了眼拉磨的驴一般，不敢停，也不敢错！我都被他骂得夜里惊梦了，他还说我是肾虚，不关他事儿！你说说他是人吗？”
孙砦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混账竹竿子真被妙娘拐走了！
乐瑶听得忍俊不禁，也不由惊奇地看向俞淡竹，哎呀，真是烈女怕缠郎，俞大夫竟也被美人拿下了啊！
数月不见，俞淡竹清减了些，但身姿笔挺如竹，显得更俊朗了，他被乐瑶那揶揄的目光看得脸一红，避开乐瑶的目光，低声辩解了句：“他们胡说八道，乐娘子别信”，还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去晒药了。
但似乎正因妙娘的缘故，他已决定安心留在苦水堡。
乐瑶心想，这样也好。
两人诉过苦，便拥着乐瑶坐下来喝茶。
乐瑶便也问了问苦水堡的近况，她不在的时候，倒是平平淡淡地没生出什么大事儿，武善能今日没见人影，一问果然，可怜的武大圣又去追疾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咦？那六郎呢？”乐瑶捧着陶杯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孙砦哦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六郎留给你的。他阿耶赦免的文书下来了，可他阿娘柳娘子却还在常千户府上，那千户大人也是跋扈，竟说柳娘子早已是他家私奴，天下大赦管不着旁人家里去的。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又与那位古道热肠的邓老医工往洛阳想辙去了，或许也要一两月才能回得来。”
六郎信里也是这般写的，乐瑶一行行看下去，算算日子，他离开那几日，自己大约正出洛阳。
她一路停停走走，竟是擦肩而过。
心下有些遗憾，但好歹有了消息，乐瑶便将信仔细折好，也留了信给他，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在甘州置办了宅子，具体寓址如何，方便他找来。写完，也将这事儿告诉了孙砦、陆鸿元与俞淡竹三人。
三人一时都怔住。
不是为乐瑶买大宅子而震惊，而是……乐娘子竟然真的回来开医馆了？当时她走时，虽说了一定会回来，但孙砦与陆鸿元心里都酸酸的，两人其实都想过，乐娘子回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好地方，也算回到了自己家乡，如何还会愿意回甘州来呢？
连卢监丞一有机遇，再不舍也走了。
何况……以她的医术，定有无数贵人愿意供奉的。
只怕是见不着了。
可……她竟真回来了。
抛弃了荣华富贵，回到甘州这样的不毛之地来了。
孙砦和陆鸿元对视了两眼，两人心头鼓噪，喉咙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时都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乐瑶被他们看得笑起来：“怎么？我说话何时不作数过？”
她将陶碗搁在边上：“对了，笀书吏可在堡中？我还有事寻他。”
这回除了回来叙旧，她其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儿。
“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乐瑶对这事儿早已思虑已久，她眼睛亮亮地望着老笀道：“我想请笀监丞牵头，与邻近几座戍堡商议，来我医馆试行基层轮转规培制。”
老笀没听懂。
“这轮转制，第一便是轮值坐堂。请各戍堡择选出需进修提升的医工，每月可轮值三日，来我甘州医馆应诊。我按市价支付诊资，并供给食宿。甘州病患繁多，症候复杂，远非各个戍堡可比，医工们可增广见闻、学会医治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徒随师学。轮值医工来时，可携带本戍堡一至两名学徒同往。学徒由各个戍堡考较择优选出，要略通文字、记性佳、心性定的。白日他们随堡内医工一起观摩、协助抓药、护理病患；夜间，会有我或军药院特聘来的医博士们，为学徒们传授基础理论、诊断辨症、中药方剂、内外科、针灸云云。”
“第三，每次医工轮值，各戍堡最多可出两人，且仅三日，这样不会影响戍堡内医工坊的运转，但学徒可一直留在我医馆里学医，不需任何费用。这样，长久下来每个戍堡都能快速多培养几个医工出来，解决人手问题。但学徒我无偿教了，就不包他们的食宿口粮了，得各戍堡自个掂量着给，毕竟这是为戍堡里培养的医工。”
“第四，日常考核。各戍堡医工的提升轮转规培以半年为期；学徒们的基础学习以三年为期。期满，由我、轮值医工及军药院的医博士们对其进行转阶段综合考评，比如常科的接诊量、操作例数、教学参与度等，不合格者将延期或淘汰。合格者顺利结业，医工们可得奖杯证书褒奖，学徒也记名在册，颁发结业书，之后便由各戍堡自行判断，那些学徒所学如何，是否能成为能领俸禄的正式医工。”
老笀听着，先是沉思，之后越想越觉着好，眼睛都亮了。
乐瑶又说了其他一些细节，譬如补贴、譬如诊金提成、譬如人选不拘男女……
“好好好，这主意好！”
像苦水堡这样偏远的戍堡好几年都招募不到一个好医工，又没有办法自己培养医工，乐瑶这法子的确是双赢，她能得到人手不假，但各个戍堡的好处更大，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戍堡里医工坊良医不足的问题！
“这件事我立马去和骆参军商量，别的戍堡不敢说，苦水堡必然是可以派人来的！”老笀一口应下，能为苦水堡好的事情，他老笀都能不遗余力，“其他的，大斗堡我想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写封信过去，和他们商议。”
这事儿便这么张罗了起来，乐瑶原本担心会不顺利，没想到各个戍堡响应格外激烈，报名之人极其踊跃，乐瑶拿到老笀派人送来的名册都懵了，竟足足写了好几尺！
那上头至少列了五六十人，不仅苦水、大斗、马面几个相邻的戍堡统统响应，连更远的赤水等戍堡也闻风而来，纷纷附名。
毕竟有钱粮可领，有医术可学，每月只去三五日，也不用耽误自己戍堡的活儿，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来啊？最令乐瑶欣慰的是，各戍堡选派的学徒名单里，真有几个军户娘子的姓名！
“她们都是阵亡将士们的遗孀，说认得几个字，也不怕血污，想来学些本事。”送信的小吏笑道，“朝廷本就要抚恤阵亡将士之家，不仅发放抚恤金，也要为她们谋求生计，如今正好，这些遗属便托付给娘子的医馆了。”
乐瑶送走了小吏，名册还未理清，上官博士又亲自寻来了。
上官琥一进来便不满道：“乐娘子回甘州，竟不知会老夫一声！如今张罗此等大事也不想着老夫，又将我军药院撇在一旁，岂不是太见外了？”
乐瑶忙迎上施礼，笑道：“实在是诸事忙乱，一时还没来得及知会，我的错我的错！但我可没有想将博士撇开，我早想着军药院了。”
军药院里这么多医博士，乐瑶岂能不薅？
上官博士哼了声，竖起四根手指：“既如此，轮训坐堂的名额，我军药院也要四个，我们离得近，不必拘于每月三日，日日来学便是。”
乐瑶懵了：“军药院的博士们……还需要学吗？”
“医术老成的自然不必，但军药院里学徒也不少啊！何况医道无穷，岂有尽时？之前刘太守在时，我不敢大肆施为，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先前不就在乐娘子面前露怯过？也该叫他们出来看看、学学，什么叫人外有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乐瑶哭笑不得，但这也是好事儿，便答应了。
于是医馆的大夫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乐瑶白日对着名册与各堡附来的简历，细细筛选。一面结合各戍堡距离与人力情况，排出一张长长的轮值表，何堡何人何时来，携带哪名学徒，皆标注清楚。
同时还和单夫人、桂娘、方师父等人盯着医馆装修的事情。
忙得那叫个脚不沾地。
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

第98章 奇怪的医馆 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 有的配着画， 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 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
他越来越难受了，胸闷得厉害。
胸口还疼了。
看管马棚的杂役见他过来，拄着笤帚，咧嘴问：“你这骆驼打架不？爱吐口水不？吐的话得拴远些，不吐啊，不吐行，草料可要喂？三文一束，豆料八文一饼，你可要？都不要啊，好吧，那你拿着牌儿，你别进来，骆驼给我就成，回头你凭牌领骆驼啊。”
把骆驼停好，康萨甫便跟着其他停马停驴的人走，沿着专辟的一条窄窄人行土路，蹒跚走到了乐心堂门口，不过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虚汗。
进门时，腿一软，还险些扑倒在地。
幸好，他慌乱中伸手一抓，扶住了门前一对石墩子，那墩子雕成胖乎乎的鸮鸟形状，圆眼阔喙，憨态可掬。
他趴在上头喘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想，唐人的大医馆里不是都最爱雕什么扁鹊华佗的石像了吗？门前不也都是蹲石狮子的吗？
这乐心堂怎的……怎的搁俩猫头鹰？
不过他们粟特人也崇尚公鸡和鹰，听闻唐人以前上千年，他们的祖先叫商，认为玄鸟昼伏夜驰，能穿阴阳之界，且捕鼠护禾，能保五谷丰登，召祥纳吉。这医馆以灵禽为卫，或许是希望猫头鹰能驱逐疫鬼瘴疠，护佑许多病者的神魂不被病鬼离散吧。
不过他还是生怕找错了地儿，抬头一看，巨大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是乐心堂没错，眼前两扇大门和三扇小门都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病患们穿什么的都有，但还有好些人都穿着一种青衫外罩，胸口绣着乐心堂、名字，好似是这里的医工们。
这医馆真讲究，大夫们连衣裳都一样呢！
康萨甫攒了攒力气，也进去了。
一进去，是一间开阔的大堂，但也挤了不少人，他呆了呆，怎么和他想象中一进去便有一排高高的药柜、几个老大夫坐堂的模样不同？
放眼望去，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西市。
人声嗡嗡，各种人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汗味与尘土气，并不大好闻，但尚可接受。
他不禁捂着胸口，迷茫地四下打量。
左侧是两列弯弯曲曲的队伍，已经排到门边了，队首处对着两个从墙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大窗口，装着木栅栏，里头坐着两位女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台上还摆放着竹牌，写着“挂号三文”“抓药另计”。
右侧也有一堆人围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后头两个面嫩年轻的青衫学徒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有人问茅房在哪儿，一会儿有人举着方子问药房往哪里走，一会儿还有人问挂完号了，儿科在哪呢？
康萨甫背靠门柱喘息，忽而感到右侧额角深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疼得像被细针扎入脑中一般，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倒地，但他还是顽强的、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
勉强东张西望了会儿，他终于瞥见东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朱漆写着两个大字：“急诊”。那牌子下只稀稀疏疏排了四五个人，高台后守着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医娘。
是了，城门前那牧民说的急诊！
他忙过去，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子，问：“我我我病得难受，找个大夫看病。”
老医娘问：“哪儿难受？想看哪科大夫？”
“好大夫，顶好的，我……我冷……打颤……想吐……胸闷……头疼，浑身都没劲儿……”
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迭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那铃铛也不知是如何连通的，一响万响，连通了整个医馆，远处廊下、隔院，竟都传来回声般的阵阵铃鸣，一声追着一声，引得整个医馆都骚动起来。
好多患者不明所以，都停下了脚步仰头张望。
原本紧闭着正看诊的诊室一个个全开了，好些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惊慌地冲了出来，康萨甫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托了起来，不知搁在了什么上头，接着便是飞快地推着他走了。
远处也传来急切纷沓的脚步，还有人也正赶来。
他已经两眼无神，什么都看不见，他吸不上气儿，憋得胸口疼极了，意识混沌中，似乎还有人跪在他身前，不住地压上他胸骨。
一下，两下，三下。
每压一次，他能勉强吸进一丝游气。就是这丝气，吊着他将断未断的命，和那一点点将散未散的意识。
眼前人影幢幢，声音如隔着水面一般，他听不见，康萨甫模糊地想，竟有这般多的人来救他，啊……那五文钱交了……还是值得的……可是……好疼啊……骨头都快被他压碎了……
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彻底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
康萨甫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人骨架。
那骨架极高大，光是立在那儿都压迫感极强，大得像是能一口吃了他。
骨架子是木质的，刷着匀净的白漆，身上画满了红蓝黑三种线条，贯穿人体四肢与头部，还画满了各种圆点，康萨甫不懂医理，不知那些点的作用，但看着并不是乱点的，自有规律似的。
他只是吓坏了，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因为这人骨架不仅巨大，它的骷髅头还不知被谁调皮地拧了个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呢！
康萨甫魂飞了一半，抖着手，眼珠木木地往旁边一挪，就看到旁边还挂着一张人体脏腑图，上面心肝脾肺肾，盘肠纠结，经脉纵横，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极为可怕，又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哆哆嗦嗦再转过头，就见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着好些样式不同、绣着字样的……旗？
有的写着“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春风化疾、仁术生光”……这些一看便是文化人写的，因为旁边还夹杂着一些“人美心善、妙手回春”“大锤挥得好，再也不痛了”“劁猪圣手”“济世良医救我驴命”
看得康萨甫一愣愣的，尤其是最后几个。
怎么还有劁猪和驴的事儿？这…这不是……人的医馆吗？
他迷惘了好久，才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诊室。挂锦旗的墙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医案，案上……上头竟也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骨架子，不知又被谁摆成了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站在医案上。
医案后头是张带靠背的高足胡凳，凳背上搭着一只斜挎的小羊皮医囊，囊上竟还挂了个更迷你的人骨架子，只有巴掌大。
康萨甫头皮发麻，但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骨架子，他竟有些麻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大夫的诊室？怎么到处都是人骨架子！大的中的小的，就这么一会儿都看见仨了！
可惜，此刻室内只他一人浑身绵软地躺着，无人解答。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 “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

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
琢磨半天，只好把它当人的“虚劳”症治疗，取黄芪、党参、当归三味药材，与张掖产的羊肉同炖，文火慢慢煨出浓白的一小碗汤，放温后用小勺喂它。
又担心它腹内有虫，还取了少量槟榔、瓜子研成细粉，拌在撕碎的熟羊肉里喂食，这两味药在唐时便已是常用的兽类驱虫之物，能温和地驱杀肠内寄生虫。
就是槟榔太贵，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乐瑶在自己屋檐下搭了个暖巢，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絮，将这雪鸮安置其中，每日按时喂药换食，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便抱它到院里晒太阳。那雪鸮也乖，蹲在她腿上从不乱跑，一身羽毛都被晒得蓬松温热，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脸惬意。
数日后，雪鸮伤处结痂，翼展矫健，能在内宅里低飞滑翔，还把乐瑶这大宅子里所有的老鼠全抓光了。
豆儿和麦儿喜欢得什么似的，每日做完了功课，便蹲在廊下看它，时不时还藏肉喂它。
它虽是猛禽，但通人性，知道院里的都是救命恩人，从不会攻击内院里的人，有一日还抓住个贼，差点没把那贼人眼珠子叨下来。
乐瑶真是惊奇，不知它是怎么分辨出好人坏人的。
只是老鼠抓光了以后，它闲不住了，开始祸害乐瑶的药圃，如今那些草药一株株被薅得只剩光杆儿。
乐瑶救它时，它身上还带着大片褐色斑纹。她记得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成年雪鸮几乎是通体雪白的，只有点状、稀疏的斑纹，便猜这只是亚成鸟，尚未完全换羽。
后来也找了豆儿的阿翁来看了，它是雌性，雪鸮是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金阿翁双手比画了一下，它能长得极巨大，自家怕是养不了。
乐瑶便挑了晴日，骑马带它到戈壁深处放归。
天苍野旷，它振翅而起，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乐瑶目送它渐飞渐远，心中还有些惆怅呢，默默地想：“臭鸟，头也不回一个，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别再受伤了，赶紧追上你的族群，南飞吧！”
乐瑶一路难过地骑马回家，谁知人还没走到屋子前，她就傻眼了，这雪鸮已经站在她窗子下咕咕叫着讨食了。
给乐瑶气得啊。
有翅膀就是好啊，这飞得比她骑马还快！
一共放了三次，每回都不出预料地盘旋着飞回乐心堂来。
后来听豆儿的阿翁说，雪鸮有认巢的习性，眼睛尖，记性也牢，不是那等飞出去找不回家的傻鸟，它认准的地方，千里万里也寻得回来。
既然它不愿意走，乐瑶便不再强求放归，就这么养着了。
后来岳峙渊有一趟休沐回来，发现这雪鸮无论飞出去多远，都能飞回乐心堂，便起了训它送信的心思。
他将它带去张掖大营，也在自己帐外搭了个类似的巢，还顺走了雪鸮原先垫窝的毡絮，乐瑶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它真就学会送信了！
虽然它这邮差训来训去也只会送张掖和乐心堂两个地儿，但它半日便能在张掖和甘州来回，倒为乐瑶与岳峙渊每日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两人即便分隔两地，也不觉生疏。
甚至……还因长日飞鸮传书，似乎更亲近了些。
有一回，岳峙渊还写信来抱怨：“雪鸮愈发胖了。”
每回送信来，它都从半空直扑而下，直接落在岳峙渊肩头上，长久以来，害得岳峙渊时常扭伤脖子，总要热敷几日才能慢慢好了。
但信的末尾，又让乐瑶给它取个名儿：“否则天下猫头鹰这般多，谁知道我们养的是哪一只？”
乐瑶看着信中“我们的猫头鹰”那几个字，好半晌才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便提笔写了薇薇二字送回去。
岳峙渊回信问：“可是取的白蔷薇之意？”
乐瑶忍笑，心想，是海德薇的薇。
雪鸮、雌性、会送信，她都想不出第二个名了。
这名便这么定下来了。
这会儿，薇薇吃完了老鼠崽子，梳理了会儿羽毛，还像一只走地鸡似的，迈着大长腿，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跳到桌案上，也歪着脑袋看乐瑶读信。
还时不时拿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啄。
乐瑶被啄得哭笑不得：“薇薇啊，我头上真没有虱子。”
薇薇咕咕了两声，似乎不信，继续啄。
自打它之前在老兵丁头上抓到两只虱子后，它现在每遇到一个人，都想飞到人家头上翻找些美味零嘴来。
薇薇又啄了几下，往常这时候乐瑶早佯怒将它抓下来教训了，但这会儿即便它将她的头发啄成了鸡窝头，她也捧着信纸没动静。
岳峙渊来信说，腊日回不来了。只怕年节也难，如今大营里正加紧练兵，军令在身，他已抽不开身。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乐瑶约莫知晓为什么。
又要打仗了。
虽不知是什么时候，虽不知要征讨哪个部族，虽大唐是强盛之师，可刀兵之事，终究是会有伤亡。
她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沉思了片刻，她忽然将信纸轻轻折好，抬起头来。
趁着这三日空闲，她要去张掖！
即刻就出发！
一是去见见好长时日都不见的岳峙渊，二是为大营里的各个戍卒义诊，打仗不能没副好身板，她可以给他们正骨推拿，还可以给他们刮痧拔罐，帮着他们把身体调理得壮壮的，到时上了战场，才能所向披靡。
陪着家里喝过腊八粥，又叮嘱了豆儿、麦儿这三日仍要背方剂、认穴位，不许偷懒；乐玥、乐瑾也得日日练八段锦，不可懈怠。
单夫人最近和桂娘也极合得来，医馆不忙时，两人常约着一块儿出门吃茶。今日腊日，桂娘还送了自己做的腊肉来。
她做的腊肉和陆鸿元一个味儿，都是当归味儿的。
一个曾是小官之女，一个曾是世家主母，都安顿在这边关，两人很快便惺惺相惜，不是端着茶点热乳谈笑说话，便是一起约着去香水行沐浴搓背，总归日日都快活，实在无须乐瑶操心。
和飞出来送她的薇薇说了“好好看家、多捉老鼠”，乐瑶穿戴好毛茸茸的大毛帽子和毛衣裳，又变身成了只大兔狲，背上医囊器具，拿上单夫人早便装好的食盒，盒里盛着今日刚熬好的粥与各色腊味，骑上了白马便往张掖来。
这马如今岳峙渊是彻底留给她骑了，他还是骑两撮毛骑得多。
这条路乐瑶已很熟了，在驿亭歇脚时，给马喂了草料，自己也就着热水啃了几口胡饼。天冷得干干脆脆的，呼气成霜，又快马走了半日，总算在入夜前到了。
乐瑶提溜着棉布围着的食盒翻身下马，守营的士卒先认出了岳峙渊的马，围上来才看清是她，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帮着牵马，那个塞来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有人抢着提医囊，七嘴八舌道：
“乐娘子怎不先捎个信？岳小将军带人巡营去了，还没回呢！”
如今岳峙渊已擢升中郎将，众人便改了称呼。
“不妨事，我等等就好。”乐瑶是心疼薇薇才飞回来，没让它送信，岳峙渊自然不知她要来。
“外头冷得紧，乐娘子先去岳小将军帐里候着吧，里头一直暖着炉子。”一个脸庞冻得通红的小卒热络道，“我们这就告诉猧子、羊子他们去，一起收拾顶毡帐出来。”
乐瑶忙谢过了，她预备在张掖待三日，自然得住这儿。
方才那小卒还不大好意思地挠头，与乐瑶道：“乐娘子啊，我这腿也不知怎的了，前日演武回来后，腿便酸疼得起来，但又没受伤，只觉着两条小腿都硬邦邦的，好似还有些肿。”
乐瑶听得眼一亮，亢奋道：“不妨事！你这是肌筋缠结，气血不通。我正好找匠人新打了一套筋膜刀，都带来了，我帮你顺筋膜抻开，你明儿午时来寻我便是。”
小卒一呆：“刀？”
“不是那等锋锐开刃的刀，没有利口的，不过因是铁制，且形如短刀般才得名，如刮痧一般，能松解肌肉，做一回你这腿便松快了！可舒服了！”乐瑶连忙解释，“也算砭石治病的一种吧。”
那小兵松了口气，刮痧而已，刮痧他早刮过几回，他皮糙肉厚的可不觉得有多疼，不像李判司那般，一刮便惨叫。
“那便劳烦乐娘子了！”他叉手行礼，又嘿嘿笑道，“既是像刮痧，娘子到时可得使些力气。我这人吃劲，轻了怕是不顶用。”
乐瑶眼睛愈发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必定使出浑身力气！你可瞧好了！”
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
不白来，这回不白来。
乐瑶一走，岳峙渊便飞快地开始擦身洗漱，但刚把中衣穿上，帐子外头又投上了乐瑶的身影，她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受冻，缩着肩问道：“你好了吗，我帐子的炉子点不着……”
岳峙渊赶忙单脚跳着穿上裤子，随意披着件外衣，也顾不上系得规不规整了，忙将帐帘掀开，让乐瑶进来。
“你先暖暖，我去瞧瞧。”
乐瑶刚在那捣鼓了半天都没把炉子点起来，还灌了一帐子的烟气，这会儿都冻得手脚冰凉，直哆嗦哈气，岳峙渊看得心急心疼，忙把她安顿在炉子边，又倒了热茶，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隔了一刻钟，他也摇摇头回来了：“那烟道没接好，得把帐子拆了重新搭了才管用。”
乐瑶也为难了：“他们都睡了吧？我们俩能搭起来吗？”
岳峙渊沉默了会儿，也摇摇头。
乐瑶也觉着够呛，方才猧子五六个人一块儿搭都搭了半个时辰呢，毡帐格外重，一两个人是没法子拉起来的。
但若是这么睡在里头，简直跟卧在雪地里差不多，岳峙渊怎可能让乐瑶吃苦头，当即便道：“你睡这儿，我去李华骏帐中挤一挤。”
说着便要拿上衣裳出去。
“等等。”乐瑶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岳峙渊被她拉住手腕，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就坐在炉火映出的暖红光晕里，仰着脸望他。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高高低低地跳着：“这些日子我忙，你也忙……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轻了。
岳峙渊听得心尖上酸酸地一颤，他脚步也挪不动了。
“可是……”
他们还未曾下聘过礼，男女独处一整夜，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他自己不在乎，却绝不能教她受人指点。
乐瑶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其实来之前，她便想过这事儿，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将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郑重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乌巴，我在甘州有宅子。”
我有房。
“你有马。”
你有车。
“我当大夫，你当将军。”
还是双职工。
“我们俩都能凭自己挣银钱，以后过日子也不成问题。”
也有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了。
乐瑶一直看着他，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话我回了甘州便想对你说的，只是我们聚少离多、杂事缠身，如今才得了机会。”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染出了一层仿佛羞赧的橘红，她顿了顿，低下头绕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认真：
“我已看了你的身子三回了，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日日回味……啊不是，是日日反省。你放心，我绝不白看，我愿意对你负责任的。”
“我们选个日子成亲吧，成了亲，便不必偷偷摸摸地看了。”
岳峙渊怔忪地看着她。
她两眼透彻明亮，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脸颊微微一点红，竟好似是认真的。
血液嗡地涌上耳际，岳峙渊忽而有些眩晕，就在他愣神时，那盏油灯不知怎的噗噗两声，这回好似是灯芯烧没了，竟然又灭了。
两人再次笼在黑暗中。
灯灭得太突然，乐瑶一时没适应，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轻轻唤了一声：“乌巴，你在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胸膛，紧接着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在沉沉的冬夜里，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心，下一刻，柔软温热的唇便珍视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贴着她，拥抱着她，嘶哑地说：“你真愿与我成亲么？”
乐瑶也伸手回抱着他，用力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方才的对话虽也有些怪怪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眼角发热，心跳如鼓。成亲……这话本应当他先说的，但乐瑶抢先一步，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令他心中喜悦，不禁想要明确更多更多。
乐瑶之前说过，她有些喜欢他和他的骨头，那这一次，是喜欢他人多一点儿了吗？
“有，我正想问你……”
岳峙渊紧张地呼吸停顿。
“你现在……能让我量量你的骨头吗？”她在他怀里咕涌着努力抬起头，声音雀跃了起码八个音，即使在黑暗里，岳峙渊都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想量很久了！真的很想！”
“……”
“我的诊堂里如今还空空的，没什么摆设，我想打一副你的骨架子摆在那儿，这样就能日日见到你了！”
岳峙渊一时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做最后挣扎：“这事儿……既然……要成亲，还……还是等我去信给养父，请他来下过聘……再量吧？”
想起多年临别前养父那严酷冷漠的眼睛，岳峙渊心里还很别扭，但他没有其他正经的长辈了，为着这件事也只能对他低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愿乐瑶被看轻。他如今已很清楚这世间的人了，流言蜚语向来是对男子宽宏大量，那乐瑶怎么办呢？
为了娶媳妇儿，低头就低头！
他正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了，就听怀里传来的声音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吗？”
“可我绳尺都带来了……”
岳峙渊听着那瞬间低落下去的语调，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又纵容地低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无法拒绝乐瑶的任何要求。
他视死如归地松开臂膀，向后退开一点，直接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簟席上，认命且温柔：
“你量吧。”
哪怕只是骨头也好。
他也想，日日都在她身旁啊。

第100章 今朝同淋雪 同淋雪，共白头。……
不点灯不好量， 乐瑶蹦蹦跳地取了新的灯芯来。
灯火跃动着重新亮起来。
回来一看，岳峙渊仍是任人采撷地躺在那儿，他双臂平放身侧， 浑身绷得笔直，血全涌上了脸，耳根脖颈也通红，双眼都紧张地闭住了。
乐瑶兴奋地从自己的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了一条用墨汁标有尺寸刻度的皮绳， 这绳尺很长，乐瑶都是团起来收纳， 解开绳套时太兴奋，一甩，啪地打在了地上。
岳峙渊恍惚听到了鞭声， 浑身一抖。
是是……这……这么量的吗？
乐瑶理顺了绳尺， 抬头便见他一脸视死如归， 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温柔地蹲下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绣帕， 叠起一半， 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别紧张，肌肉放松， 不然量不准呢。”
那帕子是乐玥替乐瑶绣的。其实原先是乐瑶自己绣的，但她吭哧瘪肚绣了半天，乐玥凑过来端详， 疑惑地问：“大姐姐， 你为何要绣老鼠？”
乐瑶面无表情道：“那是猫头鹰。”
乐玥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善良极了，昧着良心道：“……仔细看看， 略有几分神似。”
乐瑶悲愤地皱了皱脸，还是撂开不绣了。
后来，乐玥便将她丢开的帕子拿来重新拆了，选了最好的银丝线，替她绣了只圆头圆脑的薇薇在上头。
乐瑶看了都惊呆了，简直像是印在上头似的，太像了！
这么一对比，她绣的还真是老鼠。
故而，这带着一点草药味的薇薇绣样帕子盖下来时，岳峙渊下意识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胡汉混血的缘故，他的眼睫毛天生便浓密弯翘，睁开时能顶在帕子上。
正好那猫头鹰的绣花就在眼前。
他看到乐瑶随身的帕子上竟绣的是雪鸮，心口都软了，哪怕乐瑶接着抽走了他的腰带，他也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了。
他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笑。
令其胸怀坦荡，乐瑶便兴致勃勃地量起来了。
成人骨骼的总长约占身高的百分之九十。
做医学人体骨架模型，最关键的就是测准各块骨骼的比例。
动手前得先定好模型的总高度，也就是参照的人体身高。因为成年人主要骨骼的长度和身高的比例是固定的，可直接用于比例换算，这样测量下来就会更为精准！
乐瑶前世就定制过好几副骨架子，虽然她后世的骨架子是师兄师姐乃至老师在行医过程中收集的，是将同意分享自己优秀骨骼数据的患者们的各种骨骼拼凑成的“拼好骨”，但也还算颇有经验。
她先将绳尺零端小心抵在他发顶，牵过他的手让他自己轻轻按住。而后捏着绳尺另一端，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向下拉直。
灯火在她手中绳尺的移动间，一寸寸照亮他的身躯。
光掠过他被覆盖的眼眸、鼻梁与微张的唇瓣，拂过喉结微动的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绳尺继续向下，经过紧窄的腰腹，人鱼线没入亵裤的边缘，再向下是薄薄裤管裹住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最终定格在足骨。
乐瑶低头一看绳尺上的标字，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先前便暗暗目测，便觉他这般高大的身量，在唐尺中应该要将近八尺了。
如今实测印证，果真如此！
她眼光真是不错呢！
唐时的一尺算是较大的，还有大尺和小尺之分。
量身高乐瑶一般是用小尺。
绳尺绷直，结果为七尺八寸三分三厘，换算成现代度量衡……乐瑶绷着绳子掰指头算了算，已超过一米九二。
乐瑶连忙掏笔记录下来。
她的医囊里有一截麻绳缠过的小炭笔，专门削过，还做了草编的笔帽，也自己专门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麻布随行本，这样以备不时之需，也省了研墨滴水润笔的麻烦。
之后便开始量颅骨、脊柱、锁骨……锁骨是肩宽的关键，乐瑶的手指拉着绳尺一点点地移过。
每移过一寸，岳峙渊扬起的脖颈处便随之绷紧一分，喉结紧张又害羞地滚动，牵动颈侧那道青色的脉管都在清晰地跳动着。
乐瑶忍不住伸手一按，脉息好快。
“跳得好快。”她低语，“我弄疼你了么？”
帕子仍覆在他眼上。灯火摇曳里，只能看见他整张脸羞赧地昂起，他高挺的鼻梁，微微咬住的下唇，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脸稍稍偏侧在一边，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乐瑶心头莫名一撞，自己也脸热起来，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继续量。
“我尽量快些……你忍忍。”
她便极仔细地量了另一边。
锁骨的单侧长度约为一尺零二分，肩峰间宽一尺八寸四分。
简直完美。
量上臂时，她让他站起身，双臂平展。
方才手臂下垂时，已过大腿中段，此刻完全展开，更显修长了。
单侧上肢总长三尺八寸四分。成人的臂展略微大于身高，岳峙渊的臂展更是足足有八尺零四分。
真不愧是诨号叫雪鸮的人，臂展真如鹰翼般舒展开阔。
“乌巴，你别动，我量腰围。”乐瑶量得越来越靠下，也量得便愈发两眼放光。
她走到他面前。
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她微微低头，双臂穿过他腰侧，将绳尺绕向他身后。他上身衣衫早已松散，乐瑶温热的手直接贴着他腰上清晰且紧实的肌肉而过，激得他又猛地一吸气。
“别动。”
岳峙渊垂着眼看她，乐瑶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捂得严严实实；他却近乎……衣衫不整。
此刻她环臂丈量着他，从他眼中望下去，竟好似在拥抱着他一般，令他忍不住想弯下腰回抱她。
就在他想这么做时，乐瑶却正好量好收回了手，她捏着绳尺，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低头看了看尺标，又惊奇地看向他：
“你的腰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岳峙渊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有些茫然。
乐瑶悲愤极了。
三尺一寸……折合现代尺寸，他的腰围只有七十六厘米。
乐瑶……她的腰围都七十一厘米了！
他那么大块头，那么宽的肩，加上练得这般结实的腹直肌、腰方肌，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乐瑶不信，又贴近了重测一遍。绳尺一遍遍地环过他腰际，她几乎是埋首在他胸前，去仔细核对刻度。再测，仍是这个数。第三次，甚至更精确些……精准得还又少了一厘。
岳峙渊红着脸，低头站着。
他……被乐瑶贴着胸膛，用力地拥抱了一次又一次。
乐瑶只能认清现实，无比叹息着上手摸了一把。
腹肌在她手掌下滚烫，坚硬，块块分明。
何为窄腰，这便是窄腰了。
紧劲如弓啊。
不过也正常，在同等身高、同等体脂率下，男子骨盆本就窄而高，女子的骨盆为了适配生育功能，天生便是宽而浅的，女子的腰围基数本身就容易高于同条件的男性。
更何况，乐瑶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借着“冬藏”“顺应四时”的借口，入冬后狠狠贴了一波秋膘，即便早晚练功，腰上还是长了一些软肉，人也圆润润的。
她这是康健，岳峙渊日日练兵忙碌，三餐都不一定能按时吃，自然就瘦了。
嗯，是他瘦了，他的错。
回头得拟个食补的方子，好好给他养回来。
乐瑶愉快地记下数据，便抛开不想了。
紧接着便是下肢骨……量这些骨头也是有技巧的，要量从一端关节面到另一端关节面的直线距离，因此，量到下肢，岳峙渊已被乐瑶翻来翻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翻面一会儿抬手。
最后，他也只能攥着帕子，垂着眼帘，任她施为。
算是彻底麻木了。
量到下肢，乐瑶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长的股骨。
好笔直的线条。
乐瑶实在没法子，隔着薄薄的亵裤，默默摸了一把。
指腹下的大腿肌肉瞬间便紧绷了一下。
乐瑶红着脸抬头。
只见他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放弃了，自己默默将遮眼的帕子往上拉了拉。
乐瑶忍俊不禁，又低头继续量。
以耻骨联合为界，岳峙渊的股骨加上胫骨总长约三尺七寸一分，占身高的百分之四十七；再算上足骨，下肢全长四尺三寸一分，接近身高的百分之五十五。
乐瑶眼都笑眯了。
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啊！
在没有如此精确地衡量之前，她便一眼看出他比例格外突出。如今更是印证了，这个下肢数据已是人体解剖学中的美学黄金比例，也已超过后世职业模特的选角标准。
模特的腿长占身高的比例，量的是从耻骨联合处到脚底的垂直距离，也就是俗称的“会阴高。”
会阴高只要占全身高百分之五十二以上，视觉上的比例已很是突出了。
而他，是百分之五十五。
她就知道！他是万里挑一的好骨头！
量到这儿，又换算了一下比例，补了几个觉着有些不准确的数据，便算差不多了。
乐瑶乖巧地将岳峙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又踮起脚掰过他眼神都迷蒙的脸，他方才似乎无法直面她对他上下其手的场面，一直都扭着头，量到双腿时，他整个人又紧绷又发颤。
“辛苦你了。”乐瑶仰着脸对他直笑，“我总算如愿了。”
结束了，岳峙渊也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下颌轻抵着她头顶，声音低哑：“你开怀就好。”
“我很开心。”
乐瑶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静静回抱。
在她两段人生里，其实不如在长安的原身过得那样快活，她似乎总在忙碌，总在救人，很少能有时间，能单纯地为自己做什么，直到遇到岳峙渊。
他曾带着身心俱疲的她，去看冬日的不冻河。
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吃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喝着喷香温暖的羊乳茶。那天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仿佛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学会何为“玩”，学会了将光阴虚掷于无用却美好之事，学会慢慢停下来。
停下来休息也不是过错，荒芜一日的光阴也不要责怪自己，人应当活得松弛有度，是那一日，岳峙渊教会她的。
想到这里，她收拢双臂，更紧更紧地拥抱住了他。
她心中也像有一条满涨的不冻河，一直在滔滔地流淌。
将脸在他胸怀上蹭了蹭，贴着他怦怦直跳的心口，她轻轻地说：
“遇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多谢有你，乌巴。”
头顶的呼吸顿了顿，忽而搂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腰来，侧过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唇。
不是先前印在额头上那样珍重克制的轻轻触碰。这个吻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那么专注而温暖。他的唇有些干，微微起皮，蹭过她柔软的唇瓣，令乐瑶浑身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躲开，慢慢地闭上了眼。
“我也是。”
他贴着她的唇低语。
“多谢有你，乐瑶。”
两人那一夜便没怎么睡，依偎在火边，细细碎碎地说些悄悄话，一起吃粥过腊日，也一起裹在厚厚的毡毯里，举着油灯，去看外头不知何时又飘下的大雪。
今儿的雪没有风，簌簌地垂直飘下。被灯火一照，万千雪片宛如千万颗晶莹的碎星子垂落，星星点点，落得两人额头眼睫上都是雪。
乐瑶还惊奇地发现，岳峙渊的眉骨竟可以挡雪！
她沾了一睫毛的雪渣子，岳峙渊的眼眸却依旧干干的，只是两道浓郁的眉毛被雪染成了白眉，颇为好笑。
岳峙渊伸手给她抹去脸上的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睫毛上的雪渣子颤巍巍将坠未坠，一双眼被雪水浸染得亮晶晶、水盈盈。
他又忍不住想亲吻她。
人果真不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否则便会一步加一步，得寸又进尺，再也难以克制。
岳峙渊如今便是如此。心跳得又急又重，跳得好似要破胸而出，他却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贴在乐瑶身上。
一见他又垂眸凑过来要啃她，乐瑶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一扯，狐疑地端详：“咦？你如今怎的不血热脸红了？”
岳峙渊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无辜：“天太冷，冻着了。”
乐瑶眯起眼盯着他。
“天太黑了。”
乐瑶继续盯着他。
要不人家怎的说，学好要三年，学坏只要三日呢！岳峙渊岂不是就是个典型例子，这还才一个多时辰，便已从熟虾子学得这般熟练了！
但岳峙渊这脸皮终究还是修炼得不大到家，被乐瑶盯得慌手慌脚，脸颊又再次烫了起来，嘴里也还在苦苦解释：“是我太黑了。”
“其实脸红着呢！”
生怕她不信，还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你摸摸。”
乐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见她笑，他便也笑，两人傻呵呵地对笑了一会儿，天快亮了，雪却下得更大了，无数纷扬的雪渐渐落满了两人蒙着头的毡毯，也落白了相偎的肩头。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戈壁、营帐与远处沉默的山峦。
好安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顶毡帐，这一盏残灯，和……灯下相依的两个人。
岳峙渊将她整个人都搂过来，抱到自己膝上，再用自己的披风将乐瑶裹得更紧，隔着厚厚的裘毛，抱着她轻轻晃：
“真好啊。”他低叹，声音都仿佛要融进雪声里。
他在纷纷的雪中，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了贴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吻了吻。用自己的鼻子去轻轻蹭乐瑶的脸颊，就像撒娇讨鼠吃的薇薇一般。
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起一阵温暖的痒，乐瑶被痒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去。
真冷啊，但火炉子精的胸膛贴着真舒服。
岳峙渊顺势动了动手脚，将她彻底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
“乐瑶，我们共看了今年入冬的大雪。”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她露出的一点头顶，用身体为她挡住簌簌飘来的雪沫。
“将来……”
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我仍愿与你。
同淋雪，共白头。
因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窝在被子里，牛三儿睡得都起不来了。他打小就这样，只要外头下了密密大雪或是噼里啪啦的暴雨，他就总能睡得天昏地暗。
有一回地龙翻身，家里牛棚都塌了，轰隆声里全家连人带牛都下意识惊逃，唯独他还睡得死死的，等他耶娘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连忙牵着牲畜跑回来救，就见牛三儿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还揉着眼问：“娘，咱家牛咋睡外头了？”
今儿也是，他还是被同袍一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两股一颤，才嗷一嗓子弹坐起来。这起床的动作太猛，又牵动那条酸疼僵硬的腿，顿时又嗷一声栽回榻上。
帐外晨操号角已呜呜吹响。
同帐的袍泽们都在飞快地穿衣穿靴，戴盔帽拿刀枪剑戟了，他连衣甲都还没套上去。
他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抬腿穿裤都费劲。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头量了，养父若送聘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成亲。”
乐瑶哭笑不得，她当然会了！
她连忙举手保证：“我回去便与阿娘说！预备好，如何？”
岳峙渊这才慢慢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乐瑶回头对他挥挥手，便驱使着太秦，飞马奔回了甘州。
岳峙渊依依不舍地目送乐瑶骑马越走越远，雪地里久久地远望，哪怕目光所及之处也已看不到乐瑶的身影，他却还是没动，依旧这样傻傻地望着。
乐瑶没有食言，一回家，揉过薇薇，又摸摸大灰，检查完豆儿麦儿的功课，还写了封信给六郎，他如今与他阿耶阿娘还住在洛阳亲族家，柳娘子虽叫他们重金赎出来了，但她之前在那常千户府上干粗活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西北之地太寒冷，还得在温暖些的地方养一养。
六郎写了好几回信来了，乐瑶还给他寄了好些与豆儿麦儿一样的功课，让他在洛阳自学，又写信给成寿龄、杨太素和甄百安等人，劳烦他们都去给柳娘子看看病。
忙完便去找单夫人，说起了成亲的事儿。
乐玥和乐瑾也在，乐玥正帮着单夫人做些绣活儿，乐瑾前阵子身子又发作了一回，幸好又被乐瑶几帖药稳住了，上官博士还帮着拟了个好方子，吃了几日果然好多了。
这会儿歪在榻上，竟也闲不下来，帮着核对账本。
三人听乐瑶这说成亲说得仿佛是出门买菜的口吻，都傻眼了。
还有些惊愕。
平日里对情爱之事如此木头的乐瑶，去了张掖才三日，一出手便十分惊人啊！
乐玥扭头看看乐瑾，又扭头看看单夫人，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人小鬼大，从炕上溜过来，趴在乐瑶背上好奇地问：
“大姐姐，你是怎的说的呀？”
“直说呀。”
“你就这么说了啊？”乐瑾也放下簿子，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
“嗯，我早就想与他成亲的。”乐瑶却很淡定，还抓了把乐玥剥的松子吃，“我既然想，便不会犹豫，顺从自己的心便说了。”
单夫人听得无奈一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啊。当初也是一回来便说她心悦铁塔张，要与他成婚，把单夫人和乐怀良吓得啊，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来。
但这回，单夫人就不是惊吓了，喜悦中反而有些苦恼了起来：“哎呀，那什么都没预备呢？不成不成，得赶紧先把嫁妆备起来！我得去金银铺子订首饰去！那岳将军那儿怎么预备啊？他不是孤儿吗？媒妁之事总不能自个操持吧？可要请他去寻个持重信得过的话事人？”
“阿娘不必操心他，他已去信给安西军养育他的养父了，说是很快会来帮衬的。”
听得岳峙渊有帮衬的长辈，单夫人便不操心了，很快又专注操心乐瑶来：嫁妆不仅还有首饰头面，还要预备嫁衣！还有金银器皿、瓷器、铜镜、梳妆匣、被褥帐幔、家具……要筹备的东西不少呢。
她风风火火忙起来了。
那时，乐瑶和单夫人都不知，竟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满城皆知。

第101章 真是提亲的 第一更
提亲这事儿， 说来话长，还得从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身上起头。
甘州的新任太守。
刘崇被贬后，甘州换了一位姓裴的太守， 这位裴太守，出身河东名门，是个典型的簪缨子弟。
这人平生所好不过四样：华服、美酒、园林、清谈。
来甘州这苦寒边州，于他而言不过仕途里一道浅浅的跳板， 因而到任后便干脆利落地将日常政务尽数推给六曹司吏，只要不是谋逆造反的大案， 一概放手任下属裁夺。
这位爷虽懒于俗务，却并非糊涂人。该抓的要务，譬如什么钱粮、边防、驿传， 他心中都有数， 只是不爱折腾“新政”“肃清”那套把戏。又因自家实在豪富， 瞧不上底下人那点冰敬炭敬， 反倒以己度人，觉得都护府上下官吏俸禄微薄得可怜， 一到任， 先给所有官吏添了一笔实实在在的津贴。
莫说那些吏员，便是洒扫杂役的月钱都涨了一倍。
之后， 又嫌日日点卯坐堂无趣，白费他大好光阴，他便大手一挥， 将甘州都护府的休沐从十日一休改为七日休三， 并放话出来，只要各司曹尽职尽责、秉公办理，能将事务在仅有的四日里都料理清爽、不出纰漏， 他另有重赏。
金饼银锞子流水般赏下去，原本还想架空他的各种小吏全被银钱砸懵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就……就拿了这么多银钱了？
他们被钱砸得头昏脑涨，不知不觉便照着他的话做了。
这么一来，甘州反倒还欣欣向荣了起来。
也不仅仅是官吏们，甘州的百姓们倒也得了实惠。
这位裴太守喜爱园林花木，甘州城内光秃秃的街巷便渐渐种起了柳与耐寒的松柏；裴太守车驾宽大，旧时的街道狭窄难行，甘州城各坊市之间的街道便全都被拓宽；裴太守厌恶车马过处尘土飞扬，便自掏腰包，将几条大街全铺上了干净的石板。
当乐瑶家在紧锣密鼓筹办嫁妆、预备亲事时，甘州城也在裴太守这别具一格的治理下，变了模样。
这一日，裴太守难得去了府衙里办公。
说是办公，但他却屏退众人，换了一身素青的广袖细麻禅衣，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赤足趺坐在新铺的茵毯上。
身前的白玉香炉里，正燃着一支竹枝鹤羽香，烟气袅袅，笔直一线，散出清冷似雪的柏子香气。
他双目微阖，意守丹田，渐入冥想之境。
这就是他日常的办公了。
这个时辰，他也早吩咐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许进来打搅他。
“太守！太守！不好了！”
有个小吏慌里慌张地高喊着冲了进来。
裴太守眉头一皱，眼也不睁，怒斥：“混账东西，天塌了吗？大呼小叫，扰我清修！”
“大人啊！天塌了！天真塌了！”小吏跑得太急没刹住，直接扑到门边，也顾不上疼，直喊道，“甘州城外西北方向，忽来一支骑兵，足有上百人！皆是胡人装扮，兵甲精良，人高马壮……还拖着十几二十辆大战车，那战车上全用毡布蒙得严实，不知载的什么武器辎重！城外牧民瞧见了，赶忙偷偷地抄小道飞马来报，他们正朝甘州城疾驰而来啊！”
裴太守唰得把眼睁开了：“什么？”
之前那点悠然自得的闲适瞬间没了，他一边弯腰趿拉丝履，一边急声问：“胡扯！怎么可能？烽燧没有狼烟，戍堡也无响箭，这些人从何处冒出来的？地里钻出来的？”
小吏瑟瑟发抖地分析道：“这些贼人会不会是趁前些日的暴雪遮蔽，偷偷越边隘潜入的……”
裴太守一听就信了，他才来，但这些胥吏都是经年的老人了，既这么说，必有先例啊。他顿时慌了神，反倒催起那小吏来了：“快快快！快领我上城头！立刻传令甘州各营，即刻戒备！关闭城门，九门戒严！快啊！”
话都没说完，他已撩起衣摆冲了出去。
来了甘州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不顾仪态跑这么快。
怎么办，他是来镀金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裴太守领着一众小吏，打马直奔城门。一路激起急促的马蹄声，等他们过去了，又有无数守军士卒匆匆地列队跑步穿过街巷，钟鼓楼上暮鼓罕见地被提前敲响，沉重的鼓响也震得人人心头发慌，都停了脚步四顾。
九道城门很快轰鸣着悉数关闭。
今日本是个难得的冬日晴日，猫了一冬的百姓刚趁暖出来走动，或是挑担做些小买卖，或是闲逛逛，或是扫扫雪、晾晒些冬菜。
这么好的日子，却忽而见满城兵甲流动，城门也紧闭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吐蕃人打过来了”的谣言不胫而走。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街上没一会儿全空了。
连乐心堂里也乱了一阵，好些正候诊或抓药的病人，知道后都吓得来不及抓药，不严重的全跑了。
有个人扎针扎一半儿呢，带着朱一针徒弟柳约的针跑了，害得才过来规培的柳约直追了半条街才将人逮住，差点赔上一盒好针。
满城人心惶惶，单夫人刚外出订家具，见此阵仗急忙赶回，一进门便催乐瑶闭户歇诊。乐瑶的确也吩咐下去了，除却必须留观的重症，余者皆劝返，她正好把门关了。
岳峙渊荐来的那五位老兵倒是沉稳，从库房翻出竹竿与柴刀，麻利捆扎成简易的拦马枪，两人守正门，其他三人各守一门，也是目光炯炯、全身戒备。
乐瑶却隐隐觉得不对。甘州背后戍堡林立，沿线约莫有十几个戍堡，里头有守军无数，这些贼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那么长的防线冒出来的？戍堡之外，沿线还有烽燧，怎么会放跑这么多贼人？
不科学啊！
但单夫人已经给全家都分发了武器，连体弱如此的乐瑾都分到一把匕首，豆儿麦儿还把大灰牵到内院来了，两姊妹竟也不怕，目光凶悍，一直对它耳朵嘱咐：“若有贼人赶来，大灰，你咬死他！扑倒了直接咬喉咙！不必客气！”
而此时城头上，全副披挂的裴太守正与守将们严阵以待。
那支骑兵果然如报信所言：个个都高头大马、蒙面蒙头，浑身杀气，马匹上披甲挂刀，身后果然也带着十几辆战车！上面鼓鼓囊囊的，以厚毡盖得严实，鼓凸凸不知藏了什么杀器。
队伍在城下停住，他们身后的尘土缓缓沉降，杀气扑面而来。
就在裴太守吓得脸色苍白时，那骑兵队伍里走出来个顶顶高大的刀疤胡人，声嘶力竭地朝城上的人喊话：
“窝们！铁勒来的！契苾何力将军！让来的！”
裴太守紧紧蹙着眉头，竖起耳朵听，只捕捉到几句蹩脚又奇怪的语言：“乞……逼货你……来踢狗的？”
那刀疤胡人见城头上的人没反应，又更大声地复述了一遍，因为着急，说得更加叽里咕噜了：
“窝们！铁勒来的！契苾何力将军！让来的！
“提亲来的！”
裴太守一听，这回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说的是：“乞逼野驴，踢狗来了。”
裴太守怔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那家伙刚刚就骂得很难听了，第二遍居然还骂他野驴！还坚持说了两遍，他们是踢狗来的！
他这般松间雪、临风竹一般的世家公子，竟然骂他是野驴！
还将他大唐威威将士比作狗？说他们像狗一样该揍！
简直猖狂至极！
“岂有此理！”裴太守气得指尖发抖，一把夺过身旁校尉的硬弓，搭箭便要挽，“这胡贼好生嚣张，他说什么呢？他是在骂我吧？蛮夷安敢如此辱我！给我攒箭！就这么百来人竟敢大放厥词！可恨啊！看我不让他们有来无回！”
幸好甘州城中不乏胡将，被裴太守抢了弓的那校尉也是胡人，听着这熟悉的口音，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臂，冷汗涔涔阻止道：“大人！大人！好像是误会！”
裴太守暴跳如雷：“误会什么误会！他骂我！”
“他说的不是野驴，是契苾何力。”那校尉连忙用胡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话翻译了一遍，“他说他是铁勒部的，契苾何力将军让他们来的。也不是来踢狗的，好像说是……提亲。”
裴太守拉弓的动作僵在半空，有点不信，又问左右：“……是吗？听着像是提亲吗？我听着怎么不像？”
“大人！大人！快看，他们亮旗子和令牌了！”
旁边的小吏也大声呼喊道。
裴太守伸长脖子从城垛中间望出去一看，只见城下那百余人纷纷扯开了用来遮蔽风沙与暴雪的皮毛外衣，露出了里面的唐制盔甲，还有令旗手高高举起了两面大旗，一面是唐制军旗，绣着安西都护府几个大字。另一面是白旗金狼头大旗，边缀鹰纹，旗角垂着蓬松的牦牛尾。
那是铁勒契苾部的旗帜。
领头人叽里咕噜地向后吆喝了几声，后头管辎重战车的人一把将蒙车的毡布掀开，里面竟然是一口口系着红绸的木箱，垒得小山也似，其中一辆车上还有两只白狼被缚了爪、扎了嘴，脖上各系一朵硕大的绸花，蔫头耷脑蹲在箱顶，眼神委委屈屈。
裴太守闭了闭眼，扶着城垛口，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原来真是提亲来的。
当即派人下去验了他们手上的所有印信：契苾何力将军的令牌、亲笔书信，沿途各戍堡加盖的过所文书，全部都检查无误，又挨个箱子打开看了看，裴太守才把人放进城来。
又赶紧属官速往各坊市敲锣通告，重新将城门打开。
这可得说清楚，等下老百姓还以为他不战而退、投敌献城了呢！
裴太守在吩咐这些事时，那胡将领着一众兵士在瓮城内拍打满身风沙。
黄尘簌簌飞扬，这一群人也是辛苦，又是抹脸又是抖衣，连那两只白狼都被按着擦了擦毛，战车与聘礼箱子更被擦得锃光瓦亮，一众人忙忙乱乱足有小半个时辰，方才整顿齐整，随裴太守等官吏入城。
走在拓宽的石板大道上，裴太守与领头带队的那胡将并马而行，忍不住问：“诸位为何如此打扮啊？怎么还用战车运聘礼呢？”
魂都差点被他们吓飞了！
那副将憨憨地挠挠头：“急嘛！安西那么那么远，临时找不着好用的车，就先用这个了，这个方便滴很，沙漠里走，不会陷进去。窝们这打扮也很正常的嘛，窝们要穿过三个沙漠！风！大大滴！沙！多多滴！吹得脸！皱巴巴滴！要全部蒙起来才好走啊！”
裴太守：“……真是辛苦了。”
回头望了眼身后浩浩荡荡的百人队伍，他又抹了把汗道：“对了……这……缘何提亲要来这么多人啊？”
“窝们野驴将军说滴，让窝们先来！窝们就是阿岳的亲人，他到中原来，一个人，不能叫他被婆婆家嫌弃了……汉话是说婆婆家的吗？还是媳妇家的？反正，窝们来了，他的脸就能长得大大滴！就不会没人在，不热闹！还有，大将军弄雁去了，过阵子也来的。”
“汉人要雁，窝们只有狼！”
他扭头指向队伍中那两只生无可恋的白狼给裴太守看。
“我们提亲都是用狼、用鹰、用马、用牛羊的，但汉人要雁，可是这时候没有雁了！都下雪了！但窝们野驴将军说了，不能没有礼数，他就亲自去西域的小国那边弄雁了，那边暖和，还有雁。”
那胡将说话叽里咕噜满嘴羊肉串味，听了老半天，裴太守才听懂了，瞪圆了眼，他的意思是过阵子野驴将军……啊呸呸，契苾何力将军要亲自来啊！
那可是一位传奇人物啊。
贞观年间，契苾何力率铁勒契苾部归附大唐，自此坐镇甘凉，以固大唐西北边境。他随军征讨吐谷浑，曾单骑突入重围救出主将；随侯君集平定高昌，一战拓地千里；一度身陷薛延陀，宁割耳明志，也誓不叛唐；后又随太宗远征高句丽，身中长矛犹死战不退，大破敌阵。
圣人登基后，仍无比信重这位胡将，命他与他的铁勒部常年驻守安西，也是大唐威慑西域诸国的旗帜。
裴太守听罢，不觉整了整衣冠，肃然起敬，猛地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问题：“你们欲往谁家提亲？是途经甘州，还是……”
“去……去那个……”那词儿显然对这位刀疤胡将而言过于拗口，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个皱巴巴注满了胡语的纸，眯着眼，对着上头歪歪扭扭标注的汉话读音，结结巴巴地默念了几个音节，然后抬头，信心十足地对裴太守道：
“勒杏汤！可晓得勒杏汤？”
裴太守张了张嘴，疑惑地扭头小声问左右：“勒杏汤是什么汤？我们城中有哪家酒楼是卖这茶汤的？”
左右也挠头：“我们没喝过啊大人。”
还是那位胡人校尉耳尖，念叨了两遍，突然福至心灵大喊道：“噢！我知道了！是乐心堂！是乐心堂是不是？”
“啊对对对！”刀疤胡将喜得直拍他肩膀，“是勒杏汤，没的错！你的耳朵，驴耳朵一样大，很能听呢！”
裴太守嘴角微微一抽：“……”
这真的是夸人吗？
但裴太守脑筋转得极快，立即安排几名衙役敲起铜锣、打起皮鼓，一路在前吆喝开道。这支百人胡骑下聘队伍，便在这般锣鼓喧天、尘土微扬中，浩浩荡荡朝着乐心堂行进。
方才本就已经先敲锣打鼓过了，百姓们也都知晓不是敌袭，而是来提亲的，许多百姓便又都出来瞧热闹。
胆大的聚到街上，胆小的也爬到坊墙上好奇地探看，见那些骑士个个虎背熊腰，面庞饱经风沙，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卸了蒙面，一身杀气仍掩不住，都不禁哇声一片。
“这是来提亲的？看着忒吓人了！”
“看啊，战车里还真是聘礼，竟有十几车！这么大手笔！”
“怎么聘礼里还有两只狼？还戴花儿呢！”
“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大阵仗？”
这些疑问刚出来，就见裴太守找来的人也到了，敲锣打鼓就吆喝开了：“甘州父老们！契苾何力大将军，亲为岳小将军执柯，往乐心堂下聘迎亲咯！金玉千缗，西域奇珍，两家结秦晋百年之好！诸位让让道，共沾喜气！大伙儿也岁岁安康，家家和顺哟！”
乐心堂？原来是去乐心堂的！
去给乐娘子下聘啊？
甘州城谁不知乐娘子？自打乐心堂开业，城中大半的人几乎都去乐心堂看过病、抓过药，乐心堂看诊便宜好得又快，就是扎针正骨刮痧有点儿太疼了……
众人一下眼睛都亮了，忙也跟着奔走相告。
这下真是满城都知道了。
等乐瑶知道的时候，乐心堂都已经被无数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她呆滞地看着从街头排到街尾的披甲战车，又看着那挤得满街道乌泱泱的胡卒们，又看着那满嘴羊肉串味的胡将一叠用红绸系好的书帖一股脑儿塞进单夫人手里。
婚书、聘书、迎书，这些本来要按照六礼的进程不同，按礼数和吉时来预备的，但因安西太远，来一趟不容易，他们将六礼所需的所有文书聘仪，除了契苾何力大将军还没抓到的大雁，其他全都一次性带来了！
单夫人也呆滞了。
她想过很多种男方请聘的方式，或是士族那般，遣官媒人捧了婚书，携着锦缎珠钗，十分从容地登门细说；或是武将世家那般，备下骏马宝刀，着三两亲兵护送聘礼，也算合理；又或是寻常人家那般，挑着布匹粟米，邀上邻里长辈做个见证，热热闹闹登门求亲也罢了。
就没想到是这样的。
登门是登了，重视也极重视。大将军都去抓大雁了！
还是西域大雁，这能不重视吗？
但看着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儿郎，他们翻山越岭，一个个都冻得面皮皲裂，面黄肌瘦，可带来的聘礼箱笼却都护得完好无损，教单夫人心里也颇为酸涩。
他们人多，单夫人回过神来后，忙中不乱，先恳请裴太守帮忙安顿，将百余名骑士暂引入军营歇脚；又让桂娘速去市井中召集厨娘，在营中摆了十几桌流水席面，宰羊温酒，蒸饼煮汤，也算作女家的一份心意，没有慢待。
自然也没忘了赶紧催乐瑶：“快让薇薇送信去张掖！”
之后又领着乐玥乐瑾卸车清点聘礼，旁的都好说，对着礼单一样样入库，但……那两只脖戴大红花的活狼可怎么是好？
那胡将大手一挥：“吃了吧！炖汤，香！”
狼听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乐瑶和单夫人都下不去手，这俩狼一路跟着翻沙爬雪山，早已奄奄一息，解开束缚后一看，都快瘦成一张皮毛了，连站都站不稳。因长时间被缚嘴，牙龈也溃烂渗血，乐瑶叹了口气，小心地给它们上药、又喂了些清水与肉糜。
它们求生欲极强，站不起来便爬着，拼命地伸脖子将嘴扎进盆里，拼了命地狼吞虎咽。
最后无法，只得先将它们与大灰同住一个狗窝，让大灰看着它们。
大灰起初十分生气，绕着两只虚弱的白狼打转，嗅了又嗅，龇牙咆哮，两只狼夹着尾巴呜咽着，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大灰给它俩舔了舔毛，算是默许了。
那时，乐瑶还不知道，她竟给大灰招了俩上门女婿，后来乐心堂里生下一窝狼犬崽，毛色灰白相间，眼珠湛亮有神，不仅看家护院手拿把掐，老鼠都会抓！不仅军营里的兵丁争相以肉酒来聘去做护营犬，连远近牧民也慕名来求，牵回去牧羊守帐。
许多许多年后，这竟慢慢繁衍发展成了甘州一带特有的牧羊犬种，因骨架高大、忠诚勇毅，极为护主听令，不仅成了后世有名的军警犬种，也是国际上难得的纯种华夏名犬，拿了不少犬类大奖回来。
言归正传，等岳峙渊与李华骏、度关山闻讯告假飞马赶回，那百余名胡骑已在甘州军营住了好几日，与本地守军厮混得熟了。白日里一同操练比箭，入夜则燃起篝火，弹起胡琵琶，击响皮鼓，一起载歌载舞，快活地又弹又唱好几日了。
岳峙渊与契苾何力将军之间竟是养父子关系，也在这几日传遍了甘州。来乐心堂看病的百姓，个个都要低声议论几句：
“原来岳小将军还有这般来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没人知道！”
“我阿耶若是契苾何力将军，只怕西域的狗都能知道这事儿！”
“可不是！要不人说虎父无犬子呢！多沉得住气啊。”
毕竟他在甘州任职这些年，一点也没提起过！
约莫十余日后，新年将至。
契苾何力将军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跟放风筝似的，在自己肩上绑了好几条绳子，几只活雁便展翅在他头上飞，那模样又叫满城的人看得一呆。
好……好特别的送雁方式。
他虽滑稽地挂着飞雁，人却如岳峙渊一般魁梧，他少了一只耳朵，面容坚毅冷峻，岳峙渊虽不是他亲生的，但两人见面时，那不言不语、冷冷相看的样子，神色还真有些相似。
多年未见的父子，对坐在乐心堂后宅说话。
乐瑶的庭院里虽也摆了石桌石凳，却没有什么风景美好的庭院，几块药圃还被薇薇薅得光秃秃的。
父子俩便盯着那光秃秃的草药杆子，两人沉默了不知多久，契苾何力瞥了眼蹲在岳峙渊膝上、眯着眼享受摸头的胖雪鸮，许久，才生硬地用胡语吐出一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写信回来了。”
他顿了顿，沉沉地问：“看来，你终于知道错了。”
岳峙渊摸着薇薇的脑袋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写信，并非认错。这是两码事。”
“难道你还觉得，你当年所作所为是对的不成？”
“不能杀没有车轮高的孩子！”
“你放过他们，他们将来长大就会来杀你！杀你的同胞！杀你的女人孩子！那时候，你要和他们的屠刀讲道理吗？”
契苾何力愤怒地一掌拍在案上，享受中的薇薇都一抖，睁圆了眼。
“若按这道理，我早也应该被杀死！”
“他们本就要你死！才会将你扔进狼群！你真以为，他们会留你性命吗？”契苾何力猛地起身，迫视着他，“你还是没有长进。”
“这个，我不愿长进！”
好嘛，时隔多年重逢，不过半个时辰，又吵起来了。
吵到后来，还打起来了。
等乐瑶诊治完午间的病患回到后宅，只见岳峙渊左眼乌青一片，右手捂着左肩，契苾何力嘴角破了一块，紫肿着，也一手按着腰侧。
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愿意理谁。
乐瑶眨眨眼，小心地问道：“两位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岳峙渊立刻扭头告状：“他打我！这般年纪了，还动不动就动手！哪有这样当阿耶的！”
“你像当儿子的吗？中原人的话怎么说的！”契苾何力头也不回，闷声怒道，“你敢对长辈还手！”
“我没有还手，我是防卫！”
两人又要吵起来，乐瑶忙关心道：“都受伤了？哪儿伤了？”
“胳膊被他卸了。”
“腰扭了。”
乐瑶看看都气成乌鸡眼的父子俩，偷偷转了转腕子，笑眯眯道：
“两位将军，免费正骨要不要？”

第102章 我的乐神医 第二更！正文完！
一老一少都吃了乐瑶狠狠地一锤后， 父子俩终于安分了下来，之后虽时不时吵一架，但动手是绝不动手了。
阿岳这是哪儿找来的媳妇儿， 手劲儿这么大！
契苾何力深夜揉着被锤回去的老腰，也不禁在屋子里难以置信地嘀嘀咕咕。
两人还算和平相处后，六礼也飞快地在十几日内走完了。
毕竟契苾何力将军还得赶回安西，路途遥远， 单夫人极是体谅。自知晓岳峙渊的养父竟是这位名震边塞的大将军后，她待客便更多了几分世家的礼数， 但难免还是会有些心虚。
之前，她以为岳峙渊是个无亲无故的胡人，那两家门第也差不多， 结果他的养父竟是契苾何力大将军！
乐瑶倒是一派安然， 她从不觉着自己有哪里配不上岳峙渊的， 她挣得银钱、救的人命还比他多呢！反正呢， 六礼的过程，她和岳峙渊俩当事人都不被允许掺和， 一切都是单夫人与契苾何力在操持这些。
她便也是好心性， 照常坐诊治病，闲了， 便与岳峙渊一块儿出城玩，省得他在家老是不过三句便要与他耶耶吵架。
等到契苾何力要带着那一百多人回安西了，她才知道， 寻常人家走好几个月都走不完的六礼竟就走完了。
临别那日， 契苾何力婉拒了裴太守等人的饯行宴，只让乐瑶与岳峙渊单独送他们到城外。
时近黄昏，戈壁上的风刮得越来越大， 百余名骑士已在前方列队，契苾何力勒马立于城门前，身后是西斜的落日。
巨大浑圆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将天边的云絮全染得金红橘紫，黄昏的光线斜长而温柔，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笼得这些铁血甲士似乎都显得温柔了不少。
他沉默地望着岳峙渊片刻，却什么也没说，一拨马头，缓缓来到乐瑶身边，这个总是教训儿子、嘴硬冷酷的老将军，却对乐瑶低声道：
“阿岳一直是个倔孩子，从小他都没向我索要过什么，哪怕一块糖，一把刀，他再喜欢，再想要，他也从不会开口朝我要……”
他的声音低缓得近乎温和。
“直到我收到他那封信。”
“他将攒了多年的军饷与积蓄全寄了来，他请求我，来为他下聘。我才知道，那个倔得很的倔驴，也终于有了能让他情愿低头的笼头了。”
契苾何力坐在马背上，目光深沉郑重：
“他以后，就拜托你了。”
乐瑶望着他，轻轻点点头：“将军放心。”
顿了顿，她叉手道：“也请大将军务必珍重！”
契苾何力一生戎马，也一生都在为大唐征讨安定四方，一直征战到生命的尽头。平定了西突厥后不久，他就会被圣人派遣到辽东，征讨高句丽，要许多年后才会再次回到漠北。
这一别，或许……要很久后才能相见了。
契苾何力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扬鞭一振。
百余骑随之而动，马蹄声如闷雷沉沉地滚过大地，朝着西方那片熔金般的落日驰去。
被马蹄激起的烟尘在斜光中浮荡，他们直到走入官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了，他也始终都没有回过头，也没有留下任何话给岳峙渊。
乐瑶侧过头去看，岳峙渊也远望着，契苾何力一行人的身影已远得像一片剪影，融进了漫天霞光之中。
许久，他才极轻地朝着那片绚烂的西方，低低说了一句胡语。
乐瑶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她只是拔马到他身侧，去握他的手：“你别难过。”
两人牵着手，骑马慢悠悠往回走。
戈壁的风已带上暮色的凉意，远山轮廓也在渐暗的天光里柔和起来，岳峙渊看着前方，摇摇头：“我不难过。”
乐瑶静静地看着他，黯淡下去的夕阳铺陈在两人身后。
“胡人的孩子长大后，就会分出去牛羊与草地，自己一家人过活。所以我没什么难过的，将军是大唐的雄鹰，他不会像寻常父亲那般留在我身边，他要守大唐的山河，我也是。”
他看向担忧他的乐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也是。”
他重复了一遍。
我会守着山河，也守着你。
这场轰轰烈烈的下聘，在甘州城被津津乐道了许久。
乐瑶走在街上，常被熟识的摊贩、病家善意打趣，她也不恼，只是笑。
只是后来岳峙渊随军出征，婚事便搁下了。
六礼定下的迎期改了两回，直到平定了西突厥，战事终了，捷报传来，乐瑶刚被上官博士调侃着问“何时请吃喜酒”，回到内院，就见单夫人拿着新拟的帖子笑盈盈道：
“阿瑶，一不作二不休，我请人选了四月的吉日，不如就借这场大胜，咱们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乐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早些好。”
她每日都被问烦了，早点办早点好！
单夫人收拾着帖子，嗔怪道：“就这么想嫁到铁塔岳家里去了？”
乐瑶顺走了单夫人桌上的茯苓糕，大啃一口，眉眼弯弯地摇头：“战事歇了，阿娘口中的那铁塔岳也得回甘州来啦！他以往都是住衙门，没有置办房田，婚后他自然只能上门住咱们家了。”
这哪算嫁去别人家嘛。
单夫人一愣，之前她都忘了这一茬，如今想想还真是！
见乐瑶洋洋得意，单夫人看着好笑，便故意皱眉：“哎呀，这等没房没地的郎君……细想想实在不好，这亲事，要不还是再想想？”
乐瑶大惊：“不行不行！我就要这个！”
“他没有田宅呀。”
“可是他有天下一绝的好骨头！”
单夫人：“……”
她好像突然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而且……阿瑶果然还是因为奇怪的事情看上了人家的！！
忙忙碌碌间，四月转眼便至。
乐心堂里里外外早已装点起来。门楣窗棂系着红绸结成的团花，檐下悬起一串串彩帛剪成的喜鹊、石榴。
前院的大堂临时撤了问诊的高台，收费处也封了窗口，摆上十余张方桌长凳，铺着崭新绿布，唐朝婚俗喜绿，连乐瑶的嫁衣也是绿的呢。
灶间从三日前便烟气蒸腾，穗娘领着七八个厨娘，炸油果、蒸花馍、炖整羊，香气飘得半条街都闻得见。
婚礼这日，天还黑漆漆的，乐瑶便被单夫人毫不留情地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她眼皮都没睁开，就被摁着沐香汤，绞面开脸，特意请来的梳妆娘子手中角梳蘸着桂花油，将她一头乌发层层绾起，结成高髻，簪上掩鬓、攒金衔珠的步摇。
脸上敷了细腻的香粉，颊边扫上淡淡的胭脂，唇点朱檀。
乐瑶被捯饬得终于有点醒了，乐玥在旁边趁着梳头娘子和阿娘不注意，偷偷地往乐瑶嘴里塞枣大的小糕点，生怕她饿着。
乐瑶嚼着糕点，望着铜镜里桃腮杏靥，眸如点漆的新娘子，她自己瞧着都有些陌生。
豆儿和麦儿也穿着簇新的水红小襦裙，一趟趟跑进跑出帮着乐瑶探看外头的情形。一会儿说，外头来了好多好多人，卢家两位郎君也到了，抬了好几箱东西，还带了老长的礼单！
又说：“卢四郎长胖了许多，脸都圆了！我瞧着下巴都快有俩了。”
乐瑶听了也笑起来，他身上有那等隐伏的病，若是能胖起来，说明他气血充足，病情必定已大有好转，真是大好事儿。
卢照容、卢照邻兄弟俩正好随邓王游历到蜀地，两人听闻乐瑶的婚事，立刻与邓王告假，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正好今日到了，十分凑巧。
前院早已喧腾如沸。
老笀陆鸿元几个也过来了，卢照容来时便想到或许能见着老笀，真看到他时，却还是忍不住嗷嗷大哭一场。
成寿龄、甄百安、杨太素三人也是从洛阳大老远赶来，这回，他们是带着杜六郎、雨奴与穆老夫人一起来的。
六郎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背挺直，站在三位老者中间，神情有些腼腆，又透着明亮的少年朝气。
与家人团圆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因乐瑶的嘱咐，三位医工和杜家走得极近，加上六郎是个好苗子，三人还都跟乐瑶抢起徒弟来了。
这也算六郎的机缘了，他们仨医术其实都不凡，教一个孩子绰绰有余，乐瑶也觉得他博采众长没有坏处只有好处，便让他只管好好跟他们学，打下基础，以后柳娘子身子好些了，他若想来甘州，再回来也不迟。
成寿龄他们仨其实也来过甘州不少次了，之前他们仨一有没把握的疑难杂症，只要不是立马就要暴脱的，能撑住的都把人往乐瑶这里送。
一路这么远！他们大半年竟然还能送十几个病患来。
乐瑶后来看到他们仨都头疼得很。
托他们的福，如今乐心堂的名声都传到许州常州等地了，上回乐瑶还看了个扬州来的，说是路上带病乘船乘车坐俩月才到。
听得乐瑶都感慨，幸好活着走到她面前了。
雨奴一进门就被豆儿麦儿截去了，三个女孩儿先去看了大灰和她的两只白狼相公，又去看了树梢上歪脑袋站着的薇薇，还带她去偷看乐瑶梳头，乐瑶从门缝里看到三个小脑袋上下叠在一起偷看，也冲她们眨眨眼睛。
三个小女娃子捂嘴窃笑。
乐瑶着重看了眼雨奴，她虽还瘦瘦的，但脸色红润极了，穆老夫人能舍得带她走这么远的路来甘州，身子想必是大好了。
除了亲自到场庆贺的宾朋，也还有一份厚礼自长安远道而来。
是乐珏托宫中相熟的宦官出宫采买，辗转送至甘州的贺仪与家书。
乐瑶离开长安时，曾请城阳公主代为递了一封手书入宫，告知乐珏全家已安顿甘州之事。此后虽山高路远，驿传迟缓，乐珏与阿娘、姊妹间仍保持着数月一封信的往来。
单夫人之前每每见了大女儿送来的信，都忍不住垂泪。
乐珏在信中细细说道，她在宫中一切安好。
先前她便已升了太贵妃身边的尚仪，掌管礼仪文书，后来因城阳公主时常入宫与武皇后叙话，说起了乐瑶如何救治薛三郎之事，竟令武娘娘格外赏识，连带着对她这个的妹妹也格外关注起来。
之后，武娘娘细细打听了乐珏的品性才干，见她行事周密，秉性刚正，便亲自向太贵妃开口，将她调至自己宫中，擢升为正七品宫正，掌导引妃嫔、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女御史”。
单夫人读到此，心中百感交集。喜的是阿珏得遇明主，前途可期；忧的仍是骨肉分离，宫门似海，阿珏一人周旋于贵人与嫔御之间，只怕也是如履薄冰。
可她自幼有主见，既有心志在宫中闯出一番天地，单夫人也只能在回信中殷殷叮嘱：务必尽心侍奉皇后，行事公允，持身以正；更千万保重自己，将来若有机遇，一家子再好好相聚。
乐珏送来了不少东西，除了已禀明了武后、可送出宫来的内造锦缎、瓶器等等，还有乐珏亲手做的一对鸳鸯香囊，她绣得极为仔细用心，还绣着“同心偕老”的几个字。
被人如此千里万里惦念着，乐瑶也不禁想落泪了。
今日，乐心堂要办喜事，宾客如云，今儿还歇了一日业。
日头西斜，昏时将至。
鼓乐声从巷口一路响来，锣鼓欢腾，爆竹声声，在猧子、羊子等一众亲兵簇拥下，岳峙渊一身四品朱衣，骑着一匹同样系了红绸的两撮毛前来迎亲，李华骏也喜滋滋地跟在后头，这位散财童子提前换了一麻袋的铜板，沿路走来，满街乱撒，惹得大街上人人哄抢。
门内，乐瑶已由单夫人和桂娘扶着，手持团扇，牵着红绸的一段，坐在了喜凳上。
按礼，迎亲要写却扇诗，要撒谷豆驱邪、跨马鞍祈福、奠雁表诚，但这是甘州，到处都是武夫，根本没人做什么酸诗，岳峙渊反倒被人起哄下了马后要一步一杯酒，才能走到门口。
见了满院子拿棒子要“下婿”的亲朋好友，他便没这么乖了。
一到门口，便给李华骏与猧子几个使了眼色，一群热血男儿就跟抢亲似的，猧子几人开路，李华骏掩护，一群人呼啦啦就冲进来了。
见人要硬闯，女方岂肯轻易放人？
乐玥、豆儿、麦儿加上六郎、雨奴，卢家两兄弟、成杨甄三个，以及乐心堂上上下下的伙计、账房、医工们都拿棉花棒子围追猛打，却还是打不住。
岳峙渊一行被抽得抱头闪躲，却仍几步就冲过了前院。
唯有尾巴系着红花的大灰，领着那两只已养得油光水滑的白狼还有些斩获，它们仨十分勇猛，把猧子羊子骥子的裤子都拽下来了，三个屁股蛋儿差点都露了出来。
三人慌忙躲着狗嘴松手去提裤子，阵脚大乱，惹得满院哄笑震天。
薇薇系了条绣“囍”字的小围脖，被锣鼓爆竹惊得炸起浑身炸毛，嗖嗖飞上屋顶，它缩成个雪白的毛球，一双金澄大眼迷惑地俯视着下方，时不时歪歪脑袋。
似乎想不明白人类怎的这么能闹腾。
一片热闹的笑骂声中，乐瑶还好奇地坐在屋内看热闹，谁知，下一刻，岳峙渊竟就仗着身高优势，左闪右避，很快突破重围，几步就冲到她面前，把她跟个麻袋似的一扛上肩就要跑。
乐瑶双脚凌空时都呆了。
哎？还能这样的吗？
身后的单夫人举着棒子急得直跺脚：“哎哎哎！别跑！还没拜谢尊长、合卺定礼呢！哎呀，你这铁塔岳！”
岳峙渊又连忙刹住，但却还是偷偷将乐瑶背在背上，一只脚尖还戒备地向外，似乎随时准备抢了媳妇就跑。
院里更是一片哄堂大笑，连又从衙署里带头溜号凑热闹的裴太守都笑叹：“这虎将娶亲，还真就是不同凡响啊。”
最终，岳峙渊还是乖乖地按照要求行了各式各样的礼。
吃了合卺酒，乐瑶手中的团扇这才缓缓放下，露出今日盛妆的眉眼，岳峙渊望着她，两眼发直，一张脸瞬间又红了。
礼成，乐瑶被送入花轿。
轿夫起杠，唢呐锣鼓再响，岳峙渊骑马领头，喜队浩浩荡荡，绕着甘州城巡游了一周。
不过这花轿最后又绕回了乐心堂后门。
她的喜房婚房也在这儿呢！
这时天已黑，两只龙凤喜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四壁悬着红绸帷帐，窗上贴满了巧致的剪纸喜花，这都是乐玥乐瑾亲手系的、剪的，连她身上穿的嫁衣，也不是外头的绣娘做的，而是单夫人领着两个丫头，加上桂娘帮忙，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赶制出来的。
卸去沉重头冠，散开发髻，乐瑶独自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环视这间被精心装点得如此喜庆华丽的屋子，心头难免酸胀。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心爱的人，也交到了很多很多知心的好友，这些人里有同为医者的同行者，也有不少是患者们。
她也找回了家人。
此刻坐在这里，她是真的，觉得很幸福。
她闭了眼，双手合十，忍耐着泪意，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时空的双亲：“爸爸妈妈，我看得见了，我有好好爱自己，也有了很多爱我的人，你们不用担心我了，所以，要答应我……”
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啊。
喜烛摇曳，等外间宴饮喧笑终于渐渐散去，夜深沉沉，乐瑶差点都抱着床架子睡着时，岳峙渊可算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李华骏也分外得力，把门关了，又将想趴在门口偷看的猧子和一群小娃娃们全都轰走了。
岳峙渊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醺红，两眼水蒙蒙的，却跟狼似的放光，亮极了。
但微微有些踉跄地进来后，他却只是径直走到榻前，跪下来抱着乐瑶的双腿蹭了蹭，不用等乐瑶吩咐，便乖乖先去隔间沐浴洗漱了。
一身清爽后，才又再次过来，将含笑看他的乐瑶扑倒，搂住她，在喜床上滚了半圈，乐瑶便整个人伏在他胸膛上了。
他双臂环着她，就着跃动的烛光细细看她，目光像温热的手，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那双浅淡美丽的眼眸中，翻涌的爱意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今日的岳峙渊也如此俊俏而诱人，乐瑶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先忍不住了，亲了亲他的唇。
他便像得到了某种许可那般，蛰伏已久的渴望像屋子里的喜烛般越烧越亮，他也不停地开始吻她。
红烛静静燃烧，替天下有情人流淌下最欢愉的泪。
从额头一路亲吻轻舔到脖颈，用牙一颗颗咬开了喜服上的梅花扣，衣料窸窣散开，露出底下松绿色的柔软肚兜。
岳峙渊的额头轻轻抵在她锁骨下方，他忽而抬头望了乐瑶一眼，那双浅浅的眼氤氲着酒气，嘴唇也因亲吻而显得湿润嫣红。
乐瑶垂下眼帘，轻轻地伸手拂过他的发间。
他又重新伏到了她的心口上，唇舌隔着松垮垮的肚兜轻咬，薄薄丝绵被口舌润湿，被揉皱，又被扯开，从旁露出一片柔软雪色。
他一口衔住了心尖的红梅雪。
乐瑶软软地拥住了他。
这时，外头廊下忽而传来着急又犹豫的脚步声，单夫人踌躇的身影映在了纸窗上，屋子沉浸在温情中的二人并没有发现她，直到她一跺脚，喊了一声：
“阿瑶。”
乐瑶迷蒙地哼了一声，还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外头……来了危急的病人叩门，看着只剩一口气了，吐得浑身是血……其他值守的医工实在不敢救……”
乐瑶已被岳峙渊亲得神思恍惚缥缈，一听这话便像在荡漾的云端直坠人间，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她下意识便用双手抵住了岳峙渊的肩膀，将他推开了。
她忙扣着衣裳坐起来问，急问：“什么病……”
话未说完，她忽然被红烛一照，又彻底清醒，自己正成亲呢！
岳峙渊被她推得仰倒在堆积的锦被上，额发凌乱，嘴唇湿润，此刻呼吸未平，却也是一脸无辜又无措。
乐瑶的心像是被拧了一下，赶紧趴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唇上、脸颊重重亲了好几下，连声道歉：
“乌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外头有病人等着救命，我…我救了人马上就回来！很快！你……你等我！等我！”
岳峙渊怔怔地望着她焦急与歉意的眼睛，他浑身鼓胀的炙热慢慢平息冷却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还湿润的唇角，然后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深深地、安抚般地回吻了她一下。
“去吧，我的乐神医。”
他眼眸微微一弯，低声说，
“我以你为荣。”
——正文完——

第103章 卢照邻再游边关（一） 他必……
乾封二年， 秋，益州新都县。
屋瓦上的雨先是零星一两点试探，很快就连成了片。这时节益州的雨总是这样儿不痛快， 没完没了地下，直到下得被褥发潮，直到全城人家中的兜裆布都没得换了，这竹竿上的衣裳永远都晾不干， 晾个四五日都还是潮潮的、霉臭臭的。
卢照邻坐在朝院子的门廊下。
身下是一把旧竹椅，被他摇得吱呀作响。
他面前是仅有一方见小的小院， 地上铺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墨绿的青苔，还有些不知名的灰色小菌子， 团团簇簇地长着。
不仅院子里有， 他卧房中的书案上也长了几朵白菌子。
也不知能不能吃？卢照邻无所事事地想。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不比早早辞去邓王府属官的卢照容， 他凭借先前的进士功名， 很快过了吏部典选，先从县令做起， 但不过两任光景， 便一路做到金州刺史。
他不如五弟圆滑，因邓王知遇之恩， 他一直留在王府任事，以诗文笔墨相伴。可惜，好景不长， 邓王去世后， 他因诗文遭人嫉恨，仕途急转直下，还遭诬蔑入狱， 经友人营救后，被贬为下九品的益州新都尉。
已经大半年了，他从长安贬谪来到益州。
蜀地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失势的文人，性子又不肯圆融，因着几桩案子秉公直断，早开罪了地方上的豪绅胥吏。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县尉做的。
卢照邻静静地望着雨，望着这囚住他的、湿漉漉的庭院。
风穿过廊下，带着湿冷的雨腥气。
他不禁咳嗽了几声，下意识拢了拢并不过厚的衣衫。
曾经在乐娘子调理下渐渐丰润起来的身形，经过狱中数月磋磨，早已消损殆尽。来到这湿气浸骨的益州，更是雪上加霜。
前几日，他的手脚时隔多年，竟又开始发麻。
这件事如附骨之疽，令卢照邻提着心一直没能睡着，他不断检查自己的身体，翻找是否有不应当出现的斑片，今儿起来两眼都是青黑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但……哪怕心里仍记着乐娘子要爱惜自己的话，当病厄灾祸再次降临，他却还是无法按捺这满心的困苦失意。
昔日笔下“愿作轻罗著细腰”的绮思，“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的豪语，都已被这益州无边无际的秋雨打湿了，沉坠在心底，化作无法言传，也无处言传的滞闷。
不如辞官罢……最近他总会这么想，可辞官了又能去哪里？回到长安洛阳么？灰溜溜地剥去了官服，总不能一辈子都当家中的蛀米鼠。
枯坐也只是自怨自艾，他撑起伞，慢慢地踏进了雨中。
新都是个不大的下县，整个县城里仅有一家民信递铺，这阵子卢照邻总会去递铺问问没有自己的信。
来到益州后，他隐隐便有些不安，便寄了一封信去甘州。
之后，这大半年，他时常都会去问信，但杳无音信。递铺的小吏也说，路途遥远，或许是他寄出的信半途遗失了，人家没收到也未可知，让他一样的信多写几封，隔几日，让不同的驿传捎一封出去更稳妥。
卢照邻也照做了，但传信却依旧石沉大海。
今日最后去问一回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穿过湿漉漉的街巷，他在门口收了伞，磕了磕雨水，掀了门帘子进去，递铺里那小吏坐在柜台后，一见是他，往日都是苦笑着摇头，这回却眼前一亮：“卢县尉，今儿真有你的信儿！”
卢照邻反倒愣了，忙上前来问：“是甘州来的？”
“不，是安西都护府来的。”小吏从后头一排排一格格的柜墙上寻着，放书信的柜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各州府的名字，每次驿传的人装来一麻袋的各地传信，便由小吏一份份分拣登记。
卢照邻一怔：“安西？”
怎么是从安西来的？
不过也有可能，乐娘子成亲后不过两三年，早在显庆四年，契苾何力大将军便征调辽东，但高句丽打了两年都还没打完，契苾何力大将军暂时无法回来，安西四镇又不能长久没有主帅，到了龙朔元年，岳峙渊因再破吐蕃之功，被圣人破格擢升，一旨赦令升为安西都护，镇守西域。
从四品直接越级擢升至从二品。
他记得那时自己尚在邓王府，还与乐娘子通过信。
那时乐娘子并没有跟着前去安西，而是带着一双儿女仍住在甘州乐心堂，她每日依旧诊治无数病患，忙得不可开交。
那会儿，乐心堂的名声便已传到长安来了，市井间还流传出一句谚语叫：“太乙孙思邈，甘州乐心堂，长安太医署。”
孙神医一生云游四方，为穷人义务治疗，从不收诊费，甚至时常住在山中茅舍、石窟、山间洞穴为民众诊治。他虽没开过医馆，但世人都感念他的济世仁心，自然将其排在首位。
而乐心堂不过短短数年，竟能与百年积淀的太医署并提，且因太医署的太医并非寻常百姓能看得着病的，在这些市井百姓的口中，乐心堂的位置竟还排在了前头。
乐心堂虽收诊金，却不过三五文，贫者尚可赊欠；最紧要的是医术又极精湛，最重要的是，她好找啊！
孙神医仙踪缥缈，可遇不可求；太医署门墙高峻，非诏难入。
可乐心堂就在甘州，它不跑！
有时啊，不跑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是安西没错。”
小吏刚归置好今儿的信，卢照邻就冒雨来了，因此记得很清楚，他在柜子上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笑着递给他：“卢大人验看封记可对，无误就在取信簿子上署个名。”
卢照邻一看那印着乐心堂和雪鸮头蜡封的青色信封套就知道没错了！他喜不自胜：“多谢多谢！正是此信！”
他揣着信，步履匆匆回到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官舍，都来不及收伞，随意往墙边一靠，便急匆匆地关上了门。
他小心地撕开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展开便是乐瑶写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
自打来乐心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乐娘子开处方写字便再也不写什么行楷了，写得愈发行草连绵，笔走龙蛇。听闻她有时写的处方笺，也就乐心堂的抓药娘子能看懂，拿到外头药铺去，人家能对着那些蚯蚓般的连笔画认半天也认不出来。
卢照邻自个也是书画大家，区区狂放些的行草，辨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他激动得站着读信：
“卢四郎展阅：
久疏音问，伏惟起居万福……”
卢照邻一行行看下去，才知，乐娘子已携儿女去了安西都护府与岳司马团聚，怨不得久久没能收到他的信呢！后来还是乐玥去递铺寄信，发现了他好几封滞留在甘州的书信，忙遣薇薇送去安西。
他这才能收到这封回信。
她在龟兹又开了家乐心堂分号，而甘州那家老号，平日里多是上官博士、朱博士与成寿龄几个日日坐堂。
原来两位博士年岁渐大，年事渐高，早已上书乞骸骨，自请致仕。但闲着又是闲着，两人便都投奔来了乐心堂，继续治病救人。
成寿龄更是彻底，干脆卖了长安的成家私馆，带着孙儿来投奔的。他膝下长孙，医道天赋极佳，成寿龄便想叫孙儿也能拜到乐瑶门下，好学到更好的医术。
有他们在，乐瑶才肯放心前去安西，但也会回甘州坐诊一两日。
不仅是成寿龄几个投奔来了甘州，甘州如今繁华极了，因乐心堂的存在，城中专营药材的邸店、栈房日益增多，无数药材商在甘州城中转，当地已成了闻名遐迩的西北药都。
乐瑶在信中得知卢照邻风疾复发，便再三劝卢照邻辞官出游，以舒郁结，又殷切写道：“药石药浴之方，断不可懈怠；三餐之食，务必温热；那些旧事既然已过去了，便更当宽心以对，勿使忧思伤其肺腑。不过云烟过眼，何必困守一隅，自缚形骸？”
“若仍心中彷徨，若愿破釜沉舟，尽可来安西寻我。”
她在信的最后留下了极详尽的寓址，又荐了几位常来往于安西与中原、可靠熟络的胡商与向导的姓名与商号，毕竟去安西要穿越大漠戈壁，无人领路极为危险。
但卢照邻却又像在灰暗大雨中见到了一缕微光般，仅仅数页纸，便令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破釜沉舟？有何不可！这破官儿谁爱当谁当！
辞就辞了！
没过两日，他便将官印鱼符、大写着“我不干了！”的辞呈，一股脑掷在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公案上。也不理会县令震惊的脸，潇洒地背上行囊，买了一匹健马，随一支北上的商队就这么直奔西北。
约莫走了一个多月，他赶在冬日之前进了甘州城，一进去，他便颇觉甘州与他数年前的印象中又不同了。
甘州的坊市出奇的干净。
路上不见任何风吹即扬的尘土与杂乱弃物，不少带着袖徽的妇人或是老翁在街上扫地，满街都是姜茶饮子的味道，街角多设了好几处茶汤摊子，大桶里熬着驱寒的姜茶饮子，过往商旅只要一文便能吃一大碗。
连坊墙上也有官府发的驱寒防病告示，图文并茂地写着画着冬日如何防风防寒、辨识风寒与伤寒的区别等浅显的医理。
街上的人也多了，还有许多服饰鲜亮的士族子弟三五成群，溜达闲逛，望向坊市里头，可见不少新起的高墙大院，卢照邻好奇地四处看看，好似新搬来了不少人家。
街上还有妇人揪着小儿的耳朵怒骂着：“先前乐心堂办的夜校里不是说了吗？不许喝生水！井里打的、河里舀的，那生水里有小虫，钻进肚肠便要吃你的五脏六腑！到时疼得打滚，我可不管你，我就把你拖去乐心堂，让那个朱博士给你狠狠扎针！”
“我不去我不去！”小儿一听乐心堂便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啊。”
那朱博士给别人扎针时他都瞧见了，那针胳膊那么长，可吓死他了！
“那便听话！”妇人松了手，语气缓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阿娘每日起身便烧水，晾凉了灌在葫芦里给你带着，你偏要去偷喝那井台的冷水……怎这般不知好歹！”
一路贪恋地看着这般市井烟火，卢照邻不觉已走到乐心堂前。
一如既往，这儿才是整个甘州城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卢照邻也免不得与各种驴马挤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挤到门边的鸮尊石雕旁，与那牵着灰白大狼犬的老兵丁递了书信帖子。
这乐心堂的大狼犬穿着藏青色的小狗衣裳，还系了绣着狗头的围脖呢，这大狗立起来只怕有一人高，它原本咧嘴吐着舌头望着来往行人，一见卢照邻过来，立刻便站直了，嘴也闭上了，蓝色的眼珠子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看，直到老兵丁惊喜地说了一句：“原是卢郎君，请进请进。”
这大狼犬跟能听懂话似的，又松散下来，打了个大哈欠，懒洋洋地蹲回了老兵丁脚边。
这种大狼犬在甘州城也十分常见，好多人家门口都拴着一条，刚刚经过北市时，还有专门贩售着灰白狼犬的贩子，听闻最早便是聘了乐心堂的狗回去，又一代代做种繁衍下来的。
卢照邻还看到了那猫狗铺子上挂的牌儿，写着“甘州牧羊犬”“乐氏牧羊犬”，底下还有价目，一条竟要好几贯呢！
没一会儿，已长成少女模样的麦儿出来了，她已脱去稚气，身量抽长，举止间十分稳重，还穿上了医工青色外罩。
她见了卢照邻，忙行礼笑道：“卢四叔安好！师父夏日回甘州时便吩咐了，说您兴许会来，让我们留神。果然等着了！您先在我们家里歇息几日，正巧常与咱们来往的胡商康萨甫还在城中易货，约莫五日后启程返回安西。他走惯了这条道，为人又极可靠，卢四叔你只管随他的商队同行，最为稳当。”
卢照邻笑着谢过了，随她进去。
这十年间，甘州他也不过只来过两三回，却莫名觉着如故乡般熟悉，或许是因为甘州城里到处都是乐娘子的痕迹吧。
似乎到了这里，他便已不害怕了。
他必会再次得救的。
在甘州乐心堂住了的五日里，卢照邻得了单夫人的热情款待，这么多年过去，单夫人一点儿也不见老，反而更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将发髻一丝不苟梳成了狄髻，管理着偌大医馆的人事与庶务，指挥若定，雷厉风行。
如今乐瑶西行，甘州总馆的药材采买、账目收支也全由她一人操持，她自己也忙得很，便没跟着女儿一家子去安西。
卢照邻自然要问起故人。
单夫人笑叹：“麦儿这孩子心静肯钻，去年便已出师，正式得了阿瑶的首肯，在甘州乐心堂有了自己的诊间，开始坐堂看诊了，豆儿和杜六郎尚需磨炼，便跟着阿瑶去了安西，继续学。”
卢照邻惊讶：“杜家那孩子真回来学医了？”
单夫人道：“是啊，前几年他全家都一块儿来了，柳娘子和杜家郎君也在安西的乐心堂分号那儿帮忙做事儿呢。那孩子如今都长得跟树那么高，性子活泼了不少，他上回将清儿和平儿一边一个架在肩上满院子跑，吓得我心惊肉跳的。”
卢照邻也不由莞尔一笑。
乐瑶所生一双儿女，取名乐清亭、乐平心，想必是取自清平之乐的寓意，且还都是跟随母姓。
岳将军……哦，如今该称岳都护了！他本就是胡人，岳姓其实也并非他的真姓，只不过是取的汉名而已。且他还是母氏胡族出身的胡人，他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家孩子应当随母姓。
先前似乎听乐娘子说过，岳峙渊的胡名全名极长，念起来叽里咕噜的根本记不住，“乌巴勒苏”后头还有十几个字呢！那些缀在后头的便是他阿母、阿奶、太奶等等的名字。
叙过几日旧，他便又启程了。
驼铃摇响，西出玉门关，天地骤然广阔。
祁连雪峰横北，瀚海黄云垂西。
白日里，赤日卷砂石，地气蒸腾如焰；夜里，寒星垂野，穹庐低覆似盖，卢照邻躺在帐篷里，睡在无边的沙漠之中，仰望无比清晰的星河在头顶流转，整个人都愣愣的，他看得夜里都不舍得闭眼。
还没到安西，他便觉着身心都被涤荡干净了。
苍穹浩渺，顿觉他往日那些困蹇郁结，不过尘芥而已！
看了半宿，他还诗兴大发，一晚上写了三首，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有新得，等他一路走到安西，他便写出十余首豪迈雄浑的边塞诗了。
随着康萨甫到了安西，到了龟兹城外，他更是震惊。
在他想象中，龟兹应当是很兵甲森然的荒芜军镇，毕竟吐蕃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但没想到在他眼前的龟兹城，却……却还挺繁华的！
康萨甫笑道：“惊讶吧？这都多亏了乐娘子与岳都护。他们夫妇二人一来，便在龟兹、疏勒这些地方都设了伤病营，又教大伙儿处置常见病；岳都护则大力囤田，以往龟兹粮草补给艰难，朝廷太远，接济时有时无，乐娘子与岳都护便又请我与其他胡商去西域寻良种，寻什么棉花土豆子之类，我们没找着，只找了些好的粟米青稞回来种，倒也暂且够用，乐娘子又让田边要种上苜蓿，要养育牛羊，还挖了好些坎儿井……”
去年，安西军们冬日也能吃上肉、喝上奶了，不再依靠朝廷拨粮后，两人又到处建粮仓，也不扎堆在龟兹，而是四个军镇各处都藏一些。
听说乐娘子连粮仓也用医术来改造了，把所有的粮仓都用石灰和草木灰铺在底下防潮，加上安西这干燥的气候，粮食放三五年都不会坏。
卢照邻一边随着康萨甫进城，一边愣愣地听着这几年乐瑶夫妇俩在安西大刀阔斧的各类事迹。
囤田挖井便罢了，他们还从粟特、突厥、回鹘、于阗各族里头招青壮年以扩充将士精锐，安西四镇的城墙也在慢慢地修补，不断加高加厚。
卢照邻来时就看到无数苦役在忙碌，他们已经修了突出的马面、进门的瓮城，城外挖了壕沟、插了拒马。
这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城中还随处可见不少回鹘人，康萨甫小声道：“回鹘和大唐本就交好，乐娘子还去给回鹘的贵族治过病，岳都护也与他们约了什么两族百年之好，若将来有一日，安西遇袭，回鹘就得出兵牵制，回鹘有难，安西也会帮忙。”
卢照邻虽没考过科举，但却不傻，积粮筑墙、与周边小国连贯纵横，乐娘子与岳都护似乎在防备什么，难道是吐蕃又有不臣之心了吗？
文成公主还在吐蕃，前些年吐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竟还敢挑衅我大唐不曾？
卢照邻想着想着还愤怒了起来。
“瞧，那就是乐心堂了！”
卢照邻也猛地精神一振，抬头看去，与周遭的夯土民居、尖顶佛祠都不同，它没有造得寻常西域建筑那般的高耸尖顶，仍旧取了中原院落的方正格局，门楣上悬着乐心堂的匾额，旁边还补了两行龟兹文。
门前也如甘州一般，热热闹闹，无数人牵马牵骆驼进进出出。
康萨甫领着卢照邻过去，门口果然还是那鸮尊石雕，雕得比甘州那间乐心堂的还大，西域各国更崇尚鸮这类猛兽，这俩石雕的脑门都被患者们摸得锃亮了。
几个回鹘兵丁也领着熟悉的大灰白狗来回巡视，他们都认得康萨甫，一见他来便笑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胡语，康萨甫指了指身后有些迷茫的卢照邻，那几人便恍然大悟，分出一人来，引他们进去。
卢照邻东张西望。
安西乐心堂里头似乎和甘州的乐心堂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不少西域的纹饰，这也算入乡随俗了。
挤过一个个看病抓药的人，穿过大堂，卢照邻就听前头康萨甫喊了声：“乐娘子！乐神医！我带人来了！”
卢照邻循声定睛一看，长廊那头果然有个熟悉又陌生的青衣身影快步穿过，她似乎着急去救人，背着医囊匆忙忙扭头一看，只是远远冲卢照邻惊喜地一挥手，便大声喊道：“卢四！你真来了！你先去客舍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便匆匆地跑走了。
康萨甫也听见了，笑道：“乐娘子每日都这样儿，没办法，人啊，总要生病的。乐娘子三头六臂，救也救不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客舍喝茶。”
他熟门熟路，穿过好些门廊，把卢照邻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推开其中一扇门，便请卢照邻进去。
但门一打开，卢照邻便发现里头有人呢。
不仅有人，还有狗。
门刚开一条缝，里头便犬吠不止。
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小豆丁坐在窗边分吃糕饼，听见门响狗叫，都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两人生得粉妆玉砌，浓眉浓睫，还都有双浅淡的灰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