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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作者：非10
内容简介
 天和十二年，隆冬，大雪夜，十一岁的少微挥刀斩断亲缘，孤身下山而去。 那夜，像路边倒霉的野狗一样莫名挨了她一顿揍的皇子刘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鼻血，站在大雪中，目送那道浑身是血的背影消失。 【注:成长型女主，非女帝，非大女主； 是言情，有男主，宝们请按照口味选择是否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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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雪夜
少微是个孽种，许多人都这样说，包括她的母亲，于是少微私心里也很赞成。
少微出生在一座地处泰山郡的山寨内，此寨名天狼寨，天狼星在星宿中被视为主劫掠之位，而此寨聚集流匪贼寇足有上百之众，在此盘踞作恶多年，是以此寨名与寨中人便也是名副其实的双向奔赴。
天狼寨的匪首自称是先秦名将之后，大秦分崩亡国之后辗转流落鲁地。此人名秦辅，正是少微的生父。
少微的母亲则只是她的母亲，寨中无人知晓她的来历身份姓氏，她是被掳来的。
少微慢慢长大一些后，曾偷偷问过母亲的来历家乡，母亲并不答。
直到少微虚龄十一岁那年，才知阿母身份。
那是天和十二年的冬月，泰山郡内风雪呼啸，天与山与地皆白。
受命于刘家天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令人闻风丧胆的“凌家军”围住了天狼寨。
大军围剿这日，少微一大早被她的父亲丢进了羊圈里受罚，是寨中的厮杀声将昏迷的她惊醒。
少微惊骇茫然，待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立时冲出羊圈去——阿母羸弱，势必不能自保！
那些黑甲军卒是少微从未见过的肃杀凛冽，他们手中锋利的兵刃好似割开了整座山寨的心脉，猩红的血像是从地下溢出来的那样流动不绝。
少微不管不顾地狂奔，终于在混乱中找到了母亲，被抬了出来放在了雪地里、再没了声息的母亲。
少微自四五岁习武，加上一些隐秘的缘故，力气远比寻常孩子大得多，那些守着军规不伤妇孺的士兵未曾对她设防，离尸身最近的一名士兵竟被她生生掀翻撞倒在雪中。
穿着粗布棉衣裹着杂色狼皮的少微像一头守着母狼尸体的小狼，红了眼睛炸了皮毛，要和那些士兵撕咬拼命。
“你怕是误会了！”这声音来自立在一旁的半大孩子，他看起来与少微同是幼学之年，系着一件墨氅，身侧两名卫兵伴守。
他冲疯了一般的少微道：“凌家军不伤妇孺，更何况我们是来救她的！”
这间隙，两名士兵得男孩授意暗示，从少微后方趁机擒住了她两条手臂，少微挣扎间视线再次落在母亲身上，反抗的动作忽然就顿住了。
母亲的致死伤在腹部，一把短刀贯穿了她干瘪单薄的身躯，此刀的主人正是少微从不愿喊作父亲的那个男人。
母亲的眼睛黑漆漆空洞洞的睁着，面容青灰僵硬，嘴角的血液已见凝结，见惯了死人的少微知道这代表着她的母亲早在这些士兵到来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秦辅杀死了她的阿母。
那她也要去杀他！
少微倏然又挣扎起来，滔天恨意更胜方才。
然而无需少微去杀，随着一名大将军的到来，秦辅的首级也被带了过来。
这位将军正是当朝大司马，长平侯凌轲。
凌轲蹲下身去察看了地上的尸身，一声若有似无的愧疚叹息在风中隐去，片刻，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覆在那女尸身上。
凌轲起身时，看向了竟需要两名士兵才能制得住的少微，审视着问：“小儿何人，与冯家女公子是何关系？”
少微抬起一双通红的圆目，有一瞬茫然。
——冯家女公子？
……
天和十二年，隆冬，大雪夜，十一岁的少微如同一只爪牙皮毛尚未完全丰满的小兽，突然被带离山林，茫然地冲撞进尘世中。
在此之前，少微从不被允许离开寨子，她的生长环境闭塞野蛮。
少微带走的只有一只小鸟，那是一只羽毛雪白，唯头顶一撮鹅黄冠羽，两腮各一团淡黄的鹦鹉。
那是少微救下的小鸟，因它痊愈后张开翅膀，挺胸抬头，翘着一只细爪的得瑟模样十分好笑，很有沾沾自喜之感，少微便给它取名“沾沾”。
下山时，那个身披墨氅的男孩在雪中踩着镫环上马，在马背上气态自在随意地与少微说：“你不必害怕，且安心随我与舅父回长安去，鲁侯及其夫人都是心善之人，必不会为难苛待于你。”
眼中泪水未干的少微没有看他，只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好让自己显得更无畏些。
因怕冷被少微揣在身前的狼皮袄里保暖的鸟儿好奇地刚探出一点脑袋，便被少微暴力地按了回去。
少微自觉害怕是极其丢人的一件事，于是她藏起不安和恐惧，也打算藏起自己粗野的利爪。可她实在并不知晓要如何与那些即将见面的家人相处，她没有与家人、或者说她没有与任何人相处得很好的经验。
少微的母亲姓冯名珠，是当今大乾朝开国功臣鲁侯冯奚的独女，鲁侯夫妇无子，独此一女，自是被百般疼爱着长大。
十二年前，大乾建国不过八年，各诸侯王之乱远未休止，天下仍不算太平，那年恰逢开国太祖皇帝驾崩，皇位更迭之际，各地兵乱匪迹愈发横行——冯珠便是那年在一次意外中遭遇了逃散的乱兵劫掠。
事后，冯珠所携护卫仆婢中唯一幸存的婢女哭着同鲁侯夫妇告罪，说女公子随车马一同跌入了悬崖。那婢女说罢便当场自戕，追随女公子去了。
鲁侯夫妇深受打击，侯夫人一夜间发髻霜白，以泪洗面久病之下，双眼就此盲了。
时隔十二年，鲁侯夫妇再次得知女儿的消息，本以为是失而复得，却不想竟是又一次更彻底的失去。
更何况冯珠生前落入匪窝中饱受折磨，最终又这般惨死……侯夫人愤恨悲痛到极致，咬着牙流泪拉着丈夫的手，只说：“侯爷，你说豆豆这些年该是怎样害怕，该是怎样思念家中？又该是怎样日夜盼着再见阿父阿母？既然豆豆未能回家相见，我便去见豆豆吧，兴许见了阿母，我的豆豆就不会那样怕了……”
豆豆是冯珠的乳名。
当夜，侯夫人便落气西去了。
少微被带回长安时，在白绸飘扬的灵堂里见到了白发苍苍的鲁侯。
那是一位很威严的老人，他手中握着乌木虎头拐，看着立在堂中的少微，半晌，才对她说：“今后你便唤我大父，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少微回忆着在路上偷偷学来的规矩礼仪，有些笨拙却端正地屈膝跪下，双手交叠落地，以额触及手背：“诺。”
但少微这声听来不卑不亢的“大父”并未能唤上几次，鲁侯似乎不是很愿意见到她，且不足两月鲁侯便紧随着病重离世了。
而就在鲁侯病重期间，京师长安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改变国朝命运的动荡与血洗——
天和十三年，正月初，年仅十八岁的太子刘固因谋逆之罪被诛，其母凌皇后随后自戕于椒房殿。
长平侯凌轲乃凌皇后胞弟，他为女兄和亲侄申辩，也被冠以反贼之嫌，随后更是有大臣弹劾凌轲勾结匈奴，看着摆在眼前的证据，仁帝大怒，下令处以凌轲腰斩之刑，凌家族人连坐者数百余。
随后，凌家军中先后有部将举兵讨问真相公道，朝廷竭力镇压，凌轲在军中的心腹部将也被血洗，死伤流放者不计其数。
太子刘固素有贤名，出身低微的凌皇后亦是主张与民生息，长平侯凌轲自仁帝还是太子时便追随在侧，这些年来为天子扫平了不知多少阻碍，其手下的凌家军是大乾最当之无愧的护国宝剑——
正也因此，朝堂内外乃至刘家宗室中为废太子刘固和凌家鸣不平的声音哗动不止，许多大臣皇亲皆因此被投入狱中，但这依旧无法让那些声音消失。
历来英明博爱的仁帝逐渐显出了暴戾之气，这场变动的影响与代价已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但没人敢停下，天子也不敢。
为了稳固局势，只能以杀止之。
清查与血洗足足持续了数月之久，长安城内外被牵连者竟达近三万之众，这近乎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大乾的国都与朝局乃至以凌家军为首的兵事皆因此受到剧烈冲击。
这场滔天祸事的发生紧挨着少微入京的日子，而可以想象的是，它真正开始酝酿的时间必然还要更早。
或者说，少微在天狼寨见到凌轲时，他的死局就已经注定了。
而那个跟随在凌轲身侧，自在散漫中有些微恣意之气，称凌轲为舅父的孩子——少微在路上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叫刘岐，是凌皇后的小儿子，废太子刘固的胞弟。
或是因其年幼，又或是皇帝心中尚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在几名宗室藩王和公主的请求下，仁帝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将这位六皇子送去了远离京师的苍梧郡。
秋叶随着这场变动一同落幕，冬日来临时，今岁的长安城显出几分空洞萧条。
自入京后便没出过侯府大门的少微不是很在意、也顾不上去在意那些大事。
鲁侯冯奚过世后，承袭了侯爵的是少微的舅父冯序——冯序本是鲁侯胞兄之子，早年战乱中，出身穷乡的鲁侯曾得兄嫂以命相护，便对兄嫂留下的儿子爱护有加，当年冯珠“死”后，鲁侯听从族中提议，正式过继了冯序为子，并向朝廷请立其为世子。
冯序这个舅父待少微十分和善宽容，但这并未能杜绝诸多恶言挖苦，冯家那些少微名义上的兄弟姊妹们骂她是灾星，说她先害死了阿母，又妨死了大父与大母，是骨子里流着恶匪污血的孽种。
冯序的妻妾先后为他生下了七个儿女，少微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两个女兄总是嫌弃她，一个张扬直接，见到少微便抬袖掩鼻，再啧声说一句“怎平白总嗅得一股子脏腥腥的狼畜之气”，另一个则总是隐晦无声地打量少微，那高高在上的目光却来得比前者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还有两个刚满十岁的双胞兄弟，他们穿衣用物都要相同，就连厌恶少微的方式也总是如出一辙。一日，其中一人踩了少微的脚，另一个忙就紧跟着也来踩一脚，前一个却说他踩得明明是左脚，他也要踩右脚一下才算公平，后一人便大声嚷嚷着说那他待会儿也要另踩一次左脚——
看着两只猪崽一般的二人旁若无人的争吵商议，少微太阳穴狂跳，咬了咬牙，分别给了他们一人一记耳光。
这是少微第一次在冯家动手打人，两兄弟都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一前一后大哭出声。
仅比他们大两岁的少微嫌恶地看着率先哭出声的那个：“真没用，你比他多哭了好几声。”
那个孩子立即闭紧嘴，强忍着抽泣，肩膀耸动。
少微又微微歪头对他说：“真倒霉，你的脸好像比他肿得更高一些。”
好不容易忍住哭声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少微看向另个孩子，抬起手：“想来我该打得更公平些，才好叫你们满意？”
那个孩子见鬼般惊恐大哭着捂着脸跑开。
少微最讨厌的还是两位表兄，其中数二表兄冯羡最甚。
少微与他们一同进学，这一日，冯羡抢过少微初学笨拙的字迹大肆传扬取笑：“亏她都十二岁了，还不比我五岁开蒙时写得像样！如杀猪刀乱砍滥劈一般，果真是字如其人了！”
经常揍人的都知道，揍人这种事一旦开了先例便会成为惯例——
少微扑上去将竹片夺回，一脚将冯羡踹出三步开外，又将他的书桌踢翻砸烂，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以及授课先生颤颤的食指锁定、伴随着“你你你你……”的痛心疾首之音中离去的少微，从此再不曾去上过课。
冯序亲自来劝，少微出于自尊心，偏过头去固执地说自己不喜欢写字读书，冯序见说不通，便叹气离开。
诸如此类，少微被迫“不喜欢”的事情还有很多，渐渐她便成了众人口中什么都不愿学的粗野乖戾之人。
这个粗野乖戾的孩子很少踏出侯府大门，一来京师多宗室权贵，自废太子之祸后风声鹤唳，冯家人恐她的性子会惹来大祸；
二来，冯序语重心长地与少微单独长谈过，他委婉地告诉少微，她的身份不便宣扬。
他言辞隐晦，但少微听懂了——她的存在是母亲冯珠受苦受辱的证据，也会玷污侯府以及已故大父大母的名声。
冯序又与少微说，这也是为了她好，单是家中姊妹兄弟间几句不懂事的稚言她都无法接受，又当真能够承受世人无礼的猜测非议与异样眼光吗？真正的人言可畏是她所无法想象的。
最后，冯序愧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少微，舅父知道这并非你的过错，实在是委屈你了……但这也是你大父临去前的授意。”
少微再次偏过头去。
窗外天色晴明，刺眼的日光没入室内，却未能投到十三岁的少微身上。
她是见不得光的人，阴影是她的囚笼。
冯序离开后，少微独坐良久，坐得累了，她便将双腿也一并踩放进胡床里，双臂交叠抱住双膝，脑袋侧靠在臂弯里，没有仪态可言地发着呆。
一团黄白的小影子从窗外飞进来，少微看着它口中叼着的半截蚯蚓，仍有些出神般的自语道：“说了很多次，我不吃这个的。”
小鸟沾沾好似从女孩不复往日暴躁的声音里闻出了不开心的味道，叼着蚯蚓围着她盘旋打转，口中发出模仿人语的声音：“打人了！有坏人！”
少微的姿态依旧没变：“这里没人打我，他们才打不过我。”
少微发着呆，问：“沾沾，这就是家人吗。”
“家人！”沾沾扑棱着翅膀，将那截蚯蚓丢到少微头上：“家人！吃饭吃饭！”
少微登时嫌弃尖叫从凳中蹦了起来：“你找死吗！我说了！不吃这个！”
屋内一阵鸡飞狗跳……此话似有歧义，纵是沾沾肯依，少微却是必不能答应的——当是鸟飞人跳才对。
自那后，少微便不再离开自己的小院子，也很少再见冯家人，直到这年的冬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第002章 凌霄
那日是少微母亲的忌日。
两年前的今天，冯珠死在了天狼寨中，这是她真正的忌日。
冯珠的尸身被凌家军带回京中时，冯家对外只道是寻回了冯珠多年前遗落的尸骨，就此葬入了此前立下的衣冠冢内，寻到尸骨之日便“权且作为”忌日。
冯序很重视对妹妹的祭祀，冯家人几乎都到齐了。
冯家墓园内，少微正在母亲的坟墓前跪拜之际，一名家仆快步而来，向一旁的冯序躬身通禀：“家主，严相国亲自前来祭拜……”
冯序面色一正：“我这便前去相迎。”
说着，视线落在刚起身的少微身上一瞬，继而交待妻子：“带孩子们上车回避吧，以免冲犯到相国。”
侯夫人乔氏应下。
少微身穿素白裾裙，腰间系束青缎，她的个子还不算高，走在一群兄弟姊妹间并不引人注意，到底外人也分不太清冯家共有多少位女公子以及她们的详具年岁。
少微却察觉到似有一道视线独向她探寻而来。
少微下意识地抬眼转头，表兄冯羡却上前两步恰挡去了她的视线，少年戏谑嘲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从前听长辈们说，严相国当年原是要求娶姑母的，谁料姑母福薄……不过话说回来，若当年果真与严家成就了两姓之好，岂非就没有妹妹你出世的机会了？”
少微无声捏紧了衣袖中的手指，忍下了在墓园中对他动手的冲动。
冯羡留意着她的表情，得意地扬起眉。
而待行出墓园，即将登车之际，冯羡忽而又指着少微大笑出声。
“快瞧，你们看她！”冯羡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笑的秘密。
少微拧眉将视线扫去，只见众人的目光都向她围聚而来，一位女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另一位女兄涨红了脸皮，家仆纷纷垂首，婆子们脸色也很异样。
少微不解地跟着扭脸看向自己身后下方——他们究竟在笑什么？
“女公子！”跟随少微的婢女巧江惊慌失措的弯身抬袖挡在少微身后被血染红的衣裙处，压低声音焦急不安地催促：“都怪婢子大意了，请女公子速与婢子登车更衣……”
没有阿母陪伴，身边也无年长女性教导的少微迟迟从众人的反应中明白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月信。
少微抬起眼，看向那些揶揄取笑甚至讽刺鄙夷的脸。
两位女兄窃窃私语着登车，冯羡的笑声却越来越放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又在笑闹些什么，快快上车了。”最先登车的乔夫人打起车帘，嗔怪催促儿子，下一瞬无奈的面容却陡然变得惊恐，发出一声尖叫——
同时冯羡的笑声戛然中断，变作了摔倒在地的痛呼。
少微一脚踹在他腹部，继而动作迅猛地将人跪压在了积雪中，一手拽着他的袍领，一手成拳“砰”地砸向他的脸，一拳，两拳，毫不留情。
“快拦下她！拦下她呀！”
少微已有些时日不曾出现在人前，加之又是在墓园中，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形下又一次发疯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月信染脏了衣裙，羞躲还来不及的！
有仆从上前阻拦，遭少微抬腿横扫，扑倒在地。
又有一群仆从仆妇围上来时，却见少微袖中滑出一柄匕首，被她横握手中，抵上了冯羡的脖颈，她转头冷眼看向众人：“再敢多事，我今日便可叫这墓园中添一座新坟。”
走上前的乔夫人面色比雪更白，声音颤栗：“你这疯……你，你不能做傻事！你阿母还在看着你！”
少微并不理会混乱惊骇的众人，她一手横握匕首，另只手按着冯羡的脑袋迫使他的脸转向一侧，去看被他的血染红的雪地，语气里带着冰凉的好奇：“流血是很好笑的事吗？此刻怎不笑了？”
鼻子嘴巴都在窜血的冯羡已彻底不敢挣扎，他哆嗦僵硬地道：“少微妹妹，我只是一时戏言，是我错了，错了……”
少微嫌恶的视线落在他被匕首抵着的脖子上：“冯羡，再有下次，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见少微握着匕首的手抬离，威胁解除，冯羡浑身一松，刚试图爬坐起来，忽见眼前寒光一闪，他下意识偏头躲避，那寒光擦着他的面颊侧掠而去——
周围炸开惊悚的叫声。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冯羡惊恐哭嚎。
见儿子左侧半边耳朵被生生削去，乔夫人惊骇到险些昏厥。
少微初才动手时，乔夫人已让下人跑去请冯序，待他赶来时，正见少微握着匕首站在那里，身上的素裙溅着好些血点子，她眼神倔强，周身萦绕着类似山林野兽般的攻击性与戾气。
少微和眼神震惊失望的冯序无声对视片刻后，径直走上了马车。
哀嚎哭骂不止的冯羡被仆人勉强扶起，乔夫人向丈夫哭着道：“从前她便动过手，只念着她年幼无知无人教养，便也从不舍得罚她，就连句重话也未曾说过……可她非但不领情，还这样变本加厉，侯爷方才是没看到，她要杀了羡儿呀！她随身藏着刀，她敢杀人呀！”
少微坐在车中，一边擦着匕首上的血，一边听着那位向来还算温和体面的大表兄冯安也近乎咬牙切齿地道：
“畜生就是畜生，山里长大的畜生，不知何时便要发疯咬人的！”
“阿父，实不能再一味溺爱于她了，否则早晚要纵出大祸来！”
“……”
冯序闭了闭眼睛，道：“严相国还在园中，莫要再喧噪，都先回家去，此事我自会妥善处置。”
这一年腊月，少微搬出了鲁侯府，去了长安城外的冯家田庄上生活。
她的舅父说，这同样是为了她考虑，以免和兄弟姊妹再发生冲突，又叹息着与她说，等过了年节再去不迟——少微未有逗留，当日便动了身。
之后一连四个年节，少微都是独自在田庄上度过的。
天和十八年，热夏初至。
田庄后院中爬了一整面土墙的凌霄花开得盛极，花色煌煌鲜艳若火烧，一阵潮热的风吹过，几只开至荼蘼蜷缩的花朵飘落在墙根下。
门窗紧闭的屋内，少微也蜷缩在榻上，雪白里衣被冷汗打湿，如同一朵将要消融的霜花。
沾沾在屋内飞来飞去，焦急地守着少微，羽毛都扑棱掉了几根。
少微紧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似陷入了梦魇。
梦中又回到了天狼寨，锋利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划过女孩稚嫩的手臂，鲜血一次又一次流淌而出，女孩起先总会奋力挣扎，她从很小就很擅长豁出去与人拼命，且任凭如何打也打不服——但是那个男人用她的母亲威胁她。
民间有传言，仁帝广寻方士，欲求长生之术。
宫中帝王所求之事，也令天狼寨中的匪首深信不疑，寨中有一胡巫，初次见到三岁的少微时便目露惊叹，待问明了少微的生辰八字后，更是直言她命格不凡贵不可测。
秦辅并不在意他这便宜女儿来日能有什么造化，他在意的是这份所谓独一无二的命格能否与他有所助益？
彼时秦辅患病一月未愈，那胡巫提议以少微之血入药炼丹，秦辅服药后竟果真好转，之后他便开始按月服此丹药，这意味着少微每月都要被割臂取血。
孩童的身体难以承受，于是胡巫以丹药喂食少微，强行增强她的体质。秦辅为了“养好”这个女儿也很舍得下血本，每日迫使她习武，进肉食。
少微就这样长大，她的身体看似出奇地充盈矫健，内里却早已积下顽疾。
从十岁开始，她每月取血后都会发病，每每发作时，浑身的骨头仿佛寸寸碎裂，血液好似悉数凝结成了冰霜。
离开天狼寨后，即便不再被取血，此疾依旧在跟随着少微，且症状每一年都在加重，发作的时间也从一个时辰慢慢恶化延长。
少微不愿将弱点暴露，冯家无人知晓她患有如此怪疾。
今年春日里，此疾又一次发作时，少微足足昏迷了一日一夜，纵然她提前说过不许任何人接近内室，却还是被侍女巧江发现了，已跟随侍奉少微将近六年的巧江含泪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但巧江食言了。
在这个初夏的傍晚，少微发病之时，一身酒气的冯羡踹门闯入了少微房中。
少微昏昏沉沉试图睁开眼睛，只见一团模糊的人影靠近，他的声音也模糊如影，厌恨之气却分外清晰：“那位一向冷僻不近人情的严相国得知了你的身份，竟打算让他那义子娶你入相府……”
“可惜啊，孽种就是孽种，天生贱命是受不住这福气的！”冯羡的厌恨变作解气的笑：“看样子你果真没几日可活了，是做不成相府公子的新妇了，哈哈哈哈……”
冯羡在两年前娶妻，去年妻子为他诞下一子却比常人少了两根手指，这被视作不祥之兆，再联想近年来的诸多不顺，乔夫人请来“高人”驱邪，对方直言冯羡是因左耳缺失而坏了面相运道。
冯羡对少微更添怨恨。
此刻见那平日里总是舞爪张牙的凶悍少女蜷缩在榻上颤抖着，裙衫近乎湿透，冯羡醉醺醺的眸中燃起了汹涌的报复欲。

第003章 白泽
那报复欲中掺杂了扭曲折辱之心，冯羡解下了外衣，向榻上扑去。
“歹人！坏东西！杀人了！”沾沾飞去屋外求救未果，扑棱着翅膀去啄冯羡的头脸，冯羡疼得恼羞成怒，抓起解下的衣袍将鸟儿扑蒙住，连同衣袍狠狠摔向一旁的小几。
少微努力地撑着上半身坐起，额角汗水如豆打落，巨大的眩晕感让她几乎又立刻重新趴伏下去。
冯羡攥住少女一只手臂，强行拽向自己。
“找死……”少微竭力挣扎，力气却始终难以聚拢，连声音都在发颤。
渐弱的夕阳透过小窗，映出冯羡眼底昏暗的狰狞与兴奋，他欺身压向少微，正要撕扯她衣衫的手指却忽然一颤——
暗红滚烫的液体迸溅，洒落在少微的脸上，她未眨一下眼，只紧紧握着从枕下摸出的匕首。
冯羡颤颤地捂住脖颈，抽搐着滚下榻，口出发出破碎的求救：“来，来人……”
昏暗中，少微艰难地下了榻，直起身，看到了听见动静跑进来查看的巧江。
巧江惊恐地扑跪到冯羡面前，摸到了粘稠汹涌的血，看到了几乎断开的脖颈。
惊骇到恍惚之间，巧江忽然想到四年前的冬日，墓园外，十三岁的女公子说过的那句话：
“冯羡，再有下次，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可是，怎么会呀，女公子发病时明明是动弹不得的，怎么会……
巧江恍恍惚惚抬起头，少微仿佛没看到她，只跨过冯羡蠕动的身体，向屋外走去。
待少微脚步沉缓地跨出屋门，巧江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追出，抓住少微的衣衫。
“女公子，出了这样大的事，您要去哪儿？您随奴婢回城吧……”巧江的话语颤抖混乱：“家主向来疼爱您可怜您，您回去认个错……奴婢也会帮您解释前因后果的！”
少微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巧江奔到她面前，扑跪下去，抱住她的腿，哭着道：“女公子若一走了之，婢子还有什么活路呢！”
少微终于垂下眼睛，问：“今日他为何敢来此？”
巧江湿透的眼睛一颤，嘴唇翕动片刻，身体往后挪了挪，朝着少微重重地叩头，泣不成声地道：“婢子的父兄都在二公子身边侍奉……二公子这些年来数次让婢子对女公子不利，婢子从不肯依从的！只是上月回城时，二公子竟拿婢子的父兄性命胁迫，婢子情急之下一时糊涂，才失言说出了女公子的病症……”
少微抬脚，绕过不停磕头的巧江。
巧江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依旧要离开的少微，下意识地仓皇环顾四下，而后猛然爬坐起身，拿起廊下的劈柴刀，再次拦在了少微面前。
她双手握着劈柴刀，颤颤地指着少微，又哭又恨地道：“……您为何非要杀二公子，为何非要闯出这样的祸事！我这些年来待你难道不够尽心不够真心吗！”
“事已至此，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你跟我回城去，担下这过错！不要牵累了我和父兄！我们都是下贱的奴婢，若叫你逃了，没人会可怜我们！”
她一遍遍重复着那句仿佛可以让她良心好过些的话：“反正你也没几日可活了！”
“所以，我就该被你拿去为你和你的父兄换取前程吗？”少微看着她手中的柴刀，凉凉的声音里有很多茫然：“我不懂，你们口中的真心。”
巧江只近乎凶狠地道：“二公子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逃不掉的，跟我回……”
她未说完的话凝成了惨叫。
少微夺过了她手中柴刀，反手削去了她一只手，断手和柴刀一同飞砸在地，后者发出哐当声响。
“不是有刀就可以欺负我了。”
少微抬起右手，受了伤的沾沾努力飞来，落在少女肩头。
不顾巧江的嘶喊，少微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往外走。
冯羡大约不想叫人知道他来田庄的事，只带了一名仆从和赶车的马夫。
马夫仓皇回城报信，看守田庄的人都被惊动，抓起一切可做武器的棍棒农具追赶阻拦少微。
田庄后方是延绵起伏的山林，夏夜常有野兽出没其间，众人追至山前，都有些犹豫，农庄管事唯有让人取了火把再行进山。
一轮圆月悬上夜空，月色洒漫下来，落在林中少女仰起的脸颊上。
那张脸上沾染的血迹始终未能风干，细密的汗水在月光下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这寒霜似浸入了骨血中，筋骨仿若碎裂，混着结了冰一般的血，如同锋利的冰碴在身体中冲撞游走。
少微知道，她确实没多久可活了，今日强行提着一口气杀了冯羡，一路奔逃至此，更加快了身体的枯竭。
她行于山中，恰像一只将死的山兽，明知将死，也要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掩藏起来，不愿尸身被人观看啃食。
鸟儿不知人的心思，沾沾只知少微每次生病时，只要有它在旁“护法”，都会重新变得活蹦乱跳，它想这次也是一样。
沾沾攒了些力气，试着扇了扇翅膀，努力从少微肩上飞离——少微不常出门，林子是鸟儿的天下，它要做少微的斥候，为少微探明前路。
不多时，忽有浑厚悠长的钟声荡开月色，如水波般层层漾开，惊起了林中倦鸟。
一声接着一声的钟鸣来自长安城，少微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很快，又有号角声响起，那代表着有兵事发生了。
少微依旧只向前。
月色越来越明亮，少微原本引以为豪的敏锐五感却越来越衰弱，她只知跋涉前行。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前方的沾沾突然停下，盘旋着发出提醒的声音。
少微吃力地抬眼，只见前方一棵大树下倚坐着一道人影。
经过那人影时，纵然少微的知觉减退，也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少微看也未多看一眼，只是继续拖着身体前行。
她这近乎离奇的视若无睹，反而引得那道影子开了口，那是一道虚弱不匀的男声：“过路人，可否……”
少微仿若未闻。
那未完的话语在山风中被月色钩织完整：“可否劳烦，取我残命……”
少微脚下顿住，回头。
那是一张同样很年轻，也同样染着血的脸。
求死者总比求救者更叫人好奇，当少微望向他时，他竟喘息着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杂乱的脚步声若隐若现，有闯入的火把撕扯着搅乱了山林中寂静的月光。
少微大约明白了，他在被仇人追杀，他不想死在或落入仇人手中。
或许是出于一丝模糊的感同身受，少微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他面前。
见到少微手中握着的匕首，他说：“我有好剑。”
少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他五步开外处的草丛中看到了一把剑。
他已动弹不得，无法取剑，否则想来也不必求少微这个过路人代劳。
少微提起那把剑，剑是三尺剑，极直而光滑的剑身由黑铁打造，剑首与剑格处分别镶有白玉，玉上缠绕着螭龙浮雕。
时下官府虽说禁甲不禁器，佩剑者十分常见，但此等材料工造精湛的宝剑绝非民间之物，它的主人必然身份不凡。
剑上几乎沾满了血，剑的主人身上也沾满了血，那绝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血，他杀了很多人。
少微觉得，这种人竟也落到这样的地步，多半是运气很不好。
他今晚唯一运气好的事，大约便是遇到了少微，因为：“我很擅长杀人。”
这是少微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似乎又笑了笑，慢慢地点了下头：“多谢。”
擅长杀人确实很重要，倘若反复捅他数剑也捅不到要害，于双方都是麻烦事。
月色下，他近乎从容平静到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不甘，也没有留恋。
少微突然明白，他之所以求死不单只是因为没了退路，更是因为没了求生的欲念，或也正是后者使然，才造就了前者的局面。
三尺剑刺过残破的甲衣，贯穿了心口。
银白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仿若洁白鳞羽，月光随风晃动间，恰似轻盈的鳞羽从他身上片片飘零剥落。
这一幕让少微无端想到了幼时偶然在一册羊皮书上看到过的神兽白泽。
少微带走了那把三尺剑，那是求死者的谢礼，他还给少微指了一条可以安全下山的小路。
出了山林，天色已明，前方草木丰茂，一条小溪蜿蜒爬行。
少微再也走不动了，拄剑跪坐青草间，恍惚垂首之际，隐有求救声入耳。
“救我……救我！”一个浑身脏污的孩子踏过浅溪奔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包袱，身后一名流寇般的男人持刀逼近。
昨夜京师内外大乱，且乱象仍未彻底平息，趁机作恶者比比皆是。
那孩子踩过溪水脚下打滑，趔趄扑倒在地，紧跟而至的男人举起了刀。
下一刻，一柄凭空飞来的三尺长剑陡然刺穿了他的胸膛，男人身形一僵，仰栽进了溪水里。
少微彻底失力，口中涌出微微发黑的血，也倒了下去。
那个孩子堪堪回神，几步爬到少微身侧，试图要扶起少微。
少微无力地道：“走开……”
见她口中源源不断涌出鲜血，那孩子意识到什么，忽然哭出声来：“恩人！恩人！”
是个女孩的声音，大约只有七八岁。
“没想救你。”少微仰躺在草丛中，声音低如自语：“只是不想叫贼人扰我死前清净……”
但总归还是未能清净，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她求少微：“恩人将姓名告知小鱼吧，小鱼为恩人立碑！”
少微未答，思绪却不自觉地随着女孩的话延展着，她的神思已经很混沌了，竟要想一想才记起自己姓名，她的姓氏不提也罢，她名少微。
少微，少微。
这是她阿母给她取的名，阿母还为她取了个只有她和阿母才知晓的乳名，叫做晴娘，晴日的晴。
今日恰逢晴日。
在少微身边盘旋着的沾沾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如同新生儿的哭啼，伴随这声啼鸣，雪白鹅黄的鸟儿砸落在了少微身边。
鸟类在遭受巨大忧惧之下，会有五脏爆裂而亡的可能。
少微渐散的瞳孔中映照着刺目的日光，白茫茫中，仿佛又听到了沾沾的叫声，母亲的呼唤。
母亲的声音远去，忽有风声大起，万物似乎都被席卷变形，时间迅速流逝间，无数光影画面和说话声飞速涌现，少微从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苍梧郡王刘岐欲图谋逆，病重的仁帝闻听此事悲怒之下猝然驾崩，宫中传出一道道发往苍梧郡治罪刘岐的旨意，太子刘承与朝臣紧急集结平乱大军，却不料刘岐竟早已金蝉脱壳杀来了长安，几名重臣及几位刘家宗室子弟均死于其手；
刘岐入京仅仅只带了一支亲卫，注定不可能逃脱，这个似怀必死之志的人，最终伏诛于长安城外一座荒僻山林中；
刘岐虽死，乱象不止，太子刘承继位，却无力弹压同姓诸侯王及各方势力，又因此前的废太子之祸致使朝廷兵事衰退，天下很快纷争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少微不知这些贯穿了过去和未来的纷乱画面从何而来，是她死后灵魂所见吗？
可她并非心系天下的大义之人，相反，她甚至厌恨这世道，她有太多戾气与不甘，恨不能将这不公的世道撕碎，只是不知从何下口。
想要咬碎这世道的少微用力地磨了磨牙，气冲冲地睁开眼睛，却陡然愣住了。
眼前是围起羊圈的篱笆，篱笆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少微茫然间，一只羊羔“咩咩”叫了两声，蹦跶着拿脑袋抵她的肩。
少微吃痛，一把推开那只小羊，站起身，看着四周的一切，再看着自己些微稚嫩的手，困惑到了极点。
这分明是她被丢进羊圈受罚那一日……
是死后的梦境幻境吗？
下一瞬，少微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踹开羊圈的木门，飞奔进漫天大雪里。
少微根本顾不上去分辨详细，她此时仅有一个念头——
即便是在幻境中，她也决不要阿母再经历一次死亡了！

第004章 禽兽尔
漫天的鹅毛大雪如同仙官不慎打翻的仙炉倾倒而下的香灰碎烬，少微奔走在这遮目的雪烬之间，只觉周身的一切都是失真的。
巨大的失真感让少微感到恍惚眩晕，她听不到这方天地间的任何声迹，耳边仅有自己奔跑之下急促的呼吸。
少微经常惹怒秦辅，便也经常被丢到羊圈中受罚，秦辅也不具体说要关上多久，看守的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渐也有了分寸经验，往往将人关上半日后便不会管她了。
少微今早刚被取过血，被关进羊圈里不久便发病昏迷了过去，直到方才再次张开了眼睛。
已是午后，山中风雪交加，山寨里少有人冒雪走动，偶有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和做活的女人先后看到那道在雪中狂奔的半大影子，都没有过问什么——大当家的这个女儿年纪虽小，却自幼莽撞凶悍，是个实打实的犟种刺头，只要她不惹事不出寨子就行，其它的也轮不着他们来管。
天狼寨占据了半座山头，寨子周围筑着一圈防御围墙，围墙后方紧邻峭壁，前方寨门外则有山匪日夜轮流把守巡逻。
寨中房屋大多贴着围墙内沿而建，其中一座占地最大的石砌高屋最为气派，门外两侧立有石柱，柱上各悬挂着一只野兽头骨。
屋室分内外两间，一名眼角生着一点朱色胎记的妇人正在外间跪地擦拭石案周围的残羹狼藉。
一帘之隔的内室里传出男人的骂声以及拳打脚踢的声音，随着每一声传出，妇人想象着里头的情形，都忍不住手指发颤，收拾的动作就更快了。
收拾完残羹，妇人捡起两只空了的酒坛，正是此时，伴着一声陶器碎裂的巨大声响，有碎片从布帘后迸砸了出来，溅到妇人生着冻疮的手背上，立即就见了血。
妇人不敢再待，抱着酒坛连忙退了出去。
心惊胆战地出了这间高屋，妇人拦下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
那女孩与少微年纪相仿，样貌与少微也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倔犟戾气，她向那妇人问：“烛娘，阿父可吃罢酒了？我听说阿父得了一颗夜间可发光的珠子，我想讨来瞧瞧！”
妇人只拉着女孩往远了走，边低声道：“这会儿不能进去，大当家的正动怒呢！”
女孩闻言立时便有些畏惧，也不敢再提什么珠子了，她正要细问父亲动怒的缘故，忽见一道身影如风般踏雪奔来。
那身影又快又急，她来不及避让，被撞了一下肩膀。
女孩皱眉揉着肩膀，转头看向那已经跑远的影子，依旧只敢小声抱怨：“她又在发什么疯呀？”
“别管她们，快走……”类似的事已见了很多次了，妇人只恐被迁怒，连忙拉着女孩离开。
落雪的天穹压得极低，寒风穿梭着犹如恶鬼在山间哭吼。
秦辅近来心情很差。
天狼山地属泰山郡，而泰山郡在鲁王的封地之内——二十年前，刘家扫平乱势建国大乾，初期为稳固局势，分封了七位异姓王赐予他们封地，然而异姓迟早要生异心，各地不时就有叛乱发生。
太祖在位八年，在最后一年里一举拔除了三名异姓王。仁帝继位后，长平侯凌轲率兵又先后平定了其余四个异姓诸侯国，此时的鲁国正是最后一个。
数日前，鲁王已在凌家军刀下伏诛，至此，刘家天下再无异姓王。
匪贼多靠乱势发家，天狼寨为所欲为的好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
秦辅前日里已让人下山去打探凌家军的动向，虽然他潜意识里并不觉得又立了大功、理应急着回京领赏的凌家军会特意留下来剿什么匪，但小心些总归没错。
秦辅心中躁郁，今日多喝了几碗酒，却是越喝越烦闷，待醉了七八分，回到内室中，见到那垂首跪坐沉默不语的女人，随手便将其扯去榻上，想拿来发泄自己的火气。
然而那个在漫长的折磨中似乎已经麻木了的女人，今日竟抿着唇抗拒起来。
这惹恼了秦辅，他一巴掌甩向女人的头脸，她的口鼻顿时窜出了血，他捏着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对视，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厌恨和鄙夷。
明明她不过是个任他摆弄的残破物件而已，可当她拿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时，仿佛他才是低贱的那一个。
而她的高贵仿佛不在衣衫不在发肤，从未被剥离。
她已经很多年未再流露出这样的神态了，他还以为她那装腔作势的所谓高贵脊梁早就被打断砸碎了。
秦辅打量着被捏在手中的这张脸，咬着牙问：“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
真是可笑，难道他连这个飞蛾般弱小的女人都威慑掌控不了吗？
酒意混杂着怒气，秦辅动了手，粗暴地将人从榻上拖到地上，女人在他的拳打脚踢之下疼得蜷缩不起，却只发出一声声闷哼，而无半句求饶。
秦辅的神情逐渐狰狞暴怒，发作得累了，他弯身一手攥着女人的后颈，提起她上半身，一手握着锋利的短刀，将冰冷的刀贴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不想死的话，就自己把衣裳剥干净了，爬去外面给我跪着认罚！”
女人的身体在刀下分明已经怕得发抖，片刻，口中却唾出一口血沫，喷在了秦辅脸上。
她声音颤颤却满含鄙夷：“肮脏皮囊下……不过禽兽尔！”
秦辅已然怒极，他手中的刀顺着女人的脸颊一点点掠过她的脖颈，胸膛，最后抵在她的腹部。
随着他恐吓的动作，女人不受控制地发颤，溢血的嘴里却慢慢有了笑声。
那笑声极其讽刺，秦辅听在耳中只觉无比恶心刺耳，他不想面对那恶心感的真正来由，只是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疯了！
青筋暴起的秦辅急于斩断搅碎这让他不适至极的笑声，就在那柄短刀即将被他推入女人腹中时，一道小兽般迅猛的身影自帘外扑入，闪电般向他袭来。
秦辅被醉酒和怒意麻痹了部分神经，加上外面风雪呼啸，才未能提前留意得到那脚步声，待此时他反应过来，影子已扑到了他跟前，将半跪着的他生生撞退一步，而就在这近身之际，那“小兽”手中举着的匕首快而狠地直冲他脖颈划去！

第005章 弑恶鬼
少微出现得太过突然，动作是出人意料的狠决杀招，寻常人很难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但秦辅在这个靠暴力立足的匪寨中能称霸多年，便绝非寻常人可比。
他身高八尺，体形健阔，狠厉老道，反应极快，就在少微手中匕首堪堪接触到他的脖颈之际，他仰身躲避的同时，猛然挥臂挡开少微的手腕，他力气极大，少微手中匕首脱落，下一刻人就被他扼住了喉咙，按摔在了地上。
十一岁的少微纵然比普通孩童健硕，却依旧只是个孩子，此时被身形高大壮硕的秦辅掐住脖子按在地上，就如一只狸猫般弱小。
秦辅怒视着她：“小畜生……真当你身上流着几碗血，我就不会杀你吗？”
这只“小猫”不时便会抓人咬人他是知道的，偶尔发狠了还会将他抓出两道血痕来，但对他下死口却是从未敢有之事——“小猫”固然很敢豁得出去，但因“母猫”在他手里，前者也就还算乖顺，是如何也不敢如此时这般与他亮刀子的！
秦辅注视着在他手下挣扎的女孩，因无法呼吸，她那双乌亮的眼珠中很快即有血丝裂现，每一根血丝都染着由恨意的烈火烧灼出的杀意。
秦辅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对那个女人是临时生出的杀心，这个小畜生断不可能提前得知，她何来的理由突然对他生出这样狠决的杀意？
这蹊跷的感受混杂着怒气，让那只扼住女孩脖颈的大手越收越紧，秦辅视线之下，只见女孩的双手拼力想要移开他的手臂——
但她上半身徒劳的挣扎竟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的假象，一瞬间，她看准了机会，猛然向上折腰，掀起下半身，双腿飞掠而上，绞住了秦辅的脖颈。
虚龄十一的女孩还未长成，力道却向来惊人，此刻又爆发出搏杀之气，秦辅脖颈被拧绞住，脸色瞬间大变，被迫松开扼住少微喉咙的大手，直身之际改为双手抓住她的肩背，想要将人甩出去。
少微双腿死死绞着秦辅的脖颈，被他抓带着整个人腾空而起，甫一得了喘息之际，喉咙里立时滚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阿母……跑出去！藏起来！”
——阿母只要藏到凌家军进山，就能活下去了！
——不单能活下去，还能回家，做回侯府的女公子！
这个想法曾在少微心中徘徊过百次不止，她甚至有一瞬间因此怨恨过那位长平侯凌轲——明明就只差半日而已，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提早半日进山？倘若他们能早些到来，阿母就能活着了！
但少微很快也意识到，这个想法是极其无理的，更是极其无能的。
这世上何来的“倘若”？而若真有“倘若”，她也不必将自己的希望寄于旁人，她自会拼尽全力救下她的阿母！
少微念出必行，正如此时。
即便此刻她根本分不清虚实生死，却不妨碍她拼尽全力。
遍体鳞伤倒在地上的冯珠艰难地尝试着爬起。
少微终于还是被秦辅甩了出去，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本就醉了酒的秦辅被绞住脖颈阻断呼吸太久，耳鸣晕眩之感尤为剧烈，他强自稳住身形，甩头清醒之际，模糊的视线却见那道被他甩出去的身影几乎是立即爬了起来，如打不死也不怕死的狸猫，再次凶狠地向他扑杀而来。
秦辅不禁后退。
这一瞬间，秦辅第一次真切地从这个半大点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威胁。
那已不再是坏脾气的狸猫，而是一只凶狠的幼虎，爪牙已显。
下一刻，秦辅用尽全力的一脚，将那个冲扑而来的孩子生生踹出了五步开外。
少微的身体重重砸落在一张矮案上，木案应声崩裂，铜壶陶器滚落一地。
秦辅的视线逐渐恢复，他看到那个女孩的背影试图爬起，负伤的双臂与双膝却无法支撑身体，她几次尝试起身皆以失败告终，嘴角溢出鲜血。
秦辅抽出了藏在榻下的长刀，一步步走向那个无力趴伏在一片狼藉中的女孩。
“有种。”他竟有一丝骄傲和欣赏：“我秦辅所有的孩子里，你是最有种的一个。”
可惜喂不熟，又已知是虎，那就不能再养下去了。
他手中这把环首宝刀乃是家祖所传，它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砍杀过许多能人将士，今次他以此刀亲手了结她，也算是对她的赞许了……
看着那个趴伏在地、身形随着粗浅不匀的呼吸起伏颤抖的稚气背影，秦辅双手握刀抬起，脑中已提前听到了长刀刺入其后心贯穿其身躯时发出的声响，他对这种血肉破碎的声音实在太熟悉，动作尚未至，感知已经预演。
少微有着过之而无不及的敏锐感知，她虽是伏地面朝下方，却能清楚地听到察觉到后方秦辅的靠近以及他的动作——
少微拿呼吸在默数着，就在最后一刻，一道踉跄的脚步声突然冲近……
衣衫残破的女人举着一只酒坛，用尽全力砸向了秦辅！
刹那间秦辅生出鄙夷，这女人身弱力竭，那酒坛只勉强砸到他的后背，甚至未能让他的身形晃上一下，便滚落在他脚边碎裂开，其内剩下的残酒迸洒飞溅——
酒坛未能伤到秦辅，却也无可避免地让他有了一瞬分神，而就这一息之间，已在他的觉知中预演了死亡的、于刀下待宰的女孩，忽以左手撑地，身形蓦然向左侧翻转腾起，先前缩藏在身下的右手随之扬起，手中握着的陶器碎片迅速插入了他的左脖颈！
此陶乃是硬陶，质地比灰陶坚硬，裂口比灰陶锋利，在少微的计划中，即便她不能凭此一击取秦辅性命，亦可将其重伤，而后她便能趁机夺他手中长刀将其反杀——
颈间皮肉绽开，鲜血迸涌而出，秦辅赫然瞪大眼睛，本能地后退。
他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攥刀指向少微，眼中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惊怒。
少微反而不急着上前了，她伤痕累累地立在原处喘息着，脸上沾着血，被冷汗打湿的眉眼如同被雪洗过的山巅顽石，未经斧凿，锋利冷硬，没有分毫畏惧与闪躲，更别提心虚与不忍。
秦辅退至榻前，跌坐了下去。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一手仍拄着刀，他的脸色与唇色迅速变得青白，试图呼救，但屋外风声凄厉，他已无法唤来任何人，他的声音只足够被屋内的母女二人听清，于是他道：“找胡巫来，否则，你们都得死……”
胡巫通晓巫术也通医理，他不想死，更不能这样死在一个孩子手中……这何其荒谬，他秦辅的死法绝不该如此窝囊滑稽。
少微只走向他。
秦辅想提刀吓退她，但随着失血过多他的手臂颤抖无力，强行将刀提起一瞬却又很快沉落下去。
而随着他强行提力运气，更多的鲜血开始从他口中往外涌，于是他连刀也拿不住了。
少微来到他面前，捡起了那把刀。
看着这一幕的冯珠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要死了……
他竟然要死了？
他竟然是可以被人这样杀死的？
等等，被人杀死……？
混乱的思绪忽然如同被一道雷电击中，冯珠猛然看向少微，奔扑过去，攥住少微半边肩臂，眼神几乎惊恐地道：“杀了他……你要怎么办！你要怎么活下去！就算我们今日能活，可你才十一岁，日后又要如何才能心安……他是你的……”
“他不是，我从未喊过他。”少微打断母亲的话：“阿母，他不配。”
冯珠眼里却滚出绝望的泪，她忽然夺过了少微手中的刀，双手紧握着砍向秦辅。
她根本没有章法，提刀也很费力，一刀砍不成，那就两刀，三刀……
鲜血不停飞溅，甚至在空气中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血雾红纱。
血肉模糊的秦辅终于停止了抽搐，冯珠脱了力，丢了刀，浑身瘫软着跪坐下去，喃喃着道：“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这恶鬼……”
冯珠神思恍惚，如此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她自己竟真的信了，她怔怔地看着秦辅一滩烂肉般的尸身，先是解气地笑了起来，而后，那笑声却渐渐变成了哭声。

第006章 杀胡巫
这些年来，冯珠不是没反抗过。
相反，她反抗过很多次，她逃跑过，甚至也尝试着在秦辅入睡或醉酒时杀掉他，但她每次都失败了，并且以残疾的右腿和数根缺失的手指作为代价。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秦辅在她心中逐渐长成了一座恐怖可憎且无法挪移的漆黑大山。
这座压在她身上多年的大山此刻猝然在眼前崩塌，她紧绷着匍匐着的身躯终于能够直起站立，她仰起头，仿佛真的看到无数山石灰烬在眼前簌簌坠落着，而那每一粒尘灰中都倒映着她多年来经受的煎熬、折磨、羞辱……
无数可怕可恨的记忆疯狂咆哮，冯珠突然抱头嘶声尖叫起来，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少微在母亲身边蹲跪下去，有些不安地喊：“阿母……”
听到这声唤，冯珠抬起头，露出的是一张被恨意和痛苦占据的扭曲面庞。
少微向来过分警惕，唯独从不对阿母设防。
从被扑倒仰摔在地，后脑重重撞击在冷硬的地面上，再到脖子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少微始终未能回神，更没想过要反抗。
“孽种……你这个孽种！你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将你生下……是我做过最自大最愚蠢的错事！”
少微怔怔地看着阿母痛苦变幻的脸，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母心绪不稳，偶尔悲痛惊怒发作时，也曾待她有过冷厉颜色……但如此时这样想要杀掉她的眼神，却是第一次。
少微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越来越艰难，她才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将母亲的手挣开。
冯珠本就羸弱，此时又受着伤，少微势必是有办法挣开的，可不知为何，少微的犹豫却比力气多得多，她只是攥着母亲的手腕，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脸上也有很多伤，带着恨意的泪水所落下之处，竟叫少微觉得比刀剑割下来还要疼。
少微睫毛一颤，也有泪水从眼角滚入发间，她忽然很委屈，她才死过一次，死时很疼，死之前也很疼，好不容易再见到阿母，她有许多话想和阿母说，只是又怕全部说出来会吓到阿母、叫阿母担心……可是，阿母此时竟要让她再死一次吗？
少微从未有哪一刻这样疼过，比发病时更疼百倍，而她这个人脾气很坏，委屈狠了疼狠了都会生气，生气时总会生出报复心，受到伤害，就很想要加倍讨还回来——
又委屈又疼的少微觉得自己理应生气。
于是她攥着母亲手腕的力道开始变大，正当她要用力将那只手狠狠甩开时，忽而意识到那只手腕细弱得可怜。
少微的动作忽然又顿住，嗡鸣的脑中莫名涌现许多不相干的事，比如她曾听寨中妇人说，女人生产时如过鬼门关，寨中几乎每年都有女人因难产死去。
她此时固然很疼……那么母亲生她时呢？
那时的阿母又该有多疼？多凶险？多无助？
可母亲依旧选择生下了她，将她哺育长大，还给她取了很好的名。
在冯家的经历也如前尘枯叶般在少微眼前翻飞，兄弟姊妹间的冷言嘲讽，舅父语重心长的话语……总之她是污点这件事，始终没有一点争议。
少微此时心想，她可以不接受任何人对她的污点指控，唯独阿母除外。
阿母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有道理将她视作污点的人。
所以她的母亲只做错了一件事，那便是不该让她出生，或者该在她出生后便即刻将她掼死——倘若她是阿母，她定然会这样做。
既然这样，阿母现下才想起要做这件事也不迟。
那就容许阿母做一件早该做的事，了结与这肮脏之地有关的一切，无牵无挂地回家去，回到思念她惦记她疼爱她盼着她归家的阿父阿母身边去。
少微忍下泪，很干脆地闭上了眼睛，攥着母亲手腕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除了那些混杂的思绪，使少微自我扼制住了求生本能的，甚至还有她难以言说的自尊心——你要将给我的这条命收回去，那我就还给你。
女孩闭着眼，却依旧因无法呼吸而涌出更多泪。
但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前，那一双要收回她性命的手却突然松离了。
冰凉的空气重新涌入少微窒息疼痛的胸腔内。
冯珠跪伏垂首，双手颤颤撑着地，哭喊中的痛苦更胜方才千万倍。
屋外仍是风雪大作。
冯珠闭着眼大声哭着，少微睁开眼静静躺着。
直到有细碎的积雪响动声传入少微敏觉的耳中。
有人过来了。
今日雪大，寨中无事，寨子里的人也轻易不敢来打搅酒后的秦辅，除非有要事。
来的是胡巫，他身上系着朱砂色旧外披，罩着避雪的风帽，腰间挂着的一串长形腰铃在行走间发出急促声响，他惊慌失措的声音紧跟着铃音响起：“大当家，今日将有大恶之事发生！还请大当家……”
胡巫掀帘而入的一瞬，说话声突然中断，脚下也猛然顿住。
神志不清的冯珠仍在大哭着，胡巫在靠近这座高屋时便已经听到了，在这个地方，女人的哭声嘶喊声都太过平常，没什么好在意的，此刻让他顿住脚步神情大变的是眼前所见……
屋内全是血，被酒气遮盖了大半的血腥气此时才迟迟灌入胡巫的口鼻，他神情震颤地看着秦辅那具残破不成形的尸体，而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室内唯一站着的那个女孩，此刻已向他张开了弓——
那是被秦辅高高挂起的长弓，此弓为长梢大弓，弓身与那个女孩几乎等高，她尚不具备拉开这张弓的手臂条件，但她此刻立在那里，竟抬起了右腿直直地用脚撑开了弓臂，右手曲指挽弦，左手执箭栝，双手十指合力，将那重弦几乎向后拉满，箭矢就这样直直地瞄向了他……
比箭矢更冰凉危险的是那双稚气的眉眼。
胡巫面色惨白，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唇边嗫嚅着说了一句少微听不懂的匈奴语，他心知一切求饶皆是无用，这个孩子同野兽无异，野兽起杀心时是不会被言语劝退吓退的，反而只会将其惊动触怒。
胡巫只能再退一步，幻想着就这样慢慢退离对方的攻击范围。
“他方才在找你。”那女孩说：“你要快些跟上他。”
退至帘边的胡巫转身逃奔。
随着他的动作，翻起的布帘在他身后刚垂下一半，挡去了他的上半身，却挡不住锋利箭镞。
羽箭先穿破布帘，再穿破他的后心。
胡巫中箭倒地，少微落腿收弓，转头看向依旧痛哭颤抖的母亲。

第007章 短命鬼
少微眼中依旧有未干的泪，她转脸看着母亲，一字字道：
“你给我一条命，我已经还给你了。”
“我许你杀我一次，你未能杀得了，是你自己无用，我却再不会让你杀第二次了。”
少微语落，抬手用力扯下了脖颈间系着的木坠，那上面有她的生辰八字，是她的阿母亲手刻下。
木坠绳结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砸落在地，只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和着这轻微声响，浑身是血的少微丢下最后一句简短却倔强决绝之言：
“今日是我不要阿母的。”
她不是被抛弃的可怜虫，是她不要母亲了，她才是做出抉择的那一个。
冯珠身形一僵，哭喊声突然止住。
神思割裂着，不知过了多久，冯珠忽然抬起头，茫然看着已经空了的室内，蓦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天旋地转间，冯珠仓皇起身要往外走，却失力重重地跪摔在地，于是她以手做脚跪着往外爬，然而在诸般巨大痛楚的冲击之下，她到底没能撑过门帘处，便彻底脱力昏厥了过去。
少微并未走远。
她手持长弓箭矢，立在无人处，无声守着那座石屋。
仰脸看着灰色天穹，少微在想，若这一切果真是幻境，那凌家军还会如期出现吗？
寨中的动静很快给了少微答案。
有山匪陆续奔来此处向秦辅报信，他们先看到了中箭身亡的胡巫，继而是伤重倒地生死不知的女人，最后则是血肉残破的秦辅……惊慌的山匪们更加惊慌了。
不多时，寨中愈发混乱，几个妇人和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惊叫着逃到此处，试图寻求整座山寨中最强大的那个人——秦辅的庇护，于是他们也目睹了秦辅的惨死之态，复又惊散逃开。
秦辅先前派出去暗中留意凌家军动向的几人都落入了凌家军手中，有他们带路，凌家军迅速便围下了天狼寨。
和少微记忆中的场景一样，天光已暗却仍有雪光，厮杀声哀嚎声将火把的光影撕扯得变了形，鲜血在积雪中烫出一片片凹陷，于是血就像是从地下涌出来的那样。
一队兵卒冲杀到了此处，踏过几具山匪的尸身，举着火把进了石屋。
少微隐在暗处，再次见到了那位战无不胜的长平侯凌轲。
他大步跨入屋内。
少微凝神细听分辨，有将士发出了一声惊呼：“大将军，这，这是……”
单是室内横躺着的尸首，并不足以让身经百战的兵者做出此等反应。
伴随着一阵骚动以及凌轲沉着威严的喝止声，少微便知凌轲必然已经看到了她留下的东西。
又待片刻，一阵人影光影晃动间，凌轲神情凝重地走了出来，他的披风像上一次那样覆在了冯珠身上，但这一次的冯珠活下来了。
没人知道这是怎样的生死变迁，除了少微。
凌轲横抱着被披风覆盖着的冯珠，肃容吩咐士卒守好此处。
看着凌轲大步而去，少微忍下泪水，转身奔入暗处。
少微知道山寨右后侧的围墙下有一处被杂物遮挡住的缺口，从这个缺口钻出去，有一条可以下山的隐蔽小径。
这缺口正是少微分多次偷偷凿出来的，前不久才终于凿出可以容人通过的大小，她计划着待寻到了万全的时机，便带着阿母从此处逃离，她已经提前探过了路。
但此时阿母已不必这样狼狈冒险，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了。
少微从洞中爬出，沾了满头满身的雪。
洞口外沿已然临近后方的峭壁，杂草山石横乱，造就出一方天然的视线死角。从山寨正面绕过来便需要攀过那些乱石阻碍，因此凌家军暂时还没有、想来也不会留意到此处。
这也正是少微选在此处凿洞的原因之一。
因此少微实在想不通，当她爬出洞口直起身时，怎么还是看到了一道碍事的人影靠近了此处。
那人影的身量介于孩子与少年之间，下一瞬，他便也发现了少微。
趁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微已经朝他爆冲过去。
这一刻在少微眼中，此人与拦路的野狗无异。
她蹚着积雪冲奔过来，动作依旧迅猛得可怕，将对方扑倒的同时，一记威胁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了他脸上，将他揍得闷哼一声，头偏向一侧。
“闭嘴，别挡路！否则杀了你！”少微恶狠狠地警告。
她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只手还攥着那张长弓，此刻就抵在他的脖颈间。
在少微的压迫下，那男孩强行将脸转正了些，看向少微，他瞪大的眼睛里并无害怕，有的只是惊愕与莫名。
四目相视，看清了他的脸，少微却倏忽一怔。
刘岐？
没错，就是他。
他曾和他的舅父凌轲一同将少微带回长安，少微自然认得出这个时候的他。
此时的刘岐显然并不认得少微，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将他撞翻在雪中并狠狠给了他一拳，死死跪压着他，还扬言“否则杀了你”的女孩。
她脸上沾着好些血，散乱的头发被雪打湿，几缕垂落在他脸侧，二人相隔不过咫尺，雪光的映照下，他甚至能看清她过于黑亮的眼珠浸泡在冰凉的泪水里，那似乎泄露了她尚未来得及掩藏干净的脆弱。
刘岐从那双潮湿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却在少微的想象中发生了变幻，她看到的是在月色山林间向她求死的那个刘岐。
死后脑海中闯入的那些画面声音可以证实她在山林里遇到的人就是苍梧郡王刘岐，更何况她在动手杀了对方之后，就已经被那把三尺剑唤醒了一些记忆——刘岐从很早前就带着那把剑了，回长安的路上她不止一次见过。
于少微而言，死前山林中的一切不过是昨夜刚发生的事。
她此刻向刘岐扬言“否则杀了你”，殊不知她已经杀了他一回，才刚杀过他一回。
而在杀他之后，少微同样没能活上几个时辰，谁也不比谁命长。
大片的雪还在落着，茫茫雪幕仿佛隔绝了不远处已经减弱的厮杀声，将此地圈作了一处被时间遗忘的虚无之境。
一方天地，两只短命鬼，三寸积雪地，四目咫尺而视。
“六公子！”
惊喊伴着脚步声，以及拔剑之音，打破了这短暂停滞的虚无。

第008章 要去哪
拔剑者是跟随刘岐的护卫。
刘岐自幼随心所欲惯了，护卫一个没跟紧，便叫他先一步翻过了那些乱石来到了这山巅边缘之地。
护卫虽很快也紧随而至，谁知正是这一晃眼的功夫，他家这小主人就被人按在雪地里了。
“别拦我。”少微皱着眉再次威胁刘岐，她左手中的长弓位置旁移，拿弓臂末端最尖锐的长梢抵着他下颌和脖颈相接处的皮肤。
刘岐被迫仰头，眼睛却往下，看向她依旧死死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
少微拧眉移开手，松开了他那被揍得流了血的口鼻。
刘岐长呼了口白汽，扭头看向那两名护卫，被压得呼吸不匀：“别出声，放下兵刃，让她走。”
他的声音虽喘，依旧没有恐慌，仿佛那要命的弓梢不是抵在他的要害处——虽然他相信她真的敢杀人，他看得到闻得出她身上的杀气。
见那名护卫动作戒备却也听从地将剑刃丢在了雪中，少微立时松开了对刘岐的压制，未曾多说半字，未再多看一眼，便向那条小路奔去。
刘岐摆手拒绝了护卫的搀扶，从雪中爬起来。
他抬手擦了擦鼻血，看过去，只见那道背影沿着隐蔽弯曲的小径奔行着，像极了一匹小狼，一匹在漫天大雪中跋涉夜奔、鲜血淋漓的小狼。
“公子，是否要属下去追？”
刘岐看着那道仿佛生来就属于山林的身影：“追不上的，让她去吧。”
说话间他牵动了嘴边的伤口，不禁咧嘴，轻“嘶”了一下。
护卫邓护递上一方手巾，看那伤口分明不轻，不禁问：“公子何故不曾抵抗回击？”
虽同是皇后所出，但与肩负储君大任的太子殿下不同，六皇子自幼便自在纵脱，自七岁起就时常跟随舅父长平侯左右习枪弄剑，按说怎么着也不该被一个最多同岁的小小女娘按着打才对。
刘岐边拿手巾擦着嘴边血迹，边道：“起先也没想到她竟这样迅猛凶悍……”
他来此处虽是为了查看有无隐蔽暗道之类，但见她不过一孩童，原也没想要为难她，他这厢自大地想着不可伤及妇孺，谁料下一瞬反被对方所伤。
至于被按倒之后为何不反击——
“她力气大得出奇，人也凶得很。”
刘岐看了看巾帕上的血：“我不做拦路的狗，她才不会是吃人的狼。横竖已倒霉地挨罢一拳了，何必再惹她。”
刘岐话罢，看向自己脚下，雪里染了好几片红，不单有他的鼻血，还有她身上的。
她身上有伤，但不会是凌家军所伤。至于她脸上的血迹，那是喷溅状的血点，显然是来自别人。
而她看起来很想离开。
刘岐最后看了一眼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也不知她一个人要去哪儿？
是啊，要去哪儿？
少微自己也不知道。
于少微而言，这短短一日历经死死生生，发生了太多事。
她手上染着很多血，心里藏着许多恨，却竟又说不好最该去恨谁。
无尽的雪白让人晕眩，隐蔽的山道缺少被人踩出来的清晰路眼，到处都是乱石杂枝，少微被思绪缠裹着，只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冲撞奔走，衣物以及裸露在外的肌肤多被乱枝刮破。
尽管这一番遭遇离奇到了近乎虚幻的地步，身心的疼痛却无比真实，而少微清晨时刚被取过血，又竭力与秦辅搏杀，负伤流血的身体在严寒中奔行着，体力迟早会有不支之时——
已近山脚下，这最后一小段路却依旧陡峭，少微脚下被乱石所绊，猛然往前一扑，身体伴着乱颤的积雪，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这片山脚下有河泽流经。
雪已断续下了数日，蜿蜒的河水边上结着一圈薄冰，雪积在冰上，好似夏日里的猪油罐、只在边上凝着一圈雪白，偶尔也有一小块儿飘到中间去，但罐子里的油仍是流动着的状态。
“咔嚓”一阵碎裂的急响，薄冰被压破，少微坠入了流动着的河水中。
少微是会凫水的。
夏日里，寨中的女人偶尔会在傍晚时一起去河边洗澡。
但少微的阿母从未去过，甚至很长时间里阿母的手脚都被锁着铁链。阿母不去，少微也不想去，但阿母推着让她去，还让一个妇人教她凫水，阿母小声对她说，能活命能自保的事都要努力多学一些。
少微很听话，待到八岁时，少微的力气已经很大了，她洗完澡会提着两桶水跑回来，让阿母也可以用干净清凉的河水冲洗擦拭。
少微想帮阿母擦背，阿母却拜托她：“晴娘替阿母守在外头可好？”
少微噔噔蹬地跑出去，双腿分开站着，双手叉着腰，让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多占些空，像个神气严肃的护卫一样替阿母守着门。
阿母洗得很慢，天都要黑透了，少微怕屋子里太黑，腿脚有伤的阿母会滑倒，便回头透过门缝往里瞧——
借着最后一丝暮光，少微猝不及防看到了阿母瘦削到连脊骨都很分明的后背，而那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阿母手中抓着浸湿的粗布擦着背，手却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那一刻，少微即便未曾看到阿母的脸，也没听到声音，却知道阿母在流泪。
这一幕如无数根细细的针，刺向了年幼的少微。
冰冷的河水也似无数寒针，刺入少微的四肢骨血里。
一直未曾放手却已经折断的长弓终于在水中脱了手，少微拼力地挣扎浮沉，力气飞快流失。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降临了，流动不息的河水冰冷却又包容，而杀机不在于冰冷而正在于它的包容，恰似阿母的手。
已极度虚弱的少微疼极也累极了，她生出许多幻听与幻觉，一瞬间，她觉得就这样死掉也好。
上一次死掉时少微尚有许多不甘，那份不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阿母的死，而今这份不甘被弥补了，却也将少微的许多念想碾碎了。
就将这具本不该存于世的罪孽躯壳随波放逐而去吧，或许哪一日，会像一条病猫死狗一样被冲到浅岸边，经过无数个风吹日晒之后化作一堆白骨。
也不必再有什么转世了，她很不喜欢这世道，若非要再有点什么动静才能安放这魂魄，她就在那堆白骨里扎出一片草来，要长得高高旺旺的，最好是带刺的毒草，毒倒个把路过搅她清净的人。
少微很具恶意地打算着，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启这毒人大业的第一步，先被什么东西戳挂住了身上的狼皮。
混沌漆黑中，少微胡乱地伸手一抓，摸到了一截竹竿似的东西。
少微一挥，却又被戳拦住，几次三番之下，那竹竿戳到她伤口痛处，她唯有攥着那竹竿奋力往上一浮，借着最后一股力，猛然将头钻出了水面。
水珠迸溅，万物清气随着呼吸一同在少微眼前还归。

第009章 挺坠手
对岸仍见山体积雪环绕，而顺着那一根竹竿往前看，水面之上竟漂浮着一叶小舟。
舟上有一人，身披蓑衣，姿态闲懒地侧躺于舟板上，双腿一屈一放，一手撑着脑袋，另只手正执着那支笔直匀称的青黄竹竿。
斗笠之下，响起的是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条大鱼，原来是只小水鬼啊。”
这声音过分慵懒，仿佛在这荒山野水处，见了口中“水鬼”，却不惧不慌，只是失望。
她的失望嫌弃表露得也十分直白，未留给少微喘息开口的机会，她手中竹竿便敲在了少微脑袋上，驱赶道：“小鬼退散，休扰我垂纶。”
沾着水的竹竿抽打在头上尤其疼，少微痛得脑袋一缩，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往下一沉，待她咕噜噜再浮出时，又狠狠挨了两记敲打。
少微生气了。
那竹竿打她不说，探入水中时还总能巧妙拦住她去路，实在是欺人太甚，讨厌得要命。
她大可以不要这条命，但怎么死是她的事，被人这样戏弄欺凌却是死也不能忍的！
眼看那竹竿又探寻着敲了下来，少微伸手牢牢攥住，身体随之往前压去，双腿用力一蹬，猛然游向了那小舟。
距离本就不远，少微动作又快，几个喘息间攒了些力气，全用在了一件事上——少微一手扒着舟沿，一手攥住那女子一条手臂，二话不说便将人从舟上用力拖拽了下来！
说她是水鬼她便做一回水鬼，拉个垫背的一起死，黄泉路上刚好拿来揍着解闷！
少微一手扒着船，一手按着对方的脑袋便往水中溺去，那女子扑腾挣扎着，沉浮间大喊：“墨狸，唔，救我救我！”
岸边传来一声少年人的应答：“噢，来了！”
一道细长高瘦的黑色身影从岸边奔来，踏着岸边连接小船的粗绳飞身而至，一手拎起一个，将在水中撕扯挣扎着的二人提溜到了小船上。
少微爬着还要扑过去打，被那黑衣少年制住了双臂。
那女子坐在那里，摘下了斗笠，喘着大气，露出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少微边在那少年手下挣扎着边问：“你是何人！”
“我啊。”女子湿透的脸上露出笑意，答道：“四海漂泊垂纶客，姜太母是也。”
“……”这胡说八道的模样愈发叫少微觉得被耍弄，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黑衣少年的手，趁机挣脱而出，又要向那女子扑去。
“好凶的一只小鬼啊。”
那女子话音落，随着一枚飞来的细细银针刺入颈部，少微倏然扑倒，浑身失了力气。
女子收回出针的手，拧着衣衫上的水。
少年墨狸甩了甩被咬破出血的右手，忙蹲身下去帮着拧水：“家主，很冷吧？”
“无妨。”女子双手撑到身侧，一脸甘之如饴，没有任何怨言地道：“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再苦再累都会觉得很值得。”
墨狸一脸费解：“可是家主救了她，不是在做好事吗？”
女子看着那昏迷的女孩：“她不欲求生，我强人所难，焉知不是在办坏事呢？”
墨狸听不懂，只问：“那她是家主要等的人吗？”
墨狸问罢，看了看那女孩的身量，像评价一只果子那样道：“她也太小了。”
“是啊，也太小了。”女子往少微身边挪了挪，伸手摸了摸少微的额骨与后枕骨，又仔细看了看眉眼，而后才看向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叹道：“简直是又小又破的一只狸猫啊。”
在女子的叹息声中，小船缓缓归了岸。
墨狸跳下船去牵牛。
女子弯身，双手将少微提溜起来，身形却往下一弯，不禁道：“啊，竟还挺坠手。”
她复又将昏迷的女孩掂了掂，总算满意了些：“虽小而破，胜在有些分量，养着缝补一番，想来可用。”
说话间，女子将少微托上了牛背，自己也侧坐而上:“先离开此处，寻隐蔽处生火。”
墨狸牵着牛，问：“家主，往哪个方向走？”
女子从牛背上驮着的包袱里摸出一物，托于左手中。
那是一只铜漆栻盘，整只星盘由天盘与地盘组成，地盘在下为方形，天盘在上为圆形，正中心由轴贯联，天盘可以转动。
“地盘固定，是为地辰，不可挪移也。天盘可旋，是为天纲，变故只可出现在此间……”女子握起少微垂落着的右手手腕，道：“小鬼，便由你来旋这天纲，定前路方向吧。”
隐有微弱觉知残留的少微，纵是在昏迷中也下意识地要将手腕抽回，动作间，仍在渗血的手指恰拨动了那天盘。
一点血迹蹭在了其上绘刻的北斗星斗柄图案之上，星盘在大雪中旋动，发出不可闻的声响，却似与这方天地在共振着。
星盘指路，少年牵牛，就此南行。
大雪中，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牛背上，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天狼山的方向。
天狼山上火把闪烁，如同雪夜里的星辰。
山寨中的局面已被控制住，刘岐立于寨门中，看着寨中的妇孺被有序带出，小声问一旁的长平侯：“舅父，那位娘子果真是鲁侯府上的女公子吗？”
凌轲似有如无地叹了口气，轻点头。
刘岐：“大难不死，幸甚至哉，鲁侯与夫人若知家中女公子尚在人世，定要万般欢欣庆幸！”
凌轲再次点头，只是听到外甥的说话声略带含糊，不禁转头看，这才见到刘岐半边脸及嘴角的肿伤，抬眉问：“面上为何人所伤？”
刘岐下意识地并不想暴露那个女孩的行踪与举动：“……是一头受了惊的小狼，不慎将我撞翻在地。”
凌轲岂会听不出其中蹊跷。
只他这小外甥虽因过于有主张而有些不服管教，却胜在足够有分寸，做舅父的便也不必在这等小事上非要刨根问底。
且凌轲此时另有心事。
刘岐有所察觉，试着问：“鲁国之乱已平，现又除去了此地匪患，救回了鲁侯府上女公子，归京在即，舅父何故并不开颜？”
凌轲深深看了小外甥片刻，终是道：“思退，你随我来。”

第010章 两重天
思退是刘岐的字。
时人大多及冠时方有表字，却也偶有例外者，刘岐十岁时即有了自己的字。
他的兄长刘固，字思变，同是他们的父皇仁帝刘殊所赐。
遇岐则思退，久固则思变，从中也能窥出仁帝对这两个儿子所寄予的不同期望。
刘固为国之储君，需多智多虑，常思变通之道。
小儿刘岐无需担大任，若遇岐路不易抉择时，稍退些亦无妨。
在父皇母后及兄长的爱护乃至纵容之下，刘岐就这样长到了十一岁。
刘岐从六七岁起，就有了很清晰的人生志向——随舅父习武，来日做个可以领兵打仗的人，做父皇与兄长以及大乾的剑，镇守江山，扫除匈奴。
行路于初的刘岐，此时随着心事重重的舅父凌轲，来到了寨中的一座高屋前。
屋前有士兵把守，屋中的一切——除了被带走的冯珠之外，都还保留着原本模样。
外屋中，一名胡巫中箭惨死，尸身趴伏在地，右手看似奋力往前伸出，指尖鲜血已经凝固，而就在这只血淋淋的手旁，赫然留有八个大字，字以鲜血写成，定睛细看之下可分辨出此八字为：
“归京之时，灭门祸至”——
刘岐在心间默念着这触目惊心的八字，片刻，他查看罢胡巫的尸身，却是笃定地道：“舅父，这血字并非胡巫死前所留。”
是有人假借胡巫之手故弄玄虚，或是有意示警？
刘岐下意识地便想驳斥必是有人故弄玄虚，却突然想到母后曾经的教导，母后与他说，遇事不明时，宁可暂时偏向最不利、令人最想要否定的那个可能……
“若是在借胡巫之手示警——”刘岐看向舅父：“那又究竟是在向何人示警？”
今日上山的人这么多，又都是即将归京之人，而这“示警”之言并无明确身份指向。
刘岐问话罢，却见舅父慢慢转头，看向了屋外。
年幼的刘岐跟随着舅父的目光，依次看到了把守在外的心腹，举着火把指挥的将军，搬抬尸身的兵卒……风雪之中，刘岐的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凌家军几乎遍布了整座山寨，另有负责收缴寨中之物的士兵在有序地上下山，他们手持火把，蜿蜒于山道间，远远望去，如同这座大山呼吸间微微耸动着的脊骨。
纵然凌轲未有明语，刘岐也已然看到了舅父的回答。
此八字，所示警的对象，或是他们所有人。
……
这一夜，刘岐始终跟随在舅父身侧。
天色将亮时，凌轲来到了山巅边缘处，俯瞰着四下景物。
时下之人大多有所信奉，上至帝王令使者去海上寻找仙人，下至百姓供奉各路鬼神，就连军中动兵之前都会使军师进行占卜，凌轲身在其中，不说对那来路不明的示警之言深信不疑，却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总要有所思量。
诸般思量犹如出窍自观，待回过神来，已行至这悬崖边缘之地。
雪已停，晨光尽生，照破了万丈寒寂。
举目望去，对面高山之间悬着一道水幕，两侧大块的积雪松动，不时随着水流砸落坠下。
凌轲对身侧的孩子道：“泰山郡内此瀑流有‘两重天’之名。”
刘岐看去，只见那山崖间悬着的白练在下方一分为二，流向了不同的水泽中，晨光照射下，大山的阴影打落下去，使两条河流形成了一明一暗的颜色。
一步两重天，一分阴阳界。
暗泽西奔，明水南行。
休整两日之后，凌家军继续踏上了归京之路。
同一刻，骑青牛者往南去，将出泰山郡。
日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牛背之上的女子依旧头戴斗笠，宽大的外披遮掩下，身前臂弯里揽着一个昏睡的孩子。
察觉臂间的脑袋微微动作，又有了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女子“啧”了一声，对牵牛的少年道：“前方寻干净处歇脚，我要再为她补上一针。”
看着臂弯里那颗黑漆漆乱蓬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睁眼咬人，女子叹道：“这小鬼不单坠手，还极其耗力吃针，这两日用在她身上的针，都够赵且安拿去农舍里偷上十来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了。”
这句话若叫路上的农舍翁听去，定要心惊胆战地奔回家中清点猪圈中是否少了数儿，再转身敲锣提醒村民要留意家中猪羊，不日即会有大盗赵且安改行窃猪的传言流出。
如今世道中多游侠，游侠中又数赵且安名号最为响亮，此人武功高强有恃无恐，常盗取权贵家宝，甚至胆敢以武犯禁、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地，天子屡下缉捕令，却也未能将其抓获。
说到偷猪，女子道：“说来倒是想吃炙肉了……”
想象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炙烤得滋滋冒油，肉片微微泛出油亮的焦黄，牵牛的墨狸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在主仆二人共咽口水的动静中，青牛慢慢甩着尾巴出了泰山郡，依旧悠悠然往南去。
积雪消融，腊月初，凌家军仍在归京途中。
大军冬日行路缓慢，急行军对士兵的折耗很大，尤其是步军，凯旋不同于紧急应战，自然无需日夜疾奔。
事分轻重缓急，凌轲在后方率军缓行，却已提前使了心腹轻骑递信回京，此一日，冯珠尚在人世的消息便传回了鲁侯府上。
鲁侯夫妇震惊万分，须臾，这震惊中便生出万丈欣悦狂喜。
鲁侯夫人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瞎了多年的眼睛里滚出热泪，不敢置信地反复印证：“侯爷，豆豆还活着……这究竟是真是假？！”
鲁侯长长顿了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膛，眼里也含满了泪：“若由旁人告知尚不可轻信……可长平侯亲笔，必不能有假！”
“这是天大的幸事……是上苍怜悯冯家！”向来沉稳的冯序勉强回神，声音犹在激动颤抖，他顾不得拭泪，立时道：“父亲，母亲，大军归途缓慢，请容序即刻动身，去接珠儿归家！”

第011章 骨肉重聚
“好，好……”迫不及待想要接女儿回家的鲁侯夫人下意识地连声应答：“要快些去，快些去！”
却听鲁侯道：“不，还是我亲自去接珠儿回来。”
鲁侯夫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分明才是最快见到女儿的法子，方才是她激动之下糊涂了，连忙又是点头：“对……侯爷，我与你同去！”
“父亲母亲已久未曾出过远门，此值寒冬之际……”冯序短暂地忧虑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便红着眼睛道：“然而珠儿大难归家，想必也是万般思念父亲母亲，如能早一刻相见，将心安下，却是比什么都紧要了。如此，儿这便叫人准备动身事宜。”
鲁侯点了头，叮嘱冯序照应好家中事，等他们回来。
冯序动容道：“是，父亲放心，序定将家中一切打理妥当，以候珠儿归家——元日将至，得天怜佑，今岁家中也可过上一个团圆节了！”
鲁侯夫妇当日便匆匆离京。
因尚未见到女儿，鲁侯便未叫人宣扬此事，对外只道侯夫人要去河内郡拜西王母庙。
鲁侯出身乡野，鲁侯夫人母家却是河内郡有名的富绅申屠氏，故侯夫人又被称作申屠夫人。
传闻中河内郡的西王母庙尤其灵验，申屠夫人因痛失爱女而病郁多年，鲁侯历来爱重夫人，随夫人一同拜神便也是寻常事。
凌轲所率凯旋大军会经过河内郡。
此时的凌家军距河内郡尚余百里，队伍守序地前行着。
载着冯珠的马车位于轻骑军后方，被护在中军之列。
自被救下后，冯珠大多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她身上伤处太多，加之心神受创，路上连起了数日高烧。
凌轲使了自己的部曲在途经的郡县上购置了女子用物，并买回了一个女婢。
女婢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细瘦，胜在手脚麻利，单名只一个“佩”字。
佩家中贫苦，她的父亲刚去世，据说是酒后醉倒在了猪圈里，待天亮，家中人发现他时，他被猪啃得只剩上半身了。
听说有人来要买女奴，佩的母亲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儿，一手抓过佩，拼力挤过众人，说她的女儿干活最卖力，买去最实惠，只要三千钱。
当下奴仆买卖十分常见，壮汉与样貌好些的女婢可卖上一万钱，佩四肢健全容貌也并不粗丑，三千钱确实是过分实惠了。
凌轲的部下留下了四千钱，带走了佩，让她随侍照料冯珠。
佩很尽心，看着冯珠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从不多言多问，只悉心上药照料。
这一日仍在低烧中的冯珠于昏沉中发出呓语，佩靠近了听，听到了时而断续时而急促的呼唤：“晴娘，快……快走！逃远些！”
佩拿出巾子正要替冯珠擦拭冷汗，冯珠却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她一把将佩推开，惊惶又戒备：“……你是何人！走开！”
佩连忙跪坐答话：“女公子，奴名佩……”
这算是冯珠近日相对最“清醒”的一次，也正因此，这久未入耳的“女公子”三字仿若一扇被突然推开的旧门，无尽的回忆毫无预兆地从门后奔涌而来，她几乎要被淹没，直到混沌的脑中只能容得下这些瀑布般涌来的回忆了——
她看着四下，意识到自己是在马车内，面色突然变得惨白：“不，我不要去西王母庙了……路上会有贼匪，他们会杀人！”
她突然支撑着起身，惊叫着要跳下马车：“停下，回家，我要回家去！”
佩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将冯珠抱住，快声道：“女公子莫急，此时正是在归家的路上了！”
这句话竟果真安抚住了冯珠，她印证着问佩：“当真？”
佩重重点头。
前方听到动静的刘岐驱马靠近，见状也出言安抚，冯珠见他眼熟，神情恍惚地问：“固公子如何也在此处？”
仁帝尚未登基时，与冯家甚为亲近，冯珠常以公子来称呼仁帝的几个儿子。
冯珠当年失踪时，刘固甚至还不如此时的刘岐年长，而那时的刘岐还未出世。
刘岐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揭破，只是道：“女公子请车内安坐，很快即可见到鲁侯与申屠夫人了。”
冯珠勉强点头，神情反复地坐回车中，她时而疑惑，时而不安，时而摇头喃喃自语。
刘岐驱马跟上长平侯，与舅父低声说明了冯家女公子的情况。
军中也不乏受到重创后会遗忘部分痛苦回忆的将士，这遗忘可能是一时的，也可能是长久的。
凌轲微微叹气：“未必是坏事。”
大军又如此行进两日之后，凌轲在河内郡外的官道旁下了马，亲自去迎接快马驱车而至的鲁侯夫妇。
马车帘被打起，缩在车内角落中，紧紧抱着膝盖的冯珠忽而抬头，见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
鲁侯攥着车帘的手指发着抖，眼里瞬息涌现的泪也在抖。
四下竟一时寂静无声，母亲目不能视，父亲颤不可言，女儿也有些认不出“突然”老去的父母。
两相切切而又怯怯。
最终竟还是冯珠先开了口，她不甚确定地发出一点声音：“……阿父？阿母？”
寒风里，申屠夫人突然爆发出撕心震耳的哭声。
两刻钟后，鲁侯迟迟才拭泪下车，平复心绪，去向等候在一旁的长平侯道谢，又与一旁的刘岐行礼。
刘岐还了礼之后，目送着鲁侯和舅父单独去了一片雪林前说话。
片刻，刘岐转头往长安的方向望去。
不知是否因心有所思之故，随着回家的路越来越近，年幼的刘岐心间的不安竟越来越重，脑海中不时便会闪现那稍显潦草的狰狞血字。
车内，冯珠如惊弓之鸟般缩靠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慢慢拍抚着后背。
冯珠发着抖，抱着母亲，眼前却闪过另一个小小的女孩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情形，冯珠倏然紧张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空荡荡的。
那空荡之感仿佛是被人拿刀剜空了心脏，她一时找不清这怅然若失的缘故，唯有立即将母亲抱得更紧，闭眼流着泪颤抖着道：“阿母，我怕，我实在是怕……”
“豆豆不怕！”申屠夫人的声音格外有力，沙哑里却又无限温和，她紧紧搂着女儿，哄道：“等回了家里，阿母给豆豆炸环饼，加许许多多的石蜜，好是不好？”
甘蔗滤出汁来，混了蜂蜜、菊花一同熬制，凝固后的糖块，即为石蜜。
一小块儿淡黄色蜂窝状的石蜜被递到了少微嘴边。
“该醒了吧？啊，张嘴——”
少微勉强睁开眼，入目是年轻女子笑眯眯的脸庞，和她递来的石蜜。

第012章 我捡来的
少微神思模糊，只隐约记得面前此人扎了她一针又一针，这一路已不知究竟挨了多少针，也不知被那青牛驮着走了多远的路，更不知身在何处，只知此时是被丢在了一张小榻上。
少微努力尝试想要挪动身体，却气愤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尤其是下半身，提不起一丝气力来。
年轻女子依旧笑眯眯地：“小鬼，别着急，不妨吃块儿石蜜，先甜一甜嘴巴。”
少微皱着眉别过脸。
年轻女子又追着将石蜜凑去少微嘴边，却被少微啊呜一大口狠狠咬住了手。
“痛，痛痛！”女子蹦了起来尖叫着将手抽出，手里的石蜜飞了出去。
守在门后的少年见状立即飞奔而来——蹲下捡起了那块掉落在地的石蜜，吹了吹，利落地丢进了嘴巴里。
女子看着自己见了血印的两根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你这小鬼好利的牙，得亏是失了力气，否则我岂非要成那断指真人……”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得“扑通”一声坠响——
少微用尽力气从榻上将自己摔了下来，二话不说伸出双手便抱住了女子的腿，张嘴又要恶狠狠地咬上去。
“啊啊啊啊——”女子惊叫着跳脚抽离后退，见那女孩仍不折不挠地蛄蛹着向自己爬来，赶忙出声召唤：“墨狸，按住她！”
“哦，来了！”
墨狸含着蜜糖，蹲跪下去，只用一只手便按住了少微的肩背。
没什么力气的少微轻易就被他制住了，双手却仍不甘心地要去抓女子的裙角，她奋力地仰起脸，眼睛里全是凶狠之色。
然而这凶神恶煞的模样，落在年轻女子眼中，分明像极了一只气鼓鼓的、搁浅扑腾着的河豚。
女子歪着头，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才去一旁的木盆前清洗血迹伤口，一边道：“想要以小伤大以弱胜强，按说要趁虚而入才对，你这小鬼倒好，自己都虚得不能再虚了，竟还敢追着伤人。”
“小小年纪，谁教你这样豁出去的？怎像只不通人性未曾入世的山林稚兽。”
女子拿粗布巾子擦了擦手，在少微面前蹲身下来，好奇地问：“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这条命？”
少微一边挣扎，一边气愤地瞪着她：“别以为你救了我，我便会感恩戴德任你摆布受你戏弄，我未曾求你相救！”
女子眨了下眼睛：“我何时救的你？你说的莫不是在水中那时？”
“我不曾救你啊。”她笑微微地道：“相反，我原是要杀你的。”
“彼时我手中持竿，你如不反抗，我势必也不会留情，只会一而再地将你打落水下，直到你再浮不上来为止。”
“你因愤怒而还击，这才真正有了一线生机。”女子含笑说：“旁人救不得你，是你的愤怒救了你。”
她说话间，目光在少微的身体上转了一圈儿，语气有些不解：“可你在水中时，分明浑身是伤，你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彼时怎就一点愤恨都没有？但凡你恨一些恼一些，凭着你这好比十来头大猪一般的体魄，想必也能勉强爬上岸去吧？”
少微将眼睛垂了下去，苍白的嘴角板得直直地，没一点弧度。
在水中时，少微想到的是阿母想要将自己扼死时的神态……可她并没有办法去憎恨阿母，秦辅已经死了，她实在不知还能去恨谁。
可是，人竟是需要愤怒才能活得下去吗？
依稀记得在冯家时，冯序常常会语重心长地教导她，让她试着放下心中那些戾气心结，并且告诉她，唯有那样才能活得轻松些。
少微曾一度茫然地想，这便是外面这世道上的正理吗？她确实是一个藏着许多戾气和愤恨的人，这便是她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的根源吗？
而此时这面前的陌生女子却与她说：“人全然没了愤恨，就活得太轻了，扎不下根来。而这世道多猛兽洪水，若不能扎根牢固，很容易就会被那洪水给冲走的。”
少微垂着的眼睛里似在分辨着对错——同是山外入世的大人，冯序教她放下愤恨，这人又告诉她要留着愤恨。外面尘世中这些同样衣衫体面的人，竟也是活得这样南辕北辙。
少微尝试着去理清什么。
按着她的少年终于舍得将口中含着化了许久的石蜜咬了一下，伴着石蜜清脆的碎响，这短暂的安静便也被一同咬碎了。
女子感慨着道：“总之说到底，我并不曾救你——你这小鬼看着凶狠，怎却是个乱认恩人的？”
少微不理会，只重新抬眼看她，语气不善：“你到底是谁？”
“姓名么？姜负。”对方这次答得干脆，并问道：“你呢，你又叫什么？”
少微却一点也没有要和她礼尚往来的想法，而是道：“你既说不是你救了我，那你更加没道理这样挟持强迫于我了，放开我！”
“你这小鬼此时倒与我讲起道理来了？”姜负挑起细细的眉：“你虽不是我救下的，却是我捡来的，我捡来的自然是我说了算。”
这说法简直蛮不讲理胡作非为，少微气得脸都红了，脱口反驳她：“我又没有不要自己，凭什么要你来捡！”
姜负语气疑惑：“可是你在水中都要放任自己溺死了，这还不算不要自己了吗？”
对上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少微忽然觉得被人彻底看透了她的自弃。
自弃到底不是一件光彩能耐的事。
少微竟一下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反驳来，只能倔强地将脸转去一旁，闷闷地说：“那也轮不着旁人来将我捡走据为己有。”
片刻后，少微想象中的胡搅蛮缠之言没有继续出现，反而是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少微立时警惕地避开那只手，却听对方感慨：“多好的脑袋啊，这样警醒好用。”
那只手并没有远离，而是又拿掌心托了托少微散垂着的发：“头发也好，又黑又沉，剪下来拿去卖，必能换来不少钱。”
不及少微将被她托着的头发甩开，那只手又已滑到了少微的肩膀处，捏了捏少微的手臂。
而少微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因此那指尖下的触感愈发饱满结实有弹性了——
“小小年纪肩膀竟这样有力，若是力气健在，想必一拳就很能将我这弱质之人打退到三五步开外了罢？”
“……”少微不耐烦的表情顿了一下，眼睛斜睨着去看姜负的脸，也没有很急着反抗了，只趴在那儿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第013章 我偏要哭
“瞧，还有这脸蛋，分明也生得威风凛凛，倘若竖眉一喝，寻常人只怕当真不敢贸然招惹。”
少微本是不喜欢这样叫人指点掂量的，但许是力气影响了志气，又许是她隐约嗅到了一点莫名安全的味道，当姜负拎起她一条腿时，她竟也由着对方拎了拎。
姜负啧声道：“这双腿双足更不用多说了，如此修长矫健敏捷，跑跳起来怕是不会逊于狼豹吧？”
“再看你这两只手……”姜负蹲在那儿，拿被少微咬过的食指去戳少微的手背，认真夸赞：“一看便是刻苦习武的手，分明这样小却这样吃苦耐劳。”
少微仍是趴在地上的，双手撑在身前，此时她下意识地就跟着姜负看向自己的双手，实际上少微很少会观察自己。
姜负复又轻轻戳了戳女孩的手，慢慢地道：
“你说，它们这样争气地长在你身上，待你这样忠诚，毫不保留地护着你，让你强壮，伴你长大，又兼有呼吸心跳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只为叫你活着，你怎能轻易不要它们呢？”
少微不由得怔住了。
她仍在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伤痕累累，又有着冻伤痕迹，手掌不算大，因此刻用力支撑着身体，每一根小小的手指和每一段指节都显得格外努力，竟有几分……义无反顾却又任劳任怨的别样可怜。
少微呆望了片刻，忽然放松了双手，垂首将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她竟流了一点眼泪。
这眼泪来得突兀莫名。
当着外人的面，因这样的话流眼泪，难免觉得丢人，少微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想快点掐断这该死的哭意。
却听姜负无奈叹气说：“哭有何用，哭可解决不了任何麻烦。”
这话立时激起少微的逆反之心，她抬起头来，瞪着一双泪眼：“我解决麻烦向来是用刀的，谁说我要用哭来解决麻烦了，我就是想哭，我偏要哭！”
这样凶了一把，好似可以借着与人作对赌气的理由大哭特哭了，哭也成了一种很有志气的乖张反抗。
是以少微再无顾忌，重新将头抵了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人是会越哭越委屈的，甚至未必能说清楚自己都在委屈愤懑些什么，反正都由眼泪和哭声代劳了。
抵着地哭起来终究太闷，少微就仰起脸继续哭。
仰头久了脖子太累，便又重新将头抵在地上，如此切换着。
没什么表情的墨狸还在机械地按着她的背，姜负蹲在原处，双手看似托着腮，实则两只食指在堵着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少微嚎啕大哭，哇哇呜呜地宣泄着。
不知这样哭了多久，似是将力气都哭尽了，少微侧着脑袋趴在原处，哭声彻底消失，只剩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顿，她湿漉漉的脸枕贴在狼藉混乱的头发上，红红的眼睛几分涣散地看着窗外。
那是很小的一扇窗，却恰好装下了一轮即将坠落的夕阳。
不知何时坐到了榻上的姜负抚了抚掌：“连哭都哭得这样震天撼地，初时好比千军万马过境，颇具金戈铁马之气，若只是如此还且罢了，偏生中段又添锋利空灵，待到末了，更是婉转如莺吟，纵此时哭声已止，却仍有袅袅余音绕梁不绝……纵是长安城里最出色的乐师歌姬，只怕也合不出这样的神妙之音罢？”
少微岂听不出其中调侃作弄，但嗓子疼得好似火燎，便也懒得理会斗缠。大约是哭得太久，又许是眼泪冲淡了药力，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得以慢慢坐了起来。
姜负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吩咐少年：“墨狸，给她洗把脸。”
墨狸便端了木盆到少微跟前，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往下压，一手掬水往她脸上洗去。
少微实在哭得太累，人也有些麻木，原本是由他折腾了，但按住她后颈尚可忍受，对方手掌中比她更粗粝十倍的茧子摩擦在她的脸上赫然如刀割，少微只觉脸都被刮下一层皮，她疼得龇牙咧嘴，甩着头躲开了墨狸的手，径直双手掬水，哗哗啦啦地大肆将脸狠狠洗了一通。
水珠飞溅，被冰凉的水贴裹住肌肤的屏息瞬间，少微仿佛又回到了山脚下的寒河中。
只是她换作了旁观者的角度，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飘零自弃的女孩，她分明有着完整的躯体，那她便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是吗？
哪怕她原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可既然来了，那么它就成了“她”，她是一个人，更是她自己，世人可以将她视作孽种，可以鄙夷厌弃她，唯独她不能厌弃自己，更不该抛下自己。
最后一捧水在眼前溅落，少微张开眼睛，与窗外那轮夕阳对视着，红透的眼底被烧出了一点愤怒。
她生来肮脏多余，死时也那样狼狈，可偏偏如今又如同再次坠入了宿命轮回之中，这世间于她而言与炼狱无异——是她罪孽太过深重，务必要在这命运中反复受刑反复死去，才能以此来折罪吗？
若是如此，那她才更加不能窝囊寻死，这一回她偏要活，偏不死！
少微盯着那夕阳，眼底是不服输的顽固凶狠。
然而哭过的眼睛瞪大之下被光刺得生疼，趁着没被刺出眼泪，少微攥拳蓄力，站了起来。
姜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看着那站起身的女孩。
女孩穿着简单的粗布衣，披着发，赤着足，两颊还挂着稚气的肉，气势却不显弱小。
这股气势十中之九皆源于那双眼睛，那对眼珠又黑又亮，纵是此时嵌在红肿狼狈的眼眶里，其中的倔强与坚韧却未能被铩下分毫。
姜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微微眯了眯眼。
那女孩主动开了口，问她：“说吧，你究竟有何图谋？”
姜负含笑：“图谋？照此说来，你并不觉得我会伤你性命？”
少微：“你若要杀早该杀了。”
“我还真当你丝毫不通人性呢。”姜负一脸奇了的表情，抬了抬刚被少微咬伤的那只手：“你既知我不会杀你，那你这一路还这样死命反抗，稍有醒转便要伤我主仆二人？”
少微皱眉：“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被杀吗，那与牲畜何异？你不杀我，我便要乖乖受你挟制摆布吗。”
况且一直反复被扎晕、如货物般被倒腾来倒腾去，很丢人很没尊严。
“是这样想的啊……你这小鬼很有骨气。”姜负了然一笑，这才回答少微的问题：“我确有所图，就是不知你是否会答应。”

第014章 得甘心才行
在少微的注视下，姜负话语直白：“我要你做我五年奴仆。”
少微乌黑的眼睛此时是冷静的，同样直白地道：“我知你这一路虽挟制强迫于我，却也为我治了伤，此虽非我主动所求，但我此时愿意认下你这份情——你若以和相待，我大可为你做一件事，但让我就此成为你的奴仆却是休想。”
姜负没有失望生气，反而眼睛微亮：“你当真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少微没答，只略微抬了一点下巴作为表态。
姜负提出要求：“我观你天生奇力，又懂拳脚，实在不凡。而我得罪了一些仇家，便托你随行护送我一段时日，如何？”
少微正色问：“要随行多久？”
姜负笑微微：“约莫五年？”
“……”少微小脸一拉，抬脚就要离开。
她不怕对方动手拦她，打赢了跑，打不赢就留着命攒着经验摸清对方的路数以备下次偷袭，若要强留她，便休想安宁。
除非对方想要的是个打手，不打外人专殴主人的那类打手。
姜负忙出言挽留：“做我的奴仆好处可是很多的。”
少微的背影不为所动。
姜负又道：“我可以为你疗伤，还可解你身上的寒毒！”
少微脚下一顿。
接着，又听那声音自背后悠悠传来：
“小鬼，你今日若踏出此门，我赌你活不过十八岁哦。”
少微的后背爬上一丝冷意，这冷意如线，拽着她回过头去。
姜负依旧姿态闲适地坐在榻边，见少微回望，她微微笑了笑，扬眉道：“小鬼，普天之下，能替你解此丹药积毒者，只我姜负一人而已。”
少微不觉间握紧了手指，心间掀起了一阵惊惑的寒风。
姜负继续诱劝：“确定不愿意留下吗？”
少微看着她：“一名成年女奴，不过万钱而已。”
少微对钱的认知，来自于在冯家生活的那几年。她虽很少亲自过手钱财，却也隐约知道，像她这种复杂凶险足以要命的毒症，若想要治好，不说请医，单是用药必然也是一笔不菲花销。
这笔支出，说不定可以买回八九十来个女奴和打手。
姜负讶然：“你还为我算起账来了……看着不好说话，怎则如此聪明又贴心？”
少微只皱着眉狐疑地看着她。
非是替谁算账，只是在少微看来，但凡买卖交易总该讲求合算才算正常。
方才姜负张口便要少微做五年奴仆，少微自觉吃亏。
而今姜负说可以为少微解毒治病，少微便又觉得对方吃亏。
前者狮子大开口，是为贪婪，少微自当转身就走。
后者无故大发善心，是为异样，更令少微加倍警惕。
姜负看着女孩眼底黑白分明的提防，扬唇道：“既是这样，我便也实话说了，看中了你的奇力身手想将你留在身边只是其一。”
她欣赏满意的视线从少微脸上往下移，缓声道：“其二，我观你骨相奇异，命格与津血皆不凡……正是我苦寻许久的药引。”
听到这里，少微通身不觉已浮出冷戾之气。
姜负脸上依旧带着笑，说明缘由：“你体内之毒若不解，活不过十八岁。而我身负顽疾若无此药引，也没命过那三十岁生辰，而今我已二十有五，只剩下这五年光景可以自救了。”
她语气和柔，凤眼弯起：“别怕，我每月只要你些许指尖血，我既允诺会替你解毒，便不会损伤于你。”
然而少微左臂上重叠的伤痕好比心间血淋淋的逆鳞，那是她自幼最恐惧抵触的噩梦，纵然是长大之后也如诅咒缠身般的存在。
上一个将她当作牲畜般取血的秦辅，此时尸体都不知还剩下多少斤两了。
看着那气质潇洒的年轻女子，少微眼底几乎生出了生理性的厌恨，她一言不发，再无犹豫地推门而出。
“何故要与命过不去呢，你我互救，功德无量，岂非胜造一十四级浮屠？”
“小鬼，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嘭！”少微双手在背后将门重重甩上。
偏偏隔着门依旧听到了姜负讶然的声音：“好知礼的小鬼，连生气离开都还不忘替我关门。”
“……”少微咬紧了一侧后牙。
“家主，要将她捉回吗？”墨狸难得主动请示。
“凡是动物，无分人与牲畜，在紧张或气愤恐惧之下，心里若掺了报复，便会带上血毒。得她甘心留下才行，强取的血不甜。”
这话更是叫少微火冒三丈，一边又不禁想——若是这样，秦辅怎没被毒死？
放眼看，此处竟是一座老旧简陋的客栈，少微气冲冲地下了楼，跑了出去。
“家主，她会回来吗？”客房中，墨狸问。
“不知道啊。”
姜负似有些倦了，抬腿侧卧于榻边，右手撑着头，脸上依旧是那幅散漫神色，眉间却聚起了一点忧虑，她阖目养神，自语般道：“正如在水中，我可激她求生，助她渡她，却不能直接强行扭转她之因果……这一切终究要她自己来做选择。”
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得她甘心留下才行。”
墨狸根本听不懂，他只知既然不用他去追，又不见得会回来，那待会儿伙计送来晚食时，他应当就可以吃两份了吧？——那个喜欢咬人的小孩大哭不止时，家主说她哭完会饿，便让他下楼吩咐了伙计备饭。
“哐当”一声响，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墨狸精神一提，却见走进来的并非送饭的伙计，而是少微。
姜负睁开的眼睛亮起，探头看去。
“我的衣靴呢？”披发赤足的少微义正辞严地讨要。
墨狸指了指一旁的竹箱。
少微走过去弯身一顿掏找，蹬上羊皮小靴，裹上狼皮袄，大步而去，疾风般再次甩上了那两扇可怜的门。
“啊。”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姜负失望地哀叹一声，身子往里侧一滚，由侧躺改为了仰躺，四肢无力地摊平在了榻上，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墨狸暗暗——倒也丝毫不暗，他很明显地松口气，继续等饭了。

第015章 要日日吃肉
天已黑透，少微出了客栈，行走在这她不知是何处何名的乡县中，思绪百转。
这是少微这一路来最清醒的一日，也是她第一次与姜负有了这样清楚明白的交谈。
乍然听说又要被取血，少微无疑是愤怒的，却也不得不去仔细思考与姜负有关的一切。
首先浮现在少微脑海中的疑惑便是：那夜在她濒死之际，对方出现在河面之上，果真是巧合吗？
从对方的言行中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守株待兔。
可对方是如何算准了她会出现在那条河中的？她们分明素不相识。
想到这里，少微行走间，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
她当日伤得不轻，也带着骨伤，但在对方的医治下，如今竟已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这与她一直被迫昏睡、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养有关，但不可否认对方的医术确实出色罕见。
还有，对方竟看出了她身上的毒症是丹药积毒所致，更不可思议的是，还断言她若不解毒便活不过十八岁——
但凡姜负说一句活不过二十，少微尚且还不至于如此惊异，可偏偏是十八岁，如此精准……
少微上一次死时正是十七，纵然没有冯羡上门找死、引她动手致使气血加速逆行，她原本也至多只能再捱上数月而已。
少微越想越觉姜负此人实在百般蹊跷，万般神秘。
可偏偏这些蹊跷与神秘，竟叫少微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很有些真本领。
少微是入过世的，虽那入世的范围基本只在冯家，这经验却也足以叫少微知晓，这山下的世间里并非人人都这般有本领——她那舅父冯序便养了许多徒有其表的废物子女。
少微此时是想活下去的。
她也大可以离开此处，去寻找其它解毒的办法，却也不得不考虑，倘若真如姜负所言那样，这普天之下只她一人能解此毒，那这条命又该何去何从？
少微不禁生出被人拿捏住了命脉的憋闷之感——这是实打实的真命脉。
心间气闷的少微寻到了一处破道观过夜。
时人多信道，这处道观不知因何而破败，泥塑的祖师神像蒙着尘灰。
少微坐在神像泥台下，抱着膝盖发呆。
腊月里天寒地冻，无主之处总会成为无家可归之人的栖身处。
夜将深时，一个驼背老妪牵着一个病歪歪的干瘦男孩走进来，去了角落里铺着的茅草堆里。
少微进来时便看到了那堆被压得有几分实在的茅草，知道那是有主的，便未靠近，只靠坐在神台下。
男孩缩进草堆里，仍在瑟瑟发抖，声音低低颤颤地喊着冷。
老妪将一些茅草盖在男孩身上，哄着他睡去：“天很快就暖和了……”
少微对旁人之事向来不关心，始终不曾转头看一眼。
直到半块被掰碎的蒸饼递到了她身前。
少微抬起头，对上老妪黑瘦松弛的脸。
那老妪并没有什么慈和模样，反而生得几分凶相，声音麻木冷淡：“吃吧。”
苦苦支撑着的贫弱者好似从头到脚都被泡在苦水里，纵然愿意释放些许力所能及的善心，也拿不出太多甘甜明亮的颜色去妆饰。
老妪的脸冷，饼也冷。
少微看了那饼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很快就将饼啃得一干二净。
“剩下半块别乱动，否则敲烂你的手。”
老妪严肃的警告声从头顶侧方传来，少微颇不屑，心想，一把年纪还想敲烂她的手，以为她是好吓唬的小猫小狗不成。
少微仰头看，只见老妪踮着脚，将那半块蒸饼摆在了供台中间，还拿一只破碗盛着，寒酸却又莫名端肃虔诚。
摆好之后，老妪跪了下去，口中念着求着，大致是让神仙保佑她的孙儿石头病愈，让这冻死人的寒天早些过去。
天光蒙蒙亮时，少微自神台前起身。
她解下了身上的狼皮袄，随手扔在了那男孩身上。
奔波乞讨照顾病儿的老妪还在熟睡，那病儿却因病寒睡得很轻，狼皮袄有些分量，他被砸醒了，茫然地看着少微。
少微没说话。
那老妪将蒸饼一分为二，一半拜神，一半便也算拜了她。
她比神仙灵验，比神仙讲究。
少微抬脚跨过破门槛，最后回过头，视线落在了神台上摆着的那半块蒸饼上，眼神定了定。
求这虚无缥缈的泥神仙，且还要摆些碎蒸饼呢。
她想求来活命的生机，无论来日求到哪个面前，又怎能不付出任何报酬代价？
或许她该庆幸，此时对方恰巧也对她有所求，她恰好给得了对方想要的报酬。
少微抿紧了嘴巴，暂时收敛压制住心中魔障与逆反，抬脚奔入稀薄的天光中。
五年就五年！
但是……
回客栈的路怎么走来着？！
少微跑出一段路之后，站在一处三岔路口茫然四顾。
她昨晚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加上她一直在走神胡思乱想，便没顾得上留意走过的路，况且这些低低矮矮的房屋长得又这样相似！
只穿着单薄粗布衣的少微在寒风中抱紧了双臂，不禁思索起若果真找不到回客栈的路，是否有必要回到那破道观里把狼皮袄夺回来——毕竟这条路她还是记得的。
她比神仙讲究，也比神仙怕冷。
清晨的石桥上，忽然传来清脆的踏响。
少微若有所感地转头，只见那平整的桥面尽头，清晨薄雾中，先是走出了一道墨衣少年的身影，而后一匹青牛被他牵着出现在后方，青牛往前再踏出两步，背上驮着的青衣人便也现出了清晰完整的潇洒身姿，青衣人抬起一只柳枝般的素手，轻轻挥动间，拨开了湿冷的晨雾。
少微立刻将抱着的手臂垂下，抹去冻得发抖的狼狈样。
青牛止步，姜负含着笑，开口先问：“小鬼，你的袄子呢？”
少微未再有敌对之色，只让神态显得从容：“换东西吃了。”
姜负：“一张狼皮袄能换不少吃食，好厉害的胃口啊。”
少微正色道：“我不单胃口大，还要日日吃肉。”
人自然不会突然对敌人说我要日日吃肉，也没可能拉着一个过路人告诉他我要日日吃肉，这句话只该对管饭的人说。
突然被要求管饭的姜负露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悦笑意，她拍了拍青牛的脖子：“放心，管够。”
青牛仰头“哞——”了一声，甩着尾巴踢了两下前蹄。
姜负将一件裘衣扔给少微，少微伸手抱挟住。
牛背上，姜负向她侧首一笑，声音愉悦轻松：“走吧小鬼，上路了。”

第016章 假师徒
少微问：“要去何处？”
姜负：“吃朝食啊。”
少微：“……吃完之后又要去何处？”
“继续南行。”
少微很有参与感地追问：“南行至何地？”
姜负骑牛缓行，含笑的眼看向少微：“只管南行，行至春暖时，咱们便择一宝地筑巢，你说这样可好？”
少微觉得这句“你说这样可好”实在莫名，说得好似她能做主一样。
少微颇具轮不着自己来当家做主的自知之明，但有一个要求，她却是务必要言明的：“五年之内，你我各取所需，已算公平交易。再让我分外做你的奴仆，我不答应。”
姜负似想了想，才道：“各取所需倒是不假，可我替你解毒即可，却也没有分外管你吃饭吃肉之责啊？更何况，你不是也说过要承我一个人情的？”
少微不及说话，已听姜负退了一步讨价商榷：“自也不是非要你做奴仆不可的，不如这样，横竖你这一身力气不用也是可惜，闲着也是闲着，便顺带护卫着我，既还了人情也可抵作饭钱，如何？”
少微想了一会儿，算是间接默许了，只是仰脸问她：“有人要杀你？”
姜负笑盈盈垂眸，与少微对视：“是啊，很多人要杀我，你怕不怕？”
少微的表情不畏不屑。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腿有脚，打不过她会自己跑。
少微之所以坚决不愿为奴，这也正是原因之一，她在冯家时对为奴者的处境有所了解，奴者要入奴籍，一张契纸绑在身上，便很难再有自由。
少微务必还要再观望姜负此人一段时日，且不说对方的仇家有可能带来的危险了，那倘若对方在欺骗她，或是另有图谋呢？
因而，虽不知姜负会不会拉自己去官府立主仆契，但这种不利于跑路的麻烦还是杜绝为好。
只是关于姜负的仇家问题，少微不免进一步打探：“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杀了他们的人吗？”
少微对仇恨的认知尚且是直来直去的。
正如她杀秦辅，是因秦辅杀过她阿母，她杀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或自己要保护的人先被欺负威胁到了，这几乎是出于动物的原始本能。
“即便我不杀世人，也会有世人想来杀我。”姜负叹着气：“小鬼，以后你自会慢慢明白这个道理的。”
少微只再问：“那你究竟杀了还是没杀？”
姜负抬眉：“杀了。”
少微无言地扯了下嘴角。
姜负反问她：“那你呢小鬼，你杀过人吗？”
这骇人的问题按说怎么也不该问到一个这样小的孩子身上，她披着大人的裘衣，那本是过膝的半臂裘衣，穿在她身上却宽大到遮裹住了她的手脚，整个人只余一颗不大的脑袋露在外面。
但这个小孩很平静，若真要从这份平静里找出些什么情绪，那便是她语气里有一点带着底气的威风与得意：“当然。”
当然杀过人，也当然值得得意，这代表她有自保不被欺负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能力。
“真厉害啊。”姜负语气真挚地夸赞：“我如你这般大时，尚不敢见血。”
牛蹄踏过的是一处民居后方的偏街，清晨少有人走动。而再往前行，便可看到热闹的早市所在，也就不宜再继续这血腥危险、既可刑又可拷的话题了。
姜负坐在牛背上，转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你跟在我身边，对外总得有个说法名分，容我想想……以母女相称如何？”
少微刚要反对，姜负已自行思索着摇了头：“我长你十余岁，年纪上虽说是差强人意，可我这身气态样貌却比实际要显得年少得多，若哪日换身鲜亮衣衫，说是二八之龄也未必没有人信……贸然做你阿母，总归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少微瞪大了眼睛，竟露出两分愕然之色，到底她确实也不曾见识过如此厚颜之人。
很快，姜负便另有思路：“不如我唤你徒儿，你称我为师傅，且以师徒身份相称？”
纵不做奴仆，但年纪既摆在这儿，少微总归是要吃亏的，眼下这个提议算是可以勉强被接受的，只是少微需要声明：“只作对外的搪塞说法，私下不作数。”
仅有五年之约，中途或还需跑路，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假师徒已然很足够了。
“你这小鬼还嫌起我来了？”姜负也学着少微那副几分天然傲气的臭屁模样，微抬着下颌道：“做我姜负的徒儿，这机会可是旁人磕破头也求不来的。”
少微小小“嘁”了一声，说的好像姜负这个名号十分响亮威风一般。
看她这做派……或是游侠？方士？
可在少微记忆中，她能想得起的名侠只有一个，是以道：“江湖之上，我只听说过侠客赵且安的名号，你比之他又如何？”
姜负“哈”地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很值得开心的笑话，继而幽幽道：“他哭着求着要做我的从仆，我且不见得会答应呢。”
这说法更是自负到没边。
少微理智上觉得对方是在胡说八道，感情上却又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但见姜负并无意明说具体来历，少微便暗自想着，等回头必然要去悄悄与人打听，她倒要看看姜负这个名字究竟是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走了两步，少微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真打听到了什么，却也走漏了姜负的行踪，就此给仇家引了路，那就很坏了。
算了，且按下这份好奇，待来日寻了合适机会再说吧。
不过……难道只她一人有好奇心吗？
少微暗中观察姜负，见她始终一脸云淡风轻，不禁想，对方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曾问过她的事？
当晚天狼山上剿匪的动静很大，固然不难猜测她是从山上逃下来的，但有关她的父母、身份、经历呢？对方怎也无半字过问？
“你为何不问我的来历？”少微直言试探。
姜负笑望向少微：“不着急，等你哪日愿意说时，我再问不迟。”
听到这个回答，少微沉默下来。
姜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猜你是不是还想要问——我分明答应了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为何却未在客栈中等你回去？是否有食言之心？”
少微看她。
姜负自答：“我是特意主动出来寻你的……我夜中在想，万一你想回来，却不知路，岂不糟了？”
少微猝不及防被戳到丢人的实处，当即就要否认，却又听对方改口：“不过我转念一想，你这样聪明，怎可能不认路呢。”
本要恼羞成怒的少微忽然心虚熄火。
姜负接着说：“只是我又难免担忧，你饿着肚子，万一去窃去抢，被押着锁着捕去了衙门，岂非比不认路还要更糟？”
少微瞪眼，火气一下子“噌”地又窜了上来。
偏生姜负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说：“谁知你这样懂事通人性，竟宁愿拿袄子去换吃食，也未曾仗着自己的过人之处去行抢盗之事，倒是我狭隘多虑了。”
“……”少微的神情变幻扭曲，只觉身体里装了一罐子里的怒气，被对方摇来摇去，一时聚集成一团，一时又被摇散，人都要被摇晕了。又似她气恨着扑上去，张大嘴巴准备咬人，却突然被对方塞了一块儿香喷喷的现烤炉饼到嘴里来。
——因何要拿炉饼做比方，又因何详细到非得是现烤的呢？
盖因前方就支有一个炉饼摊子，烤饼香气钻进了少微的鼻子里，操纵了她的想象力。
抱着一罐子收放两难的怒气的少微，磨了磨牙，狠狠伸手指向那个摊子：“我要吃那个！”

第017章 真小鬼
刚出炉的炉饼实在很适合拿来发泄情绪。
这家卖的炉饼乃是髓饼，抹了猪油烤香，外酥里韧，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合着面饼的口感一股脑儿地占满口腔，带给人的扎实满足感是其它精细的朝食点心无法相提并论的。
少微吃了三张炉饼来“泄愤”。
墨狸看在眼中，偷偷后怕——原来这小孩非但喜欢发狂咬人，还很擅长发狂进食，若她昨晚便回到了客栈中，只恐连同他的那份晚食也要一并抢夺霸占。
“只吃饼哪里能行，来，喝碗巾羹。”姜负将一碗羹汤递到少微跟前。
所谓巾羹，便是加了肉末和葵菜的汤。
少微盘着腿坐在破旧的席垫上，双手捧着那粗陶碗，忽然有些出神。
碗里肉末不见几粒，葵菜碎叶却十分富余，飘在汤碗里，青青绿绿很有葱郁之感，叫少微无端想到了自己死去时所在的那片夏日青草地。
自羊圈中醒来后，少微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被危机推着走，弑父，弃母，下山……再到被人莫名其妙“捡”了去，一直处在危险与失序之中。
直到此刻伤好了大半，被热食填饱了肚子，手中捧着暖汤，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还原，少微才终于触碰到了一些真实感。
先前的一切是真的，此时的一切也是真的。
少微仍无从得知自己究竟为何会有这“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还是说，每个人死后都有一次还原重来的机会？——若是这样，那些人的嘴未免也太严了吧？她竟从未就此事听说过任何蛛丝马迹！
少微苦思冥想，却也不敢贸然与人交流心得，实在茫然。
在心中抓耳挠腮之际，少微忽见汤碗中溅起一圈小小波纹。
仰起脸，冰凉的雨点落在了额头上。
摊主食客们的动作都变得匆忙起来。
一声轻响，墨狸搁下了空汤碗，起身去牵牛了。
少微回神，忙也将一碗巾羹咕咚咚喝光。
不管了，反正她此时人是活的，这回她非要活过十八岁不可！
少微将这小目标攥在拳头里，收敛起茫然，起身加入那两人一牛的小队伍。
因下了雨，少不得要置办些赶路的行头，蓑衣斗笠必不可少，干粮蜜饯也装了一些。
青牛也有了新的装备，一架两轮平板车套在了牛身上，牛车就此有了。
只是车身简陋，仅上方支有简单棚顶，四面皆空无遮挡，姜负对此的解释是：“车身轻简些，可载物载人即可，鹿儿跑起来也更轻快。”
少微费解，哪儿来的鹿？
指牛为鹿？
姜负替青牛顺了顺脖间的厚实皮毛：“此牛乃是西域种，又名牦鹿……入泰山郡后，我本欲购一寻常水牛为坐骑，卖牛的贩子说水牛不宜冬日远行，唯此牛最合适，据说纵然我被冻死，它也不会打一下寒颤。”
又欣慰地道：“买时虽说价贵了些，但它可数日不食，饿极了还能以树皮冰雪为食，实在持家。”
“牛这样懂事，人也该懂事才对，何苦叫它负无谓之重。”
姜负抬脚登车，动作潇洒地挥袖坐了下去，双手撑在身侧，心情很好地环顾车外景象：“更何况南去天暖，春日将至，恰好沿途赏景，届时四面悬纱，岂不惬意？”
少微看着兴致勃勃的姜负，只觉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躲避仇家追杀，好似出门踏青。
说到踏青，这是少微回到冯家后才知晓的春日游玩活动，冯家的儿女们十分热衷出城踏青，会为此精心准备马匹、衣靴、饰物，就连使的马鞭都要反复挑选。
“不便”抛头露面的少微从未参与过。
然而青有什么好踏的？不外乎是些花花草草，她在天狼山时早就看厌了，才不稀罕。
接下来的路，走走停停，多见晴日。
夜中投宿，白日慢行，少微有时跟着牛车走，有时也坐上牛车打会儿瞌睡。
此日午后，中途歇脚，姜负躺在车上，脑后枕着一截半圆形竹枕，将斗笠盖在脸上挡光，双腿弯曲，双足脚心相对，双手放于腹部，作还阳卧之态，似乎睡沉了去。
少微盘坐在一旁，看着正拿草料喂牛的墨狸，身子突然往前挪了挪，双手扒在车沿边，问他：“你知道长安城在哪个方向吗？”
墨狸抬脸，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少微也不觉得很意外。
相处之下，不难看出墨狸心窍有损，他基本只知听命行事，很少主动思考主动说话，除了吃饭之外——他很喜欢吃饭，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才会多出些许心眼。
“长安城啊……”惺忪慵懒的声音在少微背后响起。
少微回头看，只见姜负依旧躺着，只抬起右手：“喏，在那儿。”
少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姜负将斗笠从脸上拿下来，打着呵欠问：“怎么，你想去长安吗，小鬼。”
“随口一问，我才不去。”少微为了显得自己足够“随口”，收回视线，直接往后一躺。
她腰腹力量很好，做此类动作流畅自如，躺下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躺好时二郎腿已顺势翘上了，手臂也在脑后枕好了。
姜负声音依旧懒散地问：“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里呢？”
少微觉得这话实在是没话找话：“何为不得不？你要将我绑去？”
“为师自是不会。可这世间诸事，有时也会生出许多手脚来，将人推着拽着往前走。”姜负似随口慨叹。
此类事上，少微向来无条件逆反，她不假思索：“那我便将这些手脚统统砍断。”
这个答案似乎让姜负很畅快，她笑了几声，伸手去揉少微的脑袋：“真是这天地间最有志气的一只小鬼了。”
少微一边避开她的手，一边不满地纠正：“说了别再喊我小鬼！”
这么久了，姜负什么都不问她，甚至就连她叫什么也不曾问过一句，只每日小鬼小鬼挂在嘴边。
听到这声纠正控诉，姜负将姿势改作侧躺，拄右肘撑起脑袋，望着少微，笑微微道：“我哪里喊错了？”
她有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凤眼，眸光似清波，声音悠悠缓缓：“难道——你不是一只真小鬼吗？”
这似意味深长的一问，叫少微心口处猛然剧烈跳动了两下。

第018章 雨云灰
就在少微简直觉得面前之人必然是知道了什么的时候，却见那双眼睛弯了弯，道：“小鬼啊小鬼，你不就是我捡来的一只货真价实小水鬼吗？”
少微紧绷的呼吸无声松下，神情不禁愈发不满，姜负见状，遂拿反省的语气说：“不过总这样喊好像确实不大合适……”
少微觉得她这下怎么也该问自己的名了，谁料她竟直接越过这一步，道：“那我给你取一个？既有了墨狸，那不如……唤你花狸，好不好？”
少微眼角微颤，怒然拒绝：“不好，不要！”
姜负：“哪里不好了，你可知花狸乃是狸界仙子般的……”
少微脱口打断：“我有名，我叫少微！”
姜负抬眉，嘴角边似有一点得逞的笑意，却不妨碍她面露讶然：“少微？天上少微星的那个少微？这样好听的名，你何故藏着掖着？害我误以为你原名羞于启齿，倒是从不敢轻易问你。”
少微自知又被她拿捏戏弄了一通，气闷地揣着手转过身去。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名啊，且与你十分相称。”姜负的夸赞是真心实意的：“想必取名者是个极有才情之人。”
少微气闷的脸色忽然软下一些。
姜负重新平躺下去，语气漫不经心：“除了许多才情，大约还有许多笃爱。”
背对着她的少微一言未发，安静得好似没听到任何。
少微慢慢眨着眼睛，看着的是方才姜负所指长安城的方向。
四面纱帘此时垂下三侧，隔着粗纱看不清什么，可即便没有这层纱，也依旧不可能望到长安城去。
少微只需要一个粗略的方位去安放想象。
算一算时间，阿母应当顺利回到侯府了吧？
必然会有很好的大夫为阿母治伤吧？
申屠夫人不必再如上一次那般伤心而绝，鲁侯若不曾失去妻女，或许也就不会牵动旧疾复发从而郁郁离世了？
回到了长安，做回了冯家女公子，阿母也会在天气放暖时去踏青吗？不知阿母从前可会骑马？
最要紧的是，冯羡他们会说一些让阿母不快的话吗？——想来是不敢的，阿母是侯府真正的女公子，是他们的长辈，又有父母亲爱着护着。
但愿是这样。
还有……
还有一个问题，少微并未允许自己在心中复述。
按下这份心绪，少微继而想到了长平侯与刘岐。
借胡巫之血留下那八字示警，正是少微所为。
那场可怕的废太子之祸，少微无从知晓其中详细，她也不知此中是否有其他曲折。
少微知道的只有结果，太子谋逆被诛，凌皇后自戕，长平侯被腰斩，无数人为他们喊冤，凌家军被血洗镇压，刘岐被贬去了苍梧郡，然而经年之后，他却又步其兄长后尘，同样也因谋逆而死，甚至死得更加狼狈凄凉，而又决绝轰烈。
少微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包括死后听到看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乱世惨状，也并非是促使少微在那混乱的情形下果断决定示警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是非观大局观，一切举动仅发自个体本心——
长平侯曾带她回长安，即便回到冯家后她很不开心，而若重来一回，她定不会再选择跟随长平侯回京，但是途中她曾受到了对方的照料，这是无可否认的。
她认为长平侯不是恶人。
而除了护送过她一程，长平侯还曾将披风解下，覆在了她阿母的尸身上。
那八个字，只当回报对方昔日这一护一覆之义。
至于这区区八字，是否真的足以带来什么微末改变……少微无从预料。
那场祸事最初发生在正月初，而今离正旦仅剩下不足十日。
很快，少微将会从时间的风声里得出最终答案。
思绪漂浮间，少微的视线隔着纱帘上移，晴空之上，几片白云淡如薄絮，竟很像沾沾的羽毛。
少微因想念而有些失落，回首望向北方。
北方有风吹来，待到午后，风渐大，急风如手，将空中漂浮着的那一片片薄絮聚拢成了一团厚云，再以暗夜将其染作灰色，最后经那只风神巨手一攥，便哗哗落下雨来。
因雨势较大，并不着急赶路的姜负便在沿途客店中多停留了几日。
但这几日却很不太平。
第一日深夜，雨水未停，客栈后院中忽有异动与牛叫声隐约响起。
“墨狸，去看看——”
黑暗中，随着姜负下达命令，睡地铺的墨狸起身抓起黑布包裹着的刀，推开窗，鱼跃般跳进雨中后院。
因不愿与姜负同床共寝，于是在另一端打地铺的少微也已被动静惊醒，她迅速戒备起身，压低声音问姜负：“仇家追来了？！”
自得知姜负身后有人在寻仇，少微这一路上分外警惕，简直耳听八方，目光如炬。
途中凡有行人同行过一里路，她便向姜负低声示警：“似有可疑之人尾随。”
街道之上，见有人跟随并目光闪躲，少微更是暗暗握紧袖中藏着的新匕首，郑重提醒姜负：“这次绝不会错。”
姜负回头看一眼，遗憾道：“这次更是错得不能再错。”
少微不服：“那他何故一路尾随窥视？”
姜负笑面如花，凤眸轻眨：“你说呢？小鬼。”
少微茫然皱眉。
姜负谆谆教导：“那你以为为师何故晴日也多佩斗笠？”
少微却有应答，且一答就是俩：“遮阳，或掩人耳目以防被仇家认出。”
“非也。”姜负重新佩上斗笠，叹息着给出正确答案：“无它，唯过分貌美尔。”
对外貌美丑并无太多注重，习惯只看重生存喜怒的少微，听得这般解释，仗着身高劣势，仰起脸头一回认真打量姜负斗笠下的面貌，学着去建立一些这方面的认知，以提高自己的分辨能力。
总之这一路，过分警惕的少微不是在错认仇家，便是在错认仇家的路上。
直到此时，眼见墨狸拎刀而起，跳下窗去，少微不免有几分“终于来了”的石头落地之感——这回总不会错了！
少微几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攥着匕首奔向窗户，踮起脚查看情况。

第019章 黑吃黑
结果却再次给了少微扑空之感。
原来并非仇家寻至，只是住上黑店了而已。
虽说扑了空，少微却也精神抖擞，这还是她第一次住上黑店。
客房内，姜负点亮了油灯，盘坐在榻边，看着那个满脸是血、被墨狸拖了进来扔在地上、偷牛未遂反遭牛踢的伙计。
很快店主也来了，那是个看起来很敦厚的矮胖中年男子，他连连向姜负赔不是，只说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见姜负并不受用，店主便又指着那躺在地上哀嚎的伙计说，那只是他寻来的临时帮工，谁料竟是个见钱眼开的孬货，他这便将人扭送县衙受审！
姜负只是微微一笑：“有劳店家了。”
见她这就松了口，也没有要闹大的意思，想来身为外乡旅人也不愿在外惹事，店主遂赶忙拖着那伙计离开。
发生了这种事，原以为姜负一行人会连夜离开，然而店主暗中观察许久，却见那客房里重新熄了灯，人竟是又安然睡下了。
甚至直到第二日清晨，那行人还要了早食，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对此，姜负吹着热羹汤，给少微的解释是：“还下着雨，另寻新住处费事不说，又哪里比得上此处知根知底呢？”
少微不免对“知根知底”四字有了另辟蹊径的领悟。
然而那店主左思右想，越想越不甘心。
他先是总结了失败经验，认为昨夜伙计偷牛乃是败于手生，而后又合计了伙计的医药钱等损失成本，一咬牙，决定卷土重来，一不做二不休，来它个狠的。
于是，当夜，十来个打手横七竖八，从客房门外，再到楼梯处、大堂里，躺得到处都是。
店主目眦欲裂地看着遍地哀嚎的打手，再看向那些被砸烂的食案器物，简直心痛如绞……沉没成本俨然愈发昂贵了！
店主惊惧交加地抬头，脸颊发颤地看向二楼围栏处。
年轻女子施施然而立，黑衣少年面无表情抱臂在左，半大女娃雄赳赳地站在右边，手里还攥着从打手那里夺来的棍棒，棍竖在侧，人没棍高。
女子，傻子，孩子……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分明就是最适合坑宰的对象没错啊！
也怪墨狸昨夜闻声赶去牛棚时，那惨遭牛踹的伙计已经倒地不起，因此前者根本没有亮刀的机会，才给了店主再次出手的希望和胆量。
姜负将手搭在围栏上，探身问：“店家今日怎又请来这样多的临时帮工？”
店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话语磕磕绊绊难以收场。
姜负和气一笑：“店家，开门做生意，不能只想着大肆开源，日常节流才是长久之本。”
她说着，随手掷下一物：“如今夜这等铺张浪费之举，还是不宜再有了。”
店主下意识地跳脚避开她丢下来的东西，而后定睛一看，正是一截竹筒被摔得开裂，而里头的迷药分明已经烧尽了。
原以为迷烟未能成功燃烧的店主颤颤抬首，强行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看向那三人的眼神如同看待三只大中小不一的怪物。
那“大怪物”转身回房，不忘提醒他：“店家还是快些收拾干净，不要耽误了明早的饭食才好。”
店主简直想跪下抱头嚎哭了：“……”
——还要继续住啊！
于店主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心不甘情不愿剪不断砸不烂的萍水孽缘。
对姜负来说，现下不仅知根知底，另还收获了一份和气妥帖，更加没有道理另择它处了。
店主的和气程度甚至远超想象。
次日的朝食里多了好几样荤菜不说，那店主还亲自哭着跪着前来赔罪，双手捧着一只匣子作为赔礼，抬起头时，露出满脸可怖的青紫肿胀——
此人显然是夜里被狠揍了一顿，已彻底吓破胆了。
可少微心知这并非自己所为，而姜负和墨狸也没有离开过客房……那会是何人动的手？
姜负似也有些讶然：“几个时辰未见，店家这伤……不知是怎么来的？”
店主哭丧着脸：“是小人自己……是小人自觉德行有愧，自省自罚罢了！”
任鬼也看得出这是有苦不敢言的假话，姜负看起来却深信不疑，她称叹道：“店家也是性情中人。照此说来，这赔礼我若不收，倒要害得店家心中难安。”
店主赶忙称是，将匣子举得更高，求她务必笑纳。
姜负含笑示意墨狸接过。
次日晨早，天气大晴，姜负一行离店而去。
“三叔，就这样放他们离开吗？”头上缠着伤布的伙计不甘心地问。
“不然还能如何！”店主气得想要瞪眼却因眼睛肿胀而无法如愿。
十个打手都不顶用，难道他要再雇百个来？且不说就算得手了也根本裹不住雇人的成本，单说真闹得那样大，县衙里的老爷想闭一只眼也闭不成了，到时店还怎么开？
临近年关客人本来就少，如今更是全数吓跑了。
想到这一番折腾带来的损失，店主心中痛楚更胜脸上。
实则他也是上个月才接手盘下了这家客店，上一任店主有意金盆洗手，才将这旺铺转手。
用前任店主的话来说，这是正宗的十年老字号黑店，以恶为本，童叟皆欺，战绩可查。
前店主还赠送了他许多没用完的蒙汗药，又与他引荐了县令老爷，带他拜了地头蛇……可谓门路资质一概齐备了！
纵然如此，他也不曾大意自满，挑选下手的对象可谓慎之又慎，毕竟头一单生意，还是要讲究个开门红才算吉利，可谁知左挑右选，竟反被过路雁拔了毛啄了眼，到头来他成了破财买命的那一个。
此番莫说是丢了出息了，能留一口气息就已经很不错了……若非身份所迫，他简直都想报官了！
出师未捷的店主拖着委屈无助的脚步往回走，不禁也思考起了金盆洗手的可能。
客店旁的一条阴冷窄巷中，一道抱臂隐于阴影里的灰影，目送着姜负的牛车走远，才打着呵欠抬脚离开此地。
牛车之上，姜负打开那只匣子，清点了一下里头的赔礼，几串赤铜边的五铢钱，两只小银碗，还有几块成色一般的玉佩。
姜负只单独拿起其中一块鱼形青玉，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称赞道：“此玉原本寻常，却被佩玉者养出了几分罕见的清气……想来这玉的原主人多半是个神清骨秀的君子人物，就是运道不太好，竟也遭了这黑店洗劫。”
少微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只问姜负：“此番在这家客店中闹出不小动静，会不会留下痕迹叫仇家发觉？”
在陪人逃命这件事上，少微堪称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第020章 春雪白
看着这个时刻不忘防备仇家的小鬼，姜负笑答：“逃命者原该一丝不苟，所过之处半点不留痕，而咱们这般招摇过市又争又抢，不恰是最好的障眼法？”
这番歪理只能叫少微勉强信上三分，她隐隐觉着，姜负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依仗底气。
招摇过市的姜负似想将这灯下黑的障眼法贯彻到底，正旦当日，她很豪气地在途经的郡城中开了一间上房。
在此之前，一行三人只在乡县的小店中落脚，这还是头一遭进城，入城需查验身份，用以证明身份之物谓之“传”，此物是由竹片制成，其上书有过关人的姓名籍贯，并加盖官府印信。
少微对这些行路规则所知不多，却很擅长观察学习，排队入城时，她看到前面的人大多出示此物，人有我无，两手空空，不禁几分心虚紧张。
谁料姜负却早有准备，不知于何时何处竟替她伪造好了身份凭证，那守城兵卒接过查看时，少微也悄悄看了一眼，视线略过籍贯地，只见其上书写姓名之处，赫然是姜少微三字。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随了姜姓的少微心有不忿，却也清楚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唯有配合着查验完毕。
此处是汝南郡的治所，一郡之首即为郡城，通常是一郡之中第一热闹繁华地。
时逢正旦，这繁闹中又添新岁喜气，在客栈中安置好青牛与行李，姜负眼见外面已是彩灯高悬，更有舞蹈乐声穿街而过，遂问是否有人愿意随她出去凑凑热闹。
墨狸第一个举手，表示他要去，来时他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街头小食，早已馋涎欲滴。
少微却道不去，姜负劝了又劝，她仍不为所动。
姜负以为这小鬼还在为姓氏之事生闷气，便想着出去买些好吃好玩的回来哄一哄。
谁知待回到客栈中，推门一看，却不见了少微身影。
姜负直觉少微不会因那一点闷气便冲动离开，当即只让墨狸去客栈前后院里看看，自己则在客房里仔细找寻。
这间上房十分宽敞，又分作内外两间，多置屏风幔帐，里间的床榻亦格外精致，青绿床帐此刻拿铜钩分挂在两侧，柔软褶皱稠密曳地，好似春日青柳。
拨开那层密密“青柳”屏障，一团小影子屈膝蜷缩在那昏暗的角落中。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苍白脸庞，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是生理性的眼泪，是人在忍受巨大疼痛时会自动出现的东西，无关脆弱与否。
姜负试着伸出手，少微却立时拿双手用力攥握住了那只靠近自己的手腕，疼到神思混沌的眼中是戒备的戾气。
少微此次寒症发作，比以往延迟了十多日，或是姜负一路为她施针用药调理的缘故。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根除绝非短短月余便能做到，之后姜负还需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来调整疗法。
少微这一路都很配合用药，只在预感到将要发作时，仍下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掩藏起来，不想将此时虚弱模样暴露在人前。
姜负口中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女孩的手还太小，一只手无法完全攥住成人的手腕，需要两只手合握抵挡才觉得安全。
姜负未理会疼痛的手腕，继而伸出另只手，轻轻落在了女孩头顶。
少微拿满是戾气的眼睛瞪着她，却也未曾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
“小鬼，别怕。”
姜负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里那份叫人不辨真假的散漫调侃，在少微耳中，那仿佛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的悠远话语竟如同立下宿命契誓一般真挚虔诚：“我不会伤你分毫。”
少微的戒备莫名松动之间，一根细细银针自姜负手中没入了她头顶发间。
这一瞬的细微刺疼已无法被痛到极致的少微感知到，施针过后，那只成年女子柔软的手依旧未急着离开，而是轻轻缓缓地抚了抚她的头。
那抚摸似乎也有药力一般，每一下都带走了一些疼痛。
客房外炮竹声喧闹，孩童嬉戏追逐唱着童谣，诸声谱作喧闹乐章，如同这个热闹的正旦夜赠予大孩子的摇篮曲。
姜负将昏睡过去的少微抱去了榻上，这还是这一路来少微第一次在榻上睡觉。
又为少微施了几针后，姜负甩了甩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得意感叹：“小鬼，任你百般不愿与为师共寝，今夜却是躲不掉了罢？”
她说话间，走去窗边，抬手将窗打开，刚侧身避让一瞬，便有一道灰色身影单手扒窗提身跃了进来，另只手里抓着只酒坛子，倒不知在窗外等多久了。
那是个留着满脸胡子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衫，气质落拓不羁，他的目光扫过床榻，声音几分粗哑却也尽量压低：“孩子睡了？”
“是啊，拿针刚哄睡过去的。”姜负盘腿在食案前坐下，拍了拍案，示意胡子男人过去倒酒。
墨狸从外面回来：“家主，未能找见！”
而后不待姜负回答，他已自行看到了躺着睡觉的少微，遂“哦”了一声。
看到那灰衣男人在倒酒，墨狸并没什么反应，跑去外间，尽情享用买回来的诸般炸果小食去了。
加了桂枝与蜀椒的祝岁酒滋味浓烈，酒气飘出窗去，催得巷口桃枝早早冒出新芽。
南方风中已少许暖意，而少微时常遥望着的长安城里却又落下了一场春雪。
随着这场白茫茫的岁旦春雪，仁帝突然病下了。
天子近年来愈发崇信神鬼之说，修筑了仙台宫，聚集能人方士，掌吉凶事宜。
名动天下的相师百里游弋为仙台宫之首，其人自十七岁起便高居国师之位。
自去岁八月起，这位年轻的百里国师闭关至今，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
国师闭关，必是关乎国运大事，但陛下病重，需仙台宫设下祈福典仪，此事自然不能无人坐镇，最终由太子刘固亲自前往仙台宫，为父皇祈福增寿。
这本是被人称颂的仁孝之举，直到祈福第三日，一名参与祈福的道士惊惶面圣，颤颤向仁帝呈上了一物。

第021章 仙台红
那是承载了无比恶毒的巫咒之物。
而此物是从太子在仙台宫中下榻的卧房里发现的。
仁帝暂时未下定论，而是令人速去搜查太子居所，然而负责搜查之人却在太子寝宫的桃树下发现了类似的巫咒铜人……其上赫然刻着天子的生辰八字。
仁帝压制着的悲怒之气终于爆发，他呕出了一大口鲜血，巨大的愤怒与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安几乎将这个正在病中的帝王吞噬。
仁帝当即使人拟旨，着心腹宦官中常侍郭食，以及绣衣卫首领祝执率禁军前去仙台宫，治太子刘固悖逆犯上之罪。
禁军围下了仙台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降罪，太子断然否认，称有人诬害于他。
太子身侧的内官也为储君喊冤，叱骂郭食与祝执狼狈为奸，离间君臣父子之情，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绣衣卫首领祝执手中的长刀捅穿了胸腹。
祝执拔出长刀，鲜血迸溅，一双冷厉眼眸泛着寒光：“陛下诏书在此，凡敢违抗不遵者，就地诛杀！”
一行内官侍从们惊骇万分，护着太子后退。
太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内官，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随这些人离开，一旦落入郭、祝二人手中，他将再无机会在人前发出声音，便等同认下了这谋害君父的罪名。
而这样的污名，一旦沾身，便再也洗脱不得……
他不认罪，他务必要见到父皇！
双方剑拔弩张对峙之间，太子被心腹护卫着回到下榻的居院中，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然而不多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内侍惊惶归来，涕泪横流，伏地泣道：“……陛下所在正宫前殿已然戒严不许除太医之外任何人进出……龙体危重，情况难辨！”
刘固神情震颤，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他的父皇会不会已经……
紧接着，一名系着斗篷罩着风帽的中年女官赶到。
刘固立时迎上前一步：“墨姑，母后可曾见到父皇？父皇此时……”
“小君亦未能见到陛下。”女官墨姑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双手捧上一物。
刘固不可置信地看向此物。
墨姑决然的声音掷地有声：“小君有令，中常侍郭食与绣衣卫首领祝执假传圣意，趁陛下病危之际欲图谋害储君——小君着殿下调兵，诛杀逆贼！”
小君乃是大乾皇后的别称，凌皇后可以调动她的卫队与部分禁军，而凭借墨姑手中的皇后之玺则可大开长安武库，调取盔甲兵械。
刘固心性平和温雅，可他心知母后做出如此决定必然已是别无选择，身为人子，他当立即拔剑遵从母亲之命，杀出一条血路！而非做一个在生死存亡关头质疑母亲决策的懦夫！
主张与民生息，性情柔顺悲悯的凌皇后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求见仁帝却被阻于殿门之外，她跪候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得宣见。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跪下去了。
若殿中的君王当真已至大限之时，那她就是在这个关头唯一能护下大乾江山基业的人。
若殿中的君王尚且清醒却不愿相见，那她则要做护下儿子的母亲，更要做保全身后无数追随者的小君。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仅有这一条向死而生的路可走。
凌皇后果断迅速的反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仁帝。
听闻太子于仙台宫矫诏，持皇后之玺开武库，武装心腹与皇后卫队，与祝执所率禁军展开了厮杀，仁帝蓦地挥去宫人奉来的药茶，猩红的眼中是惊怒的泪：“……吾妻与吾子亡朕之心，恐非一朝一夕矣！”
仁帝与凌皇后初遇时，先太祖皇帝刚立稳江山不过一载，那时仁帝刚被立为太子。
凌皇后出身卑微却聪慧灵秀，初时为太子刘殊妾，写字读史皆是刘殊所授。
之后太子妃亡故，刘殊登基成为仁帝，便册封了她为皇后，私下以夫妻相称。
一夕之间，少年夫妻情碎，天家帝后兵戎相见。
禁军奉天子之命诛杀谋逆的凌皇后，椒房殿中禁卫侍从拼死相抗。
仙台宫内朱血成河，太子刘固身负重伤。
一行绣衣卫直入长平侯府，奉旨请长平侯凌轲入宫听旨。
凌轲刚归京不足十日，军中虎符已上交天子。
天子此时却仍不能放心。
可是听从入宫去，便能够真正打消天子的怀疑吗？
因心悬利剑从而戒备留意之下，此次提早听到了仙台宫风声的凌轲，想到先前与阿姐就那“八字示警”在书信中做下的诸般约定，竭力克制着心绪，跟着那一行绣衣卫，离府上马。
然而行至半途，马匹发出一声嘶鸣，绣衣卫闻声望去，却见长平侯毫无预兆地调转了马匹方向。
刀剑声，弓弩声，刺破了这最后一寸平静的夕光。
黑夜仿佛是于瞬息间降临了。
凌轲终究未能遵守与阿姐的约定，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仅率一支心腹部曲，径直杀去了仙台宫。
凶悍的凌家百人之师，在禁军中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凌轲浑身浴血，救下了外甥刘固。
脸上布满血泪的刘固被提上马背，竟倏然感到万分委屈：“舅父……”
“思变莫怕，舅父带你去见你父皇！”凌轲将少年护在身前，提枪策马，冲杀出去。
纵然情形无比惊险混乱，刘固却仍于顷刻间明白了舅父的一切用意。
颠簸马背之上，少年储君泪如雨下，他拼力劝说舅父离开，不必再管他这被疑弃之人，可舅父就这样一路带着他杀到了宫门前，强硬地为他掘出了一条父子相见的血路。
叱咤沙场的大司马凌轲，无人不知无人不畏。
守在宫门前的禁军见他杀来，惊恐之下，一时只作防御姿态，等待天子示下。
然而却见凌轲下了马，刘固也被他扶了下来，他当众解下染血的衣甲，弃于雪地之中，屈一膝向宫门方向而跪，声音似能穿透那紧闭的宫门：“请告知陛下，臣凌轲无谋逆之心，持刀来此实为奸贼所迫！”
“臣自知以武犯禁乃是错中之错！然而太子无辜——”凌轲看向负伤无力跪伏在侧的少年，眼中含泪，猝然挥刀：“轲愿自罚一臂，唯请君父开恩，容许这拼死想要见父亲一面的无辜孩儿跪到您面前去，听他道一句剖心之言！”
凌轲刀随言落，生生斩断一臂。
“将军！”
“舅父……！”
凌轲身侧的心腹与刘固俱是大震大痛。
眼见如此英雄竟以此等方式自毁，执掌宫城禁军的郎中令薛泱也不禁目露惊骇悲痛之色。

第022章 稚子兵刃
于这千钧一发生死之际断臂，似非明智之举，但凌轲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件唯他可做之事。
或许是因为那八字示警之故，凌轲在反复思量之下，内心深处已存了一丝预感。
得益于那一丝预感，他才能从今日这突如其来的惊乱变故中保有一份冷静，透过这层层表象看到仙台宫之祸背后真正的根由——
太子突然背负上了以巫术谋害君父的嫌疑，这固然触碰到了天子的禁忌逆鳞，可十数年的父慈子孝，陛下无论如何也不该不给太子任何申辩的机会，竟直接下令让手段残暴的绣衣卫首领祝执前去问罪太子。
天子的怒气来得太过汹涌，也太过决绝。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此事不过是一粒火种，只是火种飞落之处早已铺满了火油。
这火油是陛下心中压抑掩藏了许久的不安，而这诸多不安正该与他这个太子舅父有关。
根由在他。
那灭门之祸的屠刀原是为他而来，太子突然卷入刀下不过是一场意外……是有心者察觉到了那把屠刀已经举起，遂趁机将太子一并推向了刀锋之下！
凌轲自然知道他杀去仙台宫，逼至宫门前，如此举动，无论如何已再不可能为君王所容。然而属于他的死局本就已经布下，便也不存在自绝生路，一切倒因为果的顾忌挣扎都没有丝毫意义。
这是人心造就的死局，唯有借人心裂痕才有希望替思变破开一丝生机。
哪怕自此后，陛下与思变之间注定隔阂乃至陌路，但只要能在今夜换来一寸缓冲喘息之地，思变就至少还有活的希望，能活，就能有机会去查明真相。
凌轲的下属惊慌失措地为他包扎断臂之处，凌轲面色青白，用仅剩的一只手紧紧捂住简单包扎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
他手中仿佛紧攥着一根长长的弓弦，那弓弦绷紧到了极致，将他的手心割得鲜血淋漓。
弦的另一端遥遥握于帝王手中，而弦身之上，附着着无数人的生死性命。
——该动兵一搏吗？
纵然已将虎符归还，但凭借凌轲在军中威望，纵无兵符在手，他也未必不能强行调动城外三中之一的兵力，这足够挑起一场浩大而持久，一旦开启便会有各方人心介入、不能轻易停下的厮杀。
可他在与谁厮杀？——那余下三中之二，亦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供他厮杀的战场又在何处？——脚下这片土地之上，是他用十数年的拼杀与无数将士白骨，才得以勉强铺出的太平初象。
这场厮杀之后的胜者是谁？——不会是他，甚至也不会是君王，更不会是无辜百姓，只会是隔岸观火的始作俑者而已。
准确判断一场战争的代价胜负走向是他唯一擅长的事。
而这些都绝非凌轲想要见到的结果。
人人都有自己的坚守，他原本就是个不知变通的匹夫而已。
他断的不仅是一臂，他私闯至此，罪名已定，他在告诉君王，他可死，他愿死，他凌轲宁可自断而亡亦不为祸国之剑。
只求君王见他此心，不要殃及更多无辜之人。
凌轲紧紧攥着那根无形之弦，眼中含着泪，看向那巍峨的宫门，等待着弦的那一端传来回音。
天下真正大统尚不足百年，六国史书与诸子百家著作曾被焚烧一空，大乾虽建，但刘家江山可以依循的先例实在太少，有关大国社稷之经验也还未来得及累积——
足下踩着这样一片前所未有的开阔土地，昔日的仁帝也好，凌轲也罢，他们都自认走在一条全新的道路上，他们志同道合，彼此欣赏，意气风发而又对大乾的江山版图充满了野心规划，于是他们几乎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道理会步前人后尘，他们理应开启新天地，什么君臣离心鸟尽弓藏疑心生暗鬼？皆不过无能者所书昨日迂腐狭隘之旧诗篇。
然而此时，凛风呼啸而来，还是翻到了这诅咒般的一页。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巫咒。
若无可挽回，那便尽量削弱这代价吧。
相识多年，纵然不知何时竟已不再相知，但臣与君之间，理应还保有这一丝“共识”与“默契”存在。
然而这份被凌轲笃信着的“共识”与“默契”却未曾有机会被验证。
仁帝在昏厥之前，听到的最后一道急报，是长平侯抗旨杀去了仙台宫救下了太子，正在向正宫门杀来的消息。
仁帝几乎是双目赤红地看向了手边压着的一封密奏，那是长平侯通敌匈奴的罪证，早在两月前便秘密递到了他的手中，他隐而未发，甚至仍有一丝犹疑不定……他并不欲让太子牵涉其中，故才令太子去往仙台宫祈福。
可谁知他的太子借祈福之名行诅咒之举，他的皇后反了，凌轲果然也反了！
仁帝胸口气血翻涌，脑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拟朕口谕，今夜胆敢犯近宫门者……不惜代价，格杀勿论！”
于是当凌轲断臂的消息传至未央宫正殿时，回应那传话禁军的便是这一道格杀勿论的御旨。
郎中令薛泱纵有百般不忍，却也不敢不遵，长安内外局面瞬息万变，说不定已有消息被送到了城外军营中，没人能担得起这代价。
而在薛泱下令动手之前，后方负伤的绣衣卫首领祝执已策马追至此处，他见得宫门前对峙的情形，怒然质问：“大胆薛泱，待犯禁者视而不见，莫非逆贼同党？！”
薛泱色变之际，祝执所领禁军已举刀杀上前去，而祝执在马背之上挽起了手中长弓，箭矢刺向凌轲所在。
凌轲凭一臂尚可挥刀挡落这支箭矢，然而更多的箭矢很快逼至。
满身是血的少年向他扑来，将他护在身下。
但如此局面之下，已是谁也无法去护住谁了。
刘固浑身扎满了箭矢，凌轲身上也很快遍布血洞。
椒房殿中，凌皇后立于高阁之上，一名武婢单膝跪在她身侧，送来了宫门外的消息。
凌皇后闭了闭眼睛，眼底却无悔也无泪。
走到这一步，不是她的错，不是思变的错，更不是她阿弟的错，既然无错，为何要悔？而既已在这绝境中拼尽全力无愧于心，便也无需有泪。
“既荷——”
“婢子在！”
“带虞儿和从南一起离开，去寻思退，告诉他，让他听话，一切到此为止，退得越远越好。”
武婢既荷闻言抬起头：“小君，那您……”
既荷话未说完，惊惧地伸出手去，却只来得及抓到那华袍一角。
正月春夜中，凌皇后自高阁上空一跃而下。
风雪过耳，死亡来临前的一瞬，她脑海中快速闪过了这一生的经历，最终定格在了幼时和阿弟一起放羊时，在草地上赤足奔跑的画面。
一日放羊时，听到了马蹄声，她拉着阿弟躲在大树后，看到一队人马疾奔而过。
那队人马装束并不威风，乍一看不过是这乱世之中并不起眼的一支乱军草寇，他们的刀剑有些破旧，只旗帜上绣着一个还算醒目的字，她那时不识字，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知那原来是个“刘”字。
从此后，她和阿弟便和这个姓氏纠缠相连，至死方休。
远归的马蹄似从凌皇后的旧梦中奔出，马背上载着的是她并不听话的小儿子。
正旦前夕，刘岐奉母亲之命，去往长安两百里外为父皇寻访一位仙医。
刘岐不是很想去，他才回来没几日，且他昨日还和母后说过他心间疑虑，母后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含笑对他说，向他父皇尽孝才是正理。
刘岐想了想，似乎也对，父皇是这天下之主，只要能让父皇欢喜安心，想必没有什么劫难是破除不了的吧？
况且，当真会有什么劫难凭空发生吗？
他离京前两日去见父皇，父皇还拿了把桃木剑丢给他，说要试试他的剑法可有长进，他志得意满，父皇累得气喘吁吁，就坐在殿门前的石阶上，说只怕再有两年，便要输给他这顽劣小儿了。
他来不及得意，父皇转而要考问他的经史，他心里发虚，去向走来的兄长求救。
父皇那天分明还笑得很开心。
可此时……
提早归京的刘岐一路策马冲到宫门前，看到的是舅父和兄长残破的尸体。
他身侧随行的四人是御前禁军，持天子令节，故而一路无人敢拦。
与此同时，一名禁军由宫内而出，带来了凌皇后伏诛的消息。
伏诛，伏诛？
刘岐瞬息间已分不清虚实，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只看到祝执手里提着剑，去拨弄舅父破碎的尸身——
于是他拔剑冲上前去。
然而须臾间，不知何处飞来一支短箭，倏然钉入了他的左腿中，阻止了他的脚步。
刘岐猛然一跪，仍要再起身，而祝执已冷笑着示意手下之人向他的方向开了弓。
“大胆！”
随着一声怒斥，墨色的披风挥开，一道威严的身影挡在了刘岐身前。
祝执微眯双眼，看向那丝毫不知避嫌，竟赶来了此处的鲁侯冯奚。
老人声音有力：“且不说稚子初归，不明事态！其乃陛下之子，如何处置唯有陛下可以决断，胆敢僭越者，皆当以谋害皇子之罪论处！”
鲁侯蹲身下去，紧紧抱住了那个满脸恨意泪水的孩子。
作为马背上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鲁侯纵已上了年纪，却也足以将一个受了腿伤的孩子牢牢箍在怀里。
刘岐不知道自己被鲁侯这样禁锢了多久，他在这赤红的雪地里悲吼着，挣扎着，如同置身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脚步匆匆掠过，直到一人停在刘岐面前，慢慢蹲身下来。
被血染红的雪地中，一只锦盒静静躺着，里面盛放着的几粒褐色药丸散落开来。
那是刘岐为他的父皇求来的“仙药”，那名“仙医”年迈，行动迟缓，刘岐为了快些回京，让人在后方护送医者，自己昼夜不停率先赶回。
此刻，那药丸被来人一粒粒捡回到了锦盒之中，递向刘岐。
刘岐循着那只递还锦盒的手，看向眼前这位蓄着短须，面孔严正，看起来永远不近人情的严相国。
对方赠予了他一句话。
“此乃稚子兵刃，六皇子当善用。”
稚子即便有再多的怨恨，也注定杀不出这铜墙铁壁禁军重围。
稚子应当握紧稚子该握的“兵刃”，用这“兵刃”为自己争来活着长大的资格，乃至更多其它筹码。

第023章 国师预言
黎明在动荡里降临。
仁帝自昏迷中醒来，听着那些纷乱的消息。
他披衣靠坐榻上，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后，那双眼睛里最先浮现的竟是一丝迷惑与荒谬。
死了？
都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全死了？就在这短短一日一夜间？
凌轲没有动兵吗？皇后都敢开武库了，凌轲为何不曾动兵？那些逐渐要只知有凌而不知有朕的所谓“凌家军”分明就在长安城外！身为大乾君王他胜券在握，凌轲大可以负隅顽抗到底，然后在真正的穷途末路处死去……难道不该是那样吗？
为什么要断臂，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突兀的方式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
仁帝在心间问了又问，这问声逐渐急切乃至愤怒，已没有人可以回答他，而他迫切需要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答案。
严相国在赶来的祝执等人开口之前，肃容道：“陛下，长平侯救下太子后，长跪于宫门外，自断一臂，请求陛下见太子一面，而至死未曾有动兵之意——”
“故臣以为，长平侯率亲卫去往仙台宫营救太子，实为认定太子蒙受莫大冤情，不愿君臣父子遭奸人挑唆以致国朝社稷动荡——此乃逼不得已之举，而非谋逆之心，万请陛下明断。”
祝执看向那位一向中立冷僻的严相国，压下眼底阴鸷，向仁帝垂首道：“陛下……”
祝执刚要开口，却见皇帝猛然挥袖，拂落手边榻案上一物，声音沉极：“逼不得已，而非谋逆？那这是什么！”
死都死了……死都死了！
是他下的令，犯近宫门者格杀勿论……是他亲口下的令！
死都死了，难道要告诉天下人，是做君王的错杀了凌轲吗？
“他自知以下犯上，即便动兵亦无胜算……所谓断臂之举，不过是仍企图令朕放下戒心的手段罢了！”
仁帝似在昭告众人，又似在说服自己，他终于找到一个“答案”：“他背地里做出了勾结匈奴之事，又趁朕患病之机，暗中与太子合谋以巫咒之术谋害于朕……眼见事情败露，竟还敢心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卑鄙妄想！”
严相国捡起那封密奏，眼神微震：“陛下，其上所言未必为真……”
仁帝一只手撑在榻案上，闭上了通红的眼，一字一顿：“是真是假，朕自有判断、自会明查！”
殿内，许多官员暗暗看向严相国手中密奏，心间震动之余，却也各自都有了几分清晰了悟。
长平侯已死，值此天子盛怒之下，国朝动荡之间，缄默似乎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人心立场不同，权衡取舍不同。
为太子、凌皇后及长平侯鸣冤者仍不在少数。
清查，镇压，有人下狱，有人被贬，凌轲的心腹部将也被流放大半。
唯一让大多数朝臣松了一口气的是，凌家军竟未曾出现大范围的叛变骚乱，这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总体维持了他们沉默的忠诚。
有大臣庆幸之余，盛赞乃天子威仪所显，国朝之师自然还是更忠于陛下的。
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长平侯死的突然而“及时”，这场动乱结束的异常迅速，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未曾来得及引起更大范围的波动，而朝廷的雷厉风行同时也震慑住了那些尚在茫然中的兵卒们。
听着群臣之言，仁帝沉默不语。
而刘岐梦中屡屡重现与舅父在天狼山上的那一场夜谈，那夜同样在场的还有舅父麾下的三名心腹部将。
一场没有兵变纷争的收尾，代价总是相对可控的。
这一切已称得上过于顺利，但帝王眉间的郁色却一日比一日更深重了。
此一夜，未央宫前悬着的铜钟突然发出鸣响。
仁帝被惊醒，郭食连忙退去殿外喝问何人无故敲钟，尚且无人认领这罪名之际，那铜钟竟又再次自行嗡鸣作响。
未央宫中一时陷入惊惶，有人私下猜测这是凌皇后的亡魂在作祟。
仁帝面色阴沉，连夜急召仙台宫方士。
一名方士大着胆子开口：“小人曾听国师有言，道是‘铜取自山，故铜乃山之子’，此刻铜钟无故自鸣，恐有……恐有山崩之象出现啊。”
一旁的小内侍闻言，仍是瑟瑟发抖，思来想去，竟也说不好凌皇后亡魂作祟与山崩哪个更可怕些。
仁帝未轻信那方士之言，而是令人提前请国师出关断此异象。
但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两名道士奉命前去请国师出关，隔门行礼说明缘由，却始终听不到室内回应。
二人不得已，唯有从外面强行将门打开。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打开费了些工夫，而门开之后，二人却惊见国师打坐的蒲团之上只剩下了一副衣冠。
可明明他们日日都会送来饭食，只是为了不打搅到国师，饭食皆是按时通过一方狭小的暗格递进去，每次送饭时他们都会顺带取走上一次用罢的碗筷，每每可见饭食都是被动用过的！
两名道人在偌大的静室中寻找一番，却只发现了两只体肥毛亮的黑色狸猫。
而国师的衣冠之下，竟有一根白骨，骨上有金色字痕，为隶体，如同碑刻，共四行十二字。
两名道士颤颤捧起那衣冠白骨，一路高喊：“百里国师……羽蜕升仙了！”
天光将亮之际，仁帝亲眼看到了那白骨之上的十二金字：
离心起
荧惑至
天机归
紫微盛
——这像是一则预言。
“荧惑至……”仁帝眼神动荡着转头，看向未央宫铜钟的方向，所以，当真有何处出现了山崩异象吗？
十日后，南郡太守呈急报入京：洞庭湖水决堤，洞庭以北，南郡境内，山崩二十余里。
此事传开，南郡内外竟有不少百姓哀哭，有流言称此山正是长平侯的化身，身死而山倾。
仁帝令绣衣卫严查流言源头，一时间京中又兴起一阵自危之风。
也有朝臣伺机攀咬政敌或报私仇，因鲁侯曾力护刘岐，有人指称鲁侯乃是废太子余党，乃至有人供出去年腊月凌轲归京途中，鲁侯夫妇以拜神为由，实则出京私见凌轲，不知图谋何事——
谁料如此一番揪扯，最终却揪出了鲁侯府上的一桩家事。
鲁侯被如此栽赃，唯有当众明言了家中女儿冯珠被凌轲意外救回之事。
在此之前，冯珠归京的消息一直是个秘密。
鲁侯府上早年便传出死讯的女公子竟被找了回来，这固然称得上是一桩奇事，但并不足以在偌大朝堂上引起什么波澜。
唯独向来稳重沉肃的严相国却蓦地抬眼，定定看向了鲁侯。
出宫之际，严相国甚至顾不得行走仪态，疾步追上了鲁侯，询问冯珠之事：“鲁公，敢问……”
鲁侯却是打断了他的话，只叹气道：“相国，还是不见为好。”
深春的风拂过宫墙，荼蘼杏花簌簌而落。
刘岐经过杏花宫墙下时，静静停留，看了片刻。
他拖着一条有些跛的左腿，去往未央宫。
一路宫人纷纷避退行礼，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这是自那夜祸变之后，六皇子第一次得以出现在人前。
这个孩子仿佛突然从一个皇子变成了一件遗物，那三个人的遗物。
如此遗物该如何安置？
仁帝终究未答应亲自见这个小儿子，只道：“朕许他说一句话。”
郭食带着一名内侍退了出去，向跪在殿门外的刘岐传达了陛下之言。
郭食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这个孩子。
这一句话很重要，关乎这位六皇子的去路，甚至是生死。

第024章 他想杀我
若这孩子要为他的母亲兄长舅父喊冤，胆敢因此对他的父皇有怨愤之情、哪怕只是一点不敬，那就实在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不懂事的孩子往往会带来麻烦，这可不好。
那倘若这孩子不喊冤呢？——现如今外面仍有少许人冒着性命之危为废太子和长平侯鸣不平呢，外人都喊，他却不喊？冷血无情亦或是伪装隐藏？不管是哪一种，都难免叫人不安心，这也很不好啊。
郭食静静看着这个处境为难的孩子。
那孩子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双手托起，将头叩下，一字字清晰坚定：“兄长为人子，恐做扶苏，唯有拔剑；舅父为臣子，恐生兵乱，故才断臂；而父皇为君王，所做所为皆为国朝社稷安稳而虑，亦无过错！错的是蓄意挑拨栽赃的奸贼！——万望父皇保重龙体，有朝一日儿臣必当找出这祸国之贼使其百死赎罪，还母兄舅父清白公正，还父皇与大乾朗朗清明！”
很长的一句话。
这句长话的主人还未至变声之龄，嗓音仍有孩童稚气，回荡在这殿门外，却有几分惊心动魄，话中的爱与恨都那样鲜明。
他的父皇仍被他归于敬爱之列，父皇是被奸人蒙蔽的痛心者无辜者，是不得不履行国君的责任。
是啊，他是在丰盛的爱意里长大的孩子，他的父皇母后兄长舅父都那样宠爱他，他们不久前还是最亲密的家人，他理应将这恨意只灌注在外人身上，而对他的父皇保有足够的信任。
所以他恨的是那奸人，理应百死的奸人，他要找出那奸人，向他的父皇证明他是对的。
实在是“恰到好处”的天真与意气。
郭食微微含笑接过那锦盒，触碰间，他感受到那孩子的手指冰凉到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
巴掌大的锦盒上有着点点暗沉污痕，那是在那个雪夜里迸溅过的血。
帝王同样冰凉的手指无声压下那些已经暗下的血痕。
郭食一字不差地将刘岐所言复述。
方才跟随郭食一同出去的小内侍动容垂首，小声补充：“六皇子未曾哭啼，奴却仍闻得两分泣音……”
帝王的手指打开了那只锦盒，几只药丸安静圆润地挤在一起，竟也有几分难以名状的可爱可亲。
殿内安静到只有香炉吞吐出的香雾还在徐徐而动。
没人知道皇帝都想了些什么，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些许倦怠的沙哑：“备笔墨吧。”
“诺。”
刘岐一直跪到郭食带着担任中谒者令的传旨官宦从殿内出来。
中谒者令宣读圣旨，殿门两侧和廊下守着的宫人无不垂首细听。
那是一道让六皇子离开京师，往南边去的旨意……若非是还给了个郡王封号，好像要和流放无异了。
先皇建国后，就连那些胸无点墨的乡下本家兄弟大多都被封了王，这些年来那些异姓诸侯王先后消失，刘家的王就更多了，什么梁王代王东平王……这位六皇子还是第一位只做了个郡王的皇子。
数月前还是皇后亲出的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呢。
没有宫人敢流露出感叹怜悯的神色。
“儿臣刘岐，叩谢父皇恩德。”
圣旨是由蚕丝织造的绫锦绢帛，两端饰以翻飞银龙，接过捧在手中，柔软冰凉。
刘岐起身，眼中含着泪，最后看了一眼大殿。
他退下石阶，行出一段路，祝执迎面大步而来。
祝执只微一抬手当作行礼，未有正眼相待，脚下连停留都不曾。
但在二人擦肩而过之后，这位感知敏锐的绣衣卫首领却止了步，回头看去。
那个孩子果然也停下了脚步，此刻慢慢回头，看向了他。
这一眼，让祝执就此记了千百个日夜。
深春的阳光过于明亮，那张脸却阴凉苍白，短短数月间，这个孩子瘦了许多，又似乎长高了许多，稚气消去大半，或因叩首而散下的一缕额发垂在耳旁，那双眼睑弧度格外利落流畅的眼睛下此刻病态、阴冷，而又布满杀气。
祝执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却见那个孩子微微弯起了嘴角，竟露出了一点笑容。
丝毫也没有方才殿前含泪叩头时强忍悲痛委屈的天真模样了。
而仿佛在说，我活下来了，我会杀你。
这个笑容诡异冰凉，像是寒夜里突然闪现的磷火，烧出了一片幽蓝的火光，呼啸着席卷扑来。
这直面而来的感受尤为危险，而又充满令人厌恶的挑衅，祝执险些忍不住要拔刀之时，一声喊打断了他：“祝统领！”
是郭食走了过来。
郭食再了解不过祝执内里不过一条疯狗而已，他有时真怕这疯狗不分场合一通撕咬。
祝执看着那道微瘸着一条腿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低声道：“他想杀我。”
郭食抄起宽大衣袖：“他没有证据。”
祝执嗤笑：“是啊，他没有证据就想杀我了。”
“你若动手，没有证据也有证据了。”郭食笑着问：“祝统领原本清清白白，难道要因小儿挑衅，便中计自污吗？”
听得“中计”二字，祝执眼神愈沉，他看向郭食：“陛下待他是何处置？”
郭食似觉得可怜：“放去南边，离京两千里远。”
大乾数东面最为富庶，人口密集，农事发达。北面则因临近匈奴，多设军事重镇，军马充沛。西面多异域小国，人员流动复杂，与北面又有接壤。
唯有南边荒芜苍凉，往往犯了过错的人才会被丢去南地，可见帝心疏离。
祝执却仍不满意：“该斩草除根才对。”
他的声音又低又冷：“可惜那夜就差了一点，差一点他就成同党了。”
“是啊。”郭食叹气：“可惜他不是同党，他未曾参与谋逆，他只是个给父皇求药的可怜孩子……斩草除根？根，却也是从陛下这棵大树身上发的根啊。”
天子被威胁时生出的怒火可焚去万物，但这怒火消散后，再去亲手拔除血脉相连的无辜稚子，却是很难的事了。
更重要的是，天子在这场动荡中获益太多了，且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多的利益，此时被权势和安全包裹着的天子，没有道理再去吝啬一点怜悯……这点怜悯可以安抚天子的人性，人性不能一直沸腾焚烧着，否则会彻底陷入疯狂。
握紧一点人性，才不会变成没有锚点的疯子。
世人的人性也需要安抚，受百姓爱重的凌皇后死了，宽仁的太子刘固死了，战功赫赫的长平侯死了……若君王连这个亲生稚子都不肯放过，那究竟是何等心虚？又何等叫人胆寒？恐惧多于敬畏，是否值得全心效忠便成了需要犹豫的问题。
各异姓诸侯国不过刚被平定，又有国师十二字预言现世……不能再刮起更多使人心飘摇的寒风了。
且皇帝信奉神灵……旁人不知，郭食却很清楚，皇帝因山崩钟鸣之事时常噩梦连连，天子明面上不会承认南郡山崩是因长平侯身死的说法，但心中岂会没有丝毫迟疑。
若再执意滥杀亲子，违背天理人伦，只怕再生灾象。
所以这位六皇子能保下命来，除了言行聪敏，另有帝王的情感权衡，政治时局考量，乃至对江山帝位风水因果的顾忌……至于各中轻重多少，旁人不得而知。
或许还有些微不允许直面的愧疚……郭食私心里想。
他不免又想到了那死去的三人，看着安静明媚的春景，低声自语般道：“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啊……凌家军太过安分……”
凌家军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冷静沉默，像是被一道符咒压制住的猛兽，而这符咒按说只能是凌轲的军令……但，怎么可能？仙台宫事出突然，凌轲根本没有时间去安排军中。
郭食甚至猜测：“虽说想来不可能……但他是不是提早察觉到了什么？”

第025章 青衣僧
“那他便该提早调兵杀个你死我活才对。”祝执嗤笑着抬脚离开：“中常侍怕是疯了。”
“呸。”郭食冲着祝执走远的背影啐了一口：“疯狗也知疯字如何写，真是奇了。”
见祝执离开，守在不远处的郭食义子才垂首走近。
郭食踏出未央宫的宫门，见到了一个同刘岐年岁相近的孩子在宫人的陪同下走来。
郭食笑眯眯地躬身：“五皇子来向陛下请安？”
五皇子刘承轻点头，神情有些紧张。
“五皇子怕什么。”郭食依旧笑着：“方才遇到六皇子了？六皇子要孤身去南边了都不见害怕，五皇子比之还要大上几月，又可在京中长伴君父，有何怕之呢？”
五皇子再次轻轻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带着宫人进了未央宫。
郭食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背影，抬脚之际，一声叹息：“论品貌胆气确是比不得椒房殿里养大的。”
他声音很低，似在说与他的义子听：“然而，雄主克嗣啊……”
当今陛下是称得上雄主二字的。
陛下年少时便随先皇打天下，有胆魄也有智谋。
只是打天下耗费了十来年，先皇在位又八年，陛下登基时已是中年，又因年少时过的都是沙场奔波的苦日子，身体攒了些旧疾。
这样一位皇帝，登基一十三年，大乾国力增长数倍余，眼看异姓诸侯王之乱刚要止息，还有诸多雄图伟业尚在设想之中，如何能不在意寿命长短？
是以这位雄主开始建仙宫，信鬼神，服丹药，走上了追求长生之路，而人一旦开始着眼于长生，眼光便会放得异常之长远，对那些可能存在的威胁会突然出现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警惕。
于是就有了这桩桩件件……
因此，郭食倒是很看好这位五皇子：“做雄主之子，平庸些未尝不是好事。”
他也希望他未来的主人平庸些，听话些，他一个阉人虽不敢妄想长生，活个七八十岁的机会却还是要留足的啊。
郭食一路往少府去，为即将南去的六皇子安排随行事宜。
少府统管着帝室财政与皇家衣食用度、出行游猎等事项，郭食与少府里的属官说明来意，让他们为六皇子挑些机灵的内侍随行侍奉，其余一切用度也皆遵郡王之制，不能苛待了去。
众属官们忙去安排了，不多时，一排十余名内侍在廊下垂首站作了一排，郭食亲自掌眼挑选。
选罢内侍，一名僧人被带了过来，他向郭食双手合十行礼，郭食笑着点头。
这中年僧人身形高大，生得浓眉深目，一颗脑袋光溜溜的，披着青色僧衣。
此人是西域血统，约十年前，匈奴犯进西域，此人一路辗转逃至洛阳，洛阳民众从未见过“和尚”这一生物，华夏之国虽说历来物产广博，却也向来对新鲜事物好奇向往，洛阳官员遂将此人当作异宝进献给了陛下。
仁帝是个好学的君王，得闲时即会召这青衣僧询问些异国之事，或使其和其他官员一同翻译西域典籍。
但这青衣僧一心想传播佛道，言语间时常夹带私货，动辄便坐地宣扬佛法，长篇大论劝人向善止杀不说，甚至试图劝诫皇帝也剃度出家成为他的教众……仁帝难以忍受，逐渐也就不乐意召见他了。
大乾信奉道家，连儒家都要往后排，更何况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佛教，青衣僧多年来处处碰壁，却未曾放弃过传扬佛法发展教徒的志向。
“六皇子遭逢巨变，只怕性子要走了弯路。”郭食与青衣僧道：“大师如能从旁加以劝诫，渡得六皇子放下心结，来日陛下念着大师这份功德……”
郭食说到这里，笑着指了指仙台宫的方向。
青衣僧眼睛顿时放出光彩，只觉一座宏伟的佛家青庙，已然隐隐在望。
他念了声佛，郑重又虔诚地做下允诺：“小僧定不负陛下所托，必使六皇子早日放下心中嗔痴怨怖。”
待细问罢六皇子的年岁，青衣僧愈添信心，尚是稚子，正是听劝受渡的好年纪。
三日后，动身之际，青衣僧见到了刘岐。
那拖着一条跛腿的玄衣男孩周身气质阴冷，抬眼看来时，原本称得上漂亮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冷戾鬼气。
青衣僧不觉后退一步：“……”
在宣讲佛法之前，他打算先念一段金刚降魔咒用以自保。
青衣僧暗中观察，见有几位宗室子女来为这位六皇子送行，但这位六皇子态度疏离，径直登上了马车，竟是半点情面也不肯领。
鲁侯府也使了仆从前来送行，并带来不少珍贵药材。
这是鲁侯的主张。
冯序曾试图劝说：“父亲，此时或该避嫌……”
鲁侯却摆手：“当日是我在宫门前护下了他，又是我伤了他的腿，此时若毫无表示，倒显得异样了。陛下也知我是什么德性，我若一改作风不似个活人，只怕才要变作死人了。”
鲁侯虽因年岁增长而添了沉稳，骨子里却依旧不拘小节。
想当年大乾刚建朝时，规矩松散，他常喝得醉醺醺上朝去，与人几句口角冲突，便拔剑乱砍，大殿的柱子都砍坏了几根——先皇心疼柱子心疼得要命，刚打下江山，本来就穷！
于是新朝这才开始认真整肃风气，立下诸多规矩。
仁帝对这位已渐渐年迈的开国元老向来还算包容，有些事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夜宫门前，刘岐提剑要杀上去，正是被后方赶来的鲁侯所伤——用的是一柄精巧的铜制手弩，长与高都不过四寸而已，发出去的短箭细而小，但力道却不弱。
当时情形紧急，鲁侯为了阻止刘岐，对准了无脏器的腿部出箭，又在大腿处，这本是最保险的位置了，但不知是不是这孩子悲怒之下未肯好好养伤用药，竟数月仍未恢复……只怕会就此落下病根。
鲁侯有些愧疚，于是备下这诸多药材。
冯家上下皆知冯序性情中庸守朴，行事从不冒险，但鲁侯坚持要送，他也不敢忤逆，只好叹口气应下。
刘岐却并未收下，他端坐于马车内，闭着眼睛道：“请转达鲁侯，他的好意，刘岐心领了。”
刘岐对待送行者的态度，悉数传到了郭食耳中。
郭食今日未当值，一身常服在宅中修剪花枝，闻言叹息：“这孩子怕不是记恨鲁侯伤了他的腿，这是要偏执上了呀。”
过于偏执不知变通的孩子，可是成不了事的。
鲁侯听说刘岐拒绝了自己让人送去的药材，沉默着点头，未多说什么。
此时，车马队伍已经出城，一路南行而去。

第026章 少微大王
京中许多人都觉得这位六皇子此一去，从此再不见天颜，大约慢慢便要被遗忘了。
也有人认为这个孩子若能就此被遗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除了这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同样叫人唏嘘。
一是长平侯的小儿子凌从南，在宫中为皇子伴读，当夜出事时，这个孩子于混乱中逃去了一座无人的宫舍，不知是不是手里的灯笼不慎打翻，竟将那堆放诸多杂物的宫舍点燃了，只剩下了一具焦尸。
二是废太子刘固之女不知所踪，那个叫刘虞的女娃不过才两岁，如今生死不知……绣衣卫仍在搜找之中。
在众人眼中，与早已落定的大局相比，这些似乎都是微末小事，而随着刘岐离京，这场废太子之祸也跟着真正结束了。
各处明面上只余下零星之声，至于那些饱含无奈惋惜的长长喟叹，仅在无人时才能得以发出。
四月里，鲁侯府，冯珠院中大朵的粉白芍药开得盛极，香气铺满了整座庭院。
在申屠夫人耐心哄了许久之后，冯珠终于愿意从屋子里出来赏花。
冯珠一瘸一拐，拽着母亲的衣角，神情怯怯惶惶，看着满院子的芍药，有些怔然。
申屠夫人一手牵着女儿，另只手被仆妇扶着，来到花丛前，掐下一朵半开芍药，摸索着要给女儿簪花。
见母亲动作，冯珠忙低下头配合，乖巧模样像极了少年时。
鲁侯来到院门前，见到这一幕，威严的五官柔和下来，露出满脸的笑纹。
听到丈夫来了，申屠夫人便让丫头仆妇们陪着冯珠赏花看蝴蝶。
夫妇二人去了堂中说话。
“是有一个女娃娃，十一二岁，名叫少微……”鲁侯说：“依着那些人的描述，勉强描了幅画像出来。”
冯珠归家后，关于被掳走之后的记忆全都没有了，鲁侯夫人亦不想再刺激女儿，有些事便也不敢问。
但冯珠身上分明有生产过的痕迹，且她偶尔惊恐发作时，总会喊“晴娘”，有时还会赤脚跑出去，像是急着找什么人，找不到便会惶然哭喊起来。
鲁侯夫妇商议罢，决定暗中试着去探问一番，于是让人去了泰山郡，辗转找到了那些或入狱或服役的天狼寨中人。
“画像……”申屠夫人问：“看起来可像豆豆？”
鲁侯叹气：“不甚像。”
申屠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得找回来，这是咱们的孩子。又是个女娃娃，流落在外可怎么是好？先找回来再说。”
鲁侯点头：“好，那就让人去找。”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事，那山寨中的妇孺并未被治罪，有些自行离开了，还有些因害怕逃走了，也有些记得家乡的被放归原籍，得慢慢去找去打听。
“护下了豆豆的人可找到了？”鲁侯夫人转而问。
他们夫妇曾向长平侯道谢，想要报答这份恩情，长平侯却说他担不起这恩人之名，并将当日找到冯珠时的情形说明，言语间断定在凌家军赶到之前，另有他人救下了处境危险的冯珠。
这一点，从那石屋里的打斗痕迹与尸身便足以判断。
“这倒是暂时还没有可信的线索。”鲁侯思索着道：“此事有些蹊跷，也不知谁会为了护下珠儿，竟去冒险杀那匪首？想必是个身手不弱的人……我再继续着人去探查。”
“是该继续找，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情了，说什么也得报答。”申屠夫人信奉神灵，十分看重恩义因果。
鲁侯府里便供着一尊西王母像。
次日晨早，申屠夫人跪在神像前祈求：“求金母元君显灵，好叫侯府早日找回我儿血脉，也早日寻得救下我儿性命的恩人下落……”
此事按说要冯珠亲自来求，才能有所指引感应，但冯珠不敢出院子，更没办法亲自拜神，此刻便由贴身侍女佩捧着冯珠惯常穿的衣物，在旁代替叩拜。
神像前的香案上摆放着鲜花果点，还有三碗清酒，香炉中插放着三根三宝香。
佩叩拜罢，直身抬头时，只见那三根香中间歪了一根，向一旁倾斜去，两根香便挤在了一起燃烧着。
听说神前敬香，香烧得如何很重要——烧得旺代表所求有希望，若发黑、折断或灭掉则是不祥之兆，不知这两根燃作一根又是什么讲究？
那两根香合在一起燃得很快，一块儿香灰往下掉落时，映在小小的酒碗世界中，好似一座倾倒的大山。
一个着青袍的女孩仰着头，正立一片倾倒的断山之前。
少微随姜负一路南行，来到了这洞庭湖畔，见到了传闻中崩塌了足足二十里的山倾之迹。
想到路上所闻，看着眼前残景，少微心间一片迷惘。
长平侯还是死了，凌皇后与太子固的命运也未能改变。
片刻，少微垂下眼睛，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与十指。
她这双手确实并不具备挥一挥便能改变一切的神力。
可少微有一事实在不解，她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旁坐在巨石上伸直了双腿养着骨头的姜负在此时开口：“树大招风，山高易引雷霆……不过你看这山，祂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倒下一般。”
少微下意识地看去，只听姜负接着道：“山倒下的方向刚好阻截了洪流，彼时洞庭湖水决堤，若非此山倾于此，这里的百姓田舍必遭洪水淹没。”
少微闻言细看水流与断山，这才惊觉竟的确如此。
姜负感叹：“长平侯之心，未必不是这样。”
这是叫人听去会被抓走治罪的话，而做徒弟的则青出于蓝更加大逆不道——
“我若是长平侯，我必然会反。”少微在草地上盘坐下去，眼中看着那断山，眼神也坚定如山：“纵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杀尽想要杀我的人。”
“许多人大约都这样想。”姜负语气慵懒：“那日在茶棚下歇脚，那群地痞也说长平侯愚忠，若换作他们，定带着凌家军杀破天去……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将星，可若真起了战事，他们只会是绝望流涕哭求仁将庇佑相救的那个可怜人而已。”
少微听到这里，脸“腾”地一红，扭头看向姜负。
姜负眯眼一笑：“我说他们，没说你呀。你这只小鬼还是有些真本领的，想来不会是绝望流涕哭求庇佑的那个。”
“将想来二字改掉。”少微扭回脸，揪下一片草叶：“我可不是窝囊废。”
“为师自然信我家徒儿是个英雄人物。”姜负道：“可一人做英雄，怎样都好做。”
少微没能听得很懂，又看向姜负。
姜负说：“但旁人的命是很重的，这分量如山海，唯有握在手里的人才会知晓。”
少微思量间，姜负问：“为师给你说个故事听听，可好？”
少微很喜欢听故事，但又觉得若直接点头说想听故事显得幼稚呆笨了些，于是没应答，只悄悄等着姜负自行往下说。
可等了半天，姜负也不开口。
少微唯有偷偷扭头，却见姜负正盯着她看，见她看来，姜负立即得逞地仰头笑起来。
少微惊觉又中计了，一时羞恼，揪了一大把碎草叶就往姜负头上洒去，姜负伸手去拨头上的草屑：“你这小鬼欺师灭祖啊！”
她说着，抓起竹竿要教训徒儿。
少微哼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几步，突然听到一道久违的声音传入耳中：
“少微大王！少微大王！”
写在上架前
大家好，又一次来写上架感言啦！
这个故事又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尤其是少微的人物色彩有些太过浓烈，往常为了主角能够尽量不出错不被批评，所以在人物性格设定时会偏向居中一点，或者色调统一些，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
当然，睿智的，冷静的，仁善的，可爱的，敢爱敢恨的，每一种性格的女主都是不同颜色的瑰宝，我每一种都想写！只是真正写到五颜六色的少微时，心中又实在难免忐忑，怕这个还未成长、如混沌初开中奔跑乱撞着的一只野兽般的女孩会不被大家喜欢，好在写到现在，大家并不讨厌她，真是松口气又开心。
除了主角，其他角色也试图在人性的多面上做一些探索，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本书里不会有完美的人存在，大家都是有缺点有瑕疵的人，性格和认知以及所处的位置决定ta的举动，而不为追求绝对的、甚至也未必一定存在的完美正确。
总之这个故事绝不是为了教育人，更没有借鉴意义，它就是个故事，我觉得有点意思，于是写出来说给大家听～（如果大家从中得到了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那纯粹是大家本身悟性高，不是故事的功劳！）
这个放飞人物性格的故事将在明天上架，之后会努力保持每日四千字的更新！（人到中年，码字又一向很慢，四千字已是我身为人类的极限（好像单押了)
如果大家还算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有月票那就更好了嘿嘿。
v章依旧会在老时间更新，大家不见不散嗷^

第027章 失而复得的小鸟
少微立刻顿下了脚步，转头找寻那声音来源，与此同时，一道黄白飞影从侧方扑来，一边去啄抓着竹竿追赶少微的姜负，一边叫着：
“誓死保卫少微大王！”
姜负啊啊尖叫，后退挥袖驱赶那凶巴巴的鸟，并大声召唤墨狸过来帮忙。
在不远处放牛吃草的墨狸飞奔而至，拔刀护在姜负身前。
鸟儿叽叽喳喳飞向少微，少微大大张开双臂护着它，连忙道：“不许伤它，这是我养的小鸟！”
“难怪……”姜负从墨狸身后走出一步，探着头去打量那只落在少微肩头的鸟儿，啧声道：“难怪这样凶，见人就啄呢。”
还真是随主人随得贴切。
少微顾不上去听姜负说些什么，她欣喜地将沾沾从肩上抓下来，捧在手里：“沾沾……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少微的眼神简直都有些崇拜了，此处距泰山郡至少已有两千多里远了，沾沾竟然一路追到了此地，这实在不可思议。
沾沾站在少微手心里，将翅膀往后一收，翘起一只细细小爪颠了几下，看起来得意洋洋。
姜负握着竹竿走过来：“必不会是追来的，鹦鹉嗅觉不比狸猫灵敏，却比狸猫怕冷得多，想来它啊，应是遵从本能迁来了南边……”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正处于崇拜和感动之中的少微的脑袋上。
“……”双手捧着小鸟的少微抬起眼皮，看向姜负。
姜负立时面露费解与怀疑：“它这样怕冷的一种鸟儿，先前竟一直随你在泰山郡生活吗？冬日里也不曾离开？”
不得不说，这恰到好处的怀疑神色，极大地取悦了少微。
少微哼一声：“那是自然，它随我在天狼山过了三次冬。”
姜负一脸感叹：“如此违背天性，真是罕见，这岂不比千里迢迢寻来更加难得？”
姜负这一句倒是实话。
少微无从了解鸟类习性，只知沾沾的确怕冷，是以每当入冬，少微都会精心替沾沾布置那小小木屋，里外都铺上保暖的羊皮，天狼山上冬天极寒，少不了要烧柴烧炉取暖，沾沾冬日从不出屋，吃喝拉撒都由少微侍奉。
这一次，少微离开时的情况与上一回大有不同，彼时她满心悲乱，是人是鬼是梦是生皆分不清，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踩在幻境中，也不知自己要去往哪里，便未顾得上带走沾沾。
待与姜负达成约定，正式上路之后，少微不免遗憾思念。
此刻这遗憾则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
这还是姜负头一回见到少微流露出这样欢喜的鲜明颜色。
她捧着自己的小鸟跑了几步，将小鸟往上一抛，那漂亮的小鸟便飞起来，一人一鸟在草地上围着追着转着圈，人和鸟仿佛互换，女孩开心起来像只雀跃的小鸟，小鸟开心起来则学起人言，不停地叫着“少微大王”。
少微听得多了，回过神来，逐渐有些尴尬。
那年少微捡到沾沾，将其救下后，偶然发现此鸟竟会学人说话，很是吃了一惊，疑心此乃妖物，赶忙扔了出去。
但一个人想要单方面地扔掉一只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少微扔得累了，又未曾发现沾沾有其它妖异之处——吃得多这一点应当不算？——是以慢慢放下戒心，将这只赖皮鸟儿留下。
一来二去，沾沾从旁人口中听到少微此名，便学着喊起来。
被一只鸟直呼名字，少微总有一种被轻视之感，她决心要想出一个威风些的称呼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八岁的少微所能想到的最威风的称呼便是“大王”二字了，天狼山在泰山郡内，泰山郡归鲁国管辖，鲁王就是鲁国的大王，山匪们经常提到他。
于是少微要求沾沾称呼她为少微大王，但自有主张又略带反骨的沾沾从不肯叫她如愿，任凭少微如何引导胁迫，也一次未曾喊过。
少微逐渐也就忘了这一茬。
直到此番这久别重逢之下，沾沾好似一条久不见主人的流浪小狗，拼命摇着尾巴一般拿这个称呼来恭维取悦少微。
这过于密集汹涌而又不合时宜的恭维让少微慢慢有些无法消受。
姜负一手拄着竹竿，一手随意叉腰，含笑调侃道：“能将一只飞禽驯服至此，少微大王真是手段高明御下有方啊。”
“少微大王”彻底红了脸，抓起嗓子都叫哑了的沾沾跑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喝水，好堵住这鸟儿的嘴。
沾沾确实渴了。
少微掬了溪水捧在手心里，沾沾低头啄饮，脑袋上一撮鹅黄羽冠随着喝水的动作一抖一抖，煞是可爱。
见它喝饱，少微甩了甩手心里的水珠，就地在溪边坐下。
沾沾抖了抖羽毛，紧挨着少微站着，两只爪子轮流踩了几下之后，只留一只踩在草地上，另一只则抬起缩在羽毛里，薄薄的眼皮抖了抖，眯起了眼睛来——这是鸟儿感到安心时，才会做出的养神姿态。
养了会儿神的沾沾实在困极，脑袋点了几下之后，猛地往草地中一扎，干脆埋头趴在草窝里睡去了。
一阵风吹来，少微悄悄将自己的衣袍一角盖在沾沾身上，这意义不大的小小动作却叫少微异常有成就感。
姜负不知何时走近，在少微身边盘坐了下去，把竹竿放在一旁。
墨狸则继续放牛，找野果子吃去了。
四月的风中带着万物蓬勃的气息，少微的袍角下盖着失而复得的小鸟，心情是久违的愉悦，人也不由随和松弛了一些，她转头主动问姜负：“不是有故事要说么？”
姜负冲少微笑了笑，而后看向前方曲折绵延的山崩之迹，慢慢开口：“这个故事，叫做——剥。
少微：“哪个剥，剥皮抽骨的剥？”
姜负轻点头。
少微很不解这一个字如何能成一个故事？她私心里猜测这必是一个不乏血腥情节的故事，兴许还是个巫鬼故事，因此几分紧张几分期待，全神贯注地听姜负往下讲述。

第028章 随遇而安的新家
故事内容却与少微所想大不相同。
“‘剥’在六十四卦中，排在第二十三卦，上卦艮，为山；下卦坤，为地。故此卦被称为山地剥——寓意着山石剥化，崩塌于地，为山崩衰退之象。”
“而在一年十二月之中，‘剥’代表着戌月，也就是九月。”
少微听得格外认真，乃至叫这狡猾的道学知识猝不及防地钻进了脑袋里。
介绍罢‘剥’的身份，故事全貌便在姜负口中展开了：
“这一年九月，在北边的一座小山村中，‘剥’如期而至，阴气开始剥离阳气，天地之气转换，树叶由青变黄，万物即将闭藏……”
姜负娓娓道来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跟随着她的话语，少微仿佛看到眼前的青绿山水一寸寸渐变成枯黄颜色，耳边响起了凛冬的寒风之音。
“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村民们将树上所有的果实都摘尽了，将食剥尽藏之，他们以为这样便可以度过一个充裕稳妥的冬日，事实也确实如此……”
“然而来年，发生了虫灾，因为负责剥虫的小鸟因无食可觅都饿死在了漫长的寒冬里。”
“虫灾肆虐，果实被毁，就连果树也逐渐病死，灾害蔓延，百姓之食被剥尽，因饥寒而患病，于是又有了瘟疫发生……”
“许多年后，小山村里的百姓吸取了教训，便立下了‘剥月至，硕果不食’的规矩，他们会在树顶留下一些果实，鸟儿有果可食，被叼走的果核落地生根，会慢慢长成新的果树……于是冬去春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人们也就不必再惧怕‘剥’的到来，‘剥’虽必至，却再无法将阳气剥尽，总能留有一丝生机，以待来年阳坤春至。”
这个简短的故事不如少微想象中那般博人眼球。
少微未曾正经读过什么书，因此她无法凭空去想象从未得知过的事物的另一面，但当有人说与她听时，她也会随之去延展思考，而非张口便要否定。
少微静静坐着，自行联想到了长平侯的选择。
这一次，似乎还是有了改变的，这数月来在途中的见闻，以及姜负偶尔对局势的分析……从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里，少微能分辨出，这一次的动荡远比上一次要小得多。
少微记得，上一次单是长安城中肉眼可见的血洗，便足足持续到了深秋叶落的时节。人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各处怒火蔓延燃烧，一烧再烧，烧到侯府里的人都不敢轻易出门不敢轻易说话。
而此次却提早落幕了。
这其中的变数，似乎只能是长平侯的决定使然——所以，他在窥见了那个无法更改、如同剥卦必至般的残酷命运之后，竟如这断山一般，既知将崩，便在那最后一刻令自己决然倒向了阻断洪流的方向吗？
少微只觉无法可想，她是一个倘若自己遭受伤害，便要数倍十倍报复回去的人，她想她会永远做这样的人。
或正因无法可想，此刻她再看向那断山之迹，心间不由就逐渐聚起了一团难以名状的震撼之气。
这震撼无关褒贬，她只是震撼于——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可无论世人如何揣测他的动机评说他的对错，那竭力保全了一丝生机的崩塌高山已经彻底静默，静默的高山听不到也不必在意这世间的诸般议论了。
姜负并未去总结这个名为“剥”的故事的道理，也并不问少微有何感悟，只任由少微安静发呆出神。
风中慢慢凝了些潮湿气息，濛濛细雨飘飘浮浮。
少微从前只在泰山郡和长安生活过，那边的雨总是下得很干脆，或如珠或如线，很少能看到这样如纱如雾的雨汽。
肉眼看不清这雨水的行迹，少微无意识地仰脸，伸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只抓到一缕无形的潮风。
姜负转头看着这个抓雨的孩子，眼底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彼时她循着卦象一路去到泰山郡，却未曾想到等着她的会是那样一个残破凶戾的小孩。
姜负私心里也有过疑虑，她见过太多真正的聪明人，于是她很清楚这个小孩并不拥有绝顶的智慧，可一路相处至今，此刻再看着这个孩子，望着那一双试图捕捉雨水的手，姜负心间的疑虑终于倏忽消散了。
善恶皆天然，或许只有这块纯粹的顽石，才能锻造出不移的本心。
四月末的濛濛雨雾并不耽搁赶路。
姜负接过墨狸递来的斗笠，抓起竹竿从草地上起身。
少微跟着起来，随手将沾沾塞进衣襟里，快走几步，跟上姜负，问：“还要走多远？不是说行到春暖处便择地落脚？如今都要入夏了。”
姜负反主为客：“你选的路，要你开口说停下才能停下啊。”
少微疑惑：“如何就是我选的了？”
姜负：“你在昏迷时选的啊。”
少微一双眼睛斜睨过去，她这假师傅成日两眼一睁就爱胡说八道，真真假假玄玄乎乎。
少微将信将疑：“我若不说停下，难道你就要一直往南去？再往南要走去哪里？”
姜负答得认真：“再往南啊……此处往南四百里乃武陵郡，武陵郡往南四百里为零陵郡，零陵郡南行八百里则是苍梧郡，苍梧之南则再无人烟，便是西江与南海了。”
此时的少微尚无法意识到姜负能随口答出这样详具的地理位置，是一项很了不得的本领。
少微只听说过苍梧郡，上一回刘岐便是被丢去了那里，做了个苍梧郡王。
就连鲁侯府上的下人提到那位六皇子被放去了苍梧郡这件事，语气里都隐隐有些怜悯。
因此少微此刻一听到苍梧郡三字，便觉得那是一个最为命苦的去处，当即便不想继续向南了。
少微不怕过苦日子，少微却也不是非要过苦日子。
且她怀中的小鸟飞了这么远的路，也已经很累了。
听姜负方才大言不惭地说她说了才算，少微便故意问：“倘若我说不想再走了，此时就要在此地落脚，你也答应吗？”
姜负转头反问她：“果真想要在这里停下？”
少微微抬下巴：“嗯。”
“好啊。”姜负立时露出粲然笑意，她举起竹竿指向四下：“洞庭之滨，南望武陵，依山傍水……就算哪日被仇家追来杀掉，也可作为一块儿现成的绝佳墓地，实乃宜生宜死之无上宝地啊。”
片刻，她握着竹竿插入脚下草地中，微微弯身，另只手去摸少微的脑袋，笑眯眯地宣布：“听你的，小鬼，咱们就在此处安家！”

第029章 拖家带牛的寡妇
少微没想到姜负果真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日一行人在最近的县上找了客店落脚，次日晨早便去了县署办理落籍文书。
大乾施行的乃是郡国并行之制，共一百余郡，另诸侯国十八个——各诸侯国封地大小不一、所领郡县少则一两个，大则五六郡十余城相连，如后者此等势大的诸侯王，大多是开国之际所封异姓王，那是先帝初登基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之举。而今各大异姓诸侯王均已化作前尘飞灰了，十八诸侯国皆换作了刘家宗室所领。
诸侯国之主，在封国内有极大的自治权，拥有对除一郡太守之下的其余官吏的任免权，更享有治下的人头税与田租等，因此各诸侯国十分注重人口增长，对外来落籍者大多持欢迎态度。
譬如因开采铜矿而极为富庶的吴国，若遇在逃罪犯来投，甚至愿意为犯下罪行者出钱赎买折罪，将他们留下充作劳役。如有一技之能者，诸多优待庇护更是不在话下。
此时少微一行人所投之处，于洞庭湖最南面，乃是长沙王的封地。
封国之下的治所为郡，郡下为县，少微跟着姜负进了县署，去见负责人口户籍的文吏。
少微站在姜负身后，看着厅中那面听事壁，墙壁上描画着一文士画像，少微从刻字上半猜半蒙，勉强分辨出那大约是此处首任郡守的画像。
时下各郡县很流行在官府衙门的听事壁上画前任郡首长官像，并写名其人清浊进退功过，供后来者瞻仰或引以为鉴。
除了人物画像，壁上另画有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少微对这些更感兴趣，一边好奇地看那些奇异壁画，一边听姜负同那官吏胡说八道。
出门在外，身份履历都是自己给的。
姜负给自己打造的人设乃是寡妇，爹娘去世的也早，家中无兄弟，唯有一青牛，一仆从，一幼妹。
从她递上去的那证明身份籍贯的“传”上可知，她与幼妹“姜少微”乃是东海郡人。
官吏感叹：“东海郡距此怕是有两千里远啊……”
姜负也郁郁而叹：“是啊，若非逼不得已，又怎会千里迢迢迁来此地……”
官吏此时正清闲，见这貌美寡妇欲言又止，不禁往下探问究竟。
官吏的态度十分和善关切，增添人丁，于他的公务自有助益，而除此外，他见姜负相貌过人、身形骨骼也不窄小，不禁动了些心思——他们县令家的次子还未娶妻呢。
时下世人对寡妇并无偏见，甚至若是生育过的寡妇更受看重，有过生育经验，证明更适合延绵子嗣。
如今宫中五皇子刘承的生母芮姬夫人，在入宫之前也嫁过人呢。
至于克死过丈夫？这是因为寡妇命硬，命硬则贵，要怪只能怪死了的丈夫命格太弱，压不住贵妻。
他们县令可是为官人家，恰适宜娶一位命贵的寡妇回家镇宅啊！
然而越听这寡妇深言，却越不对味了……
她是寡妇不假，却是三嫁过的寡妇……换而言之，她单是丈夫就死了仨。
此次迁离故乡，是因她最后一任丈夫的兄弟对她起了别样心思——这句话搭配着她的样貌来听，确实十分可信。
官吏已经有些额角冒汗，只能勉强接话安慰：“觊觎兄嫂，这非是君子所为……”
姜负：“是啊，许是老天也看不过眼，将他的命收了去。”
官吏愕然：“也……也死了？”
姜负轻点头：“夜晚从墙头上跌下去，磕死了。家中便再容不下我。”
官吏汗流浃背。
克死个把丈夫倒没什么，但事不过三啊……克到如此地步，终究还是过火了。
他们县令家中倒也不曾贵重到此等境界……还是谨慎为先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叫命无。
官吏再不敢多作缠问，甚至在姜负等人离开后，叫小役重新将厅中洒扫，另折了桃木枝来。
此地多见桃林，官道两侧也多植桃树。
姜负一行人落户之地，便叫桃溪乡。
落籍资格不必拿钱来换，买屋置地的花销却免不了，少微猜测，姜负应是不想露富，又或是为了躲避仇家，故而选择在这乡间落脚，而非去繁闹郡县上置豪屋。
总之少微一点也不认为姜负有囊中羞涩的可能，途中少微倒是担心过这个，她即便再缺乏出门经验，但有一日，她分明看到姜负的钱袋已近见底，因而次日她连饼都只敢吃一张了。
姜负却另给她要了一碗肉羹，笑眯眯地说：“小鬼莫要替为师节俭，说了管你日日吃肉，岂能食言？”
姜负付账时，少微惊奇地发现，那只钱袋竟然又变得满满当当了。
这一路花销不菲，往南来，又多水路，寻常小船甚至无法满足需求——因为姜负执意要带上她的青牛，而非选择将其变卖、到下一程再另外购置新的坐骑。
这匹青牛甚至因为走水路而生了一场几千钱的小病，姜负依旧不抛弃不放弃。
也因此这一路走得很慢。
而在这漫长途中，少微不下十次看到姜负的钱袋由瘪变饱，如此循环往复。
少微怀疑过姜负使墨狸深夜出去盗窃，却找不到丝毫证据。
于是少微只能被迫怀疑那钱袋内藏某种乾坤，某夜趁姜负熟睡，装睡苦熬到半夜的少微悄悄匍匐爬行，摸到那钱袋，反复查看揪扯，又放到鼻前认真嗅了嗅，异样倒是不曾发现，反招来了墨狸也匍匐爬来，问她在偷吃什么。
姜负大约察觉到了徒弟的抓心挠肺，次日晨早，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中钱袋，眨眨眼睛，问徒弟：“为师精通点石成金之术，想学不想学？”
少微哪里肯信：“你若有此等通天本领，为何不也去做个国师，修行积德成仙去？”
彼时沿途中，常有人议论百里国师羽蜕升仙的传言。
至于那十二字预言，因事关国朝，并未被帝王允许大范围传播，但此等事注定是无法彻底被禁止的，仍传进了少数人的耳朵里。
听少微说起那位百里国师，姜负挑起细细的眉：“我若做国师，谁人来捡你这小鬼？”
转身之际，又拿玩笑的口吻说：“且待我活过这三十岁，再去做国师不迟……这一点还得拜托你啊，小鬼。”
总之那钱袋之谜仍未解开，少微盯着她背影，只觉此人每走一步都要掉一地谜语。
少微跟在其身后，踩在这满地的谜语上，脚下步步打滑，脑中猜测缭绕，甚至怀疑过姜负会不会正是那明为“升仙”实则遁走的百里国师？可之后少微又偶然听闻，那百里国师是个年轻男子。
另外，少微还热衷于跑去看各处张贴的通缉犯布告画像，却也未发现任何端倪。
姜负一句话里能埋三个陷阱，少微每每踩进去都会被捉弄一通，因而至今少微仍未能得知她的来历，至于那克死了一群人的寡妇身份显然是拿来糊弄人的。
县署里的差役将这拖家带牛的寡妇送来桃溪乡，交给了此处里正，便匆匆离开了。
姜负买下的屋舍在村子最后方，几间泥屋，屋后是一条小河，河对岸可见一座坡度平缓的温柔青山。
泥屋需要修缮，院墙也倒塌了大半，姜负托里正请了些村民来帮忙修葺，忙活了数日，付了些工钱。
一来二去，村后搬来个外乡寡妇的事便在附近几十户人家间传开了，一并传开的还有这寡妇克死了四五六个丈夫的神妙说法。
男人们有些自作多情的自危，村妇们则生出几分同情唏嘘。
泥屋前先围起了篱笆院，姜负说等过了夏日，赏看罢了篱笆外的春夏风景，再着手砌墙过冬更为合算。
少微有了自己单独的小屋，打扫干净后，将一路上攒下来的行李放进了屋中，床榻小几都很简单，都是新打的，泛着清涩的木头气味。
墨狸在院中挖土，姜负说要种些什么东西。
墙角处放了两口缸，装满了水，虽是用来防火的，却成了青牛和沾沾的饮水缸，沾沾秩序严明，坚决不许青牛喝它那一缸，每每青牛喝错，便要招来它一顿啄。
青牛喝饱了水，卧在树荫下懒懒地嚼着草料，沾沾飞来飞去，叽叽喳喳胡言乱语，试着教会在这个家里唯一不开口的牛也说人话。
牛听得困了，边嚼草边打起盹儿来。
沾沾也累了，站在牛背上休息。
困意会传染，姜负打着呵欠回了屋去，不忘交待正在扫院子的少微好好干活。
姜负前脚刚走，少微便拎着竹扫把出了篱笆小院，往屋后跑去。
沾沾忙挥起翅膀跟上。
屋后草木茂密，紧挨着村后的河，平日里少有人踏足。
山清水秀，花草满目，午后的阳光已有两分初夏热意。
少微做了一件偷偷想了好几日的事。
她丢掉扫把，踢掉方头足履，光着脚扑进了那片青草地里，打了个滚儿。
像是小动物来到新的栖息处，想在这新地盘上涂满自己的气味，这个过程会带来许多安全感和归属感。
少微打了几个滚儿，仰躺在草地里，手脚大大展开，呼吸间，觉得很自在。
虽说是为了活命才被迫来此，但这里总归没有在天狼寨中的煎熬自危，不需要时时刻刻担心阿母。也没有鲁侯府的众多体面规矩，不必活在他人异样的眼光审视下。
姜负很擅长让少微生气，但这种生气，与在天狼山和鲁侯府中的愤怒却不一样。
沾沾飞来飞去，洁白的羽毛不时抖落细碎的羽粉，在午后的日光下闪闪漂浮，洒在少微身上。
少微发呆间，脑子里在想，若姜负果真能医好她，待五年后二人互不相欠，一拍两散，她便带着沾沾走遍山川湖海，也做个像赵且安那样潇洒无拘、来去无踪的神秘侠客。
微风拂动青草，草叶挠在少微脸上鼻间，痒得她缩着脖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少微坐起来，拎着扫把，带着沾沾巡查一圈，熟悉附近的环境。
桃溪乡距郡县十多里远，出行还算方便。
初来乍到，总有许多东西要添置，今日添缸瓮、置碗盆，明日赊一窝鸡崽下蛋、买一只大鹅护院，后日添两床薄被、备几张凉席，时不时还要割两斤肉，打一壶酒。
如此跑了几趟，往返县乡的路少微已经很熟了，不必再跟着村民一起。这一日天刚亮，少微便和墨狸驱着牛车出了门。
墨狸见什么都想吃，虽不会闹着要买，却会站在食摊前久久不动，负责拿钱的少微拉他也拉不动，只好给他买几样。
如此一番采买并耽误，待坐上牛车，已是正午。
正午的空气里已初现炎热暑气，青牛的皮毛比寻常水牛和黄牛要厚得多，拖着车载着人和物，奔走间呼吸渐有些变快，乌黑的牛鼻子也冒了汗，顺着大鼻孔往下淌。
少微让墨狸停下车，自己从车上跳下，拎起那有些分量的两壶酒，问墨狸：“你认不认得路？”
嘴里咬着半块豚皮饼的墨狸点头。
“那你自己赶车回去，我抄山上近道。”少微一手拎着一壶酒，转身而去。
少微说的近道便是屋后小河对岸的那座山，翻山而行确实可以省去一些时间，正适合少微这等胆大独行，一身牛劲没处使的人。
因不远处有路可以绕行，这座山便少有足迹，山道狭小，两侧长满乱枝，胜在并不陡峭，沾沾在前探路，一人一鸟很快来到山顶处。
少微没由来地想到了上一次濒死之际，沾沾也是这样在山林间引路，做她的斥候。
看着飞到树梢上捉虫吃的小鸟，少微坐在山顶石头上稍作歇息间，暗暗更坚定了要活久一些的决心。
这时，山下突然有马蹄声滚滚接近。
少微下意识地立刻蹲身下去，藏身在草木间，往山下看。
马蹄越来越近，速度却慢了下来。一行人马队伍经过此处，从为首的轻骑仪仗，再到中间的华盖车马，以及奔行随护之人，先后都停了下来，在树荫下喝水休整。
有这面山体遮阳，山口又自有凉风，这段路确实很适合作为歇脚地。
山并不高，少微的五感又远超常人，她目力极佳，粗略望去，只见这一行竟有百人余，护卫佩刀，还有官吏内侍，以及一个衣着古怪没有头发的人。
那没有头发的男人来到一辆垂着轻纱的华盖马车前，双手合十不知说了些什么。
少微无意多做探究，打算转身离开之际，一阵清爽山风掠过，掀起了那华盖马车一侧轻纱，车内之人的侧脸与身形轮廓如凉风般闯进了少微正要收回的视线中。

第030章 一只怪物和又一只怪物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纵看不清具体神态，仍给人以凉意。
面对两名官吏以及那青衣光头男人的劝说，他似有些不耐烦，干脆闭上了眼睛。
少微有些无端迷惑。
这是刘岐吧？
他要往苍梧郡去，确实应该会路过此地，而她应该也不至于认错。
可是这个刘岐，同那夜被她按在雪地里打了一拳的刘岐很不一样。
人在遭受过巨大的打击之后，固然应当会有变化。
但这个刘岐，同那个请求她提剑了结他的刘岐却好像也不太一样。
少微对人性的层次区分缺乏经验判断，但她的天然感知是无比敏锐的。
刘岐气质的变化，让少微下意识地想，这份不同，是因上一世的那个刘岐只是在临死前得以找回了那份从容，还是这一世的刘岐经受了更大的变动？——可是长平侯分明以己身缩小了动荡与代价不是吗？
少微未能立即理清其中缘故，而在此时，一道青灰的影子倏然从她的余光中一闪而过，如同一片叶子般轻盈无声。
但少微瞬间断定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个人。
她周身立时竖起戒备，目光飞快地沿着那影子闪过的行迹去搜寻。
那道影子灵敏地攀上山顶一棵大树，身形瞬息藏匿在了茂密的枝叶间，而待少微捕捉到此人藏身之处时，只见其已迅速搭箭挽弓，箭矢离弦，骤然刺入凉风中！
在大乾建朝之前，天下割据动荡，除了明面上的战争之外，刺客袭敌也是一种很受各大势力喜爱的取胜之道，因此刺客之风一度十分时兴，哪个国主若手底下没有百八十个刺客可供驱使，可谓是一件很落伍的事。
大乾建朝后，这股刺客之风依旧没有消失，各大诸侯王封国之间以及与朝廷之间明争暗斗频繁，许多事件里都有刺客们出没的身影。
而今异姓诸侯消失，世道初见太平，那些刺客却不会一夕之间如冬日落叶全部死光，有人暗中自成势力，有人为新的主人效力，也有人成了漂泊独行的游侠。
此时此人，如此行动作风，显然正是一名刺客。
这是少微第一次遇到刺客，并近距离观看到了刺杀过程。
刺客动作极快，事出极为突然，而少微不是一个会不顾自身安危主动出手救人的人，她时常会豁出去，但只会是为了自己与阿母，再加上一只沾沾。
豁出去是为了自保以及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危险来临时，每每甚至不必思考，只凭本能便可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反击。
少微与刘岐虽有交集却并不深，后者自也不可能被前者无缘无故无条件纳入到本能保护范围之列。
自刺客手中离弦的箭矢正是刺向了那顶华盖宝车所在。
正在车前躬身劝说刘岐下车活动筋骨的官吏只觉头顶一凉，似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已有人惊叫出声，包括那青衣僧。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箭矢刺破了风中飘动的轻纱，寒光直逼向车内端坐闭目的少年。
在惊呼声响起之前，刘岐已经睁开了眼睛。箭矢逼近的前一瞬，他骤然向后方仰避而去，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箭。
“有刺客！”
“保护六殿下！”
突如其来的惊乱中，无数护卫向刘岐的车驾围护过去。
刚避开了那一箭的人本该缩藏于车内，等待一众随护者为他阻挡危机清除骚乱，但那道介于孩子与少年之间的身影却在高车之上直身站了起来，高喝一声：“邓护！”
华盖车，轻纱帐，他于车上直身而起，无疑给了那刺客再度瞄准出箭的机会。
刺客不会放过这等稍纵即逝的大好时机，箭矢再度呼啸袭来，邓护纵身跳上车辕，挥刀挡落这一箭的同时，高立于车上成为了醒目的箭靶也占据了视野优势的刘岐已然判断出刺客藏身之处，他眯起眼睛抬起左手，露出了宽大袍袖下缚于小臂上方的错金银铜弩机，右手屈指扣动机关，伴随着快速的咔哒声响，事先装设好的弩箭瞬间发出！
刺客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的目标会在这惊乱中如此迅速做出反击，甚至是在以身诱敌出手的同时精准反击，那些茂密的枝叶可以隐蔽刺客身影却抵挡不了弩箭，碎叶声响，刺客瞳孔紧缩，转身欲逃，却仍被那弩箭刺入了左臂，他发出一声闷哼，从树上半跃半坠而下。
“邓护，拿活的来见！”
“诺！”
邓护受刘岐之令，迅速带人上山。
少微不想卷入其中，借着杂乱的脚步声做掩护，转身而去，欲从山的另一面、也是她原本要回去的方向离开。
但那奔逃的刺客发现了她，或是担心她会暴露他的行迹，在这混乱中对她生出杀意，奔走间一支利箭直冲少微后心而去！
刺客并未将这个衣着寻常的女孩放在眼中，只当是附近哪户农家贪玩的孩子。
但箭放出去的那一瞬，意外就出现了。
那手中提着两只拿麻绳绑起的酒壶的女孩脚下未停，背后却仿佛生了眼睛，她身形往左侧一倾，一个极其轻盈的凌空侧翻，双腿落地的同时，伸出左手，精准地攥住了那支飞箭。
她不知何来的臂力，握住那箭身之际，莫说身形了，就连那只手腕都未有丝毫晃动，稳定得不可思议，她手中甚至依旧还提着那一壶酒，绑酒的麻绳被她缠绕在了手心手背上，那只手还很小。
刺客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这应变身手已是古怪，而这力气更是绝无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身上！
在刺客眼中那仿佛怪物一般的女孩清亮乌黑的眼睛此际满含被冒犯的戾气，报复欲在其间燃起。
一切只在瞬间而已，她眼神冷冽，横左臂于身前，忽而压低了上半身，抛出了那支利箭的同时，口中丢出一句冰凉嫌恶的话语：“该死的东西。”
箭抛出的一刹那，她提身而起，掠出右腿，踢向那箭羽，被物归原主的箭矢倏忽间加快了速度也被灌注了杀伤力，破开阻挡的青叶，斜飞着刺向那刺客脖颈！
与此同时少微转身而去，不曾回头看一眼，随他如何，反正他今日活不了。
那刺客虽被惊到，却不至于站在原处丝毫不动，可偏偏那箭矢乃是近距离斜刺而来，很难完全躲掉，他纵做出了反应，避开了致命的脖颈，却还是被贯穿了一侧肩背，跌摔进荆棘丛内。
被荆棘刮出了一脸血痕的刺客咬着牙爬起身，却因负伤而使行动不便，艰难逃奔的过程中，他频频后悔自己主动招惹了那个小怪物……原本想着要清除前路，岂料却反被断了后路！
少微很擅长在山林中穿行，她一路隐蔽着身形跑到了山脚下，却未急着离开——她还需过河才能回到桃溪乡，这段路无法掩藏身形，山上的人将会看到她的行踪。
少微蹲在山脚隐蔽处，将后背贴在山壁上，留意着山上的动静。
“少微大王，少微……”
“闭嘴！”
少微伸手将乱飞乱叫的沾沾一把抓住，塞进衣襟里。
沾沾不明所以地探出脑袋，摇了摇头整理乱掉的鹅黄羽冠，也学着少微警惕的模样留意动静，虽然它不懂究竟要留意什么，但模仿是它的拿手强项。
山上，那刺客已被邓护等人追踪到。
刺客口中不断地涌出乌黑的血，显然是中毒了，神智也溃散了大半。
邓护留意到了刺客肩背上多出的那一支箭，而此箭与刺客所用相同，箭上想必有毒，且多半是无解剧毒……总不该是，此人逃跑时不慎摔倒，自己的箭扎到了自己，毒倒了自己？
这猜测太过小众乃至荒谬，邓护很快便否定了，他一扫四下，令人继续搜查山上是否还有其他刺客的踪影。
那刺客被带到刘岐面前时，只勉强还剩下一口气，嘴里往外涌着一股股黑血，已经说不得话。
青衣僧见得此状，面色苍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刘岐屈一膝蹲下，听罢邓护在耳边的那句低语，伸手拔出了刺客肩上的那一支箭。
刺客仍有知觉，拔箭的疼痛让他抽搐着发出痛苦的闷声，口中的乌血涌得更快了。
下一瞬，那支被人握着的箭再次贯穿进他的胸膛，再拔出，再刺穿。
看着少年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刺客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浑然只一个想法……这又是一个怪物！
迸溅的鲜血有几滴洒在了青衣僧身上，他颤颤惊叫后退，仓皇地想要去找他的木鱼，一边颤声劝说：“六殿下……又何必行虐杀之举！不过徒增罪孽！快，快请停手吧！”
刘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一旁的内侍官吏们也个个如寒蝉一般。
一名佩戴着垂冠的长须官员在心中叹了口气，自幼跟随长平侯左右的六殿下胆魄远非寻常养在深宫中的皇子可比，正如方才在高车之上直面对敌反击，果决气魄实在叫人惊叹。
可如今这样满身暴戾之气，只会叫人怕而远之，而很难使人敬惧……如此又岂能成事？
长须官员想到此处，又在心中自嘲着笑了一声，他又如何会去指望一个蒙受了巨大打击的稚子“成事”呢？而那件事又何其艰难，本就注定无人能成。
长须官员眼看着那个孩子似乎终于发泄完了心中报复的郁气，沾满了鲜血的手握着那支滴血的箭，被心腹护卫扶着登上了马车，将箭随手一掷，丢到了小几上。
一名内侍颤颤跟上去，跪坐在旁替他擦拭手上鲜血，巾帕很快染红。
后方的马车上，青衣僧的木鱼都要敲烂了。
刘岐看向仍在山上搜找的人，似有些不耐烦了，下令道：“不必再搜了，动身离开此地。”
邓护会意应下，立时召人回来。
那名长须官员上前行礼，建议道：“六殿下，余下尚有四百里路，山峦重叠，道路曲折难行，视线多有受阻……为防再有刺客现身，汤嘉斗胆请六殿下更换后方车马。”
南方闷热，刘岐于半月前便在中途换了这轻纱华盖车，此车轻便凉爽，但无车壁遮挡，却是一重隐患，很容易成为刺客目标。
“汤大人，区区车壁也抵挡不了重弓弩箭。”刘岐看着那只血淋淋的箭，缓声道：“我偏要乘此车，且由他们来杀，我至少还能看得分明一些，不必做一个无知无觉无能的枉死鬼。”
见少年执拗不听劝，名唤汤嘉的官员便不再多言，只行礼后退离去。
队伍整理完毕，很快重新动身，车马疾驰，腾起尘烟，惊起山中飞鸟。
少微听到动静远去，立时从藏身处闪身而出，提着两壶酒奔过青青草地，踏着独木桥跃过潺潺河流，她步履轻快如飞，沾沾跟在后头，如一只飞鸟跟着另一只飞鸟。
“……小童！”
少微跳下独木桥时，一道喊声入耳。
她转头看去，只见约二十步开外，有一着灰衫的清瘦少年，双手合拢在嘴边，朝她大声喊着。
少微止步，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似乎并不比她大几岁，却称她为小童的人。
只见那他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对岸的山，大声道：“小童！你莫要一人去山中走山路，这太过危险！你家中大人知道了会着急的！”
少微觉得莫名其妙，不以为然，又因感到有些不适，便不理会，抬脚跑回家去。
“怎才回来？”
在方才那少年口中“会着急的家中大人”姜负确实等得有些着急了，她没什么讲究地坐在堂屋门槛前，张口抱怨：“我腹中的酒虫叫了好半晌了。”
少微没说话，只将两壶酒塞到她怀里，自己径直要往屋里去。
少微并未流露出太多异样，却仍然被姜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只手臂：“欸，等等！”
姜负的手指很快搭到了少微的脉象，便知她要发病了，立时兴致勃勃地将人拽着往炊屋的方向去：“……跟我来，我给你准备了一样好东西！”

第031章 怜悯又凶残
少微不解姜负为何要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直到她看见那一口盛满了药汤的大缸。
姜负伸手试了试水温，道了句“刚好”，笑眯眯地与少微道：“此乃为师为你精心调配的上好药汤，不单有助于解毒，还可纾解你发作之苦，另有活血舒筋、增长骨骼肌理之奇效——”
她口中一通天花乱坠，手也没闲着，要替少微脱衣。
姜负从很早之前便想要个女儿，养在身边，洗浴穿衣梳头装扮，想一想便觉乐趣无穷尽。
自捡到少微后，姜负便蠢蠢欲动，尤其是少微的头发生得极好，姜负一直想要上手梳一梳，但少微从不肯依。少微自己也不擅长梳头，每每只是草草梳通了便罢手，既不结垂髻也不簪珠花，随手一拢拿一根布条绑起了事，只要看起来不似个疯子即可。
此际姜负好不容易逮到为少微洗浴的机会，自不肯轻易放过。
少微死活不愿在姜负面前脱衣，奈何正值发病中，整个人抖如筛糠极度虚弱，如一只发了鸡瘟的小鸡仔。
倒也可以不惜以伤身为代价，强行运力御敌，但少微并没有这样做，她未曾仔细思考，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事态远没到达那样你死我活的地步。
少微如今待姜负是有了些信任的，哪怕她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而这信任真正落地的瞬间说来有些好笑，不为别的，只因少微目睹了姜负在途中为青牛买药医病的经过。
纵有了些许信任，但少微不乐意还是不乐意，她自己没力气反抗，遂大声召唤：“沾沾——！”
沾沾是个很称职的护卫，它飞进来对着姜负一通扑啄，顺便还拉了泡灰白色的鸟屎在姜负头上，屎到淋头的姜负一阵惊叫跳脚，沾沾趁势驱赶，将人啄撵了出去。
少微从里头将门闩上，三两下除去外衣，踩着木踏爬到缸口处，整个人一下就滑进了温热的药缸中。
药汤没过头顶，少微咕嘟嘟冒着泡，探出湿淋淋的脑袋。
正如姜负所言，这药汤果真有纾解疼痛之效，少微泡在其间，竟觉骨血里的寒冷与疼痛被缓解了大半。
只是人越泡越乏，待到药汤凉透，寒症发作的时间也熬过去了，少微却感到异常昏沉晕乎，似喝了十来斤烈酒一般，勉强从缸中爬出来，扯过衣衫将自己裹住，回到屋里，往榻上一趴，便呼呼大睡了起来。
睡到一半时，姜负似乎过来了，为她搭看了脉象。
少微有所察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实在睁不开眼。
姜负诊脉之际，看着那条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割伤痕迹，幽幽叹了口气：“这样新的一个小人儿，这样旧的一身伤疾……命也孽也。”
少微模模糊糊听着这句评价，却只在意姜负说她新而小，喃喃含糊好强回语：“我才不小了……”
上一次她都活到十七岁了。
姜负看着又沉沉睡去的女孩，认真道：“没人教会你如何长大，你又怎会不小。”
柔和的夜风在窗外徘徊了一夜，待到晨光洒落时，便和着鸟儿清脆的鸣唱，卷着空气中的微尘在日光下起舞。
窗内，少微在榻上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一口气睡足了十年的大觉那样解乏。
少微跳下榻穿衣，经过姜负屋门前，透过半掩着的门，看到姜负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正对镜梳发。
年轻女子广袖飘飘，乌发顺垂，身形匀称美好，执梳的动作也莫名赏心悦目，每梳一下，都缓缓倾泻出别样的自在风流。
少微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双手扒在门边悄悄看着这样的姜负。
姜负认真结下环形垂髻，自头顶分垂在两侧耳边，脑后又留一半发，以青绿缎带垂束。
梳好了头，姜负拿过一旁的小木匣。
少微知道那里头盛放着姜负每日晨早都会服用的丹丸。
姜负每月十五都会取少微的指尖血。
那些丹丸恰是朱红色，很难给少微带来好的观感。
白皙的手拈起朱红的丸，白与红，如暖玉染着冷血——少微看着这一幕，只觉姜负怜悯又凶残，矛盾得很，叫人迟迟看不清真面目。
少微不喜欢服食丹丸的人，在她的经历认知中，许多不好的人和事似乎总伴随着服食丹药，如秦辅，如那位帝王，再如她自己。
室内，姜负服罢丹丸，转头看了过来。
她似乎早就发现少微了，少微不曾刻意敛藏气息。
“看起来睡得很饱啊。”姜负笑盈盈着侧首，随口闲聊着问：“还不及问你，昨日回来得那样慢，可是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了？”
少微不想提及刘岐之事，随口敷衍：“走得慢而已。”
姜负轻拍了拍身边的榻，示意少微来坐下叫她把脉，边漫不经心地道：“我还当你遇到武陵郡王了呢，听说他昨日曾经过桃溪乡。”
少微愣了一下：“武陵郡王是何人？”
姜负：“皇六子啊，正是那位废太子的同母胞弟，叫什么来着……似是刘岐？”
少微内心不禁错愕：“他如何会来了武陵郡？”
武陵郡距桃溪乡四百里……刘岐不该是往苍梧去吗？
“听说他有一条腿落下了病根。”姜负随手收拾小几上的琐碎，一边说：“再往南去，多见湿热瘴气，这病只怕要越养越重的……武陵虽也属南地，却好歹能叫这孩子活命吧。”
少微看着自己扒着门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刘岐落下腿疾了？
这是上一回没有过的事，那这腿疾算是她间接带来的吗？
炊屋里传来整齐快速的切菜声，前几日姜负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卷羊皮书，上头全是各色菜谱，墨狸钻研得十分起劲。
伴着切菜声，姜负又拍了拍竹榻，因思考而略有些出神的少微抬脚走了过去坐下，伸出一只手，放在中间的小几案上。
姜负切罢脉，取出了一只牛皮袋，展开后露出一排银针，细针由短至长，粗细也不尽相同。
少微对针灸之术已经不陌生了，她内心有些怵这些针，表面上却愈显淡定从容，盘坐在榻上，闭上眼睛由姜负施针——眼睛看不到那长针，人也就没那么怕了。
然而此次施针却好似与先前有些不同，少微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针灸的疼度在少微感受中只是些微酸麻而已，这倒是不值一提，异样之处在于……她逐渐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
那些针不知是刺在了什么穴位上，她非但不能动弹，甚至连话也说不出了，只能瞪着一双眼睛质问姜负。
姜负笑微微：“小鬼，别试图提气将针逼出，否则气血逆流，轻则残废，重则毙命。”
少微瞪圆的眼睛中怒气愈甚。
“横竖也是要针灸，顺手多扎了几针，且帮你做一做这难如登天的静坐功课。”姜负一副不辞辛劳的模样，将盘坐着如一尊雕像的少微搬了搬，挪了个面儿，叫她面向窗户，又替她将双手搭在膝上——
“乖乖静坐调息，两刻钟后穴位会自动解开。”姜负拍了拍少微头，下了榻，伸着懒腰往外走。
早在行路途中，姜负便教过少微静坐，但少微是个闲不住也静不下来的性子，一坐下就心焦着急，也不知在急些什么，只觉好似有百余件大事等着自己去料理处置，待解开盘坐，起得身来，却又只是喝半壶水，磨一磨刀，这诸如此类的细小屁事。
此刻少微被强行固定在此，亦觉心中躁动焦急，但已知动弹不得，便只好倒数煎熬，她对着窗，一双眼珠转动着，先看到墙角处的缸，其中一只豁了口；又去看麻绳上搭晾着的衣，她的衣衫竟比姜负的短上那么多；再去看墙角排着的空酒壶酒坛，店家说之后可以拿回去抵钱，一只能抵几个钱来着？还有那篱笆墙，此时定睛看，只觉编得实在不算高明，缝隙间隔大小多有出入，若换成她来编，定然……好罢，她不会编这个。
少微简直将所有的东西都看遍了，只差将院中有几根草都一并数清，经此一遭后，再不会有人比她更懂这座小院。
她脑中一刻不停，显然并未做到真正的“静”坐，却也在这缭乱的思绪中不知何时调匀了气息，无意识地陷入了放松。
姜负眼见那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并不去纠正什么，观物本也是静坐的一种，先观外物再观内我，需要慢慢来。
不多时，一只蝇虫经过窗外，在少微眼前飞舞不去。少微极想将它捕捉，却苦于不能动弹，只拿眼睛瞪着，企图用杀气将其逼退，未果。
姜负见状，笑眯眯道：“你听觉过人，实乃这世间最适合静坐修行的人，且细听这蝇虫扇动翅膀之音，其中也有自然奥秘之法。”
少微在心中大声反驳：蝇虫最大的奥秘她早已参透，只在于它孜孜不倦地聒噪扰人。
待两刻钟结束，少微甫一解了穴位，便立即跳下了榻，想要去找姜负讨要说法，然而刚跨出屋门，先闻到了香喷喷的饭食香气。
昨日从外面回来便发了病，泡完药浴即倒头大睡，少微实在饿得厉害。
少微猛猛一顿吃饼喝汤，待放下碗时，那股怒气也散了大半，竟不好大肆发作了，只好严肃道：“我不愿做之事，你不可使奸计禁锢强逼于我！”
姜负“好好好”着满口答应下来了，但少微觉得她一点诚意也没有，心中不免气闷。
见她神态，姜负笑眯眯地问：“作为弥补，我教你功夫如何？”
少微嘁了一声：“你会什么功夫？”
“我虽不喜欢习武，但我很擅长教人习武。”姜负拎起竖放在墙根下的一根粗棍，甩向少微。
长棍呼啸而来，少微下意识地伸手，一把牢牢握住。
与此同时姜负的声音响起：“墨狸，跟她打一架，打赢了今晚有炙肉吃！”
正在洗锅的墨狸闻言眼睛放亮，连手也顾不得擦，立时奔来。
姜负将另一根棍丢与他，他接在手中，二话不说便向少微袭来，脚步在小院中腾起一阵尘烟。
少微连忙双手握棍抵挡，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这是少微第一次真正和墨狸交手，这个七情六欲只剩食欲的少年比少微想象中还要能打。
少微向来自诩力量过人，这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弱点，她习惯了以力量取胜，至多再辅以速度，却无太多技巧可言，压制寻常人固然不在话下，但遇到了力量速度相等的对手，这技巧路数上的劣势便很快暴露无疑。
墨狸多出奇招，那些招数少微见所未见，无从判断他下一步的招数，往往就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十来回合，少微便被那凌空一棍击败，虽双手还能握棍格挡着，但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她咬着牙起身：“再来！”
又几招过去，伴随着扑通一声巨响，这次少微整个人都被打趴下了，手中的棍“叮了咣当”滚出好远。
这还是少微第一次被人打趴下，全面意义上的趴下了。
墨狸手中的棍则抵在她的脊骨处，少微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被人叉着的野猪。
简直是奇耻大辱。
青色裙衫晃动着出现在眼前，依旧被叉在地上的少微抬起泛红的眼，看向走来的姜负。
姜负手里拎着她方才飞出去的棍，笑问：“要不要再打一场找回颜面？”
少微伸出手便去夺棍，用动作回答了她。
姜负轻一挥手，墨狸收棍放开少微，后退几步。
二人再次对打起来，这次姜负不再只是旁观，她坐在门槛上，会在关键时出声提醒少微做出正确应对，破解墨狸的路数。
但少微的本能习惯太过顽固，她习惯了本能应对，一时很难彻底更改，而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定下，容不下她迟疑思考。且她身高臂长实在不占优势，这一回合虽是多撑了几招，却还是又一次被打趴下了。
然而顽石最大的优点便是不会被轻易磨碎，少微越挫越勇。
此后，少微睡饱饱的觉，吃饱饱的饭，练饱饱的武。
她每日晨起静坐，放下饭碗、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便拎起长棍走向墨狸。
选择坚持静坐是因少微逐渐体会到了此中确有调息理气之妙用，很能助她提高专注力，这也是打架时必不可少的一项能力。
夏去冬至，半载时光飞过，少微手中的棍都断过了好几根。
每当午后，她常也会独自练功，姜负依旧坐在门槛处指点，视线中，女孩手中长棍挥舞出残影，呼呼的棍声搅进凛冽寒风里，结着霜气的落叶随着她的衣角起跃翻飞，如流星挥洒。
腊月初，桃溪乡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临近傍晚时，姜负在堂中煮酒赏雪，恃宠而骄的青牛进了堂屋里烤火，青牛卧在炉边，沾沾卧在青牛肚子上。
屋内一人一牛一鸟岁月静好，姜负不时悠悠哉哉吟诗。屋外少微负重前行，坐在屋檐下哐哐当当劈柴。
姜负喊她，让她停手：“小鬼，你来，为师有事与你商议。”
少微撂下柴刀，拍着手上碎屑，走进堂中：“又有何事？”

第032章 娇怯的家奴
姜负单手支肘撑在小案上，托着腮，眼中两分浅浅醉意，不答反问：“近来习武时，是否觉得很难再有快速进益，而多有难以领会之处？”
少微心口一跳，险些怀疑姜负怕不是能偷听到她的心声，她方才砍柴时就一直在琢磨此事，莫非砍柴声泄露了心声？
见少微默认了，姜负才往下说：“小鬼，为师觉得你是时候该读书认字了。”
少微几乎脱口而出：“我认得些字，足够用了！”
姜负不赞成地摇头：“若想融会贯通，却是远远不够。”
少微皱了下眉：“文与武不是两回事吗？”
“从浅表上来说确是两回事。”姜负道：“你若只是寻常资质，自也不必再多此一举。然而你身手扎实，悟性又极高，于武学造诣之上已然早早登堂入室，若想再进一步，便需要从文道之上开窍添智，方能有机会修得真正炉火纯青之境。”
姜负循循善诱：“纵不谈于武学之上的助益，识字读书本就是一桩天大好事啊，你总得知晓些道理才行。”
少微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不讲道理，然而姜负下一句却是：“你只有自己知道了这些道理，才不会被那些满口道理的人哄骗欺负。”
少微一时未能听懂，姜负与她解释道：“拳脚刀剑打在身上会痛会流血，会叫你知晓自己被欺负了。但许多听来正确的道理打落在你身上，你却未必能知晓自己被欺负了，如此无知，岂不可怜？”
一个人入世与否的区别非常之大。
正如少微，聪明的方面会表现得尤其聪明，但不懂的地方却会一窍不通、无从分辨对错，后者这种情况并非是她突然变得愚笨了，而是二者之间本就存在壁垒。
读书即是打破这面壁垒最有力的捷径。
姜负这番话让少微愣住了一会儿，在她心底荡起一层旧日浮灰，灰尘飘扬，一片茫茫然。
片刻后，少微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觉间抿直了嘴角，抬眼问姜负：“那倘若我说，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
问罢这句话的少微，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冯序那双无可奈何只好妥协的眼睛。
少微来不及去看清姜负的表情，只见姜负站起了身，要往堂外走，边对她说：“跟我来。”
路过屋檐下，姜负在柴堆里随手抽出了一根细细枯枝，拿在手中，走进院里。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如同银蚕丝交织铺就，满目光华剔透。
姜负用手中的树枝，一笔一划切割了这满地“蚕丝”，写就一行大字。
少微留神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念着：“少微乃天下第一……”
这七个字都是少微认得的，但其后剩下的两个字少微却与它们相顾无言，实乃陌路相逢，素昧平生。
少微横看竖看也猜不出分毫，纵然有些丢脸，却也只好问姜负：“……最后两个字写得是什么？”
姜负微笑：“智者。”
少微自是不信，更何况她认得“者”字，姜负分明在撒谎，因此她近乎笃定地道：“骗人，你必然是在辱我！”
姜负委屈：“空口无凭，你怎好这样冤枉为师？”
少微忍着怒气：“那你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什么？”
“我说什么你只怕都不会信啊。”姜负叹口气，可怜道：“瞧吧，认得的字太少，就是会被人这样欺负玩弄的。”
一缕怒气刚从少微眼中溢出，便听姜负说：“你若敢撒泼胡闹，人家还要笑你恼羞成怒。”
“……”少微后牙都要咬碎了。
姜负将树枝随手丢下，拍了拍手，道：“旁人说什么都不可信，这字还是唯有自己认得才最可靠，你不如先将它们牢牢记下，来日总会有答案的。”
似在说字，又不只是在说字。
少微看向那二字，目光如刀，一笔一划在脑子里描摹刻印。
被姜负丢下的树枝压在那两个字上方，便犹如一根棍子串着两根胡萝卜，少微被这两根邪恶胡萝卜吊着，从此便成了在后头疯跑的驴子。
少微如饥似渴地认字，一心想早日揪出那两个字来，堪称寻仇式学习。
偏偏姜负自有自己的教学章程，只先从简单的教起，刚开始学些难写的字，她便转头去讲经史了，总能叫少微与仇敌擦肩而过。
而少微在日复一日中也慢慢得以将心静了下来。
她学起东西来很快，好奇心与好胜心一般旺盛，书里有太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新的东西本就很能吸引她。
再加上她有着异常充沛的精力，姜负不止一次感叹：这头毛驴简直把石磨都拉出了火花来，她这个往磨眼里填粮食的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直不起腰。
这夸赞的话虽不算好听，少微却很受用。
同时，努力换来了肉眼可见的收获，收获慢慢堆出了成就感，这成就感开始正向反哺那个内里匮乏的孩子，填补着她，使她日渐充盈积极。
又一年春日到来了，看着那个脱去了厚衣换上春衫，一下就能看出长高了不少的女孩挥舞着扫把，风卷残云般将院子扫了个底朝天，姜负端着一碗清茶，靠在堂屋门前感慨：“真是使不完的牛劲啊。”
但就要有这股劲才好。
姜负见识了很多斗争，也读罢许多史书，因此她格外清楚，比命长乃是这世间顶级谋术之一，谁先将谁熬死谁就能赢个彻底——如此阳谋，听来过于朴素，胜在确实实用。
一心想活得久一点的少微此刻握着扫帚，立在院门前，迎着斑驳晨光，但见满目桃红柳绿，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回想这一年多的经历，倏忽间竟有几分误入太虚幻境的不真切之感。
日子并非悉数平静，偶尔也会有些细小的波澜麻烦。
姜负甚少出门走动，却还是引来了几道觊觎目光，哪怕她有克夫威名在外，也总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瘙痒——平静安稳的日子固然健康，刀尖舔血的艳遇却也使人着迷心慌。
否则那些书生遇狐仙而丧命的话本怎会十年如一日地受人追捧呢？
此一日，少微刚起身梳洗罢，抡起扫帚欲扫地，便听得叩门声响起。
墨狸打了一桶井水，正勤勤恳恳准备烹饭。
少微遂自觉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张男人带笑的脸怼入视线，少微双手把着门边，并未立即放人进来。
那男人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瞧，搓着手，笑着说：“……你家阿姊在家不在家？可方便与她说两句话？”
少微如今已略通三分人性，面无表情地拒绝：“她无空闲。”
见她人小小一个，说话却硬邦邦，那男人颇觉稀奇地“嘿”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被一只手从后方按住肩膀往旁侧一推。
于是另一个人从后方走出来，出现在了少微的视线中。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背后是另一张更加平平无奇的脸。
偏偏此人格外自信，大约是身上的肥肉与锦衣给了他底气，他挑了挑眉，挥着一把长柄竹扇，垂眸睥睨着少微，拿近乎手到擒来的语气含笑询问：“那现下可有空闲了没有？”
“……现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少微“哐”地一声将门合上，那人险些被撞到鼻子。
这二人虽遭拒而去，却贼心未死，一个趁夜翻墙而来，然而只翻了一半，待扒着墙头要跳下时，忽觉被院墙下的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低头一看，赫然对上了一双大大的牛眼——
青牛两只前蹄扒在了墙上，脑袋往上一窜一顶，直接将人给掀了回去。
那人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回到家里，在床上哎哎哟哟足足躺了半月。
穿锦衣的那个不肯信邪，也趁夜摸索而来，却压根没能近得了院墙，只在百步外便开始打转。
如此转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竟是进退不得，哪一条路都走不通了，男人惊恐地意识到——他这是撞上鬼打墙了！
偏偏夜间又起了浓雾，他开始试图呼救，却听见有一道声音先他响起：
“逆子！逆子！”
“祖宗的脸丢尽了！”
男人吓得彻底瘫坐在地，连连磕头哭着赔罪：“爹，娘，儿知错了！休要再捉弄儿了啊！”
这骂他的声音男女不明，分明是雌雄同体，定是他爹娘合体来教训他了！
若遇得狐仙倒还敢有一丝拼死的旖旎，遇得爹娘亡魂却不免叫人崩溃又惭愧。
那男人磕头到接近天亮，才被早起做活的乡里人发现。
少微看着那中邪般的胖子被人抬离，遂带着沾沾往回走。
沾沾口中不时又冒出一声“逆子”——这是它前几日刚在一个老翁那里学来的，它活学活用，尤其喜欢用在不肯开口说话的青牛身上。
少微跑回小院，向倚在堂屋门外的姜负问：“他究竟为何会原地打转？”
姜负这回没有胡诌，挑眉道：“我随手布了个障眼阵法，他被困在了里面而已。”
少微略感奇异地睁大了眼睛。
姜负含笑问：“布阵之法乃我师门绝学，想学不想学？”
这句问话的诱惑之大，让少微甚至无法故作拒绝。
少微对厉害的事物，多多少少都有些发乎本能的占有欲。
只是她忍不住问：“学这个也有助于解毒？”
姜负让她静坐，药浴，习武，读书，诸如种种，都说有利于她强身静气，有助于解毒，且又总要添一句让人讨厌的话：“这样取出来的血也就更清甜，更具药用价值。”
少微这些时日读书习字也懂了些道理，她很擅长姜负口中的“融会贯通”之道，因此如今已能隐约分辨得出，姜负软硬兼施让她去学的这些东西，对她都有切实长久的好处——
一旦有了分辨，少微便做不到理直气壮向人索取，此刻她正色问姜负：“你为何什么都愿意教给我？”
姜负流转的眼波反而微微一怔，静静看了少微片刻。
熹微晨光下，那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明净纯粹又向来懵懂戒备，然而此刻随着这句问话，却如顽石被剥开一片石鳞，露出了一角灵性的光华。
这一眼就此印在了姜负心间，而她竟一时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她敛起那一丝怔然，恢复如常，笑答少微的问题：“你不是说日后要做个侠客吗？多学些本领傍身，往后闯出个名堂来，也顺便替为师扬一扬名，我便算是后继有人，也不至于将这师门衣钵砸在手里，到了地下亦能安息了。”
少微很不喜欢听这话，却并非生气，她有些闷闷道：“等往后你医好了身上顽疾，有的是大把时间，大可以收百八十个徒弟替你扬名。”
“但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有资质啊。”姜负似乎考虑了一下，笑眯眯提议道：“那你且好好学，往后先由你替为师打出名号来，才会有百八十个徒弟愿意登门拜师——届时你便做那一呼百应的大师姐，岂不威风？”
“威风堂堂的大师姐”作为一个活字招牌，忽而觉得肩上的责任有点重。
此时此刻，看着笑盈盈的姜负，少微暗暗决定以后都不在血里下毒了——她下毒的方式是在姜负取血的时候保持愤怒——她记得姜负说过人在愤怒时血里是带毒的。
实际上，少微已经很久没能再“下毒”了……远在此刻做出决定之前。
之后小院里的日子便更加充实了，再无人轻易前来滋扰。
只是又莫名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姜负虽为寡妇，却是哪户有钱人家藏在外头的外室，否则就凭她四肢不勤的模样，是如何养活三口人的？还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声称那户有钱人经常会送东西来。
这话不过是凭想象捏造，但后半句确是误打误撞有些可信，常有人来送东西倒是事实。
少微总是见到家中有新的东西莫名其妙出现，那些东西既不是姜负原先带来的，也不是她和墨狸从郡县上买回的——这一现象与姜负的钱袋有异曲同工之妙。
且姜负虽闭门不出，却总能对外面的消息了如指掌。
此一日，姜负拿出了一卷又不知何时出现的古籍，面对少微怀疑的目光，她便也解释了一句，说法倒还算真诚，至少并未再拿“点石成金”的说法来糊弄少微：“……我好歹是个家主，虽在外避祸求药，日子却总不能过得太寒酸，有个心腹家奴不时来送些东西，岂不正常？”
少微：“那为何从未见到过你这家奴？”
姜负一本正经：“家奴生性娇怯，轻易不给人见。”
这“家奴”娇怯与否，少微不知，但她笃定此人的轻功必然十分了得。
四月里的一个深夜，功夫日渐长进、五感也愈发清明的少微终于嗅得了一丝蛛丝马迹，她掀被而起，快步来到窗棂前，恰见到一道灰影出现在院中，手中提着只包袱。
那灰影的觉知也异常敏锐，他瞬间发现自己被发现了，四目相对，愕然一瞬，他忙将包袱撂下，转身一跃而起，无声翻出了院子。
少微已提身从窗内钻出，飞身跟上，想要一探这娇怯家奴的庐山真面目。

第033章 太监的女儿
然而追出不过一两百步，那道灰影便踪迹全无，叫少微好生挫败。
不管在哪个方面都越挫越勇的少微，在五日后的夜里又一次将此人逮了个正着，这一回她的反应更加迅猛，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跳窗而出。
那“娇怯家奴”身量颇高，是个实打实的大汉，身形动作却轻盈如叶，迅捷似电。飞檐走壁，穿林踏溪皆不发出半点声响，少微此次奋力追赶，勉强追至一里开外，便再次将人跟丢。
再隔七日，这你逃我追的戏码再次于深夜中上演，少微一路追出了桃溪乡，奔出一座桃林，入目是一条河流，却又不见了对方身影。
少微累极了，干脆坐在河边生闷气，她气的是自己不如人至此，接连三次竟都没能追上对方半片衣角。
做师傅的没半点正形，没事就爱撒点小谎。
做徒弟的好胜心过剩，动辄便要生点小气。
而更可气的是，待少微累得没了人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时，天已大亮，只见院中赫然多了一张小案，案上一只酒坛，两只酒碗。
所以……对方在将她引远甩开之后，竟还调头回来喝了顿清晨的小酒？
酒碗空空，人已无踪，只余姜负一人盘坐在席垫上，支肘撑着微醺的脑袋，分外无奈：“好端端的觉不去睡，你非追他作甚？”
少微已累到没有情绪，只想回屋找自己的床，她路过姜负身边，声音已然萎靡涣散，却依旧不肯罢休：“你别管……”
姜负“啧”了一声，摇摇头：“一只驴究竟要拉几家磨才肯甘心啊……”
小毛驴拉起磨来没个轻重，做师傅的却不能当真放手不管，待回头拉废了去，还得做师傅的缝缝补补。
自此后，那位“家奴”夜中送物的频率固定为了每十日一次——少微逐渐摸清了这规律，其余的日子里便安心睡觉不空等。
少微从未能看清对方的面目，二人也从未说过话，却在一次次的追赶中莫名培养出了某种默契。
见到厉害事物便想据为己有的少微在一次次飞快的追赶中也飞快地学习着，而对方有时会刻意放慢一步，将身法暴露在少微面前。
这一夜，少微又一次将人追丢，又一次在那条河边挫败地坐下。
正是六月热夏，纵是夜中也依旧热意蒸腾，少微满头大汗，往水旁又挪了挪，掬起一大捧清凉河水扑在脸上，又把袖子撸起，将手臂也冲洗了一番。
就在此时，却见有一物自上游漂浮而至，少微连忙倾身伸手，一把抓取上来。
是一截青青竹筒，里头塞了块麻布，麻布展开，借着明亮月色可见其上用炭写着一行字，字体大而丑，字意浅而白：“是我太快，你已不慢。”
“……”少微表情复杂地望着上游方向，待又歇了一会儿，便将那团布攥在手中，大步流星而去。
这两月来，少微的脚力腿力确实大有长进，此次回到小院时，天色还未到放亮时。她奔进屋里踢掉鞋子，扑到榻上倒头便睡。
因体力消耗过大，睡得太沉，睡姿都没能变过一下，待到晌午醒来时，大半张脸便都是红彤彤的竹席印。
少微顶着这半张大红脸和惺忪的眼起了床，去了外头，见堂中多了一堆新鲜东西，便知自己睡着的时候那“家奴”必然又来过了。
见面与否已不重要，横竖如今少微只是馋他的轻功，对一睹这娇怯家奴的娇怯真容倒无甚大执念。
姜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绿深衣曲裾走来，抬起宽大衣袖，在少微面前施施然转了一圈，心情极好地问：“这新衣好看不好看？”
说着，一手提裙，抬起了一只脚，露出拿彩线绣着祥云图的复底圆头足履，晃了晃脚尖：“彩线圆头履，听说是长安城最新的样式，你可想也要一双来穿？”
姜负絮絮叨叨间，挽着衣袖系着围衣的墨狸大步走进堂中，端着一碗煮熟的鸡子。
刚倒了一碗凉茶灌入腹中的少微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姜负的生辰。
姜负很热衷于办生辰，去年也这样办了一回，欢欢喜喜穿新衣，煮很多颗鸡子，将它们从头滚到脚，说是能祛除接下来一年的霉运。
墨狸像模像样地烹了肉菜饭，另拌葵菜，蒸河鱼，灼虾子。
姜负让洗漱完的少微将前两日买回的那坛新酒抱了出来，清酒入碗，加入几颗拿盐水浸洗过的新鲜杨梅，又丢了那“家奴”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冰块进去。
少微和墨狸不饮酒，便每人捧着一碗冰镇杨梅蜜水，清甜生津又解暑。
三人围着矮案而坐，沾沾也得了一颗杨梅，拿一只爪子抓着送到嘴边吃得格外认真，待一颗杨梅啄得干干净净，便将那核随爪一抛，满足地原地张开翅膀晃了晃，两只爪子悠哉哉踩地，口中吹出口哨。
姜负听到这鸟儿口哨，连呼仙乐。
并随口道：“长安宫中也有外邦进献而来的鹦鹉，可那些个鹦鹉不单没沾沾一半聪明，还成日病恹恹，难养活得很！今日多喂了几粒谷子，它们敢死一只给你看。明日饮得不是山泉水，它们又死一只给你看，后日饲养的宫人若不慎换了左脚先进门，它们也敢死给你看一看……还是咱们沾沾命硬体健。”
说着，不忘转头肯定少微：“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少微精擅驯鸟之道，若是宫中那些养御鸟的宫人有幸得见少微大王，定要纳头便拜，日夜哭求，直到大王愿意传授他们这驯鸟之道才好。”
她已醉了五六分，拍起马屁来却依旧毫无阻滞之感，少微装作漫不经心地顺势问：“……你怎会得知宫中是如何养鸟的？”
少微对姜负的来历有数不清的好奇，这好奇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不减反增。
但来历这种事，要彼此互相交换才能进行顺理成章的交谈，偏偏姜负从不过问少微的来路，每每少微忍不住探问，总会遭来姜负四两拨千斤的胡诌敷衍，少微气闷，可自己热脸贴人冷屁股在先，也不好发作，往往便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生一场窝囊气了事。
是以此刻纵然忍不住打听，却也装得一副不经意模样。
姜负不知是不是酒吃多了，这回倒没有敷衍，她边倒酒，边答：“我阿父曾是在王宫中当过差的，我自然对宫中事多有了解。”
她喝了口酒，又补了一句：“我阿父他生前是个阉者。”
少微满脸错愕，这下也顾不上去粉饰那份不经意了：“胡说，阉者如何能生女儿？我听说阉者都是无后的。”
“好大的见识啊，你竟知阉者无后。”姜负称叹了一句，才笑眯眯地道：“那你想来不知，阉者也并非生来就是阉者的，我是他变成阉者之前，被我阿母怀下的女儿。”
这便有些超出少微的认知范畴了，她一时拿不准姜负究竟是不是在胡诌，姑且当作是真话，遂又往下问：“……那你的仇人也是长安的？宫里的？”
这些时日少微深夜追逐那位“家奴”，每次往回走时总会忍不住想，连一个家奴都这样厉害，想必姜负家中很厉害，这样厉害却还要出来躲避仇敌，那岂不是说明仇人还要更厉害？
“小鬼，你打听这个作甚。”姜负醉醺醺笑微微地看着少微：“怎么，你是要为我生前御敌，还是想替我死后报仇？”
少微不及说话，姜负便轻轻摇头，笑着道：“我这个人信奉天机，天机让我三更挨刀死，我二更便将脖子洗干净。人各有命，不必替我报仇。”
少微将脸扭回去：“我才没空替你做这些，我有自己的事要忙。”
“这才对。”姜负笑着揽住少微的肩膀，将头蹭靠过去：“你就该去做自己的事。”
少微扭着肩膀挣扎了两下，却被这醉酒之人死死缠住，又与她讨要起了什么礼物：“为师生辰你怎也不曾备礼？空手可不吉利，不如这样，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答来，便抵作生辰礼。”
少微人没动，眼珠一转，瞥向姜负——此人终于也开始好奇打听她的事了？
少微表面冷淡不置可否，内心期待跃跃欲试。紧急思索要如何把握这机会，好将以往受的窝囊气还回去。
却听姜负问：“你是哪一日出世的？可知生辰八字？回头为师也好为你办生辰。”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撬开了少微的逆鳞，她眼前闪过了那只被她丢弃的木牌上刻着的八字，那八字所代表着的新生并不被期待，反而像是一种诅咒。
少微的身体无声微微紧绷，声音则变得平直冷淡：“我没有生辰，也不想过生辰。”
“不答也无妨。”姜负嘿地笑了一声：“那你让为师亲一下，生辰礼总要抵的——”
姜负说着，便将嘴巴凑向少微脸蛋，少微大惊躲避，姜负撅嘴追随，少微再躲，姜负再追……一个嘴撅二里地，一个脸躲三里地。
这一幕像极了姜负往日想亲家中狸奴时被拒绝的场景。
姜负闹了好一会儿，到底不敌醉意，昏昏睡了过去。
少微将她扛回里屋，扔到榻上，又出去帮着墨狸一同收拾堂中酒菜残局，之后才回到房中补上今日静坐。
沾沾在旁陪着少微——实则是睡着了，仰躺在一张蒲团上，爪子缩起，露出毛茸茸的肚子，脖间羽毛上沾着些杨梅汁水，看起来莫名有几分醉生梦死之感。
少微静坐罢小半个时辰，通身几乎被汗水浸透。
暑热难耐，午后的屋子里很难待得住，接下来几日，少微午后便多去屋后河边看书。
河边老柳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少微喜欢光着脚躺在那上面乘凉，此时一只手臂枕在脑后，一只手握着竹简，嘴里喃喃啃读。
青牛也很怕热，姜负使唤少微给它剪了毛，少微手艺不精耐心不佳，剪过之处如疯狗匆匆啃过一般。
剪了毛的青牛依旧不抗热，此时少微在河边看书，它便泡在河里降暑游泳。
沾沾起先恐它溺水，总围着它叽叽喳喳催牛上岸，之后大约是看明白了这牛并不怕水，便一改仓皇姿态，威风凛凛地站在了青牛脑袋上，张开羽冠，如同一名指挥战船的大将。
河边的风比别处清凉，吹在身上便可拂去夏日浮躁，少微看罢了半卷书，很觉惬意，正打算小憩片刻时，隐隐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向自己探寻而来。
那目光并无攻击性，便也未引起少微警惕，她姿态未变，只扭过头去，隔着碧绿柳枝，看到了十步开外有一灰衫少年正在放羊吃草。
少微循着那少年的视线，目光落回到了自己手中的竹简上。
少微再抬眼看去时，那少年已然将视线回避开，去追一只乱跑的羊羔了。
这少年是少微认得的，正是去年少微刚搬到桃溪乡时，喊少微为“小童”，大声提醒她不要去山中走动的那个人。
大约是少微那次并未回应他，让他觉得少微很不好相处，于是即便之后又有数次碰面，他也未再主动开口说话，却也每次都温和点头示意，看起来颇有教养。
见他去追羊羔了，少微便将头转回，把竹简放到脖子后面枕着，闭眼小憩起来。
不知睡了有多大会儿，一阵自南边天际奔来的滚滚雷声将少微吵醒。
夏日午后的雨水来得尤其突然，青牛已在沾沾的指挥下上岸，少微跳下石头，光着脚跑去牵牛。
也有不少乡人正匆匆归家，乡野田间没那么多的讲究，许多壮实的妇人也挽袖露着手臂，赤着沾满了泥的脚，提着草鞋，扛着做活的农具有说有笑往家的方向奔走。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次日晨早便又放晴。
暑日里添过一场雨水，天地间更是成了炉上蒸笼一般，少微练棍时，只恨不能一棍撬翻这蒸笼。
待到午后，少不了还是要去河边看书。
下过雨的路泥泞潮湿，今日少微便没忘穿鞋，待大步来到那巨石旁，却见那里站着一道清瘦如竹的人影，似在等她，见她来，忙上前两步。

第034章 少年姬缙
盛夏午后，老柳树下，那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双手捧起一卷竹简：“……昨日雷声太大，未能将你喊住，恐被人拾去，我便擅自收取带回了家中，还请勿怪。”
这正是少微昨日遗落在此的竹简。
少微伸手接过，又听那少年认真叮嘱：“下回还是要细心一些，切莫如此大意了。若果真遗失了去，家中大人必要责怪，到时懊悔也晚了。”
时下书籍尤其珍贵，识字者百中无一，精通者更是凤毛麟角，那些政治典籍大多只在皇室和贵族间流传。
寻常人家若能得一卷书，必当作家宝相传。许多医者与庖人凭着几卷医书膳书，便可为世代长久之业，乃至借此触及权贵阶层，谋求更进一步的可能。
少微对此尚无明晰认知，但见这少年如此郑重其事地还书，心中便有了几分思索，她想了想，道了一声：“多谢。”
面对这不知自己来历的陌生人，道出这句谢的一瞬间，少微心底化开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头一回扮作这土生土长的世间人与人相处，却很像模像样……仿佛她对人性已经堪称精通，做起人来马上就能随手拈来了。
少微这句“精通人性”的谢，倒果真叫那少年人放下了大半局促——他还记得去年出声提醒时，这小童理也未曾理他一下，给人以“人虽小，性子却有些乖张傲气”的印象。
少微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少年却因这句谢而打开了话匣子，他好奇地问少微：“你识了多少字，昨日这卷书，你可读得通吗？”
少微自信地答：“可读通大半，剩下的猜也能猜个大致。”
少年点了下头，道了句“这很难得”，又问：“那你如今可有老师？”
“自然有，我……”少微顿了一下，转身跳坐到巨石上去，掩去脸上一丝不自在：“我阿姊每日教我读书识字。”这句话很快，在说到“阿姊”二字时声音更是如风掠过，无半点停留。
少微与姜负如今的日常相处，大致可用两句话来概括——
少微每日都要在姜负无限的谎话中抽丝剥茧，剥进剥出，剥出有限的真相，少微所得微乎其微；
姜负每日都要往少微海量的精力里填充学识，填来填去，填出半饱的局面，姜负常觉不堪重负。
旁人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姜负势必要将饿字改成累字。旁的徒弟学起来至多是势如破竹，她这徒弟则是猛虎寻仇般，填进去多少便吃进去什么，就差将她这个老师手中的竹竿也一并啃干净了，仿佛再收回得慢些，连手也不能幸免了。
何况姜负原本也不是什么勤快人，她本性慵懒散漫，主张细嚼慢咽，每日教上个把时辰，便丢一卷书过去打发徒弟，让徒弟自行啃读，书中难免有夹生之处，正好能咽得慢些。
此刻这少年听罢少微答话，满眼惊叹：“令女兄真是博学，竟可为人师。”
这句夸赞少微倒是不否认，她坐在石面上，往后一躺，枕着少年还回来的竹简，手中握着今日带来的新竹简，匆匆一扫见得诸多繁杂生字，便随口问那少年：“你也识字？”
“是，自四岁起开蒙读书，不敢妄言博学广识，但寻常典籍大多可以读通。”少年言及此，不免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但很快又被一丝失落掩去：“只是家中遭逢变故，已有数年未能与笔墨书简为伴了。”
少微了然，单手将书简递去：“那你能否将此书通读一遍？”
她记性极佳，若能有人为她读上一遍，叫她先听个大意，回头再看，便可凭记忆大致拼凑出那些生字的读音，虽说不能悉数准确对照，却总比自己盲啃来得省时省力。
然而递出去的书简却没人接，少微转头看去，倒也无情绪：“不想读也无妨。”
她就要将手收回，而那少年回过神来，连忙道：“非也！此乃姬缙之幸！”
少年十分珍视地捧起双手去接，少微一松手，那沉甸甸的书简便哗啦一声落在了少年干净的掌心中。
少微悠然地躺在石头上，少年盘腿坐于草地间，前者姿态不羁，后者端正谨慎，倒不知谁是学生谁是老师。
清风为伴，一卷书读罢，少年眼中神采飞扬。
天下字早已统一，字都是相同的，但相同的字重新排列组合，表述出的书中之意却截然不同，少年读述的过程中除了温习文字，也整理了旧日所学，更引发出新的思考领悟。
少年受益匪浅，起得身来，躬身双手将书简奉还，并正式地道：“还未来得及自报身份，在下姓姬名缙，原是陈留郡人。”
少微抬手将竹简接过时，只听他往下说道：“家父本是陈留郡中一名县官，谁料天降横祸……我一夕之间失去双亲，家中又无兄弟，遂赶来此地投奔姨母，至此已寄居在此三年了。”
他说起自己的经历时，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悲戚之色。
悲苦者阐述不幸，却又不想因自己的不幸从而增添倾听者的负担，以免让谈话冷场或充满同情怜悯。
少年这份用意固然体贴，却也多余——纵然他当场泪湿衣襟，少微也并不会因这份不幸而生出多少触动。论起悲惨，她是深谙此道的佼佼者，寻常的不幸并不足以将她打动。
少微此时还远远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精通人性。
但她读了些书，知晓基本的礼仪了，她意识到自己此时不能只是点一下头，总该说些什么，她想了想，道：“我是去年才到的此处，你比我早来了两年。”
姬缙反应了一下，点头：“啊，正是……”
而后他目含等待地看着少微，见对方眼中有些不明所以，他唯有提醒：“不知……要如何称呼你？”
他固然听说过这小童一家姓姜，但双方总该正式交换确认身份称呼，才算符合社交礼仪。
少微这才恍然，干脆地答：“我名少微。”
原只想确认姓氏的姬缙微感意外，女子之名固然不是什么忌讳，但这内名一报，便有几分莫名的坦诚亲近了。
是以他露出和煦笑容：“那我之后便称呼你为姜家妹妹。”
少微又暗自感到莫名了，心道不是将名告知于他了吗，为何还要执着称呼姓氏？但她触类旁通，推测这或许也是某种交际分寸，是以点头应下，未曾表露疑惑。
如此一番相处下来，少微敏锐地感知到姬缙此人应是极通人性的那一种，他比姜负来得正常稳定太多，从他身上应能学到许多实用之物，很适合拿来暗中观察模仿锻炼。
不多时，姬缙与少微开口告辞，说该回家去了。
少微点了头。
姬缙转身而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喊：“姬缙——”
少年止步回头，目含询问。
女孩盘坐石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道：“无事，我只是喊来试一试。”
姬缙愕然失笑，试什么？试他会不会应答吗？试一试这名字管用与否？
他没有多言，只笑着点头说了个“好”字，向她施了一礼，复才离去。
姬缙走出十余步，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细垂柳枝轻拂，石上盘坐着的女孩手持竹简，既像西王母座下童子，又似自身后山水中刚化形的精怪，带着几分不入世的天然，好奇又认真地学习仿照着这尘世间的规则举止。
少微将那卷竹简又反复看了两遍，待临近昏暮时才回去。
待用罢晚食，少微向姜负提起了姬缙带自己读书的事。
少微今日喊住姬缙，实则是想问他明日是否还再会来河边，她明日会带另一卷书过来，以后或都可以一起读书——
但少微喊罢之后，想到了姬缙待这些竹简格外郑重的态度，由此可见书籍之类大抵都是很私人很宝贵的东西，姜负虽由着她来翻阅学习，东西却还是姜负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姜少微，未经姜负同意，似乎不该这样擅作主张，慷姜负之慨，来允诺他人。
是以少微就此事询问了姜负的意见。
姜负听罢，露出大感惊艳之色，弯身双手扶住少微的肩膀，将人扭左扭右，认真探看：“果然还是要与人交际，如今竟通人性到如此境界了啊。”
“难得你与之合得来，你能多个大伴读小先生，我高兴还来不及。”姜负大方慷慨：“书写来就是给人看的，且敞开了读，再招来几个也无不可。”
又笑眯眯地与少微提议：“哪日你邀他来家中做客，我且要好好招待他。”
姜负并不强求少微与人交友，但见少微有了相熟者，心情还是很欣慰的。她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盼来家中顽劣孩儿交到了朋友的母亲，撺掇着孩子邀好友来做客。
姬缙并非每日都会去河边放羊，就这样隔三岔五地陪着少微读了一个来月的书，二人便也算真正熟识了。
少微想到昨日姜负又催促她邀请姬缙去家中，便尝试着开了口。
姬缙当即应下了，他知道自己能和少微一同读书，这背后实有这位姜家长姐的允许，他一直想要登门拜见道谢，但想到那些风言风语，便有些犹豫，不敢贸然登门，恐显得冒昧，又平白给人带来麻烦。
此刻能得少微邀请，自是再好不过了。
姜负午后多爱小睡，少微恐她还未起身，便跑在前头，先两步奔进了堂屋里，大声报告道：“姬缙来了！”
姜负今日倒是不曾午睡，她盘坐在里屋竹榻上，执笔正写东西，都是之后要交待给“家奴”让他带过来的，忽而听到少微这声喊，不假思索地扬声应答：“鸡进来了，你将它撵出去不就行了嘛！”
院子不大，已走到堂屋前的姬缙听到这句回话，脚下一顿，脸色登时涨红。
少年手足无措了一瞬，匆匆向少微施了一礼，结结巴巴道了句“改日再来拜访”，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姜负隐约听到动静，放下笔走出来，正见少微直直地站在堂屋里，攥着拳，面上一半羞愤，一半恨铁不成钢。
姜负一愣，看向院门方向，反应过来什么：“方才……是谁进来了？”
那个陪着读书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少微简直要跺脚：“我好不容易才开口将他请来的！”
姜负立时万分心虚，懊悔地拍了拍额头：“哎呀，你瞧为师……竟给你扮了这样的难看！”
又催促少微：“你快将他请回来，我与他赔个不是——”
少微却哪里还有脸面，再不肯理她，气得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干脆跑去院子里一顿劈柴撒气，从井里提了好几桶水将缸灌满，晚上又多吃了一大碗饭。
此后接连三日，少微都未再能见到姬缙。
直到第四日，姬缙重新出现在河边，神情依旧有些不自在。
少微与他解释：“……那日她是听错了，并非有意驱赶你，她还让我代她与你赔不是。”
姬缙连连摆手：“区区小事，哪里谈得上赔不是，实在不必……”
脸却是又红了。
他不是没想过听错的可能，但听错也并不妨碍此事的尴尬程度，他这几日甚至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姓名了。
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脸皮难免薄了些，听少微再次邀请自己登门，他道：“午后登门本就失礼，等过几日，我早早过去，正式拜见。”
再缓一缓吧，时间会冲淡的……
少微只好点头。
姬缙像往常那样盘膝而坐，为少微读典，过程中并加以细致注释，以便少微更好地理解文意。
一卷书读到一半时，乡内羊肠小道上忽而传来一阵嘈杂呼喝人声，少微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乡中人聚集着往同一个方向快步而去，有人提着棍棒，还有人手持猎弓。
少微疑惑：“他们要去哪儿？”
姬缙摇头，他也不清楚，但看这阵势必然是出什么事了。
此时，一道藕粉色的纤细身影提篮快步而来，姬缙见了，忙向那身影招手。

第035章 被狼叼走的孩子
走来的女孩与姬缙一般年少，垂髻乌黑，皮肤极白。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来到跟前时，一双弯弯的眼睛先落在少微身上，细声细语地问：“想来这必然就是姜家妹妹了？”
姬缙赶忙开口与少微道：“这是我姨母家中阿姊，名唤青坞。”
名唤青坞的少女跟着一起坐下，却非盘腿，而是双腿弯向同一侧，姿态淑雅，她将手中的小竹篮往少微面前轻轻推去，揭开上面盖着的干净笼布：“我蒸了些米糕，姜家妹妹尝尝喜欢不喜欢。”
少微看过去，只见一块块米糕整齐码放着，冒着丝丝热气，雪白软糯。
姜负在吃食上从无苛待，少微又曾在长安侯府里生活过，倒也尝过许多精致吃食。而少微对美食的品鉴自有一套审美——比起食材贵贱，她更在意烹食者的手艺，以及是否管饱。
眼前这米糕倒是很合乎少微审美，她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儿咬了一口，只觉满口绵密米香，清清甜甜，口感软而不烂，是恰到好处的扎实，让人咬了还想咬。
少微的腮帮子很快鼓起，边嚼边点头边说：“好吃。”
虽是一句朴实无华的赞美，却也相当捧场了，青坞在心底暗暗松口气，露出欢喜安心的笑意。
她近来常听阿缙说起借姜家妹妹的书一起读的事，她不懂读书，但她知道让阿缙读书是天大要紧事，这甚至称得上是一份恩情。
可还未到秋收时，她家中实在没什么能用作报答的像样之物，乡里人又大多在传那位姜家长姐是贵人养着的外室，说是家中从不缺好东西吃用……她想来想去，只能蒸一锅米糕聊表心意，原本还担心这位妹妹会挑剔嫌弃。
青坞放松下来，用巾帕托起一块，刚想递给姬缙让他也吃，忽见一道黑影跑了过来。
米糕的香气并不浓烈，但逃不过墨狸的嗅觉。
他原在不远处放牛，躺在草丛里睡了过去，鼻子比他更快一步醒来。
墨狸奔了过来，看到那米糕篮子，径直蹲了下去，眼神渴望：“能给我吃一个吗？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青坞一时愕然，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墨狸生得很有几分容色，他的脸并非威武的阔面，胜在窄而俊秀，眼睛很大，鼻子直挺，因在吃的方面很懂得宠爱自己故而血气充足，唇色朱润，束起的墨发浓密乌黑，精神面貌不正常但很饱满。
这样一个漂亮少年巴巴地蹲在眼前，仰着这样一张乞求的脸，哪里还顾得上管他傻不傻了，青坞“噌”地一下红了面颊，手中的米糕也“噌”地一下递了出去。
姬缙还在看着那些乡民们离开的方向，此刻问：“阿姊可知乡中出了何事？”
青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将自己来时听到的大致说明：“他们要进西山……有个过路的外乡人，带着的孩子不见了，找了许久，却听住在西头的一位阿婆说看到一个小童被狼叼去了山里，身上好些血！”
姬缙一惊：“这如何可能，西山里的狼很少会出山觅食，如今又刚入秋……”
“原也不信的，只盼着是那阿婆老迈眼花，但他们说是去山口看了，确实见到了血迹。”青坞眼底几分惧怕，声音愈发细小了：“那外乡人许诺了报酬，请了十来个人一同去山里帮他找孩子……就是不知找不找得到了。”
姬缙叹口气。
青坞不敢多谈这话题，她本就胆小，更怕吓到年纪最小的姜家妹妹。
她收回视线，转头望去，却见少微仍在专心致志吃着米糕，一旁的少年也只顾大吃特吃，再望向篮中，原本担心拿不出手送不出去的米糕，竟已所余无几岌岌可危了。
少微并不贪吃，她纯粹是体力消耗大容易饿，而墨狸完美兼顾了二者。
“米糕不易克化，当心积食，若爱吃，我改日再做了送来。”青坞抬起攥着巾帕的手，说话间凑到少微脸颊边。
少微余光见她向自己抬手，下意识地便扭头躲了一下。
这是出自本能的戒备动作，待少微抬眼时，看着眼前神态柔和的女孩拿着巾帕的手再次靠近，便暂时克制住了本能，想要试一试看对方要做什么。
青坞替少微轻轻擦去了脸上粘着的一粒米糕碎屑。
少微慢慢眨了下眼睛，隔着一缕怡人秋风，认认真真地看着青坞。
青坞与她在冯家的两位女兄差不多年岁，但除了年岁，却哪里都不一样。
青坞的眼睛不大，黑黑的弯弯的，鼻子嘴巴都很小巧，气质就如秋日里的一汪溪水，不与春争艳，也无夏日之热烈，自静静流动着，散发着叫人安宁的清柔怡然之气。
而这种相处的氛围令少微感到陌生新奇，她不禁也试着伸出了一根食指在青坞面颊上轻轻擦动了两下。
姬缙从旁目睹少微举动，那名为精怪仿照人类举止的观感再次油然而生，这感觉新奇别致又有些好笑。
青坞却是“哎哎”低呼了一声，转脸避开了少微的手指，羞得拿衣袖掩去那半边脸。
少微有所察觉，看了看食指指腹上沾着的薄粉，遂问：“这可是铅粉吗？”
青坞脸有些红，闻言感到讶异：“姜家妹妹也知道这个？不过都叫它胡粉……”
“此物不宜敷面。”少微神情突然严肃：“铅粉有毒，或会使肌肤溃烂的。”
青坞微微睁大眼睛：“姜妹妹是从何处听来的？如今都在使的……是从一位仙长那里换来的，怎会有毒呢。”
她平日根本不舍得用，只今日来送米糕，才特意敷了一些。
“……我阿姊说的。”少微不想暴露姜负太明确的特征，例如懂医理会炼药之类，但又想提高说服力，便只含糊夸赞肯定：“她很懂这些梳妆之物。”
姜负说过，铅粉此物纯天然无添加，但全是毒，是不能上脸的。
青坞却不以为意，只当少微家中阿姊是听了什么不可信的话，她拿手轻轻将少微擦出的印子抹匀了些，便只点点头，揭过这话题，问少微：“还不知妹妹今年几岁？”
少微如实答：“我已有十三了。”
“那我长你两岁。”青坞说着，笑着看向姬缙：“我与阿缙原是同岁，只因我大了他一日，他便要喊我一声阿姊，倒不知究竟谁吃亏了。”
姬缙听到这一句，不知想到什么，莫名有些耳热，脸上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笑，将视线错开来。
目光转移之下，姬缙不由又望向了西山所在，显然还在担心那个据说被狼叼走的孩童。
当晚，附近的乡民们端着饭碗聚在桥头路口处，便大多都在议论此事。
西山里遥遥有火把闪动，那是被请过去找人的村民。
次日清晨，少微扫罢院子，攥着扫帚立在院门外，恰见不远处纵横的乡路上，那一行进山找人的村民归来，他们找了一夜，此刻或愤怒，或叹气，里正也来了，无奈劝说着他们：“算了，都回家去吧……”
少微不明究竟，也未上前探听，转身回了院子。
待到午后，自有姬缙将具体的情况说明，他向来温和，此际难得也有几分愤怒：“那丢了孩子的外乡人，眼见遍寻不到，竟趁山中夜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姬缙愤怒之处在于：“未付丝毫报酬，平白让乡亲们在山间冒险奔忙了一夜不说，他怎能就这样轻易丢弃了自己的孩子，世间竟有此等为人父者……”
少微看向他：“这样的父亲，很少见吗？”
姬缙叹气：“岂止少见，生而不护，实不配为人父，甚至不足以为人也。”
姬缙并非是一个空有愤怒而无行动的人，他夜间辗转反复，心中始终难以安定下来，遂于次日清晨进了山。
于是，午后少微再见到姬缙时，不禁目瞪口呆：“……谁打你了？”
姬缙半侧脸高高肿起，眉骨处还见了些血痕，只因念着与少微约定好了今日来讲史，这才强撑着守约前来。
见少微神情吃惊，他感到有些难堪：“我晨早时进山去了……”
少微：“你遇到猛兽了？”
“那倒没有……西山中猛兽不多，狼也少见。”姬缙吞吐着解释道：“唯多见猴子，我遇到了好几只猴子。”
少微很难理解人会被猴子欺负成这样：“你未带防身之物？”
寻常人若两手空空，不做防备时，或会被猴子欺负一下，但既进山，手中为何不做准备？
姬缙：“带了的……我带了长棍，正是为了驱赶猴子。”
少微：“……那为何？”
姬缙：“一只猴子将我的长棍抢夺了去。”
少微：“？？”
姬缙：“它拿着长棍叫嚷着，追着我打了一路。”
少微：“……”
驱猴者反遭猴驱，不带防身之物甚至还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倒反天罡。
姬缙也自觉无能，可那些猴子真的很凶，吱吱哇哇，蹦得又快又高，迎面朝他扑来时，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敢一手挥袖驱赶，一手抱住头脸。
他神情消沉又难为情，少微则自觉说话难听，干脆不说话了。
姬缙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去讲史，他来只是为了告诉少微不让她空等。此刻他的心思仍在西山里，人虽被猴子驱退，心仍向往之。
“……乡里有人说，那个外乡人根本没丢孩子，进山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将乡民们白白使唤了一通。”姬缙对少微说：“但是我在山中确实发现了一些新鲜血迹。”
少微下意识地问：“会不会是你自己的？”
“……”姬缙表情尴尬了一下，却也坚定摇头：“不，那些血迹在前方我尚未踏足之处。”
“我自山中归来后，已将此事告知里正，想请他让熟悉山中地形的猎户村民再进山帮忙找一找。”姬缙说话间，看向里正家所在：“但还未听到回信……”
村民们都各自有农活或工事要忙，又对被那外乡人耍弄之事耿耿于怀，且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姬缙的话。
少微攥着竹简，问心神不宁的姬缙：“若找不到那孩童或他的尸身，你便安不下心来陪我读书了？”
姬缙：“姜妹妹，我……姜妹妹！”
他话未说完，却见少微突然转身大步跑走了。
姬缙以为她恼了自己，赶忙拔腿去追，但他浑身都被猴子打得生疼，跑也跑不快。
且他不过刚跑出几步，这一眨眼功夫，竟已不见了少微身影，姬缙简直要以为自己被猴子打到了头，生出了幻觉，不由得用力甩了甩头，茫然环顾左右寻找少微的踪影。
少微已然奔回了家中。
她随手抄起院中一根用来抵门的长棍，转身就要走。
正盘坐在廊下摆弄药材的姜负忙喊她：“欸，匆匆忙忙要去何处啊！”
少微攥着棍子，脚下未停头未回：“去山里！”
姜负眼神微动。
正蹲在井边拿草木灰捶衣浣洗的墨狸如猫头鹰一般快速转头，问姜负：“家主，我能一起去吗！”
姜负摆摆手。
墨狸手都顾不得擦，赶忙跟上少微。
姜负摆了几下的手收回，在眼前掐算了一下，将手臂搁放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已经空荡荡的院门，又眯眼望着蔽日的灰云，喃喃道：“看来要有因果现身啊。”
姬缙刚追到一半，便见少微折返，手中多了根长棍。
姬缙突然不安：“姜妹妹，你这是要……”
“进山。”少微快步奔过他身侧，言简意赅。
姬缙脑中轰隆一声，忙出声劝阻，却见那身影似风一般刮走了。
见墨狸跟来，姬缙匆匆抓住墨狸一只手臂：“墨狸小哥，姜妹妹要进山去，快快拦下她吧！”
墨狸一把将他甩开：“我要去山里采果子！”
姬缙脑中雷声轰得更大了——完了，完了！
本只是丢了一个孩子，这下不会再添一个吧！
若姜妹妹有了什么好歹，这罪过全在他一人，他也无颜苟活了！
姬缙心慌恐惧，转瞬间想到诸多赔罪的死法，他一边拔腿跟上，一边沿途大喊，让路人去告知姜家长姐。
顶着一身伤的姬缙从未跑得如此时这样快过，比被猴子霸凌追打时还快。

第036章 救人出山
姬缙最终追上了少微。
确切来说是少微在山口处等着他来带路，去寻他口中的血迹所在。
姬缙气喘不匀，开口第一句仍是劝阻：“姜妹妹，这山中太过危险，况且已是午后了，实在不是能够擅进的！听我一句，咱们先回……”
姬缙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声惊喊：“姜妹妹！”
少微直接转身大步往山里走，用行动逼迫他跟上。
姬缙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仍未有人寻来——原也不可能这样快，连他都是一路飞奔来的！
姬缙简直绝望了，他此刻的感觉好比两只狸猫不受控制地从他手中跳出，斗志昂扬地扑进了狼穴里，且是猫分两路的那一种——他追来时就已经不见那墨狸小哥踪影了！
绝望的姬缙别无它法，唯有选择先跟紧眼前这只小的，总要顾一头！
少微的步子很大，且在这崎岖的山中行走仿佛如履平原，面对那些不时探出来的乱石树枝，她总能灵活闪避或提早拿手中长棍拨开。
姬缙说是指路，却只能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一路匆匆提醒她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一切来得实在突然，姬缙边走边隔着晃动着的枝叶看着前方那个过于敏捷的影子，总有一种被猴子打坏脑子出现了幻觉的虚无之感。
直到耳边又有猴子的叫声响起，姬缙刹那间如临大敌：“不好，它们又来了！”
随着姬缙这声喊，果然有一道棕色猴影自左侧前方的山坡上出现，猴子抓着树干在山林间穿梭，兼以跳跃着向二人快速靠近而来。
姬缙情急之下伸手抓过少微一只手臂，要将她拽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
早上刚被猴子打了一顿的姬缙这份保护之心本就是一种吃力的幻想，但更吃力的是……他竟直接没能拽动比他足足矮了一头的姜家妹妹！
姬缙凌乱之际，吱吱哇哇的猴子叫声已经逼近眼前。
少微脚下分毫未移，直直地跨立在原处，左手臂任由身后的姬缙抓着，右手握棍抬高过眼。
那张嘴叫着的猴子从侧方高石上扑下，首先便伸爪去夺人手中的武器。
猴爪握住那长棍，用力一拽，却面临了和姬缙相同的处境……它没能第一时间夺下它眼中那弱小人类手里的长棍。
这一下没能得手，接下来就更无机会了，少微握棍的手臂绷紧用力向后一收，那紧抓着长棍一端的猴子被带得趔趄两步，龇出凶恶的黄牙，腾出一只爪子就要挠向少微的脸，少微压下那侧肩膀闪头躲避的同时，已然抽出了被姬缙拽着的左手，一把从旁侧反抓住了猴子挠来的手臂，下一瞬，她脚下深扎稳定身形，压低上半身，腰部核心蓄力，直接反手将猴子甩飞了出去！
被丢出去的猴子砸到一侧山坡上，树枝撞断几根，碎叶乱飞间，伴随着叽叽哇哇的惨叫声，飞也似地爬走了。
听着犹在耳边的猴子惨叫，瞠目结舌的姬缙脑中胡乱地想，若只是单单被猴子打坏了头，只怕尚不至于幻视到此等地步……他恐怕要至少误食了两斤菌子才会看到这样离奇的画面！
犹记得父亲还在世时，有人送来了一筐岭南菌子，交由家仆烹食后端上饭桌，他与父亲母亲同食后，年幼的他甚至眼睁睁看着父亲化作了一条大狼狗，母亲则被一群彩色小人抬走，他双手拔双剑匆匆追去，却困于一座大山之中……待勉强寻回一丝神智时才发现自己趴在榻床底下，双手各攥着一只竹箸，被慌乱的仆从拖出，送去了医馆。
此时所见与彼时的荒诞感受简直不相上下，短短瞬间，姬缙反复回想自己清早进山时是不是误采误食了什么致幻之物。
可姜妹妹的声音那样清晰真实：“这种猴子最爱捉弄欺凌弱小，你越害怕它们就越嚣张，下次记得要像我这样，否则你次次进山它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姬缙怔怔点头，应了个“好”字，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应下的有些轻率，他应当并不具备单手将猴子甩飞的能力。
二人走出不远，山壁上又有猴子此起彼伏的叫声隐隐响起，姬缙面色不安：“那猴子怕是去告了状，搬了许多救兵来报复……”
“那又如何。”少微脚下不停，语气平淡：“挑了体格最大最嚣张的那个揍一顿，它们自然也就逃散了。”
姬缙只觉这话冷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做人怎能有底气成这样？
“跟紧我，否则它们若从后面将你拖去，我未必能顾得上。”
姬缙听得这句提醒，动作快于理智，连忙快走两步跟紧少微。
清晨试图驱猴反遭猴驱，午后原想护人反被人护，这频繁的颠倒之感让姬缙感到有些晕眩，再加上他自清早起身就没顾得上吃过一口东西。
又走出数十步，忽有一物从山壁上被扔了下来，少微跳起来伸手一接，丢给姬缙。
姬缙怔怔看着手中的果子，抬起头定睛细看，只见陡峭山壁上长着一棵果树，那果树上攀着一道人影，不是墨狸又是哪个？
墨狸嘴里塞着果子，一手攀着树干，另只手忙碌地摘果子往衣襟里塞，他够了颗大的，又扔给下面的少微。
山梨正是成熟时，这棵果树因位置太陡峭，并未被人摘取，又因日照充足，青黄梨皮已微微泛些红，一口下去酥脆多汁。
来时的姬缙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时这般在山中边走边吃果子，心情虽依旧紧绷，举止却已堪称松弛。
途中依旧有猴子滋扰，但让姬缙感到奇怪的是它们并未聚众打人，反而像是在观望着，只不时丢些树枝碎石下来。这举动在姬缙的承受范围之内，却依旧惹恼了少微，她瞄准了一个蹲在山石上唧唧歪歪指挥的猴子，将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狠狠砸去。
那猴子痛叫着捂着一只眼睛，撅着红屁股扭过身，哭哭啼啼地逃走了，其它猴子见状亦纷纷散去。
接下来的路便安静了许多，沿着姬缙指着的路再往前走，果然发现了一些血迹。
吃了不少果子，体力脑力都找回许多的姬缙正色劝说少微：“姜妹妹，若那孩子果真是被狼叼去的，恐怕再往前便会有野狼出没……我们还是在此处止步等一等吧。”
少微看他：“等什么？”
姬缙：“姜妹妹进山之事，我来时已托人去告知令女兄，她必会去寻里正，想必很快会有人跟来，到时由猎户……”
“你多虑了，她不会去寻人的。”少微打断姬缙的话，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我进山。”
姬缙不可置信——姜家女兄如此心大？
“有狼也不必怕。”少微边走边说：“我带了刀。”
姬缙已顾不上再去为少微随身带刀之举感到吃惊了，他着急跟上：“……并非有刀便能屠狼，狼与猴子终究不一样，猴子天性顽劣但日常多以果子为食，至多捉些虫子来吃……狼却是会吃人的！”
“狼会吃人，人便要怕狼？照此说来，人也会吃狼，那狼也该怕人。”少微一面留意前方，一面说：“我杀过狼也剥过狼皮的，我比你懂它们。”
姬缙愕然失语。
墨狸还在忙着漫山遍野找吃的，人又不见了踪影，但少微另有沾沾做帮手。
沾沾飞在前面搜寻打探，始终只以叫声提醒少微，而未曾发出过半句人言——这是少微训诫过的结果。
少微听姜负说，会学人言的鹦鹉在长安城里不少见，但出现在乡野之地却会被传作一则奇闻，乡人告知小吏，小吏传去县郡，传来传去说不定便会将沾沾抓去，作为祥瑞献往宫中，从此也做一只今日多食一粒谷、明日错饮两滴水便要死上一死的伤春悲秋笼中鸟。
沾沾听不懂姜负的劝诫，但它听得懂少微弹过来的脑崩儿，如今若有外人在，便轻易不开口说话。
少微和姬缙沿着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来到了一座被杂草掩盖的隐蔽山洞前。
血迹至此便彻底消失了，而洞口处的杂草有些微被拨乱压倒过的痕迹。
姬缙低声猜测：“这会不会是狼穴……”
少微虽杀过狼，却未曾掏过狼穴，她一时也无法确定，因此并未贸然闯进去，而是带着姬缙先躲在一旁的草丛中，取出匕首握在手中，另只手丢了两块碎石进去。
姬缙想派上些用场，也学着少微丢石试探，但他丢出去的小石头在洞口处便被杂草挡落了，根本没能进山洞。
姬缙默默收回手，转而去捡合适大小的石子捧在手里，递给少微用。
丢石头看似简单，但除了准头之外，也很考验臂力和腕力的配合。少微从姬缙手里拿石头，每一块都精准地飞射进了山洞中，但十来颗石子丢进去，却没换来一点动静回应。
少微遂抬手示意，出动了她的斥候。
沾沾得令，飞着钻进了洞中查看。
此等人与鸟的高度配合，让姬缙再次感到惊叹。
不多时，沾沾从低矮的洞口里飞出，落在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口中唧唧叫着，两只爪子交替踩了几下，强压住说人话的冲动，转而伸出一侧雪白翅膀，指向少微和姬缙，而后脑袋一缩，两侧翅膀大大打开将自己抱住，做出瑟瑟发抖状。
少微了然，立即自草丛中起身，弯身钻进了洞中。
姬缙赶忙跟随。
此处洞口狭窄隐蔽，洞中却豁然开朗，可容少微直身行走，但光线昏暗不明，视线还需适应，因此少微未急着走动，先持棍于身前，环顾洞中情形。
片刻，少微的目光定在了角落中的一团阴影处。
姬缙也看到了那团东西，神色立时大变，顾不得思考太多：“……是狼，快走！”
他伸手去拉少微，却听少微笃定道：“不是狼。”
她说：“是狼皮。”
少微的觉知五感均超常人，她比姬缙看得更清楚，这是一重原因。
还有一重原因是……这张狼皮，她好像有点眼熟。
那团发抖的影子靠着石壁勉强支撑着站起了身，姬缙看去，果见是人的身形，应当就是那个孩子了，他顿时大松一口气，道：“小童，我们是来寻你的！”
姬缙话未说完，便见那个孩子愤怒低吼一声，举着手中一截树枝向二人刺来。
少微单手拎棍挡去，长棍抵在那踉跄奔来的孩子胸膛处，少微往前几步，直接将他抵在了石壁上。
见那孩子挣扎，姬缙忙道：“莫怕，我们是好人，不会伤你！”
少微很想说一句她可不是好人，不必带她。
此时，一缕橘色的夕光照进了昏暗潮冷的山洞中，借着这道光，少微的眼睛看进了那个孩子的眼睛里。
四目相接间，那个孩子的表情从挣扎愤怒突然变成了惊惑怔然。
他茫然的表情将少微拉回到了那个冬日拂晓的破道观中。
少微确认了就是他，将棍子一收，那个虚弱的孩子便靠着石壁滑坐了下去。
“别怕。”姬缙走过去，向他伸出一只手：“天就要黑了，先出山再说！”
那孩子未动，而是仰脸看向少微。
少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长棍伸了出去。
男孩伸手握住那长棍，慢慢从潮湿阴影中站起来。
外面夕阳盛烈，漫天遍野好似覆上了一层剔透的金粉，果子香桂花也香，归林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鸣唱着，从山洞里出来的人，一时间视觉嗅觉听觉都变得热闹缤纷。
姬缙置身如此景象之中，又因如愿找到了那个孩子，胸臆无比舒畅，实在很想要赋诗一首，但时间有限，来不及斟酌作诗，他只将双手合拢在嘴边，冲着山中畅快地喊了一声，惊起一群鸟雀。
少微倒没有他这样强烈的畅快感受，但也学着他，脑袋微微探向前方，合拢双手“啊——”了一声，吓得两只路过的猴子仓皇而逃。
那个孩子却是没有立场也没有力气进行模仿的，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姬缙选择将他背在了身上。
姬缙也被猴子打伤了，按说由力气消耗不足百中之一的少微来背更合适，但姬缙格外坚持——若由姜妹妹将人背出山去，那情形虽符合不为人知的内情，却有违一目了然的人性，他实难接受。
见姬缙表现得实在很需要出这份力，少微便也随他了。
背上的孩子很瘦，因此并不算重，他下身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裤，上半身裹着半张狼皮袄，双臂裸露带血——姬缙已经想明白了，这应当就是村口阿婆错看成“狼将孩子叼走”的原因所在。
没有狼，只有一个裹着狼皮的孩子。
可他为何要独自往山里跑？既然神智还算清醒，前夜里这么多人来山里找他，他又为何不回应？

第037章 石头山骨
姬缙隐隐有了些猜测，正当他斟酌用词时，只听走在一旁的少微径直问他背上的孩子：“你有阿爹吗？”
这话又直又硬，正如少微手里的棍子。
那个孩子看向她，轻轻摇了头，待将视线望向前方时，眼底才浮现戒备与怨恨：“那个找我的人不是我阿爹。”
男孩回忆着，将自己的经历说明。
去年秋日里，他和阿婆一路往南来，阿婆说南边的冬日好熬一些，于是带着他一路乞讨缓慢南行，他们果真熬过了去年的冬日……但阿婆却在今年五月热夏里病死了。
阿婆已经很老了，自他有记忆起，便是阿婆带着他四处乞讨度日，相依为命的这些年，阿婆实在吃了太多苦。
他想，阿婆或许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才带着他远行向南，想用最后的时间护他这最后一程，送他往天暖处去。
他想将阿婆下葬，为阿婆买一副棺木，他没有钱，但他愿意拿自己来换钱。那个买主对他挑挑拣拣，嫌他太瘦小，只愿意出两千钱，天气实在太热了，阿婆等不了，他向那人点了头。
那人说要带他去官府立契，他赶忙跟着去了，却在中途被打晕，待醒来时，人已在一艘小船上。
他试图跳水逃走，但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一路挨了不知多少打，他很害怕，但更多的是恨，恨盖过了怕，他更加不肯放弃任何可以逃走的机会。
前日里，趁那男人将骡车停下，去了路边草丛中小解时，他挣脱了绑缚着双手的麻绳跳下了车——那麻绳早两日便被他磨得要断裂了，他未有表露出异常，只等这一个机会。
男人发现他逃走，在后方追赶间大声呵斥，扔来碎石重重砸在他身上，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狼皮。
那张原本完整的狼皮袄只剩下了半张，另外一半被剪下来给阿婆换药了，剩下这一半只勉强裹住半边胸膛后背而已，也正因此才得以夏日不曾离身。
他不敢跑向有人的地方，那些人不会信他，就算信他也不会帮他，这一路上他已见识过很多次了，于是他仓皇奔向山中。
八月的山中夜里已有些冷，他因受伤虚弱更觉难捱，是身上那半张狼皮贴护着他，叫他撑了下来。
伏在姬缙背上的男孩转头看向走在一旁的少微。
少微目不斜视，看着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暮光，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冷脸老妪向她递来的半张冷蒸饼。
夜色初才降临，就被八月里湖水般的月色冲淡了，很快这月色又被风灯和火把以及人影搅得七零八落，一行乡民们匆匆寻来了山中。
正如少微所言，姜负决计是懒得去寻人帮忙的，但姜负不操心，自有操心的人，青坞听到消息哭着去喊阿爹，拽着阿爹出了家门去找人。
待两行人碰头时，青坞隔着眼泪只见少微握着棍子，阿缙背着孩子，墨狸兜着果子。
青坞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提裙奔上前去查看几人是否受伤，少微妹妹无事，墨狸无事，阿缙……肿着半张脸的阿缙是头一遭进山时有的事，此刻还能背着人那便说明没有继续出新的事。
一只果子递到擦泪的青坞眼前，险些怼到她脸上，青坞抬头，见是墨狸给的，破涕为笑，接了过来。
一众乡民们都松口气，将目光纷纷投向那个孩子：“这还真有孩子丢在了山里头啊……”
回去的路上，大家从姬缙的口中了解到了这孩子的遭遇，不免又对那个溜走的男人好一顿唾骂。
等在村口的里正提议先让孩子吃口热饭养一养伤，过两日便带人去县署里报官。
男孩不愿跟里正走，只看着少微。
少微只好带着一瘸一拐的男孩回到了家中，然而站在院门前，却有些犹豫迟疑，艰难思索着措辞。
她与姜负的关系并非外人眼中的幼妹与长姐，而这座小院和那些书一样，她要给别人看，总要先经过姜负同意。
在山中所向披靡威风凛凛的少微大王，做不了这一方小院的主。
墨狸跑进院中：“家主，我们回来了！”
“才回来，想饿死我不成。”姜负从点着一盏灯的堂中慢慢走出来，打着呵欠伸着懒腰。
尽忠职守的墨狸兜着果子往炊屋里跑：“家主，墨狸这就烹饭！”
他跑动间一颗果子掉落，蹦蹦跳跳了几下，被姜负弯腰捡起，捏在了手中。
“墨狸的果子采回来了。”姜负笑看向站在院门外的少微：“你采的果呢？小鬼。”
少微只好将那躲在自己身后的男孩一把拽了出来，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带进院中，硬着头皮与姜负请示道：“他没了去处，能不能收留他两日？就两日！”
姜负笑微微地看着那孩子。
少微将人往前一推，又从后面轻踢了他一脚。
男孩扑跪下去，朝着姜负磕了个结实的响头：“我什么活儿都能做！”
姜负走到他面前，半蹲身下去，却是抬手，抚在了他头顶。
男孩不解间，那只干净细长的手已探入他杂乱的发间，先后触摸到了他的枕骨与额骨。
姜负为其摸骨间，视线在那张脏污可怜的脸上看了又看，末了目光落在了这孩子身上裹着的半张狼皮上。
姜负目露恍然之色，看向少微：“当日所谓拿袄子换了吃食，原是这样的换法啊……我说你何来这样大的胃口，竟生生吃掉了一张袄子钱。”
男孩也仰头看了一眼少微，正色道：“阿婆说，这张袄子救了我的命，是神仙显灵了！”
而他知道这神仙是谁，他亲眼看到了，也记下了。
提到这桩旧事，少微没说话，只听姜负问这男孩：“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石头！”
姜负微微笑道：“你的命是被人捡回来的，既已改了命，名也要改，名可为谶，石头一名已镇不住你如今这未知的命数了。”
少微从旁听着欲言又止，在她看来，姜负上来便叫人改名实在为难人，可她又担心姜负话中自有道理，更要紧的是姜负才是这间小院的主人……有求于人，只好闭嘴。
少微未反驳姜负的话，却还是问了那男孩：“你想改名吗？”
男孩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点头：“都行。”
“……”这“都行”二字简直让少微想翻白眼，只觉他一副深思熟虑模样，却也没虑出个一二三来。
姜负笑看着少微：“袄子是你给的，人也是你从山里带回来的，这名便由你来改如何？”
少微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
若叫姜负来改，只恐要多个什么彩狸白狸之类。
少微也开始深思熟虑，待勉强虑出个一二三，问那男孩：“山中岩石谓之山骨，改作山骨——你可有意见？”
男孩赶忙点头表达同意。
得了他同意，少微才又看向姜负。
姜负静静看了少微片刻，眼中晕开一缕近乎爱惜怜悯的笑意，她缓声道：“贵而坚，再没比这更好的名了。”
而比这个名字更可贵的是这取名的小鬼。
寻常人得了芝麻大小的权力，多要下意识地施展权威，这权威一旦施展必围绕自身意愿。
这历来霸道的小鬼却未曾想过强加自己的喜好，而是选择保留了这个孩子的自我与来路。
山骨亦为石，为更坚韧更庞大更具筋骨的岩石，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名，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可贵的天然之心了。
姜负直起身，转身之际，道：“山骨，如此我便留你两日，来，我为你看一看伤。”
山骨还有些出神之际，少微又踢了他一脚，小声催促：“她答应了，还不快跟上！”
“哦！好！”山骨赶忙爬坐起来，在少微的陪同下跟进了堂中。
他的身量比少微矮一些，姜负让少微取了一件旧袍衫给他替换。
血污拭去，幸而未见严重的骨伤，那些贩贼为了能卖上个好价钱，固然有百般折磨手段，却往往不会让“货物”损伤过甚以免留下残疾，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待上罢药，墨狸也将饭烹好了，他下了一大锅汤饼，汤底有葵菜有腊肉，倒也鲜美。
旁人是死脑筋，墨狸则是没脑筋，因姜负没有直言命令他多添一个人的饭，他便只依照往常的量来烹煮。
但墨狸在山中实在吃了太多果子，他不懂得主动增添饭量，也不懂得主动减少饭量，他只吃了平日里的一半便吃不下了，余下一半便归了山骨，同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姜负不禁感慨，今日实有颇多万幸。
吃罢了饭，山骨主动要去洗锅洗碗，墨狸却不肯让给他——已经让了饭，不能再让了此事，墨狸待陌生人还是有些本能护食之心的，但显然没护对地方，只护了一堆残羹碗筷去洗。
夜里山骨自然要挤去墨狸的屋子里，墨狸睡床，他打地铺，却也得以一夜安眠。
上好了药，吃饱了饭，睡了安稳觉，山骨本以为自己理应生龙活虎，但次日醒来后，身上的伤和肌骨却倍感疼痛了——好似身体趁他睡着时商议了一番，断定他已安全了，大家便一改紧绷，就此罢工，各自躺下喘息去了。
即便如此，山骨也不想白吃白住，他将自己睡过的被褥卷起，又一瘸一拐拖着疼痛的身体来到墨狸床边，试图为墨狸铺床叠被，然而掀开那乱哄哄的被子，却发现了更多乱糟糟的东西，干饼，果子，还有拿棉布小心包好的蜜饯，饴糖……
听到墨狸在外头喊大家吃朝食，山骨赶忙将那被子重新盖上，也不敢再叠了。
饶是如此，墨狸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床铺被人动过了。晚间，他盘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山骨，反复数了自己的东西，确认没少什么，才勉强放下警惕。
如此又饱睡了一夜，山骨总算觉得身上一轻，可以出屋做点像样的活儿了。
少微晨早静坐时，透过窗户便见山骨在扫地，扫罢了地又给缸里添水，还顺便将两只缸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又跑去牛棚铲了牛粪，往石槽里添上草料。
待少微静坐完毕，只觉分外空虚，竟没什么事可做了，只好去帮墨狸摆饭。
姜负迟迟起身，看着院中井然有序的景象以及忙碌的三人，不禁欣慰点头。
秋高气爽，很适合在院中享用早食。
姜负使唤少微给她搬了一张食案出来，她自盘坐于食案前，墨狸蹲在炊屋外，少微坐在堂屋前的泥砌台阶上端着碗，山骨则蹲在少微侧下方，小小一方院子，四个人坐得到处都是，再加上屋檐上蹲着的鸟，好似摆阵一般。
刚用罢早食，里正带着人上了门，说要带山骨去一趟县署。
山骨立时又戒备起来，姜负劝说安慰了两句，他还是有些犹豫，正急着和墨狸练棍对打的少微攥着棍，皱眉看向他：“愣着干嘛，都等着你呢。”
山骨一个激灵，赶忙点头，老老实实地跟着里正去了。
山骨自有记忆起，便是跟着阿婆，阿婆说他爹娘早没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具体几岁，许是十一，也许是十二，又因日子过得太艰苦，看起来更像只有十岁。
他格外详细地描述了那个贩贼的长相，县署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拟了通缉画像立了案。
案子立下了，孩子总要安置，里正将人带回了桃溪乡，同姜负商议罢，又征求了山骨的意见，最终将人交给了乡里的一对夫妇抚养。
那对夫妇已年近五十了，先前有过一个孩子，也是遭了贩贼拐卖，夫妇二人伤心欲绝，男人因打猎受了伤又无法再生育。有人私下劝说他们夫妇买一个来养，遭到妇人断言拒绝，她的孩子就是被人拐走的，如今却要再同贩贼买孩子，岂知会不会又有哪家的孩子要因此被拐？
此番这对夫妇听说了山骨的遭遇，便动了收养的心思。
夫妻二人很勤俭，日子虽寻常但也不寒苦，姜负对少微说，这对夫妇心善面善，山骨命中可与他们有一段善缘。
山骨只听少微的，少微让他去，他便乖乖跟着那对周姓夫妇回家了，走时怀里不忘抱着那半张狼皮袄。
周家夫妇为了表达感激之情，送来了不少吃食，还有两尾鲜活的大鲤鱼。
姜负说在长安城里，聘狸奴回家也要提鱼，这鱼该交给狸奴的本家旧主，也就是少微——是以让少微来做主怎么个吃法儿。
山骨虽被“聘”去了周家，却几乎日日都要过来串门，说是串门，实则是当牛做马一通劳作，拦也拦不住。
秋去冬来，日常并无大事发生，姬缙等人却觉得少微近日总有些疑神疑鬼般的古怪之感。

第038章 第三年正旦
九月时，姜负的小院屋后搭起了一间木棚草屋，搬了桌案和小炉过去，天冷后少微便和姬缙在此读书写字，每每墨狸也要跟着，他负责烤些栗子和甘薯，偶尔还烤些松蕈菌子，姬缙轻易不敢尝试后者。
青坞时常过来，次次都会带上亲手做的小食，这也是墨狸总守在草屋的原因之一。
山骨午后得闲，也会过来，他多是在帮着收拾草屋，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论起读书识字，非他所喜，只唯独对志怪传说一类很感兴趣。
近来那“家奴”送来几卷羊皮书，其上竟全是鬼怪奇谈，少微一并抱去书屋里，让姬缙读来听。
此日，姬缙读到一卷无头冤尸寻仇的故事，山骨听得大气不敢喘，青坞紧紧抱着少微一只胳膊，少微则满脸聚精会神。
只墨狸两耳不闻屋内事，兢兢业业烤菌子。
此时，正说到那冤尸索命处，忽有一阵阴风吹来，垂着的竹帘一阵摇摆，草屋里的人都为之一惊，青坞紧紧抱着少微，吓得眼睛都不敢睁了，还要颤着声音安慰少微：“妹妹不怕，不怕，书上虚谈而已！”
姬缙同情地看着受惊的三人：“不如就讲到此处吧。”
少微坚持：“不行，我要听完！”
青坞更是又菜又爱听：“若不讲完，只怕才更要日夜惦记……”
姬缙只好重新展开那羊皮卷，他看似最冷静稳重，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谁料这竟只是半卷而已，直到最后这冤尸也未能寻到真正的仇人，大家既唏嘘又害怕，青坞仍不忘安抚少微：“这些都是编造来吓唬人的，妹妹听听就好，可不能怕进心里去……”
少微本也没有多么害怕，她只是出于猎奇之心，更何况她也算是做过鬼的人——想到这里，少微再看向抱着自己的青坞，仍一脸惊险的山骨，以及额角全是冷汗的姬缙，而他们浑然不知这草屋里便有一只“鬼”在……
少微没控制好，肩膀耸动两下，任凭嘴角拼命下压却也压制不住，“嘿”地发出一声低低笑音。
这笑声实在突兀，乃至有几分离奇，大家都一脸莫名又惊魂不定地看向她。
少微却忽觉下腹有些坠胀之感，她猛然从蒲团上起身，说了句“我回去取个东西”，退出草屋，转身快走而去。
草屋里剩下的几人不禁面面相觑，青坞思索着道：“姜妹妹近来怎这样古怪？”
自入冬后，姜妹妹总是会这样突然离开，或说有事，或说回去取东西，还不许山骨墨狸跟着跑腿……每每都很突然，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想到昨日听过的那个故事中提到的鬼上身之说，青坞不免多想，看向那几卷羊皮书，选择忍痛割爱：“阿缙，这些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再读了罢？”
姬缙求之不得：“也好。”
青坞不再听，姬缙不再读，山骨也为少微的精神状态担忧，这种事没了搭子，少微自己读来便觉少了滋味，一时便将那些故事抛之脑后了。
草屋里的恐怖氛围散去，但少微的古怪举动仍不时出现，这叫青坞十分担心，她私下试着询问少微是否有心事，少微将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直到桃溪乡下了第二场冬雪，这日清晨少微自榻上醒来，神情惊动，一个弹跳起了身，双手捂在腿后。
缩在她被窝里取暖睡得正熟的沾沾被吓得也“哇——”地一声弹飞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飞乱喊：“救命，来贼啦！来贼啦！”
少微手忙脚乱地跳下榻，扯过外衣匆匆披上，推门而出，往外面跑去。
须臾折返，手中多了只木盆，盆里装满了水。
少微抱盆上榻，一顿疯狂搓洗，忽听得有脚步声靠近，立刻警惕地跳下榻。
少微返回时未顾得上关门，姜负披衣走进来，便见少微披着发赤着足站在床边，见她目光探究，立时展开双臂挡住她视线。
姜负见到那只水盆，哪里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她走近一笑：“这是一桩大好事啊。”
被她戳破，少微干脆也不再遮掩，放下双臂，肃然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用流血？”
少微并不会因这件事而羞恼，也绝不会为此脸红，只是前世被当众嘲笑过，便实在没有很愉快的印象，近日总为此感到焦虑。
最要紧的是，月月都要流血，这让她觉得损失很大，前世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就是因此失血太多，才会叫寒症恶化得如此之快。
再者，她曾问过巧江，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月信，巧江说是，她便又问男子是否也会有，巧江愕然摇头——这叫少微觉得此事很不公平。
故而才有此时这一问。
“此流血非彼流血，它并不会叫你失血衰竭。”姜负姿态闲散地在临窗的竹榻上坐下，与少微耐心解释：“你若不要它，便是倒行逆施，反而于身体有诸多损害。”
“相反，正常的月信会提升气血更替凝造之能，更易延年益寿。”姜负最后才道：“更不必说来了月信便代表你有了繁衍后代之能——”
少微倏然瞪大眼睛。
姜负眼中带笑，话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叫人难为情，她披衣坐在窗边，神情淡然，话中反而有两分神圣：“你近来也读了许多神鬼故事，必然知晓在诸多神话中，造物一项历来是最至高无上的神力，可这项神力却被赐予了世间女子。你是否要用它，取决于你，但要知晓它至少不是一个坏东西。”
少微惊奇之余，不禁陷入了思索当中。
待少微回过神，姜负已去而复返，提着一只小包袱，在竹榻上打开来，少微下意识地走过去看，只见俱是月信用物。
窗外还在飘着细细的小雪，姜负的声音不紧不慢，谆谆善诱。
少微时而看一眼那些柔软的东西，时而看一眼神态同样柔软的姜负。
“可都学会记下了？”姜负最后问。
少微点头。
姜负看着此时这只近乎乖巧的小鬼。
良好的饮食规律的作息以及充足的武学锻炼，再辅以药用调理，让面前这个女孩看起来气血格外充盈，微圆的脸颊白里透红，眉睫漆黑浓密，眼珠水亮狡黠，鼻梁见少许驼峰，唇红而饱满，顺垂浓密的长发披散着，四肢骨骼已初见修长之态，体形若青竹般挺拔自在，周身散发着淡淡药香。
这一刻，姜负不免觉得自己果真很擅长养孩子，几分自豪地伸出手去，捏了捏那乖巧柔软脸蛋。
少微竟少见地没有挣扎，虽拧眉不满地看着她，却也由她捏扯了一顿。
姜负很好奇她会乖巧到何等地步，试着道：“伸出舌头来，为师来看一看你这初次月信来得有几分合格。”
少微仰头，张嘴伸出舌头，单看长度便知十分努力。
姜负看了一会儿，却是皱眉：“别的倒还好，只是中气似乎不太足……”
少微边收回舌头边口齿不清道:“怎么会！”
她的中气向来足到不容置喙！
姜负满脸认真:“你若不信，那再伸出舌来，若你中气够足，便可以做到保持快速更换呼吸，若是不能的话，那就……”
她话未说完，向来好强的少微已然将舌头重新伸出，同时快速呼吸起来——
然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好大一个当，出了好大一场丑，猛然将舌头一收，脸色涨红，伸手就向憋笑失败的姜负打去:“……你！”
姜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歪倒在竹榻上，二人扭打了好一番，最终以姜负求饶作为收场。
少微气鼓鼓地留在屋里更衣，姜负则让墨狸去买几斤牛肉——昨日桃溪乡里有一头耕牛老死，主家正在乡中分卖牛肉。
姜负说晚间要煮牛肉锅子，给少微好好补补。
墨狸也不知少微究竟要补什么，但听到吃肉，当即大喜，捧过姜负丢来的钱袋，飞奔出门去了。
晚间雪停时，铜锅架上小炉，三人堂中围坐。
屋外寒风不烈，屋内铜锅沸腾，山菌做底的锅子里烫着鲜嫩牛肉与黄豆制成的菽乳，在锅中翻翻滚滚着煞是热闹。
吃到一半时，山骨上了门，他一手提灯，一手拎着周家夫妇让他送来的两斤鹿肉脯。
墨狸忙起身接过肉脯，跑去炊屋里挂好。
姜负招手让山骨也坐下同吃，山骨忙摇头说自己吃过晚食了，但贼不走空，山骨从不白来，他跑去井边先清扫了墨狸洗菜剥菌时留下的狼藉，又将院中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末了坐在堂屋外劈起柴来。
姜负感慨少微实在很会捡人，与她这个做师傅的不相上下。
做师傅的喝了大半壶热酒，话比平时更多了，从一旁的竹箱里掏出一卷竹简，却是少微未曾读过的兵法，大约是那“家奴”上回刚送来的。
“即便不去打仗，熟读兵法也很重要……”姜负靠坐在那里，声音里已有三四分醉意：“兵法读得多了，便可窥见诸般人性，每一场输局里皆可见人性弱端。自古以来所谓智谋，无不是在谋算人性。许多厮杀，待杀到最后，凭借的便不再是武力兵器，而只剩人性的博弈……”
她笑眯眯醉醺醺地拿竹简轻敲少微的脑袋：“所以为师从一开始便耳提面命，叫你务必多通晓些人性，通了人性才能谋算人性，利用人性，乃至操纵战胜人性……”
少微捏着筷子缩着脖子躲那竹简，问她：“你这样精通人性，想来从未输过了？”
“为师只是个擅长嘴上说一说的人，人性此物最不受控，纵你如何精通，但通晓是一回事，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姜负往身后的三足凭几上一靠，端起酒碗，唉叹道：“我这个人啊，生性贪图享乐，若早知命数不可更改，必然洗颈就戮……”
这话她之前也说过一回，少微莫名有种怒其不争之感，此刻拧眉问：“若命数不公，一再欺凌摆弄，你也要乖乖受下这命数甩来的耳光不成？”
“命数若一再甩耳光……”姜负想了想：“那我还是要质问一句的。”
少微看着她，只见她喝了一口酒，懒懒地倚在那里，道：“我要问它何故没有上次打得响亮，莫非未饭否？”
姜负说罢，朝少微一笑：“这样是否也很潇洒？”
少微“嘁”了一声，不想理她了。
少微埋头吃肉之际，未看到姜负眼中浮现几分期许：“你生性如顽石，自比为师吃苦耐劳，更有胆量……为师虽是洗颈就戮之辈，为师的徒弟想必却是个敢同命数大势叫板的厉害小鬼。”
少微没说话，却也随着这番话胡乱地想，命数是什么？她能重活这一回，也是命数吗？若是这样，命运如此生杀予夺独揽大权，肉体凡胎又要如何能够战胜？
但少微转念一想，她未必就要战胜，就算明知不能胜又如何，就算她只是蝼蚁一个，只要她还没被捏死，她便敢拼着最后一口气杀到最后一刻，只要她不认输就不会输。
少微口中嚼肉的力气不禁大了些，似在昭示决心，但嚼着嚼着回过神来不禁一愣，自觉十分莫名其妙，她要与谁搏杀？如今她只求活命，而后去做个游侠——
若非说搏杀的对象，此时至多是这只锅子而已。
锅子烫罢牛肉，隔了几日又烫了顿鲜羊肉，如此热腾腾地烫了三五回，又一年正旦到了。
“为师捡到你时乃是冬月……算一算，这已是咱们师徒同过的第三个正旦了。”姜负站在屋檐下，看着墨狸和山骨在院中悬挂彩灯，笑眯眯地对一旁指挥他们的少微道：“第三年了呢。”
……
“眨眼间，这已是第三个年节了……”
悬挂着更多精致年灯的长安鲁侯府中，冯序的妻子乔夫人站在形势舒展大气的悬山屋檐下，看着忙碌的下人们，叹息着与心腹仆妇问：
“归家第三年了，病也养了足足两年了……芍仙居里那位女叔还是不肯出院子一同祝岁过节吗？”

第039章 天机之化身
百花之中冯珠最喜芍药，她的居院内植有许多品种的芍花，院名芍仙居。
仆妇低声答：“刚使人去问罢，还是出不得院子，老夫人劝了又劝哄了又哄，那位女公子还是惊吓得如鹌鹑一般……老夫人说了，晚宴她便在芍仙居里陪着，就不往前厅去了。”
“老夫人陪着，老家主必然也在席上待不了片刻，也还是会过去的。”乔夫人叹：“可怜一群孩子们，已接连两年没能陪着大父大母一同祝岁了，只盼着今年能一起过呢。”
“若女叔肯让孩子们一起过去芍仙居，我倒也不怕麻烦安排布置……可偏偏女叔还见不得咱们这些个外人，上回几个孩子去同她请安，也徒惹来她一顿惊吓，倒叫我这做嫂嫂的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纵然有心亲近安抚却也不得其法。”
乔夫人越说神情越落寞郁郁：“今年就更难了，世子他外出奔忙寻人，至今未归。我一人在家中操持着，到头来却还是这样分开祝岁，心里空落落的不提，又难免要听孩子们埋怨……”
仆妇也只能宽慰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夫人且放宽心过了这三朝节……”
主仆二人说话间，一群少年男女带着奴仆说笑着走来，为首的女孩穿得最鲜亮，走得最快，语气也最欢快：“阿母！”
乔夫人望去，面上郁色一扫而空，只剩满眼笑意。
她年过四十，膝下有三女两子，长女冯舒已在数年前出嫁，长子冯安已满二十，如今正在议亲，性子沉稳持重，是最叫人安心的一个。
次子冯羡今年十八，很不令她省心，但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哪怕有几分纨绔作态，在这个做母亲的眼里也只是带些顽劣的鲜活淘气。
还有这两个如花似玉般的女儿，同是十六岁，大了几日的那个叫冯宓，虽不是她亲出而是妾生，但那个妾生下冯宓时难产死了，乔夫人便将她与自己亲生的小女儿冯宜一同抱在怀里养大。
冯宜性情张扬外放，冯宓则话少一些，且心中又很有分寸，总是事事让着冯宜一些，故而相处融洽。
除此外，府里还有两个小儿，那是妾生的双胞兄弟，在乔夫人看来，这双兄弟二人好似在娘胎里瓜分了同一个脑子，因此显得很不够用，倒是像极了他们的蠢阿母——乔夫人并不将这母子三人看在眼中。
再看自己这群儿女，乔夫人可谓百般满意。
此刻走在最前头的便是冯宜，她跑来母亲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衣裙首饰：“阿母，这一身祝岁新装好看不好看？”
慢后几步的冯宓向乔夫人施礼罢，宠溺地嗔了妹妹一句：“一路上都问了百余遍了，夸也夸了千百遍了……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冯羡撇嘴：“那改日倒是叫她换身乞丐破衣来瞧瞧！”
冯宜气得要打她，被冯宓拉住，乔夫人啧声打了一下他的肩：“大过节的，说什么晦气话！”
冯安也正色训斥了二弟几句，四人陪着乔夫人去堂中说话。
乔夫人边走边说冯宓穿着打扮太素净：“……这一身虽说也很衬你，但总归是年节，还是要热闹些才好看。”
“有什么可热闹的，阿父不在家中，大父大母多半又要去守着姑母，这年节一点滋味也没有……”冯羡从旁埋怨着，找了位子盘腿坐下去，抬手催促侍女为他奉热茶。
乔夫人竖眉：“你姑母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大父大母多陪一陪也是应当，哪里轮得着你来埋天怨地？”
有些话她私下里唠叨两声且罢，却不能叫这些没分寸的孩子们胡言乱语，万一传到老侯爷老夫人耳中，哪里讨得了好？
冯羡却依然心有怨气：“照此说来，我们都成了连话也不能说的外人了？”
端坐在旁的冯安说话做事一贯温和公正，注重君子之仪，此刻不免皱起了眉，正色训斥二弟：“姑母本就是大父大母亲出，又骨肉分离多年，父亲被立为世子，乃是大父重恩义亲情，若我等反要容不下这真正的舐犊之情，在此计较此等琐事，那才是毫无良心了！”
冯羡被骂得面红耳赤，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当即甩袖起身，阴阳怪气道：“是是，唯独长兄最通道理！”
他撒气推开那奉茶的侍婢，径直走了出去，惹来冯安一阵叹气，乔夫人也满脸无奈：“作孽，好端端地怎又吵了起来……”
“阿母，二哥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冯宜紧挨着母亲坐着撒娇，此刻也撅着嘴不满地道：“姑母她吃了许多苦，如今又病得糊糊涂涂，我们做小辈的敬着自然无可厚非，可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大父大母铁了心要将人找回来，到时只怕爱屋及乌，我们可不就是要变成外人了吗？”
她越说越气闷：“倘若要被这样一个连生父是谁都不知晓的野种抢走大父大母……我才不甘心。”
“什么野……休要胡言。”乔夫人重重拍打了一下女儿挽着自己手臂的手：“那总归是你姑母的亲骨肉。”
冯宜还要再说，被一旁的冯宓打断了，冯宓正色问：“阿母，这回果真将人找到了？”
人找了也有一两年了，找错过，线索也中断过，但大父大母始终不愿放弃，直到去年七月里传回了据说可靠的消息，父亲十分看重，亲自动身去辨认了。
乔夫人点头：“这次想来是八九不离十……”
“分明是条贱命，却有个好母亲……”冯宜小声嘟囔：“还不知是怎样粗野的一个人，倘若不知规矩，只怕还要压到我们头上来，到时我可不让她。”
“这件事上决不能任性！”乔夫人狠狠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必定要和睦相处，否则才要惹了你大父大母不喜。”
冯宜委屈地红了眼睛：“人还没回来呢，就开始拿大父大母压我啦！”
冯宓劝慰着去揽她的肩膀，被她气哼着甩开。
冯安正要说话，只见一名仆妇匆匆而入：“夫人，世子回府了！”
乔夫人一下站了起来：“怎这样突然，竟都未来得及提前传信说一声……对了，可带了什么人回来？”
仆妇答：“倒没见着什么人，世子下了马车，便匆匆去拜见侯爷和老夫人了！”
乔夫人心中迅速思量着，提着深衣裾裙从案后绕出：“我去看一看。”
兄妹三人也起身跟随。
风尘仆仆赶回的冯序已在堂中跪下行礼，话中却有请罪之意：“父亲，母亲，序此番办事不力，出了些许差池。”
鲁侯忙问：“未曾找到人？”
派去的人当中也有鲁侯信用的老仆，但冯序此时是最先赶回来的，其余消息都还在后方。
“父亲请安心，人已找到，只是出了些变故。”冯序：“因这孩子中途病下了，赶不得急路，儿便先行一步归家，好向父亲母亲说明前因后果。”
“人找到便好！”申屠夫人正色问：“究竟出了何事？”
鲁侯也抬手示意：“先起身回话！”
冯序神情惭愧地应声是，起身立在堂中，将经过说明：“这孩子虽得以回到长安，却未必能还归家中了……”
带着儿女匆匆赶来的乔夫人见堂门紧闭着，一时也不敢贸然让下人闯入通传，只好焦急地先等在外面。
而堂中的冯序之所以有此一言，要从那则暗中流传着的百里国师十二字预言说起——
自前年南郡山崩之事后，四处相继出现地动以及无云而雷等异象，随着朝廷出兵匈奴，人心又开始浮动。
去岁春时，仙台宫上下奉命译解百里国师留下的预言，他们推断出那十二字预言中的“天机现”，所指乃是天机星的转世化身，唯有寻到此人，方能止息国朝祸事，使紫微帝星不复飘摇。
结合百里国师留下的手札，仙台宫上下又根据卦象与星象反复推演百日，最终得出一道天机化身者的生辰指引，生辰本该由年、月、日、时四柱干支，每柱二字，合共八字组成，但仙台宫所得仅六字，未能准确卜测出末了时柱二字，只精确到年月日——
凡是此日出生者，便有可能是天机星转世或天机入命者。
半载之间，符合条件的少年男女，单是长安城中所得便有数十个，但符合生辰只是前提条件，还需观面相骨相，最终被仙台宫认定有机缘者不足十人。
这八名少年人先后都被带去了仙台宫，此后他们需要在仙台宫中修习道学，明心净窍，识诗书礼仪乃至安邦之道，直至十八岁——赤阳仙师有言，若果真为天机化身，十八岁之前必可见骨相与气机显露。
这是一场事关国运预言的筛选，但哪怕最终会被筛出局外，那些孩子若能学有所成，同样也会被重用。
筛选范围自然不能只在长安城中，但此等事注定不能公然布告寻之，去年七月里，帝王已着绣衣卫首领祝执与赤阳仙师出京四处查寻。
绣衣卫专为帝王执行秘事，绣衣使者持节而行，所到之处无有敢不从者。
而赤阳仙师为国师百里游弋的同门师弟，二人师从前朝高人，据闻赤阳之能与其师兄百里游弋不相上下，但因其天生异相，多年来一直未被重用。
直到百里国师羽蜕而去，帝王无可重用之人，才想起这位国师的同门师弟，遂将人请入长安，使其入主仙台宫。
此番这位赤阳仙师与祝执一同出京，既是为帝王寻访仙药，亦为继续搜寻天机化身的下落。
冯序一路来到东莱郡，刚寻到那个孩子，恰遇途经此处的赤阳仙师一行。
赤阳有言，他是受卦象指引来到了这座渔村，说话间，将目光落在了冯序身后护着的那个女孩身上。
“事出突然，关乎国祚，又有绣衣使者在场，序不敢有隐瞒，唯有将那孩子随身携带的生辰信物交由赤阳仙师过目。”
冯序将前因后果悉数讲明：“仙师观罢，竟言这孩子的生辰与天机化身十分契合，理应送入仙台宫一并修习道法……”
这等机遇放在寻常人家身上，自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但鲁侯夫妇并无心借此攀附什么，这又是苦寻多时才找到的孩子，如今还未接进家门便要送去道宫……
鲁侯夫妇自是不舍，但正如冯序所言，此事关乎国祚，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事到眼前，鲁侯只好先宽慰夫人：“听说那些孩子在仙台宫中甚得爱护，待四年之后年满十八，需观其骨，辨其气，若无有过人之处，便会被放归家中……仙台宫中多珍贵典籍，既可习礼，更可学政，对这未经教化的孩子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机缘造化。”
半晌，申屠夫人才轻轻吐了口气，点了点头。
此事非是他们可以左右的，多说亦无益，申屠夫人此刻更关注的是：“序儿，这个孩子的身份，果真确认无误了？我记得先前曾有消息递回，据说那寨中似乎另有一个孩子与之年纪相近，样貌也有些相似之处……”
“是，儿正因清楚此事，才会亲去辨认，为防出现混淆可能。”冯序说话间，先将一物递上前去：“此为那个孩子贴身携带的生辰木牌。”
鲁侯接过细看：“这确是珠儿的笔迹刻痕……”
申屠夫人接过，拿手指细细摸索间，只听冯序接着说道：“序已查明，那个与之有些相似的孩子名叫明丹，却早在前年年底便患病去世了，儿已去看过其坟茔木碑。”
“此外，从几名寨中囚犯口中探查得知，珠儿生下的这个孩子自幼便被那匪首苛待折磨，甚至要每月取其血炼药……”
鲁侯一惊：“取血？”
“正是。”冯序神色亦不忍：“儿看罢这个孩子的手臂，密密麻麻皆是伤痕。”
“简直畜生不如！”申屠夫人亦是又痛又怒，不禁牢牢攥紧那木牌：“叫他这样轻易死去，已是太过便宜他了……否则我非要亲手刮其皮断其筋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鲁侯同样面色青寒。
随后，冯序又将辨认证明这孩子身份的其它诸多依据也详细说明。
若冯珠是清醒的，叫她来分辨自是最为直观，但冯珠此时混沌至极，根本无从辨认，谁也不敢再贸然刺激于她。
至此，年龄，样貌，信物，甚至伤疤，所能想到的依据已全部对上了。
至于滴血认亲？申屠夫人向来不信这个，只当作无稽之谈来听。
申屠夫人又问了些其它，冯序一概事无巨细地答了。
末了，申屠夫人点了头：“余下的，等与这孩子见上一面之后再说不迟……这一趟你劳累奔波数月之久，快快回去洗尘更衣，待会儿也好一同用晚膳。”
“是，儿先告退，晚些再来给父亲母亲请安祝岁。”冯序抬手施礼，告退而去。
见冯序出来，等在外头的乔夫人等人忙都迎上去，随冯序一同离开，冯宜迫不及待地跟在后面探问：“父亲，真的找到了？人呢？”
恢复了安静的堂内，鲁侯单独询问妻子：“夫人心中是何打算？”

第040章 冯珠与严勉
“先去仙台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申屠夫人思索着道：“珠儿如今是认不得人的，若叫这孩子待在家中却又不许她见母亲，也难免叫她局促多想，孤立难安。”
这一点鲁侯此时也是认同的，他点着头道：“仙台宫中所习道法，多为参悟天地自然之道，这孩子遭受了这样多的苦难，倘若能借此机遇修身平心，蕴养内在，倒是再好不过。这四年之内，且边走边看，若珠儿的病情可得好转，待四年后母女二人即可重聚，便也算是一桩事缓而圆的美事。”
申屠夫人：“是，若能如此，即是最好的善果了……”
鲁侯见夫人眉间神情，问：“夫人可是还有疑虑？”
此时只有夫妻二人在，申屠夫人便也坦言道：“找了这么久，一切也都对得上，按说是错不了的……只是豆豆如今无法亲自分辨，我心中难免要存有一丝疑虑。”
她直言：“无论此时找回来的是哪个，莫说生来不像豆豆了，即便是和豆豆有八分相似，任凭再多的证据摆在眼前，可只要豆豆一日不能清醒地认出她的孩子，我心中这一丝疑虑便一日不能尽数消除。”
“只是我这念头于你我而言虽是人之常情，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却到底苛刻了，是咱们主动寻的她，她已然有这诸多自证，终究不好再将这份消除不了的自私疑心压在她身上，白白叫她一个孩子来承受……”申屠夫人叹了口气：“只如今有关那个地方的一切偏偏都是珠儿的忌讳，是提也不能提的，这种情形下，纵然强行叫珠儿见了这孩子，她受了刺激说出来的话，我们又如何能尽信？总归也要做好珠儿一辈子都清醒不过来的准备。”
鲁侯很能理解妻子的心情，他沉思片刻，道：“苦寻多时，证据都在眼前，为了孩子考虑，自当将她认下，这是寻人之前便商定好的。只是出于稳妥，在珠儿的神智有清醒的迹象之前，我再使人暗中继续探查着便是……此事只我与夫人二人知晓即可。”
他们不会亏待了这个找回的孩子，但也总要保留一份信任的余地。
申屠夫人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鲁侯：“既是要认，那对外的身份……”
人已找了一两年，这件事自然也是反复商议过的。
冯序此前曾有过提议，若能将这孩子找回，或可将其认作他这个舅父的孩子，如此一来既可当作冯家的骨肉来教养对待，给孩子一个体面的身份，又可免去外人的议论指点。
时下女子改嫁乃寻常事，但侯府女公子失踪多年带回一个孩子，虽远远不到被指摘唾弃的病态程度，一些异样的注目却注定少不了，尤其冯珠此时又受不得半点刺激。
冯序的提议是切合实际合乎情理的。
“序儿他做事向来谨慎，看重家中颜面，对麻烦之事能避则避，这无可厚非。”申屠夫人道：“只是这几日我反复想过了……”
“珠儿若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便让人将她一辈子护在芍仙居里，她自也听不到外面那几句不中听的碎语。”
“若珠儿有痊愈的一日，我相信我的豆豆既然能在那样的魔窟里活下来，她便也不屑去在意那些闲人闲言。”
“而那个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必然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的阿母是谁，她的阿母已不识她，若再不许她认自己的阿母，反要迫着她去喊旁人做阿母……这实在强人所难，既将人找回却又不认她原本身份，倒还不如不找得好。”
鲁侯听罢这一席话：“那夫人的意思是——”
“认下来。”申屠夫人声音不重却自有力度：“总归是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的，自当原原本本地认下，该是什么身份，便是什么身份。”
鲁侯看着夫人，点头道了个“好”字：“便依夫人之意。”
他的夫人出身豪族，做事果决有见识有胆识，从前跟随先皇起事时，他多是只负责打仗，许多后方事务的决断都是靠夫人定夺，他连识字都是夫人教的。
只是自女儿丢失后，夫人伤了身体心灰意冷，这些年来已不再过问任何事，此时女儿回来了，夫人那股昔日的生机与决断也跟着慢慢回来了。
鲁侯忽有万般感慨触动，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为了夫人心中那一丝疑虑，他还要继续让人暗中去查一查有关“少微”这个孩子的一切……而那个救下了珠儿的恩人更是要找，这恩人救下的又岂止是珠儿一人？
倘若当时被长平侯送回来的不是活着的珠儿，夫人恐怕要难以支撑，而若夫人不在了，他也不见得能独活多久。
这份恩情越是深思便越深厚，因此，这位恩人的下落，即便是大海捞针，他也必须要找下去。
“只论眼下，能将这孩子顺利找回，终究是件好事。”申屠夫人抬起一只手，含笑说：“去看看豆豆，此事虽不能与她多说，但去看看她吧。”
鲁侯温声应下，扶过妻子抬起的手臂，往芍仙居去。
芍仙居里侍奉的下人并不多，除了佩，便只有两名婢女，以及将冯珠带大的一名仆妇。
冯珠很害怕被太多人围绕，更害怕被人注视她的伤残之处。
她的清醒与癫狂是与常人颠倒的存在，她偶尔清醒时势必会陷入恐惧与自残之中，而此时肉眼看来的足够平静实际上却是一团混沌，不辨今夕何夕。
鲁侯时常想，女儿若一直这样“平静”地遗忘下去未必不是好事，但他的夫人仍在坚持四处求医，夫人说他们的豆豆自幼蕙质兰心，定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这混沌不明之中，她这个做母亲的，绝不能撒开这只试图将豆豆从混沌中拉出来的手。
侯府为冯珠请来的名医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位了，冯珠每日都在服药，她不愿喝，申屠夫人便慢慢地哄。
除此外，申屠夫人日日都会陪着女儿说话玩闹，几位名医皆有叮嘱，要让受创者尽量感受到安全和放松，而母亲是这世上最能够提供这份亲密需求的人。
芍仙居中，堂内摆了几口打开来的箱子，佩扶着冯珠去看里面的东西。
箱中有几匹上乘绫缎、冯珠年少时爱看的游记竹简，一些文房之物，甚至还有一只色彩鲜亮的纸鸢。
鲁侯行至堂门处便看到了，低声问婢女：“都是哪里来的？”
婢女声音很小：“回侯爷，是严相国刚使人送进来的。”
鲁侯不愿严相国与女儿相见，严相国多次请求，鲁侯才无奈答应让他偶尔送些东西过来。
却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这位相国依旧如此惦念，时值正旦，也要亲自来送这些讨珠儿开怀的东西。
鲁侯叹了口气，让下人下去打探，才知严相国的车马仍未离开。
停靠于鲁侯府侧门外的马车内，小炉中的炭已燃尽了。
一身藏青常服的严相国盘坐车中，透过雕花镂空的车窗静静看着鲁侯府的院墙与高阁，视线虽不能及，所望却是芍仙居的方向。
天已黑透，四下明灯高悬，祝岁的炮竹声此起彼伏。
炉炭已凉，车内渐有了寒意，仆从却不敢出声催促。
不多时，那紧闭的侯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有一名婢女迈着整齐碎步提灯而出，隔着马车行了礼，恭声道：“侯爷与夫人请相国入府一见。”
车内，严相国眼神一聚，不及仆从有动作，便立即打起车帘快步而出。
令其入府一见，是申屠夫人的决定。
年少时存下的心意总是过于鲜亮，这明亮颜色很难完全褪去，又因失而复得，便更添了几分固执。若是真能见上一面，亲眼看清想象与现实的差距，或许也就死心了，不必再这样长久惦念。
但只是一见，而非相见，申屠夫人不敢让女儿的情绪有太大波动起伏，更不想在对方眼中看到任何会损伤女儿自尊的反应。
冯珠的居院后门推开，连接的是一座园子，园中有一水榭，水中养鱼植荷，水榭亭四面垂着竹帘轻纱。
每当夏日时，冯珠最喜在水边乘凉看书，这座亭子是她最常来的地方。
此刻水榭内未曾点灯，竹帘卷起，亭中人仅隔着一层如云似雾般的轻纱，见到了那道分别了十余年的人影。
那人影极为纤细，即便系着狐裘也难掩瘦弱，侍女扶着她走得很慢，却依然可见她有一条腿行走有异。
纵隔着这一层云雾，亦可见那张脸已不复青春，华灯映照下，她的面容是斑驳沧桑的，整个人犹如水榭下的一支冬荷，脆弱干枯，只剩一截荷茎还在支撑着，仿佛下一刻便会折断垂坠寒水之中。
那张斑驳面容上的神态，却是截然相反的怔怔天真迷茫，她在探首往亭中的方向看，试着问：“阿母，谁在亭内？”
这声音怯怯，虽疑惑却不敢擅自上前探究。
严相国脚下险些迈出去，被一旁的鲁侯伸手拦下了。
申屠夫人面向那昏暗的亭子：“料想是你阿父在。”
听闻是阿父，冯珠想要上前，申屠夫人抓住了女儿衣袖：“别去了，临水处结了冰，又冷又滑……咱们就在这园子里看看灯，好不好？”
冯珠听到“滑”字，立即将那只跛脚收回了。
只是转身之际，她又下意识地回头往亭中看了一眼，忽然问：“阿母，严劝山为何只送东西，却不见人来？”
严相国名严勉，字劝山。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已临到议亲之际，冯珠此刻的记忆显然停留在那时。
听到这一声少时称呼，亭中同样早已不再年少的严劝山眼底猝然现出一点泪光。
“我想起来了，她们说今日是正旦……那想来他回弘农郡本家去了。”冯珠喃喃着道：“阿母，前几日我与他刚吵了一架。”
申屠夫人顺着她的话问：“为何事吵嘴？”
“我画了面靥，是最最时兴的鸟靥。”冯珠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与母亲掰扯这件小事：“我对镜描画了许久，他见了我，却说好似两只蚊虻被拍死在了我脸上，让我快快擦掉，否则他才不与我一同出门踏青！”
所谓鸟靥，是指先将涂白后的面颊两侧晕染出两团淡红，再于其中描画出两只对称的飞鸟，鸟儿画得极小，又是青黛色，确实极考验手艺。
冯珠被如此取笑，好几日未再理睬对方。
年少时的小小怄气，她记得却很清楚，虽说时间全盘错乱，此时说起仍有些气愤，可见耿耿于怀。
亭中的严相国闻言不禁一笑，眼眶内的泪水却已蓄满了。
“他懂什么鸟靥，也敢说三道四……”申屠夫人陪着女儿往前走：“对牛鼓簧，下回我儿再不画给他看了。”
冯珠笑了一下，点点头，很快便将此事抛去一旁，转而被前方挂着的一盏花灯吸引了。
那花灯以竹为骨，以帛为皮，做成了栩栩如生的老虎模样。
这只被点亮的虎灯看起来威风堂堂而又有几分不自知的憨气可爱，冯珠只觉亲近极了，她伸手指道：“阿母，我想要那只灯！我要带回去给，给……”
她话语突然滞涩，神情疑惑，她……要带给谁？
再看那虎灯，冯珠的眼睛忽然惊惶躲避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佩察觉到，赶忙将她扶紧：“女公子！”
却已是来不及了，冯珠毫无预兆地痛苦喊叫挣扎奔走起来，尖叫声传入亭内，严相国忙要上前去，却依旧被鲁侯拦下。
“这是常态，相国。”鲁侯语气凝重地告知他。
严相国眼睛一颤，紧紧反攥住鲁侯的手臂。
若是常态，那究竟是受下了多少苦痛折磨？
冯珠彻夜未能平静，她缩回到屋内榻中，外面的炮竹声响了多久，她便哭了多久。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正旦之后，正月过半，待到正月十五日，自东莱郡归来的一行车马匆匆入了长安城。
鲁侯夫妻二人在冯序的陪同下出了府，去见那个即将要往仙台宫去的孩子。
今日仙台宫中设下了醮坛，凡身负天机星机缘者皆要参与，耽搁不得，这个孩子无暇赶回侯府相见，需尽快往仙台宫去。
自马车中走下来的是一个清瘦的女孩，大约是因在海边渔村生活了许久，日晒风吹之下肤色微黑，生得一张微圆的脸，眉眼漆黑有神，神态几分忐忑。

第041章 幻想成真的念头
申屠夫人在冯序的指引下，被婢女扶着上前。
“好孩子，你受苦了……”申屠夫人握住了女孩一只手，那手指细长，骨节却微粗，掌心里和虎口处都生着茧子，申屠夫人攥着这只手，问：“再告诉大母，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申屠夫人显然盲了的双眼，小声答：“儿叫少微。”
申屠夫人又问：“可有小名没有？”
“有……”女孩答：“阿母唤儿晴娘。”
说到这里，她忙问：“怎不见我阿母？”
“你阿母她正在养病，出不得门……不急，既回到了这里，日后总能相见的。”申屠夫人又问了一句：“只是你这傻孩子，既有信物在手，为何不来寻你阿母呢？”
女孩垂下眼睛：“阿母从未说过来历，晴娘虽牵挂，却无从找起，更不知阿母仍病着，实在不孝……”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申屠夫人伸出手，摸索着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只是如今的情况你已知晓，且安心去仙台宫，跟着仙长们习道法国礼，这是你的机缘，别怕……待过几年，大母便接你回家。”
又叮嘱道：“这几年你虽不能擅离仙台宫，好在家中每半月可前去探望一回，到时有什么难处和不适应的，都记得与我和你大父舅父说一说，家里人都会护着你的。”
女孩含泪重重点头应了，后退两步跪下，双手交叠执礼于额前，向鲁侯夫妻与冯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着叩头的动作，女孩宽大的衣袖滑动间，露出了小半截手臂，鲁侯留意到其上遍布疤痕，多为横向，显然是利刃多次划伤所致。
冯序忙去扶她：“快快起来……”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的懂事。”鲁侯看着满脸泪水的女孩，与她道：“改日我与你大母同去仙台宫看你，届时咱们再好好说话不迟。醮坛法事在即，不可误了时辰，还是先快些动身往仙台宫去吧。”
女孩压下眼泪，应声“诺”，再行一礼，这才登车而去。
车马驶动之际，女孩支起车窗，探出头来，露出磕得红彤彤的额头和哭得红彤彤的眼，又向冯家一行人用力挥了挥手告别。
景象飞快倒退着的后方，冯序神态慈和地摆手回应了她，鲁侯也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待马车转了弯，车窗放下，女孩跌坐回车内，几乎浑身都没了力气，大大地呼了口气，神情几分惊魂不定。
方才那个眼盲的老夫人脸上带着笑，好似已经老得有些糊涂了，但那些问话却又仿佛在试探她……
明丹掀起衣袖，看着那些疤痕，她已做了这么多，这些人竟还是不肯全信她吗？
长安这些权贵，果然很难应付。
但怎么会比宫中那位芮姬夫人和皇帝还难应付？——她在天狼寨时便听说过有关芮姬夫人的传闻，据说这位夫人样貌无双，但出身寻常，嫁人后死了丈夫，被母亲献给了权贵，又被人辗转送入太子宫，就此得到了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青眼宠爱。
传闻中，这位芮姬夫人幼时有一年长两岁的兄长，在一场洪涝中为了保护芮姬，被大水冲走了，家中人都以为他死了。直到芮姬已在宫中做了夫人，一个跟随主人来了长安城的马奴听说了芮姬之事，忽然哭着要去求见芮姬，声称自己是芮姬夫人走失多年的兄长。
兄妹二人相见，皇帝也到了场，但这马奴一无信物二没胎记，长相也与幼时大变了，要如何证明自己身份呢？——最终他将被水冲走那日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以及在水中对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兄妹二人抱在一处痛哭，就此相认，之后又请了芮姬的母亲入宫辨认，确认无误后，这马奴改回了原名芮泽，还被皇帝赐了官。
此事被当作一则美谈传遍四下，那时七八岁的明丹听到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倘若有同乡知晓芮姬兄妹当日都做过什么，又在惊险中目睹了芮泽被水冲走，听到了他说过的话，那岂不是就可以冒领身份了？
诸如此类的传闻还有许多，很多权贵大族认回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不过只凭一件信物而已，这种事听得多了，明丹不禁幻想自己是否也会有此等奇遇，直到那场冬月大雪，天狼寨突然被围攻……
她仓皇之下跟着烛娘跑去寻阿父，阿父暴戾，但她向来会讨阿父欢心，想来阿父是愿意保护她的，可是阿父竟然死了！
阿父死状可怖，胡巫也中箭身亡，还有那个女人同样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唯独不见少微，少微呢？她分明见到少微往此处跑来了！惊惧之下，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少微杀的人，少微竟然杀了她们的父亲？！
随后她看到了少微从不离身的那只生辰木牌……
再之后寨中便全是厮杀声了，她和烛娘躲了起来，竟看到一位大将军将那个女人从石屋里抱了出来，这是其他人都未曾有过的待遇，烛娘曾在大户人家为主人侍奉过烛火，因此得名烛娘，那时烛娘在她耳边喃喃道：“早猜到她来路不寻常，果然是有身份的……”
她们躲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未见到少微出现。
她攥着那木牌，心中慢慢升起了一个幻想成真般的大胆念头。
此刻，回想起那个念头诞生之初的颤栗感受，于车内无力瘫坐着的明丹下意识地又将身体重新坐直——少微不会害怕，更不会吓得瘫坐一团，她要学得更像些才行。
冯家的人不可能知道少微日常是什么样子，就连天狼寨里的那些贼匪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们这些孩子，他们甚至分不清秦辅有几个女儿多大年岁，这也是她行事顺利的原因之一。
但有个人必然很熟悉少微，必能分辨出真假，那就是少微的母亲……
那夜少微的母亲被带走时生死不明，她和烛娘无从判断具体情况，于是做好了三种准备。
一是没人来寻，她们也无从找上门去，此事只好先罢休。
二是少微的母亲还活着，那就一定会来找女儿——那么，她在有人找来时，便可以拿着那木牌信物含糊其辞，待她见到少微的母亲，将木牌还回去，对方至少也会给她一些报酬吧？若她再可怜乞求一番，说不定对方还愿意好心收留安置她。
而第三种可能，也是最叫人心潮澎湃的可能……那就是少微的母亲已经死了，却仍有人找来，她拿着信物，或可以代替少微！
为了做下万全准备，她和烛娘做了许多事。
但出乎她们意料的是，竟出现了第四种可能——少微的阿母虽还活着，并未死去，但据说却疯了，将失踪后那些年里发生的事一概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消息是长安城中的一个人告诉她的，后来她从那些找来的冯家人的态度说辞上也多多少少印证了这一点……
她开始犹豫，代替少微身份的打算本是建立在那个女人已死的前提下，死无对证才最稳妥……可如今对方还活着，只是疯了忘了，万一有一日又痊愈记起了呢？
这太冒险了。
她退缩之时，烛娘与她说，赌一把便能过上富贵日子了！
是，疯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大抵会永远疯下去……
或者疯个十几二十年，到那时，对方也未必能分辨出她是真是假了！就算仍能认出，到时她讨了冯家其他人欢心，假的也成了真的，想来冯家也不会拿她如何了！——退一万步说，她也过上那么久的好日子了！
那就赌一把博一场吧。
烛娘病死前，都还在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她圆谎……她已来了这长安城，就不能再退缩。
明丹再次倾身支开车窗，看着繁华热闹的景象，耳边回响起烛娘的托付。
——那个传信的人会来找她的吧？
随着车马接近仙台宫，明丹的心跳随着快速碾动的车轮一同滚滚跳动着。
先去仙台宫待上几年也是好事，这样就不必整日面对冯家人的试探了……可仙台宫里的人会不会发现她的破绽？
明丹对仙台宫并无清晰了解，但她总是不由想起那位赤阳仙长，玄黑的袍，雪白的发，就连眉毛也是白的，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瞳盯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一切……
明丹此时想起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感觉，仍想要打寒噤。
马车停稳，她忐忑心虚地踏入了仙台宫的大门。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她谨小慎微，不敢出丝毫差错。
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慢慢安心下来。
因她不能离开仙台宫，所以她暂时还无法正式地认祖归宗，但那位舅父冯序告诉她，等四年之后她离开仙台宫，侯府便会为她设下认亲宴，让她成为光明正大的冯少微。
认亲宴虽要等四年之后，但冯家也并未隐瞒她的身份，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侯府女公子的骨肉，是鲁侯之孙——因冯珠并非是出嫁女的身份，所以她理所应当地随母姓，唤鲁侯夫妇为大父大母。
明丹起初很担心会有人因这个尴尬的身份来历而看低她嘲笑她试探她，但她逐渐发现，在真正的身份悬殊之下，那些人根本不敢对她有任何轻视……这些被选入仙台宫中的同龄少年人们大多出身寻常，身世最好的不过是一个小小武官的女儿，他们甚至要反过来巴结讨好她这个鲁侯府的女公子。
很多人甚至私下抢着帮她做事抄字，而从不敢提及她的“伤心过往”，更别说是打探什么了，她想在应答中露出破绽都没有机会。
明丹逐渐挺直了脊背，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人的讨好，她觉得这样自信从容的模样更像少微了。
说到少微……
鲁侯夫妻来看过她，曾向她探问在凌家军抵达天狼寨之前，可知是何人杀了匪首，救下了冯珠——
提到那一日，她害怕地流泪摇头，只说当日并不在场，不知恩人是谁，更别提这恩人的踪迹了。
无人时她也常想，少微杀了阿父之后，究竟是生是死？
应当是重伤死在哪里了吧？否则她怎会舍得抛下她的阿母，怎会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要？她那样厉害，若是还活着，定有办法找回来的……一定是死了。
所以她只是捡了死人不要的东西……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时值午后，明丹立在石阶上方，抬起衣袖，这袍服虽为寡淡的青灰色，但用料上乘，穿在身上如云般轻柔。
视线下移，再看脚下，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不远处有道童在打扫清风吹来的花瓣，高墙下的桃花开得真好，天狼山也有桃花，但无人精心养护修剪，开得就是没有这样盛大饱满。
而即便是同样的花，是开在野蛮狼藉的贼匪山头，还是开在这恢弘的仙台高墙之下，给人的感受终究是不一样的。
一片花瓣飞浮到眼前，明丹伸出手去接，短短两月时间，她的手已经养得白皙细嫩许多。
她不禁再次在心中感慨，这里的日子真好，比她梦中想象中的还要好，而待四年之后从这里离开，等着她的还会是更好的日子。
她只希望死去的人彻底死去，疯着的人永远疯着。
明丹将那片花瓣攥在手心里，不自觉握得很紧。
几名道人匆匆走过，口中商议着什么。
明丹知道，他们最近在忙着卜算吉日，听说要立新的太子了。
与匈奴的战事势同水火，国无储君，难免会有人生出觊觎与异心，仁帝最终选立了皇五子刘承为皇太子，并依照惯例立太子母为皇后。
芮姬成了芮姬夫人，如今又成为了芮皇后，她的兄长也再次得到提拔，升任了大司农，掌管钱谷财政，位居九卿之一。
少府中，郭食在私下与义子慨叹：“忧储君之势过盛，有妨上之危。却也忧储君之势过弱，不足以安下……陛下也难呀。”
他说话间，伸手接过跪坐在旁的年轻内侍递来的蜜水，眼中几分追忆：“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侍奉着义父……义父待我恩深义重，凡他所知无不倾囊相授啊。”
年轻内侍笑得恭敬可亲：“儿必然比您当年还要孝顺。”
听到这“孝顺”二字，郭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一阵，摆摆手：“那我可消受不起！”
二人说笑一阵，郭食抬手，年轻内侍将他扶起。
“走吧，随我去椒房殿看看皇后娘娘鸾驾安置得如何了。”

第042章 草屋命苦少年人
郭食出了少府静室，去看望新的皇后娘娘。
芮皇后搬往椒房殿，从器具用物到宫娥内侍都要增添，上下一派忙碌之象。
见到郭食前来，正与宫婢说话的芮皇后忙走了过来：“郭常侍怎亲自……”
“娘娘！”郭食无奈打断芮皇后的话，笑着说：“您如今是皇后娘娘，此处是椒房殿，郭食不过奴婢而已，焉能叫您用上亲自二字，您这不是刻意折煞奴婢吗？”
芮皇后局促地一笑：“本宫向来愚钝，常有言行失当之处，往后还需中常侍多多提醒……”
“女君放心。”郭食笑容亲近：“令兄已有过吩咐叮嘱，郭食岂敢不用心呢。”
芮皇后：“有劳中常侍费心……”
待郭食离开之后，芮皇后带着贴身婢女又回了旧宫所，说是要亲自看看可还有什么东西遗漏。
宫人们不觉有异，芮皇后出身不好，为人仔细，向来很爱惜身边的物件。
芮皇后一路回到旧住处，四下查看了一番之后，去了供奉西王母神像的偏殿中。
她走到绣着老子骑牛图的屏风后，打起那垂下的竹帘，只见这小小一方静室中已空空如也，只余一案一蒲团。
芮皇后出了会儿神，不多时，一名婢女快步而来，躬身与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芮皇后松了口气，点头喃喃道：“顺利就好……”
再返回椒房殿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暮色浮动。
芮皇后看着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的高阁，眼前闪过的是凌皇后昔日恬静从容的面庞。
晚风中，一枚花瓣飘零坠落着，芮皇后看着那枚飞花，想象着那样一个满身风华的人跃下这高阁时的情形，她忽而颤颤闭紧了眼睛，似畏惧，似不忍，又似不敢直视那份血腥炽烈的决然之气。
那花瓣飘落在宫瓦上，旋即又被另一阵风卷起。
宫中册封新任太子与皇后的消息随着三月飞花，飘往了各郡县。
这飞花之信待传到南边的桃溪乡时，已是四月初。
桃溪乡里的桃花已从树梢剥落褪去，露出了青涩的桃果。
桃溪乡里的少年们也褪去厚重的冬衣，露出了柳竹般蓬勃的身体枝条。
换上了薄衫的少微一下仿佛长高抽长了许多，四月清晨，她穿着中衣，披着发盘坐在竹榻上做早课，闭着眼睛冥想。
明媚晨光打在身上，映得她一头乌发莹莹发亮，姜负伸着懒腰路过窗前，见此一幕，给出评价：“油光水滑。”
这本是拿来形容动物皮毛的词，少微立时睁开眼睛，刚要还嘴，姜负已悠悠然抬脚去摆弄草药：“有人静坐不专心啊，昨日还说自己已修得不受外物所扰之境，纵天塌地陷也不妨碍她做早课呢。”
少微咬咬牙，却也立刻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狠狠默念清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姜负对少微的生长状态给出了油光水滑的评价，周家夫妇对山骨的生长状态的评价也自有其妙思——
瘦弱的山骨本就在长个子的年纪，被周家夫妇如此大肆投喂了一通之后，长势格外喜人，夫妇二人甚是惊喜，直言这孩子跟浇了大粪的庄稼似的。
这评价有着满满欣慰，也有着满满气味。
山骨平日里话不算多，但活不少干，周家的活做完还要去做姜家的，他的性格并不温驯，又因身体逐渐稳当健硕，原本的胆气也慢慢显露出来。
他常有自己的坚持，但周家夫妇觉得这并不是坏事，若他们遇到实在说不算却又很想说了算的事，大不了就去找姜家小女娘做主，那小姑娘一瞪眼珠子，再倔的狗骨头也没了脾气，夹着尾巴缩着脑袋眯着眼睛忙就照办去了——真就应了那句话，一个猴儿一个栓法儿。
大半年过去，山骨仍称呼少微为恩人，少微听得头都大了，特别是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更感如芒刺在背——最终在姜负的提议下，少微勉强允许山骨喊自己一句阿姊。
自喊了这声阿姊，山骨的眼睛更加清澈乖觉了。
而被人喊了这声阿姊，少微虽嘴上不说，却也莫名觉得肩上多了根担子。
在少微的淫威之下，山骨被迫学着识字，少微对他的要求不高，声称只要有她这个阿姊十中之一的识字能耐就行了，总不至于做个浑浑噩噩的傻子，损害她的威风。
除了读书，山骨也跟着少微学功夫，少微对他的期望依旧是“学到她十中之一的能耐即可”，总不至于被人揍时只能哭哭啼啼地求饶，这更加会损害她的威风。
耳濡目染之下，青坞也跟着识了不少字，随口也能说上一些典故了。但她实在不喜欢习武，少微无法对她施展淫威，因为青坞才是阿姊，谁是阿姊谁说了算。
这一日天色晴明，少微等人又在后屋河边“演练兵法”。
少微担任主帅，山骨为前锋将军。姬缙乃敌营军师，统率由一堆石子假扮的数万大军，挟持了青坞为人质——青坞性情过于安静柔顺，她原不想参与到这打打杀杀的游戏中，但耐不住少微邀请，她不喜欢做冲锋陷阵的将军，也不敢为出谋划策的军师，安坐敌营中等待被解救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选择。
少微先派出沾沾做斥候，沾沾飞而复返，扑棱着翅膀大叫：“大王，前方五步外有敌营！”
山骨立即抱拳请命：“主帅，末将提议以一百轻骑从后方火袭，分散敌营兵力，再趁乱从侧方深入敌营解救人质！”
沾沾抢去少微的词：“善，大善！”
自从不慎在姬缙等人面前暴露了会说人话的秘密之后，沾沾如今在此三人面前很是肆无忌惮。
沾沾初被发现时，姬缙等人极为惊诧，待少微与他们说明了利害关系，三人立即表态自己绝不会泄露沾沾的秘密，以免沾沾被人霸占捉去。
为表诚心，山骨甚至当场起誓，如有泄露，便叫他再长不高。
这是很有力量的誓言了，而有他带头，余下二人也赶忙有样学样。
姬缙面色坚定，声称如有泄露，便叫他再无书可读，此生都做不得官——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清官，是他心中最看重的事。
青坞很想压过前面二人，是以心一横，干脆道，如有泄露，便叫她肌肤溃烂。
这话果然很有力度，惹得姬缙与山骨皆投来自愧不如的钦佩目光。
然而此事过去不过三日，青坞突然满脸起疹，她睡觉时无意识地挠了几下，加上春日本就极易起外邪风疹，她两日未敢出门，却愈发严重，伴随着水肿红斑与脱皮落屑，肌肤竟果真有溃烂之势！
青坞哭得几乎昏迷过去，她让姬缙务必代她向少微解释，苍天可鉴，她当真不曾泄露半句的！
少微听闻，丢掉正与墨狸对打的长棍，噔噔噔跑去看青坞。
青坞见了少微，哭得更厉害了，她要少微务必信她不曾违背誓言。
少微自是一万个信她，问了才知，青坞竟仍未舍得丢掉那铅粉，虽不常用，但加之春日花粉密集，那铅粉丹毒便伺机爆发了。
少微跟着姜负已习得一些医理，青坞听从少微指示，服药兼外涂了五六日，红肿终于消下。
少微初时见到青坞一脸红肿狼狈，为此颇觉气闷，她不理解为何青坞不听她劝告，非要去涂那铅粉，肤色是黑是白是紫是蓝，究竟有什么紧要？
如此在心中嘀咕了两日，少微在第三日清晨静坐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道轻盈的青影，她看过去，只见是一只春燕正在搜集筑巢用的东西，竟还叼走了沾沾掉落的一根羽毛。
再看同是鸟儿的沾沾，蹲在青牛背上正在打盹儿。
少微在心中笑话了一下沾沾，而后若有所思，视线望向窗外搁着的一只矮缸中，那缸不大，几片青青莲叶贴浮，缸中养着两只青龟。
少微此时碍于视线，无法一眼望到缸中，但她很熟悉这两只龟了，姜负将它们放进缸中时，它们几乎是一般大小，但养了一两年，其中一只胆怯少食，总是躲藏起来，如今便比另一只体形小得多。
连看似没有喜好没有感情的龟鱼都这样大不相同。
待静坐完毕，少微跳下榻，跑去寻姜负，向她讨教如何制无毒无害的妆粉。
姜负笑微微地告诉她，取茉莉花种捣碎，再加入晒干的香料，制出来的粉不单细腻还有香气，只是要捣磨得足够细密，实在很费功夫。
少微自认力大如牛，自是不将这小小之物放在眼中，然而真正上手才知这是个精细活，如此兢兢业业捣了足足十日，她险些要恼羞成怒了，好在她极其嫌弃半途而废的自己，因此压着怒气又咬牙磨了几日，总算从这苦海中顺利解脱。
少微将那些细粉压于小盒中，待压实了，才愕然发现自己如此大费周章所得不过小半盒而已，简直岂有此理。
但她还是依照姜负的提议，拿银针在上头描个图纹出来。
少微描画出了一座山形，此山四面高，而中间低凹。
描画满意后，少微复又拿银勺将粉面压平，于是那山形便像是印上去的花纹。
少微本想将此物当作生辰礼送给青坞，但青坞的生辰在秋日里，而今春日还没过完，她每每见到青坞都觉抓心挠肺，如此抓挠了好几日，终是提前送了出去。
姜负欣然称赞道——还真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
青坞收到此物，少微撺掇着她使来看看，青坞爱惜地挖出一点，掺水和匀后，轻轻压在面颊上，不禁大感惊艳。
少微遂“漫不经心”地透露出是自己亲手做的，青坞更吃惊了，连连称赞许久。
少微左等右等，等不到她问那图纹，只好继续“漫不经心”地提醒：“那花纹也是我刻印上去的。”
青坞细细地看：“这是山？”
少微站在那儿，表情淡淡道：“山地边缘高而中间凹，谓之坞也。”
坐在镜前的青坞一愣，这下没有再称赞了，她又细细看了看那图纹，眼中突然冒出泪花，嗓中呜咽一声，忽然将少微抱住。
擅闪躲也擅挣脱的少微为之一惊，却莫名一动也不能动了，她甚至疑心青坞也偷学了什么了不得的点穴功夫。
然而十日后，青坞却犹犹豫豫地问少微，能不能再替她制一盒，原先那盒她每挖一下便会损坏图纹，她实在不舍得取用……若能再制一盒无任何图纹的就好了。
少微回到家中，看着那捣药用的小石臼，皱着眉叉着腰静静站了好一会儿，两世为人，竟头一遭露出了自觉命苦的表情。
青坞为表谢意——如今或该说是爱意更为精确了，她开始更频繁地投喂少微，各色小食层出不穷，墨狸日常有种鸡犬升天的窃喜之感。
知道少微捣粉辛苦，除了小食，青坞还会在少微于草屋读书习字之际，在旁边帮着少微捏肩按背，不时添递茶水蜜饯。
盘坐对面，为少微诵念典籍诵得嗓子都冒烟了的姬缙，看一看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茶碗，再看一看盘坐蒲团上，背靠凭几中，口嚼蜜饯果，由青坞按着肩膀的少微……姬缙亦不禁露出了稍显命苦的神态。
草屋之中的少年人们，就连“命苦”也是如斯明快清澈的，正如草屋外那条流动不息的小河。
草屋之外的尘世中，近来多悲思之音，自三月下旬至四月初，各处多见祭祀活动。
天子多祀天神，祭地祇，庄严高昂，以祈天地护佑。
民间多奠亡魂，思故人，悲伤低沉，更愿逝者安息。
少微近来出门，常见哭坟者，山骨也曾跪在面向北方的路口处为阿婆烧衣，还烧了一些药草。
习惯了观察对照世人行为的少微下意识地想了想，并想不出什么可以拿来祭祀的人。
若非要说一个，那许是秦辅，但秦辅无坟茔，这是天大幸事，否则少微哪日心情不好，大约要不辞辛劳地赶去掘坟。
因各处多祭祀之举，夜晚便几乎没人出门。用老人们的话来说，夜里是游魂来收取祭品的时辰，阴阳有别，阳间人纵有千般祭思，却不能冲撞了亡魂，否则很可能就会被牵挂着的魂魄勾走。
少微却于此无月夜奔出了家门，结合她的身份来说，此等深夜游荡之举，也算是入情入理、不负众望。

第043章 无月之夜湖边人
少微自也不会无故出门，只今夜是家奴照例来送东西的日子。
白日里在屋后“练兵”的少微天刚黑时便睡了一觉，两个时辰后醒来，还未过子时，横竖等着也是等着，少微也未在房中干坐着。
在院中巡视了一圈儿，少微想着山骨白日里在河边冲锋陷阵时太过勇猛，以致于崴伤了脚，大约得几日不能来当牛做马了，遂干脆在院中坐下，叮了哐当地劈起柴来。
少微等人时格外松弛，还能顺手干点家务活，被等来的人也日渐随意，这回他甚至都没翻墙，只隔着墙将一只包袱抛了进来。
少微反应动作快如急风，她撂下砍柴刀，起身时一跃，伸手抓住了那沉甸甸却依旧被抛得很高的包袱。
包袱被少微随手放在了柴堆上，少微人已翻墙而出，向着那一道灰影追去。
家奴之所以未曾进院，除了与少微培养至今的“默契”足以支撑这份偷懒之外，另还有一重日渐不容忽略的原因——
少微身体资质特殊，再有姜负用药调理，以及她文武兼通之下远超常人的领悟力，最后再加上那份过于磅礴的“嫉妒”之心，嫉妒强者，成为强者，打败强者，是少微自幼因想要自保而积累下的本能，如今这本能被激发得更清楚，被引导得更有出路，慢慢化作了一股势如破竹的剑气。
她手中无剑，她本身即是一把锋锐的剑。
她起跃飞掠之间带起这股剑气，穿林过溪，如潇潇风雨洒漫而过。
充当姜负口中家奴的那个人，也是最清楚少微进步速度的人，未进院子实也是担心起步距离太过相近，若他稍松懈几步，当真会有被那女娃追上揪住的可能……若是那样，就很丢人了。
但这也并非长久计，他到了这个年岁，在先天资质固定不变的前提下，再没有值得一提的进益空间，可后方穷追猛打的小崽子嚣张昂扬，个子越来越高，腿也越来越长，总有一日要将他撵上。
他甚至能直观地感受到身后那股气势的变化，初时身后跟着的那个孩子大汗淋漓咬牙切齿，每每脚步声与呼吸声都几乎力竭到挫败，叫他觉得很可怜，偶尔忍不住要鼓励安慰她一下。
但如今身后跟着的这个少年却步履如风势在必得，她奔行间带起的风声仿佛某种邪恶嚣张的、即将得逞的桀桀笑音，竟开始叫他觉得背后发汗，生出一种即将沦为她人猎物的紧迫感。
于是家奴被迫开始提前着手改变这场追逐游戏的规则。
除了脚下功夫，他更擅长掩踪藏息。
是以少微如今除了要追人，更要找人，她每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几个闪身之下便不见了踪影，可她分明又能清楚地判断出对方并未能走远。
这类似躲猫猫的游戏也让少微一度挫败，她自认五感之下的判断力远超常人，却总是无法精准捕捉到这家奴行迹，此中固然有对方刻意的误导与声东击西，可她总是上当，便说明她是一只菜鸡。
但对方这好似死人一般的掩踪藏息之能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少微根本没时间在挫败中停留，她脑子里只被一个声音占据——这宛若死人游魂般的能耐，她也必要学来。
四月初的夜，乌云涌动不见月华，两道身影时隐时现，仿佛一只小游魂在追着一只大游魂，若有人有幸目睹，必要彻底坐实四月游魂四处勾命的说法。
少微如此奔行十余里，辗转追逐至一片竹林中，此处临水，茅竹生长肆意，根系盘绕连结，竹叶叠密，奔入其中，犹如投身一片浩渺翠海。
临近山水边，夜风渐大，少微烦透了这沙沙作响的竹叶声，这让她更加难以辨认对方踪息。少微苦寻一番不得，疑心对方已出竹林去，遂往前疾奔，打算先出了这迷宫般的翠林再说。
竹林如重重幔帐遮蔽，随着奔行，少微闯过一重又一重幔帐，直到这幔帐只剩最后一层，翠色已淡，现出了稀薄灰蓝的夜色。
少微却在这最后一重幔帐前倏然止步。
她有所察觉地拨开那层细枝竹叶，将头探出一点，定睛细看，只见前方景象似曾相识，昔日断山已重现生机，横倒着的山体笼罩着一层翠微，如同安静沉睡的巨人身上生出了青色苔癣。
但让少微止步的并非是这熟悉的断山之迹，而是这断山水畔前有一道孑然独立的背影。
少微只看一眼便分辨出那背影轮廓分明是个少年，而绝非是她要追找的家奴。
无月之夜，断山湖畔，怎会有人独自出现在此处？
再定睛分辨片刻，可见此人身着鷃蓝色袍服，与这灰蓝天幕仿若融为一体，好似正是这方暗夜山水凝结出的天地之气的造物，寂静无声，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一缕蓝烟或一只铜蓝鹟鸟振翅而去。
想到那些关于游魂的传言，少微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好奇，但付诸行动去满足好奇心，必然还要建立在相对安全的基础上，而此时此处此人皆充满了未知之数。
少微很干脆地后退一步，正要收回那只拨开竹枝的手，打算原路返回之际，意料之外的状况却出现了。
那原本静立的少年竟果真如鸟雀般警惕迅捷，他倏然转肩回首的同时抬起了左臂。
他察觉到了背后林中有一丝异动，纵然并非完全确认是有人藏匿其中，纵然是因他多疑而草木皆兵，却绝不妨碍他以冰凉的弩箭去确认。
看着那倏忽逼近的锋利短弩，少微蓦然仰避，那被她避开的弩箭穿透了一根粗壮的竹竿，竹竿发出吱嘎声响，从中断裂，上半截歪斜倒落，少微于这瞬间听到了其他人的脚步动作。
短暂的混乱之间，一道灰影不知从哪个方向穿行而来，一把按住了少微的肩，点了她的穴位，制止了她的动作。
少微拧眉，虽未来得及看脸，却知这多事的灰影正是她所熟悉的家奴。
家奴代替少微走出竹林，对上了那少年的视线以及他左臂处装备着的弩机，还有快速奔护上前的两道暗影护卫手中的长刀。
那肤色极白，眉眼漆黑冷郁，却无有丝毫阴柔之感的少年看着走出的灰影，凝神留意片刻，忽而莫测一笑：“原来是你，我认得你。”
灰衣家奴声音沙哑寻常：“我也认得六殿下。”
他们曾是见过的，在这少年人还很小的时候。
那自幼便少见惧色的少年此刻平静地问：“你今日也受雇前来杀我吗。”
“我只杀想杀之人，从不受他人雇用。”
“那侠客想杀我吗。”
“路过而已。”
两问两答皆简洁。
凭着这两句简洁答话，少年刘岐却就此放下了对峙的左臂弓弩，他左右的暗影亦跟随着收刀归鞘。
空气中的杀意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去，刘岐已在询问：“侠客要喝酒吗？”
“不了，我不爱喝奠酒。”灰衣家奴转身离开：“不吉利。”

第044章 二者相抵一笔勾销
见那灰衣人径直往竹林中去，暴露了薄弱的后背，刘岐身侧的两名护卫不约而同地按向刀鞘，其中一人向刘岐投去请示的目光。
刘岐注视着那背影，无声摇头。
杀人灭口最为稳妥，但此人身手深不可测，此时他并无一击取其性命的把握，若贸然动手只会彻底交恶，反而得不偿失。
灰衣人踏进了竹林，翠竹幔帐在他身后合上。
两名护卫仍在凝神戒备着，刘岐转回身去，弯身拿起带来的那坛酒，正准备将酒启封，却闻身后忽有异动。
护卫已然拔刀，其中一人紧急挥刀，挡落了那支自竹林中飞出的短弩。
这短弩并不陌生，正是刘岐起先冲着林中发难试探的那支。
挡落此弩的护卫几分惊惑，对方显然并不具备合适的弩机来发射此弩，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发射而来，射程与力道竟也如此惊人！
好在也仅有这一支——
护卫这句庆幸刚在心底出现，下一刹那却见又有两枚飞石自林中射来！
两枚之后又见两枚，石头挡在刀柄上激出细碎火花，石粉飞溅迷人眼，护卫二人急乱地抵挡，仍有一枚漏网之石，恰击打在刘岐手中的酒坛上，只听一声碎裂声响，酒坛破开，酒水四溅。
刘岐握起未出鞘的螭龙三尺剑，后退一步，偏首于一侧，攥剑挡于眼前，阻去了一块碎裂乱飞、险些要刮伤他眉眼的狂乱碎石。
这飞石伤人的状况并未持续太久，只是这攻势实在太过密集。
而对方大约是在一边袭击他们一边后退，后面的几颗石子眼看着射程越来越弱，最后一颗甚至只勉强钻出竹林而已，却也莫名显得锲而不舍。
一名护卫请示：“公子，是否要追……”
“不必了。”刘岐打断护卫的话，看了一眼手中还抓着的半只酒坛：“冒犯在先，人之常情。”
护卫躬身应声“诺”，看向那竹林，却不禁想：堂堂侠客就这点风度吗？上一刻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下一刻就疯狂捡石子砸人报复？且还边砸边跑？
那画面实在不太侠客。
但对方的身手确实不容小觑，不说这石子砸人的力道速度了，单说对方是何时靠近了竹林的他们竟无察觉……分明已提前查看过四下，也一直在提防着一切动静。
两名护卫各落下一膝，为失察而请罪。
刘岐未语，弯身捡起了一颗石子。
这石子光滑坚硬，且表面无浮尘包裹，倒不似随手在林中捡来。
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这颗石子看了看，凑近鼻间，隐隐嗅得一丝似有若无的药材气味。
他抬眼看向那竹林，漆黑眸里几分思索。
林中之人轻功卓绝，万里无一。
而这样的人林中却有两个。
只是其中一个功夫虽好但脾气不好。
那位名震天下的侠客之所以出面，应当便是为了掩护这位脾气不好的同行者。
这位脾气不好的同行者此刻被侠客家奴扛在肩头，如风般掠出了竹林。
少微面色不忿，手中仍抓着她的柘木弹弓。
直到奔行过五六里远，少微才被放下。
“方才为什么点我的穴？”
“你怎这么快就解了穴？”
二人相对，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前者怒问，后者疑问。
少微懒得回答对方的疑问，却也想了一圈儿——之所以这么快就解了穴，大约是她经常要忍受来自姜负的针刺穴位之苦，不服输的身体在这苦难中自行咬牙练出了抵抗耐受的能力，再加上常年用药与药浴，筋骨格外健硕的缘故。
灰衣家奴看着那双怒视着自己的眼睛，大约是意识到了她不会回答自己，于是只好答她的话：“我见你有冲动报复之意，这才出手阻拦。”
少微不忿：“我为何不能报复？”
“他只是错将你当作了刺客。”
少微：“可我不是！”
“他不知道你不是。”
少微：“但我知道我不是！”
她是她，她自然要忠于自己的立场，难道要为他考虑不成？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将她当成刺客还是鬼魂，总之她被冒犯了，就是要还回去！
“……”家奴沉默了一下，大约觉得有点道理，转头看向通往竹林的路，为难地道：“可现下回去也晚了，他大约已经走了。即便没走，必然也让人加强了巡逻，不是那么好靠近的了。”
少微岂会不知这一点，手里攥着弹弓，气冲冲地往回家的路走。
家奴跟上她，见她真的生了气，怕她和姜负告状，唯有解释兼安慰道：“你若出去报复，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这安慰显然并未起到作用，少微只继续闷头向前走，甚至走得更快了。
家奴加快脚步跟着，接着道：“他带来的护卫必然不止那二人，只是还未到悉数现身的地步，他们有刀剑弓弩，你只带了弹弓，即便再如何勇猛，势必也不好脱身。”
少微虽是气闷，却也慢慢冷静了下来，脚步跟着变慢，终于再次开口：“你喊他六殿下，那他是苍……是武陵郡王刘岐了？”
她被扔在林中，根本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是他。”家奴答：“他应当是在私下祭奠长平侯，武陵郡距此数百里远，他是特意前来还是路过不得而知。但既深夜来此，必是不想被人知晓行踪，方才若果真起了冲突，稍有不慎，必会让他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到那一步就很麻烦了。”
少微不置可否，又问：“听说他之前有一条腿受伤后留下了后遗之症，如今还是如此？”
“嗯，方才观他动作，左腿确实行走有异。”
少微不再说话，只在心中狠狠划去了一笔账。
先前听闻刘岐一条腿落下伤残，因此事是上一次不曾出现过的，她不禁便想，这算不算是受她那八字预警之下而生出的变故？
少微对待此事的心态颇有几分理不清的复杂，此时这复杂之情则被全盘抹消了——那条腿就当有她一半责任好了，但今日他出手伤她一回，她之后姑且不再报复，二者相抵，就此一笔勾销。
少微并不管这想法是否合什么情理，她行事只问本心，只要能说服自己即可，总之她就是这样自行勾销了。
账销了，气也跟着消了，注意力自然而然也收了回来，少微开始看向身侧的家奴：“刘岐称你为侠客，不知你是什么名号？”
家奴：“……姜家奴仆而已。”
少微继续探问：“随姜姓？名什么？”
“……钱。”
“姜钱？”少微皱了下眉，苦思冥想，也未想到这号人物，但她还未真正步入江湖，暂时未曾听闻应当也很正常。
但姜负的家奴竟也是被刘家皇子熟知的存在，那她的仇人究竟有多厉害？——凡是涉及姜负的来历背景之事，少微最终都会拐到这个问题上来。
少微此时便问：“你可知你家主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这次家奴答得利索许多：“奴仆不得妄言家主事。”
少微刺探失败，只好暂时放弃。
二人并行走了一段路，相互之间都感到很不习惯。
虽说追追逐逐已有两年之久，彼此之间已然很熟悉了，但这还是少微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对方的脸，她一边走一边扭头看，只见此人肤色粗糙，骨骼端正，两腮被胡须占去一半，却未给人凶悍之感，反而有一种不羁的落拓。
看起来确实像个不驯的侠客，方才面对刘岐也不见半点卑躬屈膝惶恐之色，很有些无所谓的派头。
就是不知姜负是如何将他驯服成家养奴仆的？
少微心中好奇，便一直盯着他瞧。
家奴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终于不堪忍受，拿沙哑尴尬的嗓音说：“虽是初次相见，却不必一直盯着我。”
少微觉得自己此举乃是人之常情，是以堪称公平地道：“你也可以这样看我。”
家奴沉默了一下，婉拒了：“……没这个必要吧。”
他语毕，自行加快了脚步。
少微跟去，他脚下就更快了，如此几番提速，最终施展了轻功，莫名其妙又恢复了追逐模式。
少微一边追他，一边心想，姜负那句“家奴羞怯，轻易不给人见”，虽有夸大成分，却并非空穴来风。
待靠近小院，灰影消失不见，算是间接将少微送回了家中。
少微也不再追了，她足下飞快一跃，轻蹬墙面借力，身形翻飞如燕，无声落入院中。
天色尚无放亮迹象，少微往屋中走去，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夜幕，灰云涌动，不见半颗星子。
盘坐水畔草地上的刘岐将视线自这片阴云密布的苍穹之上收回，重又落向前方那座安静的苍翠断山。
酒气在四下弥漫，酒坛虽非他亲手启封，但酒水总归也尽数酹入这方土地之下了。
护卫均已重新退去隐蔽处，少年静坐着的背影格外沉默，一如他所凝望着的不语青山。
不多时，被派出去的心腹邓护终于折返，扛回了一只深灰布袋。
布袋被扔在草地上，解开麻绳，倒出来了一个只穿着铅白中衣的短须男人。
双手绑缚在身后的体胖男人被拎起跪坐在地，护卫抽走了塞在他口中的麻布，他大口喘息之余，甩了甩嗡嗡沉沉的头，同时抬眼看向在他面前屈一膝蹲身下来的人。
目中所现是一个少年，随着这少年矮下身，他左手中握着的未出鞘的长剑也跟着落下，玄黑剑鞘拄入青草间。
男人起初还未能一眼认出，但一个人的五官即便会随着成长而变化，气态也会随着遭遇而改换，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尤其是这种原本就特征漂亮鲜明叫人记忆深刻的人——
男人很快便想起来了，呼吸不匀，眼神震诧：“六皇子……”
他虽被人迷昏，但在中途便已醒来，途中他想过许多仇家的面孔，却唯独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皇六子刘岐！
近两年的传闻中，这位武陵郡王腿脚落下伤残，就此浑浑噩噩，颓唐暴戾，身边无有敢亲近者，陛下也再未有过半字过问，已有许多人逐渐要开始淡忘这个各种意义上废掉的皇子了，包括他在内。
而此时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漆黑的眉眼间何曾有半分浑噩颓唐，他拄剑凝视，周身氤氲着的湖边湿气仿若潮湿血气，落在被凝视之人的眼中，他分明像极了一只从血湖里走出的鬼怪。
这单刀直入将他绑来此处的少年没有半句寒暄：“敢问齐太守，当年那封告发长平侯通敌匈奴的密信与所谓罪证，是何人交到你手上的？”
齐太守身躯僵住。
当年他将那密信和罪证暗中交给了他的上峰冀州牧昌默，最终便是由冀州牧秘密递呈入京的，而直到长平侯身死，他都从未暴露过经手之事，昌默也在去年病逝了……被丢弃在武陵郡的刘岐又是如何查到他身上的？！
“时间太久，齐太守莫非已记不清了吗？”
随着刘岐这句问话，一名护卫手上使力，拧断了齐太守齐怀渭的左臂。
齐怀渭惨嚎出声，面色霎那间雪白，脸上冷汗滚现。
他自知对方既已将他绑到此处，一味否认无用，唯有颤声大喊：“……某当年不过是秉公办事！如此大事，岂敢大意待之，如不上呈，难道要替叛国者遮掩不成！”
这大义凛然的话却惹来面前的少年一声发笑：“齐太守会错意了，我并非是在质疑太守的忠心，太守忠奸对错与我何干，我只是要报私仇而已。”
全无对错守序，更无意自立道德阵营，刘岐只再次道：“我再问一次，那密信罪证你是从何处得来？”
问话声落下，齐怀渭的右臂也随之被生生拧断，这种不留余地的威胁已足够叫他知晓，若不如实回答，便不会再有活路。
也顾不得再去扮演什么忠直大义了，齐怀渭痛至流涕，怕到失声：“……下官也不清楚！只记得那日走进书房，那密信与罪证凭空就出现在了书案上！下官也查过，但并无所得啊！”
见他神态不似方才那般伪饰，刘岐无声抿直了唇角。
“下官……下官早年是与长平侯有些不为人知的过结……”齐怀渭至此什么都不敢隐瞒了，只能痛哭流涕道：
“这些年来下官也曾想过，依长平侯的为人，岂会与匈奴勾结呢？都怪下官当年一时糊涂，吓破了胆……之后想来，那人既要借下官之手递出罪证，显然身份非同寻常不便亲自出面，实在疑点重重，多半是蓄意构陷！下官近年来每每思及此，也是寝食难安，满腔疑虑愧疚啊！”
“只求六殿下给下官一个赎罪的机会！”他缚在身后的双臂俱已断折，但求生欲还是让他拼尽全力压低了上半身，挣扎着欲叩首表态：“下官日后一定全力相助殿下，任凭殿下差遣……以求早日还长平侯清白！”
他一副翻然悔悟的情真意切模样，终于换来那少年抬手。
却非接受与安抚，那只骨骼分明的手落在齐怀渭颈边，冰凉到叫他甚至忍不住要打寒颤。
少年没有起伏的声音同时响起：“齐太守若果真这般记挂愧疚，又明知我在武陵，何故还敢如此大意地回乡祭祖。”
“无觉无能之辈，谈何助我。”
齐怀渭想要答话辩驳，却只来得及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以及这句话伴随着的骨骼断裂声响。
这次的骨骼断裂声尤其震耳，直叫他身躯一震，眼睛瞪大，但怪得是他却未来得及感受到什么疼痛，连带着双臂的疼痛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的景物诡异地变换了位置。
齐怀渭的脑袋耷拉着向一侧折下，正如林中那根被弓弩穿透之后弯折断裂的竹子。
风从竹林拂向水面，酝酿已久的阴雨终于落下，竹林被打得沙沙作响，齐怀渭未尽的临终语化作了一场林中雨。

第045章 六殿下好自为之
这场雨水淅淅沥沥，两日方休。
雨后，三四个晴日晒下来，泥泞的道路很快便被踩实了，外面的消息也随之被带了回来。
少微从姬缙口中得知，回乡祭祖的魏郡太守死了。
“这位在冀州魏郡任太守的大人姓齐，乃洞庭人氏，据说年年都会归乡祭祖……你们猜，他是如何死的？”草屋内，姬缙将声音压得很低。
许是鬼怪故事说多了，他如今一开口便自带上几分悬疑色彩，引得少微青坞及山骨皆不敢有分毫走神，一个个都屏息等着他往下说。
“天亮时，被人发现吊死在了齐家坟地里！”
青坞吓得惊呼一声，揪住少微臂膀。
少微立时将肩背挺得更直，好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些，并追问姬缙：“照此说来，他是自尽？”
“说是这样说……”姬缙话中意见有所保留：“如今外面都在传，说是齐太守梦游至祖先坟前……也有人说，他是做了亏心事，招来了祖先勾魂索命。”
少微不由愕然喃喃：“他家中祖先做什么的，竟如此大公无私么。”
做鬼也做得这样有原则有操守，实在闻所未闻。
此事传开之后，四月游魂索命的说法更加被坐实了。
接下来几日，少微于桥头路口处，时常能见到几个老翁老妪以右手背击打左手心，拧紧眉心压低声音，向年轻人们正色说出一句仿佛约定好的话：“瞧瞧，我怎么说来着……”
游魂索命，这多是流传于附近乡间的说法，有些细节则是寻常乡人无法触及到的，譬如齐太守的尸身经查验后，虽未有刀伤剑伤，却见多处骨骼碎裂。
这显然是一场凶杀。
齐太守出事当晚，是宿在一位独居的孀妇家中的。据知情的左邻右舍称，二人少时相识，早年便勾勾连连，齐太守每每回乡都会私下前来，只是碍于官威，没人敢大肆议论。
去孀妇家中歇息，自然未带太多仆从，当晚唯一跟随的仆人深夜昏昏欲睡，根本不知齐太守是何时又是如何被人迷昏带走的。
那孀妇当晚也被迷昏了去，虽是未被殃及，却是一问三不知的，看起来吓得不轻——夜里还被她喊作死鬼的人，一觉醒来竟真成死鬼了，这如何能不吓人？
齐家人又悲又怒，然而查了许久，也未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至于仇家，身在官场多年的人，谁没有个十桩八桩仇怨过结？但没有证据，根本无从分辨是何人所为。
齐太守之死成了个谜团，但魏郡不能没有太守掌事。
五月中旬，原谏议大夫郭野，奉命离开长安，去往魏郡，接任魏郡太守之职。
郭野此人性格过于刚直，任谏议大夫多年，得罪京官无数，也日渐遭来针对目光，刺杀都挨了好几轮了……远在武陵郡的郡王府长史汤嘉，时常担心这位倔驴般的好友，如今听闻他升任魏郡太守，远离了京师，很是松了口气。
汤嘉是刘岐的随行官吏之一，在武陵郡王府担任长史，负责郡王府大小事务。
正值午后，汤嘉看罢京城送来的信帛，走出书房，行至庭院中，心头思绪万千。
好友升任魏郡太守之事，他越是思量越觉得这好似一场及时雨，那齐怀渭死得实在及时……
想到齐怀渭未明的死因，汤嘉猜想着其中诸般内情，思绪几度扩散，最终想到昨日听到的一则传闻——齐怀渭吊死的坟地位于洞庭福地之畔，而那里的山崩之迹曾被百姓一度视作长平侯的化身，故而有百姓私下传言，必是齐怀渭德行有失，触怒了长平侯英灵。
这说法在汤嘉听来是荒诞的，他不信英灵能够杀人，哪怕他期望英灵能够杀人。
这世上能杀人的只有人，英灵杀不了人，但英灵留在这世间的人可以杀人。
汤嘉出神间，不自觉地出了庭院，恰遇青衣僧唉声叹气地走来，满脸愁绪地与他行佛礼，并诉说满心苦楚。
青衣僧有心渡化六殿下刘岐，可对方造孽的速度远超他渡化的能力，他念经的嘴也磨破了木鱼也要敲烂了，今日一早却又听闻有一名内侍被杖杀，原因竟只是他搜罗来的游记不合六殿下喜好。
这何其暴戾，何其造孽？
青衣僧大感失望痛心，要写信回京中向中常侍郭食大倒苦水。
知这青衣僧经常给郭食传信，汤嘉下意识地便想劝阻，但不知想到什么，到底是由他去了。
汤嘉的思绪有些飘忽。
今早那名被杖杀的内侍他有印象，他留意到这内侍行为可疑，前日里还曾鬼祟出入郡王书房……他为此特意提醒过六殿下，六殿下却丝毫不以为意，他颇为气结，正要清查这名内侍，今日便听闻人被打死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总不愿相信长平侯与凌皇后共同教养长大的孩子，当真会长成一只无能的困兽疯子，汤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希望，原本已近死掉的心又试探着微活了一下。
微活了一把的汤大人去往刘岐住处，听一名内侍称“郡王正在园亭中读书”，心头不禁一热，愈发觉得有了希望。
孩子也才十五岁，正该是结束发狂叛逆的年纪，若有良师加以引导，未必不能重新走上正途啊。
风光正好的午后水榭亭台中，身着宽大细绸青袍的少年靠坐于凭几内，身旁跪坐着两名侍奉的内侍，一人为他倒酒，一人垂首剥着时令果实。
嗅得亭中酒气，汤嘉心间不悦，但见那少年眉眼间未有太多醉态，便暂时压下心绪，行礼提议道：“下官今日无要事，不若为殿下侍讲些经史或诗书如何？”
刘岐微微一笑，眼睑下垂，落在了身前的矮脚长案上：“恰也无趣，长史就从中随意挑些来讲吧。”
见那案上堆放着诸多竹简，汤嘉应声“诺”，撂袍跪坐下去，肃容取起其中一卷，展开来看，却立时神情大变。
他强拧住狂跳的眉，又翻另一卷，再一卷，竟皆是大同小异，无不是些不入流的淫诗艳词！
汤嘉是以德行著称的君子人物，此时一张脸都羞恼得通红，他抬起脸来，却见少年那双冷郁漂亮的眉眼间猝然现出笑意，少年往后靠去，眉间笑意化作不遮掩的笑声，那是少年人捉弄得逞的笑，纵是笑声清朗，落在汤嘉耳中却也格外恶劣。
那两名内侍也低着头忍着笑。
“是谁将这些污秽之物献来了六殿下面前？简直包藏祸心！”
汤嘉怒然起身，见根本没人答话，也没人听他在说什么，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六殿下好自为之罢！”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大步折返，涨红着一张脸将那些书简统统揽入怀中，一并带走，准备焚烧。
刘岐已不再笑了，却也不阻拦他，只边饮酒边旁观他这愤怒失态的模样。
汤嘉抱着这一堆竹简离开，本就一肚子火了，谁料途中竟又见到一名内侍领着两名抱着乐器的貌美歌姬前来，一问才知，这两名歌姬是武陵郡治下一名县官所献，刚要带去六殿下面前献艺。
汤嘉简直气笑了：“你们……六殿下年不过十四五而已！”
凌太子固然也是十五六岁便成了婚，但那是正正经经的成婚延绵子嗣，如今这算什么？更何况六殿下他的情况能一样吗？——心灵已经很扭曲了，身体至少要保住！
虽已入了歧途，却也不必每一条歧路都要早早走个遍，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败坏得如此全面！
汤嘉当场将那两名歌姬驱逐，点名要见那县官，又抽出怀中几只将要掉落的竹简砸在那些内侍脚边，质问他们究竟是何人寻来。
此时恰逢那青衣僧折返，来取他忘在水榭里的木鱼，他步履匆匆，唯恐来得迟了他那可怜的木鱼便会被六殿下砸烂了去，却见一向温和的汤大人在此大发雷霆——
四下已乱作一锅粥，青衣僧下意识地想趁虚而入分一杯羹，他行了佛礼，试图劝诫汤大人放下俗世嗔怒，早日看破这红尘。
汤嘉气得想拂袖而去，奈何怀里抱满了淫秽之物，双臂都不得闲，只能咬牙冷笑一声，无情地道：“大师欲借渡化六殿下之功，从而为佛门建庙之志注定不能成！莫说渡化了，连教化都是空想！阁下还是趁早返京去吧，省得白白耗费光景不说，哪日要将性命也赔在了此处！”
对一个满心想要建庙的僧人而言，这话可谓十分之恶毒了，青衣僧面上神态摇摇欲碎，只觉幻想中的青庙被对方狠狠砸了个粉碎，虽说颤抖的双手还在坚强合十，脸上的悲悯之色却几乎要支撑不住。
至此，不管是有头发的还是没头发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亦或是不男不女的，皆被汤嘉无差别地伤害了一通。
汤大人自己也很不好过，他来时一颗心尚是微活，如今这颗心重又死去不提，还被搞脏了。
汤嘉在园中当众将那些搞得人心黄黄脏脏的竹简悉数焚烧干净，严禁郡王府上下再搜罗诸如此类之物。
亲眼看着那些东西被焚烧成灰，汤嘉犹觉满手脏污，他奔至荷塘边，撩起宽大袍袖，狠狠搓洗双手。
被搅乱的水面将那张面孔倒影揪扯变形，仍依稀可见一双含泪的眼睛。
汤嘉感到痛心。
他空有几分德名在外，却不算十分得志，因足够忠君，故而被君王选中，伴随皇六子来到武陵，君王希望他可以令六皇子继续长成一位忠君的皇子。
这些是外人所知晓的，而少为人知的是，他早年曾受过凌皇后与长平侯恩德……
他是忠君之人，无意颠覆什么，却也始终存有一份想为恩人昭雪的妄念，而即便此念注定无望，他也不忍见恩人留下的这个孩子就这样堕入歧途。
养孩子真难啊！
万千心绪终化作这一句苦叹。
汤大人自觉自己这满腹怨念苦水若倒入这池塘中，大约能将整座池子里的荷与鱼悉数苦倒毒翻，从此化作一滩冒着绿泡的沼泽地。
事实却是两条被养得一点也不怕人的鱼儿以为他是投食者，欢快地游了过来乞食。
汤嘉正心烦，挥手驱赶：“去去去，几片吃白食的鲜鳞也敢来看本官笑话……”
鱼儿甩尾离去，荡起一团水波。
郭食也很爱弄花养鱼，他在长安城的私宅里便养了不少鳞色鲜亮的鲤鱼。
两尾刚被送来的彩鲤鱼苗在绿釉陶盆中游动着，郭食看得十分欢喜。
他刚看罢青衣僧自武陵递回的诉苦帛书。
信中，青衣僧无奈倾诉那位少年郡王的阴戾，多疑，喜怒无常，不听劝阻，就连向来脾性沉稳的汤长史也屡屡恼羞失仪，直言其不堪教化。
“听来倒是全无破绽……”郭食拿银箸去拨弄义子手中捧着的那碗青虾，边叹道：“可那边却是折了我好些个好孩子啊。”
他的人，好些都被拔除了。
都说那小儿喜怒无常，可他观察至今，总忧心这是一种伪装……毕竟是椒房殿里养大的。
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可就太吓人了，一个小儿怎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过也无需他经手，自会有疯狗坐不住的。
祝执那疯狗陪着那位赤阳仙师四处寻访什么仙药，什么天机……既是寻访天机，却也是在替帝王清查四方异动，这本就是绣衣卫的职责所在。
一行人从东边走到北边，据说还要去西域，去罢西域，总该会去南边，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南边，见到那孩子，祝执说不得便要上去撕咬……当年那孩子离开时那一眼，可是叫祝执记到了心里去，能忍到如今，全是他在一旁拦着，当时是时机不对，他当然要拦着。
可之后等祝执若去了南边，天高路远，他却是再拦不住了啊。
被丢入鱼盆里的青虾挣扎着蹦了出来，郭食惊呼一声，伸手捏住那小虾，笑着道：“小小东西也不省心。”
他说话间，指甲一用力，便将那小虾从中掐成两截，丢去鱼盆里由鱼儿分食：“左不过还是这么个下场……”
郭食笑着，就着手边铜盆洗了手。
一旁侍奉的年轻内侍赶忙将捧着的虾碗放到一旁，取过巾帕为义父擦手。
虾碗里又有一只鲜活青虾跳了出来。
河畔边，也有几只青虾胡乱蹦着，其中一只跳进了石缝里。
少微和山骨网了一兜子河虾，哗啦啦倒进带来的鱼篓里，赶忙盖上竹盖捂紧，防止它们再继续往外跳。

第046章 天下第一鸹貔
六月里，正是河虾肥美时。
盘坐河边看书的姬缙听到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山骨抱着鱼篓，墨狸提着网子，少微双手拎着鞋，沾沾叽叽喳喳盘旋跟随，三人一鸟满载而归，好似打了场胜仗。
青坞提裙迎上前去查看战利品，姬缙也卷起竹简起身。
酷暑午后，最是炎热，又因下河捞虾，少微也和山骨他们一样，将衣袖挽过手肘，裙幅也向上折起一半，裙边被草草塞在腰间缎带中，露出了修长有力的匀称小腿。
少女微圆的面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格外乌黑顺垂的发只拿一条青缎束在脑后，赤着足走来，轻快脚步踩在青草地上，沾着水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亮光晕，如山石之间一朵扎根极深的青白兰花——茎叶笔直，花瓣圆满，生机勃勃，偌大山间只开此一朵，纵然在风中摇摇晃晃，也自有几分孑然的惬意神气，因为它有底气，山石与它都很清楚它的根扎得究竟有多深多稳。
这是姬缙此刻眼中的少微。
也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少微已不再是他口中唤过的小童了。
待赤足的少微走近，姬缙有些匆忙地移开了视线，去看山骨抱着的鱼篓里的虾。
青坞提议，可以一半拿来清煮，一半和了面粉下锅煎炸做成虾饼。
墨狸一听虾饼，连连点头，目光期待，言简意赅：“我想吃，快些做吧！”
青坞却突然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不敢烹煮活物。”
杀鸡宰羊此类事她从不敢看，鲜活的虾蟹下锅时她更要远远避开，不敢听那挣扎的响动。
但吃的时候又确实很香……这说来很虚伪吧？
青坞自觉讪讪，悄悄看向向来大胆利落的少微，却未见少微面露丝毫鄙夷，少微只是指挥墨狸：“让青坞阿姊教你，她来说，你来做。”
“哦，好！”墨狸一把夺过山骨抱着的鱼篓，对青坞说：“快走吧！”
墨狸烹食心切，青坞提着衣裙小跑着才能勉强跟随。
少微腿上脚上沾了泥，提着足履，走去浅水边清洗。
山骨要跟上，却被姬缙喊去了一旁，姬缙带着他来到另一段河水前。
迎着山骨疑惑的目光，姬缙轻咳一声，道：“此处水好，在此处洗吧。”
山骨低头看了看，下意识地就道：“那应当让阿姊也过来。”
见他转头就要喊少微，姬缙赶忙道：“山骨，不妥！”
山骨一脸莫名，姬缙正色低声解释：“你只小姜家妹妹一两岁而已，称得上年纪相仿，如今彼此年岁渐大，当知男女有别，总要有些距离……”
山骨一听距离二字便忽觉伤心恐惧，抵触地瞪大眼睛道：“可那是阿姊啊！”
“是，可阿姊不是阿兄。”姬缙觉得是时候好好说一说这道理了，他拉着山骨在河边坐下，低声道：“男女生来便有不同，平日里我等一同读书玩耍固然无需忌讳，可一同濯足却过于……过于亲密了。”
“青坞阿姊与姜家妹妹同为女儿家，自可亲密无间，同榻而眠。可此等事若换作你我来做，却是天大的冒犯欺凌，是万万不能行的。”
山骨听到此处，虽仍皱着眉，却不比方才那般抵触了，只是道：“阿姊力大体健，轻易无人能够欺凌。”虽不开心，但必须还要补充说明阿姊的能耐。
姬缙：“是这个道理，若换作不相熟的男子，稍有接近冒犯之意，姜妹妹定不容忍，她一经出手，必是悬河注火之势——”
山骨未能懂：“何为悬河注火之势？”
姬缙只好选了最直白的说法：“是为，一拳便可将他们打趴下的意思。”
他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但那是姜妹妹对待外人的反应，她生性天然，待相熟之人多有信任，难免就少了戒心，若你我利用她这份信任，相处之时无有男女分寸，予她无声冒犯，岂非龌龊卑鄙？”
这实在是山骨无法承受的评价了，他爱重阿姊，无比珍重这段关系，自不愿成为姬缙口中的卑鄙之人。
因此他即便还未能完全理解男女之分，却也郑重点头应下了。并且，除了规束自己的行为，他还打算盯紧其他男子，以免阿姊遭受此类无声冒犯。
见山骨听进去了，姬缙松口气。
这时，忽听少微的声音传来，她喊道：“姬缙，你过来！”
姬缙应一声，忙奔过去。
少微已将腿脚洗净，拿裙边将水迹蹭干之后，穿好了鞋子，放下了衣袖。
她脸上却还沾着一点不自知的泥痕，姬缙看着那团泥迹，竟莫名觉得像极了阳光下的蝶影，也是别样的绚烂斑斓。
姬缙忽而又移开视线。
“你们方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少微捡了颗石子，一边问。
姬缙忙道：“没，闲说罢了……”
少微未顾上深究，她的注意力在别的事上：“我写两个字，你帮我看一看是何意。”
姬缙点头，目光追随上少微握着石子的手。
她一笔一划，在巨石上写出两个字，因手下自有使不完的牛劲，这二字便也格外清晰。
“鸹、貔？”姬缙下意识地分开了读，疑惑地问少微：“姜妹妹不是学过认得这二字吗？”
“将它们分开，各过各的，我固然是认得了。”少微正色问：“却不知它们挨在一处，合二为一，是否有别的意思？”
这二字不是别的，正是少微“寻仇式学习”的动力源头。
正如姬缙所言，如今她已很眼熟这二字了，但却从未在哪卷书上见到过它们携手做一家人，可那日姜负却将它们写作了一处，是为：“少微乃天下第一鸹貔——”
她原是不想问旁人的，恐问出什么丢人的答案来，叫她颜面尽失，可她兀自琢磨良久，迟迟没有结论，今日又想到此事，到底心一横，试着向姬缙开口请教。
却果真问对人了。
姬缙看着那二字，喃喃读了两遍，忽而面露恍然之色：“我知道了！我确实听过鸹貔一词！此乃蜀地俗语，我阿母生前曾说过！”
少微立时问：“是何意？”

第047章 天上少微星
“音同瓜皮。”姬缙的表情有些尴尬：“大致是为笨瓜，蠢蛋之意，我阿母曾这样骂过我阿爹。”
少微险些当场怒发冲冠，但唯恐被姬缙发现这二字叫人安在了自己头上，是以咬牙忍住怒气，以致两腮咬肌微微鼓起。
姬缙还是发现了端倪，试着问：“有人拿这二字辱骂姜妹妹？”
“……”少微眉头一跳，没说话，只拿石子狠狠划去那屈辱的二字，力道之大，只差磨出了火光来。
姬缙见状，不禁道：“若是如此，未免太欺负人，此俗语不被南地人通晓，即便是被骂了只怕也轻易听不出来，实在是——”
少微抢过他的话，咬牙切齿：“奸猾至极！”
她抛下石子，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姬缙见她却是往家的方向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一变，再回忆方才的话，只觉自己赫然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挑事精再世，实在是很坏了。
遂赶忙跟上少微，试图进行一场亡羊补牢式的劝架。
姜负正坐在院中香樟树下的凉席上饮茶，她一手执茶碗，一手执竹扇，背靠凭几，瞧着墨狸在青坞的指挥下收拾干净了那些河虾，二人一同往灶房里去。
伴随着灶房里生火的动静，姜负忽觉后背也起了火，若有所感地转回头看向院门处，只见少微席卷而来，脚下好似平地起狂风，带起烟尘草屑无数。
姜负“嚯”了一声，不禁抓紧手中扇柄。
那狂风在她眼前停下，风里钻出气愤的声调：“——你才是天下第一大瓜皮！我早就知道，你果然是在辱我！”
姜负拿竹扇半掩面，眨了一下狭长的凤眼，才反应过来她在控诉什么：“小鬼，你怎还记得此事啊。”
少微瞪眼：“我化成灰也记得！”
姜负被竹扇掩去的下半张脸上泄露出一点笑，却又觉得莫名欣慰，这小鬼已恼得恨不能化成灰了，却只是嘴上控诉，倒不见真有什么欺师灭祖的举动，可见人性确实日渐占据了上风，兽性已被控制得很好了。
姜负嘴角带笑，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愈发疑惑无辜：“当日为了激你生出向学之心，确实卖了个关子，可鸹貔乃是赞美之词，你又因何恼怒？”
“你还要狡辩！”少微扭头看向跟进院的姬缙：“姬缙，你过来作证，说一说这二字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
姬缙脚下仿佛千斤重，他原想劝架，此刻却要成为火上浇油的证人，实在进退两难，只能道：“在蜀中一带，此词似乎，好像……的确有些玩闹之意。”
不待少微发作，姜负万分无辜地道：“他也说是蜀中了，可我乃长安人氏，如何知晓蜀中用法？在长安俗话里，这分明就是赞美，鸹为神鸟，乃力量化身，貔为貔貅，乃招财神兽——”
姬缙连忙胡乱点头应和：“是了，百里不同俗，正是如此了！”
言毕，他即假装灶屋里很需要他，自跑去帮忙了。
少微却好似被架在了半空中，她理智上不相信姜负的鬼话，可她又没有证据可以去戳破这鬼话，越想越憋闷：“你必是在那时便想好了这狡辩的说辞！”
“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来日你自可去长安打听真假。”姜负一副苦口婆心之色：“所以凡事莫要急着下决断，先听到的未必是全貌，真相兴许截然相反也未可知啊——到头来让自己白白误会一场，岂非闹得下不了台？”
少微暗自长下了这教训，但嘴上岂肯罢休：“总之我才不信你。”
姜负无辜问：“那你如何才信？”
少微：“你发誓！”
姜负也果真伸出三根手指朝上：“三清祖师在上为证，我姜负若借此二字贬辱徒儿，便叫我……”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向少微请示：“便叫我如何才好让你相信？”
少微脑中一瞬浮现出许多毒辣之词，莫说天打雷劈这些了，起步也得是什么脚底生疮头顶流脓——
可她还未来得及张嘴，见得姜负全须全尾地靠坐在那里，顿时就不想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姜负自称很信命，万一嘴硬逞强起誓，却当真应验了，到时……到时岂不还得她来伺候？
少微气哼一声，在凉席上坐下，咕咚咚喝光了姜负的茶，权当作报复了。
姜负将手放下，笑眯眯地问：“怎不说了？知晓是自己误会为师了？那你要如何弥补赔罪？”
见她还要蹬鼻子上脸，少微“嘭”地搁下茶碗，理也不理，也跑去灶屋了。
刚跟回来的山骨见状也去了，不大的灶屋里一时人满为患，切菜的烧火的烹虾的，还有背过身去不敢看锅中、只大声指挥调度的，场景实在热闹。
姜负微笑托腮看着这一幕，直到带笑的嘴角处溢出一丝叹息。
青坞几人都提早和家中说过了会晚些回去，借着捞上来的河鲜，以及青坞午后送来的瓜菜，便在这小院中一同用了晚食。
夏夜星辰稠密，一群少年人共坐院中，姜负饮了些酒，教着他们分辨星宿。
“……少微星亦为星官之名，位于太微垣，处西，南北而列。”姜负语气闲散带笑，一如夏夜清风：“少微星官又有隐士之称，很得诗人喜爱，常拿来寓意隐居之心。”
和大家一同盘坐静听的少微仰望漫天星辰。
这夜空里这么多星星，阿母唯独为她取名少微，是希望她能藏起来，再不被秦辅威吓伤害吗？
如今回头看，她上一世回到冯家之后，确实是被藏了起来。
这一次她跟随姜负来到这桃溪乡，也藏隐在了这桃源之中。
冥冥之中，倒果真应了这天上少微星的宿命。
待日后她做一个侠客，就此藏入滚滚江湖中，带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色彩，似乎也很不错。
少微压下心底那一丝领悟到阿母用心之后的酸涩，看着浩瀚星空，认真畅想日后。
姜负还在说着她的观星之法：“斗转星移中的斗字，指得便是北斗星的斗柄了……”
北斗星的位置随四季而变化着，待那星辰斗柄由南日渐转向西面时，酷夏离去，秋日即来到了。

第048章 第四年正旦
秋日重九前一日，少微等人进了趟西山，摘了茱萸，采回许多果子。
山中的猴子们再未有滋扰之举了，甚至有格外灵慧的猴子帮着采了些果子，放在少微必经的路上，然后挠挠脸，迅速离开，躲在山林里暗中观察。
姬缙看在眼中，只觉这像极了上贡……果真是万物有灵。
沾沾同样也将万物有灵四字展现得淋漓尽致，每每进山时它都格外神气，四处巡视，同其它鸟儿贴脸炫耀自己乃少微大王护卫，堪称鸟中鹰犬。
有墨狸、少微和山骨在，山中再难摘的果子也难逃一劫，一不小心摘得太多，足足装满了两大只麻袋。
青坞提议，既吃不完，不如驮去县集上卖，多少能换些银钱。
少微立即点头赞成。
少微没有什么像样的物欲，又因有姜负在，历来也并不为吃穿花销发愁，但与好友们一同做一回生意当一回果贩，这样的诱惑却叫她很难抵挡。
几人约定好此事，次日齐齐起了个大早。
姜负被动静吵醒，打着呵欠推开窗，只见天色刚蒙蒙发亮，墨狸将青牛牵出了牛棚，套上板车，姬缙与山骨一人抱着一只麻袋要往牛车上放，却被少微抢过，她一手提起一只麻袋，轻轻松松地拎到车上。
五人一牛就此兴致勃勃地出门去，少微不忘指挥山骨关好院门。
见院门合上，姜负伸了个懒腰，打算提一提神，自力更生烹一回朝食，然而这懒腰伸罢，却引发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呵欠，因此便随其自然地躺回榻上，继续补觉了。
正值重九日，街市上格外热闹，除了沿街叫卖各类日用与吃食，亦可见有许多铺子前、乃至巷口处皆晾着不同的草药，姬缙告诉少微和山骨，沿街晒药乃重九习俗，市人过街，染上药气，便可辟邪驱瘟。
管它有用没用，只管入乡随俗，少微怀此心思，鼻子用力吸了几口。
兴致盎然的少微存了大干一场的野心，青坞也想着，若今日的果子卖得好，来日或还可以再进山一趟。
然而街市虽热闹，那热闹却俱是旁人的，与她们毫不相关。
心血来潮的少年们缺乏经验，想得都太简单，山中果子们过于野生，远远比不上果园里家养果子们的漂亮卖相——少微看看别的果贩摊子上摆着的果子，只觉那些饱满健硕的果子仿佛在倨傲地质问她的野果子:你们拿什么和我比？
且都是当地常见的时令果子，本地人并不热衷。
更何况她们也占不到什么好的摊位，好的位置大多有主，少微虽可强抢，但青坞和姬缙均不赞成，毕竟是来卖果不是来拼命。
如此一通忙活叫卖，叫得嗓子都冒烟了，大半日下来，所得不过七八十钱。
偏这七八十钱也未来得及捂热，墨狸盯上了隔壁小摊上售卖的麻葛糕。
见墨狸盯着不放，少微本想劝阻他，然而扭头一看，只见此糕以粳麦蒸制，茜草染色，红白相间，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山骨跟着扭头看去，顿时也被吸引了。
青坞见状，原想说，这糕简单，她也蒸得，昨日她阿母还曾蒸了一锅，阿父夜中切了两片糕，依照习俗分别贴敷在她与阿缙额头，取“贴糕升高”之吉祥寓意——
但见墨狸几人实在渴望，姬缙也从旁小声劝了一句“难得出门”，青坞便一咬牙，捏着钱袋上前问价。
听闻一块糕竟要十钱，青坞眼前一黑，本想只要三块，她与阿缙不吃，但少微已经抢先举起了一只手，五指大大分开，豪气地道：“切五块来！”
五人坐在果摊前吃糕，不知是不是确实饿了，又或是亲自赚钱买来的总是更可贵，这糕吃起来竟格外香甜。
收摊之后，青坞干脆拿剩下的钱买了一大把编结用的红绳，至此钱袋已空，实是街市赚钱街市花，分文未能带回家。
回去的路上，墨狸牵牛，姬缙与山骨跟在车旁，青坞与少微坐于车上，牛车行驶缓慢，秋风怡人，菊香为伴。
青坞的手没闲过，她编了一只又一只绳结，四只各不相同，给姬缙的是祥云结，给山骨的是平安结，给墨狸的是如意结，给少微的则是雀头结，唯有少微的是可以系在手腕上的环结，其余皆为佩结。
青坞替少微系在左手腕上，少微不禁问：“雀头结又是何意？”姬缙他们的单听名字便知意思了。
“是为喜上眉梢，心似雀跃。”青坞眼里带笑，轻声说：“我愿少微常感雀跃。”
她曾偶然看到过少微左臂上那密密刀痕，她向来胆怯，不敢探问，想来那必然是叫人极其难熬难过的经历。
少微听着这句话，看着手腕上的绳结，好一会儿没作声，待抬头时，则是问：“我们都有了，青坞阿姊也该有一个，阿姊喜欢什么结？”
又大言不惭地道：“阿姊只管教我，我来给你编。”
她隐约领会到了此类物件要互赠才更有意义。
青坞想了想，笑着道：“我想要个攀缘结。此结不难，少微妹妹这样灵慧，定然一学便会。”
少微也这样认为，小小绳结岂难得倒她？
然而此类事的狡诈之处便在于它们极其擅长给人以一看就会的错觉，真正上手时往往一试便废。
偏偏少微又好强，不愿青坞上手帮忙，只许她口头指点，少微心急又挫败，屡败又屡战，直被一只小小绳结摆布得额头冒汗面红耳赤，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眼见桃溪乡就在眼前时，也总算成了手。
少微拎起来看了看，虽觉形状有了，但原本崭新的绳子好似经过了十来年的风雨摧残，皱巴巴的，一点也不顺垂了，还有些掉了色。
反正已经学会了，这个只当练手好了，少微当即要丢开，重新另编一个，却被青坞赶忙抢过，爱惜地捧在手里，并与少微认真道：
“攀缘结，结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既是少微妹妹这样诚心苦学编出来的东西，想必这缘分结得万分牢固，咱们定会永不离散了。”
姬缙闻言一笑：“正是此理。”
少微便也不再坚持，她看着青坞将那皱巴巴的绳结佩在了腰间，想到自己以往所见，便觉得理应要佩些珠玉才更好看，有了分量，轻飘飘的绳结自然也就能顺垂了。
姬缙也想到了以往所佩之玉，如今已许久未再能有佩玉的风雅习惯了，而风雅与否且是其次……
晚霞中，少年望向东北方，试图探寻故乡陈留郡的方向。
两日后，少微自杂物箱中翻出两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得了姜负允许，便打算送给青坞与姬缙。
路上遇到山骨，少微与他画饼，待日后得了更好的，定会补给他一块。
少微的想法很实际——山骨如今对这些风雅饰物并无追求，也没有做君子的想法，给他佩也佩不明白，先紧着青坞阿姊和姬缙来。
少微先行来到草屋内，等了一会儿，待青坞二人到了，少微便将两枚玉佩分别给出去，将那白玉鸟佩给了青坞，青玉鱼佩则给了姬缙。
两块玉都有些杂质，称不上上等，却已叫青坞感到惶恐，她反复推辞，但见少微实在是真心相赠，不禁感动难当，两眼哗哗冒出泪花。
姬缙却迟迟无言，拿着那青鱼佩看了又看，直到青坞嗔他：“阿缙，快道谢呀。”
姬缙自非失礼之人，只是……
“敢问姜妹妹，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姬缙问罢，直言道：“我观此玉甚是眼熟，倒像是……我从前常佩之物。”
少微怔了怔，回忆了一下，试着问：“……你在淮阳一带，遭过黑店洗劫？”
姬缙连忙点头，几分尴尬地将自己彼时经历言明。
当年，他处理罢双亲丧事之后，姨父亲自来接他，二人出了陈留郡，途经淮阳国，一路竟偶遇两家黑店，第一家是报了菜价之后，待结账时却翻了十数倍，他开口质疑，那伙计面露凶光，抓起长棍说要带他去医馆治耳疾——
待到了第二家，自是有了经验，先付了账再用的饭菜，然而夜晚睡得却过于安详，第二日醒来时，身上的配饰与钱袋俱不见了……只剩下姨父藏放在鞋筒里的一些碎银，或因那鞋既破而臭，才得以躲过一劫。
姨父抱着那只鞋，唉声叹气又满心不解：“来时也住的这些个店，也未有此类事啊……”
思来想去，应是他这妻甥看起来颇具清贵之姿，却跟着他这个田舍汉，不免给这些目光毒辣的黑店从业者以“家破人亡远投穷亲，身上想必有些余财”的暗示感。
姬缙的玉佩便是在那第二家黑店里丢失的。
他说完自己的经历，不禁问少微：“姜妹妹来时也遇到了那家黑店，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少微便也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经历言明。
姬缙愕然。
所以，他被洗劫去的玉佩，竟被店家反手上贡给了姜妹妹一行？
姬缙捧着这失而复得的玉佩，久久才回神。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更何况这块他自幼携带的玉佩是他父母亲留给他的念想，意义远超这玉佩本身。
他起身向少微施礼道谢，又坚持去向姜家长姐道谢。
姜负立在堂屋门外，望着那郑重施礼的少年，含笑道：“果然是个神清骨秀的少年君子。”
又笑着望向一旁的少微——这小鬼所选来时路与落脚处，果然都选得很对，很好。
院中香樟树沙沙作响，漏下满地金黄秋光。
待几场秋霜打下，小院外的树木逐渐光秃，冬日岁月流转，又一年正旦很快到了。
墨狸挂灯，山骨帮忙，少微在指挥，而姜负照例站在廊下，笑眯眯地感慨：“小鬼，这是你我共度第四年正旦了啊。”
从前少微觉得太慢，如今听姜负数到这四年正旦，忽觉时间如流星般飞逝，竟给了她一些急促之感。
过了这日正旦，少微便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少微愈发忙碌，姜负教给她更复杂的奇门阵法，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在此类事上，少微倒少有不耐烦，只是忍不住问：“何故突然如此紧赶着催我学这些？”
姜负一向懒散，这简直一反常态。
“你不是打算日后去闯荡江湖吗。”姜负慨叹：“如今天下又渐有些不太平，这江湖只怕也不是那么好闯荡的，还是要多学些才稳妥。”
师徒二人临窗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窗外已有两分浅青草色。
少微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姜负：“你的病……快好了吗？”
姜负笑微微：“有你这一身甘甜充沛的血供养着，为师怎能不好？怕是要活个千百岁了。”
少微如今已不大会为这句话而动怒变脸，只是皱了下眉，烦恼于姜负口中的话总叫人难辨真假。
她待收回目光时，却突然瞥见姜负头顶有一根银亮的白发，在一团乌黑中格外显眼。
少微伸手就要去拔：“你有一根白头发！”
姜负却赶忙抬起右手捂住头顶，身子往后一避：“这可拔不得！你若拔了这一根，势必要多生出成十上百根！”
少微：“为何？”
姜负一本正经：“你将它活活连根拔起，它周围的邻舍瞧见，还不纷纷吓白了脸？”
少微：“……那我将它的邻舍也一并除去。”
姜负：“那为师怕是要满头华发了——”
少微知道她在胡诌，便也信口道：“我再给你染黑就是！”
姜负眨眨眼：“你是要去做游侠的，哪有功夫侍奉左右为我染发？”
少微哼一声，低下头翻看帛书：“我自会不时来信托青坞阿姊帮你染一染……”
“你还会来信啊。”姜负笑眯眯地托腮：“如此一来，可就做不成无牵无挂的潇洒游侠了。”
少微不喜欢被调侃，不再接这话，却未瞧见姜负满眼的笑意里另藏着叹息。
姜负头顶的那根白发在少微看来极其刺眼，却又出奇地顽固，梳也梳不落，少微一连盯了两月之久，仍见它完好无损地活着。
她每每试图伸出爪子想去拔，都被姜负及时躲开，姜负甚至日渐从中得出了意趣，她这徒儿似只狸猫，她头顶这根白发则成了逗猫伸爪的鸡毛掸子。
因此姜负反而开始着意呵护起了这根白发。
直到这日清晨，她从屋内出来，冲正在扫地的少微招手。

第049章 姜负生辰
少微攥着扫把走来，眼睛又自动盯上了对方头顶那一丝银白。
正跃跃欲试之际，却听姜负主动开口：“为师今日心情大好，许你将它拔去。”
少微将信将疑，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果然，姜负提起了条件：“但你得答应为师一件事。”
少微拿听似不甚热衷的语气道：“说来听听。”
姜负晃了晃手中的桃木梳：“让为师帮你梳一回头。”
这是姜负很久前的心愿了，久到已堪称古老，却一直未能如愿。
少微掂量了一下二者轻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她虽不喜欢被人梳头，但实在太想拔去这根碍眼白发了。
姜负当即便配合着倾身低头，一手还要按在那白发根部：“你可得轻些，你这力道稍有不慎，只怕要将为师的天灵盖掀了去……”
少微不理她，双手一阵拨弄，猴儿捉虱子般揪住那根白发，往外一拽，只觉还未如何使力，那白发便从姜负手下抽脱而出，姜负挤眉哎哟一声：“不是让你轻些轻些！”
少微抬起一边眉毛，看着手中这根头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眼珠动了动，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自己梳落了，却又藏回去，故意拿来与我谈条件？”
姜负反而一脸不可置信：“你这小鬼可不能血口喷人，拔完翻脸不认账啊！”
少微心间气闷，但偏偏这头发就捏在她手里，只好认了栽，转过身去，拿后脑勺背对着姜负，闷声道：“梳吧！”
却听背后那声音笑着说：“今日不梳，得挑个良辰吉日来梳。”
姜负说罢，心情愉悦施施然回屋去了。
少微嘁了一声，捏起那白发在眼前盯了盯，而后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眼不见为净了。
那银发被少微一口气吹到半空中，在晨光下飘飘扬扬，如同一缕纤细月华，无声投落尘间。
日落月升，待到了夏日，乡间月华明亮如镜，树影在其间婆娑，夜中天地如同被仙人收藏在匣镜中的另一方白昼。
夏日到了，姜负的生辰也到了。
这是她的二十九岁生辰，少微不曾空手，送了她一只寿字结。
这寿字结很难编，形似篆体寿字，少微去年学了个把月，才编出了这条满意的来。
而狗窝里这回之所以能藏住剩馍馍了，是因少微自认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相赠，她的一切都是姜负所给，唯有这拿来编结的红绳是她摘果子换来的。
少微不太好意思直接交到姜负手中，因此趁姜负还未醒来，偷偷潜入其房中，将这寿字结放在了姜负梳妆的小几上，并屏息认真摆好形状，又拿掌心压了压，力保它整齐端正。
见那道影子闪身出去，拿两根手指勾住门边悄悄关门，床帐内的姜负抿唇一笑。
少微照常静坐，扫地，却一直支着耳朵留意姜负屋内动静。
终于等到姜负起身梳洗，少微“经过”她门边，只见她正拈起一颗丹丸服食。
少微再次“经过”时，终于见她拎起了那只寿字结。
不多时，姜负拎结而出：“不知这是哪个编的？”
“我。”少微尽量自然地挺直腰背：“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的。”姜负神情有些愁苦：“只可惜佩在身上实在显老，你送我这个，我哪里还是过生辰？倒像是百岁老人在祝寿了。”
少微撇撇嘴，不与她这寿星争执：“做个百岁老人有什么不好。”
沾沾听到这些话，自动触发祝寿用词储备，围着姜负飞着，一边道：“福如东海，寿元无量！”
姜负嘴上嫌弃，神态却也欢喜，将那寿字结系在了腰间佩玉上，点头称赞：“倒也有两分相称呢。”
平日里并不喜欢吵闹的姜负，此时心情很好地撺掇少微：“既是被迫祝寿了，且将山骨他们都喊来吧，今年就好好热闹热闹。”
少微听了这话，一阵风般掠出家门，呼朋唤友去了。
突如其来的聚会总是惊喜的，席间气氛十分欢悦，只是少年人们空手而来未曾备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青坞为了弥补，鼓足勇气，清嗓唱了一曲刚学来的诗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词恰合姜负性情志向，青坞嗓音婉转动听，兼有姬缙从旁奏乐相和，他手边无乐器，单以双箸敲击碗碟陶器，竟也娴熟巧妙，别有一番清彻灵韵。
看着那真正“一唱一和”的姐弟二人，山骨愕然之余，只觉被背刺了——在来时路上，姬缙与青坞分明表现得很焦灼，他也跟着一起焦灼，但又觉得大家都空着手、有难同当倒也还好。
可怎么一转眼，这二人就来了这么一出高端把戏？
诗歌很好，音律也很好，却叫山骨如坐针毡了。
山骨苦思冥想，忽然起身，跑去院中取了根长棍，献上了一套威风堂堂的棍法，这漂亮的扎实功夫倒也引来满堂喝彩。
待饭席结束，山骨帮着墨狸收拾碗筷，而姬缙来到院中，眉间却终于现出了一点郁色。
青坞叹口气：“自收到陈留郡来信后……便日日如此了。”
只是在席间不想扫兴，才未有表露出来。
见少微目光里含着问询，姬缙便吐露了自己的烦忧。
青坞口中的那封陈留郡来信，来自姬缙的老师，此人是姬缙父亲生前的故交。
这位老师在当地有些才名，曾在县署里修过县志，因此颇通晓扬名之道——
近两年来，姬缙与他偶有通信，他看过姬缙的文章，十分惊喜于姬缙的才学增长，并为姬缙量身定做了一条预制青云路，他提议待姬缙二十及冠，便着手炒作一番名声，或是割肉放血救亲长的孝名，或是仙人入梦点拨的才名……总之到时做些事迹，经陈留郡县宣扬出去，又有真才实学在身，便可举孝廉入仕途。
在时下此等炒作风气并不少见，姬缙虽感汗颜，但父亲已去，他无有任何背景支撑，酒香也怕巷子深，实在不是假清高的时候，便道一切听从老师安排。
他今年十七，距离及冠尚有三年，但老师的一封来信，打乱了姬缙的心神主张。

第050章 情谊与恩义
原是今年开春之后，黄河水患再次泛滥，濮阳西南河段决口，河水奔往东南，注入巨野泽，淹没十六郡，陈留郡亦受其害。
少微曾看过几册关于修河渠的古籍，得知治水一项乃是历朝历代避不开的大事。
尤其是黄河水，常有其肆虐泛滥的记载，而黄河又被称之为母河，少微一日问姜负，世间为何有如此暴躁的母亲？
少微时常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直白问题，姜负却也有模有样地答曰：水乃万物生命之源，黄河水活人无数，孕育无数文明，担得起母亲称谓……只是这位母亲大约是不喜做个慈母，唯恐养出懦弱的子孙。
总之这应是一条主张慈母多败儿的母河，做子孙的务需时时警醒进步，稍有松懈大意，便要遭受来自母亲的狂暴捶打。
治理水患乃头等要事，仁帝广发求贤诏，又使数万人塞河，然而数月之下收效甚微。
之后，朝中有大臣向皇帝进言称江河决口乃是天事，不能以人力强行阻塞，这只顾“天事”而罔顾民生的言论一时引起争执无数。
朝堂上的争执尚无结果，而姬缙见老师来信，忧心家乡陈留郡百姓父老，已是日夜难眠。
与少微诉说罢此事之后，他也几乎有了决定。
来不及炒作了，他现下便想赶回陈留，哪怕只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青坞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姬缙虽是寄居于姨母家中，但姨母一家三口均认定他自幼便有才学在身、见识自有过人之处，因此只管他吃饱穿暖叫他有家可依平安长大，而不敢擅自干涉他在大事上的主张，唯恐误他前程。
少微自然也没有劝阻的道理，在她看来，人就该去做想做的事。
做下决定之后，姬缙于十日后即辞别亲友，准备北上归乡。
桃溪乡村口前，一身朴素灰衫的姬缙肩上挎着一只包袱，山骨帮他将两只藤箱搬上骡车，一箱是衣衫用物，一箱尽是竹篾手札。
有前车之鉴的姨父说什么也不放心姬缙单独上路，坚持要送他至少半程，若是一路顺坦，或是等到陈留郡中前来接应的人，才好安心返回。
姬缙推却不得，只能应下，心中即是动容又觉愧疚，秋收已不远，他唯恐耽搁姨父家中农务。
幸而这一点已有少微拍了胸脯保证，到时她自会率墨狸与山骨前去帮忙，这叫姬缙万分感激。
离别之绪总有些伤怀，却也自有少年志气盈于眉间。
姬缙此行本心是为救助百姓，却亦想要做出些事业，他想做官的心从未变过，此一去，若再归来，但愿是有了安身谋事的去处，可以接姨母一家同去相聚。
他与青坞承诺，定会尽快回来相见。
姬缙称青坞一声阿姊，但他隐约能够觉察到姨父姨母的想法——青坞原有一双弟妹，却都因病夭折了，家中只剩她一个女儿，父母亲有心将她托付给仁厚又有担当、本就是同一家人的姬缙。
姬缙看重亲情责任，青坞则对情爱懵懂无觉，二人都是乖顺的性格，算是默认了这个尚未戳破的安排。
而即便没有这层羁绊，青坞也全心希望阿缙此去可以如愿。
此刻看着即将离开的姬缙，青坞眼中反而不见太多愁绪不舍，更多的是希冀，她希阿缙生羽翼，扶摇直向青云。
她的眼神似乎饱含某种很大的期待，反而叫姬缙有些发虚冒汗，他自认并没有什么大才能大造化，待历练一番，最终若能像父亲一样做个县官，为一方百姓做些事，为家中撑起一柄伞，便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少微也来送行，姬缙与她约定，若她日后果真做了游侠，也不要就此失去音信联络。
“嗯。”少微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颌，点了下头：“我哪日顺路，自会去看你的。”
姬缙欣然应下之余，想到什么，忽而一笑：“游侠空手来看我无妨，只望去时也要空手才好。”
他可是听说那些有名的游侠每到一地，多半习惯顺手牵羊，以作为游荡江湖的费用，实是一人闯荡江湖，强行收取多方赞助。
少微听他这促狭之言，瞪了瞪眼睛：“你还未做官呢，便斩到我头上来了？到时我好心去看你一趟，只怕来日头上便要凭空冒出许多无处安放的罪名来！”
青坞也跟着嗔道：“那是万万不能去看他了！”
姬缙赶忙笑着找补：“岂敢岂敢，若稍有不敬，侠客的刀岂能饶我？若侠客惠然肯来，自当好酒好菜招待。”
山骨和大家一起笑起来，他也有自己的志向——养父养母待他有恩，他必要侍奉左右。若有朝一日二位老人百年而去，他便去追寻阿姊，跟着阿姊一同狠狠闯荡江湖。
少年们朝气蓬勃，就连分别也是明亮嘈杂的。
虽总有说笑不完的话，但时间总归是有限的，姬缙终于抬手，向好友们施礼作别。
末了，他又单独向少微长长深施了一礼。
前一礼是出于情谊。
这一礼是发自恩义。
他这一身被老师称赞的才学增长，皆是少微所予，若无这份底气，他便绝无胆量在此时上路，这份造化给予是无关年岁的恩义。
姬缙压下那股泪意，转身上了骡车。
夏日乘车简陋，并无车厢遮挡，姬缙刚盘坐上去，还未及体面地摆放好衣角，骡车便已驶动，叫他身形一晃，双手撑在车板上才稳住身体。
正是这稍有狼狈时，少年忽听得一声喊：“姬缙！”
“欸！”他应声抬首，只见少微扬起藏在背后的一只包袱，呼啸着向他扔来。
这包袱若由旁人来扔，姬缙势必伸手去接，但它出自少微之手，便好似兼具了几分兵器般的锋利气质，叫人自动心生忌惮，是以姬缙赶忙做出闪避动作，甚至抬起双手虚抱住了脑袋。
“哐当”一声，包袱砸在他身侧车板上，叫骡车为之一震，骡子发出一声不安的闷叫，将车拉得更快了。
在这颠簸之中，姬缙匆匆打开包袱，只见好几挂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另有些碎银块，还有几卷书，他只来得及展开其中一卷，只见竟是太史公所著《河渠书》。
姬缙眼神震荡一瞬，抱着那卷书抬起头，他欲大喊这太贵重他决不能收，却见少微已经转身离开，那背影如青竹，不忘同他挥了挥手。
姬缙忍了许久的眼泪，在此刻终于滚下，眼见少微背影消失，他猝然将头垂下，抵在抱着的竹简上，一时泣不成声。
但只片刻，又忽而仰首，竹简宝贵，不能染泪。
泪眼之中，天穹湛蓝如洗，一如他此刻心中无尘，唯有无尽的感激与壮美。

第051章 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
骡车载着少年远去，桃溪乡内一切如旧。
只是少微近来颇有些烦恼，她跟着姜负学习命理相术，却只止步于皮毛，始终难有精进。
姜负啧啧感叹，这历来不服输的小鬼终于也有了一门死活学不通的手艺。
布阵与观星之法，少微学来尚无阻碍，她记性好悟性高又有一股不学到手不罢休的蛮干气魄，纵偶有驻足徘徊时，却总可以突破。
但相术望气一类，她却只能凭着好记性来死记硬背一二，若谈开悟，却是没有分毫迹象，姜负起初还很难置信，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想我当年入门时，师父倒也说过，相术一门，若欲入完善之境，并无道理门路可讲，一概努力无用，唯看天赋机缘而已。”
少微盘坐在小案前，左右手中各攥着一把晒干的蓍草枝条，抬眼间，几分不甘心地问姜负：“照此说来，你在此道之上很有天赋了？”
姜负笑眯眯道：“谬赞，不过是幼时即以哭笑断吉凶，比常鳞凡介稍强些而已。”
少微哪里听不出自己就是她口中的常鳞小鱼，虽十分不满，但事实如此，自己不如人，便也没底气反驳，只好拧着眉，又不肯服输地去摆弄那四十九根蓍草。
此蓍草共五十根，剩余一根被姜负拿在手里。
姜负与少微说过，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四十九根蓍草中藏尽世间命运，可卜测万物。
少微盯着被她取出来不用的那一根，问这一根的用处。
姜负答：“大道五十，唯此一道在天意命数之外，乃不可窥探之未知气机，或可由世人掌控施为。”
此时此刻，见少微仍在同那四十九根蓍草较劲，姜负似有所悟，眼底忽而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少微排布蓍草的动作。
少微不解抬头。
姜负抬起细细的眉，摇头道：“莫学了，为师想过了——你性如顽石，从不肯信命，更不认命，你不信不认，自然无从入此门。”
少微听来心中憋闷，掀起一边眉毛：“此一门，倒是好大脾气！”
姜负啧声：“倒不知是谁先犯的脾气？只许你目中无门，还不许人家这一扇门将你拒之于外？你这小鬼未免太过横行霸道。”
死命学不会不说，还得来如此评价，少微刚要发脾气，却见姜负凤眸一弯，满是喜爱之意：“但为师就喜欢你这份横行霸道。”
姜负抬起按住那一堆蓍草的手，落在少微头顶，轻轻抚了抚，慢慢地说：“不学便不学，我的徒儿，性如顽石现华光，心若宝月映琉璃，便是霸道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好事一桩。”
少微仰头看着那双眼睛，听着这样的夸赞，一时竟愣住了，也忘记了要拂落头顶上的那只手。
午后窗外的阳光投进来，与姜负怜悯爱惜而又隐含某种寄托的目光相遇，恰似华光宝月琉璃色。
她微微倾着身，抚放在少微头顶的右手未曾收回，继而抬起了左手，将那仅剩余的一根蓍草示于少微眼前，缓声说：
“小鬼，你既不喜，便也不必勉强与那四十九道天命同行，你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遵从自己的意志。世人之善恶生死，世间之气机走向，你或许自有明鉴。”
少微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探入金色的阳光中，接过了那一根蓍草。
实际上正如姜负所言，少微对相术一门确实没有太多好感。那些凭一句话便要定人生死的东西，霸道到连少微都觉得霸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掌权者仅凭一句卦言便要夺去无数人命，而她也曾因那胡巫一句有关命格的评价便被秦辅当作牲畜取血多年。
少微对此确实缺乏敬意，而她之所以依旧想学，除了对真本领的占有欲之外，还有一重未曾宣之于口的原因——
她很想替姜负看一看寿命几何，劫数是否已破。
自姜负过罢二十九岁生辰之后，少微时常有种明日恐怕就要办丧事的不安之感，是头一回替别人有了寿命焦虑，这焦虑日渐强烈。
姜负虽总说什么“死不了”、“多亏了你的救命神血”、“少说得活个百八十年呢”，但少微知她是什么德性，自是无法轻信，总想着自己要亲自替姜负算一算、断一断，才好安心。
但这个想法显然要胎死腹中了，即便少微心中百般不服，但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再多的不服也得憋回去。
少微只好攥紧了自姜负手中接过的那一支代表未知变数的蓍草。
没办法用相术筮法来判断姜负寿命，少微便只能用肉眼观察，或是在姜负按月取血时，她会悄悄用另只手加快那侧手臂的气血运行，叫那指尖血流得更顺畅汹涌些。
少微自认这举动没出息，因此做得很隐蔽，姜负便只作不察，只是在少微捏着指头大步离开时，静静看着这个阔绰而不自知的小孩。
让少微稍微安心的是，姜负头顶未再出现碍眼的白发，身体与面孔上也皆无衰败痕迹，她仔细回忆过，只觉姜负这张脸甚至与当年初见时没有分别，年轻充盈，悠然自在。
即便如此，少微仍不能完全放心，她盼着日子再快些，最好是一切人和事都原封不动，但时间咻地一下挪到来年此时。
然而不存这份心思还好，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恼人的时间反而专与人作对一般，磨磨蹭蹭晃晃悠悠，一会儿发呆打盹儿，一会儿喝水剔牙般不肯好好动弹，少微悄悄盯着姜负，只觉过了有一百年那样久，实际上却只是来到了秋收时。
青坞阿爹尚未返回，无需青坞家中提醒，少微即主动践诺，一声令下，率领墨狸和山骨帮着料理秋收农务。沾沾未被允许跟上，因为它屁事不干却连吃带拿，有损少微颜面。
少微一连多日早出晚归，每每跑回家中，头一件事便是确认姜负是否还健在。
姜负有时倚在堂屋门前等她，有时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有时则在灶屋前埋怨：“好歹要给我留个烹饭的人吧？”
墨狸听到这一句赶忙就去洗手切菜，少微则直接奔去灶边生火，二人既要主外又要主内，忙得好似两只在空中旋转不停的竹蜻蜓。
好不容易忙完了秋收，桃溪乡里的百姓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县署里忽然分派了劳役下来。
时下百姓无论是否有土地营生，每年皆要缴纳田税与人头税，成年男丁需每年为当地官府无偿服役至少一月，若想避开劳役，或以钱折给官府、雇人替代；或卖身为奴，奴仆的税役皆由主人家承担。
寻常人家缴纳罢田税与人头税，根本拿不出折抵劳役的余钱，青坞阿爹在服役名单之上，人却仍未能赶回，逃役乃是大罪，这亦是普通农户轻易无法远行的原因之一。
姜负让少微送了一份抵役钱给青坞，让她们母女送去官府，说明缘由。
青坞感激难当，亲自去拜谢姜负，并承诺必会尽快还回这笔钱。
此番官府摊派下来的劳役乃是搬石通渠，这是一项大工事，服役的百姓不仅有长沙国辖内的，还有许多南郡百姓。
南郡与长沙国相邻，这项工事的范围横跨郡国相接处，正是先前“山崩二十余里”之地。
那些倒塌的山体阻挡改变了数段水流，虽说暂时未见大的弊害，然而北边黄河水泛滥，南边今年的雨水却并不充沛，朝廷下令提早疏通河渠，防患于未然。
这是官府对外的说法。
近来读了不少风水学说的少微，再结合之前的传闻，却不免有些旁的猜测。
尤其是这一日山骨带回了一些外面听来的消息：“听说有绣衣使者来了南郡，还有一位仙师呢。”
山骨自幼随阿婆四处飘荡，对绣衣使者的威名很有印象，民间都说他们身披黑衣持节而行，神出鬼没，说杀人就杀人，手里的刀连官员都敢斩。
这几年来，自再无异姓王之后，绣衣使者一直在代替天子巡游四方，如今只是终于来到了南边而已。
曾在长安居住过的少微也听说过绣衣卫的存在，此刻她问的是：“什么仙师？会仙法的人？”
“仙法不知会不会……但都是这样尊称的。”山骨道：“阿姊听说过羽蜕升仙的百里国师吗？听说这位仙师与国师乃是师兄弟，想来即便不会仙法，也有许多厉害本领的！”
山骨又说，听说这位仙师游走四方，若遇到有机缘的人，便会收作徒弟，带去长安仙宫。
少微对此反应平淡，更无向往可言，什么仙师仙宫，听来就像一只牢笼。
只是不知这位什么仙师和绣衣使者的到来，是否与搬山通渠之事有关？少微思索着，心中那个猜测隐约又坐实了几分。
她正想再问问山骨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小院外忽然有脚步声传近，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在门外喊：“山骨，你阿爹阿娘喊你回家！”
山骨应了一声，没立刻走，而是习惯转回头，眼中带着清澈的请示，少微也无要紧事，便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山骨跑回家中，只见周家夫妇坐在堂屋里，见他回来，妇人忙笑着招手：“骨头，快来。”
妇人姓胡，山骨喊她胡阿娘，喊养父则为周阿爹。
山骨喊罢人，动作利索地在养父养母身边跪坐下去，却见小几上摆着几串新钱，还有一只写着周山骨名姓籍贯的“传”。
“打了粮食，加上前些年攒下来的，倒是有些可用的余钱做盘缠……”胡阿娘笑着说：“骨头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你一直记挂着阿婆的后事，不如就去找一找吧。”
周阿爹点着头：“找不找得到再另说，只当了一桩心事。”
山骨愕然抬首，已是双目通红了。
当初他为了给阿婆下葬，被人坑骗，在船上醒来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得回去找阿婆，不能让阿婆的尸身没个着落。
但他没能逃离那只小船，再之后他被带到更远的桃溪乡，再回头看，已记不得路，而时隔数月，还能往哪里去找阿婆？
待一切安顿好后，他也想过回去，哪怕只能找到阿婆一点衣角一块遗骨，但他有了养父养母……
他真想走，周家夫妇自然拦不住他，山骨自有反骨，可他如今也很清楚哪些事做了会伤人，也知道哪些要求是任性不合理的。
因此，此时于他而言最可贵的不是这笔盘缠，而是这份准允和信任，半路收养来的孩子，就不怕他跑了再不回来吗？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山骨淌下眼泪，冲着周家夫妇磕头，哽咽着说，不管能不能找到什么，他都会在正旦之前赶回来。
周家夫妇自是不放心他一人独行，虽说如今的山骨已有了自保之力，但做父母的难免考虑得更多。
桃溪乡里有一家富户要嫁女儿去汝南郡，送亲队伍三日后出发，夫妻二人打好了招呼，让山骨跟着队伍里的熟人一起动身，他们家山骨可以帮忙打打下手，哪怕做个护卫也是很够用的。
山骨磕罢头，又去向少微讨准许。
少微自是没有理由反对，只给他一柄匕首防身，另交待他两件事，一是多加小心，二是不能疏忽了棍法，得空就要练一练。
山骨点头如捣蒜，之后一连三日，日日都来向少微辞行，辞得少微头都大了，当日干脆也就懒得送他了。
少微不送，山骨却又来道别，八月底的天气，他早早翻出了那件狼皮袄系在腰间——或该说是狼羊皮双拼袄了——胡阿娘见他不肯离身，去年便另缝了羊皮上去，重新做成了一张合身的袄子。
姜负去年冬月里见了，笑着说，这半狼半羊的袄子，倒是符合山骨的性子。
此刻见山骨又来啰嗦告别，手中攥着扫帚的少微都替他急了，赶人道：“耽误了吉时，当心人家不肯带你了！”
“好！”山骨赶忙应下：“阿姊，那我走了！”
少微敷衍点头。
山骨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声道：“阿姊，不着急的活儿你记得留着，等我回来做！我会快去快回的！”
少微：“知道了知道了！”
见少微表情不耐烦，山骨“嘿”地一笑，再不敢多说，背着包袱飞快跑走了。
少微继续扫地，手中竹编的大扫帚将地面划拉得沙沙作响，落叶与灰尘飞扬。
扫完地之后，少微抬头望天，发了会儿呆。
当晚，本该按时前来的家奴仍未出现，这已是他接连第二次失约，换而言之他已有二十日不曾来过了。
这几年来，少微也会如此时这般空等一场，家奴行踪不定，似乎不时就会出一趟远门。
横竖已经醒了，该劈的柴也劈完了，少微无事可做，念着心中那个猜测，干脆趁夜出了门去。
沾沾挥着翅膀跟上，一人一鸟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第052章 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夜空是阴沉的灰色，随时都有可能落下雨来。
少微今次一人独行，前方并无可以拿来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来了，便还是依旧幻想了个身影出来，追逐着那并不存在的虚影，孜孜不倦地进行着自我管理与试炼。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风，落地无声。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见，大约要误以为眼花了，或是当作偶逢某种机缘、撞见了一尾山中精怪灵兽化形经过。
沾沾也跟着穿林过溪，飞高飞低，左右闪避，模仿着少微的动作。
一人一鸟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气中的潮湿之气渐浓，少微渐慢下脚步。
少微对这条路已经称得上熟悉了，这是她与姜负当初决定定居桃溪乡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刘岐之处。
有了上回的经历，少微这次更加警惕了，她敛藏声息谨慎察看了周围，确定四下百步之内无人踪，才从竹林中闪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现，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苍翠覆盖的断山此刻重新变得残破，被挖凿分裂，面目全非。
石块暂时堆在岸边，碎石四处飞溅，被动摇的淤泥流散，让这方静水变得浑浊起来。
少微走到水边，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石，托在手心中静看。
这石块看起来很新，似是从山体内部迸溅而出的，颜色深玄，纹路清晰，冰凉坚硬，但真正握在手里时，却并无足以割伤人的棱角。
少微握在手里，恍惚间好似觉得这块石头也有了与她一致的心跳，仿若人心与山脉在无声共振着。
少微感受着这份无名的触动，将这碎石收放进腰间的荷袋里。
她看了看四周，选了处较高的地势，灵敏地攀上一棵大树，立在一条较粗的树枝中部，一手揽住树干，另只手拨开青黄的叶，放眼望向远处。
占据了地势之便，少微沿着这断山之迹向左前方望去，隐约只见山形之间火把蜿蜒，竟仍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凿山搬石。
夜已经很深了，寻常服役的百姓大多已去安置处歇息，这些仍在劳役的多是服刑囚犯，他们日夜都在奔劳，脚上锁着铁链，歇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干不动了自有差役甩上一鞭子，若接连挨了几鞭仍爬不起来，才会被拖回草棚里，丢去一块干饼啃一啃，喘上几口气，待天一亮，便要爬起来继续干活。
离得太远，少微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可以想象他们的身份和模样，犯下过错的罪人自然不值得可怜，但犯下同样罪行的富人权贵却可以出钱抵罪，下场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夜中视物也自有白日里不具备的优势，少微此刻居高而望，借着那些醒目火把蜿蜒的走向，即可以判断出开凿断山的路径方向，或者说是形状——
俯瞰之下，可见那延绵的断山之迹全貌，竟形似一尾躺落着的朱雀鸟，而此刻那些火把蜿蜒成线，仿佛一条条淬火之刃，将这玄鸟切割开来，若从位置判断，无异于在断其爪翅，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山体应无痛觉，但少微目睹此象，竟隐隐觉得被感通触痛，她拧了下眉，嗤了一声。
她近来在读风水地脉之说，前些时日听闻官府要凿动断山，想到先前那些有关“断山是为长平侯化身”的传言，又闻什么仙师亲至，心中便有了猜测，今夜前来一看，果然如此。
京中那些人还真是心虚，人都死了，他们竟连这座断山也不敢容下。
少微心中鄙夷不屑，又因猜测已得到印证，便也不愿多看多留，她脚下一落，抓着树干无声跃下，却险些踩到一只活物。
少微一个跳脚后退几步，却又险些踩到另一只，几只老鼠唧唧吱吱乱窜，叫少微跳来跳去难得手忙脚乱了一会儿，老鼠和蛤蟆很像，少微虽不怕，却也轻易不想踩到，那感觉会叫她脚心发麻。
老鼠们流散而去，就如那些因凿山之举而受惊流离的小兽与兔类，都在匆忙找寻新的落脚处。
一只灰毛老鼠拖着长长秃秃的尾巴，爬上一片玄色袍角，又沿着那袍角飞快往上爬，一路来到这黑袍主人的膝盖上。
一只近乎雪白的手伸来，拿两根雪白手指轻轻抚了抚老鼠的脑袋，沿着这只手往上看，是玄黑宽大的衣袖，削弱但并不窄小的肩，以及一张同样雪白到可见清晰筋线脉络的男人脸庞，其上唯一的颜色是几片醒目红斑。
男人的头发眉毛与睫毛也是白色的，唇色与瞳色皆浅淡，纵是此时在夜晚，在室内，他也依旧罩着与衣袍一体的宽大风帽，将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祝执从外面回来，一身束袖黑袍，腰间佩着刀，大步走进这后堂之中，看着那盘坐着的男人又正在摆弄那恶心的老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听说道家一门多喜豢养风雅白鹤，仙师却成日与鼠类打交道，岂不自降身份么。”
“白鹤虽姿形优美，却华而不实，不见得有这小小老鼠乖巧伶俐。”男人未曾抬首，依旧抚摸那只老鼠，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语调极淡：“任凭再呕心沥血，卜出再精深的卦象，所示亦不过大致方位。而在这方位之内，却是老鼠的天下。”
祝执神态好笑地看着那只灰鼠，随口道：“常言道鼠目寸光，老鼠能看几步远？”
“祝统领有所不知，所谓鼠目寸光，是指终年躲藏在屋内的家鼠。”
赤阳抬起眼，含笑说：“我的这些孩子们跟随我在外行走，鼠目所及，可见三十丈内空中飞鹰。且它们代我寻物，凭得乃是嗅觉而非视觉。世人嫌恶它们，轻视它们，是以很适宜做一支奇兵，不是吗。”
祝执越听越觉得好笑，这位冷僻寡言的怪物仙师在说到他的老鼠时话倒是不少，可见是真心喜爱，果然怪物就是怪物。
祝执在心中嗤笑一声，盘坐下去，接过心腹奉来的茶水先解了渴。
他与这位赤阳仙师受天子之命，巡游四方，既是为寻找那所谓天机化身，也是为了探查各处吉凶异动，顺便清理一些异心者——这些皆是公干。
而在公干之外，他与这位仙师另外达成了一桩交易……
祝执是少有的完全不信不敬鬼神之人，故而从一开始，他就认定百里国师羽蜕升仙的说法是假，金蝉脱壳才是真。
天子明面上信了，私下却也有所怀疑，曾试图探寻百里游弋的踪迹，迟迟无所得。
这个任务并不在祝执手上，但祝执暗中也在找人，却不是要替陛下寻回国师大人，而是打算杀了那人。
百里游弋失踪的时间节点太过巧妙了，恰在废太子之祸前后，若只是离开便罢，还留下了那十二字预言……偏偏这几年来天灾异象不断，与匈奴的战事也一再失利，竟眼见便要印证了那惑众的妖言。
这样一个人活着便是祸患，祝执很清楚废太子之祸的真相经过，出于稳妥，他没有道理要留着这样一个不知哪日便会冒出来的祸患。
而天子也不见得想让此人活着……祝执曾从郭食口中得知，百里游弋曾隐晦提醒过帝王要当心避免“父子离心之祸”，然而帝王疑心已起，这样的提醒并未起到正面作用。
陛下信奉神鬼，但陛下乃是人皇，在人的疆域上，在人皇心目中，皇权统治永远高于神鬼信仰。
经此一事后，百里游弋或是心知劝阻不得，又恐已招来帝王猜忌，故而先是借口闭关，实为避祸，而后又脱身离开。
不能不愿再为帝王所用，再有真本领也留不得。
有着相同本领的人不止他百里游弋一个，如今不就有了这位赤阳仙师取而代之吗？
祝执与这位赤阳仙师目下相处得还算愉快，因为后者也不想让他的师兄百里游弋回到朝中。
同门所出，是如亲人般的师兄弟，也是天生的竞品，二人分明本领相近，然而一个是闻名天下受世人景仰的百里国师，一个却因样貌天生有异不得见天光，招来诸多异样目光与冷落鄙弃。
如今做师弟的终于等来被重用的机会，如何愿意再将一切拱手送回？
这样的心情，祝执很能够理解。
但让他偶然不耐烦的是，这两年来有关百里游弋的下落一直无所获，他每每催问，赤阳却只道：“天命时机未到，苦寻皆是徒劳。”
赤阳自称只信天命，主张遵从自然天道。
这些话在祝执听来皆是故弄玄虚的狗屁而已，但他有差事在身，暗中也另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除掉百里游弋不过是顺带之事，因此待赤阳的态度虽有不满，却也未到翻脸的地步。
直到从西面往南来，在靠近南郡之前，赤阳似乎卜算到了什么，终于等来了那所谓天命时机。
此行在南郡落脚，赤阳前去查看了那山崩之迹，也是赤阳向天子进言，称那山崩之迹已生出有悖天道之异象，若再不出手阻断，或催生妖孽现世，必将祸及国运。
天子本就对当年的山崩铜鸣之异象心怀芥蒂，又逢与匈奴战事进展不利，自是宁可信其有，于是才有了这凿山通渠清淤之令。
凿山之事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祝执暗中亦已将南郡官员清查过半，此刻堂中没有其他人，祝执便再次低声向赤阳催问有关百里国师的下落。
赤阳抬起苍白的眼，望进堂外漆黑夜色中：“祝统领不必心急，我已有感应，想必与师兄相见之期已不远矣。”
又是这故弄玄虚的鬼话，不过也许是师门之间独有的追踪之法，祝执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既如此，还望仙师早日大展神通才好。”
他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此时，却听赤阳提醒：“还请祝统领谨记你我之间的约定。”
“放心，祝某记着呢。”祝执挑眉，露出一个笑：“我只要亲眼见到人将人困死即可，仙师到时尽可自行动手了结同门恩怨。你我各司其职，通力合作。”
他看起来颇期待那情形，同门相残，师弟亲手杀掉师兄，也是一出有意思的好戏。
祝执笑着跨出堂门。
途中，一名下属快步而来，见到祝执，匆匆行礼之后，以极低的声音在祝执耳边说了一句话。
祝执的眼神顿时为之一变：“……果真没有弄错？”
“回统领，虽样貌长变了些，但已让凌家军旧部暗中辨认过，绝不会错！”
凌轲死后，祝执私下也收拢了一些凌家军旧人为己所用，凌家军中虽多硬骨头，但也并非人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何况树倒猢狲散。
树倒猢狲散，若想叫这猢狲散得彻底，便要将这整座林子砍了，而今却有一棵树苗还活着……他就知道，焦尸可以作伪，那个凌家的小儿子果真没死，不枉他仔细追查了这么久！
祝执带着那名下属走去偏僻处，令人严守四下，仔细追问一番之后，眯着眸子确认：“你是说，有人正带他往南边去？”
“是，那些护送之人身手过人，行踪隐蔽谨慎，我等未敢贸然出手，只让两人沿途紧盯着，以候统领示下！”下属询问：“统领，是否要立时将此事上奏陛下？”
“不，不急……”祝执忽而一笑，缓声道：“一条小蛇而已，如今既知他活着，抓住了也就抓住了，没有太大意趣……先不要打草惊蛇，容他再往南边爬一爬，到时便可以将这两条小蛇一并抓个现形。”
那些护送凌从南的人是谁的人？凌家军旧部？或许是。就算不是，到时他们也可以咬死了说是，以免牵连到另一条叫刘岐的小蛇。
可一旦容许凌从南爬进了武陵，却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刘岐说什么也辩不清了，一个私藏罪人凌轲之子的罪名钉下去，这只小鬼即便想蜷缩在岭南继续苟活着也不能了。
他人已来到南边，总不能白来一趟，正愁着没有合适的罪名来杀掉这只小鬼。
想到当年那小鬼离开时的挑衅眼神，祝执自牙缝里挤出一声笑，立时带着下属离开，亲自去安排布置此事计划。
九月初的夜里突然滚现一阵闷雷声，大雨砸落下来。
祝执带着下属在雨中疾行，南郡太守迎面遇上祝执，忙示意仆从将伞让给这位祝统领，然而祝执自大步离开，理也未曾理他一眼。
此处正是南郡太守府，见祝执如此目中无人，南郡太守在伞下欲“呸”上一声，却又唯恐被那耳尖的恶獠听到，只好连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南郡太守自觉窝囊，待回到内院，见到迎上来的美妾，却又立时找回了自信，他揽着那美妾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落井下石地说起有关祝执的一些隐秘传闻：“那只姓祝的恶獠，不过是人前瞧着威风八面，实际上，嘿嘿……”
“实际又如何？”美妾低声好奇地问。

第053章 你是如何得知的？
南郡太守一边由着姬妾为自己解下被雨水沾湿的外袍，一边语气鄙夷地说着：“此獠无父无母无亲族，不知是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赶上了天下大定的好时候，留了一条命，凭着一副凶狠心肠，歹毒手段，再沾了些好运道，成了这绣衣卫的首领……”
“若论本领，他自是有一些，按说大丈夫不问出处，本官家中往上数两代，也是卖饼郎呢！”太守在榻边坐下：“可偏偏此人寡廉鲜耻，全无道德品格可言，公报私仇，喜怒无常，私下又有许多阴损癖好。”
姬妾捧来一盏热茶，太守接过握在手里，声音更低了些：“对外且罢了，据说他的原配妻子便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之后的续弦更是怀着几月身孕便自行吊死了，想来多半也是不堪熬煎……”
刚在太守身侧跪坐下去的美妾闻言面色青白，也顾不得给太守揉肩了，紧张地问：“那他如今的妻妾岂非也要受他摧残？”
却听太守冷笑一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妻妾！”
“他早年在睡梦中被一名小妾暗伤，伤势极重，命都去了半条，从此似乎便不能人道了……否则怎会再不近女色，至今也无半个儿女后人？”
太守说到这里，几分解气，几分唏嘘：“听说那伤人的妾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吊死的续弦的婢女，大约是为主报仇，倒是很有血性胆魄。”
“只可惜她没能杀了这恶贼……”姬妾微微咬牙，眉心又蹙起：“那她之后如何了？”
太守摇头：“虽不知具体，但倒是也听过一则后续传闻……说是这妾之所以敢动手，是有些依仗在的，似是当时怀了身孕，祝执伤了根本，顾及那腹中唯一骨肉，便暂时没杀她，大约是打算等到顺利产子之后再动手……可那妾即将临盆时，人却不见了。”
姬妾听到这里，精神陡然一振，双目放光：“她逃了？”
太守再摇头：“这便是一桩悬事了，不知是逃是死，也不知那腹中孩儿下落……不过这些本官也是听一位京中同僚来信说起的，真相具体如何，恐怕只有那祝执一人清楚。”
姬妾不由遗憾惋惜，又有些讶异，原来家主和京中那些一本正经的大人们平日里私下来信竟是聊得这些。
太守浑然不知自己与广大同僚形象有变，仍沉浸在叙述之中，此刻几分畅快地捋着胡须：“这些传闻虽不知真假，但此獠如今膝下香火断绝却是真，实乃天意报应。”
姬妾不觉得是天意，这分明是那个无名的妾拿命做刀，才割出了这一道泄恨的口子。
若那个妾和那个孩子有幸还活着，可千万不要被找到才好。
太守的妾在心中念着那个无名的妾，太守则已将这一切归为一句政治总结：“或许正因他断子绝孙无亲无眷，陛下才愿意一直用他。”
绣衣卫乃仁帝创立，做得大多是沾血的事。而祝执没有亲眷支撑，无后人可以栽培，纵然手中攥着天子使节，却织造不出那密实的羽网、长久的根基。
“别看他此时威风。”太守此刻才敢“呸”了一声：“待哪日陛下弃之不肯再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窗外雨声喧嚣，掩去了屋中咒骂。
少微紧赶慢赶往回飞奔，却还是淋了半路的雨。
虽是手里坚强地举着途中薅来的两支半枯荷叶，却也徒劳一场，待回到家中时，仍成了只新鲜的落汤鸡。
从先天资质来说，原本更适合变作一只落汤鸡的沾沾倒是干燥完好，早在雨水即将砸下时，它便俯冲着钻进了少微衣襟里，奔走的少微似摇篮，雨声如同哄睡曲，沾沾甚至惬意温暖地睡了一觉，待被少微掏出来时，迷蒙睁眼，声音里几分意犹未尽的称叹：“好快哇！”
少微将鸟丢到榻上，踢掉足履，换下湿衣，拿棉巾将头发一顿疯狂擦揉，忽而想到什么，遂顶着一头炸毛赤着足，来到了姜负屋前。
少微蹑手蹑脚地闪身进去，踮着脚猫着腰，凑到姜负榻边，昏暗中见姜负睡得还算安然，呼吸也在，这才安心回去睡觉。
雨天的天色总会晚些才放亮，也很容易叫人睡过头。
少微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听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
她穿衣起身出屋，只见姜负站在堂屋前，正仰头望着落雨的苍穹。
姜负的身形骨骼生得匀称流畅，宽肩窄腰，此际满头乌发简单拢在脑后，一根青带系束，松散垂逸，身披宽大青衣，立在秋日风雨前，只观此背影，已有十分美丽风流。
她在此凝望天际云涌，不知站了多久，此时忽然被一只霸道的手从背后扯住右臂，硬是将她拽回了堂屋内。
姜负扭了扭被拽得发酸的肩膀手臂，啧声埋怨道：“怎有人自己睡过了头，还犯起了起床气？”
少微已在小几前盘坐下去，倒了碗仍有余温的茶水，也埋怨道：“是你衣衫单薄吹风沾雨，分明没病找病，可不要回头过了病气给我才好。”
姜负恍然挑眉：“是恐重九将至，阴门大开，为师万一病倒，惹来阴邪入体，到时被哪路游魂厉鬼趁虚勾走性命不成？”
少微自顾灌茶不理会，之后便打水洗漱，继而顶着湿漉漉的脸，跑去灶屋里找剩饭吃。
看着那忙忙碌碌风风火火又生龙活虎的小鬼，姜负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少微待填饱肚子，自灶屋里出来，只见姜负又站回到了堂屋外雨幕前。
察觉到小鬼视线，姜负扭头看去，一只手捏起肩上系着的披风，示意地“喏”了一声，眼神仿佛在说，我既添了衣，可就不能再拽我骂我了。
少微勉强满意地抬了抬下巴走过去。
姜负的视线看回天际，随口喃喃般问：“离重九还差几日？是不是就要到了。”
少微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一边跟着盯那天边阴云，一边答：“四日后。”
姜负继续喃喃：“还要这么久啊。”
少微扭头看她：“你有什么着急之事吗？”
姜负也转过头，看着她，却是故作神秘一笑：“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少微翻了个白眼，嘴上说“我也不见得想听”，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而最胡乱的想法莫过于——她总不能是寿命将至要赶在重九咽气吧？
虽说这等事严肃沉重，怎么也不该拿来故作神秘吊人胃口……但姜负历来就是个混不吝，又曾不止一次声称喜好洗颈待戮之道，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少微心里存下了这个想法，再看这阴雨天，只觉加倍不吉利了。
偏偏当晚姜负咳嗽不断，更叫少微辗转难眠，连次日晨早时静坐也安不下心来。
姜负坚称只是小毛病，少微却态度强硬，配药煎药务必让姜负喝下，只差强灌了。
姜负一日早晚各灌一碗苦汤入肚，待到重九前一日，夜咳声总算消失。
重九当日，少微清晨醒来，推窗一看，只见天色也终于大晴了，那阴云罩顶的不祥不安之感随之散去大半。
少微暗暗舒了口气，原来又是疑神疑鬼虚惊一场。
心情轻盈许多，少微洗漱扫地静坐，重新恢复了秩序。
待静坐完毕，院中传来墨狸喊开饭的声音，少微应了一声，经过姜负屋前，将门推开一点，却见姜负依旧睡着，尚未起身梳头。
总是这样虚惊来虚惊去，少微轻易不愿再一惊一乍显得自己很不沉稳，此时只当姜负是因近日吃药而嗜睡，遂只是扒着门喊道：“饭已烹好了，该起身了！”
然而榻上躺着的人影却毫无反应。
少微立即推门而入，又喊了两声，姜负依旧双眼紧闭一动未动。
屋外有凉风吹入，少微身子忽觉一冷，竟感到有些久违的畏惧，她试着伸出手去，试探姜负的鼻息，却未感受到分毫气息波动。
少微的脸已白了三分，她手指匆匆下移，要去触按姜负颈部脉搏，然而手刚探入那尚有温热的颈间，便见姜负脖子一缩，痒得睁眼笑起来，再未能装下去了。
少微瞪大眼睛：“你……！”
情绪大起大伏，她话也说不完整了，只顾扑到榻上，拿双手去挠姜负的脖子腋下的痒痒肉，姜负挣扎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了好了，不就多睡了片刻吗，瞧你吓得，像只蚂蚱一般。”
少微停了手，姜负整理乱掉的头发衣衫坐起来，却见眼前的小鬼眼中竟含着一点泪光。
见她神态，少微恼羞成怒气冲冲质问：“睡到现下，你是头猪吗！”
这似是她此刻能想到最难听的话了。
姜负眯眼一笑，伸出一只手，刮了刮少女红彤彤的鼻头：“是啊，我是猪，做猪好，做猪妙，吃饱就睡哼哼叫。”
她说到最后，张着嘴巴皱着鼻子果真哼哼猪叫了两声，少微猝不及防破涕为笑，因笑得太突然又想竭力压制，弄巧成拙也发出一声闷闷哼叫，与猪叫亦有五分相像。
少微脸一红，仓促打断姜负的取笑，命令道：“你也知猪也要吃饱了再睡，还不赶紧起身吃朝食！”
她说着便拖姜负下榻。
“不急不急，先梳头。”姜负说话间推开窗，向墨狸喊了一声，让他不必等，自行先吃。
姜负双手按着少微的肩，压着她在临窗梳妆的竹榻上坐下，面向那张梳妆小几。
少微反应过来，抬手按在头顶，皱眉回头，大大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姜负已在她身后坐下，笑着晃了晃手中桃木梳：“叫为师给你梳一回头，你可是答应过的。”
少微看了姜负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转回了头去，还未开始便先催促：“那你快些梳，我饿着呢！”
“女子梳头可是细功夫，多些耐心！”姜负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逞愉悦，她一手执梳，一手托起一缕沉甸甸的乌发，刚梳罢第一下，便立时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窃笑。
少微微微歪头，从铜镜中看去，只见姜负浑然一副脸都要笑烂了的模样。
一颗脑袋几把头发而已，究竟有什么好梳的？
少微不屑地在心中嗤了一声，有意翻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白眼翻到一半时也叛变成了笑眼。
姜负梳头的手艺十分娴熟，少微从镜中只见她一双手翻来覆去，犹如道家捏诀般从容流畅，捏出来的效果也好似做法一般神奇，很快便叫她的脑袋大变样。
姜负为少微梳得是三角髻。
是为先取头顶一股发，拧结成髻，纹路似祥云，轮廓如元宝。而后再将两侧头发结为两股垂髻，对称地垂于两耳边。脑后余发散垂于后背，取了一截红缎从中间系结，缎带与发尾一同垂落于腰间。
镜中少女表情似有些惊叹，衬着这元宝垂耳髻愈发生动活泼，好似刚从蟾宫桂树下蹦进凡尘里的垂耳玉兔。
姜负扳住少微的肩膀，将人面向自己，哎呀着惊叹又埋怨：“……多好看呀！为师早说要给你梳头，你偏不依，白白叫人错过这么多年好光景，简直罪过深重啊！”
姜负说着，不禁伸手掐了掐那饱满柔腻的脸蛋，以宣泄心中不满，继而又雀跃道：“小鬼等着，还有一样！”
姜负虽说日常便不太沉稳，但多是给人洒脱恣意之感，如此刻这般雀跃跳脱还是很少见的，少微看在眼中，便也忘了去埋怨姜负得寸进尺，因此等姜负取出一套新衣新履叫她换上时，她虽看似不耐，却也配合着换了。
新衣是曲裾袍，朱白相间。
新履是圆头履，绣着彩线。
少微抬起一只脚翘起，看着那彩云新履，忽而想到了姜负过生辰时的模样。
少微出神间，姜负牵着她在竹榻边沿处坐下。
姜负取过描金笔，蘸取一点朱砂，弯身于少微面前，认真在少女眉额间点上一点红，口中缓声说着：“望我徒儿聪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驰骋，劈山断海。”
窗外晨风晃着晨光，天地间光影浮动，描金笔自眼前移开，安静了许久的少微抬起乌黑的眸，终于问出口：“你是如何得知的？”

第054章 给你瞧得才是真
姜负疑惑眨眼：“得知什么？”
少微不为所动地看着她：“别想装傻，你分明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时下女子年十五而及笄，今日正正好是少微一十五岁生辰。
姜负“啊”了一声：“原来今日是你生辰啊……不对，你不是说你没有生辰不知生辰的吗？”
见她还在装傻充愣，少微眼睛往上掀，眉毛耷拉下来，一字一顿再问：“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小鬼耐心即将耗尽，极擅长悬崖勒马的姜负一笑：“我猜出来的。”
少微狐疑拧眉：“这要如何猜得出？”
“重九日，阴阳分，生死替，此间气机与你这命格面相及性子再吻合不过了。”姜负挑眉带笑，打量坐在竹榻边、一身朱白分明的少女，煞有其事地道：“再有你这一身鬼气，不是今日生，还能是哪日？但凡换个日子，只怕都生不出你这样凶神恶煞的小鬼来。”
少微将信将疑，作出不以为然之色，问：“照此说来，此日生者，天生便带阴煞，注定不是个好人了？”
所以两世皆孤煞一人，无亲缘可言，也是因为这破命作祟？
姜负却摇了头：“极煞之中亦可生极贵，鬼气也好神机也罢，鬼神本为同道，虽有恶煞，亦有凶神，而非鬼即是恶，神即是善，是善是恶，还要由你自身来定夺。”
姜负说话间，转头望向窗外，含笑说：“世人敬神也敬鬼，说到底敬得不过是一份超乎寻常的强大存在罢了，只要能护佑一方，何谓是鬼是神，是山巫是精怪？”
少微下意识地也回头看向窗外，隐隐听得鼓声乐声在远处响彻，那应该是重九日的傩仪开始了。
所谓傩仪，亦称巫傩鬼戏，是为祭祀神鬼的古老典仪。
此仪早在周代时即被纳入国家礼制，先秦时的巫傩崇拜更胜一筹。时下帝王与百姓同样信奉巫傩可沟通神鬼，长安城中亦有其一席之地，出色的巫祝被称之为大巫神，归属于太常寺。古老的巫文化在这片君权神授的广袤土地上，被赋予着不可忽视的政治影响力。
作为傩仪的兴起地之一，湘地民间常会举行傩仪来祈福驱祟，桃溪乡亦不例外。
此刻伴着那远处举行傩仪的鼓声，姜负若有所指地道：“是神力还是鬼力又有什么紧要，只要意念强大，戴上那张神鬼面具，便可成为神鬼，届时万般力量皆可由你驱用——”
少微回过头，疑惑看着她：“肉体凡胎有了强大意念，亦可拥有鬼神之力？究竟何为意念？”
姜负眸光闪动，似蕴藏着一方玄妙山水，所言皆发乎自然：“意为意志，念为念力，意志只会在自身体内，而念力是苍生之念——你若意志过人，足够强大，让这世间人都愿信你奉你为鬼神，世人这信任便是念力，若这念力足够磅礴，你即拥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剑下无坚不摧，甚至可重列这天下气机。”
少微听懂了，她目光清冽锋利，直言道：“所以这是一场骗局。”
她说：“天子也在借此行骗。”
这大逆不道的话却叫姜负忽而露出愉悦甚至带些自豪的笑意。
她欣然抱臂，看着面前的小鬼。
这只小鬼是无缝顽石间钻出的花，万丈寒冰里凝结的琉璃心，锋利澄澈，世间大约再无第二个了。
“可以这样说。”姜负对少微说：“这世上虽有天机存在，但身为凡尘俗胎，生时注定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神鬼之力，纵然有，不过是做出假象给世人看，若世人信了，自然行事畅通，假的也成了真的——正如帝王谓之天子，世人皆信他是天子，他即可号令众生搬山断海，掌千万人之生死，于芸芸苍生而言，此等无上权力与神力又有何区分呢。”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问姜负：“这骗局，也算是你说过的人性强弱博弈中的一种吗？”
姜负轻轻点头：“人性强弱博弈无处不在，胜者即可成为这凡世里的神。”
少微觉得实在荒诞，原来在这世上，戴上面具去骗人竟也可以成为弄假成真的“神”。
她一时未再开口，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待再开口时，却是仰头问：“这也是你酷爱说谎的原因之一了？”
姜负被她问得一噎，抬了抬眉毛，却也很快从容地点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总要有些叫人看不透的神秘高深，才好让人敬畏嘛。”
坐在榻边的小鬼显然没有什么敬畏，反而猝不及防地同她提起了要求：“记得你过生辰时，曾说要问我一个问题叫我回答，与你当作礼物，那我也要问一个，你务必不能撒谎！”
姜负立时提出反驳：“可你当时又不曾答我，我问你生辰，你谎称没有。我要亲你一下，你也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此刻却反要与我讨要礼物，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见没能糊弄过去，少微心中懊恼，却见姜负笑微微地倾身，拿食指轻轻点了点一侧脸颊：“不过你若现下肯亲为师一下，为师便既往不咎，准你问一个问题。”
“……”少微面色一阵变幻，不禁扭过脸去，不看姜负。
姜负却主动伸手抱住了少微的脑袋，笑眯眯地将脸蹭过来，贴着女孩柔软的脸颊蹭了蹭，挤得少微的脸颊都变了形。
少微瞪大眼睛，愕然地往后缩躲，双下巴都躲出来了，同时伸出双手抵住姜负的肩。
这一幕正像是姜负贴猫，被狸猫无法忍受地伸出两只前爪婉拒推开的场景。
不过横竖也如愿贴到了，狸猫虽不情愿却也不至于炸毛，姜负心满意足笑眯眯地道：“想问什么？”
少微一张脸通红：“我要问两个！”
“嗯……也行。”姜负重新抱臂：“谁叫我是做师傅的呢，理应大度些，且问来吧。”
少微的脸还红着，却也一脸正色：“你的病症究竟根除了没有？不许撒谎！”
“好，不撒谎。”姜负点着头答道：“我如今无病一身轻。”
少微心下微松，趁热打铁问第二个问题：“你说自己被仇家追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为何这几年来从无半点风吹草动？不许撒谎！”
“仇家是真的。”姜负答她：“至于他们为何数年未能寻来，大约是因为我做了许多掩饰。”
少微闻言细细打量姜负：“什么掩饰？你如今的身份，名姓……样貌，都是假的？”
想到前不久读过的一卷志怪书中提到的人皮面具，少微心生狐疑，不禁歪头看向姜负耳后，试图探究那里是否有什么可以揭撕的痕迹。
“你说反了，小鬼。”姜负一笑：“给你瞧的都是真的，姓名是真，模样是真——让他们看到的才是假的。”
从迷惑仇家的层面来说，这二者之间区分不大，但却叫少微怔住了好一会儿。
片刻，少微又问：“那你的仇家究竟是什么来路？若他们的手段足够厉害，只怕迟早要识破，早晚还是会寻到你的。”
姜负不答反问：“怎么，你要替我杀了他们吗？”
少微哼一声：“我是怕哪日受你牵连，自是知己知彼先下手为强来得稳妥。”
姜负露出笑意，却摇了头：“小鬼，这个我却不能告诉你。”
少微皱起眉。
“我自有我的因果命数，不必你来介入。”姜负的眼睛仍是笑着的，话语中却没有商榷余地：“先前便与你说过了，即便我哪日死了，也无需你来为我报仇。”
少微还要再说，却听她挑眉问：“你那时不是也说过没空为我报仇，自己有许多事要做的吗？”
这话说出来，少微若再死缠烂打追问，却是毫无面子了，一时只好不满地沉默下来。
姜负笑着伸手摸了摸少女一侧那兔耳般垂着的发髻，语气里似带着劝慰：“你啊，只管放手去做自己的正事。”
少微闷闷地问：“什么才叫正事？”
姜负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后退两步，认真打量少微，继而给出答案：“如此时这样漂亮好看的话，想来无论你做什么，人家都会觉得是正事的。”
又开始说些插科打诨的鬼话了。
少微无语片刻，几分赌气地问：“为何一定要漂亮好看？”
“不一定要漂亮好看。”姜负又走过来，笑眯眯道：“只是因为这样漂亮，一看便知你这只破破烂烂的小鬼如今也被照顾得很好了啊。”
说到这里，神态颇自负地问：“怎么样，为师虽是头一遭养孩子，却也养得很像样吧？”
少微表情不屑，却也未开口否认。
“当然，你将为师也养得很不错，托你的福，如今我已百病全消，而你身上这寒毒么……”提及此，姜负自然而然地捏起少微右腕诊看，片刻后，道：“也算是解去七八分了。”
数月前，姜负给出的结论便是毒已解去七八分，如今仍是七八分，少微不禁皱眉想，余下这两三分怎就如此皮糙肉厚，这么多药灌下去，定是日夜将它们拳打脚踢狠揍不止的，可它们竟还是死活不挪窝。
“不必担心，轻易已不会危及性命了，只是发作时仍有些苦头。”姜负道：“若想彻底拔除，还需最后一味药，这味药需要你亲自寻来。”
“什么药？”
“日后你会知道的。”姜负抓起少微的胳膊往外走：“今日生辰，还是不要总说这些灾伤病药，多不吉利……已是要正午了，朝食还没吃上一口呢。”
坐等刷锅洗碗的墨狸正蹲在灶屋前，认真盯着地上一群准备囤积粮草过冬的蚂蚁大军搬运食物碎屑。
吃饭的人终于出来，墨狸抬头看去，一愣过后，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墨狸心智不全，未必有正常的美丑观念，他做出如此反应，纯粹是因此时的少微看起来太过“反常”。
被墨狸这样盯着，装束大改的少微不禁有些不自在。
但她这个人越是心中发虚，表面便越是从容乃至威风，从不肯露丝毫怯色。
因此少微脊背挺直，眼神坚定，踢踢跶跶地迈着威风步伐走向灶屋，经过墨狸身侧时目不斜视。
追随着她走动的身影，墨狸的脖子一路从前伸到后扭，直到卡死在人体构造极限处，才被迫收了回去。
朝食已经有些凉了，只对付吃了一些，姜负让墨狸备菜备肉，准备晚食正宴，言下之意是要为少微庆贺生辰。
姜负指派着墨狸忙东忙西，少微则抽空跑去了院门外，伸着脖子等着巫傩队伍经过。
傩仪结束后，巫傩队伍会在乡间巡游，经过各家各户门前赐福驱病。
少微往年对此并不热衷，今年之所以例外，是因青坞也在巫傩队伍之中。
各地的傩戏班子人员常有增减，桃溪乡的傩戏班今年需要一名少女补上，青坞有幸被选上，为此激动了好几日，能扮演巫神本就叫人向往，更何况还有报酬拿。
近来一直在傩戏班中学艺的青坞昨日特意赶回来告诉少微，到时她会跳傩舞经过此处，让少微一定记得出来看。
少微念着约定，此刻伸长了脖子等待，好不容易瞧见队伍一点影子，却见他们往另一条乡道去了，如此绕上一圈，还不知何时才能绕到她门前。
这时，背后传来姜负的喊声：“小鬼，你过来——”
少微一听这语气，心中便大致有了底，待走去堂中，果然见姜负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案上打开的酒坛：“小鬼，这酒不对吧？”
少微向来是心底越虚表情越嚣张，此刻也单手叉腰：“怎么不对？”
姜负呵了一声，挑眉：“你当为师这么多年的酒是白喝的不成？”
少微被戳破，却依旧理直气壮：“……不是你常说要多喝水的吗？”
姜负跺脚：“那你也不能往为师的酒里掺啊！”
少微：“谁让你咳嗽着还要喝酒！”
姜负：“你懂什么，酒是活血化瘀的，若不是喝了几碗酒，单凭几副药，岂能这样快见好？”
二人一个比一个强词夺理，姜负不肯将就，遂要出门打酒去。
家中本也缺了不少东西，家奴这趟门出得太久，家里日子竟也过得粗糙不少，可见这个家实在不能没有家奴。
出门采买本是少微和墨狸的活儿，但少微在打酒一事上已然严重失信，此刻便被姜负点名拘禁家中。
少微本也不想去，她还得等青坞经过呢，此事万不能失信。
墨狸将青牛自牛棚中牵出，姜负未让他套牛车，只道：“你在家中备食，我去去便回。”
墨狸点头应下。
姜负侧坐牛背之上，冲院门内的少微一笑：“走了，小鬼。”

第055章 她是生是死？
少微不满姜负非要去打那烈烈刺刺的新酒，又因方才堂中一番吵嘴，此刻见姜负坐在牛背上笑眯眯地说要出门去，少微站在院门内，便只硬邦邦地“哦”了一声。
见这小鬼虽不满，却仍然还是回应了一声，姜负玩笑般点头称赞：“寿星大王实在很通人性啊。”
少微来不及觉得这是一声夸赞，便见姜负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青牛迟迟不开悟，看来还要多向大王效仿学习才行。”
少微一恼，立时转身回了院子，只听院外牛蹄声伴着姜负的笑声而去。
大步走到堂屋前，正欲跨过门槛，然而刚抬起一只脚，少微的动作忽而顿住，她皱眉看着那彩云新履，以及朱白交叠的裙边，片刻，复又将那抬在半空中的脚收了回去，退回到了门槛外。
少微拧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过生辰是不是应当大度随和一些？
她没有这样办过生辰，从前在天狼寨时，阿母亦会记得她的生辰，但条件不允许如何操办，秦辅阴晴不定，有时生辰当日她也不见得能见到阿母，而她的出生于阿母而言也并非是十分值得欢喜庆贺的事，少微对此亦感惭愧。
待回到冯家之后，因为那一只生辰木牌的存在，冯家人便也知晓了少微的生辰，这生辰日正是重九日，冯羡冯宜等人愈发言之凿凿地宣称少微是煞星阴鬼转世，难怪克死生母，妨死大母大父。
这样的生辰更是没什么好庆贺的了，少微面上从无伤怯之色，心中却一片迷茫，待自己的生辰便愈发抗拒回避了。
因此如此时这般庆贺生辰，是从未有过的。
少微毫无过生辰的正常经验，但她好歹也见过旁人过，姜负就不说了，犹记得秦辅贺寿时亦会十分和悦，山骨养母家隔壁住着的老婆婆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去年过寿时竟也逢人便笑，喜笑颜开，还主动分寿果给孩子们吃。
少微由此推断，在此一日大约是要具备远胜于平日的风度品格，才算是位合格的寿星。
在如此结论面前，少微再回想自己方才待姜负出门打酒时，那只回应了一声“哦”的态度，不免觉得有失寿星风度了。
少微转身往外走，打算喊住姜负，让她帮忙再捎点别的什么东西，具体捎什么不重要，只为友好交流彰显风度而已。
正如姜负方才所言，这位寿星确实颇通人性了，只是这人性未来得及完美展现，少微来至院门处，先听到了鼓乐声。
巫傩队伍正是自姜负离开的方向而来，热闹而又奇形各异的娱神画面一下便占满了少微的视线。
不说跟随观看的人群了，单是巫傩队伍本身亦有数十人，他们身穿彩色祭衣，头戴花枝鸟兽神冠，手中或握着杖，或举着令牌、刀鞭等，脸上皆罩着不同的神鬼面具，伴着乐声且行且颂且舞。
少微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青坞，伸着脑袋踮着脚费力辨认，最终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扮作黎山娘娘的身影。
那身影纤细窈窕，混在众人之中乍看一切正常，细观却可见动作有些局促生疏，虽有仙人彩衣面具壮胆，还是有些诚惶诚恐之感流露。
这小小局促在喧闹中不值一提，却被少微清楚看见，她踮着脚，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声喊：“黎山娘娘，法力无边！”
鼓乐声中众声朦胧，但少微这声喊仿佛动用了丹田之气，格外响亮有力，清楚地传到了青坞耳中。
青坞紧张到已是手忙脚乱，甚至没顾得上留意自己来到了何处，此刻循着这声喊，看到了少微，一下只觉激动又安心，而虽隔着面具，亦可见她眼中惊喜讶然。
青坞不知少微生辰，见少微如此打扮，还当少微是专程为了今日的约定盛装以待。
青坞手中执杖，杖上悬铃，她舞动间经过少微身旁，将杖铃摇得不能再响。
摇铃即为驱灾赐福，若这密密的福气可化为实质，大约是要将少微淹没了。
肃穆乐舞环绕，少微立在明媚的阳光下，沐浴着来自“黎山女神”的真挚赐福。
青坞从不知少微生辰，但今岁此日以女仙赐福为礼，去岁此日又亲自将雀头结绑在少微腕上，已是接连两年为少微庆生而不自知。
少微奔走跟随着队伍，护送鼓励了青坞一段路，直到见那黎山娘娘的身影动作越来越从容，才放心停下脚步，转身回返。
如此一番耽搁，自是再不见姜负身影了，少微心想，待晚间宴上，自己不再拦着姜负喝酒就是了，且让她做一回饱足的酒鬼。
沾沾跟着少微回到小院，鸟儿不懂生辰，但能嗅出少微身上充盈愉悦的气息，翅膀扇动间也跟着变得格外欢快。
墨狸在灶屋里忙活，少微则挽起衣袖将堂屋里大肆清扫了一通，只差将老鼠窝里的老鼠们都拎出来掸一遍了——这本是夸张之言，不料却真发现了一只老鼠从摆着香炉的条案下飞快地爬了出来。
老鼠唧唧叫着往外爬，沾沾哇哇喊着追赶，几个回合追啄之下，沾沾拿两只爪子生生将那只大老鼠抓起，飞过院墙，扔去了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后，沾沾飞回堂中，落在条几上，神气地将翅膀背到身后，步伐颇骄傲地走了几步。
少微甚少见到它这样英勇，遂摸出两颗松子作为嘉奖。
沾沾嘴里衔着一颗，爪子抓着一颗，飞去了院中享用。
少微擦拭条几，见得那只青铜博山炉中青烟徐徐袅袅，显然是在焚着香的。
姜负喜好焚香，且钟爱浅淡香气，这些香丸皆是她亲手所制，她曾向少微夸耀，她独门秘制香丸各有功效，小小一匣便百金难求。
少微虽不信这大话，但此刻认真嗅闻香气，也确实淡雅，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只觉肢体骨骼都不自觉松弛了下来。
将堂屋里外打扫得几乎焕然一新，少微环视一遍劳动成果，深感满意。
少微在矮案之后盘膝而坐，本只打算歇息片刻，却忽觉颇为困倦，大约是近来夜中总因姜负夜咳而辗转反侧，未能睡好觉，此刻心神放松之下，近日欠下的诸多困意便排山倒海一般来讨债了，哈欠打得简直比她前世的命还要长。
少微并未回屋内榻上，一则实在困倦，二来不想脱下新衣新履，穿着睡又恐压皱了去，干脆伸直了双腿，抱臂而坐，背靠着身后凭几，打算就此小憩片刻了事。
少微白日里不常午睡，即便睡，也不过两刻钟便会自动醒转，用姜负的话来说，少微这幅躯体的一切都自有秩序，对外八面威风顶天立地，对主人忠心耿耿谨小慎微，不敢有一点差错。
但今次这幅躯体却失了一回规章秩序。
本该很快醒来的少微睁开眼睛时，竟发现外面的天色几乎要黑透了。
少微因初醒有些茫然，脑中一时混沌，低头一看，只见沾沾仰卧在她腿上，仍睡得很沉。少微站起身来，沾沾滚落在旁，换了个姿势，竟然趴着又睡了去。
少微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睡到现下为何没人叫醒她？
堂内已是一片昏暗，堂外尚残余最后一缕暮色，少微起身往外走，只见灶屋里点了灯，这叫她有少许莫名安心，却也还是赶忙开口喊：“墨狸！”
墨狸的身影从灶屋里出来：“你醒了！”
少微急问：“你为何不叫醒我？”
墨狸脸上一贯没有表情：“你不曾说过让我叫你！”
“姜负呢？”少微看向四下，意识到倘若姜负在家，定会将她闹醒吵醒，可此刻四下异常安静。
墨狸：“家主未归。”
他备好了一切菜肉，只等家主回来后一声令下即可进锅。
墨狸不知变通，只知在灶屋里继续等。
少微却已然皱起了眉，当即道：“走！”
墨狸：“去何处？”
少微话落已奔出数步，却又忽而折返，跑去堂中，抓起依旧昏睡的沾沾塞进怀中。
从堂中转身离开前，少微定定看了一眼那半隐在昏暗中的青铜香炉。
“去找她！”少微跨出门槛之际与墨狸说。
姜负不常出门，却也并非没出过门，她有兴致时很喜欢骑牛闲逛，尤其喜欢去往山水僻静处，她方位感极好，只看过一次的路便能记得很清楚，因此怎么也不可能是迷了路。
不是迷路，难道是中途犯了酒瘾，喝多了醉倒睡在了哪个坡下路旁？若是如此，便气人太甚，但少微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最好是这样，最好是当真醉倒在何处，等着她去找，她肯定能找到。
墨狸跟着少微匆匆出了小院。
夜色漫开时，月光也开始独当一面，重九上弦月，静悬于疏星间，注视着地上奔走的少年。
少微沿着去往郡县集市的路找去。
此去足有十余里路要走，而既要找人便不能施展轻功走马观花，少微已做好了只怕要找到天亮的准备，她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脑海中思绪纷杂，她交待了墨狸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墨狸一路乱七八糟地点头“哦”着。
二人找出两三里外，无所获。
重九夜间无行路人，天地间一片无边寂静，昏睡了半日的少微茫茫然奔找与这寂静之中，只觉一切都不真实，包括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不安。
行走间，道路左侧的桃树林中忽有一阵窸窣声响，这与风声无异的轻微响动亦让少微立时戒备起来，她一手拦住后方跟着的墨狸，另只手已探向腰后，那朱红束带之内别着一把短刀。
短刀未及完全出鞘，少微已然分辨出对方声息，她立时将腰后刀柄按回，大步走向那道自桃林中掠出的灰影，声音几乎急切：“姜钱！”
是家奴，离开了好一段时日的家奴。
少微张口便与他道：“姜负到现下都未归家，你随我去找她，沿着这条——”
家奴却哑声打断了少微的话，道：“跟我走吧。”
少微一怔：“去何处？”
“离开桃溪乡。”
“为什么？”
家奴未答，只伸手攥住了少微一只手臂，当下就要带她离开。
少微猛然将手臂抽出，后退一步，凝声正色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家奴沉默一瞬，道：“没有，她只是走了。”
“你骗我。”少微脱口而出：“她才不会就这样突然走掉，今日是我的生辰！”
这听来不过是带着孩子气的稚言稚语，并做不得什么证据来讲，但少女神情笃定不移，声音也同样倔强自我：“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看着女孩微红的鼻尖和眼睛，本就不善言辞的家奴一时沉默未语。
这女孩却很聪明也很心急，见他不说话，径直便拔腿穿进了那片桃林中，要沿着他的来时路去找人。
家奴叹口气，转身也掠回林中，很快追上那身影，与她妥协道：“跟我来吧。”
他施展轻功而去，少微紧忙跟随。
沾沾从少微衣襟中掉落在地，被后方的墨狸捡起，昏睡的鸟儿睁开薄薄的眼皮，总算恢复了清醒。
家奴轻功卓绝，少微可勉强跟上，最后方的墨狸却被落下一段距离，幸而有沾沾飞在中间给他带路，鸟儿好似成了牵引绳，以防狸奴走丢。
如此奔行了不知多远，待停下时，只见前方一座黑压压的大山阻途，人已来至此山前。
山下仅有一条极窄极蜿蜒的羊肠小道，四周荒草丛生，显然平日里少有人踏足。
但观四下草地伏痕，又分明在不久之前刚被踩踏过，且是一场人马众多的混乱踩踏。
大山的黑影沉沉地打落下来，少微于这昏暗荒野处，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血气。
她循着那血气疾行，前方被压倒的一片秋日草丛隐约晃动着，一团黑影支撑着想要起来，却只在原地勉强跪起一半，口出发出一声痛苦闷哑的低叫：“哞——”
是青牛。
少微奔到青牛面前，半蹲跪下去，只见它后背处扎着一支弓弩，一只前腿竟生生被削去一半，鲜血淋漓，血气正是从它身上溢漫而出。
大大的牛眼里满含着泪水，它又冲着少微哞了一声，拿头去抵少微的手臂。
少微抬手环住青牛温热的脑袋，仰头问走来的家奴：“……她是生是死？”

第056章 那就为牛报仇
家奴的声音沙哑平静：“应当是死了。”
单臂环抱着受伤青牛的少女眸光一沉，几乎是质问：“你亲眼看到了吗？”
家奴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曾。我赶到时此处已无人踪，只剩青牛与血迹踏痕了。”
少微怒视着他：“那你凭什么来推断她死了！”
家奴再次沉默片刻，道：“她曾有言，她命中活不过三十岁。”
少微立时反驳他：“可她的病已经好了！”
“不是病。”家奴这次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沉默：“是劫数，命里的劫数。”
少微的神情在面庞上倏忽凝滞，只听家奴说：“她自生下起便有异于常人，幼时即可以哭笑断人祸吉生死，因此被乱世高人收入门下，那高人初见她时，即有十六字批言——”
“天机牵引，祸福相依，命中无后，三十而殒。”
家奴复述的声音没有波动，眼中也没有波动，就这样平静地讲述这个与诅咒无异的批命之言。
而遥想当年春夜中，提着酒壶坐于玉阶之上，身负这批言的主人在与他说起此事时，俨然比他此时还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意趣洒脱。
相比之下，此时他眼前这个女孩却很不洒脱了，这很难洒脱的女孩听罢这个诅咒，愈发愤怒地问：“……所以她早知自己会有此劫难，却只因那狗屁批言而洗颈就戮？！”
她的愤怒太磅礴了，也很不客气地转移到他的身上：“所以你也早就知道她会有危险，却都不曾守在她身边！”
“她曾说过，人各有因果，生死有定数。”家奴平静中甚至几分实事求是：“她具体如何考量，我不得而知，但是从此处踩踏痕迹来看，纵我今日在场，再加上一个你，也不过陪着送死而已。”
“他们人多势众，自有精良武器弓弩，正面相抗，结果不过是一同被扎成刺猬踏作肉泥。而据我所知，这些人当中亦有熟识奇门阵法者可以与她相克。”
“纵侥幸逃脱留下一条残命，祸事却依旧无法甩脱，她历来不喜欢狼狈奔逃，做徒劳费力之事，更不喜欢旁人为她负伤送命。”
这些揣测却根本无法让少微释怀，相反，听来越是凶险艰难，她越是控制不住去想象姜负彼时的处境，不知何时泪珠已挂在了下睫处，声音也哑了：“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让她单独面对这场围捕吗！”
家奴听出了这愤怒迁怒中隐藏着的一丝委屈心疼，这竟是一个孩子对一个大人生出的委屈与心疼。
至此，他才终于说出一句有关自己内心立场的思量，他说话向来直白简单，现下也不例外：“尊重她，听从她，要比陪她去死更讨她喜欢。”
他是个隐晦的怪人，她是个明朗的怪人，怪人之间自有适合怪人的相处之道，这相处之道甚至从来不需要过多交流，一个说，一个做，仅此而已。
只是这并不被少微接受，一切都太突然了，她猛然起身，含泪的眼睛里几乎带着怨恨：“我讨厌你！”
她大声道：“更讨厌她！”
讨厌不保护人的人，更讨厌不许人保护的人！
讨厌这些看起来洒脱到仿佛连生死都可以看淡超脱的虚伪大人，好似只有她一个是愚钝无知慌乱愤怒的幼稚困兽！
被那双叫泪水洗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厌恨仇视着，家奴无言，移开视线。
此时墨狸已追了上来，少微含着泪咬着牙，从怀中粗暴地掏出几只陶瓶丢在墨狸脚下：“你来给青牛拔箭止血包扎！”
少微出门时已有不好预感，返回屋中除了拿上了沾沾，也带上了匕首和应急的伤药，然而在少微想象中最有可能需要这些伤药的人此时不见踪迹。
“哦，好！”墨狸这些年跟着姜负，也陪过少微练手，最基础的上药包扎还是不在话下的，虽注定要粗糙些，对牛也够用了。
少微丢下这个命令，转身在四下奔找起来。
家奴跟上她，声音低哑：“方圆五里内我都找过了。”
少微却根本不听，她到处搜寻着，试图找到哪怕一点什么暗示记号线索，最好能证明姜负还活着。
但她只找到一些零星血迹，以及那根姜负出门时必然会带上的竹杖。
竹杖上也有血，少微攥在手里，继续往前找。
眼前却再无所得，唯有脑海中画面纷杂，与无数情绪搅作一团乱麻，这乱麻被忍回脑中的泪水冲了又冲，仿佛散开成了一张潮湿剔透的蛛网，根根蛛丝相连，一些前因后果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早就知晓有此劫，原来是察觉到了此劫已近在眼前……所以才会说分明只在四日后的重九日还要“这么久”。
说是出门打酒，大约是为了查探，也许是已经发觉了什么，不想等着仇家杀上门来，牵连她与更多无辜乡民。
唯恐她中途察觉到异样找过去，于是还给她点了香，让她昏睡到了天黑。
真是干净利索周全细致！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样？
少微眼中终于还是滚出了大颗的眼泪来，她质问不出更高深更有层次的话了，只能在心中胡乱无理地问一句凭什么这样。
她手中攥着那竹杖，脱力般跪坐在山前枯草丛中，仰着头，一颗颗圆滚滚的泪珠无声地、愤怒地从眼眶内奔涌而出。
仰头所见是灰蓝的夜，银白的月，经满眼满睫的泪水一映，在山前混出了一层青色，那青色像极了姜负的衣衫幻影。
风经过，泪珠坠落，那抹青色荡然消失之前，仿佛那青衫人洒脱地一挥衣袖，却就此划开了一道天堑，青衫在天堑的另一边隐去，一身朱白的少女则孤独地跪坐在天堑的另一边，安静凝望着那万丈黑渊。
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家奴走到她身边，道：“人各有命，也各有路要走，你们二人师徒缘分已尽，此地事已了，也就不必再执着了。”
少微静静看着前方的大山，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诸多汹涌情绪，只问：“这是她让你说的？”
“嗯。”家奴继而道：“我已探好了路，可带你顺利脱身离开，也可替你掩去与她的交集，保你日后不受牵连。你不是要去做侠客吗，我送你一程。”
少微已无需再问，也知这些事必然也是姜负的交待了，而家奴这段时日之所以离开这么久，想来正是安排这些后路去了。
缘分已尽，话已至此，似乎已然切割得干干净净了。
而早在初识时，二人便曾约定好来日一拍两散互不相欠，如今只不过是到了践诺之日，虽然这一日来得有些突然，方式有些不够完整。
更不必提，姜负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不必为她报仇的话，如今又让家奴转告这句“人各有命，缘分已尽”，倘若少微再行“死缠烂打”寻人寻仇，倒是全无脸皮全无尊严可谈了。
而少微向来是一个很要脸皮很要尊严的人。
见少微沉默，家奴适时开口，伸出一只手去：“起来吧，我送你离开。”
少微没有回应那只手，自行站了起来，转身而去。
她手里攥着那竹杖，不再疾行奔走，一路无言，来到青牛和墨狸身前。
墨狸已替青牛处理了伤口，背上的弩箭拔了出来，断肢也上了药，并按照少微的交待包扎好了。
只是少微给了他药，没给包扎用的东西，他就此取材，将自己的衣袍割开撕开一道又一道，原本完整的下袍变得凌乱，站起身时好似破烂流苏随风摇摆。
青牛躺在草丛中喘着粗气，温驯纯澈的大眼珠看着少微，随着呼吸眨动，带着泪光。
于是少微理所当然地道：“他们伤了青牛，我要为它报仇。”
少女的声音和话语在这荒野之中透着说不出的天真荒诞。
她竟说她要为了一头牛去报仇。
她看着青牛，口中吐出的天真话语坚定又凶残：“我要找到那个人，先要砍去他一只手臂，此外再十倍百倍讨还回来。”
少微无意就这荒诞举止去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她说罢即抬头，看向家奴，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神格外平静：“我不必你来护送，你可以走了。”
接着，她同样对墨狸道：“他说姜负死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墨狸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茫然而去，脚步却不比往常那样利索轻快。
如此走了十来步，墨狸挠了挠头，却又突然跑了回来。
他看着少微，道：“我想起来一件事，家主曾对我说过，若哪日她死了，我便是她的遗物，必须要跟紧你！”
少微没好气地问：“凭什么？”
她都和她师徒缘尽了，凭什么还要让她帮她养这劳什子遗物馋狸！
墨狸答得很干脆：“凭你会管我，不会欺负我，不会让我饿肚子！就凭这些！”
这逻辑因果错乱的话让少微眉头大皱。
而墨狸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冲她磕了个头，宣布就此认主：“从今往后，你就是墨狸的少主了！”
与墨狸是讲不通道理的，少微看一眼青牛，遂道：“那你替我办一件事。”
墨狸点头如捣蒜，示意她吩咐。
“我有事要去办，你留下照看青牛，就近寻一处避风地，给它换药挪身。”少微正色道：“若它能活下来是它的造化，也是你的功劳。若它伤重而死，你便埋了它，不许吃它。”
“哦，好！”墨狸答应下来，又不忘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我们吃什么？”
少微：“它吃草，你吃山间果子兔子，如今还是秋日，饿不着你。”
“好！”墨狸应罢，又问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果子兔子吃完了怎么办？”
这样“久远”的问题本不是墨狸惯常能问得出来的，他通常是做一件事便只做这件事，不会考虑之后。
他似乎根本不懂何为悲伤难过，听到姜负死了，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反应。
但此刻他却会主动追问少微何时回来，这背后大约是因姜负的离开而带来的焦虑不安，只是这一丝情绪埋得很深，他自己也说不清。
察觉到墨狸这一丝不安，少微看了他片刻，道：“在那之前我会回来，若我没回来，你便去汝南郡找我。”
至于为何是汝南郡，这已经再不是墨狸会追问的问题了，他得了确切答案，便安心应下。
少微并不打算去汝南郡，只因在她记忆中汝南郡的粮田最广最多，墨狸去了那里，做乞丐做小偷应当都不容易饿死。
家奴一直站在原处没动也没说话，少微亦不再与他多说，她心中已有决定，安排好了墨狸和青牛，便沿着来时路而去。
已过子时，夜色正浓，淡淡月光洒覆四野，夜风拂动半人高的荒草，也拂起行走于高高荒草之间的少女用来束发的朱红缎带。
天地皆黯淡，月色也苍白，唯有那看起来一意孤行的朱白背影是鲜明醒目的存在，在这夜风中如同一只振翅而去的朱雀鸟。
她踏草大步而行，无畏无疑，似在遵循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原始的、不知变通的，单刀直入的动物扑杀寻仇之法。
家奴看着那背影，心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不必入江湖，此刻她已是一名很具有独立品格的侠客了。
家奴足下忽动，掠风追去。
少微察觉到身后灰影的靠近，止步的同时拔出了腰后短刀，回身之际，攥刀于身侧，眼神凶戾冷冽：“别挡路。”
这个崭新的侠客看起来随时都要动手。
家奴诚然道：“不是挡路，是要同路。”
他说：“我想了想，也想替青牛报仇。”
四目相视，沉默片刻，少微问：“你和青牛也很熟吗？”
家奴：“多少有些交情吧。”
看着这双眼睛，少微隐约便懂了。
他大约也答应过某个很讨厌的人不会为她寻仇。
他大约也存有一点侥幸，认为那个人或许还活着。
少微无言转身，家奴提步跟上，二人并肩前行。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已经走在路上的少微，此刻才得以问出这个问题。

第057章 新侠客的试炼
家奴今日虽不曾亲自在场目睹，但除了对此处踏痕的判断，他本也知晓许多前因，因此他无需犹豫便可以肯定地回答少微的问题：“是朝廷的人。”
少微脚下未停，又问：“朝廷的人来杀她，是长安城里的皇帝要她死吗？”
“此次应当不是，至少不全是。”家奴答：“此次行动不乏私怨。”
少微再问：“是绣衣卫的人，还是那位什么仙师？”
家奴有些意外地转头，垂眼看向身侧踏步前行目不斜视的少女，这个孩子并不知那仙师具体名号，可见对这些人和事并无了解、只有些模糊听闻，可她却自有一针见血的敏锐分辨，这份敏锐好比山林动物分辨猎物所在与血气源头的绝佳嗅觉，她闻得出危险和血腥从哪个方向而来，即便她看起来已被巨大的愤怒和仇恨淹没。
“应是二者合力联手。”家奴告知道：“那仙师名唤赤阳，绣衣卫首领姓祝名执，二人皆非寻常人。”
少微右手攥紧了竹杖，记下了这二人。
她最后问：“她在那些人面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
此一问让家奴陷入了犹豫，正如他先前所言“家奴不可妄议家主事”，姜负未肯言明的，他似乎并无资格擅作主张悉数泄露，他的嘴也是嘴，不是那灶屋墙上挂着的大漏勺成精所化。
没等到他回答，少微冷冷道：“不想说就算了。”
这本是带些赌气胁迫的话语，家奴却好似听不出，点头：“多谢。”
“……”一脚好似踹在草垛上的少微无语烦躁地扭头，却也不再追问了。
管姜负是什么来历身份，做过什么好事坏事，是囚犯也好反贼也罢，横竖都影响不了她要为青牛报仇的决定。
见她意不改，家奴遂开口道：“不提赤阳的独门本领，只说由祝执率领的绣衣卫，他们训练有素，有健马有甲衣有长刀有精弓利弩，人数更胜你我二人百倍余，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少微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杀意：“意味着他们恃强凌弱，连一头牛都不放过，实在罪该万死。”
“……的确如此。”家奴补充道：“也顺便意味着你我二人很容易死掉。”
这个孩子的心意胆气让他钦佩，他也并无资格强逼或阻止什么，但他身为长者前辈，有义务要与这个初出茅庐的孩子阐明危险与胜算。
危险若暴雨如注，胜算如大海捞针。
少微面色不为所动，只继续前行。
毫无育儿经验、交流能力也一般的家奴不知她听懂了没有，见她轻易不再接话，遂试着改为问话，至少让这个孩子好歹开口继续交流——
“你杀过人吗？”家奴尝试着问。
“杀过。”
“几个？”
“在我手下咽气的有四个。”少微表情冷漠，言辞诚实严谨：“有一个算是趁人之危，但是他求我动手的。”
“嗯。”家奴也很诚实严谨地给出评价：“看得出你很有杀人的天分。”
他顺利借此延伸至自己想说的话题上：“但这次你面对的敌人不能说是‘人’，他们是一支庞大的队伍，百人之上兵马弓弩齐备，这便不再是切磋对局，而是一方战场。”
“战场上的打法与江湖不同，即便是绝顶的游侠，若将其投去战场之上，置于千军万马之间，再多的本领在铁蹄与箭雨之下也无法施展。”
侠客最适合的职业乃是杀手，最擅刺杀偷袭与轻功脱逃之术，而再厉害的肉体凡胎也敌不过人海正面战法。
听罢这些，少微只问：“你上过你说的这种战场吗？”
家奴：“没有，所以我还活着。”
少微：“那你与纸上谈兵何异？”
“……”口头假设教育失败，家奴只好再次直接朴素地告知：“但此去真的很容易死。”
“人活着都会死，很多事情都会让人死。”少微道：“你的经验比我多这么多，这样清楚此去危险重重，不也还是跟上来了吗。”
少微此刻几乎确信，即便她方才答应了和此人一同离开，待他将她护送至安全处，完成了姜负的交待之后，他定然会去探寻姜负的生死究竟，瞒着她吃下这份报仇的独食。
果然，她只听那所谓家奴道：“我不必怕死，我已年过三十，活够本了。你不一样，少年人不当死。”
少微听着这话不由就联想到姜负，所以姜负也是这样想的吗，反正活够本了，怎么也活到劫数降临这一日了，活够本的人不该去牵连不当死的少年人？
单是想象着姜负说这种话时的语气神态，少微便觉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也不由想到自己的命数，前世她未能活得过十八岁，而今丹毒寒症已轻易不能再危及性命，莫非就要换另一种活不过十八的新死法来补上这缺口？
不这样想倒还好，这个想法一出现，反而激起了少微的逆反心——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有人就这样自己激将了自己一番。
“我要去。”少微最后道：“不说那些人究竟是否真的值得害怕，只怕也根本没有什么正面对敌的机会了，真正的正面对敌之危已经有人独自消受了不是吗。”
姜负自己受下了那正面对敌的无胜算局面，将她隔绝在后，将家奴远远支开。
而今那些人已经得手，换作了她与家奴在暗，纵有危险千重，但那样恶劣的正面围困局面想来不会轻易形成了。
家奴只是履行了将危险讲述清楚的责任，而并不会左右少微自己的见解与分析。
此刻听少微这样说，他也很利索地点了头：“嗯，那就试试吧。”
过来人的说教没有太大意义，也吓不退倔强不羁的少年人，她注定只认自己亲自累积的经验。
他要陪这位崭新的少年侠客奔赴她的第一场试炼，这于常人而言等同死局的开局试炼，于非常人而言同样称得上天崩地陷的开局试炼。
二人就此不再多言，一同掠入危机重重的夜色中。
少微目标明确，她很清楚自己首先要往哪里去。
秋分后白昼变短，黑夜被拉长。
天色仍未明之前，邻山邻水处聚集出了潮雾，灰雾笼罩之下的桃溪乡，落入少微眼中，竟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尤其是想到这里已没有姜负的存在，往常此时姜负必然还在睡梦中。
一片秋叶在眼前坠落，少微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只觉那轻轻一片落叶好似一柄利刃，就此划开了那方承载了无限美好画面的太虚幻境。
名符其实的桃花源就此有了裂痕，那些恶鬼般的黑影沿着这道裂痕，从外面钻了进来。
十余道持刀握弓的黑影从浓雾中现身，沿着少微常走的那根屋后独木桥踏过小河，从后方飞快地逼近那座小院，如蝙蝠般飞进涌入。
他们共有数十人，分为了三路。
此处乃长沙王封地，而他们并非受皇命行事，是替指挥使祝执前来斩草除根，便不宜闹出太大动静扩大事端，最好在天亮之前速战速决。
而他们已连夜探明了这座小院的人员构成情况，除了那个女人之外，便只剩下一个仆从一个少女，十余名绣衣卫为一队绰绰有余了。
一行人快速搜找着小院内外，只有一名为首者立在院门内，紧盯着院中。
不多时，一名下属自堂屋中奔出，向那为首者低声禀道：“人已不在了，看屋内用物可见是临时匆匆而去！”
“竟叫那赤阳料准了……”为首者鄙夷嗤笑：“果然急逃而去了！”
这话音刚落，说话者忽觉颈后一凉，背后似有急风袭来，然而这风中却钻出了人的声音：“哪只眼睛看到我逃了——”
那是一道少女的声音，伴着这突然出现的声音，一根长长直直的兵刃钻出昏暗的潮雾，迅捷如电蛟般贯穿了那为首者的脖颈！
带血的兵刃自喉咙里探出，少量的鲜血迸溅，那被贯穿的人下意识地垂眼，才愕然惊觉那并非兵刃，竟只是一截竹杖。
一声筋肉喉管被搅动的黏稠声响起，那竹杖被人从后方抽回，泉涌般的鲜血喷出，他双手捂住血洞，双膝跪扑在地，他想回头看清来人面貌，却已不敢扭动被洞穿的脆弱脖颈。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快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向他禀话的那名绣衣卫表情震悚，看着那随着上峰倒地之后出现在视野中的少女。
三角垂髻，朱白曲裾，十五六岁，面貌生动灵气，眸中杀气却如万丈寒渊。
只这一眼，这名绣衣卫便足以断定，这就是那个女人留下的那个少女，而这少女分明不是寻常人，更像是个怪物……正常人怎么敢返回，怎么敢直视挑衅绣衣卫？
没错，他可是大乾的绣衣卫——这个身份犹如一张巫傩面具，戴上便好似化身为了神鬼，让人生出无限胆气乃至自觉身负神力。
绣衣卫手中的刀是常年在血里泡着的！
这名绣衣卫在那一瞬的震悚之后即恢复威厉，立时举刀杀去。
与此同时少微踩着那跪地者的肩背，手中竹竿侧撑，借力飞身一跃，在半空中提腿侧踢向对方头颅。
那名绣衣卫仿佛听到了脑浆晃动的声音，他晕眩之间倒退一步大吼一声，手中长刀拼力挥砍而去，待挥出第二下时，动作忽然顿住——
竹杖倾斜刺入了他的胸膛。
少女力道奇大无比，竹杖却终究只是凡物，此刻不堪被倾注重力与骨骼阻挡，干燥竹身碎裂开来，却依旧被握竹者再次狠狠刺入，直到那叉裂的竹子也一并搅入骨肉之中，这破竹在她手中赫然变作了残暴的利器。
那口中溢血的绣衣卫步步倒退，手里长刀坠落，无形的神鬼面具仿佛也随之被绞碎了，他眼中终于流露出属于凡人的恐惧。
这时，一声受惊的女子喊叫突然在外面响起。
少微立时色变，弃了面前残破的敌人，转身飞奔出院门。
天色还没亮，又起了雾，乡中尚不见人影走动，尤其是村后方更加寂静无人踏足。
但青坞过来了。
她昨晚便曾来过，她想当面和少微分享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场傩仪的喜悦，但她来到时却见少微家中空无一人，仅有灶屋里亮着一盏灯火。
青坞心中疑惑，等了许久也未等到人回来，直到阿娘来寻她回家。
青坞见一切齐整有序，院门也没关，便也没往很坏的方向想，只当是一家三口出门去了。
只是重九夜中出门到底异样，青坞回到家中一夜未眠，始终放心不下，是以天还没亮便壮着胆子提着灯出了门，想看一看少微她们回来了没有。
然而刚靠近此处，却见一道黑影沿着院墙快速游走搜找，那黑影也发现了她，竟二话不说立时张弓向她射杀而来！
青坞发出惊叫，手里的灯砸落，仓皇转身欲逃，因太过慌张而扑倒在地，却也因此侥幸避开了那支从头顶擦过的利箭。
但第二支箭已紧跟着离弦。
青坞吓破了胆，也全无应对此等情况的经验，她哭着爬起身，不敢回头看，却不知那利箭已直冲她后心而来。
生死一线之间，少微飞奔而来，矮身扑去青坞身侧，直面那利箭飞来的方向，同时伸出右手险险攥住箭头下一寸，纵然少微力大无穷，此刻也被箭力带得举臂后仰，手心虎口处被生生磨出了血来。
青坞来不及反应，便被少微快速抓起，快步避去了前方的一座草垛后。
“少微，少微！”青坞满脸惊惧的泪，她慌乱抬手要去摸少微的脸：“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事？那人是谁？”
她说着，另只手抓住少微手腕：“你别怕！别怕……我们去喊人来，去告诉里正，去报官，快走！”
但她用尽全力竟拽不动少微分毫，这混乱之间，她看到少微眼里竟闪着晨雾般潮湿的泪，郑重与她道：“阿姊，你不要找我，要保重。”
青坞惊惑于这类似告别的话，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觉后颈受力一麻，立时失去了意识。

第058章 尸首何在？
少微将陷入昏迷的青坞轻轻放好。
那名持弓的绣衣卫碍于被草垛遮挡了视线，已快步攀上小院墙头，立于墙头之上再次快速搭箭拉弦，锐利箭头移动瞄准之间，眼见草垛后朱红之影闪动而出的一瞬，绣衣卫手中的箭随之离弦。
那少女身影向左闪开半步，即错开了那箭矢飞来的路径，她不退不躲反而飞奔迎上那名弓箭手的方向，浑浊晨雾中，那绣衣卫刚要再次搭箭，却见那少女身影如电，脚下腾起飞尘落叶，如一只敏捷到不可思议而又极具攻击性的狼豹般冲扑而来——
冲扑的过程亦在蓄力，小院的墙头不高，是少微翻过无数次的，她闭着眼睛也能一跃而上，但这一次不同，她是为了杀人。
既然是杀人，理应要更快，更有爆发力。
这种不畏不避的动物扑杀般的打法简直见所未见，那绣衣卫压低身形欲先避逃跃下墙头，然而他只来得及将身形转过一半，那道影子已经扑跃而至，一只手如钳般擒住了他的右肩，另只手握着沾着掌心血的箭矢猛然扎入他的咽喉！
这种大力冲撞之下，在墙头这方寸狭窄之处，任谁也稳不住身形，但少微毫不在乎，她果真如撕咬扑杀猎物那般不管不顾，就此抓着那瞪大眼睛挣扎着的猎物扑通一声坠入院中。
坠地的瞬间，她单膝跪压住那名绣衣卫的身躯，展右臂拔出他腰间佩刀，在这被血气染红的一团浊雾中，提刀直身而起。
自堂屋中握刀冲出的几名绣衣卫赫然见此一幕，面上皆有几分惊色。
那少女脸上染着血珠，如一头凶残的野兽。
她的眼睛定在他们身上，其中是不加掩饰的愤怒杀机，似在愤怒于他们侵入了她的领地，触碰到了她爱惜在意的东西。
这绝不是一个成熟的杀人者该流露出的肤浅情绪，她很不成熟很不理智，于是更加凶悍更加危险。
这异样汹涌的危险扑面而来，他们眼中也瞬间聚起杀意，当即举刀围杀而去。
灶屋中已起了火，搜查无果的绣衣卫欲将此处焚烧干净，毁去一切有关那青衫女子存在过的痕迹。
放火的绣衣卫刚从灶屋中奔出，余光内忽见一道灰影如风如雾般飘然而至，灰衣人长刀出鞘，血雾当即喷洒弥漫。
侠客逃不脱千军万马，杀不尽百名绣衣，但一位成熟的顶级侠客带着另一位成熟不足却凶悍有余的崭新侠客联手可杀十余酷吏。
这十三名绣衣卫如同离了队伍的狼，遭到了更凶狠的猛兽扑杀撕咬。
他们原以为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已被捕获，留下的不过细草嫩芽，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却在这收尾之处。
本该逃走的人调头折返，如罗刹回顾，尸横遍野。
不大的小院里躺满了尸体，灶屋的火已经蔓延到主屋，火舌吞吐，在风中扭曲舞动。
最后一个活口躺在井边，滴着血的刀尖抵在他胸骨处，握着刀的手也滴着血，手的主人受了伤，朱白衣裙变得残破，她脸上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仅剩下的一名绣衣卫颤颤地看着这个持刀俯视着他的少女。
她已杀了这么多人，眼中的怒意却丝毫未曾消解，晨风和火浪冲扑环绕，卷起她残破的衣，乌黑的发，朱红的缎带，这些与她有关的一切仿佛都沾着血和火，唯独逼问的声音冷得不像话：“她在哪里？”
刀尖刺破了衣袍，冷得人连呼吸都断开了，那绣衣卫只凭着本能，颤声回答：“死了，她已经死了……”
握刀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多了一丝颤栗，少微再问：“尸首何在！”
火焰仿佛烧进了她的眼睛里，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那绣衣卫的眼，试图看清一切真伪经过，再从中拼力抓住一点残存的希望。
“尸首，被带走了……”绣衣卫回忆着经过，他的眼瞳光影随着火焰而晃动，恍惚倒映出彼时的零星情形。
秋日荒野，他们在赤阳仙师的指引下，围住了那个青衫女子。
祝统领跃下马背，似觉得荒谬，笑了一声，费解地问：“怎么成了个女子？”
一身黑袍遮蔽日光的赤阳仙师在旁声音慢慢地说：“我从无同门师兄。”
他看着那青衫女子，说：“仅有一位师姐而已。”
大多数绣衣卫并听不到这些对话，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甚至也不知道要围捕的是何人，围在外层的是普通绣衣卫，只有站在祝统领身边的他们才有机会听到这几句话。
除了听到了这些话，这名绣衣卫还看到被青衫女子提前放走的那头青牛竟飞奔回来护主。
青牛狂躁冲撞，中了一箭也不肯停下，祝统领亲自挥刀，削落了那青牛抬起的一只前蹄。
青牛跪扑在地，那青衫女子竟拦在了青牛身前。
虽因青牛一番冲撞而变换了位置，他不太能听清那青衫女子说了什么，但他隐约能判断出，这女子想保护这头牛，都到了生死关头了，她竟还顾及一头牲畜，这简直荒诞。
这确实好笑，祝统领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后看向赤阳仙师。
赤阳仙师走向那青衫女子。
为了断绝那青衫女子反抗的可能，祝统领在起初时便一箭射穿了她的右肩，那弩箭扎在她的肩上，她自青牛身前站起来，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身形姿态在秋风中仍然潇潇洒洒。
赤阳走到她面前，二人相对，青衫与玄袍，一为天青，一为地玄。
她说了一句话，似寒暄地喊了声师弟，亦或是别的。
另有要事要办，已坐回到马背上的祝统领并不耐烦看什么寒暄。
赤阳手中握着一把白骨作柄的短刃，赤阳将此刃亲手推入了那青衫女子的左侧心口，直至贯穿。
赤阳仙师罩着宽大黑袍，风帽掩饰下看不清其表情。
那青衫女子的神情也是看不清的，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叫人觉得她无有分毫对死亡的畏惧回避，她嘴角轻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仿佛十分坦然释然。
而听罢那句话的赤阳仙师忽而发出了一阵细碎低低的笑声。
马背上的祝统领也笑了起来，那是感到有趣的笑。
心口贯穿，神仙难救。
祝统领有意让人焚尸于此，赤阳仙师却要求带走那具尸身，祝统领问清了用途之后，笑得更大声了，点头欣然应允，立时调转马头，下令动身离开此处。
祝统领要马不停蹄地往南边赶去，没几个人知道南边有何等要事。
但斩草除根这件事还是要做的，赤阳仙师提醒祝统领，那青衫女子留下的人无论是长是幼是强是弱，一概不能留，否则必成大患，只是想必对方已经闻风而逃，务必要尽快追赶杀之。
祝统领着急赶路南行，遂留下他们数十人为此事收尾。
余下的人马随祝执南行而去，马蹄溅起点点秋泥。
越往南，道路越崎岖难行，荒芜之地连像样的官道都难兴修，丛林杂石，高山环抱。
人马踏经之处，山间生长着几株野枫，薄而挺的枫叶红了小半，远远望去仿若火烧，火势只烧到一半，正在向另一半蔓延。
小院的火已蔓延大半，已然将青坞送归家中的家奴返回，一把拉起了结了那最后一个活口的少微，带着她在救火的人群赶到之前离开。
火烟呛得人眼泪滚滚，嗅觉向来灵敏的少微从这火焰中分辨出许多气味，有姜负的草药，有掺了水的酒，有墨狸切好还未及下锅的菜肉……还有其它许许多多。
被家奴抓着一条手臂奔行的少微忍着泪，牢牢记下这些气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桃溪乡的模糊轮廓。
自桃溪乡往南三百余里外，有一座简易的驿舍。
大乾各地驿舍主要供传递官府文书、军事情报者，以及往来的官员中途歇脚食宿、换马。
越是要处或畅通富足之地，驿舍配备之物越齐全，能提供的食宿与马匹也越上乘。
而越往南，路越难行，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的驿舍条件也难免简陋寒酸，此一处驿舍中仅有品相粗劣的瘦马三匹，三匹瘦小的劣马百无聊赖地在马棚中嚼着草，大抵是迟迟等不来愿意换乘它们的人，倒不知在此驿舍中站了多少年的岗，混日子的敷衍之感好似已腌入体内，与这寒酸的驿舍可谓相得益彰。
负责此处驿舍的驿丞已有些年纪了，成日也迷迷糊糊得过且过，逢人便说自己眼花耳背再不中用了，直到今日午后，一队从未见过的精壮人马飞驰而至，吓得驿丞立刻精神起来，颇有几分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架势，忙里忙外，不敢有分毫怠慢。
这队人马足有数百人之众，正是那传闻中持节传命的绣衣卫，为首者更是绣衣卫统领祝执。
这些人傲慢骄横，气势逼人，驿舍上下包括驿丞在内的不足十名差役被使唤得团团转，又是烧水又是喂马，又是跑去最近的县郡里借粮借物，驿丞又慌又惊，唯恐哪里做得不妥，一身的汗水就没消下去过。
驿丞根本不敢探问这些人来此的缘由，只能在私心里猜测：莫不是为天子陛下寻仙人仙药来了？他们这地界虽贫瘠又多毒物，不过去年里倒是隐约听闻有渔民声称在海上遇到了什么海巫神女……
海巫神女真假未知，眼前的煞星们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驿丞这辈子就没当过如此高强度的值，半日下来只觉年轻了两辈，躬着腰到处给人当孙子。
小小驿舍自是住不下这数百人，能腾的房间已悉数腾出，就算到处打地铺也只能勉强住下半数，好在南地的九月并不寒凉，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绣衣卫经常风餐露宿，倒也算是习惯了。
但驿丞心知，夜间的潮气是个大问题，这些从北面来的人被潮露打上一夜未必扛得住，因此茅草要铺足，被子要足够，另外还要点上火堆烘烤着。
天刚黑透，好不容易凑足了柴禾，支上了火堆点着，却听得马蹄声阵阵滚出，驿丞转头一瞧，只见一行人马奔腾而去。
驿丞赶忙打听，才知是那绣衣卫首领祝执带着大半人马要进前方的云荡山。
驿丞大惊，云荡山大得很也险得很，连夜进去，这是当地人都不敢干的事！
祝执手里有山形图，又让人抓了七八名当地猎户带路。
进山固然有一定风险，但今夜此山他非进不可。
过了这座延绵的云荡山，前方就是武陵郡的地界。
他已得到确切消息，那一行人已护送着凌从南从东面进了云荡山。
那些护送凌从南的人十分熟悉南地的地形，他的人几次都险些跟丢，但他祝执养的狗可不是吃白饭的蠢犬，只要被盯上就别妄想着能够逃脱。
虽说进山会有些麻烦，但只要今夜能在此抓住凌从南，刘岐那只小鬼就休想从营救窝藏罪人之子的罪名中摘出去。
反之，若叫凌从南出了此山，就此入了武陵郡，回头再想抓个正着却没那么容易了。
在此地动手收网是最好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天亮之前，他一定要抓住那条姓凌的小蛇。
他已有周详的路线计划，务必将凌从南截住困在此山中，凌从南身边的护送者不过十数人，而若刘岐胆敢派人前来接应，与他的人发生刀兵冲突，那证据也就更妥贴完善了……与追剿罪臣余孽的绣衣卫公然动手，即为造反之举，到时他手中的御赐宝刀未必不能直接斩了那只阴森嚣张的小鬼！
思及此，祝执眼中隐隐兴奋起来。
入山之后，祝执即通过手下在高处释放的信号，确认了凌从南一行人所在的大致位置，他遂将人马分成三路，前去包抄围截。
祝执亲自带领其中一队人马逼近，中途道路愈发难行，祝执唯有暂时弃马，留下十人于原地看守马匹，他率领余下之人执火把，带上弓弩兵刃，穿行而去。
雾气缭绕的山林中响起惨叫声。
是凌从南一行人与暗中追踪他们的祝执心腹，双方终于发生了正面厮杀。
势在必得的祝执拔出腰间长刀，率人快速靠近那厮杀声所在。
然而诡异的事情突然出现了。
漆黑的深山之中突然响起了奇异的笛声与铜铃声，回荡不绝于耳边。

第059章 山中杀机
那突然出现的笛声与铜铃声在这幽静的黑夜深谷之内显得空灵诡异非常，叫人不寒而栗。
祝执立时反应过来有人在此设伏装神弄鬼，当即高喝一声，令手下拔刀持弩戒备。
然而很快出现了更为古怪的状况，有绣衣卫惊呼出声，大喊：“……有蛇！”
此等深山之内有蛇不足为怪，怪得是同时出现了许多条蛇，众人持火把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又一条大小不一的长蛇从四面游走而来，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
这情形已然着实怪异可怖，更何况这些蛇看花色形状多半有毒，而更糟糕的是，它们见人不避，反而主动向人群攻击而来。
有人为蛇所咬，发出惊叫，而除了毒蛇之外，四面八方又有虫蝎等许多毒物快速围涌而来，它们爬上人的身体，惹得绣衣卫人人自危躲避奔逃，队伍顷刻乱了秩序。
莫说自皇城而来的绣衣卫了，便是那些被抓来带路的当地猎户也从未见过此等怪异情形，一名猎户哭喊着大声道：“不该深夜持刀进山惊扰冒犯的！这是惹来山神大人动怒降罚了！快，快退走逃命吧！”
“妖言惑众！”祝执拔刀砍向那颤颤抬手高呼的猎户后背，那猎户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格外惊悚凄惨的叫声让众人愈觉毛骨悚然。
混乱中，一名绣衣卫郑重焦急地向祝执提议：“祝统领！此地情况有异，夜中情形难辨！出于稳妥，理应先退出此山去，待天明后再做打算！”
祝执拿刀刚挑飞一条长蛇，咬牙道：“听到这铃音笛声了吗，传闻南疆有奇人可以操纵蛇虫——根本没有什么鬼神，不过人为故弄玄虚而已！此时怯懦退去，便是中了对方这虚张声势的奸计！”
他说着，声音再次拔高：“对方若果真有相抗之力，又何须躲在背后装神弄鬼！”
眼见已有数人中了蛇毒倒地，那名绣衣卫当即还要再劝：“祝统领，可是……”
“罪人凌轲之子凌从南还活着，此刻他就在此山中！”祝执打断了那名绣衣卫的话，持刀高举，肃容大声道：“今夜如能在此诛杀凌从南，即为大功一件，升官加爵！反之，若敢有临阵退缩者，一律视作相助凌从南脱逃的反贼同党是也！”
祝执是为绣衣卫统领，但这并不代表绣衣卫上下皆是他的心腹，绣衣卫中亦有党派之分，其中不乏替天子监视他的眼睛……正因如此，他今夜才更加不能不明不白地退离此地！
他必须要抓住凌从南，以及在背后装神弄鬼的接应之人，务必使天子治罪于刘岐！
此言一出，四下果然震动，祝执的心腹随之大声呼喊：“诛杀反贼余孽凌从南！”
大多数人至此才真正知晓此行进山的目标，火把映照之下，眼见祝执率人向前冲杀而去，余下的绣衣卫无论是出于遵从号令还是其它，此刻都只能强自稳住心神迅速跟上：“快！”
虫蛇伴着铃音与笛声在后方迅速游走追随，祝执留意到，那些乐声越来越急促，可见可供其驱使的虫蛇亦有限……果不其然，只是虚张声势的手段而已，只要不惧不乱，便根本构不成值得一提的威胁！
祝执率领众绣衣卫前行间，凭着那逐渐急促的乐音确定了吹笛者的位置，他夺过一名下属的弓弩，快速上弦，脚下一顿，侧身向右，利箭呼啸破开夜色，刺向右侧一方草木掩映的高坡之上！
笛声忽而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当”地一声响，有人用兵刃挡落了祝执射出的这一箭。
高坡草木之后，手中握着竹笛的少女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佩戴着面具的玄衣少年，立时稳定心神，她还要继续奏笛，却被那少年抬手阻止了。
少年抬起的手落下，一声哨声响起，高坡之上黑暗之中数十张弓弩齐开，箭雨飞向下方人群。
祝执抬刀去挡，一面下令让手下冲杀上坡。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跟着祝执杀上前去。
昏暗之中，火把摇动，隐隐有浓雾吞吐。
随着双方距离缩短，弓弩已派不上用场，短兵作战在即，隐藏在高坡暗处的人现出身影来，却是一群身穿巫傩祭服、戴着巫傩面具的影子。
被天子臣民赋予了古老庄严色彩的巫傩面具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今夜出现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这一幕叫许多负伤的绣衣卫多少心生忌惮，而祝执冷笑出声，丝毫不惧，他举刀再次率先杀上前去：“我倒要看看这面具之后究竟是人是神！”
双方兵刃厮杀之间，祝执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格外锋利的视线凝固在了他身上。
祝执转过头，循着那视线探寻而去，余光之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先一步拔剑攻袭而来。
那是一道少年身影，玄袍在夜色中翻动，面上系着一张白泽神兽巫傩面具，手中长剑如寒雪，卷挟着杀意而至。
祝执立时闪避，挥刀反击。
那少年身手尤其利落，大约是因身高骨骼增长过快而显得身形有几分清瘦单薄，但力道却依旧不容小觑，一招一式皆是狠决杀招。
刀剑相击之音惊心动魄，祝执正值壮年，一身煞气，越战越兴奋，在身侧两名心腹的协助之下，他将那在打斗间已受了伤的少年逼退数步，手中长刀竖劈而下，少年脚下深扎，双手横剑格挡，生生接下了祝执这蓄了重力的一刀。
祝执微微眯起眼睛，几分惊叹：“好剑，好胆魄……”
刀剑对峙互抗间，祝执死死盯着那巫傩面具后露出的眼睛，再次惊叹重复道：“六殿下竟屈尊亲自前来送死，好胆魄！”
整个刘家皇室子孙中，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胆魄的龙子了！
敢设伏自投罗网不说，还敢亲自现身前来，实乃意外之喜！
然而今夜这深山之中，巫傩面具之下，谁知杀的是龙子还是叛贼？
这样胆壮心雄却又不自量力的少年，正该死在他祝执刀下！
那玄衣少年不语不应，风声扫过，剑光将他眼底的恨意映照得格外清晰，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中仿佛依旧拓留着那夜宫门前呼啸不止的风雪。
双方下属在二人身侧缠斗着。
祝执肩臂一沉，将十分力道贯注于刀下，那身形尚且清瘦还有待生长的少年眼见要格挡不敌，将力量凝注于腰腹，上身忽而后仰压低，剑刃一错，火星飞溅，力道泄去一半，剑身旋即抽离——
祝执握刀的上半身因惯力向前冲扑些许，他身前的少年在这短短瞬间单手拄剑向一侧闪去，祝执稳定身形之际，少年亦折身而起，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向旁侧挥去，祝执未能完全闪避，被那如虹剑气逼近胸前，衣袍碎裂出一道长痕。
然而他衣袍之下另着有甲衣，在衣袍破碎处泛出银色光芒。
两名绣衣卫已围护而来，祝执后退一步，看着胸前破开的痕迹，心知若无此甲衣阻挡，这一剑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祝执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手执三尺剑、左臂负伤的玄衣少年。
祝执握紧了手中刀，收起了眼中的玩味意趣，眉眼间涌现出被威胁到的巨大杀意。
就凭着当年这只阴森小鬼在离开未央宫时回顾的那一眼，他便笃定对方不可能安分守己，什么残疾消颓一蹶不振，这些表象他从未信过……然而即便心有准备，这阴森小鬼的成长速度却还是超乎想象，看来那些滔天恨意果真是一片足够肥沃的土壤。
祝执从未如此时这般迫切地想要杀掉一个人。
然而他正当握刀提气之际，却觉胸口之气阻滞不通，隐隐有些眩晕之感。
其他在此处厮杀的绣衣卫也逐渐有了同样的感受，其中有人反应过来：“祝统领，不好，这雾气蹊跷，只怕其中藏有毒烟！”
从他们被箭雨阻挡在此处开始，这毒雾便在释放蔓延了！
只是此地空旷，毒气无法聚集，吸入亦有限，因此未造成大的伤亡……但若一直在此与对方缠斗下去，却不知是何后果了！
几名绣衣卫立时掩住口鼻，护着祝执后退，下令往下风处避去。
玄袍少年握剑欲追，却被两名身穿巫傩袍服的下属拦下，其中一人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他急声劝道：“……公子执意亲自来此已是冒着天大危险，再不可不顾自身安危了！”
另一人也道：“公子受了伤，他们援兵又至，此时已绝不是再与那豺狼近身交手的好时机，公子莫要忘记了来时答应过属下们的话！”
他们如何能不理解这份仇人近在咫尺、只恨不能亲自将其手刃的不甘，但公子的命关乎大局，这条命早已不是一个人的了。
被二人阻拦的玄衣少年隔着白泽神兽面具，看向前方晃动着逼近的火把。
那是先前与祝执分作三路的另外两路绣衣卫，他们正在朝着此处汇合而来。
这意味着凌从南的踪迹就在不远处，祝执很清楚刘岐率领着这些扮作巫傩的人阻挡在此，便是为了给凌从南制造拖延出山的时间——
祝执决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然而他吸入了毒雾，只能暂时后退喘息换气，但他不曾下令撤退，坚持下令截杀凌从南。
那分作两路先后汇合而至的绣衣卫，在清楚地接收到祝执的命令之前，先吃下了一阵自高处落下的箭雨。
混乱之中，祝执的命令已无法被良好地执行，陌生的山间，突现的变故，毒蛇毒蝎乱窜，浓度虽不具杀伤力但使人在一定程度上晕眩无力的毒雾，以及那些巫傩神鬼般出没着的敌人身影……
他们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也无法清点己方倒下了多少人，黑夜放大了未知，未知滋生出可怖，可怖化作退意。
眼见局面要不受控制，祝执心急如焚恼怒难当，他甩了甩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头脑，握刀欲折返回去主持战局，然而甫一转身之际，忽闻一声破空之音掠来！
“咻”地一声，一支利箭钉入祝执身侧的一名绣衣卫后心，那绣衣卫应声倒地。
又一声箭响，祝执身前的一名绣衣卫亦随之倒地。
祝执神情一变，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他既在此避毒换气，自是已排查过了四面无有埋伏，这突然冒出来的冷箭又是从何而来……且出箭如此神准，两箭便放倒了他身侧两名心腹！
判断间，第三箭飞啸而至，祝执抬刀挡去，竟意外发觉这箭矢乃是他绣衣卫之物！
莫非是出了内奸叛徒？！
祝执退闪之间，跟随着他的绣衣卫又有二人中箭倒下。
祝执令人放箭还击，但敌人在暗处移动，无法捕获其准确位置。
直到对方停止了出箭，显然是箭矢已经耗尽。
但那耗尽了箭矢的人不逃不去，反而舍了长弓自黑暗中飞身而出，径直握刀杀来！
中箭倒地的绣衣卫手中火把跌落，燃起了一片潮湿的枯叶，火光明灭跳跃之间，可见那飞身而出的竟是一名身形迅捷的少女，而她手中握着的刀赫然也出自绣衣卫——
她双手握着长刀，眼中肃杀，自上而下，刀刃向祝执劈来。
祝执握刀横挡，只觉虎口震颤，身形亦被压低几分，脚下更是连连后退。
祝执一阵心惊，这更胜他一筹的巨大力道绝不该出现在这个身形寻常陌生少女身上，饶是他从不信鬼神，此时却也有一刹那的惊惑——她是谁？是人是鬼是精怪？！
今夜这座山里的怪人怪事竟是越来越多了……倒果真有了几分邪门之感！
这一刀落下，少微心底亦有了几分计较，这祝执狗贼身手确有许多过人之处。
但人已至眼前，一路追赶而来暗中观察至此时的少微说什么也不可能放过这机会。
此一劈被祝执挡下，她立时便收刀改换招式侧扫而去，然而已有多名绣衣卫快步向祝执围护而来，一人持长枪从侧面刺去，少微闪身躲避，另一侧也有长枪挑来，很快即四面环敌。

第060章 那就一起见阎罗
面对那些再次围刺而来的长枪长刀，少微提身向上一跃，她动作快极，围杀者手中的长枪根本收放不及，枪头在半空中触撞交叉，少微踩在那交错的枪头之上，压低上半身的同时高抬起右腿，手中长刀挥出残影，一刀掠过，两名绣衣卫脖颈立时喷出血柱，同一刻她后方右腿向左旋转翻扫，一记腿风惊人的蝎子摆尾，亦扫退后方两名绣衣。
一招一式间，竟致两死两伤，凶悍之余却也不乏过人技巧。
祝执看在眼中，他原本试图分辨这陌生少女的武功路数，然而看下来却根本无从分辨，只觉心惊而已。
虽不知她为何出现在此地、与刘岐是何关系，但如此怪物，绝不可留！
少微落地之际，脚下挑起一杆长枪，抬腿横踢而出，那长枪呼啸着打向一名拦在祝执身前的绣衣卫。
祝执终于按捺不住闪身而出，举刀便向那怪物少女劈去。
少微不退，持刀迎上，二人手中刀刃哐哐当当相击，少微步步紧逼。
少微一心要杀祝执，同时也被祝执的招式牵制，对峙正激烈之际，少微一个闪避不及，左肋忽被后方袭来的长枪所伤，衣衫破开，血肉绽裂。
少微皱眉旁撤两步，一杆长枪迎面刺来，她折身仰避之时，祝执看准时机挑落了她手中长刀。
“快！”与此同时一队数十名绣衣卫正举着火把快速向祝执围护而来。
祝执看着那被卸下了兵刃的少女，再强大的怪物被拔了爪牙也该露出仓皇受困的退缩之色了——
但她没有。
她非但没有，反而死死抓着这最后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腿下蓄力，猛然飞身而起，径直向他扑杀而来！
这反应堪称反人性而行之，她手中多了一把自袖中滑出的匕首，用小小匕首来对抗手握长刀者，简直异想天开——换作往常，祝执见此画面大约会笑出来，可此时此刻，那脸上染着血的少女眼神冷戾，她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好似没有痛觉，用得竟是不要命的打法，简直凶悍到了非人的地步。
祝执自认一身凶煞之气，此刻却遇上了比他更凶更煞的东西，他不由后退了一步，那是人体最深处的本能意识遭到震慑的反应。
又因体内吸入的毒雾尚未完全清空排出，这巨大的震慑感叫他再次感到眩晕，但就此待毙绝无可能，祝执反应虽慢了一拍，错失了主动出刀的最佳时机，但依旧匆忙抬刀抵挡在了身前——
体形高大神鬼不惧的绣衣卫指挥使以宽沉长刀急急抵挡少女刺来的一只匕首，这一幕大约有望成为前者毕生之耻。
匕首刀尖在即将与那长刀相撞断折之前，那占据着反应优势的少女手腕一转，匕首凭空改为反手横握，刀刃沿着刀身，猝然激出火星，细碎火星直直地向左侧划去，瞬息间划过祝执握刀的右拳与右腕！
这一切几乎只在短短一呼一吸间，祝执从手背到手腕被划开一道血线，他吃痛之下急忙改挡为攻，旁侧几名绣衣卫也已然攻向少微，隔开了她与祝执的距离。
祝执察觉到不对，后退数步，抬手一看，只见伤处的血已经变得乌黑！
他的心腹见状大惊失色，这分明是剧毒所致！
祝执惊怒交加地抬头看向那被围困的歹毒少女：“抓住她，留活口！”
他要解药，解药！
而得益于他这声“留活口”的命令，少微赶在那一队密集的绣衣卫抵达的前一瞬，拼力杀出了一条血路，脱困而去。
祝执岂会放她离开，立时下令围追。
祝执的心腹眼见祝执脸色隐隐开始发白，形势越发混乱，损失已然惨重，他扶住祝执，唯有紧急下令：“传令下去，撤出山去！”
若统领就此倒下，再无人指挥局面，只恐要悉数成为困兽……两百名精锐绣衣卫乃天子私有，若不明不白折在此地，到时天威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在这诡异丛生的山林中早就萌生了退意的绣衣卫们闻言纷纷后撤，一半且战且退，一半先后围向祝执，另有十数人在山林中穿行追赶那伤了祝执的陌生少女。
若换作平日，少微施展轻功即可甩脱后方追兵，但她此刻身上多处负伤，失血不止，又因连日连夜赶路而几乎力竭，轻功已无法得到完全施展，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在奔逃。
如受伤的兽，她习惯地扑入漆黑中，漆黑对她而言意味着可以避敌，山林之中，她无所惧。
火把在后方时隐时现，绣衣卫之间的呼喝声时近时远：“在那边，快，抓住她！”
“咻——”
一支冷箭自背后袭来，少微凭着听觉与感知危险的本能侧身避开，头也不曾回一下，只顾前奔。
那绣衣卫还要再次出箭，只见眼前现出一团白影，来不及反应，已被那俯冲而来的白影啄了眼睛，他惨叫捂眼，仓皇后退。
那白影还在不停地扑棱着翅膀驱赶他，口中学着人语：“邪物退散，退散！”
后方紧跟着的几名弓箭手看清了不过只是一只鸟，一人遂拿火把大胆挥赶，其余人或继续追赶，或跳上高处寻找合适视野出箭。
然而跃至高处的几名弓箭手反而成了他人的靶子，先后被黑暗中飞射而来的利弩射穿跌落。
少微仍在奔逃，体力与知觉俱在衰退，未再见火把光影晃动，她判断身后追兵必然已拉开了一段距离，遂在奔入前方一片密林中之后，从怀中匆匆取出止血药丸吞入口中，然而药丸还未及完全咽下，黑暗中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去：“随我走这边！”
四下一片漆黑，少微被拉着趔趄奔行，她被那卡在喉咙中的药丸呛咳了一阵，狼狈到眼冒金星，已近神志不清。
她欲甩脱那人，然而此刻气力实在衰微，跑出一段路，脚下一绊，双腿也没了力气支撑，猛然扑跪下去。
那人始终抓着少微一只手臂，此刻弯身欲将她提起，然而少微不愿和他一起走，此刻有意沉着力气与身体，便犹如一只沉甸甸稳当当的倔强石墩，轻易提不起，除非整个搬挪起来。
察觉到她的抵触抗拒，对方压低声音解释一句：“你我是友非敌！”
这声音透着几分闷闷之感，但仍听得出是个少年人，少微大口喘息着抬脸看去，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只见对方脸上盖着一张白泽神兽巫傩面具。
少微此刻神思已近混沌，而越是虚弱，她越是戒备，她自然隐约也能分清对方来自另一方与祝执对立厮杀的人马，但这并不代表他于她而言就是完全可靠的，一句是友非敌无法谋取她丝毫信任。
精神状态已紧绷到极点、离发疯撕咬全世界也仅剩一步之遥的少微遵循着自保的本能，倏然抬起右手挥向对方，始终被她紧握着的匕首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骇人寒光。
玄衣少年侧首闪避，却依旧被划到了耳侧面具一角。
白泽面具散落，前方火把闪烁，撕扯着清微月光，少年猝然露出真容，肤如蟾光，俊眉黑眸，骨相清越，出众拔俗。
少微愕然。
竟是这个人。
少微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山中遇到刘岐。
此情此景，猝不及防偶遇前世黄泉搭子，竟恍惚回到了上一世濒死之际，少微混沌费力地想，莫非命数仍要换一种方式提前应验？
少微用最后的力气双手撑地瞪着刘岐，刘岐也在看着她。
那靠近的火把显然正是他的人，他此刻便也不着急抓着少微跑了，他落一膝蹲跪下来，看着少微，忽然笑了一下：“我说怎么如此凶神恶煞，原来还是你。”
虽只是雪中一面之缘，但这眼睛和这幅脾气以及这张每次都挂着血的脸实在过于独特了，一眼便能叫人分辨出。
少微呼吸渐弱，身形发颤，至今未有一言，也不接他的话。
刘岐若有所察地抬手摸了摸后耳，指腹沾上一点血迹，透着乌黑颜色，正是方才被她的匕首划伤所致。
他拈了拈那指腹上的黑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解药呢？”
少微拼力抬起一只撑地的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小陶瓶，砸向他，终于开口，声音艰难却依旧恶狠狠地道：“……里面的药丸只能暂缓发作，解毒的药方只有我知道！胆敢趁我之危，那就与我一起见阎罗！”
少微说罢便再无力仰首，将头垂了下去。
隐隐约约听刘岐道：“你怎么这样恩将仇报。”
“谁让你拦路多管闲事……”少微隐隐约约说罢这一句，身体一垮，彻底失力，整张脸都趴埋进了枯叶里。
陷入昏迷的一刹那，少微只庆幸自己足够英明神武，拿带毒的匕首伤了对方。
什么六七六八，她与他并无交情可言，中了她的毒才算真正可信，这是她活下去的保障，她务必将这保障抓在自己手里。
“公子！”
一行穿着巫傩袍服面具的人举着火把刀剑走来，刘岐捡起被划断了绑绳的面具，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人道：“将她带上，务必救活。”
他拿着白泽面具转过身，重复少微那句话：“否则我要与她一起见阎罗。”
雾气浮浮沉沉，绣衣卫已匆匆退散而去，只有少数人还在为祝执搜寻那少女下落。
另一边，身披巫傩袍服的人带走了死伤的己方同伴。
山间却仍有哭音，两名吓到神志不清的猎户依旧守着那名被祝执砍伤的猎户，他们向那些巫傩彩影哭着磕头，畏惧又虔诚：“山神大人，是那些带刀的官爷执意搅扰，小人等无意冒犯，实在是被逼前来，求求山神大人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世代生活在这一带的乡民猎户敬畏着一切生灵神鬼，他们不识字也未开智，甚至认真地幻想着远在京师的天子必是能够腾云驾雾的真龙模样。
他们根本接触不到什么政治争斗，注定无法想象认知之外的事物，又因亲眼见到蛇虫被驱使，便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些影子便是山中神鬼所化，专惩戒那些心怀恶念的人。
玄色袍角半融于夜色，停驻在他们身侧。
他们立时更加恳切地乞求，不敢抬头触犯神鬼真容。
少年白皙修长的左手压盖着白泽面具于面上，低头看了看那受伤的猎户。
这猎户后背中刀，但因背后背着猎弓与箭囊，稍有阻挡，因此尚有声息，只是血流不止，若这样背出山去，只怕赶不及求医。
得了少年示意，邓护蹲下身去，取出上好的金创药为那猎户止血。
他们都戴着面具，全程不曾言语，直到在山雾中离去，那两名猎户才敢抬起头来。
穷苦的猎户平日里受了伤也只有捣些草药糊一糊，或是用些土方，自是从未见过这样金贵的金创药，二人眼见同伴后背的血就此止住大半，只觉果真是山神赐下神药，忙又感激地涕泪交零，冲着那一行遁去的“神鬼”磕头。
人在极度恐惧时多会寄希望于神鬼庇佑。
少微在昏迷中也感到一些不安，而唯一能闯入她梦海中的人是姜负。
梦中恍惚又回到了点朱砂的那一刻，姜负的声音满怀寄托，却又莫名多了一丝愧疚：“小鬼，我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少微在梦中依旧感到疼痛，她太虚弱了，始终睁不开眼睛，想要说话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她只能听着姜负说：“小鬼，时机已至，不可再做隐世的少微星……此时当出星宿，化身天机。”
姜负的声音似在眼前，又似自很远的地方传来：“记着，要带着你的怒气去活，劈开那些让你愤怒的黑山，阻断那席卷而来的恶海……小鬼，这天下气机，或将在你手下重列。”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怜悯：“不必害怕，此道不孤，只管去选择配得上与你同行之人吧。”
少微蓄力多时，至此终于得以冲破那失声的樊笼，她大声道：“我谁也不要选！我要你回来！骗子！”
随着这句爆发而出的话，少微猛然醒来坐起身，眼睛大大睁开，眼珠裹满了泪。
刹那间回过神，榻上的少微扭头往榻外看去，隔着一层剔透顺垂的床帐，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盘坐于矮案前，闻声抬头向她看了过来。

第061章 我还是很好用的
九月的南地仍有蚊虫滋扰，因此仍悬着床帐。
此帐清透若蝉翼，经窗外秋阳映照，泛出些微清光。
隔着这层微微摇动着的清光，盘坐看书的刘岐抬头看向帐中自昏睡中大喊惊醒的少女。
那是一个格外鲜明的人，即便隔着薄帐，也能清楚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她披发而坐，扭脸向外，眼中包着泪，但丝毫不给人脆弱之感，反而连这惊醒含泪的模样也是凶巴巴的。
唯一值得一提的其余情绪大约是那一缕茫然，这一缕茫然却也被无数愤怒包裹环绕着。
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匀，显然是在愤怒梦中事，此刻扭脸盯着他瞧，一言不发，应当是在缓冲分辨脑子里的信息。
待缓冲完毕，她依旧没开口说话，只动了眼珠和脑袋打量四下，如同误入陌生领地，下意识地戒备巡看环境。
巡看罢环境，她低头查看了自己的“皮毛”，于是终于开口，转头与他问：“我原本的衣物呢？”
她开口说话时没有任何流程可言，需要开口时便直接开口，没有今夕何地的寒暄，也没有前因后果的铺垫。
刘岐实在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于是也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此刻只下意识地解释道：“是医女为你清洗上药时更换了衣物。”
少微立即道：“拿去了哪里？还给我！”
刘岐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她问及原本衣物就只是在问衣物，没有借此质问其它的意思。
死里逃生，两眼一睁就要找自己的残破血衣，这举止固然称不上正常，刘岐却也不多过问，只道：“好，稍后我便叫人去取。”
“我现下就要！”少微皱眉，语气焦急不善：“即刻让人去取，否则耽搁了，再给我扔了烧了怎么办？”
听着这急切命令的话，刘岐放下手中竹简：“已是再穿不得的破衣了，烧了又如何，我多赔你几身便是了。”
帐中传出隐约开始炸毛的声音：“我就要我自己原本的！”
刘岐见状再不多说，喊道：“邓护——”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入内行礼：“殿下。”
刘岐：“速速去寻阿娅，将她原本衣物取回。”
起先听六殿下甚至用上了速速二字，邓护已然打起精神严肃待命，然后之后听到的后半句内容却是始料未及的松弛，好似已双手举起杀牛刀，如今却突然叫他翻花绳——
邓护反应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帐里坐着的人影，察觉到那人影散发出的压迫催促之感，这才应声“诺”，快步退了出去。
见对方配合，少微准备炸起的毛落下，她感受着身上的伤势情况，继而直截了当地对刘岐道：“你服了暂缓发作的药丸，三日内不会有大碍，待我稍恢复些，再将活命的药方给你。”
刘岐露出一点真假莫辨的笑意：“多谢了。”
少微疑心他在阴阳怪气，遂也语气加倍不屑地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会谢你，我并不曾请你出手相助。”
她原本跑得好端端的，已服下止血药，正准备往提前查探过的一处隐蔽山洞中躲去，到时她避开那些人，沾沾之后自会帮她联络家奴。
“嗯，我知道，我未曾想过让你谢我。”刘岐道：“但我却是一定要谢你不可的，是你重伤了祝执。”
少微闻此言，便知他有消息来源，立时肃容问：“他没死？”
刘岐：“一刻钟前有消息传回，他为保命自断了半条右臂，暂时还没咽气。”
少微不甘心地咬了咬后牙。
姜负也曾教过少微制些毒药用来自保，此毒乃姜负此前所制，乃剧毒，毒到少微起初不愿随身携带那可以暂缓毒性发作的药丸、家奴如何都不肯答应——
少微内心深处存了你死我活的极端心思，心想着若随身带药，不过是给对方徒留生机，若是得手之后却被对方擒住搜出这压制之药，岂不白费工夫，显得十分愚蠢？
家奴却告知她，行走江湖者随身携带解药之类，这一线生机大多时候不是留给敌人，而是留给自己的——若一不小心自己毒到自己，却无法及时自救，十分的愚蠢便要变作万分。
那匕首被少微反复淬毒，她考虑了一下，到底听取了家奴建议。
总之此毒非凡物，若无暂缓或解毒的药，中毒者便活不过十二时辰，这毒发的时间是毒性蔓延的过程，一旦毒性伤及心脉则必死无疑。
祝执想必清楚这一点，不敢冒险耽搁下去，及时选择了断臂求生。
断臂的命令是祝执亲口向下属下达的，拿热酒浇过、用来断臂的刀正是祝执挥砍青牛前蹄时用的那把宝刀。
一刀断骨，切口整齐。
少微心间烦闷，但想到好歹断他一条右臂，习武之人一条右臂等同大半条命，也不算白忙一场。
她一边想着下回要如何行动，一边对刘岐说：“我杀他是因我想杀，与你无关，这更加不必让你来道谢。”
刘岐一时不置可否，他几分好奇地看着那个仿佛天生天养般不屑守序的少女。
无序者多混沌不明，可她气态坚定清晰，刘岐细思片刻，略有所悟，只觉她虽不守这世间常见之序，却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守则，因此外在显相坚定，内在也自有一片丘壑天地。
片刻，刘岐自案后起身，道：“可是纵然抛开祝执此事不提，我还是要谢你的。”
他慢慢直身而起，莫名显得比先前郑重许多。
更何况他还朝着少微走了过去。
隔着轻纱帐，少微狐疑又戒备地看着那走来的少年，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他行走有异的左腿之上。
少微努力回忆昏迷前的景象，彼时此人拉着她奔逃，然而夜中漆黑，脚下山石枯枝不平，身形本就不稳当，再加上她那时因虚弱而五感衰退不明……一时竟也无法分辨确定他那一条腿是真瘸还是假瘸。
若是真瘸，却还能出门设伏杀人，身手反应不错，跑起来也不慢……倒称得上是个意志不凡的顶尖瘸子了，若放去江湖中，只怕也能成为一号响当当的传奇人物。
少微不带情绪地在心中客观评价了一句。
走来的刘岐已在榻前帐外止步站定。
他站立或坐卧时皆看不出有腿疾在身，隔帐近望，可见其人身量颀长，单薄却不孱弱，宽大的空青色常袍质地上乘，服帖顺从地勾勒出挺括端正的肩背。
少微狐疑地问：“你又要胡乱道什么谢？”
她话音未落，只见刘岐抬起一只手拨开了如云如雾般的细纱帐。
那拨帐的手干净修长，他动作从容，无有分毫轻佻冒犯之感，冒犯者是为了窥探帐中人，而他给少微的感觉却分明是让少微可以看清他的样貌。
少微也果真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的脸。
四目相视，只听他说：“我们之前见过，我认得你，你莫非认不出我？”
少微不动声色地反问：“是吗，何时见过？”
刘岐垂眸看着她，眸光微敛，慢慢吐出八字：“归京之日，灭门祸至——”
少微心间一震，脸上却愈发没有表情。
刘岐：“此八字示警，是你所留，对吗。”
少微完全想不到他是通过什么来判定此事的，正因想不到，不由愈发觉得此人难以看透捉摸。
上一世，除了黄泉路搭子这个交集之外，少微在随凌轲回京的途中自然也免不了与刘岐有所接触，那时她印象中的刘岐恣意从容，坐在马背上会和将士们放声大笑，他的笑点很离奇，很容易就笑得直不起腰，少微有时在马车中听到一些，只觉一头雾水，实在弄不懂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而此时眼前的少年与那时俨然判若两人，眉眼间好似拢着一层冷淡鬼气，冰冰凉凉，真假莫辨，就算他此刻放声大笑，也只会叫人觉得他在不安好心奚落嘲弄。
刘岐究竟变成怎样的人，与少微并无干系，她的一切只围绕自我本身，而此刻的自我使然，让她并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太多，于是她面无表情地道：“你认错人了。”
刘岐的眼神似乎感到遗憾，却并不承认自己认错，而是道：“不记得就算了，我原本还想报恩的。”
他一副报恩无门的模样，少微却依旧不受其诱惑，表情毫无变动。
“可你我确实见过。”刘岐望着少微，一手依旧拨握着床帐，另只手抬起凑到脸旁，骨节分明的食指与中指压在嘴角边，问道：“你打过我，这件事也忘记了吗？”
少微这次嘁了一声，错开了视线。
她自然不会忘。
她岂止打过他，她还杀过他。
那夜在雪地里打他这件事倒是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少微懒得言语纠扯，不置可否道：“我打过许多人，岂会个个都记得，你若有心报复，那便只管来试。”
她一副毫不畏惧随时准备开战的模样，叫刘岐觉得有些好笑，他将床帐放下，直身站好：“我何时说要报复了，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你将我记起而已。”
“你既不想记得，那也无妨，现下重新认识不迟。”他隔着帐子道：“我姓刘名岐——”
气血运行尚且不畅的少微愕然抬头看着这个突然自报姓名的人，谁要“知道”他是谁了？
他在云荡山里刚做过那般勾当，想来是见不得光的，捂还捂不及，为何上赶着自揭身份？
一双笑眼在帐外若隐若现，他接着道：“此处为我之辖地，武陵郡王府。”
他说罢，等着少微反应。
少微暗暗攥紧了拳：“谁问你了？”
刘岐：“此乃待客之道。”
“无人想做你的宾客。”少微压制着怒气：“你自揭身份，强迫我知晓你的秘密勾当，下一步又待如何？将我囚禁于此，还是干脆杀了灭口？”
刘岐疑惑抬眉。
只听帐中传出威风凛凛乃至鱼死网破的话语：“纵我伤重，你却也中毒在身，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未必不能杀你。”
刘岐再次拨开床帐，此次的动作快了些，他倾身将头探近了些，忽然盯着少微看。
少微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刘岐见她双颊发红，呼吸也带些灼热，不禁面露了然之色：“你起高烧了，我先让人喊医女来。”
少微确实感到晕眩，但她务必声明：“我纵高烧，却也不曾犯糊涂。”
正准备去喊人的刘岐已转过了身，此刻脚下一顿，背对着她，好笑地问：“既不曾糊涂，那你何故如此一意孤行，非要将我往坏处想，我与你坦白身份，便不能是向你示好吗？”
旋即他便听到那极度虚弱又极度紧绷要强的人堪称宁折不弯地道：“即便示好也是为了利用。”
见她思路果然还算清晰，刘岐语气坦然：“那又如何，倘若合作，你自然也可以利用我。”
他回过头说：“我虽未必打得过你，但在其它事情上，或许还是很好用的。”
少微语气不屑：“例如呢？”
她话音刚落，腹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饥鸣之声。
刘岐遂喊了护卫进来，生动地展示了这个例如：“让人送饭菜来。”
“……”少微虽觉有些赧然憋闷，却到底没有说出逞强不吃的话，她如今伤重虚弱，务必要填饱肚子才能尽快养好伤。
她还要等家奴来寻她，此时未见沾沾，想必沾沾是通风报信去了。
在家奴抵达之前，将有关姜负的消息带回来之前，她务必先稳住这局面，最好不再说话，一心一意吃好喝好将伤养好才是正事。
少微心下有了决定，干脆躺了回去，等饭来，等医女来，等人将她的衣物送来。
见她突然躺倒不言，竟颇有几分能屈能伸之感，刘岐愈觉莫名好笑，他也不再多说，只最后道：
“我与你示好，只是想叫你安心养伤而已。至于是否要合作，你此时伤重，又被迫居于我府上，此时急着谈这个问题未免不公平，你可以先行考虑，不必急着答复于我。”

第062章 全都滚开！
刘岐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少微原以为他该从这间屋子里出去，暂时不再管她了。
但过了会儿，却听脚步声对不上，躺着的少微遂转头看向榻外，只见他竟又重新在那张矮案后坐了回去。
少微皱了下眉，没说话，继续躺平等饭。
衣物比饭菜更先一步到来。
邓护带着一双少年仆婢折返。
那一双少年一男一女，是为寻常下人打扮，皆是十七八岁模样，长相也很有几分神似，一看便知是血缘近到不可开交的一家人，就是一眼不好分辨是兄妹还是姐弟。
少女手中捧着少微的残破衣裳，以及从少微身上取下来的一些小东西，那少年男子则提着一只医箱。
二人向刘岐无声行礼罢，那名唤阿娅的少女将手里捧着的东西放下，即在榻沿处跪坐下去，将床帐打起挂在两侧银钩之上，倾身伸手要试探少微的额温。
少微扭头避开了那只手，言简意赅：“我要先用饭。”
阿娅收回手，转头请示着看向刘岐。
刘岐正在执笔写信，此刻并未抬头，听到少微那句话，便随口道：“她的事皆由她自己做主。”
不止是先吃饭后看病这件事，是连其它的事也一并吩咐清楚了。
阿娅躬身顿首应下，而后正色看向少微，双手很用力地比划了一阵。
依旧躺着的少微意识到什么，面上无有异色，只如实道：“我看不懂。”
阿娅拧眉，一旁的邓护为她翻译：“阿娅在问你，解药的方子是什么？要快些告知说明才好。”
少微已是有气无力，这件事她已和刘岐说罢，此刻便望着床顶不再多说。
“等她想说时再说不迟，让她先用饭吧。”刘岐依旧在执笔书写，语气随意到好似身中致命剧毒的另有其人。
熟知毒理的阿娅眉间却颇为焦灼，她仰头冲着邓护打了一阵手语，邓护只冲她无奈摇摇头。
主人发了话，身为下人的他们也无计可施。
阿娅看向少微的神态愈发严肃不满，她生得面貌清冷，如此板着一张脸，更是冷上加冷。
不多时，饭菜送到，少微无法下榻，便靠坐在床头，邓护搬了小案几上榻，饭菜摆在上面，由阿娅照顾少微进食。
少微很不习惯被人喂饭，但此刻浑身无一处不痛，又因高热而开始畏寒发颤，实在很难驯服双箸。
而双箸喂饭，却也多有不便，二人磨合了几个来回，饭菜洒漏，一个喂不进去多少，一个拼力张嘴配合也吃不进去几口，二者眼看都有些脾气要上来了。
邓护在旁看着，心理压力颇大。
刘岐示意看向一旁挂着的长柄酒勺。
时下汤匙进食不常见，勺类多拿来斟酒、舀粉。
邓护会意取过那只酒勺，连忙捧给阿娅。
阿娅舀了半勺饭递到少微面前，这酒勺不小，她本以为对方未必好下口，却见少微啊呜一大口全部吃了进去。
阿娅愕然，随后故意舀了满满一勺，少微仍一口吞吃干净，两腮撑得滚圆，嚼得十分认真努力，是将为数不多的力气全用在这上头了。
即便阿娅始终冷着一张脸，少微也无暇顾及，只当吃了顿冰霜拌饭，反正她此时也吃不出味道来。
少微将全部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阿娅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重伤者，况且还发着高烧，本该很难提得起胃口才对，不呕吐就很好了。
偏生对方看着空了的碗碟，竟问：“还有吗？我尚未吃饱。”
刘岐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此刻背靠凭几坐在那里，看着榻上的少微，与她摇头：“没有了，吃得太多会让人生疑的。”
少微闻声转头看他：“你连饭也不能吃得尽兴？”
刘岐看向她面前的碗碟：“往常我吃得还挺尽兴的。”
少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吃的正是他平日里的那一份，而他这武陵郡王府里，大约有着不少兵法中常提及的奸细眼线之类，会盯着他的日常举动。
见她思索之后不满皱眉看过来，刘岐下意识并饶有兴致地以为她会说些讽刺他的话，譬如“连饭都不能叫我吃饱，还敢妄言自己很好用”此类埋怨之言。
却听她不满道：“既如此你怎不早说？我也好分一碗给你。”
刘岐微微一怔，这怔然倒非伪装。
他看着那个十分锋利却毫不尖酸的少女，她似在不满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抢光了别人的饭，这行径并非她本意。
当然，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满的是“怎不早说”的他。
刘岐回过神，刚要说句无妨，却见她根本不在这无用的情绪里停留争辩，已转而道：“吃好了，可以看伤换药了。”
刘岐难得又怔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话，自觉好笑地点点头，识趣地自案后起身，带着邓护避去了外间书房中。
那个提着药箱的少年留了下来帮忙。
少年名唤阿鹤，与阿娅乃是同日出生的孪生兄妹。
兄妹二人出生在南疆一个小部落中，南地诸多部落之间斗争频繁，是皇权难以抵达之地，阿娅和阿鹤的父母族人在两年前遭到其他部落屠杀，是刘岐将兄妹二人救下。
二人平日里便如寻常的仆从婢女一样跟随刘岐，刘岐性情古怪不喜下人多嘴，在旁人看来，这双哑巴兄妹倒确实合他这怪人心意。
却不知兄妹二人自幼被族中选中修习医毒之术，据阿鹤回忆，他与阿娅的哑疾是修习族中秘术的代价。
阿娅擅毒术，也包括驱使蛇虫，性格内敛温驯的阿鹤更擅医理，但少微毕竟是女子，此刻还是由阿娅为她看伤换药，床帐之上又蒙覆了一层不透光的棉布，阿娅跪坐在帐中，阿鹤在帐外打下手。
这间寝房与隔壁书房是连通的，两室皆宽敞，以竹帘为门，又多见错落屏风。
平日里刘岐多在书房中见府中官吏或是前来拜访之人，但众人皆知武陵郡王孤僻乖戾，这书房的门多半时候便都是关着的。
此刻等待少微换药的间隙，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侍从的阻拦声。
来人正是长史汤嘉，他在门外施礼求见。
邓护不禁瞪眼，小声道：“汤大人怎么又来了，他不是……”
昨日不是还说心灰意冷要收拾行囊走人了吗？
汤嘉近日确实彻底心灰意冷了一番——自重九日起，六殿下一连饮酒烂醉三日，在房中大发酒疯，第二日里他闻讯即赶忙过来劝阻，却见那放浪仰躺在屏风后的少年抓起一只酒坛便冲他砸来！
溅了一身酒水的汤大人气得发抖，回去之后扑在案上大哭了一场，越哭越悲愤，于是写下一封血泪书，向天子奏明了六殿下的种种堕落恶习，重点在于叙述自己的无能，哭诉自己无法担任教化六殿下之责，恳求陛下准允自己回京请罪，再另择高明前来教化挽救殿下。
汤嘉使人将此书快马送回京师。
隔日，听青衣僧阿弥陀佛地称六殿下仍闭门酗酒，汤大人闭了闭眼，喃喃道：“就如此吧。”
今日，青衣僧复又寻来，阿弥陀佛地说六殿下此日未再饮酒，让人正常送了饭食，汤大人猛然张开眼睛，喃喃道：“迷途知返了么。”
青衣僧欲言又止，近乎钦佩地对汤大人念出一句：“这……阿弥陀佛啊。”
汤大人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寻了过来。
他隔门行礼，但刘岐未曾让人开门相迎。
刘岐坐在书案后，姿态闲懒地撑着太阳穴，看了一眼隔间内室方向，拿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待养神，无心听长史教诲，长史请回吧。”
汤嘉闻言面色一沉，悲愤再次涌上心头，掷地有声地道：“六殿下无需嫌汤嘉聒噪，也不必再以长史相称！”
他说着，抬手冲着长安城的方向高高揖手，道：“只待陛下准允下官归京的旨意抵达，汤嘉便即刻离去，从此这郡王府上下，也就再无人徒惹六殿下烦心了！”
话尾处，悲已远远胜过愤，而汤大人站在门前宽大衣袖将拂未拂，未急着完成拂袖而去这一流程动作。
直到屋内传出少年扬起的声音：“好，待到那日，我必亲自摆酒恭贺汤大人脱离这穷山苦水之喜！”
汤大人闻言眼睛一颤，袍袖终究狠狠拂下，转身步下石阶而去。
然而行了十数步，汤大人脚下忽然一顿，等等……
他回过头去，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再细思里头方才传出的那句话，摆酒赶人固然叫人气愤，可“脱离穷山苦水”……六殿下也知此地是穷山苦水？是啊，谁又岂会不知呢！
再次抬脚，汤嘉的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
抛开种种恶习不提，六殿下心里还是盼着他好的，亦不想他留在此地跟着吃苦。
至于酗酒，确实不对……可却是在重九日啊，必然是因心中百般思念痛楚，却无法祭拜，唯有借酒消愁罢了。
一颗心很擅长死去又活来的汤大人走出一段路，望着满目秋色，深深叹了口气，懊悔无比。
若连他都走了，还有谁会真心守着六殿下？到那时这孩子只怕更要一发不可收拾，要里里外外毁个彻底，就此发臭发烂了。
哎，实在不该一时冲动递书信回京中的。
汤嘉忽然焦虑无比。
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操劳于国事，费心于匈奴，又忙着求长生，想来也未必顾得上看他的书信吧？即便看了，许也无暇理会，只丢在一旁便罢了？
汤嘉自行安抚开解着焦虑之情，一手握拳，一手托掌，拳头轻砸掌心，不停在心中默念：“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刘岐浑然不知这厢汤长史又自行将自己哄好了。
已过了两刻钟余，内室中阿娅为少微清理换药的差事仍未能结束。
开口便是激怒汤长史离开的话，刘岐原是担心内室中的动静会让汤长史起疑。
那个还不知姓名的她伤得很重，必然要先清理伤口再行重新上药包扎，这过程万分折磨，比之绣衣卫中的诸般熬刑手段也不差多少。
她生性异常戒备，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定然会强忍着不出声，这无疑加倍难捱，故而尽快将汤长史打发离开才是正事。
然而人打发走了，内室中却仍无一点痛苦声音传出，始终安静着。
刘岐转头看着内室方向。
他这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要先用饭，大约便是为了有力气熬这苦刑。
她很擅长安排自己的身体，却又这样的不要命，竟胆敢孤身一人刺杀祝执。
醒来之后，也没有一点后怕，听到祝执还活着，那一刹那好似已经在思索着下次要怎么杀了。
又待一刻钟过去，阿娅兄妹终于出来了。
阿鹤捧着一只铜盆，盆中堆满了拆换下来的血迹斑斑的伤布。
邓护接过，亲自拿去烧掉。
阿娅指了指内间，冲着刘岐简单比划了三个动作，先是缠绕手臂，而后捏指送物到嘴边，最后双手合掌凑在脸侧，示意里面的人换完药也吞了药，现下昏睡过去了。
刘岐点头，未有再进去，只让阿娅留意照料。
少微如今的情况能昏睡过去，倒也有利于恢复伤势。
只是她实在虚弱，加上起了高热，便引得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寒毒伺机发作，也凑起了这热闹。
换作平日里，这余下一点寒毒发作时，少微已可以很轻松地忍受过去，但此时命都去了半条，便可谓雪上加霜，昏迷中痛上加痛，如坠冰窟，以致噩梦连连。
阿母痛苦的脸，冰冷颤抖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冯家兄弟姊妹间的奚落，冯序无可奈何的叹息；
天狼山下冰冷的河水，缠裹得她透不过气；
寒毒发作时，突然闯进来的冯羡……
胡巫握着的匕首，秦辅端起血碗的大手……
无数画面如丝网般缠绕，少微即将窒息之际，大喊一声：“……滚开，全都滚开！”
噩梦瞬息溃散，少微喘息着张开眼睛，只见黑暗里悬现一盏烛灯，那烛灯被人握在手中。

第063章 枕下有刀，心中可安
床帐被挂起一半。
秉烛之人立于榻边，半张面庞隐在烛光中，冷郁漂亮的漆黑眉眼被烛火覆上了一层暖色，他此刻一笑：“你醒了。”
少微拿手支撑着身体勉力坐起，浓密乌发披泄于肩，愈发显得面孔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眉间仍有着梦中残留的戒备。
她盯着那秉烛少年，语气带些不满质问：“为何深夜仍不离去？你要时时监看我吗？”
任谁梦中醒来却见榻边站着一个不算很熟的人，都会觉得很不自在。
而少微伤重，动辄便要陷入噩梦之中，根本察觉不到有人靠近，喊些梦话丢人事小，在无知无觉中处于被动之列才是少微最抵触忌讳的。
面对质问，刘岐面色语气一概如常，不疾不徐，简单解释：“阿娅为你煎药去了，我在外间听你呼喊，故才前来查看。”
少微闻言下意识地转头往外看，似在探究他口中的“外间”。
刘岐见状，道：“你许还不知，此地不是别处，乃我卧房。”
少微一愣，看了看自己盖着的锦被与床榻，而后又看向榻下地上有无铺盖。
“放心，我不至于就此打地铺，外间是一处书房，亦可下榻。”刘岐与她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你伤重昏迷，为了稳妥方便照料，便只好先行将你安置于此。”
少微脸色稍缓，却依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继而听刘岐道：“你看起来好一些了，之后若不再昏迷，便也不必再让人时时看顾。在你离开之前，这间内室不会再有无关人等擅入，包括我在内。”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称得上随意，却叫少微心底升起几分错愕。
少微向来很有领地意识，她需要圈起领地才会觉得安全，但她很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若乱圈一通显得很没道理，好似一只占下鹊巢的无理取闹坏斑鸠。如能达成目的，坏些倒也没什么，只怕说了不算，显得一味无能狂坏，那就很丢人了。
却没想到刘岐主动将这间屋子圈给了她。
少微下意识地抬头。
却见那少年一手执烛，另只手抬起，示向她：“还有，这个给你。”
少微定睛看，竟见他手中托着的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刀。
少微压下心中惊奇，正色问：“为何给我这个？”
刘岐随口答：“你原先淬毒的那一把已见裂痕，不能再用了，否则关键时断折，会吃大亏。”
“……”少微看着他，再次道：“我是问你为何会给我刀。”
“枕下有刀，心中可安，或许便能少做些噩梦了。”刘岐动作随性地又将那刀往前递了递：“我从前便是这样做的，很奏效，你也可以一试。”
少微看着他，似想弄懂他的心思：“然而两室相邻，我有了刀，只怕今夜便要换你来做噩梦了。”
少年浓密的眼睫在烛火下闪着笑意：“无妨，我枕下还有许多把刀，你若杀来，你我便抽刀各凭本事。”
“那你绝无可能是我对手。”少微表情有些倨傲地说着，总算伸手接过那短刀。
“可我总归还有其他帮手，故而还是建议你慎重拔刀。”刘岐随口说着，转身去将手中烛火放回原处。
“噌”地一声，刚被建议慎重拔刀的少微已将那短刀拔出。
直挺光洁的刀刃映出她闪闪亮亮的眼睛。
看着这把难得的好刀，少微突然想到刘岐那把螭龙三尺剑，似乎与此刀正是同一种材质。
少微看着刀刃上自己的眼睛，嗅着帐内萦绕着的烛火气。
片刻，她将刀收回鞘中，转头看向刘岐，只见他已将蜡烛放回到烛台上，立在那樽一人高的青铜烛台前，手持一枚拔灯棒，拨弄调整着几根歪斜的烛芯。
他就这样背对着她拨烛火，听她在榻上拔刀归刀。
“喂。”少微喊了他一声。
平生第一次被人喊“喂”的刘岐转过头，只见她坐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手中有了刀，肩膀脊背都端正许多，神情也从容不少，此际与他正色道：“天南星，蛇床子，半边莲……”
少微说着，见刘岐没反应，只一味看着她，遂皱眉催促道：“解毒的方子，你写下来！”
刘岐依旧立在烛台边，眼里带些不明的笑：“你说完我一并写。”
少微嗤一声：“方子很长的。”
但见刘岐不为所动，少微略微抬起下巴，先说了一句：“你若记错，我可不会说第二遍。”
而后便一口气背出了近二十味药，其中不乏听起来生涩的冷门药材。
少微背罢，便盯着刘岐的神态动作，只见他在矮案旁坐下，研磨提笔书写，动作不急不慢，但下笔之后便无有停滞过。
而后他即来到榻边，两指夹拎起那一张纸让少微看：“如有错漏处，但请指教。”
少微伸着脑袋定睛去看，神态颇严肃，准备大肆纠错。
时下已有造纸术，但纸张仍未被广泛应用到书写之上，此刻少微盯着那不常见的纸上所书，先瞧见此人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一看即是自幼便得书法大家倾囊相授，技巧与风格皆很完满，让少微好生嫉妒。
再看内容……若非要挑些什么毛病，大约便是那几味生僻的药材叫他不知具体，因而写了两个同音字代替，但抓药的人肯定能看懂就是了。
少微没做那吹毛求疵之人，未将这错处拎出来说，但总觉得对方在炫技展示，好强如她，嘴上便忍不住道：“也不算很了不起，过耳不忘而已，我也能做到。”
刘岐好奇好笑地问：“那为何不能是你我二人都很了不起？”
未如愿占到上风的少微不想说话，干脆兀自躺了回去。
“多谢了。”刘岐笑着丢下这句谢，便去了外间，将那方子给了邓护。
不必费事去外面抓药，阿娅和阿鹤很快将药配齐，待煎好之后，同少微的那一碗一并端了过来。
只可惜刘岐在外间书房，少微在内室，否则二人当面对饮，少微必可占据上风。
刘岐喝药不在行，又因出身缘故，饮食虽不过分端着，但也习惯讲究条理仪态。
而少微迅猛如虎，憋着一口气咕咚咚将一碗药灌了个精光，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双箸，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围剿肃清那残余的药味。
刚取过酒勺打算喂她的阿娅见此一幕，不禁错愕，实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伤者。
阿娅不禁想到自己诊脉时的发现。
此女脉象古怪，内里气息堪称磅礴有力，但似乎只有一半是天生，另一半乃是后天造就，而其体内又见毒症残留，却不致威胁性命，应是经过了十分高明细致的费心调养……总之这是一具经受过诸多坎坷折腾的身体，也大约正是因此，才具备了这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
除了这罕见的恢复能力，少微现下能打起如此精神，与此刻她枕下放着的刀也有些关系，手边有刀，心绪安稳，人也昂扬一些。
扒了几口饭，将口中药味成功剿灭了，少微攥着筷子，看向外面。
脚步声落下，外间喝罢了药的刘岐走到竹帘边即止了步，他遵循着不再擅入的承诺，只站在那半垂着的竹帘外。
少微只看得到他腰部以下的衣袍，听他主动说：“如今既清醒许多，可有什么事是要问我的？”
少微看了看眼前摆着的碗碟饭菜，转头问：“你有饭吗？”
编织细密有序的青竹帘外，刘岐顿了顿，才答：“我已用过晚食，你不必分我，只管吃吧。”
少微“哦”了一声，便不再犹豫。
高热退去，体力恢复一些，思路也更清晰了，少微猜想，刘岐既能带人去云荡山设伏，又能及时获知祝执那边的消息，可见背地里有不少人手可用，虽说郡王府里有些地方被人盯得紧了些，悄悄外出买些吃食回来想来还是很简单的事。
且云荡山那边刚出了事，他在府中确实应当更谨慎一些。
想到此处，少微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转头见刘岐还站在那里，便试着问了一句：“祝执既然没死，那他知道云荡山中之事是你所为吗？若是知晓或是猜到是你，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是我。”少年的语气很寻常：“他死或不死，云荡山里发生的事都注定瞒不住。他活着也未必全是坏事，恰可以用他来证明我之清白。”
少微没听懂他的意思——用祝执这个仇敌，来证明他那并不存在的清白？
又夹了一口蒸菜塞进嘴里，少微没有再往下细问刘岐的想法，有些东西问得太细了便好似要参与进去，而她如今还未想好下一步打算。
既无明确合作之意，少微便不再探究任何问题，只认真吃饭。
此刻味觉恢复了三成，可以吃出饭菜的香气了，然而不认真吃还好，此刻一将心思放在了吃饭这件事上，少微忽然就想到了那顿未来得及下锅的生辰宴，还有姜负未来得及打回来的酒。
不单酒没打回，人也丢了。
少微眼眶猝然一酸，心中又怨又急，只好更加用力地嚼饭咽饭，将眼泪死死憋了回去。
白日里才吃过一场冰霜拌饭，此时总不好再吃一顿咸泪拌饭。
良久没听到内室再有声音，刘岐才问：“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少微嚼着饭心想，她想的果然没错，问问题这种事往往都是要交换的，还好她不曾深问他什么，此刻便尚且可以从容自若地道：“我如今尚无决定，一切要等我见到同行的家奴之后再说。”
这便是在她口中的“家奴”到来之前便不会与他深谈的意思了。
刘岐猜测她应当是在等那位家奴带回什么消息，要根据消息来做决定。
虽是拒绝了他的问话，却也坦诚明了。
“好，那便先不谈这些。”刘岐说罢，想了想，还是问：“可否将姓名告知？”
此事想来总不必等她的家奴到来之后才能说吧？
少微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姓姜。”
至于名，却是没有告知的意思了。
“好，知道了。”刘岐亦不纠缠，抬脚自竹帘前离开。
得了刘岐示意，邓护将那半打起的竹帘完全放落下来。
少微的听觉恢复了不少，隐隐听到邓护将竹帘放下之际，低声对刘岐说：“公子，该换药了，属下去找阿鹤过来吧？”
刘岐嗯了一声，声音更远了些，想来那书房也很宽敞，而下榻处应当在书房最里面，少微对这些大户人家的房屋陈设印象来自鲁侯府。
少微知道刘岐身上也有伤，应当是在左臂，似乎伤得还不轻，靠近时能嗅到些许血气药气，只是衣袍宽大，不知情者轻易看不出来。
如今吃饭对少微来说也是场体力活，一顿饭吃罢，额头上竟蓄满了汗。
不过这身汗冒出来，身体也通透了些。
夜还深着，少微躺下去，强迫自己努力睡觉休养。
不知是不是枕下那把短刀的缘故，这次少微未再做噩梦了，但次日醒来时眼角仍有一点泪光。
她梦中回到了桃溪乡，还和姜负吵了很多嘴，这不是噩梦，却也不比噩梦来得轻松，甚至更能割伤人。
少微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坐起身。
此日，刘岐一整日都未入内室打搅。
而少微除了吃饭换药就是躺着，阿娅和阿鹤不时出入，两个说不得话的人，一个不说话的人，房中安静了一整日。
待到第三日，少微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
而不待少微主动提出，这下床的机会便突然到来了。
临近午时，阿娅突然捧着一身衣裙快步奔入内室，神情严肃焦急地冲着少微比划了一番。
少微根本看不懂，但她看得出阿娅的焦急，是以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当即很配合地让阿娅帮着更衣。
换好了衣裙之后，少微挪坐至床沿边，阿娅摇了摇袖中的一只小铜铃，阿鹤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只匣子，匆匆来到少微面前，跪坐在一侧，将匣子打开。

第064章 当众剥衣
阿娅跪坐在榻上，为少微梳头挽发，动作十分麻利。
阿鹤取出匣中物，为少微遮盖面上几处未消尽的淤青细痂，粉饰她过于苍白一看便知有伤病在身的脸色。
少微看着阿鹤的动作和匣中的瓶瓶罐罐，竟见他上妆的手法比之姜负还要熟练，那匣中之物更是见所未见的新奇多样。
而少微只觉自己这张脸好似成了衙署中的一堵听事壁，由人在上面大肆作画，涂画出了什么景象不得而知，阿鹤动作焦急，并没有顾得上取来镜子给少微瞧。
无镜可以自照，少微的目光和注意力只能就近安放，她看着眼前的阿鹤，只见这少年五官清秀，肤色素净的脸上有一颗朱痣，生在右眼角。
另有着不厚但宽的肩，并窄腰长腿，这身形乍看倒与刘岐颇相近，只是气质出入很大。
譬如此刻这少年被少微盯着瞧了一会儿，纵在焦急忙碌中，他却依旧抽空红了脸，眼神闪躲唯恐对视，睫毛如同不安扑闪着的蝴蝶翅膀。
少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回过神时见他一张脸烧红，只觉莫名。
与此同时，少微听到有动静隐隐在向此处传近，凝神分辨间，周身已竖起戒备。
一切就绪，从榻沿边起身离开时，少微倾身伸手探去枕边，快速抓过那把短刀藏进袖中。
她动作很快，但仍被一旁的阿娅看到了，阿娅眼神震惊，那分明是六殿下从不离身的短刀，怎会被此人盗藏于枕下？！
阿娅惊诧之下抓住少微一边肩膀，眼神里满是讯问，然而少微根本没顾上与之对视，少微只当那只抓来的手是为了扶她，是以被抓住的那侧肩臂从后方一绕，快速反搭在了阿娅的肩膀上，借阿娅支撑着半边身体，一边催促：“要如何做？快。”
被错误当作善良拐杖的阿娅脸色扭曲了一下，但眼下确实不是争辩的时候，唯有先扶着抬起右脚的少微往前走。
少微双腿虽多有擦伤，但骨骼无恙，只是右侧肋骨有伤，走动间同侧落脚太过用力、便易牵动肋伤，因此便踮着跳着右脚走路。
与此同时，这座居院外的武陵郡王府上下已是一片惊乱之象。
绣衣卫突至，足有百人众，半数围下了郡王府，半数涌入府中搜查。
事出突然，汤嘉惊诧至极，怒然出面阻拦：“……此处乃武陵郡王府，非是尔等可擅闯之地！”
为首的绣衣卫乃祝执心腹，名黄节，去年刚被提拔为绣衣卫副统领。
此刻黄节看着试图阻拦的汤嘉，眼中轻蔑之色毫不遮掩，声音沉冷满含压迫：“我等持天子使节，四海之内无不可入之地，你区区一个五品长史，也敢阻挠绣衣卫办差吗？”
这看起来手无缚鸡力的长史却丝毫不见退让：“纵有天子使节，然而也当师出有名，须知郡王乃是皇子！如无正当名目或陛下明旨，尔等无权僭越冒犯！”
黄节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便敢护犊子的长史，片刻，忽而拔刀出鞘，同时拔高声音，与四下道：“武陵郡王刘岐于云荡山中设伏袭击重创绣衣卫，窝藏反贼凌轲之子凌从南！此乃重罪也！胆敢阻挠搜查者，皆以同党论处！”
府中官吏内侍仆婢无不大惊失色。
汤嘉愣在当场，被那跨步向前的黄节重重撞过肩膀，狼狈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回神。
前夜云荡山中出了事，作为郡王府长史，他自然也已听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那祝执又发的什么癫……
可此时这些绣衣卫找上门来，却说是六殿下于云荡山设伏袭击重创绣衣？窝藏反贼之子凌从南？！
简直荒诞！
莫说凌家那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就算退一万步说，那孩子还活着……这些事也必不可能是六殿下所为！
他倒盼着这些鬼话是真的！
如若六殿下果真能有这般心计能耐手段，他汤嘉今日死也瞑目，大可以就此含笑九泉了！
然而前夜里六殿下分明仍醉酒不醒，莫说杀人救人了，站起来出屋走两步都是难事，何来提前埋伏的条件？
他养着的六殿下，他又岂会不清楚这孩子几斤几两？虽有满腔恨意，却振作不出一拳之力！
依他看来，分明是那祝执在云荡山里吃了亏，办砸了差事，便诌了这荒唐的名目来寻六殿下的不快！
祝执乃当年废太子之祸的参与者，这贼獠疯癫歹毒，贼心不死，如今来了南地，便要来折腾欺凌六殿下……
汤嘉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实在欺人太甚，他们还嫌这个被远远放逐的孩子不够凄惨不够可怜吗？
六殿下心性本就极端，若再经受这等信口雌黄的栽赃羞辱，只怕要做出失态偏激之举……到那时无错也成有错了！
今日务必不能叫这些居心叵测的恶犬得逞！
汤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拔足狂奔，追赶阻挡那些嚣张无状的绣衣卫。
他有万丈愤怒，但对方丝毫不放在眼中。
他一人仅有一双手，如何能拦下这些凶神恶煞的绣衣卫，汤嘉急怒难当，沿途呼唤众官吏内侍，然而那些人根本不听他这个长史驱使，无人敢上前阻拦。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今日本官纵然是死，也绝不容许六殿下受尔等欺辱！”汤嘉扑拦过去，却被满脸不耐烦的黄节一脚踹入了旁侧的池塘中。
塘中几尾被汤大人骂过的吃白食的鱼儿们一惊而散。
几名内侍护卫连忙奔去相救。
绣衣卫涌入府中各处，大肆搜找，连柴房都不放过，只差掘地三尺。
黄节亲自带领十名绣衣卫闯入了刘岐的居院，遭到以邓护为首的护卫阻拦，双方齐齐拔刀。
剑拔弩张之间，一道少年身影自房中行出。
黄节望去，只见那少年身形轮廓优越，行走间左腿却见异样，如华玉有损，叫人见之便觉惋惜。
已至正午，这少年却好似刚起身，但见其衣袍松散，发髻不整，几缕散发垂于额侧，其跨出屋门，于廊下止步，向他们看过来时，眼底尽是冷郁之色。
但黄节知道这是假象。
前夜云荡山中，统领与此子亲自交过手……当场就已辨出了对方身份！
分明已被识破，此刻还敢故作伪装，企图蒙混过关吗。
皇子又如何，不过是个早已失去帝心的可怜遗物罢了，今日只需坐实其窝藏凌家后人的罪名，便谁也救不了他。
黄节的目光扫视过那些护卫，继而重新落回到刘岐身上，问：“我等持节而来，搜查反贼余孽，六殿下手下之人却拔刀相向，莫非是这院中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黄节注视着那个少年的反应。
石阶之上，那廊下少年开了口：“邓护，让他们搜。”
其言落之际，微微仰起下颌，几分睥睨之态，与黄节无声对视。
黄节不动声色地抬手下令，绣衣卫们立时分散涌入四处。
黄节亦踏上石阶亲自入内查看，经过刘岐身侧时，他嗅得那少年身上几分酒气与不知名的草木淡香。
踏入屋中，黄节的视线一寸寸扫视着。
未必一定要搜出凌从南，凡有蛛丝马迹亦可作为证据，以及……统领特意交待他，亦要留意那个身手怪异的少女的行踪，她伤了统领，自当碎尸万段。
虽说这刘岐即便再嚣张，想来也不可能敢留这样一个明晃晃的行凶证据放在身边，但多加留意一番没有坏处。
统领咬牙切齿地与他仔细复述了那少女的年岁容貌特征，言语如刀，只恨不能立即将其活剐。
黄节依次扫过房中人，只见一名少年仆从垂首立于书案旁，怯懦内敛不敢抬头，另有两名衣着相同的侍女跪坐矮案旁，案上摆放着酒具。
察觉到黄节探究的视线，少微无声紧握着袖中短刀。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唾骂声，黄节回头看向屋外，是那汤嘉被人捞上来之后又一刻不停地追了过来。
黄节再次看了一眼那两名侍女，而后迈步离开，亲自去搜查室内是否设有什么机关暗室。
他极为细致，且熟知机关设置，然而一无所获。
汤嘉安抚了刘岐几句，便已奔入屋内，入目却见各处被翻找的一片凌乱，汤嘉气愤难当之际，目光却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他定睛看去，视线落在那两名侍女其中一人身上。
不对……
阿娅他认得，可另一个是谁？
六殿下喜怒无常，院中侍奉的内侍婢女固然常有变动，但整座郡王府里的大小侍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防得就是有人背地里偷偷塞些女色进来，早早引得六殿下再入歧途。
因此，其他人虽察觉不出什么，但他汤嘉却无比肯定，这名侍女绝不是他们郡王府的人！
察觉到又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且似乎已经分辨出了什么不对，少微敛下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杀意。
但下一刻，那道视线忽而移开了，那人疾走而去，口中怒斥不止：“……尔等肆意横行，僭越无状，本官势必会将今日之事上奏陛下！”
黄节不屑地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
如此严密搜查了数遍，各处皆无所得，相继有人快步而来，向黄节低声禀报：“副统领，什么都不曾发现……”
黄节站在石阶下，看着阶上的少年。
因时间太久，早有侍从为他搬来了胡床，少年坐于胡床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浑身湿透的汤嘉顾不得更衣，而即便他自己已气得恨不能和这些人拼杀去，此刻却仍在旁安抚刘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孩子，不能中计，要冷静，不要发疯，事后下官定会求得陛下做主为殿下讨还一个公道说法。
见那些绣衣卫一无所获，汤嘉厉色出言驱逐他们。
另有几名府上官吏也围了过来，见此形势，便也壮起胆量出言呵斥黄节等人。
此外，一名青衫文人快步而至，那是汤嘉让人请上门的客人，此人名唤庄元直，本在朝中任谏议大夫，因触怒天威，不久前刚被贬至南地。
汤嘉与此人并无交情，但因此人有“大乾第一骂神”之名，不免些微心动，试着让人前去送信，有意邀对方共商六殿下的教育事宜。
没想到对方果真来了，但这时机显然不对。
寻常人见到外面围着许多绣衣卫，就算来了，必然也要即刻折返。
但庄元直不同，他甚至精神劲头为之一提，健步而入，一路询问了情况，此刻已是满面肃容，威目如炬，犹如判官天降。
黄节认得庄元直此人，朝中谏官与绣衣卫向来不算对付，但黄节此刻却觉得庄元直在场倒是件好事。
汤嘉在上方怒斥：“闹也闹够了，还不速速离去！”
“看来六殿下果然早有准备。”黄节完全无视着汤嘉，径直看着刘岐，道：“想来也对，既是窝藏贼子，自然要藏得万分隐蔽，又岂会愚蠢到留在府上由人搜找……”
汤嘉勃然大怒，伸手指向黄节等人：“毫无凭据，竟还敢空口污蔑！照此说来，岂非天下人皆有所谓窝藏之嫌？我观尔等亦有之！”
既对方铁了心要搅作一锅乱粥，那就趁热互泼一顿好了！
黄节忽然一笑，抬手示意这位长史大人切莫激动，道：“若无凭据，我等何来胆量登门冒犯？六殿下若要自证清白，却也简单。”
他看向那门前坐着的少年：“当晚云荡山中，祝统领曾与一位神似六殿下之人交手过招，致使对方一臂负伤——若那人不是六殿下，此刻可否脱衣一辨？”
屋内，跪坐着的少微无声抬眼，看向屋门外坐着的刘岐。
少微视线中，刘岐慢慢站了起来。
院中诸声沸腾，汤嘉从未如此时这样震怒过。
令堂堂皇子当众剥衣验看，这是何等羞辱行径！
六殿下的内心已经很病态了，这些人非要将人彻底逼成一个疯子吗！
“强迫皇子当众剥衣查验，尔等远不够资格！”汤嘉厉声道：“若执意查验，便请陛下旨意来！”
“此去长安数千里，若等旨意至，伤势也已痊愈，又如何还说得清？”黄节看着刘岐：“卑职也是为殿下思虑，给殿下自证之机。”
汤嘉还欲言，却被一直沉默着的少年打断。
那直身而立的少年意味不明地一笑，反问黄节：“若我自证了清白，你又该当何罪？”
黄节根本不惧这虚张声势的威胁之辞，他微微垂首，眼睛却依旧抬起看着那位六殿下，拱手道：“卑职甘愿领受这僭越冒犯之罪。”
屋内，少微也与黄节相似，虽微微垂首，眼睛却始终抬起，注视着刘岐。
她看到刘岐不顾身边官吏劝阻，竟果真开始抬手解衣。

第065章 每一个，他都记得
未急着表态的庄元直神情郑重，同样也在看着那个被绣衣卫逼迫当众剥衣自证的少年。
夏日里男子打赤膊者比比皆是，但那多是粗人之流所为，士大夫们看重衣冠，将之视作某种尊严，更遑论天家皇子。
且自己除衣是一回事，以此等方式被迫剥衣却又是另一回事。
庄元直内心绝不赞成绣衣卫此举，但窝藏凌家子一事实在关乎甚大，谁也担不起混淆真相的罪责，而他也有心看个清楚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六殿下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受辱的蒙羞之感，也不见半点忐忑犹豫，姿态动作不紧不慢，堪称洒脱从容。
只见那少年高立石阶上，单手解开腰间嵌着谷纹白玉玦的金玉带勾，束腰革带就此松下，他即除去宽大外袍，随手弃于地上。
外袍除去，里衣解落，便只剩下雪白中衣。
少微看着那背影，其衣洁白，在正午的日光下几分刺目，隐隐扩散出一层冷冽雪光。
而后那雪白上衣也被除去了，少年光裸的后背映入少微视线，宽肩直背窄腰，优越的骨骼之上包裹着紧致薄肌，而无论是左臂还是右臂，皆只见起伏均匀的肌理线条，竟无任何伤口痕迹。
而其肌肤白皙如冷玉，白衣除去，仍有雪光萦绕不去。
少微无声反复看了其左右臂，心间不免惊惑，而一旁始终低着头的阿娅见她竟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既羞又恼，实在不懂怎会有人能这样毫不回避地盯着男子身体。
刘岐就这样将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示于众人眼前。
院中已是一片哗然。
心间大震的黄节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少年人完好的左臂，前夜里刚受下的刀伤，任凭什么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完好……
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对……
那夜云荡山中他并不曾与此子近身交手，但祝统领万分笃定就是此子无误……难道是祝统领认错了？抑或者是统领被刻意误导，因此出现了误判？那夜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刘岐本人？！
这巨大的变故让黄节脑中一时思绪纷杂，他不禁想到断去一臂的祝执自昏迷中醒来之后几乎发狂的模样……
祝统领转醒之后，令他即刻入武陵郡搜查凌从南下落，查验刘岐伤势，务必当场定其罪。
黄节固然能意识到祝执因断臂之恨而失去了部分理智，一心想要报复，但云荡山中，他们绣衣卫无功而返，且损失惨重，如不能及时拿下实证，给京中一个交代的话，这便将是一桩大过，是真正的弄巧成拙。
此行是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所以于公于私他必须听从。
可此时……
凌从南这个活物藏起来也就罢了，整座武陵郡王府中搜不到蛛丝马迹也就罢了，竟连刘岐身上的伤口也诡异地“消失”了！
究竟是消失，还是那夜的人根本不是刘岐？
黄节定定地看着那少年完好无损的光洁臂膀，目光如同利剑，只恨不能切出一道伤口来。
他还是不愿轻易相信是祝执误判，这后果实在太过严重……
“六殿下，请容卑职近身一观！”黄节重重抱拳，不肯死心，跨步便要上前。
“放肆！”汤嘉再无法忍受，暴喝一声，拦在刘岐身前，声音颤抖几乎带上悲愤哭意：“尔等逼人太甚，迫使堂堂皇子剥衣自证还不够，如今还要佩刀近身，莫非要当场划一道‘罪证’出来吗！”
邓护等人也持刀围护上前，个个神情激愤难当。
眼见形势翻转，郡王府中其余官吏添了底气，也开始出言斥骂横行无状的绣衣卫。
黄节神情冷硬，心间正掂量之时，只听一声冷笑响起，旋即，那冷笑声道：“天子养虎，是为捍护天威，焉知此虎今亦敢伤天子之子，莫非养虎为患也？”
黄节转头看向那直至此时才开口的庄元直。
这句“天子养虎为患”，让黄节心中一坠。
庄元直此人看他们绣衣卫不顺眼已久，其人虽被贬谪，但在京中仍有派系归属……今次之事已被此人全程目睹，若再起刀兵血光，只恐会被对方捉住更大把柄。
果然，紧接着便听对方口吐骇世危言：“还是说，尔等见南境荒无人烟，远离天子脚下，便敢空口捏造出一个罪名，以泄私愤，以遮己过——”
对上那双如炬之眸，黄节握紧了刀，一字一顿道：“庄大人不必急着危言耸听，某不过是奉令依规矩行事……”
“奉令？奉谁的令？天子可知此处之事，又可有明令？”庄元直面孔一沉，既怒而威：“此地乃郡王府邸，你口中并不存在的实证已然落空，再敢无旨妄动刀兵，乃犯上之重罪也！”
“黄节，你不过是个区区绣衣卫副统领而已——不是持天子使节，便可冤杀天家子了！”
这一番话砸在地上，黄节面上神情尚且看不出端倪，心底却已波澜重重。
他抿紧了微微发青的唇，慢慢转头看向那些持刀围护刘岐身前的郡王府护卫。
事态发展至此，那些人无不激愤，一副主辱臣死的决然之色，此等情形下，他若强行近前，双方必将刀剑相向。
而这位六殿下……
黄节的目光上移，看向阶上之人。
那少年被围护着，汤嘉正痛心疾首地为其披上外袍，他就立在那里，睥睨望来，黑白分明的眼中藏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
黄节从这恶劣的笑意里看到了更坏的局面。
他的指控已经落空，若此刻动起刀剑，这蹊跷诡诈的少年未必不会趁乱自伤，到那时只怕旧伤未曾找见，反添新伤……他这谋害天子之子的罪名当真要坐实了！
黄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他已陷入被动，且不确定的内情太多了，他甚至都无法笃定当夜受伤之人一定就是刘岐，赌上一切换来的可能是一条绝路……
而庄元直方才的话确实提醒到了他，他不过是个区区“副”统领，截止此时，他所行之事皆是奉祝执之命行事。
云荡山之过，他虽也不甘，但那皆是祝执一意孤行的主张，来日回京，他至多被降职处置。
可此时已是无理失了底气，若强行见了血光，再被这小鬼摆上一道，闹得无法收场，却是只能他自己来担责了，届时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黄节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示意手下之人退后。
他垂首，掀起眼睛看向刘岐，揖手道：“六殿下，今日之事多有不明之处，卑职人微言轻，不足以妄下定论，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他即转身，沉声与左右人道：“走。”
他未能看到的背后方向，高阶上的刘岐向身侧伸出了右手，边道：“我衣已除，黄副使却似乎未请僭越之罪。”
少年不急不慢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脚步声杂乱间，黄节驻足，忍下怒气不发，道：“待此事明了，圣上自有赏罚裁决，到时卑职自当——”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一僵，声音在喉间破碎，呼吸也被切断。
他颤颤垂眼，只见一支弩箭穿透了颈部，钻出带血的箭头。
在他背后，松松垮垮披着外袍的刘岐手持青铜十字弩机，微眯起瞄准的一只眼睛慢慢张开，定定地看着那僵立的背影。
惊叫、恐慌、猝不及防，一时人声呼啸。
这呼啸的人声在刘岐耳边化作风声，景物时节仿佛移转，他回到了那个雪夜中，立在了那被染红的宫门前。
无数人影鲜血刀光，祝执提剑拨弄着舅父残破的尸身，那时只是祝执身边一名普通绣衣卫的黄节蹲跪下去，提起了兄长散乱的发髻，于是他看到了兄长被抬起的头颅，流血的口鼻，未肯闭上的双眼中似乎还有泪。
那夜每一个仇人的脸他都记得。
无论是现身的，还是未出面的。
不管是那堵宫门外的，还是宫门之内的。
每一个，他都记得。
黄节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濒死之际他只有悔恨，悔恨自己为了保命而妥协退去，然而却不知，无论他怎么做，身后之人都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随着黄节倒地，局面出现了短暂的惊乱，那些绣衣卫皆惊怒不已，谁也没想到他们已要退去，那六殿下却猝然发难，且那弩箭不是射在臂膀、双腿，而是洞穿了喉咙要了人命！
而正因是要了人命，而非只是伤人出气，此刻这些绣衣卫虽怒，更多的却是惊怕与失去了首领的茫然。
庄元直也为之一惊，震惊地看向那个握着弩机的少年。
刘岐心间风雪呼啸，面上神情淡漠，他将那把弩机随手丢在胡床上，看向那些绣衣卫：“僭越犯上者当死，下立者如有不满，只需上奏于父皇，我随时听候发落。”
汤嘉心中已是尖叫连连，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六殿下先前看起来那样正常那样配合，人家要搜就让人家进去搜，人家要剥衣他就乖乖剥去……这明显不对，果然憋着个大的，看，到底还是发疯了吧！
但自家孩子今日受屈受辱也是实情，此刻他纵在心中叫破了天，面上却也不能有丝毫怪责之言，反而要挺直腰板，厉色对外，呵斥道：“黄节已死，还不速速退离！”
那些绣衣卫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从来只有他们喝退旁人的份儿，来时他们还持刀一路闯至此处……
可此时已无主事者，黄副使方才且要退去，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又何来底气叫板？
一众绣衣卫们暗暗咬着牙，脸色变幻着扶起黄节未凉的尸身，匆匆退离而去。
刘岐转身踏回屋内，只有一句：“汤长史，速去更衣吧。”
“六殿下……”汤嘉刚要追进去，但邓护已先一步关上了门，对他道：“长史先请回吧。”
汤嘉重重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强行拍门，此刻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就先让这孩子静一静，毕竟刚遭受了这样大的羞辱……至于屋内那多出来的侍女，之后再说吧。
房门合上之际，跪坐于矮案旁的少微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正迎上刘岐投来的视线。
二人一坐一立，无声对视，谁也没急着开口说话，但刘岐笑了笑。
门外尚有几分兵荒马乱。
汤嘉匆匆步下石阶，走向庄元直，深深施礼，先是道谢，再是赔不是：“……郡王他今日遭受此等刺激，此刻心绪不稳，失礼之处，还请庄大人海涵！”
他邀人前来本是商讨六殿下的教育方针，好死不死，偏叫对方瞧见了六殿下最乖戾的一面，直接杀上人了！
汤长史有心想说，我家孩子正常时也不至于如此，都是那些奸人鼠子逼的……然而自家孩子却连声招呼都没打，实在失礼，他已不好过分护短，只能尽力赔礼。
庄元直看着面前湿淋淋的汤长史，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嘲讽道：“你汤嘉成了落汤嘉，我庄过余这一趟也来得过于多余。”
庄是他的姓，元是排行，直为名，过余是字，本是家中颇有先见之明的长辈提醒他不可太直，太直则过余。
此刻庄元直丢下这句叫汤嘉愕然的话，拂袖哼了一声，便带着仆从离去。
汤嘉一脸苦色，赶忙追上去相送。
庄元直没好气地道：“不必再多余送我，还是快些将今日事奏于圣上吧！”
“是，是……”焦头烂额的落汤嘉只好止步，再次行礼：“汤某惭愧，庄君慢走！”
在内侍的相送下，庄元直一路冷着脸出了郡王府。
同一刻，随着绣衣卫撤离，郡王府后门处，一道如灰燕般的身影自一棵大树上跃下，朝着那座府邸后方探去。
前门处，庄家主仆已上了骡车，待后方扬出一段飞尘，车内的庄元直忽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
仆从不解：“家主这是……”
“好哇。”庄元直捋着胡须，眼睛晶亮，面上全是意外之喜：“这一箭射得好啊。”

第066章 你愿意让我看？
听到这句称赞，仆从更是错愕了。
须知家主从前与长平侯凌轲以及凌皇后多有不和，家主与凌皇后政见相左，又不喜凌轲过于势大、姐弟二人互为依仗。
但大乾开国皇后，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亲、已故去的屈太后，与先皇可谓二圣共治——有这位开国之母打下根基风气，母系遗风亦尚有留存，大乾皇后向来都有自己的卫队，皇后之玺亦可以调兵。
因此家主虽不满凌皇后与长平侯，但吵了许多年，也没能阻止凌皇后在世时推行政令，长平侯继续领兵。
直到废太子之祸突然降临……
总之家主与凌氏不睦人尽皆知，此番这位汤长史硬着头皮相请，家主出门前还在冷哼着说，倒要去看看凌皇后留下的这个小儿子究竟长成了一个怎样的酒囊废物。
大有来看昔日仇敌笑话热闹的意思。
但岂知这一转脸，却笑着夸赞上了，仿佛那一箭恰射落在了家主的心坎儿上。
这位名唤来食的家仆自幼跟随庄元直，也有几分见识，此际车中无旁人，他便小声问：“六皇子当众射杀绣衣卫副使，家主不认为此举太过冲动意气吗？”
“若此举发生在剥衣之前，固然冲动意气且盲目愚蠢。”庄元直：“可剥衣自证之后方才动手，却是能屈能伸而又不乏胆魄。”
“这一箭只该射穿那黄节的喉咙，但凡不能一箭毙命，皆是稚子撒泼而已，只会招来更多轻视与麻烦。”庄元直意味深长地道：“此举即便确有几分意气用事之嫌，却也不是坏事，他正该有些意气怨气，太能忍气吞声可不好。”
“我观此子，倒有今上少时之风……”庄元直话到此处，声音慢下来。
他不禁想到如今宫里的那位储君刘承。
他曾在未央宫中旁观过陛下考问太子承，且不说学问见识如何，这位太子答话时总是支吾不安，目光踌躇，生怕哪一句有失妥当或惹来陛下不悦。
他分明看到陛下眉眼间现出一缕无可奈何的郁色，挥手示意那个不安的孩子退去。
这个不安的太子足够让陛下安心，但过于安心之余，陛下郁郁不语时，是否也会想到曾经那个温仁而坚定的孩子？
这是无人敢去探问的问题。
但在庄元直看来，当年太子刘固惨死，实则是一场在他人推波助澜之下的“误杀”，陛下在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动他的太子，起初只是想削弱凌家……但无数的人和事纠缠作用着，便叫那偶然的误杀变成了必然。
庄元直陷入了回忆思索中，直到家仆又问：“家主既这般肯定六皇子，为何又要负气离开？”
“他自背身关门，待本官看也未看理也不理，还不许本官离开？”庄元直哼了一声，但神态显然并没有在置气。
接着便道：“世人皆知我昔日与凌家不睦，今日我出现在此地，也算帮他说了几句话，此时他若趁机示好拉拢于我，传扬出去，有弊无利。”
“家主的意思是……这位六皇子是在刻意避嫌了？”来食回忆了一下那位六殿下彼时的神态模样，不禁小声嘟囔：“奴倒是未曾看出分毫，当真不是家主多想了么。”
“待叫你这钝货看出，岂非全天下人皆一目了然了？”庄元直立时道：“若是不信，可敢与我一赌？”
来食看着赌瘾很大的家主：“家主要如何赌？”
“若我猜得没错，不出三日他必使人暗中传信本官，若我猜错想多……”庄元直提议：“两只酱猪肘，一筐荔枝奴，此为赌注，你敢应下不敢？”
来食登时面露苦色：“家主怎就盯着奴这点私房钱？”
世人皆道家主乃大乾第一骂神，却不知家主私下分明是大乾第一馋鬼。
初被贬谪时，家主且还日日愁云惨淡，然而来了南地，途经一片荔枝林，家主恍恍惚惚步入林中，一时目眩神迷，连呼仙境仙境，只差翩然舞蹈。
那些运往京中之后贵到叫人不敢染指的各类鲜果在南地十分实惠，家主补偿性进食，狂吃了两个月的荔枝。
荔枝终于不堪重负被吃得退了场过了季，近来家主又盯上了荔枝奴。
所谓荔枝奴即是龙眼，京中避讳龙之一字，又因龙眼紧跟着荔枝后面成熟，口感形状亦有相似处，便称之为荔枝奴。
除了果子，家主对南地各类美食也颇为热衷，让一路打点之下本就不丰满的钱袋很快变得消瘦干瘪，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来！
听家仆埋怨，庄元直直呼小奴没良心：“近来你跟着本官四下觅食，可曾比本官少吃一口了？”
这话来食倒没法反驳，非但是近来，自他跟着家主起，家主便不曾苛待过他，想当年他还是个小乞丐，家主见他可怜，将手中炉饼递与他，道：“来食，来食！”
自此后他便有了名字，有了食物，有了月钱。
来食被迫应下这赌约，小声道：“那奴且要盼着六皇子莫要理会家主……”
庄元直抬手就敲他脑袋训斥。
来食揉着头，也不再玩笑，转而小声问：“……这六皇子若果真如家主认为的这般有心计胆识，那窝藏凌家子之事，会不会是真的？”
“该钝时你倒又不钝了。”庄元直瞥家仆一眼，道：“没有证据便是假的，轮不到你我来探究。”
他才不在意此事真假，纵是曾经与凌家不对付，却也根本谈不上恨，更不至于非要人家断子绝孙不可。
而若是真的，可见这皇六子颇有情义，这是真正的冒死相救了……不单有胆魄，还是有个胆魄的活物，岂不好上加好？
他又不是皇帝，不必操心皇位不稳，身为臣子，他向来更喜欢有手段的强主，大乾建国不易，人心不齐，匈奴强横，若由弱主掌国，何堪大任？
陛下是当之无愧的雄主强者，但如今体衰多病，而身体又往往影响人的神智决策……
之后的事少不得叫人忧心，他期望出现一位年轻的强主兜底，而若这位强主又能持有一些情义底线，自是喜上加喜。
但一棵苗苗能否长成强者，且还有许多路要走，六皇子又有腿疾，有残者被视作不全不祥之象，轻易不得登大宝……
庄元直有押注之心，但也不敢盲目乐观。
而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今日他看这孩子身上的锐气傲气倒不似作假，万一记恨从前那些长辈过节，果真不肯理会他呢？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啊。
庄元直只怕自己捞不着这上赌桌的机会，一时胡子都捋掉好几根。
而一想到今日饭也没吃着，回去之后还要料理衙署里一堆蛮民琐事，口中苦味不禁更浓了几分。
他的治所还在武陵郡往南百里开外，百姓之间纠纷颇多，且不止是常见的偷鸡摸狗之事。
今日有人状告被邻居放了毒虫咬伤，来日有人哭着捧着断成两截的家养花蛇让他追索杀蛇凶手，再一日还有两名妇人为争夺今年的傩仪祭司之位让他明辨谁更有沟通神鬼之力、乃至当堂比拼娱神舞技。
且当地还有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部族，相互之间常有争斗，除了械斗，下毒之举也层出不穷。
一方水土养一方虫，这里的蛇虫比别处要毒，个头也比别处大，有一回在断案时，他见到一个男人肩头蹲着一只蜘蛛，足有碗口大小，不一会儿就喷结出了一堆蛛丝来……他看在眼里，还曾想，若此蛛能大规模养殖，这蛛丝不知是否可以媲美蚕丝呢？
忧心民生的庄大人不仅想过奴役蜘蛛，也未肯放过毒虫，听说许多毒虫包括毒蛇皆可入药，且是极金贵稀罕的药，是否也能将这些毒物规范养殖，继而形成南地特色产业，顺便叫那些蛮民和虫子都忙活起来？
骡车载着心事重重的庄过余离去，绣衣卫也悉数撤离了郡王府。
“殿下，四下已被肃清，人皆已离开了！”邓护从外面回来，将房门合上，向刘岐行礼禀报。
靠坐在矮案后的刘岐点头。
阿娅立时转头向阿鹤比划催促手势。
阿鹤赶忙上前，在刘岐身旁跪坐下去，却不忘看向矮案对面坐着的少微。
少微腿上有伤，早已由跪坐改为平坐，此时见阿鹤望向自己，她即会意，正要起身避开，却听对面的刘岐问：“很好奇我的伤势吗？”
在等待外面清退各路人等的间隙，她虽未说话，却也多次望向他臂膀。
二人中间仅隔着一张矮案，少微闻言起身到一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见他神情堪称随和友善，一点也没有方才对敌时的阴郁锐气，她便也直白地问：“你愿意让我看？”
此事蹊跷到激发了少微的求知欲，对方若不开口也就罢了，可他主动邀请，那就叫人很难拒绝了。
这一句名为“你愿意让我看？”的问话，叫刘岐莫名感到一阵难以应对，他若就此点头说“愿意”，似乎有些微妙诡异。
因此他顿了一下之后，选择迂回一句：“你不怕夜中再发噩梦的话。”
少微当即很干脆地坐了回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匆匆取了用物折返的阿娅见少微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等待观看，愕然之下脸色不禁一阵变幻。
阿鹤替刘岐褪下了左侧袍袖，露出半边肩臂。
少微神情郑重，目光炯炯地盯着阿鹤的动作，而此时离得近极了，她才得以发现刘岐臂膀处的肌肤质地略有些失真。
阿鹤用一瓶药油打湿了干净的布巾，而后用那布巾去擦拭刘岐左臂，果然擦下一层粉状之物，露出了原本的肌肤。
刘岐的肤色本就很白，擦去那粉状物也并未出现色差，料想那粉状物所起到的不过是均匀遮盖过渡的效果。
可少微仍未能清晰得见伤口所在，她侧首定睛细看，这才发觉端倪，却不禁感到惊奇：“此乃何物？”
阿鹤揭去那拿来缠裹遮挡伤口之物，此物极轻薄，完美贴合伤处，几乎没有重量。
“是阿鹤以南地一种独有的蛛丝所制……”刘岐答她：“可遮盖伤处并使血不外渗，血气不溢。”
少微十分意外，但她知道，单凭此还远远不够，此物缠裹之下只能止血遮盖，但若想不被人看出痕迹，外表务必平整自然，故而必然还需拔去血痂、去除周围伤腐之肉。
果然，那蛛丝揭开之后，便见近乎凹陷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里填埋着的药粉已被鲜血浸透变色。
少微不知他剜去了多少伤肉，见此一幕，想象之下，只觉自己的臂膀也有些隐隐作痛。
阿鹤需要将伤口里填埋的药粉挖出，重新清理伤口并上药包扎。
这过程自然痛苦万分，刘岐脊背上很快凝结出冷汗，漆黑眉眼也被汗水浸湿，邓护从旁为他擦拭。
刘岐已无法体面地答话，少微也不再多问，亦不曾继续盯着他瞧，她半垂着眼睛，看着案上的酒具，心中一时思索良多。
待上药包扎妥当之后，邓护为刘岐披上衣袍，阿鹤将一切收拾干净退去销毁，阿娅也去煎药了。
少微思来想去，抬头道：“所以你是故意亲自进山，又以自身伤势为饵，好让祝执有底气使绣衣卫上门，从而反向洗清嫌疑。”
原来这就是他先前说过的，要借祝执证明他的清白。
而除此外，即便少微尚未亲涉官场之事，却也能够想象得到，祝执接下来将要有大麻烦了。
在这桩事件中，少微不知是否真的有凌家子的存在。
若是没有，便是刘岐设下了圈套，引祝执来南地，整件事都是一个陷阱。
若是有此人，那么他便是在救下了凌从南的同时，将自己从中摘出，并反伤了绣衣卫与祝执。
少微的视线再次落在他已被衣袍遮盖的伤处，掩盖伤处只是其一，回想此人方才面对绣衣卫时的气态、言语，分明处处都有博弈，稍有退败，仍旧会有即刻败露的可能。
今日只死了一个绣衣卫，真正的刀光剑影不在血里，在人性的谋算与博弈里。
而这只是她此时见到想到的，暗中她未曾看到的准备，他定然也做了很多。
刘岐此刻还有几分脱力后的虚弱，面对少微的推断，他没有急着开口，只冲她笑了笑，动作微弱地点了头。
少微莫名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间不合时宜的嫉妒，才道：“方才见你那般有恃无恐，我还以为当夜山中有两个你，受伤的是假扮你的人。”

第067章 家奴已带到
刘岐靠在凭几内，又缓了片刻，才道：“祝执虽心性不稳，易被激怒，但也自有异于常人的敏锐之处。纵是与我之身形有十分相像者，近身交手之下，仅凭一张面具掩饰，也不可能轻易骗得过他。”
不说气质举止，单是他对祝执的恨意，便是无法被任何人复刻的。
“当夜在山中之所以以面具示人，不过是为了混淆其他人的视线。”刘岐道：“在此之余，我却务必要让祝执将我认出，如此他才会被激怒，此局方能开启。”
刘岐的气息渐稳了一些，声音依旧不重，好似与面前之人闲聊：“受伤确是刻意为之，正如你方才所言，既要作饵，总要有血气泄露，才能将猎物顺利引上门来。”
至于让他人替代，除了无法轻易瞒过祝执，这亦是原因之一：
“与祝执近身动手乃是一桩极大的险事，谁都无法保证伤势轻重几何，也未必就没有当场送命的可能。亲赴山中既是我的决定，此事便理当由我自己去做。”
当夜进山者皆是自愿冒险相救凌家后人，人人都可以死，但不该是披上他的衣袍代他去死。
这与道义无有直接关连，各人自该有各人的坚持。
刘岐接过邓护递来的茶碗慢慢饮水。
少微将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想到兵书里所说的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不由再看向刘岐，思及他全程都不见任何慌乱紧张，遂问他：“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做成此局吗？”
刘岐放下茶碗，被茶水浸湿的嘴唇好歹有了些湿润血色，他看向少微，却是与她慢慢摇了摇头。
“人是活的，人性多变，一场计划中牵扯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出现变故。”他说：“我亦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真正运筹帷幄之人，但即便有，却也不是此次的我。”
他没有因为先前对少微说过的那句名为“我还是很好用的”说辞，便在此时夸大自己的神通，彰显自己的能耐。
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的锋利，也看得出她的好奇求知之心、以及这份心思背后的心性与经历。
她是初才入世之人，如刚出山林的稚虎，不知因为什么而闯入了这方血腥浑浊的争斗中，她锋利有余、勇气惊人，但尚且缺乏经历。
是他伸出那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将她带回到此地，那他即有义务正面解答她的疑惑，而非使她生出对权术的天真误解，那将是很大的隐患。
或许她自有过人的思考分辨能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那个无耻歹毒的害人者。
因此他坦诚说明：“自伤设局，并不高明，我为困兽，他为刀俎。正面相抗，身为困兽没有胜算，不过是暗中尽力谋算之后再放手一搏而已。”
这话便损了高深与威风，但少微看着他，正色道：“以弱胜强，才叫厉害。”
她觉得此人通晓许多她尚且不明之事，因此有些妒忌，但她从不会因为妒忌便盲目否认对方之能，否则就连妒忌也失去了意义，自己也要头脑昏昏站不住脚了。
而正因察觉到对方在此事之上的坦诚，少微反而对他多了些欣赏，此刻便也不吝啬地道：
“我觉得你很有头脑，也有利爪和胆魄，且也很擅长装模作样伪装，分明伤势证据就在身上，还能在他们面前做出那样肆无忌惮的模样，方才就连我也险些被你蒙骗了。”
刘岐有些意外她竟会夸赞自己。
而虽是夸他的话，却仍有一句“就连我也险些被你骗了”，可见她很难被骗，也是相当有头脑的人——这的确也是事实，她天然戒备，很擅长自保。
刘岐不禁露出笑容，他“谦虚”道：“多谢，些微能耐不值一提，勉强多活几日而已。”
气氛莫名变得轻松自在，本是有些沉重艰难的话题，可她那些过于简单直白的话，好似将这些潮湿血腥的东西拖到了日光下暴晒。
一切阴谋厮杀好像变成了动物间的天然捕猎，而一旦沾染上这种天然之感，便连生死残酷中也透出了畅快豁然的气息。心境便从狭窄幽暗里，走向了宽阔明亮处。
“不必言谢。”少微语气大方，继而问他：“你愿意给我看身上伤口，又与我说了这些，也是出于示好？”
又是这样直白分明的问话方式，刘岐一笑，道：“是示好，也是回报你的恩义。”
“你重伤了祝执，我今日才能这样轻松应对。”他说：“当夜我既未能杀得了祝执，按说他必会亲自寻来查验——”
从起初便做了两手打算，一是祝执身死，绣衣卫退回京中，之后的情况则相差不大。
但他也知道祝执轻易很难被杀死，所以更要做好祝执活着的打算。
刘岐说到此处，侧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蛛丝遮掩秘法固然隐秘，却只是障眼法，而祝执多疑强悍，必然要更进一步查验。”
少微便问：“若是那样你又待如何？”
“正如今日黄节也有心上前查验。”刘岐笑了一下：“自是不能乖乖就范。但祝执比黄节难缠许多，少不了要大动干戈，你也说我很会装模作样，届时必要作受辱疯癫状，趁乱伤上加伤，再反咬他一口混淆视线。”
“他注定不可能搜得到从南的下落，而我只需当众瞒过其他人即可。”他耐心与少微道：“今日在场者有一位姓庄的大人，此人在京中有根基党派，他们与祝执多有过节，若他亲眼得见祝执行事张狂无状，必不会善罢甘休。”
少微回忆彼时屋外的声音，隐约对上了号，问：“此人也是你安排请来的？”
“不是我请来的，是府上长史所请。”刘岐道：“但长史会想到这位大人，是得了身侧内侍提醒。”
只是长史轻易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提醒的。
少微愕然间，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只是我原本的设想中，这位大人应在数日前便抵达，顺便还能与长史一同斥骂我酗酒无状之过。可见变故确实总是不时出现，不过好在有你重伤了祝执，绣衣卫上门的动作慢了一些，倒是不曾误事。”
少微的注意力则在他中间那句话上：“代你酗酒的是谁？阿鹤？”
这下换刘岐愕然了一下，他惊愕于她的敏觉程度。
而待回过神来，刘岐并没有否认：“是，我出门设伏之际，正是阿鹤代我遮掩行踪。他与我身形相似，又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只要不出面与人近身相见，足够骗过众人。”
当日砸在汤大人脚边的酒坛是自屏风后抛出，有心人算计无心者，这瞒天过海之举隔着屏风便不难办到。
听刘岐这句阿鹤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少微忽然倾身，借着矮案上一只茶碗里的茶水，对照打量自己的脸。
她左看右看，肤色不必多说了，只见自己的眉形、眼眶深浅与嘴唇厚薄也确实有改变，虽说细观还是能够辨认，但应对不熟的人却是很够用了。
而由此亦可看出，这世上大约并无传言中那神乎其技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法，这妆饰兴许是能够改变容貌的最大程度了，若再想进一步修饰，完全颠覆特征，只怕妆感要极为厚重，必然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假人来，反而诡异到引人注目。
见她兀自对碗自照思索，刘岐安静了一会儿，待她抬起头时，他才接着道：“黄节比祝执好对付得多，你断了祝执一臂，免去了此地一场血光。”
或许，在之前她也曾免去过一场更大的血光。
刘岐看着她，无声认真许多：“多谢你。”
想了想，添了句正式的称呼：“姜君。”
时下男女皆可称为君，以显郑重与尊重。
这称呼叫少微愣了一会儿，心底升起一种怪异感受，好似她穿上了姜负的衣衫扮作了一个厉害的大人物，一时竟有些莫名心虚，背上好似有虫子爬。
但她向来愈心虚面上便愈傲气，此刻无声坐直几分，沉稳中又带着几分自信神色：“先前就说过了，不必谢我，即便帮了你，也是误打误撞。”
少微不想再被他郑重道谢，是以未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便强硬地岔开了话题，问他：“照此说来，你今日射杀那黄节，也是为后续做戏了？想让人觉得你很不冷静？”
又是极直白的措辞。
刘岐点头，重复她的直白：“是，想让人觉得我很不冷静——如我此等偏激之人，受辱之后抓住对方把柄来杀人不是很应该吗？”
“杀他也是为绝后患，我之祸患已然实多，此等事却不宜多多益善。”
他说罢这些，微微笑了笑，坦诚补充道：“不过也确实有些不冷静，我确实很想杀他。”
少微默然了一下，只觉简直要被他绕晕了。
晕得不是他这些话，而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以为他的不冷静全是伪装，内里必然衬着一副沉稳模样，可他这内里的沉稳，似乎又只是疯得很内敛。
黑下以为是白，白里却又见另一层黑。
既有慎之又慎的蛰伏谋划，又有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
少微忽然想到姜负说过的话——终身谨慎者是为求活，而搏命者所求是那一刹那的得偿所愿，二者各得其所，不分高低。
少微琢磨了片刻，大约明白了刘岐此人矛盾行事的缘故。
他的谨慎不是为了求活，从前世他的下场来看他便不是一个只求苟活的人。
他之所以谨慎，大约只是想尽量往前多走一步，多杀一人。
所以此人确实疯得很内敛很隐晦。
少微左看右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丁点此人前世濒死时的影子了，彼时他如一只鳞羽凋落的白泽，莫名就叫少微觉得很祥瑞。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死得那样祥瑞。
不知是否他这一世经历有变，目睹了什么，由此改变了性情底色，还是说他前世大部分时候也是疯得很内敛，只是垂死之际心气疯气皆散去，机缘巧合之下，便短暂地平和祥瑞了那么一下。
少微由此联想对比自己垂死时的心境，她却不同，她死时也是咬牙切齿的，人生态度很称得上从一而终。
久坐之下，身上伤处和骨头都有些酸疼，少微欲起身稍加活动，便不再多问什么，为话题做出最后的总结：“只可恨祝执还未咽气，他断了一臂，此地湿潮，最好伤重不治叫他就此丧命。”
这与其说是总结，倒不如说是诅咒。
刘岐接过话：“留一条命也好，于他而言失了右臂只会比死更加痛苦。”
少微边起身边道：“这种人分明死得越快越好，我不喜欢他活着，我必还要杀他。”
她坐得太久，起身之下扯动了伤口，虽未出声，却也疼得皱眉龇牙，生动表情搭配着这果断杀伐，叫刘岐忽而有些出神。
她就连恨也是明澈果决的。
反观他，好似一身潮湿血气的鬼。
少年有些自嘲地垂下了眼睫。
而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笃笃”声响，似是窗棂被敲击之声。
这敲击声不重却颇有节奏，绝非风吹所致，刘岐立时警惕：“邓护。”
邓护反应与动作皆迅速，大步跨出，却被刚站稳的少微伸手一把拽住了手臂，她力大无穷，纵是力气还未完全恢复，此刻也将邓护拽得生生后退了一步。
声音伴着动作：“是来寻我的，你莫要惊吓到它！”
言毕，少微便提着衣裙瘸着一只腿往内室匆匆跳去。
那叩击声是她与沾沾的暗号！
沾沾回来了，家奴多半也在附近了！
少微奔到窗边，伸手支开小窗一扇，果见一团黄白蹲在窗棂上正孜孜不倦地啄着另一扇窗户。
见窗已打开，鸟儿扭头看来，眼皮眨了眨，羽冠后压，歪了歪脑袋，疑惑了片刻，忽然扇动翅膀离开。
见它好似认错了人走错了门一般转身而去，少微恼声喊：“是我！回来！”
沾沾听到这熟悉声音，才蓦地迷途知返，在空中紧急刹停，啾啾叫着飞回。
少微伸出手，沾沾落在她小臂上，少微立即问：“他人呢？可带过来了？”
沾沾伸出一边翅膀，向后方示意：“家奴已带到！速速传来！速速传来！”

第068章 一丝活着的可能
鸟儿这句好似押解阶下囚或敌军探子般的句式，源于在桃溪乡后河处“操练兵法”时的积累。
沾沾站在少微手臂上，挺着羽毛蓬松的胸脯，一只翅膀撇向后方，目光炯炯，确实很像一只兵。
少微忙问：“他此时在何处！”
沾沾那只撇向后方的翅膀如战旗般来回挥动了几下，两只爪子踩了踩，大声道：“就在帐外！等待大王下令传唤！”
听它又在乱喊，少微急急地向它比了个嘘的手势，连忙转回身去。
沾沾跟着少微收臂转身的动作，扒着她的手臂一路爬去她肩上蹲好并闭嘴。
少微与目瞪口呆的邓护擦身而过，径直跳到竹帘边，向外间的刘岐道：“家中奴仆已经寻来，就在府后，我要即刻去见他！要从何处出府？”
刘岐看一眼她肩上蹲着的漂亮鹦鹉，视线下移间，落在她抬起的右脚上，提议道：“既已寻来，自当请入府中礼待。绣衣卫尚未走远，武陵郡中近日也必有各方眼线刺探，还是入府相叙最为稳妥。”
刘岐说罢，见少微思索着并没有立时反对，他即交待下去：“邓护，你速去府后相迎，以免生出误会纷争。”
“诺。”邓护应下退去。
见刘岐已交待下去，少微也不再纠结，她心急见到家奴，便赶忙问：“府中何处最合适见面说话？我现下便要过去等着！”
“后园无人踏足，方便你们主仆相见。”刘岐先答了她，再转头向已经退至门外的邓护道：“将人直接带去后园太清池畔。”
邓护应声，快步而去。
少微心急若焚地催促：“再另遣一人为我引路！”
刘岐自凭几内起了身：“我来为你引路。”
少微闻声下意识地看向他左臂。
“最难熬的已经都熬过去了。”刘岐面色轻松：“此刻如释重负，行动自如。”
似在说身体，又似在说心境。
他说话间，行至书案后，取出一根竖放在书架旁的雕云纹降香黄檀木杖，提在手中，递与少微：“大约要走上一刻钟余，走吧，我带你过去。”
一位奴仆本不值得他带伤亲自去见，但此奴仆既然可以和她一起行事，又被她这样重视，可见必有过人处。
且她十分戒备，坚持要等这奴仆到来之后再说其它，因此他对她的了解至今少之又少，此时或可借着与这家奴见面的机会，对她加深一些了解。
她实在很稀有，太值得他郑重相待。
他给足她一切应有的尊重，但在更进一步的可能面前，他也不会站在原处坐视不理就此错失这机会。
少微也不推三阻四，她接过那黄檀木杖，正色与刘岐道：“但我要与他单独叙话，到时你不能偷听。”
“……”刘岐愕然静默一瞬，点头：“这是自然。”
话音落下，只见她已拄杖往外跳去，很利索地就跳过了门槛。
刘岐忽然露出些微笑意。
她确实尤其敏锐，察觉到了他那一丝“入侵”的意图，但她大约也知道他没有敌意，所以也大度允许他跟上，只是不忘直白地警告他要留意分寸——不能偷听她说话。
刘岐抬腿，跟了上去。
院中另有两名内侍，他们皆是刘岐心腹，此刻见自家郡王跟在一名瘸着腿拄着杖、动作却依旧称得上风风火火的陌生侍女身后出来，行礼之后皆躬身垂下头去，不作多言多视。
从这座居院的侧门出去，便可通往刘岐口中的后园。
刘岐的居院位于郡王府的中后方，前面是府上官吏居住办公之所。
这座后园是为真正意义上的归刘岐私有，他性情冷僻无常，经过这数年“磨合”，该清除的人都已清除，余下那些不能动的，却也不被允许擅自靠近他的居院和后园。
这偌大的园子少了精心打理修剪的人，也无有太多名贵花草，季节辗转之下，原有的匠气被肆意生长的枝叶青苔覆盖，便偶然养出了几分自然无拘的野趣天成之气。
九月里，草木尚未有太多萧瑟之感，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被冲洗过的青黄之色延绵堆叠如山，蜿蜒小径宛若藏于此山间。
慢后几步的刘岐看着前方那道背影。
她很心急，一路拄杖疾行，身形因伤而歪斜不稳，两侧发髻随着踮脚的动作晃动起落，好似两只低垂的耳朵。
她肩上的小鸟也被她的动作晃得颠来颠去，犹如海浪中乘船一般，但鸟儿依旧神闲气定，双爪始终抓着她肩头衣衫，半点没有要离开的自觉。
一人一鸟一杖，就这样跳着向前，分明也不曾说话，却好似将这座寂静冷清的园子都点化得热闹不凡起来。
看着她瘸着的右腿，刘岐垂眼又看了看自己衣袍下跛行的左腿，忽然露出一点莫名趣味的笑。
前方她的声音突然响起：“该走哪一条？”
刘岐抬首，只见她站在岔路口，正回头问他。
她的样貌掩饰了三四分，但那双天生天长般的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修饰的，其中可见锐利灵光漫溢，她不说话时，眼睛也能代她说话。
此刻那双眼珠中便皆是催问。
刘岐脚下未停，一边抬手为她指路：“走这边。”
他话音还没坠地，手指刚指明方向，她就已经驮着她的小鸟往那边奔跳了过去。
刘岐走得也不算慢，只是少微过分心急，起先刘岐每每跟上她时，她一旦见带路的人跟上，便又要加快脚步，刘岐恐她再着急便有跌摔之危，便不再与她并肩同行，恰到好处慢她六七步，间接缓一缓她的步伐。
待二人抵达太清池边，负责去迎接家奴的邓护果然还没到。
此池宽广如小湖，名太清，取道德天尊所居道家仙境之意。
池水临岸处栽种着不少芙蕖，如今大多花朵已然凋零，只偶见几朵雪白点缀翠绿之间。
池边豢养着两只白鹤，是早年当地官员敬献。
沾沾见着那两只硕大的同类，终于舍得放过少微的肩膀，展翅飞去凑热闹。
雨初晴，水风清，数朵芙蕖，开过尚盈盈，午后秋阳明澄，一双白鹤慕娉婷，放眼望，景色天成。
少微却无心赏景，刘岐便也不说话，陪她在池边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攥着黄檀木杖而立的少微眉眼一抬，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几步。
她耳力极佳，刘岐在见到她动作之后才跟着听到那细微急促的脚步。
片刻，一丛浓绿之后便现出了邓护身影，被他带来的灰衣家奴也紧跟着现身。
少微的视线越过邓护看向家奴，家奴的目光略过刘岐找向少微。
少微见家奴风尘仆仆，短短几日消瘦许多，面上胡须杂乱，沧桑跋涉之感尤为浓烈。
家奴见少微拄着拐棍，面颊上的圆肉少了半两，样貌也掩改过，看起来伤得不轻。
二人对视，双方皆觉得对方看起来相当命苦，想来这五日独行之下必然过得很惨。
家奴的视线往旁侧移去，看向那个不容真正忽略的少年，沉默着与其拱了拱手。
刘岐心知，这已是不可多得的至高礼节了——于这位侠客而言。
在此之前，刘岐已认定这位“家奴”或有过人之处，是以心中也做下了准备，只是眼下看来，他准备得还是太少了。
侠客之美，在于神秘，在于不羁，在于不驯。
这份神秘不羁不驯往往随着侠客等级而递增。
而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顶级侠客，却在背地里偷偷与人为奴？
虽说这行径也可称之为另一种层面上的神秘……但野生侠客成了家养奴仆，此中之割裂反差，实在叫人始料难及。
家仆不善言辞，少微被迫承担一家之主的责任，此刻站在二人中间匆匆开口，潦草引见：“此乃武陵郡王刘岐。”
又简单敷衍地与刘岐道：“你们应是见过的。”
这一点通过那夜在断山河边二人之间的对话便可推断。
“是，曾有两面之缘。”刘岐似想到什么，眼神微动，落在少微身上一瞬，但未急着多言。
他只抬起手，向那灰衣人简单还了一礼，微笑道：“今日你我是第三次相见了，赵侠客。”
背对着刘岐的少微倏忽皱眉，疑惑地盯着面前的家奴，什么赵侠客？
但见家奴不曾否认这个称呼，且还默默垂下了眼睛，少微脸色一阵愕然扭曲，强忍着没有当场质问喊破。
她在刘岐面前将之称为家奴，这“家”之一字可见知根知底，此刻若出声质问，必将显得她蠢笨可笑，这是少微绝不可接受的丢脸场面。
且此时远远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少微心中自有轻重缓急排序，她暂时压下这质问，也顾不上让刘岐和家奴寒暄，当即道：“先随我去那边说话。”
她自行先抬了脚，家奴立即跟上。
刘岐看着那侠客跟随的背影，竟果真看到了几分恭从保护的责任感。
少微察觉到背后那道追随的视线，回过头去盯了刘岐一眼。
刘岐会意，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偷听”这件事了。
是以便收回目光，带着邓护避去了一旁的太清亭中等候。
亭中有小案与蒲团，但久未使用，临水临风便落了些灰尘，邓护刚蹲跪下去准备擦拭，被刘岐阻止了：“不必，站着即可。”
听出少年语气中带些不似作假的轻松，邓护略感意外地抬头看去，应了声“诺”。
刘岐确实感到一些久违的放松，或许是顺利找到并救下了很重要的人，或许是因为付出了比预料中小很多的代价结束掉了一场厮杀之局。
邓护直起身，循着主人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少女远远站在水畔正与灰衣奴仆说话。
犹豫再三，横竖此刻也无正事急事，邓护鼓起勇气，终于小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问题：“殿下……此女可正是当年在泰山郡那座匪山之上，将您压在雪中，打得口鼻流血之人？”
姿态放松闲适，斜斜靠着亭柱的少年沉默地看向过于精准描述的下属。
邓护自知问题所在，不禁低头缩下脖子，他这不是怕殿下想不起来吗……但，转念一想，那样倒霉惨痛的经历，想必很难忘怀。
邓护低头默默等待了片刻，才听主人回答：“是她。”
邓护顿时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他便知道，这世上轻易不会出现两个拥有此等野蛮强悍气质的人。
想到此人从前将六殿下打了一顿，此番再相见，又拿带毒的匕首划伤了六殿下，信奉鬼神机缘的邓护心惊之余，免不了低声道：“这机缘似乎不太吉利，颇有冲煞之感，就好像她在追着殿下打，如同鬼魂一般追打了上来……”
刘岐却出言纠正：“错了，应当说是我追着让她打。”
第一次是他寻去那后山处挡了路，这次更无可辩驳，是他伸手抓住了她，才挨了那挥来的一记刀光。
他说：“既是主动为之，纵有机缘也是强夺而来，此事不在天而在己，非是无妄之灾，便谈不上不吉。”
说话间，靠柱而立的刘岐望向池中，只见一团黄白影子飞了过来。
沾沾试图加入那双恩爱白鹤但失败而归，它落在亭栏上，见刘岐朝自己看来，遂挺胸昂首，将一只爪子翘起掂了掂，颇嚣张倨傲地打量着刘岐。
刘岐头一遭从一只飞禽身上见识到了随主人的风气。
他自幼不喜扁毛禽类，更爱虎猫犬狼等毛茸茸的圆毛动物，此刻却难得觉得这只鹦鹉可笑可爱至极。
刘岐微微倾身与那只嚣张鸟儿对视，问它：“你也不被她准许近身偷听吗？”
沾沾好似听懂了，立刻扇动翅膀朝着少微飞去，颇具示威之感。
沾沾落在了少微肩头，骄傲仰首，尽显身份地位。
少微此刻心神紧绷，已顾不上去留意在自己肩头逞威风的鸟儿。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家奴，定声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或许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对吗？”
对上那双过于渴盼而不自知的目光，家奴一时未语。

第069章 你是她认定的人
家奴与少微之所以分头行动，要从二人自那些去往桃溪乡斩草除根的绣衣卫口中、逼问出了祝执赤阳一行人的去向之后开始说起。
二人拾取了兵刃与马匹，带上了毒药和干粮，一路往南追去。
再往南，可以用来行马的官路很少，更何况对方是人马如此庞杂的队伍，单从路上留下的痕迹便足以顺利展开这场追踪。
但追出百里外，那清晰的行迹却突然一分为二，一路继续向南，另一路却是突然从另一条路折返北去。
再多的线索暂时无法分辨，少微没有犹疑，决定和家奴分开追寻。
经过桃溪乡一场厮杀，二人虽悉数反杀了那十余名绣衣卫，但也各自负伤，而无论往哪个方向追去，势必都要面临比那场厮杀更多出数十倍的绣衣卫，是以家奴与少微约定，一人独行便不可再贸然出手，只可先行隐在暗中行刺探之举，待重新会合后再做其他打算。
至于要去刺探什么……二人虽然未曾明言，但心中都很清楚。
那名绣衣卫死前曾清晰供述，姜负在中了祝执一箭之后，被赤阳贯穿了左心口而殒命，尸身也被赤阳做主带走，不知将要作何用途。
少微与家奴要去追寻刺探那尸身下落。
二人只分辨得出对方队伍分作了两路，但并不知祝执与赤阳同在或各在哪一路队伍中。
少微一路追至云荡山外的那座驿舍，潜伏暗中观察许久，才知这一路是由祝执率领，而赤阳想必是在那北行的队伍之中了。
她未能从祝执的队伍中查探到藏运尸身的痕迹，由此推断尸身必是由赤阳带走了。
少微有一瞬间后悔自己没选往北追去的那条路，但这后悔只一瞬便被粉碎。
她不想让别人带走姜负的尸身，但她潜意识中也并不想亲眼看到那具尸身。
如此也好，找回尸身的事便由家奴去做。
其时，少微心中几乎已不再有任何希望残留，负伤的她连日连夜跋涉至此，理智早已不存，仅剩无尽恨意。
她缺乏直面姜负尸身的勇气，但杀人的勇气汹涌磅礴不可阻挡。
寻回尸身很重要，报仇更重要，无论是为青牛还是为谁。
所以她追去了山中，带着覆灭性的杀机，她势必要覆亡仇人，哪怕同时毁灭自己。
而另一边，家奴也顺利追上了赤阳一行。
他比少微老道沉稳，且比她守信用，他遵守了绝不贸然出手的约定。
赤阳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比火急火燎的祝执一行要缓慢得多，他们在一座驿舍中停留休整了一日两夜。
家奴很擅长蛰伏掩藏，他混迹在驿舍中，从几名绣衣卫口中探听到了一些隐晦的消息。
譬如赤阳仙师突然折返北去，是因接到了仁帝召其回京的急旨，祝执自也不敢违背怠慢，拨出近百名绣衣卫护送跟随赤阳，自己则带走了数百绣衣卫南行办事。
荒郊驿舍，月高风黑，跟随赤阳的绣衣卫们私下窃窃猜测，陛下急召仙师回京的原因，是龙体抱恙还是又出现了什么异象？
此外，他们也很好奇那日围杀的青衫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于是寻了近身跟随赤阳的两名同伴暗中询问。
那两名同伴低声说，国师私下有言，那青衫女子身负大凶国祸之相，因此务必将其尸身带去仙师师门宝地，再设下阵法镇压，否则其恶魂不灭，仍有作祟生乱、妨碍国运之危。
挤在同一间屋舍里打通铺的五六名绣衣卫闻言皆觉后背发凉，也有人转头看向后院方向。
那副棺木被暂时安放在后院之中一座草棚下，由几名绣衣卫轮流看守。
家奴观望许久，待到第二夜，潜入后院中，以极快的身法出手劈晕了那两名看守的绣衣卫，未曾发出一点动静。
并未上漆、尚有木质香气的棺木已被封了钉。
家奴早有准备，快速撬开棺钉，以掌力将棺盖往后推去一半，谨慎查看之际，却是神情顿变。
这是一副空棺。
棺内底部可见血迹残留暗痕，除此外再无其它。
姜负尸身何在？赤阳又为何使人看守一副空棺？
前者尚无从得知，后者答案却已呼之欲出——这是赤阳设下的陷阱。
家奴转身欲离开，但很快发现院中景物已大变，四面皆墙，无门可寻。
这座后院被赤阳设下了障眼迷阵，自他踏入阵中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困住了。
棺木为饵，阵法做网。棺木既开，网已收合。
而那泛着淡淡木香的棺木里外大约也有致幻之物，加重了这迷幻之感。
侠客出门在外时刻要提防毒药迷药，他吞服下可解迷药的药丸，但大约未能完全对症，只扼制了半数幻觉，依旧很难脱困。
被困于此间，家奴想到了曾经有过的一段类似经历。
他少年时一身轻功即已大成，为人桀骜不驯，时常私闯禁宫，禁军始终无法将他捕捉，江湖第一侠客的名号便因此传开。
世人皆以为他从不曾失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也被捕获过。
那一年，仁帝修筑了仙台宫，据说其中果真供奉着法力通天的神鬼，他不信神鬼，又自负地认为这世上没有他不能踏足之地，倒要亲自去一趟那什么仙宫，高低尝尝其内供品咸淡。
他趁夜前往，确实也尝到了供品，倒不觉得味道有什么稀奇，他咬着一块儿干巴巴的供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高大神像，只觉十分无趣，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这一转身，有趣的事突然发生了。
他怎么也走不出此殿，绕来绕去，绕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直到一盏宫灯出现，随着那盏灯的闯入，一道身穿青灰广袖道袍的人影慢悠悠走进来，阵法随之被破，那人影取笑他：“第一侠客赵且安，也没有传闻中那样难以捕获啊。”
对方似乎只是想捉弄他，并非真正要将他捕获，否则早该喊了禁军来。
他借着那盏宫灯，看到了一张散漫带笑的脸庞，分明穿着道袍，却也叫人觉得周身自有风雅流淌。
他探过许多权贵府邸，却从未见过哪个所谓贵人能拥有这样的风雅飘逸之气。
从那之后，他时常夜探仙台宫，他的话不多，但可以陪那风雅之人饮酒，舞刀舞剑给她看，听她絮絮叨叨。
后来也就越来越熟识，有一回她说起她的师门阵法，就是当初将他困住的那个——
她告诉他，世间阵法本身皆不具备杀伤力，只是将人困住，而被困住的人难免惊慌失措，不停寻找出路，因此必要心神错乱，体力消竭，布阵之人到那时再出手，自然胜算在握。
军阵也是同理，杀人的不是阵法本身，而是组成了军阵的兵将和他们手中兵刃。
她师门阵法多为障眼法，一旦有旁人踏入阵中，阵法即会消破，所以势必要等阵中人冲撞得没什么力气了，才会现身收缴。
于是驿舍后院中，家奴握刀席地而坐，甚至闭目养神。
如此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终于穿破夜色注视而来，他倏然睁开双眼，挥刀飞身掠向那目光所在。
阵法破开，他看到了一道黑白之影，其人气息冰凉好似地府无常。
黑是乌黑的袍，白是苍白的脸，此人正是赤阳。
家奴向其挥刀之际，多名绣衣卫同时冲杀而来。
家奴心知此行目的，他务必要趁着更多的绣衣卫涌来之前脱身离去。
他且战且退，待一路掠至房顶，便见一阵箭雨向他砸来。
他挥刀挡去箭矢，纵身一跃，跳下屋顶，逃遁而去。
此时此刻，太清池畔，未明言回答姜负生死的家奴说罢自己逃脱的过程，最后与少微道：“我之后回想，彼时之所以能够轻易脱身，想来也是赤阳无意让那些绣衣卫下死手与我拼杀。”
少微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故意放你一马？他为何这样做？”
家奴：“他必然在阵外观察了我，却发现我并非是他要等的猎物。”
少微心间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冷肃之气，仿佛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遥遥注视自己。
所以，那空棺迷阵的陷阱是为她而设，只是不巧，她追着祝执往武陵郡去了。
少微看着家奴，正色问：“都是为她报仇的人，你我有何不同？”
家奴平静地道：“大约是因为你是她选中的人。”
少微自是听得出这个“她”是谁，只是一时不禁怔住——什么叫选中？
她还未问出口，家奴已改了口，补充道：“不应说是选中，那时她去往泰山郡，一路都未曾犹豫过。”
家奴重新定义此事：“你是她认定的人。”
“至于你究竟有何不同，她不曾与我主动说起，我也没有多问。”家奴看着眼前少女，说：“但你自己或许知道自己的不同在哪里。”
家奴说话时嗓音一贯沙哑低沉，语气一贯没有波动，颇具一潭无趣死水之感，但此时这番话却在少微心中刮起一阵大风，掀起一阵狂澜。
她的不同……
她最大的不同不在别处，始终就藏在姜负对她的称呼之中。
她是一只小鬼，前世是一只咬牙切齿满心不甘的戾鬼，这一世也险些成为天狼山下冬月河中的一只水鬼。
第二遭做鬼未遂，是因一支竹竿探入水中，搅出了她的愤怒，然后她便被这愤怒所救。
少微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场偶然，可如今听来……却是姜负一路往泰山郡去，正是为了寻她？！
此中因由少微无法自行窥知，或许只有姜负和那个叫赤阳的东西能够给她答案。
而此时唯一已知的是，赤阳要杀姜负，也要杀掉被姜负选定的她。
所以姜负坚持让家奴带她远远离开，真正为得是不想叫她落入赤阳手中？
姜负这些玄之又玄的谋划暂时无从破解，少微此刻心中仅有一道声音最为焦灼郑重，这道声音最终还是从她心里钻了出来：“所以她必然还活着！”
这声听来坚定的“所以”，实则并无铁证支撑。
而家奴实在不敢放纵她如此认定此事，声音低哑地说：“即便那副棺木是空的，却不能就此说明她没死，或许赤阳只是将尸身挪藏去了别处。”
“你说得不对！”少微立刻反驳他：“赤阳既然有心设局杀我，却又没有把握第一个入局的人一定是我，自然要以尸身为饵，让人亲眼瞧见，才能诱我前去夺回尸首！他不将这诱饵给人看，定然是因为没有！”
“却也有可能是故布迷阵，为得就是让你我心存侥幸，误以为她还活着，从而冒死入局相救。”家奴哑声平静地道：“毕竟这个念想要比一具尸首来得更适合做诱饵。”
少微神情却愈发倔强，瞪着他：“若照此说来，她便更有可能还活着，赤阳就是要拿活着的她做诱饵做人质！”
对上那双格外固执的眼睛，家奴沉默了下来。
再多的争执也无意义，这是矛盾的悖论，只要没见到尸身，这份念想便不可能被扑灭。
他也并非没有妄想，只是他可以私下里想，却不想让一个孩子过于沉溺其中。
见他不再说话，少微伸手揪下一把水草，自语般道：“管她是死是活，活着就顺便救她，死了就给她报仇，反正都差不多！”
家奴陷入更深的沉默中，只是看着她。
她已是一身伤，想必也很累了，已无力再拿为青牛报仇作幌子，话语里只剩下直白的心迹。
可即便已伤得这样重，疲惫至此了，又知晓前方有要命的陷阱，她却依旧没有半点想要回头的想法，固执得理所当然、无法无天，活像一块硬到可以被女娲捡去补天的大石头。
看着那个来回揪草发泄、很快便有一堆水草在她手下死于非命的少女，家奴觉得有些话必须与她明言。
只是又恐径直说教会惹来她逆反，亦或是她根本不会接话搭腔，于是动用为数不多的教育经验，依旧以发问为开场白：
“先前不是说定了只暗中观望，不会冲动行事的吗？你为何贸然对祝执动手？”
话音落下，却见揪草之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彻底逆反的脸。

第070章 烈焰腾空烧碧霄
少女咬着一侧牙齿，漆黑眉毛和高挺鼻子只差皱作一团，眉心挤出几道浅痕，好似老虎脑门上的斑纹。
猝然对上这幅非绝世大犟种不能有的脸色，家奴表面平静，身体里则有一道声音从脑海里直坠至心底：这……好难。
他平静外表下已然感到计无所出，茫然四顾，不知能向谁人求助。
而在少微眼中，她此刻已被情绪揪扯得不能更难受，肚子里装满了混杂的怒气，却还要被对方质问，她平生最讨厌被人诘问行事动机，好似压着她的脑袋逼她复盘经过承认错误。
因此理直气壮地道：“我何时与你说定了？一直是你在说，我又不曾开口！”
家奴默然一下，才接话：“……那不正是默认之意吗？”
“不是，就不是！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看着气冲冲否认的人，家奴没由来地想到一只曾咬着他袍子撕扯甩头的狗崽子。
那狗崽子受了伤，咬着他衣袍发出呜呜昂昂叫声，看起来很凶恶，实则却也不是真的要伤害谁。
果然，见他沉默下来，她便扭回头去，盯着池水，有些闷闷地道：“况且我哪里冲动了，我在那山中提前找好了退避的山洞，观望了许久才动的手！”
家奴：“观望哪个才是祝执是吧。”
她之前没见过祝执，一时认不清，想来那名为观望的过程便是拿来盯人找人了。
少微一噎，再次转头看向家奴，怒冲冲道：“我差一点就能杀掉他了！”
她话语里全是不服输不甘心：“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他身边有杀不完的手下护着，如果不是我带着伤连日连夜赶路气力不济，如果不是……”
“可这些如果不是，正是他的一部分。”家奴哑声打断了少微气愤的话。
少女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抖，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
家奴迎着那倔强目光，与她道：“他的手下始终会跟随他，就如他的刀弩甲衣不会离身，而这些你都没有。你先前的伤是与他的手下拼杀留下的，你之所以气力不济也是因为追赶他而无暇歇息，他有车驾可在途中养神而你没有。”
“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双腿，无人与你照应，血肉之躯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箭雨刀枪，经不起滔滔不绝的人海耗战。”
“你已是万中无一的厉害人物，所以你才有幸保下一条命，更多如你一般想要报仇的人往往死在离祝执很远的地方，至死也无法近他的身。”
“但你此次已经暴露，若再想有下一次，只会难上加难。”
“祝执且如此，赤阳虽不比祝执凶狠外露，但他精通奇门阵法，深不可测。更糟糕的是他拥有‘鬼神之力’，你可以不信，但天子与世人信，只要你现身，他甚至不需任何证据，只一句你有祸国之相，便可驱使皇帝下令将你扑杀——绣衣禁军，弩车环刀，通缉布告，天下皆敌，到时你要思索的便不是如何报仇、怎样反杀，而是何以保命、何处藏身。”
家奴从未一次说过这样多的话。
这些话无比残酷，字字如刀砍在少女被自尊包裹的傲骨上。
他知道这样说过于伤人，但这个孩子她身上的冲撞之气实在太吓人，连他都感到怵得慌。
他原本还庆幸去追赤阳的人是自己，若是这个孩子，她见到那副空棺，必要拿性命搏出个究竟来，然而事实却证明狼崽子到了哪里都是狼崽子，是不可能乖顺安静的。
而她经历了这样一场搏命的试炼之后，却排斥总结经验，那他便要强行代她总结，这是他身为家奴和前辈必须要尽的职责。
她没有再愤怒地反驳，只是死死盯着他，可见这些话未必不是戳中了她心中不愿面对、或者还没来得及去面对的黑山恶海。
那些未出口的愤怒全都聚集在了少女的眼睛里，烧出通红的血丝，她因愤懑而浑身紧绷，最终拿同样绷紧如弓弦般的声音问出简短的五个字：“凭什么这样？”
家奴的回答平静残酷：“凭他们有权，而你我没有。”
又安慰一句：“你已不弱，是他们权势太盛。”
这句似曾相识的安慰却注定起不到丝毫正面作用。
少微的眼睛烧红到了极点，灼痛得随时都要掉出泪来，被她死死忍着。
这泪绝非是恐惧所化，但一旦掉下来，便死活说不清了，总会显得窝囊脆弱。
在那窝囊的泪水将要大肆涌出的前一瞬，坐在池边的少微忽然俯身垂首，一把拨开青黄荷叶，双手掬起一大捧水，狠狠往脸上泼来。
蹲在少微肩上睡去了的沾沾被主人突然倾身的动作闪落，砸在了一片荷叶里，摇摇晃晃大喊救命。
见这鸟儿睡昏了头好似忘记了自己会飞，少微于百忙千怒之中伸手将它抓起，丢给一旁的家奴看顾监护，然后自己接着掬水疯狂洗脸。
家奴双手捧抱着沾沾，一人一鸟都看向那个心理防线被狠狠击溃的少女。
眼泪被满是草腥气的池水洗去，待下一瞬却又有新的涌出来，怎么也洗不干净。
少微待洗得实在累了，便弯着腰将双手撑在池边，垂着头任凭那些不服管教的坏眼泪往外跑，倒要看看它们能不能将这池水溢灌出来。
她平生第一次这样汹涌的流泪，比被阿母扼住喉咙时流过的泪还要多出百倍，简直让她觉得身体里的水都被抽干，下一刻就要变作一张干巴巴的兽皮可以被人捡去做袄子了。
至于为何流泪，也并非说不清，是为姜负的生死，是为那些人的肆无忌惮，是为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在所谓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坚硬的勇气就像一块不通世道规则的愚蠢石头，随时会被碾成一把齑粉。
泪水冲刷过心底那些混杂的怒气，暴露出了这种种真相。
但怒气并没有就此休止，哪怕眼泪终于被止住了。
少微仰起脸，眼睛鼻子都红透了，视线几分模糊，但不妨碍她见天之大，大至无垠，不可登攀。
她头一回这样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但这样的认知却叫她生出更大的怒气。
那些人在这天地间分明也同样渺小，却在权势的妆点之下与天比肩、高高在上地藐视她，这是什么道理？她不认这样的道理！
是非对错她毫不在意，也没有什么辽阔大义的求公之心，她只知她不认就是不认，她不肯认却要拦在她面前的东西就必须摧毁撕碎。
冰凉的秋水与包容的秋风皆并不足以消抚顽固者心底的炽火。
太清亭中，倚柱的少年望着那坐在池边巨石上的少女。
他与她隔着百步不止，望去只见模糊身影，但她的气态本就鲜明无双，此刻则愈发醒目。
不肯低头的少女仰首盯望着苍穹，周身无言之怒犹如山野炽火，烈焰腾空好似要烧穿这无边碧霄。
见她久久不再说话，担心自己的教育说辞太过残酷歹毒、恐怕要将这个孩子打击坏了的家奴斟酌半晌，才试着再次开口。
“你方才所言，确实也有些道理。”他怀抱着被托管的鸟儿，道：“若她死，此仇当报，却不可再贸然行事。若她还活着被作为诱饵人质，在你上钩之前，她短时日内当无性命之碍。此刻分辨清楚了这局势，便可以暂时冷静下来，从长计议之后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伤势严重，需要休养，我也可以先带你离开一段时日。”
这第二个提议里藏着的台阶，少微也足以听懂，是指倘若她要就此放弃，他也可以带她远远离开藏起来。
少微都能听懂，但她依旧没说话，没应声，没表态。
家奴给她时间考虑，于是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抱着疲惫熟睡的小鸟。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少微大约是仰头仰得脖子累了，眼睛也被刺痛了，总算肯收回视线，转回脑袋，却是先看向刘岐所在的太清亭。
家奴见状，没话找话：“今日我藏身府后，见到那些绣衣卫抬着一具尸首出来。我欲潜入府中时，也发觉此处戒备堪称森严。这位皇六子刘岐，不似外在看来那样简单。”
少微没有接这句话，转回头来，对家奴说：“多谢你和我说这些。”
她大约是泪流得太多太累，此刻已没有太多表情，话语里也没有太多情绪，而这一句平淡的道谢，却叫家奴怔住。
简单拙劣的教育手段竟误打误撞换来一句谢，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下一刻，却见少女的眉心复又微微皱起，问他：“可那刘岐为何叫你赵侠客？”
先道谢，再质问，颇有恩怨分明而又先礼后兵之感。
家奴默了默，才道：“我本就姓赵。”
少微微恼三分：“那你为何骗我你姓姜？”
家奴：“当时我没说话，是你自己猜的。”
少微的恼怒变作五分：“那你怎么不否认？”
家奴的神态堪称诚实：“当时我想了想，觉得跟她的姓也很好。”
少微脸颊扭曲了一下：“……那你亲口说出的‘钱’之一名又是真是假？”
家奴：“假的，但那是你听错，我名且安，你听成了钱。”
少微吃惊地看着他——赵且安？！
少微一时不知该震惊于此人竟就是传闻中的第一侠客赵且安，还是该恼怒于自己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将对方当成什么姜钱……
但这震惊之下的犹豫只存在了片刻，少微还是先选择了以自我为重，恼道：“这么久以来你为何从不否认姜钱这个姓名？”
家奴：“我也从没承认过。”
少微：“……那不正是默认之意吗！”
家奴：“不是，是你误解了。”
“……”这极其熟悉的对话方式分明就是一支崭新的回旋镖，将少微鼓囊囊的十分怒气顿时扎得七零八落，很难再理直气壮地发作问责。
她只好换一个角度攻击：“堂堂第一侠客竟私下为人奴仆，这就是你们江湖人士的操守追求吗？”
这攻击根本无效，家奴反应平静：“江湖也非世外之地，侠客也要过日子，自然做什么的都有，挑夫货郎伙夫铁匠皆可兼职侠客。”
少微大惊，甚至侠客身份才是兼职？
又听家奴赵且安语气带些谢意地道：“况且她从不轻易收奴，直到为了给你一个说法，才肯就此认下我这奴仆身份，与我而言这是求之不来的好事，我该多谢你。”
分明是极其卑微的话，但由这沧桑口吻叙述，竟果真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伟大名分。
少微一面陷入了对第一侠客的美好幻想被打破的情绪中，一面不禁想起，自己曾问姜负是否比得上江湖第一侠客赵且安，彼时姜负答：“他哭着求着要做我的从仆，我且不见得会答应。”
那时少微只觉姜负实在自负，而今才知是自己将侠客想象得过于侠客。
现实突然击碎了想象，少微险些二次破防，她抓起那黄檀木杖，边逃走边丢下一句半破防的话：“……你与我想象中的第一侠客一点也不一样！”
家奴抱鸟跟在后面，哑声道：“与世人想象中不同才好，我乃通缉重犯，小隐隐于江湖，大隐隐于她人奴。”
少微再听不下去，拄杖一顿疾走。
刘岐见她走来，遂自亭中而出。
少微眼睛与鼻头皆哭得红肿，察觉到刘岐将目光投来，她立时先发制人：“你这池中水一点也不干净，我不过洗了把脸就这样了！”
这话简直叫邓护愕然，他们郡王府的池水又不是毒液。
却听身侧的主人应道：“嗯，我回头便让人收拾干净。”
少微的难堪被就此揭过，刘岐自然而然地询问她与她的家奴：“已是午后，不如让人备些饭菜充饥，也好为侠客接风洗尘。”
赵且安看了一眼这少年。
少年人皮相骨相皆属上乘，可谓贵气天成，更难得的是此刻态度堪称友善，同那夜湖边的阴郁戒备截然不同。
赵且安岂会不知这其中缘故必是有所图，于是腹中饥饿的他便也坦然提要求：“嗯，劳烦多烹些肉菜。”
说着，看了眼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少微，补充一句：“再清淡些。”
孩子既在长身体也要养伤，尤其气性还很大，饮食不免要多上些心。
想到这孩子在姜负手中时是一个样，如今在自己手中又是另一个样，赵且安几分心虚惭愧，决心日后要好好学习监护之道。大的方向他固然做不得主，日常养护他务必在所不辞。

第071章 心计有余，窍未开全
少微心事重重，自顾拄拐走在最前。
刘岐在后方与那位侠奴叙旧寒暄：“隐约记得，与侠客初次相见那年，我不过七八岁稚龄。”
那两年宫中常有闹鬼传言，一次偶然，他听到两名宫娥窃窃议论沧池畔夜间有鬼魂出没，二人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有人见着了那鬼魂，作秦兵打扮，十分凶煞。
沧池乃皇家林苑，位于未央宫与建章宫之间，若果真有阴魂作祟，便很容易威胁到父皇母后，于是他跑去向父皇奏禀此事。
那时父皇的身体还未开始衰败，气态霸道镇定地与他笑着说：如今乃刘家天下，纵有先秦亡魂游荡又有何惧之，生时即为败将，死后还敢妄图颠覆胜者江山吗？
他听在耳中，只觉胸中升起一股傲气，不禁挺直了腰背。
他天真自恃刘氏天家血脉必然不凡，又因跟着舅父出入了几次军营，自觉具备了几分威风煞气，于是趁夜取出匣中三尺剑，跑去沧池畔，欲图伏击那传闻中的作祟亡魂。
然而他在沧池畔搜寻许久，也不见丝毫异样，他又十分自大地猜测或是自己威仪太甚，惹得鬼魂不敢现身，遂躲藏于一丛茂密花丛后。
等得太久，夜已很深了，孩童总是容易犯困，他抱着三尺剑，打起了瞌睡。
直到一声有别于风声的细微响动隐约传入耳中，他立时精神一振，拔剑而起。
却见前方花丛中一道灰影正在弯腰找寻什么，那灰影反应极快，抬起头来，分明是人非鬼。
赵且安也记得此事，他没法不记得——
那是他头一回被人瞧见真容，那小童手持一柄比身高短不了几寸的三尺剑，肃容大喊有刺客，招来一群巡逻的禁军。
他自然及时逃脱了，只是要找的珍贵药材没到手不说，还暴露了长相，没过几日就出现在了长安城内外的通缉布告上。
好在和性格一样，他的长相也颇具大隐隐于市的条件，他生得一副过于路人的样貌，此后几乎每年都有保底十人被误当做是他赵且安，被人检举扭送官府后，投入牢中又被释出。
于是江湖上逐渐传言他精通易容术。
实则他不过是蓄了胡子，进一步泯然众人而已。
说起这桩旧事，赵且安看了一眼身侧少年。
当年的小童已经长大，不会再像幼时那样见到他便大喊刺客，让禁军来抓他了。
孩子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褪去清澈的天真，笔直的稚气。
他家这个也一样——赵且安看向前方那道一言不发的拄拐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心事如麻，即便望不见正脸，也可以想象必然是眉心紧锁。
家奴有心开解一二，但不知能说些什么，想了想，看向身侧的刘岐，又望向前方少微，驱使之意不言而喻。
同龄人之间总是更有话题，闲聊也能转移注意力，总好过他一张口就是沉闷说教，好似带着名为有多远滚多远的老人味，倒不如适当将这开解任务外包给合适的人。
少微一直走在最前头，一是心情不佳不想说话，二是无法接受被人时刻看见自己红肿的眼，背对着众人才觉得自尊心很安全。
脚下蜿蜒曲折的园中小路虽只走了一遍，她却记得很清楚。
当年初遇姜负时，她在破道观里呆了一夜之后，想回去找姜负，却发觉自己根本没记路，站在路口，百般茫然，万分懊悔。
从那之后，少微便给自己下达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认真记路的硬性任务。
此刻听闻后方的刘岐在向自己靠近，少微顿时加快脚步，然而刘岐复又跟近。
如此几个来回，少微心中烦躁，却也逐渐察觉到他始终与自己保持两步之遥，似乎并无意与自己并肩或是越过自己去，是以便也瞧不见她的脸。
少微遂问他：“你要与我说什么吗？”
刘岐似笑非笑地问：“你可是惯用弹弓之人？”
少微脚下微微一顿，片刻，直白了当地道：“没错，那夜竹林中拿弹弓打你的人就是我，那又如何？”
莫名就想紧跟着主人的邓护闻言瞳孔一缩，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又打上了？！
“不如何。”刘岐一笑：“是我冒犯在先，你还手自是合情合理。”
少微头也不回，语气从容：“没错，我也这样觉得。”
刘岐看着那道气态分明的背影，再回忆起那夜那些锲而不舍的石子，不禁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一个人鲜明到了一定地步，不单养的鸟儿随她，竟连她经手的石子也随她随得很贴切。
而他总要为这个话题收尾：“既你惯用弹弓，不如我让人为你重新制一副？”
少微拒绝了：“不必，我现下用不上。”
刘岐：“好，那待你哪日用得上了，便随时与我说。”
少微听得出他这好脾气之下藏着的目的，凭他对外的态度便可知，他才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那日刘岐直言声称当下在与她示好，少微戒备之下脱口而出“即便示好也是为了利用”。
此刻少微的精神状态已趋向稳定，这个想法依旧未改，只是态度不比那日那般排斥了。
她与刘岐并不相熟，她忙着报仇，他也有一堆人要杀，自然没有道理无端对她掏心掏肺，若是逢人便要掏上一番，早就掏空成一只稻草人了，哪里还有命活。
用人者也被人用，少微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要如何用人，又要如何被人用，她此刻刚得知家奴告知的种种，接下来的路还没来得及想好。
“你先专心养伤，其余之事不着急予我答复。”
刘岐这句话让想得正入神的少微一惊，好似心里的声音遭他窃听，一句“你怎知我在思量此事”险些脱口而出，然而她如今多少也有了几分沉稳，自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此等不高明的话。
稍一思量，少微便也有了答案，大致是因为她此前曾说过一切待家中奴仆抵达之后再做打算，此刻对方见到家奴前来，自然而然便觉得到了相谈之时，只是不知又出于何等细致考虑，并不打算急着催问她。
少微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表态道：“你放心，我会尽快考虑的。”
“好，不着急。”刘岐重复了一句不着急，进一步证明自己当真无意催问。
她与她家中这位侠奴谈了一场话，哭得好似天塌下来一半，又兼有将另一半天也一并捅穿的气势，想来所得消息颇为复杂，一时恐怕不好做出决策。
这种情形下，他若流露出催问之意，必会叫她焦躁不安，说不定今夜便要翻墙而去。
郡王府的墙很大，戒备也不弱，却也未必能拦得下她。
而一旦出手拦了，拉拢之事再不必指望，反要成为她的仇人，那就是最坏的局面了，他轻易不想见到。
为杜绝这最坏的局面出现，刘岐自当要让少微尽量放松舒心，包括饭席上务必要有多多的肉食。
少微味觉还未完全恢复，品不出太多美味，但她急于养伤，吃得很卖力。
家奴鉴定罢了这合意的饮食，便询问起居所之事：“她于何处下榻？”
确实也是一副要去查看布置乃至铺床做活的奴仆家长姿态。
刘岐稍微迟疑了一下，道：“后园中有一处阁楼，今日便使人收拾出来，侠客与姜君可去那里暂住，可保清静隐蔽。”
听他这样说，家奴也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吃的少微，继而追问：“她这几日住在何处？”
盘坐食案后的刘岐不自觉坐直了些，只好道：“彼时姜君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而绣衣卫随时都有可能登门搜查，为了方便照料，以及掩藏策应，便将其安置于我之寝房中，我则于书房下榻。”
家奴观察了这小子片刻，心中有了分辨。
此举除了照料策应，大约也有就近控制之意，这小子的一丝心虚便在此了。
他观此子心计有余，但窍未开全……那就没事了。
家奴点了头，心中放松下来。
当日晚间，少微便与家奴和沾沾住进了后园的阁楼中。
刘岐每日会抽空前来。
第一日，见她坐在堂门前的石阶上，拿一团湿布巾给奔波多日的鸟儿擦拭羽毛爪子，那鸟儿挣扎不得，一副麻木之态，任她施为。
见他来，她将鸟儿撒手扔了出去。
第二日，阁前铺了张席子，她躺在上面晒太阳，这样有利于伤势更快恢复，鸟儿也和她一样仰躺着，家奴坐在一边给她缝补那身残破衣裙，不时将针在头发里抹一抹。
她盯着天空发呆，欲枕臂于脑后，但手臂刚抬起一半，牵扯到肋侧伤口，疼得她面容扭曲即刻回了神，见他来，遂若无其事地盘坐起来。
第三日，家奴从外面买了些小食回来，她坐在石阶上吃得认真，鸟儿在一旁捡着点心碎屑，家奴在忙着扎木架草人。
见他来，她指了指一旁随意放在石阶上的油纸包，示意他也可以吃。
第四日，她竟已开始试着挽弓了，那弓大约也是家奴从外面带回，与她的臂长很适合，她立在石阶下，右脚还未敢完全踩实，看得出主要是臂膀发力，未有动用肋腹协作，却依旧一箭穿出七十步外的草人心口。
见他来，她收弓于身侧，神情平静又有些淡淡傲气，她确实很有骄傲的资格。
第五日，她未在阁楼外，也未在阁楼内，而是去了太清池边，这回选了一处开阔的池面就近坐下，时不时朝着池中丢一颗石子。
听到他脚步声，她也并未曾回头看，他忽而想，这大约也算是有一点信任了吧？
少微则在想，他这回必然是要催问她考虑得如何了吧？
然而他走近到一旁，弯身捡起了一颗石子，突然与她道：“我的水漂打得很不错。”
少微一愣，旋即挑衅地抬起下颌，朝着池中方向扬了扬，示意他先出手。
少年弯垂右臂，手中石子扫出，朝着水面飞射而去，跳跃出两个水花，转头笑问她：“如何？”
少微只用行动回答，掂量了片刻，将手中精心挑选的圆润扁石飞射而出。
刘岐右手挡在眉上，避开刺目日光，定睛看去，只见那石头极其活泼地蹦出三团水花来。
身侧少女这才开口，转头与他说了第一句话：“如何呢？”
“……出凡入胜，独步天下。”刘岐称赞罢，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数年未再打过，我已有些手生，若值从前技艺巅峰时，或可与你一战。”
他说着，弯身又捡了几颗石子，向着池面飞射，似要找回手感。
少微也又捡了一些。
于是不远处的邓护，就这样愕然看着自家主人和那个很擅长打人也很擅长打水漂的人，往太清池中生生丢了小半个时辰的石子，二人倒是就此完成了今日手臂复健。
和阿鹤一起前来送果点茶水的阿娅，站在太清亭边，见此一幕，面露诧异之色。
她从未见郡王私下做过这样少年稚气的事，简直令她感到陌生。
为了拉拢那个脾气很坏的女子，竟迎合至此吗？
因刘岐被少微最初以毒刃所伤之事，阿娅对少微的初印象便很不好。
待二人入了亭中喝茶，阿娅握着果刀在旁削果子，心中便有些不太情愿为少微削梨。
谁知却见那少女拿起一整只梨子咔嚓就咬了起来，本也不必她来削。
阿娅眼角一跳。
喝茶的刘岐也抬眼看向那吃梨的人。
时下权贵吃果子必然要先削皮再切块，整个吃被视作不风雅的表现。
察觉到刘岐视线，少微垂眼看向阿娅手中的另一只梨，确认自己并没有抢他的食。
刘岐继续喝茶，只觉这梨吃或不吃，今日都很清新解燥了。
吃完梨子，少微又自行去剥龙眼，她手脚方便时，从来也不习惯被人照料。
待离开时，见碟中还有许多剩余，少微便顺手抓了几颗带回去给沾沾。至于家奴，昨日晚间已悄然离开武陵郡，办事去了。
还带些青色的新鲜龙眼外皮只需轻轻一掐，再一撕一揭，便有果香伴着剔透多汁的果肉一同蹦出。
庄元直手中捏着这圆滚滚的龙眼肉，却难得面露几分愁疑之色。

第072章 对杀人术的占有欲
跪坐于一旁剥龙眼的来食悄悄看一眼家主面色，不禁小声道：“家主，如今已是三日又三日了……”
庄元直本来就烦，闻言瞪向小奴：“就你知数！”
来食不单知数，更知吃：“那您何时买酱猪肘……”
“蠢奴，我看你全然是分不清一顿饱与顿顿饱的差别。”庄大人竖眉道：“你但凡明晓一丝一毫的大局之道，便该盼着那郡王府早日送来书信，而非只惦记着什么酱猪肘！”
来食一听这话术便知自家大人又要拿大局来给他做局了，大人说得头头是道，却分明是想要赖账，好叫他羞愧，自动放弃赢来的赌注。
来食心里门儿清，表面却不敢反驳，大人是人菜赌瘾大，他是人微言语轻。
痛失酱猪肘的来食塌下肩膀，怏怏道：“是那六皇子不肯写信来，奴纵是盼长了脖子也不顶用啊……”
庄大人将那颗剥好的荔枝奴塞入口中，嚼了几下，皱着眉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兴许是武陵郡中尚未能真正平静下来，还需过了这阵风头，谨慎乃成事根本……”
只是嘴上这样说，内心却依旧焦灼……谁又能说得准，那个孩子不会因为上一辈的事对他心存偏见芥蒂呢？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啊。
庄元直想着，又不禁捋起了近日逐渐稀疏的胡须。
自打从武陵郡王府归来之后，他的心境变化颇多。
回来之后的第一晚，他躺在榻上，一番自我审视罢，不禁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太过冲动轻率了，许是被那黄节的“一腔热血”激得上了头？
庄大人坐等这热血下头，待冷静下来之后再重新做出判断。
谁知他就此睁眼闭眼竟全是那少年人的气势神态，如何也挥之不去……数日下来，热血非但不曾褪去，反而在他心底浇灌出了几分枯木逢春的蓬勃景象。
他这棵老树忽而逢春，那棵胆魄不凡的苗子在这荒僻之地却很有长歪的危险，思及此，庄元直连续数夜苦思护苗规划，在心底拟出许多成长对策。
正好似还未能如愿进入磨坊，已经开始偷偷做活。
忐忑焦灼的庄元直无法去埋怨意气少年，唯有将这满腔不满泼去汤嘉身上——六殿下年少尚不成熟，需要有人从旁铺台阶，那汤嘉怎也不知在六殿下跟前帮着递一递话呢？
这汤嘉实在鲁钝得很，空有一腔正直仁善，半点不通交际筹谋！
然而转念一想，陛下之所以点了此人守在六殿下身边，显然正是看中了此人如此特质……大约是指望这德善之人好好教导规劝六殿下，而不叫六殿下生出别样心思、酿出别样可能。
于君王之术而言，这固然无可厚非。
可站在自身角度，庄元直不免觉得汤嘉这长史做得实在误事，做也做不明白，哪里胜得过换他来当！
庄大人昨夜难寐，甚至想到了近日听到的一种什么下蛊互换魂魄的南地邪术……只可惜他已亲自查辨过，那根本就是骗人的，只是两个试图哗众的蛮民在硬演罢了，演技拙劣到让他又气愤又尴尬。
庄大人为了靠近心仪的好苗子，思路已然开始剑走偏锋，乃至幻想夺舍同僚，然而夺也夺不成，只能继续埋怨汤嘉误事。
武陵郡王府，郡王居院中，汤嘉站在通往后园的侧门前，突然以袖掩面侧首打了两个喷嚏。
汤嘉心想天气果然凉了，六殿下近日却频频往园子里去，岂不更加容易招来凉潮之气入体？
他拧眉正色与拦路的内侍道：“速去与六殿下通传，便道本官有要事与殿下相商，殿下若不肯见，本官便一直在此处等下去！”
自那日绣衣卫上门之后，他至今已有六日未能见到六殿下了。
虽说先前因六殿下酗酒之事，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这总归是郡王府的家事，经绣衣卫那么一闹，这点不快早就被冲去了——他与六殿下何曾有过什么嫌隙？
如今他只担心这孩子遭受如此一场羞辱会变得愈发偏激。
还有那日出现的陌生侍女……他这几日已反复留意过，竟再未见到那侍女踪影，是偷偷送出去了，还是就藏在这后园之中？所以六殿下才日日流连于此？
一是孤僻独处郁郁沉沉，一是私藏女子寻欢作乐……汤嘉一时说不好，究竟哪一种场景来得更叫人头疼。
不过，他能不能被允许踏进后园去见还是个问题。
见一名内侍前去通传了，汤嘉深深叹口气，决心今日就算是闯也要闯进去。
此刻，后园阁楼正堂中，门窗大开，满堂通亮，一缕将尽未尽的桂香飘飘荡荡。
邓护守在堂外，堂中则见少微与刘岐隔案对坐，二人正在看书。
少微正在养伤之中，功夫不能勤练，而她近年来已养成每日读书的习惯，是以昨日在刘岐随口询问她是否有需要之物时，她便提出要些书来看。
又特意说明，不要讲道理的，只要讲谋略的，最好说的是你来我往你死我活的那一门生死学问。
刘岐了然，这是暂时无法大肆修习刀剑上的杀人法，便要恶补书上的杀人法。
向他讨要此等书籍，也算要到了行家身上，刘岐令邓护搬来足足两箱符合少微要求的竹简。
少微凝眉深读，眼底没有对知识的渴望感，全是对杀人术的占有欲。
见她读得入神，翻阅的速度也不算慢，刘岐颇感意外。
他之所以坐在此处，原是打算为她答疑解惑，但直到此时，她都不曾有半句发问。
刘岐意外于她的识字程度，也意外于自己的可笑程度，用心拉拢只需送来书简即可，可他何时竟如此“好为人师”了？方才他竟一直持有一种等待她开口请教的期待之感，此刻回神，方觉十分莫名，万分可笑。
不过，他确实不曾想到她会识这么多字，这并非是出于轻视，而是她实在天然无拘，半点也看不出被规训过的痕迹。
人在识过许多字，读过许多书之后，按说很难再保有这份天然之气。
可她非但不曾被道理塑造，反而满身都是想要反过来塑造道理的不服不忿之感。
不知是何人在教导她，想来必是不世出的超脱高人。
但能被高人看中点化，也足以证明她本就非常人也。
越是相处，越觉她身上的秘密繁如星子，让人没办法不投去好奇之心。
好奇之心有必要保留，好为人师之心却是决不能再有，刘岐暗自反省了一下，也换了一卷书打算静心一观。
少微原本倒是有可能满足一下刘岐这罕见的好为人师之心——她很嫉妒刘岐的字，本想让他传授一二。
但事有轻重缓急，字学得再好看也不能化作杀人剑。
且少微担心，对方如此精通书法，她一旦写起字来，或会被他从蛛丝马迹里找到铁证，坐实那八字预警的来历。
他声称那是恩情，但他的母兄舅父皆惨死，他也落下腿疾，这所谓恩情的说法少微不免将信将疑，且她一旦认下此事，便要解释她为何能预知如此祸事——或许这才是对方更在意的“神通”，而此等事绝不宜放在明面上被人审视，她务须保持警惕。
总之现下不是学字的时候，多读些书才是正事。
金灿秋阳透过窗，慢慢移落在少微头顶。
她读得认真，无有察觉。
曾经，她因为想要找到那讨厌的鸹貔二字，从而寻仇般发奋读书。
而今，她却因为想要找到、并为昔日写下那讨厌二字的人寻仇而读书。
纸上谈兵总是浅，但若连这份浅都不能拥有，便只能做一只在低洼泥坑里打转的蝌蚪，游不出那泥坑，也就找不到想要见的人。
少微将手中一卷书读到大半，总算读出两个生僻字，确切来说原先只有一个生字，另一个还稍有些印象，但有印象的这个和那个完全陌生的字凑在一处之后，前者便有种投敌背主之感，竟也叫少微认不出了。
少微苦思片刻，只觉实在影响上下文理解，正要开口问刘岐，忽见邓护入内，说是有内侍来禀，汤长史执意要前来求见。
刘岐在心底思忖罢，先对少微说：“长史对我所行之事一无所知，我时常要借他之口以安京中之心。这座后园近年来已轻易不许人擅入，而近来正值多事之秋，我若在此一再拒见，反而可疑。”
少微听懂了，轻易不见光的屋子，在特殊之期，便要不时推开房门让人瞧一瞧这里头并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遂搁下书简，想了想，道：“他说不准就是来抓我的，那日他见过我。”
说话间，已直起身来，环顾片刻，伸手指向刘岐身后：“应对此类情况，就近掩藏，灯下黑最为稳妥，就是不知你方便与否？”
刘岐回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一扇屏风，之后是坐卧歇息之处。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这灯下黑确实过分灯下，你当真方便掩藏吗？”
“我的掩踪藏息之法已近大成，气息敛藏之下与死人没有区别。”少微几分傲气，抬脚往屏风后去，一边道：“若他果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说明此人功夫高深莫测，藏得极深，十分危险，你恰可以着手将其除掉。”
想象着一生忠厚的汤长史突然被这怀疑之刃架在脖子上的情形，刘岐忍下笑意，点头道：“好主意，前来刺探者反被刺探，倒是好一出将计就计。”
少微已行至那架木石为骨的彩漆落地屏风后，在矮榻上躺了下去，趁机闭目养神。
汤长史赶到之前，邓护又来通传，说是闭关多日的青衣僧也来求见。
刘岐与邓护点了头之后，和屏风后的少微说：“有劳姜君一并帮我探一探此人身手底细。”
屏风后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嗯”，好似再顺手不过，并且已经开始惜字如金掩藏声息了。
刘岐无声笑了笑，只觉身后藏着一个十分了不得的神物，她固然擅长掩踪藏息，他却未必能够掩饰得很好，看来要比往日更加谨重，方能不拖她后腿。
少年往身后的凭几中靠去，伸直了一双长腿，闭眼片刻，克制了那莫名其妙的笑意。
邓护将窗户全部关上，堂门也仅留了一扇半开，并将茶水换成了酒水，酒是送来招待那位侠客的，但那侠客一心照料养护其主，一滴酒也未尝。
待汤嘉到来时，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冷清阁楼中嗅得满堂酒气，而六殿下姿态闲散颓然地靠在那里，闭着眼不知醉了几分。
自踏入堂中起，汤嘉的视线便在扫视搜寻，然而四下寂静冷清得可怕，他实在感受不到第四个活人的存在。
不，确切来说，活人只有两个半，他与邓护算是整的，靠在那里的六殿下死气沉沉，鬼气盖过人息，至多半人而已。
见此一幕，汤嘉心间除了失望，更多的是怜悯，他在来之前想着的那个问题，此刻突然有了清楚的答案。
比起这窒息的冷郁寂寥，他倒宁可六殿下在此寻欢作乐，他至少还可以大骂一场。
避开众人，躲在这冷清后园阁楼中饮酒，这与独自舔舐伤口有何区别？
汤嘉心间蒙上一层疼惜，上前跪坐下去，顿首施礼。
抬起头时，听到少年随口问他：“长史方才在找什么？”
汤嘉心说，找也找不及了，若是真藏在此处，还不趁他来之前速速躲了出去？
他叹口气，干脆直言道：“那日绣衣卫上门时，下官曾见殿下屋内有一陌生侍女，不知此女现下是否还在府中？”
刘岐只道：“长史眼花了。”
汤嘉很清楚自己有无眼花，他沉吟片刻，几分妥协地道：“若六殿下果真喜爱她，大可以将她接回府中，让其侍奉左右，下官不会再有异议了。”
“……”刘岐眉心微紧，只觉背后有一道冷冽视线透过屏风割了过来，一时叫他不敢说话，只恐言辞随意放纵，就此冒犯了她。
少年的沉默却让汤嘉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几分无奈，几分叹息。
那侍女样貌寻常，既无雪肤，也无媚气，想来不是凭借姿容，大约是个知心人。
他先前竭力严禁六殿下接触男女之事，是怕这孩子过早被美色所惑再误入歧途。
而今六殿下已年过十六，若能有一段不被皮相迷惑的年少慕艾之情，或许也是一份美好正向的心灵寄托。
“此事殿下可以考虑一二。”汤嘉正派惯了，不习惯过于细致地讨论这种事，继而往下讲道：“除此外，下官此行还另有两件事。”

第073章 以后都不听了
刘岐没有接话，隔案端正跪坐的汤嘉自行往下说道：“那日六殿下射杀黄节，此举虽过于冲动意气，但下官未曾想过责怪殿下……”
汤嘉的语气比以往少了刻板严肃，多了一份理解与艰涩：“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此非六殿下之过。”
“据说那祝执断臂伤重，在南地医治无效，如今已在归京的路上……不管此人能否活着回到京中，下官已将其狂妄恶行拟作奏疏，令人快马递呈回长安城，如今只等圣意示下。”
“如若圣上待其无有处罚，我必不会就此罢休，如若再三上书无用……汤嘉纵然回京死谏，也务必代六殿下讨回这份公道！”
汤嘉话落，端坐原处，抬手深深一礼，似表决心。
昏暗中，看似闭目养神的刘岐慢慢张开眼，看向面前这位垂首施礼的大人。
这位一贯中正鲁钝的大人，此刻却说要为了他回京死谏，这方式依旧透着不知变通的迂腐，却已是对方所能想到的最锋利的保护之法。
实则，刘岐未曾想过今时这一幕，这位汤大人从不在他的拉拢范围之内，一则他知道此人是忠君直臣，二来对方品性太过高洁仁厚。
此刻，刘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可我并不值得大人这样做，大人当离开此地，另寻前程。”
“可汤嘉此时仍是武陵郡王的长史。”汤大人抬起头，目光与决断皆不见转移，牢牢凝视着那玄袍少年：“在其位谋其政，某若连长史之职也无法胜任，不能为主分忧，可见能力卑微，毫无才干可言，又何来颜面再谈其它前程。”
话到此处，汤嘉的语气变得低缓下来，其内贯注的真切之情却更胜方才：“我知殿下消沉颓然是因心结难解……汤嘉向来愚钝，这些年来只知一味苛责约束殿下，却不曾有过疏导排解。”
直到此次绣衣卫上门，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对外危机，他看着这个孩子被这样欺凌，心中少见地升起了一股怒气，才算真真正正看清这个孩子如同困兽般的可怜可悲的处境。
而他当日未能起到任何阻拦作用，他如此无能，却苛刻地要求六殿下务必振作达观。
经过这样一场“患难”，近日一直在反省的汤嘉此刻郑重真切：“六殿下大可以将汤嘉视作可信之人，此后遇事，或可试着与下官商议。”
昏暗光线下，少年不知何时又重新阖上了双目，如一樽漠然的冷玉塑像。
汤嘉并不失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经过当年之事，六殿下岂会再敢轻信于谁？
他本也没指望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能立即惹得六殿下与他抱头痛哭倾诉心事，这孩子今日都没再向他扔酒坛了，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呢？
他今日只需表明心意立场，以后慢慢来就是了。
汤嘉自行说起第二桩事：“绣衣卫上门那日，那位在场的庄大人乃是下官所请……庄大人曾经虽与先皇后有些不睦，但其才学威望过人，如今虽被贬谪南地，却并无大过错，日后总有东山再起时。”
“当日六殿下蒙受不白之辱，未顾得上招待理睬此人，叫他负气而去……可此等人即便不能交好，也实在不宜交恶。”汤嘉提议：“下官恳请六殿下修书一封，稍加解释一二，以免徒增仇怨。”
少年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语气带些淡淡不耐：“长史看着办就是了。”
汤嘉谆谆劝导：“此人性情坚硬挑剔，还需六殿下亲自修书才好。”
见少年虽皱眉但未有立即拒绝，汤嘉趁热打铁敲定此事：“殿下今日写好，明日我便叫人送去。”
刘岐未语，算是默认了。
这封信他自然随时都能写，但被动一些才算万全。
如今他与那位庄大人尚无共识，双方还需互相试探，他纵然使人秘密送信前往，对方却未必不会公然送来回信，郡王府各处耳目繁多，若让人觉得他在积极拉拢结交庄元直，未免与他素日言行不符。
“勉为其难”地送出这第一封信，也算是试探庄元直的态度，若之后果真培养出了共识，一应往来即可由明转暗，也就不需要再这样束手束脚了。
屏风后，躺在竹榻上的少微眨了眨眼睛，眼底全是思索。
这位汤长史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被用上了一回？
少微暗自分析着刘岐的用意用法，人虽未动一下，以脑为笔，以心作蔑，刷刷抄写。
汤嘉还要再说些其它，却闻青衣僧到了。
青衣僧因佛心不稳而闭关，然而刚出关就听说六殿下在府上射杀了绣衣卫副统领黄节，眼前一黑，刚敞开的心境险些又自闭回去。
青衣僧想过要回京，但他诉苦的书信递到郭食那里，中常侍的回信却全是劝解安抚之言。
青衣僧跑路未遂，却也深度思考了一番，他再三自省，不禁惭愧，如此轻言放弃，何谈向众生传播佛法？
六殿下也是众生之一，不该为他所弃，或许遇上六殿下正是佛祖对他的考验，他若渡过此关，才算修行有成。
青衣僧入内，行了佛礼，在汤嘉身侧跪坐下去。
刘岐百无聊赖地拿起酒盏，语气里没有多少尊重：“大师今日前来又有何指教？”
青衣僧垂眼：“阿弥陀佛，岂敢妄言指教，贫僧只是听闻了那日绣衣卫登门之事，想说几个故事给六殿下听一听。”
少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随手轻撂下酒盏：“那便说来下酒。”
空了的酒盏在案上滚了滚，邓护扶起，继续斟酒。
在这扑面的酒气中，青衣僧垂着眼睛，慢慢讲述了几个佛门故事，包括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
刘岐悉数听罢后，抬眼问：“大师之意，是指我应该恭顺舍身，任由那些绣衣卫欺凌拆分吞吃入腹，是吗？”
“阿弥陀佛，衣冠也好皮囊也罢，皆为外相。”青衣僧道：“他们要六殿下除衣也好，查验也罢，六殿下何须在意？唯有舍诸乱意，不取相貌，方可得清净自在。”
刘岐笑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再说话，早就听不下去的汤嘉已然忍无可忍，皱眉道：“此为佛门法，不为世间法，衣冠关乎世间廉耻尊严，大师说来轻易，若我使大师赤裸于人前讲经，却不知大师愿从否？”
青衣僧微微一笑：“以身证道，求之不得。”
言毕，即伸手去解身上僧袍。
刘岐内心忽而有些慌乱，若是平日，他倒乐意捉弄这聒噪的僧人一二，可此刻他屏风之后藏有神物，决不能使这荒唐事发生。
只恨自己多嘴的汤嘉更快一步伸手阻止了：“……青天白日，这成何体统！”
二人撕撕扯扯了一番，青衣僧无奈停手。
此时有内侍前来通禀，说是前院有官吏来寻，道是事务需要请示长史。
汤嘉欲拉上青衣僧一道离开，青衣僧却叹息坚持：“阿弥陀佛，贫僧观六殿下周身杀伐煞气愈发深重，请容贫僧为六殿下诵读一些清心消业的经文之后再离开吧。”
看来那日之事确实对这位六殿下刺激很大，其身后萦绕着的煞戾之气竟见数倍增长，简直无法无天，他甚至感到难以招架。
更要命的是，这少年听到他这句话，不见自危自省，反而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倒是不见冷戾，全是趣味……却愈发显得恶劣可怖了。
青衣僧闭上眼。
四下昏暗，在“邦邦邦”的木鱼敲击声和诵经声中，靠在凭几中的少年支肘拄着一侧脑袋，闭眼睡了一会儿。
诵经声停下时，刘岐睁眼，打了个呵欠，带些笑意说：“多谢大师，让我一阵好眠。”
青衣僧并不动怒，反而道：“能让殿下放下诸多心结，有片刻安眠，亦是功德一件。”
“确是一场安眠。”刘岐一笑，将身子稍坐直了些：“梦中杀了十数人，此刻气爽神清。”
青衣僧面色一凝，念了句佛，肃容道：“以杀止杀，为无边苦海。六殿下陷入此等迷障之中，生时难得自在，死后也不得轮回……”
“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刘岐打断了青衣僧的话：“待到那时，我再听大师畅谈佛法。”
青衣僧痛心疾首。
少微却觉刘岐此言或许是真话，前世他死时那样祥瑞，算不算是杀到最后一步破除了迷障？
屏风外还在不停传来那劝人向善的话语：“……凌皇后若魂魄有知，岂会愿意见到六殿下身陷杀戮狱海？”
刘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大师又怎知我母后意愿？生者不能代替死者大谈宽宥之言，大师不能，我也不能。”
“凌皇后与凌太子虽犯下错处，却也一生怀柔，自然不愿见……”
刘岐嗤笑截断那大善之言：“一生怀柔，那就该死吗？”
“阿弥陀佛，生死乃因果命数，今生横死之人，往往是偿还前世之债，此刻凌皇后必然已登极乐……”
刘岐点头，不再反驳：“那就让母后登往极乐之境。”
他说：“我只该留守于大师口中的杀戮狱海，受下我的因果。”
而后不待青衣僧再多言，他即笑道：“大师必然早已口干舌燥了，然而此处只有酒水，邓护，送大师退去饮茶吧。”
邓护应声“诺”，青衣僧被迫抱起木鱼，神情郁郁地离开。
刘岐似乎累了，他随手推开凭几，干脆在身下的竹席上平躺了下去，双腿一曲一伸，枕一臂于脑后，发了会儿呆。
一屏之隔，少微也依旧仰躺在竹榻上，没急着起身。
慢慢移动着的金乌经过窗外，一缕阳光从细细窗缝中挤进来，打在二人之间的屏风上。
刘岐被这一缕明亮所吸引，些许回神，左手触碰到一物，遂拿起，举至眼前一观，却见是一张带着兽角的巫傩面具。
那是赵且安从外面带回来给少微的，他前几日总带些东西回来，吃食物件什么都有。
“他们都未曾察觉到屏风后另有人在，可见都不是危险莫测之人了。”刘岐随口说着，将那张面具慢慢盖在脸上。
却听屏风另一边的人说：“刚走的那个人却好像有些危险。”
刘岐：“你说青衣僧吗？”
“什么叫僧？”
“一种剃发修行者。”刘岐说：“自西域而来，喜欢劝人放下屠刀，早日向善。”
他解释罢，试着询问：“他方才所言，你听来如何？”
面具遮盖下，少年面庞上有一丝从不外露的迷惘。
他之所以不杀青衣僧，一是他知晓此人根底，确实没有威胁。
其二，他偶尔也会想听一听对方口中的诸般佛理，是否果真有超渡一切的神力。
他的步伐注定不会停下，这具躯壳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杀戮。
但藏在躯壳下的魂魄有时也会感到一些茫然，辨不清周遭人的面目，也认不清如今的自己是个什么鬼物。
实则他听那些佛法佛经听得向来认真，他内心未必不是在渴求能找寻到一个答案与一处出口，但听得越多，却越迷蒙。
此刻他试着询问的那个人，给他的回答是：“我不想听，我只想点上他的哑穴，锤烂他的木鼓。”
面具下，刘岐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声音带笑地提醒：“那不是鼓，叫做木鱼。”
“管它是什么呢。”那声音清脆果断：“总之他说得不对，在我听来，那都是害人的话。”
她还拿自身举例证明：“人不能不要嗔怒，我便曾试过丢掉愤怒。”
刘岐便问：“结果如何？”
她答：“差点死了！”
刘岐愕然，心说这确实是十分有说服力的经验了。
又听她说：“他为何不去找真正的作恶者说这些？我看他分明是欺软怕硬。欺软怕硬的人，说的话自然是错的，你也不要听，听多了说不定就变傻了。”
不对，错的，不要听——
她的话简单有力，不留余地，肯定到简直像是在下达命令。
诚然，刘岐已经不是孩童了，自认不再似幼时那样，轻易会被别人口中坚定的话左右判断。
可这一瞬，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仍是被这样坚定不移的简单话语驱使到了，好似摇摇坠坠的昏暗中出现一道极直的光束，直直地打下来，没有一丝一毫似是而非的蜿蜒弧度。
在这莫名绝对的号令下，他甚至感到一点久违的安全，于是取下那巫傩面具，转头看向屏风。
他常听青衣僧宣讲佛光普度众生，他向来不知何为佛光，而若这世上果真有玄妙佛光存在，多半就是此时这一束了。
他看着那屏风，答了一句：“好，我以后都不听了。”

第074章 神鬼少女与屠刀
屏风后的少微似乎颇欣慰于刘岐的听劝，于是几乎是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闲聊，虽说话题不太安宁：“你方才真在梦里杀人了？”
“真杀了。”刘岐看着屏风，微微笑着说：“但我是故意吓他的，远没有十数人那样多，只有一人而已。”
少微说：“我也常梦到杀人，昨日还曾梦到了。既然都做梦了，你怎也不知梦得大一些？我昨夜梦中一人即杀穿了千军万马。”
此梦中情形大约源于家奴常说的那句“一人杀不穿千军万马”，这无法办到的执念就这样转移到了梦里。
听她梦中杀千人，刘岐带些自惭形秽的语调，感慨道：“若叫青衣僧得知你的存在，必然要觉得我不过是小鬼一只了，真正需要他渡化的绝世魔物另有其人。”
少微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猜他见了我也不敢和我说那些话。”
这句话落下，少微即听到一声莫名畅快适意的笑，隔了片刻，则听对方问：“你在梦中为何而杀人，也是报仇吗？”
或许是隔着一道屏风，不会叫人看到表情，少微少了些负担，她看着房顶，低声说：“算是吧，为了一头牛，还有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她说到那个有点讨厌的人时，声音里确实带些耿耿于怀。
刘岐很自然地接话，没有笑话谁，也没有遗漏谁：“想来是很重要的一头牛，和很重要的一个人了。”
少微：“牛很重要，人只是顺便有点重要。”
刘岐则觉得，她口中的顺便有点重要，对寻常人来说，大约也是极其重要了。
不知那人是谁，但能被她视作重要之人，便实在幸运，想来能与她这样坚如磐石的人存在羁绊，倘若活着，必会被她天涯海角追寻不弃；纵然死去，魂魄应也不会坠入死寂的深渊。
刘岐未再接话，他躺在那里，转着头无声注视着那雕画屏风。
少微隐隐察觉到一缕注视感，便也转过头去。
片刻的安静中，二人不约而同地都被屏风上的雕画吸引了去。
其上所雕一轮红日，一片雪山，与一群奔腾着的马匹。
刘岐的视线慢慢上移，最终落在那轮红日上，窗缝里挤进的日光使它这一瞬间得以幻化成真。赪玉生光，冰封雪山似要在这日光下崩裂消融。
少微看到的是屏风背面，但这架屏风一直放在这里，她看了好些回了，此刻眼前自也能幻想出完整画面。
她想到那奔腾的马群，突然坐起，问：“我能不能在这园子里练一练驭马之术？”
刘岐下落的视线划过那群马匹，不禁意识到她对着一架屏风也能生出增长技艺本领的自觉来，相比之下，他方才倒似立在空中楼阁，好一阵游思空想。
他晃过神来，好奇地问：“你竟不会驭马吗？”
屏风后坐起的人迟疑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不会，精益求精不行吗？”
刘岐点头：“也是，会读书也能继续读书，会骑马也要勤加练习骑马。”
少微眼珠略微一动，觉得他这个说法听起来显得更加旷达从容，下回她也要这样说，又在心底快速举例实践，又譬如会写字便不能练字了吗？会吃饭便不用接着吃饭了吗？——第二个听起来像抬杠吵架，不好，划掉。
少微从竹榻上起身走出来，看向刘岐：“那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
刘岐由躺改为坐，与她点头：“可行。我方才想了想，园中最后方有一处开阔地，虽不能策马狂奔，练习基础的驭马之术应该够用。我会让人尽快为你挑一匹好马送来。”
少微点了头，与他正色道了句“多谢”，目光一错，落下他右手中的那张面具上，遂跨步上前几步，伸出手：“把它给我。”
这本就是她的东西，随口讨要也很正常，刘岐自然而然地递出去。
邓护从外面回来，重新将两扇堂门全部打开，又去开窗通风。
浩大的阳光顿时填满这座阁楼，阴暗沉闷一扫而空，少微转过身，望见了刺目日光，以及脚下随着日光一同现身的影子。
少微盯着自己这道寻常的影子出了会儿神。
片刻，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左手，将那张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于是影子长出了狰狞威武的神鬼兽角。
她继而又试着将右臂也抬高一半，右手里攥着的从袖中摸出的那柄未出鞘的短刀顿时也有了影子。
刘岐坐在屏风打落的那片阴影里，看着那身穿赤金曲裾袍，梳着垂髻的少女背影。
她立在阳光下，脚下的影子像极了一只手握屠刀的黑色神鬼。
她背影笔直，气势逐渐舒展。
刘岐突然觉得她好像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不知这决定是什么，但有预感，它多半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轮秋阳落下又升起三次之后，少微如愿坐上了马背。
在此之前，她已催过两次，但刘岐总说还未能选出一匹真正与她相称的好马，加之那片场地也需要清理、挪除一些杂石乱枝。
多等了这三日，少微的伤势也进一步养好了，身形愈发轻盈了些。
而在她攀上马背的那一刻，刘岐与邓护皆看出了一个事实：毫无技巧，全是蛮力……或者说是实力。
结论则是：她确实厉害，但确实不会骑马。
在少微十三岁那年说出自己日后想要做个侠客时，姜负曾问过少微是否要学骑马，侠客总要配一匹好马才威风洒脱。
少微有着一瞬的心动，可转念一想，整个桃溪乡里都找不出一匹马来，出行全靠牛、驴、骡等常见牲畜，若贸然养一匹马用来骑乘必然十分扎眼，不利于躲避仇家的姜负掩藏行踪。
她拒绝了这个提议，傲然道：侠客既有绝世轻功，又何须有马。
私心里则在想，等做了侠客之后再学不迟。
直到在小院中经历过一场厮杀，又要往南边急追而去之时，少微才知许多事情根本不会等她准备好之后再发生。
再出色的轻功也会消耗体力，绝不适宜用来长途跋涉，尤其是负伤的情况下。
她只有数次骑牛的经验，在家奴途中的临时指点下，就这样逞着强爬上了马背，匆匆颠簸前行。
绣衣卫的马都很健硕，换作寻常没有经验的人，摔也摔个半死了，但少微胜在腿部力量格外强大，而这是骑乘最重要的条件。
纵然如此，也不下十次险些翻下马背，数次已挂在马腹处，全凭着出色的反应能力和惊人力气一次次将自己提了上去。
马倔人更倔，在这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一人一马就这样双双带着暴烈脾气往前驰骋。
少微追至祝执一行人歇脚的驿舍时，浑身已近散了架，手掌心和大腿里侧皆磨出伤痕血迹，她说刺杀祝执时力气不济并不是假话。
此刻，看着那马背上的少女身形晃来闪去，刘岐很是提心吊胆，最终走上前去，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
粗糙的缰绳被她手心里的汗水浸得有些凉潮，她的脸颊不知是急恼得还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
刘岐压住嘴角忍下笑，不与她对视，不看她的脸，以免叫她觉得自己在挑衅或嘲笑，他只出言纠正她的坐姿，教她如何保持平衡。
他从肩说到手再说到膝盖，少微虽不语，但身体部位都在随着他的话而调整，利索标准，有种指哪打哪的精锐之感。
“脚蹬的力气也有讲究，尤其是马匹快行时，身体前倾，脚蹬的力气也要在前。”刘岐说话间，一只手从外侧扳握住她穿着绣履的右脚，在蹬环中往前压去。
少微只觉脚上一刺，险些脱蹬而出，暴起踢人。
刘岐已将手移开，继而与她演示缰绳的缠绕法：“不是单单握在手中即可，绕法力度可分为三种，静止时缠作三圈紧握，起步慢行脱去半圈，快行疾步只需留一圈……”
少年的手指分明修长，缰绳缠绕干净掌心，在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变幻着动作：“指尖微弯即可，否则很容易伤到虎口。”
他又从头演示了一遍，待少微试罢，他遂牵马带着她慢慢绕行了两圈，又与她说要如何辨听马蹄节奏快慢，以此来调整配合姿态。
少微端坐马上，开始试着与马匹节奏配合前行，而非一味以蛮力降驭。
待走到第三圈时，少微与刘岐道：“我学会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练。”
说着，伸手便要讨回自己的缰绳。
刘岐一边将缰绳递回，一边道：“你不必有负罪感，我只是稍残而已，尚且年轻，不至于连这几圈马都牵不下来。”
少微内心的想法被戳穿了一半。
让他跛着腿给她牵马她确实有些罪恶感，这感觉类似去年在郡县上替姜负打酒时，听说附近来了一个耍百戏的班子，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青坞去看。
百戏大多只在宫廷表演，民间很少见到，少微一路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前面给青坞开道，二人得以站在了最前面观看。
眼前的表演乍看确实新奇，各类杂耍十分热闹，有人将自己折叠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有人顶碗，有人吞剑。
可那几人无不是上了年纪，身形干瘦，白发苍苍，多少都带些伤残，表演时身躯颤栗，却还要勉强堆出精神百倍的笑。
少微与青坞互看了一眼，只见双方脸上都不见欣赏百戏的乐趣，只有虐待老人的不安。
匆匆丢下身上的铜钱，少微拉着青坞逃离了现场。
此时少微对刘岐，也有些类似驱使虐待瘸子的心虚之感。
再有就是，她不喜欢被人看到艰苦练习的狼狈，只想展示威风凛凛的成果。
然而一转头，却见邓护又牵了一匹马过来，刘岐对她说：“当局者迷，我上马跑几圈你来看一看。你很有天分，若能再得些要领，定可以进步神速。”
少微到底没拒绝，她总有许多无处安放的好胜心，不想在别人面前落了下乘，可此刻这份没道理的好胜心却也当约束一二，尽快学成才是头等正事，若学都学不好，又何谈胜过别人。
于是她道：“若你不方便，也可以换邓护卫来。”
“不必。”刘岐接过邓护奉来的缰绳，他从马匹右侧上马，右脚踩上蹬环，提身一跃，极其利落地坐上了马背。青色绣金线的宽大衣袍随动作飘动时，少年身影如掠空展翅的鹰。待衣袍垂落时，则好似化作了一樽贵气天成、只可拿来铸造祭天圣物的青金石。
他坐在马背上和寻常坐立时一样，也看不出左腿有异，只是马行得不快，这有限的场地本也跑不快，况且还要教学。
少微跟着他慢慢地跑，一边观察他的动作，从他的手到他的肩到他的腰背再到双膝双腿，除了脸之外，皆反复观看。
如此又教了半个时辰，刘岐翻身下马，将场地还给仍不愿下马的少微。
刘岐未有立即离开，退到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只见马背上的人心无旁骛，专注到了极点，动作稍有不对的地方立即就能自行改正过来，的的确确称得上进步神速。
望着那俨然不似凡尘来客的少女，片刻，刘岐转头，问那只蹲在一块更高石头上的鹦鹉：“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吗？”
沾沾扭头看他，这类似的话，沾沾曾听过，在有人上门滋扰姜负时——
鸟儿眼珠转动，快速搜寻过脑中对应的词库，突然展翅跳脚尖叫：“大胆狂徒！大胆狂徒！”
刘岐大吃一惊，连忙抬手示意那唯恐天下不乱的鸟儿冷静慎言，一面转头看向骑马的人，见她并未分神留意这边，方才松一口气。
目睹了主人莫名经历了这一场兵荒马乱的邓护神情纠纠结结，看着那飞走的鸟儿骂骂咧咧。
不远处，少女犹自兢兢业业，马蹄尚且踢踢踏踏。
更为汹涌密集的马蹄声出现在回京的绣衣卫队伍之中。
祝执的马车被围护在队伍正中间，但他依旧日夜惊怒恐惧，昏睡时噩梦不断。

第075章 有人欺负你了？
祝执没有在南地生活过，在断臂重伤的情况下，愈发难以适应当地水土气候。
没能拿下证据，黄节死在了武陵郡王府……他固然有万分恼恨不甘，然而伤势难治，为了活命，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不受掌控的鬼地方。
除了身上的伤势，他还患上了一种心症，不信鬼神的人生出了心魔，他每每闭眼，脑海中一时是那张白泽面具，一时是那山中少女狠戾的眼睛以及她手中冰凉的毒刃。
他昏沉之间，总觉杀机四伏，人人都要来杀他。
显而易见，比起那张白泽面具，那个诡异到不似人类的少女才是他心魔的缔造者，而他如今已对她的来历有了猜测……留在桃溪乡斩草除根的绣衣卫死了十余人，本该被杀的人成了杀人者，杀人之后看似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却是化作了一道鬼影追至云荡山，举刀杀到了他面前来。
他必须要杀掉她，杀了她，他的心魔才能解除……他一定会杀了她！
马车内，祝执满眼阴森恨意，转头看向自己的断臂，这出现在他身上的第二处残缺。
片刻，他视线下移，落在一旁的长匣之上，长匣紧紧合着，里面铺满了石灰，却依旧隐隐钻出腐臭气味。
车马滚滚，长匣微晃，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
归京路途过半，迎面遇一支十余人的绣衣卫自京师方向而来，他们带着皇帝密旨，急召祝执回京。
祝执愈发着急赶路，他务必要再快一些，以免被那些人先一步混淆圣听！
队伍一路朝着长安城所在方向疾行，祝执甚至比赤阳更快两日抵达京中，在此一日长安城门即将关闭之时，这队疲惫不堪的车马载着焦灼踏着暮色奔进了城中。
夕阳散尽，夜色接管了天地，武陵郡王府陆续掌灯。
邓护快步从外面回来，躬身向书案后的少年行礼，低声禀道：“殿下，郡中各处眼线已陆续撤去，只余少数人，已在可控范围之内。”
刘岐在竹篾上书写完最后一字，随手将笔搁在了砚台边沿处。
少年系上与砚中浓墨一般漆黑的披风，乘着车马，驶入与身上披风一般漆黑的夜色中。
他终于要去见那个找了很久，很重要的人。
那是舅父的血脉，是与他同岁的表兄，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同经历那场噩梦，浸在同一片血海中，背负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恨意。
至亲重逢，最先需要面对的却必然是重新揭开的伤疤。
于是马车内的刘岐再三要求自己，不能只陷于那旧事血海之中，从南在这世上仅剩下他这一个亲人，又在外流落至今，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苦难，他务必要尽到安抚劝解之责。
而若从南连他也一同恨，这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而不该有任何冷色怨言。
不起眼的院门被推开，刘岐行入院中，往点着灯的前堂走去，他反复设想过会见到怎样一张脸庞，怨恨的，悲痛的，迁怒的……却唯独不曾想象过眼前这样的一副神态。
“思退，你来了！”
堂中的凌从南快步迎来，直到立在门槛内，看着在门槛外驻足的刘岐。
时隔千余日夜，四目重逢相对。
门内身着铅白色宽大袍衫的少年神情动容之余，眉眼间的底色是安定平和，身后烛火通亮柔暖。
门外系着玄披的少年一身寒潮，那寒潮既来自夜路，也来自骨血，他漆黑的眼中略带怔然，背后夜色昏沉阴暗。
“思退，快进来，外面风大。”凌从南侧身让开，催促刘岐入内说话。
刘岐勉强回神，应了声“好”，跨入堂内。
邓护守在堂外，堂中二人在烛火下对坐。
刘岐看着那双倒茶的手，只觉连它们都透着别样的淡然从容。
气氛分明比预想中平静千万倍，好似家人闲坐，但这份平静却扼住了刘岐的喉咙，他竟费了些力气才得以开口，问：“从南，这些年……你都在何处藏身？我一直都在找你。”
从南比他只大了两个月，他幼时不知事，总觉得从南没有他长得高，那便理应他来做兄长。待到了五六岁，完全知理了，但习惯已经养成，再喊反而别扭，二人感情又一向很好，于是便互相称名。
再后来，他有了字，从南就喊他的字，这样显得更亲近。
从南没有字，舅父还没来得及为从南取字。
“过去的事便不提了，总之我一切还好……”凌从南将一盏茶推向刘岐，一边说：“思退，反倒是你，这些年你独自在南地受苦了。”
他抬首时看向刘岐，带些歉疚地说：“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救我的，这太过冒险了。”
刘岐心底的茫然愈发深重，脱口而出：“可若再迟一步，你就会落入绣衣卫手中——”
凌从南摇了摇头，缓声道：“生死有命，只要不牵连他人就好。思退，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生死有命。
这四字如同一记猝不及防的闷棍打在刘岐后心。
他看得出来也听得明白，对方这些话并非消沉，也不是他所熟知的自毁，而是一种淡然，看淡了生死的释然……所以也看淡了仇恨吗？
刘岐感到不可思议，他试图从那双依稀还算熟悉的眼睛里找到些微同类的气息，却空手而归。
二人之间仅隔着一盏烛火，两盏清茶，却好似被切分成了两方天地。
对方是自内到外释然超脱的圣人，他是浑身涂满了鲜血的鬼魂。
迷茫间，刘岐甚至忍不住直言问面前之人：“从南，你不想报仇吗？”
这是他在路上反复劝诫自己不能直言不可渲染的刀光血痕，他不愿过度割伤从南。
可此时此刻，他却几乎以自保的心态问出了这句话，因为他感受到了自疑的恐惧。
凌从南对上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微微移开视线，哑声道：“思退，抱歉……那夜之事我已记不太清了。”
刘岐脑中有着短暂空白：“为何会记不清？”
“那夜之后，我病下了，病了许久，高烧惊厥昏迷难醒……”凌从南的声音很低，脑海中一度回荡着女子诵读道经的声音，他回忆着那时的一切，简略地道：“待好转之后，我慢慢就记不清那夜的事了，纵有大致认知，却好似隔了层纱雾，抽出了身来，站在了很远的地方旁观。”
刘岐久久未能言语。
因为从天狼山带回了那位冯家女公子的缘故，他也偶然听说了此类病理，据说有人在遭受了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为了能够活下去，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过于痛苦的回忆，或是使自己的情绪强行抽离出来。
因为太痛苦，所以就淡忘了吗？
可是就算记不清当时具体的情形心情了，那件事却始终存在，至亲者惨死在那一夜……明知这些，竟然也不能够再勾起心中的仇怨吗？
刘岐感到无法想象。
他原本准备好了道歉的话，但此刻他只能茫然地坐在这里，听对方一再与他道歉：“思退，很抱歉。可是……恨意杀戮无有尽头，逝者已矣，命数天定，若父亲和姑母表兄在天有灵，定也不希望见到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这样长久自苦。”
凌从南言毕，久久未能听到刘岐的回应，前者看着后者，后者于灯下垂眸，灯火照在低垂的眼睫上，落不进微红的眼底。
刘岐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苛责，放下仇恨不好吗？难道非要与他一同泡在血海里吗？那样的想法太疯癫太自私了。
须臾，刘岐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抬起眼睛时，也堪称平和地说：“表兄且安心在此住下，其余之事一概有我来做。”
凌从南微微拢起眉心，欲言又止。
“我不能久留，改日时机合适时再过来。”刘岐起了身。
凌从南怔怔看了一会儿那盏没动过的茶，忽然站起身：“思退！”
他向那道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说道：“还有一事，我要与你赔不是。当年隐约记得，姑母曾事先让人有过叮嘱，让我勿要胡乱走动，只等既荷来接，可我当时太慌乱了，一心想出去找父亲姑母他们……”
他是皇子伴读，起居也在宫中，那夜四处都很混乱，禁军刀刃如同地狱一般……
“之后我在想，既荷必然来寻过我，定是因我乱跑耽搁了时间，影响了计划，才害得既荷未能带虞儿及时离开，以致生死不明……”
他在这别院中住下已有月余，虽未能见到刘岐，但也有过传信，他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虞儿的下落，方知这些年来思退也未能找到虞儿踪迹。
那时的虞儿路还走不太稳，是个还要吃奶的娃娃，就算侥幸还活着，时隔这四年光景，模样只怕也已大变，天大地大，要如何才能寻见？
“从南表兄不必自责。”刘岐没回头，只道：“我相信虞儿没死，我会将她找回来的。”
“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凌从南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连忙又道：“听说祝执已经回京，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且他已经将我还活着的消息说了出去，就算他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无法定你的罪，可皇上必然不会轻易打消这份疑心……”
似乎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他看见思退转回了身，语气平静，甚至带些安抚：“不必担心，这一丝疑心也在计划之内。我如今恰需要这一丝疑心，才能让父皇将我记起。”
凌从南神情忧虑不安：“被他记起……是好事吗？”
刘岐一笑：“至少不全是坏事。”
想要苟活的人才需要被长久遗忘。
这份记起是一把剑，众所周知，有别于刀，剑乃双刃兵器。
仿佛已看到了那把高悬的双刃剑，凌从南有心想再说一句“这太冒险”，可是看着眼前少年过于平静的黑眸，他分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切。
此一瞬，凌从南回顾这一路被营救的经历，看着面前这样陌生的刘思退，才真正意识到，在他选择放下这一切的四年中，思退始终被困在这仇恨的牢笼中，并且挣扎着长出了带血的羽翼。
黑夜在少年身后凝聚融合，恰似玄鹰的翼，玄鹰立于悬崖边沿，身后是不见底的黑渊。
少年如玄鹰般转过身，没入那黑渊般的夜。
邓护驱车，一路回到郡王府。
主仆二人踏入居院中，一路无言的刘岐行至庭院中央，却停下了脚步，于原处静立。
邓护有些担心，正要出声问询，却见主人抬腿走向了那扇侧门，侧门推开，夜风扑来，少年行进漫天落叶里。
已是十月末，冷风削落叶，半点不留情。
寂寥的园中仅有一处灯火，那灯火微弱，却也足够吸引飞蛾。
只悬着一盏孤灯的阁楼前，却依旧给人热闹之感，朱袍少女在练棍法，她身形如电，棍似疾风，搅动着夜色，周遭仿佛烧出朱红的火来。
她早已察觉到有人走近，那微跛的脚步声不难分辨来人，是以这并不足以打断她的练习，她练完一整套棍法才停下，左手握棍竖于身侧，带些薄汗的脸上几分天然傲气，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刘岐。
她盯了盯他，问：“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她有着极其明亮的眼睛和极其灵敏的嗅觉。
刘岐一笑，反问她：“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怜？”
“倒也不至于可怜，都没流血有什么好可怜的。”
少微说罢，走到一边，踮脚伸手从树上摘下一只果子，转身抛给刘岐。
刘岐忙抬手，稳稳接住那飞来的红彤彤的果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继而抬头看她。
却见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吃啊。
刘岐犯了片刻的难，最终却还是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仔细地嚼了嚼，握着果子向她走近，而后礼尚往来般，也抬手摘了一颗递给她。
少微晚间吃得多积了食，因此才爬起来练棍，她本想拒绝，但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决定，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全当友好互动了。
她擦了擦果子外皮，喀嚓咬了一口，却立时酸得面目扭曲，弯身呸呸两口全吐了出来，用力将手中果子扔砸了出去。
而后伸手一把夺过刘岐手里的那只果子，也丢了出去。
丢完之后，她反应过来，转头气冲冲地瞪他：“喂，我好心摘果子给你吃，你却这样戏弄我！”
她分明见沾沾吃过这果子，没想到会酸成这样，可她的发心是好的！不似他这样阴险！
刘岐的肩膀早就笑得抖动了，此刻干脆笑了出声，他一边躲开她打来的手，一边道：“我可是咽了一口下去的，比你受下的酸苦要多！”
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的邓护瞠目结舌，内心不禁得出一个荒诞结论——所以六殿下是特意找打来了？六殿下纾解心绪的方式竟然是向此人讨打？莫非当年雪地里，打出什么秘而不宣的癖好来了？！
那两颗果子还在滚动，丢果子的人力气大脾气也大，果子酸了她，她便使出牛劲来扔。
红彤彤但各缺了一口的果子滚啊滚，如孩童调皮的两只手，拨开了浓重夜色。

第076章 是可怜还是可怕
红果子滚进草丛里安静下来，夜色便如被拨开的帘幕重新垂落闭合。
浓郁夜色中，长安宫城如同一只静伏着的巨兽，各处悬挂的宫灯在夜风里明灭闪烁，似巨兽呼吸时晶亮毛发轻轻颤动。
伴随一阵缓慢轻响，未央宫高大的殿门被两名内侍从外面打开一半。
冬月将至，冰凉地气开始从地砖下往上渗。仁帝近来时常咳嗽，每到晚间起风时，殿门总会关闭。
此刻这道殿门是为匆匆入宫的祝执而开。
祝执昏暮时刚进城，回府清洁更衣罢，未敢有片刻歇息，即强撑着面圣而来。
他洗净了身上的尘土，却遮盖不住断臂处散发出的异样浓重的药腥气。
他系着披风，遮去了那空荡的臂膀，但行走间尚未能恢复到以往的矫健威态。
他心神不宁地行进殿中，立即跪下行礼，根本不敢抬首去看上方的君王。
仁帝坐在上首的矮榻上，身上披一件玄色织金广袍，半张面孔隐在灯火里。
太子刘承立在君父身旁侍奉静听，下首则是垂首侍立的郭食。
祝执感受到帝王的视线压垂下来，伴着一句缓慢沙哑的话语：“祝执，你去了一趟南地，可真是闹出好大一场动静啊。”
大闹一场，无功而返。
“是，是臣办事不力！但求陛下责罚！”
祝执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带上急切：“但那反贼之子凌从南确实还在人世，如今人已逃遁至武陵郡！臣当日在那云荡山中只差一步便能将其手刃，不料却遭武陵郡王带人在山中伏击……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臣为陛下为朝廷分忧除患之心绝无半分作假！”
仁帝不为所动：“朕却听说，你是从南郡匆匆赶去了武陵。如此说来，你当是一早便得知了从南未死的消息，却不曾告知于朕，而选择了擅自行动。”
仁帝沙哑的声音并不锋利，却叫祝执感到如山般压下来，他尚且不及答话，已听那道声音紧接着道：
“贪功冒进，唯恐打草惊蛇？还是说，你在刻意静候时机，踩着这份时机赶去那里，打算借这个由头罪名，顺手除掉朕放在武陵的那个儿子？当年仙台宫之祸，他一直认定是你逼得他的兄长不得不反……究竟是你想替朕除患，还是想借朕除去你心中之患？”
祝执神情一震之间，上方又一句问话落下：“瞒着朕，借着朕的刀，去杀朕的儿子，是吗？”
“臣不敢！”祝执猛然将头叩下，大声道：“臣虽立功心切，却从未想过欺瞒陛下！臣一早便使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密信呈入京中，却不知是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差池……或是武陵郡王使人截获了！”
这是谎话，是回京途中便备好的谎话，眼下他务必要将这一切罪责推向那只该死的小鬼：“当晚在云荡山中，臣与武陵郡王亲自交过手，绝不会错认！依臣看来，他的腿疾亦是伪装，实为蓄意欺瞒陛下！实在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证据呢？是搜到了凌从南的下落还是验出了刀伤来？”仁帝身形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凉意：“先斩后奏，栽赃不成，反砸了自己的脚？却还敢在什么证据都没有的情形下，便上门去问刘岐的罪，当众宣称凌从南还活着……你可知如今与匈奴之战接连失利，已不能出半点差错，而那些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将士大多是凌轲的旧部！”
祝执脑中一阵巨响，倏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帝王沉暗的眸。
直到这一刻，他才迟迟意识到自己真正错在何处，或者说是最大的错误在何处，不是对刘岐的杀心算计纠葛，不是贪功冒进先斩后奏……而是将凌从南还活着的消息当众宣明。
那个孩子是一面旗帜，就算活着，也只能暗中杀掉，而不能公开处死。
当年的杀伐已经落幕，如今的君王看重江山安稳，凌家军旧部正在与匈奴恶战，若听闻凌从南没死，且正在被朝廷赶尽杀绝，堂堂帝王连一个幸存的孩子都容不下，势必要引起愤怒与自危，一旦被有心者从中挑拨利用……
他知道了！
祝执猛然意识到，他若想上门验刘岐的伤，就必须要拿出名目……刘岐故意负伤，挑衅引诱他，间接使他将凌从南活着的消息示于人前——让他触犯帝王的逆鳞，陷入这恶劣境地！
他被对方一再挑衅，一心只想要除掉对方，只看到凌从南反贼余孽的身份，却未曾想到遥远的战事、人心、帝心……从而误判了此局。
那罪该万死的阴险小鬼！
祝执心底震悚间，已听君王最后说道：“朕念你已然重伤，暂时不再施刑罚。交回绣衣令，回去养伤反省。”
祝执只觉浑身气血胡乱涌动，悉数冲向头顶。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说话，郭食却已走到他面前：“祝执，快谢陛下宽宏之恩罢。”
迎上郭食制止劝说的眼神，祝执心知不能再有任何冲动言行，说什么也都没用了，只能死命遏制情绪，动作僵硬地取出绣衣卫指挥使的令牌。
之后，祝执几乎是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才得以起身。
郭食要去办其它差事，与祝执一前一后退出了殿门。
祝执退了出去，看见有一名绣衣卫候在外面，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是被他曾针对冷弃过的下属，贺平春。
贺平春面无表情地向祝执拱了拱手，而后在一名内侍的带领下踏进了殿内。
祝执眼底冒出寒光，转身盯去，却被郭食一把拉住，带下了石阶。
行至无人处，祝执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地与郭食道：“……你不能坐视贺平春夺走我的位置！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郭食笑着点头：“自然不能忘，你我可是同为陛下肝脑涂地的关系呀。”
这虚伪话语让祝执冷笑一声，他刚要说话，郭食已再次开口：“放心，这贺平春太年轻，手段比不上你半分，不过是暂代一二。”
郭食抬手，轻轻拍了拍祝执完好的那侧臂膀：“绣衣卫指挥使不同于其他位置，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你祝执才是陛下最好用的刀，陛下早就用惯了，岂舍得轻易丢掉？现下且让陛下消消气，你趁早将伤养好才是正事，留得青山在啊……”
郭食言毕，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子刘承也出来了。
祝执阴沉着一张脸离开。
郭食转回头时，看着祝执的背影，终于才皱了皱眉，低声啧道：“怎就狼狈成这样了……”
这条疯狗会在南地发疯，他是早有预料的，可这疯狗没咬着该咬的人也就罢了，怎还反过来被人剁掉了一只爪子？如今更是连绣衣卫统领的位子都折进去了。
他的人时常传信回来，分明什么可疑的证据都抓不到……
也不怪陛下疑心是祝执栽赃，实在是没有证据，从祝执和绣衣卫供述的时间上对照，那位六殿下甚至有不在场的证明，祝执这边说六殿下在山里提前设伏，然而在汤嘉哭诉的信中这六殿下正酗酒无状伤人呢。
陛下也已令人查探过了，当晚一起进山的猎户坚称是山神降罚，他们发誓说亲眼见到了山神，这话自然不敢全信，可偏偏那一片山里本就有些野蛮部落聚集，朝廷剿也剿不了，管也管不到，弄也弄不清……谁又能说，当晚和祝执起了冲突的不是那些人？
总之竟一丝一毫实证也无，更别提绣衣卫冲进郡王府验伤却一无所获这些反向证据了。
前几日那汤嘉的奏疏已经送到，全是为那个可怜孩子鸣不平的泣言。
而那个可怜孩子这些年来也没少给陛下送“家书”，陛下从未有过半字回应，但他知道，陛下每一封都看了。
那些信，他私下也瞧过几眼，字里行间赫然站着一个坦荡又偏执、却对自己的父皇深信不疑的可怜孩子——他的父皇被蒙蔽了，他要喊醒他的父皇。
真是可怜得很。
可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怕？
若此番这一切果真都是那个孩子的算计，这如何不叫人觉得害怕？
“……中常侍，凌从南果真没死吗？”太子刘承小声问郭食。
他自幼也和凌从南一同读书，是很熟悉的人。
“太子殿下要记着，真假不重要，就算还活着，咱们也不能承认他活着……所以此次只能是祝执发了疯认错了人，就此担上错怪了六殿下的罪名。”郭食说到这里，叹口气，低声道：“谁叫他手段不如人呢。”
刘承一直得郭食提点，又常伴君王侧，多少也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了，此刻神情微惊，不禁紧张地问：“中常侍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六弟的谋划吗？”
郭食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只是这样假设……可万一是真的，岂不可怕得很了？”
刘承攥紧了垂着的衣袖：“可……父皇会想不到这样的假设吗？”
“陛下当然什么都想得到。”郭食细声说：“可陛下和咱们不一样啊，咱们都是外人，陛下与之却是父子，外人眼里瞧着可怕的东西，做父亲的瞧着兴许是本领、是子肖父。”
陛下也不是全然容不下有本领的孩子，当年废太子之祸，是大势所趋，凌家权势太盛……陛下原本也只是想着打压凌家，削弱太子固的势力而已。
时过境迁，若有个无权无势，却又懂得信任爱重父亲的出色孩子在心间，谁又能保证帝心一直毫不动摇？
毕竟一晃也四年过去了，陛下龙体时好时坏，江山也不安稳……这是陛下和先皇一同打下的江山，陛下珍视皇位之余，也爱重这江山。
而再次更换太子，同样会动摇局面人心，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释放出那个危险的信号。
因此，郭食苦口婆心地叮嘱身旁少年：“太子殿下要牢牢抓紧君父的心才行啊。”
刘承俊秀的眉眼间全是茫然。
郭食送了他一段路，耐心诱导劝慰。
行至岔路前，郭食驻足，却见那少年走了错路，忙出声提醒：“殿下，这样走可就绕路了。”
刘承转过身，支吾道：“近来宫人们说，那条路上有鬼在哭……”
郭食哎呀叹气：“您是龙子，是储君，哪路恶鬼胆敢拦您的路？真有那不识趣的，殿下只管挥剑砍了去！”
刘承只好壮起胆子带着内侍换回传闻中闹鬼的原路，途中走得飞快，尤其是经过沧池畔，只差跑了起来。
内侍小跑提灯跟随，琉璃宫灯一路倒影在水面。
相似的一盏宫灯被同样小跑着的少女提在手中，她也正跑过一座架在水面上的小桥。
系着狐毛披风的明丹一路东张西望，偷偷来到仙台宫后方的一道侧门处。
这道侧门常年关闭，但在仙台宫里修习道学的少年人们偶尔从这里偷偷溜出去，负责看管钥匙的道人只要得些好处，就愿意看情况行个方便。
明丹在一众少年人里地位最高，从来无需她亲自去讨要，也有人代她去打点央求，再将讨回的钥匙捧到她面前，并发誓为她保密。
今日是每月约定好的日子，明丹拿钥匙打开那侧门，果见一道影子蹲在墙角下等着，那影子听到动静赶忙起身，宫灯映照下，现出一张二三十岁的男人脸庞，他满脸埋怨：“怎么才来，冻死我了！”
“我总要等各处熄了灯才敢出来！”明丹的语气也不好，她掏出一只钱袋丢过去，转身就要回去关门。
“等等！”那男人一手抵住门，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怎么才这点飘轻的分量，你当我是街头乞儿不成？”
明丹挣扎着：“我就这些，只剩这些了！”
“那鲁侯府每月都让人给你送银子衣裳来，你别想糊弄我！”
“我打点交际难道不需要银子吗？我给你的已经不少了！”
“那你下次就和冯家多要些！”
男人强行撸下她手腕上的赤金云纹镯，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了戳她肩膀上的披风：
“我看你如今脾气渐大，和从前求人时可是大不一样了……休要忘了，当初若不是我在京中给你递消息，若不是我阿娘拼死也要帮你铺路，你可做不成这尊贵的侯府女公子！你如今得来的好处，我合该拿走一半！胆敢忘恩负义不知好歹，莫怪我剥下你这层假狐狸皮来！”

第077章 她要上京去
男人话音落下，用力一推明丹的肩膀，将她推得往后一退，踩到门槛，险些绊倒。
明丹没有与他争吵，忍着泪退回去，一把将门合上，匆匆上锁，提灯快步往回走。
她换了左手提灯，一边走，一边拿右手去擦蹭左手腕处的红痕，神情嫌恶又屈辱。
那男人是烛娘的儿子，名叫敬义，是个名不符实的贪婪坏东西。
烛娘曾在大户人家为婢，战乱中生下一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一次出门遇到匪贼，烛娘为了保护儿子，自己被掳走，辗转被带到了天狼山。
烛娘并不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生她时出血死了，而那时烛娘生下的孩子刚刚夭折，于是她吃烛娘的奶水长大。
烛娘一直记得先前和儿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那是东莱郡的一座小渔村。
寨子里的女子轻易不被允许离开山寨，但她是个例外，她很擅长讨秦辅喜欢，偶尔可以和寨子里外出的人一起下山走动。烛娘记挂那个儿子，好几次将偷来攒来的银钱首饰塞给她，让她去山下托人雇人去几百里外的东莱郡，打探她儿子的下落、递些口信。
她接下银钱首饰，表面答应了，实则一次都没去办过，万一被父亲发现了怎么办？她才不要冒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
直到天狼山被围剿，烛娘辗转被放归原籍，回到了那个渔村，她的儿子敬义竟果真还在那里。
敬义拜了个老翁做师父，学了些治骨伤的土方，算是半个游医，至于为何要去外面游走行医，自然是因为本领吹嘘得太大，半是医治半是行骗。
他游荡的范围只在方圆几百里内，但这一次，烛娘让他去更远的地方试一试，往那京师长安去。
带走那个女人的凌家军就是往京师去了。
离开天狼山时，她和烛娘偷偷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成为了敬义入京的盘缠。
做惯了行骗的事，敬义很擅长钻营打听，加上他本就通晓些医治骨伤的偏方，辗转之下，和其他几位江湖医士一同被四处寻医的鲁侯府请去为女公子看腿疾。
鲁侯府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他本领不够，很快被请了出去。
但消息到手了，滔天的富贵就要降临了。
敬义就此留在京中，继续暗中打探，往东莱郡传递消息。
漫长的准备，煎熬着犹豫着，她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人疯了又不是死了，万一识破她了呢？
但烛娘鼓励她，催促她，在冯家人寻上门时，已经奄奄一息的烛娘还在喊她“少微”，那是烛娘最后留在这世上的声音，对着她喊着另一个人。
她就此变成了那一个人，胆战心惊地进了京。
她很少离开仙台宫，也没主动找过敬义，直到去年冬至祭天，她随着仙台宫上下出城冬祭，返程时寒雨阻途，在一家道观暂歇时，敬义在晚间突然出现了。
她原想花一笔钱就此封住他的口，说服他离开长安，可此人贪得无厌，每月都要拿钱，还与她说，这不是还债，是偿恩，债还得清，恩偿不尽，她该一辈子涌泉相报。
不过是给她递了个消息而已，就想一辈子缠着她要挟她！
还说什么烛娘拼死为她铺路，这更是胡扯！
明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胁迫，想到敬义的嘴脸话语，她感到愤懑委屈，快走间，低声自言自语道：“什么拼死为我铺路……她本就病了，本就要死了！又不是我害的！”
现下想来，烛娘之所以帮她，说什么都是为了她好，只怕根本没有一点真心，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谋划罢了！
分明危险都是她一个人在担，却要她反过来供养那个坏东西！这大约都是烛娘算计好的！
明丹抬手擦去脸上湿痕，深深呼吸，将余下的眼泪尽数忍回。
一路回到了起居处，明丹推开房门，里头亮着烛火，一名身穿青灰裙衫的少女正伏案书写，见她回来，抬头道：“冯小娘子回来了，我只差两行便能抄完了！”
明丹淡漠地点点头，并不与之多说。
被选入仙台宫中的同龄少年人足有数十之众，谁也不知究竟哪个才是所谓天机化身，比起那个遥远未知的身份，明丹这位侯府千金才是实打实的贵重，惹来许多人拥簇。
处处都有人情世故，明丹很享受这里的追捧，但她实在很讨厌抄写那些无趣晦涩的功课，费时又费眼，不过总有人抢破了头想要帮她做事，她便心安理得地撒了手。
此刻，明丹在梳妆案前跪坐了下去，拆下头上的发髻，一边梳头，一边看着案上的漂亮首饰，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她透过妆镜，看向后面还在书写的少女，于是有优越感自眼角眉梢流散出来。
这些人挤破了头学东西，想在那些道长官吏面前露脸，可是她才不需要，她如今已经拥有的，是这些人累死也够不着的东西。
那少女抄完之后搁下笔，又将书案仔细整理，这才凑到明丹身边，殷勤地替明丹梳头发，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首饰。
明丹留意到她的眼神，虽然心里不乐意不舍得，但还是拿出一支银簪丢了过去：“喏，这个给你戴。”
少女得了簪子，很是欢喜，愈发认真地替明丹梳发，一边说些近来听到的消息，其中包括：“他们说，赤阳仙师这两日就要回来了……不知到时仙师是否也会亲自指点功课？”
明丹听到这个名号，镜中脸色微变，那道人样貌举止诡异，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但比起赤阳道人，近来更常出现在她梦中的是另一个人，不，不能说是人，而是鬼，一只十分凶恶的鬼。
此夜，她又梦到了那只鬼。
天狼山上，大雪纷扬，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走过来，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鲜红血印。
那并不高大却凶神恶煞的影子走近，手里竟还拎着阿父的头颅！
“别杀我！”明丹大叫一声，倏忽惊醒坐起，恐惧却还未散去，她哭着喃喃道：“我再也不画那些符了，再也不画了！”
她近来学了些能够镇压鬼祟的符咒，于是画了许多，层层贴在了刻着少微生辰八字的木人上。
谁知不镇压还好，越是镇压，少微越往她梦里来。
可见凶人死后会变成凶鬼，那样凶戾的一个人，死后定然是当之无愧的恶鬼邪祟，法力必不会低了去，说不定已是鬼界一方恶霸！哪里是几张普通道符就能镇压得了的？只怕她镇压不成还要被反噬！
真是可恶，生时叫她害怕，死了还要叫她害怕！
明丹哭着抬起脸，却见熄了灯的房中一片昏暗，而屏风之后好似有一道黑影晃动。
她吓得再次尖叫，随手摸到一只鞋子，那是她刚做的新鞋，复底彩线圆头履，叫她爱不释手，于是放在榻上看着睡觉。
此刻却是顾不得再去爱惜了，她抓起那新鞋便朝屏风砸去，一边哭着道：“我回头给你烧东西，烧好多好多东西，你别再来吓我了！”
哐当一声，那只飞出去的彩线圆头履砸到屏风又被荡开，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
灯火熹微下，一只少女的手拎起一双磨损痕迹明显、但刷洗得很干净的彩线圆头履，放在折叠好的那一身朱白曲裾裙上。
叠好的衣物下是展开的青布，青布裹好系上，成了包袱。
包袱被拎到榻上，少微躺下去，拿它做临行前的枕头。
冬月初的深夜，四下格外寂静，灯已吹灭了，少微依旧毫无困意。
她空睁着一双眼许久，左手摸到一旁的神鬼面具，遂将它盖在脸上。
漆黑夜色如墨，神鬼面具轮廓被模糊，仅有一双比夜色还要漆黑的眸子明晰闪烁。
短刀更是从不离身，一直都在手边能触及之处，少微盖着面具躺在那里，右手持刀柄，左手握刀鞘，二者在夜色中缓缓剥离，发出细微出鞘声。
锋利刀刃胜雪，荡出一层寒光，照映着比刀刃更加锋利的少女瞳仁。
屋外天幕之上密密的灰云不知是被这刀光还是这眸光切开了一道裂痕，突然哗啦啦漏下冰凉的夜雨。
雨势直到次日清晨也未完全停休，只是由密密雨帘变作了空濛雨雾。
少微与刘岐约定好了在太清亭相见，谁料下了这样一场冷雨。
少微边往太清亭去，边想，雨后园中路不好走，又过于湿冷，刘岐兴许不会过来，她先去看一看，若不见他，她再去他居院里找人，他腿脚不好，她也不会苛责。
谁知刚近得亭前，便见亭内立着一道披着青氅的少年身影，倒不知等了多久，她反而成了晚来的那个。
刘岐看着那冒着细雨出现，并未打伞的轻盈身影。
池面起了风，吹斜了一阵雨雾，枯荷上托着的雨珠东倒西歪，水珠滴滴答答倾入池里，她噔噔哒哒跑进亭中。
亭子两面都放下了竹帘，阿娅跪坐在蒲团上正煮茶，茶壶已咕嘟嘟冒着热气，少微便知刘岐等了好一段时间了，不免先问他：“下着雨，你怎来这么早？”
“怕你来得太早。”刘岐说话间，视线落在少微肩上背着的包袱上，再次询问：“当真想好了吗？”
十日前，她告诉他，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果然不在他意料之中。
她不愿留在这里，她要上京去。
她说她要找的人和要杀的人都在长安。
她又一次选择直迎危险而非躲避，这无疑冒险至极，但她说，她这次不会再莽撞行事，不会再单枪匹马朝那铜墙铁壁杀去，她已有缜密智谋与对策。
他问是何智谋是何对策，她面容郑重地答出二字：“骗人。”
她要去长安骗人，骗世人，其中也包括给予那些人权力的天子。
她要向世人和天子行骗，戴上那张神鬼面具，去假扮那些不肯开眼的神鬼。
少微近来已摸透了各类官制礼制，即知如今天子之下，除了国师仙师等独立名衔，便是三公九卿，而九卿之首乃是太常寺卿。
太常寺不单统管各地文化学政，更掌管祭祀天地、神鬼与吉凶之礼，寺中置太祝一职，地位仅次于太常寺卿，太祝时下又被民间称之为大巫神，负责沟通神灵，祭祀社稷山川。
如今大乾太祝之位已空悬多年，据说是因迟迟没有出色的巫女傩师出现。
太常寺每隔三年，都会着令各地选拔傩师巫女，巫傩起源之处在南地，因此荆州与交阯二州部每三年都要各献上十名巫者进入太常寺效力，武陵郡也在范围之内。
少微让刘岐为她安排，她要以南地巫女的身份入京。
刘岐答应她之前，先与她说了一段旧事，询问她是否知道为何太祝一职空悬多年、大乾迟迟再无大巫神——
一是因为没有十分出色的巫者出现，二是因上一任大巫神私下与一位宠妃勾结，以巫术暗害他的兄长刘固，因此触犯龙颜，被施以酷刑处死。
万人之上的太祝也好，寻常巫女也罢，皆游走于国家政治与神鬼之中的未知地带，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但少微主意已定，并不因刘岐口中这段旧事而动摇，她反问刘岐：“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何人的生死又不是在帝王一念之间？”
帝王一言，巫者可死，储君亦可死。
如此想来，皇帝确实霸道万分，少微想到曾经与姜负讨论过“天子也在行骗”的大胆说法，愈发感到理直气壮，这样不讲道理的行骗者，很该被她骗一骗，骗人者人恒骗之。
彼时见刘岐不语，她误以为他并不乐意让她去骗他的父皇、继而祸乱搞垮他们刘家江山，于是道：“也不能说是骗，我有真本领的。”
见她想歪，刘岐也未纠正，只是顺势问：“是怎样的本领？”
她却说：“这依仗却不能告诉你，我总要有自己的秘密吧。”
刘岐笑了，什么叫总要有自己的秘密？她分明总是有很多秘密，多到数不清了。
但他大致可以想象得到她的依仗，当年那八字预警，足可见非凡之处了。
他当然知道，她虽不惧冒险，却也不会盲目行事，否则那便不是冒险而是送死，她不怕死，想必也绝不会白白送死。
他只负责与她更进一步讲明利弊，却没办法左右她。于是他答应替她安排此事，并让她在此期间再仔细考虑着。
而此时此刻，太清亭中，她的答案是：“我将包袱都带上了，你怎还问我想好了没有？我当然想好了。”
此类回答和此类语气让刘岐不觉笑了一下，他突然带些好奇地问：“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第078章 巫女花狸（上卷·完）
他说：“我也可以派人进京，帮你找人杀人打探消息，这样与你而言不是更加稳妥吗？”
“我不要，这太慢太曲折了。”少微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我必须要快一些去。”
少微说话之间，视线从刘岐挺括的肩上错开，落在池水上方堆叠的雨雾潮气间，见浓雾堆叠如幻山。
而今她已清楚地看到了姜负曾说过的那些让她愤怒的黑山。
她生来就不可能去做那腾挪搬山的愚公，她只想径直杀进山里去，劈它个石裂山崩。
少微视线收短，重新看向面前的刘岐，干脆与他说了个清楚明白：
“我若留下，自然也要帮你做事回报你。可我能做什么？做你的杀手？或是兵将？你若有心来教，我若有心去做，我也自然有把握能做得很好。可我不可能安得下心来，我性子急，脾气不好，只怕要一边帮你做事，一边看向长安城，一边抓耳挠腮，搓手顿脚，必然要时时质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去找她，为什么还不去杀那些人……总之我一旦留下，便会觉得脚下停滞打转，这感觉想一想就很可怕，我会因此质疑厌烦自己的。”
少微咕噜噜说了一堆，用词直白无比不拘一格：“况且，我虽然不讨厌你，可我在你这里，不快意，不安心，不尽兴。”
前面那些话还好，唯独这三个“不”，好比三座巨石从天上接连砸下来，砸得刘岐惊诧茫然，乃至感到一阵手足无措，他头一回结巴了起来：“为……为何？我哪里做得很不妥当吗？”
跪坐垂首的阿娅也万分诧异甚至恼怒，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无比贪婪、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样优待的少女。
立着的二人，四目相视。
这一刻，少微眼中没有一丁点恶意，只有对刘岐极致的坦诚，以及对自身极致的忠诚，她说：“我不喜欢想学骑马时非要等着你让人牵马来，想吃饭时也要等你让人送饭来，起初你让给我一间屋子，还给了我一把刀，我固然觉得这很好，可我知道，这是因为你想对我示好，这是你给的，自然也能随时要回去。”
刘岐忙道：“不，我不会……”
“我管你会不会。”少微打断他的话，道：“我才不想管你会还是不会，否则岂不是时时都要揣测你的好坏喜怒了？”
刘岐愕然，平生第一次这样彻底傻住了。
“我想要的东西，我要自己去拿，这样才能抓得牢固用得安心，哪怕要冒险，可我愿意承担。”少微说：“这样我才遂心才痛快，才能心甘情愿放开手脚将事情都做好。”
她说罢，将右手中握着的短刀递向他：“所以，这个还给你。”
她今日的语气并不嚣张易怒，也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反而全是思考之后的坦荡从容，却叫刘岐生出步步败退之感，他看着那把短刀，只觉那些自以为尽善尽美的示好，悉数被她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来。
刘岐陷入了真正的失神当中。
诚然，他对她是极其上心的，正因他这样认定，所以方才面对她“不快意、不安心、不尽兴”的“指控”，才会感到惊诧不解，好似认知遭到颠覆。
从一开始，他就在仔细地观察她，然后用最合适的方式对待她，包括给她足够的尊重，甚至迁就她身上古怪的自尊和脾气，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足够稀有，是一个很值得他认真拉拢的“可用之人”。
这似乎怎么也不算一件错事，正因不算错，所以她也未曾因此动怒，只是在告诉他，她很不喜欢。
他因她的“很不喜欢”而大吃一惊，吃惊是因为意外，意外是因为他从未想过在他这样的对待之下、仍会让人感到如此地不喜欢。
失望与挫败尚且是最不值一提的情绪。
他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自以为是，所谓的“对症下药”实则全都浮于表面流于算计，根本不曾真正平视了解过她的性情她的意志。
这不仅仅是一件事，更是自幼养成的截然不同的观念发生了碰撞，以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突然出现，击中了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天然自大，他被她的话一击即中，那份自大在茫然中瓦解，在心间扬起飞尘，呛得心脏好似咳嗽了起来、越跳越快。
这感受极其陌生，刘岐接过那把短刀，终于清晰感知到她的自尊，她的自主，她的人格，究竟是怎样地孤标傲世、棱角分明。
他再看向她，方才意识到此刻的她与刚被他带回时的她相比，已有了明显变化。
这段时日，她养了伤，长出了新的血肉，也在这场伤痛中煅出了更坚韧更肯定的姿态。
来时是一头遍体鳞伤、伏低身形、皮毛耸立，时刻准备攻击的野兽。
如今身形挺直了许多，健硕轻盈，昂起首来，飒飒然，傲孜孜。
她站得这样笔直，不容许旁人垂视看低，于是他也务必去平视她了，哪怕……哪怕在这混乱的心绪中，他竟觉得这样的她可爱极了。
那不是讨好的示弱的可怜的可爱，相反，是得意洋洋的、明灿饱满的、百折不挠的、降龙伏虎般的可敬的可爱。
阿娅也怔怔然，她完全没想到那些“无比贪婪”的话语之后会是这样一番叫人意想不到的说辞，全是她从未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下一刻便看到，她的主人将那把刀再次递了出去。
“你还回来的刀，我收下了。”不同于那次一手执烛，一手递刀，此次的刘岐双手捧刀相赠：“现下我再将它赠与你，算是我的诚意，望你能够收下。”
少微犹豫了一下，转瞬间想到许多，但到底重新接了过来，只是不免与他道：“你的诚意信物我收下了，可我没有信物可以回赠你。”
刘岐忽而露出笑意，他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这就够了。
“你愿意再收下，便是最好的诚意和信物了。”
少微对上他的眼睛，察觉到此人的眼神哪里不太一样了，而她感到更加被尊重，于是她也很乐意做出允诺：“你放心，你帮我，我也会帮你的。若我在长安进展顺利，定会偿还你的相助之情。”
又很诚实地补充道：“不过我是去办事的，我还是要以我自己的事为先。”
刘岐笑着点头：“我明白，这是当然。”
她话语中最常说到的就是“我”字，这份天然的自我也是她身上夺目的地方之一。
他先前真是有眼无珠，竟觉得她只是稀有，现下才知，她分明是绝无仅有，得天所化，世间仅此一个，神仙妙手亦不可得，只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竟险些错过。
幸好她慷慨，直言无讳，给他重新赠刀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便道：“巫者队伍要十日后才启程，你的伤还未完全好，不再养一养吗？”
“我要早点去做准备。”少微说：“伤已养好八成，剩下的在路上随便养一养就够了。”
总不能等疼痛全部消失才动身，不妨就带着疼痛上路，让它在路上慢慢磨耗，也好提醒着她上次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要如何让那些人百倍偿还。
又听刘岐道：“可是今日落雨不停，不如等明日放晴再离开？”
少微扭头看向亭外风雨：“雨已很细了，谁说动身一定要等晴日？”
刘岐再次挽留失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执着，或许是他才刚刚“看到”她，竟有白首如新之感，想与她再多些了解。
“那就喝一盏茶吧。”他最后道：“喝一盏茶再走。”
少微这次未再回绝，与他一前一后在亭中围炉坐下。
阿娅倒了两盏茶，主动捧起其中一盏，却是递向了少微。
少微有些受宠若惊，此次的茶接到手中是温热的，不是好似泡了冰霜的。
她捧着茶，看向阿娅，却见对方低下了头去，似乎有些不自在。
少微不知她在想什么，但为了这盏茶，为了这些时日的饭和药，少微开了口：“阿娅，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阿娅愕然抬头，对上少女认真的模样，竟“唰”地一下热了脸颊，眼神闪躲开，轻轻点了点头。
炉火通红，茶汤氤氲，临别之间，刘岐问：“可有名吗？之后要拟名单才行。”
这话中藏着只他知晓的私心，他很想知道她的名。
但她捧着茶，望着亭外，想了好一会儿，给出的显然是思索之后的结果：“花狸。”
思索过的东西按说应该很有匠气，可是这个……
“花狸？”刘岐念了一遍，与她确认：“三种花色的狸猫吗？”
“嗯……”少微闷声道：“就叫这个。”
仍未能得知她名的刘岐不禁问：“为何取这个名？”
“才不是我取的。”少微垂下眼睫，望着手中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却是另一张脸，她自语般说：“若她还活着，听到这个可笑的名，便知是我来找她了。”
“并不可笑，是个很不错的名。”刘岐说：“听起来天生无拘，恰恰很适合做一位沟通山河生灵的神巫。”
少微原本感到有些丢人，听他这样说，不禁抬头问：“当真？”
刘岐没答话，只是拿手指蘸取了些茶水，一笔一划在矮几上写下这二字：“你瞧，此二字的结构写出来也很好看。”
少微歪头去瞧，却觉好看的分明是他的字而已，不过多瞧几遍，好像也确实顺眼了些。
刘岐看着她歪头盯字的模样，愈觉她与此名相衬了，忍不住试着唤了一句：“花狸？”
少微立时抬头看他。
少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解释道：“无事，好叫你习惯一二。”
少微疑心他在存心取笑却又没有证据，只好坐直回去，将阿娅递来的那盏茶咕咚咚喝了个精光，之后将茶盏搁下，抓起那把短刀便起了身。
她动作利落，刘岐也随之起身，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他也该利落一些，不可再缠留她了，否则显得实在古怪没有风度。
于是他未允许自己再出亭相送，起身即止步，只最后与她道：“我让人护送你。山重路远，凛冬将至，务必保重。”
少微站得笔直，点点头：“好，你也保重。”
说罢这句，想到这一别不知彼此还有无性命再相见，又不禁思及前世死前种种画面，少微难得也生出一缕触动，却不知如何表达，于是在这看似临别、也有可能是永别之前，胡乱挤出一个带些鼓励的笑，说：“总之你我都要保重，余下的等我到了长安再说，刘岐……我走了！”
她笑时脸颊很圆，格外灵动粲然，虽只一刹那。
待那道轻快的背影走远，刘岐还有些不能回神，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笑……更何况她口中还出现了他完整的姓名，他的名字被她这样喊出来实在很奇妙。
那背影完全消失，刘岐便垂眼，看向那茶案上的“花狸”二字。
幸而四下湿潮，茶痕淡去的很慢。
字会淡去，但他想，他和她很快会再相见。
茶案上的字不知究竟用了多久才彻底消失，而在那之后，此二字即被官吏端正地写在了入京的巫者名单之上。
各地选拔出的巫者皆需要有人举荐，有关“花狸”的一切是由庄元直在暗中运作安排。
自收到郡王府来信之后，庄元直迅速上道，又迅速上磨，短短时日内与刘岐由明转暗的书信往来已有十数封，人越写越精神，简直让来食入乡随俗地怀疑六皇子在信中下了蛊。
天和十六年，冬月十五，在名册记录中仅载有“年十五，无父无母、灵气天成，似天降也”这简单一行字的巫女花狸，就此跟随队伍北行，往长安城去。
行驶的马车中，少微身穿彩色巫服，拿彩绳编着两条粗粗的发辫，额间缀着彩色珠石，彩到不能更彩，恰似一只真正的彩狸了。
少微对面坐着两名年纪稍长些的巫女，一个抱着装蜘蛛的大匣子，另一个袖中手臂上盘着一条黑蛇，她们起初见少微怀中蠕动，很是好奇，待瞧见那衣襟里钻出的竟是一只黄白小鸟脑袋，不禁大感失望，只觉这位小同行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温良，之后少不得被人看低欺负。
少微还不知自己已落得这般可怜形象，此刻她掀起一角车帘，往车外看去，只见淫雨霏霏，飘飘渺渺。
她看进那雨雾中，脑海中忽然闪过遥远的画面和声音。
那时也在路上，她说她才不去长安，姜负却问她：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里呢？”
“何为不得不？你要将我绑去？”
“为师自是不会。可这世间诸事，有时也会生出许多手脚来，将人推着拽着往前走。”
“那我便将这些手脚统统砍断。”
她彼时答得果决，可眼下她竟当真被推着拽着去了，而真到这一步，她才发现她根本不舍得砍断那些“手脚”。
因为那些“手脚”里有恨，有怒，却也有一种叫她滋生出恨和怒的根本之物。
她读书时，曾问姜负，为何“爱”之一字看起来像是在走路？
姜负笑眯眯地回答她：“爱即是想要疼惜呵护对方，并甘愿为之奔波辛劳，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不弃，故为行走态。”
那时少微只半知半解，觉得这个解释八竿子打不着许多关系。
而今她已行走在路上。
她要牢牢反拽着那些手脚，一路奔过去，将该杀的东西杀掉，将该找的东西找回。
车马踏踏而行，驶入凛冬处。

第079章 归来者
巫者队伍北行的速度不算快，一来本就不是要急赴战场的兵将，二来越往北气候越冷，常见冻雪，无法疾行。
冬日赶路实为下策，从前三年一次的巫者入京，通常是在春日启程。今次之所以例外，是因太常寺提前下达了催促之令，各地不敢怠慢，于是纷纷将动身日期提前。
太常寺特意敦促的背后，是仁帝入秋之后如阴雨般缠绵不断的病情。
历来巫医不分家，太常寺下辖诸署，太医署也在其列。
太医署中掌管医疗之法的，有用药的医师，有针疗的针师，以及咒禁师，其中咒禁师通过符咒等术拔除邪病，多由道教方士与巫者担任。
这些巫傩者入京之后，太常寺会根据个人所擅长的本领，分入对应诸署学习，其中自也包括太医署。
太常寺想要尽快灌注新鲜有力的血液，以为那一具不甘老去的龙躯谋求更多生机希望。也祈望着能够再出现一位可以沟通天地意志的大巫神，稳固这风雨漂摇的大乾国运与天下人心。
和往年入京的前辈们一样，这一行巫者也都跃跃欲试，心怀大展拳脚的志气。
然而北行近一月，大多数南地人都难以适应这份酷寒，严重些的病倒，轻些的被冻疮缠上，拳脚还未来得及大展先大肿了一场，一腔志气暂时被冰封在了肺腑里。口中也暂停叙述雄心壮志，上下牙关已被征用去发颤磕碰。
在冻得东倒西歪的一群巫者之中，少微是少见的全须全尾，原模原样的一只巫。
少微这一路很少开口说话，遇事多是点头或摇头，她头一回说话时，还将同车之人吓了一跳，那两名巫女起先只当她是哑巴，由此猜测她身负秘术——据说在南地有一种禁忌秘法，修习之人务必自幼服下哑药。
原来不是哑巴，想来也不会那秘术了，那这只小巫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若是走得正常路子，修习医术与傩技，她这点年纪实在又不够看。
那两名女巫思来想去，实在看不出这小巫有什么特别，不外乎就是个漂亮小巫揣着只懒惰小鸟，因此只觉对方更像是族中举行傩仪时个别滥竽充数的划水摸鱼关系户。
少微被怀疑是划水的混子，也并非全是偶然，她刻意收敛了身上的煞气，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身上最扎眼的便是那股煞气，若悉数释出，必然一眼便能叫人看出这只所谓花狸本质上是一只身上背负着许多条鼠命的绝世凶狸。
而今少微能将这份凶戾煞气压制收放，一是这些年静坐的成果，二是跟随赵且安学习藏息敛气的功劳，再者便是磨砺后的沉淀，以前她从不屑掩藏与自我有关的一切，而今已不同了。
猎物尚未现身，纵是刚出巢穴的猛虎也要耐心蛰伏于雪丛之后，连呼吸都要学习着调整到最适合狩猎的频率。
车队中途休息，道路两侧枯草挂着雪，踏过那窄窄雪丛便是林子，林间铺满了未经破坏的绵厚积雪，分外具有诱惑力，引得一群怕冷的南地巫者也要裹紧了头脸跑去林间嬉闹。
对玩雪毫无兴趣的少微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便也敷衍地蹲在雪地里，拿手捏着雪团，心思则早已飞远，可谓脑子和手各干各的。
四下众人打起了雪仗，一个年轻男子边笑边后退而来，他脚下一滑，摔跪了下去，因急于互动反击，随手摸过少微捏出的雪团，就笑着砸向对面。
因想掷得远些，自然用了些力气，雪球砸在那年轻女子肩上却未曾如粉末般绽开，而是如铁块般原封不动地弹了出去。
那年轻女子脸上的神态从娇羞变得茫然，再变得愤怒，眼睛一瞪，捂着那侧肩膀跑开，回了马车里。
双手早就冻得麻木的年轻男子独自在风中凌乱愕然，只觉那条刚成形的姻缘红线忽然断裂。
年轻女子回到马车里，扒下层层厚重衣襟，让同行好友替自己查看。
眼见那半边肩膀红了好大一片，好友惊呼一声，咒骂连连：“……我早就说过了，他们那些南巫都是毒虫喂出来的烂肚肠，你偏要和他好，如今知道了罢！”
南边的巫者也分派系，荆州部一带的称之为楚巫，更擅医治之法。更南边的交阯州部更擅蛊虫毒术，被称为南巫。
在世人眼中他们皆被称之为巫者傩师，但楚巫自认才是正统传承，两派暗中多少有些较劲。
此刻那名巫女一边替同伴揉活血的药油，一边趁机大踩特踩南地巫师，为了劝好友死心，不惜上升到：“违背祖先的禁忌之情是不会被祝福的！”
经过这辆马车外的少微沉默不语。
意犹未尽的嬉笑声渐渐从车外被拢回到车内，车马重新驶动，于天黑之前赶至一座驿舍前，在此安置下来。
雪光模糊了黑夜的边界，天地间一片清亮，漫天星子好似也被覆上一层幽幽冷光。
刚洗漱过的少微端着一只木盆从房中出来，将水泼出后，把木盆抱在身前，仰头观星。
通过姜负所授观星法，少微仔细分辨，隐约可以窥见荧惑现空，星光闪动，而紫微帝星却有明灭不定之象，正是江山飘摇天下动荡的凶兆。
想到前世濒死前所见，少微于苍穹下仰头静立许久。
比起少微等人所在的后院排屋，前头矗立着一座颇气派的阁楼，用来招待有品级在身的官员。
此刻阁中灯火明亮，两名途经歇脚的官员围炉对坐，正低声谈论百里国师留下的那则秘密预言，此预言流传出诸多不同版本，许多真假未知，而此二人得知到的版本还算正确，虽前面六字含糊不清，后面六字却是分毫不差了：“……天机归，紫微盛。”
其中一位蓄着短须的官员低声道：“听说天机星转世就在仙台宫里，那群从各处挑选出的少年人之中。”
另一人皱眉思索，喃喃道：“可是这‘天机归’中的‘归’之一字又作何解？归乃重返故地之意啊……”
“兴许是指天机星重归星宿之意？”
“……”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逐渐被滚沸的茶水声盖过。
如那一年初遇姜负时一样，这一年的少微再次在赶路途中度过了一次正旦。
两次行路，彼时想着何日才能甩开那人畅快独行，今日之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在这一场近乎两月之久的路途中，少微虚龄增长了一岁，人也长高了少许。
正月中旬，立春虽已过，冻土仍未解，正午的太阳刺目高悬，不偏不倚地挂在城门正上方。
车马慢下，开始等待查验入城。
如前世跟随凌家军入城时那样，少微掀开车帘，一眼即看到了那巍峨城门之上醒目的长安二字。
前次是远行来客，今时为归来之人。
来客藏着懵懂茫然之心，归者持以石赤不夺之气。
车帘放下，掩去少女闪动着的冷冽眸光，她攥紧手中一团布帛，跟随队伍缓缓入城。
……

第080章 它本不该入世
长安九大卿寺衙署，根据职能划分，分布于皇宫内外。
负责宫廷宿卫的光禄寺，管理御马与马政的太仆寺，掌管禁卫南军的卫尉府，以及料理宗室事务的宗正寺，再有统管帝室财政与皇家衣食内务的少府司，此五卿寺因与皇室宫廷关连密切，故设立于宫城之中。
而如廷尉府，太常寺等，其衙署则坐落于皇宫之外。
即便如此，刚入京的巫者傩师也无法直接进入太常寺，而是先在归属太常寺管辖的“神祠”中安置下来，先行学习规矩礼制，之后再分派到各处。
大乾神祠位于城南，与城北的仙台宫垂直相望。
神祠的建造早在前朝时，大乾建国之后只是重新修葺扩建，因此神祠比起由当今皇帝新建的仙台宫更显古朴神秘，而论起仙风气派，则是仙台宫更胜一筹。
这是众巫者入京的第二晚，众人结束了一整日的学习，正往神祠最后方的住处而去。
众人分为两列，正挑着灯踏过一座木桥，队伍中有一个巫女小声问：“也不知仙台宫里供奉着的都是哪些神仙？”
一名男巫回答她：“仙台宫是道宫，供奉的自然是道家尊神……”
这窃窃私语换来前方带路的司巫女官一声冷笑：“尔等皆是巫者，想进仙台宫中叩拜，先要问一问里面的仙师们怕不怕你们弄脏了他们的仙台。”
那问话的巫女年纪很轻，本只是好奇而已，猝然听到司巫这番嘲讽之言，一时面色难堪，将头垂得不能更低。
司巫是太祝的下属，而常驻神祠、掌管四时祭祀的大巫神太祝一职已空悬多年，也正因此，巫者愈发势微，由仙台宫为首的道门一派则声望愈盛。
众人因那位司巫的话而小声议论起来，一身彩服的少微行走在队伍间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在入京之前，少微已在武陵郡王府中做足了相应的功课，自是知晓仙台宫与神祠的不同之处。
神祠各朝各代自古便有，仙台宫则是因大乾开朝皇后开始推崇道法、其子刘殊也就是当今陛下深受影响，之后又沉迷于追求长生之法，因而兴建此宫。
神祠历来由大巫神太祝掌管，仙台宫之主则是道门中人，二者一巫一道，前者归属于太常寺，后者独立于九卿之外，只听令于天子。
二者本源不同，所奉行之道也不相同，道家大致主张顺应自然，虽为帝王推演天机，但只在天意所示之下适当谋求改变，不赞成倒行逆施之举。
巫者则更看重人间事与人皇意志，信奉各路鬼神精怪，百无禁忌，原则性很低，也因此滋生出许多连帝王也无法控制的变故——巫蛊咒术频生祸端，自前任大巫神以巫咒之术谋害太子刘固之后，仁帝对巫咒之术便厌恨至极，严令禁止蛊毒巫咒，只允许巫者行祭祀娱神、防疫给药之事。
这变相打压了巫者的威望地位，仙台宫中许多道人自诩仙风道骨，逐渐视巫者为不正之风。
但帝王无疑是矛盾的，仁帝一边想追逐道门长生求仙之法，一边却又无法真正舍弃巫者可以带来的其它可能，无论是龙体还是国运。
而此刻这位司巫的一番话，不免引起了众巫者对仙台宫的不忿，只因如今神祠中没有大巫神坐镇，仙台宫自认处处高他们一等，实在傲慢。
少微行走其间，只觉自己分明是个卧底叛徒，毕竟真论起来，她是跟着姜负习的道学。
不过姜负本人也行事不羁，主张随心随意，且道学与巫术本也有了融合之处，例如如今举行傩仪时，也在祭祀着道家神灵。
固守一方不免束手束脚，少微将此当作吃饭，什么都吃两口才能长高长壮。
毕竟她不是来弘扬什么的，也不是为了一个绝对的“对”字在做事，她是来杀人的。
不去高贵的仙台宫，选择来此处做一个巫者，不过是出于现实利弊考虑，少微的命理相术一门学得很一般，做不成一位顶尖道人，况且仙台宫是赤阳的地盘，她贸然闯进去，还未冒头便会被掐死。
去仙台宫中如此，走其他寻常路也无太大差别，无论是为奴为婢为官为吏，只要做个“人”，生死便只在赤阳一言之间，正如家奴所言，对方有神鬼之力，可借此随意杀“人”。
所以，她注定不能做“人”，她势必也要拥有和赤阳相似的东西，成为鬼神才能克杀鬼神。
以巫者身份入京，是少微最好的选择，做个巫者行走在半明半暗之间，在此间快速扎根生长，不必拘泥规则手段，才能尽快为仙台宫中那位尊贵的仙师布下一方诛鬼之阵。
巫者行走间珠石铃佩作响，少微踩着这叮叮咚咚之声，半边身子淹没在昏暗里，转头看向北方。
坐镇长安城正北的仙台宫此际灯火通亮，香雾缭绕，恍如一座真正的仙宫。
观星台上，一道墨色身影静立，其人凝望夜幕，雪白眼睫之下一双浅色瞳孔中倒映锁定着一颗闪动着的星子。
星象有变，这分明是天机入世的显兆。
此中细微初变，若想及时窥知，只有将他师门观星秘法修习到极致才可以做到，普天之下仅两人而已。
“师姐，它本不该入世，无声寂灭才是它的宿命。”赤阳低低的自语中带些讽刺：“你的慈悲怜悯向来无用，不过是将它推入一条更残酷的寂灭之路……这次也不会例外。”
“师姐，你我不妨拭目以待。”
观星台上，墨色披风随风拂动，化入夜色之中。
仙台宫最后方的居室中，明丹正打开今日冯序刚带人送来的一只竹箱。
她喜不自胜地取出里面的新衣新首饰，跑去镜前试着穿上戴上，镜中反复倒映着少女雀跃欣喜的脸庞。
待试到最后，镜中那张脸庞却又忽然有些扫兴。
明丹抱着那一堆衣裙，丢到榻上，只觉这些衣裙首饰再好看却也没机会穿出去，她只能私下穿一穿，平日里还是要和那些人一样每日穿着相同的青灰裙衫，实在败兴。
入仙台宫已有两年，明丹已不再和起初时那样觉得这身青灰衣衫也叫人欣喜了。她日渐感到这座仙台宫是一座笼子，日复一日困在这方寸地，做着同样枯燥的事，简直是一种煎熬。
她开始大胆向往外面的繁华热闹，可惜还要再熬上两年。
明丹在心中抱怨之际，想象着两年后认祖归宗时的场景，一时既是激动，又不禁有些忐忑。
上回“舅父”冯序过来看她时，曾说她的“阿母”最近似乎有了些好转迹象，虽然还是错乱糊涂，但不似之前那样频繁失控了。
她听了这话，自是心中不安，表面却要作出欣喜态，又连忙向冯序询问，能否将阿母的生辰八字带来，她想要在仙台宫中为阿母祈福，让阿母早日好起来。
冯序待她很和善，向来有求必应，当初在东莱郡“相认”时，这位温善的舅父便没有怀疑过她，始终都叫她觉得很安心。
想到这里，明丹赶忙又跑去那竹箱前，蹲身下去翻找，果然找到一团绢帛，展开后只见其上书写着一道生辰八字，必然就是冯珠的了。
明丹看着手中的八字，眼神纠结不定。
她在这仙台宫里所习皆是正统道学，符箓之类也至多是镇压邪祟之用，倒是没有能够妨碍生者性命的。
明丹眼睛一动，想到了神祠里的巫者，听说那里的人擅长见不得光的巫蛊咒术……
可是她要如何找到那里的人帮她做事？
况且此类事一旦被发现，于私会被冯家人怀疑来历，于法则是要被斩首的大罪。
明丹思来想去，到底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只好将那团绢帛暂时收起来。
她一边将绢帛收进妆奁里，一边在心中抱怨，当年冯珠分明伤得那么重，为什么还能活下来，且活得疯疯癫癫，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独活着也不过是种折磨，自己煎熬，害得身边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这时，夜风突然吹得窗子发出一阵轻响，明丹被吓了一跳，她心中发虚，突然想到什么，忙取出昨日让人捎带回来的一扎纸钱，拿起一只铜盆，跑去了无人的屋后。
她点燃盆中烧料，一边将纸钱投入火盆内，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你收了这纸钱，快快去投胎才是正事，来世说不定也能投个好人家……”
她话还未说完，一阵冷风卷来，吹得火势乱窜，明丹惊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连忙去抖落裙上沾着的火苗，待将火苗抖落，却见崭新的衣裙已被烧了个窟窿出来，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害怕，赶忙跑离此处。
明丹一边跑，一边想，等白日再来收拾好了，反正她让人捎纸钱时的说法是想要祭祀养母。
又想着，这只凶鬼真是不领情！还是说，此恶鬼果真修为高深到了一定地步，乃至能够察觉到她心中想要对冯珠不利的想法？可她只是想一想，又不曾真的去做啊！
明丹心惊肉跳，一整夜没敢熄灯。
而被她称之为恶鬼的少微，在此一夜离开了神祠，果真如一只修为高深的黑色鬼影般无声跃进了夜色里。
神祠在南，少微则带着沾沾向更南面探去。
在进城的前一日，少微在驿舍过夜时，拿到了一团绢布，其上画着一方简单到粗陋的地图，好在地图范围不大，从神祠往西南方去，约二三十里，便是图上所示终点。
夜间奔行二三十里，于少微而言自然不是难题。但穿街走巷探路，又要避开夜间巡逻的军士，实在很耗时间，少微虽在这座长安城生活过，但几乎不曾外出走动，对城中远远称不上熟悉，此刻犹如一只真正的外来狸，小心戒备地在夜色中摸索前行。
然而务必还要留出返回神祠的时间，是以这一夜少微只是大概探了路，便及时往回赶，打算明晚再走一趟。
回到神祠后方，少微攀上一棵高大的老树，轻踩着树干，跳向那高高的墙头。
树和墙尚且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纵是有些身手在，也很难跳得过去，况且墙头高而窄，除了身手还很考验胆量。
暗夜中，少微如一只真正的狸猫，轻盈无声地蹲落在墙头，却未急着就此滑入院中。
片刻，少微直起身，沿着墙头一路快走，却是攀上了一处高高的阁顶。
她伏在屋顶一侧，在屋脊后探出半只脑袋，眼睛望向灯火通亮的长安城正中央。
她分不清哪一团灯火来自鲁侯府，但她知道，鲁侯府就在其中。
正月里的夜风仍如刀子般冷利，少微趴在高高的阁楼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那一堆灯火是长安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气派的所在，屋子看起来很高，火光看起来很暖，阿母住在那里，此刻应当一切都好吧？
沾沾不知少微在看什么，好奇地从她肩上爬到她脑袋上，和她一同望向那团灯火。
少微头顶着胖墩墩的小鸟又看了一会儿，方才扑进黑夜里。
翌日，浓重的黑夜再一次降临时，少微在榻上翻身，见那另外两名巫女已经睡熟，遂无声起身下榻。临走之前，和昨夜一样随手将两只药丸丢进炭盆中。
有了昨夜的经验，少微这次的行动更加顺畅，她根据那绢布上所示，最终来到一片灯火甚是稀疏之地，放眼望去几片房屋低矮老旧，四下莫名阴气森森。
少微一家家探过去，身形在黑夜中起起落落，最终在一座院门上贴着一团粗糙麻纸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因怕找错，打搅到陌生人家，少微没有冒昧敲门，委婉翻墙而入。
脚下落地的一瞬，少微即嗅到一股饭菜香气。
她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跑向那亮着火光的灶屋。
她没再掩饰脚步声了，于是灶屋里很快也走出一道灰色人影，手里拿着黑了半截的烧火棍，站在灶屋门口看过来。
下一刻，又一道影子从灶屋里挤出，他看见少微，立时道：“少主，饭就要好了！”
看着对时间流逝仿佛毫无意识的墨狸，少微恍惚生出一种从未分开过的错觉，她下意识地看向堂屋，甚至觉得下一刻姜负就会伸着懒腰从里面慢悠悠地走出来，抱怨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失神只是一瞬，下一刻，少微忙问：“青牛呢？”

第081章 百家饭，千家文
墨狸连忙伸手指向后院。
少微快步走去，沾沾飞在更前头。
不大的后院里没有点灯，昏黄不清，少微刚定睛寻去，先听到一声熟悉的牛叫：“哞——”
少微奔到那简陋的牛棚下，青牛踏踏迎来几步，温驯地将脑袋抵向少微，口中发出低哞声。
少微一条手臂环着青牛脖子，一边弯身拿另只手去触探青牛的断蹄下方，竟摸到一截冰凉坚硬的铁蹄，一时既惊又喜，忙转头问：“这铁蹄哪里来的？谁想到的法子？竟这样契合！”
赵且安提着一盏风灯走近：“是墨狸。”
紧跟来的墨狸点点头，高高举起一只手认领。
少微大感吃惊地看向墨狸，只觉此狸叫她感到陌生，墨狸或该改称陌狸。
她刚要问墨狸一问，却被青牛拱得后退一步，青牛亢奋催促，前蹄扬起又落下踩踏。
少微会意，遂将青牛从棚下牵出，一人一牛在不大的后院里绕着圈，牛高兴，人也高兴。
青牛得了无比契合的铁蹄，整只牛更添轩昂威风，好似一位上过战场功勋在身的铁蹄将军。沾沾跟着飞了几圈，才安心落在青牛头顶，收翅昂首，神态与有荣焉。
墨狸跑回了灶屋里盛饭，家奴与少微道：“走吧，饭冷得快，边吃边说。”
“嗯！”少微因为涅槃重生的青牛而感到心间鼓舞振奋，她牵着青牛一同往前院去，盯着那铁蹄看了又看。
“起初它也用不习惯，总是绊倒跪倒，再爬起来。”家奴说：“两个多月走到京师，总算磨合出来了，整头牛的精神也好了。”
先前家奴只在武陵郡王府里待了几日，便被少微催促着离开，寻墨狸去了。
墨狸很听话，将青牛就近挪去了避风处，为青牛日复一日换药翻身。
家奴找到墨狸时，见牛还活着躺在那里吃草，不禁觉得这件事唯有托付给墨狸而已，也只有墨狸办得到——此狸力气够大，且不会感到焦灼恐慌，只要将要做的事与他叮嘱清楚，他就会无条件遵从。
墨狸将青牛照料得很好，把自己照看得也很不错，野鸡野兔，野菜野果，甚至荤素搭配，衣袍虽然脏污，精神依旧饱满。
在残酷少食的冬日彻底来临之前，赵且安及时将这只狸与那头牛一并接走。
除了去找墨狸，少微另外托付赵且安帮忙留意青坞和山骨的消息。
之后少微做下了去往长安的决定，遂托刘岐派人与家奴送一封信，少微在信中说明了自己的决定与考量，让家奴自行抉择是否同去，若他不肯去也无妨，带着墨狸远走也很好，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气话，又反复补充：“纵不同去，吾亦不气。”
刘岐的人回到武陵时，带回了家奴的回信，少微展开那团绢布，熟悉的大而丑的字体映入眼帘，字意也一如既往地浅而白：“同去，我们先去。”
少微要等巫傩队伍一同出发，赵且安接到信后便开始北上，但带着牛走得慢，在正月初七才抵达长安。
这厢刚买屋安置下来，便打探到了巫傩队伍不日就要入城的消息，于是他赶忙出城，守在驿舍附近，寻到机会将那团简陋地图传递给了少微。
堂屋里，饭菜很快摆好，三人挤着一张老旧小案围坐下去。
青牛卧在堂屋外，沾沾用自己忙碌到不可开交的喙和爪子，帮青牛打理脖子上打结到不可开交的毛发。
少微拿起双箸，看着恰恰好的三人饭食，不禁问：“你们怎知我今晚会找来？”
“这几日都会晚些烹饭，多烹一份。”赵且安边扒饭，边道：“你若不来，我和墨狸便将多出的那份分吃掉。”
见二人此时吃饭都很快，显然是吃饭太晚已经很饿了，少微便将到了嘴边的一堆问题暂时扣押在嗓子里。
待见赵且安吃下了半碗软烂的粟饭，憋了好一会儿的少微才将那些在嗓子里排好了队的问题逐个放出来：“青坞阿姊可好？”
“我去时她家中院门落锁，家里已无人在。”不待少微着急，赵且安已继续往下说：“但我打听过了，她与她母亲收到了一封来自陈留郡的家书，之后便随那传信之人动身往陈留郡去了。”
少微不禁想，姬缙这么快就来信将人接去陈留了？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可知是为了何事前去？走时是欢喜还是焦急？”少微不放心地追问。
“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出门前不免要去县署里拿‘传’，要与县署官吏说明远行缘由，我打探过了，她们母女给出的说法是前去陈留商议定亲事宜。”
赵且安道：“乡里的人也说是议亲去了，又说青坞的父亲在陈留郡受了伤，短时日内没法赶回来，大约是不放心她们母女独自在家，如今多地又有再起战乱之象，将人早些接去团聚倒也稳妥。”
少微这才勉强放心，只是……青坞阿姊要和姬缙定亲了吗？定亲之后便是成亲，生共同的孩子？
少微认真思索了片刻，觉得定亲也很好，如此一来，今后二人就不必再分开，可以长久稳固地呆在一起了。
虽然她此时前路未知，很难再和大家团聚，但青坞与姬缙好歹可以紧密相连，于是大家也不算离散得到处都是。
如此一想，少微感到些许安慰，是以又问起山骨。
山骨比她更早离开桃溪乡，试图去寻找阿婆的尸骨下落。
“我和墨狸动身时，那孩子还没回去，如今倒不知回去了没有。”赵且安道：“你若不放心，之后再托人打听一二。”
少微点着头，心想着山骨当初是和送亲队伍一起去的，想来赶路不会太快，待到了目的地，还要找上一段时日，算一算，应当是要在临近年关时才能折返……而家奴动身时，才只是十月底。
而若山骨在年关时已经回去了，见她不在了，势必会很着急。
少微心中挂念，但想到自己此刻处境，就算要联络山骨，也只能暗中进行，否则很容易给他以及周家夫妇招来祸事，因此纵然百般挂念，却还要再三小心。
想着这些，少微几分气馁，这气馁很快转化成气愤——她分明又不曾做错，却要因为那些人的恶毒而束手束脚，生怕连累身边人，可见那些人实在不能更该死了。
少微用力扒饭，双箸捣得陶碗当当作响，突然愈发意识到自身强大的重要性。
她若弱小无势，于身边人而言便只能是个不宜相见的灾星。不想做灾星，就要变得足够厉害，让那些将她变成灾星的人通通消失。
少微兀自生了会儿闷气，再看向眼前的墨狸与家奴，以及堂外卧着的青牛，忽而迟迟意识到相聚的可贵。
而此刻细看墨狸和家奴，只见这一狸一奴都风尘仆仆，面容因赶路而沧桑，发髻凌乱衣袍破旧。想着二人都是在听自己的号令奔波着，再思及从前姜负在时二人的干净模样，少微不禁自觉失职，将他们养得真的很差。
片刻，少微将自己面前碗里的菜肉分别夹给二人，一边道：“我来时吃罢了，不饿。”
而后扭头看向这位置过于偏僻的破屋小院，不由问家奴：“为何在此地买屋，不去选一处稍微好些的宅子？你们住在这里显得很命苦。”
若说是为了离她所在的神祠近一些，可她在来时的路上也分明见到不少正常的宅子。
却听家奴道：“其它屋子都很贵，买来有些吃力。”
这个回答绝不在少微想象之内，她感到愕然：“你是说没钱了？”
非是少微不当家不知屋宅贵，而是从前她呆在姜负身边时，总是由家奴源源不断送来钱财与用物，姜负曾扬言自己在外面的私库取之不尽。
取之不尽这种大话，少微自是不会相信，但从日常用度来看，确实很耐用就是了。
而此时家奴道：“这一路来长安花费不小，所剩钱财确实不多了，需要节省一些。”
少微不禁问：“她的家资全都用光了？”
家奴一愣：“她何时留下过家资？”
少微比他愣得还厉害：“那从前你送来的用物从何而来？”
家奴沉默了一下，据实相告：“都是我从不义之家取来的。”
少微瞪大眼睛，手中碗筷险些脱手，口中结巴起来：“你……你是说偷来的？全都是偷来的？那些用物，还有书简也是偷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了个“偷”字，家奴却无分毫异色，平静点头：“嗯，你跟着她这几年，算是吃百家饭，读千家文长大的。”
捧着碗的少微彻底哑然呆滞。
家奴不忘给她做心理疏导：“我只拿不义之家的不义之财，你多吃多用，他们也算是积德消孽了。”
又客观解释此时的拮据寒酸：“长安自也不乏不义之家，但此地治安太严，拿了东西往往要去外地销赃，如今既要在此地定居，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行事随心，谨慎些才是上策。”
“况且这里虽寒破一些，却胜在隐蔽偏僻，很能掩人耳目。”家奴说话间，转头看向屋外：“数十年前战乱时，这里被活埋过不少人，是一处凶地，据说经常闹鬼，因此屋价格外合算。”
他当日跟着那宅行牙人来此，先去看了前面百步外的屋宅，他听了价格后，遂询问对方是否还有更凶一些的选择。
那位宅行牙人听了这话，便知是遇到穷疯了的主顾了。
穷凶极恶的屋宅，且适合这样的穷凶极饿之辈。
于是牙人带着那个穷鳏夫和他的傻儿子来到了这座离那活人坑距离最近的一座旧宅前，原主人早就搬走了，不曾想过有生之年还有将此屋脱手的可能。
听罢这些，少微懂了，原来住在这里不单命苦，还需命硬。
此刻屋外风声如鬼哭，家奴道：“不必担心，咱们镇得住。”
少微心想，岂止镇得住，她甚至如归梓乡。
搁下碗筷，少微掏出身上的钱袋，放在案上：“这些你和墨狸先拿去用。”
这是刘岐给她路上用的，她本还不以为意，此刻忽然面临养家糊口的压力，才知金银可贵。
家奴看着那只用料很不错的钱袋，猜到了它的来处，不由问：“除了钱，那六皇子还给了什么？”
“还有十人暗中护送我一路来了长安，他们也在城中落脚了。”少微道：“我不用他们时，他们不会贸然跟随。你放心，刘岐想来在京中自有窝点，不用咱们管饭。”
这后半句显得很不潇洒大气了，但眼下确实是这么个拮据情况。
少微有些发愁，她在来时路上还雄心勃勃地想，她也要和刘岐一样养些自己的人手暗卫，如今看来这想法实在天真冒昧，养人最不能缺的就是钱了。
但少微还是将这个打算和赵且安说了。
赵且安是独来独往的江湖人思维，听她这样说，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头，神情多了份郑重。
虽说囊中羞涩，但不妨碍二人先行商议畅想了一番。
之后二人又商量着如何暗中打探赤阳的动静，商议之后，此事暂时交由家奴负责，二人各司其职，明暗两条线都要进行。
诸事一一商谈过，家奴再看向面前主动推进这些事的少女，只觉这短短数月，她实在长大许多。由此也可见她杀人寻人之心坚定而认真，毫无含糊之意。
大多世人在认清一件事艰难到几乎不可为之后，往往会自动放弃。但她愤怒地哭过那一场之后，反而愈发不肯退缩，迅速调整了心态，就这样来到了长安。
赵且安自认从未见过倔到此等地步、行动力却又强到此等地步的人，好似在一边犯倔一边生气一边哭喊一边思考一边赶去杀人，简直叫人目不暇接难以招架。
因此他时常对这个孩子感到束手无策、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孩子，说罢了她要说的正事之后，此时转头看向屋外的青牛，才顾得上问一句：“墨狸为何会造此等精细之物？这铁蹄果真是他亲手打的？”
“她不曾和你说过墨狸的来历吗。”赵且安道：“你以为墨狸又为何叫墨狸？”

第082章 多谢你……赵叔
少微忽然被问住了。
墨狸为何叫墨狸？
少微原本是有自己的答案的——
她初见墨狸时，对方便是一身墨色衣袍，除了这外在，南去的路上，墨狸一路都在抓鱼烤鱼，且说话做事俨然比她更加不通人性，实在像极了一只真正的狸猫；
再有，姜负曾在路上感慨过：“如今有青牛有黑猫还有小水鬼，我这队伍也是愈发齐全了。”
是以少微下意识地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狸”之一字上，只将那“墨”色当作毛色来看待，却从未想过：
“……你是说，他的墨是墨家的墨？”少微语气吃惊地向家奴印证。
家奴淡淡点头：“嗯。”
少微依旧吃惊：“那他是墨家子弟了？”
家奴依旧淡淡：“对。”
少微双手放在面前食案上，身体不由前倾，仰头惊讶地盯着对面认真扒饭的墨狸，目光落在他端碗握箸的双手之上。
转瞬间，少微想到许多“难怪”。
犹记得她被姜负带走后，在客栈中第一次真正清醒时，爬在地上追着姜负撕咬，而后却以大哭一场作为收尾，她哭得狼狈不堪，姜负让墨狸端水为她洗脸，她被墨狸的手剌得面目狰狞，当时还在想，此人手上的茧子怎比她还厚百倍——
墨狸手上的茧子从虎口到指腹各处都有，生得十分全面且扎实老旧，她原本还纳闷，此人究竟练得哪一门功夫？原来不单是习武所致，更因他所习乃是匠造！
再有，墨狸虽不识大字，却非常之识数，他数起果子来数得很快，都是好几个好几个的一起数，分蒸饼、切甜瓜时每一块都分外均匀，且对饭食分量的把控十分精准，让他做几个人的饭他便做出来几个人的饭，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少微原本只当这些均是他在食欲上滋生出的特有天赋，现下想来，这分明也是匠工的特征之一。
且墨狸很节俭，一块儿点心碎屑、锅边沾着的菜渣，他往往都要捏起来吃干净……少微读过书，自然知晓墨家理念，“节用”二字正是墨家推崇的重要观点。
可即便有这些蛛丝马迹，少微还是觉得此狸藏得太深了！
她不禁道：“为何这么久以来，从未见墨狸显露过工造之能？”
“他的脑子你也是清楚的，若无人明示，他不会主动做任何多余之事。”赵且安道：“此次为青牛打造铁蹄，也是我带他去的铁铺。”
墨狸负责打出铁蹄，他负责打晕铁匠。
当然，走之前是留了钱的，两份钱，一份耗铁钱，一份膏药钱。
少微再次看向卧在屋外、由沾沾提供梳毛服务的青牛，心想那铁蹄精细到如此地步，墨狸这位墨家子弟必然还不是只学了皮毛的那一种，而是非常出色的墨门传人。
少微想了想，拿随口问起的语气道：“那，姜负也是墨家的人？”
家奴摇头：“她不是。”
少微也知不是，一来姜负与她说过姓名是真的，二来姜负此人掌中无茧，眉宇间不见丝毫匠气。
她明知故问，不过是想趁机多探询些有关姜负的来历，家奴嘴严，一直不肯告知姜负真实来历，只说姜负不肯说的他也没有资格多嘴。
此刻这嘴严之人也只“她不是”三字便没了下文，少微只好继续追问：“那为何墨狸会认她为主？”
“那是她赶往泰山郡途中的事。”家奴依旧平淡地道：“我见她没有侍从，便将墨狸偷了出来给她用。”
少微瞠目：“墨狸也是你偷的？”
这也能偷？这也太能偷了吧？
“嗯。”家奴点了头，与少微说明了偷盗墨狸的经过：“他的父亲是墨家后人，也是个怪人。多年前我与之偶然结识，原本无意深交，但他知晓我喜好偷盗权贵皇室宝物，便坚持要与我结拜，我觉得这太冒昧亲密，心中无法接受，再三拒绝之后，他勉为其难将我引为挚友。我的刀便是他送的，杀起人来确实很快，至今都很好用。”
“那时他还只是怪一些，可后来却越来越疯。”
“他看不惯当今这世道，不愿为任何一方权势效力，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因此隐居避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毕生所学传给自己的后人。他只墨狸一子，墨狸心智不全，却仍继承了墨门工造天赋。他从不许墨狸出门，只许其做三件事，学艺，习武，吃饭。”
“是四件事，还有睡觉！”墨狸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饭，一手端着空碗，另只攥着双箸的手高高举起，严谨补充。
家奴被迫点头：“只需做这四件事。”
少微看向墨狸，比他更严谨：“照你这样说，岂不还有如厕？那该是五件了。”
家奴只好再点头：“……好，五件。”
少微转回脸，拿眼神催促家奴继续往下说。
“之后此人越来越疯癫，头发也早早全白了……”
赵且安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登门时，是见墨狸坐在院中台阶下，后背全是血，衣袍也被打出一道道破开的鞭痕。
墨狸挨打时从来不躲，只由着父亲打，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赵且安觉得这位父亲做的很不像样很不做人，叹口气，问墨狸他父亲在哪里，墨狸抬起脸，说：“他跳进铸剑池，不见了。”
赵且安跑去铸剑池边，沉默许久，这下是真的被烧得很不像样，也真的不做人去做鬼了。
于是赵且安问墨狸是否愿意和他一起走。
墨狸摇头：“他不准我离开这里。”
他听话到连死人的话也要听。
赵且安便换一种问法：“那我将你偷走，如何？”
墨狸难得思考了一下：“偷走之后会有饭吃吗？”
“会。她会给你很多饭吃，不会打你。”
墨狸立即伸出攥起的双手，做出任人捆缚的模样。
赵且安就这样将他盗走，带去了姜负面前。
姜负很满意地点头：“我刚舍下两只黑狸，如今又来了一只补上，缘分啊。”
少微听罢了这段过往，遂问：“想来墨狸原本不是狸猫的这个狸吧？”
“嗯，是离去的离。他父亲当初因观念分歧从而脱离了那支族人独自隐居，所以为他取下此名。”家奴道。
墨狸端抱起摞好了的碗碟，起身出堂屋，跨过躺着挡路的青牛和小鸟，往灶屋里去了。
少微扭着头一路看着墨狸的身影消失，紧接着听到灶屋里锅碗刷洗的声音。
见她望着屋外，目露思考之色，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家奴遂问了一声：“有何想法？”
少微扭头累了，此刻用一只手拄着一侧下巴，依旧看着堂外，她微微皱着下耷的眉，每说一个字，下巴都要将拄撑着它的手掌往下压一压，一动一动像是个小幅度不停开关着的匣子：
“我在想，难怪墨狸这样贪吃。”
“从前去集市上，他每每盯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吃食，我总是不耐烦，被他磨得烦透了才会勉强给他买一两样……”
“现下想来，真该将全部的银钱都拿来给他吃掉，不该给姜负打一滴酒才对。”
赵且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以为你在思考要让墨狸打些什么东西出来。”
没想到她在思考这个，甚至为之懊悔。
这是很小的事，在墨狸的本领用处面前不值一提。
赵且安忽然觉得自己更懂了一点——关于那个不被允许分到一滴酒的人为何会坚定地选择这个孩子。
少微回过神，收回手，起身来：“打东西当然也要打，总要让人吃饱了才能干活吧！”
她说着，立即为此规划起来，奔出堂屋，跳过青牛，环视院中。
赵且安跟出去时，只听她已有决断，伸出一只手指向院里：“若要打东西，可以着手挖个地室，然后在院中多养些鸡鸭，它们成日走来走去咕咕叫，恰可以遮盖下面的动静。”
此处虽说偏僻少人烟，但此等事理应再三小心。
想到这，少微后知后觉看向一旁的家奴：“这也是选在此处买屋的原因之一了？”
“嗯，人多眼杂之地，许多事都不方便。”家奴道：“我明日便买些鸡鸭鹅崽回来。”
少微点头，看了一眼月亮轨迹，道：“我该回去了，那神祠里规矩多，天没亮透便要开始洒扫。”
家奴有心让她歇一歇，毕竟她来时必是一路谨慎狂奔，来了之后嘴巴又一直狂说话，是也没能闲下来过，于是道：“歇一个时辰吧。依你现下轻功身手，很容易避开那些早起洒扫的人。”
少微：“我是那个洒扫的人，轮到我来洒扫了。”
家奴一默，点头：“那你等一等。”
不多时，从灶屋折返的家奴拎着一只被黑布裹着的竹篮，少微伸手揭开一看，只见竟是一篮子鸡子，连忙将那篮子往回推：“我不要，这如何带？神祠里又不是不管饭！”
“神祠里至多提供常人饭量，你非常人，不吃蛋肉势必会变瘦弱。”家奴说着，视线落在少微肩臂处：“好像已经瘦了不少。”
少微下意识撑起肩膀的同时，忽然感到一阵焦虑，再不敢嫌麻烦，将那篮子夺过来：“那我下次来，你记得再备些，还有肉干，若能晒些肉干就更好了！”
家奴点头。
少微一手拎着篮子快走而去，将要翻墙时，将篮子双手抱在身前，却好一会儿没动弹，不知在想什么。
家奴不解之际，只见那抱篮的女孩转回身，突然冲他道：“多谢你……赵叔。”
“赵叔”这个称呼，大约便是她呆想了好一会儿的结果了。
家奴粗糙的脸上出现两团不自在的红晕，哑声道：“嗯，回去吧。”
少微也觉得很不习惯，一手抱篮，一手扒墙，提身一跃，贼一般逃也似地离开了。
“赵叔，赵叔！”沾沾终于停止了对青牛的梳理，飞起之际，扑棱着翅膀也冲着家奴一阵喊。
家奴默默转身走回堂屋，看着少微刚刚坐过的地方，忽然生出一股诡异感受。
他从不是个喜欢与人往来的人，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行事随心所欲。
“赵叔”这个称呼不能再寻常了，但被这孩子这样一喊，他竟感到被施了什么咒，一下变得亲近密切起来，好似果真要与她做一辈子的贴心老奴，长长久久地为她准备鸡子肉干了……这对吗？
少微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这句表达谢意的称呼竟会害得天下第一侠客奴性大发。
她提篮走出百余步，忽听得前方一侧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动静实则不大，很容易被误会成风声，耐不过少微耳力过人。
少微并不放在眼中，继续往前走，然而片刻，那动静忽然化作孩童呜呜哭声。
本就是传闻中的闹鬼之地，夜间孩童啼哭固然可怜却也诡异。
少微好似聋了般，依旧目不斜视前行。
就在她经过那发出动静的草丛时，忽然一道身影窜出，发出一声粗粗怪叫：“哇！”
少微终于止步，微微歪头，打量着这个衣衫残破、头发蓬乱，带着破面具，双手做爪挥动恐吓的小影子。
那影子见她如此，发出低吼声：“吾乃鬼童，留下祭品，饶你不死！”
说着，张牙舞爪向少微扑来。
少微不耐烦地抬腿，一脚将其踹回草丛里。
那小影子惨叫一声，惊惶地往后缩。
“嘁。”只勉强用了一成力气的少微：“这点本领还敢扮鬼唬人，我看起来比刚才路过的那个老翁好欺负吗。”
那带着鬼面具的孩童一边后缩，一边强撑着道：“我，我是鬼……”
少微：“你是有眼无珠的笨童。”
那孩子一愣，见那踢了自己又骂了自己的怪异少女转身就走，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挫败，忍不住趴在草丛里啜泣出声，这次是真的哭了，虽声音不大，但不再掩饰的哭声里暴露了属于女孩的音色。
隔了片刻，女孩哭声一滞，若有所察地抬起头，只见那怪异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女孩不安地往后挪退，一手举起一把生锈带着豁口的小刀，语气凶狠：“敢动我，我与你拼命！”
“谁要动你这无用笨鬼。”少微抬手一撂，那女孩转头便躲，余光却见两颗椭圆之物滚了过来，蛋壳发出细微裂声。
饿极了的女孩来不及思考，忙抓起一只裂开了的生鸡子，一手扯下面具，仰头咕咚咚喝了起来。
待她将两颗鸡子全喝光，蛋壳也舔干净了，捧着一堆碎壳，再抬头，已不见了那古怪少女的身影，只余寂静月色。
少微一路回到神祠，换衣躺下，歇息了半个时辰。
待听隔壁有了起身的动静，她便也坐起身，见另外两名巫女还在熟睡，便将她们喊醒。
那两名巫女打着呵欠醒来，不知是否水土不服，或是一路实在太累，这两夜仿佛睡死了过去一样，若非有人呼唤，只怕不能自主醒来。
二人遂向少微道谢：“……郁司巫那样严厉，若有人去迟了，她定不会轻饶！花狸，若不是你喊，我们定要睡过去了！”
少微在心中心虚瞪大眼睛，面上淡然无波：“小事而已。”
那两名皆是二十多岁的巫女原本待少微有些意见，认为她是个托关系的混子，路上也偶尔冷嘲热讽几句。
但经此一件小事，二人莫名觉得这位小同行温善可人，并不似那等本领不行、便要瞅准一切机会坑踩他人的坏心眼，想来不过就是个天真纯澈的小妹妹而已，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己能有什么主张，就算是托了关系，必然也是大人的安排，这小妹妹又有什么错呢？
二人就此对少微友善许多，少微一头雾水之余，心中暗觉人性果然细微多变，二人的态度竟只因她喊了一声起床就变化如此之大。
少微将心比心，又换到自己身上想象着，觉得这变化确实也不乏道理，于是划为可用的经验，就此记下来。
三日后，少微又得到了一则人性经验——人的关系一旦拉近第一步，余下几步就走得飞快了。
此日，太常寺来了几名官吏，看罢了名册，从新进京的巫者之中点了十余人，要带去太医署。

第083章 父子总算可以团聚
少微也曾跟着姜负学过医术，但她不欲入太医署。
太医署在皇宫里，出入办事必将十分受限。且医者无法参与神鬼祭祀事宜，这与少微计划好的道路并不重合，她要做的是留在这座神祠之中。
这些巫者在入京之前，皆需提前在名册上注明各自所擅，巫者所能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精于巫医之道，二是可祭天地、驱鬼疫、有降神之资。
前者入太医署，可凭医术步步晋升。
后者留守神祠，若迟迟显露不出过人之处，便只能做一名寻常巫者，直到老去。
又因如今道家更受看重，巫咒之术被打压，故而这些新进京的巫者大多更愿意去往太医署效力，而非是留在这座很难有出头之日的神祠里，毕竟他们大多数人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所谓沟通天地的出众能力，留下也不过空耗年华。
那两名与少微同屋的巫女便在被选往太医署的名单之上。
二人虽被选上，却依旧有些发愁，因为她们被告知不能携带毒物入宫，哪怕其中一人所养蜘蛛实际上无毒，但负责此事的官吏依旧连连摇头摆手，表示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要么将东西留下，要么人和东西一起留下。
养蜘蛛的巫女自幼便与蜘蛛有缘，名字就叫蛛女。
养蛇的那位名唤阿厌。
蛛女与阿厌试着与少微商议，欲将蜘蛛和黑蛇托付给她来照看，二人十分恳切，并允诺若来日她们能在太医署中站稳脚跟，必不会忘了“花狸”。
蛛女再三保证她的蜘蛛无毒，只是个头大，实际上胆小温驯。阿厌则保证她的蛇只带些微毒，且若非遭受威胁，没有她的号令绝不会轻易伤人，退一万步说，她会留下解药的。
见少微不说话，二人只当她仍是害怕，毕竟对方是养漂亮小鸟那一挂的，二人刚要再求，只听对方终于开口，严肃道：“若它们不省心，我也不会客气的。”
蛛女忙道：“要打要骂要罚都随你！”
阿厌也点头，这样一只混日子的温良小巫，再凶又能凶出什么花样来？
且她们也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否则只能就此放生，那样一来，且不知它们又能活过几日。
二人心间不舍，暗暗决定此去太医署，必要闯出个名堂来，日后若有了身份名望，便可以在长安买屋安家，到时也能给家蛇掌蛛一个容身之处了。
起初入京时尚无此等汹涌斗志的两名巫女，就这样斗志昂扬地往太医署去了。
而留在神祠“混日子”的少微，也并不似她们想象中那样轻松。
除了日常打扫神祠，少微一连三日都在和其他巫者一同演练祭祀礼仪以及驱鬼傩舞。
伴着鼓声，少微穿戴着巫者服饰与神鬼面具，腰间悬铃，手中持祭祀器物，位于队伍最后方，依样画葫芦，学着前头那些成熟巫者们的动作，一双手脚忙得难解难分。
郁司巫严肃的视线一一扫过新来的巫者，最终落在少微身上。
那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名叫花狸，名册上声称“灵气天成，似天降也”。
看着对方那虽然灵活，但显然都是在现学现卖的动作，郁司巫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她观此女绝非自幼习巫舞之人，既非自幼诚心供奉神鬼，又谈什么降神之资？神灵凭什么会青睐一个半桶水的凑数匠？
非但此女没有降神之资，她已仔细观察过了，这一批新来的其他巫者也同样不具备降神的资质。
郁司巫眉间沉郁，恰见那只花狸跳错了一个动作，是以快步上前，挥起手中竹鞭打去。
少微虽在忙着叮叮当当摇铃铛画葫芦，却也立时灵敏地往后一跳，避开了那条竹鞭。
郁司巫既恼且惊——她竟还敢躲！
四目隔着面具对视了一瞬，少微死命压下那股本能窜出的怒气。
郁司巫再次挥鞭打去，此次少微没躲，手臂挨下了这一鞭，垂下眼睛掩去不肯服气的神态。
鼓声停下，众巫者的动作也停下。
四下只闻郁司巫沉厉的训诫声：“二月二祭神大典在即，依往年习俗，陛下将率百官亲至神祠，观傩仪，点神灯！尔等若敢懈怠，届时出了差池，规矩礼法不会轻饶，祠中神灵也自有降罚！”
郁司巫说话间，视线扫过少微以及同样新来的一群巫者：“我不管你们是受谁人举荐，凡是敢误了祭神大典的，我势必将之趁早逐出神祠，好过在此亵渎神灵，害人害己！”
众人纷纷畏惧垂首应“诺”。
郁司巫持鞭转身而去，面色已是铁青。
跟随她的巫女抬手扶住她一只手臂，待走出了一段距离，巫女方才低声劝慰：“司巫大人息怒……”
郁司巫抿紧了发白的薄唇，站定下来，低声道：“三年又三年，我们还有几个三年能等。”
她乃司巫，原本的职务是随侍于大巫神左右。
侍神者已多年无主可侍，说出去简直讽刺。
她也知道方才那个小巫并无大过错，本不值得她这样大发雷霆，是她心间过于焦灼，眼见这些新进的巫者如此平庸，只恨迟迟见不到神祠昔日荣光重振的希望。
此刻怒气散去，只余满心失望，鬓发已早见些微花白的郁司巫甚至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上一任大巫神助纣为虐行为失矩的恶果报应？
还是说……此乃大乾国运衰微之兆？
身后的鼓乐声重新响起，郁司巫心绪沉重，许久才得以从这消极中拔除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台方向，冷声交待身侧巫女：“你去盯着，凡出错者，今晚不许吃饭。”
“诺。”
此道命令的受害者之中显然少不了已经出过错的少微。
未能领到饭食的少微回到屋中，点了炉子，给自己煮了十颗鸡子。
少微盘坐在炉前，一边等鸡子煮熟，一边回想着今日听到的一切。
二月二，皇帝和百官要来神祠中点神灯……
少微双膝盘叠，认真思索着，直到炉上的陶罐发出咕嘟嘟的滚沸声，以及鸡子互相推搡的磕碰声。
又等了一会儿，少微适才揭开罐盖，看着一罐煮熟的鸡子，脑海里又响起那严厉的巫女勒令自己不准吃晚饭的声音。
神态颇为反叛桀骜的少微哼了一声——她就吃。
人已饿极了，加上这份反叛之心，少微吃得格外积极，这颗还没咽下去，手中又开始剥下一颗。
桀骜地吃完了整整十颗水煮蛋的少微，将蛋壳收拾干净，换下身上叮叮当当的衣物首饰，把门从里面闩上，而后带着沾沾从窗子钻了出去，就此没入夜色中。
一路去往那凶宅小院，少微已堪称轻车熟路。
翻墙落入院中时，正见墨狸在努力刨土。
听到动静，在土坑里只勉强露出半截身子的墨狸抬起头，喊了声：“少主！”
“快出来！”少微与他招手呼唤。
墨狸听话地丢下铁铲，立时跳了上来。
少微取出藏在袖中的油纸包，她还未完全打开，墨狸的鼻子就已经开始快速耸动，弯身凑了过来。
油纸包里是几只巴掌大的香酥猪油炉饼，墨狸眼睛都亮了。
少微打开后，递向他：“喏，给你的。”
墨狸欣喜不已，伸手要拿，却见手上全是泥土，在身上使劲儿蹭了蹭，还是脏的，干脆低头用嘴巴咬起一只饼，先吃进了嘴里，才安心高兴地跑去洗手。
洗罢手的墨狸蹲去堂屋前吃饼，家奴走出来，随口问少微：“这饼是从神祠里偷拿的吧。”
他也偷过，所以认得。
“不是偷。”少微边走近边纠正：“我又跳那傩舞又要清扫神台，忙累了整整一日，她们还不许我吃东西，我自取些来怎么不是合情合理。”
家奴只好沉默点头。
墨狸吃饼，几只鹅黄色的鸡崽跑来啄他脚下的碎渣。
少微和家奴说起近日打探到的各路消息，家奴说到祝执被革职后在家中养伤，令人四处求医。
少微对他没能死在回京途中这件事很觉耿耿于怀，此刻问：“他如今断了一臂，又没了绣衣卫首领这重身份护体，好杀一些了吗？”
家奴道：“我去探过了，他府中戒备比从前还要森严，似乎很怕鬼来敲门。虽说你我合力也能够杀进去，却必然不能干净脱身。杀祝执不是最终目的，赤阳才是真正要去对付的难题，若为了杀祝执就此暴露，你在这长安城还没扎稳的根基便要功亏一篑，接下来行事就更加难如登天了。我知道你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太急了。”
“我知道。”少微蹲在墨狸身旁，皱眉思索着道：“自是不能堂而皇之强行杀去，待我想个迂回些的高明计策，必要将他趁早除掉。”
她用词向来有一种古怪的无雕饰感，但又分外精准，家奴点头：“嗯，懂得迂回就很高明了。”
墨狸吃完饼继续去刨土。
家奴又说了些与赤阳有关的消息，零零散散什么都有，包括赤阳近来在指点仙台宫中那些“天机”少年修习观星法。
不管有用无用，少微皆将这些消息记下。
末了，少微站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赵叔，我还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京中鲁侯府的消息。”
“鲁侯府？”
“对。”少微转头看他：“你也偷过？”
“……”家奴摇头：“你想打听鲁侯府中何人？”
少微看进院中，忽然抬脚走下泥砌的台阶，一边道：“……鲁侯之女冯珠。”
家奴一愣，见那道背影生怕被追问，他到底没去探究，只问一句：“是要将她掳来吗？”
“当然不是！”少微止步，依旧没回头，忙将声音压平了些：“我就是想知晓她近况如何……切记别惊动她。”
“好，这应当不难。”家奴干脆地应下：“我这几日便去打探。”
少微：“嗯，那我就先回去了。”
家奴提醒：“东西还没拿。”
少微回过神，片刻，家奴拎出一篮子可以存放的吃食炸物：“肉干还没来得及晒，下回必给你再多备一些，总这样被罚不准吃饭也很麻烦。”
“也没有总被罚！”少微感到些窘迫，立誓般道：“不用担心这个，我如今还在蛰伏，这样窝囊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我知道，你才去几日，这很正常。”家奴安抚她的自尊，又怕触发她横冲直撞的老毛病，再次道：“此等事急不得。”
自有打算的少微在此一点上与他说不通，干脆不多言，只敷衍点了头，接过食篮，又与墨狸告别，适才翻墙离开。
经过那片草丛时，又隐隐听到窸窣声入耳，少微从篮中随手摸出几只炸糕砸过去，一言未发，一步未停，无声奔进夜风深处。
长安城正月末的夜风仍有呼啸怒号之力，不时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伴着窗棂响动，室内服了药早早睡去的祝执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猛然坐起，抽出床头长刀，赤足披发，在室内环顾怒吼。
“出来啊！装神弄鬼的孽障，为何又不敢现身了！来啊！”
他感到眼前的景物如同会呼吸般收缩又鼓起，仿佛下一刻，那个鬼怪少女便会从那些收缩的缝隙里持刀杀出来。
他大吼着，试图震慑那心魔，猛然挥刀砍向一架绣虎的屏风，将那本该有镇宅之效的猛虎砍得四分五裂。
屋外守着的护卫听着身后动静，根本不敢推门进去察看，否则只会被一并砍杀。
待那动静渐渐消止，天际已开始泛白，恰逢一名远归的祝执心腹风尘仆仆而来，房门才终于被打开。
室内一片狼藉，祝执披着发坐在榻边，抬起阴鸷的双眼看向行礼的心腹。
“大人，那个孩子找到了！”
祝执的双眸瞳孔倏然一聚：“找到了？那个孽种？”
“是，大人！”那心腹办成了事，答话也格外有底气：“已在带回京师的路上！”
祝执面上现出一缕病态的喜色：“好，终于找到那孽种了！”
他忽然又问：“我那乳娘呢？”
“据探查，应是病死了。”
“真是可惜，我都没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祝执怪叹一声，看向那倒塌碎裂的屏风后方：“我与乳娘已母子天各一方……但好在，这父子总算可以团聚了。”
他不禁发出低低笑声，而后这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累了，往后一倒，仰躺在榻上继续笑，仿佛许久都不曾这样开怀。
护卫们很快将室内收拾干净，天亮时，有两名医者瑟瑟不安地拎着药箱入内。
此两名医者被祝执强行拘在府上，十分恐惧于祝执随时发怒拔刀的癫狂作风，为了早些结束这样凶险的日子，此一日，二人壮着胆子向祝执献上了一个提议。

第084章 天耶，地耶，梦耶？
“巫？”跨坐在榻边披头散发的祝执听罢那两名医士的提议，笑了一声，问：“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医不了我的伤，而巫者医得了？
他话语未落，始终握着刀的左手倏然抬起，刀刃直指二人，语气比刀锋还要森冷：“那你二人岂非是毫无用处的废物了？”
那二人惊惶扑跪下去，一人叩首连声求饶命，另一人强自镇定着道：“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许多巫者精擅不外传之奇术，同我等所行正统医道截然不同，且大人您又是在南地中毒负伤，那里本就是巫乡……小人等有此提议，并非凭空推卸责任，而是据实以谏，希望大人能够早日消除伤痛啊！”
祝执虽侥幸保下命来，但断臂伤口久久不愈，好不容易有了愈合之势，却依旧疼痛难忍，叫他日夜受尽折磨，至今难以自如行动。这也是他性情愈发暴戾，心魔难以拔除的原因所在。
听到“消除伤痛”四字，祝执下意识慢慢转头，冰冷的视线看向那侧空荡的衣袖。
而那名吓得将头都磕破了的医者见形势稍缓，壮起胆子道：“非但如此，在下还曾听闻……有些超凡的大巫，可使枯木生发，冬季绽花，甚至断肢再生！”
祝执蓦地将头转回，死死地盯着那医者。
那医者畏惧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虽说只是听闻，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恰闻南地有一批新入京的巫者……大人何妨一试呢？”
这些话若换作从前，祝执只会不屑一顾，什么神鬼巫灵不过招摇撞骗而已，然而自那晚云荡山之事后，他的认知无形中已被动摇……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绝非常人，而他让人追查至今，竟再无她分毫踪迹，好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他私下去找了赤阳，欲让赤阳设法追寻，赤阳却只有一句故弄玄虚之言，说什么，那人不在这世间秩序之内，世人无法追寻她的行迹，只有等她出现，她会再次出现的。
简直是空话是笑话……等她出现？她敢吗？
若敢再现身，他势必将她拆成碎块，倒要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东西！
而此刻想到这怪物二字，祝执只觉断肢又开始作痛，额头瞬间浮上一层冷汗，心绪也变得紊乱，他不能就此毁去死去，他要拿回绣衣令，他要亲手杀掉那只怪物和那只将他算计到这般境地的该死小鬼！
祝执疼得面容狰狞，咬牙切齿道：“让人去太医署，请巫医来！”
他手中的刀跌落，转而捂住疼痛的断臂，抬眼间，再次看向那碎裂倒塌的屏风，想象着来日手刃那“一鬼一怪”时的情形，他只有靠着这幻想，才能使躯体疼痛消解些许。
被祝执在心中千刀万剐了一通的那只“怪物”，此刻就在长安城中神祠内。
少微跪坐在祭祀的神台之上，手中抓着一把高粱扎的笤帚，正在清扫着神台。
因日子过得窝囊，偏又不能有丝毫反击发作，少微此刻劳动起来手臂挥扫的幅度极大，跪坐着的膝盖双腿跟着快速挪行，扫起来又快又狠，唰唰作响，飞尘乱舞，远远望去，确像极了一只在高台上爬行挠地的大花狸。
少微生气时发泄劳作的毛病是在桃溪乡时养成的，每每在姜负那里受了窝囊气却又没法反驳时，她不是狂扫一顿地，就是劈一大堆柴。
想到那个总是说些讨厌话的人，少微清扫的动作忽而一顿，心想着，来日若找到姜负，定要将如今在这什么鬼神祠里受下的窝囊气一并算到她头上才好。
这猝然失神之间，一缕朝阳洒落神台之上，少微下意识仰脸，站起身，攥着那高粱笤帚，转头看向北面仙台宫所在。
她不知道姜负此刻到底在哪里，但她知道姜负的仇人此刻就在那里。
彩服少女立于神台上，披着春日朝阳，将一应杀意戾气悉数压制在眼瞳深处。
“放肆！”
神台下方，一名中年巫女恼声呵斥：“花狸，谁允你在神台之上直身而立！那可是神台，直身乃大不敬之举！还不快快跪下去！今日休想吃饭了！”
神台乃祭神降神之处，除非代表神鬼意志的大巫神可以直身而立，寻常巫者皆为侍者，务需时刻保持敬畏之态。
少微一言不发，重新跪坐下去，继续哗啦啦清扫着，力道之大，也分不清是浮尘还是神台本身的石粉了，若如此扫上百日，很有可能将这高筑的神台真正意义上夷为平地。
若神台有灵，此刻也要瑟瑟发抖，飞舞的烟尘恰似发抖所致。
那毫不温驯毫无敬畏的小巫一边发泄清扫着，一边在心中倒数着日子。
同一刻，另一只被祝执同等惦念着的“鬼”，此际一身玄衣，独自立于太清亭中。
天已完全放亮，朝阳却不肯现身，四下晨雾弥漫，湿潮之气凝在少年漆黑的眉眼间，让他看起来好像刚从一场久远的雪雾中走出。
昨夜梦中，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人醒了过来，魂灵仍被漫天大雪包裹着，那呼啸的雪气一点点从身体里往外浸，于是化作此刻眉眼间的潮雾。
邓护守在亭外，看着那少年背影，心口也跟着发沉。
六殿下这些年很少能够安眠，时常夜半惊醒。
刚出事后的那数月间，惊醒的六殿下会哭会喊会怒吼会失控，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道长大长高的身影只会平静地坐起来，也不许人点灯，只无声陷没在无尽黑渊里。
这些时日来，却也有些反常处，往常六殿下夜半醒来只是静坐，近来却很喜欢走进这园子里。
这个习惯大概是那个很喜欢打人的少女离开后出现的，对方走了将近百日，殿下独自往这园中来了也有十余次，听来似不算多，但殿下要做的事很多，去见从南公子也不过七八回，因此这次数已称得上密集了。
看着亭中身影，邓护有心开解，却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倒是突然有些怀念那个爱打人的姜姓花狸了。
虽说殿下是为了拉拢那人才会那样上心，但许是年纪相仿，对方行事丝毫不守规矩，殿下同对方在一处时，反而多少能添些活人气息……当然，若对方能改掉爱打人的恶习就更好了。
爱打人的花狸终究不在眼前，邓护只好试着开口提议：“殿下，今日并无要事，不如去别院寻从南公子下棋吧？”
听到从南二字，刘岐微微回神，转回身时，视线却是看向亭外延伸出去的小径。
邓护也听到了动静，同样看了过去。
一名心腹内侍匆匆而至，行礼通传：“殿下，汤长史前来，声称有头等大事要速见殿下！”
不多时，汤嘉即来到了这太清亭外，他取出一卷绢帛双手高高捧起，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几分颤抖：“殿下……陛下使人秘密传诏而来，使六殿下归京面圣！”
邓护上前接过那绢帛，送到亭中少年面前。
汤嘉抬起头，脸上是少见的激动和急迫：“殿下要尽快动身！这道传诏乃是陛下使人快马密送而至，不曾大张旗鼓！陛下此举，是不想被人早早探听到消息，从而在殿下归京途中行加害之举啊！”
“陛下已严惩了那祝执，革了那恶獠的职，如今又准许殿下回京面圣……圣上这是终于念起了殿下，也终于看到了殿下的委屈与不易了！”汤嘉眼眶已微红，再度深深施礼催促：“请殿下速速动身吧！”
他动容垂首间，却听上方亭中传出少年平静的问话：“长史果真觉得父皇只是这样想的吗。”
汤嘉怔然抬首，只见少年垂视着手中绢帛，漆黑眼睫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只是念起了我，只是觉得我委屈不易吗。”
汤嘉将那激动情绪平复下一半，声音低了下来，道：“陛下总归是天子。虽说已对外宣称凌家子还在世的消息乃是祝执错识误判，但陛下对此不可能完全不存疑……于为君者而言，此乃常态常情。”
他向刘岐叮嘱道：“殿下问心无愧，无需多思。殿下来日再见君父，只需恭顺一些，您是骑在陛下肩头上长大的孩子，陛下待您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嗯，我记下了。”刘岐未再多言，只道：“有劳长史为我准备动身事宜。”
“诺。”汤嘉先行礼应下，继而道：“汤嘉随殿下一同回去。”
刘岐摇了头：“长史留在武陵打理府中诸事即可。”
汤嘉坚持：“这如何能行？我若不去，殿下到了京中只怕无人可用！”
京中什么人都有，又曾是凌皇后凌将军出事的地方，殿下冲动意气，很容易被激怒发疯，他得看着得守着才行！
这话自是不能说的，否则不必等回京，现下就要被激怒了，于是汤嘉又迂回道：“况且下官也多年未曾回京，恰也思念京中旧友，若是方便，还能回乡探亲，殿下就让嘉同去吧。”
但刘岐知道，他的家人族人俱在河东郡老家，离长安尚有八百多里远。
沉默片刻，刘岐道：“此去长安生死未卜，长史还是留下吧。”
汤嘉愕然一瞬，旋即纠正他这偏激的想法：“这本是好事，殿下大可借机修复与陛下之间的父子关系，又何须如此消极？陛下纵有疑心，但毫无实证之下，这疑心迟早会消去，到时……”
刘岐平静打断他的话：“没有实证，父皇便不会起杀心了吗？”
汤嘉倏然一滞，血淋淋的往事猝然如恶浪般拍来，叫人难以喘息。
片刻，汤嘉平复心绪，拿足够冷静的语气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虽有为故人鸣不平之心，但殿下问心无愧，待君父没有异心，更无权势兵刃，不是君父的威胁……轻易不会再发生当年那样的事了。”
又是片刻寂静，亭中少年似经过了一番思考，却是反问：“长史，若我并非如此呢？”
汤嘉思绪顿住，并非如此？——并非如何？
思绪尚未来得及延展，视线已在跟随那亭中少年的动作而动，只见那少年随手将那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恩赐的绢帛扔去了一旁的矮案上，砸到半盏冷茶水，绢帛立时洇湿。
汤嘉一惊，下意识地奔过去，却见那举止不敬的少年又做出了更加违背常理的动作——他竟扯下了腰间玉带，拽松了衣领，而后将层层衣襟往左侧扒去。
这这……又发的哪门子疯！仪态何在体面何存！
迈上第一层石阶要冲入亭中的汤嘉刚要喝止，脚下却好似突然结了冰，鞋履与石阶一同牢牢冰封，拼尽全力也无法拔动脚步。
这冰冻之感迅速攀升，将视线也冻住了，汤嘉只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少年人裸露而出的挺括肩臂，以及……其上那道尚未完全消去的疤痕。
“长史，祝执不曾冤枉我。”少年忽而一笑：“是我栽赃于他。”
汤嘉冰冻住的视线随着这句话瞬息被烫化，思绪随着视线一起解冻，如同炎火之山喷发。
难怪……难怪这孩子见到这道旨意没有任何意外，好似早有预料，原来果真就是早有预料！
祝执才是被冤枉的？祝执竟然也会被人反过来冤枉栽赃？且被算计到这样的境地！
那……凌从南活着是真的了？六殿下果真救下了凌家子？！
伤是真的，却依旧瞒过了黄节杀掉了黄节！
怎么做到的？又是如何救下的凌家子？除了谋略，也总要有人有刀有甲，那，那……这些年的颓废不振，全是假的？！
可他、可他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呀！
天耶！
地耶！
梦耶？！
汤嘉只觉全身都被熔岩烫化了，他腿脚一软，退下那节石阶，瘫软跪坐在地，双手颤颤撑在身前。
亭中，刘岐不紧不慢地收束罢衣袍，才认真开口：
“长史，我非恭顺善类，亦非问心无愧可怜无辜之人。此去京师，乃我所求所计，但不妨碍它是龙潭虎穴，时刻有殒命之忧。”
汤嘉后背已被汗水惊透，此刻万千混杂思绪，却只剩一个疑问最清晰，他怔怔仰首，问：“……殿下何故在此等要紧关头，选择冒险与某坦诚相示？”

第085章 做好十恶不赦的准备
刘岐给出回答：“我知长史一腔忠直，待我亦从无保留。正因值此紧要关头，前路凶险未卜，我若再继续隐瞒，来日遇不可转圜之事，长史依旧为我说情辩驳，必会被视作我之同党，平白受我牵累，便实在冤枉。”
“我知长史不会走漏今日所见。也望长史明哲保身，不涉此纷争之局。”刘岐平静道：“臂上疤痕会在抵京之前消去，请长史就此留下吧。”
瘫坐在地的汤嘉眼神颤颤，心绪交错。
将那伤痕示与他看，既是信他不会去揭发，却也使他不敢也无法去揭发。
伤痕会消失，揭发者的下场不过是沦为第二个祝执。
这是一场基于有能力收尾此一前提之下的坦诚，可这场坦诚却并不是非有不可的……六殿下如此擅长掩藏，何不继续伪装下去，利用他这无觉之人？
反而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让他这个无能无知无觉者看清利害，避开这要命的漩涡。
汤嘉百感交集，没有立即表态。
此际他心有万千忧惧，几乎声音发颤：“殿下是打算……”
余下的话竟不敢出口，而那足以听懂的少年反问他：“长史希望我如何？”
不必汤嘉回答，刘岐自行道：“长史望我振作，可我振作之下，不巧便是此时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汤嘉抬眼看着亭中人，那不再掩饰的少年已不见分毫颓废消极之象，但冷郁之气未除，悉数化作决然杀意，仿佛一柄出鞘的寒剑，剑刃一面朝向敌人，一面朝向自身。
汤嘉几乎已能够预见此剑伤人伤己，剑身也终将断折的结局。
这想象已令人感到悲恸，汤嘉迫切想要抓住那个玉石俱焚的少年，他连忙道：“我知殿下有心为故人洗刷冤情，这同样也是汤嘉所愿！”
“汤大人以为要如何才能洗刷这滔天之冤？”少年语气中终究还是泄露出一丝恨意：“谁又愿意为他们洗刷？我要的是该死之人死尽，更要做错事的人认错忏悔……这也是汤大人所愿吗？”
汤嘉脑中顿时轰乱。
做错事的人……
认错、忏悔？
他声音颤栗着道：“殿下……当年之事，陛下也是被蒙蔽了，是受了他人挑唆，是那些人存心构陷……”
“是啊，我当年离京时就是凭着这副说辞才活下来的。”少年讽刺一笑：“可即便是被蒙蔽了，被蒙蔽着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便不是错了吗？”
对上少年那双泛红的眼眸，汤嘉倏然被问住了。
那是身为臣子从不敢去揭开的昏暗天幕，此刻忽然被面前的少年一剑劈开。
天幕之后，是更加残忍的黑暗血腥之象。
天子是臣子的天，也是孩子的父。
相比他们这些普通臣子，既为臣子也为人子的这个孩子只会承受更加撕心裂肺的摧残。
向上察觉真相，需要仰首的智慧。而直面这真相，需要的却是更胜智慧千百倍的勇气。
不逃避不自欺，乃至选择劈开这天幕，如何不是一种巨大的魄力？
汤嘉眼角顿时涌出泪光，是悲痛也是震撼。
他垂下头，在心底深深地哽咽慨叹了一声。
先皇与屈后携今上一统乱世，凌皇后智慧怀柔却也果敢，亭中站着的这个孩子身负刘、屈、凌三姓血脉，岂会有蒙昧退却的可能？
一颗泪打在撑在身前的手背上，汤嘉唯有低声道：“殿下，玉石俱焚断不可取，也非凌皇后与凌将军愿意看到的结果……想要报仇，想要证真相，方式有许多种……”
“方式有许多种，却未必可以为我所用。”刘岐道：“大人，前路未知，难如登天，我连生死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何谈挑选行事方式的资格？不必说两全之策，一全已是难求，既踏上这条路，便该做好十恶不赦的准备。”
“大人至仁至善，非此道之人，便请留下吧。”
刘岐说罢，再无多言，自亭中而出。
玄色衣袍自汤嘉余光之内掠过，仿佛没入暗夜的剑刃。
汤嘉只觉被这暗刃划伤，疼痛之余却也突然醒悟。
他忽然挪动双膝，面朝那少年背影，泣声道：“殿下错了！汤嘉并非至仁至善，而是至愚至庸！”
“汤嘉也大错特错了！”他双手撑地，弯垂着脊背，看起来无比狼狈，语气又哭又笑：“我口口声声说着想让殿下清醒振作，实则不过叶公好龙，夸夸其谈，不解真意……一朝得见殿下清醒，却又恐惧胆怯！实在愚庸至极！”
刘岐已止步，只听身后那道声音继而道：“然而愚庸之人也有愚庸之人的用处！”
“汤嘉若只是朝廷的汤嘉，今日且当留下，取自保之道……”汤嘉话至此处，猛然将头伏地，彻底泣不成声：“可我曾受凌皇后与长平侯大恩啊！此恩不报，却只苟且自保，良心何宁……”
“此途艰难，汤嘉无大用，不足以襄助六殿下成大事，至多陪着六殿下往前稍走一段路……而若果真到了无可转圜难以两全那一日，汤嘉不足以助之，却也不足以阻之！殿下只将嘉无视便罢！”
“目下这段路，且让嘉跟随同行吧！”
“万求殿下成全！”
汤嘉跪坐于地，伏身叩首，泪如雨下。
这个抉择对他来说太过突然，也实在艰难，但他此时仅一个想法，这个孩子要往龙潭虎穴去，他至少得跟上才行，哪怕是报答昔日凌家之恩，他也要护这个孩子走一段路！
连活命都是难事的人，如何还能听他说那些仁孝的道理？
若有朝一日，六殿下手中有了立身的筹码和真正的相抗之力，到那时他再行规劝，也不算太过歹毒虚伪——否则与那青衣僧何异？
先让这无错的孩子活着吧，得先活下去才行！
汤嘉再度含泪叩首，恳求成全。
且跟随这一段路，来日无可转圜时，不足以助之，也不足以阻之——
这远远称不上是什么誓死不渝一往无前的承诺，好似想表达忠心却也不得要领，透着不知变通不懂修饰的愚直。
但对这个本非决然之人的忠直之臣而言，却已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抉择。
轻飘飘的雾霭浮动着，也早已浸湿了地上砖石。
一双修长干净的少年手掌，扶落在泣然抖动的肩臂之上。
汤嘉抬首，只见那少年眉眼间已不见半分凝重，恢复了以往的不羁不驯，似笑非笑开口问：“长史会做戏否？此去京师，此乃重中之重。”
汤嘉被问到了弱处，借着相扶之力起得身来，拿衣袖擦拭眼泪，赧然道：“汤嘉不精此道，还要劳烦殿下指点……”
毕竟论起做戏，殿下已然超凡入圣，他就是块灵智未开的石头看客。
“长史只需时刻记住一点。”刘岐道：“忘掉今日之事今日之言，只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汤嘉一愣之后，细细思索，只觉的确实用，堪称对症下药……如此得心应手，这就是超凡者的强悍之处吗？
汤嘉勉强回神，回头看了一眼亭中，忙叫住已经抬腿离开的刘岐：“殿下且慢，圣谕还没拿！”
刘岐脚下未停，头也不回。
汤嘉只好独自去取那绢帛，一边拿衣袖擦拭着上面的水痕，一边向那个已然恢复了往日气态的少年人追去。
看着那道背影，汤嘉甚至忍不住生出错觉，方才亭中那个截然不同的六殿下当真出现过吗？
汤嘉有心掐自己一把，然而一双眼睛哭得肿痛，鼻子也双双罢工誓不肯再通气，这狼狈之感已是再真实不过。
只是震惊也具有延迟性，汤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回想这一切，看着前方人，不免就想——分明就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的啊，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偷偷长出来的呢？
浑浑噩噩出了园子，有等候在外的官吏迎上来行礼，之后不禁一脸诧异，小声询问双眼肿似雨打烂桃般的汤嘉：“长史，您这是……”
汤嘉想象着那超凡之人所授诀窍，肃容道：“陛下终于念起了郡王……郡王此番归京，未必不能消除陛下心中隔阂，若能重得圣心，说不定便能长留京中，侍奉在君父身侧了。”
官吏附和称是，心中了然，这位长史是最盼着郡王与陛下父子和睦的了，为此动容大哭，虽失态却合理。
汤嘉肃容不改，心底却有种东诓西骗的造孽之感……看来还要多多修习才行啊。
将动身之事交待下去之后，汤嘉独自去见刘岐，低声询问：“殿下离开后，南地事宜要如何安排？”
先前以为只这一座郡王府，倒是没什么特意打理的必要，可如今所知却是不同了，凌家子，还有救下凌家子的人马……
刘岐：“长史放心，此地事早已安排妥当了。”
汤嘉见状，便不再追问。
四日之后，刘岐即启程归京。
此日正是二月初二，从星象上来说，此日苍龙星宿将从东方升起，角宿初露，是为龙抬头。
身着青金色常袍的少年独坐于马车内，他未去看车外风景，只将视线落在了车内摆放着的一方矮案之上。
他蘸取茶水，端正写下二字，眉间随着那二字呈现在案上，神态无声松缓。
前路既是故地长安，也是龙潭虎穴。
但想到已有一只带着降龙伏虎之气的花狸先行一步，就在那里等着，竟觉前路也并不是只有无尽的沉重逼仄了。
待见到了她，他要先问她一句，说好了会给他来信，为何迟迟不见她的信？
北去的马蹄踏踏而动。
神祠中巫者的驱鬼舞步亦正在踏踏而动。

第086章 魂兮归来
二月初二，据传乃是尧王降生之日。
尧重农事，定四时成岁，颁授农耕时令，故而民间祭祀尧的同时，也意在祈求风调雨顺，谷物丰登，驱逐灾祟。
偌大神台之上，少微扮演的便是被大巫驱逐的小鬼小祟。
大巫神之位空悬，扮演大巫的乃是神祠里资深的女巫，大巫身穿玄衣朱裳，佩戴鬼神铜面，手持彩禽长羽，伴着鼓乐声舞动，口中吟唱，舞姿具有压迫感，似在降驭那六十四只小鬼邪祟。
少微在那六十四人之间，三十二名女巫，三十二名男巫，皆身着杂色巫服，戴着相同的狰狞鬼面，腰间系着草绳，配合着那名朱衣大巫的动作，时聚时退，踏步摆动。
描绘着朱雀图腾的祭鼓，架在青铜鼓台之上，傩师双手击鼓，广袖飘荡，似被鼓声所震。
祭台周围摆放着一捆捆扎束整齐、寓意丰收的谷秸，陶缸之中堆放五谷，陶瓮之内装盛酒水，谷物与酒水亦被舞蹈鼓乐震荡晃动着。
祭台下方，百名官吏分作四列，文官持禽羽，武官持盾戈，队伍在肃穆的广院中延绵如龙，参祭者无不神情端正、和谐、肃敬。
端立于队伍最前方的人却非天子，而是身着祭服、冠戴九旒冕的太子刘承，一侧则是其母芮皇后。
再后方所立，乃相国严勉，太常寺卿尹邻，大司农芮泽。
仁帝未曾亲至，三公九卿与百官也并未到齐。
郁司巫侍立于太子侧，半垂着眼眸，神态肃正紧绷。
自前任大巫神被处以重刑之后，神祠中再无太祝，陛下便也不再次次亲至祭祀，大多是由储君代劳。
郁司巫还记得许多年前威武康健的天子携百官在此一同祭神的宏大场面，而今已多年再没有那样的盛况了。
陛下近年来或以事务繁重，或以龙体欠安为由，一年之中前来神祠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祭祀帝陵先祖、或是仙台宫设醮坛法事时，陛下却几乎从不缺席……归根结底，是陛下不愿再深信巫傩之事了。
之所以还保留着神祠祭礼，不过是祖宗礼法不可废弃。
可若长此以往，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这座神祠不会被彻底冷落？
祭台上方的鼓声愈发密集，这激昂之音却无法让郁司巫有分毫振作之气，反而只给她带来更多的焦炙。
她肩膀紧端着，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心静气，祭神傩礼何其神圣，她身为司巫却这样分神，实为不敬，只会让神祠更加不得神鬼眷顾。
神台上，朱衣大巫双手高举禽羽，随着一声有力的鼓点声响起，大巫弓背压低上半身，双臂展开，大喝道：“——镇！”
环绕大巫的六十四名巫者舞退数步，如遭术法压制一般，纷纷侧坐而落，抖肩摆动上身，作俯首受降之状。
“咚！咚！咚！”
伴随三声鼓响，大巫舞动，垂落的双手猛然高抬，再次唱喝：“——起！”
六十四名巫者舞动起身，低矮着身形，如奴仆般向直立的大巫围聚而去。
“咚！咚！咚！”
又是三声富有节奏的鼓点落下。
大巫再次高举禽羽，面向神祠正殿，高声下令：“——驱！”
傩仪的流程大致相通，是为大巫降服一众鬼祟，将它们收作奴仆，而后带领它们前去驱逐藏在各处的不祥之物。
此刻朱衣大巫在前，且舞且退下神台，带着身后六十四名鬼祟入神殿驱灾逐秽。
大巫所迈之步又名“禹步”，传闻当年大禹治水时积劳成疾，双腿行动有异只能碎步踏行，因传说中大禹也是大巫的化身，后人遂将“禹步”作为巫礼舞态传承至今。
大巫携一众鬼仆涌入神殿之后，鼓乐声中，太子刘承也率领群臣跟随入殿。
刘承在司巫的指引下祭拜殿中供奉着的天地山泽神鬼。
大巫吟唱着带领鬼仆驱逐各个角落中的灾秽之物。
殿中铜铃声吟唱声嗡嗡叮叮，刘承心下不由感到紧张。
这是他第二次代替父皇前来点神灯，在点灯之前，他需祭拜刘家先祖，而大巫则要唱诵招魂祭词，召唤先祖神灵归来为大乾赐福。
而他每每听到那招魂词莫名只觉毛骨悚然，好似果真被先祖注视着。
可他处处不如废太子固……先祖如此雄伟强悍，是否会对他这个储君不满？
虽然在来时路上，舅父曾低声对他说，这座神祠早已没了所谓神力庇护，这里的巫根本没有本领招来先祖魂魄，点灯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不必紧张。
但当那一句无比诡谲的“魂归来兮——”陡然响彻大殿时，刘承还是顿时竖起了寒毛。
铜铃声中，大巫仰首高唱：“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
殿中人无不恭谨肃容以待。
伴随着大巫的召唤，郁司巫有序地指引着太子承祭拜罢刘家先祖，准备点燃神灯。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刘承紧张不已，强自凝神点灯。
朱雀铜油灯顺利点燃。
刘承松口气，捧过那盏装着澄亮灯油的朱雀灯。
接下来他只需要将此灯供在神案之上，便可以平稳地结束这场祭礼了。
大巫仍在高唱招魂词，被她降驭的那些鬼仆们舞姿逐渐激昂，开始在殿中仰首旋转舞动，似在迎接先祖魂灵。
“——魂兮归来！”
大巫一声高唱，刘承高举神灯。
“叮！”肃穆中，忽有一物凌空飞荡而出，发出一声清脆相击之音。
被击中的不是其它，正是太子承手中的朱雀灯。
“哐”地一声，铜灯脱手滚落，砸在祭案之上，火光灯油飞溅，刘承大骇，芮皇后失声惊叫。
“——归来！往恐危身些！”大巫察觉到异样，尾音带上一丝惊颤。
刘承的衣袖沾上火苗，他连连后退甩袖，一面惊惶道：“……先祖在上，承知错了，知错了！”
“太子殿下慎言！”大司农芮泽跨步上前，正色打断外甥的话，一边替外甥扑灭火苗。
郁司巫同样面色大变，急急慌慌地带人扑灭祭案上下乱窜的火星。
神灯倾覆，乃大不祥之兆！
已至尾声的祭礼突生变故，殿中官吏惊呼嘈杂，太常寺卿安抚四下，严相国已迅速下令封锁神殿内外，芮泽将刘承拦在身后，高声诘问：“何人竟敢蓄意扰乱祭神大典！”
一名内侍已搜寻到使神灯倾覆的罪魁祸首，颤颤捧起，却是一枚铜制的厌胜钱。
此厌胜钱起源于大乾祭礼，专拿来镇压邪祟。
今日在场者，佩戴此钱之人，正是那些扮演鬼祟的六十四名巫者。
芮泽立时就要下令搜查审问那六十四人，那些巫者们正当惶惶自危下意识地后退时，却有一道身影从他们之中跨步而出。
那身影行至人前，狰狞鬼面之下，发出一道年少女子的清亮之音：“此枚阴钱，是自我身上脱落飞出。”
无数目光向那主动站出来的巫服少女聚去，只见她随手扯下腰间系着的朱绳钱串，拎起示于众人。
每名扮演鬼祟的巫者腰间皆悬有一串厌胜钱，一串共九枚，以朱绳牢牢编织。
郁司巫面色青白交加，伸手夺过那小巫手中的钱串，果然见少了最下方的那一枚！
郁司巫目光如刀，似乎割开了那小巫脸上的面具。
是她！
是那个年纪最小、基本功最差的花狸！
一应祭祀用物分明都再三查验过，怎么偏偏她的压胜钱脱飞了出去？且偏偏刚好击中了点燃的神灯？！——必然是这小巫之心不诚不敬，触怒了神灵！
作为司巫，她本犹豫过是否要让这小巫参与此次傩仪，但此等繁琐的傩仪极耗体力、唯有年轻的巫者才能胜任，而原定的年轻巫者有两人临时病倒了，所以才允许这只花狸顶上！
这几日她上心留意过，此狸基本功一般，但学起来很快，演练时并不拖后腿，倒也没什么问题……可谁知此时竟被她酿成了这样可怕的祸事！
她区区一条与狸猫无异的小命丢了也就丢了，然而祭祀大典被毁，却要牵连整座神祠的名声！这难道当真是天意吗？
郁司巫几乎要站立不稳，耳边诸声混杂，仿佛神灵降罚的咒语。
两名内侍受令，要押着那小巫跪下向神灵先祖请罪，那小巫却动也不动，身形笔直，道：“我不能跪。”
郁司巫脑中嗡鸣——疯了吗？
她神情阴沉可怖，抬步上前，要亲自押那不知死活的疯癫小巫请罪，刚迈出一步，却听那小巫又道：“阴钱脱身非我本意，而是太祖魂灵被招回，借我之躯昭示后人。”
她镇定地道：“太祖之灵尚未离体，我不能跪。”
殿内倏忽寂静，一阵风卷来，殿内高悬的招魂幡鼓动飞舞。
刘承震惊地盯着那名自称是他先祖的小巫。
“大胆至极！”芮泽勃然大怒：“为了逃脱罪责，竟敢编造此等大逆不道的妄言！”
他猛然挥袖指向那名大巫：“负责招魂降神的大巫就在神祠中，你不过区区无名小巫，太祖魂灵因何会附着在你身上？”
又一名官员沉声道：“怎么，你话中之意，是说太祖待当今太子殿下不满吗？”
芮皇后立时不寒而栗，求助地看向兄长。
芮泽岂会不知必会有人借此生事，他一把夺过身旁武官手中的礼兵戈，指向那小巫：“取下她的面具！”
两名内侍左右压制着小巫的双臂，另一名内侍上前扯落小巫的鬼面。
天色阴沉着，殿内灯火焦灼跳跃，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其眸乌亮，灵性镇静，似山林生物。
刘承神情惊异，似乎怎么也想不到那给他带来巨大麻烦的狰狞鬼面之下会是这样一张脸一双眼。
芮泽手中长戈已抵在那少女巫者身前，一字一顿问：“说，是受何人指使，设下此局中伤太子？”
他今日务必当场洗清太子承不祥的嫌疑，否则事后被人借题发挥便再难说清。
少微的目光扫过那位惊慌失措的少年储君。
她原也没想牵扯什么太子，只是今日皇帝没来点灯，换了太子来点，那盏灯才是她的目标。
“非是太祖待太子不满。”少微任由那两名内侍钳制着，语气诚然平静：“是太祖需要借此神灯昭示后人而已，今日无论谁人点灯，此灯都注定倾覆，纵是天子亲临也不例外。”
芮泽目光微闪，重新打量着这个突然“明哲保身”般的小巫。
四下质疑之声汹涌堆叠。
“区区几句话便想开脱扰乱祭祀之罪吗？”
“将这不敬之人速速拖下去处置！”
芮泽却在问：“你声称太祖昭示，究竟是在昭示何事？”
既不是冲着太子承来的，那他便要好好听一听了。
那小巫微抬脸，说出八字：“回龙破土，龙气将泄。”
芮泽眼神巨震，此言虽无明确指向，但这句“龙气将泄”已然让人不敢去听，在众人反应之前，芮泽已经收戈下令：“妖言惑众！拖下去，焚之祭天！”
“此乃太祖预示，事关国祚！”少女傲然冷戾道：“胆敢无视混淆者，必遭神诛！”
“轰隆——”
一声雷鸣忽然自天边滚来。
这是今春的第一声雷。
惊蛰至，雷始鸣，百虫洞出。
但这声春雷惊醒的似乎不止是蛰伏于地下冬眠的昆虫。
那巫服少女眼神冷戾，气态竟已大改，周身煞气逼人，充斥着全然不似这般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杀伐之气。
在场者不乏武官，他们都很清楚，这气态绝非是能够凭空伪装出来的！
太祖驰骋沙场打下江山，昔日正有一身煞戾之气……
郁司巫也神情微震，这不对，这气态，绝不是平日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花狸。
招魂幡仍在鼓动着，那两名负责压制的内侍已经冷汗淋漓，他们方才试图拖走这少女，却发觉如何拖拽竟也不能使她挪动分毫……这，这是什么缘故？
众人惊疑不定间，殿中最有实权的人开了口。
“你如何证明所言非虚？”严勉审视着那个气态锋利诡异的彩服少女。
那少女仰首看他，神态无分毫怯色，她道：“四日之内，必有应验。”
殿外再次响起雷鸣，阴风呼号着。
仙台宫中，赤阳立于高台上，凝望天际，不知已看了多久。
待将视线收回，他盘腿而坐，连起数卦。
足足两刻钟后，赤阳遂才起身，步下观测高台。
两名年轻的道士立时迎上前，只听这位仙师缓声道：“天见异象，我要入宫面圣。”

第087章 你会感激我的
待赤阳的车驾驶离仙台宫时，那群天机候选少年人刚结束上半日的功课，正沿着笔直洁净的甬道往回走。
眼见天色阴沉，身穿青灰道袍的少年人们大多脚步匆匆广袖拂动，行走间恰似苍穹之上涌动着的青灰云层，人与云去向一致，天与地彼此为镜。
又有一阵闷声雷滚来，明丹莫名感到一阵忐忑烦闷，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忽觉额上一凉，冰冷的雨滴砸了下来。
人影靠近，青灰广袖忽然挡在头顶，明丹转头看，只见一张肤色微黑的少年脸庞，满面殷勤地道：“冯小娘子莫要淋到了！”
明丹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她快走几步，那少年却亦步亦趋跟随。
有举着伞的少女跑过来：“冯小娘子，我带了伞！”
明丹便与那少女一道走，趁机将少年甩开。
伞下，明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嫌弃，那出身军户之家的少年名唤邱问，待她十分殷勤，不外乎是想攀附她的家世，然而她岂会看得上此等低劣之人？
她上回听那前来送东西的仆妇说了一句，据说已有人登门想要提她的亲事了，都是京中显贵人家，虽说大父大母暂时替她拒了，只说待来日离开仙台宫再说不迟……
这件事提醒到了明丹。
是啊，待离开此处时，她也该议亲嫁人了！
到时挑一户好人家嫁去，便也可以避开冯珠，说不定就可以继续相安无事。
最好是这样，平平顺顺，不要出任何差池，该疯的人一定要一直疯下去，就这样维持现状。
明丹在内心发愿，没留意脚下，踩到一处水洼，溅湿了绣着彩云的新履，她惊呼一声，提起袍裙，埋怨同行撑伞的少女：“你怎也不提醒着我呀！”
那少女赶忙赔笑：“待天晴，我给冯小娘子刷洗干净！”
说话间，少女看着那湿了的精致足履，又看向对方提裙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一只极通透的玉镯，一看成色便非凡品。
仙台宫中虽说要求装束一致，但这位冯小娘子总会在细微处悄悄彰显不同。
那少女不禁艳羡道：“冯小娘子的命真是好……”
明丹弯起嘴角，仰了仰下颌。
命好算得了什么，有本事把坏命变成好命才是本领呢。
被夸捧之下，明丹的心情好了许多，连这恼人的风雨都变得顺眼不少。
越下越大的雨珠颗颗砸在笔直甬道上碎裂迸溅。
赤阳的车驾在内宫门外停下，一名禁军恭敬地撑伞上前接迎。
伞沿下，赤阳依旧一身黑袍，一路踏着雨水，步行至未央宫。
“仙师冒雨入宫是为了何事？”
雨天的殿室内视线昏暗，宫人早早掌了灯，皇帝坐于案后发问。
赤阳隐约听出这位天子的心情不算好，而此刻殿中另立有四人，太子刘承，大司农芮泽，太常寺卿及其属官太史令，面色或惶恐或凝肃。
赤阳垂眸道：“启禀陛下，贫道观天象有异，遂前来奏明陛下。”
他未急着道明吉凶，若天子不欲使太多人旁听，自会屏退殿中人。
却听帝王直言问道：“仙师也认为将有不祥之事发生吗？”
赤阳垂着的眼眸微动，片刻，就此道：“贫道观天象而起卦，卦象所显，东面将有变故发生，此不祥之气或有冲撞陛下龙体之忧。”
仁帝微抬眼：“仙师同时卜出了不祥之兆……照此说来，那小巫之言，未必是空穴来风了？”
察觉到父皇的目光同时扫向了自己，刘承神情不安，不知如何作答。
赤阳不解询问：“不知陛下所指……”
帝王神态喜怒不明，更不惯亲自与人赘述什么，芮泽先朝着上方施了一礼，适才面向赤阳，低声答：“今日神祠祭天，一名年少小巫自称身附太祖魂灵，说出八字预示……”
芮泽的声音更低更慎重：“回龙破土，龙气将泄。”
赤阳雪白的眉毛微动。
刘承不禁问：“仙师以为此八字何解？”
“回龙多指丧仪送葬之后的回程队伍，破土亦是掘土丧葬，而能够使龙气走泄之丧……”赤阳缓声道：“依字面解，是为国之大丧。”
殿内众人神色俱变，上首响起一声沙哑短促的笑：“看来是朕大限将至，活不过那小巫口中的四日之期了？”
刘承率先惶然拜倒在地：“父皇千秋万岁！”
郭食等内侍亦齐齐伏首。
“陛下乃真龙化身，生死大事，必显于星象之上。”赤阳依旧平静，纠正道：“依贫道近日所观，紫微帝星绝无涅灭之象。纵然贫道今日卜出东方将生变故，于陛下而言至多是冲撞之忧，绝非大患也。”
这并不是假话，他观帝星近年来虽渐黯淡，但暂时确无陨灭之兆。
芮泽立时道：“那小巫果然妖言惑众！臣等本不该为此等毫无根据之事烦扰陛下，只是这小巫虽不足为道，其言行却是居心叵测，未必不是受了什么人驱使，刻意借祭神大典扰乱人心！”
郭食也拿心惊的语气道：“正是了，其恶言不可信，此恶行却不容忽视啊……”
负责神祠祭礼的太常寺卿则跪坐下去俯首请罪。
太史令也跟着请罪，虽然他只是被天子临时宣来询问天象是否有异，是否有地动的征兆，根本未曾参与祭祀，但上峰都跪了……天上的神神鬼鬼之事虽弄不明白，地上的人情世故他还是拎得清的。
帝王没有急着问谁的罪，而是看向赤阳：“依仙师高见，此名小巫自称太祖降神于其身，有几分可信？”
“贫道未曾亲见，不敢妄言。”赤阳平静地道：“此巫既言明了四日之期，不妨便静候四日，届时真假自有分晓了。”
随之提议道：“加之惊蛰至，百虫将出，邪祟多生，这四日不如便由贫道留守未央宫中，以法箓诵咒为陛下增持，也好抵挡那冲撞之危。”
听到那百虫邪祟将出之言，仁帝想到那些各怀鬼胎、假借神鬼之名行事的巫者，即感到一阵反感，遂看向芮泽，沉声道：“四日之后将那名小巫交由绣衣卫，好好审一审，务必查问清楚。”
芮泽施礼应下：“诺。”
太常寺卿一头冷汗，只觉摊上了大麻烦，待退出大殿，风雨迎面扑来，更觉通体生寒。
太史令赶忙为上峰撑伞。
“四日后，那小巫要被问罪，本官也难逃罪责……”太常寺卿深深叹气，他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特意提前催促那些三年一批的巫者入京，可谁知好心办了祸事，那不要命的小巫竟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
若非那小巫假借的是太祖皇帝的名号，只怕等不了四日，今日就要掉脑袋了！
太祖皇帝，那是陛下亲爹啊。
陛下纵然再不相信，却还要顾及人言，总要等四日后那预言落空再降罚，才不会被人诟病非议。
太史令想宽慰上峰，只能试着小声道：“有无可能此巫果真被太祖降身了？”
太常寺卿扭脸看他：“你是说果真要有大丧了？”
太史令赶忙惶恐改口：“岂敢……”
“她就敢！”太常寺卿忿忿道：“真是不怕死，敢妄言什么大丧。这是摆明了被人丢来送命的，一颗棋，死棋。”
来日绣衣卫审起来，还不知要牵扯到什么人……妖言惑众，说是供出幕后主使，却很有可能只是栽赃，真真假假，谁也弄不清，这样的手段见多了。
斗且斗吧，死就死吧，怎偏偏要死他太常寺门口！
太常寺卿只觉晦气得要命，实是一场无妄之灾。
紧跟着离开的太子刘承浑浑噩噩。
内侍帮他撑着伞，他看着伞沿边滴落的雨线，眼前不停闪过神祠中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双格外寂静灵性的眼睛。
也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她说的话很可信……
大丧吗？
仙师已经明言父皇不会出事，那……他呢？他是储君，若他死了，应当也算是龙气泄走的大丧吧？会不会要应验到他的身上来？
刘承感到一阵恐惧，脚步愈发沉重，疑心自己命不久矣。
赤阳也退出了正殿，在一名内侍的指引下，朝着左侧宫室走去，为接下来的符箓法事做准备。
行于长廊中，赤阳听着耳边雨声，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妖言惑众？栽赃构陷？
还是……有虫子想要应时节而出洞？
若是想出洞冒头，这虫子却也太莽撞盲目了。
历来预言卜测诸事，卦象根本不会细致到如此程度，卦象所显大多是方位以及气机走向，余下的便要靠起卦者来解卦推演，但天意莫测，越是高明的起卦者越是深知话不可说得太满的道理。
可那不知名的小巫不仅直指将有大丧发生，又言明了四日应验之期……这并非高明的行事之法，而即便巫者历来没有顾忌，但赤阳又分明确信，据星象来看，近日根本不会出现国之大丧，除非有世道秩序之外的来客，闯入宫中刺杀天子——例如，那位真正的天机。
但再是天机，也是肉体凡胎，皇帝又已有防备，岂会给人下手的机会。
不会有大丧出现，而这只虫子注定要成为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雨水浸湿了土壤，天黑之后，有细小的虫子开始悄悄破土而出。
虫兽不鸣则已，一鸣必要惊人，越是经历过厮杀的凶猛虫兽，越能够懂得此一生存捕食之道。
雨水滂沱，无灯的静室中仅有一缕薄光从高高的狭小的窗洞中斜着落下来，照在一双湛亮的眼眸上，黑瞳长睫，寂静锋利。
这间静室位于神祠后殿，室内一张竹榻，榻上一只小几，再无其它陈设。
少微屈膝坐在竹榻上，听到门从外面被打开的动静，掩去锋锐之气，伸手抱住身前的膝盖。
郁司巫从外面走进来，跟在她身侧的女巫手中提着灯。
看着抱膝而坐的少女，郁司巫的眼神比雨夜更沉，紧紧盯着那团身影。
眼前这个少女安静寻常，更加证明今日她在神祠中看到的那股杀伐傲戾之气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又或是受那雷声和招魂幡的影响，才叫她晃了神。
郁司巫心中那股脆弱的侥幸彻底崩散。
而那个少女看了一眼她身后，却是道：“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还敢若无其事地要吃东西！
郁司巫克制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疾步上前，弯身一把抓住少女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是谁指使的你？你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为何要拖累整座神祠下水！神鬼在上，你纵是死，我也绝不叫你安宁！”
郁司巫眼中满是恶毒的怨恨诅咒，她最在意的信仰被这只该死的狸猫冲撞，她无法不愤怒。
少微由她攥着，仰着脸与之对视，道：“太祖降神于我，不是好事吗？我也在帮你们。”
郁司巫怒极冷笑：“大言不惭，太祖为什么会降神在你身上！”
少微：“这要问太祖，我怎么知道。”
郁司巫恼得面色狰狞：“还敢胡言！”
少微依旧平静：“你会感激我的。”
这自说自话的模样活像一头不通人性的兽、一只气死人不偿命的狸，郁司巫简直忍不住要动手了。
一旁的巫女低声劝道：“司巫，寺卿有令，要等四日后再发落她……”
郁司巫强忍着恨意，猛然将人往后一推，撒手而去。
少微觉得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依常理而言自己合该仰倒，否则很异样，于是自行往后躺倒。
躺下之后，没有立即起身，遂干躺着道：“我是必须要吃饭的。”
郁司巫回头看了一眼，愈发被激怒，只觉对方俨然已是一副死狸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了，只得怒声道：“给她送饭！让她吃足了四日的断头饭！”
这断头饭少微吃得也安然，填饱肚子后一夜睡到天明。
这样吃饱就睡的日子，少微重复了整整两日，雨水也下了整整三日。
此日晚间，少微听到窗洞处传来一点异响，这本就细微的动静在雨夜里更加隐蔽了。
这间静室的窗户很高很小，只拿来透气用，而非观景。
少微被关在此处，被人严加看守，四面除了门便是这一道小小窗洞，也是为了阻断她逃跑的可能。
黑暗中，少微踩着榻上的小几，飞身一跃，单手扒住了那窗洞，如一只臂力惊人、悬挂作长条状的狸，她定睛一看，只见窗洞处扎着一只飞镖，飞镖上扎着一团麻布。
少微拔下飞镖，滑落下来，坐在榻上，展开麻布，熟悉的大大丑字映入视线，其上曰：“要我现杀一个吗？”

第088章 花狸进宫
这用词依旧浅而白的一句话，却还是叫少微难得思索了一下，在昏暗中盯着那“现杀”二字。
此二字倒也不陌生，还在桃溪乡时，每每去往郡县集市，贩卖家禽的鸡笼鹅筐前总会竖着一只木牌，上头便拿炭笔写着“活禽现杀”四个大字。
但家奴专程潜入神祠送信，自然不会是为了给她杀鸡宰鹅，少微思索了一小会儿即目露恍然之色，这是要现杀人的意思。
少微借此推断，她那八字预言必已得到了充分的解读以及扩散——乃至让家奴也一并认为，必须死上个把有身份的刘家人，使龙气动摇，破土办一场大丧事，这预言才能被应验。
家奴有此结论，是这两夜在京中各大权贵府邸屋顶上偷听的成果。
自那晚少微托他帮忙打听鲁侯府之事后，少微便再未回过小院，一直留在神祠中为二月二的祭祀做准备。
少微已提前告知过他，她打算借二月二的祭神大典来结束这窝囊蛰伏的日子，她将要施行一场高明骗术，务必一骗即中，一鸣惊人。
家奴询问自己能否派得上用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家奴只觉一个人便能完成的骗局，其规模必然也大不到哪里去，且骗人总比杀人来得保守，于是他便安心蹲在家里等结果，等她行骗凯旋、庆贺鼓励，或是等她挫败归来、总结经验。
可二月二祭典结束的当晚，依旧没能见到少微回去。
家奴不放心，连夜潜入神祠，随便找了个屋顶，便偷听到几个女巫在恐惧地谈论并唾骂一个新来的疯癫小巫，说那小巫竟在大典上宣称自己被太祖皇帝降神，势必要连累神祠上下人等。
彼时夜空响起一声雷，屋顶上的家奴只觉被击中。
死去的太祖魂魄是否被招回不得而知，活着的家奴魂魄几欲被惊飞却是实情。
分明答应过他会再三小心行事，可她的骗术竟是转头冒充天子父，世上再没有比这规模更大的骗局了。他以为的放下刀刃拳脚的保守之法，实则是另一种更加上不封顶的猖獗冒险。
幸而第一侠客向来内敛，否则必然要在屋顶上抱头尖叫出声。
彼时赵且安沉默着仰头看向夜空，恍惚觉得这京城的天被捅了一个洞。
但好歹也养了这孩子一段日子了，他相信这孩子虽然大胆，却并不痴傻。
于是耐心等待了一日一夜，并四处偷听那些参与了祭神大典的官员们的被窝夜话。
家奴听到最后，得出总结：需要死至少一个和龙气有关的人。
家奴渐安心，心想少微跟着姜负学艺，应当也会看相望气，说不定是知晓哪个人大限将至，打算捡个现成，设下此局。
然而又耐心等了一日一夜，家奴四处探听了一通，不禁微微皱眉：怎么还没人死？
按照他从不多事的习惯以及天生的超乎寻常的古怪冷静，他本该继续等待，可自从有了那声“赵叔”之后，他莫名觉得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扎捆住了，不自觉地就想挂心操劳。
于是今夜再次潜入神祠，询问她是否需要他去现杀一个。
只剩不到两日了，杀人也是需要时间的，皇帝肯定杀不成，同在宫中的太子也有些难度，但住在城东的一些皇亲宗室可以挑两三个作恶的作为平价替死鬼，保证杀掉这些平替的同时，争取试一试太子那边，此计划谓之保三争一。
至于为何是城东的宗室，自也是有讲究说法的，据说赤阳同时卜算出了东面将生变故，刚好蹭一蹭赤阳的说法，掩饰混淆杀人带来的异动。
不同于少微那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神祠八字预言，赤阳的这则卦言知晓的人并不多，家奴之所以会及时得知，是刘岐派去跟随少微的暗卫透露。
那十名护卫受刘岐之令，护送少微入京后，也一并留在了京中。
如今少微身陷困境，为首的暗卫便适当传递了一些消息给赵且安，这一举动在刘岐允许的便宜行事范围之内。
对方前去送消息时正是深夜，彼时望着那一身漆黑遮面的暗卫，赵且安欲言又止。
身为长辈家奴，他自当做好最坏打算，杀人终究是直白下策，未必能够混淆过去，倘若少微仍被押去绣衣卫审讯，他自然要出手将人劫走，到时不知这些六皇子的暗卫能否搭把手？
但家奴本就不善言辞，想到自家孩子在干的事：冒充六皇子的大父去骗六皇子的阿父——他不由感到些许难为情，便没有再冒昧开口邀请对方参与劫狱。
在少微看不到的地方，家奴已有许多计划，但家奴也清楚自己的计划过于朴实，到底还要知晓孩子是否真的需要，否则便要成了盲目添乱的劣质家长。
此刻家奴伏在静室对面的一座屋顶上，身形与雨夜融为一体，无声注视着那间静室。
不多时，那静室的窗洞上隐隐一动，显然屋内之人再次攀了上去，旋即洞中探出一只手，在夜色中摆了几摆，做驱退劝离状。
家奴会意，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保三争一的计划取消，且静观她接下来能否脱身，若不能，只好着手劫狱。
静室内，一身牛劲好多天无处使的少微已将那团麻布撕得比猫挠得更烂、比鼠啃得更碎，再辨不出字体痕迹。
而后她手里攥着那团碎渣，跪趴在榻下，将矮榻掀起一角，扛托在肩上，单手拿飞镖撬开榻底一块儿地砖，将碎渣均匀洒进去，再将砖压好，把榻摆正。
末了，在室内看了一圈儿，遂又飞身扒住那窗洞，闭起一只眼瞄准了院中最高的一棵大树，将飞镖抛飞出去，稳稳扎在粗壮树杈上。
做完这一切，少微拍拍手重新躺下，转头看向东面，闭眼之际自语：“谁说一定要现死的才算破土泄龙气。”
静室外的雨又持续下了一夜一日。
二月初六，第四日来临。
此日天色虽依旧没能彻底放晴，好在雨水总算休止，负责观测气象的太史令眼见云层散去，不禁松口气。
今春雨水多，再这样连续浇下去，只恐要引发严重洪涝，城中积水已经颇深，幸好老天及时睁眼收手。
然而洪涝虽尚有一线之遥，更可怕的事却发生了。
听罢城外传回的消息，刚松弛下来的太史令眼前一黑，无措地“啊、啊”张嘴颤了两声，待一口气终于喘上来，立时急急奔往未央宫。
刚被宣进殿内，太史令即刻跪坐下去，行礼颤声禀道：“启禀陛下……连日雨水，城外东面积水尤甚，竟致使长陵覆斗塌陷，不慎殃及先帝陵寝！”
殿内跪坐于左右两侧的太子与严相国闻言皆色变。
靠坐在龙案后的仁帝倏忽起身，急声问：“可有毁及先帝与母后棺椁？！”
长陵乃是大乾开国帝后合葬之处，帝后陵寝相隔不过百步远。
太史令几乎含泪：“目下只闻太祖先帝陵寝受损，守陵者匆匆回城传报此事，此刻也尚不清楚具体毁损几何啊！”
仁帝拂袖催促：“那还不速速带人前去查看补救！”
“诺，诺！”太史令连忙爬坐起来：“微臣这便带人前往！”
严相国起身向上方施礼，肃容道：“陛下，应立即召都水官与将作大匠入宫询问商榷。”
都水官负责水利，将作大匠归属少府，负责宫室、宗庙、陵寝的土木营建。
仁帝坐回去，沉声吩咐郭食召一众相关官吏入宫。
郭食也再没平日里的随和悦色，面容凝重地应下退去。
跪坐在原处，面色雪白的刘承神态一阵变幻之后，忽而俯下身去，颤声道：“父皇，长陵正在城东，仙师的卦言果然应验了——”
仙师有言，东面将生变故，有冲撞龙体之忧。
而相较于这个笼统的指向，另有一个更加精确的预言也被应验得很彻底……
“还有神祠中的那名小巫……”刘承满头冷汗地重复那让他胆战心惊了数日的八字：“回龙破土，龙气将泄……太祖陵墓受损，必要破土重建……”
严相国接过太子承磕磕绊绊的话，神态凝肃地道：“太祖陵寝关乎甚大，乃真正龙气龙脉聚集之地，遇水走泄，正合了那小巫预言。”
又道：“而若微臣不曾记错的话，长陵地势环绕，藏风聚气，群山环抱，宛如长龙蜿蜒盘旋回首，于风水而言正乃是‘回龙顾祖’之宝地。”
刘承愈发惊诧，回龙破土，原来不仅破土二字应验了……就连“回龙”所指也并非是丧仪回程，而是长陵的地形？！
刘承恍然之余，更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喃喃自语道：“难怪太祖要亲自降神现身……”原来竟是太祖的陵寝要塌陷了！
不多时，第二批返回城中报信的守陵士兵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太后的陵寝完好无损。
换而言之，长陵之内，出事的只有太祖陵。
仁帝从惊怒中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他的父皇乃大乾开朝君王，大半生都在战场上度过，登基时身体已不太好，而天子陵墓务必提前修建，可那时国库空虚，穷得连大殿的柱子被鲁侯砍坏之后都不舍得更换新的。
父皇节俭，一再要求修皇陵一事务必从简，那时从各处临时召来的工匠技能也参差不齐……母后去世远在父皇之后七年，那时总算有了些余钱，一应秩序也更加完备了。
太祖陵寝塌陷的原因固然不难找寻，不过是当年的人力物力不足再加上近来汹涌的雨水以及回龙聚水的地形，可再细致的原因也不能够掩盖此事的不祥，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大不祥之事。
人心不安，则龙气散，这是必然的因果关系。
而那个完全准确预言了此事的小巫……
仁帝的目光越过殿内官员，看向洞开的大殿门外。
紧闭的静室屋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盘坐在矮榻上的少微抬起脸，看到了五官隐隐颤动的郁司巫站在门外。
这几日来已近心如死灰的郁司巫，此刻面上是压制着的怪异的激动，她有些失态地推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那个盘坐榻上的少女。
宫中来人了。
来的不是抓人去审问的绣衣卫，而是天子身边的内侍。
太祖陵寝塌陷了！
这固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可是……
迎着那少女的寂静目光，郁司巫强自镇定着开口：“花狸，陛下召你入宫觐见。”
少微解开盘着的双腿垂放下去：“那我可以出去了？”
“废话……”脾气向来不好的郁司巫下意识地吐出这二字，立时又神色变幻着改口，一面侧身让路：“当然，抓紧些。”
少微便蹦下来，昂首阔步往外走。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天光白的有些刺眼，被关了多日的少微跨出室门，展臂大大伸了个懒腰。
郁司巫看着那门外那道神气又舒展的少女背影，见她的头发睡得蓬乱，好似许多日不舔毛的潦草懒狸，立时追出去：“先随我去梳洗更衣，入宫面圣是大事！”
少微扭头看她：“如何，我就说不会连累你们吧？”
郁司巫强行严厉道：“现下言之过早，等你活着从宫里回来再说。”
少微才不听：“我现下就有条件要提。”
郁司巫拧眉，见这少女颇为神气的模样，只觉她必要说出叫自己难堪的赔不是的话，下一刻，只见对方昂头挺胸，掷地有声道：“从今日起，再不许让我扮那被大巫驱逐的小鬼小祟了！”
郁司巫忽而愕然。
视线中，那少女已大步走下石阶。
神祠建筑古老，多木质结构与精怪图腾，四下被雨水浸湿后犹如一片世外深林。
少女像是就此跃入了山林中，一众女巫纷纷避让，好似为她让路的山灵。
变得整洁一新后，少微跟随内侍离开了神祠。
跨入宫门的一瞬，一身崭新巫服的少微仰头看着巍峨起伏的恢弘宫殿，只觉眼前这一座，才是她想要闯进的大山。

第089章 这根本绝无可能
反抓住那些缠缚而来的漆黑手脚，闯进探出那些手脚的大山里，直奔它们的权力源头，用最少的时间，最快的步伐，走最近最直的路——就如同此刻脚下踏着的宫道一样笔直。
少微从未见过这样笔直平整，开阔坚实，一尘不缁的走道。
它只是一条路，但少微行走于其上，对那神秘无形的权力二字却终于有了切实的触感。
她感到自己在靠近这座大山的矿心，好像就要触碰到它了。
少微的心跳不自觉开始加快，她举目望向前方。
高耸的宫墙，林立的殿宇，望不到尽头，这一切远超寻常所见的巍峨规制给人带来最直观的冲击，使人自觉渺小，甘愿匍匐臣服。
少微的天性让她注定轻易生不出匍匐之心，但她确实被眼前所见冲击到了，入得此山中，方知从未见过这样高大而满含压迫感的巨山，她无可避免地感到一丝茫然，一丝戒备，但更多的却是焦急与迫切。
她想要跑起来，像那年大雪中赶去救阿母那样拼命地跑。
唯有快些，再快一些，一刻不耽搁，不惜一点余力，径直奔到尽头去，拿利爪刨出那矿心宝器，将那个人迅速找到救出，才能安抚身体里滚沸着的焦灼。
呼吸也跟着心跳一同变得急促，少微紧攥着袖中十指，修剪得很短很平整的指甲依旧嵌入了皮肉里，她命令自己务必冷静，压制住那天性里的急躁和莽撞。
姜负说过，许多斗争斗到最后便是人性的博弈，那么眼前这座大山里，聚集着的便是人性博弈场上的胜出者。
莽撞的野兽冲撞过去，只会死在锋利的箭矢刀刃下，甚至没机会见到那些胜利者。
她要闯进去，首先要藏起野兽的冲动，学着做人，再以人之躯壳扮作为人所惧的神鬼。
少微竭力平复着因初次面见此山带来的冲击，以及这冲击之下滋生出的不安与焦躁。
单凭理智已不足够压制种种情绪，眼珠已微微泛红，少微深深吸了口气，强令自己从内在开始调息。
拿出静坐的心境，慢慢覆盖了躁动。
掩踪藏息的功力也在周身运行，一点点凿平了坚硬棱角，也藏起了身手痕迹。
一应锋利特质都被藏了起来，只余下最简单平静的本相，如同卸下利爪杀气的虎，从理智之丛中跃出，再落地时，便化作了一只轻盈敏捷，固有野性残留，却已不具备杀伤力的狸猫。
近得未央宫前，陆续出现许多官员的身影，他们刚从未央宫中告退出来，因太祖陵寝被毁一事，面色都不轻松。
这些官员之中有许多人都是二月二祭神大典的参与者，此刻他们无不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迎面而来的小巫。
已有好些年头没有见到过穿着巫服的人接近未央宫了。
就算是被收入太医署的巫医，但只要进了太医署，便要跟着学习正统医理，换上统一服制，属于巫的特征被淡化，属于巫的手段也会被层层监视。
上一个这样从头到尾做巫女打扮进入未央宫的，还是那位被处以酷刑而死的上一任大巫神。
眼见那道远比当年那位大巫神年少的背影就此踏入未央宫门，众官员心中皆无定论，谁也无法预料她接下来的命运。
宫闱朝堂乃是权力厮杀场，根系越庞大扎实才能站得越高越稳，但这些巫者不同，她们的通天梯，不过是神鬼吞吐出的飘渺云雾所筑，纵可一夕通天，然而一阵风吹来即足以使此梯崩散消断。
偏不巧，少微的来意所图只是登天那一瞬，劈山断海招摇撞骗不为久留，她只要拥有那一刻的视角和力量，帮她找到带走那个人。
这很冒险，但她心甘。
少微跟随着内侍，走进未央宫的宫院之中。
此时，一群身穿青灰色宽大道袍的少年人正穿过宫院中的一条游廊。
赤阳替天子设下七日的符箓法阵，用以增持龙气，抵挡变故与邪祟的冲撞。法阵非一人可以完成，于是从仙台宫中召来一十八名天机候选者一同参与其中。
少年人们青春蓬勃，其中又或许藏有天机化身者，让人望之便心生希望。
这十八名少年，或是平日里表现出色之人，或是得道长们青眼之人，明丹属于后者。
这是明丹第一次进宫，她虽也参与过不少场祭祀了，但先前两年赤阳一直在外行走，仙台宫中没有真正的主事之人，无人带领坐镇，像她这样的生疏少年人自是更加没有入宫的资格。
即便已来了数日，此刻目之所见种种，依旧让明丹感到震撼。
来了此处才知道，原本令她称叹的仙台宫根本算不了什么，此地的华贵已超出了她所能够想象的范畴，纵是梦中所见也不敌其百中之一。
不止是建筑用物，此地行走的内侍、宫娥、官吏，他们一丝不苟的步伐气态，共同构筑出了比这殿宇本身更加牢固的威严气派。
世上绝不会再有比这更加尊贵的地方了，若是能一直留在这儿……
明丹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又抬起头来，悄悄转头看向廊外殿院。
她的视线一寸寸远望，直到有一抹穿着打扮明显有别于其他人的身影闯入眼帘，使她的目光不觉停留下来。
玄青为底色的巫服上绣着五颜六色的古怪图纹，彩绳系束着的腰间挂着小巧铜铃，两条乌黑发辫垂在身前，额间坠着看起来随处可见的低劣珠石彩贝，扫视罢这些古怪却一点也不贵气的装束，明丹才看向那张脸，虽只是侧脸，但，但……
她不可置信地颤了颤眼睛，神情猝然大变，仓皇后退一步，撞到了后面的同伴。
细小的混乱中，带路的内侍回过头，皱眉询问：“怎么了？”
明丹脸色雪白，声音微颤：“虫，有虫子……”
那内侍面色不耐：“请你们来不正是驱百虫邪祟的？这是未央宫，休要大惊小怪惊扰了陛下和贵人们，都长些记性打起精神来，快些走吧……”
一旁同行的少女轻轻扯了扯明丹的衣袖，拿眼神安慰她别怕，虫子而已。
明丹壮着胆子再次看向廊外，只见那巫服身影已迈向正殿石阶，背影端正，一眼望去，气质称得上干净平和。
怎么会是少微，少微才不会是这样的气质……
少微每每出现在人前都好似要和人打起来，莽撞冲动，除了她阿母，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瞧，也不听任何人的安排驱使，就像是天狼山上的狼崽子，不通人性未开人智，叫人害怕却不使人心服。
就算没死，就算侥幸还活着，就算来了长安……第一件事也定然是要去寻她阿母，又怎么可能穿成这样出现在皇宫里，甚至看起来还要去面见当今天子？！
这根本说不通，不，这根本就是绝无可能！
定是疑神疑鬼看错了……明丹说服自己，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再失态。
来到诵经的殿室中，心绪仍未完全平复的明丹依旧选择了靠后的位置，盘坐蒲团之上。
十八名少年人分作三排坐下，最上首面朝他们盘坐着的正是臂挽拂尘的赤阳。
雪白道袍与玄黑外披形成鲜明对比，毫无血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闭着，霜白的眼睫静静垂落，一眼望去似一尊冷玉雕塑，叫人不敢直视。
一名年轻道士在赤阳身边跪坐下去，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那个小巫进宫了。
赤阳垂着的眼睫依旧安静如塑。
那只小虫子发出的虫鸣竟悉数应验了。
如他所察，确实没有大丧发生，但意料之外的是，太祖陵寝竟突然发生了塌陷……
回龙二字并非丧仪而是地形，因其后紧跟着的破土二字，也混淆了他的视线。
可他确实不曾卜算到陵寝塌陷之事，确切来说，不可能有人能够卜算到如此精准之事的发生，此等事不会反应在星象之上，星象所显皆为生者气机，死者寂灭，与死者相关之事何从卜算？只因太祖陵寝关乎龙脉，故而他才得以卜算出东面将生变故，冲撞龙体之危的气机预兆。
自师父死后，这世间观星与卜测者，无人可出他与师姐左右，更何况此类事纵然是换作他和师姐也不可能卜得出具体，那个小巫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在看守严密的长陵做手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果真是被太祖皇帝降神了？
还是说……和他的师姐一样，有生而知之的本领？
是，他与师姐分明悟性相同，同样的学而知之，可师姐生下便可以哭笑断吉凶，她眼中不时便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气机流动，所以许多事纵然卜不出，但师姐却能看得到……这是无论他后天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的先天之能，真是不公。
而这世间的不公岂止这一种。
赤阳的眼睫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张开眼，浅淡眼瞳看向殿室外。
所以，会是又一个令人厌恶的“生而知之”吗？
一旁的三足香炉中青烟袅袅，合着少年人们诵读道经的声音，似有些抚平一切躁动忧思的神妙法力。
少微五感俱佳，她嗅着各殿室中飘飘渺渺的香气，听着四下隐隐杂杂的声音，立在殿门外等待着内侍前去通传。
通传的内侍尚未折返，陆续又有几名官员从殿内退出来。
少微侧立一旁不言不语，那些官员至多只是看她一眼，并不停留打量。
直到一道身着青色深衣袍服的身影出现在少微面前，静立了片刻。
少微遂抬首，见得一张少年面庞，头戴远游冠，翠羽为緌，配以白珠，正是皇太子刘承。
四目相视片刻，见他欲言又止仍不走，少微只好垂首躬身行了一礼。
这动作却叫刘承突然后退两步，他有些结巴地问：“你……你是来面见父皇吗？”
少微很少听到废到此等程度的话，只因对方是太子，她只好也拿同样的废话回答他：“正是。”
刘承莫名松口气，他方才那句废话实为确认……确认她身上还有无太祖踪迹，也是，太祖也不可能总是下凡降神。
只是那日神祠中所见所闻，实在给他带来很大的阴影。
此刻见眼前的少女神态不复彼时迫人的煞戾，答话也很正常，刘承安心之余，不由打量她。
少女样貌灵动非常，双眸漆黑湛亮，身形笔直，周身隐隐带些淡淡洁净的草木香气……
少微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看，此刻固然是处于将不好的情绪悉数按住捆死的状态，却也忍不住回视过去。
对上那晶亮眸光，刘承顿时回神。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竟一点也不慌乱，长陵出事，父皇的心情很不好，而她分明是第一次入宫，竟然能做到这样平静……
这是刘承无法可想的能力了，而那道寂静目光显然不是很愿意与他攀谈，从始至终她只说了“正是”二字。
他挤出一个局促的笑，道：“我要去偏殿中随仙师一同诵道经祈求福泽祥瑞……便先走了。”
少微自是点头。
待刘承步下石阶，少微的目光无声追随了他片刻，望向他去往的偏殿所在。
仙师？赤阳吗？
听到又有脚步声自殿中行出，少微将那一丝试图越狱而出的怒意羁押回去。
又两名官员退出来之后，那内侍终于折返，与少微道：“陛下宣见。”
少微遂入殿，去觐见那传闻中主宰天下生死的天颜。
少微在大殿中端正跪坐下去，双手交叠于眼前，俯身行礼。
她上一次行这样的大礼，是上一世初回长安时叩拜大父鲁侯。
此刻的大殿竟和彼时的灵堂一般肃静，少微留意到，殿中除了上首的皇帝，以及侍奉的内侍外，便只剩严相国一位大臣。
片刻，上方响起一道略微沙哑的浑厚嗓音，问：“名叫什么？”
少微略微抬首直身：“花狸。”
那听不出喜恶的声音又问：“从南地来？”
少微：“正是。”
那人再问：“自幼无父无母？”
都是在名单上一查便知的问题，必然也已经查问过了，少微心内思索着，面上不动声色，再答却不再是肯定的答案了：“记不清了。”
仁帝微抬眼：“生身父母怎会记不清了？”

第090章 说出来，朕杀了他
少微跪坐于雍容雄伟的大殿内，向那位天下至尊，讲述她的骗术说辞：“花狸十一岁那年坠入河泽之中，几乎毙命之际，为一垂纶客所救，就此遗忘许多前尘事，便也记不清父母来历了。”
“自濒死而生之后，即得闻山川之声息，开降神之灵窍，修习学成之后，受神鬼机缘指引，赴京畿，入神祠，为天下之主效命也。”
天子听罢，只先问：“救你的垂纶客，何许人也？”
“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山川河神，现已不知生死去向。”少微半垂眸，道：“花狸也在试图找寻她，至今无所获。”
“还真是奇人奇遇奇事。”皇帝缓声说着，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那道渺小身影。
这个少年小巫跪坐在大殿内，虽然渺小，但看起来却毫不畏惧，细辨之下，这份不畏不惧很有些妙处——并不是因为自身多么老练沉稳而不畏惧，而是因无知无觉而不畏惧。
她的气质极为天然，如深山鸟兽草木所化，神秘而幽真，同这座华殿格格不入，也因此愈发醒目……这样的天然气质很难伪装，称得上奇特。
帝王注视着那气质奇特的小巫，问：“古来奇遇者必将怀有奇异之能，是为祥瑞也，照此说来，你是受神鬼指引，前来稳固这天下江山的吗？”
少女神情坦然：“稳固江山唯有人皇可为，助人皇沟通天下生灵神鬼，乃花狸使命。”
侍立着的郭食无声掀起眼皮，望向那个应答竟格外恰当且无滞涩之感、仿佛从心而答的小巫。
“好一个使命。”皇帝也仍在注视着她：“你确实有不凡之处。那八字预示，前四字已是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后四字……”
龙气将泄，仁帝没有将这四字重述，问出的话却远比这四字更加叫人忌讳胆寒：“是预示着朕气数将尽，大乾江山气数将尽吗？”
本就冷肃的殿内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重，一众内侍皆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严相国半垂眼眸，等待那小巫答出在一定程度上可决定她自身生死的话。
少微耳边回响起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丧钟之音，以及濒死之际看到的天下纷争乱象——
若依事实而言，她自当给出气数将尽的肯定答案。
但她千里迢迢来此是为骗人，不是为寻一富丽堂皇处自刨坟墓。
因而答道：“龙气虽泄却未必会就此泄绝，花狸本身不通天下气机之事，不过是有幸被神鬼选中来此，但由此可见陛下亦不曾为神鬼所弃，诸般事尚有可为之转机，只看陛下如何施为。”
随着那道清亮话音落下，殿下一瞬寂静，郭食的目光微动，心中几乎赞叹出声。
她的到来代表着转机，但如何施为只在天子，天子未曾为神鬼所弃，而天子若要善用这转机，她自然也不该为天子所弃……是如此吗？
这个小巫看似毫无心术，但短短一番话，安抚了圣心，更为自己留足生路，更重要的是未曾喧宾夺主，她太懂得摆放自己的位置了……分明未经雕琢的模样，却灵慧敏锐至此，倒果真像是有神鬼在眷顾引路了。
郭食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个小巫。
天子的神情也终于缓和下来，他慢慢靠向身后宽大的凭几，无声释放出放下戒备试探的肢体信号，声音也不再那么沉了，似有若无地出叹了口气，问：“朕的父皇，太祖皇帝……是否还有其它提示？”
少微：“回陛下，太祖确实另有一则预示。”
殿内再次一静，严勉看向那小巫：“若是太祖示下，你当日在神祠中何故不曾一并明言？”
“此非紧急之事，当日在场者众多，过早开口恐被有心人借此生出祸端。”少微面不改色：“是太祖之灵指点默示，使我向陛下面奏此事。”
严勉未置可否，只微侧首面向上首天子。
天子俯问：“太祖预示何事？”
少微正色答：“有不祥者降于皇城，将带来灾祸。”
仁帝慢慢坐直了身躯，上半身向前方龙案倾斜，俯视着那小巫，问：“灾者何人？既是太祖所示，你只当明言，朕必不放过。”
少微不由得慢慢抬眼，直到同那双天子眼瞳对视。
一瞬间，磅礴的权力自上而下朝她落下，这权力不为压迫而是准许，上方那双眼睛似乎在说：“说出来，朕杀了他。”
这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帝王的试探在方才就已经结束，她通过了试探和考验，长陵塌陷也证明了那八字预言，帝王已经愿意信任她了。
此一刻，帝王是执掌生死的阎罗，将那可书写生死簿的判官笔交给了她，她可以写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机会就在眼前了，就用此笔一笔一划写出赤阳的名，掌控他的生死、以此与他谈判……
写吧，说啊！
心底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催促，压制着的情绪就要挣脱心笼，心绪沸腾着上涌着，待涌至喉咙时，少微便不由得开了口：“赤——”
少微口齿清晰异常，定定说出一字，跪坐端正的脊背却忽而一凉，身后殿外似有风拂来，那风轻柔，像极了姜负昔日里挥着的长柄竹扇带出的清风。
那个青衣女子似乎就站在身后，她手中竹扇慢慢带出的风虽轻，却好似穿过了脊梁，透过了心口，少微眼中猝然逼出一点泪光，脊背弯下，双手失力般撑在身体两侧，好似果真在经受神灵启示、承受着泄露天机所带来的痛楚——
不，就是神灵在启示，是那个悲天悯人的女子在她身体里留下的东西化作了神光，让她违背了本性，在此一瞬间得以将那个字咽了回去，而道出另一个原本备好的字：“魃——”
少微仰起头，眼中泪光未散，清晰重复：“是赤魃。”
赤魃？
不是哪个皇子宗室，不是哪个王侯将相，根本就不是世间人，而是神鬼物。
只议神鬼山泽之事，不涉朝堂权事之争，这才是巫，真正的巫。
帝王的眉眼无声落低了些微弧度。
这极其细微的动作被五感敏锐的少微收入眼底。
所以那一瞬间降下的权力不过是诱饵。
她以为的试探已经结束，实则从那一刻起，真正的试探才算开始，她会被那表象迷惑，做出自己已被信任的错误判断，在此间暴露自己最深处的意图。
那名为“说出来，朕杀了他”的引导，若她果真被蛊惑，被杀掉的人不会是赤阳，而是她，原形毕露的她。
一字之差，却是生死界限。
在这死里逃生的瞬间，将少微的理智拉回来的，是昔日与姜负相处时的经验——姜负总爱用言语欺负她，每当她上当恼怒后，姜负便突然服软，态度为之一转，她以为就此结束了，刚放下警惕甚至反思自身，下一瞬姜负却又会冒出更欺负人的话，且那些话并非另起一题，而全都是提前埋伏好的的言语陷阱。
少微上过太多次此类言语埋伏的当，而方才帝王之言与此亦有共通处，都是在她刚要放松时使她落入更险恶的陷阱中试图将她诱杀。
姜负的诱杀之法是叫她大气一场，而此刻帝王的诱杀却是真正会要她性命。
少微从未这样严厉地自我反省过，她方才险些踏入死路，已走在最近的一条路上，不能再焦急了，若再想贪图更快，这更快的结果只会应验在死之一字上，令她死得更快。
无名的冷意让滚沸着的血凉了下来，因气血冲涌引发的耳鸣之音俱散去，上首的声音便足够清晰地传入耳中：“灾者赤魃……你是说，皇城将有干旱发生吗？”
赤魃又名旱魃，是传闻中一旦出现便会引发旱灾的怪物，因其双目赤红，浑身充斥着赤色火焰，所踏之处赤地千里，故民间多称其为赤魃鬼。
少微：“是，今夏长安内外数百里将有大旱之象。”
仁帝望向殿外仍未散去的雨后潮气：“太史令与仙师皆有言，今春多雨水……”
少女话语笃定：“春雨虽多，不足以覆夏旱也。”
无论是太史令还是赤阳的天象预测皆有其范围，无法精确预测到百日后的气象。
仁帝的目光缩短，落回到那个再次预言的小巫身上，语气不明：“春雨不足覆盖，看来是很严重的大旱了……长陵塌陷，大旱将生，你既自称受神鬼指引，是为祥瑞化身，为何带来的预言皆是灾事？”
“灾事天定，人力不可阻，但若早知天灾将生，便可及早做出应对，以免酿成更大的人祸。”少微犹记得前世的旱灾造成的人祸，此刻神情愈发笃定：“未雨绸缪，谋得不是如何阻止雨水落下，而是提早安顿好巢穴不至于倾覆于暴雨之下。”
仁帝眼神微动，再问：“你如此言之凿凿，若旱灾不曾发生呢？”
少微：“那便是陛下之威驱赶了赤魃，阻止了灾事。”
仁帝无声一笑，以为这小巫狡猾，要借奉承之言逃避罪责时，却听她接着道：“而花狸妄言之罪不可赎，不必再证，甘愿受死。”
少女神情坦荡平静。
敢如此断然预言者少见，敢以性命担责者更是几乎没有，二者皆敢者，大义无畏，总会叫人高看一眼。
“好。”仁帝忽而点头，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花狸，不错。”
这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赞许，但总归是赞许没错了。
赞许罢，紧跟着一句问话：“还会些什么？巫医咒术可也通晓？”
“降神时可得点化，各神所擅不同，花狸所擅也不同。”少微坦然道：“无神降身时，花狸不通咒术，只擅些女子科、外伤骨伤，与调理之道。”
“调理之道……”仁帝问：“那你观朕，可有何需要调理之处？”
少微便抬起眼睛，直视打量那位君王，这眼神直白到果真像是在审视病患，乃至让郭食感到十分不敬，忍不住出声：“大胆花狸，岂可如此冒犯天颜？”
少微看向他，语气不解：“不让观望要我如何诊病？”
这小巫虽说灵慧却实在大胆，郭食还要再言，却闻君王已经语气和缓地发问：“那你为朕观望出什么病症来了？”
“未能诊脉，不敢妄断。”少微道：“但观陛下面色，闻陛下嗓音，可知肺部积疾多时。”
言罢，她扫视殿内香炉与紧闭的窗牖，道：“已入二月，风中已无阴寒气，肺主气，喜洁净，方可吐故纳新，陛下当令人时常通风换气。二则，肺属金行，金由土生，陛下应每日外出行走，承接土地精气，以蕴养肺经。”
少微知晓，这些建议称不上如何奇特，但尚未近身诊脉，也无法给出更高明的用药提议，说这些只为给这位帝王留下一个初印象——她有正统医者手段，并非是蛊咒毒术之流。
入京之前，刘岐已反复与她有过提醒，他的父皇忌讳巫咒蛊术，此等手段难以掌控，可助他无形也可伤他无形，因此是为逆鳞，初行走于逆鳞侧，务需再三谨慎。
少微说罢之后，只见皇帝认可地点了头。
就在她以为极为在意身体寿命的皇帝该安心令她上前把脉时，皇帝却没有这样做，也没有让人立即开窗换气，只是终于准许她起了身。
而后，有内侍入殿通传，又有官员前来求见，且其中有少微熟知的名号，鲁侯。
鲁侯已很少参与朝政之事，只因听闻了先皇陵寝出事的消息才匆匆进宫。
鲁侯是与先皇一同打天下的旧人，先皇驾崩前曾有言，等鲁侯百年后务必随葬于长陵左右他才能安心。
也是因先皇这一句遗言，仁帝便也不吝于待早已不掌兵的鲁侯多些包容。
仁帝让人宣了鲁侯等人入殿，使巫女花狸退下。
少微在一名内侍的指引下往殿外退去。
同时，鲁侯一行人已阔步入殿。
擦肩之际，少微下意识垂眼敛息，老人心急询问陵寝塌陷之事，无暇仔细留意那很快被同僚挡去了半边身形的巫服小儿。
一路出了未央宫，少微思绪万千。
她算是通过皇帝的初次试探了吗？
应当算是了，毕竟她是活着走出来的，活着很重要，是自己走出来而不是被拖出来也很重要。
同样一句话，同一刻也在赤阳心底响起——活着走出来的，那只虫子。
偏殿中，赤阳已移步一帘之隔的内室，正在持笔画符，手下蘸着朱砂的笔尖未停，口中缓声问：“她叫什么名？”
既是活着走出来的，或有异于常人的真本领，或是异于常人的真聪明，他也务必要多一些正视了。
那年轻道士低声答：“两日前打听过了，名叫花狸。”
赤阳：“狸猫的狸？”
“是。”
朱红笔尖抬起，赤阳随之抬眼，淡色瞳孔中现出一点冰凉的笑意：“真是巧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恰恰就是那看似乖巧可爱，实则桀骜不驯残忍无礼的狸猫了。
就是不知这只狸猫，是一只生而知之的狸猫，还是某种更令人厌恶的存在？
“当——”
帘外殿室的小铜钟被道人敲响，意味着这一场诵经暂时结束了。
少年人们纷纷起身。
上首的刘承起身后，令人打起竹帘，来见赤阳，抬手行礼询问：“敢问仙师，我欲抄写道经为父皇祈福，不知哪一卷最为合适？”
帘外有些低低嘈杂，内侍宫娥们进来送茶水，有些少年人起身去了殿外活动僵硬的筋骨，有些人去了净房，但明丹依旧盘坐在原处没动。
她念诵了这许久道经，心情依旧没能完全平复。
直到一旁跪坐着倒茶的内侍将一盏茶捧到她面前，抱着攀谈示好之心，低声说道：“冯家娘子请用茶，说来真是巧了……奴方才守在外面时，刚好看到老侯爷进宫来了。”
刚要怔怔接茶的明丹忽而一惊，险些打翻那递来的茶盏：“你……你说我大父也进宫来了？”

第091章 漫天开价，只索一文
奉茶的内侍怔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眼前这位小娘子的反应显然不太寻常，是一直待在仙台宫里许久不见家人，乍一听闻，过于激动了？还是鲁侯太过威严，这位到底不是在眼前长大的，面对此等威厉长辈，心里头怵得慌？倒也算可以理解……
“许久未见到大父了……我去看看！”明丹还算理智地丢下一句解释，起身往外走。
说是去看看，但未央宫不是可以自由行走的地方，这些少年们被允许活动的范围有限，此刻只能在殿外的廊下走动，长廊尽头和阶下都有内侍守着。
明丹也不可能生出擅闯正殿的大胆心思，她只站在廊下探头看向正殿所在，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似油炙。
倘若不是她眼花，倘若那个巫女果真长相与少微相似，那便也等同与她相似，鲁侯若见到了，是否会因此起疑？
果真是眼花？果真是巧合吗？
明丹紧紧盯着正殿门，不多时，见有人从殿内退出，忙定睛看，却非那巫女也非鲁侯，而是严相国。
这两年来，明丹偶尔也曾听闻这位严相国少年时与冯珠情意相投的传言，因严相国至今未娶妻，唯一的儿子还是过继来的义子，故而时至今日这段往事仍被传作一桩痴情美谈。
情窦初开的少女很容易为此类痴心事动容，乃至生出向往艳羡之心，便也有人私下对明丹说，这位严相国如此长情，待明丹定然也会爱屋及乌。
明丹笑而不谈此事，心中却一点也不赞成。
这些人真是天真得过分，须知严相国喜欢的不过是当年那个光鲜漂亮的侯府女郎，时过境迁，谁还会对着一个残疾的疯子痴心不改？
如今的冯珠，容貌、体面乃至神智都没有了，还妄想谈什么旧情？
退一万步说，“她”可是冯珠和别人生下的孩子，严相国待她岂会有好印象？莫说攀附了，远远避开才是上策。
因此明丹从不敢往这位相国面前凑，只恐触了对方霉头。
对她没有助益的人，她从不多花心思，此刻她的目光并不在严相国身上停留，依旧望向殿中——也不知那个巫女出来了没有？
少微出了未央宫之后，刚走出一段路，迎面遇到了芮皇后。
芮皇后自称见识短浅，几乎从不过问朝政事，不与天子分丝毫权柄，反而是大乾开国以来最特别的一位皇后。
但此次长陵塌陷之事不同，这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关乎孝道，她不能不出面不过问。
来得迟了些，说是在敬神，实则也是特意等皇帝见完各处官员、此刻不那么忙乱了，她才过来。
少微跟着那名带路的内侍一同躬身行礼，却不曾想这位皇后在她面前驻了足，与她说：“不必多礼，你这小巫……此番真是叫许多人连同本宫也刮目相看了。”
芮皇后的声音很轻很细，惭愧地说：“那日在神祠中，本宫还以为你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故意要害承儿……是本宫狭隘了，你是有真本领的。”
少微听了，很觉诧异。
自踏入这宫中，哪怕是名内侍也可以对她斥责喝问，她暗暗忍辱负重也算忍出切实经验来了，怎么这位一国之母反而如此客气？这显然违背经验认知。
少微不由微微抬头，看向眼前的芮皇后。
入京之前，少微已在刘岐处大致了解过京中许多重要人物的背景，因此对这位在民间也有诸多传言的芮皇后并不陌生。
芮皇后出身寻常，年少时嫁过人，之后夫死守寡，她被母亲做主送到权贵府上，那权贵见她样貌出众，便又辗转献给了太子刘殊，也就是当今圣上。
即便少微对美丑并不在意，此刻近看芮皇后，心中也立即有了清晰排序，这位皇后娘娘在她见的女子中姿容可列前三。
且既生育了太子刘承，想来年纪应已接近四十，可肉眼看来却不过二十七八岁，半点看不出色衰痕迹。
美人不常见，美得这样长久更是罕见，因此少微在心底做出总结，此人在美之一事上，很是天赋过人。
就是不知这位天赋过人的皇后娘娘如此和善，是因出身性情过于平易近人？还是见她预言准确、是有用之人，因此示好拉拢？
少微暂无答案，只好拿出万能回复：“皇后娘娘言重，此乃花狸分内事。”
“花狸。”芮皇后柔声道：“很有趣的名，本宫记下了，想来许多人也都记下了……你此番可谓横空出世，一鸣惊人。”
说话间，芮皇后也在打量着面前小巫，不禁若有所思道：“你从前来过京城没有，本宫今日细看你，倒觉有几分面善……”
少微：“花狸是初次进京。”
“那许是本宫记错了。”芮皇后不再多说：“是要回神祠去？且去吧。”
少微听从地应了一声，刚抬起一只脚，忽被一旁的内侍拉着侧退去了一旁，内侍低着头拿眼睛看她——贵人虽说去吧，却也得等贵人先走了之后才能去呀！
少微又攒下一条窝囊经验，心不甘情不愿，志却坚地记下来。
估摸着应该能走了，刚动了右脚，却听身后隐传来芮皇后与他人的说话声：“严相国……”
少微很想抓紧离开，奈何身边内侍已做出躬身行礼的动作，她也唯有跟着照做，一面感到心焦地想，倘若接连有贵人官员经过，她岂非要一直侧避行礼，原处打转到天黑？这宫中虽无困人阵法，却更胜阵法百倍，分明已空手实现了另一种更高明无形的鬼打墙。
而这位严相国的脚步竟也在她面前停下了。
察觉到上方目光隐含审视，少微未抬首。
转瞬间，少微想到了上一世听到的一些传言，以及冯羡前来找死时提到的那句话——严相国知道了她的存在，有意让其义子娶她过门。
面对这样一位长辈，少微即便轻易与人生不出善意，待他却也不会有什么坏印象。
而此刻，这位相国一丝不苟地与她道：“巫者虽是司鬼神事，所行却为人间道，既是在这人世间朝堂上，若想长久侍君侧，务需明心养德，上不负苍天，下无愧生民。”
这突如其来的教导与少微内心所想可谓南辕北辙，但逢场作戏还需乖顺：“是，花狸谨记。”
严勉又道一句：“赤阳仙师在未央宫中设符箓阵法，香炉不得擅移，窗牖不可擅开。”
此言罢，严勉即离去了。
好一会儿，少微才抬起头，看向那道离开的端肃背影。
若说头一句是教导，或是替皇帝警告她行事要守规矩，那这最后一句便是在解惑了，免去了少微的诸多猜想。
皇帝未开窗是因阵法之故，而之所以未允许她立即近身把脉，答案则在上一句中——她初来乍到品性未知，暂时还不能被允许“侍君侧”。
一鸣惊人已是极限，一步登天只是妄想。
少微一路走，一路思索着，不免进一步认清了赤阳在宫中的地位，此地连窗户都可以归他来管。
“能得皇后和相国如此提点，巫师日后只需把握住机会，大展身手指日可待……”行至无人开阔处，引路的内侍笑着道：“有朝一日位居人上，巫师可莫要忘了今日引路的奴啊。”
这本是察言观色之人的习惯奉承，内侍自知卑微，原也没想着得到什么明确回应，不料那少女转头看他，颇认真问：“好说，你叫什么？”
那双眼乌黑澄亮，虽有许多自信，却并不看轻他人，那八面玲珑的年轻内侍反而怔了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答：“奴名，全瓦。”
少微颔首：“嗯，我记下了。”
宫门就在眼前，全瓦侧身相让，让少微先行。
少微跨出内宫门的一刻，鲁侯抬脚自未央宫正殿而出，同样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眼见鲁侯步下石阶，视线越来越近，廊中的明丹鼓起勇气开口喊了一声：“大父！”
鲁侯闻声看过来，一瞬的意外之后，神态和善地点头。
未央宫不是叙话家常处，又刚出了长陵塌陷的大事，鲁侯便只冲着那少女摆摆手示意：“好孩子，自忙去吧。”
明丹连连点头，心中大松口气，看来是没见到了，或者就是她眼花多疑了！
鲁侯已经大步离去，几个少女围着明丹，艳羡低语：“那就是冯老侯爷？真是威武不凡！”
先前面对这群女孩子们总是语气不耐烦的中年内侍上前来，语气无形中和善包容许多：“好了好了……各位娘子快请入内吧，下一场诵经就要开始了。”
内侍眼尖，方才瞧着鲁侯态度，虽未多语，但对这个顺带着找回来的便宜外孙女还是很买账的……
在明丹经过时，侧立着的内侍将身形略微躬低了些。
明丹看在眼中，面上不以为意，心潮隐隐澎湃。
大父不过出现了一下，就让这些人的态度变了这么多……她这个冯家女公子的身份，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风光，不只是在仙台宫，就算是在宫中也是有分量的。
明丹坐回原处，却见上首处空了出来，未再见到赤阳仙师以及那位皇太子殿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道半卷起的竹帘，只见帘后有人正在端坐抄经，竹帘挡去了他的头脸，只看得到宽大衣袖和执笔的手掌。
也无需看他的脸，只看这华衣便知是谁了，也不知是什么衣料，竟隐隐泛着华光，其上拿金银线绣着繁丽华贵章纹，叫人目眩入迷，细看之下，有日月，群山，华虫……
类似的日月彩羽图腾，也被雕画在神祠正殿前的廊柱上，连日雨水潮气使雕画颜色更鲜丽，所绘鸟兽愈发栩栩如生。
郁司巫立在廊下，看似镇定，内心已似火烧。
那只狸还完整地活着吗？会不会应对不当，触怒了龙颜，已被拖下去焚烧？或是暴露了其他居心，已被绣衣卫带走拷问？
一旁有一名太常寺的官吏在来回踱步，同样满心焦急：“也不知如何了。”
长陵说塌就塌了，此事于太常寺而言也有诸多麻烦，寺卿大人这会子忙得头都要掉了，而若那花狸预言之事能被陛下认可，便算功劳一件，寺卿大人的头且还能安回去喘口气。
毕竟是他们太常寺的巫，惩处他们担，功劳也该他们领。
可陛下会认可吗？那只小巫能过得了陛下那关吗？
风声呼呼，廊中似有一只无形的骰子也在呼呼旋转不停，输赢生死未知，且看骰子停在哪一面。
直到一名巫女快步奔来，好似按住了那无形的骰子：“郁司巫，花狸回来了！”
如雕塑般站了不知多久的郁司巫大步迎出廊外，那官吏更是提着官袍小跑。
那只花狸四爪俱全毫发未损、颇神气地大步走来，这原本讨人嫌的模样，却叫郁司巫险些红了眼眶，她克制着情绪，问：“如何？”
官吏也忙问：“陛下怎么说的？”
在宫中拘谨得浑身骨头难受的少微此刻随意站定，单手叉腰，平静复述：“他说——花狸，不错。”
官吏哎呀一声，顿时满面喜色。
郁司巫则瞪大眼睛，赶忙低声训斥：“放肆，什么他……是陛下！”
“规矩是该好好学！往后面圣的机会只怕多着呢！”官吏笑着道：“能得陛下一句认可，那就万事大吉了……”
郁司巫不敢轻信，低声问：“陛下既然认可，却没有褒赏？”
官吏小声接话：“长陵塌陷，总归不是吉事，怎好急着大张旗鼓赏赐……人能安然回来，已是认下这份功劳了！”
“是，是我一时糊涂了……”郁司巫回过神，眉间才终于现出一点振奋。
官吏匆匆离开，急着回太常寺报信去了。
少微看着郁司巫：“我活着回来了，司巫又待如何？”
郁司巫心绪涌动间，想到自己揪着此狸衣领的凶恶情形，略心虚地反问：“你想如何？”
“我要吃饭。”少微理直气壮地要求：“多些肉。”
郁司巫愕然而默。
又是这漫天开价的神态，气昂昂地伸出一根手指，开口时却只与人索要一文钱的做派……简直离奇。
那名为“她究竟打算何时报复羞辱于我”的悬而未决之感迫使郁司巫开口问：“再有呢？”
“想到再说。”少微已转身，只留一句：“饭食最好快些，我已饿得不行了。”
天色已近暗下，已到用晚食的时候了。
半个时辰后，少微大快朵颐，享用了入京后最丰盛的一顿饭食。
夜色渐浓，四处已静，少微准备偷溜出去见家奴与墨狸。

第092章 十分严谨的骗术
少微正欲换衣外出，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动作顿住片刻，少微将取出的衣物塞回箱笼，仔细聆听那脚步声，只闻其声渐近，很快在她的屋门外停下。
屋门被叩响，少微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装作已经睡下，然而灯火未熄，不好蒙混过去。
抽出门闩，将门打开，少微只见郁司巫带着足足五名巫女堵在门外，夜色中，这阵势乍看颇为汹汹，少微问其来意，郁司巫正色道：“你该换个住处了。”
自少微回神祠后，郁司巫便一刻没停，晚食也没顾得上吃，一直在安排与花狸相关之事，日常事务调整罢，又问起花狸如今在和谁一起住。
知晓此狸的两名室友皆已去了太医署，如今她暂时一人独占一屋，郁司巫想了想，犹觉不够，遂亲自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单独的小院，这小院紧邻神祠后殿，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力保花狸日常清静。
郁司巫深知于降神者而言，清静二字尤为重要，头脑清明心无旁骛才能更好地开悟，进一步沟通神灵。
况且有些事不得不防，现下花狸所住之处屋子挨着屋子，新老巫者混杂，人心隔肚皮，有些一直不得志的巫者哪日受了刺激暴起伤人、或暗中下毒皆有可能，此类事都曾有过先例。
花狸性子虽有些自大，但就如真正的狸猫，模样瞧着威风傲气，却到底是小猫一只，满脸写着不知世事年少好欺，万一被算计，将是整座神祠的损失。
这样一只狸，还是单独放一个窝里养着更合适。
郁司巫一声令下，那些巫女便开始替少微挪窝搬物。
能单独住，偷溜出去也就更方便，少微自行心怀鬼胎，便没有贸然提出独住的要求，唯恐露出端倪，没想到郁司巫这就主动成全了她。
少微不禁思索，她未曾向郁司巫提的条件，郁司巫仍自行满足了她，而归根结底是因她过了皇帝那一关，由此可见，凡事无需向下索取，只要得到了来自高处的允准，下方的一切不求自得，可谓省心省力。
少微自觉对权力又添了一层认知，可谓心计日渐深重，而郁司巫的心情却截然相反，正皱眉问：“你养这些作甚？”
床尾处一匣一笼，匣中蜘蛛胆怯地缩成一团，弱大无助；笼中黑蛇直起半身吐着信子，凶狠戒备；而匣笼之前，黄白小鸟昂首而立，双翅大大展开，颇具一鸟当关万夫莫摧之态。
少微坦诚答，那是前室友寄养之物。
郁司巫当即就要让人丢掉：“当心玩物丧志！”
虽说碗口大的蜘蛛和黑漆漆的毒蛇怎么也不像玩物，但南地人的情况就是这种情况。
少微跨步也挡上前去，正义凛然：“失信于人如何取信天地？”
况且她收了蛛女和阿厌留给它们的伙食费，这其中还涉及钱财往来。
不过少微鲜少有空亲自照料它们，蛇会自己捕鼠，也尝试过捕鸟——但有少微以淫威为沾沾立威，如今黑蛇也已经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沾沾作为大当家，也很具担当，近日时常捉虫回来饲养蛇蛛，于是威信愈重。
少微坚持，郁司巫也只好妥协，并安慰自己，和生灵沟通或也助于增长灵气……算了，谁让她有降神之能。
但：“这又是什么？”
郁司巫拎过拿布盖住的竹篮，翻了翻，发现里头有半只烧鸡半边猪肘和一些点心。
少微一把夺过：“我特意留着夜里吃的！”
郁司巫心间发愁，何其大的食量又何其小的出息……算了，谁让她有降神之能。
懒得再多过问，郁司巫摆摆手，令人将东西通通带走。
如此一番折腾，在新住处安置下来后，夜已很深，一整日没能歇上一刻的少微终于打起了呵欠，今夜再想出门显然已是不能了。
郁司巫却依旧没离开。
那些巫女守去了外面，郁司巫于室内低声问那哈欠连天的狸：“今日陛下都问了你什么？你是如何应对下来的？”
陛下疑心深重，待巫者又心存成见，单凭一次预言成功，按说并不足够让陛下彻底改变态度。
而花狸身上有几分未经雕琢的山野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这份气息让她看起来很“真”，坏在言行容易失了分寸。
今日陛下召见，必有诸多试探权衡，这绝不是单凭运气便可以顺利脱身的，必然还有什么别的内情……
少微困倦不欲多说，便只道出一句简短之言。
下一刻，守在门外的巫女们便听到屋内郁司巫发出一声尖叫。
巫女们愕然交换眼神，郁司巫一贯沉稳如老井，近日却是精神百倍，整个人都变年轻了。
“你说什么……”郁司巫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盘坐榻上的小巫：“你竟同陛下声称，今夏京师将要大旱？近来雨水这样多，数月后之事，如何能断言！气象变幻无常，你可知太史令和赤阳仙师也不能预测数月后的晴雨，你……”
少微心说，自当人无我有，才有立足可能。
明面上则道：“是太祖说的，不是我说的。”
郁司巫神情变幻，只觉这未必不是此狸在皇上面前病急乱投医扯出的保命说辞，她一字一顿问：“当真不是在撒谎？”
少微依旧平静自若：“太祖怎会撒谎？”
郁司巫盯着少微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实在大胆……”
就算是往日的大巫神，窥查到了神鬼给出的预示，却也未必敢悉数泄露，这小巫实在无所顾忌，两次预言皆以性命为注，一场赌局刚结束反手又开了一场，场场皆是生死局。
诚然，非常人所行必是非常事，越不同越不凡……郁司巫思绪交杂，一颗心忽上忽下，只觉自己也被绑死在了这赌桌上，心惊胆战却又心潮澎湃。
而那小巫又连续打了两个呵欠，眼里冒着水光，道：“我实在困极，必须要睡了。”
心境并不相通，郁司巫只好离开。
少微倒头便睡，一觉到几乎天明。
从此日起，少微在神祠中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同，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视，而洒扫之事已不必做了，郁司巫特准她进入神殿侍奉神鬼香火，对巫者而言这是极大荣光。
饭食也不同了，降神之事既费脑力也费体力，郁司巫特意让人盯好花狸饭食，既要丰盛更要确保无毒。
难得度过了轻松的一日，倒是给少微腾出许多空闲来思考接下来的行事，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到夏日大旱来临，在那之前，她也务必不能停下脚步。
这一日身体得到歇整，脑子却旋转不停，待到黄昏时返回住处用饭，脑子疲惫的少微表情已有些呆滞，这呆滞的晚食吃到一半，郁司巫却又寻了过来。
郁司巫眼底熬得青黑，眼神却隐隐亢奋：
“太常寺方才来了人……三月三上巳节，寺卿点名要你来跳大巫！到时陛下十之八九也会到场，此一场祭祀至关重要，务必要好好准备！若能……”
若能再次降神显露异象，就能彻底重振神祠威望了！
但郁司巫清楚，就算再出色的大巫神也不可能做到次次降神，此等神眷之事可遇不可求，更不能抱有功利之心……
因此她改口：“切记，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少微一手撑着脑袋，嘴里咬着蒸饼，心中若有所思——只是不出差错，怎么能够？
一个时辰之后，少微换了个地方盘坐，用同样的姿势，咬着同样的蒸饼。
破旧的堂屋里点着破油灯，破旧的小案二人对坐，少微啃着蒸饼，墨狸正往嘴里塞着烧鸡，一面点着头含糊不清地称赞：“少主……太好吃了！”
片刻，少微咀嚼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堂外。
漆黑夜色中，家奴无声归返，他快步跨进堂内，随手关上吱嘎闷叫的破门，一边拿同样闷哑的嗓音毫无铺垫地说：“不少官贵人家都在私下谈论神祠预言之事，巫女花狸的大名已在长安传开，你此次甫一破土而出，便要一飞冲天了。”
“什么一飞冲天，还差得远。”
少微流露出些微挫败，将那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惊心与窝囊一股脑往外倒：“……我原以为有了这样准确的神妙预言，必能叫这个求仙问道的皇帝相信我的本领，定使他迫切心动！可昨日入宫却叫我从头跪到尾，百般试探于我，叫我万分紧张熬煎。我还留意到那大殿暗处藏着许多护驾的高手，倘若我流露出分毫破绽，或使皇帝有丝毫动怒，那些人必要立即将我扑杀！”
“原本还以为经此一事即可站稳脚跟，与赤阳一较高下，可昨日他分明也在宫中，我却连他的面都未能见到……你说，这算什么一飞冲天？”
家奴已在墨狸身旁盘坐下去，此刻对上少女拧成了蚯蚓的眉毛，不由道：“在此之前你毫无声名根基，能顺利见到皇帝，还能活着出宫，已是罕见至极，不该如此心急，更不该这样苛怪自己。”
“我哪里在怪自己，我是在怪他们。”少微丢下蒸饼，闷闷捧腮：“只是经此一事才知，此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想的虽简单了些，做的事却格外厉害。”家奴擦罢手，拿起半块酱猪蹄：“还带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已是世所罕见的勇猛猎人了。”
猎回了无形的筹码，也猎回了有形的食物，更重要的是身份是主动出击的猎人，而非被人追杀的猎物。
少微有点喜欢勇猛猎人这个称号，见家奴和墨狸吃得很香，她心中那不满足的消极感莫名就散去大半。
犹豫片刻，少微有心想问一问家奴是否打听到了她托他去打听的事，自那晚提过此事之后，少微忙于二月二的计划，便再没能回来过，也就没机会询问。
不过，昨日在宫中见到鲁侯，老人称得上精神饱满，想来家中必是一切都好，便再不似前世那样郁郁离散、早赴黄泉了。
少微话到嘴边，刚要作随口问起状，不巧此时家奴在前面开了口，边吃边道：“皇帝用人，除了要有本领，更要让他觉得安心，因此难免有诸多试探观望……”
“我知道。”少微只好先接过他的话，道：“对症下药，我学过的，书上说，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既要得帝王之心，自当示以他所需，他想长生想江山稳固，我便假扮成可以助他的祥瑞，我昨日已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看起来吉祥一些了。”
她原是一只怨气冲天的戾鬼，如今扮作祥瑞，说是卧薪尝胆亦不为过。
家奴也觉得这称得上忍辱负重了，一应惊险已不必复盘，而他有心说教，又怕徒增逆反之心，只好故技重施，先侧面发问：“为何会想到假冒太祖？”
这不单冒险还折寿，不过自己也曾偷过太祖的贡品，就这样吧。
少微：“既是他的坟要塌了，由他亲力亲为发声，不是显得更合情理吗？”
荒谬之举的背后有着相当脚踏实地的思虑。
家奴沉默地点了下头，才又问：“那你如何知晓太祖陵寝将要塌陷？”
少微：“我算出来的。”
家奴诚实地表达质疑：“……不能吧。”
毕竟赤阳都算不出来，她跟着姜负才学了多少。
但少微坦然反问：“怎么不能？”
家奴败下阵来，好吧，也有可能，毕竟是姜负选中的人，应当另有些无法明言的过人之处。
而这件事，算到并不代表就能做到，更需要筹谋与胆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她确实完成得很好。
但不能再夸了，这孩子不缺傲气，再夸下去很容易忘形。
少微所说的“算出来的”，却只有一半真话。
自决心入京行骗之后，少微几乎每日都在脑子里搜刮前世的记忆，但寿命最后两年，她一直待在冯家的庄子上，人也茫然浑噩，不太主动留意打听外面的事——梦里少微恨不能钻回前世去，狠狠摇醒那个不问诸事的自己，严令催促:死眼睛倒是快看，死脑子还不快记！
好不容易搜刮出来的一些回忆，大多是被动经历的大事，只是竟也记不清是具体哪一年发生的，譬如长陵塌陷的具体时间——
记忆无法给出精确判断，现世却可以逐步推测排除，至少长陵现下还没塌，那便足以说明就在今年或明年，而犹记得长陵塌陷是因春时连日雨水……少微学不会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命理气机，但是她看得见摸得着的阵法和观星术学得很好。
她通过星象判断二月二后将有连日雨水。
而二月二当日的祭典上，少微看到气象大变，和赤阳一样，她当时也推断出了东方将有变故，彻底确定了长陵塌陷就在眼前，故而决定在刘承点灯时动手。
四分前世记忆，三分推想，三分从姜负那里学来的真本领，便构成了十分严谨的骗术。
至于夏日干旱，此事她是亲历者，仔细挖掘回忆，彼时庄子上的仆从曾暗中议论是长陵塌陷之事引发了干旱，这两件事有互相关联的记忆关系，可作为互为推断的证据。
近来少微仍在致力于搜刮记忆，为骗术做累积。
而此刻，家奴取出了一壶酒来，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许久不曾饮酒了，今日且当庆贺。”
酒气扑鼻，少微略一皱脸，她曾偷尝过姜负的酒，入喉好似有百十个小兵举着火把刀剑从她嗓子里一路打到脾胃深处。
见家奴豪饮了半碗，少微终于开口：“赵叔，我上次曾托你去打听鲁侯府的事……你可记得？”

第093章 都怪你！
“正要与你说这个。”赵且安端着酒碗，说：“打探了几日，知晓些大致情况。那鲁侯独女冯珠，少时遭遇祸事，失踪多年，有人说她是被冯家的仇敌所囚，也有人说是被山匪所掳，冯家对外并无明确说法，因此外头众说纷纭，还有人猜测……”
“这些都不必说了。”少微打断他的话，道：“只说现状即可……她如今可好？”
赵且安似觉得不好轻易用好或不好来形容，又喝了口酒，才道：
“那冯家我暗中去了两趟，可见她身上有陈旧腿疾，手指不全，行动不算方便体面。更要紧的是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终日只待在居院里，并不出去见人。外面打听来的消息也是如此，据说这位女公子被找回后，一次也不曾出现在人前。”
少微低声道：“照此说来，是过得很不好了？”
“也不能这样说。”赵且安又道：“我去过两趟，每回都瞧见那鲁侯夫妇均陪在她左右，极尽耐心爱护。那院子里有女医女仆侍奉，院外更有身手不差的护卫把守。她不愿见人，鲁侯夫妻便将她的院子护得滴水不漏，只偶尔有请来的医者出入。也是不幸后的万幸。”
见眼前的少女听得格外认真，赵且安下意识地又说了些细节：“第二趟去时，还见到她坐在院子里，和那鲁侯夫人一同作诗。”
少微不由追问：“是什么诗？作得好吗？”
家奴摇头：“听不明白，不好说，但仆妇们都说好。”
少微想象着家奴简单描述的画面，心中可谓安定许多，直到下一刻，忽又听他道：“还有一件事，大约是两年前，冯家寻回了冯珠遗落在外的孩子，一个女儿。”
少微一下反应不及，刹那间生出前世今生错位之感，她眼睛微睁大，不解地问：“……什么女儿？哪里听来的消息？”
家奴：“冯珠流落在外时生下的女儿，冯家将人寻回之后，便认下了这个孩子，此事在京中不是秘密。”
好一会儿，少微睁大的眼睛才惊异地眨了一下，她皱起眉，只觉奇怪极了：“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从哪里找回来的？”总不能阿母还有其他女儿？
况且……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认下来？
无数画面声音一下涌现在脑子里，鲁侯的冷淡，兄弟姊妹的嘲讽鄙夷，冯序拿宽和的语气委婉地暗示她的存在即是污点，不被承认不能出门……
家奴沙哑的声音穿过那些混杂回忆，传进少微耳朵里：“不知叫什么，外头只称冯家小娘子，大约也是十六岁上下，至于模样，我也未能得见，她被接回京中后，就进了仙台宫修习道法，听说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归家。”
十六岁上下……
少微眼神一聚，立时道：“这不可能。”
她今年也是十六，阿母不可能有两个年纪相近的女儿却不被她知道，那人不可能是阿母的女儿……假的，错了！
少微猛然站起身：“冯家如何就认下了她？那……那冯家女公子自己也认下了？”
要扼死她便罢了，到头来竟还将她认错了吗？
家奴仰头看着情绪涌动着的少女，摇头道：“这些俱是外面打探不到的，冯家女公子神智错乱，而这个孩子初入京师便去了仙台宫，这母女二人未必有机会见面。”
“什么母女！”少微猝然拔高声音：“才不是！”
震惊，茫然，不明所以，以及一些后知后觉的不忿与委屈，如突如其来的洪水，瞬息之间潦原浸天。
少微大步往外去，哐当一把推开堂屋破门，大步跨过小院，继而推开院门，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急躁不平奔进夜色里。
此夜无风，明月寂清，天地间大静，仅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而这大静如镜，将少女的灼灼冲动映照得纤毫毕见，叫她自己也无法坐视旁观。
家奴在后方无声跟随，见那道身影走出百步后忽然停下，站在两侧草丛已发出新绿的小路上，陷于进退不定的交战间。
手里还端着酒碗的家奴没有上前。
他喝酒本是为了壮胆，试图酒后叮嘱说教一番，谁知还没到那一步，突然陷入了这更坏的局面。
此时他已不敢上前，这种事他劝也劝不明白，很有可能他一张口，便会换来一张彻底逆反的脸，他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如就让她自己决断，他先静观其变。
见那道身影久久不动，家奴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拎碗继续静观。
少微此刻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最为响亮冷静的一道却是一句质问——之后呢？
她要去哪里，做什么？闯进冯家质问？说自己才是阿母的女儿？拿什么证明？阿母能认出她吗、又愿意认下她吗？纵然她从未在意过那个身份，可既上门，便要自证。
而她此刻一无所知，甚至不确定冯家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考量与内情。
再有，即便重来一回，她便会被冯家人接受喜欢吗？她并没有太多改变，她的出身和脾性被视作不堪，此时难道还要找上门去被人嘲笑一身兽性？凭什么要上赶着被他们再次羞辱审判？
她并不喜欢冯家，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就算不留下，只大闹一场发泄一通便罢，可那之后呢？就此暴露之后，冯家岂会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花狸又该何去何从？不找姜负了，不杀仇人了？
此时的花狸尚不曾站稳脚跟，还未获得皇帝的信任依赖，一旦再与冯家扯上关系，无数人和事围涌而来，便要卷入更复杂的局面。
少微情绪涌乱，双拳紧握。
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细碎声响，那声响渐近，少微看也未看。
片刻，草丛被一双手扒开，探出一只蓬乱的小脑袋。
少微被那双窥探的视线盯得不自在，转头扫视过去：“来时不是给过你肉了，没看到我现下两手空空吗？滚开！”
“哦……”女孩被凶得赶忙缩回脑袋，草丛重新闭合。
须臾，草丛却再次打开，并未离开的女孩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你怎么了？有人竟敢欺负你吗？”
少微偶尔会投喂她，但二人从未这般交谈过，此刻被这样一问，心绪翻涌眼眶冒泪的少微忽觉悲从中来。
她方才已故作凶恶态，竟依旧未能吓退这笨童，可谓威慑力全无，倒不知此刻究竟是何等狼狈无用的窝囊样了！
少微无法可忍，拔腿逃离此地。
家奴暗中追随，直到目送少微回到神祠中。
此夜少微无眠，月亮下值时，她依旧没能闭眼。
有差事在身的人，纵有万般情绪，却没有抛下一切沉溺任性的资格。
少微洗漱罢，按时去了神殿侍奉香火，听了一整日近日话异常之多的郁司巫的叮嘱教导。
临近昏暮，少微踏出神殿，看向天边即将散尽的晚霞。
恍惚中，她见到幼时湿漉漉的自己提着两桶水回到寨子里，给阿母拿来沐身。
屋门关上，她跨立门外担任守卫，借着最后一缕暮色，她回过头透过门缝，望向屋内的阿母。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少微也慢慢回头，目之所见分明是殿中神像，可她眼前闪过的依旧是阿母伤痕累累的身躯，阿母分明如神像一般神圣可敬，却遭遇了恶鬼的撕咬迫害。
最后的霞光散去。
当夜色伏上鲁侯府的屋脊时，一道人影也无声伏落其上，同阴影融为一体。
少微掠上屋顶之前，匆匆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的大门上挂着的门匾，芍仙居。
书上说，芍药又名将离草，这仿佛预言了旧事的门匾实在很不吉利，早该拆下来砸烂烧掉。
但少微很快便明白，这门匾大约拆不得，不止门匾，一切大约都要原封不动，因为阿母停在了由它们筑起的旧时光里。
眼前的阿母实在陌生，衣裳鲜亮，干净整洁，虽行动不便，但神情如少年般鲜活无邪，阿母拉着阿母的阿母在院中摆着的胡床边坐下，婢女捧来切好的瓜果茶水。
夜风已无寒意，恰适宜赏月观灯，院里点了许多盏灯，每一盏都是为阿母所点。
不止是灯，这院子里外的人也都围绕着阿母，阿母这才变回了真正的冯珠，而非被掳去的附属物件。
申屠夫人笑容慈爱，婢女们勤快妥帖，沉稳的医女捧来煎好的药，院中灯火如昼，画面这样祥和，于少微而言仿若仙境，世间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阿母的归处了。
而她则是一只隐在暗夜泥沼里的孽鬼，她一旦侵入这方仙境，一切祥和必然要顷刻崩塌，众人惶然退却，阿母惧恨欲狂。
夜色中，少微的一切神态被隐去，转头欲离开。
却听下方院中的声音突然问：“阿母为何待我这样好？”
冯珠喝罢药，申屠夫人摸索着女儿的脸颊，含笑拿帕子替女儿擦拭嘴角，冯珠仰着头由母亲擦拭着，看着母亲的脸，于是恍恍惚惚问出这句话。
“因为你是我儿豆豆。”申屠夫人轻轻抚着女儿的发，笑答罢，顺势引导：“若豆豆有了孩儿，便知阿母心情了。”
“孩儿……”冯珠茫然了一瞬，忽然道：“阿母，我没有孩儿！……我不要有孩儿！”
“我只要阿父阿母！”冯珠扑进母亲怀里，神情几分惊惶，紧紧抱着母亲，不停重复：“只要阿父阿母！”
“好，都好。”申屠夫人轻拍女儿发抖的脊背。
这时，堂屋对面的屋顶突然响起瓦片轻动声，佩向来警觉：“谁！”
两名护卫也已迅速上前查看。
少微已快一步脱身离开，沾沾“啾啾”叫了两声也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护卫折返：“老夫人，并无发现，应只是鸟儿。”
“鸟儿……”冯珠靠在母亲身前，突然抬起头，看向漆黑夜空，恍惚间天旋地转，她毫无预兆地问：“阿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申屠夫人：“岂会？”
“不，我就是说错了……我不单说错，还做错了！”冯珠猛然站起身，环顾四下，喃喃道：“错了，错了……”
申屠夫人摸索着扶住女儿的肩臂：“豆豆没有错。”
已许久没有这样惊惧过的冯珠却忽然大声哭喊：“那是因为阿母根本不知我做过什么！我做了一件天大错事！”
申屠夫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是女儿从未提过的话，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心结所在？
她没有继续安抚，循循善诱着问：“那你告诉阿母是什么错事，说出来，阿母帮你去弥补，好是不好？”
“不行的，弥补不了的……”冯珠转瞬间泪如雨下，她挥拳厌恨地砸向自己的头，痛苦尖叫：“根本弥补不了！”
“豆豆，豆豆！”
“女公子……”
“快，快扶女公子进屋！”
吱呀一声，屋门被一双冰凉的手推开。
少微奔进屋内，将门甩上，扯落束起的发，脱下衣袍，甩开鞋履，没有点灯，含着满眼泪水径直扑向床榻。
两日一夜未眠，人已疲惫极了，此夜却依旧不能安眠。
少微再次犯了寒症。
她恨透了这只缺最后一味药引的残余毒症，每每专趁她心志起伏时趁虚而入，挟着无尽痛苦的回忆画面欺凌于她。
昏沉间，脖颈似再次被阿母扼住，阿母怨恨的眼睛似刀刃，割得人鲜血淋漓。
她满身是血地滚进冰河里，恍惚看到一抹青色，似一截竹竿，似一角青衣。
少微猛然伸手去抓，同时睁眼惊醒过来。
黑暗中，满面惊惧痛苦的少女躺在榻上，伸出去的手还悬空举着，她望着自己空空的手，茫然若失，眼睛一眨，大颗的泪水滚入散着的发间，倏忽哽咽道：“都怪你！”
手臂垂落下去，少微坐起身，看着漆黑的屋子，忍了多时的泪水再不受控制，如山崩碎石滚滚而下，她朝着空气质问：“你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
没人会回应，少微只能坐在那披着发睁着泪眼，一再埋怨：“都怪你，我说过了不想来这里的！”
屋内并无她想要找寻的青影，那只在想象中才能见到的人却成了她发作怒气和委屈的依仗。
少微死命忍着哭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在不停地落，她只能无力地垂下头，一遍遍道：“都怪你，都怪你……”
为少微护法的沾沾盘旋着，也跟着叫：“都怪你！坏人！”
少微已哭得累了，听到沾沾此声，没控制住竟破涕而笑，这样又哭又笑，喷出了个鼻涕泡，不免自觉难堪可笑，遂仰起脸来，拿衣袖狠狠抹干眼泪。
末了，拿红肿的眼看着房顶，自语般道：“你等着，我非要将你找到不可。”
翌日，神殿前，郁司巫被身边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你要作甚？”
戴着巫傩面具的少微径直迈入神殿，语气平直冷酷：“上巳节大祭，我先找一找感觉。”
这做派虽说神神叨叨，但降神者，哪有不神叨的？
郁司巫将信将疑，跟着入内，道：“是该好好准备了，从今日起，你每日至少要练两个时辰的祭舞，我会亲自盯着。”
少微并不怕累，且她原有身手，对动作天然能做到融会贯通，有了专人指导，便进步神速，郁司巫看在眼中，十分满意。
第四日晚间，每日勤练巫舞的少微再次离开神祠，去见家奴。
“可见到人了？长什么模样？”来到堂中，少微将提篮搁下，开口便问。

第094章 见必杀之
从院中火速跟进来的墨狸蹲在食案边，迫不及待地掀开那竹篮，见里面有肉有饼有糕点，双眼顿时亮过堂中的油灯。
家奴感到些微动容，这孩子已被气得没了人样，却依旧在神祠里坚持当差不说，回窝时还不忘给他和墨狸带猎物回来。
盘腿坐下去，家奴开口答话：“仙台宫防守森严，我前后去了四趟，才见到那人。她们的衣裳和年纪都一样，起初一时找不清是哪个，后来瞧见其中一个样貌与你有三分相似，我暗中盯了半日，果真就听到旁人唤她冯小娘子。”
少微没顾得上坐下，此刻锁紧了眉头：“三分相似？”
家奴点了头，分析道：“人在成年之前，样貌会因性情与生活习惯而改变，此时她仍与你有三分像，两年前初入京师时只怕要有五分。”
少微眼神冰凉：“我知道是谁了。”
她这几日也并非只在愤怒难过纠结抗拒，也反复想了许多。
若阿母根本认不得人，那冯家究竟是如何确定对方身份的？
或是从天狼山上的那些人口中得知了年纪样貌，但单凭此必然不够……
少微想到了被自己丢弃的那只生辰木牌。
当日她丢下木牌后离开，却并未立即走远，而是守在那座石屋不远处，总要亲眼见到凌将军将阿母带走才能安心。
而凌将军到来之前，她曾看到寨中一些妇人孩子跑去石屋寻求秦辅庇佑，明丹也在其中……
那时她初才从死亡中醒来，心情正值浑噩混乱，无法思虑更多后续细致之事，现下想来，明丹在那时便拿走了她的生辰木牌，她与明丹向来合不来，对方为什么要拿走她的贴身之物？
少微无法想象明丹彼时的行为动机，但对方带走了木牌之后一度消失不见，直到两年前才进京，这样充分的时间间隔，必不可能是匆乱之下酿成的误会，而更像是一场观望了许久的冒认计划。
少微有着绝对的自我，她无法容忍有人盗走自己的身份，愤怒是必然发生的情绪。
但愤怒之外，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寒光般的疑问——
明丹，这个她根本搞不清比她大一岁还是小一岁或是同岁的姊妹，留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此人很得秦辅喜爱，秦辅那样凶煞的人，酒后兴起时，偶尔也会哈哈大笑着将明丹举起扛在肩膀上，每当那时，明丹总会有意无意地笑盈盈地朝她看过来。
少微不是很能看懂明丹的心思，她也没兴趣没时间去弄懂，自知事后，她所有的心思都只在如何带着阿母逃走这件事上。
而现下想来，明丹既能讨得了秦辅那样的人喜爱，想必很有与人相处的天赋本领——这也是冯家愿意光明正大将人认下的原因之一吗？冯家人大约很怜爱这样的明丹，只讨厌上一世那样的她吗？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少微咬牙磨碎了，就算如此又怎样，反正她也很讨厌他们。
少微“咚”地一声坐了下去，人还没挨到地上的席子，双腿便已离地盘起，动作之迅猛震得身前两条乌黑发辫颠起，也将家奴震得心情颠起，很忧虑她要将尾巴骨就此震碎。
暗中观察见她面色无异，家奴才开口：“要将人掳来吗？”
少微虽未有正式摊开了说，但家奴早就想透其中因由关系，便也无需再问，此刻只拿出自己最忠实的态度提议。
少微如何不想就此将人掳来先打一顿再问清楚，然而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道：“不行，会惊动冯家人还有赤阳。”
冯家人一旦追究，她势必还是要暴露，皇帝那边需要辩解，赤阳那里则又添诸多弱点软肋。
诚然，明丹与她尚有三分相似，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纵有三分相似却也并不少见，此等情况不足为奇。
但赤阳若是足够敏锐，或是从命相上看出端倪，兴许依旧会因明丹而对她的身世产生怀疑，可只要她表现得一无所知、毫不在意、足够冷漠、全无所谓，赤阳便轻易无法生出拿冯家掣肘她的心思。
反之，一旦纠缠便是在意的表现，在意便会被敌人拿来利用。
鲁侯府固然也有自己的根基，可赤阳所主乃是神鬼事，还当避得越远越好。
她不想给自己平添弱端，更不想成为谁人的累赘、再被人当作扫把星看待。
横竖她早已在皇帝面前埋下了后路，不如就以假作真，只当十一岁前的事悉数忘却断绝。
但一码归一码，她的东西就算不要，也不能被旁人占有，若顶着她的身份名字做恶事，她更加不能忍受——
少微道：“之后留一人在仙台宫附近盯住她，若她返回侯府，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虽说明丹不能擅离仙台宫，但还是要多加留意，至少不能让阿母有任何危险，否则便是她的过错。
“好。”家奴点了头。
最近他已在按照少微先前的提议私下搜罗可用的人手，他虽多年独来独往，但人在江湖，又有响亮名号，这方面的路子还是很好找的，起步就比正常人更具优势。
养人要花钱，少微此番得了太常寺的赏赐，而他也尝试着稍微重操旧业了一下，正在兢兢业业累积家底。
总之盯着仙台宫的人手是可以有的，但：“只是如此吗？”
家奴不确定地问。
倒也不是说他心理阴暗非要怂恿出点什么，只因这孩子冷静得叫他有些坐立不安，很担心她转头便又独自捅出个天大窟窿出来。
“不是只是如此。”少微的声音有些发闷：“是此时只能如此。”
“谁让我此刻不是游侠，而是神祠巫女花狸。”
游侠大闹一场离开长安便罢，花狸却有诸多未完之事。
“但只是暂时。”少微定声道：“待我办完事，离开之前定要与她好好算这笔账。”
“若我事情没办完便死掉了——”少微抬眼看向家奴，正色交待：“你便替我将她押到鲁侯和申屠夫人面前，让她自揭身份，如何处置且随冯家人。”
总之势必不能留下对方成为危害阿母的隐患。
少微神情又冷下两分：“她若不愿配合，你立即杀了她，让她去下面亲自与我说。”
竟就这样全方位交待起了遗言，家奴沉吟一瞬，点头：“好，记住了。”
少微显然还憋着一口气无法纾散，她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咚喝了个干净，好似豪饮烈酒。
然而此气却越浇越旺了，只好补充一句：“若我哪日实在忍不下她，再另说。”
赵且安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一些，安慰她一句：“放心，你的命很硬，她借了你的身份，未必压得住这命数，说不定会自行付出代价。”
少微没说话，只又豪饮了一碗茶。
赵且安搜肠刮肚，换了个角度，夸赞她：“你能忍下此事，可谓成长神速，若一直这样成长下去，迟早要无敌于天下，来日报仇罢，这京师只怕仍要有你一大席之地。”
原不该这样大肆夸赞，恐她徒增傲气，但想一想这孩子忍下的事实在酸苦，他如今身为她唯一的野生家长，或不该再吝于言语溺爱一番。
“我没想过要长久占下什么一大席还是一小席之地。”少微手里还拿着空碗，此刻却没有傲气，只是道：“我不想留在这里，若找到她，咱们即刻就离开长安。”
家奴无条件点头：“嗯，也好。”
少微转换心绪，问：“祝执近来可有动静？”
“仍在让人各处求医问药。”赵且安道：“寻常医者行不通，如今已试着请巫者上门。”
少微思索着说：“我那日在宫中也透露了擅医骨伤之能……加之降神之事的传言，他若有听闻，早晚也会寻上我。”
“打算在上门时动手吗？”赵且安道：“他疑心很重，凡近身的医者都要再三查验，且他见过你，你即便侥幸杀了他也很难洗脱嫌疑，惹来皇帝疑心就不好了。”
少微摇头，刚要再说，却忽然转头，凝神望向堂外夜色，似在分辨什么。
片刻，猛然起身，飞奔出去。
赵且安见状，便知她必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从起初和这个孩子你跑我追开始，他便察觉到她的五感异于常人的敏锐，连他也望尘莫及。
后来熟悉了，他试着问过她，这敏锐的五感是先天生成的，还是后天练成的。
她说都不是，是凭运气得来的。
他自是心动，询问具体，她边走边与他分享——幼时吞食许多带毒的丹药，因此力气与五感皆超常增长，乃至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发不可收拾的不止五感，还有逐日累积的丹毒，以及快速缩短的寿命。
好在有姜负，不可收拾也被收拾好了。
赵且安听罢便死了心，他的年纪已经来不及被收拾了。
听力敏锐到难以收拾的少微，隐隐约约听到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孩童喊叫呼救。
月色下，风声似鬼哭，杂乱的草丛里，仍穿着破袄子的女孩被一对中年男女前后围堵住，女人提着灯，男人伺机一扑，将女孩抓着拎起，女孩大叫挣扎着，依旧被那魁梧的男人甩上肩头。
女孩急红了眼，一口咬住男人的脖子，那男人痛叫了一声，转而把人粗暴地夹在腋下，口中怒骂：“若不是张女娃皮子，老子早拧断你的手脚了！老实些！”
女人一面拿布团用力塞住女孩乱喊的嘴，一面窃喜道：“白拾来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走……”
“她是我喂的，谁准你们将她拾走了？”
一道疑惑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将二人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个穿黑衣梳双辫的少女，不知是何时靠近的，竟一点声音也没听着！
这里本就有闹鬼说法，但干这一行的，自不缺胆量，那女人试着将手中的灯提高了些，灯火映照下，得见一张精致灵气的脸，她紧绷的肩膀便顿时松下来——气色这么好，没可能是鬼！
方才没听着脚步声，应是忙着捉人没顾上。
既是人，就全不在怕的了！
见这手里还拿着一只陶碗的少女背后无人跟来，竟是独行，女人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似笑非笑道：“这是我家女娃，我们是她阿爹阿娘，娃娃淘气跑丢了，今日才好歹找回来……你既说这些时日照看了她，正该请你往家去，也好表一表谢意！”
女人说着，一把朝着少微扑抱来，灯火晃动间，狞笑如鬼。
少微嗅到她身上极浓极混杂的脂粉香气好似腌入了味，凭着以往和姜负赶路时攒下的经验见闻，便断定了这女人应是脂粉楼子里的伥鬼。
女人身材不算高，但自认不缺一把子力气，尤其对面还是个稚嫩少女。
但扑近的一瞬，她隐约意识到了些微不对，这少女瞧着过于冷静，莫不是个傻……
“——啊！”
惨叫竟比心声还快，女人挨了一脚，飞了出去，仰躺栽倒在地。
男人一惊，刹那间进退两难时，那少女已逼至他眼前，替他做了抉择。
少微动作奇快，一手按住男人夹抱女孩的肩膀，男人只觉一股怪力袭来，骨头仿佛都被捏碎，他惨叫着后退一步，那侧手臂被迫松开，女孩坠落之前被少微弯身落手一抄。
单手抱住女孩的同时，少微已伸出右腿，腿风如电，将那男人横扫出五步开外。
那二人自觉果真遇鬼，爬坐起来便逃。
“我许你们走了吗。”
女孩被放在地上，少微语气冰凉嫌恶，将手中陶碗掰作了两半，碎陶屑崩飞。
跑得慢些的女人只觉后心一凉，被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人踉跄几步，扑倒下去。
男人听到动静，恐惧地回头看，只见月色下黑衣少女犹如索命鬼魂，他眼前闪过许多女子的脸庞，却根本记不清是哪个，只好胡乱地辩解：“不是我，你……你认错了！去找别人吧！我……”
他话未说完，口中忽然涌出血来，脖颈处扎着那坚硬的半只破陶碗，流出的血先被那半边碗肚接了个满，再顺着碗沿往外淌作一条血线。
男人倒地，少微回过头，只见那女孩呆呆坐在草地里，分明已得了自由，仍未顾得上掏出嘴巴里塞着的布团。
“他们既不是第一次。”少微似是对那被吓傻的女孩说，又似对自己说：“那就该是最后一次。”
此类盗抢女子者，她见必杀之。
也省得有更多女子被害，甚至被逼着生下如她这样的孽种。
家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推着一只简易的板车。
少微抬脚欲走，却被那女孩跪扑着一把抱住了双腿。
少微愕然低头，命令她：“松开。”
女孩摇头：“唔！”

第095章 听我安排
女孩嘴里仍塞着布团，蓬头垢脸，但长睫之下一双天生瑞凤眼十分明亮，在稀薄月色下非常醒目。
少微略微怔了一下。
初见时这小女孩戴着面具吓唬她，而这些时日她虽偶尔也会顺手喂上一喂，却并未有机会这样细看过女孩的长相，此刻见到这双眼睛，忽觉似曾见过。
“你叫什么？”少微问。
女孩连忙答：“嗯唔！”
她答完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把嘴里的布团掏出，却仍留有一只手紧紧抱着恩人的腿，掏罢布团复又赶忙恢复两手紧抱，仰头答：“小鱼！恩人，我叫小鱼！”
少微脑子里蹦出另一道与之重合的声音：“恩人将姓名告知小鱼吧，小鱼为恩人立碑！”
果然是那个小孩。
前世少微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掷出刘岐所赠三尺剑杀了一人，救下的那个小孩。
魂魄彻底消散前，少微隐隐能够感应到，那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虽未能为她立碑，却也兢兢业业刨坑将她的尸身敛葬了。
只是彼时相遇是在来年夏日城外，这小孩如今却在这城中最南边出现，若非她出手，此女娃今夜必要落入那两只伥鬼手中，而一旦被囚进脂粉楼中，必不可能再逃脱，来年又是如何跑出城的？
于是少微又问：“你没有家人去处吗？”
不远处，家奴已将那一男一女的尸首丢上板车，推着离开了。
小鱼错愕地看了一眼，才答：“我自幼便是孤儿，被城外一位好心的医婆收养，她让我喊她医姑，医姑没有儿女，待我很好，可医姑去年病死了……她病死之前，偷偷让我逃跑，她说，若我不跑，她的阿兄阿嫂就会将我卖掉！”
女孩眼神惊恐排斥：“我不想被卖掉吃掉！”
少微也惊了一下：“吃掉？”
小鱼重重点头：“嗯！他们先卖了医姑养的猪羊，我亲眼看到它们被杀掉分吃了！”
少微无言，小孩到底就是小孩，竟认为人被卖掉之后会面临和被卖掉的猪羊同样的下场……不过，人也未必就一定比猪羊幸运。
少微再问：“那你逃走后，一直就在这附近徘徊？”
“也不是。”小鱼有些心虚地说：“因为你总是喂我，我才不走了。”
少微听了，才彻底想明白。
这小孩原先大约是四处流浪，只因她投喂了几回，才一直在此地徘徊不去，因此招来了伥鬼的留意。
冥冥中是她给这小孩带来了变数，好在这变数是以那两名伥鬼丧命作为收场。
少微便也不觉亏欠，抬脚欲走，然而那小孩搂着不肯放，就这样被她拖着走了两步。
被这样缠上，少微生气地说：“再不松开我就不客气了，你方才没看到吗，我会像杀猪一样杀人！”
小鱼：“可你也会像神仙一样救人！”
少微莫名怔然，她方才恶狠狠地杀了人，这小孩难道不该像鱼儿怕狸猫那样害怕才对吗？
这至多七岁的小孩，说起话来条理一点也不乱，而能在外面流浪活下来，确实称得上天生聪慧勇毅。
这个勇毅的小孩此刻仰脸看着少微，眼底全无惧怕，只有敬慕和乞求，像一只雏鸟般生出依赖：“小鱼想要跟着恩人！小鱼能做很多事，什么都能学，吃得也不多，恩人只当养一条小狗，每日舍些残羹剩饭就够了！”
小孩丝毫不觉得屈辱，反而越说越顺畅，已然满脸忠诚：“小鱼就想做恩人的小狗！谁若敢冒犯恩人，小鱼便咬谁！”
这样汹涌的忠诚叫少微简直手足无措，她瞪大眼睛断然拒绝：“胡说八道，不行！你好好一个人，如何要与人做狗！”
“小鱼也不是谁的狗都做的！只因是恩人！”小孩自有自己的道理：“我知恩人养了一只小鸟，恩人待自己的小鸟这样好，待自己的小狗必然也不会差！”
说罢，小鱼将少微的腿抱得更紧了，把脏兮兮的脸也贴了上去。
少微只觉被赖上，伸手要将这狗皮膏药撕下，然而小孩死活不松手，少微若用大力，又恐将这片“膏药”就此撕坏。
家奴返回时，便见少微甩也甩不脱，撕也撕不掉，将那口口声声喊着要做小狗的孩子拖着走了一段路，在草丛里拖出一道压痕。
家奴推车走近，一边道：“已丢去乱坟场了。这二人我前日见过，他们来踩过好几次点，是熟手了。做的是见不得光的黑生意，背后的人轻易也不敢报官。就算报了官，也不好找到尸首。纵然找到了尸首，也查不出什么门道。等附近的野狗帮衬一番，也就彻底干净了。”
少微一脸发愁地“嗯”了一声。
小鱼趁机插话提高存在感：“丢得这么近，不怕他们变成鬼寻来吗？”
“坟场本就闹鬼，不如一闹到底。”家奴语气沙哑平淡：“若世上真有鬼，下面自有许多怨鬼等着与他们寻仇，阴间的账还平不了，想来也顾不上阳间的仇了。”
少微则道：“真敢寻来，魂魄也给它们一并打散。”
这话不说还好，说罢即觉双腿被抱得更死了。
少微只好看向家奴：“我实在甩不掉她……你愿意带回去养吗？”
家奴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心说不愿。
这情形很像自家孩子带回了一条死命摇着尾巴的流浪小狗，孩子已经心动，但她自己养不成，也不经常在家，便有心丢给做父母的打理照料。
一旦代入了此等角色，问题的本质便显现了——这看似是一个选择题，可若他敢拒绝，必叫孩子暗戳戳生出许多闷气，极不利于家庭关系。
为了小局着想，家奴心情复杂地点头：“都行吧。”
小鱼大喜，立时撒开少微，朝着二人磕了个头：“多谢恩人要我，我一定听话！”
说罢便爬坐起身，主动上前抢过推车的差事，小小的人推起大大的车，推得车轮车身一阵乱扭乱晃，手忙脚乱却又不愿放弃。
家奴的表情稍显头疼，默默跟上。
少微则拍拍手上草屑就此大步离开。
小鱼跟着家奴回到小院，跑进跑出熟悉环境，看什么都兴奋，包括看到从地室入口如地鼠般钻出来的墨狸。
她身上的袄子很破，两片破布跑起来随风飘摇，真似一尾欢喜游走的小鱼。
赵且安坐在堂中继续吃没吃完的饭食，随那小鱼乱窜。
不多时，小鱼窜来他面前，好奇地问：“恩人都在外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住？”
赵且安看着面前的食物，答：“她忙着捕猎糊口。”
既要猎回丰盛的食物，也要捕杀凶恶的猎物。
少微返回神祠后，依旧在郁司巫严格的督促下，练习上巳节的祭舞。
如此隔了两日，少微打算今晚回去看一看那条小鱼的适应情况。
然而返回下榻的小院时，却见穿着太医署袍服的蛛女和阿厌等在院门外。
“花狸，你回来了！”阿厌迎上去，蛛女无言跟在阿厌后面。
少微向她们点头，打开院门，请二人进去。
阿厌走在少微身后一步，难掩激动与惭愧：“花狸，你真厉害，竟有降神之能！听说还得了陛下召见！先前真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她们身在宫中，自然也听说了二月二花狸降神的传闻，只是一直没机会回到神祠当面表达激动之情，直到此次轮到她们休沐。
枉她们先前一直当作花狸是混日子的那个，谁知分别没几日，对方已是京师无人不知的降神者，反倒是她们，雄心壮志地去了太医署，一事无成不说……
阿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默默跟着的蛛女，无声叹了口气。
原想着早日给家蛇掌蛛一个容身处，现下一蛇一蛛却是跟着花狸过上她们设想中的日子了。
小院清幽，花草早发，一片青绿。
听到主人声音，黑蛇和蜘蛛先后从小花圃中爬出，然后爬到一半，一旁梅树上一声鸟鸣响起，蛇与蛛立时停下动作，好似被施了禁行咒。
阿厌愕然，作为自幼和飞鸟虫兽打交道的人，她此刻焉能看不出蛇蛛竟是在听这只鸟儿号令？
沾沾又昂首叫了一声，展开一侧翅膀如挥动军旗，蛇蛛这才继续安走。
阿厌蹲身下来，黑蛇缠上她手臂，她定睛一看，只觉短短时日不见，自家蛇的面相都变得纯真无邪许多。
蜘蛛也飞快爬上了蛛女的左肩，蛛女无声抬起右手轻轻触碰蜘蛛，少微却见她右手食指处缠裹着伤布。
蛛女至此都没开口说过话，神情也郁郁不安，少微仔细观察了那只伤手，片刻，不由问：“蛛女，你的手怎么了？”
少微与二人不算如何交好，但也算熟悉，而蛛女那根手指不止是简单的受伤，更像是有了残缺，否则在外人面前一向寡言的少微不至于特意发问。
蛛女突然被问到，眼中忽就溢出泪光，她本就高挑清瘦，此刻身子像一片叶子般微微发抖。
提到此事，阿厌的眼神也很难过，神态透着不忍，她代蛛女回答：“是被人拿刀切下来的，一整根食指切去了大半……”
少微大吃一惊：“谁做的？凭什么？”
就算犯了错，何至于切下医者手指？右食指对医者而言何其重要，尤其蛛女最擅长的是施针之术。
阿厌看了一眼安静的院外，才压低声音说：“那位绣衣卫前指挥使，祝执祝大人……”
“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言，说南地巫者可施秘法神针，使断臂重生！他让人寻去太医署，太医令便命我和蛛女前去，刚巧蛛女会施针……”
阿厌说到此处，看向蛛女。
蛛女终于开口，声音微颤：“我说不会那秘法，他却疑心是我不想付出使用秘法的代价，于是当场切下我一指，还说……还说五日后若不见我的断指有重生之象，他便再切一指，直到将五指全部剁下，到时若我还是说不会，他便才会相信我的话！从前便听说绣衣卫审讯手段可怖，果然不假……”
“可你不是犯人，他如今也无官身！”少微眼底溢出不可思议的怒气：“他如此伤你迫你，太医署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他自然只说是‘误伤’，也已让人给了许多‘抚慰诊金’……”蛛女低着头颤颤闭眼，语气透着绝望：“太医署里的人私下劝我，说皇上很有可能要再次启用他办事，与他相抗不会有好下场。”
太医令并不想得罪那可怕的疯子，或因此才推了她和阿厌两个新来的药徒站出去。
蛛女声音低低颤颤，语无伦次般道：“阿母和阿翁常夸我是族中最有天赋的针师……”
她年过二十都未成婚，一心想来长安施展抱负，可她所谓的天赋，竟就是为了将自己送到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面前，由他们这样随意摧毁践踏吗？
她是前日受的伤，那祝执的护卫送她出府时，还特意“宽慰”她说：若换作从前，她早被一刀杀了，如今留着她性命，是因家主断臂革职后行事敛退了许多，但若一再不识抬举，家主耐心总要耗尽，所以还是趁早拿出真本领为好。
蛛女茫然恐惧，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拿出她根本没有的东西？
对方甚至根本不讲道理，只为了从她身上逼出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少微压抑着情绪，答应了让二人在此借住一晚的请求。
二人明日休沐，蛛女实在不想再回太医署，只想和自己的蜘蛛多待一会儿。
睡梦中，蛛女梦到了那张残暴阴鸷的脸，和他手中带血的匕首。
蛛女惊醒过来，脑中只一个想法：只剩三日了，她就要再失去另一根手指。
蛛女惊惊茫茫，浑浑噩噩地赤足走了出去。
她出了小院，站在了一口深井前，闭上眼，踏出一只赤足。
想象中的悬空感来不及发生，一只手忽然从身后将她抓住，用力往后一拽。
蛛女踉跄后退，无力跌坐在地，回过头去，只见一道白影快步从身后绕到她身前：“为什么突然寻死？”
少女披着满头乌发，只着铅白中衣，显然是匆匆追来。
“花狸，我害怕……”蛛女含泪仰头看着将明未明的天穹：“神祠中有这么多神鬼注视着，我若在此处死去，必能被祂们收作信徒，到那时我就不必害怕了。”
“你想拿死亡去换取的竟只是不必害怕吗？”少微看着她：“被欺负了，为何不想报仇？”
“报仇？”蛛女全无波动，麻木地道：“拿什么报仇……我不想手指被一根根切掉，到最后还要成为族中的累赘耻辱。”
少微：“你错了，你就这么死掉，才是族中的耻辱，神鬼也根本不会收一个自尽的人做信徒。”
说罢这句，少微自觉话重了些，她就地在蛛女面前坐下去，与她平视而对，正色道：“你不要死，这个仇我替你报。”
蛛女怔怔：“为什么帮我？”
少微看向她的断指：“因为此事责任在我。”
蛛女愈发不解：“花狸……”
“我不应留给他继续害人的机会。”面前披发而坐的少女眼中闪过冷冽，全似变了个人。
蛛女不禁恍惚，她虽听不懂，却也道：“怎么会……恶人怎么都会害人的……”
“死了就无法再害人了。”少微正色问：“你不想亲眼见到他死掉吗？”
少女大变的眼神与气场令蛛女愈发恍惚心惊，莫非……再次降神了？
一缕天光在毫无修饰的少女身后绽放，恍若神迹，蛛女恍惚感到已经成为神鬼信徒，真如鬼使神差一般慢慢点头。
“那就活着，听我安排。”
少微言毕，站起身，朝蛛女伸出手去。
蛛女颤颤递上自己的手，少微将她拉起来，带她回小院。
路上，少微重新掩去了气息神态，恢复往日人前模样。
刚追来的阿厌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含泪扑过来抓住蛛女：“你怎这样傻呀！”
三人回到小院，不多时，少微刚洗漱穿戴整齐，忽听一名巫女前来传话，说是有人要见花狸。
少微先问：“是何人？”
那巫女小声答：“是绣衣卫前指挥使祝执的手下。”

第096章 神鬼事，不可泄
少微在堂中与那名传话的巫女说话。
与堂屋只隔了一道竹帘的里屋中，阿厌听到祝执让人来请花狸，神情立时变得不安，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不能去”，却被一同紧挨着坐在榻边的蛛女伸手捂住了嘴巴。
蛛女向阿厌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竹帘外，堂屋中，少微随手拿起一物，没有任何耽搁迟疑，随那名巫女去了。
听脚步声远去，蛛女才放开手。
阿厌立刻道：“不能让花狸过去，那祝执如恶鬼一般，万一……”
蛛女打断她的话：“花狸自有安排。”
阿厌不解：“什么安排？”
蛛女只答：“花狸是被鬼神选中的人。”
她没有细说任何，只归于鬼神之说。
花狸牵着她往回走时，与她说了六个字：神鬼事，不可泄。
蛛女此刻神思依旧恍惚，不知前路如何，但她本就是要死的人，她愿意试着一信。
哪怕一切只是接近死亡前的错觉，但这注定是独属于她和花狸的秘密。
阿厌见她神态飘忽不定，只当她仍陷在轻生绝望的情绪中，因此悉数寄希望于神鬼，遂紧握住好友一只手，另只手揽住她的肩，含泪宽慰安抚：“阿蛛，我们要走一步看一步，轻易丢弃性命才是最傻的……”
“好……”蛛女轻轻点头，眼睛分明定在垂落的竹帘上，眼前闪过的却是白衣乌发的少女在那一瞬间展露出的庞大冷冽的、几乎非人的气息。
那异样气息早已被少微悉数敛去，除此外，她在跟随那巫女前去见人的路上，已系上了深青色巫傩面具。
自那日哭肿了眼睛、拿面具遮盖之后，少微每日都以面具示人，这张面具已不离手。
一则少微觉出了佩戴面具的省力之处，不必再花大把力气伪饰表情，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表情自由。
二则可挡去许多似有若无的窥探视线，自少微面圣出宫之后，纵依旧收敛气息，但名声已扬，身边很快出现了许多来意不明的注视。
她如今日常佩以鬼面，以为上巳节大祭做准备为由——郁司巫毫无意见，其他人更是只有好奇敬畏，可见人在显露出了本领之后，做什么怪事都会让人觉得自有道理。
少微很快在神祠前院见到了那名祝执的护卫。
此护卫并非绣衣卫，祝执上交了绣衣令，奉命反省思过养伤，便不再具备差遣绣衣卫的资格。纵然绣衣卫中仍有他的根基心腹，但至少在明面上暂时不能为他跑腿办事了。
此刻这护卫乃是祝执家奴，因此并不曾参与先前云荡山一战。
而当日云荡山中，近距离见过少微的绣衣卫大多已当场死在她刀下，山中夜色昏暗，后续追赶她的人并未能看清她样貌，若说清楚记得她长相特征的活人，大约只有祝执一个。
此时面对这名护卫，少微不动声色地问：“不知为何事来寻？”
那名带路的巫女已经退下，此刻仅二人相对而立。
少女声音经过面具阻挡，显得闷沉了些。
护卫看了一眼她脸上面具，并也不觉如何奇怪，他们平日见到巫者的机会不多，往往都是在祭祀场合上，这些巫者通常都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玄虚模样。
因为要扮鬼，因为要降神，所以要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像人。
比起这常见的鬼面具，眼前这巫女的态度才更值得留意，她毫无惶恐或重视，平淡平静仿佛不谙世事。
护卫拱了拱手，报明了身份，直言来意：“我家家主有伤在身，听闻巫师本领不凡，特令我前来相请，如巫师果真有奇技可以施展，家主必当礼待重谢。”
少微：“我不能去。”
这拒绝太过干脆，护卫立时拧眉：“巫师是不愿赏光吗？”
少微：“皇命在身，我要为上巳节大祭做准备。”
听她搬出皇命来，护卫不好直言相逼，却依旧带上了几分强横，道：“家主宅邸亦在城中，来去不过半日，请巫师走一趟而已，何至于影响来日大祭？”
又眯起眼睛道：“巫师初来京师，恐是不知我家家主耐心不算很好。”
“不，我知道。”少微道：“我听闻绣衣卫前指挥使祝大人杀人如麻，手段强悍，是断然不能得罪的人物。”
她语气平静客观，像是平直叙述，不带一点情绪色彩，那护卫皱着眉还不及说话，又听她更加平直地道：“他请我过去，想必是为了医治他的断臂。”
这本是不该明说的忌讳之言，如此语气再衬着那张面具，竟果真莫名给人一种其人献身神鬼的不入世之感。
护卫谨慎注视着那面具下的眼睛：“巫师既知晓此事紧急，为何还要如此推辞？”
少微：“我虽擅医骨伤，但此伤绝非寻常手段可以疗愈，还需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三月三上巳节。”少微缓声道：“到时若能请得神鬼之灵降下，则无不可成。”
少女的声音经过鬼面传出，带着一种怪异的魔力：“若祝大人愿诚心祈求鬼神相助，在那之前，便还需遵守一件事。”
护卫将信将疑地问：“何事？”
少微的答案，在小半个时辰后，经这名护卫之口，传达进了祝执耳中。
见护卫独自回来，未能将人带到，祝执的脸色首先阴沉了下去：“区区一个低贱小巫，竟叫我请也请不动，倒是好大脸面！”
不过是进宫面了次圣，如今便敢拿出陛下名号，在他面前妄自尊大了！
若换作往日，来去自是由不得她，可偏偏如今他被夺了职，绣衣卫指挥使这个名号前添了个该死的“前”字……而陛下态度不明，他已不好再闹出大动静，否则一旦传到天子耳中，后路只怕便要彻底断绝。
祝执保有最后一丝理智，情绪却翻涌得厉害，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断臂，心情愈发焦炙。
一切情绪不过是几句话的间隙，那护卫忙道：“家主息怒，此事……”
祝执抬眼扫去，只见护卫无声看向左右。
祝执立时驱退房中其余人等。
护卫躬身抱拳，这才正色低声道：“家主，那巫女声称并非不愿相助，而是家主之伤非寻常医药可愈。她将于三月三上巳节以舞降神，届时或可借神鬼之力助家主重生断臂……”
祝执眼神微变。
降神之说他从来不信，但这小巫精准预言了长陵塌陷之事，这是连赤阳都无法办到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法用常理解释，只能归为异事。
而皇上召见了这小巫，皇上待巫者心怀排斥，她能安然出宫，可见确实有些真本领……
加之他听闻她擅医骨伤，眼见太医署那群废物指望不上，他不免便起了请此人上门的心思。
如此种种，加之对重新掌权的强烈渴望，祝执问：“她还说了什么？”
护卫：“她说，若家主诚心求助于鬼神，便要遵守鬼神之道。”
祝执顿起疑心，紧接着却听护卫说：“她言家主杀伐煞气过重，为防冲撞触怒鬼神之灵，务必要在上巳节之前，日日供奉天地香，静心宁神，不可再沾染任何血气杀孽……否则，煞不离体，神鬼不救。”
这所谓“神鬼之道”并不苛刻，甚至常见。
祝执思索间，护卫最后传达道：“她还说，神鬼事，不可泄，需诚心敬畏，方得神鬼眷顾。”
这就更无异样了，祝执虽未必信鬼神，但事以密成的道理他很清楚，许多事一旦广为人知，必添阻力变数，更何况他的仇人这样多。
祝执半信半疑：“她还有什么‘交待’？”
“回家主，再没有了。”
祝执：“那她想要什么回报吗？”
护卫如实转达：“此人道，事成之后，她想请家主帮她杀一个仇人。”
这是那个巫女最后低声与他说的一个交换条件。
祝执抬起眉，一应要求并无异样，并且也在索要回报……似乎都很正常。
片刻，祝执忽而问：“她长什么模样？”
“十六七岁，样貌未能看到，她戴着巫鬼面具。”护卫道：“属下离开神祠前，暗中询问了几人，皆道她日常佩戴面具，说是为了掩去人相，沟通鬼神。”
祝执便问：“可有其它异样？”
“属下认真留意过，此人气息寻常，气质纯平，不像是有身手的人。”
祝执刚点头，断臂处便再次传来钻心疼痛，他咬牙忍耐着问：“上巳节还有多久？”
他被这熬人的疼痛与更胜这疼痛百倍的不甘不安日夜折磨着，乃至不辨今夕何日。
“回家主，仅剩半月余了。”
祝执固然万分心急，但半月而已，并不是不能等。
当一件事可能产生的结果足够诱人，纵然心中只有一分肯信，却也很难拒绝一试。
祝执实在被熬煎太久了，几乎已要疯了。
他这段时日也没少尝试过其它荒谬的办法，连那令人作呕的符水都喝了几十碗。
“若她做不到……”祝执冷声低语：“待上巳节祭祀罢，她所奉皇命完成之后，我倒依旧可为她暗杀一人，杀掉她也算杀一人。”
言毕，他抬眼问：“那个孽种还要多久才能带到？”
这孽种倒不简单，中途竟险些脱逃，不肯回来见父亲。
“大人放心，至多七八日必能抵京。”
“让人将他直接带去城东的庄子上。”祝执因忍痛而咬着牙道：“准备一下，我也过去恭候他……去那里，父子才好第一时间团聚。”
“是，大人打算何日动身？”
“明日。”祝执交待：“将那些医者和太医署那两名巫医也一并带过去！”
他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看不到的神鬼身上，至少那些废物们多少能帮他减轻些痛楚。
护卫退了下去，让人准备敬神的天地香，所谓天地香，是时下权贵常烧的一种敬神香，据闻其香气可上通天、下接地，故有此名。
屋内，祝执竭力克制着胸腔里时刻乱窜的杀意戾气。
他闭上眼，眼前赤红散去，只余无尽混沌。
混沌夜幕铺满苍穹，仅有几颗黯淡星子隐现。
乱坟场鬼哭地，不远处的小院中，少微刚迈进堂屋里。
小鱼飞快上前，先接过少微手中提篮，又赶忙抱来软垫，铺在少微要坐的席子上，末了跪坐在少微身边，双手提起茶壶倒茶，再双手将茶碗捧给少微：“恩人，喝茶！”
少微接过茶碗，严肃纠正她：“别再喊恩人了，我不喜欢。”
每当听她如此称呼，少微总觉重回濒死时，好似下一刻便要死去、被这小孩刨坑掩埋。
小鱼乖巧点头：“好的，主人！”
少微愕然：“这也不好！”
喊主人倒很常见，只是这小孩洗干净后眼睛愈发明亮，果真像一条可爱小狗，主人这个称呼便也跟着变得不对劲了，令少微很有玩弄小孩的负罪感。
小鱼有些失落：“那喊什么？”
家奴走进来坐下，随口提议：“和墨狸一样喊少主吧。”
对面墨狸已经迫不及待打开食篮，将食物一样样搬运出来。
“少主！”小鱼喊罢一句，想了想，又问：“那家主是谁？”
她虽年幼，但很能分得清各人地位，那位赵叔毫无家主气息，给人半叔半奴之感。
少微沉默一下，道：“家主暂时外出，会回来的。”
她不想多提此事，只号令小鱼：“你和墨狸一起去外面吃东西。”
墨狸闻言立刻将刚摆好的食物又一样样搬运回篮子里，而后抱着篮子往外走，小鱼兴冲冲跟上去，并不忘将堂门关上。
二人去了灶屋分食，墨狸虽护食，但很听少主话，他很讲秩序地将每一样食物分作两份，一只鸡腿也撕作两半，兢兢业业分得丝毫不差。
他顾及到了所有，唯独没想过小鱼不过六七岁。
看着眼前两堆一模一样多的食物，小鱼表情迷惑，只觉对方看似斤斤计较，实则大方到不可理喻。
二人在灶屋里大吃大嚼，家奴没摊上分毫，只分到少微递来的一片写满了字的竹牍，以及少微派下的一桩差事：
“赵叔，你帮我将上面的东西买回，不要被人留意到。”
见那上头大多是药材，且用量不小，家奴点头：“好，我会逐个抄下来分开去买，必不叫人察觉。”
答应罢，他才问：“要用在谁身上？”

第097章 长陵大祭
“祝执。”少微答得很干脆。
家奴看着她：“毒杀？可他疑心深重，身边又有不少医者，很难直接下毒。一旦被他发现，你即刻会有杀身之祸。”
少微正色说：“这些我都知道，自然不能蠢到直接下毒。”
家奴便知她是另有打算了，可是：“近来不是要专心准备三月三祭祀？”
赵且安知道自家孩子身体棒嘴头壮，吃起饭来要吃常人的两份之多，但做事和吃饭总归不一样，同时忙两份要紧事很容易顾此失彼。
“是要准备三月三祭祀。”少微道：“但这场祭祀同时也可以为他而准备。”
少女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十分随意，乌黑眸中却布满郑重杀机：
“此人不能再留，他迟早会得知我是谁，让他活着便是莫大隐患，说不定哪日便要冒出来咬我一口。而我听闻皇帝依旧有重新启用他的可能，此时不杀，待到那时就更难有动手的机会了。”
“我已有对策，赵叔，你来听一听是否有需要补充之处。”
听到这末了一句，家奴不禁点头。
少微便将计划说与他听。
这计划并非心血来潮，她已料到祝执近日必会使人请她登门，病者急投医，而她名声已起，这是必然之事。
家奴听罢她的计划，沉默了一阵。
这已是一个不错的计划，纵然依旧有些冒险，可就算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长安城中呼吸，同样也是在冒险。来到此地，就是冒险来了。
甚至这孩子已很懂得迂回，她很擅长思考成长，而除此外，还有一个很大变化：她竟愿意这样坐下来，细致地与他商议对策了。
家奴内心忽然有些动容。
他原是个冷淡漠然之人，又因桀骜独行，少年时曾也跟风为自己取过一个江湖绰号：疾风冷狼。
之后遇到那个人，再疾的风也被捕获栓住了。
如今又守着那个人留下的孩子，再冷的狼也被圈养捂热了。
前者是神仙绳，后者如凛冬袄，一个栓人而不自知，一个感人而不自知。
家奴陷在自我感动中，好一会儿才迎着那双等待的眼睛，同她补充计划细节。
最后则道：“到时我和墨狸就近守着，随时与你策应。”
说定此事后，家奴转而道：“另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山骨那个孩子直到正月底，也依旧未能回到桃溪乡。”
少微上次得知山骨尚未归家，虽在正常出行时间范围内，却依旧托了家奴让人暗中帮着留意消息。
赵且安雇了道上的游侠帮忙，昨日刚收到最新的道上传书。
少微已紧张起来：“怎么也不该拖到正月底，他说过必然会在正旦前赶回……会不会出事了？”
“眼下未知，我回信让他们继续打探了，不过确实发现了可疑之人在附近一带活动，应是祝执派去的。”家奴道：“至于那周家夫妇，已被我托付之人安全送走了。”
游侠行事迅速利落，且过分灵活：“信上说，周家夫妇舍不得家中粮田，也并不放心跟他们离开，所以是夜里将人迷昏了扛走的。”
少微心绪混乱，只顾得上下意识地问：“扛去哪里了？”
家奴：“不远，武陵郡。”
少微愕然：“刘岐那里？”
“嗯。”家奴语气平常：“他既愿意被你用，不用白不用。”
又道：“况且那对夫妇年纪不轻了，远路折腾若再水土不服，万一死掉，就很坏了。”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先前她将一应顾虑说给家奴听，家奴只说他会尽力让人安排，却没想到是这样安排的……不过也确实很稳妥就是了。
但托人帮忙便要表态，家奴此刻提议：“你可写信一封与他说声劳烦。”
语气像是教孩子如何与人正常往来。
而他也欠了不少债，本领高超的游侠不会平白帮他跑腿，游侠索要的不是钱财，是仇家人命，他已欠下好几颗颇难杀的人头，如今是赊账状态，尚且把它们寄存在主人颈上。
“写信要等到上巳节之后。”少微道：“到时我来说，你替我写。”
家奴虽不解她为何自己不写，但道：“上巳节后倒不必再写了，不如当面说。”
少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要来长安了？为何而来？”
这远远未到刘岐谋逆之时，她本打算上巳节后腾出手来，好好思索一番与他有关之事，怎么此时人就来了？
“是奉皇帝密旨光明正大入京。”家奴道：“我是从他的人口中得知的此事，京中不少大人物也已听到消息了。若正常行路，三月中旬也就抵京了。”
家奴同刘岐派来护送少微的那十名护卫已经很熟悉了。
家奴不爱交际，但熟些才好办事，孩子成日待在神祠里忙得难见人影，许多时候都没办法及时和外面沟通，这些事他不操持谁操持。
听罢这些话，少微心绪起伏不定。
上一世的刘岐从被驱逐到苍梧，再次回京便是在山林中死于她手中，那是来年夏。
这一世，刘岐成了武陵郡王，回京的时间和方式也全都变了。
少微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道：“赵叔，定要找到山骨才行，除此外，青坞阿姊和姬缙可有消息？”
比起刘岐提早回京这件事，她更在意亲近之人的安危，两相权衡，自当先将前者事抛于脑后，待他进京后再谈不迟。
“姬家小子那边暂时也无明确消息，陈留郡水患不平，起了民乱，已有人纠结造反。”
家奴对旁人事总是淡漠些，只因少微在意，他才如此上心，此刻语气带些安慰：“但姬缙是文人，在造反者眼里也是块香饽饽，宜用不宜杀。再有，乱象之中，游侠们打听不到的踪迹，祝执轻易也打听不到。”
虽是安慰，却也是实话，祝执被卸了职，可用的人手不比从前，更多的人还要贴身保护他的安危，以及搜寻少微下落。
而周家夫妇也好，姬缙与青坞一家也罢，在桃溪乡众人眼中至多是与少微走得稍微近些，在祝执眼中他们的价值并不算十分之大，若很难探寻下落，便也远远不到不惜代价的地步。
而赤阳缺少武力人手，否则就之前针对姜负的行动，他也不必寻求与祝执合作。
赤阳所主乃是鬼神之事，他的权力源于皇帝，距离皇帝越近，他手中权力才越磅礴。
少微也知道这些道理，却依旧很难平复心情。
现下最危险的是下落不明且在外独行的山骨。
少微声音不高，却全是忍耐后的焦灼：“若山骨果真落到了他们手里，或是在被追捕时出了意外，便是我连累了他。”
家奴作为旁观者，要冷静得多：“山骨出门在外多时，按说祝执不可能顺着你这么快找到他。先不用太过忧虑，我会托人继续找。”
少微没再说话，盘着腿低着头，眼睫在眼睑下蒙上一片阴影，脊背笔直而僵硬，如紧绷的弓弦。
今晚听来的消息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所有的事都不是她能控制的，非但不能控制，甚至连在意之人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紧张，无力，忐忑，焦灼，以及怨怪自己无能无用的自责挫败，如一座座黑山般齐齐压着她。越是如此，少微越不肯将脊背弯下，就这样无声自我抵抗着。
家奴见状，有些无措，只好抬手先倒一碗茶：“喝点热水吧。”
少微依旧动也未动，一言不发。
家奴便也跟着沉默，许久后，才道：“你已不慢了。”
少微终于抬起微红的眼，问：“可若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呢？”
家奴只能从心作答：“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
少微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执拗不满，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足以满足她不屈的好强心，可她如今已懂得许多道理，经历了不少事，知道这话虽叫人讨厌，却也是某种事实。
她闷了一会儿，道：“若我死在半道上，你别忘了我托付给你的事。”
她从不是走到哪儿算哪儿，而是死在哪儿才算哪儿，脚下方向非死不能停改。
少微重申她的遗言，家奴再次如常应下：“放心，不会忘的。”
得了这句回答，少微再不许自己沉浸在那些情绪中，她站起身，结束此行谈话：“记得将东西买回来。”
她推开堂门，看向混沌夜幕。
乌云游动遮覆着，几颗黯淡的小小星子一时被遮去，一时又挣扎着冒出来。
少微每当被诸多负面情绪缠绕时，总会生出怒气，此次也不例外，怒气烧出火来，强行把那些无用情绪悉数烧成前行的决心。
她大步奔进夜色里，沾沾一路跟随。
清早时分，少微洗漱完罢，佩上面具，踏着不算刺眼的朝阳，大步跨入神殿。
这日的神祠很不平静，只因太常寺送来了一道旨意。
三月三上巳节的傩仪祭典，将在长陵举行。
除了四时祭祀之外，神祠中的巫者时常会外出举行傩祭，或游城赐福，或为大军践行，或祭祀天地，乃至封禅大礼，皆需要巫傩的参与。
上巳节祭祀乃是大事，曾经神祠中的巫者会在此一日进入宫中举行祭祀，但那已是很久前的事。
太常寺前来传旨的官员称，此次长陵塌陷，朝中需要安抚官民之心，恰值上巳节，皇上便欲在长陵举行此次大祭，以驱不祥之物，以祈先祖及山灵鬼神庇佑。
将要同去的还有仙台宫中的道人。
神祠上下无不振奋鼓舞。
郁司巫未有失态表现，只是越过众人，径直走向花狸，克制着低声道：“长陵大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务必要把握住。”
深青面具下，少女表情莫辨。
长陵大祭，需要提前七日前往。
郁司巫心中澎湃，立即带人去准备诸事。
喧闹散去大半，少微与众人不同，她感受到的不是机遇和荣光，而是有可能潜伏其下的变故与危险。
少微静立殿内思索，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喊自殿外传来：“花狸，郁司巫让你也去后殿！”
少微便踏出神殿，行走间，下意识地看向北面。
苍穹之上云层堆叠，高高耸立着的观星台远远望去，似乎要与云群相接。
一把紫竹伞经过观星台下，执伞者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道士，伞下是罩着黑袍的赤阳。
春已深，日光渐毒，赤阳外出时总有道士撑伞。
少年道士名顺真，是赤阳私下所收的弟子，一直跟随赤阳左右。
师徒二人行过观星台，四下无人，顺真低声问：“师父为何要向陛下提议，让神祠中的巫者也一同前往长陵祭祀？”
原本陛下只拟定了他们仙台宫随行长陵。
赤阳慢慢摇头：“陛下本就有此意，我不过代陛下开口而已。”
“可若师父不赞成，陛下必然也会心存疑虑权衡。”
“不……”赤阳声音平缓：“总要让她从神祠中走出来，才能揭下那张鬼面。”
是虫子还是其它，他至今不明。
但无论是哪一种，此类不该存世的变数，都该趁早消失。
只是二者需要动用的手段不同，少不得要先分辨清楚。
神祠中传回消息，这小巫自面圣之后，即面具不离身。
面圣当日，宫中自然也有人见过她样貌，却不宜细致打探，况且无心者的转述总会出现差异。
他要亲自一辨。
而若面具之下，果真是他想的那样……
赤阳眼瞳微动，问：“听说祝执使人去过神祠了？”
“是。”顺真负责搜集各处消息，此刻对答流畅：“那花狸拒绝登门为祝执看诊，她对神祠中人的说辞是要遵循皇命，专心准备上巳节大祭。”
赤阳：“祝执被拒，就这样忍下了？”
顺真声音更低：“据眼线回禀，祝执也发了场怒气，未有大肆发作，应是顾忌那花狸口中的皇命二字，暂时忍下而已。且他似有其它事要办，今日一早去了城外别庄，带上了全部心腹和医者，我们的眼线未能跟上。”
赤阳微微笑了笑：“没了绣衣令与右臂，他如今也知束手束脚了。”
疯狗既然懂得了顾忌，若要再驱使，便需蒙上它的眼睛。
垂地的黑袍消失在长廊后，如黑色蛇尾滑入深渊。
四下恢复安静，直到一群身着青灰袍衫的少年人经过，低声议论着去往长陵之事。
明丹被拥簇其间，听到神祠巫者也会前去，心中那极不容易压下的疑虑突然再次冒出……会见到那个巫女吗？
伴着这份疑虑，很快到了动身之期。
距离上巳节只余七日，此日清晨，长安城门大开，天子仪仗在前开道。
帝王车驾之后，皇后与储君随行，禁军围护。
其后是随行的官员车队，之后紧跟着仙台宫众人，末尾处才是一众巫者。
大祭队伍如游龙，往长陵驰行去。

第098章 你到底是谁
巫者队伍中，少微与郁司巫同乘一车，相对而坐。
郁司巫看着眼前的少女，巫服绣彩，佩着青色鬼面，自出城后，便开始闭目养神，气息轻到仿佛已经睡去。
与这样的宁静气态不同，郁司巫此刻心潮涌动不止。
和仙台宫的人一起参与大祭，这是从未有过的。
三月三当日，白日里会由赤阳带领仙台宫众人设下醮坛，而夜晚则属于巫者，到时天子储君，文武百官皆会投来注视目光，甚至必然会有人拿傩仪夜祭和白日里的道坛法事进行对比，万一……
郁司巫无法容忍任何和纰漏有关的想象，她心情起伏着，忽然伸出手去。
少微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察觉到了郁司巫的动作，克制住了提前做出反应的本能。
郁司巫枯瘦而冰凉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少微的手。
少微这才适时睁眼，对上郁司巫明暗变幻着的双眸。
那双眼睛锁住少微，定声问：“你有把握吗？七日后夜祭，你有几分把握？”
少微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被她突然死死抓住了一只手，心底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丝不适不满，想要甩脱却唯有忍住。
但此时看着这样一双眼一张脸，下耷的眼中写满肃重渴盼，松弛的脸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肌理走向都带着对信仰的敬畏忠诚，乃至患得患失不得安宁——
少微不敬鬼神，此刻却也无法去轻视嘲笑一个这样忠诚的人。
片刻，少微答：“我会尽全力而为。”
既没有得意吹嘘也没有再故弄玄虚，声称自己一定有十成把握，给出的答案并无法保证结果，但她会保证全力以赴。
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郑重了。
此事不同于此前的预言，其中注定会有少微无法掌控的存在。
甚至此时她坐在这辆去往长陵的马车上，就已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变数，直觉告诉少微，这变数乃是人为。
有人拥有着绝对强大的话语权，只需挥一挥袖，便可左右她的去向。
前方或是一方潜藏着许多凶物杀机的恶水，而一旦退避即为认输出局，所以务必踏过去。
面具下，少女眼中毫无退却惧意，只有平静的郑重，郁司巫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点头道：“好，花狸……我信你。”
郁司巫重复着那句已说过许多遍的话：“你要时刻记得……这场大祭对于神祠至关重要。”
少微点头：“我会的。”
郁司巫终于慢慢松开那只被攥得指尖微微发白的手，血色瞬间恢复上涌。
车内不再有人声，车厢内却依旧不算寂静，巫者所乘马车相对简易，车身颠簸不止。
队伍向东而行，少微面北而坐，此刻她抬眼，透过狭小车窗，望向车外在晃动中后退着的景象。
如此远望，若至十数里外，穿过一座红豆杉林，可见一处别庄隐在半山腰下。
此刻，一辆更加简易的马车停在了别庄后门处。
马车刚停稳，即有人将车内之人强行拖拽了下来。
被拖拽的少年披头散发，狼狈挣扎，口中堵着布团，双手被绑缚身后，身上裹着一张拼着半边羊皮的狼皮旧袄。
少年被两名精壮护卫押着进了后门，马车即刻驶离，后门重新合上，不留任何痕迹。
这座别庄内部布置十分清雅，原是一位高官私产，因为想要避祸，才被迫割爱送于现任主人手上。
二人一路押着那少年穿过后园，来到后堂前，其中一人才终于将少年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一边冷笑着道：“小公子何必非要这样拼命挣扎，世上哪有做儿子的不想见父亲的？”
“我没有父亲！”少年被推着跨入堂中，口中反驳道：“我阿婆说过，我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你们骗我！”
“不，是她骗了你。”一道阴冷却隐隐亢奋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你阿爹分明还活着！”
少年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形高大，系着宽大披风，纵然堂中焚着香，香雾缭绕不绝，却依旧掩盖不住男人眼底的阴戾。
少年无比戒备地看着那一侧臂膀空空荡荡的男人，问：“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我是谁？”祝执突然大笑两声：“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跨步上前，睁大眼睛直直地打量着少年：“让我看看你更像谁……”
少年排斥扭头，下一瞬便被押着他的护卫一把攥住散乱的头发，逼迫他抬起脸来。
祝执凑得很近，少年甚至可以听到他紊乱不匀的呼吸声，以及能清楚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四目咫尺相接，巨大的压迫感将少年牢牢缠裹住。
片刻，祝执定定地道：“你不像母亲，只像父亲，那就不会有错了……”
少年倏忽感受到一股杀气，强自镇定着问：“你到底是谁？”
祝执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身的动作看着这个颇有骨气胆量的少年，他终于回答道：“你的阿娘是我的妾，你口中的阿婆是我的乳娘……”
祝执慢慢露出一个森然笑意：“如此，你猜我会是谁？”
少年眼神反复，一字一顿道：“我不认得你，你想做什么？”
“你应当先问我做过什么。”祝执慢慢地说：“我杀了你阿娘，她和你阿婆一样，都背叛了我，而她的行径更为恶劣卑鄙，所以……我一片片削下了她的肉。”
祝执越说，脸上笑意越亢奋，他仔细欣赏着少年眼瞳中的震惊、愤怒、以及不明所以的耻辱。
少年猛烈挣扎起来，然而这一路来几乎已被耗尽体力，此刻只能如困兽般受制于人。
这模样极大取悦到了祝执，他后退几步，笑着大声说：“父子团聚可是大喜事！”
他说着，转身抽出一旁兰锜上的宝刀。
而后他提刀走向一旁的屏风，少年的目光被迫追随。
屏风以檀木为骨，绢布为皮，铅色绢布微微透光，其上绣着大片巍峨青山。
少年挣扎的动作莫名顿住，他留意到屏风后似有一只半人高的瓮形容器，容器上方有东西在扭动，这短暂的安静间，可隐约听到那东西发出怪异声响，此声非人非兽，似某种力竭的飞禽喑哑闷叫。
“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祝执兴奋地引导着，左手猛然挥刀，将那扇屏风从上方正中劈砍开来。
檀木在刀下断开，绢布撕裂的速度则稍显缓慢，伴随着刺耳裂帛声，屏风向两侧慢慢倒斜，所绣青山也好似崩解倾塌下来，显露出青山后藏着的真相。
二月末，山正青。
蜿蜒着的青色群山环抱长陵，形如长龙回顾。
缓缓靠近长陵的车马队伍沿外山而行，队伍形状亦如回龙盘绕。
队伍依次停下，最前方龙首之位，皇帝被扶着步下栾车。
芮皇后与刘承垂首上前，紧接着是随驾的大臣。
寻常官吏不足以接近圣驾，百官车队之后，仅一人有资格上前，即是仙师赤阳。
赤阳上前行礼罢，皇帝与他交待了一番，话音刚落，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郭食替皇帝抚背顺气，芮皇后面色紧张关切，刘承垂首不敢直视父皇，只将身形微微弯下，无比恭谨。
待皇帝停下了咳声，赤阳才道：“请陛下放心，贫道定将一切准备妥当。”
一旁的芮泽道：“是，一应事务自有臣等照办，陛下一路劳顿，请先往陵舍安置歇息吧。”
芮泽话罢，半垂着的眼光微微扫向妹妹。
芮皇后上前两步，谨慎地扶住皇帝一侧手臂。
天子先行移驾，大臣们或跟随，或去安排诸事。
赤阳侧立原处，没有急着动作。
后方的马车上，相继有身穿青灰道袍的少年人走下。
明丹行走间，忍不住回头，望向更后方的巫者队伍，那些马车刚逐渐停下，近八十名巫者们先后下车，巫服多青玄暗色，乍看间，如一团团乌云堆涌而出。
乌云堆在一起，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明丹回过头，在心底再次发出否定的声音。
不可能的，她已得知了那日进宫的巫女是从遥远的南地而来，名叫花狸，据说能够通灵降神……这些特征，怎么听也不可能是少微。
不能再总想着此事了，听说人越是怕什么就越容易吸引到什么，这是她的心魔，绝不能纵容它继续壮大。
明丹在心中念诵道经，兀自驱散杂念猜疑。
行走间念到一半，只见前方一抹漆黑闯入视线，明丹立时垂下头，和同伴一起抬手向那黑影行礼。
赤阳向少年人们微微颔首，目光在明丹半垂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少年人们行礼罢即离去，这时一名官员上前：“下官有一事想与仙师请教……”
二人驻足于此交谈，路仅此一条，少微跟随郁司巫身侧，退避不得，最终也经过那黑袍人身前。
这是少微第一次接近这位虽未曾见过面却早已恨之入骨的赤阳仙师。
她克制住冲动，敛去一切躁动着的声息，以及哪怕只是抬头看一眼仇人面目的想法也被扼杀。
但令少微感到意外的是，上方那道落下的视线十分平静，并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与审视猜疑。
不止是视线，此人的气质也出奇地平和超脱……这让少微心中惊疑，若非确认此人就是仇人，她只怕要误以为对方果真是个仙风道骨心怀仁爱的仙师。
少微自认五感敏锐，却未曾从那道视线下觉察到任何敌意，好似他根本不会做出对她不利之事。
惊疑归惊疑，就此放松警惕却绝非少微作风。
她将此归结为骗术，和她一样虚伪高明的骗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骗得过皇帝。
而她也务必提防此人或许也藏有过人身手的可能。
神祠与仙台宫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立关系，仙师也并非神祠巫者的上级，因而郁司巫面无表情，只是带着花狸微微垂首示意，脚下滞慢了一瞬，步伐并无停留。
巫服少女就此离开，赤阳眼前仍在无形勾勒着那青色鬼面之下唯一外露的双眼。
半垂着的眼睛毫无波动，眼睑弧度却无法遮盖，这是极其细小的特征，既不足以相面，也不足以批命。
但并非只有相面才能断出她的来历。
天黑之前，众人先后在陵舍安置了下来。
自当今圣上之母屈皇后下葬后，长陵的陵舍又增修多座，位于陵园北面，守陵官吏日常居住于此，祭祀时帝王与宗亲官员也在此下榻。
居住顺序和来时车队相似，神祠巫者住在最外沿，屋舍陈设自然也称不上精致。
这对少微而言却是好事，家奴他们在暗中跟随，住在最外沿更方便暗中联络。
在上巳节结束前，众人无故不可擅自外出，但普通的禁军把守巡逻，拦不住拥有自由出入皇宫战绩的天下第一侠客，以及能追上天下第一侠客的人。
当晚深夜，少微便试着外出了一刻钟，同家奴打了照面交换消息现状，并再次约定之后的行事。
而同一刻，赤阳所在之处，依旧有诵读道经的声音传出。
宽广的阁堂中，烛火通明，香雾漂浮。
一个时辰前，赤阳令人召来这数十名天机候选人，一同静坐诵经宁神安气，以为七日后做准备。
少年们只觉仙师实在严苛，已奔劳了一整日，还要临时召他们做功课。
每当有赤阳在时，明丹总习惯坐在最后面，以避开那令人不安的奇异面目和瞳孔。
可此次在那名叫顺真的弟子的指引下，她却被引到了前排盘坐。
明丹知道，既被指引了，若再执意往后坐，反倒引人注意，只好就此落座，借着诵经声让自己转移不安。
最上首的赤阳面对着众少年，执笔在案上铺开的明黄符纸上慢慢描画。
但只他自己能够看到，此次他所画并非符箓，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以面前少女的清晰眼型弧度为参考，向今日所见到鬼面之下那双眼睛的特征靠拢。
最后，务必再添上足以令祝执感到恐惧乃至生出心魔的杀机。
师父收徒甚是苛刻，入他师门中，少不得要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师姐生而知之，而他擅丹青之道。
相者，相人面，相人骨，相人气机，而这些东西他不止相得出，推演得出，也画得出。
符纸与朱砂，描画出一双极具魂气的眼眸。
次日午后，这张符纸离开长陵，往西北方向而去。
再隔一日，夜色浓时，少微接到家奴暗号，避开巡逻前去相见。
至无人处，少微低声问：“出了何事？”
如无变故，家奴不会主动让她出来相见。
赵且安的嗓音一如往常低哑，说出的简单话语却叫少微心神一震：“有一件事，与她有关。”

第099章 她注定葬身帝王墓穴
赵且安口中无需铺垫的、不提名姓的她，永远只会是那一个人。
少微也不需要去印证，立时便问：“有她的线索了？！”
是生还是死？！
这一句，少微没能立即问出口，只是紧紧盯着赵且安。
先前赵且安曾从绣衣卫口中听闻，赤阳带走姜负的“尸身”，暗中对皇帝的说法是此人乃祸国邪祟，尸身需带回赤阳师门宝地镇压其魂灵。
赤阳回京途中，的确曾途经师门所在，短暂停留了数日。但赵且安与墨狸入京时已去查探过，那所谓被镇压之物，仍只是那一副空棺而已。
家奴与少微皆猜测，若姜负活着，赤阳势必会将她藏在最近也最易掌控的地方，多半就在京城中。
入京这一月多来，赵且安不曾停下过暗中对仙台宫与仙师府的摸索探查，但一直无所获。
直到今日，他安排留在城中仙师府附近盯梢的人赶来汇报：
“半日前，仙师府后门处驶出一辆马车，足有数十人护送，这几乎是仙师府中全部的护卫人数，堪称重视非常。依车辙印记深浅判断，车内仅有一人，且并非壮硕男子。”
少微已瞪大眼睛，声音还算冷静：“你怀疑车内装着的人是她？”
“没办法不去怀疑。”赵且安说话间，抬起右手，示出手中物：“盯梢之人追出十里，在那辆马车碾过的草地中发现了此物。”
亏月如残弓，仅有些微光华，但少微目力不凡，仍一眼便辨出那是一只女子鞋履，是姜负失踪那日穿着的样式。
那日的一切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都烧作余烬融进了血肉里。
心神已在轰动，口中却务必质疑：“这样的鞋履并不少见，怎能判定就是她的？”
“这鞋是我带给她的。”赵且安道：“虽也是从郡中买来，但我曾在鞋内绣下此物。”
少微夺过来查看，家奴针线活还不错，但仅限缝补，绣出来的图案却同他的字一样粗糙，只可见以红线绣出一个圆物，紧挨着一个刺剌剌炸哄哄的东西。
少微看不懂，急声求证：“你绣的什么？确定不是仿照？”
赵且安哑声道：“一月一星，暗示星伴与月，永远不变。”
少微哪里顾得上去纠结当事人根本未必能搞懂的这蹩脚暗示。
当下只拿着那只残留着暗色血迹的鞋履，逼迫自己尽量冷静：“纵然这是她的东西，又如何能断定车内之人就一定是她？”
“断定不了。”赵且安诚实地道：“但没办法不多想。”
这份诚实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少微攥着那只旧履，不觉间力气渐大，心脏搏动之感传到了指间，好似攥着的是一个有心跳的活物。
是，没办法不多想。
纵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个线索突然在这样的关头出现，分明就是赤阳布下的陷阱，要拿来试探她，诱捕她……
可心里又有声音在说，万一是赤阳察觉到了花狸的真身是冲着他来的，于是趁着她被三月三大祭绊住，选择在此时将姜负转移走呢？
再有，赤阳出动了数十护卫，对他而言这怎么也不是小数目了，或许就是料准了对手不会轻易上钩，故而将计作计，借着这一抹灯下黑，真的就此将姜负带走了？
这些纷乱想法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却又怎能做到视而不见？
鞋履还是失踪时的鞋履，血迹已暗，却定然就是她的血，她若活着，必不会被赤阳善待，应是许久不能更换衣物，带着重伤，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她原不是个擅长吃苦的人……
有些苦少微自己吃得，并也不会感到凄惨委屈，可若将这份苦想象到姜负身上，竟是这样苦痛无比。
没办法不怀疑，没办法不多想，没办法视而不见，这全部的“没办法”，皆源于同一种痛苦，即为：接受不了因自己的“侥幸心”而有可能带来的就此错失她的代价。
上巳节大祭固然至关重要，可做一切，不都是为了找到她吗？
若反倒因此将她错失，又要如何原谅自己？
少微声音僵直地问：“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长安以西。”
正是与长安城东的长陵截然相反的方向。
少微沉重拔腿，阔行数步，却被跟上来的家奴一手按住了半边肩膀，另只手抽走了她手中旧履。
“我去追，你留下。”家奴道：“你我一明一暗分头行事，你的计划不变，先完成大祭再说，让墨狸和窦拾一与你策应。”
他口中的窦拾一是刘岐派来的那十名护卫的主事者。
只是到底是借来的人，默契配合灵活度必然还是不如他，但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至于为何非得他去追？如今虽也张罗了一些人手，但还未能完全用熟，能力也远不足以独当一面，若非是他亲自前往，不能安这孩子的心。
家奴抬脚而去，少微追了几步，强迫自己停下。
家奴回过头，看着昏暗中的少女身影，眼底略见欣慰。
这种时候，原地站定要比向前狂奔更需要勇气。
想了想，家奴还是决定啰嗦一下：“我没瞒着你这件事，一来怕你之后发脾气，二来也怕不利于你及时判断局面，赤阳必然已对花狸起疑，你要更加小心，而我既去了，你便不要再分心。”
少微攥着拳点着头，在心底重复，要小心，不要分心。
她说：“赵叔，你也小心。”
“嗯。”赵且安简短回应，中和方才的啰嗦，转身消失而去。
少微依旧站在原地，心情如着了火的乱麻。
赤阳此计，既阴又阳。阴在戏弄扰乱人心，阳在明知他在扰乱人心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扰乱了。
虽有家奴代替前往，却依然是另一种中计，调虎离山，削弱她的帮手。
少微此刻更恨自己手中可用的筹码太少，若她能有自己的坚牢势力和足够精锐的大量人手，那辆马车刚出仙师府便可就地按倒围杀，管他什么阴阳计谋，一刀破之，便知真相了。
说到底还是太弱小了。
而这样的挫败自怨，自乱阵脚，又如何不是中了对方的攻心计？
少微大步折返，回到住处，摸出银针，干脆给自己扎了两针，迫使自己沉睡过去。
睡不好觉脾气更浮躁也更容易犯蠢，她本就不是冷静的人，再不好火上浇油了。
如此数日过去，家奴尚不知何时能折返，而距离上巳节大祭只剩一日了。
三月初二，大祭前一日，巫者要依循傩礼，进入长陵宫室驱傩逐祟。
长陵塌陷被视作不祥之物作祟，明日即有祭礼，今日便当将隐藏在诸处的邪祟如数逐出，以待明晚大祭时施法驱之诛之。
近八十名巫者来到巍峨的长陵入口前一字排开，少微立于正中间。
郁司巫还没到，队伍还未完全列齐，一名巫女来得迟了一步，从后方匆匆入队，刚巧就来到少微右侧。
少微略转头看去，面具下的神态却倏忽一怔。
凡执傩礼驱邪者，皆要佩戴傩面，手持器物，这名巫女也不例外，她佩着面具掩去面容，身形高挑匀称，乍然一看，竟与姜负几分相似。
而因有面具遮挡，少微此刻才隐约嗅到对方身上的淡淡香气竟也与姜负有相似处。
神祠中巫者足有千人，少微此前从未接触过此人，此刻险些要当场摘下对方的面具。
少微告诉自己，那并不是她。
只是身形与香气相似，神态无法仿照，不过是借着面具遮挡才带来这一丝错觉。
可气味是一种机关，闻到它的那一刻，许多旧事即刻都被打开来。
郁司巫抵达后，随着击鼓声，巫者队伍头尾先动，分作两排，将要从左右两个方向进入陵宫，绕整座陵宫一圈之后双方碰头，便算完成了整个驱傩仪式，这个将邪祟“合围驱逐”的过程需要至少大半日，参与的巫者提前一晚便要禁食禁水。
少微本在队伍正中，若按名单人数而计，她该跟着右侧那人，进入右侧行列之中。
待分列而行的那一刻，少微脚下轻挪，面向了右侧。
那名巫女不知有无留意到她的动作，在下一刻也同时面右，跟随队伍右行。
但在这瞬间，少微改换了方向，突然跟上了左侧队伍。
负责维持秩序的巫女见状刚要出声，被一旁的郁司巫打断了：“那是花狸，让她从心而为。”
花狸选择主动远离那道与姜负相似的影子。
若靠近沉溺于假的，便背叛抛弃了真的。
少微早知道赤阳将手伸到了神祠中，先前那些似有若无的窥探视线中多半就有他的手笔，此刻这很有可能又是一出攻心计，避开总是没错。
随着鼓铃声和巫师的唱诵声，巫者们依次进入昏暗的陵宫。
入墓中行傩仪，除乐器铜铃等诸般器物，半数巫者还需执戈，《周礼》中有载：“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
是指巫者入墓穴驱邪时，需以戈击打四壁。
此戈多为骨制或石制，打磨得较为圆钝，实用性不高，仅为礼戈之用。
而驱傩的范围只在外沿宫室，真正安置先者棺椁的内部墓穴入口已经封堵，并不允许进入冒犯。多处有禁军把守巡视，以防巫者误入不该踏足的地方。
除了巡逻者和巫者，偶尔也见匠工在劳作，先皇陵寝塌陷虽已近一月，大量匠工聚集于此，修缮的工程却远未结束。
每一排穴室大小高低不一，皆遵循着风水学说而建，随处可见守墓的石兽，青铜灯闪烁幽光，合着鬼面巫者的吟咒、鼓声，铃音，与礼戈敲击声，墓穴内回荡着威严而诡谲的气氛。
巫者凡经之处，匠人皆停下手中动作，无声投去好奇敬畏的目光。
视线昏昏，人影幢幢，诸声交杂，火光摇曳，景物纷纭。
少微执行傩仪的同时将五感放到最大，而在这样的场合下，少微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纵然她自诩天赋异禀，可是人的心神与注意力注定有限，传到耳中的百声至多分辨小半数而已，不可能做得到毫无遗漏。
她因此愈发戒备，稍感到有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或有风袭来，便立时循望，每每结果却只是她疑神疑鬼，过度警惕。
如此一个多时辰过去，什么状况都不曾发生。
再往前去，可见前方再次出现一群存放陪葬石器与青铜器的大小穴室，这样的穴室每间只需两名巫者结伴入内，和进入陵宫时一样，少微一直走在后方，她与前方那名巫女将要踏入其中一间时，经过穴室外的一名侍卫提醒她们：“巫者请当心脚下。”
这是一排低矮的穴室，每间入内皆需步下七八层台阶，侍卫故有此提醒。
这样的构造室群在方才走过的地方已然经过两处，每处穴室的高度皆分为，高、平、低三种，这种排布似乎也遵循了某种规律，前面经过的两处，分别是低室在前、低室在中，此番则是低室在后，于是此次轮到后方的少微进入低室区域。
少微跟在那名巫女身后，将要走下最后一层台阶时，忽然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急风。
这次应当不再是错觉了。
少微大步向前一迈，同时转身闪避，只见正是方才那位出声提醒的侍卫举刀砍了过来。
刹那间，少微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赤阳的人出手了？要杀她？进一步试探她？还是皇帝的示下，想要查辨她是否有武功在身？
诸多念想令人束手束脚，无法即刻还击，少微后退躲避间，那身手很快的侍卫已瞬息逼近，同伴巫女发出一声惊呼，忽然一把扯过少微，将少微护在身后。
巫女被那侍卫的刀砍伤肩膀，痛苦闷哼一声，却依旧护着少微后退。
变故的发生很突然，只在短短几息间，巫女的呼声无法穿透杂乱的鼓戈声，少微为之一惊，她知道郁司巫下过严令要神祠上下务必保护她照应她，却没想到这并不熟悉的巫女竟当真会于慌乱中为她挡刀……
混乱之下，少微拉过那巫女后退躲避，率先放声大喊：“来人！有刺客扰乱傩仪！”
外在身手没有贸然显露，但这声喊极具穿透力，各穴室本就相连，附近必然就有巡逻的其他侍卫，听得少微又喊一声，那一击未成的侍卫似不敢冒险耽搁，选择脱身而去。
这间隙，受伤的巫女另只手扶住了墙壁艰难挪走，支撑着受伤的身体。
视线太昏暗，少微看不清她具体伤势，观此态显然伤得不轻，一面朝她走近，一面询问：“你怎么样？别怕！有人过来了！”
“我没事……花狸，唯有你不能出事……”那巫女靠在墙壁处，呼吸不匀地道：“明日上巳节，你还要……”
只差两步，少微就要靠近那巫女时，失重感倏忽出现，脚下数块新砌的石砖突然分开，少微猛然回神，但为时已晚。
再好的身手、再快的反应，在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调整自己坠落的姿势，以免就此摔得粉碎。
在此之外，少微奋力向上方挥出手中礼戈，试图钩住那石砖缝隙，然而只差一瞬，石砖迅速闭合，少微迅速下坠。
“扑通”一声，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一同倒地，那受伤的巫女自行扑倒下去，往室门处爬去，向赶来的人惊惶大喊：“有邪物！有伤人的邪物！我看到了！”
少微坠落之处是下方墓室，足以阻隔上方一切声音，漆黑中，少微刚用石戈支撑着起身，仰头望向坠落处，来不及仔细分辨位置，试图思索攀上去捅开那地砖的可能时，忽有异响传入耳中，伴随冷光闪动，前方和右侧皆有机关箭矢飞出！
挥戈相挡，少微快速后避，然而机关相连，一环扣着一环，少微很快即被逼退数十步，足以消灭一整群盗墓贼的箭雨和毒针还未能停下，头顶上方忽有悬石伴随泥沙坠落。
少微凭着听觉判断，再次飞快后退，悬石坠地，成了一面厚重石墙，完全阻挡住了少微原路返回的可能。
少微深知，这种自动触发的悬石机关一旦砸下来便不能再复位。
这也代表着，就算有人发现了她坠落的端倪，找了下来，也无济于事，更何况查明真相需要时间，而此处空气中隐隐散发着异味，多半是某种毒烟，她务必尽快离开。
想要活命，就只能向前摸索着闯过去。
然而漆黑中，前行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带来死亡。
毒烟释放间，其它攻击暂时停下，身上好几处被箭矢刮伤的少微立在原处，及时封闭数处穴位，利用这短暂的“平静”，迅速思考分辨。
使她坠落的机关必然是赤阳的手笔了，只有他有权力借布置调整风水之说，带人进入陵室做下这些手脚。
而她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在于对那名替自己挡刀的巫女生出的愧疚之心，她自觉是因自己出于私心未施展身手还击，才害得对方受伤，于是在那名伤人的侍卫离开后，她有一瞬间放松了戒心。
杀意很好提防，善意却很难第一时间推离。
更何况少微一直没有真正怀疑过这名同伴，因为潜意识里，这名同伴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为了避开那个和姜负相似的巫女而做出的选择。
现下回想，那名肖似姜负的陌生者，不过是声东击西，或者说，无论她选择跟随哪一方，都有类似的陷阱在等着她。
正如那低矮的穴室，果真只她踏入的那一间设有坠落机关吗？
共不到八十名巫者，分两侧而行，每一边不到四十人，遇到穴室群，二人结伴，至多分作二十组，而每个人的排列次序是固定的，同伴也是固定的。按照那些穴室群每一座的高矮排序不同，她总会有机会和那名同伴一起步入矮室。
这是她触发的结果，无形中躲过的陷阱亦不知还有多少，从机关到人性，每一步都是。
那赤阳甚至没有露面，只是藏在后面排布，安排了几个人做事，便将她逼到如此绝境。
怪她蠢笨，自认已足够谨慎，半点不敢分心，却还是不如人。
少微不甘不忿，眼中盈出自怨自恨的生理性泪水。
片刻，她抬手抹干这无用的眼泪，用有限的可见度，一寸寸扫视四下。
最终，少女既锋且锐的目光望向前方。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就算家奴仍在，也无法进入此处来援，墨狸他们短时日内也不可能查到这里，无法求助任何人，天地也不会应答她一只戾鬼，能做的只有求己。
求自己闯过去。
少微一手紧握着已断裂只剩一半的石戈，一手扯掉铜铃，仍佩着青色鬼面，走进漆黑中。
很快，墓穴外的天色也黑成了一团浓墨。
顺真走进赤阳房中，行礼罢，低声道：“师父，那些机关痕迹皆趁乱处理干净了。”
机关开启的关键在墙壁上，只要毁去壁砖后的机关，使那砖块不能再被推动内陷，机关便再不可能被触发被发现。
赤阳在为明日的醮坛书写符箓，端坐案后，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顺真道：“那小巫此刻必当殒身于墓道机关下了。”
若换作常人，坠下的那一瞬也已粉身碎骨了。
赤阳轻轻摇头：“未必。她选中的人，当有不凡之处。不要忘了，这个孩子险些杀了祝执。”
送去的那双眼睛，已被祝执印证了身份。
是试图杀祝执的那个孩子，是师姐养大的那个孩子。
顺真只道：“就算是祝执完好时，也未必能闯过那重重机关。”
“话是如此……”赤阳微微一笑：“但无妨，我还为她备下了其它厚礼。”
一张符箓完成，赤阳取过另一张空白符纸，一边轻声道：“将她引来此处是唯一可行之法。冥冥之中，她注定葬身在帝王墓穴中，可见命数确实不凡。只是若想有所作为，却只能等来世了。”
这孩子确实胆魄惊人，果决迅速，这二者是成事者不可少的特征。
只可惜还是太年少了，先前又一直被师姐藏着，不算真正入过世，再灵秀聪慧也难掩稚嫩生涩。
最重要的是，她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了，纵然已在奋力往上爬，但还是太少了。
除患就该趁此患尚且渺小时动手，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是我胜之不武。”赤阳眼中带些怜悯：“但都是为了天道，是天道容不下她。”
是师姐错了，是他对了。
赤阳释然一笑，与顺真道：“退下吧，将该办的事都办干净。”
“是，弟子告退。”
顺真躬身退至门后，才转身开门。
两扇屋门从里面被打开。
郁司巫面色惨白着走出来。
身后屋内，那名受伤的巫女重复着同一番话：“是邪祟，那邪祟先伤了我，又带走了花狸……我只看到一团黑影，它卷走花狸，眨眼间就消失了！”

第100章 我才不怕！
郁司巫颤颤闭了闭眼睛。
这个受伤发疯的巫女名叫阿舟，是三年前那一批进京的巫者，做事已经很有经验，历来从不出头争抢，虽不上进也不起眼，胜在心性平和柔顺。
也因此，白日里见到花狸临时改换队伍，与此人作伴同行，她是很放心的。
可谁知却出了这种事！
阿舟伤得不轻，已让人验看过，那伤乃是刀伤，她声称自己见到邪祟，那邪祟伸手化出刀刃伤了她，瞬间又如黑雾般卷走了花狸。
巫者入墓室驱逐邪祟，结果却是一伤一失踪……
她已尽量控制此事的传播范围，可当时另有侍卫匠工在侧，注定是瞒不住的，况且也不能瞒，尤其是对上……
郁司巫让人看好看起来已被吓疯的阿舟，自己则去求见了太常寺卿。
有两名巫者驱傩时遭遇不测，此事太常寺卿已有耳闻，却未曾想到：“你是说……失踪的竟是那花狸？！”
郁司巫面色苍白着点头。
是，偏偏是花狸……
她恨不能失踪的人是自己。
“已让人里外找罢了，至今没能找见任何踪迹。”郁司巫语气中依旧难掩焦急：“还请寺卿加派人手，或是禀明圣上……”
“不可！”太常寺卿打断她的话，在屋内踱着步道：“都言是邪祟作怪……陛下此时正心烦，已不好再火上浇油。”
他止住脚步，压低声音，神情忧重：“刚有军报传回，北边打了败仗……有大臣劝谏陛下息战收兵，陛下如何能忍下此辱，此刻正吵着，我是断然不敢为了此等事过去触这天大霉头的。”
郁司巫的脸色已白到近乎透明：“可若找不回花狸，明晚的大祭……”
“陛下并没有说过一定要让花狸担任大巫。”太常寺卿道：“只是我见陛下待花狸并不排斥，才特意安排你们……这样，你先去安排明晚代替花狸的人。至于她失踪之事，和这邪祟之说，待陛下那边的局面稍缓和些，我即刻去报。”
大祭乃是国礼，不可能因为一两个巫女的失踪便中止。
“人也要找，我会派人继续搜找她的下落，总要做好两手准备……”太常寺卿感到头痛无比，喃喃道：“这个花狸，真是……”
先是叫他头痛，之后令他惊喜，如今又带来更要命的头痛……他这一颗头，真是没少被她折腾摆弄。
太常寺卿双手捧着头坐回去，疼得颤颤巍巍叹气：“总之先去安排大祭之事吧……”
郁司巫只好退下，浑浑噩噩去安排诸事。
子时已过，郁司巫安排过诸事，又去询问有无花狸消息，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仍不肯死心，打算再去见一见被关起来的阿舟。
然而来到那间屋前，竟见负责看守的那两名壮硕男巫靠在屋外昏睡了过去。
“废物！”郁司巫大骂一声，疾步上前推门，只见屋内赫然已空。
本该被关在屋内的阿舟此刻站在黑夜无人处，伸手抓住少年衣袖，催促道：“墨莲，咱们快些离开吧！”
对方摇头：“现在还不行。”
“他还是没给你解药？”阿舟惊惑问：“不是说过只要帮他办成这件事，他便给你解药放你离开吗？”
她和墨莲一起长大，她比他大两岁，但他总是更照顾她，还曾在一次走水中救过她性命，二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直到四年前，墨莲家中突然出事，一夜间竟被人灭了门……
她原以为墨莲也死了，直到她作为巫者被选入京中，竟再次见到他，而他竟成了赤阳仙师身边的弟子，改名顺真。
这数年来，她得知墨莲身中剧毒被人控制，她原本猜测下毒之人是仙师，但墨莲否认了，只道那人权势很大，不可说。
半月前，墨莲暗中联络她，求她帮他做一件事，只说做罢此事，那人便会给他解药，他就能带她一起离开。
她根本不喜欢长安，被选入京中非她本意，能和心上人一起离开，她自然求之不得。
虽然要为此害一个人，她也心有不忍，但她要救墨莲，相比不熟悉的人，她自然更想保护在意之人，而她曾欠墨莲一条命，她劝自己，这是人之常情……
可现下为何还不能离开？
阿舟有些急了：“现下只因事出突然，又有邪祟之说遮掩，才暂时只是将我关起来……待上巳节一过，他们必会严加审问，一旦败露，只怕再走不成了！”
“我知道，阿舟，我不会让你被带走审问的。”顺真语气温和：“我先送你离开。”
“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办。”黑暗中，顺真声音渐轻：“待办完之后，我会立刻去找你……赔罪。”
阿舟忽然后退两步，脚下踩过草地，发出细微声响。
四下很快彻底归于寂静。
这方寂静之下的墓室中，是更加深不见底的寂静。
漆黑中走出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踉跄跪倒在冰凉的墓砖上，如一只真正的鬼物。
至此，少微自己也记不清究竟花了几个时辰才闯过那些墓室防盗机关，也记不清受过多少次伤，又与死亡有过多少回擦肩。
世间绝无仅有的奇力，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分辨一切的五感，从第一侠客身上习来的轻功，厮杀里攒下的保命经验，随身备下的止血药，家奴偷来的材料令墨狸赶制的护心软甲，每走一步、每受一次伤都在总结机关规律的冷静不惧……如此种种，哪怕缺了一样，都绝不可能活着闯到这里。
而人在高度紧绷下，会产生一种误解，好似只要闯过眼前艰险的死局，便能看到生路。
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里应当已是地下墓室的外沿，隐约唯见几条墓道纵横，已经再无墓绊、暗箭、毒针、毒烟等杀伤力极强的机关，一切声音消失，只有无尽死寂黑暗。
应对机关时无暇多想，没有任何分心的机会，此刻停了下来，浸泡在这无边死寂阴冷中，仿佛已经坠入地狱。
身体的感受也像极了身处地狱，各处伤口的血不可能完全止得住，口中也在往外渗血，为了延缓吸入的毒烟渗入脏腑、而封闭了几处穴位，但抵御机关的过程中不免拼尽全力，同封闭的穴位冲突之下，以至于血气运行混乱。
体力已近衰竭，五感与知觉也变得衰微至极。
面具已被取下，挂在腰间，此刻也沾满了血。
渗着血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石砖上，只剩脑袋还能仰起，怔然扫视四下。
使出全部所能，拼尽全力闯过了致命的机关，却还是没用，她根本逃不出这座已被封死的地下墓穴。
眼前这几条墓道，无不通往更曲折更深处，她要选哪一条？一旦入内，或触发新的机关，而她已再无力气可以抵挡；或走进那些迷宫般的墓室里，直到力竭而亡。
气血乱行间，头脑嗡鸣，只剩下一道声音：赤阳手段缜密，既然算计至此，便不会留给她任何生机。从她生出那一瞬的愧疚疏忽，犯下那个错误开始，她就注定要死了，再挣扎也无法改变，只会更痛苦更狼狈。
这个念头一起，身体再支撑不住，猛然侧倒了下去。
脑袋摔在石砖上，因力竭而通红的眼睛颤也未颤一下，只剩下麻木的绝望，与这绝望之下的自我厌恨。
墓砖下带着经年的潮冷甚至尸气，往那具虚弱的身体里钻，很快即诱发了体内残余的寒症。
这次的寒症发作程度竟与遇到姜负前经历的差不多，血液冰冻住，骨头也好似碎裂。
而少微却未像从前那样感到愤怒，她甚至放弃了抵抗。
少微闭上眼，那些痛苦的旧时画面再次涌来，秦辅，冯家，阿母……嘲讽，厌弃，杀意，唾弃。
而那些画面中此刻又添了一抹黑袍，那黑袍是赤阳，她甚至未能看清面目的赤阳，他如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让她看到了彼此的悬殊，她不自量力的弱小。
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厉害。
什么天赋异禀，坚定不移，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此前不过是没有真正走到人前，自然也就没有暴露无能的机会。
上一次自弃，是因阿母先厌弃了她，阿母的厌弃何其严重？她自有记忆起，一切都围绕着阿母，甘愿被秦辅取血、努力习武都是想保护阿母，最大的志向就是带阿母逃走。
于是当阿母厌弃她时，她被一击即溃，因为她从不曾认同过自己的存在，只要阿母否定她，那她就彻底不该存在了。
过度的自我和自尊之下，藏着一种隐晦的逃避，她说想做游侠，本质上不过是想抛开一切远远躲藏起来，她害怕再面对阿母的否定。
所以那夜她在偷偷去看阿母，听到了那样否定的话之后，才会崩溃大哭一场，又哭着怪姜负害她来了长安，害她面对这样的否定。
她总在怪别人。
大多时候，她都是被事情推着走，无法自主选择，便总有人可以拿来去怪，就连肮脏的出身也可以如数怪到秦辅身上。
可这次不同，她很清楚，此番来到长安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可以为此事担责的只有自己，因此全然无法接受自己犯下这样的差错。
精疲力竭的绝境中，强烈的自我审判下，已认定了自己是弱小的，无用的，愚蠢的，咎由自取的，自以为是的自尊和傲骨全被打碎，于是连发怒都显得站不住脚了。
又因极度的自我贬低，开始无限放大敌人的高明和可怕。
身体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着，少微却再不愿睁开眼。
寒意一点点啃噬着她，从四肢到脏腑，全都被啃噬成了冰渣，仅有心中还残存最后的一点如星般的怒火。
那大约是姜负说过的婴儿之怒。
姜负说，婴儿生来有三情，一为怒，二为怕，三为爱。
姜负……
混沌中，少微想到这个名字，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里，湿漉漉破烂烂的她被姜负挂在牛背上，去往未知处。
少微染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正如彼时姜负拿起她带血的手，旋转了星盘上的天纲。
天纲旋动，似与天地共振，催动气机，荡开无声的风。
此刻，少微遥遥感受到一缕寒风吹来，那风穿透她的身体，扫过她的心台，仅存的一缕心火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熄灭于风中。
少微捕捉到一个很模糊的想法，她读史时，曾读到使人起死回生、再造生灵的一个传闻秘法，名为：敛骨吹魂。
是为替死者收敛尸骨，再以风找回魂魄，吹回体内。
彼时，姜负曾笑眯眯与她说：“小鬼，我不过替你收敛了这一身残骨，吹魂之术却要你自己来施行。找齐了魂魄，才算新生。”
婴儿之怒在这一缕吹魂风中挣扎。
少微恍惚间想的却是，她被赤阳欺凌恐吓了一通，便活也不想活了，那姜负又该正在经受何等折磨？只恐是求死也不能。
而她若就此死了，赤阳再不需要以姜负作饵，那姜负又该是何等下场？！
此念生，婴儿的怕和爱都随之诞生，带出最原始的恐惧和爱意，身体中的风声呼啸起来，少微挣扎着张开眼，试图爬起，却又摔下。
风声未止，席卷起身体里被打碎的自尊，飘飘浮浮，连同着怕和爱，一并飘到那团微弱火光上方，竟悉数成了怒意的燃料。
黑暗中，少女慢慢找回了自己理所当然的愤怒，她一点点爬起，摇摇坠坠，耳边是姜负那句：“小鬼，你也不必勉强与那四十九道天命同行，你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
是了，天道之外尚有一道变数，人又何来真正的算无遗策？
赤阳又不是神，他也只是在假装神，她为何要认定他不可战胜？
她和家奴约定过，走到哪里算哪里，若只躺在这里等死，就此拜服在赤阳那虚构的庞大阴影之下，才是真正的弱小无用愚蠢，屈辱到死后也没脸再想着做恶鬼，只能做个胆小窝囊鬼……那就更加不可原谅了！
少微站了起来，看着无尽的黑暗，像是对那座看不到的大山，又像是在对那个试图自我摧毁的自己，大声道：“我不怕你！”
四周荡出回音，却只反复保留最后的“怕你”二字，少微气得一哽，更大声道：“我才不怕！”
如此牵动体内气机，气血一阵涌动，少微猛然倾身，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吐了出来，却令她感到无数心魔和寒气一同离体，胸臆逐渐畅快，心台上笼罩着的雾气散去，瞬间生长出一株以血肉养成、决不屈服的忠诚之树。
那忠诚是对自己。
那些王侯将相，难道也会因为一次疏忽，便自我厌弃到就此止步束手待死吗。
眼泪、血珠和冷汗一起从下颌滚落，少女抬起头，选择暂时赦免自己的过错，以走出去为前提。
她终于掏出携带的火折子，拔下盖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燃出一点火光。
这火折子是墨狸教少微制的，内部填充艾绒，掺入持久供源的木炭粉，以及增加火焰的松香，烧起来不仅够亮，且能反复使用十几次，足够她走下去了。
而在迈步之前，少微却突然若有所察地屏住了呼吸。
火折子上方燃起的火焰在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歪斜。
随着她停下呼吸，那歪斜的弧度变得更加稳定。
少微眼神一振，看向正前方。
方才她昏沉之下感受到的那一缕风，竟不是幻觉。
有风流入，定有生门！
少微只擅观星不擅问卦，但此刻这团火光即是最好的卦言。
先燃心台火，再燃手中火，人有了火，才有可能活。
少微拖着伤躯，一手拖起那随手顺来的陪葬铁剑，一手执火，往前探去。

第101章 不愧是百里游弋的弟子
少微摸索着前行，最终在最外沿的墓壁处，发现了端倪。
她奋力将一樽方相氏石像挪开。
方相氏，传闻中乃上古嫫母之后，其石像为人身兽足，似熊非熊，赤身裸体，作奔走捉拿状，常被用来镇守墓穴。同时也是傩仪中最常见的神祇形象，象征着驱疫避邪。
少微在为三月三大祭练习巫舞时，所佩便是方相氏的面具，这是只有大巫才有资格佩戴的神面。
而此刻这樽神祇石像被移开，出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
风正是从此处而来。
少微弯身持火探看，只见这洞口乍然看不见尽头，往斜上方延伸去。
这是一条盗洞。
有人暗中挖掘此道，曾探入过长陵内部！
虽不知是哪路盗贼好汉所为，此刻少微都在心中道了声谢，她谨慎观望了片刻，便不再犹豫，躬身探入其中。
这盗洞的存在至少有数年之久，偶有淤堵处，先用铁剑拨开，再徒手清理，很耗力气，时常还能刨出一堆爬虫，少微口中咬着火折子，忍不住皱脸。
然而也安心许多，有土可挖刨，有虫可嫌弃，总比方才陷在死寂中什么都做不了来得好上万倍。
如此想着，少微再无埋怨，挖刨间，手中却摸到一颗有别于泥块沙石的圆润之物。
少微低头，让口中的火折子凑近那物，拂去灰尘，仔细看了看，断定是一枚香丸，她稍用力一捏，外表已经霉变的香丸碎裂开，竟仍有香气散开。
这香气甚至是熟悉的。
姜负曾夸言她独门所制香丸各有功效，小小一匣便百金难求，而此类香气的香丸姜负时常焚之，有清窍宁神的奇效。
少微仍咬着火折子，火光下的表情却忽而有些呆怔。
姜负所制香丸怎会出现在这盗洞中，莫非这盗洞正是姜负所掘？不对，此人四肢不勤，就算要掘，必然也是使唤旁人来掘。
使唤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姜负早就算到了她会有今日一劫？这条盗洞，是姜负为她提早开下的生门？
这想法俨然异想天开，少微下意识地抬头，头顶触碰到洞壁，恰似有人在抚摸她的头，这细微错觉却叫少微倏忽间眼冒热泪。
她在墓穴中反复回想自己轻信那巫女犯下的过错，懊丧痛恨至极，本已决心要锻造出一颗冷漠狠毒的报复心，虽也不知具体都会报复谁，许是那巫女，许是自己，也许是这世道。
现下沾满了血和泥的手中拈着这香丸碎屑，那颗还没来得及完全冷硬黑化的心，好似也被揉散了一半。
香气扑鼻，五感稍恢复了清明。
少微忍回眼泪，恍惚间觉得这颗香丸似是来自姜负的鼓励，仿佛能听到姜负说：“还不错，小鬼。”
但此人势必不会单纯夸赞，多半要添上一句取笑：“就是姿态看起来狼狈了些，实在有损往日威风。”
纵是想象中，却也要拌嘴还击：“能活着出去才叫威风。”
少微已将火折子还给左手，求生欲愈发积极旺盛。
这条盗洞比想象中还要长，想来至少通往长陵一里外，也不知当年之人花了多久才挖成。
一直弯身斜上爬行，肌骨都很容易疲累，加之有伤在身，少微时常需要歇息，每当这时，她即会将双腿伸直，双臂前伸，整个人趴得很平整，使骨头得到充足放松。
身体歇息时，脑子则反复思索，于是慢慢意识到一个可能。
这条盗洞虽还算隐蔽，那些负责修缮的匠工全都围聚在塌陷之处，以及皇陵主体内部，暂时没有发现这条盗洞算是情有可原，可是……赤阳呢？
少微浑身的寒毛倏忽一凛，定定看向前方。
赤阳为她布下此等凶杀之局，当真会留下这样的纰漏吗？
可若赤阳果真发现了这条盗洞，为何不直接填堵，将她彻底困死其中？
不……这说明不了什么，少微很快想到曾读过的一本杂书。
从前家奴送来的书五花八门，志怪鬼谈不提，还有一些治水匠造之类。
少微记得看过一本关于造墓的典籍，其中提到，墓穴建造所用材料有许多种，而即便是上好的用料工造，以石灰掺上可增加孔隙的砂浆，其硬化过程也十分漫长，少则也要数月，加之二月里大雨积水，此地愈发潮湿，纵然及时堵住，也很容易重新挖开。
更何况若是整体全部灌堵，需要人力先清理盗洞，再有大量灰浆，工匠们都有要务在身，紧要处还在赶工，用料也势必紧张，没道理先跑来处理最外沿的盗洞。赤阳若坚持为之，反而显得异样，事后不过徒增把柄。
所以，此盗洞即便未曾被堵住，也并不能证明赤阳不知道它的存在。
而他一旦是知晓的……
少微抿紧还在溢血的嘴角，片刻，依旧往前爬去。
直到火折子上方的火苗颤动得越发强烈，耳畔也已经能听到隐隐风声。
少微心跳如鼓，动作逐渐慢下。
出口应当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倘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外面多半会有守株待兔的陷阱埋伏在静候。
赤阳拿出那只旧履，所图只怕不单是扰乱她心神，更是要调走她身边的助力。
可仙师府的护卫几乎已全部出动，赤阳此刻的人手多是眼线暗桩一类……他拿什么来布下一场足够有杀伤力的埋伏？
少微双手紧攥在身前，想到了姜负出事时的处境。
赤阳很擅长借他人之力来为自己肃清麻烦。
而赤阳既已对她的身份怀疑到了最后一步，他必也知晓祝执对她恨之入骨，这样的恨意，很适合拿来利用。
所以外面若真有埋伏，最有可能的就是祝执的人手……
如此想来，赤阳留着这盗洞便更加合理了。一则他不会在明面上留下任何可能弄巧成拙的把柄，二来是有自信可以借祝执之手除掉她，而她如今是在皇上面前露过脸的代表着祥瑞的巫女花狸，若是祝执在大祭之前杀了她，等同挑衅皇权国礼，同样是大罪一桩，赤阳或还可借此除去曾经的共犯，可谓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少微在心底骂了声黑袍狗贼，只觉对方心计实在阴毒。
少微发泄性地往前又爬了几步，动作却忽然顿住。
脑中灵光一现，她低声喃喃：“不对……”
大祭之际在皇陵附近杀害担任大巫者，必遭严查，她都知是大罪，祝执会不知吗？
祝执对外是恶獠一只，但在皇帝面前，必是比谁都要乖顺，更何况如今又被革了职，行事岂会没有顾忌？
他不可能会为了杀她而甘愿赌上一切，他还想着医治手臂，说明野心不曾断绝，一个有野心而不曾走上真正绝路的人，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前程。
就连太医署的人都知道，皇帝或还准备重新用他做事，他本该正值顾忌最多的关头。
而若心有顾忌却依旧出现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他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诸般念头在脑海中划过，少女的眼眸逐渐沉静，其内寒光闪动，仿佛是从墓穴中带出的冰凉鬼火。
就此退却绝无可能，若不能出现在大祭上，帝心稍纵即逝，她纵然之后出去，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手下败将。就算逃出京师，先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同样的路她没有机会再走一遍了。
现下推断占了七成，她未必不能借着人心的缝隙，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余下几成，此处离皇陵不算太远，对方不可能出动太多人马，她手中有剑，占据盗洞易守难攻，或可先杀两人，再将他们引入狭小的盗洞击杀，她很擅长在这种环境下杀人。
利弊皆已反复思量，既有决断便无需犹疑，少微目色冷冽，缓行向前。
来至洞口处，已能将身体半直起，她背贴洞壁，吹灭火折，举剑捅破了洞口处覆盖并不严密的最后阻碍。
泥沙崩解，土屑滚落，天光乍现，少女已屏息待猎。
然而变故又一次发生了。
洞口处出现的并非刀剑长枪，而是被人按住了脖颈、勒紧了嘴巴，强行压到洞口处的一张少年脸庞。
险些出剑的少微愕然大惊。
上方那双眼睛也顿时红了，他挣扎着摇头，似乎在说别管他，快逃！
山骨被猛然提起，长刀架在他脖颈前，握刀者大声道：“不想他死，就痛快些跟我们走！”
少微刹那间冷静下来，心底有了答案。
洞口外数十人，齐齐围将上来。
不多时，他们即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女自盗洞中提剑而出，似同从地狱深处钻出的修罗。
天光虽已大亮，他们却不自觉后退几步，无不万分戒备。
好在那少女已力竭，走出数步，便跪扑在地，手中铁剑跌落。
众人齐齐围上。
不到半个时辰后，少微以同样的姿态扑倒在了一座暗室中，双手已被绑缚住。
这暗室犹如牢房，壁悬油灯，其内摆放着各种刑具，充斥着陈腐的腥臭气。
一道影子挥开披风，在少微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扼住她下颌，仔细端量她的脸：“真是你啊！”
祝执手指发颤，眼神惊喜，带着亢奋的杀意。
一旁同样被束住双手的山骨拼命朝祝执扑过来，口中布条已经在路上散开，少年恨声道：“滚开！休伤我阿姊！”
几名护卫将他死死制住，拖去了一旁的大铁笼中关了起来。
“你还真来了京师，赤阳让我辨认时，我还不敢信……”祝执的声音怪异亢奋颤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本领，不愧是百里游弋的弟子！连赤阳都杀不了你！最终还是要我来动手！”
神情麻木的少微心底倏然一阵惊惑动荡。
百里游弋？
那位羽蜕的国师？
此言何意？！
“原来你不是鬼也不是精怪，你就是个人而已！”祝执咬着牙，依旧莫名亢奋着：“你是个很讲感情的人，所以你才来京师报仇……所以我用这孽种稍加威胁，你便束手就擒了！”
他嘲笑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后，他忽然松开了钳制少女的手，猛然站起身来，看向铁笼中的少年，道：“怪不得不让我造杀孽，这孽种活着果然更有用，这下连抓人也不必造杀孽了！这是神鬼的指引……妙啊！妙极了！”
横躺在地上的少微闭上眼，免得泄露情绪。
是啊，妙极了。
祝执果然只知其一。
赤阳利用了他，也隐瞒了他。
他们都各有私心，因为花狸已有了些许名声地位，不可擅杀，所以赤阳隐瞒了祝执他的仇人和花狸是同一个。
而因为赤阳的隐瞒，祝执尚不知自己被花狸骗了，依旧愿意去尝试花狸的提议，故而在三月三结束前，不敢妄造杀孽。
祝执因为那句“神鬼事，不可泄”，自也不会与赤阳主动谈起自己正在遵守的秘事。
这是赤阳唯一的纰漏，过于算计反被算计所误。
赤阳断定就算她从墓穴中侥幸逃出，祝执必然也会将她当场击杀，可是祝执没有。
她的骗局仍在生效。
少微心中涌起一缕奇异的感受，她警告祝执不可再造杀孽，动机本是为了保护无辜之人，没想到冥冥中却给自己留下了一线生机，也护下了山骨。
而因花狸已有些许根基，赤阳为了能让祝执毫无顾忌下死手，才会选择隐瞒祝执……所以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昨日的她前日的她都在努力相救今日的她。
祝执还兀自沉浸在感受到神鬼召引的错觉中，自言自语不停。
少微深知，他此刻亢奋的状态不是偶然。
她也为这恶獠打造了一座笼子，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少微心绪涌动间，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那是气机紊乱后的残留毒血，但落在祝执眼中却分外刺目，他好似一只竭力压制着残暴杀心的野兽，见到血便觉得饥渴万分，他开始来回踱步转移注意力，一边道：“不能让她今日死掉……我要等到事成之后再好好享用！来人，找那个会用针的巫女来！”
少微蜷缩着翻身，看起来痛苦万分，命不久矣，实则借机面向了外侧。
祝执喊来的巫女只会是蛛女。
他近来全靠着蛛女施针为他缓解疼痛，他已经离不开那巫女的针法，近日一直将她带在身边随侍。
蛛女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带过来时，乍然见到躺在地上的花狸，神情不禁一颤。
“你认得她？”祝执看了看二人，很快恍然道：“也是，你们都是巫女，想来见过！”
他指向地上的少女，忽问蛛女：“她叫什么？”
蛛女垂下眼睛，颤声道：“不，不知……我们虽是同来京师的巫女，但她一路上很少说话，我之后便分去了太医署，并不熟识……”
少微闭上眼，放了心。
蛛女攥紧了手。
她虽不知花狸为何会被祝执捉来，但花狸曾交代过她，不可在祝执面前泄露与花狸有关的一切……既是如此，便当时刻遵守。
她的回答虚虚实实很巧妙，祝执未觉有异，反而道：“她当然不敢多说话，不敢引人注目！因为她怕暴露！”
祝执笑起来：“但还是暴露了！”
赤阳告诉他，他的仇人来了京师，混进了神祠里，扮成了一只毫不起眼的小巫。
赤阳还说，虽已布下机关，却未必能取她性命，她毕竟非凡物，还是要做两手准备，所以让他派人守在唯一的出口处。
一个不起眼的小巫，丢便丢了，死便死了，没有人会在意。
只因他今晚要去面见那位花狸大巫，所以还需先留下她性命。
蛛女蹲跪下去，按照祝执的吩咐，查看少女的伤势和脉象。

第102章 杀出去
“伤处很多，失血过重，还有……”蛛女声音依旧发抖，而当她搭上少微的手腕时，手指也颤抖了一下。
不太对……
看起来遍体鳞伤已近奄奄一息的人，脉象却截然不同……
涌动沸腾着的热血，强韧翕张的络脉，不折不屈的筋骨，透过满是血污的薄薄的手腕肌肤，传达出惊人的、甚至非人的决然生命力。
这股奇异强大的力量通过指腹传递，蛛女恍惚间生出幻觉，这一刻她似乎共享了来自神鬼的魄力。
无声中，她再次得到了召引，井边做下的盟约再次坚定。
少微再次闭上眼睛，看起来虚弱到了极致。
祝执不耐烦地追问：“还有什么？”
“她中了毒……”蛛女接收到少微的暗示，紧张地道：“体内气机紊乱，气力也已断绝，只怕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了！”
祝执：“十二个时辰……就让她活够十二时辰！”
他刚要下令让人将她锁入笼子，却仍觉不放心，遂出言指使蛛女：“给她施针，封住她的穴位，要让她再不能动弹分毫！”
虽说什么气力已经断绝，但她古怪得很……不能当常人看待！
蛛女不得不从，颤颤伸手，将少微从蜷缩侧躺摆作平躺。
少微似已无力做任何挣扎，呼吸微弱不匀，由那些银针一根根刺入自己的穴位。
祝执很满意，他是习武之人，对穴位也稍有了解，尤其是能卸下人力气的穴位，他仔细观察一番，便知蛛女不曾乱刺敷衍。
但少微察觉得到，在她一头蓬乱头发的遮挡下，那些银针刺入的深度皆有所欠缺。
最后，蛛女另补了几针，这几针的深度十分足够，少微亦熟知医理，便知这隐晦的几针有着为她调理内息以及消减疼痛的用处。
少微早已疼到麻木，但随着这几针刺下，眼瞳却微微湿润。
这是生死绝境下的信任与保护。
少微因错信善意而悔恨万分，身处漆黑的墓穴中，人也染上了阴冷尸气，已近要坠入极端的黑渊，这几针却刺开了那团漆黑的人性，让她在黑与白之间重新思考，得以立于灰色地带。
那日她追上欲投井的蛛女，也为自己提早埋下了一份免于坠落的救赎。
少微眼中泪光溢出，表情依旧麻木，直到视线上方出现祝执骤然贴近的脸。
她躺在地上，祝执在上方压低身形将脸凑近她，二人面庞方向颠倒相对，祝执的脸越来越近，眸光阴鸷亢奋：“动弹不得了？哭了？怕了？你也会怕？”
少微的身体微微发颤，因为她感到无比恶心，也务必压制不成熟的杀意。
“真怕了！”祝执忽然闭上眼，深深嗅了几口少女身上浓郁的血腥气，他兴奋到跟着发抖，似已提前品尝到了猎物的滋味。
梦寐以求的猎物，必将烹出一场盛宴。
只是还需忍耐等待。
祝执颤栗着直身，他已无法再继续停留，否则只怕难以克制。
更何况还要沐浴焚香赶去长陵，他要一身洁净去面见神鬼。
下令让人将猎物关进笼中，祝执仍不放心，再次叮嘱：“让人严加把守此处，绝不能让她逃了！”
哪怕那些护卫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已经生机无多的残破猎物被锁在笼中要如何才能逃走，但还是齐声应“诺”。
巨大的铁笼已经上锁，蛛女仍瑟瑟跪坐在方才施针的地方。
直到祝执回头：“废物，还不跟来。”
他因气血涌动之故，手臂又开始作痛，还需这巫女为他再施一次针。
这胆小如鼠的巫女被他砍断一根手指，他却依旧没能记住她叫什么，只隐约记得似乎是爬虫蝼蚁一般的名，恰如其人一般卑懦。
牢室的门被关上，被人牢牢把守。
两只铁笼里皆有着陈腐的铁锈气，少微双手被绑在身后，半躺半靠在笼中，山骨从她背后的笼子里爬跪着靠近她，在她身后道：“阿姊，都怪我！”
“是我连累了你——”此一句是两道声音重合，一重一轻。
话尾处，二人齐齐怔住。
少微看不到山骨的表情，只听他说：“不，阿姊，是我连累的你！”
纵然室内亦有两人在不远处看守，但此事无不可说，若一直沉默才是古怪，不知憋着什么坏。
因此山骨低声道出前因后果。
祝执时常羞辱于他，那日祝执洗脚，也令二人押着他跪在一旁，他不肯伺候，那二人便将他的头按进了洗脚盆中。
他口鼻耳中皆灌了水，濒临窒息时，才被人抓着头发抬起头，正当神思五感不明时，只见房中多了一个来传话的人，而祝执手中捏着一张符纸，浑身杀意腾腾。
祝执轰然起身，那符纸飘落进洗脚盆中，他才看到那符纸上画着一双万分传神的眼睛，他立时挣扎而起，惊惧道：“你想干什么！要杀就杀我！”
这句话当即引来了祝执的目光。
“我偏杀她，你待如何？”祝执用几句话稍加试探，便全都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如今虽姓周，原是桃溪乡里那个周！是周姓养子啊！”
祝执当场大笑起来，此事说来话长……
去年重九，和赤阳一同捕杀了那个突然从男子变成女子的百里游弋之后，他原本没有将后续的“斩草除根”之事放在眼中，加上此事是半瞒着皇帝进行的，不宜扩大影响，故而他当时没有想过要追查牵扯什么与百里游弋师徒交好的邻舍之流——
况且，只是同乡而已，又非亲族，百里游弋是堂堂国师，她的徒弟定也眼高于顶，岂会将低贱乡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即便捉来也做不得人质，而一个什么小弟子，绣衣卫杀来还不容易？又何须人质？因此不屑费心思索。
可之后他的想法变了。
斩草除根失败了，那个小弟子追着他杀来了！
重伤惊惶，匆匆归京，断臂已是血海深仇，况且此类会为了一个死人而拼命的人，多半是重感情的傻子，交好的乡民也未必毫无用处！
于是使人去查去找，却知这对师徒在桃溪乡以姐妹身份相称，姐姐被流言缠身，妹妹脾气古怪，因此甚少有交好的人家，仅两户而已，一户已经迁走，另一户的养子出了远门、那对周姓夫妇也突然消失了……实在可恨。
原来他找到的孽种就是那个出了远门的养子——既然已在手中，少不得要拿来试试有几两的分量用处。
故而才有了山骨此时这反复的愧责之言：“是我蠢笨，当时只该装作不认得的！”
“确实做得很不好。”少微有事说事，但也皱眉表示理解：“但当时脑子进了洗脚水，情急之下也算情有可原，下回再不能犯了。”
“嗯！”山骨重重点头，含泪道：“阿姊，我再不会了！”
这件事会给他带来最深刻的教训，至死也不会再犯同样的过失。
听他语气确确实实长了大记性，少微才问：“你既说他此前不知你我相识，那他为何抓来你羞辱你？”
她的说话声一直很细微低弱，认真扮演将死之人。
山骨的声音也不高，此刻则更低了：“他说……我阿婆是他的乳母。我的阿母，是他的妾。”
“他是你阿爹？！”少微往后转头，险些没控制好声音，再添上一句：我不同意！
虽说这种事不能受她控制，但她如何能平静接受同意！
姬缙不是说这世上的禽兽父亲还是很少的吗，为何却像河面绿藻一样繁衍得铺天盖地？！
山骨赶忙否认：“不，他不是！所以他才要杀我报复我！”
他说罢，转头看向潮湿墙角处的一只大木桶。
少微看不到他表情，此刻只松口气，低声说：“我没连累你，你也不算连累我，即便没有你，他也要杀我。”
于少微而言，即便被人连累，总比连累人来得要有脸面些。家奴说的果然没错，祝执不可能顺着她这么快抓到山骨，先前是她将自己想得太扫把星了。
“阿姊，你是说……”山骨悄声问：“你为何也在长安？这些时日你……”
“先不说这些不重要的。”少微：“省些力气。”
山骨便听话地压下疑惑，正要再说些重要的，却见阿姊微微转头，小声道：“你看到他的断臂了吧？”
山骨点头。
少微觉得这件事还是可以随口说一下的：“是我砍下来的。”
山骨瞠目结舌，万分震惊钦佩。
“但还不够……”少微喃喃，声如蚊响，眼睛注视前方。
“阿姊。”山骨察觉到什么，声音虽低却异样坚定，已做好了拼死护送阿姊离开的准备。
少微足够了解他，此刻道：“我救过你两次，你以后也要好好报答我。”
活着离开才有以后。
山骨鼻子一酸，轻轻点头，再唤一声：“阿姊……”
二人话中无半句商议，纵是趴近了听也听不出端倪，直到此时，少微才拿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如风如气，慢慢地说：“和我一起，杀出去。”
这是唯一选择。
花狸失踪的消息必然不会大张旗鼓传扬，但祝执只要去了长陵，十之八九会听到风声。
骗局失效，恶獠折返，必死无疑。
所以，务必要在祝执离开之后返回之前，先杀出去，而后杀他。
祝执已沐罢三月三桃花浴，更换了新衣新履，站在焚烧着天地香的香炉前，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身后的心腹见状有些忧虑，家主似乎日渐沉迷这香气，精神也愈发亢奋，可天地香是从不同的地方买回，并无任何异样，饮食用药自然也反复查验过。
只能解释为家主过多寄希望于今晚的傩仪祭祀，可神鬼事，谁说得准，万一家主未能遂愿……
心腹不敢深想了，但参与今晚的大祭，是家主好不容易才向皇上求来的准允，不管结果如何，有机会重新见到陛下总是好事。
遂出声提醒：“家主，该动身了。”
现下已是午后，乘坐马车抵达长陵也要接近一个时辰。
祝执转身之际，看了一眼瑟瑟跪在原处的巫女。
心腹便问：“家主，要将她带上吗？”
“不必，今夜便回来了。”祝执抬脚离开：“只怕她物伤其类，会在神祠那帮人面前伺机胡言。”
大祭当晚，皇上面前，不要添任何麻烦了，他要用心静心面见神鬼之力。
祝执跨出堂门，望向那隐隐发红好似火烧的太阳，自语道：“等到明日，这里的一切都将献给神鬼……”
他走进日光下，穿着新装，去赶赴自己的新生。
院中数十名心腹跟随而去。
跪坐的蛛女慢慢起身。
她很清楚，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这不止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生死。
她一直在暗中留意动静，祝执近日让人送来大量火油，无论他今晚能否如愿，他都做好了将这座别庄一把火焚尽的准备。
这个疯子，想杀掉笼子里的人，想毁掉一切证据，想抹去这里的所有，回到城中，重新开始他妄想的新生。
可是凭什么？
蛛女站在开始西斜的太阳下，也终于生出了一点愤怒。
她迈出脚步，由慢至快，一路来到那牢室前。
面对阻拦询问，她抱着药箱，如常道：“祝家主有令，让我务必留意她的动静，以免她有挣脱的可能，也要避免她提早死去。”
这确实是家主会交待的事，出了变故谁也无法承担，于是为首者放了行。
蛛女快步而入，来到那铁笼前，跪坐下去，打开药箱。
少微低声命令山骨：“叫。”
山骨：“……别动我阿姊，走开！”
蛛女重新为花狸施针，并不问她为何会被抓来，情况紧急，每个字都很紧要，只低声问：“要怎么做？”
少微一动不动：“有多少人？”
山骨嘶声怒喊，身体碰撞铁笼：“滚开！拿开你的手！”
蛛女手上一边动作，一边快声道：“除去婢女，总共百人，他带走三十人，还余七十，这牢室外面便守了四十。”
按说一个将死者，何必动用这么多人手来把守，可见祝执很防备也很怕花狸。
少微不禁皱眉，但还是立即接着问：“近来此处都有什么动静消息？”
兵书上说要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尽可能多地利用一切。
蛛女这边说着动着，而山骨已经没词，干脆羞愤愧责地哭嚎起来，其声震天动地，好似一只被人叉在泥水里狼狈挣扎的绝望大狗。
金乌彻底坠入西山之前，一缕火红盖过了它的光芒。
那是火光，突然烧起迅速变大的火光。
这场火烧起的地方距离医者们居住的排屋很近，只差一座连廊，医者仆婢们顿时慌乱起来，杂乱之间不知谁先传了一句话，很快便人尽皆知——祝执要将所有人统统烧死在这里！
此事虽疯癫，但疯癫人干疯癫事再正常不过了，他们本就日日悬心，很快惊慌窜逃。
各处的护卫很快赶来救火，一边阻止那些医者仆从胡乱奔逃。
呼喝声，争执声，大哭声，奔走声，哀求声，取水声，乱作一团。
火油泄露之下的火势根本阻挡不住，很快连烧了两座院子，有护卫跑到牢室外：“救火的人手不够，再这样下去，整座别庄只怕都保不住了！”
负责把守牢室的人只好借去十余人，对方虽犹嫌不够，但火起得蹊跷，把守者心中不安，实在不敢把人手悉数调开。
伴随着外面的嘈杂声，笼中少年爆发一声凄厉哭喊：“阿姊，你不要死！”
室内看守的二人听到外面动静本就紧张，此刻听得这声喊，一人立时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笼中少女头颅弯垂，面目雪白，似已全无声息了！
见过死人的都知道，这死态实在逼真，根本不像假的！
那人忙蹲跪下去，取出钥匙打开笼门，伸手去试探少女颈脉，下一瞬，那少女却倏然张开眼睛，而更快的却是她的双手。
她没有兵刃，额上头上还扎着乱晃的银针，而她被绑在身后的手原也该动弹不得，可那麻绳不知何时已经松了，随着她翻身抬手的动作，麻绳飞离，而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护卫的脖颈已被生生拧断。
“噌！噌！”
两柄刀几乎同时出鞘，一柄是另一名上前的护卫，另一柄是少微从扑杀的猎物身上抽出，她快速抽刀之际，一脚踹开挡在笼门前的尸首。
自笼中而出的少女直身而立，肤色苍白，目色暴戾，她不避反迎，握刀飞身劈上，一刀劈开那为虎作伥者的胸膛，再一刀劈开山骨的笼门。

第103章 走！
山骨迅速从笼中爬出。
而笼门被劈开的同时，牢室的门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负责把守之事的人是祝执的得力心腹，他察觉到起火有异，心下不定，遂打算入内查看，门推开的一瞬即听到了可怖的惨叫。
那是来自他同伴的惨叫，而昏昏跳动的火光下，那个本该在笼中的少女握刀而立，周身释放出强悍无匹的杀气，已不见先前的将死之相。
相反，那将死之相很快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一瞬的对视罢，他大喝了声“来人”的同时，迅速拔刀上前。
自笼中而出的山骨直爬向那具被劈开胸膛的尸首，手指将要摸到那把刀时，却被少微抢先挑起。
右脚挑掂而起，左脚横起侧踢，沉重的刀刃呼啸着而去，横插入那为首者的腰腹处。
若换作出腿者怪力充沛时，这一刀当截断他的躯体。
将死之相很快变作已死之态，那人身形僵硬倒地，但他身后已有更多人围涌而入。
密集相接的出鞘声如同恶鬼磨刀。
少微握刀调息一瞬，而山骨未曾原地等着阿姊为他夺来兵刃，已奋勇自行飞扑上前。
兵刃要自己取，才能谈护人护己。
山骨冲扑上去，带着压抑多日的愤恨，以及因为阿姊在侧得以激发出的无限胆气。
在接近最前方那名举刀的敌人时，他骤然压低身形，将对方生生侧抵倒退数步的同时，双手左右合力握攥住对方举刀的手腕，强行掰弯那腕，将刀改作了横向，而后再次猛一用力，咬牙将人逼至墙壁处，一鼓作气将那刀刃压着切入敌人脖颈。
敌人靠墙倒地，兵刃到手，山骨立时杀上身后围上来的人。
牢室内很快溢满血气，少微和山骨俱也浑身是血。
牢室低矮，少微灵活的身法被压制许多，她被三人缠住手脚，拼力抵抗着。
山骨见状，心急想要上前相助，但还未靠近，便被两人持刀一左一右逼至壁前，他手中握刀格挡住那两把沉刀，手背与额角俱是青筋暴凸。
那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突然撤刀，肘部后移，欲将刀刃自下方捅入山骨胸腹，少微一声“当心！”，让山骨瞬间做出反应，他倏忽收刀下落，同时屈膝压低上身，手中刀刃向前，为自己护出方寸之地，迅速侧身一滚，扑出二人控制的范围。
“哐！”
其中一人挥刀追踪砍向山骨所在，山骨躲避间，这一刀有一半砍在了那只木桶上，硕大木桶裂散开，露出其中一只半人高的陶瓮。
陶瓮上方是一颗人头，说是人，却已没有丝毫正常人的模样，其人发丝蓬乱稀疏，头皮几处缺失疤痕，双目暴凸，鼻尖被割去，牙髓外露，神情麻木怪异。
而头颅之下的身体，似已与陶瓮合为一体，令人无法也不敢去想象具体。
他有些迟缓地扭动头颅，看向那个拼死抵抗的少年，凸起的眼珠眨了眨。
那少年有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记忆中从前的自己。
恐惧愤怒和挣扎思考的能力早就在这十余年的折磨中被耗尽了，人的特征被抹去，成了真正的残尸烂肉，只剩下混沌的麻木。
但此刻那张熟悉的脸，却叫他突然找回了一丝作为人的感受。
他脸上出现久违的愤怒，用尽全力挣扎之下，容身的陶瓮倒地碎裂，残缺的躯体爬行滚动，猛然张口咬住了正向少年举刀逼近的护卫的小腿。
这撕咬来得太突然，那护卫吃痛回头，乍见这一幕，只觉万分诡异心惊，他甩腿要将那发狂的怪物踢开，却如何也甩脱不掉，腿肉隔着衣物已被生生咬掉一块，护卫顾不上许多，竖刀捅入其背。
暗红的血溢出，那男人依旧不松口，护卫唯有一刀又一刀，正要出第四刀时，一柄同样的长刀率先捅穿了他的胸口。
山骨将刀拔出，护卫倒地，那残破的男人双目圆瞪，染血的嘴角却带着笑。
山骨眼睛一颤，张口要说话，却不知能说什么，他刚要奔上前，又有一人举刀砍来。
少微拼力杀近，从后方替他解决了那人，催促他：“走，往前杀！要出去才行！”
山骨点头，眼中却有泪，他一边随阿姊向前，一边哽咽颤声道：“阿姊，我还不知他曾经是什么人！叫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乍一听也不知说的是哪个，少微匆匆回头扫了一眼，却瞬间明白了，她急声道一句：“为我压阵！我帮你问！”
说话间，她挥刀而上，直接扫落一人手中刀刃，而后猛然飞扑上前，将人扑通一下跪压在地，横刀于对方脖颈间，凶狠审讯：“那瓮中人是什么来历，说！”
山骨听从地替她压阵，抵挡周围那些靠近的人。
被少微威胁的人看起来已有三十岁朝上，显然是祝执的旧心腹，他颤声答：“他是……他曾是家主最得力的死士！”
少微的刀再次迫近：“姓什么叫什么！”
“周举！周举！周……”那人一声声大声答，下意识地想用这种方式延缓死亡，然而第三遍未能完全出口，声音便和咽喉一同被少微手中刀刃切断。
迅速直身之际，少微问：“听清了吗！”
“嗯！”血和泪一起滚落，山骨自觉地和阿姊互相交付后背，拼尽全力一同往外杀去。
二人的默契是一起习武时建立的，也是在后河边“演练军阵”时养成的，彼时谁也没想过有一日会用在生死搏命的协作上，而这一日来得万分突然万分凶猛。
这场别无选择之下的搏杀，比少微想象中更加艰难。
纵然山骨和少微合作默契，一切听从她的安排，可山骨总归缺乏杀人的经验，尤其是面对训练有素的敌人，哪怕他已经在边杀边学，但无论是身手还是应变能力都比不上赵且安。
这个对比并非是为了贬低山骨，而是少微需要从中做出推断，她曾和赵且安联手杀了十三名绣衣卫，那已是一场需要自伤三分的硬仗。
而此时的少微只有那时三分的力量，纵有坚定昂扬的心志与取之不尽的勇气，可受伤失血是事实，又已两日两夜不曾进食，体力衰减太多。
更麻烦的是，祝执留下的这些人手，竟并不比那些绣衣卫来得好对付，少微原以为，她上来先用残暴姿态杀掉几人，多少可以威慑他们，使他们退缩，但是丝毫没有。
这些人根本顾不上惧怕。
他们和绣衣卫还不一样，绣衣卫总归是属于皇帝的，可他们只属于祝执，生死与祝执的喜怒深度绑定。献身于恶鬼的傀儡，最深的恐惧来源于恶鬼本身，他们只会被杀死，不会被吓退。
也因此，他们对祝执的命令高度执行，纵然起了大火，也不曾松懈对牢室的把守，仍留下了二十八人，这极大地增加了少微预想中的脱困难度。
兵书上的一切并非是不变的真理，声东击西也未必总能生出足够效用。
十三人先后在少微和山骨刀下倒地，二人均也尽到作为人的极限，终才勉力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牢室。
少微带着山骨奔入一条昏暗的小径。
来时少微便认真留意了各条路，而蛛女亦在她手臂上描绘了通往后门的最快出路，她已于脑海中重复描绘了百次，绝不会走错。
但后方人快速追来，他们更熟悉各处路径，追赶之余，另呈包抄势从两面围堵前路。
最后一缕暮色已经消失，今夜无需点灯，冲天的火光照亮一切。
血在火光前溅出，人在焚毁中逃亡。
火势越来越大，消息也因此难以被及时传递获知。
延绵的火海不远处，一座月洞门外，有两名护卫手持长枪交错拦路，不允许那些医者逃窜，除非火势继续扩大，医者们才被允许后退，但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月洞门内，医者嚎哭，护卫救火，杂乱中，阿厌紧紧抓着蛛女的手，颤声宽慰她：“别怕，会扑灭的！”
蛛女眸中倒映着冲天的大火，面上的恐惧只源于一件事：火势引来的人依旧有限，花狸是否能够逃脱？
神思紧绷着，蛛女努力分辨着耳边所有声音，直到一道身影飞快跨入这重月洞门，大声呼喊：“囚犯脱笼，弓箭手都随我来！”
蛛女猛然挣开阿厌，快步上前走向那凶神恶煞脸上染血的人：“她逃了？我知道了……她定是用了那个邪术！我知道如何对付！”
四下太乱了，那些在各处忙于救火的人根本没听到男人的话，男人还欲走近呼唤，注意力却被这慌乱无害的巫女暂时吸引。
巫女的话听来邪门，但将死的猎物突然暴起伤人更加邪门！
“我有这个，可以用来对付她……”蛛女快速走近，拔下发间的一根铜钗，双手捧着递向那人。
她动作颤颤，自觉完全没有做大事的天赋，也因此她始终没办法将这个办法用在祝执身上，而花狸反复叮嘱过她，贸然动手只会赔进自己的、乃至好友的家人的性命。
祝执疑心重极，每每都要至少三名医者检查她的针，她施针时也始终有人在旁紧盯着，动作神态稍有异样都会被审视。
她谨遵花狸的交待，时机不到绝不冲动犯傻，直到此刻，她想这是属于她的小小时机。
男人将信将疑要接过铜钗时，蛛女突然改为双手紧握，钗头刺向对方手掌。
男人掌心被刺破，面色一变，抽手闪躲，同时一脚踹出那巫女：“贱人！谁人奸细！”
他当即要拔刀，身形却倏忽一晃。
混乱中，他的声音没引起任何人的留意，直到他跪倒在地。
而阿厌趁乱扶起蛛女，迅速带她躲到假山后，低声质问：“你做了什么？疯了吗！会死的！”
蛛女丢开手中的铜钗，那铜钗暗藏玄机，内里中空，藏有用最毒的蛇毒制成的毒，见血封喉。
“火扑不扑得灭都要死，会不会起火也都要死，怎样他都会杀我，杀我们的……”蛛女喃喃道：“若要神鬼庇护，便不能什么都不做。”
阿厌又急又怕：“阿蛛，你到底在说什么！”
蛛女只是喃喃：“阿厌，你总会知道的……”
她透过假山缝隙看向往来的人影。
花狸不许她冒险，只让她放火之后隐藏在人群中静观其变，但她还是做了点什么，虽不知有无用处，但能拖延哪怕一刻、只杀掉一个敌人也好。
大火轰轰。
少微带着山骨一路逃至后院中，遭到了最后的围杀。
血雾喷溅着，山骨眼睁睁看着那两扇为了方便取水而打开的后门被合上，而弓箭手终于还是攀上了屋顶院墙。
生门已闭，围杀阵已然成型，阵中二人似拼死挣扎的困兽。
箭矢从三面飞来，山骨替已经应对不暇却还在冲坚陷阵想要撕开阵型的少微挡下了一箭，他忍着肩上的痛，一面继续挥刀挡箭，一面嘶声道：“阿姊，你懂轻功，以我作盾，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要等以后报答阿姊了，他现下就要报答，他要阿姊务必要有以后！
山骨手臂再中一箭，手中刀拄落，他再次竭力大喊：“阿姊，用我作盾吧！”
少微嘴角溢着血，眼底红的好似也要滴出血，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她一把将山骨抓到身后，挥刀再杀一人。
她自觉已经不剩多少力气，轻功也已无法施展，此刻只剩一个念头，杀到哪里算哪里。
咽下一口血，少微对山骨说：“自救的活人才能救人，先救好你自己！”
世人常说、书上也常说，这世上事并非一意孤行便能有好结果，姜负也常说不喜欢费力求生，那太狼狈。
但少微在墓穴中得出一个自己认可的道理，绝境降临时，放弃自救者，只会立即死在当下，不配看到生的希望。
她不要做、也不要让身边人做一个放弃自救的人。
“哐——！”
一声巨响。
不远处的房梁在大火中倒塌。
但这一声响不止是房梁倒塌之音。
隔着染着血的眼睫，少微看到那紧闭的后门轰然从外面打开。
同一刻，一道灰色身影从墙外翻入，扑杀掉墙上的一名弓箭手。
门已开，身上背着包袱的墨狸首先冲进来，紧接着是一群手持刀枪的黑影。
却不止是十道黑影，一片黑影之后还有重重叠叠的黑影，如乌云般翻涌而入，乌云尽头是一道青金色的少年身形。
“少主！”墨狸手中长刀长驱而入，顷刻护到少微面前。
灰衣家奴一手挑出自己的剑，一手挥动夺来的刀，连杀五六人，破开那死阵。
少微将重伤的山骨一把推到家奴怀中，同时对墨狸道：“走！”
她即刻要走，不停留不询问不歇息不恋战，只在墨狸的护持下，疾步奔向那门。
火光大照，刘岐看着那重逢之人浑身是血地踉跄奔出，她身后是大火，衣裳也似烧了起来，跨出院门一瞬，她终于丢开手中早已握不稳的血刀。

第104章 你要好好看着
那染血的刀丢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似在昭告眼前这血腥诡谲的赤丽画面并非幻境。
而奔出的少微纵已神思恍惚，却半点也不曾怀疑这一切是自己在绝境中的幻想。
她在幻梦之中，无论多么无助，向来只会想象自己一人杀穿千军万马，而从未想过会有人来相助相救。若说唯一有可能在幻想中抚慰她的，必是那骑着青牛而来的幻影。
少微认定，她与刘岐虽有交集渊源，但远远不到出现在彼此幻梦中的程度，他是幻想外的存在，因此格外真实。
恍惚的少微奔向那真实的人，临站定之际，她扶攥住墨狸的手臂用以支撑身形，开口时没有寒暄没有困惑也顾不上互换情况，只气息不匀地问刘岐：“你的人……能杀这里的人吗？”
重逢第一句话，是直白的杀戮，而刘岐点头：“能杀。”
少微立时道：“那就帮我杀光他们，除了婢女与医者。”
少女眼中有着未消下的战意和杀气，但此言并非只是出于汹涌的报复，那些人不单重伤她要杀她，还见到了她知道了她。
刘岐：“邓护。”
“属下在！”
“我等途经此处，见大火焚烧，欲叩门相助，然而庄中恶徒聚众持刀刃犯之，趁机僭越作乱。”刘岐下令：“唯有悉数杀之，以肃此乱。”
“诺！”邓护后退两步，转身拔刀。
少微松开墨狸，已径直走向刘岐身后的健硕黑马，一边道：“这匹马借我一用。”
须臾间死里逃生，她目标明确毫无停滞，伸手去抓缰绳，一只脚刚踩上马镫，下一刻忽然被人无声有力地托扶起身体。
少微借力上马，免去了过于牵动伤势，刚坐稳，相扶者已紧跟着翻身上马，落座于她身后，迅速接过她手中缰绳，道：“我也借与你一用，顺路送你一程。”
驭马需要消耗很多体力，浑身肌骨都要协作发力，更会直接磨损腿部和手上伤口。
只是乘坐便好得多，还能勉强歇息一程。
因此少微不曾拒绝，只是在意识到刘岐驱马的方向不对时，立刻急声纠正他：“错了，我是要去长陵！”
刘岐：“我知道，前方有一条小路，可省去一半时间。”
话音刚落，他已策马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前方果然现出一条狭窄小道。
马蹄顿时扬起飞快，少微力气衰微，身形不受控制地一闪，撞到背后的人，刘岐刚要说大可以先靠着他歇息，却见她已经向前趴去，抱住了马儿的脖子。
她就趴在那儿，微微喘息换气，神思在风中回笼两分，不由问：“赶得及吗？我一定要参与今夜的大祭……”
既然没死，必要一刻不停去赶赴践行原本的计划，她为此准备良久，一定要杀掉该杀的人，去收取她理应得到的东西。
“赶得及。”刘岐道：“夜间傩仪多要等到亥时举行，亥时为人定，人定而鬼出。还有一个时辰，赶得及。”
他不是啰嗦的人，此刻却说了两句“赶得及”，少微被安抚到，趴在那里安心歇息了一会儿。
刘岐亦不问不言，四下唯有夜风声和马蹄声。
不多时，少微蓄了些力气，双手支撑着坐直一半，复才开口：“有水吗？”
刘岐一手握缰绳，一手摘下马背上的水囊，手指将木塞顶出，也不管它掉落在哪里，只将开启后的水囊递给身前之人。
少微先慢慢喝了几口，依旧因嗓中积血呛咳了好一阵。
刘岐无声将马匹慢下一些。
少微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饮用，她断断续续咕咕咚咚喝罢半壶水，方觉自己从一张干瘪的兽皮慢慢被吹鼓起来，总算重新充盈一些。
而后她微微回身，将水壶递向刘岐，自己则双手作合捧状。
刘岐便将壶中水慢慢倾倒进那双血淋淋的掌心里，其中污血被洗去，却又冒出一道道新的血丝。
她用那双手再次掬水，将脸上迸溅的血迹也勉强濯去大半。
带着血气的水珠在夜色中迸溅，也不免洒到马背上另一人身上。
刘岐身后跟着几名下属，此时前方路况不明，其中一人便策马至前方，一手举着火把照路。
火把经过身侧时，刘岐看到了自己手背上趴着的几颗混着血色的水滴，同样淡红颜色的水珠挂在少女并不尖锐的下巴上，她的眉眼被洗的漆黑，清晰，锐利，火把余痕在她眸中燃烧拓印。
壶中水已用尽，少微重新向前趴伏下去，刘岐便重新以双手掌控缰绳。
少女趴在马背上，脊背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像血淋淋湿漉漉的兽，静默养神。
此时此刻，刘岐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她为之奔走搏杀的人，究竟是何人？怎样的一个人，竟值得她做到如此地步。
固然每每相见，她从来都不是完好无损的，如一把火，总是在燃烧着，今次更是几乎要将自己燃尽了。只因这座长安城，到处都是矗立的尖锐冰川，火苗总是难以存活。
但她即便险些就要燃尽，却仍有火源从内里继续生发，此刻纵然惜力无声，气息依旧熊熊烈烈。
今夜那座山庄上，她分明才是烧得最烈的那团火。
此刻的马背让刘岐感到尤其颠簸，使人的神思都随之震晃起来。
他忽然留意到，她脑袋上扎着一根同样震晃着的银针，倒不知是被施加了何等酷刑，动作先于理智，他伸手将那根针拔下。
少微抬手去摸脑袋，旋即回头质问他：“你拔我的针作甚，那是拿来调理内息用的。”
刘岐愕然“啊？”了一声，忽然感到一种做错事的慌乱，动作再次先于理智，他伸手就要将那还没来得及丢开的针再扎回去。
少微见状忙捂头再质问：“你扎得准吗？还给我！”
刘岐赶忙递还与她，匆匆间将针尖朝向自己，一面看向前方，躲避她的瞪视。
少微捏过，却又丢开：“算了，脏了。”
说罢复又趴回去。
刘岐赧然道：“抱歉。”
同一刻少微说：“多谢。”
前者为一根针而抱歉，后者意识到只是一根针而已，而自己还未顾得上与他道谢。
刘岐松口气，恢复如常：“功过相抵，不必再谢了。”
“哪里是这样抵的，我又不是不讲道理。”少微喝罢水稍恢复了些，此刻才有力气问：“怎么这样巧合，你今晚刚好抵京？”
“不算是巧合。”刘岐说：“我是特意赶回，不想错过上巳节大祭。”
少微：“你也喜欢参与傩祭？”
“从小就不喜欢。”刘岐答得毫不委婉。
他道：“我来时猜测你会在祭祀的巫者之中，而或许有人不想让你出现。”
少微不由问：“你如何猜到的？”
刘岐：“因为我知道，你定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你的仇敌也皆非寻常人。”
这话中似带些示好的吹捧，但少微觉得自己名符其实，她依旧趴伏着，说出的话却笔直：“你说的对，但我现下不怕他们了。”
马蹄踏过一条窄溪，溪水四溅如流星碎裂。
现下不怕了，便是承认曾怕过。
刘岐怔了一下。
她应是个很难感到害怕的人。
刘岐是和赵且安一路从盗洞口找过去的，因此可以推测出她经历过什么。她能从墓穴中独自逃出来，实为不可想象，而此刻被她承认的害怕，再次加深了这份不可想象。
当旁人想象不到她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时，她已然踏出来并碾碎它了，故而才能坦率承认自己怕过。
被碾碎的东西配不上胜利者的反复赘述，少微转而问：“那你又怎会到得这么快？我听说你本该……”
“我走的是西面的路。”不必她费力说完，刘岐便一并解释给她听：“东边水路太多太杂，西面几条水路皆可横渡，便省下许多时间。今日清晨，我抵达长安西侧，未曾入城，即绕行往东，向长陵赶来，途中从窦拾一他们口中听到你失踪的消息，便和赵侠客一同寻至这处山庄。”
他暂时略去了中间的过程，此刻道：“还是来迟了，该再早上一两日的。”
“不对。”少微的声息依旧不匀，但其中的固执无法在颠簸马蹄下破碎，她说：“你来的不迟，不能更早了。”
她向来霸道，连那些可以铸造她的苦难也要独自占有。
她从墓穴中出来时，带出了一把铁剑，在盗洞外丢掉了。但她还带出了另一把剑，那把无形的剑一旦得到便不会丢掉。
刘岐看着那慢慢坐直的背影，夜风扬起她散乱的乌发，其中一缕飘飘掠过他鼻尖，如风轻柔，也如剑锐利。
少年垂眸，看一眼那忽近忽远、很有自己主见的黑发，微微笑着说：“我不对，你是对的，我知道了。”
这是又一次冲击，和在武陵郡太清亭中那次一样，而今他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接受她的不同，但那冲击之感只是变得隐晦，并不曾减轻。
少微只看向前方，再次催促他：“再快些。”
刘岐没说话，马匹行进的速度已代替他应答。
少微说：“你今晚送我一程，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她道：“到那时，你要好好看着。”
“好。”刘岐喝了声“驾”，一骑二人共同奔入在火光映照下澎湃汹涌的夜色中。
今夜无星无月，仅有吹不尽的东风。
身后火光已经远离，前方之火隐隐在望。
依山露天的祭台上方摆满了燃着篝火的铜火盆，周围亦见火把高立。
火光熊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那些迸溅的火星好似悉数落在郁司巫心头上。
她肃立在祭台后方的阴影里，身后是准备就绪的巫者，队伍足有六十余人，却偏偏少了最重要的那个。
戴着面具的巫者们似已化身鬼神，但面具之下无不紧张忐忑。
外人或许还不知具体，但这些巫者都很清楚，花狸失踪了，都说是被邪祟卷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但花狸失踪了，另外还有两个巫女死了。
郁司巫苍白的脸上已有几分麻木。
昨夜看守阿舟的两名男巫莫名昏睡，阿舟不见了。今日晨早发现了尸身，在长陵外的一座林子里“自缢”了。
另外一名巫女的死状则更为离奇，那巫女并不参与今夜的大祭巫舞。此人平日里在神祠中多负责蒸制贡糕，这次跟随前来也是为了制作贡品，也因此她先前并无机会和花狸有过接触，只是那日一同入墓穴参与驱傩，而仔细回想，当时此人在列队时“恰好”站在花狸右侧，可真正进入墓穴时却和花狸去往了两个方向，并无再多交集。
但仅是如此，这名巫女昨夜便死在了伙房中，口中塞满了刚出锅的贡糕，看起来是活活噎死的。
至此，究竟真是邪祟作乱，还是有人故意针对花狸，针对神祠，又及时毁掉一切证据，已经很难分辨……
今日晌午，皇帝已知晓此事，心烦意乱的皇帝只丢下一句话：“小狸一只，难当大任。”
彼时郁司巫跪坐在太常寺卿身后，听到这八字，只觉降下一道沉重的诅咒。
皇帝必会追查此事，但那是仅为了天家祭礼的尊严，需要弄清楚到底是邪祟还是人为。
天子并不在意一个小巫生死，天子的烦心是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以及那刚显露出的祥瑞预兆突然熄灭之下代表着的不祥。
但已经定下的祭礼绝无取消的可能，皇帝已率百官齐至。
“——咚！”
随着一道鼓声响起，郁司巫绝望地想，诅咒已经生效，这是神祠巫者在皇帝面前呈现的最后一次大祭之舞了。
又一声鼓响，巫者们将在第三道鼓声落下时走上祭台。
火光映照下，祭台正前方，随着跪读罢祝文的太常寺卿指引，率宗室及百官有序跪坐的皇帝端肃地向天地行下稽首礼，此天子之礼谓之“迎神”。
跪坐于武官之列最后方的祝执，也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姿态伏地叩拜，抬首之际，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高高的祭台，眼底充满渴盼。
“——咚！”
第三声鼓点落下，巫者要登上祭台了。

第105章 舞
巫女巫男各三十二人，分作两列，有序登上篝火环绕的祭台。
祝执看着上场的巫者身影，深深喘息着，努力压下胸口凝聚着的不满不宁之气。
他得皇帝允准参与今晚的大祭，但他抵达之后却未能走近皇帝跟前，他心中大怒，正欲让那阻拦的内侍喊郭食来，赤阳的那名弟子却出现了，说是替仙师与他带一句话：
“陛下因北地战败而忧虑不已，又因闻听有巫女遭邪祟所害，自是愈发烦心。祝君既来之，便请安心观礼，其余事不急于此一时。”
祝执听罢，心中冷笑，巫女遭邪祟所害，原来赤阳让人放出的是这样的玄虚说法。
而赤阳让人带来这番话，不外乎是因为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大祭之上，故提醒他务必谨言慎行，以免被人察觉到异样摸到把柄，闹到心情正差的皇上面前，再牵连了他赤阳仙师。
他自是没有事事与赤阳报备的习惯，二人不过是因各取所需而有过合作而已，正如他此时依然不会与对方透露自己参与这场大祭的原因，以及那个小巫此刻尚且还没有被他杀死。
他不屑与赤阳多言，却也知晓轻重利弊，既然龙心不悦，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于是放弃了去探听有关巫女失踪风声的想法，以免让人察觉到异样，有做贼心虚之嫌。
他已决定只专心关注祭礼，但当内侍将他引至武官末尾之处，他还是感到无比恼怒，左右相邻的武官不过是曾对他百般讨好的小人而已，如今他竟也被迫和这些劣等货色同列参祭。
察觉到那些无声的嘲讽目光，祝执一直压制着怒气，几欲起身离场，只因心中念着那份幻想，才死死克制不动。
此刻伴随鼓声和箜篌弹奏声，祭台上方的巫者开始舞动。
祝执紧紧盯着祭台，等待着那位还不曾见过的花狸大巫现身。
前侧方，依旧系着墨色披风的赤阳臂挽雪白拂尘，跪坐于道者之列最前方，身后是仙台宫众人。
白日里的醮坛法事已顺利结束，此时他已心无挂碍，半垂着眼眸静听鼓乐之声。
唯一的小小变故是祝执在今晚出现了，但他已让人提醒也在让人盯着，确保祝执不会提前听到不该知晓的消息。
祝执不会知道自己杀掉的小巫正是今晚本该担任大巫的花狸。
待知道的那日，便是罪状被查明、担上冲撞毁坏国之祭礼罪名之时，到那时祝执不会有任何申辩攀咬的机会，就像曾经死在绣衣卫牢狱中的那些人一样，至死也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传出，这恰也是祝执本该承受的因果循环。
乐章声中，赤阳慢慢将平静如水的眼眸合上。
今夜这座祭台之上再不会出现变数之舞，他只需赏听这天道自然之章。
赤阳身后数排，明丹跪坐在一众少年之间，肃穆神态之下，是轻松愉悦的心境。
巫女出事的消息被视作不祥，不被允许讨论，但她暗中特意打听过，得知出事的巫女之中恰好就有那个花狸……
因为不许议论，消息便也不详细，有人说那花狸死了，有人说是失踪了，也有人说她是不敢担任大巫、藏起来逃跑了。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让人安心的消息，这样搅得人心神不宁的人，就该消失才对。
明丹视线微移，悄悄转头望向正前方。
身着祭服的皇帝端肃跪坐，左右下首是芮皇后与太子承。
而再往后，便可见到一位老人的身影，那正是她的大父鲁侯。
大父早已不过问朝堂事，只因此次大祭与长陵塌陷有关，而大父百年后可是要随葬于此的开国功臣，故而才于今日抵达长陵参祭。
虽说不问朝事，但大父一出现，便能位于天子侧，可见地位不凡。
明丹不自觉也将脊背挺直了些，心间愈发愉悦，她看向祭台，只当赏看一场歌舞。
但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不是同一回事，那些巫者穿暗青祭服，佩狰狞鬼面，随乐声舞动，时而张牙舞爪，时而躬身摇晃，面具下吟着听不懂的古老音调，在火光映照下诡异可怖，好似下一刻就要从祭台上冲扑下来撕咬于她。
明丹有些发怵，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这些巫者扮演的是邪祟，且容它们放肆片刻，稍后就将有大巫上场驯服它们。
大巫也该上场了吧？——代替那花狸的大巫。
鼓点变得急骤，邪祟狂舞。
祭台后方，玄衣朱裳的大巫深深吸了口气，握紧手中比人更高的礼戈，准备踏上祭台。
二月二时她便扮过大巫，并不缺少经验，但这次不同，长陵之内，巫者死伤不见影踪，天子审视，百官注目……
“去吧，是时候了。”
随着郁司巫这声沙哑麻木的提醒，大巫肃容，抬动脚步，肩膀却忽然被一只手从后方按住。
下一刻，另只手探来，握过她手中长戈，熟悉的声音绕过耳畔：“给我吧。”
大巫猛然转头，却看到了和自己装束一模一样、另一个玄衣朱裳佩朱金面具的大巫。
她惊愕地松开长戈，带着物归原主的敬畏。
鼓声如雷，郁司巫不可置信地一把抓住那突然出现之人的手臂，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四目隔着方相氏面具相对，面具下传出少女的声音：“是我，我回来了。”
鼓点似在催促，参祭者当中不乏困惑张望之人，大巫为何还未现身？
明丹不禁在心中好笑猜测，莫非代替的人也害怕退缩了？
未能继续猜测，摇晃的篝火祭台上，一只金漆礼戈从祭台后方的石阶上探出，再一步，是神祇方相面具，再两步，玄衣朱裳，大巫握戈而出。
太常寺卿暗松口气，总算出来了，险些以为局面还有崩得更坏的可能……无论如何，只求顺利完成这一场吧。
郁司巫犹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直到她看见面前的石阶上落着几滴朱红。
那是……血？
怎么会有血？是从何处归来？
还能完成祭祀吗？还能跳舞吗？
她面色变幻着仰首，看向祭台上方，只见那道玄衣朱裳很快被许多巫者围聚遮挡。
伴随着鼓点节奏，巫者舞动靠近朱裳大巫，很快有人察觉到了不对……这是谁？是谁？
虽有面具遮盖，但一同排练过多次，眼前的大巫分明像极了消失的花狸！
围着她聚聚散散的巫者们且舞且疑且惊且退，邪祟面对神鬼正该有此姿态，每一步都逼真到不似扮演，令祭台下方之人不禁聚精会神注目观辨。
暂时接替绣衣卫的贺平春快步躬身而至，在皇帝身侧垂首跪坐，低声说了一句话。
皇帝眼光一凝，看向祭台。
刘承也听到了，此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那舞动着的大巫，回来了？是从哪里回来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祭台上，大巫旋踢起右腿，朱裳飞扬，长戈高举，如同在火中展翅的金首朱身的神鸟。
自东面吹来的夜风越来越大。
“咚咚咚！”
鼓声中，大巫手中长戈挥舞，高抬起的右腿缓缓落地，金线朱履落在祭台上的一刻，飞尘不知是被她落脚的动作所震，还是为风所扬，且见尘土飞荡，邪祟巫者无不惊退。
这一幕透着令人敬畏的神秘力量，祭台下也发出一阵嘈杂低呼。
风在变化，气氛也在变化，赤阳缓缓张开双眼，先仰望苍穹风云，而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台上的大巫身上。
平静的浅淡的瞳孔中风云渐变，那是巨大的变数招来的异象。
凤头箜篌所奏之音宛如凤鸟鸣叫，祭台后方便是延绵高山，那少女在苍穹和大山的注视下起舞。
“轰隆！”
风云中滚出一道雷音。
小巫们仿佛带着不甘，再次扑向那孤独的大巫，舞动着将她密密围起。
大巫后退数步，在围拢中坠落，似乎已被淹没吞噬。
轰轰之音再次响起，已分不清是鼓是雷，伴着一声吟唱，祭台中央长戈高举，无数小巫倏忽退避。
大巫重新现身，原是跌坐之态，继而昂首折腰缓缓而起，她仰首见天，这一瞬，微凉雨丝坠入漆黑眸中，天道在上，注视着这个不该存世之物，风雨雷声似劝诫似警告。
但少女不肯止步，持戈旋身而舞，脚步更坚定，气态更倔强，意志更磅礴。
她驱逐着小巫，宽大繁复衣袖与朱红大裳舞动飞扬，数次掠过吞吐着的篝火，衣影翻飞如焰。
祭台下方，已无人再能移开视线。
这是一场极其生动精彩的傩祭，而天象变化仿佛是某种回应。
那醒目的大巫在对抗小巫扮作的邪祟，却又好似不止是在对抗邪祟。
那些小巫终于支撑不住一般，如风般徐徐散去，又如云般齐齐聚拢，躬身垂首，作出被降服之态。
下一步本该大巫率领被降服的小巫步下祭台，沿着祭台驱邪逐疫，将代表着抽打焚烧邪祟疫病的火绳埋入土中，此为“埋祟”，至此这场傩祭便算大成。
郁司巫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定，花狸及时回来了，祭礼很好地完成了，诅咒解除了……
但祭台上方的大巫花狸却全然没有要带领小巫走下祭台的意思。
在那些小巫的躬身拥簇中，她双手平举长戈，跪坐而下，昂首道：
“雷填填兮雨冥冥，东风飘兮神灵雨——天地在上，山川有灵，今祭山鬼，请神降之，诛邪除祟，安我社稷！”
少女声音灵彻响亮，透出无上坚定的决心。
郁司巫蓦然抬头。
她要……降神？！
风动，云动，雷动，火动，昂首请神的人影在其后摇曳变形，四下诸声未止，唯不见人声。
祭台下方莫名大静，片刻后，忽而嘈杂涌动。
明丹有些怔怔地捅了捅身侧同伴，低声问：“她……她方才念的是什么？”
什么雷冥冥，神灵雨……听起来莫名叫人头皮发麻！
“是屈子的山鬼祭词……”少女几分紧张地道：“据说山鬼是巫山女神……她在召唤山神！”
“召唤山神……”明丹喃喃，不禁质疑：“她说召来便召来了么……”
虽说那巫舞跳得确实叫人屏息生畏，可雷声和雨丝在她召唤之前便已经有了，如何证明她不是临时起意想借着这天象作为伪装，假装自己召来了山神？
明丹思索间，忽觉有什么东西从耳边迅速擦过，她低呼一声，靠向同伴，却见是一只乌鸦飞向了祭台，不，不是一只，还有……
好多只乌鸦！
不止是乌鸦，还有蝙蝠，鸟雀……四面都有，越来越多！
火光鼓声和惊呼都无法将它们驱退，它们围在祭台上方盘旋着鸣叫着。
四下众人无不惊异，皇帝也定定地看着这祭台上方的异象。
高捧长戈的少女手指间渗出血珠，似是引神的代价。
巫者也在震惊着，他们已不知该如何舞动，皆看向周身气势已经大改的大巫花狸，一时既不敢靠近亦不舍后退。
飞鸟环绕鸣叫，这些受山神掌管的飞禽代替巫者们狂舞。
朱裳少女再起身时，手中已经无戈，火光中，她再次高高仰首，侧抬起一手，另只手缓慢击打手腕，随着击打，有细小血珠迸溅。
这声击打，在诸声中并发不出醒耳声音，却好似以鲜血为引，与天地同律。
伴随着这律动，她高声道：“——神降！”
这道动用了内息的声音格外响亮。
无数人的心神皆被牵引。
异象会招来更多异象，飞禽的异动让山林中的走兽感到了不安，有猿猴开始啼鸣。
雷声滚滚，雨雾溟溟，猿鸣啾啾，飞鸟啼啼，风声飒飒，夜幕沉沉。
刘承浑身都在发抖。
“啪！”
祭台上，身形高挑的少女再次击打手腕，似某种召唤，她乌黑眼眸变得和神祇面具一样凌厉，击打间再次开口：“——邪现！”
人群中，祝执深深吸了口微凉潮湿的空气，亢奋到了极致，不由得爬跪向前……他感受到了，他真的感受到传说中的神鬼之力了！
最高处，玄衣朱裳的少女开始了她的神鬼之舞。
巫者们自发跟随围绕，已不需要规则，她们只是尽心尽兴尽力舞动着，击鼓声也变得极其激昂，箜篌与鸟鸣齐合吟唱。
郁司巫眼中含着颤动的泪，缓缓跪坐下去，弯下发抖的脊背，向上方那个挣脱诅咒又打碎诅咒的小狸大巫虔诚拜下。
祝执还在向前爬。
此刻已无人不被这异象震撼吸引，心底最原始的崇拜被激发唤醒，四下哗然赞叹，伏拜山神者亦不在少数，祝执的异样虽遭来侧目，但一时没人顾得上理会制止。

第106章 诛
祝执的异样并非是偶然触发。
少微赶回长陵后，不单回到住处更换了衣物，还带上了藏放着的秘药。
那正是托家奴分多次多处买回的药材等物所制，方子是姜负所授，只要用量足够，投入火中焚烧，不多时，即会引来附近飞禽，使它们亢奋不去。
此药气味极淡，于寻常人并无妨碍，至多会使人精神振奋，具有提神效用。
但对于心智情绪本就濒临错乱者而言，它却是一记具有摧毁之力的猛药。
正如祝执近来日日所焚天地香，本是令人灵台清明之物，但加上蛛女频繁的施针，便会使其经络脑髓一直强行保持活跃贲张，乃至日渐亢奋。
因断臂而生出心魔的祝执，将这种亢奋感受当作了与神鬼的感应，实则濒临彻底疯癫仅余一步之遥。
他的经络神智早已瓦解，比之飞禽也不相上下。
少微最初降服小巫，衣裳广袖扫过铜火盆时，已将药物趁机投入火中。这座祭台已然化为一座庞大香炉，吞吐着招引邪祟现身的雾气。
祝执爬跪着向前，一面仰望着那神台。
狂风雨雾中，鸟雀跟随着巫者们旋转舞动，火盆火把也跟着跳跃，那玄衣朱裳的大巫气势凌厉甚至暴戾，似拥有诛杀一切邪祟的力量。
她在火中摆动身躯，人类的气息在淡去，神鬼的轮廓在清晰。
祝执双眼发直，狂热无比。
每一声鼓点雷声都敲在他脑海深处，震得他通身颤栗。
他想要克制自己的失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虔诚敬畏，他要得到这伟大巫神的垂怜，走向新生的大门！
快看到他吧！他这样虔诚，愿成为她忠实的信徒！
快赐予他吧！他如此强大，配得上这超凡的力量！
少微舞动间，隔着火光注视那道匍匐爬来的身影。
白日里要杀她的人，此刻跪在下方乞求她的施舍。
何其讽刺的一幕，何其卑劣的獠鬼。
她唯一可以给出的施舍，即是将此獠恶骨踩在脚下，垒出属于她的通天之梯。
她愿意赐予他新生之力，故而她准许他在今日死去。
她曾说过，倘若他见识到了神鬼之力，那么作为回报，他需要帮她杀掉一个人，就在此时，该践诺了。
神鬼面具之下，少女眼神凛冽，溢着血的嘴角微勾，俯视着那只还在靠近的獠鬼。
“轰隆隆——”
雷声滚滚，气氛愈发沸腾，好似回到了千百年前最古老的祭祀之中，天地神鬼，尧舜禹帝，人兽飞禽，在这片山川土地上共同感激祝拜着最原始的生命之火。
皇帝心中也荡起无声的动容，这样磅礴的生命之力，不正是他这些年来所渴望所追逐的吗？
此刻没人知道那祭台上方的巫女花狸是从何处归来，而正因这份未知，更为她添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诡异色彩。
即便从震动中抽身，却也无法否认她今晚带来的这场召引是如此轰动，这天地间气机本是自然流动，而她今晚却是掌控这方气机之人，她操纵着所有人的心绪——单是此一点，便绝不可能是寻常人，她身上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皇帝眼中现出一丝细微的光芒。
一旁芮皇后的神态则已从最初的震动化作痴茫，她感受着此刻这方天地与山林生灵的连接，呆呆看着那些飞舞的鸟雀，眼眶中竟不觉浮现泪光。
以至于有人来向皇帝通禀请示时，她已全然无法听闻了。
听罢那通传，心神震动着的皇帝也有着一瞬的怔然，片刻，才点头，哑声道：“让他过来吧。”
“诺。”
那名禁军缓缓退去之际，也忍不住将视线投向祭台。
而祝执已分不清身处何地，他眼中仅看得见那一道神鬼之影，然而去面见她的路竟是如此漫长……
非但漫长，还逐渐出现了许多拦路的黑影，他看到了断臂的凌轲，眼中流淌着血泪的刘固，那个被他剐肉的女人，还有许多他根本记不清名字的人，不，不是人，是鬼，全都是鬼！
这些鬼物要阻拦他吗，想将他一同拉入炼狱吗……妄想！
恍惚间看到凌轲挥刀砍来，祝执猛然爬起身，摇晃闪躲。
众人皆在敬拜，皇帝亦保持跪坐，于是这道突然站起的身影格外醒目。
只恐这场神圣的祭祀被打乱，两名绣衣卫上前，试图将其带离。
祝执将他们也看作了鬼影，他一把推开那二人，神情错乱，狂笑着向祭台扑去。
他在祭台边沿下方跪下，狂热仰首，口中喃喃祈求：“巫神……巫神！助我！助我！”
那两名绣衣卫得了令，已准备将他强行拖去，然而上方朱影一闪，那巫神踏踏舞动间，抬手取下了一只火把，执火闪身至祭台边沿，居高临下垂视。
玄朱的巫衣，金目神面，火和风一起冲扬着她的衣她的发，当她倾身望下时，她身后的山川仿佛也一同压下来了，那两名绣衣卫再不敢直立直视，惊畏地跪拜下去。
巫者在她背后舞蹈，飞禽不离她左右，她将手中火把压低，微微歪头探看，天真顽劣也神秘危险，恰似山间神鬼精怪，在分辨着眼前的人类气味。
面具下，她眼中带着野兽般残酷恶劣的杀机。
这是她降下的最后一味药，这一味药即是她本身。
祝执高仰着的脸上敬畏之色慢慢凝滞。
火光跳动，那火把不是为了看清他，而是为了让他看清她……
这双眼，这样近……
但……怎么会？
怎么会是她？
不对，不对……她不是应当呆在铁笼中吗？！
祝执猛然转头，试图看向自己的别庄，却已分不清方向，巨大的震惊、困惑、愤怒、羞恼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
已经无法思考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有一个念头：杀她！杀了她！
少女执火，衣影旋扫，腰间彩羽珠石荡起，已转身舞去。
祝执爆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吼，猝然夺过一名绣衣卫腰间佩刀。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先前固然狂热失态，却显然是为了近身膜拜巫神，现下却突然毫无预兆戾气大发，抽刀而起，砍向祭台。
近些的宗室公主子弟纷纷受惊起身，有人尖叫，有人道：“邪祟果然现身了……现身了！”
恐惧混乱瞬间蔓延，祭台下方那挥刀的影子像极了狰狞可怖的邪物！
那名丢了刀的绣衣卫瘫坐后退，另一人刚拔刀，祝执一脚将他重重踹开，砸在了供案之上。
刘承面色雪白，一边和受惊的母亲一同后退，一边喊：“……护驾！保护父皇！”
贺平春已挡护在皇帝侧前，急声下令：“速速拿下这疯癫之人！”
惊乱间，皇帝面色沉沉，凝视着突然失控的祝执。
身后有官员颤声道：“……昨日入墓穴将邪祟驱出，只恐是悉数附于这喜好杀戮之人体内了！”
“这是在山神的注视下现形了！现形了！”
“快拦下他啊！”
众人畏惧祝执，除了此人手段歹毒，更因他身手强悍，即便断了一臂，但他搏杀的本能深入骨髓，又因癫狂激发了恨意斗志，已无任何顾忌，只剩滔天杀意。
几名绣衣卫皆在他疯狂挥动的刀下负伤。
众人怕他，更怕邪祟，眼见竟见了血，越来越多的宗室官员仓皇躲开，皇帝也被迫从原本的位置起身后避。
惊乱蔓延到祭台上，有些巫者动作开始出错，击鼓的巫男看到祝执凶神恶煞要扑上祭台的模样，浑身一软，跌坐在地。
听到同伴的鼓声停下，祭台另一端的鼓师也乱了分寸。
执火而舞的少女忽然旋转跃起，她手中火把一抛，人也被似不知名的力量凌空抛起，朱红大裳在半空中飞扬，金线履踢向那团火，火把受力，呼啸如疾风，击打在无人敲击的鼓面上，轰隆似雷响。
撞击之下火光四溅，火星烫落在朱雀鼓架上，合着鸟鸣，那金铜朱雀恍惚被火烧成了活物。
火把撞击又弹飞，划过祭台上空，被那朱裳少女伸手重新执握。
击鼓的巫男被惊醒，颤抖着要重新站起，然而鼓槌却被一道坚定的身影抢先拾起，巫男怔怔抬首，只见竟是郁司巫。
郁司巫已多年不曾亲自参加祭礼。
司巫乃是大巫神的侍从，只甘愿为大巫神佐祭。
发髻花白的司巫双手握鼓槌，用力敲击巨大的鼓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震得眼中泪光晃颤，眼珠亮得惊人。
祭台下方如何混乱，并影响不了朱裳大巫继续舞动。
远远望去，已天地人舞合一。
是山鬼之舞，是杀戮之舞，是胜利之舞，是权力之舞。
前有狼后有虎，便先杀狼再屠虎。
有人不必露面，挥一挥袖，便可轻易左右她的生死，但从此刻起，却要变得不一样了！
“——咚！”
飞禽相继散去，最后一鼓落下，巫神站定，手中火把垂落，转头望向朱雀鼓架前悬挂着的硕大礼弓。
风中，郁司巫抛下鼓槌，踮脚摘弓，双手捧弓疾行，跪坐于少女面前，将弓高高奉上。
火把抛入铜火盆中，朱裳神面少女挽起大弓，弓弦拉开如满月，声音高亮如同神鬼召令：“——诛邪！”
四下已经召来弓弩手，只因人群杂乱，一时未敢贸然出箭。
祝执已被长枪围起，身上负伤，却似察觉不到疼痛，仍挥刀劈开一道口子，还要奔向神台。
随着少女这高亢的诛邪之声，他面容愈发狰狞地往前扑。
无数道视线都定在神台上那道张弓的身影之上，这一幕极具震慑力，如同神鬼将要诛灭邪祟。
可是……那神弓虽大，却只是礼弓，并无箭矢，无箭又要如何诛杀？！
染上鲜血的弓弦在神台少女手指间倏然弛放。
“咻——”
箭矢破空之音响起，有力地穿透握刀者的胸膛！
——怎么会？！
周围霎时间静住，众人面容惊骇。
但很快有人分辨出这箭矢穿来的方向乃是后方！
人群回头看去，已经分出一条道路的后方正中央，立着一道青金色的身影，他手中挽着同样的长弓。
两张大弓遥遥相对，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一身青金，好似一樽浑然天成的祭天之器。
他放下弓，与祭台上的人远远对望，穿透那张面具，他看到了她比神鬼之面更加锋利的本相。
他不信鬼神，但此刻他想，若将此鬼神之面揭下，即可见到真正的鬼神了。
而邪祟被这凌空精准一箭穿透心脏，围着他的长枪终于再无阻碍地捅破了他的躯体。
口中溢出大量鲜血，两把长枪还穿在身体中，但祝执依旧拼力，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握着长弓正朝他走近的颀长人影。
是武陵郡那只戾鬼……
是凌轲刘固凌皇后遗留在这世间的鬼魄。
雨丝似凝成了雪粒，火焰全化作赤血，祭台变作紧闭的宫门，凛冬发生在二人的对视之中，倒映在少年仇恨的眼眸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而身后的祭台上另一双神鬼之目亦在注视着……在这濒死之际，祝执终于感受到一丝极致的恐惧。
他恐惧于下一刻便要坠入永不被赦免的炼狱，他急切地想要开脱，想要忏悔，他仰头，发出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揭露般嘶吼道：
“我乃邪祟，愿以死赎罪……然而真正的祸国者，乃巨恶之鬼……另有其人！”
此声吼叫，回荡在这方天地间，似神罚之下的供述。
长枪抽出，那自认乃是邪祟的躯体扑通仰倒在地，双目恐惧瞪视，不敢闭合。
邪祟已诛，山鬼离体，那完成了“送神”的少女终于力竭，无力跪倒在了血迹斑斑的祭台之上。
神灵已经离开，却仍有一只鸟儿未曾远离，落在她肩头，蹭着她脸颊。
刘岐下意识地向祭台走去，但很快，她便被无数巫者敬爱关切着围聚遮蔽。
同时有无数视线向自己围聚，刘岐遂将长弓丢还给身旁的禁军，迈开微跛的步伐，行到那人面前，跪身下去，伏首拜道：“不肖子刘岐，待罪天子驾前！”

第107章 何曾思退过半步
四下犹在震动之中。
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持弓射杀祝执的少年是何许人，直到此时听闻他拜伏之下的这一声“待罪”之言。
刘岐，那位被放逐南地多年的六皇子……
芮皇后神情怔怔，太子刘承也看向那道跪伏的身影，这就是……离京多年的六弟吗？
风中舞动的火光和余惊未消的气氛，给了在场众人很好的掩饰，谁也辨不出谁的神态有异。
有人不知这位六皇子为何会突然回京，有人已知晓六皇子将要回京的消息、却不知会这么快抵达，也有人掌控着他较为具体的抵京时间、但也绝不曾料到他会以此时这种方式出现在人前——
今夜这场祭祀是前所未有的轰动震撼，而这少年如同神鬼的使者一般及时出现，一箭射杀了那引起了骚乱的“邪祟”……如此巧合神妙，如此难以忽视。
而芮泽听到了一句极其糟糕的低语，那来自一位即将告老还乡、大约已犯了老糊涂的官员：“竟是六皇子？方才那一箭，老夫观之，倒有几分圣上少时的影子……”
鲁侯也在看着那个少年，视线扫过少年方才行走有异的左腿，心中一声叹息，眨眼间，这个孩子竟都长得这么大了。
这也是许多人第一眼生出的想法，包括皇帝。
当初离京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少年模样。
孩子总会长大，自然也想象过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但想象只是想象，真正见了，才能体会到此间究竟缺失了多久的岁月。
这样的缺失感，似一道时间图腾，压印在皇帝心头，提醒着他，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何罪之有？”皇帝终于开口，道出父子重逢之下的第一句话。
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刘岐依旧伏首，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只听他道：“方才情急之下，儿臣贸然出箭有欠思量，倘若伤及无辜者性命，冲撞祭仪，实无颜面见父皇与先祖！”
皇帝喜怒不明地看着他：“你幼时便自恃弓法娴熟高超，自是不屑顾忌良多。”
这话似有怪责。
面色已恢复冷静端肃的严相国此时走近，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年，抬手间，禀道：“陛下，祝执已断气伏诛。”
皇帝这才垂眸道：“你是功是过事后再论，先起身吧。”
刘岐拜谢而起，皇帝收回目光之际，掠过他衣袍上几处不明的暗痕。
这时，从祭台上匆匆走下的太常寺卿躬身施礼，洪亮的声音里带一丝颤意：“陛下，巫女花狸降神之下，此时身负重伤，已近昏迷！还请陛下准允臣令人将花狸先行带下去医治！”
皇帝点了头：“速去。”
“诺！”太常寺躬身退去。
而经他这么一喊，在场者皆已知道今晚的大巫乃是由花狸担任，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正是一月前招来太祖降神的那个巫女，但……不是有传言称此人失踪了吗？
此刻能围聚在皇帝身侧的皆是重臣或内侍，多少知晓些消息。
即便全然不知的，也不妨碍此刻惊叹：今日降神者，竟又是那个巫女？
这惊叹很快向后方传递蔓延。
明丹脸色雪白，怎么又是那个花狸……她分明打听过的，说是死了伤了丢了呀！
此刻再回想，竟觉方才那祭台上传下来的声音的确有两分熟悉……先前只因她先入为主，加上声音经过面具遮挡势必有变化，又只顾着震惊于这诸多异象，才未有机会多想……
难道真的是……
明丹抬起头，看向祭台所在，隐约可见许多人围着那唯一的一道朱红，准备要将其扶下去。
那抹朱红顿时变得更加刺眼，明丹后退两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唯恐发生对视，突然就背过身去。
“冯小娘子！”
这道喊声让正处于慌乱中的明丹身形一颤，她转过头去，对上一张满含关切的少年脸庞，正是同在仙台宫中、常对她示好的邱问。
“邪祟已经被诛杀。”邱问安慰她：“不必再害怕了。”
明丹转回头，揪紧了袖中手指。
不，这个与她无关的邪祟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意……她害怕的是，或许有更凶猛更可怕的邪祟复生了。
“别再跟着我！”明丹快步走开，只想赶紧避得再远些，才好冷静整理这杂乱心绪。
“少微。”
喊声入耳，明丹眼睛一颤，好似整颗心被猛然拽起，一时没敢有任何动作与应答。
直到冯序走到她面前，担心地看着她：“可是吓着了？”
明丹缓了缓，这才敢试着喊一声：“舅父……”
冯序作为世子，也跟随鲁侯前来参祭，与其他公侯世子们在一处。直到发生混乱，他才奔去鲁侯身侧保护问询，鲁侯自是无恙，催他去看一看自家小辈。
此刻冯序便温声安抚：“不必害怕，乱象已除，自有天子与巫神庇佑。祭礼已结束，你若实在害怕，就先安心回去歇息。待此处事毕，我再使人与你送些安神的汤药过去。”
明丹含泪点头：“多谢舅父。”
这时，一名同伴跑来寻明丹，殷切关怀。
看着二人结伴回去，冯序才转身离开。
祭台上方，半边身体靠在郁司巫身上，即将被人扶下去的少微，声音虚弱地道：“慢一些……”
以为她身上太痛，扶着她的人便小心翼翼地将动作放慢。
这间隙，少微转头，向祭台下方垂视。
罩着黑袍的人经过她目光下，若有所察地慢下脚步。
赤阳抬首，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火光，和一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庞。
面具已摘下，她已不再需要向他掩饰样貌。
她就这样虚弱地垂视过来，嘴角溢着血迹，对视间，却依旧透出属于反抗者的不驯，胜利者的孤傲。
她在看他，光明正大地看清他。
她伤重到需要旁人扶着才能站立，可实际上她得到了真正足以支撑自己的力量，她已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轻易倒下了。
她是如何逃脱的，她究竟为什么没死……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局，他输了。
那双目光被搀扶着一寸寸消失，赤阳雪白的面部肌肤上一点点绽出数片红斑。
顺真见状，立时不安地垂下眼睛。
师父脸上忽现红斑，只会有两种缘故，一是遭日光暴晒，二是心绪遭受剧烈影响。
顺真垂首低声请示：“师父，是否要彻查那些飞禽异样的根由……”
赤阳面无表情地扫过上方的铜火盆：“不必了。”
纵然猜得到，早也烧得不留痕迹了。
况且这根本不重要，祝执咽气前甚至认下了邪祟的身份，而今晚她之所以能完成轰动人心的祭祀，更多的力量本就源于她本身，这世间从不缺少手持秘方可以制造异象的方士，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支撑起这样一场祭祀。
此时她留下的人心共识念力尚未散去，贸然揣测之人，只会折损自身。
这一局已经输了，不能因为不肯服输而输掉更多。
“后续如何料理，仙师可有高见？”皇帝看向祝执尸身所在，询问赤阳的看法。
赤阳敛眸，没有质疑任何人和事，只平静地道：“既为邪祟，理应焚之，以祭天地山川神鬼。”
皇帝认同地点了头。
这场大祭以祝执的尸身被绑上高台石柱焚烧作为收尾。
这团火烧得十分旺盛，仿佛他备在山庄上的火油悉数浇泼于己身。
刘岐注视着那团火光。
今夜这场大火，烧去了一只长在他心间的邪祟。
也烧出了一只真正的朱雀。
灼人火光下，刘岐垂眸，看着自己身前以及衣袖处沾染着的沉暗血迹，这是朱雀在烈火中奋力挣扎涅槃时留下的痕迹。
“朕再问你一次，你是为何事而请罪？”
一个时辰后，刘岐再次跪坐于君父面前，垂眸间视线恰落在衣袍上的血迹处。
皇帝已回到陵舍中，芮皇后因受到惊吓已去歇息，此刻在场的只有太子刘承，相国严勉，以及郭食等内侍。
面对君父这声质问，刘岐未及回答，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祝执于三十里外的别庄突发大火，整座庄子皆焚于火中，数十名护卫也悉数葬身，只有医者和婢女及时逃出。”
“既是祝执的护卫，必然都颇有身手，为何还不比医者婢女擅长逃命？”皇帝在问贺平春，目光却在跪着的少年身上。
“观现场痕迹，有过刀刃兵杀，巡逻的禁军与绣衣卫赶到时，手持兵刃者尚未离开，他们已自认乃是六皇子的侍从，因救火误入此地，反遭庄上之人持刃逼杀，唯有出手自保肃清此乱。”贺平春言辞明了：“现已将连同医者在内的一干人等悉数带回。”
随着贺平春的声音停下，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郭食眉头微动，刘承则愕然看向跪着的刘岐。
直到皇帝抬眸开口：“你在赶来皇陵之前，就已经带人杀到了他的庄子上，所以你是为此而请罪。”
刘岐顿首：“父皇明鉴，儿臣起初确实是为了救火，并不知那处是祝执的别庄，只因担心有人蓄意纵火生事，冲撞妨碍长陵大祭。”
皇帝声音哑极：“所以你就去杀人，杀人见血就不是冲撞妨碍大祭了？”
“是他们先动了手。儿臣赶到时，已起血光，他们正在围杀他人。”刘岐道：“儿臣不慎卷入，唯有动手肃清。”
少年的声音没有半点畏惧瑟缩，只有平直的叙述与一股无名的固执。
“好一个唯有动手肃清。”皇帝注视着他，定声问：“朕且问你一句，杀尽他别庄上的人也好，方才射杀他罢，你当真没有私心吗？”
刘岐抬起头：“回父皇，儿臣有私心。儿臣就是想要杀他。”
刘承只觉听到不可思议的惊天之言，六弟就这样承认了？！——他来长陵之前已经杀了人，身上带着血就敢来见父皇！他不怕父皇吗？不怕死吗！
下一刻，让刘承感到更加可怕的话从刘岐口中道出：“那是因为他在武陵郡时便想要构陷冤杀于我，而他之所以想要杀我，正是因为当年仙台宫之事是他逼得兄长不得不反击，由此才……”
“够了！”皇帝面色忽沉，坐直了身体，沉声打断了少年的话。
才从武陵郡回来，就急着杀人，就急着让他算这笔旧账！
别人提都不敢提的废太子刘固，他依然理所当然地喊出兄长二字！
对上少年微红的眼眶，皇帝怒声道：“这些年来你在信中口口声声让朕彻查旧事，可这一切冤情不过是你的臆想！你毫无证据，却一意孤行，不过是不想承认面对你的母亲你的兄长和舅父乃是乱臣贼子……”
又一字一顿道：“你今日亲手射杀祝执，又杀光了他的人，现下这臆想出的恨意总该平息了吧！”
“儿臣现下却以为他死得太容易了。”刘岐眼底溢出不甘：“他本该受酷刑而死，本该亲口招认自己的罪行，好让父皇知晓真相，而非继续被奸恶之人蒙蔽。”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里不禁带上一丝悲切委屈，那委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死去的人。
而郭食留意到，帝王的怒意因为这一丝委屈而有了些微变化。
委屈是一种特定的情绪，通常只在信任之人面前流露，因为信任着对方、更因为想要对方相信自己而委屈。
这个跪在这里流露委屈的孩子，比那个只能写信的孩子更具杀伤力。
真是，不该回来的……
这双过于阴郁也过于漂亮的眼睛，五分像陛下，几分像凌皇后，甚至还有些微神似长平侯……只看着这双眼睛，便有数不尽的爱恨纠葛扑面而来，陛下岂能像对待别的孩子一样对待他？
“朕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不知悔改！”皇帝牵动心绪，剧烈咳了起来。
刘岐见状，立时跪行上前：“父皇……”
“……你果真还将我这个父皇放在眼中吗？”皇帝咳得双眸胀红，声音嘶哑：“今日是你回京第一日，这里是京师长安……不是你凭着臆测便可肆意打杀之处！念你射杀祝执有功，朕姑且饶你一命，退下去自领十棍，若再不肯想明白，即刻滚回你的武陵郡，直到反省清楚为止！”
言毕，再度咳嗽起来。
“六殿下——”一直沉默着的严勉向刘岐微微摇头。
刘岐红着眼睛看向咳嗽不止的父皇，片刻，伏身叩首，道：“儿子不孝，初回京中便惹得父皇动此大怒……思退甘愿领此罚，只望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他起身退出去，脚步微跛的背影脊背却依旧笔直。
皇帝余光扫见这背影，闭了闭眼睛，咬牙切齿地道：“为了让朕息怒才肯领罚，这个独行其是的逆子，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又何曾思退过半步……”
不多时，早已一身冷汗的刘承告退而出，郭食也退了下去催问汤药。
鲁侯听闻六皇子受罚，匆匆赶来面见皇帝，中途却被由禁军暂时看管着的一名负伤的少年人吸引了注意。

第108章 骨灰二两
鲁侯已然知道，这些皆是禁军从祝执的山庄上带回来的人，有医者有婢女，以及六皇子的人。
这些人原本不必带到此处来，只因今夜祝执情况特殊，又事涉祭祀与六皇子，为了方便皇帝随时使人讯问，才将他们暂时押至。
而吸引鲁侯注意的，是跪坐在最后方的那个少年，他一身血衣，头发凌乱，身上的伤势已经过处理上药，颤颤抱着一团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袄子。
样貌遮掩在乱发之下，身形轮廓与气态率先入了鲁侯的眼。
鲁侯走近，禁军行礼，少年依旧抱袄跪坐。
“抬头让老夫看看。”
老人威严的声音落下，少年却未曾听从抬头，只是抬起眼。
那双拼杀之后尚且赤红的眼睛里透出警惕的攻击性，没有半点瑟缩畏惧。
鲁侯与之对视片刻，视线下移，看向少年的肩背和长臂，而后问：“叫什么名？”
少年犹豫一瞬，还是答了：“山骨。”
他此番本就是为答话而来。
“山之脊骨，好名字。”鲁侯又问：“姓什么？”
山骨垂下眼：“周。”
“周山骨。”鲁侯低声重复了一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与祝执有什么干系？”
少年声音低弱却也冰冷：“仇人。”
“照料好他。”鲁侯抬脚离开，与禁军留下一句简单交待。
不多时，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走来，先看向跪坐着的邓护：“六皇子已领完了罚，尔等暂时可以自行离去了。”
又看向那些医者以及那个被祝执的人围杀的少年，对下属道：“将他们带下去，仔细讯问经过，不可有任何遗漏。”
“诺。”
山骨被一名禁军扶起，那禁军低声向贺平春传达：“鲁侯方才有言，说是要照料好这个小子。”
贺平春扫了一眼，道：“嗯，他乃受害之人，只是讯问而已。”
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一名绣衣卫上前将人扶过。
满身火灰的蛛女跟随一众医者起身，下意识看向远处一团团火光，虽不知那邪祟究竟焚于哪一团，但今夜的每一点火光都意义非凡。
众人有序离开，高大浓密的树冠中，一道与夜色颜色一致的灰影如雀鸟般无声飞离。
各处火光摇曳着，刘承与郭食带着内侍踩过一片昏昏树影。
内侍不远不近地跟着，郭食叹息着叮嘱：“太子殿下，现下可不是您受惊告退的时候，君父受累动怒，您理当侍奉汤药好好尽孝。您看那位六殿下，且还会为了向君父尽孝而领罚呢。”
火光跳动下，刘承眼神明暗不定，低声道：“六弟他初才归京，不，他还未进城，便先杀了人，触怒了父皇……吾原以为，他此次回京，必然要百般谨小慎微。”
可非但没有谨小慎微，还这样随意大动干戈。
“过于谨小慎微是成不了事的……”郭食叹道：“不仅不能成事，还会被人欺凌，乃至丢掉连同性命在内的一切。”
刘承面色微白，刚要开口，又听郭食接着道：“殿下贵为储君，只需将敬畏留给君父。除君父外，其余人等皆为臣，您为君，为君者若被为臣者在气势胆量上压了去，损得也是陛下的颜面。”
郭食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殿下今已坐稳了这储君之位，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只当大胆养出一颗无惧之心才是……”
刘承神情茫然。
无惧之心？这要如何才能养出？
片刻，他若有所思地转头，却是望向远处祭台的方向。
视线遮挡昏暗，祭台已不可望，但那在火中舞动着的、挽着大弓的墨朱之影犹在眼前……她看起来那样无畏无惧，独立山川前天地间，恍若真正遗世绝俗的神鬼。
她叫花狸。
屈子的《山鬼》中，既有她诵出的那句“东风飘兮神灵雨”，也有一句“乘赤豹兮从文狸”，写得正是巫神出行时的情形，乘赤色的豹子，身后跟着有花纹的狸猫，即花狸也。
她既是巫神，也是文狸。
这样恰巧，这样神妙，真如天赐之人。
就是不知她此刻如何了？伤重到何等程度？
刘承想让人去打探一二，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交待了身后内侍。
内侍领命退去，郭食含笑出声：“这巫女花狸的确不凡，殿下不宜得罪冷落，却也切记不可走得太近……她到底是个巫女。”
刘承垂眼：“吾知道了。”
取来汤药后，刘承便亲自带人送去了皇帝住处。
鲁侯与严相探讨了一番北地战况之后，鲁侯才开口说起六皇子之事：“老臣已听闻了那别庄之事。六皇子少年心性，行事的确欠妥了些，但此事也并非全然无法理解，陛下罚且罚了，揭过便是，事后却不宜再记在心上，以免再伤了父子之情。”
皇帝抬眼看去，已多年不掌兵的老人依旧坦荡如从前，说话很直，却也都是真心话。
在这样一位老人面前，皇帝也直言问：“鲁侯为何要替他说情？”
“就私心而言，老臣待六皇子心存怜惜。”鲁侯语气添了些复杂：“当年之事，稚子无知无辜，加上到底是老臣伤了这孩子一条腿，难免有两分愧疚。”
稚子无辜，两分愧疚……
皇帝沉默下来。
有些心绪，只会被这些过于平实的言语所激发。
而今夜这场大祭的余火似乎仍未散去，彼时他也一度陷入那贯穿天地般的震撼中，被山川天地气息包裹着，心底最原始的人性火焰也被唤醒一瞬。
有人说，巫术可以蛊惑人心，也有人说真正高明的巫术可以疗愈人心，而今夜他很清楚自己不曾被蛊惑，那反而给他带来一丝久违的通彻的清醒。
鲁侯接着道：“但除开这些微私心，老臣亦是为家国为大乾思虑，父子离心相对，下方人心必然浮动……陛下既将六皇子召回京城，他若有不足处，自当使人悉心教导指引。”
皇帝依旧沉默，鲁侯是很常见的武将直臣想法，又持有“家和万事兴”的朴素观念，虽不够深彻，却也有他的道理。
严相国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跪坐原处静听。
“鲁侯一片苦心，朕都明白。”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疲惫。
鲁侯便也就此止住话题，另外道：“老臣方才过来时，见到一个自称姓周的小子，乍然观之，倒是个武将的好苗子……”
皇帝听了便问：“姓周？是什么来头？”
这时，太子刘承入内送药。
鲁侯抬手一礼后，继续往下说。
不多时，太常寺卿也前来求见。
“那花狸此时如何了？”皇帝主动开口询问。
太常寺卿跪坐席垫之上行礼，直身答：“回陛下，花狸她身上伤势既杂且重，失血过多，可谓是拼上性命完成了这场傩仪。所幸未伤及心脉，勉强保住性命，只是实在虚弱，此刻已然不省人事。”
太常寺卿语气动容担忧，眼角也红了多时。
刘承的神色也震动忧心，严相国则正色问：“她可有道出这两日一夜失踪之下，究竟经历了何等事端？”
“此事她已然说明。”太常寺卿几分凝重地转述：“彼时她入墓穴驱傩之际，一名侍卫忽然举刀相向，同行的巫女阿舟——正是自缢的那个巫女，替她挡下一刀，她上前搀扶时，脚下一空，突然坠入了地下墓室之中。”
“竟是落入了墓下？”鲁侯率先出声，竖起花白的长眉：“难怪会凭空消失……”
皇帝也微微一惊：“墓室中机关遍布，她独自一人竟逃得出？”
“花狸称……”太常寺卿郑重道：“是太祖庇佑指引，她才能够死里逃生。”
室内再次一静，片刻，皇帝问：“是自何处而出？”
“据说是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盗洞。”
这样的神妙之事简直无法可想，刘承忍不住问：“那……出了盗洞之后呢？”
“应当便是即刻返回长陵了。”太常寺卿道：“花狸答罢这些，即再无力支撑，就此昏了过去。”
“陛下。”严相国抬手，道：“听闻另有两名巫女先后离奇丧命，现下看来，多半是身为帮凶遭人灭口。此事究竟是邪祟蛊惑，还是有人指使，还当彻查。”
皇帝目色沉沉地点头。
鲁侯则难得称赞一名巫者：“无论如何，这个花狸，倒确有不凡之处。”
能从机关重重的墓室中脱身，又完成了这样一场大祭，先前也曾准确预言长陵塌陷之事。
鲁侯对神鬼之事向来半信半疑，但他见多识广，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不凡之人，譬如先前那位生而知之的百里国师，其人一眼便能看穿人之祸福生死，根本无法用常理看待。
此类不凡者，多是带着使命而来，一经现世，必然引得世人瞩目。
身为君主若能善用，便可利国安民。
反之，如不能善用，也很容易成为祸国者。
夜色将尽，皇帝已经疲惫不堪，许多事只能之后再议。
相较之下，更加年长的鲁侯精神倒是尚可，任谁都看得出，自找回女儿之后，这位原本已很少出现在人前的冯老侯爷愈发老当益壮了起来。
众人相继告退而出，只见天光隐已将亮。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昔日风光无限者遭烈火焚烧，死里逃生者以傩舞显露异象，亦有远归者从天而降射杀邪祟、转头挨下十棍。
死里逃生的那个在此时勉强清醒些许，发出低弱之音：“我，我要一样东西，帮我……”
在榻下寸步不离守着她的郁司巫立刻俯耳过去：“需要何物，只管说来！”
不管是天上的琼浆还是地上的脑浆，她统统都愿意去寻来！
郁司巫许久没睡觉，此刻脑中纷乱离奇。
她不愿离开，一直守着花狸，如同守着一块受损的至宝，甘愿献上自己的所有来恢复修补至宝的损痕。
榻上少女弱声说：“二两……”
郁司巫忙问：“二两，二两何物？”
寺卿有言，陛下已经发话，只要能救治花狸，需要什么珍稀药材都只管让人送来。
却听那微弱的声音道：“二两，祝执的骨灰……”
郁司巫看着那只能勉强将眼睛张开些许、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昏死过去的少女。
即便郁司巫已熬得脑子失了序，身为巫者的接受度历来也很高，此刻也深深感到这要求过于邪门。
但她还是很快应下：“我这就想办法取来……”
说着就要转身去刨祝执骨灰，只是突然想到什么，赶忙又回过头问：“内服还是外用？”
已要再次昏过去的少微闻言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片刻，垂死病中惊睁眼若铜铃，道：“……压在我枕下即可！”
此一瞬如回光返照，交待罢便再度昏去。
这一昏，便昏了足足三日，直到动身返回神祠。
第一日是真昏，第二日是半昏，第三日是装昏，少微自知脑子还没完全归位，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局面、找回做人的缜密秩序。
经此一事，她这样急躁的一个人，竟也沾染上了暗中观察、事缓则圆的冷静气息，在学着做一个复杂的人这方面，已可谓头头是道了。
只是家奴为何还不来寻？
回到神祠第一晚，少微等到半夜，也没等来半点动静。
她已暗中思考两日之久，攒了一肚子的想法和问题，此刻偏等不来家奴踪影。
如此又等一日，少微已然心急如焚，就差负伤外出之际，终于在当晚等到了前来探望的家奴。
单独的小院很适合暗中会面，两名负责照料花狸的巫女注定要一觉到天亮。
房内点着一盏油灯，榻上的少微听到动静支撑着坐起，见家奴潜入，立时低声抛出第一个问题：“山骨此时如何？”
“放心，没死，在绣衣卫那。”
家奴说话间，来到榻边盘坐下去，捧出揣在怀里的陶罐，放到少微手边的小几上：“黑鱼汤，墨狸炖的，趁热喝。”
少微哪里顾得上喝这个，忙问：“怎么在绣衣卫手里？还在盘问他？他伤势如何了？”

第109章 我都知道了
“有人照料医治。”赵且安答道：“不是盘问，该问的都问罢了，如今只在养伤而已，虽不知具体缘故，但那位六殿下使人传了话，只说应当不是坏事，他会使人留意。”
少微听了，心中安宁一些。
当晚让山骨留下，主要是为了掩护她在那座山庄上出现过的痕迹。
纵然庄上见过她的祝家护卫都已死了，而蛛女也会替她保守秘密，但其他的医者婢女纵未见到她，在那场混乱中必然也听到了庄上有人逃脱的风声，知晓有人受到了堵截围杀。
那场围杀的痕迹无法被悉数抹去，后续也不知绣衣卫究竟能查到哪一步，于是在赶回长陵的路上，刘岐征询过少微的意见，便让人返回传话，使山骨留在明面上，且为此事托底。
此刻少微便问：“绣衣卫可有查到我离开盗洞之后的事？”
当夜傩祭结束后，被太常寺卿问及经历，少微只答到自己离开盗洞，便及时昏迷过去，正也是为了留有一份静观其变的余地。
赵且安摇头：“线索都已断绝，连同祝执当晚带去长陵的数十护卫也全死了，他们听闻祝执被诛杀的消息之后，试图逃走，被禁军以弓弩悉数射杀。”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却是微微皱眉，道：“死得这样干净，未必没有赤阳的推波助澜。”
祝执身边的活口都死了，她出现在山庄上的痕迹也随之被清除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为她省去了许多麻烦——她不宜暴露与祝执之间的纠葛，否则很容易被皇帝质疑她入京的动机，乃至怀疑她的一切。
所以，她失踪之后的经历，唯有前半段最有利，后半段理当抹去。
而在灭口一事上，赤阳即便有推波助澜之举，自然也不会是为了助她——如此关头，他也需要及时抹去他与祝执私下往来的痕迹。
这是在一把于双刃剑下诞生的共识，和敌人产生共识，叫少微感到一阵恶寒，难免又觉得不甘：“照此看来，他在长陵中动过的手脚，必然也早被清除干净了。”
“嗯。”赵且安道：“死了两个巫女，失踪了一个侍卫，机关痕迹也被抹除混淆了。查不到他身上去。”
少微忍不住骂人：“真是该死。”
想要害她的命，却只躲在后头，那两个巫女一个侍卫不过是他随手丢出的棋子，只用一次无论成败都会被他碾碎，所以最该死的就是他了。
感受到少女的不忿与急躁，家奴适时道：“此次原是他占据主动，你却保下性命，除掉祝执，又扬了名，已是盖世无双，做到人之极致了。他此次虽没能死成，这一局却输给了你，你赢了，赢得很轰动。”
少微在昏睡中已反复回想自己此番战绩，此刻面对这夸赞，已显出一种大浪淘沙之后的从容，反而道：“也是险胜，我犯下了一个过错，只因一瞬间的疏忽才落入他的陷阱。”
“这样的疏忽，我此生都不会再犯了。”少微保证罢，却又有些不确定：“可其它没犯过的错误，却不知会不会犯。”
她在那绝望的墓穴中赢得了赦免自己的勇气，接受了自己会犯错的事实，由此获得了一份自洽，此刻却也生出许多不确定。
家奴已为她自省自洽的态度感到愕然惊艳，此刻听她茫然，想也不想，便道：“没人能做到永远不出错，天道尚有一线疏漏，何况是人。新的错犯就犯了，吃一堑长一智，不跌旧跟头就好。”
少微认真想了想，觉得家奴此言虽颇有开解之效，却也过于宽松放纵，怎好因为拥有了犯错的勇气便一直放肆犯错？这世上的错只怕多到犯不完。
于是自行约束自己，正色道：“我的处境与其他人大有不同，吃一堑长一智哪里能够？至少要长十智才不枉栽一回跟头。”
家奴再次愕然惊艳，这孩子虽很难带，但自行长起来却也飞快，叫人既操心又省心。
他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但他有做孩子的经验，做过孩子的都知道她有多厉害。
每每受到触动时，家奴总说不出像样的回应之言，于是哑声道：“喝鱼汤吧，补身体。”
少微还有话要说，下意识道：“我今晚都吃过了。”
家奴：“也补脑子。”
少微视线一错，落在那陶罐上：“那我少喝些吧。”
屋内有碗，但家奴没想到去取，少微也没想到去要，捧起圆墩墩的汤罐仰头直接咕咚咚喝了起来。
汤罐不算很大，里头只装着半罐浓白鱼汤，少微很快喝光。
而后一手抓过巾帕擦干净嘴角，一手抱着空罐，一边问：“赵叔，你和墨狸当晚没受什么重伤吧？”
“轻伤也没有。”赵且安：“你走后，我就不打了，都留给他们去杀了，反正剩下的也不难杀了。”
作为一名成熟的侠客，已无少时斗志，能不忙活的时候自然会选择歇着。
少微沉默一下，问：“小鱼呢，她近来可好？”
小鱼虽不曾牵扯进来，但有些时日没见到了，便也顺道一问。
赵且安：“能吃能喝，只是和墨狸有些不愉快。”
少微听了，只怀疑二人是为了抢吃食，家奴却道不是，并将事情原委复述。
原是墨狸从窦拾一口中得知自家少主失踪后，只觉少主要和家主一样一去不回了，于是返回小院收拾东西，做好了要背井离乡一直寻找少主和家主的准备。
小鱼闻听，便要跟上墨狸，却被墨狸避之不及地拒绝：“我不要你！哪怕少主也死了，我也不想再要你这样的曾少主了！”
他试图搞清辈分却搞成一团乱麻，但他的话很容易理解：“少主能给我饭食，曾少主还要我来喂食！我不能要！”
小鱼感到被抛弃，也大声道：“我才不想要你来喂食，我只要少主喂我！”
墨狸觉得说通了，点点头满意离开。
小鱼独自留在小院惶恐委屈，每日除了吃饭喂牛就是掉眼泪，直到赵且安带墨狸回去，她得知少主没死，才不哭了。
少微听罢这场纷争，不由问家奴：“你怎知道得这样清楚？”
“小鱼向我告状。”家奴道：“她还托我让你断案评理。”
少微觉得头痛麻烦，这二人的心智加一起不过十岁，她哪里评得好这样的理，此等事只该让姜负来，横竖什么理都逃不过姜负的满嘴歪理。
想到这里，少微心底牵动出一点求助无门的失落，至此才抱着那空空的陶罐，问一句意义不大的话：“赤阳派人护送出城去的马车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查明了吗？”
总之不会是姜负，否则她不会等到现下才问、家奴也早该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与她分享这天大好消息。
心中已有答案，于是声音没有停留，少微将许多问题一并问出：“又怎会回来得这样快，且是和刘岐一起回来？那些人竟没有埋伏，没有与你动手将你绊住？”
“他们没来得及动手。”赵且安道：“我追上他们的队伍时，也发现了六皇子的队伍经过附近，这六殿下为了更快些赶路，是从西边回的京。”
遵循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家奴找上了刘岐，大致说明情况。
“……此子在外行事毫无忌讳，十分霸道。”家奴道：“他直接让人拦下了仙师府的队伍，将其围起，强行查验。”
少微愕然：“他用什么名目查验？”
家奴：“他说自己一路来遭到许多刺杀，已如惊弓之鸟，若不查验清楚，心中不安，无法赶路。”
“这要求强横疯蛮，仙师府的人起初不肯依从，他身边跟随的一名文官上前说和，说他家殿下性情不好，又杯弓蛇影，此举确实有失妥当，但是——”家奴叙述彼时情形：“这文官说着，歉然请出一道圣旨，只说六殿下受诏回京，也是不能耽搁，为了圣命，只好请他们配合。”
如此软硬兼施，眼见再不同意，那位阴郁似鬼的六殿下就要使人拔刀，而仙师并不在侧，仙师府的人自知做不得这么大的主，只有强忍着不适接受这无理的要求。
家奴：“搜查时，我躲在暗处看了，那车内坐着的是个身形偏瘦的男人，应是有些古怪身手。”
只是没机会也不必交手了，既已看清陷阱全貌，最后一丝念想断绝，他只当立即返回。
那位六殿下快马追上他，与他道：“既有此计，便不会只有此计，花狸她必会遭遇险境。”
于是一同赶回，一日一夜未曾停歇，将驮着行李与官吏的马车都抛在了后面。
径直往长陵去，从窦拾一口中得知她果然出了事。
“探听到你是在墓室内失踪，他便猜测你许是坠入了地下墓穴中。”家奴诚实地道：“彼时已不抱太多希望，那墓穴机关何其艰险，要如何才能活命……只是我想到有一处隐蔽盗洞，便抱着侥幸之心去找一找看。”
谁知竟果然在盗洞附近发现了痕迹，这是意外之喜。
但也只是短暂之喜，刘岐从追寻的痕迹判断，她是被带去了祝执的一处别庄，从墓穴中脱身必然已是伤重，又落入祝执手里——
家奴也已做好心理准备，只预备将尸身带回，杀光那个山庄上的人，然后去实施她之前留下的遗言。
可撞开那扇后门，看到的是站着的活着的人。
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言喻，心中原已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可她仍从那最坏的结果中活着走出来了。
现下回想，家奴心间仍觉撼动。
已理清大致经过的少微则是感到惊惑：“可你如何会得知那条盗洞的存在？”
家奴：“我挖的。”
少微瞪大眼睛：“你连死人的东西也要盗？”
“平时没这个癖好，那是一次例外。”家奴想了想，如实道：“是她托我进去取一样东西。”
少微瞪大的眼睛一时忘记了眨动。
“是一只陪葬的星盘。”家奴说：“她说那只星盘乃是古物，在这风水宝地的皇墓中又得龙气蕴养多年，唯有它最适合拿来指路。”
他顺利盗出她想要的东西，只可惜她送给他当谢礼的香丸被他弄丢。
少微有些恍惚，姜负的确是有一只老旧星盘，没想到竟是天下第一侠客自天下第一墓穴中盗出。
诸多念头交杂着，少微先怔然问家奴：“那你又是如何闯过那墓中机关的？”
因此刻感到恍惚，她疑心自己是否太过废物。
赵且安说出自己的秘诀：“我提前盗来了墓室机关图。”
又道：“那星盘并不在墓穴深处，很容易避开机关。你此次不同，你是遭人陷害，自是落入最险恶之处，且长陵塌陷后，那些机关必然也有添修。”
少微暗自释怀，收回对自己的怀疑，又问：“事后为何不曾将那盗洞填埋？”
赵且安：“她说留着也行，说不定哪日能给哪个人留出一条生机。”
室内门窗皆紧闭，却恍惚又有一道风穿过少微心台。
至此才真正明确，她在墓穴中感知到的那一缕风不能更真了，那风既来自盗洞，也来自姜负的遗留。
姜负是个散漫而心怀怜悯的人，少微从前并不理解这种随时随地宽广播撒的怜悯，正如她始终无法认同长平侯当年的选择、哪怕事后已经懂得长平侯的心境，也依旧难以完全认同。
可当有朝一日，她成为了身处绝境的弱者，得到了前人遗留下的那一丝悲悯的眷顾，却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心情。
少微陷入一场漫长的失神当中。
直到家奴伸手，拿走了她依旧抱着的陶罐。
少微回过神，忽然问：“入墓盗物——这是她预谋羽蜕出京之前，交待给你的事吧？”
家奴愣住。
少微看着他：“我都知道了，她就是百里游弋，那位传闻中羽蜕升仙的国师。”
四目相对，家奴看似睿智沉默，实则已不知如何应对。
是少微先开口，她道：“你先前瞒着我，我不怪你。但我现下凭自己的本事知晓了，之后我再问与她有关之事你就不能再瞒我了。”
家奴如蒙大赦，点头：“好。”
这头点罢，又皱皱眉，感到一丝异样。
她凭自己的本事知晓了姜负过往的身份，所以有关姜负的其它事他都不能再瞒她了……这个因果关系，它成立吗？
家奴感到有些理不清了，但已经点了头，若再反悔，仅有的家长形象坠入谷底，往后只怕休想再有半句说教。
就如此吧……家奴放弃继续探究这因果关系。
少微佯装不经意地看他表情，此刻暗松口气，这种稀里糊涂式的以退为进，偶然还是好用的。
趁热打铁，少微当即就开始行使自己的提问权：“照此说来，她就是赤阳的师姐了，那赤阳为何如此丧心病狂，竟连同门也要残害？”

第110章 大巫神再临
“此中缘由我并不清楚。”赵且安道：“只记得她曾说过，她与她这位师弟之间也自有一番因果。至于是什么因何种果，她没有细说，我不曾深问。”
这模糊的答案叫少微感到失望，赵且安带些歉然，道：“我从不习惯刻意探究，因此所知内情不多，不如你换些浅一点的来问吧。”
少微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总该知道她为何扮作男身示人？”
赵且安点头，这个他确实知道，毕竟得知她是女子时他被吓得不轻，她免不了要解释安抚两句：
“待得哪日想要一走了之，只需脱掉这国师华袍，再蜕去这虚名伪身，以本相行至百里千里之外，自在兜游于天地之间，岂不洒脱快活？”
行至百里千里外，兜游天地间——百里游弋，原来她多年前便将自己的羽蜕计划坦白在这四字姓名之中了。
离开京师，穿回一身青衣，骑一头青牛，收一尾墨狸，捡一只小鬼，往南去的路上，她曾与赵且安笑微微喟叹：“如今不是升仙也胜升仙了。”
少微好像翻开了一卷至新至旧的竹简，开始阅读那个人的过往，她边读边问：“姜负果真就是她的原名了？”
“嗯，她说那是她很久前的真名，早在拜师之前。”
少微再问：“那她还有其他家人吗？”
“她亲缘淡薄，家人皆已去世，一个都不剩了。”
“谁说的？”少微肃容反驳：“难道你我不是她的家人吗？”
见家奴愣住，她径自道：“反正我是！如今我就是姜花狸，只要信我的人越多，姜花狸在这世上得到的念力越多，就连上天也不能再说她是无后之人！”
家奴更是呆住，她的志向竟如此庞大，不单要向世人向天子行骗，还要借自己用姜花狸这个身份行骗得来的念力，试图蒙骗上天——
所以她一直记着姜负命中那句“命中无后，三十而殒”的批言，时刻想着要改变它。
姜花狸这三字中，分明藏着“上天说她无后，我偏要她有之”的叛逆执着。
赵且安心间升起一团暖意，但想了想，还是坦诚道：“上天应当没这么好骗，单是姓名远不足够，总要有血缘关系的才是家人后人。”
“我和她怎么没有血缘了？”少微立时道：“你怕是不知，她喝过我的血，拿我的血炼了丹吃下去了！血气早已相融，怎么不算血缘？”
曾经最忌讳厌恨的事，如今反成了最不愿撒手的纽带，执意要绑住那人，要将她留在人间。
看着昏暗中那双乌黑发亮的眼，家奴沉默片刻，说：“不止。你为了找她救她，也流了数不清的血，这血缘羁绊早就牢不可破，只怕上天也分不清了。”
少微：“那你收回、宣布。”
家奴困惑，她正色解释：“收回方才说她没有家人的话，宣布她有家人有后人。”
话语也是咒语，坚定地说出来，才会有成真的可能。
家奴却没有宣布，他向上方伸出三指，虔诚念出这瞒天之谎：“天道在上，我赵且安起誓，姜负有后，绝非孤家早亡人。”
少微心底一惊，她让他宣布又没让他发誓！
时间紧迫，她亦不想退缩动摇，于是也伸出三指，严肃道：“天道在上，我也起誓，是我让赵且安起的誓！”
少女眸光坚定，不屈不驯，同苦同担。
赵且安露出一点生疏的笑容，他几乎从来不笑的。
二人就这样即兴轰动又胡乱地起了一通誓。
待放下手时，少微道：“我不管她和赤阳有什么因果，我只知我要践行的因果，赤阳既想杀我，我自当也要杀他，这是我和他的因果，生死胜负且看各自本领好了。”
家奴点头，表示支持。
这些都是大事，而大事是要从小事入手的，家奴想到一件小事，随口道：“这次那六皇子帮了不少忙，不过你也助他报了仇，倒也谈不上亏欠。只是若不想断了往来，还想继续用他，或该联络探望一二。”
“探望？”少微捕捉到这关键二字。
“嗯，他挨了打受了伤。”
少微意外：“谁打他了？”
家奴：“皇帝下的令，因为他目无法纪，在祝执那山庄上行刀兵滥杀之举，故下令打了他十棍，又抵消了射杀祝执之功，以作惩戒。”
区区十棍，少微自是不放在眼中，但想到刘岐那条腿，不免觉得于他而言实为雪上加霜。
家奴询问她的意见：“要我去探望么？”
“要去要去。”少微道：“此事他本是替我清理残局，不单要探望，也记得代我向他道谢。”
“那想来不能空手吧。”家奴思索：“但天家子不缺金银珠宝。”
况且他能拿出的金银珠宝来路不会清白，送出去倒像是销赃，过于缺乏诚意。
少微苦思冥想，目光落在家奴抱着的陶罐上，福至心灵：“让墨狸给他也炖上一罐黑鱼汤吧？”
想了想，又道：“再送一筐鸡子！”
少微暗中观察过，往日在桃溪乡，哪家人病了伤了，交好的邻舍总会送些鸡子上门。少微日渐认定这是一项很广泛的交往礼仪，带着希望对方早日恢复康健的诚心祝愿。
次日天色将晚时，赵且安左手抱起陶罐，右手拎着竹篮，即准备往六皇子府上走一趟。
当年刘岐离京赶往武陵郡时，年岁还小，远没到出宫建府的年纪，但正如他早早有了表字，属于他的皇子府也一早便在筹备兴建。
但昔日的帝后疼惜这个小儿子，他时常跟随舅父外出，回京时便仍是住在宫中，帝后也只是陆续往皇子府里添置物件。
第一次真正住进这座皇子府，是那个腿上中箭的雪夜，紧闭的宫门不再为他打开。
皇子府的家令依旧记得，那个本该养伤的孩子逐渐变得寂静阴郁，母兄舅父生死相隔，唯一活着的父亲一夕间成为了至亲至疏之人。
时隔四年余，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长成了少年，再次回到这里，又是以养伤的姿态。
刚入昏暮，皇子府初掌灯。
家令前来关切探问六皇子伤势，隔着半垂的软竹帘，看着趴在竹榻上由侍从换药的少年。
从皇陵返回已有三日，这位殿下只养伤不出门，日常仅着中衣，此刻雪白上衣褪至腰间，裸露着弧度匀称的腰背，双臂横置于身前，隐隐可见冷白臂膀肌理优越。
家令心想，今上年轻时样貌壮丽，凌皇后亦高挑俊秀，长平侯与阿姊肖似、只身形更为壮阔，而今可见这位已经长成的六殿下可谓集众家所长，无论身形样貌皆为上等中的上等……只可惜气质阴郁，伤腿难愈，倒果真似遭了天妒一般的人。
此番被罚了十棍不当紧，行罚的人大抵是手下没留情，于是这十棍又牵动了腿疾。
已清闲多年的家令心绪万千，此刻再想说些什么，但那位六殿下始终闭目不语，替他上药的侍从则是个哑子，室内安静到仿佛无有活人。
家令正打算告退时，恰有人来请，说是汤长史请他移步，有事相询。
家令双足一边退出去，脑袋一边疼起来。
这位汤长史回来没几日，从早到晚拉着他问这个做那个，琐碎得要了人命，问就是——“六殿下经受无数苦楚，不足与外人道，自家人心中却要清楚。”
汤长史谨慎得不行，日常为六殿下煎药也要仔细盯着，并反复查验。
六殿下的居院则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汤长史让他务必理解配合，毕竟六殿下如同惊弓之鸟，还是只凶禽。
于是这居院中全是从武陵郡带回来的人，他这个家令每每前来也要等人通传。
今日午后倒是难得清净了一下，听说汤长史入宫找皇上哭去了，此刻大抵是哭完了回来了，于是又第一时间找上他。
家令与暮色一起无奈退去，融入初现的夜色里。
正准备传晚食时，邓护从外头回来，低声向刘岐通传：“殿下，赵侠客来了。”
“速速请进来。”刘岐说话间坐起身，伸手接过阿鹤捧来的外衣披上。
赵且安被带到此处时，便见少年披衣盘坐灯火下，与他礼节一笑：“有劳侠客夜晚到访。”
这笑不算很真，但足够俊俏，赵且安则干脆不笑，他不擅长笑，笑起来既假也不俊俏，损己也不利人，于是只点了头回应，简单道：“得家中少主交待，前来送些东西，也替她与六殿下道一声谢。”
邓护在刘岐的示意下，上前接过侠客带来的东西。
天下第一侠客登门送礼，出手必然不凡，邓护心中好奇，直到接到手里，看清具体，不由愕然失语。
“鸡子都是自家下的。”赵且安淡声道：“鱼汤要趁热喝。”
刘岐微笑点头，面上不见异色，只是问：“侠客见过姜君了？不知她伤势恢复如何？可有需要我相助之处？”
“见了，恢复得不错，她暂时没说。”赵且安依次作答罢，直直地杵在那儿，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再开口说话。
刘岐察觉到他在等什么，看向那罐被邓护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鱼汤，问：“侠客是打算亲自看着我喝下这鱼汤吗？”
此话出，邓护已无声警惕。
赵且安知道这些人的讲究，但他不在意，只遵循自己的行事风格，道：“都行。六殿下想喝便喝，不想喝也只需告知一句，我既将它送到，它是个什么着落，我要如实回话。”
刘岐本是随口一问，也并非疑心汤有问题，听他这么说，不禁抬眼问：“要与姜君回话？”
赵且安微点头。
刘岐便立时明白了，需要这样细致地向她回话，必然是她亲口交待的了。
“正是用晚食之际。”他与邓护道：“为我盛汤。”
邓护一愣，应声“诺”。
刘岐的视线看向那只提篮，原本虽觉此礼是平生仅见的朴素，却也不作他想，现下知晓这许是她用心思索后的结果，再看那些鸡子，只觉颗颗饱满可爱，它们全装在同一只篮子里，满满当当，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不一般。
邓护捧来盛着鱼汤的玉碗，碗内鱼汤鲜美，肉和刺皆被滤去，刘岐端过，一饮而尽。
两碗鱼汤喝下，邓护捧过空碗，经过那负责查收结果的侠客面前，没由来地做了个将碗口朝下的展示动作。
“这汤的着落，有劳侠客如实回话。”刘岐盘坐原处，与赵且安道：“还有，请侠客代我提前与她道一句恭贺。”
赵且安站在原处等了等，没听他继续说，便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恭贺我什么？”少微问。
返回小院的路上经过神祠，顺道来回话的家奴摇头：“他没说。”
两日后，少微即有了明晰答案。
清晨时分，郁司巫匆匆而来。
郁司巫每日至少要来探望三次，但此次不同，她亲自带人为花狸更衣梳洗，全程认真庄肃，唯眼睫和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切就绪后，花狸被扶着去往神殿前院，那里已有数不清的巫者在等候，除此外，还有一行宫中来人。
郁司巫将花狸扶至最前方，跪坐下去，垂首聆听内侍高声宣唱：
“制诏御史——
朕闻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莫不敬天法祖，肃恭明祀。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咨尔神祠巫女姜氏花狸，灵性天成，天赋异禀，可堪沟通天人，是用稽古定制，特进尔为太祝令，品第五，秩俸六百石，授铜印黑绶，使驻守神祠，掌四时祭祀，六祝之辞；祈风雨时若，年谷顺成；佑宗社安固，邦家永宁；望尔毋怠厥职，以称朕尊神保民之意。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遵循着来时郁司巫的反复叮嘱，少微执礼伏拜：“臣姜花狸，叩谢圣恩！”
传旨的乃是郭食，他含笑将诏书与太祝印绶一并奉上，与这位过于年少的新任大巫神道贺。
少微双手捧过诏书印绶，缓缓站起，下意识回过头，望向身后。
气氛激昂哗然，见那少女回首望来，依次起身的众巫者无不心悦诚服地垂首。
时隔多年，终于又迎来一位大巫神再临神祠。

第111章 帮我办一件事
少微的视线越过恭敬垂首的众人，看向他们身后矗立的神殿。
翌日，着五品春服、深青色宽袖长袍的新任太祝，携神祠属官，踏入了这座威严的神殿中。
接过郁司巫递来的三炷檀香，少微持香而拜，以此敬告神鬼。
身后众人随她一同敬拜。
香火敬于香炉内，少微回身面向众人，郁司巫率先躬身行礼，恭敬而拜：“下官郁栉，携神祠官吏巫者，恭听太祝训示！”
众人齐拜高呼：“恭听太祝训示！”
少微心中忽然忐忑，身为一个骗子，她并不知该训示些什么，但见众人躬拜不起，显然是非要她说话不可的，只好佯装镇定，从以往读过的典籍中搜刮拼凑一番，强行正色道：
“今蒙圣恩，俾领祠官。吾与诸君共侍神祇，所领虽为鬼神事，实承却是社稷山川之重，黎庶万民之托。万望尔等同心相顾，虔敬执事，以上达于天，下安于民。”
香火漂浮中，少女清亮肃穆的声音传遍大殿，众声齐应“诺”。
几名年长些的七品官吏相互交换了眼神，他们原只当这位新任大巫神所凭不外乎降神之能，现下这番话倒也分外得体，言之有物，倒是出人意料，像是读过不少书的。
郁司巫也颇感意外，本以为至多说一句“诸位请起，散去各执其事”便罢了，谁料花狸这样争气，一开口便似神鬼点化一般。
如今纵在心中自语，再称花狸，似也有些不敬了，郁司巫暗想，理当改为神狸才是，这不是上天赐下的神狸又是什么？
而大巫神上任，按说要先行入宫拜谢天子，但昨日郭食传旨时特意有过叮嘱：圣上有言，让花狸先行养伤，待一切安置妥当，七日后再入宫不迟。
这安置二字，是因皇帝赐下的诸多奖赏中，亦有府宅一座。
这座府宅距神祠不算远，乘坐车马两刻钟可达，是从前一位五品官员的宅邸。
接下来两日，花狸仍被拘在神祠中养伤，郁司巫包揽了一切事务，先是将一应赏赐认真清点，亲自送去“姜宅”，又亲自训诫了宅中奴婢。
这些一并赐下的奴婢总共十六人，六位女奴，十名健仆，皆是官奴。
郁司巫仔细查问每个人的出身来历。
司巫日常的职务乃是协助大巫神，故又有侍神者之称，在神祠之中如此，在神祠之外郁司巫亦不敢马虎。
这只神狸是神祠的命脉，却也是只年少无依的外来狸，如今初建巢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奴婢中难保没有谁趁机安插的眼线。
但查问也好，训诫也罢，只能敲打一二，归根结底还得有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来用。
郁司巫返回神祠，私下说明此事，少微胸有成竹地点头：“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
少微的安排便是在次日去往新宅的路上，顺手买回三名家仆，将三人领回宅中，随手点了宅中一名女奴，让她领着三人前去官府立契，并分别取名为姜钱、姜墨、姜鱼。
带三人去立契的女奴名唤咏儿，身契立好之后，她将三人领回，暗中观察两日余，越看越觉得年少的家主吃了亏上了当。
那姜钱为人寡言不提，凡是交待他些事务，他只会敷衍地应一声，然后半日不见人影，不知藏在哪里躲懒，分明是条懒汉。
姜墨倒是年青活跃，长得也很俊美，可却是个傻的，只知往灶屋里钻，拽都拽不出来。
姜鱼更不必说了，那样小小一个，倒还要养着她长大，历来除了家生子，买女奴还是要买接近成年的才合算啊！
总之懒的懒，傻的傻，小的小，或好吃，或懒做，或兼具只会吃不会做——家主必是善心作祟，这才叫人坑骗了去！
偏生家主昨日发了话，只许这三人在居院出入，近身侍奉。
咏儿左思右想也不能服气，干脆跑去求见家主，劝说家主将这三人速速倒卖出去，哪怕赔些钱，总比砸在手里耗费米粮来得合算。
姜钱和姜墨又不见踪影，堂中仅有那姜小鱼在，这小鱼此刻叉腰立在盘坐案后喝药的家主身侧，也不管她是来告状的，先纠正她：“不可喊家主，要喊少主！”
咏儿当即想斥责她不懂规矩，但见家主搁下药碗，并未说话，只好忍着气反问：“少主一说从何而来，区区小婢胡言乱语。”
小鱼殷勤捧起空碗，昂首道出商量好的说辞：“少主敬奉神鬼才有今时成就，为感念神鬼恩德，少主要在府中敬神鬼为主，故而少主只称少主。”
巫者的鬼神信仰历来深重，咏儿脸色变化一阵，自也不敢顶撞，只是依旧不满这三人的存在，刚要再说，却听家主开了口，言辞直白简单：“我看着顺眼，心中喜欢，想用便用了。”
咏儿一下语塞，看着那盘坐案后的少女，只见其身穿深青色绣着花鸟图腾的巫服，发辫乌黑，额间坠彩石，一双黑眸亮极，说话时与人对视着，带着天然的自主，看起来很不喜欢被规则道理捆缚。
被这双眼睛看着，咏儿再说不出不满的话，说得再多对方也不会听劝，不过自讨没脸。
她且还要年长几岁，此刻不禁感到一阵难堪，当即垂下头便要告退，却忽听那声音说：“我看你也觉得顺眼，不禁有些喜欢，之后你也可以来我居院中。他们说前院缺个掌事，便由你来做吧。”
咏儿惊异地抬头，因为惊喜害羞，很快红了双颊。
面对这几乎任性的青睐，她没有推辞，欣然拜下：“请家……少主放心，咏儿定不负少主厚爱！”
少微点点头：“去做事吧。”
“诺！”咏儿起身，躬身退出。
小鱼端着空碗，也跟着她一同出去。
此刻咏儿心情大好，再看这变成了“自己人”的小孩，莫名就顺眼许多，人虽小，却也伶俐勤快，想来只要好好调教，多少能做些事。
堂屋中，少微盘坐托腮，心想这咏儿若是奸细，她示以厚爱信任，给其做手脚的机会，便会加快其败露的过程。
若不是奸细，却主动跑来提醒她，生怕她受骗，可见性格直爽大胆，又有担当，必然能够帮她将这座宅院管理妥当。
如此思忖一番，少微不由暗忖，这分明就是驭人之术吧？如此高深的技艺，不曾想就被她这样随手用出了，好似水到渠成，大约有些天分在。
恰逢家奴从外面回来，少微遂将自己这番思量道出，并询问他：“我这样用人，你觉得如何？”
家奴沉吟一瞬，道：“虽说赤手空拳而来，但如此日夜精进不休，何愁大事不成。”
坐在这处属于自己的宅子里，听着这样的夸赞，少微也不禁更添向上的信心，她坐得笔直，已初显一家之主的派头，负责认真地询问家中事：“青牛带过来了？”
今日赵且安和墨狸一大早出门去了小院，前者负责牵来青牛，后者负责带人在地室中打铁。
少微此番又得来许多赏赐，悉数交给赵且安，让他暗中养人置物，那座隐蔽的小院恰可作为长久据点来用。
此刻，赵且安自行坐下倒水喝，一边答：“带来了，已牵去马厩中，那马厩宽敞得很，可以另养几匹健马。”
少微点头，又叮嘱：“那记得分开来养，或使人另搭一座牛棚，不然只怕日夜抵撞，牛仰马翻。”
青牛失去一蹄，非但不曾自卑，反而脾气日渐刚烈，已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态，若与健马同处，只恐它自恃铁蹄在身，行霸凌之举。
不过这些时日一直只将它关在狭小后院中，难免叫它急躁，如今祝执已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出来走动了。
以小见大，可见祝执死得不能更好了，死他一个，方便的又岂止是一头青牛。
姜宅正式挂上门匾的次日，蛛女和阿厌也前来拜贺。
若祝执还活着，蛛女是绝不敢在明面上拜访花狸宅邸的。
而今花狸升任大巫神，不少官员也送来贺礼，同为巫者的蛛女和阿厌登门示好，此举再常见不过。
去往姜宅的骡车内，阿厌低声问蛛女：“阿蛛，那日晨早，花狸将你追回……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似乎就是从那时起，阿蛛就变得有些不同了，甚至在山庄起火那晚，竟敢直接拔钗杀人……虽然祝执的人事后都被诛杀，但此事依旧是个秘密。
此刻面对同伴的询问，蛛女轻声答：“我本欲投井，但花狸说……恶人自有恶报，神鬼自会降罚。”
阿厌：“只是如此？”
“是，我信花狸。”蛛女反问同伴：“之后的事实你我都看见了，花狸是最可信的，不是吗？”
这是无法否认的，阿厌点头。
蛛女没再多言，那些暗中经历的谋划、惊险，是不可泄的秘密，而有些事她也无法想通，比如花狸为何会落入祝执手中，而被困在山庄上的花狸虽未降神，却依旧处处不凡……这些她都想不通，但她不会去问，她只需要知道，纵是陷于万般艰难的境地中，花狸依旧可为常人所不能为，践行了承诺，帮她报了仇。
无论是降神在身的花狸，还是原本的花狸，都是不凡的，都是值得信任感激的。
二人被请入姜府，阿厌一路环顾四下，愈发真切地感受到如今与花狸的悬殊。
回想数月前一同进京，她们眼中那个没出息的小巫，今时已是京中无人不知的大巫神。
而让大巫神帮着继续养蛇养蛛……会不会太无法无天？
阿厌心中打鼓，好在得知黑蛇这两日捕鼠有功，此刻也被沾沾驱使着杀虫去了，倒成了有差事可做的正经蛇役一条，总归叫她不那么心虚了。
听花狸说黑蛇在园中，阿厌便欣喜告退寻去。
庭院内，蛛女单独再次向花狸行礼，虽无言，却也无需多言。
少微看着直起身的蛛女，开口询问：“我可否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她说话向来直接了当，不会费心铺垫，而蛛女也无任何犹豫，当即便点头应下：“太祝但请吩咐。”
“鲁侯府昨日令人传话，想请我登门为鲁侯家中女公子诊看旧疾。”少微道：“我记得你所擅针法可镇定醒脑，可医心脉神明之乱。”
心主神明，《黄帝内经》中，便将心智失常，称之为神明之乱。
先前蛛女便是用针灸之法使祝执神智亢奋，也是源于此道。
因此，少微道：“我想请你代我登门，为冯家女公子看诊。”
这并非难事，蛛女更是一口答应。
“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等我取来！”少微说罢，忽然转身快步往屋内奔去。
蛛女看着那背影，只觉这样看来，此时的神祠太祝与当日入京的小巫花狸，并无许多区别，仍有天然纯粹一面。
可这份天然纯粹很快令她感到有些惶悚。
花狸奔出，向她递来一只陶瓶，她接过，不免问：“这是……”
“祝执的一两骨灰。”
那陶瓶恰是一只人首瓶，这下愈发惊悚，蛛女一惊，手一抖，陶瓶碎裂在脚下，细碎骨灰迸溅。
虽心惊，蛛女却更不想毁坏花狸的好意，立刻弯身要将那骨灰收拢，然而一阵风来，吹了个七零八落。
这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蛛女愧疚道歉：“我，我非是有意的……”
少微全不在意：“既送你了，你纵有意将它洒了扬了又能如何。”
又正色道：“我之所以送你这个，是因我答应过你，要让你亲眼看到他死掉，可当日计划被打乱，你没能跟去。我才让人拾了这骨灰，送给你作为弥补。”
蛛女怔然。
看着眼前那好似将猎物残骸叼来送她观赏，乍看有些天真血腥，实则很认真在践诺的少女，蛛女忽而几分哽咽，再低头看那四散的骨灰，也不觉得可怕了，只是依旧歉然：
“可是……此乃新宅，扬于此处，难免不吉利。”
“那有什么，我又不怕。它死于我手，如今骨灰也被拘在此处，该害怕得是它。”少微说着，抬脚踩在一团碎渣上，用力碾了碾：“就该让它不得安生。”
少微说着，冲蛛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踩一踩。
蛛女壮起胆子踩上去。
骨渣在脚下是碎的，她碎掉的尊严与人格却在归位完整。
不止是内在的变化，外在的环境也在随之变好。
原本她被祝执剁下手指时，太医署里的人无不劝她忍耐，而今祝执死了，她成了邪祟作恶之下的幸存者，太医令竟亲自出面安抚于她，并询问她是否愿意去药库做事，可以为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好差事。
她当即拒绝，表明自己一根手指的缺失并不影响施针。她当场接受了考校，完成得十分出色，就此升为正式的针师。
从姜宅离开后的次日，蛛女作为太医署的针师，带着一名药徒，登了鲁侯府的门。

第112章 我没有吗？
蛛女被请入侯府中，见到了那位需要她诊看的冯家女公子。
这位侯府女公子被照料得无一处不好，却又无一处是好的。
残跛的足，数根断指，随处可见的疤痕，呆滞涣散的神态，以及见到生人之后立即浮现的警惕排斥。
“我不认得她，快让她走！”屈膝坐在榻上的冯珠往里侧缩去。
佩刚要柔声劝说，蛛女已缓声开了口，一面轻轻伸出右手，道：“女公子莫怕，瞧，我们都是一样的。”
冯珠看过去，见到那断指，不禁喃喃问：“你也是……”
说着，脑中又一片混乱，也不知具体“也是”什么。
蛛女已经接过话，点头：“也是邪祟所害。”
她一边展开一排银针，一边道：“但那邪祟已经死了，我得救了，便不怕了。”
邪祟死了，得救了……冯珠嘴唇轻动，将这句话低低重复了几遍之后，忽然抬头问：“是谁救了你？”
对上那双涣散迷茫的眼眸，蛛女隐约觉得，这句话更像是这位女公子的自问。
但蛛女仍需回答：“是一位大巫，能猎杀邪祟的大巫。”
冯珠眼中却突然涌现厌恨：“巫只会害人，他怎会救人！”
“不，那是恶巫，必当得到严惩。”蛛女忙道：“大巫乃是巫神，可以舞降神，诛杀恶邪。”
蛛女眼神坚定信任，一派清明，声音里则尽是安抚：“待女公子来日痊愈，可亲自去赏看一场真正的大巫之舞，到那时便知我所言非虚。”
语毕，蛛女已将一根银针刺入冯珠发间。
冯珠手指一抖，却感到一股酸麻的热意自头顶往下流淌。
蛛女很快再连施两针，冯珠逐渐镇静，忘记了挣扎。
蛛女与一旁的佩轻轻颔首，二人皆松了口气。
对待这场诊看，蛛女十分尽心。她从花狸的交待中听出，此番花狸让她来鲁侯府，并非只是叫她敷衍地走上一趟，而是希望她能尽力为冯家女公子诊治。
花狸还叮嘱她，冯家女公子神智不明，言行或有错乱，请她多些耐心。
蛛女一一照做。
一个时辰之后，佩亲自将蛛女送出侯府。
取下银针后，冯珠睡了过去，鲁侯和申屠夫人便在外堂说话。
申屠夫人问：“来的怎不是那位新任太祝？”
“叫人带了话，说是伤势还未好全，又说知晓珠儿病情，太医署中有一位针师所擅更对此症……于是便托了这位针师代为登门。”鲁侯猜测：“许是刚上任，不想与城中勋贵往来密切……若是如此，倒是我思虑欠妥了。”
只因上巳节那晚他亲身感受过这位大巫神的不凡之处，事后便想着将其请上门来为女儿看诊。
“纵是如此，这位小太祝也很诚心了。”申屠夫人道：“虽是推辞了，却没有敷衍，她请来的这位针师颇有些本领，人也细致用心，此刻豆豆难得睡熟了。”
“是。”鲁侯遗憾道：“只是豆豆魂魄不稳，我原想着，这大巫神既是不凡，兴许懂得什么招魂之术……”
“此等事看不见摸不着，反而要看机缘，且待日后吧。”申屠夫人道：“既是刚上任，就先别与人添麻烦了。豆豆的病总归不是一两日就能调理好的，这针师也很好，改日记得再请来。”
鲁侯应下，申屠夫人又问了些有关新任太祝之事：“近来家中的孩子们也都在议论，只说这大巫神十分年少，真如山鬼精怪一般的世外人……”
“样貌我尚未得见，祭祀时都有面具呢。”鲁侯感慨：“年少确是年少，不过十六岁上下，不凡也是真的不凡，罕见得很。”
“这样说来，倒与少微那孩子年岁相当……”
“应是差不离。”
夫妇二人低声说着话。
内室中，冯珠已陷入梦境。
她日夜都在做梦，但这次的梦境相对平和得多。
春风，晴日，四下只一个孩童欢快地围着她奔跑，她不知那孩童是谁家的，但让她感到很安心。
只是跑着跑着，那孩童慢慢长大了，从矮矮的孩子变成了亭亭少女。
冯珠急切地想要看清少女的长相，但日光太盛，所见仅是一团模糊光影。
她隐约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梦境里，所谓的看不清楚是因为她想象不出来，可她为何想象不出来？
见她迟迟想不出，那女孩似乎有些生气了，转身便跑。
她赶忙追去，口中想要将那背影喊住，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更不知该喊些什么，她只能无助地找寻，找得天都黑了，才终于在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花丛前将人找到。
她想要走近，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阻隔着。
只能远远看着那少女背对着她，在花丛前蹲下，背影几分委屈落寞。
月亮将圆未圆，悬着灯的庭院里，少微蹲在一盆芍花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嗅了嗅这芍药香气。
花香幽雅，是好闻的，但却叫她并不开心。
少微起身，交待小鱼：“明日咏儿来时，让她使人将这几盆芍药都搬走，我不喜欢这个。”
“好的少主！”
少微径直走到堂门前，在台阶上坐下，发起呆来。
片刻，却见小鱼努力搬着一大盆芍药正往院外去。
少微回神，拧眉：“你做什么？不是都说了明日交给咏儿。”
小鱼抱着花盆答话：“少主不喜欢它们，小鱼就让它们立刻消失！”
“只是不喜欢，又没说恨之入骨。”少微制止她：“放下，不许再搬。今日让你抄的字都抄完了吗？”
小鱼乖乖放下花盆，露出心虚之色，犹豫一下，还是道：“少主，我只想习武练力气，好早日像少主一样厉害……学写字又枯燥又无用。”
“习武自然要习，可谁说写字没用？本少主可是文武双全。”少微神色一正：“更何况不写字不读书，来日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她严厉地道：“现下就去我书房中，写不完不许吃晚食。”
小鱼“啊”了一声，小声说：“可我都已经吃过了……”
少微改口：“那就不许睡觉！”
小鱼点头，风一般刮进了书房里。
施展了一番威仪的少微，见状露出满意之色。
不及继续发呆，只听屋顶上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少微仰头，便见一道灰影抱着另一道灰影从上方跃下。
“人偷来了。
赵且安说话间，矮身将怀里抱着的山骨放在地上，山骨就地一跪，含泪看向石阶上坐着的人：“阿姊！”
山骨不擅轻功，而他肩臂上的箭伤还未好全，手臂不能急着用力，家奴反复掂量，只好将人打横抱进宅中。
双臂发酸的家奴自顾走进堂中找水喝，只听身后那叫人不省力的小子哽咽着道：“阿姊，此次你又救我一命，我都数不清阿姊究竟救我几回了！”
少微懒得理会他这些话，只问他正事：“先说要紧的，他们将你拘在绣衣卫十来日，究竟是为了何事？”
山骨擦擦眼泪，改跪为坐，认真答话：“是一位姓冯的老侯爷，他们都喊作鲁侯……这老侯爷大约是听闻我从山庄那场围杀里杀了出来，便非说我有将才。”
“可那场围杀，是阿姊带我杀出……”山骨道：“真说将才，也该是阿姊。”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说出来，只是不耽误他心中发虚，觉得那老侯爷看走了眼。
少微一点也没谦虚否认，只道：“就算我是，难道你就不能是了？你有武学天分，既警惕又骁勇，从前演练兵法时，姬缙也夸赞你很会打仗——鲁侯久经沙场，他说你有将才，想来自有他的缘故。”
山骨不禁苦笑：“可我这样的人，怎会跟将才扯上干系啊……”
少微肃然纠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读书时不是教过你的吗？”
“况且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你是怎样的人？”少微道：“我已让赵叔打听过了，你阿娘虽是女奴，却也是这世上最刚烈的女奴，她为了替主人报仇，都敢将祝执活活劁了——我虽未见过她，却也喜欢她钦佩她！”
“至于你阿爹周举，虽不知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但他被折磨多年还存有反抗之心，可见心智坚毅。”少微：“还有你阿婆，能将你救走养大，也是个实打实的人物。”
少微最后总结：“你有这样刚烈坚毅的血脉，大难不死的经验，有些将才也很正常，不许自轻自贱。”
山骨眼中泪光闪闪，终也重重点头，仰脸问：“阿姊，那……你也想让我参军吗？”
正如周家夫妇先前的评价一样，这孩子长起来就如浇了粪的庄稼般，就算这些时日受苦受难，也没影响他苦中长个，现下已显高大态。
神态却依旧忠诚乖巧，他仰脸看着台阶上坐着的少女，道：“我都听阿姊的。”
三日前，那位鲁侯去看过他，询问他考虑得如何，他推说自己还要再问一问，招来那老侯爷竖眉告诫：“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报效国朝，乃顶天立地理所应当之事——老夫已打听过，你在乡间有一双养父母，他们虽待你有收养之恩，却未必能给你很好的提议。你看起来也有十六七了，这件事还是要自己做主才行。”
他被说得有些羞赧，立刻道：“我是打算问神，这是我们那里的习俗。”
老侯爷更是一言难尽地拧眉看他。
他一点也不惧：“既是该我自己做主，你们更不该拘着我，现下就放我离开，我要去道观住几日！”
鲁侯看着他，这下倒是点了头：“的确有几分骨气胆量，你想去哪座道观便去哪座，待想通了，便去鲁侯府寻我。”
他果真跑去道观，直到阿姊派了这位赵叔趁夜将他盗出。
阿姊如今用的是假身份，他与阿姊的关系不能贸然宣扬。
但他与鲁侯说自己要去问神，却不全是假话，他不信神鬼，阿姊的话才是神谕。
历来与山骨相处，少微已是当家做主惯了的，但这回，她想了又想，却是说：“此事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你是如何想的？”
山骨垂下眼。
他本想一辈子替阿姊扫地劈柴，但现下看来，阿姊已不缺做这些的人。
路上他问了那位赵叔许多事，赵叔也顺便告诉他，他的养父母已被保护起来。
而他经过这一路变故凶险，长大的也并不止是体型。
少微将心比心，开口问他：“你害怕时愤怒时，想的是什么？”
山骨抬起头：“若是比仇人更强大就好了，若是能再有用些就好了。”
“我也这样想过。”少微抬起下巴，道：“所以我变作花狸，成了大巫神。”
山骨不禁怔住，阿姊此刻像一头勇猛的虎，虽添了伤疤，却威风极了，在此与初出丛林的他分享捕猎的经验，既给他展示战果，也告知他危险：“可我也险些为此付出性命。”
少微正色说：“所以你务必自己做决定，明白吗？”
世事瞬息万变，出了原本的桃源林，如今这广阔的世间是另一处真正危险残酷的丛林，山骨看了看阿姊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更大些的影子，郑重点头：“阿姊，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堂内，原本找水喝的家奴见食案上有几碟瓜果点心，干脆顺便喝起了酒，此刻端着酒碗，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如今这孩子安排起别的孩子来，也是井井有条了。
欣慰的家奴又喝了一大口酒，抬起头，只见少微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取了样东西，又风风火火地奔出去。
“我让人拾回二两祝执的骨灰，一两给了别人，这一两是留给你的！”
少微跨过门槛，先解释一句，以免山骨接过时没有心理准备也要失手打碎。
山骨还没接话，却有另一道声音响起，问：“我没有吗？”
在听到这声音的前一瞬，少微已有察觉地转头看去，正见一身玄衣的刘岐摘下披风的兜帽，在庭院中站定，朝她看来。
负责将人带来的墨狸，此刻才终于临阵通传一声：“少主，人带到了！”

第113章 你我才是同谋
坐在地上的山骨看着来人，只见那人长身玉立，抬手摘下兜帽之后再垂手，如同暗夜中无声展羽又敛起的玄鹰。
那夜山庄血光中只匆匆一瞥，并未能看清其样貌，只知此人策马带走了阿姊。此刻再见，却也一眼便认出他就是当夜之人，不说容貌，只这气质，便是不容错认的。
虽是搭救之人，山骨却从对方的气质里感受到一股天然的威胁，他莫名一下爬坐起来，大步迈上石阶，赶忙接过阿姊手中陶瓶，就此双手捧瓶，紧挨着站在阿姊身旁。
刘岐的视线先落在山骨身上，再落在他手里捧着的陶瓶上。
少微的反应自是丝毫不虚，她有理有据：“人是你亲手射杀，这份礼我不是都已经送罢你了？山骨不曾在场，我才特意给他这个。”
山骨听着这话，站得愈发挺拔有底气了。
下一刻，小腿却被少微抬脚踢了一下：“这是那晚搭救你我之人，要行礼，喊六殿下。”
山骨揣着陶瓶，也很顺从地抬手行礼：“山骨谢过六殿下！”
刘岐颔首：“不必挂齿。”
东西保住了，山骨心下安定，为阿姊干活的眼色与心情也瞬间回归：“阿姊，我去烧茶待客！”
少微抬了抬下颌，指明方向：“茶室在那儿。”
说着，人已迈步走下石阶，和快步往堂屋里窜去的墨狸擦肩。
墨狸钻进堂屋中，一眼便看到了家奴面前的点心，骨碌一下坐过去。
家奴喝着酒，抬起眼皮看墨狸一眼，想着如今也是有家有业，回头得让人教一教这小子正确的通传方式。
刘岐此来，算是提前递了帖子的，虽是使窦拾一口头传的话。
昨日，少微已答应了他登门的提议，只是让窦拾一向刘岐回话，表明她会在次日天黑之后，让人为他留一道后门，毕竟她与他的关系见不得光，正门是走不成的。
于是今晚天一黑，少微便让墨狸在后门处恭候。
墨狸得了少主交待，务必要避开一切人等，于是一路如一只野狸子般戒备探路，刘岐接受着他的引路，比起做客，更像做贼。
少微也能料想这一路必然麻烦曲折，归根结底，是她初来乍到，还未能将这座宅子驯服，待日后里里外外悉数掌控了，自然就简单多了。
想当初刘岐也只能将她藏在居院卧房里，对照之下，少微便不觉失礼，此刻步伐轻盈地走向那来客，语气坦然：“如今也轮到我来招待你了。”
刘岐露出一点笑意：“多谢姜太祝掌灯相待。”
少微到底不是很习惯做家主招待人，她转头望向堂中，但见墨狸与家奴旁若无人、又吃又喝，语气便不比方才那样坦然了：“随我……进去坐吧。”
刘岐却看向她身后：“春夜和畅，院中也可安坐。”
少微回头，只见午后铺来晒太阳看书的席子和小几仍在。
二人便在庭院中席地对坐，月色与灯火相融，仅有些微吹面不寒的细风，确是个惬意的春夜。
“你的伤，养得如何了？”
刘岐问话间看着少微，此刻虽已全不见那夜的满身血迹，但那一场磨难受伤又坚持完成大祭，显然使她元气大伤，虽养了十余日，面颊仍不见圆润，只好在精神气色尚可。
“算是养好一半了，你让人送来的药材补品我都吃了。”少微答罢便也问他：“你呢？”
刘岐答：“也已养好一半了，你让人送来的鱼汤鸡子我也都吃了。”
说罢这学人的话，又道：“但我伤得轻，不比你险些丧命，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我体魄强健，恢复得也比常人要快，这一点，你自也不必与我作比。”少微每当占据上风时，总是尤其慷慨：“况且你本就有腿疾在身，慢慢养着就是了。”
刘岐却听阿娅解释过她异于常人的体魄也伴随着某种经过调理的顽疾，并非生来就具有的优势。
而她此刻的视线随之落在了他盘坐着的双腿处，忽然问：“我听说你的腿疾……是当年鲁侯所伤？”
刘岐点头：“是。”
少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还听说，你因此记恨与他，这也是真的吗？”
有此一问，是因此事归根结底是她带来的变数，她也要借此理一理局面的变化。
“当年我年幼，待赶回京中时，在宫门外目睹舅父与兄长的尸身被祝执等人折辱残坏。”刘岐垂下眼，道：“一时冲动，便要拔剑上前。”
他的语气已称得上平静，再抬眼时，完全恢复如常：“出箭伤我，是鲁侯情急之下的阻拦相救之举，我若因此记恨，当夜那一箭只该贯穿我的喉颈才对。”
少微抬眉：“那你就是在做戏了？”
刘岐似笑非笑：“彼时若冷静得太快，太过明晓敌我是非，于己于彼都很危险。”
少微听懂了，仍看向他的腿：“当真再治不好了？”
这“当真”二字让刘岐敛下了眼睫，他无意识地握起右手，隔着衣袍横压在那条腿上，道：“不妨碍什么，已习惯了。”
少微听来只觉他消极放任，不由道：“还是要积极医治，你这样年少，骨头都还未长完，说不定还有好转的可能。”
又道：“近日我养伤之余，也在看些医治骨伤的典籍，哪日我若觉得学成了，或也可帮你看一看。”
让她帮自己看腿？这念头一出，刘岐感到一瞬无措，他向来反应够快，很自然地引开话题：“为何会想到学习医治骨伤？”
他尚不至于昏头到认为她是为他而学，毕竟她话中分明还有“或也”二字。
“闲来无事，随便学学……”少微敷衍一句，冲拎着茶壶的山骨招手：“过来，在这！”
山骨忙跑过来，放下茶壶，又取来两只干净的茶碗。
这边刚倒好两碗茶，堂内赵且安喊了一声，让山骨也去堂中添些热茶。
山骨应一声，跑进堂中。
他跪坐倒茶，赵且安咽下一口酒，哑声提醒他：“这六殿下就是我路上与你说的武陵郡王。”
山骨惊愕抬头：“我义父义母如今所在的那个武陵郡？”
他在桃溪乡中，自是难以分清皇子排序以及他们各自的封地封号。
见赵且安点头，山骨不由看向庭院中与阿姊对坐之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揣着的陶瓶，一时纠结起来，最终还是没舍得割爱，只决定日后做些什么报答对方。
而此时，刘岐问出了自己离开武陵郡时便已经准备好的那个问题。
“当初不是说定了会写信吗，为何我一封信也未等到？”
他端起茶碗，声音悠悠慢慢，虽说好听，却令少微生出一缕被埋怨的错觉，一瞬间少微竟感到理亏，顿了顿，才道：“窦拾一都知晓我的近况，想来他会与你禀明。更何况我不是不写，是打算上巳节后再写。”
刘岐不解：“为何？”
少微盘坐端正，实话实说：“我原就打算借上巳节大祭轰动京师，也知或有人不想我如愿，必当有危险降临。若是死在这一步，便算我无用，自也不必耗费笔墨尺素。”
反之，若她事成，即可大书特书，写起信来也有底气，方不损她离开时的豪言壮志。
刘岐没由来地失神，她这样爱面子，也这样干脆，可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个念头：若她果真就此出事，他岂非连她最后的只言片语也无法见到？这样一个人就如昙花流星般一闪即逝，连痕迹都不留下一点。
这念头竟叫人无端有些怅然，刘岐不由道：“就算尚未能成事，也是可以写信的，好事坏事都可以说一说。”
见少微看过来，他解释：“如此才能及时互通消息，窦拾一他们只知表面，如何能知晓你真正在面临些什么？之后同在京师，传信十分方便，更要勤加联络。”
少微想了想，觉得确有道理，便点了头，继而问他：“不过皇上为何突然召你回京？可是因为云荡山之事？”
“是。”刘岐道：“这件事闹大之后，让父皇记起了我。”
少微看着他：“这也是你当初的计划之一？”
“只能算是计划之下无可避免的结果。”刘岐忽而笑了笑：“被父皇记起是好事也是坏事，他是因疑心才将我记起，此乃双刃剑，但有剑可用，总体还是好事。”
说罢这些，刘岐恍惚意识到，他在面对她时，总不自觉会多说些话。
正如今晚，本是为正事而来，却也说了许多与正事无关的言语。
交谈间，少微原在与他对视，待思索时，视线下落途中，无意扫过他玄色袍领处的一截脖颈，但见月色下其肌理好似冷玉，端挺的脖颈处，喉结随着说话而微微滚动，待他声音停时，那喉结也不动了，岑寂如蛰伏的不明野物。
少微只是短暂好奇，思绪很快飞离，至此，她总算将围绕着刘岐发生的变化大致捋顺。
这一回，他竟亲眼目睹了长平侯和太子固的惨死现状，大约也是因此，性情才与上一世有了不同，看起来要阴郁得多。
照此说来，若非鲁侯及时出手阻拦，他很有可能也会在那一夜丧命……她当时未经许多思索的八字预警，非但没能改变长平侯的命运，竟还险些让刘岐也早早死去。
他侥幸活下，变了性情，也对祝执更添直面的恨意，同时也招来祝执的格外针对与忌惮，于是才有了今生云荡山的事。
而他则借云荡山之事反过来算计了祝执，也因此被皇帝“记起”，给了皇帝召他回京的“理由”。
他走的路，与前世已大有不同。
她的路，则更是天翻地覆。
那待来年，她还会死吗？刘岐还会死吗？
少微稍一想，便在心中摇了头，这仍然是无法预知的事，她需要面临的危险不必赘述，而他比她还胜一筹，退一步说俱是亡命之徒，进一步便有望再次结为黄泉搭子。
少微在心里叽里咕噜自语了一通，忽见那原本安静蛰伏的喉结耸动了一下，这叫她顷刻回神，同时听到对面之人不太自在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事。”少微坦诚答罢，目光重新上移，这叫刘岐紧绷的肩臂无声松弛下来，只听她问：“你在京中势必会很危险，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岐一笑：“尽孝，活着，报仇。”
顺序很重要，要尽孝才能活，要活着才能报仇。
少微难免想到上一世他尽孝的结果，皇帝好似就是被他造反的消息给活活气驾崩了。
当然，他也在丧钟响起的同一夜死去了，就当他紧跟着去黄泉下尽孝了吧。
这孝感黄泉之人，此刻问她：“你呢？祝执已死，你下一步是何打算？”
少微：“我要杀仙师赤阳。”
她看着刘岐，说：“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他是我的仇人，你要当心。”
她的提醒关心与常人不太一样：“以免你不知情时，不慎与他同谋，也成了我的敌人。”
对待敌人，她一向不死不休。
刘岐笑着点头：“好，我记下了，我会当心，绝不成为他的同谋。”
他说着，端起了茶碗，示向她：“你我才是同谋，不妨就以此茶为证，结长久之盟，可好？”
少微看向他端起的茶碗，心想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大约才是他今晚拜访的目的。
这目的无可厚非，她入京便是受他相助，在这京中步步艰险，他本就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是——
“我不能全部应下。”少微说。
“为何？”刘岐不解，下意识地道：“我哪里又说错做错了，让你感觉不快意，不安心了？你只管像上次那样说出来，我还可以反省。”
“这次不是你的问题！”少微打断他的询问，道：“是我。我的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若到时我活着，找到了要找的人，必会带她离开，故不能与你结长久之盟。”
她很看重承诺，因此才不会贸然承诺。
而刘岐此刻脑海中只有“很快离开”四字最为明晰，他怔然问：“你如今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家宅，已是神祠太祝，未曾想过要留下吗？”
少微摇头：“这些又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暂时一用。我只想找到她，替她报仇。”
刘岐此刻并辨不清少微口中的那个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但值得她拿性命去找的人，必是再重要不过。
他不由问：“若能将人寻到，一起离开，打算去到哪里？”
少微：“还没想好，总之越远越好，再不要来这长安。”
这利落果决的话，莫名使人有些怅惘无措，刘岐落下眼睫，看着自己仍未收回的茶碗，片刻，才回神笑着说：“也好。”
他道：“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从很久前他便在想，若有朝一日能找回虞儿，他必要将虞儿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叫她平安欢喜地长大。
只是如今从南已经找回，虞儿仍无音讯，从南为此愧疚，他亦不得安心，梦中常见兄嫂泣泪。然而虞儿当年太过幼小，尚是婴童模样，而今形容必已大变，正也因此才一直难有线索。
只要他活着，就仍要找下去，若有朝一日果真寻到，必当也要远远送离长安，绝不要搅入这腥风血雨。
将心比心，他没有任何道理劝眼前的人留下，正要收回茶碗，碗沿却被另一只碗重重碰击，伴随这清脆声响，茶水都洒出几滴。
刘岐顺着那只茶碗看上去，只听她道：“虽结不成长久之盟，但我离开之前，你我大可以协谋互助。”
见他一时不语，少微肃然问：“你不愿意？”莫非今晚前来，竟非要她签了长久卖身契与他才行？
察觉到一丝猛兽即将炸毛的危险气息，刘岐陡然回神，友善一笑，双手捧碗，去碰她的碗：“就此一言为定。”
待碰罢，又率先表态，仰首饮茶，再无分毫迟疑。
少微咕咚咚将茶水一饮而尽，才把碗搁下。
刘岐只饮数口便已将碗搁下，待见她碗中已是一滴不剩，只恐她会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遂横起右臂落于小几上，稍作遮挡。
月色映在那未尽的茶水里，晃出一圈波光。
刘岐心中有一道声音在说，他本一只孤魂戾鬼，遇到此等不凡神物，哪怕只是短暂同行，也很足够了。
至亲之人亦会在一夕间变得陌生可怕，他再未想过要与谁织造出紧密长久的关系，必是因为她实在不凡，使他生出长久共谋的贪念，无形中竟存下这样不切实际的异端之想。
他确实该好好反省清醒，以免一再失智。
刘岐不再主动多言，但少微所问之事，他皆细致作答。
少微将想问的都问罢，也不再久留他，她明日还要入宫面圣，需要早些歇下。
刘岐起身，告辞而去，只留下半碗茶水依旧在月下晃动。
墨狸自要被少微喊去送客，家奴也要将盗来的人归于原处，山骨央求他，明晚务必再盗一次，他还有话没说完。
大家都各忙去了，少微没听到小鱼的动静，跑去书房一看，只看人已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片，只差吐一串鱼泡泡出来。
少微大怒，将这懒鱼拎到榻上，罚她明日写双倍。
翌日，天色初亮，郁司巫即带着车马巫者来到姜宅，事无巨细地帮花狸准备入宫所需。

第114章 相看两厌，互不相容
这是少微升任太祝之后第一次入宫，也是有生以来第二次入宫。
车驾在宫门外停下，少微踩着踏具步下高车，复底新履被宽大的青色袍服掩去一半。
大乾官服衣色会根据四季而替换，春时着青，夏时着朱。
官品的区分不在官服颜色图腾，而在绶带颜色，五品官员可佩墨绶铜印，公侯佩紫绶金印，唯天子可佩四色彩绶。
太祝乃五品，此刻少微即腰佩墨绶，另悬官印与玉珰，发髻收束佩墨冠，冠后一对玉笄，笄端各垂一根墨缎，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宫门外的禁军看着那位走来的新任太祝。
大乾虽从无女子不可为官的说法，但女官多为皇后、公主麾下属官，或司宫中事宜，而少见在前朝为官者。
神祠因与祭祀相关，而祭祀与巫女一职紧密相连，故而太祝之位算是一个特例，自古男女皆有任之，大乾则多为女太祝。
女太祝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样年少，宽大肃穆的官袍绶带，清新灵彻的少年面庞，二者相斥又并存，给人耳目一新的冲击之余，也令人隐隐生出或有崭新局面将在这张面孔下诞生的幻觉。
她跨过朱漆宫门，玉笄挑起的墨缎随风而过，仿佛蕴藏着某种神秘力量。
少微再度仰望这座庞大起伏的宫城，上一次感受到的冲击与震慑犹在心间，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无名蝼蚁。
再次入山，她身上添了有形的伤，手中却多了一把虽无形但已开锋的刀，她不再是惶然闯入此山的兽，她有了属于人的兵刃。
因伤势未愈，少微被特许乘坐宫舆。
两名内侍抬舆而行，另有一个内侍在前引路，他虽垂着头，但少微分辨了两眼，便认出了他，不由道：“这次竟又是你为我引路。”
那内侍微微抬头，没敢回望：“姜太祝还记得奴……”
少微点头“嗯”了一声，虽未再多说，但那年轻内侍一路脚步轻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华盖宫舆在未央宫外停落，少微走下来，刚要抬脚，那内侍弯腰上前，细致地替她整理了袍角绶带，才躬身让至一侧。
少微道了声“有劳”，即端正身形，走进未央宫，面见那位帝王。
大殿内，除了皇帝与两名内侍，只严相国一人在侧。
少微跪坐拜下，她感受到上方的目光少了探究、渐趋于平和，而少微依旧不敢放松分毫，仍一丝不苟地伪装出祥瑞模样。
随着皇帝几句关切询问，她显得受宠若惊，再无分毫降神时的凌厉气势。
少微装模作样之下，悄悄留意着，殿内的大窗开了数扇，龙案旁的香炉挪远了些，但皇帝的咳声依旧断断续续响起。
皇帝看着那跪坐着的花狸，问起她坠入地下墓室一事。
少微垂首答话：“微臣自高处坠下，当即便没了意识，之后的事俱记不得了，只隐约感应到有太祖之灵指引，必是太祖神魄认为微臣不当命绝于此。”
她声音不重，用词却大言不惭。只因事涉神鬼，若自身都摇摇摆摆，便休想取信于人。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才道：“你这桩桩件件，确实处处不凡。而自古以来不凡者入世，少不得遭些磨难，方能承接大任。”
少微在心中撇了撇嘴。
分明是他没查到陷害她的人是谁，现下却说这是她理应遭遇的磨难。
怪只怪赤阳在这件事上占了先机，将证据抹消得十分干净。
昨晚少微仍不甘心地询问刘岐此事是否另有进展，刘岐也只是摇头，但也与她道，依他对这位天子的了解，对于尚可以常理解释之事，天子不会轻易尽信于邪祟作乱之说，尽管未查到什么，心中必也埋下一颗钉子。
少微听进去了，已将这颗钉子在心中牢牢记住藏好，以备来日时机成熟时，好将它钉在赤阳的棺材板上。
面对皇帝这番“不凡者必当吃苦受难”的言论，少微叩拜下去，口不对心地回应：“是，花狸谨记。必不辜负太祖庇护与陛下厚爱。”
皇帝点头，见她怎么看都太过年少，不由又训诫叮嘱几句。
一番话罢，皇帝又咳了起来，内侍捧来茶水，严相国则开口向上方提议：“记得姜太祝曾说过略通调理之道，不如就让她为陛下看一看脉象如何？”
严勉是和皇帝自幼一同读书长大的近臣，他为人耿直持重，从不自恃与天子之间的情分，只凭能力与威望立足，而他每每开口，只要不涉及要紧事，皇帝从不会拂他的面子。
此时皇帝便点了头。
少微奉命起身上前，看起来十分恭顺，心中所想却很适合掉脑袋：她不必诊看，亦不必掐算，也知这皇帝命不久矣，活不过来年夏日。
虽说上一世是被气死的，但堂堂帝王，何等风浪打击不曾经历，既能被区区一则谋逆的消息气死，同理，也很容易被其它消息气死，归根结底，必是身体原本已近油尽灯枯，否则更该被气得精神抖擞怒然拔剑斩杀逆子才对吧。
然而诊出的脉象，却与少微所想不大相同。
姜负曾夸赞过，少微很适合为人诊病，她内力浑厚而又五感超凡，能够触探感知到病患最深层的脉象波动，做出远超寻常医者的准确判断。
此刻少微认真查探皇帝脉象，轻易便诊出一堆病症，肝气凝滞，郁结难除，肾气不足，脉象虚燥，丹毒累积……可谓百病缠身，的确不是长寿之象。
但其心力不衰，是个不服老不认命的皇帝。
脉象亦可见脾性，少微仔细断定，此人自有一股心气意志，不像是会被区区逆子气到暴毙的脆弱君王。
但脉象所显只是此时之象，或许之后又经历许多打击，譬如大旱、譬如兵乱，心力交瘁之下，意志也在瓦解，故而被刘岐趁虚而入一举气得归了西？
少微思索间，手指偶尔松放，复又重新压住皇帝脉搏，务必要看个清清楚楚。
一来二去，待她将手指挪开时，一旁的内侍不禁诧异瞪眼，只见天子腕间硬生生被她按压出三点红色凹痕，一时倒不知该说她不知敬畏，还是该夸她过于尽心“尽力”。
看着那凹痕，皇帝也感到一丝好笑，在并无妨碍的范围之内，在乡间长大的他并不是一个很看重规矩的人，此刻面对这样一位新奇医者，他也难得佯作凝重地问：“如何，朕还几日可活？”
“陛下心力强盛，怎会只有几日可活。”少微端正跪坐，半诚实回答：“只是陛下积疾已久，务必长久调理。且陛下诸多病症源于心结，还需心药来医。”
皇帝没有否认她的话，也没有细说任何，只径直道：“心药之外，你来开方。”
少微垂首应诺，而后又问：“敢问陛下是否每日都在服食丹药？”
内侍闻言当即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皇帝看着眼前的巫者，反问她：“怎么？朕服不得吗？”
他并非不知长久服食丹药会有损害，但他一旦停服，身体便每况愈下，这数年来全凭丹药撑持。那些医者只会动动嘴告诉他要停服，却根本医不好他，尽是些自认高明清醒实则庸愚无知的废物。
少微察觉到一丝气氛变化，面不改色，却已改口：“回陛下，微臣也会炼制丹药。”
皇帝眼光微闪：“哦？自何处得来的丹方？”
“陛下可还记得微臣此前说过曾得高人相救？”少微：“丹方也是高人所赐，有健体益寿之效。”
皇帝听了，与她颔首交待：“需要何等药材，可令人去太医署尽数支取。”
少微立时拜下：“诺。”
此时，有内侍入殿通传：“启禀陛下，六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望向殿外。
内侍们静默垂首，严相国端坐未动，唯少微转头向外看。
郁司巫说，她正是藏不住事，好奇心过重的年岁，到了宫中一定要再三克制。
但克制得太过，便暴露了心机深重步步为营的事实，少微与家奴探讨过，决定选择性保留一些天性，混淆他人判断，也不失为另一种心机深重。
“他是怎么过来的？”皇帝开口问。
传话的内侍答：“回陛下，六皇子乘车至外宫门处，步行至此，途中偶有内侍搀扶。”
皇帝意味不明地嗤笑：“苦肉计用到朕面前来了，宣他进来。”
而后下令让少微等人退下。
严相国率先起身，退至殿门处，侧立片刻，抬手向少年执礼，刘岐认真还礼。
少微自当有样学样，经过刘岐身旁时，也与他执礼。
然而那人并不向她还礼，若嫌她官位不及严相国，不值得他还礼，倒也无可厚非，偏他也驻足一瞬，扫来一道目光，那目光冰凉冷漠，睥睨排斥。
少微抬眼，恰迎上他收回的冷漠余光。
虽已约定过在外要装作陌路，但此人演技实在过于惊人，好似她果真从未认识过他、就此平白招来他的嫌恶，猝不及防之下，有一瞬间少微甚至发自本能地生气了。
而她跨出殿门时，只听他在殿内毫不回避地道：“父皇，凡巫者多擅邪术，只怕蛊惑人心生出祸端，实不该轻信！”
被人当众当面说坏话，少微便也毫不回避地回头看，但见那人跪坐行礼，气势好不乖戾骄横。
少微脸色一坠，转身而去。
守在殿门处的两名内侍不禁交换眼神。
六皇子厌恨巫者，这可谓再正常不过了，他的兄长刘固先是险遭巫术暗害，之后又因被查出以巫术诅咒皇上而被诛杀……
这位横空出世的巫女一步登天，又得陛下青眼，骨子里必然也有些傲气，此女虽未说话，但瞧着这气氛，只怕是要相看两厌，就此互不相容了。
直到出了未央宫，少微沉着的面色才恢复如常。
正要登上那华舆，一名宫娥脚步快而不乱地走来，向少微施礼，只道芮皇后自大祭后受惊，一直心神不宁，想请姜太祝移步椒房殿诊看。
正殿中，皇帝边说着话，边被内侍扶着起了身：“朕用人自有分寸，岂轮得到你来无知置喙。倒是你，汤嘉前几日还向朕哭诉，说你仍旧下不得榻……怎么，今日竟大好了？”
刘岐叩首：“儿臣自知当日惹得父皇动怒，实在不孝。今日已能勉强走动，自当立即前来向父皇请罪。”
皇帝扫了他一眼：“惺惺作态。”
言毕，甩开了内侍的搀扶，咳嗽着独自走向内殿。
刘岐抬首见状，立即起身，跟去。
几名内侍都没有挪步，没有陛下示意，他们岂敢贸然跟随，别说他们，就算是太子承，若听到这句“惺惺作态”，只怕也只敢跪在原地了……偏偏这位六皇子，虽是这么久没回京，面对陛下，竟显得毫不畏惧毫不陌生。
内殿中也有一张堆满了政务的龙案，昔日的帝后曾共同在此处商榷国事，幼子躺卧在母后膝头静睡。
一切陈设竟无许多变化，刘岐一瘸一拐地跟进来时，只见皇帝背影已显老态，行至那御案前，一手扶住了案几一端。
刘岐的视线移落在案上，几分失神道：“父皇可还记得……”
“朕什么都记得。”皇帝打断少年的话，拿沙哑的嗓音道：“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依仗。”
刘岐欲语，皇帝转身回望，他今日未佩冠，发髻花白面容泛黄，如一头苍老的龙，威严仍不减：“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人非人，鬼非鬼，一身戾气，动辄便要有狂癫之态……哪里还像是朕的儿子！”
少年与君父对视片刻，到底垂下眼睛，未有辩解。
皇帝的视线跟随着下落，看到了少年的左腿，片刻，皇帝的声音低缓下来：“今日此处只你我父子二人，朕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如实作答。”
刘岐立即跪坐施拜：“儿臣知无不言！”
“从南，那个孩子……他究竟是否还活着？”皇帝问。
室内短暂寂静，少年愕然抬首：“父皇竟果真相信祝执构陷儿臣的话吗？”
皇帝似乎没听到这句反问，只道：“朕不杀他。”

第115章 矛盾又迷乱
刘岐忽而失语。
皇帝依旧扶着几案，身形微躬，看着眼前怔然跪坐的儿子，声音愈发低哑缓慢：“当年，他也不过只是个无知稚儿，朕原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说着，他看向几案上的奏疏密信：“旧事已了，而今战事频发，军心消沉，朝廷也没有道理在此时与他的后人为难。”
这个“他”字，说得极轻，是不愿停留的旧音。
无论是出于情分，或是碍于局势，皇帝都表明了不会滥杀的态度。
“朕知道，你与从南自幼相伴，感情尤其深重。你的性情，朕也算了解，他若投你而去，你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性命……所以此事，朕不怪你。”
皇帝的视线再次垂落：“但朕既开口问了你，你若再有欺瞒，往后朕可就再不能信你了。”
这是一位父亲给出的机会，关乎对错利弊，更关乎信任。
刘岐仰首，漆黑眼睫下现出一点潮湿泪光，撑在身前的手指无声紧握，迎着君父目光，他终是伏拜下去，哽咽坦诚：
“儿臣确实欺瞒了父皇！”
他道：“这些年来，儿臣暗中违背圣意，一直在试图查探从南和虞儿是否还在人世……”
“只是儿臣无用，至今未得任何音讯……但儿臣知道，虞儿与从南定然还活着！我多次梦到他们，血亲感应从未消断！”少年叩拜不起，青色衣袍下勾勒出倔强偏执的脊背。
须臾，那道脊背重新挺直，他再次抬首，眼眶含泪，双手交叠于额前，难掩欣幸：“儿子一直知道，父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父皇既有此言，来日待儿子寻到线索，必不会有任何隐瞒！”
皇帝久久注视着他，神情看不出喜怒。
少年将双手放下时，眼底的泪光却是触动分明，他似彻底印证了父皇从未变过，只是遭人蒙蔽这一认知。
纵与君父目光相对，他眼中仍见执拗，语气却已孺慕如幼时：“儿臣明白，当年之事也令父皇万分痛心……”
皇帝打断他的话：“朕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朕虽不愿与稚子计较，但不代表那些人无错……他们过错确凿，已被史官写下，谁也休想凭臆想为他们开脱。”
这不是得寸进尺之时，少年再次拜下：“是……在无确凿证据之前，儿臣再不会提及此事惹父皇不悦。”
皇帝胸口慢慢起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眼间，看到了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把桃木剑。
他从未让人特意更换过这里的陈设，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刻意逃避，而他无错，他见到证据，他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目光透过那把桃木剑，窥见旧时与淘气幼子玩闹的画面，彼时他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是此时景象。
看着这个在遥远的南地长大的孩子，他道：“起来吧。”
少年应“诺”起身，左腿动作迟缓笨重，神情却比来时焕发，怨戾散去许多，有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提剑去往沧池畔夜狩厉鬼的孩童。
这张已经长开的脸，带着太多让人无法回避的旧影。
皇帝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也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影子。
多年未见，今日得到父亲流露出的一丝宽和情绪，少年似有许多话想说，父亲却无意再多言，只是疲惫地道：“长陵重建结束之前，你只需安守本分待在京中，你的一些叔伯兄弟也会相继抵京……人多事杂，休要再惹是生非。”
要安守本分，不要惹是生非。
听了这似有所指的话，刘岐没有辩解，只是应下。
不多时，刘岐自殿内退出，眼眶微红尚未褪尽。
他转过身，将一应目光阻隔于身后，眉眼在日光下低垂，眉骨与眼睫霎时间落下一层阴影。
“出来了？”少府司内，郭食跪坐几案后，正翻看竹简上的名单。
“是。”他的义子跪坐答话：“陛下与其单独进了内殿，不知谈了什么。”
“总之真真假假……”郭食叹气：“能好端端地走出来，已经很麻烦了。”
近日城中传言，六皇子突现上巳节大祭，射杀祝执，是为天降祯祥。
这就急着争抢造势了？急到这份上，简直不要命。
“椒房殿那边，请了那新任太祝前去……”
听到义子这句，郭食笑叹：“芮国舅也不得不急了。”
又喃喃道：“而咱们陛下虽说又罚又骂，却是半点不急……做皇上的自然是不急啊。”
义子郭玉只跟着轻轻叹气，并不贸然接话，直到听义父啧一声：“这个名字倒是不错，祥枝……瞧着就吉祥。”
郭玉附和称是。
郭食继续翻看，忽然想到什么，问：“那六殿下与那新任太祝今日撞见了没有？一个逼得邪祟现身，一个射杀邪祟……倒是有些缘分的。”
郭玉一拍额头：“儿这记性，正要说呢。”
忙将未央宫中传来的消息禀明。
郭食听了笑起来：“也是，他才是这世上最该厌恨巫者的人。”
“无妨，这位小太祝定能在椒房殿里得到好颜色。”郭食笑着说：“咱们皇后娘娘那样温善怡人，任凭再多的委屈气恼此时也该消了。”
芮皇后姿容绝丽，纵是病中，竟也更添别样淡雅之美。
少微已为她诊看罢，没料到这位在美之一事上天赋过人的皇后，竟是果真受到了惊吓，至今心绪不舒。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少微遂开出一张基本的药方，又给出基本的医嘱。
芮皇后靠在榻上，怡声道：“多谢你……”
在少微的认知中，贵为国母之人本不该与她道谢，她心有猜测，不动声色：“微臣所做之事不值一提，当不起皇后娘娘这句谢。”
“不，你很不一样。”芮皇后：“纵然你不开这张方子，单是看一看你，本宫心间已是轻盈安定不少。上巳节大祭，本宫尤感触动，是此生都无法忘怀的。”
少微：“娘娘谬赞，花狸惶恐。”
芮皇后看着那少女，顿了顿，才轻声说：“本宫还听说……姜太祝曾在陛下面前预言，有赤魃将使今夏大旱？”
少微一怔，没急着说话。
芮皇后安抚她：“本宫乃大乾皇后，有权过问国事，我既问你，你便不必害怕。本宫只是想问一问，如今此兆可有更改？”
少微摇头：“回娘娘，无有更改。”
芮皇后面露忧虑：“赤魃亦是灾鬼，不知是否也如长陵邪祟一般，附于谁人身上……招来更多祸事？”
少微依旧摇头：“微臣尚无从得知。”
芮皇后：“那能否再次降神入体，使灾鬼现形呢？”
“降神之事需有天人感应，不可强求，需神鬼赐下机缘。”少微认真地胡言乱语。
“也是，要等机缘感应。”芮皇后点着头，望着那灵性明亮却也夹杂一丝懵懂的少女眼眸，道：“事关国祚苍生，想来神鬼也会愿意赐下指引……你觉得呢？”
少微：“娘娘言之有理。”
芮皇后浅浅笑道：“本宫很喜欢你，记得偶尔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诺。”
芮皇后使了宫娥取了一对玉如意来。
少微知道，这是不能拒绝的赏赐，于是施礼捧过，告退而出。
这玉如意究竟要如谁的意？又要如何才能使对方如意？
少微心有揣测，一面又遗憾是玉如意而不是金如意银如意，否则带回去捶扁或熔化，好歹还能换钱用。
带着这世俗的养家烦恼，少微将要踏出椒房殿时，一道人影匆至，若非少微反应快，必要与之撞个正着。
那人止步，少微看一眼即垂首：“太子殿下。”
她捧着匣子弯身行礼，刘承伸手去扶她双臂，少微后退一步抱匣避开，刘承反应过来，一时尴尬：“姜太祝……这是要走了？”
少微垂着的头点了点。
在这宫中，她向来话不多，刘承只怕她当即离开，忙问：“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我听说你伤得极重……辛苦你此行前来为我母后看诊。”
“好很多了。”少微一边低头答话，一边觉得这太祝做起来有利有弊，要与这么多人打交道，单是敷衍也很费气力，她刚应付完做母亲的，还未来得及脱身，又要应付做儿子的。
且这母子二人都有些古怪，芮皇后给她的感觉时而淡泊内敛，时而又筹谋暗示，好似说几句话就被夺舍，不时切换人格，透着说不出的矛盾。
而这太子承的态度隐含热烈，更让她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少微看似平静沉默，实则浑身汗毛如千军万马警惕耸立，每一根都在准备紧急闪避，只恐一个不小心，再次落入类似那墓穴中经历过的人性陷阱里。
又敷衍几句之后，少微很快告退离去。
刘承站在原处出了会儿神，眼前仿佛尚能看到少女垂首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空气中还残余她身上的草木药香。不知是什么药，竟别样清新，虽说清新，却莫名使他恍惚，心跳震动着，耳边依稀又听到那夜的鼓声箜篌声鸟鸣声。
椒房殿外，几只鸟雀叫着飞过。
少微离开此地，坐上宫舆，行出不远，遥见前方宫道上，一道青色长影正被一名内侍搀扶而行。
只看这愁云黪淡的背影也知是谁了，少微尽责尽职地绷紧脸色，抱匣端坐，目不斜视。
但对方走得慢，听到声音驻足回望。
抬舆的内侍总要落舆向皇子行礼。
全瓦带着两名内侍躬身，刘岐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舆内之人，宝盖流苏轻垂，只可见她下半张脸，紧绷得十分逼真。
“怎么，姜太祝是不打算下舆向我行礼吗？”
少年语气刁难，要求却符合身份，少微将手中匣子扔下，刚要起身，又听对方道：“不必了，据闻太祝屡称得我皇祖父降神入体，我若受你的礼，岂非大不孝。”
这听来敬畏实则相反的话，叫全瓦脊背冒汗，心想一个是初回京中身心都不太良好的落魄皇子，一个是春风得意被陛下赏识的少年巫祝，若二人年轻气盛吵打起来，倒不知该如何劝阻？
身后舆内之人已直起身，虽面容仍被遮挡，声音分明不善：“我观六殿下行走这样艰难，怎无舆可乘？我将此舆借与六殿下如何？”
这公然挖苦的话，使全瓦头皮上更是如有一窝蚂蚁在爬，他艰难回头，欲拿眼神劝阻，偏又隔着帘帐流苏。
而那被嘲讽的六皇子一手扶着身侧内侍肩臂，微微侧首，似要看清舆内之人面庞，这举止不禁给人挑衅之感。
宫舆高大，少微站着一动不动，她心想，此人既作出骄横难缠之态，那就干脆霸占她的坐舆好了！
未听到回应，少微一把打起眼前的流苏，彩色流苏晃动间，少年疏离的面庞出现，隔着七八步，他站在日光下，侧首挑衅打量她，见她望来的一瞬，他冷郁眉间有笑一闪而过。
陌生与熟悉，敌对与诚悦，让这个对视矛盾又迷乱。
少微依旧绷着脸，只听他冷笑道：“不必，我消受不起。”
流苏甩下，少女坐回，冷哼吩咐：“既然六皇子不领情，那咱们走。”
全瓦几人再次向刘岐施礼，见刘岐站着没动，他们才抬起宫舆离开。
三月飞花飘过宫墙，刘岐看着那一架宫舆慢慢走远，只觉这条宫道短之又短，短到就如她昨晚所言，她很快就要离开。
坐在舆中的少微则在想，这路真是长，来时也没发觉它这样长，倒不知瘸腿带伤的人要走多久。
接下来再未遇到需要落舆行礼的人，只遥遥见到一行长长的队伍，一名穿着宫廷袍服、腰悬玉笛的少年大步在前，之后是几名内侍，领着许许多多身穿相同曲裾、也梳相同垂髻的女子。
那些人见到宫舆靠近，提前靠向宫墙一侧避让，内侍和女子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瞧，唯有那少年倒是抬头看向舆中，没有许多顾忌。
但流苏遮挡，他看不清什么，少微反倒是占据高处将他打量了个清楚明白，见他面貌特征有些眼熟，不禁稍感疑惑。
待宫舆走远了些，少微问：“方才那人是谁？宫中乐师吗？”

第116章 刘岐的赔礼
全瓦忙答：“回太祝，那是新入宫的郎官，也是严相国之子，姓严，名初。”
少微恍然，原是严相国的义子，也就是前世冯羡找死时，口中提到的那个要与她议亲的人？
虽说是义子，她观此人与严相国却也有两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此人如沐春风，颇为随性，全不似严相国那样肃正不阿。
全瓦有心安抚她因六皇子生出的恼怒，便说些不是秘密的话与她听：“这位公子是相国自族中过继来的，故与相国也有些肖似，相国原不想过继，只因族中催促，这小公子无父无母又实在可怜……”
“别看相国不苟言笑，这位公子却是开朗风趣，又喜好游历，相国都依着。应当是刚回京，初才领了这郎官的职位。”
少微听着，回想方才那少年松弛光鲜的模样，心中想的却是，原来这就是她和姬缙曾讨论过的郎官之职。
姬缙一心想做官，少微看书时也粗略知晓些官制，说是郎官一职品级虽低，但可以随天子出行，充当护卫。天子居于宫中时，郎官则把守天子宫所，随时听候传召，哪日若得了天子青睐，便可即刻升作高官，许多大官都是从这个位置被提拔上去的。
这职位分为三等，清闲体面，也不必经历外放，是迅速高升的不二跳板。
彼时少微尚且不通太多世俗，便说这个位子很好，听说有人举荐就可以，她觉得姬缙很适合，依他的才学与人品，一定能够被注意到。
姬缙苦笑道，莫说找不到位高权重之人举荐，即便撞上大运被人举荐，他也只会即刻赔罪拒绝。
只因郎官一职俸禄极低，并不足够打点生活，需要长期自费当差，更不必提进京的盘缠、衣用、马匹等开销。
这本就不是贫寒者可以肖想的登天路，多是权贵子弟的踏脚石。
少微妒忌地想，这位严家公子外出游玩一番，回京便能轻松领到此职，姬缙却不知在何处治水或是卷入战乱、是满身泥沙还是食不果腹，她打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若能将姬缙找到，她要告诉他，如今她也有些手段了，也能暗中替他谋来一官半职，只管叫他安心施展抱负。
而前去投奔姬缙的青坞阿姊更不知如何了，阿姊柔善胆怯，现下可有安心容身之所？
少微心下一阵烦忧急躁，想着单靠游侠找人未必能够，或许还要另托些旁的门路。
“那些女子是今年刚选入京的家人子……”伴舆行走间，全瓦又说起方才那长长的女子队伍。
少微勉强回神，想了想，低声问：“她们都会成为陛下的妃子吗？”
可她今日观皇帝脉象分明已是肾气不足。
少微曾在医书上读过，男女结合是为遵循繁衍天性，书上虽未细致提及结合繁衍的具体过程，但清楚地阐明了男子的繁衍根本在于肾精，皇帝既已肾气不济，为何还要白白耗费霸占这些女子们的大好青春？
全瓦被她的话呛了一下，赶忙低声解释：“自然不是……这些家人子，多是为太子殿下遴选美人做准备，再或是赐予诸侯王。若实在运道不好的，便留下充作宫婢。”
凡家人子者，多选自民间，轻贞洁与出身，重体态和样貌，因此不会有样貌粗陋之人，若迟迟不得贵人青眼，只能是运道不好。
听着这些女子们各异的命运去向，少微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已远去的队伍。
那些家人子们皆垂首而行，纵然待这座华丽的宫城万分好奇，却也不敢张望环顾。
队伍有序行走，直到一名家人子脚下不慎绊了一下，撞到了前面的同伴，引发一场细小混乱，引来前方内侍质问：“是哪一个走路不带眼珠子的？”
人群中传来一句说情的声音：“祥枝她并非有意……”
内侍声音尖刻：“她有意与否，怎轮得着你来代她答话？莫非她不单忘带了眼珠子，还没长嘴不成？”
一名家人子正要怯怯站出来，走在前方的严初开了口，笑道：“内官且息怒，小事而已，莫要误了带她们去见中常侍的时辰才好。”
见他开了口，内侍笑着与他躬身一礼：“严公子折煞奴了，奴哪里敢对她们动怒，日后这可都是贵主。奴也是担心她们不懂规矩，误了前程岂不可惜！”
“正是正是。”严初笑着点头：“内官一片苦心，她们必会懂得。”
话到此处，内侍自也不再追究，只向众人叮嘱几句。
那名唤祥枝的家人子悄悄抬头，恰与严初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少年笑容清爽明朗，叫祥枝赶忙重新垂首。
人群继续前行，内侍在前引路，笑着与那严公子攀谈几句。
这位公子是出了名的不求上进，若非有相国压着，只怕很有望成为长安第一纨绔。
八九岁时也入过宫做过两年皇子伴读，之后约莫是被那件事给吓着了，大病一场，养了很久。
再之后就是四处游历，这次归京途中，不巧遇到了民乱，盘缠和马匹全丢了，是厚着脸皮蹭着他们护送家人子入京的队伍一同回来的。这厮路上吹笛奏琴，倒仍如游玩一般。直到接近京师，严相国使人来接。
此刻内侍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中感慨此人也不知上辈子修了多大福气，竟有这样一位好爹，偏这个爹还不是生来的爹，乃后天捡来的，这运道叫旁人往何处说理去？
说话间，严初忽然止了步。
循着他视线看去，内侍稍作分辨，赶忙就让道行礼。
行过礼，内侍领着家人子徐徐离开，严初却转过身，追上那道被内侍搀扶着的身影，再次抬手施礼：“六殿下不记得我了？”
刘岐这才看他，声音平淡：“你是严初？”
“殿下，是我！”严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时候的他比现下胖一些，初入宫时，许多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一点也没有严大人的气势。
读书读不进多少，见六皇子舞刀弄棒，他便央着要六皇子教他，刘岐勉强将他收下，他学了两日，却又喊疼喊累。他不愿再学，但刘岐不答应，只恐他什么都没学成会损了自己威名，好歹强迫他学了一年才肯罢休。
众人都觉得他不成器，偏偏他确实不争气。
有小皇子说他如此不济，更加不像严大人亲生，他只是噘着嘴说，自己本就不是亲生，难道学得样样都好，别人就会以为他是亲生了吗？
他为人懒散，胜在乐观风趣，与爱玩爱笑的刘岐便很合得来。
那已是之前的事，现下再见面，严初只觉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判若两人，对着这样一张绝世怨种般的冷脸，倒显得他的笑容太过诡异虚伪，于是僵硬地收起笑，试着小声问：“我听说……六殿下受了罚？”
刘岐：“显而易见。”
严初语结一下，刚要再说，只见对方根本没兴趣听他废话叙旧，扶着内侍抬脚离去。
严初只能冲那背影道：“六殿下好好养伤！”
刘岐并无回应，严初叹口气，再转回身，只见那些家人子的衣角已消失在宫门后。
她们被一路带到永巷，在一座空旷的宫院中站定，最前方摆着一方案几，郭食坐于其后，身侧内侍手捧竹简，另有一名年长的宫妇。
手持竹简的内侍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家人子出列，行至前方，向郭食等人行礼，礼仪是入京途中所学。
郭食始终含笑，认真观察诸人体貌，或不说话，凡是开口，便多是：
“不错。”
“这个也好。”
“看着便有福气……”
“都好，都好。”
那些家人子们原本都很忐忑，没料到这主事的内官如此慈善亲切。
待点罢名单，便有不少人围上前去向郭食施礼，更有人塞些金银首饰过去，郭食同她们说笑着摆手：“郭食不过奴婢尔，往后少不得还要诸位贵人怜惜……”
一应事务完毕，众家人子们在住处安置下来，天色已擦黑。
铺好床褥，屋内尚未点灯，望向狭小的窗外，只见天色昏昏，叫人莫名心生哀戚，有人小声问：“不知此地可有神堂？我想去烧一炷香……”
“咱们是不能胡乱走动的……再说这里是永巷，不比那些娘娘们的宫室，哪里会有神堂？”
也有人笑嘻嘻地道：“烧得什么香呀，想求神鬼保佑得太子殿下青睐？”
纤瘦的女子忙红着脸摇头：“不，我不是……”
另有一名家人子抢过话，哎呀扬声道：“人家祥枝生得天仙一般，听名字也是生来要攀高枝的！不说旁的，今日那严相家的公子都帮着她说话哩！不烧香已是如此了，再跑去烧香，岂还有咱们的活路呀！”
房内众人都笑起来，还有人揶揄要趁早求祥枝照应。
“祥枝妹妹，你切莫再烧香了，理当我们向你敬香求你保佑！”
一路相处，祥枝听得出这是真心还是嘲讽，她气得落了泪，同伴拉住她，低声道：“别管她们，你知道的，咱们不能惹事生非。”
如此煎熬了一晚，待诸人陆续歇下了，祥枝才独自走出屋室，行至无灯的后院，朝着夜空上的月亮跪拜下去，含泪叩首，绝望地祈求：“求诸位鬼神指引，帮帮我，帮帮我吧……”
“更求鬼神保佑阿娘，阿爹，还有……”
女子的低泣模糊了声调，她在月下躬身拜着，如水中一片伶仃浮叶。
月亮静悬，并不回应。
少微躺在月下庭院中的竹席上，眼睛在看着高雅皎洁的月盘，脑中却尽是杀人报仇的想法。
绞尽脑汁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十足迅猛的好办法，于是又开始在脑子里清点如今得了皇帝几分信任，累积了几分力量，人手还在扩展，地室里一切就绪，已经开始敲敲打打……
钱是很不经花的，家奴忙着招揽各路人士，便荒废了大半盗业，一时也是使人焦虑。
今日暮时，刘岐倒是让窦拾一送来一匣子金饼，说是给少微的赔礼。
少微起初是拒绝的，正色声明自己又没有真的生气。
窦拾一也正色传达，六殿下知道她风度过人，自不会当真，但给她看了那么多恶劣冷脸总是真，他自觉良心难安，故有赔礼之举，她若不收，他更是无法自处了。
话已至此，少微只好收下，待抱了匣子回屋中，清点掂量，喃喃换算又能多养多少个人，多打多少件兵器，心间十分满意。
今日出宫后，又返回神祠处理诸事，待回到宅中数罢金子，少微已经疲惫得不行，用了晚食吃了药，又由咏儿侍奉着沐浴擦药，好一番折腾罢，才终于得以在这庭院里躺下来整理思绪。
小鱼躲在廊柱后偷看，见少主在院中大躺特躺，宽大檀色袍裙铺开，一头浓密乌发也披散着，足上套着一双雪白绸袜，恰符合白爪纹狸的特征，果真似狸猫修炼成精，正在吸纳月华。
“偷懒！又偷懒！”沾沾大叫，作势要去啄小鱼的脑袋。
小鱼赶忙跳出来：“少主，沾沾它又恶意中伤我！”
“我都写完了！”小鱼忙捧出手中竹片。
少微依旧平躺，只是扭头：“拿过来。”
小鱼一阵风跑来，跪坐席边，双手呈上，让少主过目。
少微拿起一片又一片，眉头不禁皱起，近日只在学着写“鱼”字，然而这样机灵的一尾小鱼，至今仍写出来一群笨丑的大鱼，倒颇有家奴之风。
但今日笔画总归没错，少微便也不批评，她只要求能写出字读懂书就行了，美丑只能随缘，总归也没有名师一直盯着教。
见少主点头，小鱼大喜，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少主，我今日还练了半个时辰的棍！”
小鱼紧挨着大躺特躺的少微大说特说，院中单独的小灶屋内则是大烹特烹的墨狸。
墨狸从小院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小灶屋大肆犒劳自己。
食材是少微让咏儿每日送来的，鱼肉菜瓜一应俱全，咏儿虽觉得那两个懒汉吃得太好，但摸摸自己刚被少主赏下的耳珰，也不多说了。
待饭菜香气最浓烈时，一道灰影翻入院中，灰影怀中抱着的正是自道观中盗取而出的山骨。
双臂犹在酸痛，家奴今日本没有再抱的预算，原想将人从后门引入，大不了多走一会儿。但刚近得家宅，容不得他迟疑，山骨已自动遵从昨日习惯，双手环上他脖颈，双腿并拢跳入他怀。
墨狸刚将饭菜从灶屋端出，小鱼已跑去摆筷，家奴沉默着去拿酒，山骨也奔去灶屋帮忙端饭，一边对依旧躺着想事的少微说：“阿姊，我也尚未用晚食，先对付两口，再与阿姊说正事！”

第117章 山骨的决定
墨狸并未备下山骨的饭，但好在也未减去少微的那一份饭，仍是默认做了四人饭食。
四人在堂中围着两张拼起的食案坐下，见山骨扒饭如饿匪，家奴耳边回响他喊出的那一声“对付两口”，不禁觉得此子挺不好对付。
以及其之所以没能在道观中用上晚食，只怕是道观也被他吃得怕了，开饭时故意没通知他。
道观留人借宿，往往只收取极少食宿费，适当缩减损失，也能理解。
碗筷声叮叮当当，小鱼一边嚼菜，一边偷偷打量山骨。
昨晚山骨来时，小鱼便透过书房门缝悄悄留意过，当时见山骨二话不说扑跪在少主面前，神态言行无不乖巧，本能驱使之下，小鱼心底顿生竞争之感。
她很想立即跑出去表现一番，但少主说了让她写字，她必须要听话才行。
于是赶忙坐回去写字，想着这也是一种表现的方式，于是写得很努力，又因过于努力而累得睡着了。
待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早，好在掘地三尺也不见对方踪迹，原不过只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小鱼暗自放松下来，可谁知这过客今晚竟又卷土重来。
此刻偷看对照一番，只见此人体格壮硕，养他一个便顶养她好几个，小鱼心内急躁，咀嚼的动作都快起来。
“我吃好了！”山骨搁下碗筷，起身往院中去。
小鱼当即也要跟去，却听家奴开口：“坐下，好好吃饭。”
“不能真像小狗一样。”家奴喝了口酒，一边去夹菜一边哑声道：“她都说了不许你做小狗，你若非想做，在心里偷偷做就行了。”
“但也得知道，即便你真是小狗，她也不能一直只养你这一条小狗。不能打架烦扰到她，要通情理通人性。”
小鱼努着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看着慢慢喝酒吃饭的家奴，她问：“赵叔，你怎么还懂得这样的道理？”
家奴看她一眼，没答话。
小鱼看向院中在少主面前跪坐下去的高大人影，皱着眉继续努力吃饭，只做小狗怎么能够？她势必早日长成一条威风八面的参天大狗。
院内竹席上，少微盘坐，山骨跪坐，二人相对说话。
山骨问了有关养父母的事，青坞与姬缙的事，以及“姜家长姐”的事。
少微都耐心答了，只略过姜负曾用过的国师身份。
听她说要报仇要找人，对手还很厉害，山骨紧张不已：“阿姊，那我若走了，你岂不是很危险？”
“你留下，我就不危险了吗？”少微不客气地道：“你又不是能帮我毁天灭地的绝世兵刃。”
山骨想想倒也是，又听阿姊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因为我而束手束脚，那样我心里也会觉得不痛快的，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山骨点了头，正色道：“阿姊，我未必要做兵书上说的大英雄，但我想变得厉害些，至少让那些人再不能轻易欺负咱们。”
他想长成阿姊口中那样的厉害兵刃，但此刻这座可供他劈柴扫地的温馨庭院并不足够长出那样的东西，他需要去找另外的土壤。
“好。”少微目含夸赞：“你只管去做！”
她满怀信心地说：“我想过了……你可还记得我将你从西山带回那晚，姜负曾摸过你的头骨？现下回想，她言辞间分明是认为你大难不死必有造化，所以才要我为你改一个贵重些的名！”
山骨早已习惯她私下时不时就直呼家姐名姓，此刻顺着这话回想，倒也有些印象，只是仍不敢就此狂妄自大：“阿姊，你也觉得……我当真是这块料吗？”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了。”少微想了想，又道：“若你实在觉得做不好，或是有了什么变故，就只管回来，到时再为我劈柴扫地，我定不笑话你。”
山骨一愣，眼中旋即冒出泪。
在他看来，阿姊是全天下最要强的人，任凭一条路走到黑、撞到南墙也决不回头的那一种，可阿姊却允许他随时回头。
山骨没忍住，呜地一声，将上半身伏低，脑袋恰抵在少微盘起的膝头，触及到阿姊温暖衣袍，少年的呜咽泣声一时更密集。
少微瞪眼后仰，念及二人都尚在养伤，强忍着将他踹开的冲动。
次日，山骨将这颗脑袋叩在了地上，端正拜下，额头磕出响声。
这里是鲁侯府前堂，鲁侯垂眼看着眼前跪坐叩拜的小子，负手问：“怎么，问罢鬼神了？”
“是。”山骨仰起头：“鬼神说，让我问自己。”
鲁侯抬起花白的眉毛，满意点头：“是个好神，没拜错。”
旋即道：“起来吧，我让人安排，你三日后动身。”
山骨一时没顾上起身，意外地脱口而出：“这么快？”
“难不成还等上它个十年八年？”鲁侯看向他肩膀：“放心，老夫知道你的伤还没养好，去了军中，先不让你操练上前线就是，你趁着养伤先学其它，多看多问，我会将你托付给一位正要带兵去往淮阳国的将军，他是老夫一手带出来的，虽说脾气不好，但能教给你不少东西。”
“淮阳国……”山骨道：“陈留郡就在那里，正有乱民乱兵谋反！”
他就是在接近淮阳国一带被祝执的人抓到，那里乱得很厉害。
“嗯，正是去平乱。”鲁侯问他：“害怕了？不敢去？”
山骨反应过来，立时道：“岂会！若是不敢，又何苦求到您跟前，且投去寻常军营中操练，做个三五年不知为何而战的小卒就是了！”
这位老侯爷煞费苦心，分明是想让他尽快接受最行之有效的磨练！
“不错，比当年的老夫有脑子！”
鲁侯弯身伸手将人捞起站好，最后道：“非常之人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路，我当年扛着把破锄头就去和人拼命了，一日也没来得及操练过，照样能干出一番大事来！如今乱象四起，正是定邦建功之机，且去吧，莫要让人觉得是老夫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山骨后退两步，郑重叉手而礼：“冯公此恩，小子谨记！”
动身前夕，家奴再盗山骨。
依旧被月色光顾的庭院内，山骨吃了许多饭，说了许多话，攒下许多不舍。
天亮后，在鲁侯的安排下，山骨坐进了马车内，随兵将就此东行。
同日正午，蛛女被再次请入鲁侯府，为冯珠施针用药。
这一次冯珠更配合了，蛛女只稍加引导，便顺利为其施针。
蛛女离开时，依旧是佩相送，经过一座园子，亭中坐着的冯宜和冯宓不禁都看过去。
跪坐着倒茶削果子的侍女们也看了一眼。
人还未走远，冯宜便道：“那个就是为姑母诊看的巫医？”
冯宓：“应是了，听说很会用针。必是有些真本领，否则也不会请第二次了。”
“巫者的手段能信么？之前不是常说巫者会害人下蛊？大父大母别是病急乱投医……”冯宜咬了一口婢女送到嘴边的果子，皱眉嫌酸，转头吐在了另个婢女手中。
“出色的巫医比比皆是，害人的总是少数。”冯宓边说话，边拿巾帕替妹妹擦拭嘴角，那递了酸果子的婢女则赶忙捧来温茶让冯宜漱口。
冯宜瞥她一眼：“巧江，你也侍奉这样久了，怎还是这样愚钝，这样青涩的果子也来喂我！”
婢女巧江欲言又止，她从未见过这样新奇的果子，只知是圣上赐下给老侯爷的，自是珍贵万分，她岂敢偷尝，又如何知晓酸是不酸？
但冯宜最厌恶下人顶嘴，她只能捧着茶叩首认错。
冯宜却已不再看她，也没让她直身，只继续与冯宓说话了：“还有那个叫花狸的大巫，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传的那样厉害？大父大母为何不干脆请她来看？”
冯宓：“请了的，听说这位针师就是那位花狸大巫引荐而来。”
“那她自己为何不来？没本领？还是连大父的面子也不肯给？”
冯宓摇头：“或是有什么别的因由。”
冯宜嘟囔了几句，却见冯宓有些走神，她不禁埋怨：“你今日怎么了？总在想什么呢？”
“我知道……”冯宜瞟了冯宓一眼：“你定是在想母亲昨晚说的事，有家人子入京，说是陛下和娘娘要替太子殿下择太子妃了。”
“岂会。”冯宓抿嘴一笑，伸手揽住她肩，与她耳语：“真要是从咱们家选，定也是递了你的名字上去。我纵是想，也是替你操心着。太子殿下性情温仁，生得也如芮皇后般俊美……”
冯宜脸一红，伸手捶打这个只大自己几日的阿姊，二人笑着推打起来，闹了好一会儿，冯宜才小声道：“若论俊美，近来都在传，那位回京的武陵郡王才如祯祥天人一般呢，又敢当众射杀那发了狂的祝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情窦初开的少年女郎，冯宓却只笑笑，道：“可惜命不好，腿也不好，天人皮相也是无用。”
“谁说这些了，不是只说样貌么……”冯宜说着，见花丛前蝴蝶翩飞，忙拉着冯宓去扑蝶。
少女们带着婢女奔入花丛中，头顶灿然春阳逐渐西斜。
太阳即将落山时，少微自神祠中行出，登上马车返回姜宅。
两处距离不过一刻钟车程，少微只觉才发了会儿呆，马车即停下了。
正待掀帘下车，却听车外隐有人声，少微动作一顿，无声坐回，静待片刻，果听车外响起仆从的通传：“鲁侯世子在此相候，想请太祝一叙。”
少微眉心微蹙。
她不想与鲁侯府牵扯太多，招来不必要的注视，且家奴说明丹眉眼与她仍有三分相似，无心者便罢，若有心比照，或会觉察出相像之处，而冯序不是外人，来意不明……
片刻，少微抬手将车帘打起一半，问道：“敢问世子为何事而来？”
她无意下车，冯序便主动上前，执手一礼，态度谦逊，提出想请太祝为家妹看诊的请求。
帘后显露出的那半张少女脸庞很平静，她道：“我已告知冯老侯爷，我不擅应对贵府女公子之疾，日后若得其法，自当登门相助。”
少女言辞简洁，态度直白：“世子请回吧。”
言毕，车帘已经放下，全无商榷余地，给人以不通世俗礼仪的孤傲寡合之感。
冯序只好告辞。
待返回侯府，他前去芍仙居，询问冯珠今日情况。
鲁侯听说了他前去请姜太祝登门被拒一事，不由摇头：“我已与你母亲说定了，再等等不迟，现下既没有这个机缘，就不要再去叨扰了。”
冯序忙弯身赔罪：“是儿多事了。”
“你也是为了珠儿，不妨事，只是与你说一说罢了。”申屠夫人笑着道：“你来得正好，你父亲正有件事要同你商议。”
鲁侯直接问：“我有意任举安儿做个郎官，你意下如何？”
大乾有制，凡秩二千石以上者，皆有“任子权”，即可任举家中一名儿孙入仕。
冯序忙应下：“儿子代安儿谢过父亲母亲。”
“一家人说什么谢字。”鲁侯端起茶盏，一边问：“我听说芮泽近日屡屡宴请于你？”
“是，芮家多次设宴，许多官贵皆前往，儿子也去过两回。”
“不要再去了。”鲁侯说话向来直接：“他是想拉拢冯家，我们不掺和这种事。他若再送请柬，你便称病敷衍。”
“是，序记下了。”冯序答应下来，才低声道：“近日城中多有传言，说六皇子此番回京射杀邪祟，可谓身负祯祥，很不一般……芮家自是听不惯这话。陛下却似乎无意深究，也并未斥责什么。”
“这传言未必是那六皇子自吹自擂。”申屠夫人道：“许是有人借此挑拨芮家，煽动人心。”
冯序一怔，不禁问：“就是不知陛下是如何想的？”
“帝心难测，猜它作甚？”申屠夫人笑着道：“多少功臣人家倒下了，咱们冯家之所以能活到现下，一是因为手中已无重权，二来便是足够安分守己。咱们又不求贵极人臣，安稳平淡些有什么不好。”
冯序慨叹一声，露出笑意：“母亲言之在理，自珠儿归家后，母亲您日渐明醒了。”
珠儿返家前两年，母亲眼看着已要难以撑持，人也混沌糊涂，现下却截然不同了。
“这还用你说？我如今可是不敢在她跟前耍弄分毫心思，倒比年轻时更要怕她了！”鲁侯佯装头痛畏惧，嘴边却全是笑意。
冯序也笑着附和。
不多时，佩走过来，说女公子醒了。
冯序便一同去看妹妹，只见妹妹披衣靠坐在榻上，精神难得饱足，开口唤他：“阿兄！”
佩在一旁小声说：“这次施针后，女公子睡得很好，醒来后只是躺着发呆，未有慌乱未见恐惧……”
冯序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笑着与妹妹说话。
“阿兄，我想去河内郡西王母庙为母亲祈福，你要不要同去？”冯珠突然问他。
冯序神情一滞，十多年前妹妹离家出事之前，曾问他一模一样的话。
申屠夫人也很意外，她抓住丈夫一只手臂。
女儿当年就是因为去西王母庙才出的事，此次归家后，再不愿提及与西王母庙有关之事，今日竟敢主动说起这个了！
“阿兄不能去。”冯序反应过来，笑着答：“珠儿忘了吗，你嫂嫂她刚生产不久，近来我不能出远门。”
他回答的也是和当年相似的话。
“对，我怎忘了……”冯珠思索着，喃喃道：“嫂嫂她生了宜儿，还要带人照看宓儿……”
冯序再次惊讶，他回过头，欣喜道：“父亲母亲，珠儿如今想事说话愈发有条理了，她竟记起了宜儿和宓儿的名，且分得清她们！”
“我自然记得！”冯珠打断他，也看向父母亲：“阿母，阿父，我想去河内郡拜西王母。”
“要去，要去……”申屠夫人欢喜点头：“待你的身子再养好些，咱们就一同去谢神。”
佩也面色振奋，虽说女公子在说旧事，但如此条理清晰又镇定，总归是很好的兆头，叫人终于看到一丝恢复清醒的希望。
室内的说话声轻松愉悦，灯火也变得可亲。
烛灯下，少微盘坐，正解开一卷信帛。

第118章 要演苦肉计？
展开的绢帛质地细腻温润，但霎时间吸引到少微的，是这绢帛上的字迹。
这是刘岐单方面的回信，少微昨日曾让窦拾一帮自己向刘岐传话，她有一事想托刘岐相帮。
她本是口头传话，刘岐却认真写下这一卷回信，信上字迹十分扎眼。
少微曾见过刘岐写字，在武陵郡时，中毒的刘岐抄下她口述的解毒药方，彼时他所书是为时下最常见的隶体，比起旁人笔下的古朴稚拙，他的字迹尤其骏爽整洁，显然是经过书法大家改良后的新隶，已令少微感到一种人有我无的眼红。
此时这绢帛上的字迹与那次却又不同，是将草书与隶书融为了一体，既有隶体的笔意，结字却又灵动变化，轻盈烂漫，好不漂亮。
少微不缺鉴赏的能力，乍然被这字体惊艳到，一瞬间都没顾得上看他写了什么内容。
回神之际，少微疑心此人是刻意炫耀，但没有证据。
而她有求于人，就当他是炫耀，且容他炫耀一回好了。
少微忍下那一丝被挑衅之感，认真去读字中意。
她托刘岐相帮之事是代为打听青坞与姬缙的下落，她虽不知刘岐暗中势力全貌，但已知他消息灵通，显然手下暗桩不少。
但这些只是她请他相帮的原因，而非挟持他的理由，少微描述罢青坞二人的籍贯年岁样貌后，又向窦拾一补充交待，若刘岐觉得哪里不便，只管明言拒绝，她不会因此记恨。
刘岐未曾拒绝，他在信上明言，今日已让人传书去往陈留郡打探此二人踪迹。
此外，又与少微说了些近日京中各方动向，以便她了解局面。少微通过他字里行间的直白分享，甚至隐约能够分辨出他在京中的暗桩分布。
最后，他提了一句自己，说近日一切皆好，府中眼线层出不穷，今日捉鬼，明日杀贼，好不热闹。
这一句是为了回应少微通过窦拾一传达的问候，问候的动机是不想让话题太干巴巴、显得她不通礼节人性。
放下绢帛，少微自取来笔墨与草纸，盘坐写画，整理近日所得消息与思绪。
其他附带的消息不提，她最在意的只有赤阳，此人自上巳节大祭之后，便很少出现在人前，只隔日去往仙台宫处理诸事，其余时间都在仙师府中，据说是春日花粉日光太盛，使其体肤脆弱易病，需要多加休养。
但家奴另有朴实看法，他认为赤阳是被花狸气得怪病复发。
家奴分析，此人表面上无悲无喜，背地里却手段凶残，可见是逆我者亡的傲慢心性。花狸在长陵一捷，他虽全身而退，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谋却也彻底落空，单是花狸没死这件事，已足以给他造成预想失控的冲击。
未能将他气得重病不起实在是一桩憾事，但少微由此开始留意他身上的怪病，家奴探明，赤阳的怪病需要每日服药压制，少微便让家奴试着能不能弄来赤阳在用的药方。
她只为克敌，不论手段高低，只要是对方的弱点，她都要尝试掌控，这是捕食者必备的嗅觉天性。
因此非但要尝试拿到药方，也已让人去往赤阳的师门一带仔细探查他的底细、与他有关的一切。
少微笃定赤阳近日除了在休养，必然也在思索要如何对付她，他胜券在握的一击却未胜，下一次出手只会更谨慎更凶猛。
尽力防范之余，少微目标明确：尽快取得皇帝更多信任，分走赤阳更多权力，寻找其弱点，择时而动，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将其扑入绝境。
少微手中写画的笔管如刀身，笔下不缺杀气，但回神之际，目光看向那绢帛，不免做了对比，结果令人拧眉之下，她将粗纸与绢帛都团成一团，丢入铜盆，引火焚之，管它美的丑的，一概烧作飞灰。
那绢帛即将燃尽时，末了只余“一切皆好”四字，而书下这四字之人，三日后却突然“不太好了”。
近日，少微在神祠中忙着熟悉太祝需要主持的各类祭祀事宜。
她尚在养伤中，郁司巫便不曾主动催促她，怕她熬坏了心神，会影响之后降神，反正一切琐事有她这个司巫来安排。
一向严苛的郁司巫在花狸身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爱与溺爱。
少微却不依，非要将诸般事务尽快吃透，从前初来乍到一无所知且罢，但她如今已是太祝，旁人可以给她纵容，但她若就此装痴卖傻，时日一久，必会让人觉得她在降神之外一无所能，会认定她很好欺负。
且熟悉了诸事，掌控于心，才不会被人糊弄算计，这座神祠她也要务必驯服，才好尽可能地为她所用。
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方安插在神祠中的眼线，郁司巫高度配合此事，亲自带人排查，重新部署各处用人，凡有可能接触到花狸的，势必再三筛选。
花狸的安危是郁司巫的头等心事，除了神祠，郁司巫的目光也屡屡投向姜宅，花狸买回的那三名奴仆让她感到一言难尽，于是也不说什么，只默默送去两名健硕武婢，全当乔迁礼。
那两名武婢到了姜宅，最欢喜的要数小鱼。
家奴与墨狸时常忙得见不到人，一日，家奴外出返回，发现习武心切的小鱼偷偷去前院找了两名健奴请教功夫，家奴将她带回，罚跪了半炷香之久。
家奴言，她错有二，一是不该擅自和前院的人接触，二是不该独自和陌生男奴接触。
现下有了这两名武婢，小鱼便有了可日常作伴的武学师傅。
神祠中的人员清查调动仍在进行中，少微向郁司巫点名要了两个人，那是少微很早前就留意过的两名年长巫女，这二人负责神祠对外之事，常和太常寺下的各衙署之人打交道。
二人心惊胆颤地去见太祝，只当是日常太过嘴碎引起太祝怀疑，不料太祝看重的正是她们的嘴碎，从此后每隔两日便要召她们说一说各处消息，确实的、谣传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要听。
对于花狸这份胃口极大极杂的好奇心，郁司巫不理解但依旧溺爱尊重。
而见太祝当真爱听这些，那两名巫女日渐上心，将嘴碎一事由爱好变作正职，并暗自起了竞争之心，只看谁的消息更及时、更新奇。
这一日午后，少微看罢两卷文牍，拄腮打起了呵欠，于是召了此二人过来。
二人行礼跪坐，道出的头一个消息便叫少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太祝可听说了？方才听闻那位武陵郡王六皇子被人下了毒，如今凶多吉少了！”
少微顿时坐直，却不敢让声音太异样：“怎这样突然？”
“这些贵人们，说来贵重……”一名巫女叹息：“但在这长安城里，历来也是说出事就出事的。”
接下来的话，少微已听不太清，她看向半开的窗，克制着立即起身离开的冲动。
然而她与刘岐的往来见不得光，倘若甫一听闻他出事便离开，岂非暴露了她关心他的事实？
她如今很关心他的生死，少微意识到这一点，却也觉得再正常不过。
纵然刘岐也承认过诸多举动只因有心与她合作，于是示好拉拢，可如今确实已被他拉拢到了。
刘岐待她称得上坦诚，也听得进她的话，又实在地帮过她，二人才在月下喝了结盟茶，他怎就突然要凶多吉少了？
少微心绪乱涌，急急间浮现一个杂乱念头，他若就此出事，便比前世死得还要早，且前世他死前一通好杀，好歹出了一口恶气，今生就这样被人毒死，岂不委屈憋闷？
又想到前世共死的经历，少微不禁陷入一种兔死狐急的不祥与焦乱之中。
好不容易待到下值的时辰，匆匆赶回姜宅，少微本想询问家奴，但家奴不在宅中。
家奴有许多事要忙，更要培训手下新人，有时干脆宿在小院。
窦拾一也不在附近，但刘岐为了方便传递消息，兼替少微留意周围，已令窦拾一手下两人在姜宅不远处的后街处，支了个髓饼摊子。
墨狸今日回来的倒早，少微立刻派他去摊前询问消息。
墨狸行动迅速，很快归来，具体消息没有，髓饼买了一大摞。
那二人亦不清楚如今六殿下具体情形，只知确实发生了中毒之事。
今日六皇子府上一片忙乱，除了来往的医者，太子承也亲自前来探望过。
中毒的经过已经查明，是有人在宫中赐下的伤药中动了手脚，六皇子受下的棍伤原已结痂好转，但涂抹罢这带毒的伤药，突然出现中毒之象，伤口重新变色溃烂，人也昏迷不醒。
下毒者也很快揪出，是一名只允许在前院侍奉的内侍，他趁着清点宫中赏赐之际在药中动了手脚。
这内侍被捉住时，自己也已服毒，他声称是为了报仇，说是他的祖父只因不满凌皇后施行的新政令，便被人针对构陷，祖父死在牢中，他也被施以阉刑为奴。凌皇后死了，他只能报复她的小儿子。
内侍毒发身亡，查明了此事的汤嘉奔入宫中面圣，他跪倒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那下毒的鄙奴，借着一个真真假假的旧日名目行泄愤之举……六殿下如今竟是人人想杀，人人敢欺啊！”
“这些年来，汤嘉再清楚不过，六殿下已如惊弓之鸟，日常所用之物无不再三戒备，此番只因那伤药乃是君父赐下，心下欢喜信任，这才未曾让人特意查验……谁知竟就被人使了这样的手段！”
忠厚老实的臣子将头叩下，哽咽不成声：“当年臣受陛下所托，规劝教导六殿下，这些年来，臣自知未能使六殿下放下心中执念，实在有愧于陛下！臣也曾感无能为力，想过就此放弃且罢，却也无法真正做到忽视六殿下的至情至性至痛……”
“臣力薄言轻，却也务必据实而言，六殿下忠君爱父之心从未更改，也求陛下与这个多有不易的孩子些微怜惜吧……”
“因而汤嘉斗胆冒死一言，此事如不彻查，只怕六殿下往后在京中的处境更加艰难啊！”
看着伏地悲哭的汤嘉，皇帝叹口气：“好了，起来吧。”
这时，太医令快步入殿，跪坐施礼：“启禀陛下，幸而六殿下吉人天相，又因救治及时，此刻已无性命之碍。”
皇帝看向殿外暮色，慢慢地点了点头。
六皇子居院内无关人等，连同太医署的医者在内，此刻已皆被家令带走。
汤嘉入宫之前发了场疯，末了拂袖颤声道：“如有哪路小人鼠子，欲趁我入宫之际再行诛害之举，且只管来试！我汤嘉纵豁出这条命去，也必叫他无所遁形，使其十倍百倍来偿、浑家不残性命！”
老实人发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家令也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很快将这院子肃清。
夜色渐浓，将这座人心浮动的六皇子府彻底笼罩。
一道黑影如飞雀，掠过皇子府的后院院墙，几个起落，从屋脊上直接飞扑下去，同时先发制人，拔出短刀，压在一名巡逻的护卫侧颈处，道：“自己人，喊邓护来。”
能在此处深夜巡逻的，只能是刘岐亲信，那护卫看到了那柄短刀，已经信了这身手迅捷诡异的来人是友非敌。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名护卫迅速围将上来，直到邓护赶到。
来者扯下面巾，邓护愕然拱手。
将来客匆匆带入主人居院，邓护勉强把人拦在外间，自己入内室通传：“殿下，有客到访……是姜太祝。”
趴伏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张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邓护。
邓护伸手指指外间，小声道：“此时就在外面。”
刘岐立时要支起只缠裹着伤布的上半身，阿鹤忙打动作阻止，一边取过外袍，披覆在少年身上。
事出突然，刘岐仍自觉形象狼狈，却不敢叫她久等，于是又伸手扯下纱帐，才让邓护将人请入。
隔着半透亮的轻纱帐，但见来人黑衣黑辫，快步走来，声音也很快：“刘岐，你还好吧？”
刘岐不自觉也很快答她：“还好。你如何会过来？”
少微在离他床榻五步处停下，闻声松口气，语速也正常了：“我身手恢复了，想来便来了。”
这独树一帜的答案让刘岐无声一笑，接着又听她坦诚说：“外面传言你生死不知，我不辨真假，只好亲自来看。”
阿鹤搬来一张胡床，少微就此坐下，听刘岐答：“放心，我还死不了。”
虽是这样说，声音听起来确实虚弱，少微盯着帐内身影：“你真中毒了？要演苦肉计？”

第119章 是他先虚伪
榻上的少年由趴伏改作朝外侧躺，他动作艰慢，因翻动身体，答话时的声息略有不匀：“中毒是真，将计就计。”
躺好之后，刘岐即缓缓调息，隔帐却见她搬着那张胡床又向他挪近了两步，似为了更好听清他的声音，又似为了让他说话时可省些气力。
少微刚重新坐好，便道：“我听说只处置了一名内侍，必然是有人借刀杀人了？”
“是，伺机下毒，借刀杀人。”刘岐声音虽低却也清晰：“此地的谋术历来不在于如何复杂，只在于行之有效，进退皆宜。参与的人越少越简单，越稳妥。”
不知是不是被他听出了自己语气中的好奇向学之心，少微此刻很明确地感受到他是在顺着她的问话，与她探讨昔日看过的兵书权术之流。
少微思索对照，不禁点头：“此计并非大计，想来不过是对手随意抛出。若是不成，被你防住，一个内侍处置起来也方便干净，多少又能试探到你的虚实。若是成了，便是以小博大，那就再合算不过了。”
刘岐点头，未及说话，只见她的目光透过帐子盯着他：“成或不成，进退皆宜，可他们定没想到会是现下这样将成未成的局面，被迫处于进退之间。”
刘岐若死掉，自然遂了对方心意，其余一概代价都可忽略不计。若完全防住，毫发未损，此事便也激不出分毫波澜——
“可你在这生死间走了一趟，已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便再不能草草收场。”少微一丝不苟地分析：“正如你此前说我在长陵坠下墓穴之事，会在皇上心间扎一颗钉子，此事也同样会扎下一颗。”
刘岐不禁道：“你有融会贯通之能，学什么果然都很快。”
“但我这颗钉子，与你那颗稍有不同。”他说：“你那一颗种下的是天子的疑心。我这一颗，埋下的是君父的失望。”
少微这下没能立刻听懂，皱眉问：“你将死未死，他这君父却失望？”
这话残忍直白，刘岐却微微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说。”
他毫不避讳地道：“父皇近年来愈发体衰，并未能如愿觅得长生法，偏又灾祸四起，内忧外患，他疲惫焦灼……这种时候，一个单单只是听话的乖顺储君，既无法为他分忧，也不能震慑四方，已无法令他满意。”
少微想到那个被人称誉的凌太子刘固，更是皱眉：“还真是难伺候，满意的太满意，要杀掉才安心。安心的太安心，却又开始不满意。”
难怪脉象之下心结如同死结。
刘岐微带些阴影的眼底也浮现讥讽：“是啊，他原打算安心之后寻得长生，继续他的伟业。可谁知未见长生，只见荧惑。”
“他舍不下这江山，也担不起使江山破碎的大罪，若储君能独当一面，才好抵消他些许忧虑。”刘岐淡声道：“我若就此被毒害，他兴许也有几分悲怒，杀些人来泄愤震慑一番，此事便算了了。而见储君被威胁之下，也总算被逼出几分手段魄力，焉知他私心深处不会感到些微欣慰？”
“反之，一击不中且罢，又闹出这许多麻烦，只会令他失望嫌恶。”
少微听到此处，心绪有些无名复杂，她先问的是：“你已认定此事就是刘承所为？”
她观刘承言行举止带些谨小慎微的钝气。
刘岐道：“这些年来无论我在武陵，还是此番回京途中，遭遇明枪暗箭无数，这其中历来不缺芮家及其党羽的手笔。他们的行事作风，我再熟悉不过。”
“此番我中毒之事闹大，刘承匆匆前来探望，应是出自他个人本意，他慌乱之下欲盖弥彰，但此举反而有违他平日行事作风。”
“此事刘承未必亲自经手定计，但无论是他默许之下引发的麻烦，还是他无力弹压身边之人，于君父而言，这皆是储君的失职。”
少微听了这番话，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所在的位置竟如此重要，重要到远远超出此人本身的意志性情。无数人围绕着那个位置，早就织成一个整体，不需要看这个人在想什么，只需要看他促成了什么。
再看向帐内处于尴尬危险之位的人，少微隐约懂了：“皇上召你回京，除了怀疑和试探，还存了拿你当石头用的心思，想用你来磨一磨刘承这把刀？”
又突然想到一处关键：“那所谓你乃祯祥天降的说法，该不会也正是他这个皇帝传出去的吧？”
刘岐摇头：“此事我倒未查明源头，不过他并未过问这传言，不曾质问我，这也是一种表态了。”
少微只觉这表态可谓阴险，不过问不质问，刘岐便也无法解释自证，被这“祯祥”缠身，惹来不知多少注目，又激怒太子一党。
皇帝此举，分明是静观这场扑咬。
少微不由一阵生气，她冲榻上之人道：“那你还演得什么苦肉计？你这君父如此铁石心肠，任凭你演得再像，他也不会可怜你分毫。”
“不，他会的。”刘岐眼中带笑：“他会可怜我，他也不全是铁石心肠。”
少微简直要震惊于他的天真，可他又怎会是天真的人？
惊异之下，少微直言问：“你明知他的用意，仍认为他待你有父子之情？”
“有。”刘岐答得很果断：“在我不会怨恨他威胁他的前提下，是有一些的。”
“他有两幅心肠，一幅为君，一幅为人，为君之心占了上风，做人便不是很称职了。”
“凡肉体凡胎者，便不可能摒弃人性。”刘岐声音渐低：“权欲，自私，贪婪，不甘，这些也皆是他的人性，他也会矛盾，摇摆。”
“他原是情感充沛的敏觉之人，当年舅父宁可在宫门前断臂，他不会没有分毫触动，他只是不敢面对。”
“我是母亲和舅父的遗物，他心底那一寸幽微的摇摆，便是我的兵刃。”刘岐道：“我试过了，是可用的，当年我便是凭此活下去的。当然，它微小到犹如一点星火，随时也会熄灭，所以不能存有它会一直存在的幻觉。”
他像是解释给帐外人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而这是少微从未触摸过的复杂人性，她心底缓缓惊起一层波澜，脊骨处也丝丝发寒。
她是世上最大胆的人，此刻竟也因为这看不着的东西而感到一丝恐惧。
她感到恐惧的是：刘岐仍相信他的父亲待他是有一丝父爱的，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坚定不移地走在了报仇的路上。
少微尝试着想象，若自己自幼得秦辅用心疼爱，彼时在那石屋内，她固然还是会杀他，因为谁也没有阿母重要，但她动手之时与动手之后，当真可以做到没有丝毫痛苦吗？
如此想来，秦辅为人还是有一处“优点”的，至少不曾疼爱过她，不曾拿她当人对待，态度从一而终，好歹能让人恨他恨得纯粹。
相较之下，若已恨到极致，却仍要直面对方仍有一丝情感残余，反而比承认那人完全无情来得更残酷。
这不是天真，是自我熬煎的清醒和行走在人性悬崖边沿的博弈。
少微这才彻底明白刘岐说过的那柄可为他所用的双刃剑。
少微喜欢用刀，因为刀尖朝向敌人时，刀背绝不会伤到自己。
剑却不同，它是双刃，伤人伤己，辗转于这把情感的剑下，会一直流血。
少微突然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帐中人影。
她的沉默让刘岐也跟随沉默，刘岐后知后觉，怔然后悔，她只是来看望他，只是问了一句有关他中毒的事，他何故要与她说这些他从未与人剖开的不堪算计？
少年垂下眼睑，低声道：“很卑劣，很虚伪吧。”
要凭着这样的幽微算计活下去，要扮演这样表里不一的孝子。
诚然，他未曾遮掩过自己所行之事，但将这些想法悉数剖明之后，此时面对她的沉默，竟感到无所适从。
她终于不再沉默：“是的。”
垂着眼睛的少年无声一笑，她历来坦诚，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竟还多此一举发问，显得更虚伪了。
“但那又如何？”少微的语气理所当然：“是他先更加卑劣，更加虚伪的。”
刘岐怔然抬眼看向她，榻是矮榻，与胡床几乎同高，他躺着，她坐着，他便需要微微仰视她，只见她坐得端直，黑衣黑辫黑眸，如地狱使者，正色说出对他这只卑劣虚伪之鬼的判决：“是他虚伪在先，你这样做，一点也没错。”
刘岐用了一些时间才真正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判决，是赦免。
“是，我该学他。”他缓缓说：“我本就像他，这也是我的卑劣优势之一。”
“优势就当拿来利用，管它是什么呢，我不是也在骗人吗？”少微：“我们是来做事来报仇来活命的，又不是来修那无垢圣道。待有朝一日仇报完了，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迟。”
刘岐静静看她，他早就知道，她鲜活到纵然隔着一道纱帘也很清晰。
她有动物般的凶狠和纯粹，蓬勃的力量感由内至外，似一只雪地里的虎，乃先天纯阳化身。
他是积蓄着无尽血腥仇爱的一团乌云，只待某一日化作暴雨，摧毁仇人也瓦解自身，这是他长久来所能想象的唯一终点。
此刻那团乌云被纯阳清光暂时遮挡，于是他也可以拥有这一瞬的释然。
而她在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不过我在为他调理身体，还给他炼了丹，明日便要送入宫中，你不介意吧？”
刘岐：“我介意你便不做了吗？”
少微：“那不行，我——”
刘岐笑着截过她的话：“你是来办事的，要以你自己的事情为先，我知道。”
这是她离开武陵郡时就已经同他说过的话。
少微满意点头，才道：“我是想与你说，你不要介意，这只是缓兵之计，我的丹药也并不能让他长生。”
刘岐又笑了笑，应了声“好”，才道：
“他此时也不能死。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当年舅父被污蔑通敌之事，已查明当初那所谓罪证是由当时的冀州州牧昌默呈入京中，而昌默之所以拿到此物，是他治下官员齐怀渭秘密奉上。我暗中审过齐怀渭，据他招供，当年那密信与罪证是凭空出现在了他的书案上。”
“那与匈奴往来的密信确是舅父笔迹……”刘岐道：“此事主谋尚未查明，若此时天子驾崩，天下局面必将随之崩坏，再想查当年事就更难了。”
少微不禁想，他前世也不知查到了这位主谋没有。
不过，齐怀渭……
这名倒似听过，少微想了片刻，目色恍然：“原来那个回乡祭祖吊死在祖坟的齐太守，是你杀的？”
刘岐笑着点头：“是我杀的。”
就是那次她拿弹弓打碎了他的酒壶。
他不想再说这些，转而问她：“我给你的回信，你看过了吗？”
少微带些狐疑地点头。
果然听他问：“信上字形，你觉得如何？”
少微尽量维持风度：“……是不错。”
刘岐：“只是不错吗？我觉得十分之好。”
少微错愕瞪眼，怎有人这样夸赞自己？
刘岐笑着说：“我觉得这字形与你有相通处，所以写与你看。”
听了这句，少微陷入另一种错愕，所以不是在夸赞自己而是在夸她？
碍于和姜负的相处经验，少微一时屏息戒备，以防对方话中出现转折之坑，她贸然给出反应，会闹出跌跟头的笑话。
见她不说话，刘岐好奇地问：“你不觉得相像？”
至此已是一条平坦的夸赞，少微心底感到一丝淡淡惭愧，道：“我还以为你特意写来与我炫耀——”
刘岐不禁笑起来，点点头：“那也是顺便之事。”
少微那一丝惭愧登时化作云烟：“就知道不曾冤枉了你！”
帐内人却道：“我已经打不过你，还不许我写得过你吗？”
少微张口便想说“不许”，又觉得太过无理霸道，随后又听他说：“其实没什么值得炫耀，只因我生来便有名师教导，若换作你，说不定比我学得更好，这非我之能，是我仗势欺人。”
这番角度奇特的说辞倒叫少微很受用，她点头：“来日离开长安，有了大把空闲，我也学来一试。”
此时满脑子都是杀人报仇，俨然是静不下心来学这些的。
帐内，少年嘴边笑意淡去。
少微无察，转头望向邓护和阿鹤守着的外间，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送药的阿娅，见到少微在此，她惊讶地瞪大了眼。
先前临别时那一碗茶，让少微觉得重逢之下应当礼貌相待，于是出声唤她：“阿娅，是我。”
阿娅轻轻点头，将药交给阿鹤，向少微行了一礼，便退去了一旁侍立。
邓护也走了进来服侍，床帐被打起，刘岐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披着深青衣袍，身前缠裹雪白伤布，头顶发髻几缕散落，几分缭乱，几分脆弱，但被漆黑眼睫覆下一层青影的眼下又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一看便是个纵然破碎，也很不好欺负的人——少微在心底做出简易总结。
这时，那看起来很不好欺负的人抬眼朝她看来，冲她虚弱一笑，毕竟这才算是二人今晚正式见面。

第120章 这未免不对
他笑时眸似寒星，虚弱中宛如琉璃易碎宝剑将折、却不改其光，乍一入眼，足以使人魄乱魂摇。
少微愣了一下，没顾得上回应他这个笑，又思绪错杂地觉得自己本就不擅长笑，轻易笑不出与他同等的水平，若勉强笑来，定被他衬得干巴巴灰扑扑，就此败下阵来。
刘岐原也未指望她会回应自己，他自觉形象狼狈，也未再说其它，只伸出右手接过阿鹤递来的药碗。
他微仰脸喝药，脖颈一览无余，少微正要收回目光之际，又见对方喉结随吞咽汤药而滚动。
时下并无男女大防的说法，少微又向来无拘，昔日天狼山也好桃溪乡也罢，每到夏时，数不清的男子打赤膊，她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莫名觉得彼此距离太近，她不该这样盯着他在榻上喝药。
于是起得身来，径直在室内踱步，闲看屋中书画陈设。
刘岐握着空了的药碗，见她背过身闲走，一会儿仰头看看墙上的画，一会儿探首去盯缸中彩鱼，但她只看不碰，双手始终负在腰后。
他心内有一道不知是怎样冒出来声音在说：她应该伸手去摸一摸画，戳一戳鱼，这里的一切她都可以触碰。
她的触碰必有点化之能，而即便她始终负手，只是在这室内走来走去，看来看去，也已经让这里变得不同了。
刘岐跟随她的目光去观物，件件都变得鲜活不凡起来，心中又有一道更加猖獗失序的声音出现：若她能一直留下就好了。
终于被这道心声惊回神思，刘岐困惑茫然，那晚月下结盟，他已经反省过，也在心中向自己下了严令——任凭他再如何贪慕她的神妙之能，但她要离开的话既已说明，他纵然惋惜，来日也该洒脱相送。
那时他分明已经说服自己收起贪念。
自幼随舅父出入军中，之后又在生死仇恨挣扎中养出按行自抑的习惯，凡在心中下达禁令之事，必不能够违背翻悔，可此时……这自认已被除去的贪念竟又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不明所以，计划之外，虽然只是一个念头，却意味着心智失控，此时此刻毫无头绪，只能解释为中毒体虚，以致于幻觉迷乱。
一身黑衣的她转回身，他自觉心虚地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鹤捧出药碗去了外间，侍立在旁的阿娅看了看那黑衣少女，又无声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片刻，也慢慢垂下了眼去。
少微没有再坐回去，只是走近些，与刘岐说了些近日自己探听到的各路消息。
在看到刘岐那卷回信时，少微就在想了，公平起见，她也会与他共享她凭自己的本领得来的消息，今次当面告知，刚好可以逃避写信。
少微如今明暗皆有打探消息的门路，虽不如刘岐的暗桩扎得深久，但京中消息繁杂，谁也不能保证能探知全部，因此互通交流很重要。
她的消息五花八门，带着一种未经筛选的丰富错杂，在这件事上她还在学习当中，刘岐则很认真地在听。
末了，刘岐又认真与她问起她要寻找的那二人的详细样貌特征：“……窦拾一转述恐有遗漏。之后得了消息，也好更准确地辨认。”
少微先细说了青坞，再说姬缙：“他今有十八，性情和心肠皆与青坞阿姊一般好，说话重礼节，做事有担当，样貌……”
少微认真回想，又参考了姜负以及桃溪乡众邻舍的评价：“他是一等君子，玉树般挺拔秀美。”
披衣而坐的刘岐看着她，片刻，才向她印证：“据说你口中的阿姊，是要与他定亲了？”
少微点头：“正是，青坞阿姊此去陈留就是为了商议亲事，使人打听时也可作为线索去查问。”
刘岐带些笑意应下：“好。”
他想到什么，另与她询问：“你入京要找的人是何等年岁模样？是男子还是女子？如今你我同在京中，说不定我也能帮得上忙。”
少微这下却犹豫起来，不同于青坞与姬缙，姜负之前一直隐瞒扮作男子的国师身份，不知是否有什么隐情忌讳，她对姜负的过往所知太少，有太多不确定，她此刻与刘岐合作，却并非姜负与刘岐合作，思来想去，终究不想自作主张替姜负暴露太多。
“她的事有些复杂，我不知该不该替她说，还是不说为好。”少微道：“反正她若活着，必在赤阳手中，将赤阳逼入死境，就是找到她的最快捷径。”
这不同于大海捞针般四处寻人，样貌年岁特征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对付赤阳。
刘岐便不再追问。
实则，对于她要找寻的那个“有点讨厌的人”，他先前曾有过大致猜测。此前她在武陵郡养伤，决定入京时，曾托他让人去往桃溪乡向赵侠客传信，他那时即已有了私心，遂使人了解了一番她在桃溪乡的过往，得知她曾与“长姐”相依为命。
怕给她带来痕迹麻烦，只是大致打听，并不敢深挖，故而仍不知她的名，她在那个地方很少与人密切往来，那里的人都称呼她们为外来的姜家姐妹。
房屋被烧毁，“姜家姐妹”二人都消失不见，他理所当然地做出推测，她要找的人就是她的“长姐”。
但之后他进京之时，遇到暗中追踪仙师府队伍的赵侠客，他借搜查之名强行查验那辆马车，车内诱饵分明是个男子，虽被赵侠客以一句“假的”否定，他却也不禁猜测她要找寻之人未必一定就是那位长姐。
她的一切都神秘未知，她不愿细说，他便不能再问。
况且是男是女是长是幼，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反正无论是什么人，都是能让她拼死相寻，并决心要与之一同离开长安、再也不会回来，占据了她心中最紧要位置的人。
刘岐心想，那个人纵经历了万分不幸，却也万分幸运。
该说的都已说罢，少微再想不出其它，于是道：“若无旁的事，我就先回……”
声音未尽，忽听刘岐咳了起来。
少年双手撑在身前榻上，发髻微乱，原本挺括的肩低垂下去，头也垂下，咳嗽不止。
阿娅立时上前，少微也走近，刘岐勉强停住咳声，抬起头来，嘴角挂上一丝血迹。
少微不禁问：“你这毒究竟中了几分？假戏真做也该留些分寸才对吧！”
刘岐接过阿娅递来的棉巾擦拭嘴边，声音微弱着道：“留了分寸的，只是此毒猛烈。”
少微皱起眉：“那你切记好好歇息，短时日内决不要再上赶着受罚受伤了，否则我怕你当真一命呜呼。”
“好。”刘岐支撑着向她露出虚弱笑意。
外面隐有脚步声人声靠近，片刻，邓护从外面进来，通传道：“殿下，汤长史回来了，在外求见殿下。”
少微一听这个名号，习惯性便道：“我要藏起来吗？”
说罢又快声道：“我干脆跳窗走掉吧！”
“不必走也不用再藏。”刘岐道：“长史如今已是自己人，你或可顺便与他见上一面，来日若在外遇到，也能及时应对照应。”
于是汤嘉进来时，便见室内赫然立着一个陌生黑衣少女。
那陌生少女站得端直，不惧不畏，毫无拘谨，一双格外乌亮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朝他看来，倒叫他愣在原地。
刘岐开口引见：“长史不必紧张，这位是姜太祝。”
汤嘉原本只是未能反应过来，听罢这句，反而紧张起来。
姜太祝？他知道！
往近了说，听说此人被他家郡王得罪了一通……往稍远些说，听闻对方能招来太祖魂魄降于其身！
惊异之下，在宫中哭得头昏脑涨的汤嘉脑子更乱了，一时竟不能确定对方是来寻仇，还是代太祖他老人家前来看望可怜孙儿？
他纵有愚钝时，却并非十足蠢材，结合当下情形，前一个可能只一瞬便被排除，后一个却说不准，他是信奉鬼神的人，而眼前之人气势殊特，叫人无法不多想。
因此，少微抬手与其见礼时，他将手执起迟迟不落，膝盖颤颤将弯未弯，不知究竟该还哪一种礼。
少微感到莫名其妙，转头看刘岐，却见他突然笑起来，肩膀都笑得微微发颤，一边对汤嘉道：“我已说了不必紧张，今夜来者为姜太祝——”
这话落下，汤嘉执起的手才敢落下，总算找回应有的真实感。
少微只为与他打个照面，倒没什么需要详说的，他是刘岐的人，需要解释的自有刘岐来解释。
一番不太圆滑的简单寒暄之后，少微告辞离开。
恭送罢的汤嘉直起腰身，突然想到，六殿下当日扔下他，飞也似地往京中赶，杀了祝执山庄上的人，射杀祝执，挨棍受罚……这一连串的事，多半正与这位当夜完成了一场轰动大祭的巫女有关。
此事细节无需深究，不得不问的是：“殿下与之早就相识了？不知是如何结识了这等奇人？”
刘岐想了想，答：“当年尚幼，不打不相识。”
汤嘉愕然，却也正直公允地道：“再是年幼，然而六殿下自**武，又怎能欺打小小女儿家？这未免不对。”
刘岐：“是她打了我。”
汤嘉愈发错愕，不是欺打小女儿家，是被小女儿家欺打？可为何语气中隐含欣悦？这未免不对。
只好再问：“……不知此人究竟是什么人？真正是何来历？”
刘岐依旧坐着，此刻看向房门所在：“她来历不明，似鬼神在世，如山间幽客，天地间仅此一个。”
汤嘉无言张了张嘴，再看少年神态，脑中再次缓缓出现一声回响：这未免不对。
被少年望着的门外月明星疏，再过一重又一重门，出了这座皇子府，可见四下灯火稀疏，整座长安城都在月亮的窥视之下。
月亮也注视着那一双敏捷出没的飞鸟，一只是真正的飞鸟，另一只是黑色的飞影。
即将经过一片延绵恢弘的府邸时，飞影停下，就近攀到一座已经熄了大半灯火的道观阁顶之上，隐伏在夜色中，遥遥望向前方其中一座府宅，那是鲁侯府所在。
飞在前头的沾沾没想到少微突然停下，紧急在空中刹停折返，落在少微头顶。
小鸟不知道它的人在想什么，但知道人近来很操心很累，于是拿长喙替人挠头。
少微脑中闪过诸般事，待回过神时，头顶已被挠作一团鸟窝。
挥赶走小鸟，少微抓了抓头发，离开之前，看了一眼这座道观的全貌，此观气势轩恢，多见楼阁高台，内里挖池引水，远非寻常道观可比。
出于好奇，少微特意绕到观外，看了一眼观名——炼清观。
少微遂恍然。
炼清观她听过，这座道观的观主是个女子，且是一位公主。
封号她记不得了，只知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
少微听过有关这位公主的一些传言，其中有一则最是广为人知。
据说这位公主的驸马早亡之后，她曾公然要下嫁给当初还未曾高居相国之位的严勉，彼时世人皆知鲁侯之女已经“亡故”数年，但严勉依旧未应允公主的垂爱。
公主绝食多日，皇帝也从中说和，依旧换不来严勉妥协。
终究未能得到心上人怜惜的公主却在命悬一线中得了神仙点化悟道，就此看破红尘，出家清修，建下此观，为大乾江山子民积福。
这座炼清观便算是半座皇家道观，如此气派也不足为奇了。
夜风摇动道观高阁下悬着的铜铃，铃音断断续续摇散夜色，唤得朝阳出岫，宫门次第洞开。
少微跨过重重宫门，在内侍的指引下去往未央宫，向皇帝献上丹药。
有人比少微更早到达，黑袍雪发之人立于殿中，聆听皇帝之言：“仙师之意，是这些贵女、连同那些家人子在内，皆无适配太子妃之位者？”
太子今已十七，婚事理当提上日程，这几日来众多女子的生辰八字被送往仙台宫，交由仙师代为卜看。
赤阳垂眸答话：“机缘虽未现，却亦不远矣，还请陛下静候。”
皇帝思索着点头，头脑隐隐涨痛，此时有内侍入殿通传：“陛下，姜太祝求见。”

第121章 还真是像她
这是少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赤阳相见，看清他，也被他看清。
此次终于没有鬼面遮挡，也无缭乱火光阻隔，赤阳侧立殿中，平静地看着那道逆着光从殿外走进来的年少身影。
两双眼睛隔空对视，一双如灰白寒霜，一双乌黑似墨。
赤阳擅长观形观骨观气，也擅长通过这三者来深观对方心性，除此外，他也习惯分辨初见者在以何等目光注视着他的异样面目、在见到他时会做出怎样的第一反应。
这些年来，他做了无数次这样的观察，那些人的反应或畏惧，或惊异，或退避，抑或是嫌恶、厌弃，再者便是唏嘘与同情……而无论是以上哪一种，都令他感到好笑又恶心。
但此时这道视线不属于任何一种，她只有平静，纵然这平静是伪装，但她瞳孔深处的第一反应无法躲过他熟练的判断。
无视他的异样，不在意他的皮相。
她养大的东西，还真是像她。
但其它的地方可就不像了……
岂止是不像……
随着那身影走近，他得以更清晰地目睹她的皮囊骨相，然而越是细观，竟越是无法将她“看清”。
他平生见了不知多少张脸，却从未得见过此等奇异的存在，那人已从他面前走过，而他一无所获，随着那人捧匣拜下，他心底缓缓坠出四字答案——无形，无相。
那无形无相的少女，向皇帝献上了她炼制的丹药。
殿内正有两名医士随侍，在皇帝服用此丹之前，先交由此二人验看，仔细查验确认无毒之后，二人依旧各服下一枚丹药，此为验药之后的试药。
少微对此等流程早有耳闻，自是泰然处之，虽说她确实有所欺瞒：她炼制此丹仅需三日，但为了显得它不是很易得手，适当谎称为七日。
七日不是谎言的极限，是少微耐心的终点，她急着向皇帝献药，否则定也要编它个神乎其神的七七四十九日，为这丹药进一步增光添彩。
等待试药的间隙，皇帝召了少微近前为自己把脉。
手指搭上皇帝腕脉，仔细诊探，可窥得其人心绪起伏，气血不宁，郁结反复……少微想到刘岐昨晚的话，此刻再结合这脉象重新体会，不禁愈发赞成，这位情志繁杂的君王只怕自己都很难理清自己的想法了。
依旧将皇帝的手腕按压出三点凹痕，少微大致说明情况，只道可以按照她上次开出的调理方子继续服药半月，届时再依据龙体状况来调整药方。
皇帝点头“嗯”了一声，可见是认可那张方子的。
那两名医士则给出了试药后的答复，二人皆道无有异样。
这只是第一步试药结束，二人还将在两个时辰后，十二时辰后分别上禀服药体验，确保万无一失。
而皇帝看了一眼跪坐案侧的少女，却是抬手打开那只匣子，拈起一粒丹丸送入口中，郭食见状连忙上前捧茶。
丹丸经嗓口滑入腹中，在服食丹药一事上身经百战的皇帝稍加感受片刻，便点了头，道：“此丹入腹清和温润，乃上品。”
无人会去置喙皇帝提前服丹的做法，始终需要遵循规矩的人是他们，而非制定规矩的天子。此刻听天子称赞丹药，那两名医者也开口附和，但这附和并非出自假意，而是确实感到脑清气爽。
此丹方乃姜负所创，她昔日做国师时也曾为皇帝炼丹，虽也有些疗效，但真正悟出炉火纯青之道，却是在桃溪乡那几年。
许是放下了诸事，身心更加贴近天地之道，姜负那数年在丹道之上进益颇大，她借少微的血炼丹，悟出了一番真知灼见，作为因果回报，她也将丹方悉数授予少微。
而少微借此丹方谋夺圣心，也走在回报寻找她的路上。
如今那最大的仇敌就在殿中，少微垂眸静坐，克制着心中最原始的杀机，那是急躁的野兽，恨不能顷刻扑向仇敌，咬断他的喉咙，剖开他的肉骨，找出被他夺走藏起的仙物至宝。
郭食也笑着夸赞：“看来真真是神丹妙药了，不愧是高人所赐，定能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延绵。”
每一声夸赞都如同那跪坐于龙案旁侧的少女的挑衅。
被挑衅的赤阳始终未有任何反应，世人眼中的赤阳仙师向来这样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皇帝常年服食丹药，皆出自仙台宫，却非赤阳之手，仙台宫中道人术士众多，而赤阳一向主张的是天人合一的内在调养心法，以及符箓风水法阵的加持。
他擅长观天象星象，卜测吉凶，布阵驱邪，诸般本领毋庸置疑，虽不曾为帝王炼丹，反而让许多人觉得其人毫不急功近利，有所为有所不为，是真正的仙风道骨。
少微却不管这些，她百无禁忌，本就是以神鬼起家的旁门诡道，什么事情有利于行事，她就做什么。
况且在少微看来，赤阳不炼丹，未必是他不想炼，只怕是他比不上姜负的医药天赋，根本不精于此道，堂堂仙师出手倘若平庸，反倒有损高深形象，不如干脆不做。
至于什么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少微半字不信，若果真无所求，何必带着怪病千里迢迢上京，披上这仙师华服？
若说是为国为民唯独不为自己的圣者，又为何视人命于棋子草芥？
“陛下先得仙师，又得姜太祝，正可谓能人祥者辈出，大乾江山又岂有不兴之理啊。”郭食喟叹着说。
这世上没有不爱才的君王，又因服药之故，皇帝眉间郁色稍解，只是依旧未能见到和悦之色，他双手扶在龙案之上，声音沙哑不减威严：“诸君当**助朕，安固江山万民。”
上下二人一齐躬身执礼，恭声应：“诺。”
少微很快践行“**”二字，她转头望向赤阳：“我观仙师身患奇疾，恰我略通奇术，如仙师愿意，我可为仙师诊看。”
少女脸上带些天真的同情，赤阳将这份虚伪看得再清楚不过，他直视着她：“此疾乃命中所带，不足医也。太祝好意，贫道心领。”
继而微微一笑，却是开口邀请：“姜太祝既通晓丹道，也算半个同门，贫道今日将在宫中传讲道法，太祝若有兴趣，稍后可随贫道一同移步。”
少微并不觉得他面目可怖，相反，这异样面目令他看起来有种对待众生一视同仁的包容神性。
面对这极具欺骗性的面孔，少微道：“仙师盛情，却之不恭。”
随着有官员求见，这一巫一道却“**融洽”的二人告退而出。
殿外天穹蔚蓝，金乌高照。
二人并肩而行，刚跨过未央宫门，顺真即撑伞迎上。
黑伞罩着垂地的黑袍，宛若一尾潭中黑蛇；炽烈日光洒在少女身上，好似火中朱雀。
前者以遵循天道为名，欲将后者绞杀；后者仅以私怨之怒，誓要将前者焚尽。
黑伞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太祝有意旁听道法，且为太祝引路。”
顺真恭声应下，向少微垂首。
少微很快判断出顺真身份，这些时日她已大致查清赤阳身边之人，这应该便是家奴口中那个擅长机关术的道士，很有可能出身墨家。她在长陵遭遇的墓穴陷阱，无疑出自此人之手。
赤阳师徒在前引路，少微慢后数步，风从前方吹来，一缕极淡的气味再次引起少微注意。
方才她刻意与赤阳并行，便隐隐嗅出他身上有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那气味被黑袍衣物遮挡，又隐藏在他浸染的香火气中，若非嗅觉超凡者近其身，并不足以辨认，加之少微自幼便对这气味十分敏感熟悉。
行走间，少微无声注视着那黑影。
赤阳时常宣讲道法，除了在宫中，也常被各大道观请去讲法。
此番赤阳用来讲法的宫室内，已经坐下了二三十人，以太子刘承为首，另有许多宗室子女，其中有久居京中者，亦有近日陆续抵京的。
长陵塌陷后，皇帝以“抚慰先祖之灵”为由，召了各诸侯王室入京祭祖。昨晚，刘岐曾告诉少微，此逢人心动荡之机，皇帝意在借机试探威慑各诸侯国。
皇陵塌陷乃是大不吉之事，却同样可以化作为皇帝所用的政治名目。
此刻众宗室子女安坐等候，另有十名穿道服的仙台宫少女少男在侧，他们奉命协助仙师讲法，明丹也在其中。
听同伴道仙师来了，明丹立即随众人垂首行礼，然而下一瞬，忽闻有人言：“姜太祝也来了……”
太子承也意外地开口：“姜太祝。”
“那就是新任太祝？比我想象中还要年少……”
“听说她的傩舞可以召来山鬼。”
“远不止如此！”
那些宗室子女无不投去好奇或敬畏目光，只见那少女虽未着巫服，却仍给人奇异之感，其眸乌黑，不见表情，似幽深山林之物。
她看向他们，抬手执礼：“我受仙师相邀，前来旁听道法。”
众人纷纷还礼间，本就在后方的明丹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分毫。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她从不知人的心可以跳得这样快，胸腔好似要炸开，血气要冲破一切。
就是她，就是她……
离得这样近，声音听得这样清……哪怕长相随着年岁而大有变化，但自幼一同长大，她如何会错认？！
竟然活着！竟然成了巫女成了太祝来了长安！
为什么此时要来这里？是来揭穿她的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下，已变作木偶一般，直到那双乌黑的眼睛扫向自己——
明丹开始发抖，但只须臾，那目光即已离开，仿佛只是一视同仁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
明丹的呼吸与脑子里的声音一齐发颤：她真的忘记了？
打探来的消息都说，那花狸经历神妙，经高人所救，悉数遗忘了幼时事……或许果真是死里逃生，伤得太重，失去了记忆？
是全部忘记了？还是仍有部分记忆？会不会突然想起来？或者根本就是假装忘记？！
近一月来，明丹已将此事想了千万次。
从长陵回来之后，她噩梦不断，食难下咽，人瘦了一圈，病了一场，医士说她是受了惊，当夜祝执被射杀，受惊再正常不过……冯序使人往仙台宫送去诸多补药，却根本压不住她的惊吓。
而那个给她带来这致命惊吓的人，紧挨着她的位置坐了下去……
感受着身边紊乱的声息，少微厌烦得要命。
这个贪心至极又胆小如鼷的蠢物，被赤阳当作棋子来试探她，而越是如此，她明里暗里越不能拿这蠢物怎么样，否则便露了破绽。
先前山骨说过的那张画着她眼睛的符纸，必是出自赤阳，可赤阳那时并无机会看清她，想来正是拿明丹的眼睛做了参照。
赤阳已经猜到、或者已经确定了她才是冯家后人。
现如今的试探，必是为了印证她是否果真如自己所言遗忘了幼时一切，不知道自己和冯家的牵连，待自己的母亲已毫无情感。
少微无法不去厌烦明丹，若没有明丹出现在这里、窃走她的名字，她此行即可毫无挂碍地行走京中，只要她不出现在阿母面前，便没有任何人会将她和冯家联系在一处，任凭赤阳再敏锐也无从怀疑。
而今麻烦已经出现，在心里咬牙厌烦埋怨记仇便罢，却还要谨慎应对，此时她在明丹面前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赤阳也不敢轻易拿鲁侯府来威胁她，鲁侯府并非小门小户，一旦捅穿这层关系，她纵有了软肋，却也添了助力，因此若无十足把握，想来赤阳也不会贸然打破这份“平衡”。
这些时日少微已反复理清了这其中利弊，此刻愈发不露声色。
赤阳邀她前来，除了要她与明丹见面，也在借机观察她的一切。
试探与观察是相互的。
今日她终于看清了这个敌人，捕捉到了他身上的一丝异样气息，而现下，她要好好听一听他的“道”。

第122章 无相无上顽石
宫室内焚着香，赤阳的宣讲声虽不重，却仿佛能够随着香雾丝丝缕缕沁入发肤，渗进灵台。
众人无不认真倾听。
“天之道，不可违，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道者也。”
“而修道者，在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损有余而补不足，尽矣。”
“举事而不顺天者，逆其生者也……是为，逆天行事之人必招无穷灾祸。”
那仿佛是从遥远之地传来的飘渺之音如烟如云，然而烟云间却暗藏无形天雷，随着上方之人的诵声，一道道劈向殿中唯一逆天而生的异类。
“知而避之则吉，逆而行之则凶，欲安者，乃当顺天地……”
“这岂非是教人坐以待毙？面对厄运与灾祸也不能有反抗之心？”少女不解的声音响起：“如此未免过于消极。”
开口的少女衣饰鲜亮，生得月盘般的面庞，她是赵王之女，赵国郡主刘鸣，前日初才来到长安。
听法时，只要不是打断讲法者，提出质疑并不为失礼，各大法会上，时常也有人提出反驳之音，若反驳者有足够的才学悟性，可与讲法者旗鼓相当地辩论一番，反而会给法会添彩。
此刻殿内多少年，郡主刘鸣的问话也是许多人的想法，一阵低声讨论间，赤阳缓缓摇头：“非也。真正的悟道者从来不会一味被动服从，而当在草木枯荣、星辰运转中捕捉察觉天道暗示，继而顺应天意，正是方才说过的‘知而避之则吉’——”
下方诸人便谈论起来：“这话的意思是……只可避凶，不可逆天？”
“占天道之盈虚，观星者观的正是天意暗示……”
“天道自有其规律，岂是人力可逆？”
“……”
赤阳静听众声，时而微微颔首以示认可，但是他最期待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师姐的徒弟必不可能是拙舌之辈，这个孩子行事大胆，不缺少年意气，当有将他驳倒的胆量与执念。
她应该开口，这殿室之内，唯独她最应该开口，因为她不该被允许存在。
赤阳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下方那道始终安静的身影之上，他面目几分悲悯，凝作无形天雷的缓慢话语间却已添杀伐之气：
“而天道亦有疏漏时，此时便需悟道者主动调和，加以修正，代天清浊——方为正道至境。”
被他垂视着的少微慢慢抬眼。
要修正她吗？要将她这个浊物清除吗？代天道诛杀她吗？
两道目光在香雾中触碰。
少微依旧不说话。
她为什么要说话？她知道他的道是什么就够了，却根本不在乎他的话是对是错，更不屑向他证明她的存在是否合理。
她只和姜负争辩吵嘴，因为她想得到姜负认可，可眼前这个人，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她向他自证？
她不仅不需要向他自证，也不需要向所谓天道自辨，她没有道可辨，她就是她，她不想被他说教，也不想与他说教，她才不在乎自己是否光明正大，任凭他巧舌如簧将嘴说破，管他真心还是虚伪，反正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要自己活，要姜负活，要他死。
少女眸如深林，不知藏着何许怪物，赤阳再次开口：“顺天地四时以调阴阳，毋违天地之机——此亦为神祠四时祭祀之无上法旨，敢问姜太祝是否认可？”
少微略仰脸，作出思索状。
激怒她，逼她开口，是想从她的言语中找到她的弱点心结，再以所谓天道之名击垮她，恫吓她，使她自疑自乱吗？
她也是读过很多书的，她不会落入他的话语陷阱中，更不会被他的道理欺凌。
四目相接，赤阳只见那少女露出不置可否之色，竟与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中暗藏乖戾，正如那夜祭台上她离去时的神态……小鬼现形，善恶不明，叛逆挑衅，毫不守序。
赤阳高居上首，黑袍铺展开，将他显得愈发高大，被他注视着的少女则显得渺小静默，然而渺小者狂悖，静默中其魂音震遏行云。
赤阳眼底也现出一点笑意，原来师姐所选，竟是一块无相无上顽石。
燃烧着的天地香落下一块儿香灰。
待一炷香悉数燃尽，最后一片香灰剥落时，赤阳讲法的声音随之落毕。
玉磬声响起，众人皆起身向上首之人施礼。
赤阳向他们颔首。
“仙师果真倾囊相授……我等受益匪浅。”
“不知仙师何时再入宫讲法？”
“现下只感心宁气静……”
听着众人所言，刘承却心不在焉，他的心始终未能静下。
有人向赤阳请教困惑，也有人好奇地围向那位姜太祝，已要昏厥过去的明丹刚要借故离开，忽听一名同伴讶然道：“细细看来，冯娘子与姜太祝的眉眼竟有几分相似之处呢！”
“是啊是啊，还真是呢！”
二人本就同坐共起，此刻站在一处，这话便引得不少人细细观量，就连姜太祝本人也看向对方，似也好奇一般问：“是吗？”
明丹如遭雷电击中，只恐唤醒对方记忆，她勉强一笑，转过脸庞垂下眼帘：“怎么会呢，我与姜太祝素不……”
“怎么不会！”有少女打断她的话。
明丹攥紧了宽大衣袖下的手指，那少女嘻嘻笑着说：“这天下之大何奇不有，纵是素不相识，也有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呢。”
“这是好事是缘分呀。”
她才不想要这缘分！
明丹心中在尖叫，面上在假笑。
“冯娘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邱问带些担忧的声音响起：“可是病还没养好？”
那笑闹的同伴少女看过去，这才赶忙道：“定是今日又累着了……不如先出去透透气？”
明丹强笑着点点头，被同伴扶着转过身，逃离这窒息之地。
她跨出门槛时，一道男孩的影子奔进来：“阿姊，结束了吧？”
男孩约七八岁，是赵王世子，他穿过人群找寻刘鸣，却看到了刚起身的赤阳，顿时恐惧大喊：“妖怪！有妖怪！”
“纯儿！”郡主刘鸣一把抓过幼弟，将他抱住，不忘呵斥：“此乃赤阳仙师，不得无礼！”
也有其他少年向仙师赔不是，却见仙师并不介怀，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小儿头顶：“童言无忌。”
刘纯紧紧抱着阿姊，依旧怕得发抖，刘鸣一边拖着他后退两步，一边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窝囊模样，仙师抚顶，是保你灵慧康宁！”
刘承迟迟回过神，转头望去，已不见那道身影，一群宗室子弟围来与他说话，但没说上几句，便有内侍前来向刘承耳语传话，刘承匆匆离开。
太子走了，其他人也不再逗留。
离开的路上，有人边走边说：“不知道六弟他如何了？无大碍了吧？”
“来时我还见一群内侍被搜查讯问……”
说是内侍为报仇而下毒，这些刘家儿女却各有猜测，只是没人会在此地细说，话题只在刘岐的身体情况上打转。
十八岁的郡主刘鸣则干脆提议，去六皇子府上探望一番。
赵王是当今圣上堂弟，此番因病未能亲自入京，但让仅有的一双儿女都过来了，也算表了忠心。
“你真敢去？”一名诸侯世子小声说：“他如今……如今脾气古怪得很。”
“你作甚说话藏着掖着，不就是想要避嫌吗？扯什么脾气怪不怪？”牵着幼弟的刘鸣神情坦然：“同是刘家儿女，六弟此番被人害得命都险些丢了，我们若一概冷血避开，才叫古怪。”
“况且陛下还在为六弟查真相呢，可见并非不管不问，我们有什么不好去探望的？”
“想当年在京中时，六弟还帮我和四皇子打过架呢。随你们去或不去，反正我要带纯儿去！”
有刘鸣这样带了头，另又有五六名少年跟上，或是真心探望，或是想看个热闹、打听些消息。
“我也去！”又有一人跟来，边走边道：“只是现下饥渴难耐，不如先吃些茶水再去！”
刘鸣：“到了六弟府上再吃就是！”
结果却是一口茶没吃上，闭门羹倒是吃了个饱。
六皇子府门紧闭，被叩开一半，出来的是赔礼的门房：“六殿下有言，近日谁也不见……请诸位回吧。”
有人低声道：“就说他如今脾气怪吧？”
刘鸣嗔他一眼：“刚回京来，又是受罚又是中毒，换作你莫非还能喜笑颜开？”
那少年有心想说，受罚是因为他屠了祝执一整个庄子上的人，但还是闭了嘴。
刘鸣今早出门时就准备来探望人了，车内备有礼品，此刻让人塞给那门房，只道：“记得同六弟说一声我们来过。”
门房接过那一大摞补品抱在身前，连声应下。
墨狸抱着一大摞从仓库掏出来的补品跑进堂中，小鱼则在点灯。
堂中已摆了不少药材，换回了寻常裾裙的少微一样样嗅闻着。
家奴折返时，便见她盘坐在一堆打开的药材补品中间，可谓一幅神狸尝百草图。
少微摆摆手驱赶墨狸和小鱼，单独与家奴道：“我今日从赤阳身上嗅到一丝奇怪的气味，是带些血气的药味。”
她记忆中有些药材也会带些类似血气的味道，但闻了一圈，再三思索，却是不对。
“或是他服药之余，身上带些伤流了血，混合成了你说的气味。”家奴坐下倒水喝，回答依旧朴素。
“可那血气颇为陈旧。”少微正色道：“我自幼闻惯了鲜血旧血，绝不会辨错。”
家奴：“那兴许是旧伤旧血。”
少微却摇头：“应当不会，他肌肤敏感，必不会疏于清洁打理。”
“正因肌肤敏感，应当很容易磨损出血。”赵且安说罢，这次自行反驳：“若是刚磨损的，该是鲜血气。”
“总之有些古怪。”少微暂时也未有许多头绪，她当下自知有些疑神疑鬼，但还是道：“此事要多留意。”
赵且安点了头，这才问她：“你今日见到赤阳了？”
“见到了，他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要修正我清除我的话，试探我吓唬我。”少微嗤之以鼻，双手扶在盘起的双腿上，看向堂外，正见小鱼又练起了棍来。
不知想到什么，少微突然有些出神。
赵且安说：“去往巴郡打探消息的人，这几日应该就能送回第一批消息了。”
姜负与赤阳的师门便在巴郡一带，距京师八九百里远。
“上回和你说过的那个独眼刀客还记得吗？他此前被人买命，遭到一个杀手组织追杀，他反杀了那个杀手组织的楼主，那杀手楼中因争权而内讧，死了不少人，昨日那刀客带我去见了那些杀手此时的头目，竟是个文生，说是前楼主的军师，此人很聪明，知晓我如今背靠神秘靠山，不缺银钱兵刃手段庇护，谈了两日，已答应为咱们所用。”
“如今都嗅得出天下不安稳，倒是收服人心的好时候。”
“城中的人手也增加了些，我让他们混在乞丐堆里盯梢，昨日还有个孩子讨到了一串钱。”
“地室里这两日打了不少好刀，明日我取一把回来你看看。”
少微听家奴说着各处进展，心间从未卸下的焦灼被稍微抚平一些。
明丹的焦灼却一刻胜过一刻，此夜她始终未敢合眼。
窗外天色亮起时，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从榻上爬坐起来，扑到梳妆案前，将全部的首饰收拢起来。
衣物太多了，只能忍痛舍弃，单是首饰已经撑满了两只包袱。
她身体不适，今日不必去做功课，但白日里不能走，怎么也要等到夜里。
怀中抱着两只沉甸甸的包袱，明丹环顾室内，咬紧了下唇，克制着内心的挣扎。
她舍不下这一切，还有对离开仙台宫之后的幻想，但她实在很怕，她怕冯珠的病情继续好转，她怕那个随时会向她讨债的人，她怕被揭穿之后会连命都保不住，到时根本没人会可怜她这个骗子，倒还不如带着这些东西趁早离开。
可她能去哪里？
明丹怔怔坐回榻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道声音：要是烛娘还活着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去找烛娘，烛娘总归会护着她，总能有个容身的家。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自行唾弃推翻——烛娘待她根本没有真心，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那只叫敬义的狗彘！
无论如何，总之要先离开，不能等着大祸临头！
“砰、砰！”
叩门声突然响起，正筹谋的明丹吓得一抖，紧盯着闩起的房门：“谁？”

第123章 都干净不了
门外传来的是小道童的声音。
原是鲁侯府来了人。
明丹自上巳节受惊病倒之后就一直没好，昨日从宫中返回后又有加重迹象，今日一早冯序亲自带医士来了仙台宫。
天机候选人不能擅离仙台宫，家中人每月可探望一次，但鲁侯府不是寻常门第，明丹又病得太久，鲁侯世子亲自前来，仙台宫掌管出入的官吏没有不通融的道理。
各处正是做功课的时辰，明丹随着那小道童往前院偏堂去，一路都未见到什么人影。
今日有一位厉害的方士在教授炼丹法，那小道童惦记着要去旁听，明丹一路走得慢吞吞，已叫他心焦挠腮，此刻见那十分僻静正适合诊病的偏堂就在前面，小道童抬手指明方向，即匆匆告辞跑去蹭课了。
明丹的脚步依旧有些磨蹭，她一路担心是不是冯家知晓了什么，冯序才特意前来试探讯问她，但反复思索，又觉得尚且不应该这么快。
看向那偏堂，明丹心绪反复，她是很喜欢亲近这位舅父的，舅父性格温吞和善，不会给人压迫感，待她可谓无微不至的关爱……但即便如此，一旦知晓她是假冒，一应温情必将消失不见，终究是不能成为她真正的倚靠。
她拼命想寻求的倚靠终究只属于少微，而她什么都没有，这世道为何这样不公？
明丹心神恍惚不定，委屈溢满胸腔。
这时身侧翠绿竹林发出轻响，一只大手突然探出，将她扯拽入内。
她惊恐想要大叫，但嘴巴被死死捂住，直到对方将她拽到竹林深处，她才得以发出声音，却已懂得自行将声音压低：“你为何会来这里？！”
敬义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抓着她一侧肩膀，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呢？说好了我每月来拿钱，却叫我在那后墙外一连空等了七八晚！”
“我……我病了！”明丹挣扎着：“你松开我！”
“病了？”敬义将她又扯近了些，虚伪地关切打量一番：“那我这做兄长的更该来探望了！”
为了盯着明丹，这几年来他早已将仙师府后门处的来往人群摸透，那些道人仙师每日都要人送来最好的水最好的菜，他早和那些送菜的人混熟了，说自己有个妹妹就在仙台宫里学道法。
这几日总算等到机会混进来，又借着上净房的机会躲躲藏藏，偷听到两个道士说鲁侯府的人带了医士来……
“我这样费力费心，想来你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吧？”
“我现下没带什么值钱的！”明丹又急又怕：“你快走，晚间还在老地方相见！”
急着还赌债的敬义突然暴躁：“还想糊弄我！现在就折回去拿！”
明丹身形一僵，颤颤看着抵在自己喉咙前的生锈匕首。
敬义威胁的话语还在继续，但明丹已听不清，她看着凶神恶煞的敬义，心中响起一道声音：这就是烛娘为她谋划的好日子吗？
多日忧惧在此刻化为怨恨委屈，乃至盖过了恐慌，她红着眼睛尖声道：“你杀了我就是！一起死就是！”
死了之后一起去见烛娘，她要亲口问一问烛娘到底对她安得什么心！
敬义盯着她，见她吓疯了失了智，反而一把推开她，冷笑道：“我不杀你，有人会杀你，我现下就去见那鲁侯世子……”
比起直接夺命，这样延迟的威胁反而使人感到一种更清醒的恐惧，见敬义果真要走，明丹白着脸喊叫：“你站住！”
敬义脚下一顿，转身笑看着她，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并着人声：“就在里面！快！”
敬义顿感紧张，慌乱间想逃跑，举刀指向明丹：“……饶你一次，晚上别再耍花样！”
然而那些人太快，他刚跑出不远，侧面又窜出几道人影，而身后有中年男人惊声喊：“当心！他乃持刃行凶！……好孩子，你伤在了何处？！”
听闻贼人持刃伤了鲁侯府女公子，那些侍卫们再无顾忌，他们身负皇命护卫仙台宫，对持刃闯入者有当场诛杀之权——
数道箭矢穿透那道贼人身形，贼人踉跄倒地，四名侍卫立即围上去。
求生欲驱使下，胸口也中了一箭的敬义想要爬向明丹。
冯序护着呆住的明丹转身后退，一面宽慰：“好孩子，不怕，莫再看了！”
敬义目眦欲裂，口中灌满了血，声音含糊：“假的……她不是……”
又有人闻讯而至，林中问责嘈杂，没人能听清他的濒死之言。
出了竹林，在偏堂中坐下，明丹魂不守舍地问：“是舅父……喊来的人？”
“舅父见你迟迟不到，刚出堂外不远，就见到你被拖拽入林！”冯序同样满面余惊未了：“舅父手边无兵刃，只恐平白惊到那贼人反要害了你，只好让仆从去请侍卫，舅父挂念你安危，即摸索着跟随进了竹林……”
明丹瞳孔猛然颤缩，看着眼前温吞仁善、犹在擦拭冷汗的男人。
他看过来，再次安慰：“别怕，有舅父在。”
在那双眼睛的关切注视下，明丹好似连呼吸都被扼住。
当晚，冯家送了一名叫巧江的侍女前来，照料再次受惊的明丹。
此举虽是开了先例，但仙台宫自认监防不力，没有二话便答应了。
贼人身份很快查明，是个坑蒙拐骗的赌徒无赖，因欠下赌债起了贼心，竟混进仙台宫中欲图盗窃，恰撞上了那倒霉的冯家女娘——这无赖与人谎称自己有妹妹在仙台宫修习，并无任何证据，吓坏了的冯家娘子也已说过并不认得此人。
全程认真过问此事的鲁侯世子点了头，这案子才算了结，所幸冯家娘子没有真的受伤。
就此事有失职之嫌的道人小吏或被罢逐或被惩戒，受牵连的共有十来人。
与宫城中正在发生的盘究查问相比，仙台宫遭贼人闯入的小事不值一提。
因六皇子中毒险丧命一事，皇帝下令彻查宫中内官，数日下来，已不知多少人被牵连，宫人无不自危。
如此一番严查，揪出不少可疑人等、奸细耳目。
郭食再清楚不过，天子同时也是在借着此事清理隐患，震慑各方。
但有关六皇子中毒一事是否有幕后主使，却并没能查到什么名目，郭食揣摩着圣意，跪坐伏拜：“请陛下再宽限数日，奴势必会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
“还查什么查。”坐在龙案后的皇帝意味不明地闷笑一声：“不必查了。”
郭食会意，陛下终究还是留了一寸余地……
下一刻，却听上首之人道：“召太子来，朕有几件事想问一问他。”
郭食压下不安，即刻吩咐下去。
不多时，大殿内即多了一道跪拜的少年身影。
刘承弯下的脊背上爬满了冷汗，舅父已让人传信再三叮嘱，此事并无证据，他势必不能因胆怯而认下，可此刻父皇威压在上，必然是要问罪于他……
“北征大军战败而归，约一月后抵京。此战虽败，将士们却也苦战多时，已是人疲马乏，而当下乱象不断，正是用人之际——你说，那些劳苦归来的败将，是要重惩，还是该宽赦抚慰？”
刘承怔然抬首，竟见父皇面上并无问罪的怒意，这番问话更是叫他猝不及防。
却也不敢有太多迟疑地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既是苦战收兵，已尽力而为，朝廷又需兵将安内，或该适当宽赦，以仁待之，如此才能……”
“那日后人人皆可自称已尽力而为，便有打不完的败仗！”皇帝声音一沉：“越是人心不稳之际，越要以严法威震异心！你张口便是以仁待之，又将军规视作何物？又将君威置于何处！”
刘承陡然色变，慌忙叩首认错。
“朕再问你——”上首那威严的声音毫无停滞地压下来：“自二月二连日大雨之后，仅上巳节夜祭之时有零星雨雾，此外再无半颗雨水降于长安城内外，两月无雨，已初见旱象，若持续下去，果真有大旱发生，你有何应对之策？且说来朕听！”
“是，是……”刘承慌张地搜刮学过的治灾之策：“理应提早调拨米粮……设法引水，再，再备下防疫之药，及时安抚民心……”
他自知这些都太浅表，随便哪个小官都说得出，他务必说些自己的见解，可是他实在慌极了，脑中一片混杂，他开始流汗，发抖，声音支吾不清。
而父皇拿起手边奏报，又接连压下数个问题，他越答越乱，越答越乱……
“哐——！”
皇帝猛然将手中两卷竹简砸向那个话也说不清的少年。
其中一卷崩散开，竹片飞溅，刘承的额头被划出一处细小伤口，当即见了血。
郭食带着一众内侍跪下：“陛下息怒！”
“朕怒可息，江山何安！”龙案后的皇帝猛然起身，眼眶怒极发红，他看着那个吓成一滩烂泥贴在地上的身影，一字一顿问：“你在怕什么，怕到连话都说不清，你是朕册立的储君，朕问你究竟怕什么！”
“怯懦畏缩，你想做个所谓仁者，却也要先镇得住手下之人才行，否则你什么都做不成！”
“这几年来，朕使人悉心教导你文学武艺，你今日就是拿这些东西、如此做派来糊弄朕的吗？”
“朕承太祖基业，兢兢业业近二十载，不敢有分毫懈怠……尔身为储君，却全然不知上进，不懂得为君父分忧，如今内忧外患，天灾民乱，你却还有心思同那些入京的世子们厮混，收受他们献上的奇玩异珍！”
“你浮薄若此，不威不重，何以承宗庙！”
刘承脑中嗡嗡作响，他有心想说自己只是推拒不了，只是和那些人说了几次话，并非是厮混纵乐……但父皇失望的声音已叫他不敢反驳任何，只得颤然将头叩下：“儿臣无用……儿臣万死！”
郭食也叩首哽咽：“陛下当心龙体啊……”
匆忙赶来的芮皇后近得殿前，便听君王怒然道：“……自去往神祠思过，于太祖金像前好好反省！无朕诏，不得出！”
芮皇后被请入殿内，含泪跪身下去：“陛下！”
“你要为他求情吗？”皇帝看着那落泪的女人，那是因容色过于鲜丽而被他宠爱多年的女人，而今她还是年轻模样，可他却衰老了……他老了！他随时有可能会死！而交到这对母子手中的刘家江山到时要何去何从？！
芮皇后叩首哭泣：“臣妾自知教子无方，自请同往神祠反思！只求陛下息怒！”
大殿内外，众人皆跪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芮氏母子离开未央宫，在一行宫人的伴随下去往神祠。
皇后与太子被罚思过的消息很快传开。
“太子荒废学业政务，收受诸侯世子所献奇珍，触怒陛下……”跪坐案侧的汤嘉低声道：“虽说用的是这个名目，但也算是为殿下您出一口气了。”
也不好继续查，真定下戕害兄弟的罪名，必会让人误解帝王有废黜太子之心，不利于人心安稳，到底是还没到那个地步，因此也算小惩大诫。
刘岐披衣盘坐案后正读信，此刻道：“他不是替我出气，他是替自己出气，出一出心中那口失望忧虑的恶气。”
汤嘉欲言又止，又听少年道：“但他如此态度，足以为我省去不少麻烦，所以我还是很领这份情的。”
汤嘉表情复杂地点头：“无论如何，殿下此一招将计就计简明扼要，很是值当。抛开其他不说，也总算能清净安稳几日了。”
但也只是几日……
“经此一事，只怕那太子承也要真正怀恨在心了。”汤嘉忧虑着说。
“他恨或不恨，并不妨碍这些年来他的舅父和他手下之人试图替他将我除掉。”刘岐笑了一下，问：“长史猜一猜，他那日来看我，心中是盼着我生，还是盼着我死？”
汤嘉固然知道太子承并非狠辣之人，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叫他不禁沉默。
刘岐丢下信帛，靠向凭几，语气极其平静：“身在此位，我和他都干净不了。”
汤嘉叹息着点头，是啊，事实就是如此不由人的残酷，而比起那位有储君之位以及有母亲有舅父护着的太子殿下，他还是守好自家这个一身伤的郡王殿下吧。
刘岐靠着凭几闭目休息，听汤嘉梳理朝堂局势以及可以试着去触通的人脉。
朝中最位高权重的官员，无疑是九卿之上的三公，其中丞相严勉乃文官之首，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乃是实打实的中直之臣。
再有便是有监察百官之权的御史大夫邰炎，此人今年已近七十高龄，原本精心挑选培育了一名学生，打算让其接替自己的位子，但对方锋芒过硬，令百官不约而同生出“绝不能让此人接任御史大夫之位，否则永无宁日”的危险直觉——
邰炎辛辛苦苦培育的学生便是前谏议大夫庄元直。
这倒霉学生被贬去南地，本以为叫他吃些苦头才好向陛下服软，也算磨一磨性子，但对方回信中竟颇满意现状，夸耀南地果味甜美，反叫他尝遍甜头。
邰炎只恨巴掌不能透过信帛扇烂学生的脸。
另一位居于三公“太尉”之位者，则是武官之首杜叔林，其掌管京师禁卫，提到他，刘岐才开口。

第124章 且等天意示下
“杜叔林是去年升作的太尉。”刘岐道：“许多年前他曾在我舅父军中任副将之职，因违反军规，受过一回军法。再之后，他辗转留任京师北军大营，任执金吾丞，负责京畿防守与城中巡卫。”
“那日率禁军与祝执一同围下仙台宫的，正是此人。”
当日参与了仙台宫血案的对方势力大致可分三路，一是率领内侍传旨的郭食，二是携绣衣卫前往的祝执，三则是负责统领执金吾禁军的杜叔林。
“此后，杜叔林先是接替了薛泱的郎中令之位，跻身九卿之一。直到去岁，升为太尉，位列三公。”
刘岐道：“我并不确定他当年之举是公事公办还是挟私报复，此前并未将他贸然列入仇敌之中，但他这太尉的位子才刚坐稳，如今见我回京，想必不能安心。”
汤嘉：“殿下是怀疑此人为了提防殿下报复，或会倒向太子承一党？”
“或许暗中早有往来。”刘岐猜测：“皇帝龙体衰微，他偏向效忠下一任君王才能更好保证之后的仕途。”
汤嘉沉思着点头，而太子一党若要让此等“高位近臣”安心，待六皇子自是愈发不会客气手软……这些关系勾勾连连，里头藏着的全是刀刃。
又想到什么，汤嘉转而道：“隐约记得，那位前郎中令薛泱，当年是因被祝执一党弹劾，就此被夺职贬官……”
所谓郎中令，正是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光禄勋乃是近年来陛下刚改动过的称呼，许多人私下仍习惯称郎中令。
薛泱当年负责驻守宫门，面对宫门外的太子固与凌轲，他未立即下令诛杀，坚持要先传报皇帝，向皇帝转达凌轲断臂求见之举——只是当话传到时，皇帝已吐血昏死，错过了那则传报。
皇帝醒来之后，一切已成定局，而薛泱被人弹劾有旷废职守之嫌，先被夺了职，辗转两年后才得了个宫掖门司马的七品武职。
“此人也是难得赤忱，只是这些年来日子想必不会好过……可要私下让人去见一面？”汤嘉提议。
刘岐：“不必多此一举了。”
汤嘉刚要再劝，却又忽而恍然：“莫非殿下早就……”
靠在凭几内的少年一笑：“长史日渐灵慧，倒不如继续拙朴些好，否则做起戏来再无法遵从本心，岂不劳累。”
汤嘉捋着胡须：“随殿下闯进这片火海，脑袋也一并日夜炙烤，头脑不免是干爽了些。”
刘岐闻言哈哈笑出声，见他这样笑，难得自我打趣的汤嘉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汤嘉心底莫名又一阵凄酸。
在武陵郡那不止上千个日夜中，面对这个孩子，他总在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此时方知实则筹谋争气过甚，却又更加悲痛于这个孩子在旧事中披枷带锁般熬刑独行的长久不幸。
如若凌皇后与太子固、长平侯在天有灵，不知会是怎样的心焦悲惜？
亡者之灵无从得知，但汤嘉心中凄酸已冲上眼底，险些洒泪，但见六殿下还在笑着，衬得他太过矫情大煞风景，是以偷偷忍住那酸意，继续说京中关系。
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心计如一条条线，在刘岐脑中梳理开来，其中一条却突然分了个叉，冒出一道光亮，传出一道声音：不知她此时在神祠里做什么？
这全不相干的想法出现得太过突兀，全无预兆可寻，原本闭目的刘岐陡然睁开眼，试图让自己明醒一些，茫然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只见两碟切好的瓜果津津生光，心中又有声音出现：不知她是否吃到这时令鲜果了？
心声一再不受控制，错乱却又霸道得毫无来由，这一刻，刘岐只好听之任之，继而又想，她如今已是太祝，必然有人将最早的果子奉到她的案头，切得整整齐齐，再不会像那晚误啃劣果，酸得她面目全非，扔开果子，腾出手来便要将他追打。
少年倾身拿银叉拨弄盘中瓜果，忽而无声一笑，汤嘉一愣，直疑心其走了神，然而下一刻，少年丢下果叉，却又完整地接上他的话。
此刻少微案头确也摆着相似的瓜果。
果盘摆在案几上，案几摆在竹席上，席上躺着经历了一番案牍之劳形的太祝花狸。
少微枕臂仰躺，沾沾也与主人一般仰躺，少微拿一张粗纸替它盖住了肚子。
室门被叩响，正想事的少微一个激灵直接起坐，沾沾也被惊醒翻腾起身，鸟眼大睁站得好似一个兵，待下一刻，似又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必当值，遂又重新躺倒。
忙忙整理好发髻的少微正襟危坐：“进来。”
来人是郁司巫，她带着两名巫女来传话，道是皇后与太子到了，请太祝前去相迎。
虽说是来反省，但国母与储君的威仪仍不能荒废，整座神祠上下官吏皆在太祝的带领下前去迎候。
但芮皇后与太子承皆哭过，随行的宫人们将贵主围在中间，只留出发冠衣角，并未与神祠之人多作交谈，径直去了神殿。
少微真正意义上见到刘承，是次日清晨。
芮皇后夜半已被宫人扶去歇息，刘承却结结实实跪到了天亮，此刻身形委顿，双目充血。
太祝晨早时皆要来神殿中敬奉香火，少微在另一张席垫上跪坐下去，抬手向他执礼。
刘承几分恍惚地看着眼前来人，他脑海中仍有无数声音回响，舅父的，母后的，老师的，太尉的，还有郭食的，郭食特意托一名内侍来劝慰他，只说父皇此举不过小惩大诫，归根结底，最大的问题是父皇不满他无法降驭手下之人，缺乏决断胆魄与城府，他纵要反省也务必反省对地方才行，否则这顿教训便是白吃了。
可他要如何降驭那些各有心思的人？那些人哪个不比他年长、不比他有见识？他们总在教导他，包括郭食也总有说不完的道理，他要如何在一夕间反客为主？再有，若他果真成了所谓那样的人，父皇会不会又有新的不满不安？
他不知究竟该怎么办，夜问太祖神像，但神像之灵不可触摸，他没有任何感应。
直到殿门被推开，眼前之人走来。
大乾对冠服的使用仅限于祭祀朝会等正式场合，太祖在位时甚至没有规范的冠服，今日她穿得便是巫服，只腰间悬有绶印，乌发一半结作垂髻，一半束于脑后，轻盈整洁。
被她带进来的朝阳有一缕追随着落在她身上，她抬眼时，眸光湛亮。
真正如鬼使神差一般，刘承问：“我现下该怎么做……”
少微困惑，问谁？她吗？
刘承望着她：“姜太祝。”
无言一瞬，少微脑中闪过诸般揣测，不动声色地答：“进食，就寝，思悟。”
这不过是少微为了躲避言语陷阱而道出的绝顶废话，却阴差阳错让刘承感到一丝落地般的放松。
或许每个紧绷到失去了秩序的人都需要这样明确简单的指令，刘承从这些人人皆可做的事项中得到了一丝解脱，他说了句“多谢”，身形彻底委顿下去，一下栽倒在地。
内侍惊呼出声，少微也是一惊，倾身试探了刘承鼻息，好在只是脑子里的弦断开，呼吸并未断开。
少微使人将他抬走，又差遣两名医者前去照料。
刘承就此歇养了一日一夜，次日清早，再次出现在神殿金像下跪坐。
自此一连七八日，少微每日晨早都能见到他跪在此处。神殿内除了太祖金像，另有一十八尊神鬼像，他好似成了第二十尊，每日按时驾到，总比少微更早到达。
芮皇后每日也会来神殿叩拜上香，但她大多时间还是在居处抄写道经，这并非躲懒的借口，她确实亲力亲为认真抄写，少微受她邀请去过两次。
因此今次已是芮皇后来神祠后第三次相请。
少微前两次也替芮后把过脉，只感这些贵人们个个皆有解不开的心结，好似得到了权力，却也被权力诅咒着。
而这些贵人们，试图将她也绞进这些咒结中。她借神鬼之说壮大自身，也成了这些贵人眼中的好用利器。
出于不愿受人摆布的本能，少微终于对这个在貌美一事上格外有天赋的皇后娘娘生出了排斥之心。
面对对方的暗示，她已数次装傻充愣，以示婉拒之心，可对方仍旧不肯放过，今次已注定再不能含糊过去。
“近来不知是否有鬼神指引，本宫总是梦到一道涂满鲜血的鬼影，所过之处烈火焚烧，寸草不生，江河枯竭……”芮皇后端坐案后，满眼愁绪地问：“不知太祝可有感应？”
少微跪坐在案前，无关人等皆以替皇后诊病为由屏退。
心底有一团怒意在燃烧，但这怒意却不能化为实质的拒绝。
对付赤阳谈何容易，倘若再正面得罪太子一党，还要怎么找姜负？
片刻，少微抬眼，正色问：“娘娘希望我怎么做？”
芮皇后紧张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复杂的欣慰，她细声道：“是天意，要等天意示下，才知该怎么做……都是为了大乾江山。”
她看向被日光映刺得发亮的窗，再次喃喃道：“不急，且等天意示下……”
这番话滴水不漏，但少微知道她所指天意不外乎是还未真正来临的大旱。
说什么天意，也不过是一群骗子，京中这些人又比她这个骗子高尚多少？
既如此，那互骗好了，她也不妨就骗上加骗，先与之虚而委蛇。
虽是这样劝说自己，但少微从芮皇后处离开后，心中仍感到很讨厌、很误事。
锋利顽石注定不能接受被人磨作圆润棋子的命运，纵是选择沉稳应对，暂作权宜之计，然而这难以抵抗的权力胁迫，到底叫少微厌烦至极，她心中钻出一道最直接的声音：若是能再不必受任何人挟持摆布就好了。
这声音只是情绪的反抗出口，暂时并未延伸出什么思路。
少微心中气闷时，偏有一名巫女来传话，有人点名要见她，这“点名”并不友善，来人是六皇子刘岐，他自称伤愈，特来叩谢太祖，并出言发难——祠中太祝何在，何故不来迎我？
这话实在好水平，顷刻便能挑唆起少微的本能怒火，倒不必再费力调动情绪来伪装，再加上原本也正烦着，真真假假全揉在脸上，待来到神殿，虽不见浅显怒容，也依旧执手见礼，但五官各有各的疏冷。
她将手举过额，刘岐似笑非笑：“姜太祝既来了，便替我点香。”
少微将手放下，刘岐见她眼底似有一丝真正的憋闷，微微一怔，即刻自行走向神台，淡声道：“罢了，我怕太祝心中不悦，手段过人，于香火中施加什么巫咒。”
另有一名普通巫女即刻上前为他燃香，依旧于殿中跪坐的刘承不禁道：“六弟……不可对姜太祝无礼。”
刘岐转头看去，对上刘承的眼睛，片刻，他才意味不明地道：“五哥，我这不是不曾劳烦姜太祝了么。”
刘承欲言又止，却是看向一旁的少微，神态带些安抚。
殿内香雾缭绕，刘岐无声看着这一幕。
直到巫女将香捧与他：“六殿下，请您敬香。”
点燃的青香插入香炉中，刘岐在蒲垫上跪坐下去。
刘承看着身边跪下的少年，不禁留意那条伤腿，耳边又响起舅父的声音：“他尚且年少，未必没有痊愈之日，甚至这腿伤不一定是真。”
刘承敛下双目，他知道六弟此行前来是为了向正在受罚的他耀武扬威，六弟必然已经猜到自己中毒的真相……
桩桩件件复杂难言，刘承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此沉默下去。
刘岐未曾久留，也没有什么奚落之言，他的话也很少，直到离开时，依旧带些刁难地开口：“太祝未曾迎我，总该送我一送。”
少微面无表情地应“诺”，守在神殿外的两名巫男，甚至疑心太祝会有中途将腿疾在身的六皇子绊倒的可能。
刘岐只带了邓护一人，待走出一段距离，邓护便适当慢下脚步，而刘岐快走几步，追上果真在前带路的少微。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之后再说。”少微快声答一句，转头看他：“你来此处作何？也是做给人看？”
“顺便。”刘岐看向前方：“顺便让你看一看，我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目不斜视地向旁侧伸出左手，借着宽大衣袖遮掩，将藏在袖袋中的一物递给她。
少微匆匆接过，虽未细看，却摸出分明是个果子，也不知是不是他半路摘来的，莫名给她这个作甚？
话自是不能多问多说的，将人送出神祠，少微回到处理公务的屋室内，才掏出那果子细看。

第125章 五个侠客
那是一颗桃子。
长安今年的新桃，还要等半月后才能真正成熟，街头巷尾尚不见卖桃人。
眼前这颗却是颗心急的桃子，想必长在很好的园子里，晒了最足的日光，又避开了鸟儿的捕食，方才得此一颗。
少微昨晚还在想，桃溪乡的桃子应该要熟了，不料今日就有人将今岁第一颗鲜桃偷偷塞到了她手中。
桃子在铜盆的清水里洗过，看起来愈发鲜嫩，桃尖泛红，桃底尚青，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甜清爽，仅有些微青涩，桃子味已经相当饱满。
味道也会成为记忆的钥匙，少微吃了几口，待口中嗓中腹中皆被这味道填满，她眼中竟填了些泪。
沾沾半飞半跳到案上，半张开翅膀作乞食状，它这乞食动作不过走个过场，也不论对方是否同意投食，便自行凑上去啄起了桃肉。
鸟儿专心吃桃，少微环顾整洁风雅的室内，愈发感到没有归属感，思念汹涌如同猛兽，但只要一想到那人或许正在吃苦，这思念便叫她不得安宁。
一颗桃激起千层爱愤，少微忍回那刀光般的泪光，听到有人叩门，故作严肃地开口准允对方入内。
郁司巫走进来，见少女端坐案后，手中握着只桃子正在喂鸟，本是极闲适的一幕，唯独喂鸟之人的眼尾有些发红。
郁司巫心中暗道，那位皇六子怎偏偏来了她们神祠发疯，她家太祝说到底不过是一只涉世不深的少年神狸，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言语刁难？只怪她方才未能脱身前往，否则有她在，总能帮着抵挡一二。
纵有心开解一番，但郁司巫最擅长的本是训人，虽说待花狸自有万般敬爱溺爱，总归无法化作温言软语。
待将公事说罢，郁司巫特意让人喊了那两名嘴碎巫女前来，也算是在行动上进行了一番宽解。
少微本就是一时情绪，早已悉数压制回去，认真听了那两名巫女带来的各路消息，其中包括：“刚听说的，那位梁王也总算抵京了，入城的阵势可是不小呢。”
“说到这位梁王，同陛下的关系那可真是不一般，远不是其他诸侯王能比的……”
“太祖皇帝当年登基时，身边还剩四子，但只梁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弟，那时圣上还是太子，四下许多人还在作乱，一次在外，圣上遭到埋伏，险些殒命，是梁王殿下拼死替兄长挡下了从山上滚下的落石陷阱……”
原本骁勇无匹的梁王侥幸保住一命，却就此落下伤残，下半身不能再动，话说不清，脑子也不再灵醒。
兄弟二人本就情深，又有这救命的恩情，今上登基后，便将紧邻刘家龙兴之地的梁国分给了梁王，并给与梁王铸币之权。
梁国是当下最富庶强盛的诸侯国，就算如今与之相邻的淮阳国兵乱四起，却依旧无人敢冒犯梁国分毫，此番重修长陵的花费也均由梁王主动献上。
此次皇帝相召，本无意让胞弟再亲自奔波，但梁王坚持要入京拜见兄长，只因路上并不太平，以及身体缘故，故而行路缓慢，直到今日才顺利抵达长安。
此刻梁王已乘舆入未央宫，又坐在一架特意添了靠背的胡床上被两名内侍抬入殿内面圣。
时隔多年再重聚，见兄长添了老病之态，梁王呜咽着说不出话来，颤抖笨拙地伏低上身行礼，皇帝亲自将他扶起，出言笑话他：“都当祖父了，哭起来也不怕人笑话！”
话是这样说，但见梁王涕泪横流，松垮的嘴角也流出涎水，皇帝也眼眶微红，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亲自替胞弟擦脸。
殿内官员们无不动容，郭食更是连连拭泪。
今梁王已到，皇帝才终于设下一场正式宫宴，邀请刘家宗室诸人共聚。
宴席上，两名内官侍奉着梁王进食。皇帝见了，遂赐下两名医官，又下令择选四名家人子随侍梁王左右。
既然要赏，便不能只赏梁王一人，皇帝另也各赐两名家人子与众诸侯王，将此事交给郭食去办。
郭食心领神会，次日一早去往永巷亲自选人。
宫院中站满了心情各异的女子，她们无不年轻貌美，郭食所选大多是机灵而听话的。
走到一名始终低着头的女子跟前，郭食有些模糊印象，问了一句：“叫什么来着？”
女子忙答：“奴婢祥枝……”
郭食将其仔细打量，正犹豫时，一名宫娥带人赶到，这宫娥二十来岁，衣饰精致，正值青春芳华，乃是太子宫中的人，亦是郭食去年为太子承挑选的身边人。
宫娥名巧锁，虽无名分在身，地位却非寻常宫娥可比，太子承如今不在宫中，她借了名目来此。
仙师有言，今年的家人子们无有适配太子妃者，但若留下来，来日做个夫人姬妾还是很有希望的。
巧锁笑着拉起祥枝一只手掌，见其内有着薄茧，笑意愈发柔和：“我观这位妹妹性子柔静，人也勤力，去往梁王殿下身旁侍奉岂不正好？”
郭食笑了，这死妮子自以为是，认为太子性柔，便会更喜爱柔弱女子。
但这不过小事，他犯不上唱反调，郭食又看了看祥枝，笑着道了“好”。
待挑选完毕，郭食含笑对那些被挑中的家人子们道：“虽说要出去了，但既进过这道宫门，往后不管到了哪儿，便还是这宫里的人。”
众人齐施礼应“诺”。
郭食欣慰点头：“好了，乖孩子们，都回去收拾东西吧。”
祥枝心事重重地返回住处，耳边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些低语。
她们一同往回走，有人叹息有人欣悦有人忧虑，小声交谈众诸侯王的传闻，自也有人提及梁王：“……若侍奉得好，来日一同返回梁国，做个夫人，岂不掉在金窝里了？”
众人中不乏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也有人揶揄：“梁王已是四十多岁了，又有伤残……倒也不至于如何折腾人，可以享一享真正的清福了！”
“这可说不准，男人纵是伤了残了也未必就能改了那方面的性子……说不定比寻常人还要难伺候。”
祥枝感受到各异的目光看向自己，心间万分忐忑。
收拾包袱时，被留在宫中的同伴低声与她说：“这是宫里的决定，主人不会责怪……即便到了梁王府，也需每月传递消息，总之万事当心。”
当晚，祥枝便和另外三名家人子一起被送进了梁王在京师的旧居。
四人被带进室内跪坐行礼，靠坐在席榻上的梁王却只将目光定在一人身上，他伸手颤颤指去，口中含糊不清：“她，她，是……”
被指到的祥枝心中震悚，拼力掩饰表情。
却听梁王身边的一名老仆恍然道：“此女之貌，竟有三分王后年轻时的模样……气态也是同样贤静！”
梁王嗯唔着点头，眼神颇为激动。
梁王与妻子少年夫妻，但梁王后已去世多年，只留下一女一子，此后梁国便再无王后。
“快快上前来！”那老仆招手催促。
祥枝起身上前，复又在梁王跟前跪坐，梁王费力地倾身，伸手触摸祥枝面颊，祥枝浑身紧张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伤残之人眼中含泪，祥枝不由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但她更多的仍是恐惧，对方虽伤残却位高权重，而她卑渺如蚁，根本无法反抗。
好在对方只是将她看了又看，唯一的要求是：“可……可会，唱……”
老仆代问：“可会唱些什么诗曲？”
祥枝不敢撒谎：“粗浅笨拙，不足登大雅之堂。”
梁王却仍示意她唱来听。
女子婉转中带些紧张的唱声悠悠传进夜色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唱至末尾，祥枝眼底隐隐有泪。
梁王亦是含着泪点头，似忆及往事，分外动容。
此刻有人送了汤药进来，梁王服了药，便被侍奉着歇下了。
祥枝最恐惧的事暂时并未发生，但那老仆发了话，让她每日前来近身侍奉。
一切事宜叮嘱完毕，便有人带祥枝等人去往住处。
途中，经过一处长廊，祥枝的目光看向廊外，只见庭院中有一口井。
那想要逃避一切恐惧的心魔始终在作祟，让她生出就此了结的冲动。
恐惧消沉间，左手抚上右手腕，那里套着一只早已褪色却不舍得扔掉的攀缘结。
眼前闪过另一只手腕，那只绑着雀头结的手腕往上看，小臂上有着密密麻麻的旧伤疤，那必然是痛苦至极的经历残留……由此可见，再如何可怕的痛苦都是可以被跨过去的，对吗？
此一夜，床榻上的祥枝蜷缩作一团，抱着那只带着绳结的手腕，方才得以入眠。
相似的绳结绑在少微打湿的手腕上，她晨起洗漱罢，此刻在临窗竹榻上静坐。
今日休沐在家，少微并无外出打算，近日往来神祠的路上，隐隐察觉暗中有眼睛跟随，少微疑心是赤阳派出的耳目，她已交待家奴与墨狸要更加当心，既要保证安危，亦不可暴露行踪轨迹。
赵且安今日也少见地不曾外出，一是有事与少微商议，二是孩子好不容易在家，他这做家长的总得陪伴一下。
午后，小鱼铺了席子在庭院中，少微喝茶，家奴饮酒，一边说话，一边等人上门。
小鱼勤快地替少微捏肩捶背，并不打搅二人谈话，等二人说完正事，她才见缝插针好奇发问：“赵叔，你们高手若遇决战，会紧张吗？会提前豪饮烈酒来壮胆吗？”
她总好奇江湖事，得空便会逮着家奴问不停。
“我从不紧张，更不会豪饮烈酒，茶水也不宜豪饮。”
小鱼：“为何？”
赵且安：“高手决战有时能打上半日，打到一半有如厕之意，强撑之下，招式必然分神。若因此叫停，不免影响气氛。”
小鱼愕然于这过于实用的江湖规则，又隐隐觉得江湖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禁困惑：“江湖究竟有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威风？”
赵且安：“心中有侠义，哪里都是江湖。”
答罢之后，家奴自行愣住，只觉这简朴之言隐隐透出绝世真理，越是回味越觉惊艳，而抬眼时只见少微和小鱼都朝自己望来，似被他感染触动，等着他往下说。
赵且安只好临时往下延伸：“报恩寻人是为侠义，生死相随亦是侠义。”
少微想了想，不禁问：“那我也是侠客了？”
第一侠客点头认证：“你早就是了。”
小鱼也瞪大眼睛：“那我也是？”她可是早就决心与少主生死相随了呀！
第一侠客顿了顿，也点了头。
小鱼雀跃，沾沾也围着家奴大叫：“那我也是！”
想到这只鸟儿所为，第一侠客也慷慨地将它认证。
三人一鸟四个侠客，在天色将暗之际，等来了第五个侠客。
那是受赵且安所托去往巴郡打探赤阳底细的三名游侠之一，此前虽已有其他人传了些消息回来，但赵且安说，此人才是打探消息的顶级能者，从前曾做过探子刺客，自有一套旁人无法仿照的独门探听手段。
这名游侠是个女子。
女子做游侠，少微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对方的形象在游侠中过于独特。
其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勒着布巾，肩上挎着包袱，面容朴实亲切，让人觉得她随便往哪个街尾村口投去，只要随口说一句是哪家的婶子亲戚，便能立刻同妇人娘子们说到一处去，还能顺便帮人剥豆择菜哄娃娃。
此种相融之感，好比一滴水融入河海般自然无踪。
赵且安这段时日无论是招揽势力还是与人往来，都不曾暴露少微的存在，此番他将人带来这庭院，显然是极信任对方人品。
女游侠走进院子，径直来到席边坐下，先拉过少微一只手，笑着拍了拍，亲切地道：“你唤我英娘就好，老赵说他如今有了家门，家中小儿当家做主，想来你就是那降服了他的小家长了？”
被握住一只手的少微来不及感到不自在，她察觉到对方手掌极硬，想来内功十分深厚。
少微待她好奇尊重，认真答她:“不是降服，是继承而来。”

第126章 姜负过往
英娘听了这回答，惊讶地看了一眼杵在那里的赵且安，与少微赞叹道：“想来你家中前人定是个狩猎好手！”
继而又笑着道：“但你这小家长也自是不凡，常言道，攒家业容易，守家业才难，你能将他守住，本领定也不一般。”
“说起来可是多亏了你！”英娘再拍少微的手，笑容朴实可亲：“早年我替别人做刺客时，曾被老赵救过一命，之后我那主人亡了国，我便自己拎着刀单干了……”
少微从她的年岁判断，她口中的亡国之主，应当是前些年被陆续剿灭的异姓诸侯王之一。
“我想着，我总得报恩呐，可老赵他说想不到有什么事是要我相帮的，又嫌我太过唠叨，将我当邪祟一般驱赶甩脱。”
“这些年过去，想来这恩情左右是报不得了，谁料前些时日，他破天荒地托人给我递了信，那信上问我，当年要报恩的话还作不作数了？若是不想再报，就当他没问。”
虽多年未见，但这直白朴素的询问方式一看便知绝无假冒的可能，英娘在报恩一事上一言九鼎，很快现身领了差事，往巴郡去了。
听她唠叨着将前因后果也说了一遍，赵且安默然无语，不怪他翻起这陈年旧恩，实是这些时日托人办事欠下不少外债，为了平衡收支，只好也试着收一收这些旧债，想着能收上来多少是多少。
见英娘大有将自己当年是如何救她的事也说上一通的架势，赵且安哑声催促：“说正事吧。”
“正要说呢，你这人至今不通晓说话之道，且别来指点我了。”英娘表示她自有自己的叙述节奏，接过小鱼捧来的茶水，先笑夸了句好孩子，喝下半碗茶润喉，即讲入正题。
“我一路去到巴郡，辗转打听寻到了那赤阳的师门，那道观藏在僻静深山中，据说道观原本无匾无名，只因周围那片群山被百姓叫做七连山，因此称作七山观，赤阳和那百里国师的师父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七山真人。”
“这七山真人的来历是个谜，原名亦不可追溯，只知本领很不一般，乱世中救治了不少人，因渐有名望，便引了不少求道之人来投，他并不收徒，却允许那些人在观中自立门户。”
让旁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立门户，此等举动是少微这种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这样随性无拘、待万事浑不在意的作风，少微却并不陌生。
更熟悉的做派说词出现在英娘的叙述中：“那七山真人称，这道观本也是他拾来的，因空了没人要了，他便捡了来用，他可用，旁人也可用。”
“不过他本领古怪莫测，又精通什么奇门阵法，并不容忍歪心作恶者，多年下来，观中大致也算平静，又被观中人陆续扩建一番。”
“相传，许多将军国主曾请他出山入世，他只道时机未至，若再要强请，便被他布下的阵法阻隔于外。”
“也有不少人为了向他学本领，一路磕头到观前，将脑袋都磕破，他却并不在意什么传承，始终不肯答应收徒。直到他八十岁那年，下山云游，一去数年，再回到观中时，身边多了两个孩子……”
“大些的那个十一二岁，面貌有异于常人。小些的那个也有十岁，生得几分女相，七山真人原本只想收那个小的做弟子，但小的也有脾气，反威胁七山真人，只说若不肯将另个人也收下，他也不拜师了。”
“七山真人无奈妥协，只说那大的确也有些天分，但他这个人只按资质来排序，于是让小的做师兄，大的做师弟。”
“那两个男孩便向师父叩头，请师父赐名。真人却道，让他们自行取名。”
“小师兄看向树间风，取名百里游弋。”
“大师弟仰望天上日，道出赤阳二字。”
这些时日，少微也陆续得到了一些与姜负师门以及赤阳有关的消息，但那些消息真真假假，偶尔还要自相矛盾，远不比英娘此刻的复述来得流畅细致，可细致到这等程度，就连七山真人收徒时的对话都这样清楚，好似英娘当年就是那观中一块瓦，当场听到了一般。
察觉到小家长的质疑，英娘一笑：“我虽未亲耳听闻，却有旁人听过。”
她拍拍胸脯：“我英娘探听消息历来耳听八方，既是说与你，定是经过了许多查实对照，不说十成十地可信，你且大胆信上八成！”
“我找到了一位看守后门的道士，这道士年有五十，因被烧伤过，面目疤痕可怖，性情孤僻寡言，动辄打骂小道士，因此没人敢与他亲近。”英娘道出自己主要的消息来源：“据我打探，此人从小就在七山观中。他定知晓诸多旧事，只是要让此等人甘心开口，少不得使些手段。”
小鱼不禁问：“严刑拷打了一番？”
英娘笑着摆摆手：“我去叩那后门，只说前来投亲已不见旧时婶叔，想要在观中留宿几日。起初他尚无好脸色，谁叫我勤快麻利，替他烹饭洗衣十余日，恰又叫他知晓我是个只想求一屋遮雨的可怜寡妇……”
“待到第十八日，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这些年攒了些钱物，足够下山盖屋，到时耕地养鸡，自也不愁吃穿过活。”
少微大开眼界，口中愕然吐出三字：“美人计？”
“小家长看来读过兵书！”英娘又笑着拍少微的手，一边道：
“这世间一切计谋，最关键的不过是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对付这种有年纪没本事的男人，你若太年轻，他防备你另有所图，过不长久；你若太貌美，他还要疑心你乃狐仙采阳索命；恰得是个走投无路别无所求的粗实寡妇，才是他眼中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少微满面好学受用。
“我推说还要考虑一二，却依旧为他浣衣扫屋，这样的孤老男人，一辈子哪里尝过这样的神仙日子？他梦也梦不到的！自要拼力将我留住，话也就多了起来，他很少下山，能讲的不外乎观中事，我同从其它地方打听来的消息对照过，他没说什么瞎话，只是偶尔夸大自己的能耐——”
“他算是看着那师兄弟二人长大，小师兄为人潇洒，聪颖绝伦，学什么都快，又因听说原先家里就是行医的，于炼丹制药一道上更是青出于蓝。”
“大师弟也自有天赋悟性，听说尤擅丹青。只因怪疾在身，很少见人，原先观中懂医术的人，都说他得了这病必活不久……”
“其余详细内情，便不是他这个门人能知晓的了，只隐隐听闻师兄弟二人之间似起了什么分歧。”
“如此直到大约十三四年前，今上登基数年，天下渐平，七山真人仙去，大弟子百里游弋下山入世，就此以少年之龄高居国师之位。”
负手站着的赵且安看进风中，任风吹动一缕乱发，眼底隐见淡淡与有荣焉之色。
英娘：“赤阳留守师门中，据说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他提出要去后崖静室中闭关悟道，只带了两个近身的弟子跟随，那静室建在崖边内部，仅凭一条险桥连接师门后方，观中人只当他打算在此地静默离去。
谁知这关一闭就是三年，未曾准许任何人接近后山，待三年后，赤阳出关，便有了其得悟大道而存命的玄妙说法。从此，也不再一味避人，开始下山行走，行善救人。”
少微先前只听过“赤阳于师门闭关开悟”的模糊说法，却不知这闭关处是在掩人耳目的后山静室，她立刻生出质疑：“那三年，他会不会是暗中离开了师门？”
英娘笑看向赵且安：“你这小家长好生聪颖。”
赵且安依旧负手立于风中，眼底再见淡淡与有荣焉。
英娘笑着拿手指刮了刮少微的鼻子，少微向后躲去，盘起的双腿都掀了起来，如一只彩陶不倒翁，复又弹回归位时，紧忙问：“英娘可是在那静室中发现什么了？”
“那静室因前几年经历过一场洪雨，被落石阻挡大半入口，已经荒废。”英娘道：“我数次趁夜入内查探，发现室壁内部有一处隐蔽凿洞，虽已被堵住，但痕迹仍在，那洞外正通往这山崖四面的唯一缓坡，此山虽陡峭却不算高，若有绳索借力，从这处缓坡下山并非难事。”
“他必然离开了。”少微思索着皱起眉：“那三年不知他去了何处，是不是结识了什么人，寻得了什么续命法……”
又忙问：“当年替他守关的那两个弟子叫什么？之后是何去向？”
三年之久，饮食用物必然不能缺少，需按时和师门的人接触，至少也要留下一人作掩护，这二人皆是知情者。
“他在师门里仅有这弟子两名，之后下山时倒是又收了一个。”英娘道：“其中一个得了怪病没了，另一个随他一同进京了。”
“顺法？”少微立刻看向家奴。
赤阳身边的顺真并非自幼拜师，仅有一个叫顺法的弟子是赤阳从师门中带出。
家奴先点头，再摇头：“此人应是留下掩护的那个，否则只怕也难有命活到今日。”
少微也已反应过来，顿时有些丧气，掩护的人只知道赤阳离开过，却无法得知赤阳去过哪里。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由此可推断赤阳那三年间的经历是需要掩藏起来的秘密，极有可能正是他的弱点所在。
“时隔多年，他当年的行迹已无法探查。”英娘主动道：“但他容貌特殊，沿途或许会有人留意到，只是去向不明，也无法准确追踪。不过我接了几个活儿，途中倒是能帮你们顺路留意。”
“只是此等消息总要认真筛选分辨，还要碰运气，故而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少微点头，与她郑重道谢。
“无甚好谢的，谁叫我欠他一条命！”英娘又说罢许多琐碎消息，复才起身告辞。
近来与人打了许多交道的赵且安以礼数挽留她：“天都黑透了，吃罢饭再走吧。”
英娘很爽快地点头。
赵且安想了想，又有些为难了，此事不能惊动前院厨房，这座庭院的伙房执掌者墨狸此时不在。他要留客，谁来做饭？
厨艺不精的赵且安硬着头皮往灶屋走，英娘啧一声，看不过去，亲自掌勺，自助做客。
少微感到一丝赧然，带着小鱼打杂忙活，家奴则老实烧火。
兵荒马乱地送走英娘，少微沐洗后，披发坐在榻上思考整理消息。
她也听闻了许多有关百里游弋的传言，有些不可信，有些倒是和英娘今日所述对上了。
譬如，京中有传言，百里国师生来不凡，其父乃是一位医者，战乱中不知姓氏，只知名挚，便被人称作医者挚。此人医术精湛却过于大胆，因用药过重治死了一位国主最宠爱的夫人，被施以了阉刑。
唯一所幸是其妻当时已有身孕，之后诞下一子，名不详，只知其哭笑可断吉凶，此子长到十岁时，被高人带去修行，少年时再入世，便是之后的百里国师。
少微心想，姜负之后以男子身面世，或许是因为她出生时便被瞒下了性别，个中缘故尚无法得知，但姜负颇具既来之则安之的全无所谓的个性，大约也是存下了来日恰可彻底改换身份的用意，最终那虚假的男子身份便和百里游弋一名一同被她蜕下了。
可是，今日得知百里游弋一名既是她拜入师门后自取，而她的生父并无姓氏……那么，她为何会自称姓姜？单纯只是喜欢？
少微跳下榻去，扯过外袍。
家奴刚沐洗过，此刻腋下夹着木盆走过廊下，少微迎面将他堵住，突然问：“赵叔，姜负为何姓姜？这个你知不知道？”
家奴点头：“知道，因她阿母姓姜。”
又补充道：“她阿母生她时不幸难产而亡，所以她从不庆贺生辰。”
少微先是静默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可她在桃溪乡年年五月都过生辰，连这个也是假的？！”
“五月是恶月，她应当认为自己的出生乃生死阴阳相争极恶之事，这个月份更适合。”赵且安只是推测：“又或许那是她拜入师门的新生之日。”
“那她真正的生辰是何日？”少微看起来无比看重此事。
赵且安：“应该是七月初六。”
他说：“她脱身离开长安之后，曾顺路去母亲坟前祭拜，那墓碑上刻有亡者卒期，正是七月初六。”
那一日他也在那墓前磕了三个头，又认真拔了草。
“七月初六……”少微快速算过：“还有八十日。”
今日少微听罢想罢姜负的诸多过往，此刻又得知她甚至在出生之日丧失阿母，愈发感到那人好似一直在被无形命数推着向前……再面对那“三十而陨”的批言，少微不得不又多了一分敬畏两分厌恨三分重视四分迫切。
此次经过确认的生辰应当不会再有错，姜负还有八十日便要年满三十。
深夜廊下，披衣散发的少微抬起眼，目色坚如磐石：“我们务必在那一日来临之前将她找回。”
家奴向她慢慢点头：“好。”

第127章 待客迎神
四月已过半，在那有“毒月”之称的五月到来之前，少微再次入宫献丹，并替皇帝调整了医方。
踏入未央宫时，少微留意到有仙台宫的道人在各殿室出入，张贴朱砂符纸。
近年来凡未央宫所用符箓，皆为赤阳亲手画就，此人近日往返于各大道观传道讲法，亦有许多贵人向其求符，用来安宅辟邪、驱除五月毒物。
未央宫正殿中，少微替皇帝诊脉时，察觉到一旁靠坐着的梁王将目光投来她身上，迟迟不曾收回。
梁王身有伤残，脑子虽不至于憨傻、却也不复从前敏锐灵光，言行视线大多时候都显得迟钝直白。
皇帝笑着问：“风举，你也好奇朕这位年少至极的新任大巫神？”
听到皇兄唤自己的字，梁王回过神，笑呵呵点头。
皇帝即道：“姜卿擅长调理之道，不如也替朕这弟弟瞧一瞧，开上一张方子与他日常调养服用。”
少微遂奉命来到梁王身侧，为他诊看面貌与脉象，也隔着衣袍按压了他的腿部，其双腿肌力缺失，松弛萎缩，确实是久瘫不动的症状。
但其人被照料得很好，气血还算充沛，面颊依稀红润，若有如此人力物力一直供奉养护，倒是比他的皇兄来得长寿。
不过皇室中人能否长寿更在于外因，纵是强健如蛮牛，也可在旦暮间说死就死。
少微回想这位梁王前世的下场，似乎是皇帝驾崩之后，梁国世子便反了新皇刘承，梁国富强无匹，是最醒目的一面造反旗帜，只是不知伤残在身的梁王具体扮演了何等角色，是支持还是反对儿子的决定。
少微仅为梁王开了一张中规中矩的调理医方。
不多时，御史大夫邰炎在外求见，他年事已高，皇帝不敢让他久候，当即宣其入殿，少微则适时告退。
邰炎是为学生说情而来，苦夏将至，南地瘴气毒虫肆虐，他实在挂心那个倔强嘴硬的学生就此死在那里，只好拉下本就成日拉着的老脸，请求皇帝息怒宽宥，将庄元直调回京中，哪怕回京后再另作处罚。
他乃帝师，此番既开口，本就消了大半气的皇帝点头答应会考虑此事。
少微出了未央宫，一名迎面而来的郎官面色几分好奇，向她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姜太祝。”
此人正是严初，少微向他看去，与他颔首示意，正待离开，又听他颇热情地道：“太祝这样年少有为，倒是叫某想到另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已然羽蜕而去的百里国师。”
少微骨子里心高气傲，不喜欢被拿来与人比较、轻易更不屑像谁，此刻却毫不作假地点头：“多谢。”
这毫不谦虚的一句多谢让严初一怔，不禁爽朗地笑出声。
这时，他身后走来另一名青年郎官，也向少微行了一礼：“下官冯安，久闻姜太祝大名。”
他有侯府家世在身，并不显得卑微，但态度也十分谦逊友善、面上隐隐带笑，这是少微上一世从未见过的好脸色，她记忆中，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位大表兄向来都是一副公正客观的严肃模样。
今次也是第一次相见，态度面色却天差地别。
少微无声颔首，就此离开。
郎官日常最大的职责便是听候皇帝召见，此职清闲，他们经常围聚在一处谈论诗赋，然而严初张口却是问：“……敢问冯兄家中姑母近日身体如何？”
冯安明显不如他放肆随性，压低声音答：“有劳记挂，姑母她近来多有好转迹象，家中大父大母颇为欣悦。”
冯安心中思索，严相国隔三岔五令人询问就罢了，相国的儿子也是如此……时隔多年，姑母伤痴至此，相国之心竟依旧未改不成？
少微借着绝佳耳力听罢冯安此句答话，才大步而去。
全瓦在前带路，途经一条蜿蜒小径，两侧花草繁茂，枝叶在风中摇摆，根系则在拼力汲取着地下已经开始减少的水分。
少微将垂放的双手负向身后，抬臂时宽大衣袖在风中翻飞。
行出不远，迎面一名穿着束袖袍服的高大身影走来，那是现任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
此人先一步站定，同少微互相行罢礼，他又另行一礼，叉手躬身：“多谢太祝施药之恩，今请医士看罢，家中夫人已无大碍。”
前日里，一名夫人被仆妇扶去神祠求药，原是在南城外不幸遭了毒虫咬伤，唯恐耽搁救治，入城后经过神祠，因知晓神祠有防疫给药之能，便速速入内求助。
彼时少微只知来的是位贵夫人，说是姓滕，她本无意亲自去看，只因听闻对方有孕在身，才赶忙过去，指挥巫女为其清毒用药。
待医治完毕，才知对方是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之妻，少微觉得救都救了，便将随身的防虫香囊赠予对方，只当随手加深一下这渊源，万一对方非要报答，万一自己哪日用得上呢。
此乃随手而为随心而想，心知官场关系纵横复杂，少微并不至于如何看重钻研此事，只与贺平春简言短说两句，即出宫去了。
贺平春来到皇帝面前时，御史大夫已经离开，梁王因困倦被扶去了偏殿小憩。
皇帝听罢贺平春所禀各处消息，遂问起各诸侯王子弟近日动静，前几日有两个王世子吃醉酒打架，抄起棋盘殴砸，险些闹出人命。
贺平春一一答过，又听皇帝问：“刘岐近日在做什么？”
“臣正要禀报此事。”贺平春正色道：“六殿下不常出门与人往来，只以赵国郡主为首的一些子弟前去六皇子府上探望过两次。但有绣衣卫回禀，六皇子暗中派人出城，四下探寻不知何人踪迹，只知大致是在寻找一少男一女童。”
皇帝意味不明地一笑：“他倒还当真大张旗鼓地找起来了……若别的事也能这样听朕的话就好了。”
继而吩咐贺平春：“此事你们不必插手，留意即可。”
君臣二人交谈着诸事，带着淡淡热意的风吹入殿内，拂动殿门上贴着的朱砂符纸。
符纸动了又动，直到殿室内外掌了灯，微风才算停住，符纸也恢复了服帖安静。
但此夜宫中却不算很安静，临到子时，几条蛇虫滋扰出现，郭食带着人驱逐到大半夜，皇帝也没能睡好。
三日后，少微再次被召入宫中。
此次除了梁王，刘岐也在殿内，少微入内行礼时，他安然跪坐于皇帝案侧，皇帝似在考问他，语气褒贬不明地说了句“倒不知汤嘉都教了你什么”，梁王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点头。
少微行礼，殿内的目光都投落在她身上，其中仅有一道目光特立独行，带着不以为然的疏薄。
待少微直起上身抬头时，那目光已经收回，再一看，那案侧少年端坐，神情掩在阴影里，敛眸取笔，慢慢书写起来。
皇帝也不理会儿子，已提早训斥过这竖子不许再对神祠官员无礼，此刻只由他写画，总归不要再胡言放肆即可。
一旁侍立的郭食见此一幕，面上带笑，心底却笑不出来，只余复杂叹息，有些人还真是擅长给君王做孩子，纵有胡作非为时，却也能伏在父皇案侧随性而为，这份随性争来了君父的细小容忍，占据了那一寸狭窄的父子缝隙。
少微在下方恭听皇帝的吩咐。
时隔多年，皇帝决定让神祠巫者于端阳当日入宫驱五毒、防邪疫，并问花狸有无其它辟邪除毒的提议。
近日宫中多有毒虫出没，朱砂符纸并不能完全震慑它们。
少微提出所需准备的大致事项，这些无需详细说与帝王听，只需与其他官员商榷沟通，但有一事必须经过皇帝准允：“若想要更好震慑诸邪，除了帝王龙气，还应有地母坤极，二者并镇，方为天地正位。”
皇帝抬眼看她：“此意是指要让皇后回宫？”
少女正色答：“正是。”
皇后既然回来，太子自然也要一同，皇帝没急着说决定，而是问花狸：“这些时日，太子在神祠中反思得如何了？”
郭食垂首静听，若要替太子说情，此刻当借机美言称赞……
那清亮的声音答得一丝不苟：“微臣每日都能见到太子殿下在神像前敬香、跪拜。”
这答话简单到像是蒙童回答先生提问，皇帝竟笑了一声。
刘岐也顺势看向答话之人，凝望那掩藏在天真朴直之下的灵慧魂魄。
这样的人，这些时日，刘承何德何能竟每日都可以见到。
刘岐旋即觉得这场思过根本称不上什么处罚，倒像是恩赐。
眼前又闪过那日刘承目含安抚的神态，无端叫人觉得多事碍眼，他竟到今日依旧清楚记得。
察觉到刘岐似乎并不愉悦的目光，少微懒得抬眼与之对视，他必然又在伪装，而她此刻心底烦闷，并不想和他搭戏，反正他演技上佳，一个人也能演得圆满无缺。
少微将这对视攒下，到了晚间才悉数拿出来用。
她已提前告知窦拾一自己今晚会拜访六皇子府，有正事与刘岐商议。
刘岐不愿她奔波，本想由他上门，被少微一口拒绝。近日她宅邸附近有眼线徘徊，还当谨慎为先，不说她轻功卓绝，纵是她身法寻常，总比他腿脚灵便。
她主意既定，刘岐便在府中等她，提前处理好一切事务，肃清周围人等，于庭院中摆席置案，让人备下茶水点心瓜果，瓜是切开的，果子是完整的。
刘岐从宫中回来便沐洗过，此刻一身青袍清爽洁净，来到席案边，其左手负于身后，弯身拿右手将那一碟碟点心瓜果摆得更加整齐有序，其中一碟鲜桃又被他重新垒过，下面摆了四只，上面坐着的一只是最漂亮的。
少年干净修长的手指离开那只桃子时，漆黑眼中隐有笑意，只觉这桃子格外饱满鲜活有精神，很像一个人。
邓护呆呆看着，只觉这一幕，说是待客，更类迎神。
大约是瓜果馨香与少年诚意上达于天，于是那只精神奕奕的神狸很快降临。
二人在席上隔案对坐，邓护与阿鹤皆退远了些。
少微没看果子，先看刘岐，与他正色道：“我今晚前来是有一则预言要透露给你，到时若有变故，你也好提前应对。”
她的预言源头是不可说的秘密，但刘岐从不怀疑，只问：“与五月五端阳日有关？”
少微点头，刘岐了然：“所以你才要入宫驱五毒。”
少微反而一愣，忽有些紧张：“你如何猜到是我促成？你既猜得到，宫里人会不会也猜到了？”
刘岐摇头，笑着道：“我之所以能猜到是因你待我毫无隐瞒，我向来知道你是来骗人的。”
这样一想也是，他是占了先机，有幸与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角度自然不同，少微安下心，与他低声说明自己的“预言”，末了慎重补充：“我并不是十分确定就是那一日发生的，你心中有数就好。”
刘岐点头。
今日午后，皇帝着神祠巫者于端阳入宫驱邪辟害的旨意已经下达，郁司巫难掩激动，拉着花狸去神殿上香叩谢神鬼庇佑。
少微被迫谢神，只觉拜了也是白拜，神鬼岂会冒领香火。
根本没有神鬼庇护，是她入宫时暗中抛洒了吸引蛇虫的药粉。
此药粉少微拿黑蛇和蜘蛛试过，它们十分兴奋喜欢。少微在宫中抛洒时乃是多处少量，不足以引起人的注意，也不会造成蛇虫密集聚会的异样，但已足以吸引它们闯过赤阳的朱砂符纸。
五毒日本就有巫者除毒防疫的习俗，少微需要把握这次机会。
少微一并说了自己之后的计划，刘岐给了她一些提议，少微认真考虑，二人商榷一番。
待说罢少微的正事，刘岐才迂回地问：“……说起来，为何要借此事助皇后和太子回宫？”
她如今在与芮后虚而委蛇——这件事，她已直白地告知过他。
少微伸手去端茶，道：“你那父皇八成已经消气了，我不过顺便与他铺个台阶，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刘岐却问：“你如今觉得芮后与刘承为人如何？”
少微抬眼，觉得有些奇怪，这本不像是他会问出的话。

第128章 五月五宫宴
少微嗅觉灵敏，也擅长嗅闻分辨每个人特有的作风，刘岐此问，便叫少微觉得有别于他平日里的言行气息。
见她盯着自己瞧，刘岐解释：“随口一问，好奇而已。”
话是这样说，眼神依旧在等她的回答。
此前便知，她待刘承并无坏印象，刘承也的确不是一个容易给人留下坏印象的人，他样貌漂亮，性情无害，他拥有很多，却并不是自身主动争夺算计而来，处处都很像他的母亲芮后。
刘岐从不曾将自己和刘承做过无意义的对比，直到今日在宫中听到少微那一句“每日都能见到”——这固然是刘承占尽了恩赐，可她呢？相处之下，她又是如何看待刘承？
如今再想，刘岐忽觉刘承像一面无害无辜的镜子，反照出了自己的算计虚伪，就连去年在云荡山中将她拦下救走，也是心怀目的，想要将她这样的能人收为己用。这些年来，此等施恩图报的手段他用得层出不穷。
在武陵郡时，她也知道他的意图，所以待他亦有过许多防备，这一路走来，从他当众除衣作饵射杀黄节，再到入京师后诸事，她已清楚看到了他的种种算计伪装以及并不磊落整洁的求生姿态。
将卑劣一面早早暴露给她，竟成了当下最后悔的事。
除了这悔意，此刻更有说不清的焦炙不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望不见的神祠之地，刘承都与她说过什么？二人是否有了什么默契系念？初涉尘世的她是否也透过那样干净无尘的刘承，终于对比出了他的许多不好？
只他自己知晓此刻是怎样郑重地在等待她的回答，但她却道：“别提了。”
茶碗已经搁下，少微皱起眉，双肘压在盘起的膝盖上，笔直的后背此刻微微下弓，如一只被人掐住后颈皮毛的斑虎，只强忍着没炸毛，牙却无可避免地咬了起来，一侧腮肉显得硬邦邦。
只此三字，只此一个神态，刘岐已将自己的莫名情绪即刻丢去九重天外等候，忙问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少微将憋了多时的情绪一股脑倾倒：“我才被迫答应做这家人的走狗，没几日，芮皇后便暗示我要表些忠心来看，所以我今日才在皇帝面前如狗叫般助她与刘承回宫。”
“此事只是顺水推舟，叫起来却也要费心思，断不能被皇帝看出我的意图。我不过是他们眼中一颗棋子，他们自不会理会负责我的安危生死，我自己却要万般理会负责才行，每一步都要再三思量——实为不单要与人做走狗，还要在夹缝中偷偷做这走狗，且哪日说不定就有大祸临头，这如何不叫人心烦痛恨？我哪里还管他们为人如何？”
她说到最后，一双眼睛瞪着问话的刘岐。
刘岐如瞬间回魂一般，忙忙道：“怪我一时神思错乱，问了这样多余的废话，你别生气了。”
又下意识地安抚消解她的情绪：“只是一时困境，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必不会太久，我与你保证。”
“你乱保证什么？”少微瞪大眼睛：“此事是我自己往上爬出来的麻烦，又不是你害的，我们各有各的事要办，我岂有事事都赖上你的道理？”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保证，好似又挑衅到了她的自主自立，刘岐有些手忙脚乱，但神思归位大半，还是选择认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我合作结盟，相互撑持乃天经地义。自立诚可贵，自我孤立却是待己不公。”
之前太清亭中那次碰撞，他暗中反省许久，他已然意识到那错误的自大自傲，但今次他并没有一味迎合她的想法，而是道：
“我方才话中有误，不该用保证二字。你自不必事事赖上我，却也不必忌讳事事用上我。知人善用，并不会折煞你的威风，如此一来，你既勇且慧，只会更胜从前。”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少年又道：“你若不喜欢这道理，大可只作暂时之用，并不必去认同它。”
四目相对，少微沉默着。
她想，她不是分不清好坏的人，眼前之人亦有自己的思想，他选择将自己觉得实用的世间道理说与她听，顾及着她的自尊，不为说服她、不求她的认同，只是向她分享他的狩猎之道，不想她因过于自尊而自我孤立。
见她仍不言语，刘岐再问：“你觉得呢？你若觉得不对，只管说出来。”
“没什么不对。”少微紧皱的眉已经松开，声音也轻慢下来：“你放心，我没想孤立自己……不是才托了你帮我找人？只是我和皇后她们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以免招来新的麻烦，此时我尚能应对，若需要你时，我再叫你。”
见她未曾炸毛，刘岐心中暗自松气，又觉得她自有成长，眼中不禁浮现一点笑意，与她点头：“好。”
而少微见他这样好脾气，肩膀反而无声垂低了些，垂下眉毛眼睛，略丧气道：“近来我的脾性修行一日不如一日，静坐时也不能很好地静心。方才你只是问一句话，我的语气实在不好，却不是冲着你……”
刘岐因她的解释而意外，但眼中笑意散去，道：“不是脾性修行得不好，是太过疲累紧张。”
说着，将那只最上方的桃子递过去：“吃颗桃子吧。”
少微略掀起眼睛看了一下，直白地道：“不吃，触景生情，吃了更疲累更紧张，脾气更差。”
刘岐无措地“啊”了一声，手已瞬间收回，那他那日送去的新桃……自作聪明地以为她会想念桃溪乡的气味，不曾想害她难过了一场。
见她怏怏不乐，显然只看一眼也已触景生情，刘岐忙将那一碟子桃子都端至案下，放在她瞧不见的地方。
待收回手时，他将右手握作空拳，神秘地示于她：“此物你见了必然欢喜。”
少微被吸引住，一时探首定睛看去，只见他慢慢松开手中，掌心赫然跳出一物，发出“滋滋——”叫声，一边叫一边振翅飞窜而上。
少微惊了一跳，急忙后仰躲避，原是只蟪蛄，她本不怕蝉虫，被吓到是因全无防备，瞬间意识到被人耍弄，少微伸手就去打那只作恶的手，“啪”地一声，刘岐挨了一下才收手，口中则笑出声音来，双手撑在身后侧。
“你还敢笑！”
少微更恼，双手抓起一只圆滚滚的青玉瓜便朝他砸去，刘岐赶忙伸手接抱住。
不待少微再发难，他双手一掰，很轻松很利落地将整只瓜掰作两瓣，其中一瓣递过去，笑着说：“吃这个吧，青瓜只生津，不生情。”
月色倾泻着，将青瓜的瓜瓤汁水映照得愈发晶亮，少年干净修长的手指托着瓜皮，又往前递了递。
少微已经反应过来他放蝉逗吓她的意图，此刻接过那瓜，就此休战了。
二人盘坐月下吃瓜。
手中拎着热茶、却已经呆立了好一会儿的阿娅最终没急着上前，而是后退两步，将茶壶交给了邓护。
她自认为了解郡王，见过了他这些年来的冷淡决然，然而目睹了方才那场以开解为目的的打闹，方才知晓，原来即便是经历过那样大苦大难的人，却依旧不会忽略轻视另一个人的细小难过。
她想，郡王撒了谎，那青瓜并非只生津，不生情。
阿娅立在廊下出神，不多时，邓护捧着两碟切好的青玉瓜走来，招呼阿鹤也一起吃。
瓜香未散尽，少微便已离开。
此次仍经过那炼清观，少微喜欢此地的夜风铜铃声响，再一次在此停留，她躲在一处昏暗屋顶，抱膝而坐，头顶沾沾，凝望前方，发了会儿呆。
黑夜褪尽时，少微身上黑衣也已褪去，换了青色日常巫服，登上马车，去往神祠。
此次踏入神殿，倒未见刘承跪坐的身影，待少微侍奉过香火，刘承才过来，却是辞别：“宫中来了人，父皇已准许我和母后回宫，姜太祝，多谢……”
“殿下谢我什么？”少微平静地打断他可怕的话。
刘承一笑：“多谢太祝这段时日的关照。”
“此乃分内事。”
刘承亦不再多说，脸上笑意仍在。
姜太祝如今已是‘自己人’，此事他当然也已知晓。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党羽关连，越多的人站在他身边，越令他感到无法喘息，但这次不一样……他甚至第一次庆幸自己是太子，否则单凭他自身，要如何才能被她选择？
此番于神祠中思过，他真的有幸得到了鬼神的眷顾。
纵然想到回宫之后的种种，依旧感到紧张，心中却多了一丝安然牢靠，不再似风中絮一般飘摇恐慌了。
待出了神祠，站在芮皇后身侧的刘承再次抬手辞别，少微垂首还礼相送。
皇后与太子登车而去，为期二十多日的禁足就此解除。
芮皇后刚回到宫中，即开始操持将要到来的五月五宫宴。
五月因毒虫多出，百害杂生，易滋生疫病，自古以来被视作生死相争的毒月、恶月。
更早之前，在五月出生的孩子，被称为毒子，五月五生者，更被视为妨克父母的灾星。古有孟尝君，便是因五月五出生，被生父下令弃杀，好在被母亲偷偷保下，长大后再出现的孟尝君反而得到生父赏识，名声大闻于诸侯，并下令不允许民间再因讹传而扼杀“五日子”。
五月五风俗经多年演化，至当下已成为了祭祀驱毒除疫的重要节日。
此外，国君每年都会宴请宗室重臣，并提早令东郡送来枭鸟千只，以其肉制作枭羹，赐与臣下，警戒臣子当谨守忠孝之道。
因此五月五宫宴乃每年惯例，倒是巫者入宫驱邪已多年未有，今年既有之，皇帝便再召花狸入宫，与负责宴饮祭祀的官员一同商议设宴的地点。
近年来宫宴皆设于未央宫前殿的沧池宫苑，此番花狸却提议：既有傩祭，不妨设宴于承祥殿。
承祥殿乃是专用于巫者祭祀祈福的宫所，因此已多年不曾再被大规模启用过。
太常寺卿认为花狸此提议合情合理，五月五毒煞之气横行，于承祥殿设宴，更利于驱避邪祟。
皇帝也点了头，花狸遂进言：今夏有赤魃为害，灾祸不断，可见四下除了毒虫，必然也藏有许多污邪阴祟，为确保宫宴万无一失，或当提前三日在承祥殿以符箓护持，以肃清殿室内外。
花狸得神秘高人相救，又通晓炼丹之道，她认可道家符箓实属正常。不与道法相争，这亦是皇帝乐见。
而先前的朱砂符箓并未能完全防住毒虫，单以符箓护持，皇帝犹嫌不足，自然而然地作出决定：“传朕令，召仙师入宫。”
另有诸多细则需要商榷，待少微离开未央宫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恰与被召入宫中的赤阳迎面遇见。
少微并不再避讳他的目光，两道视线无声相触，在空气中的热浪下扭曲变形。
赤阳入殿面圣，皇帝提出了让他明日带人去往承祥殿、设下道法符阵，亲自护持三日的想法。
君命岂可违，赤阳就此应下，并道：“请陛下容许贫道先行前往承祥殿探看一番。”
皇帝颔首，使内侍引路。
待赤阳到时，承祥殿内外已有许多宫人正在洒扫，赤阳于殿室内外缓行查看，为其撑伞的顺真一路跟随。
而后，赤阳入得正殿内，闭眸诵读道法。顺真则将随身携带的符纸贴于各处，他所张贴之处并无规律，宫人们看不明白，只猜测或于风水之位有关。
天色将暗时，赤阳师徒才离开承祥殿。
日光已敛入西天，顺真慢后师父一步，低声说着：“此殿宫院内外并无蹊跷处，砖瓦墙壁梁柱亦无可疑新痕，不像是做过手脚的样子。”
赤阳看着昏昏暮色，轻声说：“她不见得会亲手做什么，或许是她再一次‘预知’到了不可测之事……”
往年设宴处不外乎在沧池宫苑，今年却有毒虫冲破了符箓，让皇帝动了使巫者入宫驱邪的想法，而随着巫者入宫驱邪，设宴的地点改作了承祥殿，紧接着他便被动承下了护持承祥殿的旨意……
这一步步，未尝不是为他设下的陷阱。
顺真听罢师父的话，再次思索，试着道：“承祥殿久未养护修缮，有几处结构已见腐蚀，但徒儿认真看过，暂时并无倒塌之忧……但，如若宴席之上人满为患，再遇其它无法控制的意外，却未必不会出现变故。”
赤阳一声叹息：“若是那样，便是我护持不力的罪过。”
又或许不止如此……预知之能超越道法的存在，她究竟提前看到了什么？
日落再升，翌日清晨，全瓦与另外两名内侍来到神祠，带了一则口谕。
“陛下让奴告知太祝，五月五宫宴仍同往年一样，于沧池宫苑举行。”
少微神态一怔，不解发问：“昨日已说定之事，内官可知陛下何故有此更改？”
郁司巫试图阻拦花狸多问，既是“告知”，便是再无商榷余地，然而那位小内官已经很配合地小声答了花狸：“仙师昨日先行去了承祥殿观望静坐，返回后便去求见了陛下……”
少微请教般问：“仙师是何说法？”

第129章 攻心符咒
“奴也只是听说……”全瓦声音更小了些：“仙师与陛下言，于承祥殿中静坐时心神难安，许多符纸也被一阵怪风扫落，或是奉神处不宜借来设宴，许有叨扰神灵之忧……”
“仙师离开后，陛下夜间似发了噩梦，醒来后便道，为求稳妥，还是依旧在沧池设宴便罢。”
全瓦有一名同乡前不久被提拔到了皇帝寝殿中侍奉，因而才有这些消息说法。
“奴来时，已见仙台宫弟子在沧池宫苑内外张贴符箓，陛下有令，仍由仙师提前三日亲自护持辟邪，以求万无一失。”
言毕，全瓦即行礼告退。
“陛下果然还是十分信重仙师之言。”返回神殿的路上，少微面无表情，似同自语。
“赤阳仙师乃百里国师的师弟，自是有真本领的……”郁司巫正色低声劝说：“不必与他较劲，陛下在何处设宴与我们神祠并无太大干系，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少微看着前方。
她就是在做自己真正的分内事，设宴的地点与她更是有很大关系。
赤阳察觉到她在设局，他无法猜测会发生什么，但他笃定她在算计他。
他走出那圈套，以那似是而非的巧妙言语脱身，并埋下一条后路，若承祥殿安然无恙，可以是他消弭祸事有功；若承祥殿出事，更是他神妙无双、提前感应规避。
此恶贼将计就计，竟还要借她的“预知”之能来彰显自身，与其说是贪婪，更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视和嘲讽，试图借此试探她的反应。
少微走进神殿，凝望着那些高大的神鬼塑像。
自三月三长陵大祭之后，赤阳每日早晚都需服药压制病症。
他所服之药无法制成丹丸，务需煎服方能保留药性，之前每每奉命入宫护持，皆由其弟子顺真在太医署中借炉煎药。
药材皆是提前带来，并非在太医署中抓配，非但如此，泡药煎药时顺真从不离开半步，更不会假旁人之手。煎毕，待药稍凉，滤出药汤放入自己带来的汤罐内，药渣也要一并带走，不留任何痕迹。
今次也不例外，天色将暗，顺真再次来到太医署为赤阳煎药，做罢一切，抱着药罐踏出煎药室。
步下三层石阶，他忽觉手背处有东西爬动，下一刻，啃噬刺痛陡生，这疼痛带着腐蚀之感，顺真一时没有防备，剧痛受惊甩手之下，药罐“啪”地跌碎。
视线昏昏中，隐约可见一只又大又长的毒蜈蚣迅速游走，这蜈蚣毒性猛烈，顺真只觉毒气透过手背伤口迅速蔓延，整只手都如同火烧般疼痛。
一群医者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有人劝他立即入内处理解毒，顺真忍着疼痛，却道：“有劳掌灯，就在此处为我除毒！”
又急忙出声阻止两名试图清理碎掉药罐的医者：“勿动！”
他就地盘坐下去，未允许任何人触碰地上狼藉。
知晓他是仙师弟子，众人只好顺从，很快有医者取来伤药、银针等物。
暮色合毕，人影憧憧，顺真感到视线也被毒性妨碍，眼前一度模糊，直到毒血被引出，又上药包扎，他才逐渐找回清明。
他仍坚持亲手收拾药罐，细心留意了碎片数量，确定无误，又拿自己的道袍将地上残留的药汁擦拭干净。
如此一番折腾，另取药来煎，待将药汤奉到赤阳面前，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沧池中央建有一座十丈高的高台，名渐台，池畔有一处高阁与之对望，名望沧阁。
望沧阁内外张贴着朱砂符箓，赤阳于二层阁中打坐，其余弟子皆在一楼阁堂之中诵经。
顺真将罐中汤药倒入碗中，双手捧于赤阳：“请师父用药。”
赤阳见他手掌上缠有伤布，未急着接过，只询问伤处来由。
顺真便将遭毒蜈蚣咬伤的经过说明，赤阳听罢，缓声道：“你被人算计了。”
顺真精通铸造与机关术，人不算聪明绝顶，却也称得上戒备谨慎，此刻低声道：“师父放心，徒儿一直守着那摔碎的药罐，未曾让任何人经手。”
赤阳却报以最坏的打算：“对方既有备而来，无论你如何小心，那人多半已在无知无觉时得手了。”
顺真面色凝肃，立时道：“是徒儿大意了，徒儿现下便返回太医署……”
“罢了，既是无知无觉，你又如何能查清是何人。”赤阳平静地道：“只是少许汤药，一时不可能查验出什么。”
就算最后查出了什么，甚至牵扯到了什么，也并非是他当下所在意的事……真正需要在意此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你出宫回府一趟。”赤阳的语气毫无波澜：“或许还要有些别的动静。”
此番对方借此计将他困在宫中，一计未成，必是心急如焚，除了借机查验他的用药，想来也不会放过其它机会。
次日晚间，数道黑影造访仙师府。
这座府邸已被赵且安盯查了无数次，他目标明确，趁着赤阳不在，今次直奔赤阳居院。
此院中设有阵法与机关，前脚刚潜入，后脚便被困于其中，毒箭一时齐发。
好在此次赵且安早有准备，身侧自有神秘兵器，且是两只，各克一样。
待顺真带人赶到时，正欲入内查看来者是否还有活口，院门刚被打开，迎面即见一道灰影持刀凌空劈来！
顺真一惊，举刀抵挡，被生生逼退数步，好在身侧护卫迅速围上，另有一名同伴向那灰影抛出暗器。
拿汗巾蒙着脸的灰衣家奴旋身躲避暗器。
那放出暗器的清瘦男子身法同样快如鬼魅，他瞬间飞身追随，手中暗器毒针如雨般飞出，下一刻，忽有一只利弩破风飞来，直刺男子面门，他倏忽后仰，险险避开，直身时定睛望去，只见居院正堂屋顶上方立着一道压阵般的玄色身影。
蒙着脸的少微手持弓弩，再次射出弩箭，阻拦靠近的护卫，掩护下方的家奴。
院中鲜血飞溅，打斗的混乱动静开始惊动周围的府宅，赵且安挥刀再砍退一名暗卫，转头朝屋内催促：“快！”
不多时，堂中即窜出一道黑猫般的影子。
少微见状，立刻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反手拧断一名暗卫的脖颈，接住他手中落下的火把，用力抛砸入堂中，火星四飞，竹帘立刻被点燃。
赵且安一把揪住她手臂：“走了！”
将要跃过墙头时，少微一脚狠狠踹破了墙根处的水缸。
三道黑影跃入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忙着灭火，那放暗器的男人咬着牙让人帮忙处理肩头刀口，口中骂了句不干不净的话。
顺真的神态却有些异样，他看着院中被破解的机关，再回想那道钻入屋内搜找的黑影，心中不禁浮现一个猜测——那人难道也是墨家后人？
“可有机关暗室之类？”刚回到姜宅，来到居院堂中，少微褪下夜行衣，扯掉蒙面的布巾，即刻便问。
少微夜行衣下是寻常衣袍，小鱼分别抱起三人带着血迹的衣物，跑去灶屋里焚烧，顺便热一下锅中汤饼，分给夜猎归来的人吃。
夜行衣褪去只剩半臂里衣的墨狸老实摇头：“我全都摸一遍了，没有任何机关痕迹！”
少微皱眉腾空盘坐下去，又把家奴一惊，劝慰她：“这一趟也没白去，至少能确定她不在仙师府。”
此番前往，本意是混淆赤阳视线。
又恰可趁着赤阳不在，无人及时调整那碍事的阵法，就此趁虚而入，让墨狸探查是否有隐蔽暗室存在。
更何况她闯进鼠穴，杀了鼠卒，烧了鼠窝，还踢烂了鼠缸，怎么算都不亏。
但少微哪里会满足，她坐在那里，拧眉道：“不在仙师府，那究竟将她藏在了何处？”
本以为赤阳定会将她就近藏放，然而今夜此探，却一丝机关痕迹也无，一根头发丝也未寻到。
不通少主烦忧的墨狸闻到汤饼的气味召唤，立即往灶屋奔去。
家奴则坐下倒水喝，一边道：“这下来看，恐怕真的只有从赤阳口中才能问出了。”
早也有了心理准备，料想赤阳不会轻易让他们将人或尸身找到。
“今日放暗器的那个人，便是三月三时丢下鞋履，乱你军心，诱我出城的车中人。”家奴道：“今日与其交手，可知他身法极快，擅用暗器……如此特征和年岁，倒是叫我想起一个人。”
顿了顿，又措辞更准确地道：“倒也不能说是人，乃是个江湖人称松鸦的禽兽，此禽贼仗着身法诡异，欺辱富家女子，十分猖獗。大约七八年前，道上消息只说其已被朝廷擒杀，倒不知为何没死，反为赤阳所用了。”
少微语气厌恶：“早知方才就该先紧着他再多放几箭。”
“今次不欲闹大，下次有机会，必不留他性命。”家奴将陶碗放下。
次日，望沧阁中，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将药碗慢慢放下。
顺真跪坐旁侧，低声道：“已报于绣衣卫缉查……”
赤阳微微一笑，并不认为绣衣卫能查到什么，但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最该让那只鸦奴报于他的主人。今次他的鸦奴亲眼看到了她的大胆放肆、全身而退，他便该知晓我所言非虚了。”
顺真低声答：“松鸦今日天未亮便出去报信了。”
赤阳满意点头，望向一侧大开的窗外正经过的一群巫者。
明日便是五月五。
许多宫人的身形在四下忙碌。
有宫娥远远抬首向那阁中望去，低声讨论：“有仙师在此护持，这两日沧池畔果然再未见到蛇虫出没，清净多了……陛下请仙师护持到明晚宴席结束呢。”
“没有蛇虫，咱们也能安心省力许多。”
“今年不知有没有百戏可看？”
“年年都有，今年自然也有……来了这么多诸侯皇亲呢，很该热闹热闹，好好驱一驱邪祟。”
“大巫神也会入宫驱邪，不知是否还会降神，叫什么邪祟现身……”说到这里，宫娥声音更小，敬畏地住了口。
阁外的宫娥内侍们往来轮换，伴着日月交替，布置准备着一切。
待朝阳再升起时，近百名神祠巫者与五月五一同如期出现。
少微经过望沧阁畔，一名年轻道人等候在外，与她行礼，含笑向她转交一物：“此乃仙师所赠，望稍加护持于太祝，更顺利地完成今日的驱傩之仪。”
少微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是折叠整齐的朱砂符箓，打开之后，里面却是一缕乌黑的头发。
此发乌亮如绸，少微眼前瞬间闪过姜负晨起梳发的模样，站在堂屋外伸懒腰时发髻顺垂的背影，捂着脑袋不许她拔下那根碍眼白发时的情形……
浑身的肌理瞬间紧绷，血液滚沸，自骨头缝里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杀意，少微慢慢抬头，正见二楼阁窗处一抹漆黑的袍，那是她做梦都想劈开的黑山。
这一缕黑发果真是姜负的吗？是与不是，都是无比傲慢恶毒的攻心符咒。
极短极平整的指甲却也将手心攥出了血，混着汗，乌发在手心里变得湿黏，阴差阳错般有了切实温度触感。
少微耳边嗡鸣，强行将一切失控的情绪困在掌心之内，语气平直缓慢地道：“仙师好意，我必报之。”
言毕，即带着神祠众人离开，一路再无停留地去往承祥殿。
待太常寺的官员将一切准备就绪，帝后携储君皇子，以及众皇亲至承祥殿，一同完成了五月五的祭祀。
祭罢神鬼，巫者便需前往各宫室驱傩除疫。
天气闷热，却仍有许多宗室子女想要跟随观看驱傩仪式，刘岐也漫不经心地道：“是该跟过去盯着，以防有不知死活的人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这话分明有所指，皇帝皱眉呵斥：“刘岐，不得再口吐放肆之言。”
身着郡王朝服冠冕的少年叉手道：“父皇，儿臣不过防患于未然。”
言毕，即后退两步，自然而然地走到前方，在距离那名已经戴上神祇面具的大巫神花狸身侧五步开外处跟随。
刘鸣等人见状也忙跟去。
刘承欲言又止时，已听皇帝交待贺平春：“派人跟着守着，莫要让那竖子胡作妄为惊扰了傩仪。”
佩戴着面具的巫者们或持礼戈，或持长羽，穿廊入殿。
花狸身侧则有两名巫男跟随，他们手提朱漆木桶，花狸手握艾草，不时蘸取那桶中混有雄黄的水，挥洒于四下。
每当入得一座宫殿，巫者们即会分作数队进入不同的宫室，但慢悠悠跟着的刘岐始终只跟着花狸。
在旁人看来的监视之下，是真正的防患于未然，少年字字真切，只是他防的并非是皇父之患之未然。
长陵驱傩时，她孤身一人曾坠入漆黑墓室，此次决不能再有此等事发生，他会一路跟随。
有他在，有许多宗室子弟在，还有监督他不要胡乱发疯的绣衣卫在，就算有什么阴谋，也不敢轻易示出。
衣襟内塞着那一缕发，心口里堵满了情绪的少微，感受着那道目光的随护，一点点找回了平静的呼吸心音。

第130章 助我劈山
巫者四下行走，也来到了椒房殿。
刘岐跟着踏入这道熟悉的宫门。
时隔多年，粉壁华殿早已易主，少年目光所经之处，依旧有数不尽的旧日光影围涌而来，母兄身影依稀可见，含笑向他走来，于是他又变回幼童模样，却仍不敢在这幻境中轻举妄动，只恐将它们惊散。
他一动不动，僵立等候，母兄很快走近，然而这咫尺之间，那两具美好宁静的面孔身躯陡然崩解碎裂，浓重血雾迎面将他泼溅。
刘岐眼睫一颤，却未曾“躲”，他静立承受，蒸腾湿热的暑气恰如温热的血，幻想与现实之间发生了真切的触感，一时如置人间炼狱。
他抬腿，脚下仿佛也尽是粘稠的血，每一步都被迫走得缓慢，却依旧跟随向前，履行自己向自己下达的那件秘密护持任务。
巫者入得殿室，刘岐似有些累了，靠在朱漆梁柱前，抱臂暂作歇息，却依旧探首望向室中。
少年漂亮的面孔半隐于光影内，身后之人看不清其表情，但那些子弟们无需猜测，也能想象出其人阴郁防备挑衅不敬的目光。
大约是那目光终于触怒了年少的大巫神，玄衣朱裳肩披彩羽的巫神转身之际，手中艾条挥洒，扬起一道水鞭，悉数甩落在了那漂亮少年的肩上、脸上。水珠冰冷，激得刘岐侧首轻嘶一声。
下一刻，那巫神花狸再次蘸取雄黄清水，行走间目不斜视地挥洒，偏偏大半又洒在了刘岐的衣袍上。
大巫神威风不凡，头也不回地将他经过。
有些子弟看笑话般窃窃低语，刘鸣几步奔来，拦在刘岐身前，含笑道：“……此水有防疫除祟之妙用，六弟，你今岁定能顺遂安康！”
“哇！”被阿姊牵着的刘纯更是艳羡，甩脱阿姊的手，跑去求泼了。
刘岐抹去眉眼间的水珠，喜怒不明地道：“照此说来，我该多谢姜太祝的护持偏爱了？”
说着，他看向那被围拥而出的彩羽背影。
神祇面具下，少微神态公正：不必谢，是他今日主动护持她在先。
刘岐跨出殿门，热风依旧拂面，而他心台被护持神水濯清许多，眼前已不再是化不开的血雾。
前方，刘鸣快步捉住刘纯，低声训斥他：“刘纯，你敢搅扰巫神驱傩，不要命了？”
这双姐弟一路跟随，从那些宗室子女的对话中，少微已经明晓这姐弟身份，乃是赵王儿女。
前些时日反复回想挖掘前尘旧事，倒也挖出一些模糊的人和事，这双赵国儿女似乎就是在这场宫宴上齐齐丧命，赵王子嗣单薄仅此一女一子，因此同朝廷结下一触即发的隔阂，之后向刘承造反的诸王中必也少不了此人。
少微之所以能挖出这些细小记忆，盖因这一切都与今岁旱灾有关，这场大旱像是开启乱世的恶火，焚出许多灾祸，烧出诸般恨意。
日光已西斜，沧池夜宴即将开始，少微在鼓铃声中站定，望向西天，道：“郁司巫。”
“下官在。”
“我心内有一感应，由你前去秘报陛下。”
郁司巫神情一肃，躬身聆听。
天光将散时，望沧阁堂室内的案几皆被内侍移出，摆去了阁外。
仙台宫的道人们皆已登上二楼，与仙师赤阳一同静坐，此刻听得楼下搬挪的动静，有道童来禀，道是今日过于闷热，故改为阁外设宴。
参宴的皇亲大臣们陆续到场，华灯高悬，月洒清辉，身穿薄衫的宫娥穿梭，广阔的沧池送来阵阵凉风。
皇帝与芮后共坐于最上首，两侧摆满案几，众人依照身份行礼入座，同邻座者低声谈笑。不多时，乐师携舞姬现身，缓缓行至宴席中央，为夜宴献艺。
一舞终罢，在不远处等候的百戏班准备要上场，被负责引领秩序的内官摆手拦住，示意他们稍候。
乐师悉数收声，便可闻鼓声铜铃声在靠近。
有一路跟随驱傩队伍的宗室子弟先一步奔回入席，一面端起茶水解渴，一面对身边人道：“巫者们过来了！”
众人转头望，果见一支长长的队伍沿着池畔而来，她们且歌且舞且击鼓摇铃，被她们拥簇在最前方的大巫神玄衣朱裳，肩披五彩禽羽，佩朱金神面，手中所执不再是艾草而是熊熊火把。
巫者在宫中驱祟除疫的流程历来不变，每每皆是先行在承祥殿祭祀请神，而后去往各宫室执行驱傩，最后来到沧池，由大巫神登上渐台，将手中火把弃于沧池中，寓意将邪疫焚烧送离。
沧池之水引于城外河渠，水碧绿，因此名沧。
池中渐台高十丈，形如假山，两侧凿有石阶，四周修有宽阔平台，由一道廊桥连接岸边。此假山高台作赏景、观星、测量水位，及祭祀之用。
近百名巫者舞动吟唱着踏上廊桥，待至渐台，巫者们分散围绕于底部平台，仅有那道执火的身影步上石阶，登至渐台之巅。
最后的傩舞在此处呈现。
下方佩戴鬼面的巫者姿态各异地摇晃舞蹈，如同趁着暗夜钻出水面的鬼怪邪祟。高台之上，那个凭借神鬼之力横空出世的少女此刻则成了踏着无数邪祟躯骸舞动的神祇。
高处流风，手中火把熊熊摇曳，宽大衣裳烈烈鼓动，轻盈旋转间，风似在推动着她，她似在降驭着风，无形的力量在流转。
这不是取悦世人的舞蹈，只收取世人敬畏的目光。
无数视线皆被那火焰般的影子吸引，刘岐仍未入席，他远远望着，感受她的力量，也聆听她的焦灼与困缚。
她在宣泄什么，在挣脱什么，在召唤什么。
望沧阁二楼内，赤阳侧首而望，他看不清她的神态，但察觉得到她周身越来越汹涌的气息。
不确定的预感再次升起，他定定望着那道执火旋身踏步的影子。
很显然，她依旧不打算妥协退却。
风越来越大，少微越舞越快。
衣襟内，被符纸包裹着的那一缕乌发似同生了根飞快生长，一根根延伸着钻入她血肉中，穿破她心脏，再从身体各处钻探出来，同仇人的目光一同缠在风中，发出悲悯又狰狞的低语恫吓——
逆天行事之人必招无穷灾祸。
天之道，不可违。
你是在找她对吗？为什么还是找不到？
她就在我手中。
猜一猜她是生是死，此刻是将死之相还是已然腐败？
你只能恐惧，痛苦，涅灭。
随着舞动，少微背后垂系的发髻松脱开来，旋转间发丝乱舞，一度遮蔽视线。
背向众人时，她一把取出衣襟内的符纸乌发，似将它从血肉中拽出，仰首间向上抛去，右手火把挥扫，将那符纸乌发在空中点燃焚烧。
一切攻诛她意志的诅咒都该被焚去，止步犹疑便是认输，而接下来，轮到她来恫吓诅咒他了。
高台之上，少女止住舞步，但见其左臂挥展，宽大衣袖飘拂，右臂高举火把，仰面直视夜空，大声道：
“皇天神祇在上，今岁赤魃为虐，降灾下土，黎元惶惶，禾稼焦枯！伏望苍天，矜悯生灵，垂示祸殃之源，昭告禳弭之方！”
这声音尤其清亮，一时震彻四下。
少女执火问天，为世间生灵求问旱灾来源，与消弭遏制之法。
皇帝有些意外，他亦不知花狸将在渐台之上祈问上天。
刘承怔怔然看着那身影，他下方的芮泽则暗暗看向皇后，眼底含着印证。
芮后几不可察地摇头，她并不知此事！若要借五月五行事，自当提前商榷……可她一概不知！
梁王呆呆凝望渐台，跪坐于旁侧侍奉他的祥枝表情更是惊异反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传闻中力量不凡的大巫神……可是大巫神的声音，何故如此熟悉？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不确定，那高台之上凛立的少女再次高声祈问：“伏望苍天，矜悯生灵，垂示祸殃之源，昭告禳弭之方！”
祥枝身躯一震，眼底顷刻震出泪光。
少女手中火把如焰刃，似要劈开一条通天道，照亮这苍穹，祈问个清清楚楚。
但赤阳知道，她不是在祈求，她并不恭顺于天道，怎会祈求这天地？
不是祈求，是逼令。
正如傩仪中，巫神驱鬼为役，她凭着一份先知，便敢降驭驱使这方天地气机为己所用，毫不忌惮，毫无敬畏。
她眼中无天道更无苍生，她不知何为秩序悲悯大义，她的发心只为愤怒和私怨，她堂而皇之地欺骗世人，欲图以解救苍生之名去救一人。
这样的无相无知顽石，竟就是天道遗漏下的天机？她根本不配拥有这天机先知之力……而她此番又究竟预示到了什么！
赤阳依旧盘坐，定定地望向窗外天穹，只感风起云动，天幕似被她手中火把烤灼变色、显出了异样的浑黄。
他没有超凡的预知之力，但他看得出天象有变。
赤阳平静的眸中倒映着变幻的天象，脸庞上慢慢绽开一片红斑。
地面卷起草屑飞尘，少微仍在凝视苍穹。
她不曾推断错误，果然就是今晚。
来吧，来吧……
不拘手段，万物无不可为我所用。
天地风雷，就此助我劈山！
执火的手臂猛然一挥，火把自高台之巅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火弧，众人的视线皆下意识追随那火把，只见其重重坠入碧绿沧池中，火星荡起，又落下，晃荡浮沉间火苗渐弱，待最后一点火光即将涅灭时，忽有另一道火光将沧池照亮……
那是苍白的火光，从云层中撕裂而出，化作枝状的闪电，一瞬间将天地改色，照亮众人眼底的惊骇。
“轰隆——！”
雷电劈中一株巨树，竟立刻焚起黑烟大火，大树发出刺耳断裂之音，砸向了望沧阁，瓦砾崩飞，众人惊叫。
未及反应，又一道闪电劈开，所落之处青砖崩碎、木叶焚烧。
四下陷入惊乱，有人喊护驾，有人匆忙避逃却不知该逃去何处，火势围着木质结构居多的望沧阁蔓延，阁楼内外张贴的符箓或飞离，或烧作万劫不复的灰烬。
混乱间，道人们从阁中奔逃而出，很快，被两名弟子扶着走出的赤阳出现在众人眼前。
其人黑袍衣角上沾着刚扑灭的火光，雪白的发，赤红的斑，身后是烈烈燃烧的火。
只此一眼，皇帝心间忽生万般疑窦。
感受着那诸多惊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赤阳慢慢垂下双眼，掩去一切情绪。
主张在承祥殿设宴，不过是声东击西，之后的查验药汤、夜闯府宅、流露出的焦灼失序，真真假假……都是障眼法。
这里才是她的围猎场，她仗着无礼的先知之能围起的猎场。
嚣张的火势发出轰轰之音，是少女示威的恫吓。
而围绕着他的诸般目光未来得及进一步发酵联想，高台上的少微亦未来得及感受这齐聚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战果，变故陡然再生。
人影动荡人声杂乱间，一切细小隐秘的动静和眼神交流都变得难以察觉，直到有禁军惶然大叫：“刺客！有刺客！”
人群中有可怕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乱中又添新的乱象，少微也呆了一瞬，她只知前世遭雷击起火之事，并不知还发生了刺客袭杀！
今生她既在场，也未能幸免卷入这场动乱，她立在这高处，好似成了个不杀白不杀的靶子一般，一支弩箭毫无预兆地刺破夜风，直奔渐台上方而来！
少微倏忽避开，疾步奔下渐台，郁司巫慌张迎上想要查看花狸是否受伤，花狸反拽过她，将她推去：“速带人躲去廊桥中！”
有巫女受惊落水挣扎呼救，少微扯下面具，扑入池水中，快速游去，将人拖上岸边草丛。
巫女咳水间，少微见到刘岐趁乱而来，她立即爬坐起来，佯装惊惶奔逃。
二人“恰遇”时，刘岐刚匆匆问出一句“如何？可有受伤！”，话音都没落，便被少微拿湿漉漉的肩膀重重撞了下胸膛，又听她离去之际快声催促：“……预知中他此次安然无恙，你速去尽孝！”
混乱中二人就此一触即分，未曾引起任何注意。
此刻人群中有两道目光在试图找寻少微所在，但人影奔逃纷乱，伴随着火烟，根本看不清找不见。

第131章 人鬼难辨
火已来不及救，恐慌在肆虐，刺客的身份出人意料。
刺客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个。不是从天而降，正是出自候场的百戏班。
他们的武器藏在表演百戏的用具中，更多的是杀掉禁军抢夺而来，决定动手之初，他们即拿表演用的铜丝快速割断了不少禁军的脖子，夺走佩刀，而后便奔入那些受惊的皇亲贵人之中，开始了无差别的杀戮。
这些刺客出手狠决，泄愤一般不留任何余地后路。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大火和鲜血让这个暑夜愈发灼烫。
虽已下令去调来更多禁军，但人群早在雷火发生时就已经变得杂乱，现下更是横冲直撞、惊嚎奔逃、推搡跌摔，那些刺客们则分散杀入人群中，极大增加了禁军和绣衣卫们的制敌救人难度。
四面或是杂乱的人群刺客，或是蔓延的大火，帝后身边的人手有限，一时也无法退离此地。
严勉和几位大臣随护皇帝左右，郭食颤声喊着护驾护驾，刘承双手握着一把剑，护在君父前侧。
少年清瘦的肩有些颤抖，但这已是他从前未敢有过的举动，郭食看在眼中，不禁觉得这一遭受罚倒是没白白反省。
来不及多想，郭食发出一声惊叫，又喊一声：“护驾！”
一名满身满脸是血的刺客挥刀杀来，几名禁军皆倒在其刀下，直到两名绣衣卫手中长枪贯穿他的胸腹，他却依旧踉跄前行，长枪再次将他捅退，他再不能动，紧紧盯着皇帝，一字一顿如同诅咒：“楚火焚天！诛戮大乾！”
刘承被这可怖的杀气和血腥画面惊得面色微白，握着剑的手发抖，强撑着没有退却。
皇帝的身躯亦微微发抖，却非惧怕，而是怒意。
楚国的异姓国主早在十年前就被诛杀了，竟然还有后人子民在企图报复作乱，且就这样杀到了他的未央宫！
那被捅穿的刺客瞪大着不肯瞑目的双眼，这一刻，皇帝除了愤怒，亦有一丝敬惧——这样不惧死的热血之士，世间究竟还藏有多少个？刘家江山如何才能安定！
高喊着“楚火焚天”的刺客们相继扑杀而来，皇帝被围护着后退，万分愤怒不安，他忽然夺过一名绣衣卫手中长刀，厉声喝道：“朕就在此处，尔等亡国逆贼只管杀来！”
君王试图用年轻时的杀伐豪气来提升大乾士气、击退心内不安，然而气血上涌之下他眼前一阵星星点点，嗓中溢出铁锈气味，几乎要站立不稳，严勉忙将之扶住：“陛下！”
帝王雄心未退，龙体已然衰微，只余不甘徘徊的暮气。
一名身手尤其悍勇的刺客在同伴的协助下，一路冲杀而来，眼看就要杀到圣驾面前，其人眼中杀意嗜血，刘承被惊慑住，一时未能动弹，被君父一把扯拽后退，手中长剑“哐当”跌落。
同一瞬，一支利箭从侧方倏忽飞至，精确无误地横穿了那刺客脖颈！
皇帝猛然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火光摇动间，身穿朱色朝服的少年持长弓而立，发冠不知弃于何处，只余一根玉笄束发，宽大朝服衣袖随着挽弓动作垂展着，在光影中犹如宽大羽翼。
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少年身侧一名刺客举刀而至，皇帝面色一变：“思退！”
刘岐立时后退两步，那把长刀堪堪擦过他身前，刺客正要改换方向，刘岐骤然抬起完好右腿横扫其下盘，尘土翻飞，刺客身形前扑，手中长刀拄地，刚要挺身而起，背上突然一沉，刘岐右脚落在其脊骨之上，用力之际，压低上身，刺客闷哼趴地，刘岐随之蹲跪压制，同时右手拔出背后箭囊中的箭矢，毫不犹疑扎入刺客后心！
他一番反杀动作行云流水，待抬首时，拔出带血箭矢，捡起刺客长刀，直身而起，拖着跛腿，又杀退两名刺客，来到君父面前。
“父皇安心，来者区区亡国残烬，也配自称焚天之火，不过自取灭亡！”
少年语气凛然不屑，他将君父、皇后与储君皆挡护于身后，再次挽起长梢大弓。
此大弓为宫中弓箭手所用，想要开弓，臂长与力量缺一不可，众人只见那位六皇子接连出箭，纵于杂乱中制敌，竟也箭无虚发。如此精确预判那些刺客的脚步轨迹，无疑更需十足的冷静镇定。
比起那些害怕误伤贵人的禁军，他天然更具无畏胆气，因此出箭时从不犹豫，愈显夺目不凡。
郭食感受着诸位大臣的目光变化，也察觉着帝王的躯体变化，被他扶着的那只手臂，即便隔着龙袍，也能感受得到筋骨在紧绷颤动，那是一位凭武力打下江山的雄主给出的最直观的本能反应。
皇帝注视着那个直立时已与他一般高的少年背影，这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脉，有着他的胆魄……这个孩子幼时便敢提剑守在沧池夜狩前朝亡魂，而今那些亡魂变作举刀的刺客，依旧敢于正面狩杀。
——朕如今无法提刀杀敌，但朕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可以代朕杀敌！
皇帝苍老的脊背不觉间慢慢挺直，高大身躯与宽大龙袍冠冕之影投落笼罩在持弓杀敌的少年身上。
支援的禁军已赶到，弓弩手迅速开始占据高位，太尉杜叔林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而至，肃容行礼。
刘岐收弓，看向杜叔林：“有劳太尉前方开路，护送父皇避入宫苑中。”
杜叔林垂下眼眸应“诺”：“陛下请随臣移驾。”
皇帝看向刘岐，见他脸上身上都有血，不确定他有无受伤，当即道：“此处已无需你过问，随朕去。”
这时，受皇帝之命保护梁王的贺平春赶来，面色青白的梁王被一名绣衣卫背在身上，后面跟着其他形容狼狈的诸侯王子弟。
见皇兄无恙，梁王激动流泪，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抓住身侧跟随的老仆，口齿不清地交待：“祥枝啊……去找她，要护好她！”
祥枝很得梁王喜爱，老仆知晓主人看重，忙去找人。
被梁王记挂着的祥枝此刻跌跌撞撞，几番摔倒，衣裙也被踩破，已分不清方向，犹在焦急张望。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祥枝惊惶回头，只见一名内侍倒在血泊中，而杀了内侍的刺客向她举起了带血的刀。
祥枝颤颤后退，那刺客突然加快脚步奔来，祥枝脑中一片雪白之时，忽有一道身影扑来，将她扑护在地。
同时，弓弩手将那刺客射杀。
被护下的祥枝心中激动，险些以为是朝思暮想的妹妹，然而抬起头，却是少年紧张关切的脸。
严初很快将她扶起，询问她是否受伤。
祥枝怔然摇头，抽回被对方扶攥着的手臂。
见她模样，严初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趁着这特殊的机会开了口：“……祥枝，你在梁王府过得如何？先前入京途中，我便与你说过，入京后你若有不情愿处，只管找我，我定会尽力相助。”
“多谢严公子好意！我很好……”祥枝避开他眼睛，抬腿便要走。
严初一把将她抓住：“休要乱动，此处危险，我带你去寻梁王便是！”
“我……”祥枝挣扎着，却又无法道出真正目的，一时急得冒泪。
严初只当她被吓到，又存心避开自己，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她冒险，于是强行捉着她的手臂，将其带离此地。
遇到此等多情多事之徒，祥枝别无他法，踉跄前行，含泪四望，只盼着姜妹妹不要有事才好。
待稍微冷静，又不禁想，妹妹何故隐瞒身份？既是有隐秘缘故，此刻想来也不宜当众相见，她如今身不由己，只怕也要给妹妹招来麻烦……只是下一回，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
相见相认皆是后话，此刻万望神鬼保佑，定不要让姜妹妹有分毫差池，她愿拿自己这条无用性命作为祈愿的交换。
祥枝的泪眼之网未能捕获之处，看似和众人一般奔逃的花狸，双手已沾上三条鼠命。
同刘岐打罢那照面之后，少微原想去盯着赤阳，但一路总有不开眼的刺客对她出手，那些刺客将她当作活靶子软柿子，临近身时，无不被她趁乱扭断脖子，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成为了替她乖乖保守秘密的茫然尸首。
少微顺路杀掉数人，刘岐为尽孝，一壶箭矢更是射杀十余人，刺客原有四十多个，随着杜叔林带禁军赶到，局面逐渐被控制，余下的刺客大多被逼至同一个方向。
自也少不了几尾穷途末路的漏网之鱼，少微正欲穿过一群假山，便见一名华服少女双手握着捡来的刀，正对着一个逼近的刺客，厉声呵斥：“别过来！”
少女已称得上勇敢，却到底不如那浑身是血的刺客凶神恶煞，刺客提防着她手中刀，却还是步步逼近，直到少女被逼至假山前，背靠石壁，再无退路。
“做张做势！”刺客喝一声，猛然举刀。
刘鸣咬紧牙关攥紧了刀，决心以死相抗时，忽见那刺客身形一扑，陡然跪趴了下去，她尚未及反应，一道身影歪斜向她撞来，她被迫撞着向前趔趄，那刺客刚要起身，就被她手中长刀贯穿了胸膛。
刘鸣呆呆看着抽搐倒地的刺客，松开刀柄，跌坐在地。
撞到她的人也跌坐下去大口喘气，刘鸣转过头，怔怔然：“姜……姜太祝？”
少微先发制人瞪大眼睛：“郡主真厉害，敢杀人。”
刘鸣落后地跟着瞪眼：“我……我吗？”
方才过度惊恐之下脑子僵住，只知那刺客好似被什么东西绊到，而她恰巧被姜太祝撞到……
思及渐台之上大巫神问天时出现的奇异雷电，刘鸣混沌的脑中有了答案：“必是姜太祝庇佑！否则我必死无疑了！”
她立刻调整姿态改为端正跪坐，双手交叠贴额行礼。
少微一骨碌爬坐起，避开了她的礼。而刘鸣伴随着回神，也迅速起身：“……我得去找阿弟！阿弟还不知如何了！”
她匆忙不安地离开，少微想到前世这姐弟二人双双丧命的结局，不禁心有思索，前世她只听说宫中设宴，雷火劈下，死了许多人，而今亲历之下才知，害人的不只雷火，更是刺客。
那些刺客显然预谋已久，是看准了时机在今晚动手。
前世宫中大约是瞒下了刺客袭杀的消息，亦或是此事有忌讳之处，并未能大肆流传到冯家别庄上。雷火一事只因动静无法隐瞒，才被迫广为人知，成了不知情者眼中的唯一罪魁祸首。
短暂思索间，少微正欲离开，忽有箭矢呼啸而来！
少微即刻侧避，那箭矢直接没入她身后假山石壁，然而刹那间，她被迫侧避的方向又有一支箭矢逼至，此箭快极，且预判了少微闪躲的方向，纵然少微立即再次做出反应，却依旧未能完全避开，那箭矢刺向她右臂外侧，她情急之下以左手飞速去抓那箭尾，防止它刺入更深。
而几乎只是瞬息，她已闪身前奔，拔出没入血肉不算很深的箭，攥在手里，分别看向两次出箭的位置，一处已经无人，另一处的草丛发出一阵响动，少微没有迟疑，一面留意周遭动静，一面快奔追去！
她像一只极度机警而又极具报复欲的兽，所有的应对都在瞬间发生，对方心知一次无法得手便不会再有二次出手机会，很快窜逃而去，待少微跨过那草丛，只见一支禁军正在做最后的围剿，其中许多人手中持弓。
少微紧紧攥着那支箭，眼神隐藏昏暗中，未曾冲动行事。
比起先前那些无差别攻击的刺客，这两箭无疑是专冲着她一人来的。
然而这来自禁军的箭矢做不得证据，自有刺客抢夺了禁军的弓箭刀剑。
深宫禁军中竟也有赤阳的心腹？趁乱想要将她除去？按说赤阳此刻自顾不暇，定有许多眼睛盯着，他竟仍有机会安排手下之人对她出手？
四处火光跳动着，活人和死人的影子重叠，人鬼难辨。
这一夜，宫门封锁，清查刺客踪迹，所有人都未能离开皇宫。

第132章 是一百步
四下一片杂乱，禁军清查各处，宫人忙着救火，太医署里的人也是脚不沾地。
少微被安置在一处偏殿内，伤口很快被处理上药包扎。
不少人前来询问花狸伤势，有皇帝身边的，太子身边的，太常寺卿亲自来问，全瓦也来过。
另有一名眼生的内侍，让人送来许多果点茶水，偏殿里有不少人，东西没说专是给花狸一人的，只这内侍上前行礼时，低声问了花狸一句：“不知姜君伤得重否？可有需要奴婢效劳之处？”
少微便知他是谁的人了，于是暗中让他捎回八字。
这八个字很快原封不动地传回刘岐耳中：“不必管我，专心尽孝。”
刘岐从善如流，强行接过一名内侍奉来的汤药，挤开众臣与宗室人等，来至龙榻边，要亲自侍奉汤药。
另一边，饥渴难耐的少微已然盘坐案几后喝了两碗茶，边吃点心边想事。
安置众巫者的郁司巫从外面回来，见此狸能吃能喝，不禁大感安心。
紧跟着，隐有宫娥行礼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参见郡主……”
刘鸣快步走入殿中，少微一侧脸颊被点心塞鼓，暂时停下咀嚼，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
少微将目光收回，正要抬手执礼，被刘鸣赶忙弯身托住了手肘，刘鸣就势在案前跪坐下去，一面让殿内其他人也不必多礼、安心养伤压惊就是。
她隔案与少微说话：“……我也是好一通忙乱，竟才听闻姜太祝受伤了，不知伤势在何处？重是不重？上罢药可好些？”
“伤在肩臂，并不要紧。”少微已将口中糕点咽下，心也随之落下。
刘鸣的发髻虽尚未来得及打理得很整洁，但言行已是有条不紊，想必她阿弟没出大事。
少微这颗心刚落下，其内便生出一丝自我迷惑，她虽自诩如今已颇通人性，却远远未到达多情地步，当时顺手救下刘鸣且罢，何故还专门在意起了刘鸣阿弟的生死？
今次少微借雷火行事，利用的乃是既定之事，这天灾并非是她造成，刺客之乱更不在她意料之中。少微我行我素，并不认为自己有着承担所有人生死安危的所谓职责。
可刘鸣活下来，此刻又得知刘纯也没死，她安心之余，却又慢慢感到一种畅快解气，少微将这情绪连同糕点一同咀嚼，很快嚼了个恍然明白。
刘鸣姐弟之死原是定局，但因她的介入，这生死定局被改写，便好似挠乱掀翻了赤阳口中的天道棋盘，这种与“天道”作对但得逞之感，解气之余又提升自我士气，让少微不觉间对自己要做的事更添信心。
少微越想越感到提气，颇有几分小人得志之感。
但天道这样弘大，在其之下，哪个生灵不是“小人”？以小人之力与天相抗，既能得逞便该得志。
少微心情不错，拿起一块糕点，递向她得志的象征——刘鸣，只当偷偷帮对方庆贺“活了下来”这件事。
刘鸣忙乱受惊之下心神尚未真正落定，并无胃口可言，但对上少女隐含分享的眼睛，她莫名生出强烈触动，只感对方与她分享的并不只是这块糕点。
死里逃生，生死之间乃无上恐怖，至此时，刘鸣犹感仍有一魄在鬼门关外徘徊，面对这将自己救下而又神秘无比的少女，她无法不怀着感恩之心接过那糕点。
几名刚包扎完伤口的宗室子经过殿外，往里头探首瞧了一眼，便见平日里将他们当作蠢犬来训的刘鸣，此刻跪坐垂首，双手拿着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气态尤为温顺。
再看她对面坐着的，比她更小些的少年巫神反而姿态随意、两口吞掉一块糕饼——乍然一看，刘鸣竟似山林中朝见老虎的麀鹿一般虔诚可亲了。
刘鸣吃罢一整块糕点，主动说起阿弟：“……纯儿幸无大碍，只是磕伤几处，是六弟将他及时救下。”
少微听了，想法发散一阵，刘岐上一世并未回京，自然也无从参与这夜宴，他回京本是变数，如今这变数又带来新的变数，倒不知这乱糟糟的世道最终会变化到何等地步。
“太祝当知，我口中的六弟便是武陵郡王刘岐。”刘鸣犹豫一下，道：“据我所知，六弟本性不坏，只是经历诸般变故，不免多疑……但今晚姜太祝于渐台问天，得天雷回应，他亦亲眼目睹，见识了此等奇象，想来他今后再无不服气的道理了！”
她这样真诚，倒叫少微有种无意间将人玩弄的心虚感，只好肃容点头，并不多说。只因一旦开口，便觉每个字眼都有变本加厉将其玩弄之嫌。
刘鸣亦未久留，她且还挂心着受伤受惊的刘纯。
花狸虽受伤却未受惊，郁司巫询问观察罢，确定无事，才又去看顾安排其他巫者。
不多时，许多医士和学徒前来分送压惊的汤药，走到少微跟前跪坐下去的，正是蛛女。
少微接过蛛女捧来的药碗，喝了两口便停下缓一缓，借此与蛛女说话。
蛛女不免先关切花狸伤势，得知只是轻伤，这才收起忐忑，继而小声道：“只拿到了极少药汁，尚未能验析出每一味药。”
她彼时袖中藏有被巾帕裹着的丝絮一团，趁乱拿来吸取药汁，但那弟子实在谨慎，所蓄到底不多。
蛛女几分惭愧，但见花狸眼睛微亮，声音快而低：“已很好了，多谢你。”
少微托蛛女见机设法盗取赤阳所服之药，但此计更多只为混淆赤阳视线，重点不是务必成事，而在小心行事，不能反而将蛛女暴露。
也因这番顾忌，少微再三叮嘱蛛女尽力而为即可，这几日也未有贸然联络，直到此时才有这顺理成章的见面机会。
因未抱许多希望，得到蛛女此言，少微只觉意外之喜，已很满意。
叫少微更满意的话，从蛛女口中道出：“太医署里好几个人都说，大巫神渐台问天，询问旱灾之源，忽现天雷，一下劈在了由仙师护持的阁苑之上……”
实则雷火劈中的是树，断树砸上了望沧阁，但这样违背真相的说法让少微格外满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该感受一下被神鬼恫吓的恐惧了。
仙台宫的道人被安置在距离少微不远的一处宫室内，众弟子无不心神大乱，赤阳始终静坐不语。
他在此处不语，也无开口机会，直到天亮后众人被允许离宫，赤阳依旧未能等到皇帝的召见询问。
毒月毒日，一场夜宴，两场灾祸，发生如此极恶之象，皇帝却未再召见他的仙师。
踏出宫门，一轮赤色朝阳初升，赤阳抬首，雪白发间一片飞灰被风扬起，飞灰在空中飘过，几经沉浮，还是落地。
赤阳踏过那片破碎飞灰，登车而去。
车轮滚滚，合着马蹄，马背之上的贺平春带着一支绣衣卫亲自为后方车马开道。
绣衣卫平日里出现，不是缉查便是抄家，沿途之人无不避让，所经门户皆不敢大开，高门大户的奴仆透过门缝观察，一路无数双眼睛接替目送，直到见那支人马踏至城南，在悬有姜宅二字门匾的宅邸前停下。
等候主人归来的门房见到绣衣卫，吓得立时想要关门，被咏儿拦下。
咏儿心想，凶神已至门前勒马，临阵关门不过罪加一等，更何况哪里就见得一定是祸事？她可是少主亲封的管事，不能听到一点动静就吓得闭门抱头失策乱爬。
咏儿强自支撑，正要开口询问事由，便见那些凶神下了马，而一辆马车停稳在门外正前方，车帘被打起，一道身影跳下。
“少主！”咏儿喜声大喊，迅速上前。
少微站定，贺平春叉手与她行礼：“姜太祝好生将息，贺某便不多作打搅了。”
花狸负伤，皇帝令绣衣卫护送其回府，贺平春也要出宫，遂亲自带人护送。
伤狸归巢，凶神退去。
打发了咏儿去备温汤，少微大步回到居院，家奴墨狸小鱼以及沾沾纷纷出洞一般，从各个屋中钻出，快步围上前来。
家奴显然一夜未睡，眼底青黑一片，他看向同样些许狼狈的少微。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祭祀的玄衣朱裳，面具不见了，发髻散开过，下方散发临时拢作一处、结成一侧发辫。肩上披织着的五彩禽羽被水打湿过，虽早已干透，却显得干燥皱乱，只有少量几根依旧饱满蓬松，在阳光下栩栩生光。
如此一衬，叫她像极了一只狩猎归来的虎，皮毛虽还未来得及舔舐打理得光亮体面，胜利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她开口宣布：“虽生了变故，但计划执行得还算圆满。”
操心的家奴已经夜探宫城，但禁军为搜寻刺客而加强巡逻，他未能探明具体，此刻见人平安回来，又宣布还算圆满，适才安心点头。
墨狸捕捉到圆满二字，自动触发庆贺事项，立刻举手申请：“少主，多些肉食吧！”
得了少主批准，墨狸跑去前院厨房拿取更多的肉。
咏儿很快提来两桶热汤，小鱼摆好洗沐用物，又替少主抱来干净衣衫搭在屏风上，最后巴巴地看着少主：“少主，这次能让小鱼帮您搓背沐发吗？”
沐桶旁的少微叉腰摇头，铁面无情。
若非伤得不能动弹了，少微历来不能接受被人目睹躯体，从前在桃溪乡时药浴，也从不许姜负在侧的，更何况是旁人。
正因此，在宫中并未答应让陌生宫娥服侍更衣，亦是出于戒备，不想再叫人有可乘之机，故而只洗了脸和手臂，好歹忍到此时归家，剥衣入水，一通好洗。
沐洗完毕，饭也烹好，一通好吃。
至此已疲倦不堪，回到卧房，一通大睡。
再睁眼时，天是黑的，少微披发而出，恰好吃晚食。
墨狸和小鱼蹲在廊下用饭，少微与家奴亦在院中席上摆案对坐，家奴说了些外头的消息，还有刘岐的：“去饼摊上问过了，此子尚未出宫。”
少微捧着甜羹，暗想，这必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尽孝了。
此刻不必管这尽孝之人，少微先低声将昨晚的经过与家奴叙述一遍：“……未曾料错，果然遭了雷劈，只是不曾想到会有刺客作乱，好在他们动手之前，计划就已经完成，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当然，那些刺客必也是看准了起火之后的骚乱才决定动手的。
这次夏日雷火事件，少微是通过反复回想推测才确定具体日期，如此大规模的宴席、宗室皇亲皆在，只有五月五宴。
也做好了全部猜错记错的准备，若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只当作一场中规中矩的寻常祭祀，窝囊地加深一下赤阳对她折腾不出什么花样的印象便罢。
此外，少微只是粗知宴上会发生雷火伤人，并不知具体劈在何处，但只要当晚出现雷火，她就能将嫌疑引到赤阳身上，她务必要逼赤阳入局。
那晚少微与刘岐提及此事，刘岐给她许多补充建议，少微触类旁通，于是织成整个计划。
只一点，少微原本坚持再“明示”一些，欲在言语间将灾祸源头直指赤阳，刘岐知晓她心急如焚，却依旧劝她：这个计划本已有她经手痕迹，不宜再正面暴露意图，皇帝多疑，不妨将这份疑心交给皇帝，以避免皇帝反而对她的用意起疑。
知晓刘岐在算计人心这件事上远比自己经验丰厚，少微忍住情绪，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赤阳并非祝执，她无法借用药等手段使赤阳在人前显露异样，既无十成把握当场将他定为妖邪化身，不如就听从刘岐提议，先埋下一份无法忽视的疑心，之后且由它发展，她于暗中推波助澜更加稳妥。
刘岐并非只空口提议而无行动诚意，他向少微呈请，之后也容许他来尽一份力。
少微自己亦早早埋下了一只可以推波助澜的后手，此刻便询问家奴：“这两日出城了没有？河水又下降了多少？”
“近日没顾得上，明日我再去探看。”
少微点头，她盘坐端碗，突然抬头问：“赵叔，此次算是向前很大一步吧？”
赵且安一愣，对上她眼睛，遂肯定地点头，哑声道：“当然，不是都吃肉庆贺过了。”
又纠正她：“但并非一步，是这些时日攒下的一百步。”
自入京后，这孩子每一日有多心焦，他看得很分明，她想跑着去找一个人，日夜不停歇。
少微将头抬得更高，看向漫天繁星。
家奴看她，见她无意识地将手中空碗捧得紧紧地，无声笃志，似欲图接住坠落的星。

第133章 城外异象
四日后，关于夜宴刺客的清查审问已至尾声。
那些刺客确是出自前楚国，其中带头作乱之人声称乃项家之后。他们早有筹谋，于五年前截杀了一队外地的百戏班，取而代之，来到京中。
这些人表演百戏十分卖力，起初只在京中权贵府邸表演，因从无错漏，渐有声名，从三年前便开始出现在了宫宴之上。
三年间，亦从未显露过任何异样，忍辱蛰伏千日余，只为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二月长陵塌陷，皇帝召诸王入京，他们便知机会到了，决心借五月五夜宴大开杀戒，若能取皇帝性命自是再好不过，即便杀不了皇帝，也要血洗宗亲子弟，以此离间分裂诸王与朝廷的关系。
此心可诛，皇帝只庆幸未曾酿出真正的大祸，此番固有伤亡，却在可控范围内，大多宗亲子女只是受伤受惊，尚可以安抚。
而阻断了这场大祸的功臣是谁，皇帝心中再清楚不过。
行赏之前，要先处置这些罪该万死的刺客，绣衣卫中尚关押着活口九人，除此外，他们提早一日将十多名孩童送离京师，已被绣衣卫抓回。
审讯搜查之下，并未发现同谋痕迹，这些人为了隐蔽身份意图，很少与人往来，关系网不难盘查。
大殿中，数十名大臣官员皆在，听罢众臣看法，皇帝看向跪坐于侧下方的两个儿子：“依你二人之见，要如何处置，才最妥当？”
平日众臣议事，刘岐从不在场，此次只因护驾后一直留在宫中尽孝至今。
刘承为储君，自当先开口，他回想那日受罚之前的诸多考问，此刻面容凝肃，语气听起来难得镇定有力：“回父皇，依儿臣拙见，此事绝无姑息可能，理应将这些逆贼及其后人悉数处死，方能震慑各处暗怀异心者。”
他揣摩着君父心意，给出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错的回答，自也不乏表态附和的官员。
皇帝亦点了头，但仍问：“刘岐，你如何看？”
刘岐双手交叠触额，答：“父皇，儿臣以为，单是将那些刺客处死，犹不足够，势必要在人前将他们处以极刑，才能平众怒，震诸方。”
少年冷戾的声音吐出极刑二字，叫人脊背生寒，殿内诸人再联想这位六皇子当晚手刃刺客时全无畏惧的模样，以及此前屠杀祝执别庄人等之举，不免觉得此子冷血非常，骨子里有苛虐之嫌。
未来得及滋生纷杂之音，只闻那少年接着说道：“至于那十余名孩童，儿臣提议，下旨留他们性命。”
皇帝看着他：“为何？”
“异楚灭亡时，这些孩子或在襁褓中，或尚未出世，他们待异楚并无家国归属之感。纵待大乾有浅薄懵懂之恨，也不过是亲长以言语浸淫之果。”
刘岐道：“大乾江河辽阔，诸如此类各前朝后人分布各处，注定是杀不光的。当下时局不固，若将这些幼子一并诛杀，或生过犹不及唇亡齿寒之果，反激起仇视恨怨，平白给了异心者作乱的借口。”
“处作乱者以极刑，留幼子不杀，即为昭告四方，异心者当万死，稚弱者亦可容之，大乾天下之大，只要安分守己，总有他们容身之地。”
少年声音清晰，叙述分明，无有悲悯感情，仅为政治时局利弊考量。
大殿内一片寂静，数道目光落在刘岐身上。
御史大夫邰炎听罢抬起花白的长眉，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众人各有思量，没人像附和太子承那样出言附和这位六皇子，皇帝也不曾立即表态，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两日后，处决刺客的旨意下达，九名刺客当众处腰斩之刑，使民众围看，那十余名孩童免于一死，充作官奴。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神祠中的少微自也已经听闻。而昨日里，全瓦代宫中前来询问花狸伤势时，已将刘承与刘岐在殿上的提议悄声复述。
两世为人，少微体会了此中之差别，此次皇帝为了彰显恩威并重，未有赶尽杀绝，当众行刑，下旨传达，推动民间传扬此事。
而上一世，想来宗亲臣子死伤颇多，皇帝震怒，必要大肆血洗，四下难免将此视作忌讳，不敢谈论刺杀之事，也因此在冯家别庄上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变化越来越多，盘坐案后的少微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窗外蝉鸣叫得比锣鼓喧闹，席上沾沾睡得比家猪更熟，直到郁司巫带人快步入内，也未能将此鸟惊醒分毫。
原是宫里来了人，带来皇帝相召的口谕。
“请太祝更衣。”传话的郁司巫眼底神采飞扬，话语简洁镇定：“入宫，领赏。”
少微脑中则自动转化为另外四字：养人，铸刀。
一个时辰后，身穿夏朱朝服的少微跪坐在了未央宫主殿中。
还有一人与她一同跪坐领赏，其人也是一身夏朱朝服，正是与花狸向来不肯相容的六皇子刘岐。
对刺客的处置广为人知，对护驾者的奖赏也势在必行，当晚刘岐护驾之举有目共睹，无有疑议。
却不知这位姜太祝的护驾有功之说又是从何而来，虽说渐台问天确实不凡，但与护驾有何干连？
众臣心生疑问间，上首的皇帝已亲自开口：“众卿有所不知，五月五夜宴，姜卿原提议在承祥殿举行……之后改回沧池宫苑，原是要设宴于望沧阁中，又是姜卿出言提醒，只道驱傩时心有感应，毒祟横行，只怕困则生乱象，因此朕才着人将宴席临时设于阁外。”
余下之言，皇帝未再多说，殿内诸人却无不后知后觉心惊起来。
倘若当晚在阁中宴饮，面对那突发雷火，不说因火势本身以及慌乱之下拥挤踩踏可能造成的伤亡，只说那些刺客定会伺机在阁中下手，届时他们被困于阁中，当真要成为任人屠杀的猪羊了。
再往糟糕了想，或许陛下的安危也成问题。
殿内嘈杂了一阵，隐约觉得这些人大约是将未发生的事想象得比前世真实情况更要严重，少微颇有行骗之余又捡了大便宜的窃喜之感。
如此状况，自是多多益善，留给她装神弄鬼的事件已经不多，她最大的能力，理应是这些人的想象力。
众人无法不去想象，虽不知这少年太祝究竟身怀何等手段，但数次显露神妙，俱无法以常理解释，俨然非常人。
内心歪门邪道，面上宠辱不惊，面对皇帝褒奖与众人目光，端正跪坐的花狸则抬起双手交叠，答道：“臣彼时之感应，生于宫室驱傩之际，归根结底，乃是在龙气护佑之下得避此祸，此为陛下福泽。”
此言原有谄媚之嫌，叫她这样肃容道出，却平添祥瑞之感。
刘岐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兀，且因笑声的主人身份，叫人不免怀疑它的居心。
皇帝掀起眼皮看过去：“刘岐为何发笑？说来让朕一听。”
他无动怒迹象，却也在提醒这竖子不可仗着领了赏赐就胡乱造次。
刘岐含笑转头看向少微。
二人虽同是在殿内跪坐领赏，中间隔着的空隙却也能再容下七八头壮牛，少微也转头看他，仍能将此人神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演技倒是颇具层次，也很分场合，又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此刻只稍带些倨傲笑意：“原来姜太祝的护驾是这般护驾，太祝如此得神鬼厚爱，实非我等凡人可比。”
不似他这样的凡人，想要护驾便要真刀真枪豁出命去，因此实在不公——这未尽之言，任谁也听得出。
少微将头转回，目不斜视：“六殿下谬赞，为陛下分忧而已。”
再多言便是多余，刘岐并不纠缠，只嘴角挂着一丝不明的笑。
真真假假，唯他自己最清楚，这殿中藏着两个不能见光的绝世大骗子，方才他之所以发笑，更是觉得她一本正经装作祥瑞的模样实在生动神妙。
众人只见此二人捧着褒奖的绢帛，分别退去两侧。
抛开其它不说，二人皆这样年少，一个以身手胆量护驾，一个以神鬼之力护驾，皆是年少夺目之人，各有非凡之处。
刘承的目光慢慢垂下，想到近日种种，万千心绪无从整理。
芮泽则是无声目送着花狸归了列。
众臣继续议事，多与灾情相关。
少微在人群中支起耳朵。
不免也有人提到那场雷火，未有明指什么，只道此事传入民间，引起诸多不祥传言。
“此事朕自会分辨。”皇帝亦未明言，只是待众臣退去后，独将花狸留下。
少微跟随着皇帝入了内殿，跪坐于下首，听皇帝垂问：“当晚那旱天雷火正发生在姜卿问天之际，依姜卿之见，此象作何解？祸源在何处？”
“回陛下，当晚微臣问天之举，乃是发自本能感应，然而之后刺客作乱，将祭祀感应打断，臣亦未得明示，因此无法妄断。”
皇帝看着她：“朕既单独问你，你有何不敢明言？”
花狸抬眼：“非是不敢明言，而是无有证据，不可妄言。”
少女眼瞳如灵山之影，看不出杂念，仅有对所司之事的敬畏郑重。
片刻，皇帝再要问时，郭食有些匆忙的声音传来：“陛下，绣衣卫来报，城外有一异象之物显露！”
花狸未尽之言，由死物代为开口。
今晨，长安城外，一群百姓在一条将要干涸的大河中试图捞取鱼鳅等河食，却意外发现河底有一石碑，此碑裂痕如龟背，其上缠有水草、附有卵壳，其间刻有大字。
此物显然不凡，很快有百姓报去官府，又因此河临近一座山间书院，引来许多学子观看，他们小心拨开水草，辨认出其上篆刻的八字：“赤日乱辰，天下涸骨。”
颤声将这八字诵念出口，众学子皆色变。
再细看此八字入石近乎寸深，却并无反复凿刻痕迹，要如何才能写就？且字形古朴狰狞，尤显诡异惊心。
旱灾当前，如此异物现世，官府岂敢大意，当即疏散百姓，要运石入城。
然而入城途中又生变故，有一行身手不凡的蒙面之徒竟要拦路毁石，其中一人手持狼牙铁棒作为兵刃，生生将车上奇石砸出裂痕，若非及时阻挡，一旦被他砸个粉碎，到时空口之下再难证明此事真假。
幸好有绣衣卫闻讯而至，那些人眼见不敌，怕被捉住活口，听到马蹄声便快速脱逃，散去山林间，如今绣衣卫还在搜捕。
刻有谶言的龟石被覆上黑布，运入城中，就此上奏天听。
此石很明显不是临时被人放入水中，字体痕迹深度更是无不诡异。
皇帝纵然仍怀疑此石有人为捏造的可能，但此物被发现时便被许多百姓目睹，那些学子们更是早已将其上之字念破，旱灾严重，人心原就浮动，短短七八日间，此八字即传遍长安内外，至此舆论已成，再说是假的却也无人听信了。
少微依旧按时向皇帝献丹，替皇帝诊脉时，少微发觉其心焦多思，病情又加重几分。
想到对方心焦的缘由，正是由自己酿成，少微颇有一边给对方调理治病，一边又偷偷下毒暗害之感，论起来，这似乎也是一种医毒双修了。
少微自不会顾及皇帝的忧心，她正需要这份忧心来成事。
至此，她已暗中观察八日，终于确定风向已被成功煽动，此晚回到居院，才总算露出一点振奋之色。
此龟石乃是少微二月里向皇帝进言会发生旱灾时，便和家奴合计着定下的计谋。
字乃墨狸所刻，他不会写字，但少微写在布帛上，他拿刻刀一笔一划照抄却是十分得心应手。都说字如其人，墨狸所刻之字毫无雕琢痕迹，仅有空纯之感，以及使出全部内力之下的狰狞形态。
那时少微刚入京不久，做事并无章程，只是满脑子想着将全部手段使上，只作有备无患，哪怕中途自己死了或是仇人死了，哪日此石浮上水面，且叫世人茫然乱猜去，她或死掉或走遁，自不必理这身后事。
那手持狼牙铁棒现身的毁石人，则是家奴安排。
少微早有叮嘱，自水位开始下降，便着人暗中守在即将干涸的几条大河旁，一则是守着自己的石头，二则是防备赤阳也有相同的阴险算计。
虽说此类伪造神机之物需要提早布下，而赤阳先前并不能确信旱灾是否会真正发生，但还是要让人严防死守，一旦有可疑之物出现，即刻锤烂销毁。
此夜，少微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天上星月，默念道：“还有四十七日。”
家奴披发趿鞋，腋下夹着木盆经过，他为人悲观散漫，不过尽人事、陪孩子，但至此一刻，或是被这绝无仅有的坚定之态浸染，他竟也真正生出了一丝或许真能将那人活着找回的预感。
被同一片星月之幕笼罩的仙师府中，赤阳犹在打坐，顺真却已感到焦灼，一时揣摩不清师父想法，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那人如此步步紧逼，我们要如何应对？”

第134章 好事轮不到你
“心急是最无用之物。”赤阳依旧闭眸：“她身负未知之力，能够触探未来之事，直到现下，尚无法辨清其能力边界……已身在网中，越是贸然动作，越要加快此网收束过程。”
他的声音冷静异常，反问弟子：“顺真，还记得你我要做的事吗？”
“弟子一日未忘……师父曾言，这天下将乱，刘姓江山必然分裂崩解，此乃天道定数。”顺真的面孔坚定冷硬：“弟子跟随师父，只为推动这定数降临。”
当年他父亲只因不肯为朝廷铸器，便遭满门屠杀，只他一人得师父相救侥幸活命，他的仇人是整个朝廷，是这些丑陋高傲的掌权之人，他势必要亲眼看到那些人自相残杀、堕入炼狱。
可那横空出现的变数之人挡在了前方，她在这京中现身不过数月，便带来无数变故。
此人本该在长陵陷阱中死去，可她没死，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飞冲天，迅猛茁壮，很快便对师父构成了威胁，此番更是步步紧逼，使师父的威望安危陷入岌岌可危之境。
“不必替为师担心。”赤阳张开双眸，缓声道：“在天道定数之前，为师一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弟子亦愿为此道殉身！”顺真焦灼难消：“可究竟要如何才能灭杀此人？”
“会有机会的……此刻谈输赢，还为之过早。”赤阳声音低慢：“先让那世间外力，再试一次。”
顺真知道师父口中的“世间外力”，那是松鸦背后的主人，但那人真正的身份神秘至极，他至今亦不知晓。
但事到如今，顺真不免忧虑：“若这外力仍不能将她除去……”
赤阳浅淡的瞳仁微动，是啊，若外力仍不能将她灭杀，若还是不成，若还是不能成……他也一直在找寻另一种办法。
“天道必会降下指引。”赤阳重又闭上眼，克制着要挣扎而出的心魔，他吩咐道：“备下沐洗之物……涤尽尘心，方得感应。”
眼见师父颈项间冒出两片红斑，顺真立即应下，退去准备。
赤阳身有两疾，一为体疾，一为心疾。二者时常相互作用，让他痛不欲生。
入春后体疾频发，每日服药两次也难以完全控制。而心疾经过多年漫延滋长，早已化作心魔，除非亲眼见到天道肃清一切，才能得到真正化解。
在那之前，每当这心魔出现，他务必供奉喂养它，才能不被它吞噬。
夜黑如墨，赤阳披着黑衣，缓步走进了一座老旧破败的空寂庭院，几只灰鼠吱吱叫着爬到他脚边。
结着蛛网的暗屋内置有一只浴桶，桶内温汤冒着丝丝热气，黑披褪在脚边如同蛇蜕，满身红斑的赤阳没入桶中。
不多时，顺真提着一只木桶走来，桶中暗红液体倾倒入浴桶内，赤红很快染满整只浴桶，红斑与之融为一色，再难分清。
赤阳闭着眼，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雪白的发漂浮在水中，也被浸成红色，如一条条蜿蜒的赤红细蛇游动。
他浸泡其中，仰头看着房顶，低声自语道：“师姐，你我皆知天道有定数……故而我之命数乃天定，这是我生来便该承受的，我原本也已甘愿领受。”
“既已如此，可为何定数之外还要再有变数？”
瞳孔似乎也被染作朱红，他的声音也如水波般微微发颤：“这变数何其不公，你我只该将它灭杀纠正……你为何偏要倒行逆施，与天道为敌，助长这不公？”
一片血腥气中，他的目光似要穿透房顶，望见那月盘，语气也越发讥讽：“月之多变，尚不及你，你是这世间最虚伪的悲悯者。”
“罢了，我不再问你为何。”良久，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说：“你会看到的，我会让你看到应当发生的。”
月悬于天，寂静无言。
直到月色淡去，天光泛起，赤红的日再一次开始灼煎土地生灵。
田间庄稼日渐枯萎，仍有农者不愿放弃，日日挑水浇田，但河沟中的可取之水已经不多，小河干裂，大河之水也在迅速下降。
百姓们开始恐慌，那名为“赤日乱辰，天下涸骨”的谶言伴随着旱情一同蔓延。自古以来，凡遇天灾，皆被视作上天降罚，此次又有如此指向，百姓们愈发认定这旱灾是妖邪作乱之果。
下面的官员上书朝廷，诉明此事，恳求天子安抚民心。
赤日妖邪，究竟是何许化身？若无五月五夜宴那场雷火，只凭着那“赤日”二字，谁也无法轻易怀疑到那位道骨仙风的仙师头上，可雷火在前，如何不叫人多想？
为官者，若至高处，多有共识：凡与神鬼相关之事，若舆论之势已成，宁可信其有，也要抚慰人心。
此日，大殿中，终于有第一位官员站出来明言：“道人赤阳如今身负妖邪之嫌，民间怨声载道，还望陛下早作分辨定夺，安下民之心，平上天之怒！”
如巨石坠井，激震出回响，很快有几名官员出言附和，请皇帝定夺。
也有人不愿随同，义正词严：“赤阳仙师自入京来，孑然独立，坚守清正，从未有过恶行，单凭些玄虚不明之事便要将其治罪，岂非叫朝中人人自危？”
说着，看向那些提议处置赤阳的同僚，肃然道：“若明日浮一石，现汝名姓。后日再浮一石，吾名亦在其上，莫非你我皆该万死？”
“赤阳仙师昨日在仙台宫中曾有言，若他一人死，可解旱危，可安民心，他愿任凭处置——谣言四起，仙师从未辩驳，可见其性！”
“然而民心动荡，难道任其发展吗？”
“民心动荡之源乃是旱灾，救灾才是根本——”
“民智未开，此言才是异想天开玄虚之谈！救灾固然紧要，谁知灾情几时能了？”
双方争辩起来，皇帝面色难看。
皇帝心中十分清楚，这争执的两方大臣，各有主张流派，其中一派欲图推广儒学治国，弱化神鬼信仰之说，更重视德行教化，因此不赞成就此处置赤阳。与其说是就事论事，更是思想流派之争。
殿内争执声不断，皇帝出言呵斥打断诸声，他暂时按下赤阳之事，与群臣商议救灾对策。
在此之前，负责应对灾情的皆是下方官员，如今灾旱已成大势，朝中务必派出可用之人前去负责协调诸事。
商榷人选间，有人提议，让六皇子刘岐负责治灾事项。
皇帝似听到笑话，反问提议之人：“他有什么治灾之能？竟足以担此任？”
“陛下此言过于谦虚了，六殿下乃龙子，自幼所习所染皆为国事，见识才干必不在话下。而五月五夜宴护驾，又可见六殿下果决不凡，必不乏决策之能。”
“还有一条，同样万分紧要——”那官员道：“六皇子此前射杀祝执，在民间便有祥祯化身之名，若能由其前去治灾，其祥名定能安抚民心。”
很快有官员附和此事：“子代父往，亦可彰显陛下爱民之心。”
又有人道，若担心六皇子缺乏经验，只需另选出几名通晓实务的官员协助左右即可。
皇帝听了许久，又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末了抬眼看向刘承：“太子以为如何？”
刘承忙答：“儿臣认为六弟宜担此任，只当为君父分忧，磨砺一番也好。”
皇帝继而看向严相与御史大夫，此非大事，二人皆言，全凭陛下定夺。
治灾举措尚未完全商议完毕，殿外又传回八百里急报：汝南郡都尉平佩君杀了汝南郡守，起兵造反，据下了汝南内外。
汝南郡乃粮仓重地，京中治灾还要向此地调粮，平佩君于此时造反之心可诛，朝臣震动，龙颜大怒。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众官员才陆续离开未央宫，严勉与邰炎、芮泽等九卿重臣则被留至深夜才迟迟退去。
皇帝疲惫不堪，一整日未怎么进食，勉强食了半碗肉羹，便摆手让人撤了下去。
他返回寝殿，行至书案前，取出一匣，其内是一根白骨，上有金色字痕，正是百里游弋羽蜕所留。
离心起，荧惑至，天机归，紫微盛……
皇帝目光明灭不定，视线慢慢错开前六字，定在后六字之上。
前六字是他不愿面对的，但至此时，却已无法否认。而正因前六字得到了印证，后六字也随之变得更加可信。
灯火昏昏下，皇帝的手指停留在“天机”二字之上，这位已陷入困境的帝王试图为这片江山寻找希望转机，不论方式。
仙台宫的气氛日渐紧绷，没人敢随意谈笑，再无从前仙风飘洒的平和安逸。
仙师赤阳深陷妖邪之说，却依旧按时往来仙台宫打理诸事，授道法符箓。加上他已有言在先，愿为苍生听候一切处置，如此表态做派更加令仙台宫中许多人为其鸣不平，与外面的流言争执不休。
更多道人选择了沉默，而许多颇具资历的道人则在私下忙着另一件事：皇帝有密令，让他们加快破解天机的生辰时柱。
当初仙台宫众人依照百里游弋留下的手札破解天机化身，生辰八字只解出六字，唯独缺了时柱。
亦有许多高人断言，若是天机，十八岁之前必显露异相，而今这些天机候选人皆是十六岁，皇帝却已等不及，只想尽快确定天机者何人。
曾经跟随百里游弋左右的道人们如今皆在测算天机时柱，在古籍手札星盘中找寻答案。
此外，前来传令的内侍特意交待，陛下有言，此事不必惊动仙师赤阳。
仙台宫中一派忙碌，朝堂内外因“赤日乱辰”之说议论不休，百姓学子间对妖邪祸世的讨伐则愈演愈烈。
时刻在留意风向动静的少微心急如焚。
少微心中清楚，朝堂上第一位开口提议处置赤阳的官员乃是刘岐推动，城外那些学子间的动静也有他的推波助澜，而她自己的人手也在四下煽风点火，如此种种，却依旧未能让皇帝下定决心。
她至此尚未表态，一是没有合适的事件作为掩饰、她不宜贸然暴露个人意图，这是刘岐的提醒。
二来，少微另有一则自己的算计，她原本预想，逼迫赤阳陷入危境，对方或会选择用姜负作为人质与她谈判，但至今没有，非但没有，赤阳狗贼依旧冷静，还能继续装作愿为天下苍生献身的高尚姿态，在心理上挑衅于她。
此事比想象中更要艰难，神祠内，少微透过窗，往外看，只觉那怨毒的太阳分明在炙烤她的五脏六腑。
还缺最后一把火，这把火要如何烧，才能将赤阳真正烧作灰烬？
少微伏案翻看些并不紧要的公文，心思早已飞远，不觉间咬破了下唇。
似察觉到少微日渐焦灼，沾沾已无法心安理得地躺着睡大觉，它只好从席上跳到案上，改为蹲着打盹儿。
待到下值，少微一把抓起仍在打盹的沾沾，将它扛在肩膀，离开神祠，登上马车。
途中，少微留意到，前些时日暗中盯着她的那些眼睛已经彻底消失。
她始终未能确定那些眼睛是不是来自赤阳，就像五月五宫中那两支飞箭的源头。
若是赤阳，为何不再监看她了？是因为他自身难保，不想再节外生枝，被她捉住把柄证据再做文章？
若不是赤阳，这些人为何半途而废？是真的半途而废，还是暂时隐去暗处，只为让她放松戒备，继而准备下一次对她动手？
思索至半途，少微透过夏日镂空的车窗，留意着途经之地，待经过一家漆器铺时，她令车夫停下。
那位置原是一家酒舍，因生意迟迟无起色，不久前被一位蜀郡来的商人接手了铺子，改为售卖漆器，那些漆器来自蜀郡与广汉郡，彩绘十分精美，单是从外头望去，也可见色彩缤纷。
自是价格也十分不菲，因此吸引的全是官贵人家。
车夫伸着脑袋往铺子里看，只见确实精美不凡，难怪就连平日里并不喜闲逛的少主也被吸引了进去，只怕要挑花了眼，好一番择选。
少微入内，只是扫了一眼货架，见掌柜迎上来，她未言语，背对着其他人，将宽袖中的短刀示出半截。
这态度可谓名符其实的单刀直入，掌柜会意，笑着道：“贵客眼光不凡，请随小人上二楼赏看。”
二楼所售器物更为华贵，并隔有静室供贵客歇息。
掌柜将人带至一间静室前，只将门推开一半，抬手做请，便自行退去了。
主人有命，若人到了，不必通传，带来即可。
少微自行将另一半门推开，踏步入内，单手在身后将门合上，这静室内布置清雅，毫不局促，安静得好似无人在。
少微来到一道半卷起的竹帘前，伸手打起竹帘，探首往内一瞧，只见席榻之上横躺一人，青袍长身，玉笄冠发，单手拄着脑袋，闭眼似睡，一旁的屏风上搭放着一件墨色披风。
少微盯他片刻，见他浑然未察，于是走近，然而此人依旧毫无反应，她低声喊：“刘岐。”
对方好似一尊雕塑，漆黑睫毛都没抖上一根，呼吸也几乎听不着，少微只好伸出食指去戳他肩膀，却见他被戳得身子一散，就此往侧后一倒，将席榻砸出“咚”的一声。
原本没使多大气力的少微瞪大眼睛，只见那人嘴角终于微动，她立即反应过来，抬手向他狠狠打去，刘岐抬手来挡，终于睁眼哈哈笑了起来，一边坐直身体，笑着解释：“好了好了，息怒息怒，我方才真是困倦了，也并非全是假装。”
少微竖眉哼一声，坐上席榻另一端，刘岐为她倒茶赔罪。
接过那盏茶，少微才问：“要我来此是为何事？”
“五月五后便没见你，伤如何了？”刘岐未答先问。
少微反应一下，才循着他目光看向自己右侧肩臂，如实道：“如此小伤早已忘了。”
旁人至多是早已好了，她却是早已忘了，刘岐这才往下说：“我明日便要出城治灾，有一段时日不能回来。”
“真让你去治灾？”少微道：“这只怕不是好事。”
刘岐好奇：“何以见得？”
少微：“若是好事，只怕也轮不到你吧。”
刘岐笑一声，点头赞成：“化繁为简，真知灼见。”
朝堂上的算计不会因为繁忙的事务而止息，繁忙的事务也可以填满算计。
“但有事可做，便是机会，事在人为，兵来将挡。”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不必担心我。”
少微便点头喝茶。
刘岐注水的动作一顿，嘴角现出一点不明的笑。
“你说皇帝是如何想的？”少微满脑子是自己的正事，搁下茶碗，肃容问：“赤阳之事，他至今态度不明，这其中是否有其它顾忌？”
刘岐的神情也认真起来，他道：“或是确有你我不知道的缘故，我会令人暗中留意探查。但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且再观望几日风向，先不必着急动作。”
少微闷闷地“嗯”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只听刘岐道：“还有一事，陈留郡那边有消息了。”
少微精神一振，人都抻直了：“如何？”

第135章 姬缙的消息
刘岐没有卖关子，他先与少微说起姬缙的消息：
“凭借你告知的诸般特征，找到了他在陈留郡的老师。这位老师前不久向当地县署上报了姬缙因公殉身之实，欲申领抚恤钱资，好为学生打点后事，立一座衣冠冢。”
受赵且安托付去往陈留打探消息的游侠此前只得知姬缙去向不明，一直未有确切消息。此番只因姬缙之师将此事经手了县署，有公文为证，刘岐的眼线打听起来便比游侠更加得心应手，故而更早传回此信。
少微已瞬间变了脸色，又立即捕捉到一丝希望：“既是衣冠冢，那便是没有见到尸首？绝不能就此断定他已不在人世！”
“正是如此。你别着急，待我将话说完。”刘岐宽慰她一句，才继续往下说：“据说是治水时失踪，他姨丈带伤寻去，也没了去向，因此与你那位阿姊尚无会合之机。他的老师如此找了数月余仍无音讯，才只好判定他已经殉身。”
治水一事，常是拿人命来填，更何况朝廷怠慢黄河水患之事，又兼与陈留郡相临的淮阳国战事愈烈，人命便更加渺小脆弱。姬缙的老师久寻不到学生下落，心中难存希望，欲为学生争取些微打点身后事的抚恤之资，不叫学生化作孤魂野鬼，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刘岐问面前之人：“你可知淮阳国内造反者何人？”
少微紧张焦虑，但她确信刘岐不会在此时说无用事，因此捕捉到一丝更明晰的希望，当即快声答：“我知道，是冶铁起家的巨富，姓郑！”
大乾建国之初，民生凋敝，从屈后到凌皇后，在世时皆主张与民生息之法，因此朝廷弛山泽之禁，允许民间私自开矿、冶铁、煮盐，朝中仅征其税。
此举极大推进了冶炼以及铁器发展，但时日一久，养出诸多铁盐巨富，近年来朝廷因征战而国库空虚，这些巨富人家既不愿佐国家之急，更伺机囤积居奇，引发朝廷极大不满。
或是察觉到皇帝已生出取消铁盐私营之心，淮阳郑氏率先煽动民众谋反，欲据下淮阳国自立。
淮阳王父子皆在战事中惨死，郑氏家主已自号淮王，山骨便在讨伐此乱的朝廷队伍之中。
“……郑家因采矿冶铁，本就有奴隶上千，此番又聚集乱民乱匪之势，手中铁器兵刃更是充沛不绝。但有一点不足，他们手下缺乏可用文士，于是这数月来软硬兼施，收拢诸多识字通文者为己所用。”
刘岐坦诚地道：“我手下之人，去岁于淮阳国中亦置有一家漆器铺，两月前铺中账房先生被郑氏之人强行带去之后，遂将计就计留在郑氏军中打探消息。”
“这位账房先生在军中所任职务并不紧要，只是整理文书，此次我派去之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与之联络，却有意外收获，他称在郑氏军中见到过一位幕僚，年岁样貌气质皆十分符合你之描述，只是名姓对不上。”
屏息听下来的少微终于接话：“事态曲折，或是他刻意隐去了原名！”
“极有可能。”刘岐道：“你口中描述之人并非凡俗，很难有如此巧合，故而我有几分确信，这应当就是你要找的人。”
少微更是捣蒜般点头，又忙道：“若果真是他，必是受到胁迫，否则他绝不会与反贼为伍！”
刘岐则道：“乱世之中，人命微薄，身不由己，朝廷待陈留水患多有失职处，无论是否被胁迫，皆不为大错。”
“我知道。”少微道：“但他是真正的君子，世人待君子总是更苛刻，他也待自己很苛刻，他是一心去救人去治水的，我要替他说清楚。”
她不守序也不在意世人评价，却很在意旁人对姬缙的看法。
少微断定姬缙必是遭到胁迫，又或许是他的姨丈也在郑氏手中。
思及此，又不禁断定姬缙命中与淮阳国犯冲，从前他途经淮阳，便曾遭黑店洗劫，盘缠玉佩皆未能保住，这下更是彻底，连人都被洗劫而去。
而刘岐听她这样笃定姬缙是受制于人，于是道：“那便要设法助他脱困，只是还要先确认了身份，也需取信于他，才能配合行事。”
少微便思索起来，最好是有个暗号，这暗号务必特殊而隐秘，不会轻易被人冒充，不会让外人起疑、使刘岐的人反被怀疑，同时又要让姬缙一听便知是她……
如此反复斟酌，少微脑中灵光一现，道：“若寻到机会，便叫他听着一句：鸡进来了，将它撵出去不就行了——”
“他若是姬缙，闻听此言，必知是我在寻他，定会设法单独谈话。”少微满眼笃定。
这暗语堪称诡异，刘岐反应了一会儿，试着与她确认复述一遍，见她果断点头，他便就此记下。
安排好姬缙之事，少微又紧忙询问：“青坞阿姊既未能去往陈留，必是中途出了差池，你的人手可有打探到蛛丝马迹？”
刘岐答她：“人应当是在江夏郡一带失踪的。”
这失踪二字叫少微心头一紧，而江夏郡距陈留郡尚有一半路程：“如何断定的？凭借过路入城时出示的‘传’？”
她纵心急，反应却也敏捷，刘岐点头：“自去岁起，各处对往来人丁的盘查更为仔细，守城的兵卒需要将远路者的来历意图每日记录成册，虽偶有遗漏，但数城之间相互对照，便不难判断你这位阿姊一行人未能离开江夏郡。”
同衙署打交道，正是刘岐的优势所在，他既这样断定，少微便不质疑，只余满心惊虑：青坞阿姊未出江夏郡，却至今无音信，究竟是遭遇了什么？
“我料想她应当尚在人世。”刘岐主动开口，客观叙述自己的判断：“据你此前描述，这位阿姊样貌俊秀，无论遭遇何方人等，只要不是结怨的死敌，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
貌美者无论男女，一概被视作财资，无论是赠予权贵还是贩卖为奴，皆可换取不菲好处。
虽听出刘岐的宽慰十分切实，少微眼底却霎时间冒出了泪。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这不受控制浮现的泪光里竟有一丝畏惧，刘岐一怔，赶忙道：“别急，我已让人在江夏一带仔细找寻。”
少微忍着泪，将自己的畏惧之处道出：“可阿姊纯善胆小，如受到侮辱欺凌，或是担心拖累他人，我怕她会自行寻了短见！”
刘岐摇头：“不会。”
少微眼眶中的泪水愈积愈多：“你又不知她！”
“我是不知她，但我知你。”刘岐道：“这世上若还有你这样的牵绊在，任谁也不会轻易放弃性命。”
这话听来并无许多道理，但少微隔着泪珠也能看到他眼中的笃定，不禁定声问：“当真？”
“当真。”刘岐抬起右手三指向天：“我对天起誓，绝无——”
他的话不待说完，少微伸手赶忙就将他的手打落，话也给他打落：“谁让你来起誓了！”
刘岐轻“嘶”一声，收回手去，露出一点笑，但下一刻，对上她泪眼，笑意却又隐去。
圆圆的眼珠里盈着圆圆的泪，那圆泪随时都有掉落之危，似鸿蒙中无意识飘逸的一团灵神元气，是混沌中绽现的最真挚纯亮的星，每一缕每一颗都是最宝贵的珍奇。
他为之触动，继而再度生出无尽羡慕向往，她却自觉狼狈，瞪着眼睛强忍着泪，终于出言直白地盘问他：“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而他鬼使神差般问：“不能看吗？”
少微大恼，只觉被挑衅，但又承认此番得他相帮，不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好压下怒气，化为双倍严肃：“不能！”
“好。”刘岐似接下这世上最不可违背的严令，就此转过头去。
少微赶紧双手并用将泪大把抹去，深深呼吸罢，将一切情绪压下，抬眼看刘岐，道：“多谢你帮我打探到这些重要消息。”
刘岐：“不必。我还未谢你五月五的提醒，否则我岂能将这场孝尽得如此尽善尽美。”
少微：“五月五你也替我出谋划策了，此事只当相抵。”
刘岐：“那还有祝执之事，你也帮我许多，以及——”
“好了。”少微忍不住打断他的越扯越多，强制道：“反正姬缙和阿姊之事我必要谢你。”
她不耐烦这样算来算去，刘岐心间生出得逞之意，他俨然很盼望着能与她难分彼此，若是能绞缠不清，那更是三生有幸。
心底深藏着贪婪不明的念，面上浮现一丝温煦无害的笑，他问她：“可以将头转回了吗？”
此人似乎在故意促狭刁顽，少微无言一瞬，才答：“……当然。”
刘岐将头转正，再看她，只见眼底星痕全消，已恢复如常，并对他道：“总之还要劳烦你的人多费心，此事就此说定。”
怕耽搁得太久使人怀疑，少微着急离开，话语便快起来，与刘岐匆匆说了些事，又听刘岐说了一些，最后她起身之际，道：“那你出城后多加小心。”
刘岐抬着头看她：“好，你在城中更要当心防范。如遇到无法应对的麻烦，尽量设法拖延，不要正面相抗，速传信于我，你我一同设法解决。”
少微与他郑重点头：“嗯，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二人所结之盟，至眼下，已让彼此敢于放心将后背交付，但正面之敌仍要各自去迎，谁的处境也不比谁来得轻松安稳，谁也不能将谁的事悉数承担包揽，没有那样的道理，少微也不会认那样不讲道理的道理。
前路不定，唯有相互撑持，再各自拼力。纵万般艰险，看起来是一条死路，但谁也不会退却，或许正是因此才会同行。
“走了。”余晖从小窗映入，少微转身离开。
刘岐看她将竹帘打起，看她头也不回地将室门合上，听她的脚步声先是踏踏而行，再是噔噔下楼，而后一切声音淹没，于是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小窗半扇。
片刻，见她抱着两件鲜亮漆器跨出店门，利索地登上马车，车轮碾着夕光而去。
脸庞没在昏暗中，少年只抬起右手，将其置于余晖下，那手掌修长匀称白皙，晚霞将手指边沿映出几分透明，手背上仍有些微红痕，情急之下的她下手再轻也不会很轻。
少年垂着笑眼看向右肩，带着红痕的手掌压在肩膀处，她戳他肩膀时倒是很轻的。
他转过身，取下屏风上的披风，漆黑披风抖动挥开，披落在身上，催着夜色跟随披落。
星子闪烁，夜风拂窗，沐浴后披着发的少微临窗伏案书写帛信。
信写罢，待墨干，少微将绢帛快速卷起，离开卧房，绕入长廊，叩响了家奴房门，听他房内窸窸窣窣似在紧急穿衣，少微道：“不必开门。”
她蹲身将绢帛自门缝下塞入，一边道：“让人暗中送去淮阳给山骨。”
若郑家军中那人果真是姬缙，与山骨便是敌对阵营，她要山骨务必留意，若有余力，要设法相帮。
情谊在此，不必忌讳相互麻烦，当初山骨逃入西山，起初更是姬缙执意进山相救，为此还挨了山中顽猴好一顿暴打欺凌，这份情义早已织作不能舍弃的羁绊。
少微从廊下走出，坐在石阶上吹风，又数起了那熬人的日子。
她甚至生出主动和赤阳谈判的心思，但只一瞬又掐灭，窝囊没面子倒是其次，只是这等同于自乱阵脚，不可能顺利换取想要的东西。
当下仍要观望人心与帝心，而她不信赤阳当真没有弱点，她务必要找出这最后一把火的烧料，务必要。
月已移过头顶，脑中仍无法停歇，少微不敢再熬下去，若睡不好，脑子既躁又呆，是这紧要关头的大忌所在。
于是返回屋内，躺去榻上，推开占下了玉枕的沾沾，强行点穴睡倒。
次日，刘岐带着一众官吏护卫出城治灾而去。
再一日，北征失利的大军终于回城，比皇帝先前预想中的归期迟了足足一月之久。

第136章 你随本宫来
这场历经数年的北征之战耗空了大半国库，最终被迫议和，以遣送公主和亲匈奴作为收场。
大军在城外南营驻扎，主帅与两位副将率百名部下入城，途中迎受着百姓们或消沉、或不安、或鄙弃的目光。
主帅与副将入得皇宫，解下佩刀，除下头鍪，在大殿内伏地告罪。
为首的主帅李封已年过五十，头鍪摘下之后，已是满头苍乱白发，其余两名副将尚至壮年，竟也同样一头灰白。
皇帝看着请罪的三人此等形容，皆同数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竟叫人一时不敢相认。
数年前北征匈奴，是皇帝坚持做下的决定。
那年冬日，凌轲平定鲁国，班师回朝，面对皇帝北征的雄心，凌轲进言：内乱初定，理应休养生息，不宜再有耗战，当以防御为主。
而那时，密告凌轲勾结匈奴的罪证就在皇帝案头，被皇帝日常服食的丹药木匣牢牢压放着。
疑心早已大起，任何相悖的进言尽皆可疑，不愿代朕北征，是否正是因为另有图谋？
凌轲死后，皇帝收整兵力，决意要一举击散匈奴，他要用一场大胜来威慑贼子，击碎异心，向天下证明纵无凌家姐弟，大乾江山依旧能步向强盛太平。
无数丹药撑起的雄心血气终被现实击垮，北征战事一再失利，天灾内患随之四起。
三月二长陵大祭之前，北面传回战败的音讯，皇帝怒不可遏，事关国家与天子尊严，他仍难甘心就此退兵，直到目睹了祭台上方那场动人心魂的傩舞。
那场祭祀与天地人心共鸣，让他获取了一丝久违的平静，胸中紧绷的那团浊气散开，理智占据上风，皇帝终于决定撤兵，忍下这一时之辱，也终于在内心承认了自己决策有误——仅是发兵匈奴一事。
此刻殿内跪着的三人，为首主帅乃是以军功封侯的李封，李封此前多辗转于内战，并无与匈奴交手经验，但他手下两名副将皆是被凌轲保全的旧部，一名岳阳，一名颜田。
三人皆无辩解之言，只叩首请罪。
皇帝看着憔悴不堪的三人，到底选择了轻罚。
选择轻罚，是因功过相抵：三人率军回返途中，平定数处乱象，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岳阳发觉了冀州州牧私自集兵铸器之举。
冀州下察六郡四国，赵国也在其中，一旦冀州州牧将谋逆之举付诸行动，必使北面大乱，后果不可预估。
冀州内六郡之一的魏郡太守郭野将此事上奏朝廷，待奏疏送到京师时，此乱已被北归大军扼杀平息，避免了一场极大灾祸，此为大功一件。
如此功与过，仅以罚俸赎罪作为收场，朝中无人提出异议。
李封三人谢恩告退，朝事散毕，众官员出了未央宫，有人低声感慨：“……北征失利乃是重罪，幸而尚有些运道在。”
“此乃大乾国运气机未散。”
肃正的声音响起，数名官员忙抬手施礼：“严相。”
严勉脚下未停留，携几位重臣前去议事，那几名官员在原处低声附和：“冀州之乱未起先平，先祖庇佑，天佑大乾。”
当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非是肆意泄愤之主，内心又何尝想要重罚军卒，但不重罚不足以服众，好在有这份归途中撞上的功劳铺成了君臣间的台阶，解决了一大难题。
这个难题解决了，却还有许多难题，那几名官员也各回各署，途中低声道：“听闻城外有多名百姓染病，但愿不是疫病才好……”
翌日，太医署中数名医者药师奉命去往神祠，共商防疫给药之事，蛛女也在其中。
事项大致议定后，少微寻了名目，让蛛女单独来到了太祝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内，四下再无第三人，少微还未及开口，蛛女抢先道：“太祝，查到了！”
蛛女说着，将袖中藏着的一卷帛布双手捧给花狸：“这是我暗中誊抄，太祝且看。”
此事要从七日前说起，蛛女一直在尽心查析那药汁背后的医方，又寻了借口请阿厌帮忙，二人暗中耗时多日，从药性色味入手，勉强拼凑出三张可以参考的医方，只是每张都缺了一味最重要的用药。
这味药见所未见，但二人皆笃定它一定存在，太医署里为储存一些特殊用药，备有冰室与储药用具，蛛女将那少得可怜的药汁小心存放，多日之下，只见其表面凝结了数片金色的苔膜，这是已知的用药无法造成的现象。
少微得知此事，看过那几张推测出来的医方，亦笃定那凝结出金苔的用药势必是最重要的一味奇药。
但她也没听过这样奇药的存在，仍抱着一试的心态，少微托付蛛女查阅太医署中的医书古籍，看一看是否有记载关于医治“白发鬼病”的用药记载，由果推因，对照此药。
少微得闲时便会翻看医书，但论起藏书之丰，自还是太医署中的医典阁。
七日来，蛛女凡有机会，必会一头扎入医典阁中，上进程度令同僚感到些微不安。
最终，蛛女竟当真在一册古籍中寻到了线索，此籍名《拾遗纪》，其内有一处记载，此刻正被少微低声念道：“……金苔仙草，大如掌，无色无香，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入水数日即现金苔，煎服可抑白发鬼症。”
少微深知，这些古老典籍中所载，有些并非笔者亲眼所见，乃听闻而来，于是多见神话色彩，让人难辩真假。
但这些年来什么杂书都读过的少微又知晓，许多乍看离奇的记载，背后亦有合理真相，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浮夸的文字中。
况且此籍中所载药用功能与药性皆对上了，可见这金苔仙草十之八九当真存在，只是金庭仙山是指何地？历来只知蓬莱被称作仙岛，不知是否有关？
罕见奇药往往只生长在特定之地，若能查到这金苔仙草的来处，或许就能得知赤阳离开师门的那三年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再有，纵添上这无色无味的金苔仙草，赤阳所用之药皆无法构成血腥之气，既非来自常年服药，他身上那仿佛渗入肌骨的淡淡血气又是从何而来？
这隐秘的一奇药一怪气，或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少微现下不肯放过任何可能，心内飞快盘算间，只见蛛女目光期待地跪坐案前，见她望来，便小声询问：“不知有用否？”
少微不吝啬夸赞肯定，点头道：“有大用！”
又认真道谢：“此事多亏有你相助，日后凡有我能相帮之处，你一定说来，我绝不推辞。”
得了花狸夸赞，蛛女已是心情雀跃，随后又听花狸道：“对了，知你今日要来，我将蜘蛛捎来了。”
案上的沾沾跳上一只镂空的匣子，单只爪子踩了几踩。
蛛女忙将匣子打开，大蜘蛛爬出。
沾沾将翅膀后收，犹如负手的教习，看着蒙童和它的家长相聚撒娇。
少微则觉自己颇具挟幼主以令仙蛛之气。
但见那胖墩墩的蜘蛛果真在蛛女肩头撒娇，一如母女般亲昵，少微的心思发了个小小的岔，不禁向蛛女探问起鲁侯府女公子近来的病情。
蛛女答：“情绪渐稳之下，能安睡能进食，身体也好些了，还能用左手来写些字了。”
少微既安心，又感到无法可想的敬佩，阿母真厉害，左手也能写字。
这样厉害坚韧的阿母，从前该是怎样出色？思及此，少微心内怅然，垂下眼睛，倏忽又无法面对自己的存在。
又听蛛女道：“只是始终有不明心结难解，医治到最后，只怕唯有心药来治，方能完全恢复神智。”
少微轻点头，心内却在想，至此或许便足够了，能吃能睡能写字，一直栖在少年记忆里，也未曾不是好事，不要的东西或不必再去记起。
有申屠夫人和鲁侯守着阿母，少微大致能够安心。至于明丹的动向，少微知晓她现今仍在养病，自那日在宫中见罢一面，对方再未曾离开过仙台宫半步。
现如今少微最牵挂之事，是仅剩下的那四十日。
她心中升起一个盘算，盼着快些下值，回去同家奴仔细商议。
但诸事并非全由她掌控，下值之际，忽有麻烦截路。
芮后之母黄夫人病情危重，近日已药石无医，芮后出宫探看，并向皇帝请旨使姜太祝入府诊救，试图以大巫神之力，来试着换取一线生机。
皇后之母危重，皇帝旨意当前，这是一桩无法避开的麻烦，不识抬举强硬避开，下次的麻烦只会更大。
芮府内，皇后泪眼涟涟，跪于病榻边，抓着母亲枯老的手，哽咽道：“阿娘，你不能去，不能去……你若去了，我从此还能怨谁恨谁？”
已痴呆多年，此时直直地躺在榻上，浑浊的双眼如蒙着一层蛛丝般的黄夫人闻言忽然几分清醒，强转过身，瞪着女儿，抽手便向女儿身上打去：“你这白眼狼……还要怨我恨我？若没有我，哪来的你？你又哪来的富贵日子！”
“看我不打死你……这讨债鬼！”黄夫人动作无力，但眼神狠厉，发抖的手打落在芮皇后身上，撕扯那华贵衣衫。
黄夫人乃市井出身，丈夫早亡，她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儿子幼时被水冲走，她仅和女儿相依为命。
待女儿大些，被她做主嫁给一富户家的儿子，但之后那富户败落，女婿因拼死保护要被权贵抢去的女儿，落下了残疾，黄夫人开始嫌弃女婿无用，日日指责唾骂，女婿不甘屈辱，一日自尽于家中。
黄夫人没有怜惜，只说他还算有些良心，不再拖累活人，彼时天下已定，黄夫人转头将女儿献给权贵，不成想多年后就成了一国之母。
“若不是我，你早死千次万回了！”黄夫人喘着大气，还在唾骂女儿。
芮皇后始终没还手也不还口，只是流泪。
她怨母亲为了换取好处，一直将她当作物件般东塞西送，可母亲话中又分明无错，乱世时母亲凭着剽悍之气护着她，母亲辗转和许多男人相好，但当其中一个表露出要对她动手的意图后，母亲却也立刻砸破那人的头，拽着她逃命。
她与原先的丈夫也算情投意合，但丈夫瘫倒之际，家中米粮全无，全靠着母亲外出张罗生计。
母亲爱财如命，市井粗鲁，从不要脸面，可她又怎能仅有埋怨恨意没有依赖感激？
恩情和怨恨纠缠了一辈子，怎么都算不清了，强势狠辣的母亲养出了懦弱彷徨的她，如今又要抛下她而去。
芮皇后泪水难止，但见母亲痛苦喘息，还是赶忙替母亲抚背。
少微被请入时，便见芮皇后双眼红肿，虽擦去了眼泪，眼里仍蓄着泪光，榻上的老人喃喃骂着什么，又念叨着：“我这辈子苦吃尽了，福享尽了，还治什么治，听老天的，该死就死了，你们顾好自己，别再管我……”
芮皇后声音沙哑：“姜太祝就是上天派来的，让她给你看！她若说医不好，我也再不管你……”
少微上前诊看罢，那脉象分明已是将死之象，至多撑不过两日，任凭谁来也留不住这条命了。
是以面向芮皇后：“微臣医术浅薄，娘娘当另请高明。”
芮皇后面色灰败，被宫娥扶住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一切都过于真切，少微有一瞬甚至疑心是自己多虑，或许此行令她前来，果真只是出于别无他法的救母之心。
但当她出言告退时，芮皇后犹在哽咽的声音响起：“不急，本宫想让你再想想别的法子……你随本宫来。”
芮皇后伸手扶起少微，几分失态几分亲近地抓住少微一只手，带着她往外走：“且随本宫去偏厅说话。”
少微低着头，被她拉着向前走，一路嗅得她身上香气，感受着她掌心薄汗，以及听到她一句似乎伤心过度之下的低声乱语：“别怕，别怕……”
被迫行走于这茫茫权势长廊中，身不由己的少微不知她是在对谁说，也从来无法辨清她意图。但少微心内戒备无疑已拉至最高，如一张撑满的弓，似一只顶起脊背的兽。

第137章 家奴的眼泪
一路来到偏厅中，芮皇后在正上首主案后跪坐下去，并拉着少微在案侧跪坐，这画面乍看起来十分亲近。
除了芮后带来的两名宫婢，厅内另有两个侍女在，看衣着是芮府的人。
少微跪坐垂眼，道：“娘娘恕罪，臣并无医治黄夫人之法。”
“本宫知道……”芮皇后原本柔柔细细的声音此刻哑极：“本宫知道你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你是一个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孩子。”她看着安静跪坐的少女，道：“自从看罢了上巳节的那场祭舞，本宫便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此次旱灾，你有真正的大功，多亏你在春时便向陛下示警……旁人或不知，但本宫清楚，陛下之所以会在上巳节后答应北境的将士们退兵议和，亦是在提防有可能出现的旱灾，以免军需继续耗支，届时国库无力应对灾情，内外皆乱。”
“另又着人提前疏通了多处荒废的水渠，做下许多应对，虽说天灾无法避免，但有所准备，总比措手不及之下的局面要好上百千倍。”
“兵将得以休养，更好地应对灾情，这些皆因你预警有功，你间接活人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大巫神。”
“更不必说五月五夜宴，临时将宴席摆至阁外，更是避免一场大祸，连本宫也要承下你这份恩情。”
芮皇后眼中有动容的泪，话毕，再次伸手握住少女一只手腕，握着放到案上。
少微无法理解芮后为何说这些，但今日使她前来，总归不会只是为了这番言语表彰。
至于这些表彰，少微并无任何得意或自我动容，她只是在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事件，利我之余是否利人，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说这些只为叫你知道，本宫是真心喜爱你，敬重你，不会害你……”芮后双手紧握着案上那只手，少微心底茫茫然，只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少微戒备愈重，正欲出言试探，只听有脚步声靠近，下人在厅外行礼，很快有人踏入厅内。
来人是仅着常服薄衫的芮泽，他先向上首的妹妹躬身叉手一礼：“娘娘。”
少微面向来人施礼：“下官见过大司农。”
“不必多礼。”芮泽自行在下方案后盘坐，一边道：“说起来此番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姜太祝好好说说话。”
他衣着动作语气俱皆随意，坐下时摆摆手，厅内侍女即退了出去，而他没有什么铺垫，开口便问：“五月五夜宴，太祝降神请雷，如此大事，为何不曾提前告知皇后娘娘？我等也好及早准备。”
本欲等旱灾再严重些，或是这位太祝有了“感应”，便商榷可行之对策，谁知对方单独临时行事，让他白白错失这极适合拿来做文章的大好机会，还让那刘岐当晚出尽风头。
面对芮泽直直投来的目光，少微不动声色地答：“回大司农，当晚之举是临时得鬼神指引，乃有感而发，并非事先筹谋，因此未能提前禀明娘娘。”
芮泽“哦”了声，慢慢点头：“原来如此。”
自坐下后，他的目光一瞬也没离开那身穿巫服梳着垂髻的少女。
“姜太祝得鬼神眷顾，乃当世奇才。虽说灵气有余，却年少不通俗务。”他道：“太祝需知纵得以沟通神鬼，却依旧是俗世凡胎而已，既在人世，便该遵循人世的规矩，谋求人世的前程。”
“大司农所言甚是。”少微抬眸问：“不知司农有何吩咐？”
芮泽笑了一下：“如今四下都传言仙师乃赤魃鬼降世，本官还能有什么吩咐？”
“此事权且揭过不论。”他显得分外大度：“来日方长，机会还有许多。”
话音落，一名侍女垂首入内，双手捧着一碗药汤，跪坐着奉到皇后案上，即无声行礼退出，并将厅门合上。
厅中角落摆着冰鉴，与药碗一同冒着丝丝白气。
少微看着那漂浮的白气，重新放回膝上的双手手指关节也微微发白。
对方自不会蠢到在此处毒杀她，更何况她还有许多可用之处。
原来此行不是要质问她吩咐她，是要她为日后的全部言行做下保证。
不在意她给出的辩解说辞，只看结果，只要保证，一劳永逸，务必要将她变作一只真正摇尾乞怜的听话的狗。
她拼力向上爬，仍是下一任君主外家眼中的蝼蚁，许她变作家犬，不过是抬举她。
接下来的话已能够预料，芮泽直截了当：“此药虽猛烈，但只需每月按时服下压制之药，便不会无故发作，与太祝并无许多妨碍。”
他落水离家的那些年里，做过马奴，在死人堆里讨过日子，深知一切手段不必高明但一定要有用。
而眼前这个只能被称为孩子的巫女，无亲无故没有软肋，那就只能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控制。
“太祝若有诚意，请饮下此盏。”男人的语气里带着身份悬殊下的轻视：“当然，太祝有权仔细考虑一番。”
“是为长久而虑……”芮皇后声音很低，眼神怜悯，重复那句话：“本宫不会真的害你。”
少微与那双怜悯的眼睛对视片刻，慢慢垂下眼睫。
平静的外表下已焚起戾气的火焰，对方错判了她的恐惧，她根本不在意什么长久、前程、谁来做下一任皇帝……
若遵从本能，她此刻只该先拧断那喂药人的脖子，再挟持了芮皇后，与暗中跟来的家奴一同将此地搅个天翻地覆，就此浪迹天涯去。
然而她有另一重恐惧，那恐惧如水，远比前程安危来得汹涌，同本能的自尊火焰抵抗着。
水火难以相容，二者只能择一，因竭力克制而气血翻涌，眼前这碗药汤似变成了鲜红色，霎那间仿佛回到在天狼山上被秦辅取血时的情形。
自幼不知畏惧的硬骨头怎会愿意被人当作牲畜来放血，宁死也该反抗到底，但阿母在对方手中。
同样是每月发作，这诅咒竟似附骨之疽，再次找上门来。
一种被宿命诅咒的厌恨感油然而生，内心的叛逆戾气在疯长，一刹那只想抛下一切，就此大杀一通，反正从来也不确定姜负真的就还活着，大不了从这里杀出去，再去上门杀赤阳，成或不成，胜算几何，什么都不管了，杀到哪里是哪里，总之不受这窝囊诅咒困缚就是了！是对是错是疯是蠢，谁也不能指责她，她看谁敢来指责她！
但这本该肆意痛快的想法，不知为何，却在内心聚作一滴不甘不舍的泪，砸落心底，叫那团恐惧的水骤然壮大，一瞬间压过了本能的火势。
答案已在心间出现，唯有违背本能的抉择才能做出明晰对照，原来那个骑青牛的人竟已和阿母同样重要，在这抉择关头，向来嘴硬的少微才真正认清，那个并不曾生她的人，是阿姊，是师傅，也早已是另一个阿母了。
少微眼底茫然一瞬，紧攥的手指被无形的力抚平松开。
万般思绪不过短短几息，忽有一道似忍耐已久的声音响起：“舅父，这未免有失妥当！”
一道少年身影从内间大步而出，少微抬眼看去，她早察觉到内间有人，却不知是刘承。
芮泽微皱眉，道：“殿下既醒了，便再去看一看你外祖母吧。”
刘承却不动：“舅父，我不同意此事。”
舅父事先告诉过他，此事不必他出面插手，他只需在内间听着学着分辨着就是，可他不知舅父竟会动用这样的手段！
芮皇后看向儿子：“承儿，快退下……”
刘承此次却格外坚持：“姜太祝方才已将原委解释清楚，舅父何苦非要以此等——”
“殿下！”芮泽声音一沉，打断少年这感情用事的话。
对上舅父威严的眼神，刘承面色微白，舅父与母亲团聚时，他年岁尚幼，这些年来舅父待他多有教诲保护，更何况母亲时常提起，当年落水时是舅父拼死救下的母亲……既是亲人又是恩人，多年来他已习惯了对舅父言听计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反驳舅父。
刘承眼角发红，唯有看向母亲：“母后，您该知晓姜太祝是怎样的人，实不该这样强逼……”
看不到结果的软话，分不清这些人是在做一场怎样的戏，少微早将利弊析明，捧起那药碗一饮而尽。
她将药碗放下，垂下眼睛：“多谢大司农提携教诲。”
来京师是她自己做下的选择，凡事皆有代价，她认下了，但必会讨回。
少女汹涌的报复欲掩饰在平静下，芮泽欣赏地点头：“好，今后有我芮家一日，必保姜太祝前程荣华。”
刘承震惊不安地看着那只空了的药碗，芮泽的目光也落在碗边，语气和善许多，出言提醒：“我知姜太祝通晓医术，但此毒不同寻常，还是不要贸然试药，以免弄巧成拙，到时只怕解药也难救了。”
又目色坦诚地道：“只因你我相识不久，此举不过权宜之计。待之后大局定下，本官定将真正的解药双手奉上。”
听了这样的话，性命被他捏在手中的小小巫女只该感激涕零，再不敢造次任性。
少微施礼：“是，多谢司农。”
芮泽又交待一些话，少微悉数应下后，起身行礼告辞。
见那道背影退出厅门而去，刘承才终于回神。
“殿下不该出来。”芮泽语气里隐有怪责。
刘承看向他：“舅父如此行事，为何事先不曾与我商议！”
芮泽微微一怔，看着那个竟动了怒的少年，道：“此女行事不受掌控，单是口头答应效力远远不够，她身负非常之能，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反为他人之刀，便是莫大威胁——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和你母亲好！”
“舅父这些年来事事都说为了我好，却何曾过问过我的想法！”刘承脱口而出，说出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话。
芮泽面色沉下，芮后也站起身来劝阻，然而刘承径直走到舅父面前，伸手讨要：“有劳舅父将解药交出！”
芮泽气得叹气：“休要再闹，我又如何会随身带上解药！”
刘承再顾不得许多，不顾母亲的声音，拔腿奔出厅门去。
“他这是……”芮泽站起身，指向厅外，拧眉看向妹妹。
芮皇后眉间蓄着愁丝，抿唇不语，只垂眼看向那空空药碗。
刘承一路疾奔追上了少微，他将人拦下，喝退带路的婢女：“退下！”
婢女一惊，连忙退远。
“姜太祝……抱歉，我事先并不知道舅父会这样做！”
刘承神态焦急惭愧，看着眼前依旧平静的少女，她平静到好似察觉不到自己被欺负了，灯火昏暗，浓密树影打在她身上，像一座暗笼。
“你放心，我定会设法尽快向舅父取来解药，到时我必第一时间送与你服下！”刘承着急地保证着，甚至抬手起誓：“我对天发誓，定将解药取来给你！”
少微静静看着他。
此人虽说看不出表演痕迹，却也有着另一种说不出的虚假。
他为何要这样？为了她吗？可是为何要为了她？
还是说，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不甘再受舅父掌控的自己？
他好似透过她，看见了身不由己的他自己。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
她才不像他这样。
少微无心与之多言，她才是吃亏的人，难道还要来抚慰他的心情吗？
“知道了。”
少微面无表情留下这三字，便垂首转身离开。
刘承站在原处，欲再将她喊住，却到底没了理由。
少微出了芮府，车夫刚将马车驱动，车内的少微即运起内力，弯腰冲着青铜唾盂，将药汁好一阵呕吐。
然而已经晚了，此药入得腹中便已蔓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尽数逼出，至多稍解轻一些。
车马颠簸，少微维持着弯身垂首的动作，单手扶着车壁，眼眶因呕吐抽搐而发红，脊背也微微发抖。
一直在车内睡觉的沾沾急得跳爪，拿一边翅膀拍打少微手臂：“去医馆！去医馆！”
“不，去医馆无用……沾沾。”少女通红的眼底是磨不碎的倔犟和愤怒，她声音低低：“要将此山杀穿才行。”
车夫听到呕吐的动静关切了一句，少微坐直身，擦去嘴角药汁，只令车夫继续赶路。
暗中跟来芮府附近的家奴跟着马车一前一后回到姜宅，入得居院，少微一言不发，径直在庭院凉席上坐下，家奴打发了小鱼去备水，单独问少微：“如何？”
见少微盘坐垂眼不答，家奴在她对面隔案坐下，正色再问：“出什么事了？”
少微终于闷声开口：“我也被黑店洗劫了。”
家奴愕然：“何物遭劫？”
少微：“应是尊严吧。”
家奴瞪大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微便将事情说明。
一向冷静的家奴险些质问她为何要妥协，但话到嘴边，悬崖勒马。
这个孩子是这世上最不愿妥协的人，她势必有过诸般考量挣扎，最终还是不想在这紧要关头再树敌，哪怕再招来任何一丝会引发麻烦的注视……孩子为顾全大局而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他再苛责，岂非枉为人奴？
但此刻看着安静垂首的孩子，麻木如他，心底竟烧起了一团从未有过的怒火，这火源再直白清楚不过：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挨了欺负。
赵且安本非良善之辈，此刻克制着现下便潜入芮家将那人剁碎的冲动，原本闷哑的嗓音更加沙哑，突兀地问：“芮河？”
少微掀起眼皮：“泽。”
“嗯，记下了。”
少微见他竟红了眼睛，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眼里有泪，原以为第一侠客没有这项功能。
少微为之惊愣，下意识道：“怎么，你来日要将他剁成浇头肉丁？”
家奴：“没想剁那么大块。”
少微闻言噗嗤一笑，见她好歹笑了，家奴也勉强咧了咧嘴，眼中却仍有泪光。

第138章 先捉伥鬼
将这陌生的泪意忍住，家奴哑声问：“妥协服药，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长久相处下，家奴如今已深谙哪一种问话方式最不易激起她的逆反。
殊不知，只凭他此刻眼中泪，纵他言语无拘，少微也无有大肆逆反的可能，此刻更是认真答他：“说到考量，我有三重。”
“这么多？”家奴格外捧场，却非作假。
少微“嗯”一声颔首，情绪已经冷静大半，只声音仍旧发闷：“我当时也想过设法糊弄拖延过去。”
包括但不限于，谎称自己身负降神之能体质特殊，内里孱弱，贸然服药恐有暴毙之忧，若对方不信，她当场饮药，即以内力催动气血，呕出二两血来，做出要比黄夫人更先一步咽气的将死相，芮泽纵是为了不叫她死在家里，必然也会立即让人去取解药，再不敢轻易迫她乱吃什么——此乃极端之邪法。
亦可冷静推脱，谎称要先考虑几日，芮泽总也不可能拘禁于她——正如刘岐出城前所言，若遇无法应对之事，不要直面，设法拖延，再传信与他商榷对策。
向刘岐求助，他必不会拒绝，但无论用什么办法，即便骗过芮泽，经此一事，但凡她仍是不受掌控的状态，芮家待她的疑心必会加倍升涨，纵然一时无法贸然将她除去，势必也会严盯死守。
此事并无两全策，唯她自己最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她不想以求助之名去增添刘岐的负担，而如此关头，她也无法接受任何潜在的麻烦，再来横生枝节。
“储君一党不是寻常官员，被他们防范盯上，我们寸步难行。”少微对家奴道：“只当破财消灾。”
家奴眼底酸胀，然而这财过于珍贵，比他盗过的任何宝物都要珍贵。
曲曲折折的深思熟虑之下，依旧是独属于她的动物思维，不要任何麻烦出现，断绝一切差池可能。
只因这只动物点化出了灵性，好比行走于山林荆棘丛中捕猎复仇救母，中途有比她高大不知多少倍的怪物阻途，她宁可低下不肯服输的头颅，违背本性，被对方咬下一块血肉做为虚假的投诚，也不想耽搁前行的步伐。
一贯冷漠的家奴觉得自己大约是被这个孩子养的通了人性，此刻他感性得可怕，那泪光如何也无法回收，竟生抱头痛哭之感，但拉不下那个脸面，只能忍着。
见他这样，少微反而手足无措，赶忙与他道明第二重思量：“你别怕，你不是知道的吗，我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许多，不说百毒不侵，但任凭何等毒药入体，也要被打残至少三分毒性！”
关心则乱，更何况感性如斯，家奴被提醒，这才想到她的特殊体质，她自幼深受丹毒折磨，五感敏锐，一身怪力，之后又得姜负好一番精心修缮收拾，丹毒所剩无几，气血运行愈发充沛，新故代谢速度远超常人，因此伤势恢复向来很快。
家奴随之想起：“她是说过，若你我她三人同时遭了五步蛇咬，她一步不行，我行五步，你可行十步。”
少微微抬下颌：“她这样说的？”
“嗯，说你三步凭体格，两步凭怨气。”
又在背地里说她脾气不好，少微心底哼一声，心想那且还要再多不知多少步，她咽气前爬也要爬过去将那蛇扯断撕碎，不似那引颈就戮之辈被蛇咬了也要原地等死。
那人不在眼前，无法做口舌相争，少微便只宽慰家奴：“总之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纵无解药，这毒发作时也不会轻易要了我的命。”
这幅躯壳本就是姜负收拾好的，用在拿来找姜负这件事上，怎么不是合情合理，她没那样小气吝惜。
姜负说过，人似蜘蛛，人生如蛛网，各自编织悬挂，这张网编得好不好值不值且由自己定义。
家奴勉强安心，这孩子做事虽吓人，好歹也算有些依仗，勉强承认她艺高人胆大，此番折损更多的是尊严。
但总归是毒药不是糖水，家奴追问：“纵一时不能危害性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寒症还未彻底痊愈，服下此毒后可觉得哪里不适？”
“说来这药确实有些古怪，服下时嗓中未觉烧灼，服下后脾胃也无不适。”少微道：“我验查了那药汤，也未查出太多端倪。”
家奴不禁问：“如何来的药汤？”若是有药汤在，或可查明配方，制出解药。
“……是我呕出来的。”少微的表情几分恶心：“或因已经变质，不能用了，才未能查验出什么。”
她车内备有医药用物，吐罢便验了一验。
家奴沉默一瞬，道：“此番你行事有理有据，有始有终。入京数月，比我这辈子学得都多，更将本性都驯服了。”
这世事的火，焚烧着她，焚去外在皮毛，又煅烧内心。
少微却向后一躺，四肢摊开，看着夜空，道：“纵然我驯服了这能力，但我更想要有再不必动用这能力的本领。”
学会了忍耐却不想再忍耐，尝试过被威胁就再不想被威胁。
家奴想了想，点头支持：“这很对。”
今晚既已感性，干脆感性到底，他竟主动说出有画饼嫌疑的大话：“待来日将她找见，我必将你这一路进步说与她听。”
少微一惊，坐起来：“不许说！”
一路窝囊行事岂不丢人，她做这些并不图姜负来感激，更何况姜负就算感激也会百般调侃于她，到时烦也烦死了。
只是想到那样烦人的心情，竟也觉得很向往，恨不能它早些降临来烦扰自己。
收敛起自尊被洗劫的情绪，少微正色道：“赵叔，不能再等下去，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先捉只伥鬼来审。”
“在城中不便动手，禁军近日提防灾民作乱，城中巡逻尤其严密。”
“我知道。”少微正色道：“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
家奴则问：“还没说第三重考量是什么？”
这时，小鱼备好了温水，站在廊下喊少主沐洗。
少微洗罢，穿着薄衫披发而出，交待一直蹲守门外的小鱼，从明日起再备水时，将沐洗之水改作擦洗的用量。
小鱼站得笔直：“知道了少主！”
见她分外乖巧如小兔，头发湿漉漉的少微略皱起潮湿的眉毛：“你怎不如从前凶狠了，凶一个让我看看。”
小鱼不问缘由，即刻拧眉瞪眼。
少微叉腰：“再凶些！”
小鱼跺足狠狠发力，皱起鼻子，口中发出哼哧哼哧的威胁，如同一只烧开了米粥的陶罐。
“就要凶些，尤其是对外，否则人人都觉得你好欺负，记住了吗？”如今在外被迫扮演祥瑞的少微郑重交待。
小鱼重重点头，跑去灶屋帮着墨狸打下手，烧一罐真正哼哧哧咕嘟嘟的米粥。
用过晚食，众人歇下，家奴却始终难眠，最终推开房门，一袭夜行衣已经上身。
谨慎绕开城中巡逻，如鬼影般潜入一座气派壮阔的府邸。
这座府邸极大，亦有护卫把守巡逻，密密如渔网，但依旧网不住轻车熟路的第一侠客。
赵且安不是头一回造访，京中有名姓的宅子他都蹚过，除了非凡身手，更具丰厚经验，此刻人已伏在一座屋顶上方，未发出任何动静。
隔着屋瓦，可以听到屋内的动静不小，正在发生一场言语争执训斥，只是来得晚，这争执已至尾声，中年男人似已妥协：“……待旱灾结束，局势稳定下来，我将解药给你就是！”
“承儿，你舅父已经松口，休要再任性蛮缠了……”
少年低声赔礼，中年男人语重心长：“承儿，你不必否认，舅父看得出，你待这巫女生有别样心思。”
此言入耳，家奴愕然，顿觉家中被冒犯。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大事未定，岂可耽于儿女情？且先将她掌控在手，待日后……到得那时，还有什么不能如愿的？”
家奴面容麻木，想骂点什么，找不到合适措辞。想杀点什么，尚不可坏了孩子的事。
“不是舅父毒辣，是这巫女花狸身负奇能，偏又来历不明，立场也是模糊，若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是莫大威胁……”
“她与赤阳不同，一来赤阳那道人一心修道，不涉政事，眼高于顶，心里只有什么天道……二来，她的本领是切实可见的，年岁又小，不牢牢把控岂能安心？”
“说到赤阳……幸而未曾深交，否则此刻只怕也要被他牵累。”
几人低声说起赤阳的事。
二月二少微预言长陵塌陷时，被关在神祠中，家奴便走访各府听墙角，对京中的关系网大致有谱。
赤阳从不与人往来，高深形象深入人心，或也因此，此次有不少人为他辩驳。
下方，芮泽低声道：“……郭食让人传话，道是陛下今日刚召了严相几人商议赤阳此事，眼下为平息民怒，应是打算使赤阳去往灵星祠祈雨。”
灵星祠位于城外高山之上，乃太祖当年专为农事祈雨而建。曾有官员因求雨失败而自焚于灵星祠外，之后不久天降大雨，太祖洒泪下令为那名官员立庙于灵星祠旁。
思及这桩旧事，芮皇后不禁道：“若仙师此去，迟迟未能求得雨至呢……”
芮泽：“那就不好说了。”
这时，急乱脚步声匆至。
“娘娘，殿下，家主！”婢女仓皇而来：“老夫人她，老夫人……”
四下陷入短暂慌乱，众人匆匆而去，慌乱彻底消失之后，居院内已空无一人，只有院门外仍有护卫把守。
无声潜入屋中，家奴辗转于卧房与书房各处寻找，均未寻到看起来像药的东西。
为避免被对方察觉，留下痕迹，他特意备了三种颜色的药丸与药粉，打算作为替换，来一出神不知鬼不晓的盗药之举，然而遍寻不到，不知芮泽将药藏在了何处。
盗之一事，随机盗取钱财珍宝书籍不难，难的是目标明确的细小之物，找起来很麻烦，又要顾及时间问题。
有脚步声返回院内，家奴顿时收手，将一只匣子推回原处，今次白来一趟，幸而孩子没有性命妨碍，只能等来日事成后，没了顾忌，再潜入此宅，一把刀横在那芮贼颈前，想来也没什么东西是逼不出的了。
但盗不走空，家奴掏出一只布囊，将其内之物抛洒入榻，闪身离开此地。
当夜，黄夫人过身，芮泽携妻子儿女张罗诸事至天亮。
待到午后，好不容易回房歇息，却不知被跳蚤还是何物叮咬得满脸满身瘙痒难耐，沐浴更衣涂药，疼痒之感依旧不消。
同日，一道圣旨至仙台宫，请仙师赤阳去往灵星祠为民祈雨。
赤阳接旨，并做下允诺，半月内如不能祈得大雨，他愿自焚谢罪。
此举更令得仙台宫人等动容而又不忿。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行禁军，请出赤阳后，他们即刻将人护送去往灵星祠。
顺真则需要返回仙师府备取用物及用药，除此外，还有别的事需要他安排。
待一切备妥，天已暗下，顺真驾车，与两名骑马的府中护卫出城去。
一路未停，亦无状况发生，三人来到灵星山，行山路而上。
世人信奉越是高处，越能接近神灵，泰山作为封禅处亦有此故。
灵星山不比泰山高耸，却也是周围第一高山，灵星祠则坐落于山巅之上，越往高处去，山路越蜿蜒，天色已黑，那两名护卫骑马在前开路，手中举着火把，沿途偶见一些灾民，都是为求雨而来，还有人一路三跪九叩。
顺真目不斜视地驱车，忽有一块石头砸来，有灾民大声道：“那就是赤魃鬼的弟子！我见过他跟着赤阳讲经！”
这灾民身后的山林树丛中窜出十余名灾民，纷纷投掷石块，有些卡住了车轮，有些砸破车壁，马匹也受惊狂躁，险些拖拽车厢跌落山崖。
辕座上的顺真急急控制马匹，抽出马鞭，面向山路内侧，刚要打退靠近的灾民，暴露出的后背却忽然被利爪般的武器锁入肩膀骨肉，一股无法可想的大力猛然将他向山崖处拽去！
夜色漆黑，山林植被稠密，顺真身体腾空跌落之际，循着那铁鞭，猛然看到山崖壁上一株大树间藏匿一双乌亮眼眸，那是蛰伏已久的猛兽，只待伺机将他捕捉。
所以那些灾民……
灾民还在叫嚷惊喊，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灵星祠就在眼前，变故却在这瞬间发生，此等胆量以及身手力道唯有非常之人能够办到，他被那出自墨家的鹰钩铁爪锁拿拖拽，瞬间没入山壁植被中，刚发出一声惊喊，另有一道蛰伏黑影迅速窜出，劈断了他的呼救，将他抓起夹在腋下，踏着山壁林木，跟着那道已经收起铁鞭的玄影攀上一条狭小山路，迅速奔离而去。
“……他，他的马匹受惊，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不关我们的事！”
前方两名护卫掉头回来，只见灾民们受惊而散，拖着车厢的马匹疯狂窜逃，向他们撞来！
“扑通！”
顺真被丢到地上，鹰勾爪生生拔出血肉，他瞬间被疼醒，还未及爬起，被人一脚踩在了肩膀伤处，那玄衣少女在昏暗中压低身形，开门见山地审问：“说！到底将她藏在了何处！”

第139章 似真似幻之仙影
顺真无法知晓身处何地，只勉强分辨出这是一处暗室。
他趴伏在地上喘息不肯说话，那踩着他后肩伤处的少女左手抓起他头顶发髻，右手持短刀，压在他被迫仰起的颈项间，刀极为锋利，她极为凶戾，再次问他：“我在问你，将人藏在了哪里？”
“什么人……”顺真呼吸不匀，颈间肌肤被割破，蔓延着出现一道细蛇般的血线。
握刀者一字一顿：“别跟我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们从桃溪乡带走的人！”
“桃溪乡……”顺真费力地扭头看她的脸，低声说：“带走的不是人，是尸体。”
少女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阴影覆盖眼睑，声音更加冷厉：“好啊，尸体，那就告诉我，尸体藏在何处？”
顺真声音低颤：“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尚未完全落散，他被人抓住后颈拽起，压在他后肩的那只脚撤去，下一瞬狠狠踹在他刚被提拽起的胸前，这一脚力气猛烈，他被踢得踉跄飞滚而出，砸在室壁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勉强支撑爬坐，靠着那微潮的墙壁，抬眼间，那一身漆黑的少女提刀走来，表情藏匿在昏暗里，周身散发着迫人的攻击性。
逼仄的暗室内，直面这等非人般的攻击感，顺真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但除了恐惧，他眼中亦有恨意。
这恨意迫使他试图靠着墙壁站起身，但刚将坐姿改为跪地，那少女已至他面前，猛然抬起右脚，重重踩在他一侧锁骨处，仅凭一条腿便将他牢牢压在壁前。
她脚下用力一碾，顺真即能感受到锁骨在碎裂，疼得汗水滚现，整个人如同在虎爪下挣扎蠕动的猎物。
少微屈腿，倾身扼住他脖颈，未再出声，以眼神逼问。
四目相视，明晰的杀气和无名的恨意碰撞着，顺真费力吐出挑衅之言：“我说了不知道……你不妨杀了我，看一看能否从我腹中将想要的答案剖出。”
少微握着那只脖颈的力气在加重，家奴无声走来，用一只手轻轻压在她因过于紧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少微忍耐着松了手，咬牙切齿道：“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将你捕来，捕得这样麻烦，你还敢妄想死得轻易吗。”
她将脚收落，踩着顺真的衣袍，用力碾擦鞋底血迹，目光盯着顺真，道：“吊起来，慢慢审。”
“好，交给我吧。”
家奴带着两名打赤膊的男人上前，二人粗糙的身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烫痕，那是打铁所留，二人乃孪生弟兄，是家奴最初招揽的可靠人手。
少微走出了这间地室，只见外面已天色大亮。
这是城南死人堆里的小院，这间地室的入口在青牛暂居过的牛棚处，少微坐在早已空了的牛棚中，仰头看向散发着恶毒日光的朝阳，抱住有些发抖的双臂。
自墓室中逃出后，她的寒症便未再大肆发作过，只在情绪波动严重时才会伺机显露，但好歹称不上痛之入骨，只是感到浑身发冷。
几息之后，少微起身，盯着那轮朝阳看了许久。
今日少微休沐，临近天黑才返回姜宅，拿到了一封由窦拾一转交的书信。
信是刘岐所写，他知晓她去过了芮府，问她是否遇到麻烦，让她及时传信相商；又说到赤阳去往灵星祠祈雨之事，他已自行安排了人手盯紧灵星祠，如有动静，会及时报她。
有主动询问也有主动相助，他忙于治灾，却也一直在留意与她有关之事，少微看罢信，终于也让小鱼研墨，第一次亲自给刘岐写回信。
她在信上没有细说自己在芮府的窝囊遭遇，只说已经应付过去，取得了对方信任，详细之处待面见时再谈。但有一事，她想与他商议。
窦拾一连夜将回信送去城外，城外也有许多消息送入城中，包括赤阳的弟子在灵星山上遭遇灾民拦路，惊马之下不慎跌落山崖之事。
山崖地势复杂，尸身难以找寻，那些灾民也早就散落各处，无法寻觅。
四下闻讯只觉民愤尤甚，唯有盼着赶快下雨才好，仙师赤阳所立半月内必祈得大雨的生死状，已成为满京师最受瞩目之事。
唯有少微再清楚不过，这场旱灾尤其严重，半月内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雨，赤阳之举不过缓兵之计，却不知他这不变不惊的背后，是否另藏着别的盘算？
赤阳甚至未曾派人暗中探寻顺真的下落。
而关于顺真的审问，三日下来，仍无收获。
赤阳总要用人办事，但能被他重用至今的顺真，除了精通机关术，更有一副硬骨头。
晚间，依旧在院中凉席上对坐，家奴道：“只说些疯癫之言，自称顺应天道行事，为此殉身也算死得其所。倒行逆施之人乃恶鬼化身，必遭诛灭。”
“这是在骂我。”少微盘坐拧眉：“你骂他了没有？”
据她看过的书上所说，叱骂也是审讯手段之一，目的是摧毁对方心防。
家奴：“骂了。”
少微正色问：“怎么骂的？”
“为鬼作伥的鼠辈。”赵且安哑声道：“死到临头的恶徒。”
少微愕然，只觉此言如风般拂过，毫无攻击力，不禁质疑：“你们江湖上不时兴辱骂之言吗？”
家奴坦诚答：“他们会骂，我通常不语，只是打杀。”
内敛的侠客似乎正该这样，少微无法将他指望，想了想，又觉得再尖酸的骂言也无效用，思及看过的兵书，当即有了方向：“此等情况，骂起来要攻其心。”
她道：“再耗他一耗，不许他睡觉，将他磨到神志不清，明晚由我去审。”
家奴应下，只见少微转头望向堂屋后方，支着耳朵听了听，若有所思：“从昨晚起，怎总有马蹄声经过？平日里不曾这样频繁。”
“应是绣衣卫。”家奴猜测：“赵王世子失踪了，应当是在找人。”
少微一怔：“刘纯？”
“你认得？”
“见过。”少微问：“何时失踪的？”
她这两日夜忙日忙，未抽出空闲见那两名嘴碎巫女，尚且没听到此事。
“应当有五六日了，起初以为是孩童淘气，只是私下找，眼见找不到，这才告知宫中，动用了绣衣卫。”家奴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那六皇子也让人在暗中帮忙查找，昨日见窦拾一，他托我顺便留意一二。”
少微皱眉点头：“嗯，那就让手下的人留意着。”
此事到底是旁人的事，无法分出更多心神，当晚，少微翻来覆去地琢磨如何审讯那只疯魔伥鬼。
待次日去到神祠中，眼底便稍显疲惫，郁司巫看在眼中，只觉此狸活似彻夜捕鼠戏鼠，熬得威风不再。
因为旱情，近日的事务实在繁多，郁司巫陪着花狸理事，另又让人熬了补汤，滋养此狸精力。
下值之后，少微便去见那只笼中鼠。
顺真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的道袍满是血污，头发蓬乱，视线模糊，神思涣散强撑。
一道声音似从背后响起，拨动了他的神思。
“你们自诩天道，那些被你们随意滥杀的人，难道生来该死吗？”
顺真耳中嗡鸣，辨不清是谁的声音，也无法回头去看那人，他下意识地道：“他们原为蝼蚁，能为天道而死，乃是至幸……”
他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有着无端高傲。
少微感到一阵嫌恶，她也杀人，至少不会自诩正义，这些所谓悲悯的天道执行者，开口便很具该死之感。
她的语气也倨傲起来：“你们这样了得，为何仍杀不了我？”
顺真身体一僵，试图转动躯体，但无法撼动木桩，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仿佛是他幻想中的心魔，那心魔又道：“你杀不了我，你只会借着一个正大名目滥杀弱者泄愤，你和那些屠杀你全家的人没有分别。”
顺真的表情突然变幻而狰狞，呼吸也粗重发抖。
自从猜测顺真出身墨家之后，赵且安便托人盘查其底细，因此才有少微此刻这对症下毒之言。
少微亦有心魔，那心魔总借着寒症放肆，久病成医，深受心魔折磨之人很擅于摸索攻心之道。
“……你懂什么！”顺真急于摆脱这判决，声音起伏不定：“他们或是乞儿或被父母变卖，活着猪狗不如，死了才是解脱！”
初试此道的少微一怔，她口中那些被滥杀的人，乃是指类似在长陵中被赤阳用来布局害她、转头便杀掉灭口的棋子，可顺真此刻说的又是什么？
虽不明具体，但这必然是顺真真正的心魔所在了，正因潜意识中无法释怀，所以心志不稳时，首先要将它开脱！
旁听的家奴也察觉到了端倪，迅速接话问：“他们的父母在找他们，尸骨在哪里？至少要落葬。”
“尸骨，哪里还有尸骨……”顺真突然怪笑起来，他笑得咳吐出血，浑身抽搐，少微急忙点他穴位，但他体力难支，到底背气昏死过去。
赵且安当即让人将他泼醒，但人醒来，神思也清醒两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有失言迹象，这下任凭少微如何激将，他也再不肯吐露一字，只是咬着牙垂着眼发抖忍耐。
少微气急，赵且安将她带出地室，道：“这旁敲侧击攻心之策，也并非一无所得，那模糊之言亦是线索，看来他们背地里另有不可见人的勾当。”
少微深思一番，看向地室入口，忽然想到赤阳身上那萦绕不去的血气，那一直是她未能弄清的隐秘，如今撞上顺真口中的另一桩隐秘，便很难不去联想。
既做过，必有痕迹，要搜，要查，循着这份隐秘，或许就能找到姜负。
但京师这样大，依这些时日累积的经验来看，若在城中搜查，实是一桩难事，只能暗中一寸寸摸索，还要躲避各方视线……若能大范围大肆搜查就好了。
少微攥紧了拳，暂时先交待家奴让人继续耗审顺真。
翌日午后，少微照例入宫献丹，为皇帝诊看脉象。
皇帝心绪郁结，再次向花狸询问，有关旱灾一事，近日是否有什么感应。
少微垂眸：“微臣日日奉香敬神，尚未有明晰感应。”
她若要断言此事，务必要有时机相助相辅，否则空口无凭，依旧不能将赤阳钉入棺中，还会让皇帝起疑。
暂无可以利用的先知事件，这时机却不能静候，要以人力令它出现才行。
兽形香炉袅袅生烟，皇帝又问了些其它，另提起一桩事，城外发生疫病之象，今日已令太医署的人出城，并道：“百姓们无不信奉大巫神给药治疫，故朕有意令姜卿前往。”
此乃太祝职责所在，少微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伏首应下。
少微离开未央宫时，四下已掌灯。
全瓦提灯引路，偶尔行经无人处，便与她低声说些宫中消息。
少微一路听，便走得慢了些。
临出宫门时，后方有宫人抬着华辇而来，得了全瓦低声提醒，少微侧立避让。
两名内侍在前提灯开路，华辇垂纱，其上坐着的正是梁王。
梁王入京后，往来宫中频繁，很多时候一留便是一整日，皇帝召见大臣时，梁王便在内殿歇息。皇帝偶尔同他下棋，总会让着这个神思迟钝的弟弟，兄弟二人相处融洽一如从前。
此刻这架华辇经过，少微避让间垂首，眼前余光内一道青色裾裙似慢下一步，有风吹来，少微的心神莫名也随之一滞，她微微抬眼，只见风掠过那青色袍袖，露出虎口裹着伤布的手背，以及一截纤细手腕，那腕上系着极普通的褪了色的绳结。
摇曳宫灯似跌落在心间，燃起一片始料未及的火光，少微倏忽抬头，只见那跟在辇后的青影微微回头，眉眼如山间清溪，欲语还休，映出万千波光。
少微瞳孔一震，几乎要立刻奔去，但那青影与她几不可察地摇头，眼底尽是制止。
寻寻觅觅不得，从未想过的重逢场景，过于的猝不及防，乃至失了真切。
灯火摇晃，轻纱飘荡，那抹青色仿佛误入此漆黑大山中的仙影，似真似幻地出现，不明不白地离开。
少微陷于莫大震惊中，脚下沿着那青影走过的路，她恍惚地想，纵是一场幻象虚影，她也务必要分辨清楚这虚影是由何而化！

第140章 黎山娘娘，法力无边
庭院上方，夜星闪烁，一如少微的心情。
院内，小鱼在练棍，墨狸在啃饼，青牛卧倒吹风乘凉，沾沾啄它的脑袋，它无动于衷，只是偶尔甩一下修剪过毛发的尾巴。
天热牛躁，天黑时青牛越牛棚而出，同马厩中一匹骏马斗殴，墨狸劝阻未果，以告状之姿，强行将青牛牵来少主面前，但少主无心发落教导，只在院子里踱步，好似在将地盘反复巡逻。
直到家奴归来，少微终于停下这漫无目的的巡逻，快步迎上去。
见家奴两手空空，少微刚要开口，先听家奴道：“屋里说话。”
家奴扯下面巾，径自往堂中去，少微大步跟上，家奴坐下倒水，一边说：“不行，此去才知梁王府戒备尤其森严。”
他一口气喝罢一整碗水，才将详细情况说明。
梁国富庶，梁王这些年来时常遭到刺杀，加之行动不便，此番入京，皇帝特允许他携带比其他诸侯王多出一倍的人马随护。
但只是人数多出一倍，尚不至于难到第一侠客，赵且安潜入梁王府，才发现那些护卫个个皆是百里挑一，警惕至极，将梁王府护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梁王的居院，内外人手层叠，无法轻易靠近，强闯都很难，更别提悄无声息地潜入。
梁王有疾在身，回府后便很少离开居院，经常做贼的都知道，此等人的东西最难盗取。
而唯有优等之贼才能看明白那些护卫的优良程度，寻常小贼根本没机会近距离摸清此中实力。
这位有铸币权的梁国之主，有钱且惜命，家奴很费一番力气，才勉强将梁王府布局探清。
唯一庆幸的是那位叫祥枝的与另外几名家人子的居处，与梁王居院有些距离，那里的防守尚算宽松，但要贸然将一个活人带出府，依旧是个难题。加上赵且安并不确定祥枝是否会信任陌生的自己，出于谨慎，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先回来将情况说明。
这番情况挡不住少微急切的心，她果断地道：“我要亲自去一趟。”
她至少要去确认，那呈祥枝头上是否栖藏着从桃溪乡里飞出的无依青鸟。
家奴下意识道：“不行。”
已转身的少微回头看他。
对上那急切双眼，家奴临崖勒马，起身道：“你一人去不行，我再走一趟，为你把风。”
少微的轻功不逊于家奴，行骗之术也日渐累积深厚，但做贼一事上总归是个生手，头一遭潜入此等防守森严处，要想尽善尽美，还需高明的前辈护持引路。
如试炼的学徒，少微跟在家奴身后，摸进了梁王府，方知家奴所言并非夸大。
少微有敏锐通感，一路感受之下，只觉这座宅邸同巍峨外露的庞大皇宫不同，它体格有限，但高深内敛，气血充沛，刚健有力，如一头精神抖擞的巨兽，足以吞掉一切不速之客。
腾挪躲避间，少微没由来地想，这样一头巨兽，若是能盗来给姜负，必能护得她风雨不侵。
但此刻这头巨兽是由外人豢养，它的身体里或许囚禁着柔善的阿姊。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潜入那座小院，院子不大，东西两面皆有住人的屋子，此刻相对的几间屋俱亮着灯火。
少微先伏在西面屋顶上，盯着东边那两间屋子，从说话声分辨出那两座屋中之人皆非独住，此刻另有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抱着盆，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少微已从全瓦口中得知，那名跟随梁王出入的家人子名叫祥枝，极得梁王喜爱善待。
既是善待，想来至少该有一间单独的卧房作为起居，少微继而无声窜到东面屋脊后，只见西面那唯一亮着灯火的房屋窗下，映出一道静坐的影子。
纵只是剪影，也具纤细清丽之质！
少微再无犹豫，托家奴望风，她奔去那间屋后，抬手叩响了后方小窗。
屋内人一惊，放轻脚步来到后窗边，顿了顿，才试着开口：“谁？”
这短短一个字，也说得颤颤弱弱，无法辨清音色，一窗之隔，少微只恐怕是镜花水月，亦或是针对她的诡异骗局，于是克制着推窗强入的冲动，低声道：“黎山娘娘——”
她屏息等待，窗内人倏然发出一声极低呜咽，哽声答：“法力无边……”
彼时高声呼喊是助威。
今时悄声对答为重逢。
伴随着这句答话，少微眼中冒出泪，那窗棂在眼前忽然打开，烛光奔出。
窗内的祥枝，或该说是青坞，同样一双泪眼，望着小窗外突然降临的那团黑影，黑发黑衣，眼瞳乌亮怔然含泪，如夜行跋涉寻觅的狸……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一只！
青坞一手捂住嘴巴，才克制住哭声，泪水滚砸在手背上，她却倏然转身，跑去熄灭烛灯。
灯灭，青坞转回身，昏暗中只见少微跑来，她立刻张开双臂，奔扑过来，一把将少微搂住。
少微站得笔直，任她紧紧抱着，由她将泪水通通打在自己肩头，只是少微性子急，还是先急声催问：“阿姊，你如何会变作祥枝来到了此地？”
这相见的机会何等珍奇，青坞亦不敢耗费在哭泣一事上，她抓住少微一只手，一边拉着少微在地上铺着的席子上坐下，一边道：“我的事说来话长……姜妹妹，你又如何会变作花狸？在这京中，有人欺负你没有？”
“从没有！”少微道：“无人欺我，我都能应对。阿姊，还是先说你的事，快，我现下就要听！”
青坞赶忙依从地开口：“姜妹妹你出事离开后，我心中害怕，便想让人传信给阿缙，让他想法子一起找，刚好阿缙送了信来，让我与阿母一同离开桃溪乡，赶去陈留郡……”
少微点头：“去陈留郡定亲，此事我都知道！”
青坞的泪又冒出来，妹妹都知道，那就是在找她啊。
她攥着少微的手，哽咽低语，省略掉少微知晓的：“但谁知运道不好，在江夏一带遭遇了水匪……本以为是活不成了，但辗转之下，我与母亲被献与了六安国的国主……”
“我倒未见到那六安王，应是他手下的幕宾，让我认字，又学了些其它……之后替我造了新身份，作为被采选的家人子入京。”
“我阿母在他们手上做苦役，他们让我入京后留意各方消息，充当眼线，同来的也有其他人。他们原本计划让我留在宫中或太子身边，谁知阳错阴差，进了这梁王府……”
少微通过刘岐，亦有粗略了解，各诸侯国与朝廷之间相互安插眼线是常态，这些人平常作为眼线，情况突发时可以变作刺客，若死得干净或立下功劳，家眷会被善待；而若暴露背后的主人，家眷定要陪葬。
那些诸侯国未必都是为了造反，有些是因自危，担心耳目闭塞之下会有突发危机，但无论目的是什么，向朝廷安插眼线都是大罪，青坞阿姊的身份处境十分危险，少微怒火中烧之余，赶忙问：“阿姊可有将这个秘密告知其他人？”
青坞摇头：“从未有！”
严初与她说过多回，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梁王也攥着她的手说，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提，他们的身份一个比一个贵重，都能拯救她于水火，可是她如何能信？
青坞含泪道：“这长安城里，我谁都不信，只信姜妹妹一个。”
少微想要将阿姊的手反攥住，给她些安全感，但手指触及到包裹的伤布，这才顾得上追问此伤来由。
青坞只道：“无妨，是不小心烫到……”
人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反而变得不擅长撒谎，少微皱起眉，撒开她的手：“阿姊，我既来看你，你就不能再瞒我，我问什么，你都要一五一十地答！否则再不来看你了！”
在桃溪乡时，少微就是四人中的头目，如今成了大巫神，又通晓了审问犯人般的手段，更是威严不凡，青坞终究不敢违背，如实地小声道：“是梁王身边的管事让人用炭所烫……”
少微大怒，顿生报复欲，青坞双手攥住她手臂：“少微妹妹，别冲动，听我说……”
“我之所以被梁王格外赏识，是因他们都说我生得像故去的梁王后，约七八日前，那管事道，王后生前右手有烫伤疤痕，我若也有，便更像几分，更叫梁王喜爱……”
青坞宽抚少微的情绪：“别气，只此一件事而已，其余都好，梁王待我很好！”
“若果真很好，他就不会让人将你烫伤！”少微并不能被说服，恼恨道：“可见这好不过是假的，只将你当作替代的物件来对待。”
“我知道的。”青坞低下眼睛：“我能察觉到，他身有残疾，透过我，才能回想起自己年轻体壮时的光景，所以才喜爱我……”
说到这里，青坞声音更小：“那管事还说，很快便是梁王寿诞，到那时，便让我……”
她欲言又止，少微茫然不安：“要你做什么？”
“就是……”青坞有些难为情，但碍于少微方才施展的威严和威胁，还是小声说：“让我真正变成梁王的人。”
少微更加茫然，已经是梁王的人了，还要怎么变？
但下一刻，隐约反应过来，惊异瞪眼：“要变作一同生育儿女的那种关系？他如何还能生育？”
“据说有很多办法，未必非要生育，生育只是结果……”同样一知半解的青坞将头越垂越低。
“总之这不是好事，不能答应！”少微武断地下结论，又赶忙询问青坞意愿：“阿姊，难道你情愿这样吗？”
与生育相关之事无不隐秘，少微只在意青坞的想法。
青坞：“虽不情愿，但……”
少微不待听完，立即便道：“不情愿便不能答应，我也不答应！他已这样老了，却贪慕你的年少，待你并无真心，这和志怪中所载那些吸食人精血，咀嚼人寿命的妖怪有何区别？”
青坞历来害怕那些志怪传闻，此刻一听，更加胆寒：“若不答应，不会有好下场，但我万万不能就这样离开，阿母还在六安国，他们在京中的人会盯着我……”
“你放心，我让人设法尽快将伯母盗出。”少微道：“至于梁王此事，也由我来想办法！”
谁反对的事，当然要由谁来解决，少微格外理所当然。
青坞再不敢哭，眼泪都憋在心里，涤荡着这些时日的恐惧。
姜妹妹还是从前那样，有饱满力量，叫人觉得安全。
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变得冷静许多，不曾要强行将她带走，而是周到地去解决她的难处，为她安排想办法。
屋内的灯熄了，但这是她入京后最明亮的一个夜。
“妹妹，当初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青坞低声问：“墨狸可好？姜家长姐可好？”
“那些人的头目已被我诛杀，如今还余一个。”少微道：“墨狸很好……”
青坞不安：“长姐呢？”
“我在找她。”少微低声说：“等我找到她，伯母那边的麻烦解决，阿姊，我们就一起离开，去寻姬缙，你们继续定亲。”
青坞不禁道：“还不知阿缙和阿爹如何……”
“我也让人打听了，有了些线索。”少微道：“待有更明确消息，我再告诉你。”
青坞便点头。
二人又说些其它，青坞突然想起什么，昏暗中打开一旁食盒。
少微目力好，看到其中数样糕点整整齐齐，便知是特意给她留的，果然听青坞道：“今日一见，猜到你会来，想来你要吃不下东西……我这里只有这些，你快吃些。”
说罢又搁下食盒，取过一旁铜盆边沿搭着的湿润巾帕，抓起少微的手，替她仔细擦拭。
少微盘坐，直直伸出两只手，如同收起利爪的狸掌，被擦得干干净净了，才去拿糕点吃。
外面危机四伏，仍有凶险难关要闯，但此一刻，有久别重逢的阿姊守着，便可以安心吃糕。
少微吃得不快，青坞看在眼里，即知她骗人，怎会没被欺负，这里的人这样擅长欺负人。
但没有拆穿，青坞只抬起手，轻轻去抚少微低下吃糕的头。
而后又摸索着倒了一碗凉茶，正要递给少微，只听一声鸟叫响起。
这鸣叫十分平常，少微立时戒备，咽下食物，道：“阿姊，有人往此处巡逻来了，我得走了！你别怕，我会替你想办法！待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若我抽身不得，会叫人代我前来，暗号便是我们方才说的那个！”
青坞连忙点头，起身将她送至窗边。
少微的身影在一双盈盈泪眼的相送下消失。
离开梁王府，少微奔入夜风中，肩膀上湿漉漉的，腹中不再空空，心间也更添力量。
中途，家奴察觉到背后的孩子没有跟上，他攀上一棵大树，定睛搜寻了好一会儿，还是先发现了沾沾，才找到那团伏上了炼清观上方的黑影。
家奴看了看前侧方的鲁侯府，遂在树干上蹲了下去等待。
将近子时，今晚的炼清观却仍有多处未曾熄灯，只因旱灾之故，许多宗妇与权贵女子前来祈福小住，观中便也异常忙碌。
少微无意久留，正待离开之际，被一行走入视线的女冠身影吸引了注意，不禁多看两眼。

第141章 真是胡闹
少微藏身之处位于道观后院，不同于人来人往的前院，此处昏暗安静，屋顶很适合被借来暂用。
直到此刻那一行女冠出现在廊中，一行约十人，前后各有两名女冠提灯，中间一人仪态尤其出众，身形高挑匀称，道袍轻盈拂动，佩戴赤金莲花冠，冠后坠浅灰轻纱，想必正是这道观的主人、那位夷明公主了。
出乎少微意料，这位夷明公主面庞圆润白皙，凤眼朱唇，一身道袍未掩其风华，反添几分出尘仙气。
她身前两名女冠抱着花篮，身后几名女冠提着木桶，桶沿边热气漂浮，在灯笼映照下犹如仙雾缭绕，让那位臂挽拂尘的夷明公主愈发飘然若仙。
原来此地是沐室，夷明公主此刻才得以沐浴。
少微的目光落在被女冠提着的一只水桶上，那女冠忽然一个趔趄，撞到前方的人，一阵低呼声中，桶中水洒了大半，那女冠也滑倒在地。
少微吓了一跳，她刚盯过去便发生这状况，倒似她的视线将人绊到了一般。
见那摔倒的女冠被人扶起，少微欲走，不作防之下，忽见鞋履被打湿的夷明公主抬手给了那摔倒的女冠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响彻廊中，雾气仍在缭绕，只剩热气，不见了仙气。
沐房的门被推开，夷明公主未言一字，抬脚迈入房中，其余人赶忙垂首跟入，不多时，两名女冠留在沐房中侍奉，剩下的都退了出来。
那挨了耳光的年轻女冠一直忐忑地站在原处，直到见相熟之人出来，忙迎上去，二人一同往外走，一边低声说话：“快回去更衣……你怎这样不小心？”
“我并非有意……”
“管你有意无意，观主这几日心情本就不佳……你我做事都要谨慎些。”
“观主是为何事不悦？好师姐，你告诉我，我也好心中有数……”
二人说话间，已迈出此门去，这样说到一半的话最叫人惦记，少微弯身屏息从屋背上掠过，灵敏扑上一棵大树，跳上另一座屋脊，趴低身形，支着耳朵追着听。
“五日前，因黄夫人过身，观主被请去芮府，我随观主刚出道观，恰见相府的马车往鲁侯府去……”
“又听有人传言，冯家女公子的病好了许多，还说严相国仍有求娶之心。”
“啊……”捂着热辣辣脸颊的女冠讶然低声道：“这传言也未必可信……更何况，公主早已悟道，又修行多年，怎还会被旧事牵动？”
“我也只是这样猜测，好意提醒你，你听便听了，可莫要乱说！”
“知道知道，师姐待我最好……”
铜铃被风吹响，二人身影消失，少微的影子也随之消失，将藏身的方寸屋顶交还给了稀薄月光。
待月色敛去，朝阳射破云层，青灰瓦片改镀上一层刺目金光。
观中响起了女冠们做早课的读经声，并着青铜钟声，一同传出炼清观。钟声更悠长，飘飘浮浮过街，最后一缕余音伏落在鲁侯府高大的院墙之上。
芍仙居，正堂内，冯序与妻子乔夫人前来向鲁侯夫妻请安，并商议一件事。
同丈夫坐在下首的乔夫人笑望着坐在上首父母身侧的冯珠，目光落在冯珠整洁的发髻上，称叹道：“眼见女叔这头发也养黑许多，这回这位针师，可真是请对了！”
“豆豆，你嫂嫂与你说话呢。”申屠夫人笑着唤女儿。
低着头不知在发呆想些什么的冯珠抬起脸，神情几分痴茫，却也向乔夫人微微一笑。
乔夫人更是一脸惊喜：“世子瞧见没？女叔果真是要大好了！”
冯序笑吟吟点头，爱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妹妹。
“若说大好，还差许多火候。”申屠夫人玩笑着道：“论起磨人，倒已是登峰造极，每日念了又念，非得要回河内郡拜西王母庙不可。”
冯珠连忙去抓母亲手臂，神情坚持：“阿母，要去，要再去一趟。”
说罢她自己又愣住，拧眉喃喃自语：“什么再去一趟，再去什么……”
她神情开始变幻，佩不由紧张，申屠夫人及时反握住女儿的手，笑着道：“你就是在河内郡出生的，你外祖一家世代都在河内郡，那西王母庙更是拜了不知多少回，不是再去，难不成是头一回去？”
“是啊……”冯珠慢慢点头，肩膀松下，又陷入走神状态。
佩松口气，只觉女公子如今愈发好安抚了，而太医署的针师说过，走神是思考的表现，是好事。
“那就准备准备，咱们三日后动身。”鲁侯道：“也该带珠儿回外祖家看看了。”
申屠夫人在母家甚有威望，两家感情又一向很好，申屠家每月都让人送信送物，询问关切冯珠情况。
“父亲母亲，此去少说月余，就让儿子一同去吧。”冯序再次开口。
乔夫人也笑着道：“是啊，世子同去，路上也好照料父亲母亲，守着女叔。”
“出门上个香而已，又不是没有下人可用。”鲁侯叹气：“你不要总挂念我和你母亲妹妹，也要顾着家中，旱灾当前，若有突发之事，家里总得有个人应对！”
冯序有些赧然：“父亲提醒得是，儿子留下就是。”
乔夫人掩口笑着，心中却撇撇嘴，丈夫过于温吞仁孝，这些年除了尽孝还是尽孝，自女叔被找回后，更是跑前跑后，连自家儿女都顾不得了，孩子们没少埋怨，也叫老爷子不耐烦，这可真是……
提到孩子，申屠夫人温声道：“还有一件事，那个孩子……且还病着，你们在京中多加照料，常去看一看。”
又与冯序叮嘱：“若迟迟还是不见好，便想法子和仙台宫商议看看，便说是你父亲和我的意思，先将人接回府里养着，总归是人更要紧。”
冯序：“是，儿记下了，定会不让少……那孩子受什么委屈闪失。”
又说了一些琐事，冯序道：“儿这就让人去准备出门事项。”
鲁侯点头，又提醒他：“不要啰啰嗦嗦带上许多人，轻简些，够用即可。”
冯序犹豫片刻，却难得坚持：“父亲，如今城外灾民颇多，还是多带些人手才稳妥。”
说着，笑着看向妹妹：“父亲英勇无匹，却总要为珠儿考虑，我只当是为珠儿安排。”
申屠夫人也笑起来，对丈夫道：“好了，小事而已，序儿向来细致，就让他做主吧。”
鲁侯不耐烦多说，摆摆手：“去吧去吧。”
冯序笑着告退，乔夫人也起身，说要一同去安排。
申屠夫人一手握着女儿的手，另只手轻轻拍了拍鲁侯搁在案几上的手掌，轻声道：“是该带珠儿再走一趟……”
由鎏金竹节为底座，支起的博山熏炉中，徐徐吞吐着烟雾。
香炉旁，女子纤细的手，被一双中年男人的手握着。
天已黑透，堂中灯火晃动，坐在席榻上的梁王握着那只手，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跪坐的女子，他眼神逐渐几分恍惚，忆及年轻时，提枪纵马豪迈无敌。
不觉间，他手上微用力，想将那正值芳华的女子拉得离自己更近些。
女子怯怯低头，露出一截后颈，那白皙后颈间却有数片红点，色如朱砂般醒目。
“脖子……啊，怎么了？”梁王口舌不清，目光关切。
青坞茫然抬头，梁王却见她右耳畔腮侧也有同样的红点。
一旁的管事忙上前查看，只见这祥枝小臂处也有不少星星点点。
“快，快，请医……”似心爱之物破损，梁王连声催促。
管事忙将人带下去，连夜让医士诊看，然而祥枝喝罢药，一觉醒来，红点却更加严重。
同院的家人子说她只怕染了怪病，没准还要传给旁人，吓得都不敢再与她同住，管事觉得麻烦之余，又感到一丝蹊跷，然而那祥枝生怕自己被丢出府去，竟跑去王爷面前啼哭：“求王爷不要赶走祥枝！”
“王爷答应过祥枝，要带祥枝回梁国的！”
柔弱无依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看着那张镜子般的脸庞，以及手上伤布解开后露出的烫疤，梁王如何舍得丢弃，反复交待管事，无论如何，都务必将祥枝医好。
祥枝就此独居一院，下人们经过那小院，总听得女子在断续啼哭，万幸被梁王宠爱，却突然生了怪病，如何能不哭？
更密集的啼哭声回荡在芮府的灵堂中。
黄夫人尚在停灵做法事，正值炎夏，灵堂里堆满了冰鉴。
被叮咬过一通的芮泽内里积下热毒，忙忙碌碌，寒热交替，就此半真半假地病倒，在家守丧养病，不再过问公务。
时下儒道不兴，虽初有“丁忧”一说，但并非强制执行，不曾纳入法典，皇帝已有言，朝中事务繁重，待黄夫人丧事毕，芮泽便需归朝理事。
大司农掌税收仓储之事，库银与库粮的调拨皆需其用印，近日他治丧病倒，堆积不少事务，其手下之人反复推诿。
此日，一名官员入芮府吊唁，离开灵堂后，去见了养病的芮泽。
芮泽靠坐在榻上，听对方详说着治灾事项，而这些事项多围绕着六皇子刘岐。
“原想着不过做个所谓祥祯之用，一应事务错综复杂，他看都未必能看明白，不成想其人事事都要争抢做主……”
“还当众说什么，他身受皇命，不敢怠慢，只恐稍有大意，便会被人就此坑害，来日不知要背上怎样的罪名——”
这话竟也拿来明说，那少年将疑神疑鬼摆在了明面上，好似人人都要来害他，因此他便也光明正大地提防所有人。
却也并非胡搅蛮缠，若只是胡搅蛮缠倒是正好。
然而诸般事务，此子竟很快上手，又与手下长史以及各衙署的官员、乃至附近乡贤，一同商榷定策，令人掘井，绘制水脉图，依各处田地高低更改浇灌方式顺序，派人入山寻找暗河，并设水吏，令各乡每日严格记录“水账”。
至于米粮，已在煽动豪族富商筹措，至于为何说是煽动，此子另辟蹊径，并非晓之以理，而是动之以利——他向那些富商允诺，凡捐三百石粟者，待风调雨顺之年，即可减免其税，其货物享有朝廷的优先购买权，此举让那些不敢得罪朝廷却又不舍得白白捐粮、因此一直观望的富商不免心动。
芮泽愠怒：“简直狂妄，此事岂是他一人做主？税收乃国家重事，本官尚未答应，他如何施行？”
“他说，大司农在家治丧，无法理事，不便搅扰……故而今晨已上奏陛下。”
芮泽冷笑一声，他闭门养病，竟反而给了此子将他越过的说辞，他问：“陛下如何说？”
那官员语气复杂：“陛下言，可一试。”
芮泽沉默片刻，看向对方，语气冷下：“你们就这样由着他？事事悉数听他使唤不成？”
“下官正要说此事。”官员的面色已是苦不堪言，大倒苦水：“他对待我等，行事全不顾体面……”
官场之上，“事缓则圆”实乃常见之态，但这皇六子却不容许，只说前日里议事，他们未有当场表态，对方竟令人闭门，不许他们离开，要么他们给出更好提议，要么便听从用印。其人坐于上首，靠于凭几内，将三尺佩剑与皇帝谕令丢到案上，大有一副“今日意见不同者不得出”的胁迫架势。
他自闭目养神，大家被熬到天都要放亮，自有官员不堪忍受，斥其蛮横无礼，他却眼睛都不睁，似笑非笑地声称当年他父皇还是储君时，治理水患之际，对待搪塞推诿者，亦是用此蛮横之法待之，照此说来，无礼的莫非是父皇？
而在场的官员，自然并非全是芮泽的人，亦有不少人赞成其决策，尤其是下层衙署的官吏，如此稍加强逼，反而给了那些人“无可奈何唯有从命”的台阶。
此子动辄以谕令相逼，如若被他抓住错处，定当遭到严惩。其人脾性稳定，只阴不晴，若遇不合意时，踹翻案几也是常有之事，一来二去，中立的官员也被其淫威震唬住。
当一个人本身带来的麻烦远比执行他的号令更要棘手时，哪怕是为了息事宁人，下方许多人也不想再触霉头。
偏偏此子身侧长史汤嘉每每事后赔礼说和，说他家殿下行事无状，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做事，何不**立功。
人微言轻但愿意做实事者在后面出谋划策，此子负责发疯，汤嘉最后登场安抚，如此怪戏，每日皆要上演。
此名官员洋洋洒洒列数刘岐罪状，芮泽只再问：“他如此威逼行事，没人告到陛下面前吗？”
那官员的脸色一阵变幻，道：“陛下倒也训斥了……”
训斥了四个字：“真是胡闹。”
芮泽目光微敛。
他没再说话，片刻，无声看向一旁的药碗，那碗药被他用过，已经空了，碗底只余一点药汁。
……

第142章 城外相遇
少微与青坞重逢那日，皇帝已明言，欲令花狸出城除疫，次日即有旨意传达至神祠。
此乃历代大巫神的职责所在，无有推脱可能。神祠上下准备三日，待一切就绪，花狸于今晨携八十名巫者动身。
巫者队伍离开神祠，往城门方向而去，前方禁军开路，花狸乘车缓行，夏日高车四面垂纱，没人能看清车内大巫神的面容，但不妨碍沿途许多百姓行礼参拜，表达敬畏，祈求消灾。
长陵大祭后，花狸受封大巫神，但只辗转于神祠与宫中，一心忙于私事，并未曾有过这样浩荡的出行经历。
忽而被百姓这样对待，高车中的少微愈觉自己骗人不轻，她并不能沟通天地神灵，更不必提赐福消灾，若她果真有神力，此刻定要先呼风，将那些人的膝盖托起来，再变化出绳子，把他们绑得笔直，再不许胡乱跪拜。
她从未想过那弘大遥远的救世之说，她从始至终只想救一个人，这些百姓投射的期望令她惭愧烦躁。
自从知晓姜负即是百里游弋之后，少微内心一直在逃避一件事，即是百里游弋的那则天机预言。
百里游弋留下预言，然后遁走，做回姜负，将她找到，好一顿收拾，可谓用心养大，而明丹因顶替了她的生辰八字被选入仙台宫，家奴亦早有言，她是被姜负选中的人……
如此种种，答案显而易见，她多半就是那个所谓天机。
可她从未想过做什么天机，更何况一旦承认，便势必要与阿母相认，而她如何能够和阿母相认？阿母不肯认她，若她强行要认，既不光彩，更是害人害己，阿母和她都要遍体鳞伤。
总之做这天机，百害无一利，绝非她所求，她没有大义，不想卷入其中，只想早日离开这黑山恶水。
少微暗暗堵住耳朵，不再听那些百姓的祈求。
救世这种事她没有经验，她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不必被查验的神祠队伍缓缓行出城楼过道，视野顿时变得开阔，日光也从四面八方顷刻围拢而来，自车纱缝隙挤入车内，如一柄又一柄薄薄的锋利剑刃，将车中少女团团包围。
少微锐利的目光看去前方。
她曾借顺真出城之际将他捕猎，如今她出了这道城门，又焉知自己不会被他人捕猎，除此之外，亦有人借此机会命令她去捕猎他人。
车轮已滚入猎场，带着热意的风似未知的猛兽在耳畔喘息，少微定定前望，眼底不知退缩恐惧为何物，反而涌起危险来临前的昂扬斗志，若有危险，便也是机会，已走到这一步，务必闯过去，一举将赤阳扑倒击杀。
斗志昂扬的狸，已在打磨利爪，但视线中所见，却使她顿现意外之色，下意识地想要躲藏起来。
宽大的官道旁侧，有一队醒目的人马驻足，其中一辆宽敞的马车旁，站着一位气态轩昂的老人，正是鲁侯。
若只是鲁侯，尚不至于令少微如此，她昨日已从蛛女口中得知，申屠夫人与鲁侯要带冯珠去往河内郡，特让人将此事告知针师蛛女，短时日内不必再登门诊治。
少微虽知此事，却不成想竟会这样巧合地撞见。
鲁侯所着乃是常服，少微急忙收回目光，只作不曾认出看到。
然而这遇见并非巧合，鲁侯是特意等候在此，他带人上前与为首的禁军说了两句话。
鲁侯自有地位威望，此番冯家又为旱灾捐粮捐物，那禁军无不恭从之理，很配合地下令让队伍停下。
旋即，申屠夫人被仆妇扶下马车，鲁侯扶过她的手，夫妻二人一同走来。
少微无从躲藏，只觉毛发耸立，恨不能跳车逃窜而去，其余倒还好说，最怕惊动不远处车中阿母，若害得阿母受惊发狂，大庭广众之下两败俱伤，她实在不知如何收场。
见车中人影动也不动，郁司巫已走到车旁：“太祝，鲁侯与申屠夫人想请太祝下车一叙。”
再拖延下去更显异样，少微只好下车，但只立在车旁，未有主动迎上，哪怕显得失礼轻狂也要抱紧守住这勉强阻隔视线的车驾。
鲁侯并无见怪之意，他扶着申屠夫人走近，少微抬手施礼，垂下眉眼：“下官见过鲁侯，夫人。”
申屠夫人面上含笑，鲁侯则看着眼前身着深青巫服的少女，道：“真论起来，这还是老夫头一回见到太祝真容。”
先前要么离得远，未留意，要么便有面具遮挡，然而此刻近距离一见，竟也没有什么陌生之感。
只是这年少的巫祝始终垂眼，此刻亦只问：“正是，不知侯爷有何示下？”
“不是为了示下。”申屠夫人笑着开口：“知晓今日太祝出城，是我让他等在此处，只为与太祝当面道一声谢。”
申屠夫人说着，伸手慢慢向前摸索，少微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老人松开丈夫，向她走来，眼疾在身，少微没敢再退第二步，便被对方握住了手臂。
苍老的手从手臂处下落，握住了少女的手掌，紧接着，老人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那是至亲血脉的触摸，是发生在两世生死之间的第一次，但它不被这慈爱的老人知晓。
少微僵立着，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作出万分冷静之态，乃至显出几分冷漠。
申屠夫人声音慈和：“好孩子，你引见的那位针师，针法不凡，又尽心尽力，可是帮了大忙……我们母女此番要往河内郡西王母庙谢神，我那孩儿惧怕见人，你想来也是有耳闻的。待归京后，若再好转些，我再带她亲自与你道谢。”
少微：“举手之劳，不敢劳动夫人与女公子言谢。”
“要谢的……”申屠夫人笑着拍了拍少微的手：“听闻太祝的傩舞举世无双，有神灵之气，若无机会瞻仰，岂非天大遗憾。”
少微只有沉默，她的傩舞若果真有神灵之气，她必日夜不休为阿母起舞祝祷，那样一来，她或许也能赎清罪孽了。
申屠夫人还欲再说什么，有催促喊声从路旁传来：“阿母，阿父，快快动身吧！”
少微心神一震，再次忍住脱逃的冲动，幸而有先见之明，以车驾作为阻挡。
而那边马车里推窗催促的冯珠，很快被佩安抚住：“女公子莫急，奴婢去请，您且安坐。”
“瞧把她急的。”鲁侯转头笑着，面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是宠溺，又回头扶过妻子：“走吧，咱们也莫要耽搁姜太祝办差，回京后再细说吧。”
申屠夫人含笑点头，最后轻握少女手掌，低声说：“你这孩子孤身一人在京中，往后如有什么难处，皆可与我说一说。”
鲁侯心内讶然，夫人仁慈，却也一向重视分寸，结个善缘便罢，如何会轻易做下这样亲近的允诺？
少微心间怔怔，道了句“多谢夫人”，抽回手，施礼就此作别。
鲁侯扶着申屠夫人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少微才终于抬眼，她的目光越过两位老人，看向那辆马车，心间纵有万分庆幸，却又有万分矛盾的淡淡失落。
此去步步凶险，此刻虽未相见，却依旧有可能是她与阿母的最后一面。
这仿佛血脉般无法斩断的羁绊让少微很看不起自己，自我厌弃着强行切断诸念，转身登车。
“阿母是去见谁？”车内，冯珠抓住母亲的手。
申屠夫人笑答：“一位贵人，还是个孩子。”
“孩子啊……”冯珠喃喃接了句话，注意力又被转移，她看着被自己抓着的母亲的手：“阿母的手怎变得这样凉。”
申屠夫人若有所思，慢声道：“那是个有心事的孩子，叫人觉着有些心疼。”
鲁侯了然，难怪妻子忽然亲近允诺，倒难得感情用事了，只是有心事？
他笑道：“那女娃娃自有几分派头，我怎没看出来有什么心事？”
申屠夫人：“我虽瞎了双眼，却比你看得清楚。”
这话鲁侯不否认，自女儿回来，夫人的精神劲头也好起来，这次之所以出门，就是因为夫人心有猜测……
鲁侯面上笑意淡去，转而看向女儿，申屠夫人则再次问：“珠儿，当真要再去拜西王母，想好了？”
随着这句问话，冯珠抓着母亲的手莫名攥紧，她紧张起来，呼吸不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点头：“要去。”
说罢，她感到一阵恐慌，一头扑进母亲怀中。
申屠夫人拍抚女儿的背，无神的眼中泪花滚动：“好，不愧是我申屠家的孩儿……阿母的豆豆，是这世上最贞洁的孩儿。”
贞是无上坚贞，纵是陷入魔窟，从不曾想过放弃性命。
洁是魂灵洁净，再多的磨难也无法玷污那明洁魂魄，始终挣扎着想要从混沌中醒来。因此稍有好转，便一直重复念叨着要再去一次，虽万分恐惧，也要找回丢在魔窟里的魂魄，亦或是其他宝物。
“那就再走一趟当年的路。”申屠夫人声音不重，面色郑重：“豆豆，这回有阿母陪你，你莫怕。”
冯珠闭着眼抱着母亲，不停地点头，是，有阿母在就不怕，有阿母在就不怕……
她在心底快声念了又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车内有母亲父亲还有侍女，可是却又莫名空荡荡，心也空荡荡，只有语无伦次地急切道：“阿母，快些，再快些吧……”
申屠夫人口中应着，慢慢拍哄着女儿。
前方出现路口，两队车马分道而去，渐行渐远。
一粒石子硌到车轮，车内的身形随着车身微微摇晃。
车内的少微始终目视前方，直到抵达落脚之所。
为确保公务指挥与灾情响应，此番朝廷官员治灾，日常议事皆在城外县署，县署周围的邸舍也被征用，用于起居办公、囤置粮食医药。
神祠众人到达，太祝花狸理应先去拜见负责此事的六皇子刘岐、此处如今当之无愧的地头凶禽。
但此凶禽天未亮便带着官吏外出督查诸事，此刻不在署内。
少微便先与其他官员碰了面，并去看了临时药库，库中所囤多是艾草与苍术，以及退烧用的茈胡，且数量称得上充足。
少微不禁感到省心之际，一旁的官吏道：“乃是六皇子设法筹措，原先那些药商一直在伺机抬价，这两日方有富商前来捐献，前日里这药库且还空着。”
少微点点头没说话，转而向太医署的人询问患疫百姓现状。
太医署几人都面露愁色。
这疫病的症状大多并不严重，若及时医治，痊愈的可能极大，那六皇子效仿凌皇后生前有过的举措，特令人建了“庵庐”，专用来安置医治患疫者，阻隔疫病流动传播，如此有条理的决策做法，让他们太医署的人也倍感省心。
然而如今庵庐已建成，那些患疫百姓却不愿前往。
“到处都在传，说是患疫者一旦被带去庵庐，便会被一齐活活烧死……”太医署的官吏叹气：“强行带去了，也要设法逃走，许多百姓甚至相互隐瞒病症，我们的人只能每日在各乡奔走查探。”
“已死了十余人，六皇子有严令，凡患疫病身亡者，尸首务必交由官差掩埋，却也有百姓不肯依从，为此官民常有冲突。”
“尸体的处置还能强行为之，但活着的患疫之人却极难约束，如今庵庐中统共只安置了不到二十人……”
“其中还有一半日日哭求着不要将他们烧死。”
少微皱起眉毛，前世她并未听闻疫病大肆传播，更没有什么烧死百姓的事情发生，百姓人丁同样宝贵，除非是极致命的大疫，部分朝廷才会选择焚人烧村，而今这疫症显然远未严重到那等程度。
此刻这般局面，倒像是有人刻意煽风点火，挑唆误导百姓……同前世情况对比一番，即不难推测此事是冲着谁来的。
而若任由此象发展，疫病定会愈发难以控制。
少微思索一番，又问了其它，如此大半日过去，算是将诸般状况都大致了解了。
临近昏暮，县署外马蹄声人声归来，纱帐高车之中，青袍少年拄着脑袋睡了一路，跟着他回来的官员们无不腹诽，此子精力过人，途中如此一番养神，只怕又有精神彻夜刁难他们了。
车马停稳，少年打着哈欠直起身，抬手先撩起车帐，见到衙署大门内有身穿巫服者出入，随口问：“又有谁到了？”

第143章 来杀你的
迎上前的官员忙答：“回六殿下，是神祠太祝与巫者前来驱疫。”
刘岐踏下高车，那官员躬身相扶，却扶了个空，只听对方淡声道：“是她啊……那就让这位姜太祝来见我。”
官员忙施礼应下：“诺。”
其余跟从回来的官员们暗松口气，既要刁难那位姜太祝，可就顾不上刁难他们了。
刘岐在衙署中有单独一座小院作为办公起居处。
邓护跟在他身后，一路回到院中，随着杂乱的人员视线消失，邓护虽望不见主人表情，却觉那道背影好似脱胎化形，每走一步都有漆黑利刺剥落，到得最后，只剩一身夕阳映照下的明净华光。
那背影在院中驻足，抬袖嗅了嗅，即道：“备水。”
邓护应下，拔腿往茶室去，走到一半，察觉到身后目光注视，又幡然悔悟，转去沐房。
节水令颁布后，衙署中亦在施行，刘岐同样以身作则，每日定量用水，早已将沐浴改作了擦洗。
但昨日剩了半桶水没用完，如此一凑，勉强还可以沐发。
少微来得很快，只因那传话的官吏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跟前，连说几个“速”字：“六殿下相请，还请太祝速速前去相见，速速。”
少微一听便知，刘岐在此地淫威极盛。
郁司巫哪里敢放心，只恐家狸被欺凌，提出要一同前去，少微正色将她劝住：“他既要治灾，还需我来出力，谅他不敢放肆，说不定我反要将他拿捏掌控。”
郁司巫的眼神很怀疑，但到底没违背她，只是交待，无论如何不能动手。
道家治国，风气还算无拘，换作十年前，皇帝还会和大臣摔跤，先皇在位时，官员们在早朝上一言不合即动手殴之，更不提说鲁侯拔剑砍坏殿柱这桩老生常谈。
郁司巫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还听说那六皇子踹烂了好几张案。
她让花狸万不要激得对方动手，若情形果真严重，能跑则跑，到底腿脚方面尚具优势。
腿脚方面很具优势的少微速速前来，不料那人竟在沐洗，只好坐在堂外台阶上等候。
引路的官吏将人带至院门外便离开，少微前脚踏入院中，守在沐房外的邓护紧忙叩了叩门，提醒自家主人务要速速。
不多时，刘岐推门而出。
来不及再去更衣，只能暂时穿上沐房中备着的月白薄衫，无有腰带，薄衫松松而系，但整个人仍显得高高长长一条，几缕潮湿的发垂落眉侧，乍然望去，正是神清骨秀、气质飘萧的疏懒随意。
近日只阴不晴的神态早已散去，挂着细细水珠的眉眼仅有无害笑意。
邓护看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心中那个背德的猜测愈发强烈。
这些年来，殿下明里暗地拉拢可用之人，诸般手段他都见识过，唯独没见过这等场面，又是着急沐浴又是这般好颜色相待，甚至在没见到人之前，脸上已是如此良好颜色了。
他只怕殿下除了拉拢奇人，更是另有图谋……可是殿下自己也说过，姜太祝无意久留长安，寻到人便要离去，她要找寻的人乃是她心中重中之重，无论男女，都是要一同离开厮守终生的。
既然姜太祝已抱定主意要与人离去厮守，殿下如此做派，岂非有撬人墙角的背德之嫌？
邓护心绪繁杂，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一瘸一拐走向那台阶上坐着的少女。
其余人等早被邓护摒退，可信的人手都守在院外，至少此一刻，外面的万般危机皆不必理会。
夏日晚霞散去后，天色不会很快黑下，天幕会浮现淡淡的蓝和浅浅的紫，此色正为暮山紫。
天地间好颜色，人也好颜色，少微自台阶上起身，刘岐眉眼笑着与她道：“大巫神来了。”
“嗯。”少微看他，语有所指：“来杀你的。”
刘岐点点头，略微展臂，昂起头，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她，笑道：“来杀吧。”
他昂首说话间喉结滚动，少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山上动物捕猎时的场景，若她真要杀他，此刻无需刀刃，扑上去就能咬断他的喉咙。
这血腥的想法冒出，首先竟叫她感到一阵莫名忐忑悸动，忙移开视线，阻止这人兽不分的古怪念头。
刘岐不知是否察觉到她的想法，轻“嘶”一声，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还真有杀气啊。”
少微已转身自行往堂中去：“……来说正事，想想如何杀你合适。”
“嗯，是该好好商议商议。”刘岐笑着跟上。
沾沾在院中飞来飞去，似在巡逻，而后来到邓护面前，落在地上，抖了抖翅膀。
靠柱抱臂而立的邓护看着小鸟不停展开的雪白漂亮翅膀，疑神疑鬼低声问：“你也觉得吾主有开屏之兆吗。”
沾沾疑惑歪头，薄薄眼皮抖动，开口摄入新词：“开屏！开屏！”
邓护面容一僵，他兢兢业业多年，从未想过有闯下此等祸事的可能，整个人如触电般猛然抬手驱赶，阻止小鸟继续发言，而后奔入茶室，只作无事发生。
堂屋中亮起纱灯一盏，少微盘坐案侧，不禁看向院中，隐隐听得沾沾在怪叫，却不知在叫什么。
刘岐点罢灯，在少微对面坐下，一边问：“杀我，是芮泽的令？”
少微：“嗯，他使人传了密令与我，让我出城之后留意你的一举一动。他另有人手安排，可与我随时策应，或暗杀或毒杀，我无需亲自经手，只需制造机会。”
刘岐神情意外地看着她。
少微被他看的几分奇怪，疑惑问：“哪里不对？”
芮泽要杀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一次两次了。
刘岐却道：“不对。”
他正色问：“芮泽为何突然之间信任你至此？”
这信任不是其它，而是信任她可以被完全掌控，纵然芮泽只是口头向她下令、不会留下可供她揭发的证据，但是愿意让她成为计划的知情者和执行者，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党羽站队可以存在的信任。
见少微未答，刘岐不自觉微倾身，再问：“那日你去芮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影子轮廓投落而来，少微肃容道：“……自然是因为我设法取信于他了。”
刘岐：“以何事设法？”
少微哪里能习惯被人这样追问，又因此事关乎尊严逆鳞，没有宣扬的道理，此刻不禁皱眉反问：“总之已经取信，办法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刘岐脱口而出。
四目相接，气氛莫名凝滞，少微抿直了嘴角，乌黑眼眸圆瞪，一瞬不瞬地盯着刘岐。
刚来到堂门外送茶的邓护见此一幕，脚下往旁侧无声一挪，默默先退远了。
堂内，刘岐被少微看得有些恍惚，又自觉语气不太温和，放低声音，劝道：“告诉我吧，你我难道不是同盟吗？”
说到这里，再吞吐反而更不自在，少微皱眉低眼，快声道：“他给我一碗需要每月服药压制的毒药，我喝了，就这样。”
如此答罢，却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回应，少微抬眼，正对上刘岐的眼睛，他沉默不语，眼中情绪不明。
“我身体健硕于常人数倍不止，纵无解药，此毒也不能要我性命。”少微主动道：“你放心，我自不会受他威胁来害你。”
“我知道。”刘岐声音很低。
他知道她不会因为芮泽的胁迫来害他。
但他无法想象，她会就此受下这份胁迫。
芮泽曾经混迹市井江湖，一朝得势，分外迷信权势的力量，刘承成为太子后，芮泽的行事做风愈发自视高傲，这万事万物唾手可得的高傲使人日渐丧失耐心——起初芮泽示意芮后拉拢花狸，为得就是利用旱灾之事以神鬼之说来对付他，然而花狸表面服从，却在五月五夜宴时问天引雷，间接让赤阳担上了赤魃化身的嫌疑。
花狸之举不受控制，界限不明，芮泽难以容忍，也借此更进一步意识到花狸之力对政事的影响程度，自当生出完全将她掌控的心思。
无故无亲，没有软肋，只有一条命，那就攥紧这条命。
以贪婪的动机，迷信的权势，高傲的姿态，霸道的手段相逼，妄图掌控灵性超然的神物。
仍旧无法掌控，却无可避免造成损害。
芮泽诸如此类的毒害手段，刘岐并非不曾经历，打打杀杀，你来我往，对方将他视作政治威胁，他将对方视作前行路上主动来犯的绊脚石，总归无关情绪，生死成败不过各凭本领运气。
但此刻心间怫郁之气挥之不去，分明自己经受此等事时尚不会有这样的情绪起伏。
诸般念头在其间浮现，他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中最终只剩下一道声音最清晰：再不要她经历这样的事了。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负担什么保证什么，这样虚浮的允诺也不必道出，谁起的念头谁自己记下。
这异样的沉默令少微眉心微蹙：“……是你非要问的我，怎么却又不说话？”
刘岐这才终于开口，问：“这毒药服下之后，疼吗？”
少微立刻答：“全无感觉。”
她神态不似作伪，眼中终于找回一丝体面威风，刘岐便知，她最为受挫的乃是尊严，身体纵然不痛，尊严必有裂痕。
此一件事，是芮泽能够做出的事，却不该是她会答应的事，镇定妥协之下，像是另一种不管不顾快要疯了的紧绷急切。
所以那个人究竟重要到怎样的地步？这道违背本性尊严的裂痕填满痛楚委屈，亦见意志在挣扎抉择中壮大，不免叫旁观者心摇神驰，歆羡之余，心底莫名蠢蠢欲动。
刘岐倏忽意识到，今日此处，确实有人疯了，但好像并不是她。
心中不知名的错乱，已不能再与她对视，只好移开目光，正当感到不知该看些什么时，一道黄白飞影落在二人中间的案几之上。
刘岐看向那救兵，鸟儿展翅，大声道：“开——”
“殿下，茶来了！”邓护提着茶壶跨入堂内，神态尤其正直，声音也洪亮有力，打断那看似救兵实则为祸一堂的鸟语。
茶是药茶，近日衙署上下都饮此茶，防暑防病。
刘岐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就此饮了大半盏。
邓护退至门槛处，只听那位姜君说道：“……此次前来，我亦骗了筹码在手，你我一同定计。有人要我杀你，也有人想要杀我，得好好想想你我怎样才能不死。”
邓护只觉姜君说话直白依旧，旋即又听那只鸟儿跟着学话：“不死！不死！”
鸟儿被它的主人扔了出来，邓护大松口气，此鸟的语言仓库总算被覆盖，日后切记再不能在它面前畅所欲言。
一个多时辰之后，少微才从刘岐处离开。
郁司巫放心不下，已等候在院外多时，眼见花狸行出，全须全尾，只面色肃重了些，她忙迎上前，速将狸领走。
不少官员往来奔走，见到此象，只觉这位太祝必然也被刁难得不轻，都需要人来领了。
没走出多远，恰逢汤嘉从别处回来，忙着带人善后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善不完的汤嘉，见到花狸，行礼之际，顺手顺口就善了一通：“如若六殿下有唐突冒犯处，还请姜太祝包涵一二，到底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公务。”
花狸疑惑：“阁下是？”
“……太祝不识在下，在下却早知太祝了！”汤嘉再施一礼：“某名汤嘉，为六殿下身侧长史是也。”
花狸面无表情：“知道了。你既为长史，也该懂得规劝。”
语毕，即带着郁司巫离开。
汤嘉口中应着“是”，抬袖擦了擦汗，心中暗叹，了不得啊，了不得，现在的少年人，个个看不出做戏痕迹，浑然天成，真乃神技也。
“为了公务，且忍耐一二。”郁司巫也低声劝慰。
“嗯……公务。”少微重复着应一句。
除了正事，确实还有一桩公务要办，无论是身为驱疫的太祝，还是刘岐的同盟。
至临时起居处，饭食已备好，一群巫女穿过长廊，正要将一应傩仪器物摆放进单独的屋室内。
见到太祝，巫女们驻足行礼。
经过一个抱着朱漆鼓的巫女身前，少微止步，若有所思，手指轻拍了一下鼓面。
“——咚！”
“——咚咚！”
隔日，天色将亮未亮时，刚起身的乡县百姓，忽闻有鼓点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

第144章 神灵的认可
天色蒙蒙发亮，朝阳尚未现身，天地间漂着夏季少见的灰雾。
长安城外，京师脚下，乡县街道上多铺着青石，一缕雾气浮浮沉沉，刚沉伏在微潮的青石板上，又被渐近的鼓点与铜铃声惊散而起。
沿街的百姓商贾将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探首外望，先看到一道接着一道出现的青色巫影队伍，鬼面遮凡容，摇铃击鼓，自雾中而出。
巫影们且行且舞，时而弓腰倾身，时而提足抬膝，仰首晃肩，亦或举臂转身，动作缓慢，不见激烈节奏，透出非人的诡谲，而面具之下吟唱声亦不明，伴着鼓铃声，正如同一只只被丝线操纵前行的傀儡鬼役。
一只又一只，如层叠鬼影，自门缝外徐徐而过，门后的百姓几乎屏住呼吸，终于，他们看到了负责操纵这些鬼役的掌管者。
队伍正中，一辆青铜轺车由两头白牛拉着前行，车上垂纱被挂起，烟雾缭绕中可见一道影子静立其上，佩神鬼面具，着朱玄广衣，持金铜法杖，如同一尊神鬼塑像。
其前后除近百名扮作鬼役的巫者之外，身后另跟着两驾轺车，各置一铜炉，炉中升浓烟，所焚为药草。
队伍穿雾而出，又扬雾而过。
“是大巫神！”
“大巫神前来除疫了！”
百姓们反应过来，高声传告。
负责维持秩序的随行禁军一路声音威严：“大巫神奉旨除疫，无疫者不得近前！”
百姓过多聚集之下只恐发生乱象，亦要防止病气在人群中扩散蔓延。
队伍一路缓行，随着天色放亮，越来越多的人影追随而至。
巫影过街，一道人影自一条巷中奔出，哭着喊着：“求大巫神救救我孩儿！救救我可怜孩儿！”
女子衣着粗陋打着补丁，消瘦的脸上有着异样的烧红，她是四处躲藏走投无路的患疫者，怀中抱着一个啼哭的女婴。
女子直奔大巫神车驾，被禁军拦下，她扑跪下去，哭着哀求。
然而车驾果真停下，车上的巫神慢慢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臂。
晨风拂起车驾上的纱，车纱向上飘扬，被烟雾模糊界限，似与天云相接。
女子激动万分，双手托举孩儿，巫神接过赤足女婴，单臂托在身前，朱金面具下，传出少女平静的声音：“你也来。”
巫神之令无悲无喜，女子颤颤叩首罢，踉跄跟上。
远远望着的百姓见那大巫神竟将患疫婴孩抱在怀中，丝毫不避不惧疫症，仿若真正的鬼神化身。
烟雾开道，队伍继续前行，除了乐声与踏声，又添婴孩啼哭，这份婴儿之怒源于灾疫病痛，却因她的嘹亮而同时昭示着新生的希望。
随着奔走相传，更多的患疫者向那支醒目的队伍追随而去，体乏者相互搀扶，祈求巫神庇护。
直到近得一座山前，巫影分作左右，徐徐围向一方祭台，那木制祭台简陋，乃临时搭建，毫不巍峨，只为告事之用。
巫神将婴童交给上前的医者，独自登上祭台。
眼见巫者和禁军们各自围立，而祭台后方搭建着许多木屋草庐，后方跟随的百姓们终于后知后觉来到了何处。
人群开始恐慌，有人想要逃跑，愿意跟随巫神是想要活命，可如果巫神想要他们的命，纵然再敬畏，却也不能够依从！
恐惧初发酵，逃离的步伐尚未远去，只见一个瘦猴般的男人跑到最前面，背对祭台，面向百姓，愤怒大声道：“大巫神到底是朝廷的巫神，将我们引来此处，不外乎是想将我们焚杀，快跑，快……”
话未说完，男人似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然惨叫着，扑通跪了下去，他双手扼住脖颈，似难以喘息发声，神情痛苦，片刻，口中竟溢出鲜红的血。
百姓们目睹此象，无不惊恐，而那男人蜷缩着倒地，瞪大眼睛，发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沙哑绝望之声:“我乃善恶不分，妖言惑众之辈，罪该万死！当受鬼神降罚！当受鬼神降罚！”
离他近些的人群大骇后退，本要逃走的人也被威慑，有胆怯者吓得发抖跪下哭求。
祭台上方，响起少女巫神的声音：“畏惧火焚之苦，怜惜性命，是为人之常情，神鬼亦不能怪。”
“然而朝廷从无伤民之心，更无焚民之令，讹言谎语害人害己者，神鬼必不宽恕！”
百姓们闻声莫不惊疑难定，哭声少了许多，更多的人跪扑下去，这时，只见那笔直而立的大巫神抬起左手，手掌向外，右手中则出现了一柄青铜匕首。
匕首划破左手掌心，巫神挥袖，血珠挥洒进她面前那一尊半人高的四足双耳青铜炉鼎中，炉中焚着香，滴入巫神的血，竟一瞬间窜出熊熊火焰。
火光中，那年少的巫神歃血盟约，告誓神明：“吾受神鬼之令，帝王之命，特来消弭灾疫，今将此庵庐立名为生息台，医民之疾，与民生息！并在此起誓，连同我与诸官吏在内，凡于此生息台中有伤民之举者，必遭天诛地灭！”
此言掷地有声，跪伏在地的百姓皆被触动震慑。
此誓人人可立，但并非人人皆言之有效，更并非人人都能将患疫百姓顺利引至此地。
百姓们已然动摇，旋即，有一道不大的影子跑到祭台前，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场的百姓不少人都认得他。
男孩名唤小河，是附近华阴县中一家猪肉摊摊主的儿子，他阿母早亡，父亲五日前也因疫病过世，他同样染了疫症，因家中没了大人庇护，两位叔伯强行将他交给太医署的人，这孩子抵死不从，如一只健壮猪崽，好一顿挣扎扑腾，闹出不小动静，还受了不少磕伤。当时目睹男孩被带走的人，都认定这可怜孩子必然要被烧死了。
却不料此刻再见，这孩子非但活着，且看起来神采奕奕，他跑到祭台前，脱下半臂粗布上衣，大声说：“我的病好了！昨日大巫神与我施药，我便受神鬼选中，如今是这生息台中的圣童！”
他看起来肩负重任，神情极其坚定，而他上半身的大半皮肤竟透着青金颜色，如同金纹自体内生长而出，在日光下显得分外奇异。
小河跑向乡亲们，任由他们查验那金纹，见此色不可擦拭去除，百姓们惊异难当。
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耿直过头，买过肉的客人都有印象，而此刻他在人群中奔走呼吁，果真似承了神鬼之令的圣童一般尽心尽责，大声道出真相，努力劝服疫者。
这时，一队牛车被禁军护送着抵达，车上摆着一筐又一筐的药材，还摞着粮袋，以及煮水烹食所用的铜釜甑等炊具。
小河指向那些牛车，急声道：“若要烧死我们，此刻就能让禁军将我们绑去！何必还要费这样的功夫！”
人群喧腾间，一名禁军首领登上祭台，站在巫神侧后方，高声道：“朝廷有好生之德，率先收治妇孺老弱，每日供给水粮，待病愈则可出！”
好事一旦分了优先次序，便更加叫人感到紧迫，许多百姓再顾不上犹豫，急忙涌上前。
嘈杂中，那名吐血的瘦猴男人趁乱离去，他痛苦地伛着身子，踉跄奔入草丛，又顺着草丛一路跑进一座密林中。
男人抹去下巴上沾着的红汁，原地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正纳闷时，上方传来沙哑声音：“在这。”
男人仰首，只见大树上蹲着一道灰影，这样的悄无声息，若是敌人，他势必早已没命，于是神情又是敬佩，又是邀功：“……赵管事，我方才这出戏做得可还凑活？”
赵且安淡淡“嗯”一声，至今不是很习惯管事这个称呼。
家奴在外张罗家业，手下之人起初称他为当家的，他说自己并不当家，只是个办事的奴，但无人敢冒犯这位第一侠客，商榷之下，即有了管事之称。
树上的赵管事此刻下达新的命令：“这里用不到你了，你挑上十多个好手，再往东，去河内郡的方向……”
他将任务内容简单说明，树下那只瘦猴却迟疑地问：“不是说近日正是用人手的时候？我再带走十多个好手，这里可怎么办？”
他们的势力规模虽说发展速度喜人，但起步不过数月，真正可用又可信的好手不过三十来个，余下的跑腿办事打铁传信怎样都行，真要拼命却有些难度。至于真正的死士，其奢侈程度，更胜过专业刺客，务必需要长时间投入人力物力心力，绝非数月间便能轻松拥有。
当然，三十多个身手不凡的好手，这在江湖上大可以横行无忌了，但此地是朝廷脚下，敌人往往不是人，是金山银山刀甲强弩砌成的权势怪物，断然不能够大意待之。
对上瘦猴犹豫的神情，家奴感到麻烦，江湖人话多，缺乏无条件照办的自觉，叫人多费许多口舌，交代之余，又不免开口培训：“少主自有安排，别多问，去吧。”
瘦猴啧叹一声，风一般窜走了。
家奴则看向那庵庐的方向。
他选的这棵树又大又高，刚好能目睹少微那边的情况，此刻见那些百姓们如同一只只乖顺瘟鸡，终于配合地走进医病的笼舍。
再看向那道从祭台上走下的背影，家奴目色欣慰，不由自语：“你确实很会选人。”
“但你当初执意让我带她离开，想来你也不曾想到，她会以如此方式入世。”
“为了找你，她成了这世上最有侠义的盖世骗子。”
夏风穿过密林，扬起玄色广袖。
少微解下面具，耳边仿佛又响起姜负的声音：“世人信任便是念力，若这念力足够磅礴，你即拥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剑下无坚不摧，甚至可重列这天下气机。”
今日之事不算大事，胜在尤其顺利，这让少微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在众生之间拥有的念力，虽然尚且称不上磅礴，却也已经十分可观。
这念力又迅速蔓延开来，生息台有鬼神庇佑的说法不胫而走，接下来两日，许多躲藏的患疫百姓也主动投来。
负责此事的官员无不庆幸感慨，县署前堂内，听着下方众人的话，坐在上首的刘岐不置可否：“尽是些玄虚手段。”
众官吏不敢反驳，眼见那少年看起来不想夸赞那位大巫神半句，却又找不出挑剔说辞，于是转议其它事。
议事声中，可见诸事逐渐步入正轨，有部分官员心间焦灼似火烧，恰如西天晚霞。
庵庐中，小河踩着火色晚霞，跑来求见太祝。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金纹淡去许多，莫非鬼神不要他了，他再不能做圣童了？
“太祝，为何会这样？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少微看着这个满脸惊恐忐忑的孩童。
为何会这样，自然是因为那金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给他敷的伤药中添了黄栀子粉。
染园出栀，供染御服，此色尊贵，在寻常百姓间无**为流传，因此可以拿来唬人。
非但是这金纹，割掌歃血时，也因袖中有助燃的铁粉，统统都是骗人的。
骗人也需有始有终，少微面色严肃：“你的使命已经完成。”
小河却大惊失色：“圣童难道不应该一辈子是圣童吗？为何我只能做几日？”
他自幼无母，今又失父，世道待他虎视眈眈，他看起来急需这份认可，好像唯有这样，他才有勇气肯定自己的存在。
少微忽然出神，片刻，再骗他：“金纹不是消失，是浸入了躯体内，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圣童，你就永远都是。”
“太祝，真的吗？”
少微肯定地点头。
小河大喜过望，神情重新正直，作揖告退而去，见巫女提药汤经过，他气力充沛地跑去帮忙。
看着那孩童身影，少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无依无知的孩童得到了神灵的认可，疑虑顿消，从此扎扎实实地存在于这世间了。
他认可的神灵愿意认可他的存在，他才敢于认同自己。
在这世上，少微也有她唯一认可的神灵。
少微看向天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那个神灵否定她的存在，所以她内心并不知要如何存在。
晚霞散去，天地昏暗。
花狸的职责已了，此地之事的后续自有人来安排。
她也是时候离开这用以活人的生息台，走向可用来被杀的不明地了。

第145章 应激凶禽
当晚，一道黑影出现在庵庐，去见那误事的花狸：“……太祝可还记得此行目的？数日间毫无动作不说，何故还要反过来助其治理疫病？”
暂用来起居的木屋中，一盏烛火摇摇晃晃，巫服垂髻的少微盘坐案后，看着那满面质问的黑影。
她未答反道：“我知道，那些在百姓间流传的火焚传言，其中正是你们的手笔，为的就是妨碍刘岐治疫。”
黑影没有否认，盯了她片刻，冷笑问：“如此说来，太祝竟还是明知故犯，刻意违背主人的意愿了？”
少女安坐，神态认真：“你这样想，太过愚笨。”
平直的口吻说出这样冒犯的话，黑影面色微沉，又听她道：“别忘了，我乃奉旨前来驱疫，若连自己分内之事都不去完成，如此反常，岂非明摆着与刘岐使绊子？倘若这样，他势必疑心防备，甚至有可能猜测我已经暗中倒向司农，到时他还怎么可能会乖乖走进我布下的陷阱当中？司农令我暗中行事，我自然不能轻易暴露立场意图。”
灯下少女并不尖锐的面孔颇为肃正：“况且他蛮横霸道，一心想要独揽治灾功劳，又待我有颇多成见，我此番安抚百姓，做了他做不成的事，他表面不好发作，心中定不服气——我这样做，既是消减他疑心，也是为了激将于他。”
听罢这番解释，黑影忍耐须臾，没戳破这只花狸过于刻意的严肃神态下，分明也掩藏着与六皇子较劲的虚荣之心。
想出风头想立功的小心思他不过问，这番解释确也有些道理，黑影此刻只问：“所以你已有计划了？”
那刘岐奸诈多疑，原本定下的诸般计划统统落空，只能见机行事。
少女微抬下颌：“今日有一位百姓为报答于我，同我说了一件事，我打算借此事设下诱饵……”
她道：“你多备些人手，隐在暗处，随时听我安排。”
这命令的话语让黑影只觉好笑，他提醒这位天真的巫神：“这里虽是城外，却仍在京师管辖之内，不是能大肆擅动刀兵的地方，主人事先有言，当设法暗杀或毒杀，不能留下痕迹。”
芮泽纵有杀心，却也不会没有顾忌，在天子脚下动用大批人手堂而皇之击杀皇子，这是明摆着要触怒皇帝。一旦败露，即是大罪。
“他身手过人，护卫在侧，出入又有各路官吏随行，若只依照他每日行程，究竟要如何不留痕迹的暗杀？至于毒杀——”少微以“我看你才是天真”的神态反问：“这手段你们不是早就试过了，难道依他的性情，会有二次中计的可能吗？”
黑影没有动怒，而是定定看着她：“那就要看你是否愿意为主人尽心设局了。”
“我正是在为你们制造机会。”少微道：“我既有此计，自然不会选在人前行动。我会将他引去最方便动手的地方，到时莫说刀兵痕迹，连尸首也未必寻得到。”
她低声将计划说明，黑影听罢，眼神微变。
“这也是暗杀，更隐蔽的暗杀。备下足够人手，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中。”少微最后道：“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黑影不再反驳她的话，而是不置可否地道：“我需先行回城，请示主人。”
片刻，黑影离开，少微收回视线，看着烛灯跳动的火苗。
此前商议对策时，刘岐曾笃定地说，若她道出此计，依芮泽心性，绝无不答应的道理。
那晚她与他对灯共同商榷杀他的办法，从诱敌布局到出手猎杀再到杀完之后的收场说辞，可谓不遗余力，如此计划，想必使人难以拒绝。
翌日，得到了芮泽果然不曾拒绝的答复之后，花狸即开始了她的“诱敌”流程。
再一日，天色尚未完全放亮，花狸带上一行十名禁军，离开了庵庐。
很快有消息传到县署：“……庵庐中有患疫百姓自称曾在三年前打猎受伤迷路之际，误入南山一处岭峰下，见一条暗河漆黑如墨，深不可测，望不到源头，他侥幸活着出山，之后再未敢擅入那方野谷。”
“这猎户将所知悉数与姜太祝言明，发誓自己所言字字属实……姜太祝已带人前去找寻那暗河。”
“太祝竟亲自前去？”
“或是又得了鬼神指引，匡救灾危……”
“若果真能寻到水源充沛的暗河，便又是大功一件。”
官吏们议论着此事。
长安城外山岭层峦叠嶂，世人对其探究程度不足百中之一，发现未知地下暗河的可能性不小。水乃活人根本，更何况是旱时，六皇子自然也深知此理，初接手治灾事宜时，就在使人寻找暗河踪迹，只是尚无值得一提的收获。
凭着六皇子在此地的淫威，这消息自然迅速传到了他耳中。
确定消息无误之后，刘岐即刻令人备马，不顾汤长史劝阻，带上十名禁军十名亲卫，驰往南山。
很快，即有人将此事传回城中，报与芮泽。
犹未除丧的芮泽以麻括发，一身素白，靠坐在榻上，听罢心腹带回的消息，不禁无声一笑，道：“他果然要去争抢。”
此子回京后，一举一动都在争抢帝心。
此次治灾，他可谓一手遮天，此刻又怎能容忍他一向排斥抵触的巫祝“争”去发现暗河的大功。
同其它事在人为的治灾事项不同，暗河水源的发现会被视作某种天意庇佑，故而此类事务必亲自前往，才能占下祥名，彰显为苍生向上天请命之诚。
此子射杀祝执后，便自诩祥祯化身，若果真再被他寻到水源充沛的暗河，到时他若借此自称天命，只怕百姓也要去信上一信，说不定就要弥补了那腿疾之缺。
民心愚昧，但一旦成势，在这动荡之际便会带来无限麻烦。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如渊般的暗河，只有如渊般的陷阱。
寻到暗河是天意，死在寻找暗河的山中也可以是天意。
那南山深处地势复杂，方便掩藏人手踪迹，也方便抹去尸首痕迹，毕竟失足跌落山崖被野兽分食也是常见之事。
到那时，再没有什么祥祯化身，只有短命的皇六子。
芮泽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庭院内用水瓢替花草浇水的婢女，想到与这婢女年纪相当的花狸，不禁目露一丝满意之色。
这只狸猫有大用，天真却也机灵，只是涉世未深，幸而涉世未深，根基未稳，才能被他及早掌控。
她此番治疫又添威望，那被她巧妙立名为生息台的庵庐，已被百姓视作受大巫神庇佑之地，从那座庵庐中痊愈离开的百姓，将来都会感念她的恩德。
他胜在于此狸继续壮大之前将她控制。
这颗早已与政事人心息息相关的棋子要好好养大，来日必将还有大用。
若她足够听话，他自会考虑将解药赐予她，到那时，倒可以答应承儿将她收作自己人，也好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收用，牢牢绑定在同一条船上。
有风穿过庭院，刚浇过水的花草簌簌而动，枝叶鲜亮。
深山中粗壮的草木盘根错节，暂时未被旱情影响太多，大树依旧繁茂，枝叶在风中晃动，发出比庭院草木更密集的沙沙声。
芮泽眼中有大用的花狸，比他眼中短命的皇六子更先一步遭遇了杀机。
杀机从簌簌而动的山壁草木中破出，化作一支锋利箭弩，呼啸着刺向在山谷间缓行的花狸。
箭弩飞出的前一瞬，少微已有觉察。
除了敏锐五感，她很擅长分辨草木间的响动是来源于风，还是源于外来的不速之客。
在天狼山长到九岁那年的夏日傍晚，少微提着两桶水，返回住处的路上，被一名藏在小路旁草丛中的山匪窜出来扑倒在地。
那山匪口中发出怪异的笑，九岁的少微不解其意图，但确认这是一种恶意欺凌，她没有呼救，迅速反击，抓过一块锋利的山石，狠狠砸破对方的头，划伤了他一只眼。
她九岁时的力气已经很惊人，只是很少在人前出现展露，那山匪受伤，吓得落荒而逃。
见水桶里的水被打翻，那是给阿母沐洗用的，少微咬牙切齿，又跑着追去，将那山匪从背后扑倒，一顿拳头砸在他的头脸上。
刚觉得出了气，起身之时，却见自己的粗布裙在反击时不慎蹬破，那是阿母刚替她缝补过的，阿母手指不好，缝补起来何其辛劳，少微这下更是气到极致，又将那人好一顿踢打，出于报复，也撕破他的衣，并威胁他不准说出去。
重新跑回去替阿母打了水，少微未敢与阿母提及此事，又怕那山匪不顾她的威胁向秦辅告状，好在暗中观察很久，此事并未被揭破，那山匪瞎了一只眼，从此见到她就似见到怪物，总要躲着走。
这段经历并不足以令少微害怕，她不知恐惧为何物，但擅长生存，凡是经历过的危险，她总会在心底留下经验，从此戒备应对。
从那之后，草丛山林间凡有风吹草动，她都会留意分辨。
此次入山寻找暗河，乃是有备而来，更加不会放过任何动静。
曾在她往返神祠与姜宅的路上暗中盯着她的眼睛，曾在五月五夜宴上趁乱对她出箭的未知黑手，十之八九与赤阳脱不了干系的不明敌人……怎会放过趁她出城将她捕猎的机会？
此劫无法避免，但比起成为完全被动的猎物，不如由她来定下这捕猎的地点与方式。
踏入此山中，是为了让芮泽的人更方便对刘岐下手，也是为了让暗中的人更方便对她下手。
如此良机可遇不可求，不明的猎人果然伺机现身，他们紧随着入山，刚寻到花狸踪迹所在，趁她身边七名禁军有四人在前探路，三人在她后方，身侧空守之际，毫不迟疑地射出了具有一击毙命之力的弩箭。
猎人隐藏在左侧山林间，弩箭破林而出的一瞬，花狸踏过山间浅溪中的石，脚下忽然打滑，身形往右侧倒去，半边身体倒入溪水中。
弩箭掠过迸溅而起的水珠，本就细小的水珠碎裂成水雾，伴着杀机弥漫开来。
那利箭险险擦过花狸身形上空，箭头倏地扎入右侧山石缝隙中，后方三名禁军瞬间色变，大呼一声“有刺客”，同时有人拔刀，有人取下身后背着的长弓。
更多的箭矢自山林间飞出，敌暗我明，很快有两名禁军中箭倒下。
因花狸躲避于一方山石后，箭矢已无法探入，隐藏在山林中的身影迅速现身，一道又一道黑影飞身而出，如同出林的蝙蝠。
短短瞬间，十多道黑影现身杀来，眼见余下的五名禁军难以应对，提前带人埋伏在前方不远处的仓山被迫现身。
仓山即是前日晚间密见花狸的黑影，他负责暗中事项，往来传递消息，作为芮泽当之无愧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花狸的用处，此刻意外突发，刘岐还没抵达，他不能让花狸就这么死掉！
仓山率领暗卫现身，那余下的五名禁军皆不见意外之色，他们背后的主人是同一个。
少微原本带了十名禁军入山，仓山事先交待过她，在入山之前，要将无干人等肃清，方便善后。
确实应当提前肃清，于是少微进山前，使那三人守在入口处。
探入陌生深山，为防止有意外发生，通常会留下人手把守入口，以备应对。
因有那三人在，前来“抢夺功劳”的刘岐甫一下马，便确定了花狸的进山路径。
以防迷路，花狸一路让人在山石上划下记号，刘岐一行沿着记号前行，无需另行探路，可谓举步如飞。
跟随的禁军见前方那位六皇子拄着竹杖，在山路间大步而行，微跛的脚步毫不停滞，不禁觉得这位殿下果真抢功心切。
却不料，需要去抢的功劳还没现身，先撞上了祸事一桩。
随着前行，先闻打斗声，待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左侧山林间，正有源源不断的黑影持刀而出。
那些黑影众多，潜藏的范围也很广，前方的刘岐见得此状，惊怒交加地喝道：“有刺客埋伏于此！将他们拿下！”
他似一只惊弓之下的应激凶禽，怒大于惊，当即夺过一名禁军的弓箭，张弓射杀一道刚跃出山林的黑影，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这些人视作埋伏刺杀他的贼子。

第146章 山林逃亡
因刘岐的突然出现与出手，状况变得更加混乱。
刚杀掉一名敌人的仓山已经彻底辨不清这局面，起初眼见花狸忽遇杀机，他还一度疑心是刘岐所为，此子丧心病狂，未必做不出为抢夺功劳而截杀花狸的举动。
而不管这些杀手是什么来历，伴在花狸身侧的禁军是主人的人，花狸也是主人的人，他务必出手将这突发状况肃清，才能继续进行对刘岐的埋伏计划。
然而情况很快出乎仓山的预料。
他此行率五十名死士前来，出色的死士以一当十，极难培养，这绝非小数目。
刘岐一旦中计进山，在这临时决定之下，不可能调动太多人手跟从，寻找暗水结果不定，本身也不宜大张旗鼓——出动五十名死士来杀此子，没有杀不成的道理。
同时，主人谨慎地交待过他，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先以暗箭杀之，若无法成手，再现身正面厮杀，总之不宜贸然暴露全部人手。
被迫现身营救花狸，仓山起初只带出一半下属，用来对付那十数道黑影，可谁知他前脚带人现身，竟又有数十黑影源源不断地自对面山林中涌出……纵为自保，他也只能唤出全部人手，然而对方好似遇强则强、势要将挡路之人悉数碾杀的庞大怪物，交手到现下，仓山粗略扫去，惊觉敌人怕是有近百人之众！
这近百人的身手绝不在他们之下，同样训练有素，出手狠决，必然也是死士之流！
谁人竟有本领豢养如此庞大的死士势力？又为何会出动这样大的手笔，竟只为击杀一只不通武功路数的花狸？！
而现下对方显然不单单是要击杀花狸，更是要将他们一并灭口！
仓山无法想象这些人背后的主人是谁，他感到一阵后悔，早知这股势力如此深不可测，他宁可舍去花狸和那七名禁军，也要继续掩藏，至少不会在刘岐出现时，他已分身乏术，无法再执行这最重要的任务！
然而此悔不过是自作多悔，纵然他不肯主动现身，那只花狸爬也会爬到他们藏身之处，与他们求救，将他们暴露。
刘岐赶到此地的速度也超出了仓山的预估，面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疯子，仓山既焦躁又糟心，他们是想伏杀他不假，但都还没付诸行动，就已然被安上了这罪名！
而此子出手很不客气，周身杀气腾腾，短短时间内，他已挽弓射杀五六人，这无差别的攻击很快招来那些死士的反击，如此一来，倒真像是在刺杀他了。
跟随刘岐前来的十名禁军之中已有几人拔腿离去，前方杀势汹涌，六殿下却要正面迎敌，他们打也打不过，劝也劝不住，拖也拖不走，只好出山报信求援。
仓山眼见那挽着长梢大弓的青袍少年被激怒发疯，只恨自己不能立刻脱身去杀。
而除此外，那只不省心的花狸似也疯了，她四处窜逃躲避那些蝙蝠般的死士，芮家的暗卫为了保护她，死伤了七八人，她的运气倒是不错，几番险险躲过杀机，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吓疯了——此刻她竟踩着石头向右侧高处爬去，摆明了是要将自己暴露成醒目箭靶！
果然，立刻有箭矢向她后心处飞去，她却连感知危险的能力都没有，依旧只顾着攀爬！
仓山来不及出手去救，他被三只“蝙蝠”缠住，一时自顾不暇。
而只是这眼错不见的工夫，一箭横穿而来，在半空中将那支飞向花狸的箭矢生生截断。
出箭的少年上半身微转，再搭一箭，这次瞄准的是那杀机的源头，此箭呼啸，贯穿了手持弓弩的黑衣死士的脖颈。
仓山再望向花狸时，只见她已顺利爬到了高处，而追扑上前的两名黑衣人先后倒在利箭之下，这两箭竟来自于那六皇子，下一刻，那六皇子的箭又射杀一名芮家暗卫，看起来依旧是无差别攻击。
此刻，那吓得疯傻了的花狸脚下一个不稳，却从那陡峭高坡上栽扑而下，跌去了高坡的另一面，一下不见了人影。
那刘岐又接过十数支箭矢，在亲卫的护卫下，他纵步踏上高坡，再次张弓，眉眼漆黑冷戾，臂膀袍袖如鹰羽挥展，弓弦声若鹰啸。
机会到了……
仓山杀出一条路，让两名手下为自己挡护，他抬起左臂，扣动袖弩，利弩飞射，直冲那少年而去。
少年亦如鹰般警惕，但闪身而避之下，也朝着那高坡的另一侧栽落下去。
仓山抛下一切，当即追去，今日付出了太多代价，若想弥补过失，唯有杀了刘岐！否则主人也不会饶他！
高坡的另一面并非峭壁，尚有一处缓冲的山石平台，仓山追去时，让手下人拖延刘岐的亲卫，他待飞身追至之际，只见刘岐刚拄着未出鞘的三尺剑，起身至一半，左腿尚且跪着。
仓山拔刀，刘岐却未急着拔剑，也未急着起身，抬眼间，反而无声一笑。
这自沉郁眉宇中生长出的笑容透着炫目的诡异，仓山直觉不对，本能使然，他微微转头，抬眼，这才看到侧后方浓密的大树枝干间，斜靠着一道少女身影。
还是原本那只花狸，不知为何，气势却已大变，墨绿树叶半掩间，她似一只原形毕露的山兽，舒展了全身的皮毛筋骨。
她斜靠枝干，微钝的下颌抬起，乖张的眼睛低垂，端起手中弩，弩箭精准无误地瞄准了敌人。
那敌人却不是刘岐，而是他仓山。
今日固然是诱敌之策，但掉入她陷阱的却是他和他的主人……不行，不行，他务必要告知主人，没有牢牢掌控的花狸，只有避影匿形的怪物！
这只怪物与那个疯子才是一体，二人看似无法相容，实则默契到无需眼神交流，他都会自行张弓为她护阵，助她跃至无人处，帮她化回这原形！
万般惊骇思绪只在一瞬，但仓山注定无法离开，见到了她的原形，自然要死。
他脚下移动，弩箭却预判了他的动作，不知出于哪位名匠之手的铜弩锋锐无双，将他的额头穿出血洞，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倒地之际，仓山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许多飞掠而至的黑影与长刀。
转瞬间，十几道只为诛杀花狸的黑影跃上高坡，邓护等人阻拦下半数，仍有六人围向树上的花狸，有三人占据高处挽弓，有人欲攀树而上，另有轻功出众之人已踩着山石借力扑入树冠，手中长刀直接劈向那目标少女。
少微不避，挺身而起，踩着树干后退，待退行至树梢处，快速占据了高位，遂从侧面猛然反扑向来人，短刀割断其咽喉，又将他挣扎的身躯挟持于身前，挡下密密箭矢。
丢开那扎成筛子的尸体，脸上挂着血珠的少微自树上跃下之时，欲攀树而上的两个人一个中箭倒在树下，另一个被半钉在树上、如同蝉蜕。
少微一眼看去，只见刘岐正收起长弓，拔出三尺剑，提剑向她而来。
少微瞬间也将手中带血的短刀横于身前，朝着再次涌来的黑影杀去。
这些黑影身手不凡，且一旦奔向目标，便会迅速将其围起，弓弩手分数面阻截，持刀者亦从数面杀来，站位各异，如同摆阵。
少微不由想到五月五夜宴上遭遇的那两箭，当时也是一箭先预判她闪躲的脚步，另一箭才是真正的杀招，其中自有章法策略，正如此时这些黑衣人一般无二。
只是那次是在宫中，对方不宜大肆出手，今日换作城外，便再无顾忌。
这场针对她的行动，不是简单的猎杀，而是精湛的围猎，若没有芮泽的死士代为相抗，她今日就算将自己的人全部折进去，也很难活着离开。
除了那些不明真相的芮家暗卫，此刻少微近身之处另有知晓一切的同谋。
那人提剑破开一条路，第一时间来到她身侧，后背与她的后肩相贴，相互交付，共同杀敌。
鲜血飞溅，杀退数人，一刻的喘息间，少微急声道：“他们竟出动近百人，比预想中还要棘手！”
刘岐微回头：“不怕。”
少微倾身挥刀，划破一名黑衣人胸膛，抬腿猛然将其踹出，不忘大声纠正：“不是怕！”
刘岐抽出贯穿了一名黑衣人心口的长剑，又退至她肩侧，才答她：“我说错话了——不急，杀得完。”
而杀光了这一批近身的黑衣人之后，新的一批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已经占据各高处，这次的箭雨来得更密，无处可避，少微依照原计划行事，一把抓过同样置于箭雨范围内的刘岐，离开这方缓冲平台，朝着身后的陡坡滚去。
芮泽的人手死伤大半，又因没了仓山的指挥，已有溃逃之势。
但每每逃出不远，总有不知名的暗箭射来，阻断了他们离去的脚步。
普天之下最擅长隐藏行踪的第一侠客蹲在大树上，手中端着墨狸制的弩，居高观察着打斗的情形，道：“差不多了。”
他家孩子勤俭持家，知道累积家底很不容易，于是再三交待，等芮泽的人用得差不多了，让他再带自己人出手。
这正是孩子当初在芮府服药时的第三重思量——既要用她，也要为她所用。
她一直记挂着五月五夜宴上的暗箭，随着赤阳陷入劣势，她笃定了那些人势必会再伺机出手。
对方的实力无法估测，正面迎上风险太大，于是她也学着借力打力。
觊觎她的能力，便要承担她的祸事。想要掌控她，更要看对方有无福气消受。
家奴率领积攒的家底跃出，踏入已被染红的战场中。
计划中，一旦有猎人出现，先借芮泽的人手消耗对方，顺便暗中观望局势，待消耗得差不多了，家奴再行带人出手，或暗中与赶到的刘岐等人一同善后。
若猎人势力过于庞大，作为猎物的少微则逃离此地，一来是为防止芮家的活口看到她的真面目，要避远些才好亲自动手；二来是为了分化猎人数量，这些人越是稠密，杀伤力越大，分而化之，层层剥离，更好击杀，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大的报复。
但有人未曾完全遵守约定计划，他提前到达，且起初就跟随少微一同爬上高坡、跌离人群，与她一同做了逃亡的猎物。
情急之下，为了将他带离箭雨，少微只好拽着他一同滚下陡坡，这是出于生死利害的保护。
而在齐齐滚下陡坡的过程中，刘岐以右臂护住了少微的头，挡去了乱枝碎石，这是无意识之下的保护。
滚至坡底时，刘岐的左腿撞上了一块石头。
见他这条腿可谓雪上加霜，少微将他拽起，躲到一棵大树后，才顾得上质问他：“你跟来做什么？”
“不知道。”头上挂着草叶的少年无声一笑：“等活下来再说。”
又有追兵要赶到，少微只好扣住他手腕，拉着他跑。
奔逃间，少微似突发异想，边跑边问：“……你我这样生死与共，追来的人岂非便知晓了我们的关系？”
树影飞快倒退，因她的闯入，山林中的日光碎了又碎，刘岐低头看着被她扣住的手腕，光影闪动，如同一只只蝴蝶在扇动。蝴蝶形状随光影变动，新的出现，旧的消失、却没有真正消失，像是沿着手腕斑斑驳驳地藏进了他身体内。
“背后之人若不聪明，只当你我是迫于险境、合力求生。而若足够聪明，无需见到你我生死与共，他们事后也能猜到是我们在共同设局。”刘岐说：“不必担心，他们的存在比你我的关系更见不得光。”
仓山已死，此刻追来的敌人只可能是少微的敌人，这敌人未明，大致与赤阳有关，但比赤阳强大，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少微没有说话，她认为刘岐没有全说实话，他大抵是故意在这未知的敌人面前暴露他与她的关系，以此让对方之后再行事时多一重顾忌，而这对他来说只会增添麻烦。
她拉着他，她在开路，她擅长在山林中躲避奔走。
他在他擅长的地方，以他的方式，也在为她开路。
仍不时有追兵阻途，山林中地势复杂，那些人会先以弓箭阻挡猎物脚步，而后合围而上，他们很擅长围猎。
任凭猎物功夫再高，也经不起这样层出不穷的围猎耗战。想要破开他们的阵，起初或还可以办到，但到了最后，一次又一次围杀之下，猎物力气流失，最终只能选择放弃至少一侧的防御，以自伤的方式破开一条生路。
但今次不同，猎物是两个人。
刘岐负责护持，历来擅长捕猎的少微一旦不必考虑防御，即刻便从猎物变作猎人，杀阵转瞬即破，这方山林成了她的捕猎场。
一路且杀且逃，追来的敌人越来越少，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被分散，陆续被赵且安和邓护所率人手逐个击杀。
少微仍在抓着刘岐往前跑。
除了明面上带来的十名禁军十名亲卫，刘岐暗中亦准备了数十人手，这一路与她逃亡，自也有他的人在暗中阻杀追兵。
而她太擅长在山林里潜藏奔行，至此，她几乎已甩开了全部追兵，甚至也将他的人手陆续甩离了。
于是刘岐忽然想，她定是这世上最容易将他劫掠的人，若她有心将他带去天涯海角，定无人能将他找到——但她显然不会这样做，她怎屑这样做，这简直像是他濒死前的荒谬幻想。
这莫名的濒死感大约是气力将竭所致。
确定没人再跟来，身后只剩一个沾沾，力求万无一失的少微终于肯停下脚步。
夏日逃奔，一路打杀，极耗体力，二人皆满身血，满脸汗，坐在山林间。
山中黑得极快，方才暮色还是金光一片，下一瞬如黑幕一寸寸覆过山林，转眼间便成了黑夜。
危险已然远离，逃亡至此结束，沾沾却突然快速拍打翅膀，发出急促叫声：“狼来了！狼来了！”
少微即刻戒备，由盘坐改为单膝跪地，伏低上半身，握着滴血的短刀，目光警惕巡视，周身满是杀机。
但下一刻，刘岐突然将她拉起，跑到一棵大树前，他蹲身下去：“上树！”
无法避免的危险当前，自当英勇搏杀。可以避免的搏杀之前，理应保留本就不支的体力。
身处这山林里，一路杀来，体内的动物本性被放大，因虚弱而愈发戒备，听到狼来就想拼杀的少微，好似被他唤醒人性，也并没有犹豫，径直踩上他肩。
刘岐缓缓站起，将少微托高，直到她能跳起来双手攀住树干，凭着仅剩的力气提身上树。
数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狼眼自刘岐身后的草丛中出现，少微忙弯身垂下右手，催促他：“快！”
刘岐一跃而起，抓住那只力气流失但毫不惜力的手，在狼群从草丛中冲出的一瞬，得以攀上了大树。
二人在树上并坐，狼群在树下龇牙吼叫，树身被抓出爪痕，另有一匹狼试图攀树而上，爬到一半又摔下去，摔得四仰八叉，发出嗷嗷嚎叫，换来少微一声无情哼笑。
迟迟不见狼群离开，刘岐看准时机，抛出手中剑，从侧面贯穿了一匹狼的咽喉，那是狼群中最强壮的一匹。
狼群终于畏惧逃散，直到沾沾来报：“狼走了！狼走了！”
力气恢复很快的少微从树上跳下。
紧跟着，刘岐也慢慢下来，却是靠着大树坐下了。
少微回头看去，见此一幕，忽然愣住。

第147章 都不死
夏夜山林，月色清寂，浑身是血的少年靠坐于大树下，喘息不匀，却与她微微笑着。
风吹过，少微几分恍惚，不由得呆呆茫然四顾，却是越看越觉熟悉，又仔细回想这一路翻山奔逃的方向，这才惊觉竟是又来到了前世丧命的故地。
就连刘岐靠着的大树只怕也是那阴魂不散的同一株。
这难言的巧合让少微倏忽绷紧了脊背，仿佛被宿命诅咒缠缚不放，她强忍住将刘岐从那株树下薅拽起来的冲动，恍惚间看向那头死掉的狼，心想还是有不同的。
潜意识中想坐实加深这份不同，于是少微大步走去，弯身拔出贯穿那野狼脖子的三尺剑。
然而这一下，滴着血的螭龙宝剑在手，好似下一刻就要了结树下之人性命，少微心间愕然，脊背又是一紧，赶忙将那三尺剑丢向刘岐，正色道：“还给你。”
刘岐并没有接，长剑落在他身旁的草丛中，这偏偏又恰是少微彼时见他时的情形，忙来忙去，竟越忙越像，少微僵立原地，只觉被一股逃无可逃的回溯之力阴险挟持，叫命运叼住了后颈。
而刘岐靠着树，没头没尾地低声说：“若是死在今夜此地，倒也不错。”
少微攥紧拳头，瞪大眼睛，定定盯着他。
见她神态，刘岐不禁自嘲一笑，他也知这话古怪，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
人真是怪，任凭苦痛煎熬无尽头，却从不甘心就此死去。然而此刻身处这一瞬的宁静中，竟想用死亡的方式长久停驻其间，所以他确实是个疯子吧，并不曾被误解冤枉。
这话却遭到她的竭力反对，她一回过神，便如立誓般道：“好不容易活到此时这样，还有许多事要做，凭什么要死在这里？我才不死。”
说罢这掷地有声的“我才不死”四个字，她即扑通一下盘坐了下去，但见她脊背笔直，眉心严肃皱起，不知在与谁赌气对抗，像是在与他，但她漆黑眼眸望向的却是茫茫山林夜色，那不可名状之大。
片刻，刘岐微微牵动嘴角，道：“你不死，那我也不死。”
如此表态算是悬崖勒马孺子可教，少微扭头看他，神情这才缓和些，她微抬下颌，认可地点头：“嗯，都不死。”
说话间，她目光后移，落在他身后大树上。
刘岐隐约察觉到她看这棵树不算很顺眼，但树是好树，方才还帮忙抵御恶狼，自无恩将仇报砍伐之理，于是刘岐支撑着起了身，选择远离那不知为何就招惹了她的大树，来到她身边坐下。
“既然不打算死，那就要活得认真些。”刘岐自怀中取出一小瓶备着的金创药，道：“你的左臂在流血，我帮你上药。”
二人身上的血虽说大多是敌人的血，自身并无重伤，但一路逃至此处，自也不可能毫发未损，乱枝山石磕伤更是常见，少微左臂的袍袖被刮破，手肘下方被山石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刘岐伸手去揭开少微残破的左侧衣袖，欲将其挽起，少微却好似被火烧着，猛然将左臂藏到背后，与他伸出右手：“我自己来。”
一向反应很快的刘岐却一时没有动作，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她左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痕。
她不是忌讳伤处的人，先前在武陵郡，阿娅帮她上药，她都很坦然配合。
而这些伤痕并不正常，它们相似重叠，乃刀刃多次划伤，绝非打斗所致。
好一会儿，刘岐才将药瓶放入少微掌心。
少微接过，转身，自行挽起衣袖，屈肘上药。
她不准他看，他便也不看，只是仍忍不住问：“那些伤是如何来的？”
“也不准问。”少微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声音有些闷：“反正人已死了，仇已报了。”
刘岐便缄口，垂下眼睛，也挽起了自己的袍袖。
待少微上罢药，只听一声裂帛之音响起，片刻，一只手托着一道白绸细布递过来。
那是他外袍之下的绸衣，衣袖处宽大空荡，既未被血沾染，也没被汗水浸过，柔软洁净。
少微接过，将小臂缠绕，一圈又一圈，将那些旧伤疤也一并包扎在其中。
刘岐微微回头，本想替她完成最后的系结，却见她侧过头，将手臂凑近，用牙齿咬住绸布末端，右手配合挽起打结。
银白月光，洁白细齿，雪白绸布，三者这样密切无间地接触，刘岐蓦地怔住，少微似有所察，回头看来，他飞快将头转回，佯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原本就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他莫名心旌摇曳，好似那绸布忽然成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机密存在。
背后传来她的问话声：“你身上有需要上药的伤处吗？还有你的腿——”
“无碍，暂时不需处理。”他找回冷静，笑着答：“留着给人看吧。”
少微也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吞罢一颗，转身将另一颗递向他：“此乃内服之用，你将它吃下，偷偷调理内息，不妨碍将外伤留给人看。”
刘岐从善如流地接过，却将那粒药丸向上空一抛，少微正诧异时，只见他仰首张口一接，将那药丸稳稳接住，转脸对她一笑，竟像是个未识人间愁苦的逗趣少年。
他往后仰躺下去，枕着一只手臂，望着林上月，吹着山间风，等手下之人寻来。
虫鸣在耳，刘岐此刻心想，最好来得慢一些，他并不着急被营救，此刻晒着这月光，身上的细小疼痛已然尽消了。
刘岐躺下放空，少微却已精神奕奕，她心想，阴差阳错来到此处，或许并非被诅咒缠缚，而是意味着诅咒正在被打破，毕竟她与刘岐此刻都是活物。
活物理当振奋抖擞，少微开始清点今日狩猎所得，她问刘岐：“你说，今日事成，算是一举几得？”
问罢又自己先说：“第一得，当数我破下这一场死劫。”
刘岐枕臂闭眼，配合她清点：“将我诱骗至此，让芮泽的人来杀，尽心尽力完成了大司农的交代。”
她只负责将他骗来，芮泽的人没能将他杀掉，那是芮泽的问题，不管是实力问题还是运气问题，且让大司农自行反省调理。
少微点头，再道：“另捉住了活口，便有希望查明是何人要对我下死手、与赤阳又究竟有何干连。”
刘岐：“嗯，一举报复了两方人马，你我都出了一口气，之后也能借此事来牵制芮泽。”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少微看他，道：“待回城后，此事还要你多多出力。”
闭着眼的刘岐含笑点头：“定不辱姜山君之命。”
从前称姜君便罢，如今又成了姜家山君，山君乃山兽之长，是老虎的别称，此刻又身处这山林内，这无疑是一种夸赞。
这夸赞很对少微脾性，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在礼尚往来之前，先问他：“你究竟为何要跟上来？”
凡与她相关之事，她总要刨根问底，刘岐此刻答她：“原先的计划对你不公。”
此前二人制定计划时，少微自认此事是因她而起，如若事成，她得益最多，因此为公平起见，只让刘岐负责带人善后，在“强行参与”的前提下，尽量做一只黄雀，而非与她这样身先士卒。
刘岐此刻却说：“你我结盟行事，我在人手方面却总归多些根基，若事事惜力，样样要与你均分，那便是看似公正，实则算计欺凌于你。”
少微不觉皱起眉：“交易不正该是如此吗？”
“交易有许多种，很多交易本身就是欺凌。”刘岐转而道：“你一人逃亡，总归危险，今日无我，你虽也不会出事，但少受些伤，不是很好吗？”
话中有所隐瞒，他总不能告诉她，很不愿意见到她像当年那样独自消失在山林间。即便没有他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想与她一同逃亡。
“受伤轻与重，很重要吗？”少微莫名地问。
“如何会不重要。”刘岐睁开眼，眼里有笑，言语却依旧有伪饰：“当初你离开武陵时，你我不是都曾说过要各自保重吗，只当为结盟长久而虑。”
少微欲言又止，结盟长久……可是她要走的啊，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他是忘了吗？
此刻若反复提及要离开，倒显得她很吝啬了，他为她多做了许多，之后还需要他帮忙，走之前若不还清，总觉得有所亏欠。
少微心底有些急，她揪着地上半枯的草叶，看向林深处，很想立即捕些猎物送给他当作回报，但总也得是他需要的猎物才行。
听着那细小的揪草动静，刘岐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无声弯起。
他从不认为自己付出得更多，很多账不是像她那样算的，但他实在不想与她算清。
少微到底先说一句：“总之多谢你。”
姜负教过，口头道谢太轻，却不能因为它的轻，便理所当然地荒废它。
看来口头道谢确实也有用处，地上躺着的人听起来心情不错：“已生死与共，又何需再言谢。”
少微未再及说话，隐约察觉到林间有异响，警惕一瞬，即见一道灰影很快出现。
靠在少微腿边打盹儿的沾沾猛然睁眼，看起来好似从未睡过，展开一侧翅膀，尽职尽责而又时不我待地通传：“家奴已带到！”
少微已同时开口：“赵叔！”
刘岐躺在原处，也喊一声：“赵侠客。”
赵且安站着没动，见眼前景象，一时没开口。
他家孩子精神抖擞，像是狩猎成功的老虎。而此子躺得格外从容，好好的黄雀不做，偏做了老虎的猎鹰。
又隔片刻，赵且安才微一点头，“嗯”了一声。
而后即问少微：“可有要紧伤势？”
“仅有皮外伤。”少微答话间，看了一眼旁侧躺着的刘岐。
家奴遂以家长姿态开口：“多谢六殿下。”
刘岐笑答：“分内之事。”
家奴原想也寒暄一下他的伤势，但见其姿态自在，神情更是甘心乐意，叫人一时便不是很想问候他了。
“算是已经收拾干净了。”家奴转而道：“芮泽的人几乎全折在这里，那些神秘人也只逃走了十多个，另抓了些活口，一半留给朝廷，一半给了邓护。”
又道：“闻讯入山的禁军正往此处来，邓护在引路，大约半个时辰便能找到这里。”
少微另问些其它，家奴都答了。刘岐没有问什么，始终躺在原处，如夜伏的鹰。
做戏还需做全，六皇子也好，花狸也罢，死里逃生，皆要等禁军来寻。
家奴还要处理其他事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七八步，脚下微顿，看向一旁草丛间。
此处山间大树未受旱情影响，小草却已枯了不少，然而这发黄的草丛间有一丛兰花未败，一朵幽幽兰花已经开得很全，在风中轻轻摇动。
家奴临走前再次回头，只见自家孩子因得了他的报信而安心下来，此刻也就地躺下了，好在不忘又向旁侧滚了两滚，总归保持了应有的距离。
然而距离拉开之后，少微却生出一缕奇怪感受。
距离变得远了，不再听到对方的呼吸，明晰宁静之下，竟反而感觉关系近了，生死与共的作用这样显而易见。
少微下意识改为侧躺，背对着刘岐，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
沾沾又凑过来打盹儿，知晓刘岐就在身后不远处，少微觉得自己可以抱着小鸟安心睡上一会儿。
然而这个想法出现，反而叫少微毫无困意，睁着双眼发了会儿呆，她突然坐起身，说自己渴极了，要去找水喝。
刘岐很快也起身，捡起剑，跟上她：“一起去。”
少微回头：“不必，我又不怕。”
月色下，脸上仍有些血迹的刘岐煞有其事道：“我怕。若狼群回来报复，无山君在侧，我如何能够应对？”
少微默了默，这倒也是，这山林间本就有野兽出没，上一世她逃至此处，冯家别庄上的人甚至不敢直接跟进山。
“吃了药，内息平稳许多，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刘岐道：“他们沿着痕迹自会找到我们，走吧。”
隐约又听狼嚎声响起，此处确实不宜久留，少微便点头，折了一根颇为直溜的树枝给刘岐走路用，二人便一同去寻水。
少微在前带路，走的是一条下山的小路，此路隐蔽，却是一条近道，刘岐不由问：“姜君莫非曾来过此山？”

第148章 怎会如此
听到这声问话，少微“嗯”了一声，脚下未停，也未回头，低声说：“来过，是个偶然。”
因杀了冯羡，偶然入此山，又偶然遇到他，将他一剑杀掉。
这条小路是他彼时发现的，只是他自己没力气再走，也不愿再走。作为杀他的回报，他将自己的剑连同这条路一同赠予她，让她逃命去。
她懒得与一个将死之人诉说经历与去路，他便也无从知晓，她这条命逃不掉，纵然逃出这山，也逃不出已近在眼前的阎罗殿。
那时她麻木茫然，但撑着最后一口气，仍不甘心停下脚步，便提着那把剑，独自走上这条小路。
此刻手中也提着相同的剑，走着相同的路，但是……
少微不禁回头。
她帮他提剑，他才好专心拄着那根笔直匀称的树枝，少年拄青棍而行，衣袍残破，发冠微散，面上溅着血点，但在月色下依旧拔俗清越，面庞几分苍白，愈显眉眼如墨。
不看则已，如此乍一看，竟像是一只剔透将碎的漂亮鬼魂。
结合前世事，少微不由看他脚下，幸而还有忠心的影子愿意为他正名。
他的影子颀长摇曳，比他更先追上她，已经先一步抵达她身侧。
影子靠近，声音也靠近：“山君莫非疑心我乃鬼魂所化，要来加害与你？”
少微转回头，继续向前，几分倨傲地答：“你纵然化作野鬼，我也不会怕你，莫说将我加害，我反过来将你降驭还差不多。”
不管做人还是做鬼，她的凶戾之气皆是一等。而就凭他前世死前那般祥瑞模样，就算做了鬼，想必也不剩什么争强斗狠的脾气了，大约很容易就能降驭。
却听他在背后悠悠然道：“那且将我降去，就此做大巫神的鬼役，倒也是个不错的差事。”
话毕，纵只看得到她背影，望不见她表情，刘岐亦能想象得出她大约翻了个白眼，这白眼尽在嫌弃的语气里：“现如今既还是人，就少说这些鬼话。”
少微将脚步迈得大了些，听刘岐跟在后方，拄着的棍发出轻响。
活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他是人非鬼，前世他替她指路，如今她为他带路。
沿着小道出了此山，来到山脚下，视线开阔许多。
这片空地和前世濒死前所见一样，草木丰茂，三面环山，身后是刚走出的山林，再远些是另一座延绵大山，左侧是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右侧则通往群山之外。
上一世，少微未能走出这片群山，就此止步。
和记忆中一样，很快看到了那条蜿蜒小溪，那时的小鱼便是跑过这溪水，大声呼救。
彼时晴日，此值夜间，没有小鱼和歹人，清寂月色覆盖四野。
少微率先奔到溪边，蹲身下去，先洗了手，再掬水来饮，待解了渴，欲洗脸，但见水中倒影，想到刘岐那句“留着给人看”，便收回手来。
刚要转身催促刘岐过来，少微忽又若有所思，将目光重新盯回到溪水上。
流动的溪水隐约倒映着少女疑惑的目光，不多时，水中出现刘岐走来的影子，他也看进那溪水里。
方才他便是在边走边看，此刻则是问：“……从前偶然来时，此地也是这般景象？”
少微点罢头，又抬脸看他，正色道：“是，并无区分。”
刘岐望向溪水蜿蜒的方向：“这里不太对。”
少微也已反应过来，从前非旱时，草木见丰茂之象并不值得留意，但此时已现旱灾，此处却连细草也依旧旺盛，而这溪水虽浅，却比山中所见更要延绵不绝……
想到一种可能，少微精神一振，忙沿着溪水淌来的方向寻去。
溪水曲折蜿蜒，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山谷左侧、那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前。
少微仰头看这山石屏障，只见其形陡峭狰狞，在黑夜中如巨大的怪物在俯视恫吓，十分具有压迫感。
刘岐已跟过来，他弯身拔出一根细长绿草，道：“此为灯心草，喜生长于常年潮湿之地。”
言毕，他用手中长棍在脚下挖掘一番，将手探入坑洞，捏了一把泥土：“结块而不松散，地下必然有深水。”
而少微已近笃定，她伸手指向那迫人的山障，道：“此山障后多半藏有野谷，那猎户所言暗水应当就藏在谷中！”
有猎户将暗水之事报于巫神花狸，此事并非作假。
在庵庐那几日，许多百姓都坚持要拜谢巫神，又因巫神象征着鬼神之事，当日不知哪个百姓起了头，说起了家中发生的一桩玄虚之事，想求巫神解惑，紧跟着便有好些百姓效仿，古怪之事一时间如豆子般倒向巫神，只差将花狸埋入豆山中。
但那些事件真真假假，古怪的背后，又大多是蒙昧遮眼，被误认为是鬼神之迹。
那个声称自己误入野谷、见到了如墨暗水的老猎户，话中也有颇多玄虚，譬如他返家之后，院中突现黑蛇，他便认定那暗水中藏有蛟龙，只怕触怒蛟龙，多年来才不敢对人提及此事，今日见到巫神，才斗胆试着开口，想来巫神必有神力能将那蛟龙镇住。
巫神并无镇压蛟龙之力，却有一番狡诈算计，少微听罢便计上心来，决定就借此事作为计划的幌子，帮芮泽诱杀刘岐。
先前少微与刘岐已有计划，只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幌子，入山寻找暗水，又确有猎户作证，这幌子便可谓天衣无缝。
只当作幌子来用，又满心惦记自己的私事计划，少微内心并未真正相信那猎户的话，直到此刻偶然寻到此地，再回想老猎户的话，方才觉得那矛盾的言语中，恰与此处地形对应上了。
譬如老猎户曾说，他误入那野谷，侥幸逃出后，再回头，便再望不到那入口了——眼前这山障坚牢无比，两边又有险山，想来那入口确实隐蔽，又有草木乱石遮掩，当年虚弱的猎户惊慌之下，再未能看见入口，倒也说得通。
少微跃跃欲试，当即就要去寻野谷的入口，却被刘岐拉住。
“此地险峻，又有野兽出没，常年无人踏足，并非没有缘故。”刘岐劝阻：“那入口又定然隐蔽，尚不知藏在哪座山中，寻找起来必然很耗时间，你身上有伤，不宜在夜间冒险。”
又道：“暗水又不会连夜卷铺盖逃走，且等禁军来寻，将此事告知，让他们在白日里带上足够人手，方保万无一失。”
寻宝带来的紧迫感似乎也会放大动物本性，少微被他一劝，人的理性回笼，也很快冷静下来，妥协道：“也好，若再乱走，他们只怕当真要找不到我们了。”
再者，她如何折腾倒是次要，刘岐尚且拖着一条雪上加霜的腿，她若一意孤行，倒有刻意虐待之嫌。
少微就近寻了干燥处坐下，打算就此歇息，耐心等禁军到来。
刘岐饮过水，来到少微身旁躺下，却遭少微驱赶：“你躺远些，待会儿若叫禁军瞧见你我离得这样近，只怕要疑心我们的关系。”
险境之下被迫合力求生，固然说得过去，但日常不对付的关系摆在那里，脱离险境之后，理当背过身去，保持距离。
“言之有理。”刘岐很赞成地说：“肢体远近可窥亲疏喜恶。”
少微刚想点头，动作却又顿住，亲疏喜恶，是亲非疏，是喜非恶，疏与恶皆是伪，亲与喜才是真……亲与喜？
这简单二字却叫少微一阵愕然。
她与青坞阿姊既亲且喜，这感受并不陌生，但陡然换在刘岐身上，却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那边，已经挪远了五六步的刘岐坐了下去，转头询问：“荒郊野岭还要相互照应，离得太远反而刻意，且让我躺在此处吧？”
少微勉强点头，刘岐便重新躺下。
虫鸣声与溪水流经声中，刘岐闭着眼睛开口，如同梦呓：“此处实为一方宝地。”
少微的眼睛看过周遭：“恰恰相反，从风水而言，此乃凶地。”
山形狰狞险恶，一旦误入便很难脱身。如此狰狞凶恶，与她却是合适，难怪前世冥冥中被葬在此地，又许是借着这股凶气，凶上加凶，才逃脱了轮回，成了天道下的漏网之鱼。
“从前是凶地，今后便是宝地了。”刘岐依旧闭着眼：“山君入宝地，已将此地点化。”
少微小声“嘁”了一声，也躺倒下去。
又听他半梦半醒般道：“也许是此地葬过什么奇人，据说仙骨入凶地，可改其气……”
少微无声转头，分辨片刻，只见他果真就此睡去了。
她原想，有他在侧，她疲惫之下可以携鸟安睡……莫非他也有同样心情？
少微将头转回，对着夜空眨了下眼，却毫无困意，将四肢大大在草丛中摊开。
山中地下暗河一经发现，必然要凿石挖道引水，动静不会小，而前世她并未听闻此事，若此番果真能寻到暗河，这便又是一处变故。
这变故的出现是因为她和刘岐活着来到了此处。
由此可见，人果然还是得活着才好，哪怕挣扎着活，总会有意外收获。
她得活，姜负也一定要活，活着才好。
少微慢慢抓紧了身侧展开的双手。
虽说时日将近，只剩下三十日，但今日破一劫，又闯过一重山，便又近一步，待回城后，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审讯去搜找……
月下草丛间，少女微红的眼睛炯炯有神，比星子还要闪亮，比夜空更加坚定恒常。
一群乌鸦飞过夜空，将弯月遮蔽一瞬。
少微看向乌鸦飞来的山林，便知大约是禁军要到了。
乌鸦飞过一重重山峦。
夜色下，山峦换过了一群，乌鸦也已换过了一群，它们飞过最高的一重山。
相比于少微所在的狰狞野谷，灵星山自有一派巍峨正气，乌鸦掠过之后，一阵风也从此经过。
仙师赤阳祈雨第十日，夜空依旧繁星闪闪。
灵星台正殿，门窗紧闭，几名道士轮值守在殿外，在高高悬挂的灯笼下打着呵欠。
殿内，灰袍白发的赤阳闭目盘坐，身形一动不动。
风声又一次呼啸而过，但这次不同，那风不知为何竟钻入了紧闭的正殿内，吹熄了殿中仅有的一盏烛火。
赤阳倏忽睁开眼睛，昏暗中，只见灯烛已灭，徒余一缕散乱青烟。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盏烛火。
双手捏作的静心诀缓缓变作了雷诀，在双膝上攥成了双拳。
他看向紧闭的门，视线仿佛透过门缝望去了山外。
星渐隐，日将出，东方现出刺目金光。
城门已开，各路消息飞快传递。
习惯早起的芮泽纵然在半真半假地养病，每日也早早起身。
他打算再过几日便归朝理事，在那之前，他想听到理应听到的好消息。
芮泽坐于书案后，传递消息的人跪在他面前，甫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那发抖的声音说，仓山死了，仓山带出去的人也几乎全死了，而刘岐未死，已被禁军连夜寻到。
芮泽惊怒难当，霍然起身，立时问：“那花狸何在？”
“花狸九死一生，似乎是与刘岐一同被禁军寻到……我们的人大多死于不明之人手中，他们人手众多，不知是为伏杀花狸还是刘岐……”
因为自己的人大多死了，少数活口也被禁军带走，他们这些守在远处等候消息的人无法辨明当时的具体情形。
但花狸必然清楚，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芮泽面色沉极，强自克制住当下就将花狸捉来质问的怒气。
他开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随着思考，只觉此事非但落空，只怕还要带来额外的麻烦，一时更是烦躁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京中另一处。
一扇雕花小轩窗后，一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口中喃喃不解：“不应该啊。”
那花狸确实不凡，但也不过肉体凡胎，再警惕，但积攒的人手摆在那里，怎么会逃得过呢？
跪在地上的黑影将经过大致说明：“……借了不知谁的力，之后，那六皇子也受惊乱入，她潜藏在暗中的人手是最后才出的手。”
“这样啊。”长长的叹息声响起，半晌，才思悟般道：“看来世俗的办法，轻易抹杀不了天机，只恐她要越挫越强，善恶念力皆要将她助长……”
“让松鸦去找赤阳，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黑影听命离开，小轩窗后的眼睛里又溢出恍惚叹息。
“闹成这样，皇上肯定要生气了……麻烦啊。”
恍惚的眼透过镂空的窗，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花，花朵固然名贵，但清晨的花朵，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的蓬勃青春。
同样名贵的花草摆放在未央宫花房内。
未央宫内的皇帝不止生气，更是震怒。

第149章 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皇帝无法不去震怒。
天子脚下，皇城之外，出动数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杀皇子与太祝，且是负责治灾的皇子与治疫的太祝，且是设伏于二人为旱灾寻找暗水的途中。
“……此与谋逆何异？实在猖獗之极，罪当万死！”皇帝面容铁青，气态暴怒。
一应官员，连同一向沉稳的严相在内，亦皆色变。
在场之人也见惯了诸般阴私手段，若只是寻常的暗杀且罢，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澜，但此次的动静实在太大，私下豢养死士杀手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此次据说出动了数百名绝顶死士，个个持弩，这简直等同一支精锐军队，就这样在城外对皇子和大巫神动手……
纵然抛开身负许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说，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员，古礼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国祭祀的太祝在寻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杀，对方此中居心，说是谋逆，绝不为过。
皇城附近潜藏着如此之众的不明死士、行事又这样大胆妄为，实在叫人震怒心惊，幸而六皇子与姜太祝侥幸逃生，否则真要人心大乱了。
说到侥幸逃生，只是说未曾殒命于当场，似乎都受了极重的伤，究竟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众臣皆是在早朝上刚得知的消息，尚未能明晓具体，此刻诸声杂乱，只等着一茬又一茬更全面的消息禀传至殿上。
消息传到第三茬时，有内侍急急来禀，说是六皇子求见。
那位六皇子刚被送回城中，便立时入宫面圣，他甚至就穿着那一身血衣，发冠散乱，面孔苍白染血，活似从黄泉下刚爬出的一只新鬼。
这番形容与辉煌殿宇、光鲜众臣格不相入，分外地触目惊心，乍一看，叫人实在不好确定此子是否真的从那场刺杀中活下来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华净的刘承见状，不禁骇然。
那看起来人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动愈发艰难，是被满眼含泪的长史汤嘉扶着进的殿。
满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汤嘉抢先开口请罪，请的却是什么殿前失仪之罪：“……六殿下死里逃生，坚持要即刻面见君父，是微臣劝阻不力，让殿下一身血衣入宫，失仪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治汤嘉之罪！”
无人顾得上理会这无关紧要的请罪之言。
何况大乾对冠服仪态的要求，尚且没几个年头。
当年先皇登基后，首先废除了前朝的礼法，于是建朝后一度无礼可循，朝堂之上大臣们佩剑佩刀，动辄争功搏骂，拔剑击柱。
又因实在穷得可以，一时也无冠服制度，暑夏时，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人上朝时也经常衣着松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乡话埋怨一句：“我的咣当，热死个朕。”
身旁的屈后若以无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强坐得端正些，改叹一声：“苍天熬人，热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宫大殿中摆满了冰鉴，已无当年的简陋炎热，但也无人会去揪着什么血衣上殿失仪的罪名，这汤嘉，总是顽固刻板，轻重缓急不分。
众人目光只在那血迹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开口之际，却不是求皇父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启禀父皇，昨日山中，姜太祝与儿臣先后遭遇伏杀，混乱之中，只感来人怕是有近千之众！”
——近千之众？！
众臣惊疑间，又闻刘岐道：“如此来路不明的凶悍贼子潜伏于皇城，实乃大患！”
刘岐抬首，与皇帝垂下的目光相接一瞬，再度伏身拜下，声音坚决有力：“请父皇准许儿臣带人彻查此事，肃清此作乱之祸患，诛戮其犯上之异心！”
少年不乏报复欲的声音回荡殿内。
室内，芮泽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也如有回音。
直到宫中有消息传回，负手踱行的芮泽止步，沉声问：“他果真是这样说的？”
趁着皇帝老子发怒，儿子立即跑去发疯，索要彻查处置之权……偏偏做老子的答应了！
然而这该死不死的死小子，夸大其词，说什么上千之众？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坏就坏在山中之事行迹难辨，具体难以查证，这原是他敢于在山中动手的原因所在，然而他的依仗到头来反成了这死小子胡说八道的依仗。退一万步说，就算之后能悉数查明一切，死小子也只需一句“受惊过度”便可以抵赖干净。
花狸昏死不明，现下是一切全凭此子一张嘴了！
原本干干净净就能将人除掉，到头来人没杀掉，反惹了这样一身麻烦。
芮泽只恨不能将牙咬碎，杀人不是头一遭，没杀成也不是头一遭，但没杀成不说、反过来要被冤枉恐吓却是头一遭。
他又不是疯了，在皇城外动手，撑死了也只敢动用那五十死士，却不知被哪路人马掺和进来，如此搅和一番，人手全折了进去还不够，又要被污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大罪，而刘岐已揽下彻查之权，万一将这罪名全数引到他的头上……
芮泽想到此种可能，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养病，再养下去，只恐要假病真死，若快些，还能将没走远的老母亲追上尽孝。因而当日便卸下孝麻，归朝入宫。
芮国舅一副闻讯知君忧，病中急卸丧的姿态前去面圣。
皇帝要见的官员很多，未央宫中人影往来不断，包括太医署的人。
芮泽午后入宫，天色黑透时才离开未央宫，在圣侧侍奉了一整日的刘承也退去，跟上舅父，关切询问舅父病情。
舅甥二人说着话前行，内侍们自觉错开距离，在后方七八步远处跟着。
途经沧池畔，又多了水声掩饰，芮泽终才听外甥道出真正的心声：“……她此番重伤昏迷，只怕会催动体内之毒发作，请舅父提早将解药赐下吧。”
刘承声音低低却急促。
芮泽的声音也很低，却饱含怒气：“如此关头，殿下竟还要惦记此等琐碎情事……她此番办砸了差事，我且未来得及将她质问。”
“殿下以为我何故匆忙入宫？”
“那刘岐一刻都不肯等，午后已带人开始搜查皇城内外，又有活口押入绣衣狱受审，万一查到什么，那便是重罪……”
刘承脑中轰鸣，惊诧问：“城外之事，是舅父……”
他如今多少也懂得克制掩藏，此刻拼力将话咽回，额角却布满冷汗，忍不住低声质问：“舅父为何擅自做下如此决定？”
芮泽眼神一沉：“何为擅自？早在她饮下那碗药时，你便知晓迟早要借她来行事。”
借治灾之事来对付刘岐，更是他这外甥心知肚明的，而外甥猜也该猜得到，他不会放过此次花狸出城除疫的良机——不过是事败了才来质问，若是事成，便也没有这问罪般的话了！
刘承依旧面容沉沉：“可舅父如何也不该这样冲动！”
“是出了意外，那些人手根本不全是我们的人……”芮泽强压下对外甥近日的不满，快声道：“之后再详说……现下当务之急，是将刘岐的动作仔细盯住，断不能给他借故做文章的机会！”
刘承抿紧了唇，心中虽有对舅父行事从不与他商议、甚至都不曾告知于他的怒气，但稍微冷静下来，整个人便被慌乱不安充斥。
六弟今日血洗般出现在殿上，如此姿态，必是满心怒意怨恨，岂会轻易放过此事？
行走于沧池畔，刘承身上的这份慌乱不安，似乎借着月色播散，漫延过整座长安城。
刘岐手执圣令，携绣衣卫与各路禁军，大肆搜查京城内外，从山林别院到京中宅邸依次彻查，动作之大，令人心惊。
自然不是人人都与那些死士有牵扯，但身在京师，尤其是在朝为官者，大大小小岂会没有隐秘之事，更何况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因站队而为难过那位六皇子，如何不怕被借机报复？一时间不免心中自危，暗中向芮泽与杜叔林求助。
自顾不暇的芮泽次日又在宫中留了大半日。
皇帝因动怒而病情加剧，头痛眩晕，用药后又呕出。众人心焦间，太医令斗胆推荐了一位资历尚浅、但因替冯家女公子医治而略有了名气的针师，前来施针，才勉强替皇帝止住疼痛晕眩。
刚好转些的皇帝靠在龙榻上，又过问起南山伏杀之事，昨日消息刚传回，纷杂不定，今日各路消息整合，才逐渐明朗些。
那些死士的具体人数依旧不明，山中视线受阻，难观全貌，而起先跟随刘岐进山、之后见势不对出山求援的禁军声称“只见数不尽的黑影从山林中扑出，人数无法估量”；待援救的禁军赶到，一路清剿之下，单是尸首便有近百具，而脱身离开的人数未知，但已可推测出动的势力必然称得上庞大。
这些死士刺杀的对象则已确认是花狸与刘岐二人，他们先是对走在前面的花狸动了手。
之后刘岐赶到，也遭来刺杀，当时留下保护刘岐的负伤禁军皆可作证，那些黑衣人待六殿下有主动出手追击之举，下的乃是死手。
只有一点蹊跷，有一名负伤禁军称，那些黑衣死士之间似起了什么内讧。
但当时为数不多的几名禁军都在奋死抵抗，加上地势山石草木遮掩，眼前往往只看得到朝自己杀来的黑衣人，无暇分辨更多。而之后，随着花狸与刘岐逃亡，黑衣人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追去，那点“内讧”的迹象便彻底消失了。
至于刘岐的说法：他如惊弓鸟，只知来势汹汹的刺杀，未留意到什么内讧，具体如何，将那些活口审下去便知。
芮泽听得又气又慌，气的是什么见鬼的内讧，慌的是不确定绣衣狱中的活口里是否有自己的人。
而刺客内讧与否、究竟有几路人马，这本不是重点，芮泽也不敢争辩反驳，皇帝现在只怕看谁都觉得可疑，他此时开口说这些，那便要蠢进棺材里了。
芮泽不动声色，只劝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郭食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是啊陛下，当以龙体为上……”
他细声劝慰：“此番六殿下能在数不清的死士伏击下化险为夷，更可贵的是连重伤也未有，可见是身受皇命之下得了陛下龙气护佑……如今有六殿下代陛下彻查此事，想必就连隐在暗中的其它宵小鼠子也已将胆子吓破，再不敢有作乱之心了！”
一旁的严勉闻言垂下眼睑。
刘承下意识就道：“是，六弟他能躲过此劫，实乃父皇护佑……”
话说到一半，刘承的声音不禁慢下，心底升起了异样的思索。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六弟究竟是如何逃脱的？六弟只带了二十人进山，怎会和姜太祝一同从庞大的死士围杀中逃出？
六弟昨日当众称，大约是得了神灵庇护指引，才逃出一条生路……究竟是神灵庇护，还是六弟暗中也藏有不为人知的人手随护？若能与大量死士抗衡，想必也是不小的势力……
刘承思索至此，才意识到郭食话中玄机，而刘承恰到好处的语气停顿，也牵动了在场其他人的心思。
没有官员说话，直到严勉开口，却是直言道：“当日随护六殿下左右的禁军皆道六殿下英勇杀敌，最初持弓即射杀十余人，身边除了禁军与十名亲卫则再无他人，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他面色刚正不阿：“六殿下自幼习兵法之道，山中地势复杂，方便掩藏，借十名心腹拼死相护，再稍有些运道在身，侥幸逃脱，也属正常。”
郭食点头：“相国所言极是，六殿下有勇有谋，自是机敏无双……”
皇帝并不介意儿子有些隐晦的自保手段，由此也可窥见亲子的心智能耐，但他一定介意那自保手段太过出乎预料，那便代表着欺瞒。
果真只是智谋勇毅与运道天意吗？
智谋勇毅不好否认，运道天意如何证明？
郭食不再多语。
殿内短暂的静默间，忽有一名内侍快步而入，伏地拜呼，却是报贺：“陛下，大吉，大喜！”

第150章 师姐，我想到办法了
何来大喜？
难道是淮阳国郑氏之乱平定了？算一算却也不该这样快……
众人短暂思索间，那伏地的内侍已然无比激动地道：“禁军自城外飞马来报，昨日营救六殿下与姜太祝的军士依照指引，在六殿下与太祝获救的深谷附近，探寻了两日一夜，于一个时辰之前，寻得一处幽深暗水！”
内殿中一静，靠坐榻上的皇帝忽而坐直身躯，问：“水长几许，深几许？”
内侍无法回答，那前来报信一身尘土的禁军很快入内，单膝落地，重重叉手：“启禀陛下，那暗水藏于封闭深谷内，半掩于谷洞中，一时无法窥得全貌，我等只见水暗如渊，水质清冽沉淀，深度尚不可测！其余人等此刻尚在探寻，卑职只先回城与陛下道贺！”
皇帝原本沉暗的眸光顿现光彩——水暗如渊，当得起大吉之兆。
殿内气氛倏忽澎湃，郭食率先跪坐下去，伏首报喜：“恭贺陛下！天佑大乾！陛下至德感天，故上天降此祥瑞以应明君啊！”
他话至尾声，乃至欢喜涕泪。
刘承堪堪回神，也紧跟着跪伏下去，众官员连同芮泽在内也纷纷跟从。
“赤魃为虐，陛下心诚，神灵不忍，地脉现瑞！”
“若水量果真积累如渊，只怕是千年古泉遗留，今朝现世，定可灌田千里，活民万千……实乃社稷之福！”
地下水循环莫测，深山低谷中更易汇集暗水，有些水源上下皆有岩石保护，甚至不受降雨与干旱影响，但百姓无法解释此等现象，便将之视作神迹。
没有哪个君王能够拒绝与此等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相连，皇帝原本蜡黄的面容上现出一缕光亮，整座内殿都似被神泉洗涤，先前的消沉紧绷一扫而光。
暗水出现的意义绝不止在于缓解京师灾情，除了安抚民心，它更可威慑那些借长安旱灾挑唆民乱的声音，如今天赐祥瑞，所谓朝廷失德的惑众妖言自然不攻而破。
皇帝目光炯然，看向那报信的禁军：“尔等依照指引觅水，具体是何指引？”
“卑职等寻到六殿下与姜太祝时，六殿下称附近有地下水存在的痕迹，姜太祝临昏迷之前，则直指左侧山障，笃言暗水就藏在那闭塞深谷之中！”
“我等耗费两日一夜，寻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入口，在谷中下行一番，果然觅见暗水之渊！”
皇帝目光一定，道：“好，此乃大功，皆有重赏！”
跪坐垂首的郭食闭了闭眼，再次叩首。
芮泽无声咬牙屏息间，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虽尚未见到那暗水，却好似已然坠入其间。
那跛腿的死小子何德何能，死里逃生不说，还撞上了这样百年不出的运道，这原本并不存在的功劳竟还是被他争抢上了！
众臣心绪震荡各异间，只闻皇帝道：“来人，备车驾，朕要亲往南山神泉地，酬谢山神地灵！”
提议虽是叫人心神激荡，却立刻有大臣劝阻：“陛下龙体未愈，南山又刚出现过一场死士刺杀，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受祥酬神乃天地礼法，朕乃天子，无不可往之处。”皇帝道：“何况吾儿与巫神已先行为朕探路，肃清邪佞，朕还要惧怕区区鼠子不成！”
这番雄壮之言可见帝心已定，大批禁军搜山，死士早已不见踪影，纵然再敢现身，其血正当被帝王用作示威之用。
皇帝此举可见心气重新被激发，意在扬威，并抚慰民心。
严勉退一步劝说，为保万全，待次日天明再动身不迟。
刘承察觉到舅父眼神暗示，也跟随严相一同劝说，并主动叩请随扈前行。
皇帝颔首：“你乃储君，自当与朕同往。”
翌日，天色初未全明，各道宫门次第而开，城门也徐徐而动，发出沉厚闷响。
皇帝动身之前，先召了六皇子刘岐入宫，询问了一番发现暗水的经过，之后又令其伴驾，一同去往南山酬神。
作为发现暗水的功臣之一，随驾酬神既是情理之中，更乃无上荣光，但沐浴更衣后的刘岐坐于高车内，心中却隐约如暑气般焦灼。
比起不得不遵从的圣命，山君之命更被他看重，他日夜带人于各处搜找，看似为报复仇敌，实则早些替她寻到她想找寻的人与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刘岐自认并非十万火急的性子，且他虽然暂时离开，手下之人依旧在盯着，可此刻心中依然感到被耽搁了正事，又不禁想，若她听到他跑去酬什么神，岂非急得要躺也躺不好，昏也昏不住了？
他之妨碍，却是旁人之砒霜，同样被允许随行的芮泽望着前方那辆马车，实在无法平心静气。
于芮泽而言，刘岐将会带来的麻烦，除了他本身存在的威胁，还有另一重无法忽视的影响。
除了太子承与刘岐，再抛开已不在人世的凌太子与其他皇子，皇帝如今还另有两个儿子。
一是四皇子刘节，此人的生母正是曾经借上一任大巫神诅咒凌太子的宠妃，因此事败露，宠妃被赐死，刘节愚直，为护生母而言语冲撞了皇父，从此被皇帝厌弃。只因之后凌皇后说和并做主，仍将刘节封作广陵王。
刘节多年来久居广陵国，与朝廷的关系不冷不热，皇帝并不想提起他，他也乐得自在，其人纵情声色，别的建树没有，孩子生了八九个。
再有便是最小的七皇子刘秉，今年刚十岁，仍在读书写字，大约是因有这个孩子时，皇帝已在服食丹药，因此刘秉的身体不算好，不常出现在人前，但其母羽夫人这两年来隐约不太安分。
刘岐行事毫无顾忌，搅风搅雨，芮泽怕只怕此人就算无缘太子之位，却要将局面搅乱，动摇太子承的地位，反倒让那一大一小变作得利的渔翁。
然而多年来千防万防，还是按不死这小子，今日又叫他白得来这寻觅暗水之功，那见鬼的祥祯之名只怕再无法轻易摘除。
任凭人心各异，心思百转，去往南山的圣驾队伍还是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皇帝意在向潜藏在暗处的贼子扬威，借此事提振人心，队伍威严如长龙，朝着曾经那片狰狞凶地而去。
队伍行经之处，大巫神与六皇子发现暗水的消息随之传扬开。
消息如生机勃勃的藤蔓疯长蔓延，很快也攀爬上灵星山。
灵星宫中的道士和禁军议论着此事，举头看了看依旧高悬的太阳，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
只剩不到三日了……这短短三日间，果真能祈得雨落吗？
此时，被注视着的殿门被两名道士从里面打开。
罩着黑袍的身影慢慢走出，守在外面的众人急忙收回视线。
黑影缓缓而过，无悲无喜，没有焦急，没有惶然，是时人所能够想象到的得道者的无上气态，于是令人不禁再次心想，这样的赤阳仙师，果真会是赤魃转世吗？
赤阳早晚都要离开祈福殿，登高台观望天象。
立于可睥睨群山的灵星高台之上，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赤阳望向南面群山，看不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
大难不死，觅得暗水，引发变数，万众瞩目。
从长陵墓穴再到荒野山林，每次活着出来，都如浴火生羽，逆风而长。
此刻再回首这一路，他分明是成了她的淬炼之火，登天之石。
赤阳眼中浮现自嘲之色，他看着绵延山林，低笑一声，道：“师姐，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再次落入你的救世陷阱中了。”
“虽然人人都知你满嘴谎话，可你依然是最擅长谩天昧地的那个人……正如你看似悲悯，却拥有这世上最无情的一颗心。”
“你算计我，让我以这俗世的刀枪剑戟去助这无惧无相顽石壮大。”
他声音缓慢，吐字却似咬牙切齿，待到最后，反而又低低地笑了出来。
“但不晚，此时识破你的陷阱还不晚……”赤阳微仰下颌，慢慢转头，面向皇城所在，雪白眼睫眯起：“我一直在想，若外力果真还是无法伤她，我要怎么做，师姐……”
山风越刮越大，他日渐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要坠下高台，灼灼烈日令人晕眩。
肤发雪白的人却在烈日狂风下慢慢展露笑容，缓声说：“师姐，我想，我应当想到办法了。”
他视线慢移，看向无尽山林，声音已有些恍惚：“你看这山延绵相连，像不像七连山？”
这恍惚之语道出，赤阳又倏忽笑出声音，喃喃道：“师姐，看到了吧，你就是这样擅长成为他人心魔……那就好好看一看吧，看一看你的徒儿到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到那时画面，他无声笑起来，眼中迸发出粲然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孔在风中慢慢恢复平静，不见悲喜，远望苍生，如一樽得道神像。
高山之巅，草木摇曳成风。
神祠之内，人影往来也成风。
皇帝派来嘉奖的人，皇后派来问候的人，太子派来关切的人……太常寺卿也只差亲自为花狸侍奉汤药，好叫她快些醒来。
郁司巫已感到几分恍惚，谁家好狸遭到刺杀，胡奔乱窜之下，就奔窜到了暗水之地？
六皇子今晨被召入宫中时，已当众将寻觅暗水的经过仔细言明：最初是花狸引路，也是花狸提出要寻水解渴，二人才会偶入那仙谷宝地。
他丝毫没有趁花狸未醒而侵占更多功劳与祥名的行径，对待不屑之人的功劳不屑去侵占，反而也是另一种磊落的不屑。
郁司巫只盼这六皇子好自为之，经此一事待花狸多些敬重，也算不负他此番在后面沾光借祥的恩义。
经六皇子此言，花狸所占功劳最大这件事已毫无疑义，若非花狸断续昏迷，今日必然也要伴驾出行。
花狸未出行，却也有诸般钦叹目光拥簇。
断续装昏、一直偷听的花狸躺在纱帐围起的床榻上，只觉围绕出入的人影人言好似信徒供奉的香火缭绕不绝，她不必被喂食也吸了个饱，整个人都飘飘然。
这次并非骗人不浅，寻到暗水凭借的不是先知，倒可以心安理得接受这夸赞。
此次装昏，一则是为做戏做全，不能显得太过刀枪不入、体壮如牛。二来是为观望与拖延，观望赤阳反应，拖延芮泽的责问、再通过事态发展来定制骗他的说辞。
因偷听到芮泽也出了城，已不太能昏得下去的花狸，遂当机立断决定提前一日醒来。
既有决定，恰闻蛛女要来施针，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在蛛女扎下第一针时，少微猛然睁眼，彰显其针法之奇效。
花狸就此坐起，蛛女受宠若惊，众人纷纷围来。
诸多视线中，少微觉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不一样，方才她在帐内也偷偷眯眼看过那来人了。
来人是刘鸣。
草草应对罢诸人，少微即说头痛，待人都退出去差不多了，她则开口：“郡主如有事，且留下细说。”
她私下做事说话本就没有章程，不守秩序，此刻香火加身，做什么事情好像都自有道理，更是不必再顾忌琐碎小节。
屋内只留了两名巫女在侧，刘鸣跪坐在榻边席垫上，面容憔悴，哑着声音道：“我此行虽有心探望，确也存了一份私心，只是姜太祝适才转醒，我却……”
披发坐在榻上的少微将她惭愧的话语打断：“你说吧，我听着。”
刘鸣眼睛莫名就红了，忍着鼻酸，道：“是为阿弟而来……阿弟他失踪半月余，纵有绣衣卫四处搜找，却至今没有音讯。”
“此番六弟搜城，也可一并寻觅，只是……”刘鸣眼睛一颤，到底落下泪：“我昨晚梦到阿弟，他说那里好黑好冷，求我快些带他回家。”
少微一怔，不知如何宽慰，而刘鸣无需宽慰，竟有勇气含泪直言：“就算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势必要找回纯儿尸首，将他带回赵国家中，向父王请罪……”
刘鸣流泪，躬身叉手：“因太祝通晓鬼神事，刘鸣斗胆想求太祝相助！”
刘鸣的猜想不无道理，幼童失踪半月余，也并无人借此威胁索求，绣衣卫也查不到任何音信……
而少微则清楚，寻人的不止绣衣卫，另有刘岐的人，甚至还有她在城中的人手，也一概无所得。
她无鬼神之力，也无劝慰之心，但她道：“好，我尽力而为。”
刘鸣抬起泪眼，四目相对，面对这个在五月五夜宴上已救过自己、甚至也间接救过纯儿一次的少女太祝，刘鸣哽咽却郑重：“太祝之义，刘鸣定当铭记。”
巫女将刘鸣送离神祠后，少微便提出要返回姜宅休养。
先前她昏迷，自当重点爱护，此刻她醒来，皇帝不在城中，无法面圣，去哪里自然全由她做主，郁司巫很快将人送回府上。
小鱼一蹦三尺高，话也堆了个三尺高。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
“少主伤的重吗？”
“要上药吗？想吃些什么？”
少微打发了咏儿，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对小鱼道：“我要出门。”
小鱼立刻会意，跑去翻出一身掩人耳目的外出衣物，捧到少主面前。

第151章 这里是我家
昏昏暗室中，被绑在桩柱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身上已辨不清原本颜色的道袍残破、又因陈旧血迹而微硬。
其人头发蓬乱，不见几分人形，犹如将死困兽，只剩不甘的呼吸在这无声熬磨中延续，仍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是在等这里人心大乱如鸟兽散，借此判断我的死讯吗。”
一道人影出现，边走近，边开口说。
顺真睁开眼，看着那影子。
外面大约是白日，所以她穿的不是夜行玄衣，也不是扎眼的巫服，而是寻常裙衫，乍看不过是街头铺中随处可见的小富人家的女儿。
但再近些，即可见她眸色锐利，绝非良善。
顺真眼中浮现讽刺，神思涣散又自有一番别样清醒地想，就算真是出自小富之家，这户人家必然也是烧杀劫掠起家的匪盗。
她就是匪盗，乃偷天之恶匪，窃日之盗贼。
这样一个万恶加身的匪盗，不该为世道所容，早该被抹杀了才对。
来人在距离他仅有一步远处停下脚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未消的细小伤痕，只听她道：“看到了吧，我没死，你们想杀我，却又败了一次。”
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炫耀。
顺真的呼吸顿时既乱又躁，趁他失望动怒，少微毫无征兆地质问：“为什么要对宗室子下手，他不是你口中活得猪狗不如的乞儿、也不曾被家中抛弃变卖、需要你用屠刀助他解脱——这次你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之辞？”
或是她的语气太笃定、已将此事认定，又或是人潜意识中不会将已经暴露过的事情再视作绝不可说的秘密，再或是对此有着足够澎湃的愤怒与道理，顺真立即一字一顿道：
“谁让他是刘家子弟，生下来就有罪的东西，杀了又如何，我又何须开脱！我只恨杀他们的机会太少！”
少微眉间也浮现怒气：“穷苦的孩子有理由去滥杀，不穷苦的孩子也有理由去杀，扰乱你们计划的人要杀，被你们用过即弃的人要杀，在你们眼中，这世上有几人还配活着？
说一堆狗屁托辞，不过是欺人欺己的臭借口，扯什么遵循天道，说到底不过是想看到整个世间坠入炼狱，好满足你自身无能无力的屠戮报复欲。”
她不乏鄙夷：“你若想报复这世道，直接承认了，还叫人高看一眼，这样敢做不敢认，畏缩掩藏，还要自诩正道，才是活得猪狗不如。”
守在暗室门口的家奴对这番骂词感到惊艳，孩子曾说过会潜心钻研诛心骂法，今日一听，果然不曾偷懒。
又听她越骂越顺，再接再厉：“我若是你家中枉死的阿母姊妹，在九泉下也要被你累连的抬不起头，日日都要被死于你手中的冤魂厉鬼刁难报复，你造下如此孽事，她们只怕连投胎都是难事，只能在下面徘徊受苦。”
这话朴素简单，却透着一股仿佛有据可依的可信，甚至很具画面感，顺真终于崩溃将她打断：“你住口！”
他不给少微再开口的机会，自我稳定军心般大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将我激怒，然后再套问那些所谓尸骨的下落！否则凭你性情，才不会这样多费口舌，不过是陷阱，陷阱！”
他将自己迅速麻痹说服，猖狂挑衅地道：“休想再从我口中问出半字有用线索……你慢慢去找吧！”
少微无声咬紧一侧后槽牙。
此人被赤阳选中是有道理的，称得上心志坚定，哪怕是疯魔的心志。
但也不算无所获，至少可以确定刘纯的失踪确实是他们的手笔……
顺真笑了起来，不停地重复那句挑衅之言：“去吧，去慢慢找吧……说不定还能顺便找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我不必慢慢找。”少微看着他：“如今全京城的禁军和绣衣卫都在帮我找，想必不会很慢。”
顺真怪异的笑容一滞，将信将疑地看她，只见她弯曲左臂，两层薄衫衣袖滑堆至手肘处，露出包扎的受伤小臂。
顺真的目光从那只小臂看向少女的脸，依旧是冷淡的炫耀，她从不白白受伤。
她还说：“我势必很快找出你们的勾当鼠穴，届时即可乘胜追击，你的师父就算不敢践诺自焚，也说不定要死在你前头——到那时，我要记你一份功劳，毕竟先前可是你不慎将那勾当泄露给我的。”
手臂落下，她今次没有动手，此中报复欲却比动手更要汹涌，竟抬起下颌，道：“我若当真改变天道，你也是我的帮凶，墨莲。”
少微心知今日逼问不出更多，且留些诛乱其心的狠毒话语让其回味，于是说罢即转身负手而去，不肯再浪费时间。
踏出暗室，少微交待迎上来的墨狸，让他从今日起，每日去这暗室中待上半日。
墨狸点头，当即就要冲进去，少微拉住他后领：“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说什么！”
墨狸扭头问：“少主要我做什么，说什么？”
少微：“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制图敲铁吃饼饮茶都行。至于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毫无难度，墨狸点头：“好的少主！”
墨狸行动力一向不错，因刚吃过饼，此刻便挟来一架尚待他亲自打磨的新式铜弩。
待墨狸钻进暗室，家奴将门合上。
这关门放狸的想法，是少微与家奴合计而来，二人的智谋不算天生一流，胜在吃一堑长一智，只因被赤阳多番搅乱过心神，方有此仿照之举。
墨狸与顺真同出墨家，纵非同支，却也同源。
顺真将少微这只天道下的漏网之鱼视作仇敌，多半要将墨狸看作叛徒，管他是愤怒还是其它，有情绪就有被击穿的可能。横竖墨狸也不会因此少块肉，只当随手放进去一试。
墨狸确不会少块肉，但他刚进去，便遭到一句鄙弃之言：“……我知道你，你是三叔当年脱离族中时带走的儿子墨离，三叔不出山替我爹娘报仇便罢，竟还养出了你这个叛徒，反替仇人铸器！”
墨狸反应一会儿，就地坐下，一边答：“他跳进了铸剑池，没办法再出山了！”
顺真神情倏忽怔然，当年因对许多助纣为虐各奔前程的族人不满，选择携子归隐独居的三叔，竟然用这种方式自尽了？是因知晓了他家中惨事，才有了这样癫狂绝望的举动吗？
短暂的出神后，顺真愈发愤怒了，他不会错认眼前此人，族中子弟虽多，天生痴傻的却只这一个，此子虽傻，却很幸运地承袭了墨家天赋。
见墨狸坐下去开始打磨铜弩，顺真再次破口大骂：“你认贼作主，实乃墨家之耻。”
墨狸抬头反驳：“你胡说，我主才不是贼，你那白发鬼的师父才是贼。”
顺真：“你这傻子知道什么，我师父行的是天道！”
“他就是贼。”墨狸正色道：“少主说过，就是他将家主盗走。”
顺真讥笑出声：“你懂什么？你一个傻子懂什么！”
对上那双一无所知的愚蠢眼睛，他越说越愤怒：“你什么都不懂，却要来与我作对！将她们喊作什么少主家主，待她们这样死心塌地，她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很多了。”墨狸边想边答：“衣物，被褥，糕点，炙肉，果子，屋子，柴禾……”
“住口！”顺真忍无可忍，闭上眼睛：“滚出去！”
他一刻也不想同这出奇的傻子多待多说！
墨狸刚想起身，又坐好，道：“要滚也是你滚吧？这里是我家。”
顺真气极反笑，他倒是想滚，谁稀罕待在他家！
气到极致，他浑身发抖，脑海中又开始回荡那少女的诛心之言，蓦地呕出一口血，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待被赤裸上身的大汉强行灌药醒来时，只听耳边叮当作响，涣散的视线看去，只见墨狸蹲在地上认真敲打铁器。
顺真动了动嘴，暂时无力说话，颤抖闭眼，然而那敲打声如魔音穿心，万分熬磨。
墨狸孜孜不倦，直将外头的天色敲打得如暗室一般昏昏。
值此昏暮之际，去往南山酬神的队伍归城，护送皇帝回宫。
宫门外，等候已久的郭食见圣驾归来，忙躬身迎上前，面上眉开眼笑，似有什么好消息，但未当众言明，只扶着皇帝由高车换乘龙辇。
刘岐看在眼中，及时行礼告退。
龙辇上的皇帝看向他：“朕听闻你日夜不歇搜找反贼踪迹，且还有伤在身，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去盯着他们办事不迟，回吧。”
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在龙辇旁侧叉手躬身应声“诺”，又道：“多谢父皇。”
随行的芮泽没有就此告退，而是和太子等人一起陪着皇帝返回了未央宫。
恭送龙辇远去，刘岐转身登车。
车马驰行，将经过城中漆器铺时，刘岐在车内轻叩了两下车窗。
骑马跟在车旁的邓护会意，回头向身后的亲卫递去眼神。
刘岐带人回到六皇子府时，头顶明月已高悬，待来至居院前，只见汤嘉候于院门外。
汤嘉迎上来要躬身施礼，四下无旁人，刘岐及时托住他一侧手肘，免去此礼，问：“长史有何要事？”
汤嘉回头看向院中，低声答：“殿下，有贵客登堂入室。”
凶禽巢穴无人敢犯，更无人可以不请自入，然而此登堂入室却是字面意思，来者已登进厅堂，踏入内室。
刘岐不再言一字，举步进院。
今日都去南山酬神，却不知真正的神气山君此刻唯独在他府上。
即便是前来问罪他为何荒废了正事，他也当快步去见。
入得室内，只见玄衣少女盘坐席案边，阿鹤在为她倒茶，阿娅侍立一旁。
黑衣夜行者登堂入室，安坐吃茶，刘岐见此一幕，几乎是发自本心地想要融进其中，哪怕这原本就是他的屋子。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一边道：“我正打算让人传信给你。”
“我来得更快。”少微道：“恰也经过此地。”
她既醒来，便一刻闲不住，骂完顺真之后，与家奴一同留意了城中搜查的进度。待天黑后，换了夜行衣，又溜达了一圈，知晓刘岐将归，便来见他，交换消息。
与家奴在城中探查时，少微已发现，除了紧密搜查，刘岐亦在各处部署了巡逻的人手。
他动作迅速，回城当日请旨后便立刻动手，因此赤阳那暗中勾当想来很难腾挪转移，便如硕大猫爪下的鼠虫，不动还好，若动一下，便会现形死得更快。
刘岐事先已同少微说过，若计划顺利，能出动禁军大范围搜找，十日内他定能将赤阳之事搜出端倪。
十日，听来不短，但少微如今对搜找一事已有概念，正如有时朝廷大肆搜捕大批刺客许久也未必能有结果，京城太大，能掩藏的地方太多，更何况此时甚至不确定赤阳的勾当藏在城中还是城外。刘岐与她允诺十日之期必有结果，已是十分大胆的承诺与极具诚意的决心。
今日是第三日，还余七日，少微在心中劝自己耐心一些。
但刘岐此时开口，却是道：“十日太久，情况有变，在那之前，赤阳或有脱身可能。”
少微神情一变，警惕问：“灵星台有动静？”
刘岐：“动静出自宫中。”
迎着少微焦急的眼睛，刘岐先与她道：“先前数年，赤阳与祝执所率绣衣卫奉旨行走四方，赤阳除了暗中替朝廷寻找天机候选者，还身负另一桩皇命。”
少微对此自是大有印象，赤阳就是行走到南郡时夺走姜负，祝执行走到云荡山被她断臂。
至于赤阳的差事，她也有些耳闻：“听说是替皇帝寻仙？”
刘岐道：“寻仙是真，却另有更确切的目的——暗中探寻彭祖墓的下落。”
彭祖，乃道门中的长寿先人，据传他活了八百岁，少微曾听姜负说起，也曾在屈子的《天问》中读过此人向帝尧献羹的故事。
刘岐继续往下说：“赤阳不涉丹道长生法，讲求顺应天道生死，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但少有人知晓，他刚入京中，曾向天子秘密献策，他师父七山真人曾有言，现下流传的彭祖墓穴皆是假传，彭祖墓真正的位置不为人知，其墓穴内藏有彭祖高寿之秘。”
“赤阳称，彭祖所留之物，乃天道遗留，若能寻到，便是机缘天意，不为违背天道自然，到时他愿为天子破解墓中奥秘。”
少微听得怒火中烧，一切是否符合天道，竟全凭此人一张嘴，他入京后的言行举止，想来不过皆是他谋事的手段。
怒意烧出真相，少微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皇帝一直态度不明，迟迟不肯动他的缘故。”
刘岐点了头，神情略肃重：“去岁赤阳返京，但仍有道人与绣衣卫在暗中探寻彭祖墓，直到今日午后，有消息快马传回京中——在天水郡一带，疑似发现了彭祖墓的痕迹。”
少微无声攥紧了拳，却是先问：“消息无误吗？”
由此一问，刘岐只感她比从前冷静太多，不自觉放缓声音，与她明言：“多年来，郭食负责留意此事的进展，我在郭食身边有可信的眼线，他午后即将消息递到了漆器铺，不会有假。”
少微再问：“皇帝刚回宫，应当也才得知消息，想来尚无动作，你便笃定他一定会因此保下赤阳吗？”
“是，我了解他。”刘岐道:“他会有所顾忌，选择暗中将赤阳保下。”

第152章 你先冷静
见少微短暂沉默，刘岐继而详说：“他即便顾忌赤魃之说，但他历来相信，身为天子，普天之下无有不能震慑降服之物。与一时旱灾相比，他更在意自己的寿命延续与未完的雄心伟业。”
“尤其此番先现暗水，又忽闻彭祖墓的音信，他必然很愿意将此视作上天暗示，不会吝于一试。”
这即是他做出的判断。
少微克制着心中乱窜的怒气。
古往今来，这些帝王似乎皆是如此，纵然愿意敬重鬼神，但大多仍会选择偏向自己的私欲。
这说来矛盾，但正如他们登基之初即要早早开始修建陵墓，一面苦寻长生法，一面又着急地为来日死亡做下准备，而若哪个人胆敢在天子面前提一个“死”字，却又是天大冒犯，足以人头落地。
再加上一点，刘岐说的很对，尤其是刚发现了暗水，缓解了旱情压力——
于是少微的怒气不免掺有一簇无名火：寻到暗水，明明是救人的好事，可此刻于她而言，却成了坏事，竟让皇帝可以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选择将赤阳保下。
姜负曾与少微谈兵法计谋，姜负说过，世间最实用的计谋便是看谁活得更久——皇帝显然是此计坚定不移的拥护者。
姜负还说过，谋术之难，在于它实施的过程中充满变数，一缕风吹草动，一丝人心变幻，都有可能让局面翻转——找到暗水，并非少微计谋，但此中吉凶好坏变幻，已让少微颇有领教。
一番咬牙沉默后，她终于开口：“所谓暗中保下，不过监守自盗。”
这评价格外贴合，刘岐不禁点头：“确乃盗贼之举。”
少微眼底分明写着不服，皇帝盗尽天下，她管不着，但赤阳是她好不容易圈起的猎物，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松口。
刘岐看着眼前人，纵然已深深走进这座皇城，她却至今仍无半分对待皇权的敬畏与迷信，她不为旁人，只为自己，她要捕猎的东西，凡是垂涎者，连同皇帝也可以是贼。
一路来，她有不小变化，可以做到先冷静求证消息真假、事情走向，并在此时做出推断：“后日便是赤阳祈雨的最后期限，皇帝想来会助他借火焚假象脱身遁走，去破解那什么彭祖墓。”
而在冷静之后，她依旧原形毕露般孤注一掷：“若是如此，我势必要将赤阳劫走。”
几乎已到最后一步，如何能让赤阳就此脱走？
她一路兢兢业业积攒“钉子”，那灵星台原本已要成为赤阳棺椁，但天子迟迟不愿盖下棺盖不说，如今更要从天上探下一只巨手，将赤阳从棺中悄然捞出，这样地不讲道理。
少微眼尾微红，那是气愤所致，刘岐静默片刻，问她：“什么都不要了吗？”
阿娅姐弟早已退了出去，室内再无第三人，少微抬眼看向刘岐：“我为寻人而来，我本就什么都没有。”
对上那双眼，刘岐却道：“并非如此，你如今有了许多，它们都归你所有。”
少微抿直一侧嘴角，正以为他要高高在上讲起什么道理，来不及炸毛，却听他道：“我知道，并非你冲动，是有人欺人太甚，你唯有将当下舍弃。”
紧接着，他说：“我帮你一同劫回。”
烛火晃动了一下，灯影摇过，少微一时反应不及，不由脱口而出：“你这样帮我，但经此一事，我却多半不能再帮你了。”
若要劫走赤阳，要面对的将是赤阳背后的不明势力，以及皇帝。能不能活命还不好说，就算成手，也有无尽追击，再难有安身可能，可她逃便逃了，他呢？
或许该由她来问他，他什么都不要了吗？
以及，他在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疯话？
他的神情却格外认真：“你我合力，胜算更大，更方便暗中行事。说不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你既可以继续掩藏秘密，也能保住当下所有。”
少微立刻反驳：“你也说‘说不定’了，更说不定的是你当下所有也要一并葬送，与你而言，弊大于利，这决不合算。”
“我认为合算。”刘岐平静一笑：“能不能再帮到我，现下言之过早，来日方长，总要先有来日才行。”
少微盯着他，电光石火间，竟倏忽领会到一重用意：他这样做，是想要她务必还有来日。
想让她有来日，于是坚定地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少微的领会向来直白，而她此时的状态，仅有这样的直白才能够将她撞出一丝触动，状况突发，心神乱窜，危机当前，他违背一贯处事作风的坚定选择被她领会到，无名无形的羁绊突然发生。
羁绊与人力量支撑，也唤醒更多人性眷顾。
平生第一次，少微竟反过来说：“你先冷静。我只是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此为逼不得已的下下策，如今尚有两日时间。”
最坏的打算要做，最后的努力也不能放掉，她辛苦走到今日，为得不是专等着践行这叫人不甘心的下下策。
这番积极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刘岐才敢顺毛点头：“好，听你安排。”
少微率先开口，二人遂于灯下对谈。
大致说定罢，少微起身离开前，见刘岐眼底隐有淡青色，不禁又看向他腿，正色与他道：“反正有禁军轮流夜巡，你先睡一晚，白日再继续搜。人若一直不睡觉，脑子变笨，会遗漏重要线索。”
带伤回城后便不曾好好歇息过的刘岐点头应下。
少微与人说一套，自己做另一套，出了六皇子府，她即四处夜行乱窜，心中好似有鼓在敲，提醒她所剩时间不多。
可是究竟藏在哪里？不管是姜负的下落还是赤阳那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底藏在何处？
少微坐于一处高阁之上，看着偌大皇城，恨不能生出滔天巨爪，将它连根拔起，抖个水落石出。
不是没试图分析过，但无论如何推测，都并无实际线索可依，一切不过凭空猜测再落空。正如当初锁定仙师府，最终却毫无所得，只能大范围地搜找，然而刚想借助外力运筹帷幄一番，却又被这突然临近的期限逼成一只嗡嗡急撞的无头苍蝇。
少微有此灵感自喻，恰因面前一只苍蝇嗡嗡徘徊不去，她忍无可忍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那苍蝇比她多一只头，自然闪避灵敏。
心中经受着火灼，听什么都像苍蝇嗡鸣，连同次日清晨被召入宫中领赏、听到郭食宣唱褒奖的圣旨也不例外。
花狸觅得暗水宝泉，一时风光无限，于大殿之中接旨，以宠辱不惊之态叩谢圣恩。
殿中无数视线看向这位特殊的女官太祝，至此，已无人能够否认她身负玄机之实。
刘承的目光看罢花狸，又暗自望向舅父。
芮泽有一肚子话要问，但此刻只能憋着。
皇帝也在看着殿中那谢恩之人，他还清楚记得，这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未央宫时的样子。
那时她已成功预言长陵塌陷之事，再后来，旱灾也在她的预言下如期发生，但在他私心里看来，她依然是吉凶不明的存在。
仙师赤阳讲道时，曾提及一种阴邪化身，此类阴邪会借预言之名行诅咒之举，看似预言灵验，实则是其诅咒之果。
身为对巫咒之术深恶痛绝的天子，他有过未曾表露的疑心与杀心，而在他的观望分辨中，这个孩子的一切都灵性超然，包括她的傩舞。
但论起真正改观，却是其今次死里逃生，觅得暗水。纵观古今，不祥之人乃祸世而来，绝无可能寻到救世宝泉，至此花狸的吉凶再无疑问。
皇帝望向花狸的目光满含欣赏看重，犹如看待一件祥瑞宝器。
花狸待他也有一丝新看法，此刻在心中将他称之为：监守自盗的贼。
对此无所知的皇帝犹在问起花狸那日山中经历。
花狸只道或是受惊负伤所致，此刻记忆零碎，只记得被许多人刺杀，仓皇之下逃避，力竭之际寻水，冥冥之中受得指引，偶入藏水之地。
所谓降神之躯，心神波动原就比常人要大，受惊受伤一时妨碍记忆很说得通。
这是万无一失的暂时说法，芮泽听在耳中，勉强满意。
皇帝此刻待花狸多有包容，况且刺杀之事并无太多疑问，于是未再急着追问，只叮嘱花狸好好歇息养神。
另外道：“太祝于城外劝服患疫百姓接受朝廷医治，此举亦是大功一件，待治灾事项结束，朕另有嘉奖。”
少微敷衍拜谢之际心想，那且要看到时二人是什么关系，是君与臣还是皇帝与逆贼。
上首的皇帝说起了南山酬神之事，又道：“朕昨日令人自南山取回宝泉之水，真乃清冽如天赐。近日城中亦偶有疫病发生，待姜卿稍加歇养，朕会再使人取水，以供姜卿于城中驱疫之用。”
城外疫病之源已被控制，患疫者大多主动投去庵庐，官府也已公布防疫汤方，城内疫病不会大肆蔓延，使大巫神借宝泉水驱疫，更多是安抚民心。
而花狸尽忠职守，当即应命：“驱疫宜早不宜迟，臣愿即刻前往。”
做臣子的这样刻不容缓，皇帝岂有拒绝之理，就此应允，着人准备此事。
花狸起身告退之际，目光无声与芮泽相接，几不可察地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中不满的芮泽顿感困惑，全然不解其意，她倒是想表达什么？
少微哪里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不过是顺手将他敷衍，且让他自己想吧。
少微踏出殿门。
她如今不想“歇息养神”，一旦歇养，不说其他人，芮泽或皇后的人必然找上门来，她满心焦灼，全无抽空做狗的耐心。
而在城中驱疫，一切全凭她做主，可以公然行走四下，假公济私地查探。
一番准备后，待大巫神的驱疫队伍出现在城中，已近午时。
此刻的刘岐正在仙台宫中搜查。
虽无明确搜找范围，但仙台宫乃是赤阳最常出入之处，自当重点对待。
自入京来，家奴曾也不止一次夜探仙台宫，但此地有禁军把守巡逻，他做不到全面探查。
刘岐今日入仙台宫，禁军大开方便之门，这是杜叔林的示意，也是芮泽的意思。芮泽近日提心吊胆，盯紧刘岐之余，亦想早些查出那另一方人马的来历，以免到头来尽让他做那替罪羔羊。
如此一来，无形中受到挟制，芮泽在此事上对刘岐客气避让许多，他深感从前做马奴时都不曾这样憋屈过。
刘岐并未表态，也无针对芮泽的迹象，芮泽一时猜他不透，只能暗中提防。
借此模棱两可的态度，刘岐暂时平衡着局面，并不欲将之打破，与芮家的冲突牵一发动全身，此时当集各方之力，先完成她的正事，这是事先就说定了的。
禁军全力配合，绣衣卫跟随入内，仙台宫的道人却颇有怨言，他们受天子器重，此乃卜测国运之处，怎也要遭受这无礼搜查？
那六皇子行事狂悖，上搜神殿，下查居院，实在毫无敬神尊道之心。
“说不定是记恨那件事，刻意来此泄愤……”有道人私下不齿，但忌讳地小声道。
没人敢接话议论，只能继续斥责皇六子无礼骄横。
刘岐不理会一切声音，认真搜查每一处，一路搜到那些所谓天机候选人起居处。
绣衣卫已将全部人等请出，那些身穿道袍的同龄少女少男都忐忑地站在院外等候，见刘岐带人到来，有人悄悄投去视线，有人畏惧地低头。
少女之列中，有一人引起了刘岐的注意。
他抬脚走近。
几名胆小的少女下意识地后退。
今日离近了瞧，方知这位六皇子生得出尘拔俗，漂亮异常。
太子承的样貌也十分壮丽，且尤其温柔无害，眼前之人却是恰恰相反的沉郁锋利，如同极具攻击性的雪原玄鹰。
面容虚弱的明丹抬起眼睛，本欲飞快看一眼且罢，不料就对上少年漆黑的眸，她被那视线摄住，目光一时进退不得。
刘岐将她的眉眼看清。
明丹尽量镇定地开口：“六，六殿下……”
一旁服侍她的巧江也躬身垂首。
刘岐扫向婢女，再看明丹，问：“道者姓甚名谁，为何与旁人不同，有侍女在侧？”
明丹忙就答：“我大父乃是鲁侯，我姓冯，名少……”
她话未答完，不知为何，那看起来不好应付的少年忽然道：“嗯，叨扰了。”
明丹反应不及，她还没说完……大约是听到她来自鲁侯府就足够了，她的名不重要。
可此人方才的眼神实在叫她不安，仿佛一眼将她看穿……
待绣衣卫搜找完毕离开，明丹回到房中，犹感到透不过气。
巧江见她面色不好，终于开口询问：“女公子病体难愈，可要搬回侯府住一段时日？可以请世子与仙台宫商议。”
明丹脑海中闪过冯序温吞慈爱的脸庞，心底却咯噔一声。

第153章 天机时柱必现
心底这声咯噔巨响盖过了一切。
七八日前，申屠夫人与鲁侯带冯珠去了河内郡，少说也要月余才能归返，若要在申屠家住上一住，那就要更久了……
这样好的机会，她理应安心去到那梦寐以求的侯府，脱下这日渐穿腻的道袍，换上色彩鲜亮的绫罗细绸，卧软榻浴香汤，呼奴唤婢，游园入宴……试一试真真正正身为侯府女公子的感受，那是她幻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无上美梦。
然而一想到此刻那座华美侯府内高坐着的那位慈爱舅父……
明丹脊背发寒，眼前再次闪过敬义死前的场景。
她是在天狼山那种地方也能活得还不错的稚女，她自认心思细锐，全不是少微那种不识人性未开灵窍的莽撞之物可比。
而有一点，她与少微却也相似，那便是对危险的觉知从不迟钝，这是在山匪窝里活下来的必要条件。
她疑心、甚至是日渐笃定冯序那日分明听到了她与敬义的谈话……
听到了，却不曾将她揭穿，只是予她些微暗示，这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想在她惶然虚弱的躯体里发芽，日夜生长，让她无法安宁，她开始反复回想与冯序有关的一切，包括当初冯序从京城赶到东莱郡，第一次与她相见的场景。
那时她好不容易才将冯家派来的下人应付蒙骗过去，对这个舅父的亲自到来深感不安，但那风尘仆仆的男人看起来和善可亲，与她诸般安抚，问话也并不尖锐，见到她生活的破落泥屋，更是一度红着眼睛叹气，低声道：
“珠儿梦里牵挂着的晴娘，可怜的孩儿，着实受苦了……”
那声音低低而过，明丹却立即将它捕捉，晴娘，晴娘……
本不该为她所知的乳名被她记下，在见到申屠夫人时，她对答谨慎却自然。
她私心里很感激那位仁厚朴实的舅父，乃至忍不住想要依赖他，可一日之间，和煦善者化作不明噩梦，似想要将她笼罩挟制……
“女公子？”
巧江担忧的声音让明丹从失神中惊回，忙道：“不必，不必烦扰舅父。我自觉已有好转，再养一养就是。”
拒绝过后，她转而道：“这里有人可以帮我煎药，你不必一直留下侍奉，携侍女在侧，总归引人非议，方才那位六皇子也因此单独将我留意……你还是回侯府吧，巧江。”
跪坐着的巧江忙垂首，惶恐道：“婢子奉世子之命照料女公子，女公子未愈，婢子绝不敢离开。”
说罢，伏低身形行了一礼：“女公子稍坐，婢子这便去煎药。”
房中重新恢复安静，难以喘息的逼仄感却愈发严重。
明丹心乱如麻，闭上眼睛，紧紧咬牙，双手抱头。
若果真如她猜测，那么，只要她再次见到冯序，多半就要面临立场抉择，可是当一个傀儡有什么好？去留生死都由对方掌控……
或许……或许，她还有第二种选择。
想到那条路，明丹睁开眼，却又抗拒地摇头。
两种选择各有可怕之处，皆非她所愿。
她能走到此处，天意让她捡到那木牌，便足以证明她命中有贵运，可为何上天独独吝于赐予她一道转机？只要一次，她定会牢牢抓住，从这逼仄困境中一举脱出！
明丹含泪仰脸，有心求神，但想到那位死里逃生又发现暗水的大巫神，顿时又咬紧了牙关。
她收回向上看的视线，目光下落，看到摆在榻边几案上的书简。
这些书简她根本不愿翻看学习，从前忙于感受新鲜富贵，而今耗于惶恐不安，自是分不出心去读书，但除此外，还有一重更重要的原因：这些书上的道法道理全都与她作对，指责她的贪婪，贬低她的行径，让她心生恐惧排斥……
若世上果真有玄妙道法，便该雨露匀沾，同样为人，身上又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出于公允，上天是不是也该赐予她一方可改变困境的转机宝泉？
她面容苍白，眼神不甘，近乎执拗地盯着那些写满道法的竹简。
相似的竹简一卷摞着一卷，将仙台宫中的两座藏经阁都几乎堆满。
其中一座专拿来藏放珍稀典籍、并不轻易开放的藏经阁内，一道道灰白道袍穿梭于各书架间，或翻找书籍，或对照什么。
百里游弋的手札皆收藏于此，这十多名修行精深的道人奉皇帝密令在此提前卜测天机生辰时柱，耗时多日，仍无值得一提的收获。
有人已几近痴陷其中，搜查的禁军推门而入，他依然盘坐于地，左手小指间夹着一根蓍草，盯着面前分两堆摆放的四十八根蓍草，喃喃道：“容我卜完这一卦，卜完这一卦……”
然而没人听到他的声音，禁军大步而过，一道青金色袍角经过，伴着阁外热夏的风，掠乱了数根蓍草。
道人俊美的面容大痛，只差蹬腿踢足：“乱了，乱了！”
蓍草问卜若要追求准确，面对相同的问题，每隔七日才能起一次卦，他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晨早又遇乌鸦徘徊之报喜吉兆，原对今日之卦象存下莫大希望……呔，这劳什子皇六子，腿脚不好便好生歇养，作何要胡乱走动，毁他卦象，乱他道心！
心境不复澄明，纵然将乱了的蓍草再挑拣回去也无济于事，道人悲愤而起，想要上前理论，被两位师兄及时按住。
一眼便能望尽有无刺客藏身的藏经阁依旧被刘岐认真搜找，他甚至逐一试探了靠墙的书架后有无藏有暗格类的机关。
待其离开之际，那曾跟随百里游弋左右的俊美道人眼中泪光未干，只差将他瞪视。
刘岐有所察，看了眼地上的蓍草，无甚诚意地道了句“打搅”，然而抬脚而去的瞬间，又惊动蓍草两根，一时乱上加乱。
道人大恼坐地，片刻，却倏忽瞪大泪眼，伸长脖子向卦象看去。
他逐渐屏住声息，直到另有两名经过的道人察觉异样，也探首来看。
围聚上来的道人越来越多，那俊美道人终于回神，几近欣喜若狂：“速取笔墨！待结合先前推演的线索来解……天机时柱必现！必现！速速速！”
藏经阁中一片哗然，人影摇动，捧笔奉墨。
与此同时，另有两道灰白道袍摇动，匆忙拦在一座静院前，其中一人道：“六殿下，此处封禁多时，实不可擅入。”
刘岐尚未言语，一名禁军先肃声道：“六殿下奉皇命搜查各处，无不可入之地，何来禁地之说？越是无人处，越易藏纳不明危物，速速下锁，否则一律以抗旨不敬治罪！”
道人不敢抗阻。
生着绿色铜锈的大锁打开，封闭已久的院落在眼前出现，枯草满目，破败不堪。
当年凌太子在仙台宫为父祈福，便在此处起居静修，巫咒之物也在这里被发现。
禁军涌入院中搜找，刘岐跨过仍有陈旧血迹的门槛，行入室中。
血光之后，无需帝王下令，很快有人将此院落锁，并在那之前，迅速焚尽了一切与凌太子有关之物，衣物，用具，连同他为父皇抄写的祈福道经。
但或是太迅速匆忙，仍有一卷遗漏，那布帛掉落在被推乱的书案与墙壁之间，时隔多年，被刘岐于此刻拾起。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漆黑清俊的字却如旧魂泣血。
日光从破旧窗缝透入，刘岐敛眸，将布帛收入袖中。
若能寻到虞儿，此物尚可作为遗物念想，交还到她手中，让她一并带离喧嚣长安。
长安街头正喧嚣，大巫神乘白牛高车，施洒宝泉水，引得许多民众跟随。
刘岐踏出仙台宫时，听闻到了这个消息，举目望向远处长街。
大巫神刻不容缓，她有真正想要驱逐的疫鬼，急于捕捉其行踪，使其无所遁形。
刘岐身后，仙台宫中的道人也心怀急切，他们祈求天公睁眼洒泪，不要让心怀苍生的仙师受污赴死。
十五日之期，就在明日了。
高车之上，大巫神率领众人，各以艾条抛洒泉水。
艾叶清脑，泉水清凉，但少微似同火烧。
不停的焦急，不知怎样才能在这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内找出线索。
无休的愤恨，皇帝要做拦路的虎，赤阳早早就画下了一道保命符箓，所以她的一切努力都不作数了吗？凭什么？
陷于这情绪中，少微难以集中心神，鼓点打在身上，法螺响乱心间，唱咒声，歌舞声，女声男声童声，搅作一团，塞满感官，少微感到冷汗淋漓、晕眩犯呕，随时都想弃车而去，直杀上灵星台。
面具之下，牙关紧咬，期限不讲道理地逼近，情绪不受控制地发酵，她军心大乱，全无自己想象中借驱疫行走巡查四下的冷静从容。
恰逢前方便是仙师府所在，进一步将她摧乱。
此时，一只蝇虫飞在眼前，碍于身份场合却不能伸手去抓，而这捕蝇想法受困于躯体的感受，偶然而倏忽地将少微拉回到从前一幕。
也是这样的夏风，她因中了姜负奸计，被扎了针，被迫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静坐。
那时心性杂乱，也如此刻般无法静性，她将篱笆格都一一细数，偏偏也有一只苍蝇在眼前聒噪徘徊不去，她无比想抓，但被银针锁住穴位不得动弹，想法受困躯体，百般挠心。
姜负看到，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你听觉过人，实乃这世间最适合静坐修行的人，且细听这蝇虫扇动翅膀之音，其中也有自然奥秘之法。”
此音在此刻回荡。
彼时少微毫不认同的话，在此刻如一缕自桃溪乡吹来的风，拂过她的焦躁。
少微闭眼片刻，强行压制情绪。
她与愤怒相处多年，已算得上将它认清，愤怒本身无错，但它只该是她的刀，只该被她握在手中，而不该妄想反客为主将她覆盖，否则她连人带心都要烧作一团火，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一个瞎子聋子，纵是将长安翻上一万遍，也只会将线索错失一万遍。
不讲道理的事已成定局，外怨而内乱，不过无能表现。
驾驭情绪，乃终生难题，欲图于大乱中取大静，却又不能真正闭塞耳目，更是难乎其难，金色四目面具下，少微眼睫颤颤，目色微红，嘴唇咬破出血。
这时，忽有马蹄声入耳，其声渐近渐响，那是欲将仙师府搜查的刘岐，他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绣衣卫及禁军。
绣衣卫从不避让，但面对前方缓行的巫神队伍，他们没有逾越。
因无意逾越，便暂时跟在后方，远远望去，如跟随护持。
百姓们不敢再高声喧闹，避至两侧，而慢下来的马蹄声更添整齐，踢踢踏踏盖过其余杂音，渐成规律。
少微闯入那方规律之中，尝试找回心神次序，她知是刘岐到来，便感后方无虞，后心不再失守，更添两分安全宁静。
耳畔回响姜负的修行引导，躁乱逐渐平息，直到仅剩一个本我驻守于天地间，护心台以澄明灵醒。
再次睁眼，诸象诸声井然有序，曾经苦修不得圆满的道家静心之法，在这大乱关头竟得大成，至此方才领悟姜负口中的心之大静大明。
或是嘴唇咬破散出血腥，又有两只蝇虫飞绕而来，它们嗡嗡声同震，少微却轻易分辨出其中一只发出的声音相对迟缓。
下意识转头，只见另有两只蝇虫飞至，嗡声竟同样迟钝。
未再受困于躯体，车纱拂动间，少微松开手中艾条，伸手抓掠而去。
片刻，她将手松开，两只蝇虫尽在掌中……她甚至刻意放慢了动作，却依旧轻易将它们捕捉。
而她放开手掌之后，蝇虫颇费了些时间，摇晃一阵，才重新振翅飞走。
少微看向蝇虫侧面飞来的方向，一座贴着封条的宅院，与仙师府相邻，家奴去探过，她也曾经过。
因花狸突然丢掉艾条，转而抓蝇，跟随在侧的郁司巫察觉到不对，示意队伍暂时慢下，正要询问花狸究竟，只见花狸突然跳下高车。
“此地气息有异，令她们围此宅驱之，我要就近查看。”
花狸话未落，已疾行去。
是了，姜负说的没错，蝇虫扇动翅膀之音也能藏有奥秘……纵然只是多疑，也要一探原委！

第154章 蝇虫之力
郁司巫未解其意，蝇虫而已。
暑夏之际，巷口一滩污物、哪家刚宰杀了一只鸡鹅拔毛放血、或是附近谁家后院有猪圈牛棚，都能轻易招引蝇虫百只……零星三五只不时于眼前飞过，又有何奇之？
莫说三五只，纵是三五十只蝇虫穿街经过也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它们接连数只皆动作迟缓。
少微疾步向前。
在桃溪乡时，每逢夏秋之际，姜负时常要使唤少微以特制草药熏屋，驱除滋扰不绝的蚊蝇。
少微经过反复调理的体质很容易招来蚊蝇叮咬，姜负总夸赞她的血气充沛香甜，少微讨厌这话，更讨厌频频来犯的蚊虫，因此待它们毫无怜惜之心，每次熏屋，都要关门闭窗，誓要将它们熏尽杀绝。
但总也有几只苍蝇从门缝里逃出，它们中了药毒，重则晕头转向、坠地挣扎，轻则飞行迟笨、嗡声断续。
苍蝇之病态体现，并不需要无上听力才能够分辨，仅需一颗愿意静下来去留意的心。
蝇虫叮咬可致病，富贵人家常会焚药驱之，偶遇数只晕头病蝇也并不足为奇，可它们飞来的方向分明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弃宅。
少微已奔近那座贴着封条的府邸。
郁司巫无法理解花狸举动，但不妨碍盲目服从，当即便吩咐下去，让巫者绕此宅驱疫。
巫者的动静被后方的禁军留意，他们已跟随六皇子下马，预备去搜查与这座封禁宅邸相邻的仙师府。
“不知太祝又要引发何等玄虚。”刘岐看去，语气褒贬不明，好歹不只是贬了。
一旁的禁军首领见状刚要开口，欲说一句“卑职带人前去一探”，但被刘岐截在了前面，道：“我且去见识一二，你们带人先进去搜着，我去去便回。”
他不必征求任何人同意，言出步随，邓护率十人跟上。
奉旨驱疫乃是大事，但大门上张贴的官府封条仍不可随意揭落。众目睽睽，花狸更不能现出原形翻墙直入。
但曾经来过的少微知道有一处入口可走，此宅后侧方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内外杂草丛生遮蔽门扉，门锁损坏，狭小旧门等同虚掩。
蚊蝇乱飞，其中仍掺杂着迟缓蝇声，少微快速将那破旧小门推开，同时将脸上的面具上推至头顶，警惕地踏入院中。
一阵惊声响起，这院子里藏有两个偷偷钻进来的蓬头乞丐，架了火，正用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罐烹煮乞讨来的食物，见有人推门而入，且身着繁复巫服，其中一人惊慌道：“……我们，我们今日刚来，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
少微不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上次与家奴深夜经过此地，少微曾见一贫苦书生，跪在这院中施礼叩首，胆战心惊念念有词：“夜深宵禁，无处可去，暂住一晚，无意冒犯……待得天亮，即刻离开，去寻道观借住！”
这是座空宅，也是座凶宅，它的前主是一名武官，被人揭发有不臣之心，绣衣卫连夜闯入搜查，搜出甲衣数十件，藏甲乃是死罪，武官奋起反抗，一家数十口皆死在绣衣卫刀下，鲜血泼染了整座宅邸，自此成为一处凶宅。
又因再隔不远，便是长平侯凌轲的旧所，可谓凶上加凶，又添不可明言的冤气，这处宅子更是无人敢轻易接手购入，只能一直封禁空置。
既是凶宅，又归朝廷所有，附近多权贵，乞丐流民轻易也不会擅入，偶有借住，不敢久留。
但总归不时也有二三人悄悄出入摸索，绝非警戒之地，又有衙署小吏不时巡查，随时都有可能被朝廷修缮收用，这样一个地方，怎么看都不是拿来实施隐秘之事的好选择。
加上之后少微夜闯赤阳居院，已大致确认仙师府中并无暗室玄机，于是与家奴做出推断：赤阳奸诈，看来是不会将真正的秘密藏在近身之处、轻易被他们猜到查到。
于是不自觉便将目光放到更远处，尽量去探寻更多“意料之外”的地点。
但此刻行走于此处，少微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正因此处看起来怎么都不适合作为隐秘之所，那它有无可能正是另一种名为灯下黑的“意料之外”？
然而诸般猜测，一如辩论，正与反都能想出无数角度，无论怎么想都各有道理，因此猜测只能是猜测……究竟如何，唯有挖掘到底，才是真正答案。
少微此刻即在挖掘答案。
较之上次夜间所见，此刻这院中丛生的杂草多半已经旱枯，入目一片萧索燥热，蝇虫乱舞。
少微仔细分辨蝇虫的状态，辗转反复寻找，又兼刺鼻的气味指引，逐渐来到一处墙角下。
乞丐已惊逃而去，不忘抱走陶罐。
郁司巫带人跟来，守在那狭小的旧门内外，见花狸又盯又嗅，不知在寻何物，一时未敢擅自靠近，只怕打搅她的感应。
巫女们个个屏息以待，虽然她们什么都不曾感应到，但那必是她们悟性不够，绝非巫神的问题。
她们一心一德，侍鬼神以至诚，甚至刘岐率人来此，亦遭到郁司巫阻拦：“巫神驱疫，六殿下止步。”
刘岐看向院中人影，道：“经宝泉之事，我已心服。巫神入生地，特来护持。”
郁司巫意外于少年的语调再无质疑讥讽，他好像真的“沾此一光，经此一事，好自为之”了，而提到找寻宝泉暗水，彼时此人在侧，确也不曾妨碍到巫神，此刻这“护持”二字莫名便带有某种说服力。
“司巫，让他来。”院中花狸头也未回地交待。
郁司巫再无犹豫，将人放行。
刘岐快步走近那玄衣朱裳所在，待近些，立时低声问：“有何发现？”
少微伸手指向墙角下：“我寻蝇虫而来，找见此物。”
再两步，刘岐与她并肩，已看到那散发腐臭之物，是两具相隔不远的老鼠尸体，已经腐烂生出蛆虫，蝇虫围绕不绝。
鼠尸招蝇虫，再寻常不过，但被她留意，便必不寻常。
刘岐定睛分辨须臾，即断定：“老鼠乃中毒而死。”
细观之下，可见叮过腐烂鼠肉的蝇虫大多飞行有异。
“且是不常见的剧毒。”已经从思索中回神的少微声音低且快：“鼠与蝇体质大有不同，因寻常鼠药死去的老鼠尸体一般不会对蝇虫本身造成明显影响，此毒之毒性广泛猛烈。”
“奇毒制作麻烦，造价不菲，不可能专拿它来毒鼠，老鼠应是误食或不慎吸入毒雾。”刘岐看向四处，下意识道：“但也可能是从别处逃窜而至，要再继续找一找有无其它……”
他话未说完，少微已大步窜出，直接向前方屋宅主体找去。
此宅遵循了前堂后庭的建筑构造，少微与刘岐离开这座荒园，带人穿过一条后廊，踏入数重庭院中。
庭院屋中器物用具早被查抄干净，处处可见蛛网枯草，朱漆剥落，大多门窗也倒塌横乱，各院落原本的特征皆被模糊，成了一座又一座相似的荒芜旧地。
过程中，除了又寻到两只老鼠尸体，再无其它发现。而搜找之间，蚊虫叮咬，烈日烤灼，不时就有蛛网、灰尘自房梁掉落，引得人咳嗽或迷到眼睛，满身满脸皆是脏汗，让人不自觉就想要快些离开这腐朽脏污处。
三重庭院皆已搜过，只待往前堂去，若依旧无所得，搜找便算结束。
思及此，护卫们都不自觉想要提快脚步，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腿脚，少微却慢慢停下步伐，忽然转头问身边刘岐：“我们搜过几座院子了？”
刘岐：“三座。”
少微看他：“第二座有什么特征？”
刘岐被她问得一怔，仔细回想，却是摇头：“似乎与其它两座并无什么区分。”
“你为何说‘似乎’？”少微盯着他，问：“你此刻回想，是否有走马观花、浮光掠影之感？”
刘岐点头，意识到了不对。
“退一步说，即便你可以有，我却如何也不该走马观花才对……”少微皱眉恍惚道：“我既寻蝇而来，必当步步观察入微……”
纵然暑热灰尘蛛网扰人，但她笃信自己绝不会有丝毫分心大意，因着十万分的自我笃信，少微猛然回神，道了声：“不对！”
——即拔腿折返奔去！
刘岐唤回邓护等人，亦即刻追随。
此次折返，少微于心底诵念静心咒，力保心神清明，不受干扰。
而既起疑心，也竖起戒备，她奔回那座院中，目如虎狼巡顾，先锁定了正堂门梁之上镶嵌着的一面刺目的铜镜。
许多人家都会悬镜于门梁，用以辟邪。但此镜已被少微疑心，再不能留。石难碎铜，她当即拔出藏放袖中的短刀，猛然掷去。
短刀刺向铜镜，只听一声响，镜面裂开，碎物迸溅，刘岐快步拦在少微面前，阻去那些闪着光芒的碎片，抬手横接住弹回的短刀。
刺目铜镜碎裂坠地，视线仿佛一下变得清明不少，刘岐第一次有此感受，回首问：“这里设有你说过的奇门阵法？”
此番他搜找四下，少微提前与他有过交待，若遇类似鬼打墙的蹊跷事，必要告知于她，那多半是阵法干扰。
可此时没有鬼打墙，也不曾被困于阵中，只是无知无觉经过此地，经她提醒之后深想之下才觉出一点记忆模糊，但依旧可以暑燥作为解释。
少微点头间，仍在环顾四下，她道：“这应该是极高明的障眼法，为得是遮蔽什么东西，故而我们踏入其中并无察觉……此镜所在方位是为景门，景门主假象迷惑，置以铜镜，是为妨碍视线判断。”
奇门之中的所谓“奇”，是指乙、丙、丁三奇，代表宇宙天地间的运行变数。
“门”则是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代表八种不同的方位力量。
道家主张天地运行间自有规律，而规律之门一旦被干扰，气机即会紊乱。
奇门障眼之法，便是利用器物布置改变此地气机运行，以迷惑人的视线、干扰人的判断，借眼睛向头脑暗示传达错误的信息，以此达到“自欺”的即刻效果。其法越是隐蔽高深，入阵者越难察觉。
少微承认自己初出茅庐，学习奇门阵法时日尚短，未必是赤阳对手，可姜负分明也夸赞过她天赋过人，她何至于出阵之后迟迟才有察觉？且这还要得益于她今日持有前所未有的静心之力，上一次她经过此处，根本就没有发现阵法存在。
少微绞尽脑汁，得出推断：“此处必有极特殊的奇物变数。”
寻常奇物布置带来的变数，不可能高深至此。若彼此本领大差不差，悬殊一定只在阵法器物之上。
刘岐已在令人四下找寻，少微也在院中踱步丈量方位，待她望向院内一处水井时，刘岐立即走至井边，却觉脚下不对，他以短刀拨开遮蔽的枯草，只见一块石头埋于土中，只露出些微棱角。
少微忙催促将此石挖出，众人合力，很快掘出此石，望之通体漆黑，表面充满凹坑，少微猜测之际，只听刘岐断言：“此物乃天外陨石，我幼时曾见地方官员进献。”
至此再无疑问，天外之物是当之无愧的世外奇物，由它占据奇位，充当阵眼，这障眼之法便实在天衣无缝。想要将它察觉，堪称难如登天。
若非今日修成大静之心性，又见中毒鼠尸，内心已先行认定此地必有蹊跷，少微也仍难勘破。
阵眼被移除搬离，恍惚不明之感散去，目与脑皆变得明醒，少微奔入屋所，这才看到方才错失未察的一间耳房，悬垂一道破旧竹帘遮挡。
她挥帘而入，只见房中狼藉，一只浴桶被劈得四分五裂，但边沿处隐有暗红残留。
陈旧血气钻入鼻间，少微心跳开始变快。
刘岐带人仔细摸查机关痕迹，耳房狭小，又无其它器物，就算将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砖都查上一遍也能很快完成。
只片刻，便有一名护卫发现墙壁处有一块条砖疑有反复触摸过的痕迹，他试着一推，条砖果然凹陷，内部出现一只铜轴样式之物。
刘岐令其退开，他不涉机关，却也隐约知晓，许多机关术的开启，若转动的方向不对，或有锁死机关或触发暗器的可能。
少微已快步上前，自从在长陵墓穴中被算计之后，她也向墨狸讨教过简单的墨门机关识别之法。
此刻稍加分辨，少微控制着力道，将那铜轴向右转动了三圈，只闻一声咔哒声响。
机关催动，地室之门出现了。

第155章 我敢
地砖分出缝隙犹如未知沟壑，漆黑地室在众人眼前缓缓现形。
少微紧盯那入口不放，瞳孔无声收缩。
所有人都盯向入口，独刘岐看向少微。
漆黑的眼睛竟可以被同样漆黑的地道点亮，她似乎连呼吸都忘掉了。
等待机关完全打开的这短短间隙，刘岐想，她今日凭一只蝇虫找到此地，并非天意庇护，而是她自身之功，她于千焦万忧之下也能守住敏锐觉知意志，便注定不会错失任何哪怕只藏于一风一蝇中的线索。
即便没有那只苍蝇引路，待他搜至此处，也不会轻易遗漏那中毒而死的鼠尸，仅需将此疑点告知与她，她同样也能一路破开迷障，站在此地。
这不是偶然，是必然。
如山林神物入世修行，千百重山阻途，挣扎中脱胎壮大，而她入世的初衷，此刻已写尽在眼中。
她心存一丝不由分说的希冀，迫不及待要踏入未知地室。
短刀在手中挽转，刀尖向己，刀柄递还与她，除了被她接过的短刀，他也自行跟随而下，只是她动作迅捷，仍抢行在最前头。
少微习惯在前，此刻一则心急万分，二则，踏入这等危险不明之地，她笃信自己才是最具经验的出色猛兽。
入口台阶狭窄，无法两人并行，少微横握短刀在前，刘岐提剑紧守于她身后，再后面是吹亮了火折子的邓护，邓护携四人跟进，余下六人奉刘岐之命守在上面，无有令下，不准任何人擅自接近此地。
几只火折子闪着微弱的光，邓护等人前行前望，只瞧见殿下持剑的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影如玄鹰垂羽，遮蔽挡护住了身前的少女，而少女气势如收敛的虎，在为身后所有人开路。
一片死寂中，挡路的只有老鼠尸体，少微先后踢开数只，皱眉低声道：“看来外面那几只，正是从这里爬出去的了。”
任凭再隐蔽的暗室，只要有人出入，就务必不能铸成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室，而年数一久，势必要有虫鼠凿洞。
正因有洞孔，毒气也陆续散尽了，无法再威胁此刻来人。
前方隐约有开阔之象，并伴随极浓重的腐臭气，刘岐与少微道了句“当心”，先令手中有火的邓护等人前去点燃室中油灯。
这片刻，刘岐借着微弱视线警惕环顾四周，道：“此方地室深而牢固，非一年之工不可成。观其使用痕迹，至少已有三载。”
少微攥紧手中短刀，心中明了，那这地室便是在姜负被掳走之前即已存在，可见赤阳早在入京之初便在暗中做什么准备了。
刘岐话刚落，室内两盏油灯跳动，倏忽明亮不少，四下情形也随火光一同跳入视线，邓护几人一时皆变了脸色。
满目新旧交叠的暗红痕迹，四只空荡荡铁笼，三具壮汉尸首。
那三人死状可怖，死前应是有过拼死反抗，无不满身血迹，有人被割断喉咙，有人身中暗器，肢体扭曲，还有一人临死之前似要爬向出口，瞪大的眼珠暴突。
几人尸身皆已色变肿胀，甚至渗出体液，尸臭扑鼻之下，少微将头上面具重新拉下，越过尸首，快步向前找寻而去。
观这几人体形衣着，应是负责驻守这地室的人，但遭到了灭口。
“尸体应有十日了。”邓护掩住口鼻查看过尸身，下了结论。
十日，少微听到这句话，脑中自动开始了推测，那时她刚抓到顺真不久，赤阳出城去往灵星台没几日……原来在那时，赤阳就已经在安排将此地打扫了。
仍保留此处，并非前来打扫之人粗心大意，这样一间暗室，无有挪移可能，而若一把火焚之，既有气孔，必将殃及上方屋宅，且铁笼与尸骨均无法焚净，大火招来的动静反而只会将秘密暴露。
及时灭口，是对方唯一的打扫途径。
而赤阳出京之际，因刘纯失踪的缘故，城中绣衣卫与禁军的巡逻查找日夜不停，刘岐的人手也在暗中搜找，对方能巧妙避开各处眼睛，熟练潜入这布有障眼法的地室中灭口……
少微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只曾在赤阳居院中出现过，因身法极快而很难捕获，擅用暗器的松鸦。
但那三名壮汉显然不甘就此受死，这地室中有刀刃，他们大约有过发狂般的反抗，看现场血迹蔓延向入口，可见松鸦多半也受了伤，或是因此，临走之前又补了毒烟，以保证计划绝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少微脑中推想，眼睛未停下寻找，她清楚自己在期盼什么，哪怕极其渺茫。
刘岐没有阻拦，这种情形下，要由她找到底才好。
而想到一种可能，刘岐的心情亦并不轻松。
很快，邓护等人有了发现，地室角落处有掩埋之物，刀剑掘开后，竟是白骨，且是许许多多残碎的细弱的白骨。
刘岐蹲跪下去，一膝落地，捡起小半截无名之骨，又轻轻放回。
而这掩埋的骨堆不远处，有一只石舀，石舀内底部有灰白骨渣残留。
邓护自认见惯了血腥杀戮，但此刻依旧感到震悚。
再隔数步，可见几只木桶，桶的颜色皆浸着异样的红，刘岐回头，看向两具壮汉尸体手边的尖锐剔刀。
不明的黑暗地下确有炼狱存在，此狱由恶鬼挖就掌控，就藏在锦绣长安之下。
余下之物，多是那三人的简陋用具，另有两只铁炉，看其大小，想来不仅用来烹煮，更有焚物灭迹之用。
刘岐起身，走向那铁炉所在，只见炉膛内尚有些未烧尽之物。
片刻，他从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孩童丝履。
少微未顾上其它，她此刻的状态有些游离，眼前所见，并非不愤怒，但一切情绪如同游走在泡影之外，她被罩在泡影之中，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之上。
没有吗？
人不在这里，连痕迹也没有吗？
暗室并非无边际，一眼望去，再无可寻之处。
但这时，少微茫然踏过一张乱放的破席，却觉脚下踩感有异。
乱席一角下，是一块铁板，少微蹲跪下去，触探那铁板，竟是严丝合缝地镶盖在地面上，而就在蹲跪下来的一瞬，她分明听到了一丝微弱但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活的，藏起来的……！
没有任何犹豫，少微一手揭起自己脸上的面具，一手将铁板猛然掀起。
昏暗光线泄入那不算很大的洞中，明暗交替间，少微瞪大的双眼与洞中抬起的一双眼睛猝然对视。
屏住的呼吸慢慢松下，瞪大的眼睛也与眉毛一同慢慢落低。
不是她，是个孩子。
怎么会是她，既有人来打扫过，怎会留下那样重要的她。
然而飘渺的希望竟也带来巨大的失望，少微看着那洞中人，缓了片刻，才得以开口，问：“你可见过一位仙姿倜傥的年轻女君？”
洞中抱膝的影子小声开口：“只抓孩子，没有年轻女君……”
更大的失望反而找回了理智，少微再问：“那可见过一位七八岁、肤发细致的圆脸男童？”
影子点头：“见过，他死了……”
被抓来的第一日就死了，没进笼子，抓他的人说他不一样，当日就要“用”。
少微按在洞口边沿的双手收紧成拳。
那晚，刘纯在宫宴上活了下来，她原以为她间接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但事实上他仅仅只是多活了短短一段时日，且最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一瞬间，少微胡乱地想，那日五月五在宫中驱疫，刘纯欢喜跑来求泼时，她应当将驱邪的水洒向他才对。
胸口堵得发闷，泡影已然破裂，真切的怒气再次聚拢壮大。
洞中的影子无声紧缩成一团，却仍在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陌生的少女突然出现，头上佩着金目面具，肩上披着彩羽，光亮缤纷，但眼底昏暗漆黑，从巨大的失望转向巨大的愤怒。
于是洞中虚弱的影子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的可能。
果然，那陌生少女不再多看多问，转头向一侧，喊出一个名：“刘岐。”
刘岐就站在她身后，面庞掩在重重昏影下。
四目相对，他于无声中已得召令，回过头，对邓护道：“让他们放行，向全部人等放行。”
“诺！”
这声掷地有声的应答之后，洞中影子只见上方少女未有离开，而是重新看入洞中。
那双垂视而下的眼睛里涌动着报复的风暴，语气却清晰平稳：“我乃当今大巫神，今欲以鬼神之名，假你之口舌，以谎言妄语揭破惊世之实——你敢言否？”
影子声音细小：“我敢。”
语落，上方伸出一只手。
影子颤颤将自己的手递上。
这道影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困藏于此，像是一根脏脏的、薄薄的衣带，伶仃至极，少微很轻易便将她拉起。
但因为太虚弱太伶仃，好似稍用力便要将那只胳膊拽得脱臼离体，少微只好改作两只手，抄至她腋下，将她托抱出。
再伶仃的人也有骨头和皮肉，抱起来时仍有重量，这重量握在手上，少微忽有些恍惚。
没在洞中见到想见的人，她失望至极。没寻到活的刘纯，她亦感到挫败。
但这陌生女孩即使无名无贵，骨血却也沉沉甸甸，这是命，是人，自有其重量，不以她失望或挫败而改变，依旧顽强活在这里。
而只要是人就能开口，正如蝇虫也能引路，蚁穴溃堤，微虫噬木，堤溃梁塌之下，所谓天子也要被迫改道禁步。
少微再次将神祇面具从头顶拉下，盖住了面容。
世间道理霸道无凭，凭什么要她守序？既将知情者灭口，经手之人死了，那真相就由她说了算。
面具佩好，少微起身，垂下一手，牵过那无名伶仃性命，刘岐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半只焦履，影子重叠着一同走过数座硕大铁笼。
人群在涌来。
花狸久去未归，郁司巫牵肠挂肚，带领一群巫者，入得庭院寻找。
搜查仙师府的禁军首领，暗中担负监视刘岐搜查进度的任务，见刘岐迟迟不回，以护卫殿下安危为名，率禁军追来探看。
巫神入凶宅驱疫，巫者们围绕不去，许多百姓都被吸引，不少人寻到那扇破旧小门外，探首不敢入，不知哪个推了哪个一把，那人刚被推进去，立刻有人跟从，后方的百姓纷纷涌入。
人声伴随人影涌动，层叠堆涌如浪，直到巫神重新出现。
玄衣朱裳的巫神身侧立有身穿青金色衣袍的少年，一如神之祭器护持左右。
鬼神与祭器皆在，破败肮脏的院落仿佛就此成了祭坛。
巫神身后踉跄行出一个头发蓬乱、粗衣垢面，瘦到脱相的女孩。
众目注视下，女孩颤抖着身体，大声将真相揭发：“仙师赤阳多年来在此囚杀童女童男无数，放血！剥皮！碎骨！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
女孩竭力之下的声音隐约透着哭意，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传荡出此院，传进巷口，传入仙台宫，传至天子面前。
坐在棋盘后的皇帝转头看向跪伏传话的禁军。
棋盘对面跪坐着的是严勉，皇帝今日心情很好，坚持要与他下棋，然而此时……
严勉已变了脸色，抛下手中黑子，也看那禁军。
一旁正被婢女侍奉着吃瓜果的梁王神情大骇，口角流出瓜汁，一手指向禁军，一面看向皇帝：“邪术……皇兄，皇兄！”
那禁军再叩首：“六殿下还在那暗室中发现了赵王世子的鞋履……”
皇帝面容僵硬。
郭食听在耳中，心绪一时杂乱，于皇上而言，这件事中，有无赵王世子已不是十分重要，单凭那句“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这赤阳就已注定再不能被信用了！暗中也用不成了，这如何还敢放心去用！
甚至再谈用或不用，意义已然不大。
消息蔓延奇快，民众激愤，城外人影如云如雷，闹闹穰穰，轰轰隆隆，连夜围至灵星山。

第156章 抓到他了
天色漆黑压抑，一如未央宫正殿中的气氛。
大殿两侧跪坐着以太子承为首的臣子宗亲，上首是面沉如水的皇帝与神态惊动的芮后。
被召入宫中的太祝与六皇子及那名同行的禁军统领，此刻跪坐于殿中央，已将白日里所见经过奏明。
除此外，还有那个获救的女孩，此事关乎甚大，作为亲历者，她被皇帝点名特许入宫觐见答话。
白日里身处被死亡笼罩的漆黑深渊，在同一日的晚间，跪伏在灯火通亮的天子堂前，然而这个女孩不见许多惶恐，虽在发抖，只是身体状况使然，答话时声音细弱缓慢却毫无顿涩之感。
众人皆静，独此一道细弱之音回荡于大殿：
“只抓五岁到十二岁之间，年岁未满一轮的童女童男。”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其他童子被关进笼中一月之内会被杀掉，除了最后被抓来的那个王世子，他是当日被杀的。”
“那些童子，都被放血入桶，揭下一些皮，剔出一些骨、碎作粉，一同被顺真仙长取走……那三个人，都喊他叫顺真仙长。”
“剩下的东西都被焚去，或埋起来。”
“只有两个人能够出入那里，一个是顺真仙长，他做主一切事务，我们都要听他的话。还有一个人，他不管这里的事，只负责抓童子来，我也是被他抓来的。前不久，就是这个人来灭口。”
“我听顺真仙长说，等日后事成，大乾覆灭，我们这些童子都能够转世成贵命，有享不尽的福。”
女孩声音细弱天真又带些无知麻木，殿中人却感到寒意爬背，如坐针毡。
他们不是胆小之人，坐到各自的位置上，也早见多了听惯了各类血腥事，前朝有帝王为求长生搜罗童子童女，甚至以童子生祭丹炉，更甚者又兼有成千上万的活人殉葬制度、从无辜工匠到有功士卒皆无一幸免——
当朝屈后开国之初，已下令废黜人殉之制，当今皇帝又严禁巫咒等邪术，风气总体清明不少。
因此，此时乍然听到这些话经由一个稚女之口当众言明，众官员难免感到可惧，更关键的是……做下此等事的人，是那位仙风道骨、无欲无求、只主张顺应自然之机的仙师赤阳。
仙者姿态下藏着的是这样血淋淋的面目，先前为赤阳辩解的官员们都陷入心惊的沉默中。
花狸安静跪坐，不曾多言，半垂着的眼睛余光落在雀儿身上——这女孩名唤雀儿，少微是入宫的路上得知。
雀儿的反应始终都太过冷静，如同一只木偶，但却又丝毫不迟钝愚笨，堪称聪慧灵敏，她的这些复述，唯有最后一句是少微授意，但她结合自己所知所历，将这谎言融合得十分恰当。
而除了情绪心智的异样之外，少微也从她的脉象上探出了异样。
少微能够觉察到的一些异样，同样也被皇帝等人觉察到。
皇帝看着雀儿，严相则开了口，先问了女孩的名，再问她：“雀儿，被掳走之前，你在何地生活？”
“我是乞儿，自有记忆起，就在城外西山书院附近乞讨。”雀儿答：“书院里有一位厨娘，叫槐花婆婆，她经常施舍饭食于我。”
不单说明来历，更点明了可以为她作证的人。
严相颔首，再问：“他们为何独独留你一年性命？你此番又是如何逃过灭口？”
雀儿的回答依旧没有停滞：“我被顺真仙长选中，用来试药，每日都要服药，那些药时常不同，有时吃了怕冷，有时怕热，有时害怕，有时欢喜，有时数日都睡不着一刻。”
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回忆，就能徐徐道明发生过的事：“不久前，我最后一次服药，浑身发抖，倒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只是倒下了，只是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但之后她听到那三人围过来，却说她没了气息，再不久，又说她身子都凉了僵了。
那时顺真已经五六日没出现，且没留下任何话，这是以前少有的事，那三个屠夫都觉得不安心。加上他们慢慢认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灭口，早就生出了想逃走的心思，见她“死”了，随手拿席子卷了丢在一旁，开始密谋如何逃出去。
他们想要试着挖一条地道，或是在顺真下一次出现时将人杀掉，趁机从开启的入口处逃出。
地道尚未挖成，有人来了，不是顺真，是负责抓童子的那个男人。
不管是谁，那三人都想好了要趁机将人杀掉，而来人也有相同的杀意。
她只听他们动了手，不停有人惨叫，那男人也因此受了伤，但他的功夫还是比那三人高出许多，既来灭口，想来便有把握。
那受伤的男人骂了句脏话，踢了一脚她已经僵硬的身体，这时唯一还活着的重伤汉子向他扑来，男人骂了又骂，脱身而去。
等她能够睁眼动弹时，只见三个人都死了，有几只老鼠如同中毒般垂死，她赶忙躲进那未挖成的洞中，拿铁板将自己盖藏。
她避开大部分毒雾，又或因长时间试药，那毒对她没起太大作用，她在洞中昏迷了一阵，醒来后，靠着暗室竹篓和缸中的少量食水活了下来。
直到再一次听到动静，重新藏回洞中，被那头戴面具身披彩羽的人发现。
雀儿将这些经过说明，看不出太多后怕。
众人即知，这个孩子竟是因试药的缘故才有这如木偶般的种种异样状态。
众臣低声叹语猜测间，郭食则开口问那孩子：“可怜的儿……你可知所试之药是何用途？”
唇色苍白的雀儿摇头：“不知，顺真仙长从不提及。”
不多时，一名医士被召入殿中，替雀儿诊脉，查辨她话中真伪。
少微在路上已看过雀儿脉象，这医士之言与少微的诊断相差不多：“……脏腑心脉均已受药毒侵蚀，多见麻痹之兆，性命并非长久之相。”
此话坠地，刘岐已不难想象他的父皇内心该是何等失望。
皇帝面上未见起伏，芮皇后眼底藏着不忍与怜惜，刚要说什么，忽然掩口发出一声低呼。
伶仃的雀儿支撑到答完所有的话，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知是无心还是潜意识地交付信任，她倒去的方向正是花狸所在。
跪坐的花狸面无表情却紧忙伸出双手，托住那只坠落的小鸟，捧住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内侍很快上前扶过雀儿，带下去医治。
带雀儿离开的内侍和医士刚退出殿门，另一道内侍身影垂首入内通传：郡主刘鸣入宫求见。
不多时，刘鸣即跪伏于大殿中，她眼中今日无泪，唯独伏身之际，少微自她脊背处见一丝颤意。
皇帝一声叹息允诺：“朕必会给你父王和赵国一个交代。”
刘鸣再次伏拜叩谢。
刘岐适时开口请命：“父皇，妖道赤阳所谋之事尚未完全明了，童子骨皮去向未明，背后只怕另有牵扯，赤阳自当惩戒，此事也还需彻查到底，方可安上下之心！”
“是要彻查……”皇帝的眼神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凡以恶毒邪术妨碍国运者，皆当万死，一个也不能放过。”
严禁巫咒与邪术，乃是他的令下，而此事已传扬得人尽皆知，自无宽松对待的道理。
况且邪术的背后究竟是何图谋，是否另有其他人参与主张……这些皆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心底已闪过诸般猜测，包括那彭祖墓的下落——既然给他看的面孔是假的，那么往往其余也皆为谋事手段，所谓长寿法，焉知是虚无骗局，还是反要借他的天子气运来密谋其它？
怒意与惊疑压在心底，皇帝点了一名今日刚回城的大臣出列：“屈校尉，朕命你与刘岐携绣衣卫，一同彻查此事。”
刘岐原就在搜查刺客，而皇帝此刻疑心，这两桩事之间未必没有牵连……毕竟那些死士刺客的出现，也意在刺杀太祝花狸，又正值赤阳陷于赤魃化身困境之际。
赤阳若果真在以邪术妨碍国运，那他必将不会放过以旱灾预言消弭祸事的花狸，如今再回想，也许花狸在长陵墓穴中的蹊跷遭遇，正是赤阳一早防患于未然的手笔……
皇帝心间对花狸更添一重异样珍视，却未显于表面。
只对刘岐与出列领命的屈校尉道：“暗室之秘既由太祝揭发，你二人查办此事之际若遇蹊跷困惑，或可请助于太祝。”
屈校尉名屈白，乃屈太后本家亲侄，其人年过四十，沉稳练达，担任三品司隶校尉之职，司隶校尉虽位居三公之下，但其权可监察三公与皇太子，并拥有一支武装甲卫，京师周边七郡亦在其监察之内。
两月前，屈白领密旨出京查办汉中郡守被人秘密举发暗中集兵一事，汉中已平，此人今日方才归京。
此刻，这位司隶校尉与六皇子及太祝，于大殿之内，一同伏身领命。
铜雀烛台上的火苗跳动着，火光从未央宫殿延绵而出，到整片皇宫，再到迟迟未敢熄灯的整座长安城。
城门紧闭的长安城外，亦有多处火光隐现。
因灾疫发生，城外县郡乡间中的富户们组织了“送瘟神”的打邪仪式，请了民间的巫女和傩者，以木头稻草扎作瘟神像，竖立牛车之上，沿途以火鞭抽打，直到将其送至河边，一把火焚尽。
此打邪送瘟的仪式乃是灾疫之年必有的安抚民心之举，然而此刻将那稻草扎就的瘟神像烧尽，依旧不能平稳人心，只因真正的赤魃瘟神尚未得到惩罚。
暗室邪术的消息传开，仙师已成妖道，灵星山上的禁军从护卫变作看守，他们无不心中惧之，惧的是眼前激愤不去的民，更是身后阁楼中安坐不动的鬼。
要求烧死妖道的声音沸反盈天，直到一支人马到来，火把开路，为首的少年高坐马背之上，在火光下现出了一张煌煌生光的面容。
刘岐身后是贺平春所率绣衣卫，奉命来拿赤阳。
听闻此旨意，阁内打坐的赤阳起得身来，在两名绣衣卫的押持下而出。
洁白道袍之外依旧系着黑披，雪白面庞上红斑被火光映照得愈发鲜艳。
想到隐约听闻的妖道饮血续命的传言，四下众人再看向那刺目红斑，竟觉好似乃孩童鲜血溢出，一时既是惧怕又感到愤怒。
在无数惊惧目光与火光的追随下，赤阳自山巅被押下，如一次赫赫的落山。
东方天际，真正的朝阳在预备升起。
天光尚未大亮，城门已然洞开，刘岐与贺平春押送赤阳回城。
一路平顺，并无意外发生，亦无可疑之人出没，无人敢来劫这注定劫不成的猎物。
队伍入得城中，迎面遇到一辆车驾。
高车之上坐着的是刚出宫的太祝花狸，驾车之人主动给绣衣卫与六皇子让道，避至一侧。
马背上的贺平春向车上之人叉手行礼，刘岐望向车内，伴着晨风与轻纱，与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朦胧对视。
那双眼睛看罢他，目光后移，望向被绣衣卫看押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
刘岐下令继续前行，队伍缓动，很快，那辆仅有一道狭窄小窗的马车即经过少微眼前。
她毫不避讳地打起了车盖上垂下的轻纱，侧首定定地看向那小窗。
车内赤阳微转头，四目相视，那高车少女眼眸锋利依旧，被风拂动的车纱仿佛是她居高临下的示威——她抓住他了。
是啊，被她抓到了。
看着那沐浴于晨光下的少女，赤阳隐藏在昏暗下的嘴角再次浮现一个自嘲而了然的笑。
她竟觉察勘破了那由天外奇石布下的障眼阵法。
而他陷于另一方障眼阵法中，迟迟才觉察到真相——比起为他所用的那块天外奇石，她这块天道之外的无相奇石又何尝不是师姐布置在奇门之上的阵眼。
这无相奇石具有比之天外陨石更加蓬勃汹涌的力量，她莽撞无序，横冲直撞，激发善恶催动人心，放大一切力量，凡她所经之地，凡被她波及之人，无不成了师姐那虚伪救世阵法的推动者……连同他在内。
原来这就是天机之力。
赤阳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既然这样，那让他试一试……天机之力的另一种用法。
赤阳嘴角微微勾起，这个笑容极其隐秘收敛，但他眼中涌动着的却是焚人焚己般的火焰。
踏着金色朝阳，少微回到姜宅，大步走向居院，再次迎来四道影子从各处窜出的迎接仪式。

第157章 有点害怕
一只鸟，三个人，四四方方的院，都听到了外面的消息。
看着围上来的身影，少微恍惚想到刘岐那晚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她如今有了许多，它们都归她所有。
幸而未曾沦落到一定要动用那下下策的境地，此刻还有一座勉强可被称之为家的院子可回，人和小鸟都安安然然，未陷于腥风血雨之下。
未将眼前一切抛却，也依然将赤阳抓获，正面赢一场，总是更尽兴。
加上将雀儿从洞中托出的一瞬，少微有生第一次领会到陌生卑小者的性命重量，于是揭破那地室的丑陋本相，便又添一分计划之外的意义。
这意义好比在人前宣泄呐喊，而非只在背后咬牙切齿，默不作声总会壮大恶行，喊出来心中才会畅快，更多潜藏的恶意才会退惧。
一夜未眠的少微此刻在庭院中站定，在迎接而来的目光中，感受这一刻的尽兴畅快。
家奴言寡而迟，小鱼跑出来后满心盯着少主，倒叫墨狸抢先开口，他直来直去的脑子这一回最先触发的不是庆贺事项，而是先看向少主身后，问：“少主，家主不曾一同回来吗？”
这结论的得来简单粗暴，其思路过程不外乎是：盗走家主的贼已被捕获，不翼而飞的家主自然要被讨回归还。
小鱼纠正他：“还要审问办案的，岂会这样快！”
少微短暂怔了一下，立刻道：“但也不会很慢了，就要回来了。”
墨狸这才过渡到庆贺环节，得了少主准许，照例跑去前院索取更多肉食。
一餐极丰盛的朝食用罢，众人各司其职，少微在家中补觉，小鱼跑去寻武婢练棍，家奴出门探听消息，墨狸回小院敲铁、并向顺真说：“我说你师父才是贼，你不肯认，如今他做贼被抓，你再不能不承认了。”
经墨狸一整日敲铁之音的熬磨，顺真不知是不堪其扰还是恐怕心志动摇，亦或是某种自罚，昨日竟做出咬舌自尽的举动。
然而咬舌通常不能自尽，死因往往是断舌和血液堵塞咽喉，既有人从旁清理救治，断了半截舌头的顺真便注定死不成，他从木桩上被解下，强行灌了药，如今被绑住手脚，靠在墙角半昏半醒。
此时听到墨狸此言，他眼皮一颤，似难以相信，试图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完整话音，只能在心底木然地重复：师父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乱世势必仍要到来……
他尝试整理思绪，以此阻断那些被诛心之言强行唤醒的相悖想法，但那该死的敲铁之音再次响起，活似某种审判酷刑。
顺真痛不欲生，而少微的畅快尽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盛大持久。
家奴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见昏黄，他只见少微披发抱膝坐在堂屋外的石阶上发呆，不知睡了多久、亦或是根本没睡。
家奴出言询问少微有无补觉，未得回应。
默然一瞬，家奴才问：“做这么多，终于抓住赤阳，不开心吗？”
这一问才算问到孩子心坎症结上，孩子总算回应，却是望着庭院青砖，先行声明：“我若说了，你不要笑我。”
“放心。”家奴应下，并拿出以往作风担保：“我一向很难笑。”
“不止是面上，在心里暗自笑话也不行。”这话不过是为了自尊做铺垫，少微也不再继续等他保证，已垂头低声道：“我如今有些害怕。”
“在害怕什么？”
少微顿了一会儿，才道：“赤阳是顺真的师父，我怕他比顺真更要难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都不肯说。”
刘岐带人前去抓捕，赤阳没逃，虽说天罗地网之下也注定逃不脱，他背后之人为避风头也不敢轻易现身，但赤阳这样配合顺从，总让少微觉得他缺少败者该有的恐慌，一个不恐慌不害怕的人，要如何从他口中顺利撬出答案？
半年前，少微初至京师，一无所有，看不出有半分胜算，但心里有着明晰的捕猎目标，便能一心一德持刀奔赴，再多磨难也不畏惧，然而如今猎物到手，她也看清了这个猎物的病态失常之处，竟感到不知如何下口。
若无其他念想，只管将他抓烂撕碎、痛快报仇便罢，可偏偏另有念想，而这念想牵扯到另一重她未敢说出口的害怕。
如答案揭露前的近乡情怯，家奴也有类似心绪，他此刻哑声道：“抓到就是赢了，剩下的且走且看，多得来的都是赚了。他此时冷静，经过一番刑讯后却未必还能冷静，你先不要主动露面，不能被他拖着走，待他被熬磨到短了意志，再去与他谈判。”
这也是刘岐的建议，少微暂且采纳，开始这最后的心理拉锯。
少微告诉自己决不能在大胜之后反而退缩害怕，这样只会被对方吃定，她强令自己抖擞。
这抖擞的精神落在郁司巫眼中，只感此狸周身大巫神之力愈发充沛，难怪逃命之下逃出宝泉，随手捕蝇也能捕获那惊人的肮脏勾当。
少微尚未能抖擞两日，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质问便伺机找上了门。
黄夫人三七将至，芮府依照习俗要设祭台，做法事，助亡者魂魄顺利寻找到转世机缘，以免有堕入恶道的可能。
芮家上下极重视此事，芮泽令人请大巫神过府，查看府中是否有妨碍亡魂之物。
巫者执祭祀吉礼，亦负责丧葬凶礼，以及国家军礼，国母之母的三七法事请太祝到场过目，实乃无可厚非。
被请去的花狸坐于车内，未至芮府，心中已有明断：她不必到场过目，即知阖府上下最妨碍黄夫人魂魄转世的脏东西就是黄夫人之子无误。
芮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体现在各个方面，被请来的还有炼清观的夷明公主。
夷明公主与一众女冠更先一步抵达，芮泽的妻子闻夫人亲自相迎。
闻夫人刚迎出大门，太祝车驾即至，少微下了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那位夷明公主。
同那次夜中窥见时一般，夷明公主好似吸风饮露的仙人般剔透清贵，只是稍近些，可见其眼底藏有微青的疲色。
虽已出家，但夷明公主并不与闻夫人行礼，至于太祝，她亦只是投去打量目光，口中含笑：“原来这便是连立奇功的姜太祝了，真是少年奇才，不同凡响。”
对视间，少微没有许多表情，只道：“运气使然，不敢妄大。”
夷明公主淡淡一笑：“这话未免太过谦虚。”
她并不与这个小辈多言，寒暄过便转了头，闻夫人让人将太祝迎入府中，她则伴随夷明公主左右，行走间，几分歉意：“公主近日在观中主持祈福事宜，实在日夜劳心……只是府中这最后一场法事，总还要您亲自来过才算圆满。”
少微行在其后，鼻间异香萦绕不去，其中一味不难分辨，乃作安神之用……思索间，眼前闪过这位公主掌掴女冠的画面，莫非果真是因为她阿母与严相国之事而烦心依旧？
阿母如今不在京中，她也暗中使人随护，倒暂时不必担心对方烦心之下是否会有什么不友善的举动。
少微疑心疑鬼想了一通，很快被请入设下法事祭案的黄夫人居院中，待看罢，正题果然找来，芮泽声称自己昨晚得亡母托梦，想请太祝移步一叙，以解心忧。
这亡母托梦的内容实在离奇，一经开口转述便如阎罗审讯小鬼：“当日在山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微跪坐下首案后，抬眼答：“我与刘岐一前一后进山，我行在前，忽有不明刺客向我杀来。”
上方主位后的人再问：“他们是何来历？为何要伏杀于你？”
“他们不曾自报家门，我亦无从得知。”少微言简意赅，信口污蔑：“谁知是哪路反贼要阻止朝廷寻找暗水，之后刘岐赶到，便杀作一团，许是受了他的牵连也未可知。”
芮泽憋了一肚子气，又忍着问些其它，然而左问右问也问不出有用的线索，不由出言斥责：“你想出的好主意，让我好一场折损不说，还卷进这等说不清的麻烦里。”
这话出口，下方那花狸却没有意想中的诚惶诚恐，看着他，却道：“可我也在冒死设局诱敌，计划乃是司农敲定。”
她甚至还委屈不平？
芮泽冷笑：“你的意思是本官运气不好，没能把握住你设下的好机会了？”
便见那少女神态不卑不亢，毫不心虚自责：“我已尽心无愧，自认不该再被问责。”
见她模样，芮泽强忍怒意，对她这番底气的来源心知肚明，少年意气，又逢两桩大功，皇帝的赏识更上一层，于是便敢同他认起这死理，她浑然无错，坐得板正，反让他自己反省调理一般。
真是少年无知不好管教，但谁让她如今确有这份资本……
芮泽还算理智，但有一桩账，还是要算，这笔账里牵扯到一处疑点：“你说自己尽心无错，然而逃命且罢，何故会与那刘岐同行，就连宝泉的功劳也要被他分去？”
花狸目光定定：“不是我与他同行，是他将我挟持。”
芮泽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挟持？”
花狸：“他疑心深重，猜疑是我设下陷阱引诱他前来，便试图将我当作人质——”
芮泽心底一凛，果然，这死小子多疑至此，他不免问：“你与他都说了什么？”
“我自然不会承认，否则焉有命活。”花狸面色不愉：“之后他拿我试探，发现那些人也要索我的命，他才算打消疑心。”
又道：“我也想过对他动手，但他手中有兵刃，处处提防，我不是他对手，未能找到机会。”
芮泽皱眉，勉强道：“这样是对的，你贸然出手，反而暴露。”
不待他再发难问责，花狸已道：“寻到暗水，乃是偶然。但他因此一事，待我有所改观，因此近日我又有一计——”
芮泽闻言心中却不受控制一个咯噔，她又有一计，他却心有余悸。
“司农安心，此计我一人足以办到。”花狸看向上首之人：“他如今渐得圣意，暗中待我有拉拢之心，我假意应从，待取得他信任，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对他下手。”
芮泽一时未语，只看着她，她方才不卑不亢的态度可不像是会主动出谋划策的样子……
果然，只听她道：“但我有条件，事成之后，我要解药。”
芮泽又看她片刻，目光化作赏识，痛快点头：“好，本官答应你。”
花狸服下毒药尚未满一月，但为表诚意，他提前拿出了第一个月的压制之药。
书房的门打开，花狸退了出去。
看着那道背影，芮泽眼底赏识散去，越是这样野心勃勃，越不能轻易将解药给出……长此以往，只怕果真还是要借承儿之手将她收用才行。
花狸步伐渐轻，只觉暂时摆脱一只碍事的手，她若不主动给出这诱人提议，芮泽必会不时搅扰使唤。
骗他又如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骗。
骗他是次要的，她要倒数的日子就要到头，到时该换她来与他算账，她为阎罗，换他做小鬼。
立志做阎罗的少微尚未能离开芮府，只闻绣衣卫前来搜查，带头的正是被花狸暗中不断出谋划策杀一回又一回的刘岐。
禁军此前已将芮府大致搜过，此番刘岐又带绣衣卫亲至，显然是要细细来搜，芮泽不想与之冲突，但也不能做那心虚的软柿子，他闻讯疾至，忍怒质问：“六皇子是疑心我芮府藏有死士，还是暗存与那妖道勾结的罪证？”
身着鸦青长袍的少年看着他：“万一二者都有呢。”
芮泽：“你……”
“戏言而已。”刘岐没什么诚意地道：“也是为了贵府安危着想，皇命在身，还请芮侯通融。”
芮泽拂袖让路：“让他们搜！”
刘岐抬手让绣衣卫先行，他则看向被人群阻挡在此的花狸，问了一句：“太祝身体恢复如何？”
芮泽看在眼中，心道果然是要借着心服之名来拉拢了，如今已不再是那一副挑刺面目。
“已大好。”花狸简短答过，即道：“不妨碍六殿下办差，告辞了。”
少微就此离开，却察觉背后目光相送，她不禁想，刘岐是刚巧搜到这里，还是知晓她来此，担心她像上一次那样受困受迫……所以他才跟来以防不测？
不管如何，这几番行事，多亏有他相助，如今对赤阳的审讯他也要不时盯着，明里暗里，他要做的事实在很多，而他却因此私下与她说：他分身乏术，纵是搜查，也注定不能处处亲历亲至，也总有遗漏不足处，但愿不会误了她的事。
刘岐搜罢芮府，带人登了相隔不远的梁王府大门。
相比芮泽，梁王和气至极，甚至欢喜侄儿的到来，磕磕巴巴地使唤下人备茶点果子。
为配合搜查，梁王府的护卫皆停止了当值或巡逻，由来人查验。
即便如此，也可窥见这些护卫个个身手不凡，此事并非秘密，算是皇帝默许。刘岐也一早知晓，他这位王叔因年轻时的骁勇，得罪了多方势力，许多残支后人都想报复，他残疾在身，这些年习惯了多重保护。
即便如此，刘岐依旧仔细搜查，几处常见地窖与冰室，也一一入内查了。
从最后一间地窖出来后，经过一处小院，刘岐停下脚步，令人入内。
室内行出一名梳着垂髻的蓝衣女子，惶恐不安地站在院中，面庞上有着不少醒目红点。
管事一直跟随刘岐左右引路，此刻轻声提醒：“六殿下，这位是宫中赐下的家人子，病下半月余了……王爷素来看重，且不要让她惊吓到才好。”
刘岐转而看向那女子，与她堪称和善地点头，看起来是真将管事的话听进去了。
青坞也抬眼看他，抬手行礼，六殿下……她听姜妹妹提起过这位盟友。
少微会在一定范围内将消息互通，自然也已将寻到青坞阿姊的事告知了刘岐，免得他继续找下去。
此刻这二人便算打下了照面，见到了彼此只在少微口中听说过的对方真容。
刘岐离开后，青坞回到房中，心中十分牵挂。
她虽在此养病，但每日仆婢送饭，医者往来，大巫神近日之事她皆有耳闻。
又是经历刺杀，又是查到那样血腥可怖的事，少微妹妹这样铤而走险不遗余力，不知是否就快要找到姜家长姐了？万万要如愿找到才好。
少微的那一丝害怕不无道理，至少接下来十日内，针对赤阳的审讯，始终没有值得一提的进展。
他对那血腥暗室的存在并不辩驳，但更多的线索，却未肯真正吐露。哪怕缺了每日必服的药，身体逐渐衰弱，熬刑之下，意志涣散，竟也只说些他的道法，就如同从前在各处讲经时一样。
少微也在这拉锯中熬着，但她依旧没敢停下，白日里在神祠当值，晚间势必带人东奔西走查探。
刘岐查出赤阳在城外假他人之名购置了两处别庄，少微赶忙去查，然而掘地三尺，翻了数夜，全无痕迹，只翻出几窝老鼠。
少微已按捺不住，要主动去见赤阳，然而就在当日，赤阳昏昏沉沉终于开口，说他想见大巫神一面。

第158章 一命换一命
凡被押入绣衣狱中受审者，多牵涉要案，严酷刑讯必不可免。
但刑讯目的不同，相对应的刑讯手段也不相同。
倘若目的是为了逼问出秘密所在，而接连数次严刑之下犯人仍不肯招供，之后的刑讯节奏必要发生变化，务需考虑到受刑者的身体承受恢复极限，否则嘴巴还未撬开，命要先没了。
先前在南山中抓回的刺客活口，有过半带伤之人，皆因受不住连续的大刑而咽气。如今尚有声息者，至多仅可以承受每隔三日一次的严刑，其它时间只能口头威吓讯问，然而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在身体意志双双虚弱的情况下，仍迟迟不肯供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亦或苦苦哀声说自己当真一无所知，令贺平春倍感焦灼棘手。
这些死士背后之人务必彻查清楚，自当慎重以对。
而赤阳残害童子，此邪术背后或有祸国阴谋，皇帝震怒，四下激愤，绣衣卫对赤阳的审讯也决不能有丝毫马虎。
赤阳有疾在身，体魄本就不算强健，被缚在刑讯架上勉强熬过两次大刑之后，多数时间都在昏迷，稍有清醒时，或诵心经，或说道法。
狭小昏暗的牢房内，靠墙砌有一泥榻，满头雪白披散的道人坐在泥榻上，无力闭眼，背靠墙壁，垂在身侧的双手犹在捏诀，口中低诵心经，乍然望去，恍如跌入血腥泥潭的圣者塑像。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天地无涯，万物齐一……”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着青色巫服的少女站在这充斥着低诵声的牢房中，面无表情地问那诵经者：“诵心经以消解躯体之痛，很疼是吗？”
“是啊，太疼了，比试药那时还疼……”赤阳止住诵经，仍未睁眼，话语朦胧混沌：“所以，我才要见大巫神。”
少女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一切，并告知他：“你身上的病早年便已至末路，若断药过半月，生不如死。至多过一月，病入骨髓，药石无医，必死无疑。”
太医署的人来过此处，此乃蛛女私下告知花狸。
赤阳的病需按时服药，之前有顺真侍药，顺真消失后，亦有行迹难以捕捉的松鸦暗中往返灵星台，但如今赤阳身陷牢狱，重兵看守，所用食水层层查验，被迫断药已逾十日。
只需再有两三日，即便不再用刑，他也要遭受蚀骨之痛。
而至多满一月，无论能否脱困，等着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所以，我才要见大巫神……”赤阳低声重复这话。
此言听来，花狸已完全占据谈判优势，但赤阳并没有急着求饶，而是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她的时间便也不多了……我若死了，她的性命也再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
挂着血污的苍白嘴角有一丝隐晦笑意，似嘲讽，似欣忭，他低声喟叹：“太好了，师姐与我生死与共。”
少微语调克制而平直地问：“她在哪里？”
赤阳终于睁眼，他看着眼前那无相顽石般的少女，瞳孔浅淡的眼中慢慢出现笑意。
这诡异笑意令少微脊骨微绷，近日曾有过的想法再度浮现：顺利将他捕捉未必是结束，或是另一场令人厌恨不安的开始。
一切波动未显于表面，少微再问：“她在哪里？”
她只欲切入正题，而赤阳不答反道：“你何必非要找她……”
四目对视着，赤阳面色逐渐怜悯：“时至今日，你难道还没发觉吗？她所作所为，寻你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你这一路的生死遭遇，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全是因她而起，拜她所赐……”
赤阳声音愈低，只二人能够听闻，在这恶劣昏暗之地，他就这样随口道破无数人苦苦寻觅的天机：“她在意的只是天机二字，从来都不是你本身。”
“她这样虚伪，从无真心，将你作刀，丝毫不在意你的生死，你却拼死寻她……”
赤阳眼底满是可怜可悲，看着那静立不动的少女。
昏暗里，她的眸光重新聚拢，瞳仁漆黑，定声道：“那又如何？我早知道她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滥好人。”
早在相识之初，便要她拿血作为交换。
而她在混沌不明，未能识全人性时，也早早就看清过姜负怜悯又凶残的本相。
除此外，日常又兼奸猾可恶，谎话连篇，就连离开时都在骗她，说要去打酒。
但那又如何？
虚伪又如何，谎话又如何，动机是利用又如何，她如今已识人性，自认还算擅长做人，自认已具备识破虚伪谎话与利用背后是否藏有真心的能力，岂轮得到一个仇人来指教她该如何分辨对待？
而心底那一寸纯澈圣洁根本无需拿出来与肮脏之人证明，少微只直言：“我救她是因我想救，我想救便救，管她是怎样的为人。”
赤阳看着那双乌亮的眼，只见其内现出厌恨与鄙夷，似一柄刀朝他切来：“你自己恩将仇报，还想拖我与你同行，变作和你一样的人……做叛徒也做的不洒脱，这样卑劣，实在惹人耻笑。”
或因体虚，牙关开始微微颤抖，赤阳在这颤抖中，笑起来，复述少女的用词：“恩将仇报，叛徒，哈哈哈……”
这大约是他离开师门后第一次在人前笑出声音，他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双手撑在身前，佝偻着身子，抬头看着那少女：“还真是厉害，看来你知道不少旧事……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不如我来告诉你吧，我与她之间，是她亏欠我在先！”
他的声音大了些，似要坐实这羁绊根源，并拿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所以师姐理应承担世人口中我所谓的恶，她如今便正在代我赎罪……这是她应受的，她都不曾有过怨言！而你一个外人，多的什么事，插的什么手？”
少微抬脚走向他，一边凝声道：“我何时插手你和她的事了？你聋了吗，我才说过，我救她是我的事，与她无关与你们之间所谓因果恩怨更无关——是你杀不了我，反成了手下败将，这是你自己无能，作何要来怪我多事插手？”
在泥榻前止步，少微声音坚定如石：“至于我是不是她的外人，不是你一个叛徒败将说了算，反倒是你这去地千万里远的外人，早已不配再喊她师姐。”
“好一个去地千万里远……”赤阳再次笑了起来，泛红的眼底一派固执：“然而我与她相识时，你尚且还未出世，你又知道多少……你只需记着，她欠我的休想还清，只要她欠我，纵是来日做鬼，她也不可能将我摆脱！”
牢室内仅有二人。
大巫神今次前来，是为了讯问妖道，只是讯问的内容有所出入——
这场特殊的讯问谈话不容泄露，但若无朝廷的人在场，亦会令人生疑，因此刘岐随同而来，并亲自把守在牢室门外。
习武者听觉灵敏，室内的部分谈话不免传入刘岐耳中。
此刻他转头，透过紧闭的牢门栏杆缝隙望进去。
他立守在门外阴影处，因角度缘故，他看得见室内情形，室内者看不见他。
此时他只见那一坐一立两道对峙的影子，各有各的愤怒与固执，屡屡生死相争者在这牢狱之中，此时竟发生这样一场离奇的争执，为了一个人，争一个先来后到远近亲疏。
在寻到雀儿时，刘岐已知那被苦寻之人是一个女子，是她口中仙姿倜傥的女君。
如今再闻赤阳的话语称谓，这位女君的身份已呼之欲出……如此神妙无双的奇人，就连招致的诸般爱与恨也浓烈得离奇无双。
但里外亲疏，何来争抢必要，在他这个真正的外人看来，一欲其死，一欲其生，唯有一路强求到底的她才是那位女君当之无愧的亲近家人，这答案毋庸置疑。
刘岐的视线只看那道直立的影子，她显然也这样笃信，如磐石般坚定不移。
她如磐石，那虚弱颤抖的人犹如恶火。
这团火无法焚毁顽石，少微对自己认定的事毫无动摇，但她的耐心被烤灼流失，她自踏入此地，即在尽力保持冷静，这是为了观望赤阳的态度反应，试图从他话语中捕捉线索。
但赤阳的每个字都令她感到厌恨，仿佛是对姜负的玷污。
不想再做他末路上的聆听者，一味听他说这些恶心而毫无用处的说辞，少微忍下情绪，径直砸出最大的筹码。
“废话少说。”她注视着赤阳，言简意赅：“一命换一命。”
赤阳的病态固执还凝固在脸上，听她不由分说的谈判，他似反应了片刻，目光才重新流动，缓声说：“以命换命，这很公平……我答应了。”
这答应过于干脆，少微不得不持怀疑态度，但心中仍不可遏制地生出期盼，她未将期盼流露，只紧紧盯着赤阳。
在她的注视下，赤阳轻声催促：“动手吧。”
“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他慢慢地说：“你死，她活，我答应了。”
下一瞬，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扼上他的喉咙，他被这巨大的力气冲击得后仰，后背被迫贴回潮湿的墙壁上。
“怎么，巫神舍不得这条命？”赤阳的声音艰涩费力，却依旧难掩戏谑：“看来，我的师姐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少微竭力控制着手上力气，目色明暗起伏，却是问他：“不，我只是不知该如何信你，我若死了，又怎能知晓你是否会践诺？”
她说：“我至少要先见到她，确认她还活着，才能考虑你的提议。”
“见到她，这很简单，她就在……”赤阳喘息困难，声音却恰到好处地停顿，复又笑着道：“见她很简单，但若没有我指路，你只怕很难在她死去前找到她……”
“我可以先让你见她一面……但你总要拿出些诚意。”他的目光上移，带着欣赏：“这双眼睛既灵且威，剜掉一只，以表诚意吧……”
少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满身血污残破，却依旧在睥睨欺凌她的人，定声问：“只要一只，够吗？”
赤阳大度回答：“总要留一只，去见她……”
话尾尚未落净，被扼住的喉咙中陡然爆发出惨叫——
少微一手将他脖颈压制，另只手横握着自袖中取出的短刀，那短刀被反手斜刺入赤阳一侧眼眶，复又挑拔而出，鲜血飞溅上墙。
巨大的疼痛让赤阳惨叫不止，他浑身都在奋力挣扎，却依旧敌不过少女的力量压制。
看着在手下挣扎的人，以及他满是鲜血的脸，少微倏然倾身，单腿跪至泥榻之上，一手仍扼住猎物喉咙，另只手中的匕首抵上他心口。
今日剜一眼，明日断双臂，她捕来猎物，难道是为了在猎物面前自我肢解吗？
错了，她要教他如何做一只猎物。
黑影与压迫感一同将赤阳笼罩，隔着一层猩红，少女眼中的不驯与凶戾毕露。
“疼些才好清醒，才能认清自己的处境。”她一字一顿道：“想要活命，该拿出诚意的人是你，这诚意我收下了。现在，可以给你一次重新回答的机会。”
她松开扼制他喉咙的手，改为横臂压在他锁骨处，赤阳得以喘息，却仍不得动弹。
左眼血流不止，他疼得身体痉挛，歪斜垂首，缓了又缓，忍了又忍，才得以勉强颤声道：“……你不信我，我又如何信你会当真放我离开，你不会甘心……”
他疼得意识断续模糊，但听到的答话声格外清晰：“我当然不甘心。”
“放了你之后，我还会再次杀你。能不能猎杀成功，是我的事。能不能伺机遁走保命，反败为胜，则是你的事。”
她的杀意霸道坦诚，是胜利者该有的姿态，赤阳痛极了，反而笑起来，那颤栗笑声嘶哑怪异，逐渐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
少微察觉到，那恨意与顺真待她的恨意相似，却比顺真汹涌万倍。
“遁走保命，反败为胜，的确诱人……”他气息紊乱，声音断续：“但若我不想走呢，我为何要舍近求远……”
“除不去你这窃取天道气机而生的恶星，苟活于我而言比死更加难以忍受……”赤阳满是鲜血的苍白面孔上哭笑莫辨，那似一种再不伪装的疯癫：“我算什么东西……只有天机的命，才配换回师姐的命。”
“我不要我的命，我只要你的……你的！”
喑哑颤抖的笑声，伴随着自他下颌处滴落的血珠，打在少微手腕，仿佛带毒一般浸入腕脉，再流过心脉，影响了心跳与呼吸。
她咬着牙，无声吐出二字，赤阳却能猜测出她说了什么。
“疯子，对吗？”赤阳头颅歪斜，笑着说：“对付堂堂天机，若是不疯，若是惜命……如何有赢的可能？”
“你也是疯子，为了一个无心人，敢入京拼杀到今日……你我原有诸多相似处……”
“可你到底太年少天真……”
“这世上事，并非是你将我抓到，便算赢了……”
他神情痛苦却又怪异满足，视线模糊，人几近要昏死过去，却依旧支撑着，拿支离的声音道：“偏偏她的命，就在我这个疯子手中……你说怎么办？是你死，还是她死呢？”
少微横压在他身前的手臂紧绷颤抖，眼睫投下的阴影一如溺水挥动的雀羽。
她一次次搏命，终于捕获的猎物，此刻却无视她的威胁，践踏她的胜利，更欲毁去她的存在。
熬穿了三百多个漆黑日夜，却又落入更加怨毒的人性深渊。
比预想的结果还要再坏三分，这该死的贼人并非什么都不肯说，而是要逼迫她做一个这样的抉择。
想杀的人反过来让她杀己，少微未发一语，但情绪已至边缘处，握刀的手与刀刃似已成一体，此时此刻此地此局，仿佛总要死个人才能罢休，才能终结这人性的酷刑。
这时，一只手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有人来到她身后，另只手臂绕至她身前，卸下接过了她右手中紧攥的短刀。
不多时，邓护带着一名绣衣卫走进来，那绣衣卫见到赤阳倒在泥榻上的惨状，再看六皇子手里的刀，一边跑出去请医者，一边暗忖这位六殿下真是爱胡来的脾气，如何就私上了这样麻烦的伤残之刑，上刑这种事，它是有专业讲究的……再有，瞧把姜太祝给吓成啥样了？
绣衣卫离开，刘岐一手攥着那带血的刀，一手抓过浑噩僵立的少微的手臂，带着她往外走。
行至牢门处，蜷缩在泥榻上的赤阳口中传出微弱的声音。
“大巫神……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踏出此门，你便等同亲手杀了她……”
此音低弱，却如地狱中刮来的风。
赤阳的视线和神智俱模糊，他缩在那里，完好的眼睛也被鲜血覆盖，因此并分不清花狸身侧之人是谁，他也不在乎对方是花狸的帮手，或是会因为这番话对花狸起疑，此刻他只在乎自己的目的。
少微被那地狱冷风席卷着，脚步僵住。
比起滔天的愤怒与挫败，背后那不讲道理的鬼话，带来的却是不由分说的负罪。
少微垂下眼，看着脚下这一步。
前方刘岐快她半步，握着她手臂的手又紧了些，他回头，也垂下眼，只看着她，低声说：“假的，他只是要报复你，我作证。你很聪明，不要中计，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学会了她说话时的笃定，他认定，他作证。
但他实则并无法完全确定背后那个疯子的心路。
怂恿她抉择，带她走出这一步，务必负担那个无形的责任，来日一旦成真，他便是那个罪人。但他情愿背负，这是出于他的私心。
刘岐握紧那手臂，要将她强行带离这方地狱。
但她依旧不肯动。
她气力无双，若坚持不动，便如千钧稳固，若再强硬用力，便会伤她筋骨。
刘岐欲再怂恿，少微却伸出另只手，抓住他握着她手臂的手。
她的手带些凉意，刘岐却似被火灼，一时怔然看着她。
她抬起了眼，眼中因忍耐与挣扎而蓄了些泪，但此刻挣扎已不见踪影，她向他点了一下头，道：“你说的很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将他的手抓开放下。
少微抬脚，自己走了出去。
知晓他的用意，但她不要浑浑噩噩半推半就被人带离，不要他给自己隔开的余地，更不要他代替自己背负这决定，该是她的就是她的，她敢做出选择就要敢担当结果。
她走过他，走在了前面。
刘岐看着那背影，看着她端正的肩，久久无法挪开视线。
她失神走向夜色，他回过神走向她。
牢外的天色很黑，穹顶不见星子，只有乌云。
但任凭乌云如何漂浮，依旧未能降下半滴象征希望的甘霖。
庭院内，少微坐在堂外石阶上，仰头看着天，茫然问：“赵叔，若来日果真证实赤阳之言，务必拿我的性命来换不可——那今日的我便是放弃了她，杀了她吗？”
“鬼话罢了。”赵且安站在她身后，哑声道：“无论她是生是死，你今日若答应，才是又杀她一次。”
“你我寻她，死在路上，后果自负，怎样都好说。但若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就算真换回来了，她这样重因果到宁可洗颈就戮的一个人，你又要让她怎么活？”
家奴顿了顿，声音虽低，却大胆发言：“上回你在芮家服毒，我便想说你，但没敢说，也知道你自有难处与思量……只因结果大致还能掌控，也就罢了。但类似之事，不好再有，更不能越做越极端，这样实在不好，我也很担惊受怕，一定要停下了。”
家奴今晚掏出心窝，也掏出胆量。
少微怔怔然间，又听他道：“我们不能拿救她的名义去杀她，那不侠义，也不洒脱，还会让仇人看笑话。”
“为了救她，你从不惜命，这世上早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否定你救她的诚意。”
“她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你若想做她的好孩子，就不要这样对她，也不能这样对自己。”
少微怔然的眼睛一眨，落下一颗泪，轻轻的，也重重的。
片刻，她将头一抵，埋在屈起的双膝内。
这些话唯有作为同伙的家奴说出，才具有足够的力量。
刘岐全无立场，贸然劝慰，只显得苍白。
所以他快一步传信与赵侠客，借赵侠客之口开解。
这些话经过了家奴的认真修改，他自认虽不比此子有心机，但他更了解姜负，也算是一种对症下药。
这样的关头，这样的陷阱，实在危险，他务必得让这个认真学习人性的孩子知道，哪怕救人也该保有自己的原则，这原则便在她本身。
结合姜负性情，家奴想了想，又添补一句：“你真答应了，她来日定要觉得你在恩将仇报，到时在她心中，你与赤阳无异，甚至比赤阳更要狠毒，你难道想……”
这话也确实狠毒，少微整张脸闷在膝盖里，瓮声瓮气打断他：“知道了，别说了。”

第159章 十日死期
此言出，家奴即住口，沉默转换亲子策略，在少微上方一节台阶处坐下，改为无声陪伴。
家奴很擅长做这种陪伴，这一默，就此默入舒适区。
清凉夜风拂阶，察觉着这份陪伴，少微将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透气，转头望向后侧方安静坐着的家奴。
半新不旧的灰色夏衫，潦草半束于脑后的发，青色胡茬，十年如一日没什么表情的脸，好似一阵全无所谓的风，刮也行，不刮也行，怎样都行。
实乃淡然又浓烈、内敛又直白、朴实又明醒，从不给人压力，只给人许多安心的一款绝世好叔奴。
姜负刚失踪时，他就曾说过：“尊重她，听从她，要比陪她去死更讨她喜欢。”
这是他这个怪人与姜负那个怪人的相处之道，彼时少微全然无法接受，因此怨恨地大喊过一句讨厌他。
而今，少微才道：“赵叔，我如今才知道，她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独独愿意让你留在她身边。”
赵且安神情微怔，矜持等待她往下说。
但那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说罢即转回头去，望着夜色发呆。
少微出神间，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简短问话：“为何？”
似反应回忆了一下，少微才答：“因为你很好，你的好与其他人不一样，与她很适合。”
看着少女梳着垂髻的后脑勺，赵且安沉默着，脑海中反复回响这句堪称毕生所求的评价，只感这分明是一句神谕。
为了保持矜持，他不忘礼尚往来：“你也很好，与她也很适合——”
说着，又夹带本意补充一句：“只要你不犯傻，不落入赤阳的陷阱中。”
“放心，不会的。”少微的声音有些蔫蔫，但眼中茫然已散去：“我已懂了。”
她被姜负领入尘世以来，一路都在学着如何做人，做人有许多意趣，可以拥有好友伙伴，但也伴随太多痛楚抉择。
尤其是寻找姜负这一程，身体遭受过的伤害苦痛不过是其次，除了今日之事，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当属在芮府让步服毒的经历。
她固然有几重思量，这笔账也已收回不菲利息，可尊严的裂痕始终都在，少微也曾茫然地想，做人这样辛苦，人性的终点会在何处，是否有界限可守？
今时才恍然，姜负早就将答案告诉了她——姜负教她通晓人性，却从未试图将她驯化。
总要亲身经历才能触探到这界限的存在，少微此刻已有决断。
她既来劈山断海，头破血流也好，尸骨无存也罢，却唯独不能屈服在这黑山恶水的威吓之下，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场惨败，她会败得很难看，姜负也会彻底败给赤阳，那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因此，芮府一事即是最后底线，她做人做到这般地步，已是有模有样，对人性的学习到此为止，她已成人，务必停止那无止境的自我驯化。
蔫蔫的少微无声坐直，慢慢挺直了脊背，夜风扬起她背后束发的青色缎带。
家奴看着那背影，听她开口时，已抛弃那无谓情绪纠缠，而是道：“并非只赤阳这一条路。”
她有同伙，赤阳也有同伙，他那些同伙的尾巴被踩住，如今还在追查当中。
至于赤阳本身——
少微咬牙：“他若执迷不悟，那就让他去死。”
“嗯，就这样说定。”家奴道：“反正杀了赤阳，怎么都是为她报仇了，不算吃亏。”
顿了顿，又道：“未遗余力，就算错失，却也无憾了。”
这话很洒脱，少微本想点头附和，以壮军心，但脖颈却挺得直直的，怎么也没能点头。
“我还是会有遗憾的。”她低声说。
自我驯化有底线，她的洒脱也有底线。
家奴默然一刻，道：“……其实我也会有。”
原想扮演一个成熟的长辈，但孩子如此直面人性的脆弱，何尝不是一种英勇，既然这样，他也不装了，否则显得太装了。
“有就有吧。”少微站起来：“计划不变，走到哪里算哪里。”
今日倘若中计，一刀抹了脖子死便死了，既决定活着就要经受熬磨，但活着不止是为了被熬磨，人仍要找，事仍要做，强求之心岂有道理更改。
少微大步回房，也大步走进那无可避免的煎熬中。
赤阳亦无可避免地经受着属于他的煎熬。
被剜去一目的痛苦放大了体疾的痛苦，两三日过去，痛苦更是与日俱增，一时被疼痛折磨得昏迷，一时又自昏迷中被折磨得清醒。
无需审讯之人动手，他已时时刻刻都在自我上刑。
待到被剜目的第三日，他在审讯之下，艰难吐露了那些童子的骨皮去处，他声称自己并无同谋，不过是以童子皮制符箓、再烧作符灰，连同碾碎后的童子骨一同服下，用以遏制体疾。
少微将信将疑，童子骨皮去处她不敢断言，但赤阳有无同谋，她比谁都清楚。
而这骇人听闻的供词很快便被呈至宫中。
与此事有关的雀儿一直在接受太医署的医治，十余日间，她大多时候都呈现出异样的假死之态，身体虚弱不堪，反复询问下，也再没有更多的线索提供——至此，这个孩子已无用处，但蛛女依旧认真医治，如遵循神鬼之令般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旱情愈发严重，民怨沸腾不止。
诸般压力之下，有大臣开始提议尽快处死赤阳，至于那不知是否当真存在的祸国邪术，若赤阳死去，想必他布下的邪术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身负赤魃转世之嫌，又有残害童子之实，如此妖道，已惹得天怒人怨，断无久留之理。
且这妖道的身体衰败，已近审无可审，以其性命平息天人之怒是唯一选择。
附和的大臣越来越多，皇帝没有立即做出决断，转而询问了大巫神的意见。
巫神花狸于神祠中问神，给出了有关赤阳的判决之期：十日之后，七月初五，焚妖道，举旱雩之祀，祭五帝山川。
此令经帝王之口宣出，四下迅速为这场祭祀做起了准备。

第160章 天机确认
官员筹备流程，侍者刷洗祭台，巫傩演练祭舞，匠人着手制作赤面瘟神像。
灾疫发生时，必有“送瘟神”的打邪仪式，比起民间由稻草扎就的瘟神像，经朝廷巧匠所制之像更加高大凶煞，此像一如棺椁，在工匠手中逐渐成形。
而那只即将被封棺的恶鬼如今已是必死相。
阴暗牢房中，一身素黛色裾裙的少女站定，满眼恨意地看着缩在泥榻上的将死之人。
“为什么是我阿弟？”刘鸣问出反复想过的一句话：“只因为那一声妖怪吗？”
这妖道死期已定，仍被严加看守，她求了皇帝准允，才得以来此亲眼一看这妖道现状。
眼中所见还算满意，但心中怨恨无法消弭。
“只因为……”赤阳闭着仅剩的一只眼，声音衰微，嘴角却带着笑：“世人皆道童言无忌，不过是纵容无知恶念……”
他口中溢出一缕叹息：“也怪他运气不好……最后一位童子当为刘家血脉，不巧，我那时只想到了这个不乖巧的孩子……只怪他让我记下了他。”
刘鸣的身体在发抖，她欲上前，被贺平春伸手拦住。
“不，稚童本无辜……”赤阳犹有微弱叹息：“郡主何苦非要去听经，造下这一场孽缘。”
刘鸣怨恨的神情倏忽怔住，心底似沁出血来，渗入眼底，眼眶变得赤红。
泥榻上的道人依旧闭眼，他声息微弱，但每一次喘息，仿佛都要将更多人一同拖入炼狱。
刘鸣几乎崩溃，面上纵有万千恨意，也压不住内心无法直面的愧责，她被带离这间牢室，崩溃茫然间，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大巫神与刘岐。
“太祝，六弟……”刘鸣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月余的光景，她形销骨立，颊边再无先前的红润饱满。
短暂打罢这照面，贺平春送了刘鸣出去。
大巫神有皇命在身，有随时审讯赤阳之权，贺平春临走前，只低声提醒六皇子：“……祭天之期已定，殿下下手当慎重。”
在外人眼中凶煞无序的刘岐从善如流地点头，待至牢室外，依旧为花狸把风。
“想好了吗，你就要死了。”少微没有表情地问。
赤阳终于虚弱睁眼，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想好了，果真要杀死她吗？”
那唯一被他正视的少女这一次面上眼中皆无起伏：“要杀她的人始终是你，所以我要杀你。”
简单的话语，笔直的逻辑，再不可能被撼动的姿态。
赤阳看着，慢慢地说：“好啊……”
还是不够，果然还是不够……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他缓缓笑了，重新闭上眼：“死的人要下地狱，活的人也得跟着下地狱……”
“巨山之围地狱、酆都地狱、血湖地狱……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他仍不退让，已无谈判希望，少微转身便走，不与无用处的恶鬼多作纠缠。
这次迈出牢室的脚步更加果决，她不会再来此地，下次见面，即是他死期。
刘岐最后看一眼那蜷缩泥榻上的躯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赤阳已经被她杀死了，仙人名望被她毁去，肉身被她困死，怨毒的用心也被她踩碎，唯独还剩下这最后一口写明了时限的浊气。
这口浊气再如何残喘，也续不了赤阳的命。
十日之期是少微心中的期限，也近乎是赤阳寿命的极限。
贺平春返回后，又查看了赤阳的情况，幸而六皇子此次足够冷静，若再动手，只怕十日也难熬……太医署的人昨日来看过，这条残命的脏腑已然开始败坏。
这样一个人，已逃无可逃，也无逃的必要了，就算逃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咽气，是双重意义上的必死之人。
即便如此，贺平春未敢大意，依旧交代得力副手严加看管。
必死之人怀必死之心，以必死之态躺于泥榻上，口中喃喃如同疯言呓语：“她不愧是你的徒弟……”
“但我也不愧是你的师弟吧……”
“此刻真是冷……”赤阳蜷缩得更加窄小，后背躬缩，脊骨突出如一串珠，他昏昏将入梦，分不清今夕何年般，轻声呓语：“……你将衣物给了我，你冷不冷呢？”
“觉得冷吗？”
出了大牢，夜色中，见少微双手抱臂而行，刘岐出声问。
六月底的天，暑气尚未褪尽，怎么也不该觉得冷。
少微摇头否认，但抱着的双臂没有放下。
刘岐见状，心生一无礼之念。
此刻行出大牢不远，等候未去的刘鸣走了过来。
她神情几分浑噩，但依然立即抬手，弯身向花狸深施一礼：“太祝查明了杀害纯儿的真相，使真凶伏法，如此大恩，刘鸣此生铭记……”
少微调匀了呼吸，压制住骨血里透出的寒意，放下抱起的双臂，却是道：“郡主，你不要信他的话。”
刘鸣怔怔然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具说服力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不容置喙地道：“他是杀人的鬼，还妄图推卸罪恶。他的话不要听，你只要记着一件事，他杀了人，他在承担痛楚，他就要死了。”
刘鸣身处浑噩茫然中，情绪忽然被这简洁话语劈开一道出口，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竟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一丝相似的气息，好似无形中走过同一条路，但面前之人俨然是开路者，所以才能为她引路。
下一瞬，不远处的刘岐即看到刘鸣践行了那个他无法付诸行动的无礼之念。
刘鸣含着泪，将少微一把抱住。
少微显得颇为紧绷，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刘岐，眼神惊愕，似在向他求助。
然而刘岐乐见其成，未将她解救，反而露出一个带些促狭的笑，转身离开了。
刘鸣能做的事他做不得，但他还有其它事可以为她去做。
赤阳宁死也不开口，不是结束。赤阳死后，也不是结束。唯有她开口说停下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结束。
她未下令之前，一切都要继续。
九日，八日，七日，六日，五日……
日夜思索、奔找、查探，少微绷成一根紧紧的弓弦，一刻不得放松。
她已接受就此杀了赤阳报仇作为收场，但依旧无比看重心中那个期限，留赤阳活到那一日前夕，亦是因为不愿放弃任何可能。
逼近的期限带来日益剧增的焦灼，少微的话越来越少，动用穴位大法也无法安眠。
沾沾察觉着这汹涌的情绪，也受到影响，开始出现鸟类焦躁拔毛的刻板举动。
继墨狸的头发与小鱼的眉毛相继遭殃之后，此夜家奴躺在榻上，焦躁的小鸟拿长喙一下下拔他近日不曾打理的胡须。
家奴没有表情，一副听天由命之态。
虽说别家的鸟急起来都是拔自己的羽毛，但他家的……大概是随主人吧。
小鸟的主人不在家中，再次夜寻去了。
时间只剩五日，少微再度行骗，以“大祭在即，需静心以寻求神灵感应”为由，已不再过问神祠繁琐公务，也不再见人。
明面上闭门不出，暗地里四下跋涉，寻求真正的“神灵感应”。
神灵感应难以捕捉，少微始终紧紧攥在手中的是那一缕非要强求到底的不肯罢休之念。
子时过，七月至，一身黑衣的少微独自坐在城中一处不知名的高阁上，放眼四望，看着七月初一的长安。
少微视线移动间，落在一座仍留着不少灯火的府邸上方。
思念既至，人也很快便至，少微这次已算熟练地躲过梁王府的巡逻，潜入青坞所在。
自离开桃溪乡，青坞一贯睡得很轻，她听到窗子轻响，立即自榻上起身。
窗户打开，夜访者探入，昏暗中，青坞抓住少微的手，另只手又触探少微肩臂，只觉人和衣裳都冰冰凉，如同一只夜行的狸，不知在冷风中跑了多远，抖擞的皮毛都结了夜霜一般冷。
青坞什么都没有问，当务之急只将人拉到榻边坐下，提来隔间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先拿巾子替其擦手，再倒一碗热茶，另端出日日都备留着的糕点。
少微听从地先喝茶再吃糕，虽尝不出许多味道，但茶是热的，糕是软的。
待她周身凉意散去，青坞才悄声问：“还是找不到？那妖道宁死也不肯吐露长姐下落？”
少微嚼着糕点，点了点头。
青坞攥紧手中潮湿的巾子，不禁道：“世上怎有这样坏的恶人……”
这里的人怎好有这样多层出不穷欺负人的手段？
青坞眼里冒出水光，再看昏暗里的少微，一时既焦急又心疼，却只能克制着，问：“便没有旁的法子了？”
“有的，都在试。”少微停下吃糕，道：“阿姊，我此次来，是想与你说，如今情况有变，我短时日内或许无法离开京师。待伯母的消息传回，我会先送你离开。”
原本心中默认的日期是姜负的生辰，可若赤阳死后，仍无结果出现，她便仍要找下去。
这京城太大，上有高阁，下有地室，一个月翻找不完，便五个月，一年，两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坞没有立即点头，只是含泪看着少微。
好不容易捕捉了那可怖的猎物，却依旧未能遂愿，仍要吞下这苦楚，继续在黑夜里奔走……
青坞看着重新吃起糕点的女孩，同样只有一双手，再如何英勇厉害，却仍是一个人，一个都还没有真正长大的人……先前却告诉她，入京后从未被欺负过，叫她如何能信？
朦胧视线下垂，青坞看向自己握着浅白巾子的手，虽同样是人，她这双手却这样软弱，正如从前在桃溪乡后河处“演兵”时一样，她总是只演那个等待被解救的人质，此番入京，单单是强撑着不去轻生便已耗费天大意志，好在等到少微妹妹，又一次将她解救……
当初少微妹妹想要让她跟着习武，她害怕，怎么都不肯答应，只因她是阿姊，少微妹妹遵循“谁当阿姊谁说了算”的人间秩序，不敢将她勉强……可她这个阿姊，究竟哪里像个阿姊呢？
少微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接过青坞手中巾子擦手。
青坞则抬起手，替少微擦去嘴角一点碎屑，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柔耐心。
但青坞的心境已非当年，此刻她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倘若深究，那大致是一种不自量力的保护。
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一直在保护她的人，而觉得自己无力无用。
她没有许多心计，不通丝毫武功，还有遮掩不住的胆小，一同被安排入京的同伴曾不乏嘲笑说这样也好，只要没有大动作，便没人能识破她是个奸细。
少微临走前，见青坞面上红斑变淡，不忘提醒她按时服药。
送走少微，青坞取出混在几只香丸罐中的一只小罐，倒出一粒药丸。
月色透入室内，时间好似静止，直到那纤细手指微动，那粒药丸被收回罐中。
青坞再未眠，一直到天色放亮，她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但总是躲藏起来不是办法。
她决定做一锅米糕。
梁王府的管事很高兴，病了近一月的祥枝终于有病愈之象，去厨房亲手做了吃食，托他奉给主人，转达她对主人不弃的感激之情。
管事本意让祥枝再养几日，待好全了，再带她去见主人。
赤阳之事引发众怒，为了向上苍告罪祈雨，梁王近日和皇帝一同禁食五辛及肉类，自然也不宜纵情享乐。
即便如此，梁王见到那米糕之后，还是立即召了祥枝来见，见她面上红斑淡去，梁王笑呵呵地点头，拉着她的手，断续说了一些话：“……别怕，好好养着，等本王……带你回梁。”
青坞垂首轻声应下。
这时，管事从外面快步回来，带回了一则大消息。
——仙台宫终于卜测出天机时柱，凭借此完整八字，确认了真正的天机化身！
“好啊，啊……”梁王啊啊两声，身体都坐直些，激动地道：“天机现，天下安……”
他要去宫中向皇兄道喜，管事很快让人准备车马。
梁王激动好一阵，才顾得上问：“哪一个……仙台宫？”
管事：“是，就在仙台宫中！”
仙台宫内正上下沸腾。
身穿浅灰道袍，满面病弱的明丹怔然立在三清殿中，被喧腾声以及无数道视线围绕着。
天机？
竟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她只是捡了那生辰牌，她只是想骗过冯家，她只是想做少微……怎么却又成了天机？！
仙台宫里这么多的少年人，必然还有更多相同生辰的少年未被寻到……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天机！
病下多时，体虚心乱，巨大的震惊将明丹吞噬，始料未及中，只觉变作惊涛骇浪中一小舟，震晃颠簸，去路不明。
顾不上去思考更多，眩晕感将她包裹，昏去之前，无数惊呼在耳边响起，无数双手向她扶来。
少微听到消息，并无许多意外。
而紧随着这个天机现世的消息，窦拾一忽然前来传话——关于那些南山死士的出处，刘岐有了进展发现。
少微目光一振，立即随窦拾一去见刘岐。
半个时辰后，少微扮作玄衣护卫，系上披风，随刘岐策马出城而去。

第161章 墨狸，随我去
此前在南山带回的刺客活口，一半在绣衣狱，另有八人被刘岐秘密带走。
日子因少微的倒数而变得格外漫长，好似已经历上千日夜，但实际上南山刺杀之事不过二十日出头，对待这些训练格外有素的死士而言，这场审讯格外艰难。
这些被豢养的杀手在年复一年的残酷训练与杀戮之下，造就出的意志坚定而麻木，对死亡的恐惧远比常人要小。
而这些人当中的确不乏一无所知者，他们被圈养着，只知听命行事，根本不知背后的主人是谁。所以务必要从这些有限的活口中筛选分辨出知情者，哪怕其所知只是片面线索。
八人皆带伤，在审讯过程已死了四个，刘岐从余下四人当中，确认了一名小头目。
此等死士组织中，凡是稍有权限者，大多有家人或其他软肋被主人掌控，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务必要有非常手段，四日一刑，此人残破不堪，仅剩求死之心之际，刘岐令阿娅尝试以笛音驱使虫蛇、乱其心志，终于得出一句供词——蓝田县外，彭家铁矿。
刘岐得此线索，立即传信少微，为防打草惊蛇，刘岐没急着惊动绣衣卫，携数十护卫迅速出城。
他仗着皇令在身，做事不讲章程，也从不与任何人解释，四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将其出城之举看作又一次寻常搜查。
少微被阿鹤修饰了形容，涂暗了肤色，此刻玄衣玄披，混在刘岐的护卫中，全无半分违和。
出城时天色已昏，一行人马赶至彭家矿山已是深夜。
夜中有人闯入，看守矿山的人立即唤醒役工，持棍棒铁器防御。
未及对峙，看清来人队伍肃整，个个骑马佩刀，而后又亮明身份，竟是朝廷皇室，矿山管事立即收起威态，令人放下武器。
此地虽是私人矿山，主人有权处置擅闯者，但蓝田县就在京畿管辖之下，而朝廷对铁盐私营又已有收紧之势，如此关头，管事万不敢替主家得罪这手持皇令的天潢贵胄。
管事一面配合，一面暗中使人去往主家报信，却发现数处出口皆被持刀者封锁。
心中更觉惊惑不安的管事愈发恭谨配合。
辗转搜找，刘岐等人最终在这些役工所居之处的对面山下，发现了一群屋舍被焚烧过的醒目痕迹。
管事回忆着说明情况，这些屋舍原本也是为役工所造，五六年前，主家刚接手此山，原本预备大展拳脚，于是备下这许多役工屋舍，然而蓝田多产美玉，此山虽有铁矿，开掘之下却不似想象中那样充足易得，于是役工大范围缩减，此处屋舍空下，被主家用来豢养牲畜家禽。
此事不归他管，他只负责采矿之事，山太大了，山道曲折，这一面已属于矿山外围，多林木遮蔽，他很少会来此处，偶尔走近，远远只见有人在周围放羊。
直到二十日前，或是天旱物燥，此处突然起火，扑灭收拾一番后，人去舍空，只留下这焚烧后的残痕。
少微看着那满目焦黑，心内已经断定：再出色的死士也不具备隐身之能，至少百余死士总归需要落脚之处，藏在这私人矿山中，隐蔽于山林内，几乎隔绝一切目光。
南山刺杀事败，且闹大到皇帝震怒的地步，对方便先一步毁去了此地死士存在过的证据。
但既有死士供词，又寻到这可疑的焚烧痕迹，这座矿山的主人十之八九干净不了——
“刘，殿下——”少微肃容看向刘岐，紧急改了话音：“速去彭家吧！”
一行人马很快离去，马蹄如雷音，催入县中，惊醒不少人家。
刘岐半路征来一名更夫引路，又使人去往县署调拨更多人手。
更夫吓得魂不附体，奔往富户彭家所在，不多时，彭宅大门被敲响，咚咚如催命更声。
门房来开门，即见人马肃立，火把大亮，正将家宅包围。
火光吞吐间，一青袍少年走来，其人腿上有疾，然身姿挺拔，面孔烨烨若神人。就连他身侧紧随的护卫，虽说身量窄些，步伐却轻快有力，目光凛然锋利，绝非寻常人等。
这样一群人，会是……
门房抖着嘴唇，看着另一名护卫示出的金铜令牌，听其道：“六皇子奉皇命前来彻查刺客贼子踪迹，即刻让胡生来见！”
彭家虽是富户，却远未到达接触皇室人等的地步，门房闻此言，只差吓得昏过去，慌忙道：“……我家主人他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
胡生是彭家的主人，其人姓胡，但当年起家的本钱乃是妻家所有，他是彭家赘婿，因此家宅儿女与铁矿生意皆随妻姓。
少微压平声音质问：“何时出的门？去了何处？”
“有二十几日了……至于去了何处，小人却不清楚呀！”门房颤栗答罢，只见这群人大步迈入宅中，乌云雷雨般涌入。
“未必是坏事。”行走间，刘岐低声说。
少微自是会意，这胡生纵是富商，却称不上一方豪族，若说他便是最后的幕后黑手、是赤阳的同谋，实在无法令少微信服，只怕他不过是一颗棋子，更怕他早已落得和那些屋舍一般被抹除的下场——
因此若果真“早早出门去了”，至少胜过早早暴毙。
可一旦出门，踪迹不定，追查又必然极耗时间，若往坏处想，此人或许会死在外面……如此一来，这条线索又不知要查到何时、又能支撑到几时不断。
少微心中急躁想要双手挠头，却不影响做事，很快，她跟随刘岐来至前厅外，去见胡生的妻子彭娘子。
这其间，邓护已带人迅速询问罢被惊醒的邻舍，确认胡生确实在二十日前出了门，不少人都看到了他离去时的车马。
匆忙起身来见的彭娘子生得瘦小，且面有病色，她刚施礼罢，便听那位原本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她家宅中的六皇子问：“胡生去了何处？为何事而出门？”
彭娘子：“只说往南边去，一路寻人谈生意……”
刘岐看着她：“如今四下不算十分太平，他乃富商，亲自出行，不怕招来祸事吗？”
“有壮仆跟随……”彭娘子神色忐忑，犹豫着道：“除了生意……还有一桩内情，他说今岁大凶，旱灾瘟疫未除，诸事不顺，他为此去见了一位道人，那道人指点他出门避祸消灾，他向来很信这些，匆匆就出门去了……”
答罢，她即紧张地问：“敢问贵人，我家夫君他犯了什么错事，竟劳得贵人亲至……”
刘岐：“于矿山中豢养死士，行谋逆之举。”
彭娘子悚然失色，身旁的仆妇将她扶住，她不住地摇头：“绝不可能，此中定有误会……我家中虽也有铁矿经营，却远远比不上那淮阳郑氏之流半根指头，役工不过百余，家仆老幼二三十个，岂敢又岂会有此等谋逆野心！”
她身怀旧疾多年，生意上的事都是胡生操持，但她亦有主张见解，此刻虽慌不乱：“贵人明查，这定是有人污蔑！”
“已有指认供词，矿山亦有物证——如是受人胁迫，尽早供出主使，尚有免去族诛的可能。”
少年人的声音毫无感情，族诛二字让彭娘子眼神大震，不远处传来儿女的哭声，将她一颗心哭得乱去。
刘岐适时提醒：“夫人若有线索察觉，亦当尽早说明。”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彭娘子手足无措，慌忙提议：“贵人，我这便让人出门去寻他，必让他给出一个交代！”
刘岐眼神微动，少微则出声请示：“殿下，是否要搜查此宅？”
邓护只觉此言明为请示，实为催促，而他家主人即刻颔首：“是该好好搜一搜。”
彭娘子抓扶着仆妇手臂，努力支撑站直，道：“管家，带贵人去家主起居处，还有书房……”
起居与书房必然是最私密之处，这话无可厚非，甚至称得上配合非常，奈何有人天生叛逆，少微本已抬腿，闻听此言只觉反过来被人安排，由此生出一缕疑心。
此刻，刘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走。”
少微抬头看向他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对一瞬，即跟随那引路的管家而去。
来到胡生居院与书房，少微好一阵搜找翻腾，凭借明里暗里累积的海量寻人经验，以及家奴所授盗术，少微今已练就一身绝顶搜找术，老鼠洞也能掏个底朝天。
但此处并无线索发现。
少微并不意外，有死士活动痕迹的屋舍都被毁去，这里又岂会留下有力证据，只是来都来了，不搜一遍总归不能甘心。
不单要搜，所到之处人员也要盘问，少微佩刀大步迈行，面孔凛然，目光如炬，一路借刘岐身份释放淫威，意图使知晓端倪者心生戚戚、无所遁形。
明面上她跟随刘岐，事实上刘岐被她驱策，少微搜查细致，连厨房也不肯放过。
天色将亮未亮，厨院中已聚集不少下人，近日彭家在后门处施粥，几口大锅同时烹煮，因此七八个下人早早就开始忙活。
此刻这些下人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或立于灶屋门外，或站在廊下，三三两两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刘岐带两名护卫下了地窖查看，少微拿刀鞘抵开虚掩着的柴房门。
柴堆也被一通翻腾，确认没有异样，少微转身走出。
柴房外不远处站着一名下人，垂手低头，紧张不安，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少微走近两步，照例盘问：“你是做什么的？”
“烧，烧火……”
天将明时，灯火和稀薄天光相映，四下一片朦胧灰蓝，视线反而还不比夜间点灯时清晰，但少微依旧看到他脸上沾着些灶灰。
又问几句，少微本要抬脚离开，视线下落之际，却是看向了那下人脚上的粗麻鞋。
其鞋底边沿处沾着些泥土痕迹。
天旱地干，但见飞尘，何来潮泥？
潮湿的地窖中，充斥着未及散去的气味。
地窖主要用来冬日窖藏，此刻只堆着一些箩筐竹笼。
邓护用刀拨开摞起的筐笼，只见一只被压在下方的箩筐里盛放着碗碟水壶以及衣物——
火把映照着，刘岐弯身，手指触探碗碟，无有灰尘，反有残食。
地窖上方，柴房门外，少微突然捉住那仆人一只手臂。
仆人大惊，但挣脱不得。
少微强硬抬起了他的手。
鞋边潮泥或是沾水所致，尚且可以解释。但这双手的虎口处既没有长期使用火钳的磨损，指甲里也不见火熏与火灰痕迹。
少微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动到他脸上。
他不像烧火的，反倒像她——此刻都披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藏匿众人间。
少微目光咄咄迫人：“你到底是谁？”
“胡生。”刘岐的声音传来：“随我们走吧。”
扮作仆从的男人要逃，少微反手押住他臂膀，他疼得惨叫，浑身发抖。
厨院中的下人无不惊异，家主不是出门去了？！
众声混乱中，彭娘子被扶着来到，见此一幕，她彻底再无侥幸。
方才将人先支去居院书房，就是为了问丈夫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事出紧急，胡生只匆忙说他被冤枉，定要先避过这一遭……
侥幸崩散，情义也化作怨愤，彭娘子颤声诘问：“你只道有仇家要害你，要在家中躲藏一段时日……十年夫妻，我好心信你，你却藏着什么居心！”
“夫人啊……”胡生满面痛苦：“有仇家要害我，却非骗你啊！”
病弱的彭娘子昏倒在仆妇怀中。
藏身地窖多日的胡生绝望之下，一声哽咽抽搐着，人也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待将昏迷的胡生带回京中，已是午后。
后续之事少不了借朝廷人手来应对，还需走明面，刘岐遂直接将胡生押进绣衣狱。
静心闭关的大巫神不能再随行审问，少微虽可以借阿鹤妙手来大致遮掩形容，但只能乍然唬人，若与贺平春等人近身接触，必有暴露风险，此举得不偿失。
刘岐与她道：“且回去歇息，放心交给我，明晚之前，必将详细证供送到你面前。”
胡生不是死士，又有太多软肋，而观其行径，必然扛不住酷刑，只需留意分辨他话中真伪。
六皇子寻到南山死士藏匿之所，抓到关键嫌疑人的消息很快传开，各处连同皇帝在内，都在等候这场审问的结果。
太久没有睡觉的少微返回家中，勉强只睡了一个时辰便突然醒来。
感受着这份焦灼，沾沾飞去牛棚，拔起了青牛的毛发。
翌日午后，七月初三，少微坐在台阶上等待消息，胡须被拔得格外干净的家奴从外面回来，却是道：“今日我去小院，见那顺真窝缩于墙角，声息渐弱，却似在唤着谁的名。”
因为咬断了舌头，发音难以辨认，但家奴凑近，见顺真不知何时用手指血在地上写下了两个字，那描了许多遍的二字歪斜重叠，却也简单，家奴足以辨认。
——阿舟。
少微不可能忘掉这个名。
那是赤阳第一次出手时的棋子，是借着舍身相助之举、险些令她葬身长陵墓室中的巫女。
此刻等消息也是等，少微干脆最后再去见一次顺真。
在墨狸日复一日的匠造敲打声中，顺真的意志日渐瓦解。
身体在衰毁，灵魂却被那些熟悉的敲打声引渡回了还未被灭门前的寻常岁月。
那些不敢回想的温暖岁月将他禁锢已久的人性划开一道裂缝，巨大的恐惧终于从裂缝中涌出。
而在那名为罪责的恐惧中，最令他难以面对的，不是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童子，那些孩子纵然可怜，却到底陌生，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记住他们的脸……
但阿舟的脸他无法遗忘，二人一同长大，再次重逢后，她为了他去杀人，却又被他亲手杀掉。
他动手时曾说，等做完全部的事，他就会去向她请罪，那并不是谎话，但如今不免想，她是否愿意接受他一厢情愿的请罪？
视线恍惚中，阿舟走了过来。
熟悉的巫服，佩戴着鬼面，站在他眼前。
少女隔着面具看着他。
这个缩靠在墙角处，脏污残破到已不像是个人的东西，此刻竟淌下两行泪，口中呜咽不清，眼神在祈求某种原谅。
少女语气平直低缓：“将你所知说出来，聊作死前的赎罪。”
顺真惨然一笑，点了头，垂下头。
他未必不知面具后另有真相，只是心气已散，情愿半梦半醒，借着这张似是而非的面具，反倒可以释出心底情绪，做出最后的一点自我救赎。
顺真费力地趴低身形，拿被磨破的手指一笔一划，写出他仅知的真相。
血红的笔画纵在昏暗中也足够刺目，少微看着它渐渐成形，组成三个大字。
不见天日的地室中，一切情绪震动皆隐藏在青色鬼面之后。
顺真写毕，身形一垮，匍匐在地，盖住了那三个字，伸手抓住少女衣角，费力仰首。
少微慢慢低下眉眼，俯视他涣散不清的眼睛，从他张合的口中判断出他的话语：“阿舟，可否原谅我？”
他都说了，是不是罪孽就能减轻了？
等待间，面具后无情吐出两个字：“休想。”
她不会原谅因“苦衷”而加害她的巫女阿舟。
也不会代巫女阿舟原谅眼前这个有“苦衷”的东西。
被脏手抓着的衣角下抬起一只脚，压住顺真的肩，迫使他直起上半身，背靠着墙壁。
少微揭下鬼面，随手丢弃。
真容毕露，逼迫那企图不醒的懦夫将她看清。
丢开面具的手顺势抽出腰间短刀，倏忽倾身反手，利刃割断其喉。
浑浊泪眼瞪大，鲜血喷涌，少微先收刀，再收腿，转身而去，边道：“墨狸，随我去。”
“好的，少主！”墨狸即刻丢下手中铜铁，起身跟上。
昏暮中，少微离开这方小院，直奔炼清观。
待少微接近炼清观，遥遥只见绣衣卫奔行，人群哗然议论。
由刘岐所率绣衣卫与禁军已将炼清观围起，至此，胡生与顺真的供词互相印证，已成可信之实。
暮色已尽，一向井然有序的炼清观就此乱作一团，灯都来不及点上几盏，但很快便被一团团赤色火把占据填满。

第162章 公主的报复
高举而过的火把将道观大门上方高悬着的“炼清观”三字映出流动的赤色，正与顺真写下的那三个血字重合。
风大作，摇响高阁铜铃，唤得闭关的大巫神亲至。
刚带领绣衣卫围下炼清观的贺平春，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巫服少女，未及开口询问，即听她道：“心有感应而至，贺指挥使，我要进去。”
贺平春略感惊奇。
他们得到胡生的供词便即刻赶到，消息还来不及传开，姜太祝却已经来到……倒真似有感而至。
稍作思虑，贺平春即将人放行。
姜太祝先是在南山中遭遇死士刺杀，再又揭露赤阳真面目，天子有明言，太祝有审讯赤阳之权，虽说现下尚无铁证可证明炼清观与赤阳的勾连，但……
因妻子曾得大巫神救治，贺平春待这少年太祝颇有好感，这份好感虽不足够让他徇私，但在此等依违两可的情形下，他但凡可以通融，便绝不可能刁难。
只是太祝入内且罢，那看着不大精明的玄袍青年怎也跟着……
贺平春刚要出声劝阻，只听头也不回的姜太祝边走边道：“他是我的家仆，有大用！”
“有大用！”玄袍小哥跟着大声重复这三字，便好似持了什么令牌，理所当然畅通无阻。
贺平春安排好手下之事，刚要跟着进去，然而转眼功夫，那对主仆即不见影踪。
观中人影杂乱，除却禁军与绣衣卫，更有许多受惊的女冠与在此祈福的官宦女眷，少微大步穿行，只向一名指挥手下的禁军问了一句“六皇子在何处”，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她心想，刘岐快一步抵达，定了解更多情况，定在最要紧之处。
刘岐带人来到了夷明公主起居的静院。
他入得观中，即闻夷明公主自昨日清晨开始闭关辟谷，为大乾祈福。
夷明公主常会辟谷修行，在此期间为保证“大静中自观”，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院子。
此为她辟谷第二日，大静变作大乱，院中那些在昨日刚浇灌过的名贵花草也不得安宁，花枝花影颤动飘忽。
闯入室内，四处却不见闭关之人，跟随刘岐身侧的一名禁军统领及时开口：“六殿下，此处尚有一暗室！”
就在前不久，这名禁军统领曾带人搜至此处。
对死士刺客的搜查范围覆盖一切，刘岐不能处处亲至，但这些禁军也并不马虎，他们当中不乏杜叔林亲信，深知搜查出“唯一真凶”的重要程度。
那日搜到炼清观，得来夷明公主好大一张冷脸，公主身侧女冠斥责他们冲撞了此地清净。
饶是如此，他们依旧硬着头皮搬出皇令，连夷明公主下榻的静院也没放过。
至于暗室的存在，是随行的匠工发现——六皇子提醒过他们所有人，有仙师府旁暗存密室之事为鉴，所至之处，务必提防暗室机关之流。为防他们摸不着门道，并请了皇父准允，调来不少修缮长陵的机关匠工陪同搜查。
暗室被道破，夷明公主的面色冷上加冷，而他们的头皮硬上加硬，绝无视而不见之理。
一番商榷后，公主勉强同意他们搜查，但只允许数人入内，其身侧女冠则冷声提醒：“眼睛看便看罢了，诸位之后还当各自管好舌头。”
暗室门打开，便可明晓那女冠话中所指。
如上一次那样，诸人举着火把步入暗室，但见华光满室，一只只箱笼打开，宝冠翠玉相继映入眼帘，另有裙衫锦缎满目生辉，彩漆玉器华美不凡。
当日离开的禁军并没有管好舌头，先层层报于杜叔林，再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并无意外。
此刻跟随入内的邓护，看着眼前景象，耳边不禁回响起胡生的供述。
早年，胡生还未成家时，因会算些账，辗转入得一名武官府上做门客，之后便跟随那武官的长子，这位长子即是夷明公主的驸马。
胡生并无大学问，更无声名在外，在一众门客中毫不起眼，但一日，公主却召他询事。
驸马府上绝无公主不能过问的事，有幸得公主相召，自是难得机会，胡生却因才华稀疏而心有惴惴，然而公主看中的并非才华——
稀里糊涂，不知为何，半推半就，他竟被豪夺巧取。
数次之后，通过一句“你我分明才最相配”的含糊之语，他隐约摸清了自己的定位。
他如今正年轻，大约是哪个地方乍一看有些微像哪一个人。
胡生并不觉得被羞辱，只感大运临头，他为何要拒绝权力的垂爱，做公主玩物又如何，如能将她讨好，此中好处无限。
那时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或可被公主保举为官，但他依旧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大胆。
她捂死了她的驸马，只因驸马醉酒呕吐令她恶心至极，彻底激发了她的不满——而他是把风并被迫保守秘密的那个人。
原以为爬上凤凰榻，谁料是误登疯贼船，想穿衣上岸已不能够。
守寡的公主公然求皇帝赐婚她与严勉，又以性命相胁，仍遭到心上人拒绝之后，说是断绝尘念，筑观修行，实则暗中尘心难断。
驸马既死，这个家便散了，他这个门客也就此离开投入人海。
他没有根基，家人都在战乱中死去，之后入赘彭家，但妻家也只是小富，而他之所以能借妻家薄资成为矿商，暗中是夷明公主的扶持。
从那时起，就只是扶持与利用了，公主嫌他色衰而气质越发卑弱。
异姓诸侯王相继作乱，皇帝对各处的掌控远远不够，夷明公主便借他之手暗中发展不少生意。
再之后，他的生意却没有再壮大，一则怕树大招风招来深究，二来他本人日渐恐惧于公主的掌控与病态，不敢再向她索求。
他有了妻，又有了儿女，只想平安度日。
公主却借矿山豢养刺客，只说是用以自保，其它的不许他多做过问……直到南山刺杀事败，她竟要刺杀皇子和大巫神，疯了吗？这与谋逆有何区分！
此女简直疯绝人寰，而事情闹大到这般地步，还被捉住了活口，凭她狠心程度，十之八九要将他灭口……要逃，立刻逃！
他即刻收拾包袱，但又突然想到，她此次派出的矿山死士虽说死伤惨重，但她多半还有他不知道的势力，他逃出去，必然也要遭到她的追杀。
思来想去，胡生决定假造离家的假象，做出这障眼法，暂时藏在家中观望风声。
他藏在地窖里，日夜求鬼神，盼着这风头过去，他和那疯女人之间也好再恢复些斡旋余地，或者让此事直接越过他这小人物、叫她败露伏诛，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侥幸之念到底破碎，一切似乎早就写明了代价。
因不敢面对这现实，胡生昏死醒来又再度昏死，几番折腾后，一度抽搐失声，待勉强稳回心神，便做到应招尽招，只求保住家小性命。
除了供述，胡生还有一些近乎笃定的猜测，他亦知晓赤阳残害童子、朝廷在追查其同谋之事，他笃信夷明公主乃赤阳同谋——
那些童子多半就是为她而杀，她为保容颜，多年来一直暗中搜罗各种古怪之物，那幸存的女童大约就是在为她试药，而那个“欲颠覆大乾”的邪法也未必是空言。
胡生最后喃喃着说：“她就是个疯子。”
“她并不情愿只做一个清汤寡水的女冠。”
此时眼前所见，足以证明她确实不情愿。
跟随入内之人无不被室内之物吸引，唯刘岐转回头去。
那道影子比他预想中更快出现，应当不是接到他的传信，而是另有别的发现。
他的亲卫不会将她为难，她举步入内，火光中与他目光相接，即向他走来，简短交谈，环视暗室，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锁定一物。
这暗室尽头靠着墙壁停放着一口棺材。
许多富贵人家都会提前备下这身后物，权贵更不例外，这口棺木用料为珍木之最的金丝楠木，其珍贵程度不亚于这室内任何一件物品。
棺盖未完全封住，棺头尚有不窄缝隙，少微若有所感，快步走近，扶棺沿望入棺中，猝然得见一张面色青黑、唇脂朱红的脸。
全无畏惧，唯有恼怒自心底升腾，刘岐快她一步，令人移开棺盖。
棺中全貌显露人前，死者着织金新履，流光裾裙，翠玉金冠，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帛。
贺平春已带人赶到，他通晓刑讯验尸，迅速查验尸身，给出总结：“昨日就死了，是服毒自尽。”
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像是力求让自己死得体面，连躺下的姿态都不曾扭曲，而其手中紧握有一物……
此物被其握得很紧，不可能是死后被塞入手中，贺平春费了些力气才取出，却见是一只木制人偶，其后刻有生辰八字。
贺平春仅看一眼，便双手捧向刘岐，压低声音：“六殿下……”
刘岐接过，看了片刻，即交还给贺平春，只道：“还需呈入宫中。”
贺平春心中便明晓这位公主死也要握在手中的木偶是在诅咒何人，他头皮一阵发麻，未敢再探看，直接将木偶包藏收好，向刘岐叉手行礼：“贺某去去便回。”
贺平春留下足够人手，仅带几名心腹入宫。
少微也已领悟那木偶的用途，她看着棺中那位公主被掰开变形的僵硬手指。
知晓罪行即将暴露，不愿接受狼狈的羁押刑讯质问，以自己想要的方式了结性命，只借这只木偶表达自己的某种报复之心，少微不清楚她为何怨恨皇帝，也无心情探究，只是不甘不忿地想：她体面地死了，姜负呢？
绣衣卫与邓护等人已将暗室搜遍，再无其它发现，但这座炼清观很大，刘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陪你一起找，找到为止。”
少微抹杀无用的情绪，离开这间她人墓穴。
观中的女冠被看管起来，现场接受着一些讯问。
有年长些的女冠说，赤阳仙师刚被请入京中那年，也曾来过炼清观宣讲道法，她曾偶然看到赤阳与公主单独交谈，当时只以为在说道法，如今想来，倒不知说了什么。
另有人说，和京中大多数知名的道观一样，炼清观先前也总会请来仙师的亲笔符箓，说不定公主就是在借此与赤阳往来传递什么。
赤阳与许多道观都有此类往来，这些在之前从不会被关注的寻常事，在这真相暴露之际，反而被挖掘出来，成为了更多的疑点证据。
这些似是而非的倒推，并不足以左右少微的判断，而若单凭胡生的供词，也只能证明夷明公主与死士刺客的关连，并不能直接指认夷明公主就是赤阳同谋，但是另有顺真最后写下的“炼清观”三字——
如此种种，少微心中再无疑问。
奔走于偌大的炼清观中，听着风中铜铃响，少微脑海里回响着一道声音：就是这里了，此处应当便是赤阳口中那个“若没有我指路，你只怕很难在她死去前找到她”的秘密巢穴了！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隐秘暗室未被发现！

第163章 找到为止
铜铃声如水波在夜色中一圈圈荡漾，连带着其它的动静，一并传出炼清观。
虽是深夜，附近的人家皆不能寐，鲁侯府中，冯序夫妻坐在堂内，一群儿女也被惊动围来，低声议论炼清观的事。
不多时，一名仆从来禀，低声说：“方才听闻夷明公主畏罪自尽了……”
堂中儿女更是哗然色变，冯序意外感叹：“虽知这位公主从前性情烈了些，但岂料她竟会包藏这样可怕心思。”
乔夫人的脸色则有些发白，炼清观离家近，她也曾去拜神，并且和许多夫人娘子一样私下向夷明公主讨教驻颜之道，公主年近四十还芳华天成，怎能不叫人想要效仿？
公主曾也舍她一罐面脂，她涂来很爱惜……如今想来，总不能是童男童女的骨皮研制而来？！
想到这，乔夫人偏过头，突然作呕不止。
仆妇一阵忙活，冯宓冯宜姐妹围过去关切抚背递水，待乔夫人好歹压下胃袋中的翻腾之意，即一手抚着胸口，另只手摆了摆，驱散堂中儿女：“好了，莫要再议论此事，时辰晚了……都快些回去。”
冯羡和兄长冯安率先离开，冯宓又一番细心关切罢嫡母，便起身要告退，然而冯宜磨磨蹭蹭，任凭她使去眼色，依旧跪坐母亲身侧，嘟囔着嘴，欲言又止。
冯宓开口催促：“宜儿，回了。”
听得这一声，经不住催促的冯宜反而大胆问出心中不满：“母亲，父亲，我听人说那孽……嘶！”
冯宜话未说完，胳膊挨了母亲一记掐，只好不服气地改口：“……姑母那个女儿，什么天机，果真要做太子妃了？”
天机确认之事是在前日，只短短几日间，即有许多猜测传出。
冯宜相当不满：“就算咱们冯家要出太子妃，又凭什么落到她这个后来者头上？这好运气怎就……”
“冯家不冯家哪里重要了？重要的还不是天机这重身份？”乔夫人狠狠戳了女儿额头，低声呵斥：“且现下只是传言而已……不许再胡说，回去。”
说着，又交待冯宓：“宓儿，你且替我管好她这张嘴。”
冯宓抿嘴一笑，应了声是，上前将妹妹拉起，冯宜半推半就随她离开，出了堂门，仍在嘀咕“凭什么”。
乔夫人在心底也叹口气，凭什么，凭女叔还是命好，大难不死不说，从外面找回来的孩子竟也能有这样的造化。
太子年已十七，尽快定下太子妃是要紧事，恰逢如今天机星化身已经明朗，又是位女郎……天机现，紫薇盛，这样特殊的身份与寓意，皇帝有赐婚之心也是为国朝思虑。
不是自己的女儿，乔夫人心底虽酸涩，但到底是冯家孩子，若真成了，仍是桩大好事，只是……
“倘若陛下真有此心，想必还要等父亲母亲回来，到时只怕二老未必会点头……”夫妻二人已在榻上躺下，熄了灯，乔夫人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年来，她总觉婆母话中偶有疑虑，似乎仍不确信那孩子一定是真，坚持要等女叔清醒辨认。
“不会的，这是大事，父亲母亲又岂会违抗圣意。”冯序闭着眼，似要睡着了。
“正因是大事……”乔夫人转身面向丈夫，轻推他手臂，声音不能再低：“咱们私下说一句，那孩子会不会真有找错的可能？”
“有画像，有八字，一切都对得上。”冯序：“我千里迢迢亲自找回来的孩子，怎么会有错。”
“也是，天下总不该有这样凑巧的事。”乔夫人叹气：“世子已这样尽心尽力，母亲却似仍有顾虑……这两年来，父亲又不许咱们同芮家交好……这桩事能不能成，凭父亲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这次不一样，父亲母亲不会反对的。”冯序再次说。
他总是这样温吞，乔夫人兴致阑珊，叹口气道了句“但愿”，又说了句“算算也有一个月了，二老和女叔也该回程了”，便转身慢慢睡去。
旁侧的冯序则慢慢睁开眼。
透过薄薄的帐，他看着被月色照映着的窗。
梦中始终被一双眼睛注视着，明丹挣扎许久终于惊醒，喘息一阵才慢慢坐起身。
日夜照料在侧的巧江此刻疲倦不堪，在榻下地铺上睡得很沉。
仙台宫中有道人将明丹这数月来难以拔除的病气，解释为天机与国运共通——因为灾疫不断，故在天机身上有此显现，待此次旱灾结束，天机必能恢复康健，与大乾同昌。
使天机早日痊愈是重中之重，昨日宫中已遣了医者前来，此刻都歇在隔壁屋中，随时听候差遣。
前呼后拥，如国之宝物般被珍重，在歇养了这两日后，明日便要进宫面圣，用天机的身份、少微的名字面圣……日后一旦被拆穿，便是欺君大罪。
明丹紧张地抓着绣衾，恐惧在空气中流动，随着呼吸钻入肺腑，但她脑海中却响起冯序昨日来看她时说过的话：“好孩子，你且安心，有舅父在，什么都不必怕。”
有了先前的防备，明丹无法将这句话简单理解，她不停地在想，冯序要做什么？或者说，他已经做了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出现：或许，从此后，这世上再没人能将她拆穿了……
明丹的手指摸索到枕下的生辰木牌，那是冯序昨日带来给她的，让她带去面圣。
房中留有烛火，明丹双手捧着木牌，紧紧盯着其上八字。
这简简单单八个字何其神奇，竟能为她垒出通天路，只要她走上去，便是万人之上……到那时，她谁也不必怕，也不必怕少微了！
这时，心底响起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这不正是那苦盼而来的转机吗！
她发愿时便曾说过，只要上天不吝赐下一道转机，她定会牢牢抓住，从这逼仄困境中一举脱出！
被紧攥着的木牌似有无限蛊惑之力，明丹闭上眼，再睁开时，数不清的胆怯挣扎终于在此刻消散。
室内一片寂静，少女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未央宫上下人等的心跳呼吸也杂乱不匀。
炼清观的消息传回，夷明公主豢养大批死士图谋不轨畏罪自尽，又有那诅咒的木偶被呈至圣前……
皇帝怒极牵动心绪躯体，太医们才刚从内殿里退出来。
“朕知道她不是真心要修行，许多事也随她去……却没想到她私下竟这样恨朕，就连死，也要拿怨气来诅咒朕。”皇帝靠坐于龙案后，唇色发白，面容铁青。
“劝山，当年之事，你也清楚……难道朕还不够善待她吗？”皇帝唤了严勉的字，说了一句只有严勉能完全听懂的话。
“是，陛下从未薄待。”严勉未曾多言，眉间并无半分感情，只是道：“陛下，夷明虽死，她所行之事却仍要严查到底。”
“是要好好地查……”皇帝看向一旁待命的贺平春：“回炼清观，同刘岐一起仔细地搜，就算将炼清观一寸寸夷平，也要搜个清楚明白。”
既有这连死也要握在手里的木偶，未必没有更多怨毒的诅咒。
贺平春领命退下，皇帝咳了起来，郭食一边替天子抚背，一边道：“陛下息怒，这未尝不是好事……那妖道原本如何也不肯招认自己有同谋，贺指挥使却依旧查出了这天大阴私，可见上天庇佑……”
刚退至帘栊旁的贺平春闻言脚下微滞，查到炼清观，这并非他的功劳……
“自此一举肃清祸国邪佞，实为否极泰来之兆啊。”郭食继续劝着：“陛下要保重龙体，明日还要召见天机。”
皇帝闭上眼，平息着情绪。
不多时，芮泽和太子承自殿内告退而出。
再有片刻，严勉也离开未央宫，踏出殿门的一刻，他口中溢出一声喟叹。
这感慨不是因夷明公主。
世事难料，被认可的天机化身，竟是珠儿的孩子。
但珠儿这样不凡，她的孩子……确实也理应不凡。
严勉上轿而去，芮泽则与刘承前去看望了皇后。
黄夫人死后，芮皇后就一直病着，又听闻夷明公主的事，心神震动下一时竟令病情凶险，传了好些名医士去看。
芮泽闻讯，便向皇上求来准允，随外甥一同去看妹妹。
此刻隔着珠帘，听闻妹妹的气息平稳许多，殿内再无外人，芮泽道明正题：“死士之事已查明，就此尘埃落定。明日陛下召见天机，许会提及赐婚之意……到时承儿若在侧，当知晓该怎么说，怎么做才最妥当。”
芮后靠坐病榻上，隔帘听兄长仔细交待一番。
但承儿一直沉默着，终于开口，却是道：“我待那位女郎从无印象，我不想……”
“不想娶？”芮泽打断外甥的话，愠怒戳破：“为了那个巫女？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鲁侯有名望，又得圣上敬重，但冯家无实权，来日不会反过来将你压制……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世人公认的天机乃是正道中的正道，岂是那歪门邪道、全无根基、不知有无明日的巫女可比？”
“将其收作自己人便罢，难道还要许她太子妃之位不成？”
“若得天机在侧，从此后你这储君之位便轻易没人能够动摇……这是天命，天命当前，你却犯起这样本末倒置的痴傻！”
“……”
芮泽一番严厉教导，见外甥神态犹不认同，用沉默来将他反抗，不禁说了句重话：“你敢同我说出这一句‘不想’，待到了你父皇面前，你可敢再说一句不想？既无此胆量，说来说去，不过是无用扭捏！——除非你不想做这皇太子了！”
难堪之色自刘承脸上一闪而过，一句话脱口而出：“当初这皇太子之位却不是我想要的！是舅父你们——”
“承儿！”芮后慌忙打乱儿子的话：“休要胡言！”
“你……”芮泽恼极。
芮后从中好一番劝阻。
待到最后，刘承垂着眼睛道：“我可以按照舅父的意思去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芮泽忍耐着不满，也不想当真恶化这关系，便等着那个日渐有了主见的少年提出条件：“我要舅父将解药给我。”
这件事是他对她的承诺，他却迟迟不能践诺，实在羞愧。
芮泽在心底冷笑，解药解药又是解药。
“好，待赐婚旨意下达，我即刻将解药奉上。”
芮泽言毕，起身行礼而去，谈话不欢而散。
刘承回到太子宫，却未走进殿内，只独自站在院中一片修竹前，望着重叠的殿宇。
贺平春说，姜太祝有感而至，也去了炼清观。
她好像总是在做事，一桩接着一桩，几乎每一桩都惊心、冒险、震撼。
就似带刺的竻竹，枝上有锐利硬刺，叶子有锯齿、背面亦生有毛刺，竹节噼噼啪啪飞快抽长，风雨雷电都不能阻止她的生长。
不知她怀有怎样的志向，不知她要长到怎么高耸，但能感受得到她目标明确，不管怎样的阻碍禁锢，都不影响她的自主向前。
不像他……
月下，刘承垂下眉眼，看着自己的影子。
炼清观中，少微从三清殿里出来，站在石阶下。
不知多少日不曾好好睡过觉，此时心急搜找，面上不时便有汗珠滚现。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眉骨上滑落，少微垂下眼，那汗珠掠过眼睫，砸在身前的影子上。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少微听出是刘岐，于是原地未动，也没回头。
比刘岐更先走近的是他的影子，随着他越来越近，他的影子将少微的影子笼罩覆盖。
少微看着自己的影子消失，而随着刘岐的影子错开，她的影子再次出现。
“你别动……”少微突然指挥刘岐。
刘岐得令静立，只见她低着头挪动脚步，让自己的影子没入他的影子里。
铜铃叮叮作响，少微倏忽抬头，被汗水洗湿的眼睫泛着水光，眼珠亦愈发乌亮。
刘岐在那一瞬间领悟到她所悟，二人无需交谈，立即拔腿向同一个方向去，少微喊一声：“姜墨，跟上！”
想藏起一道影子，或许可以将它隐藏在另一重影子里。
搜到暗室，见公主私库，下意识便认为这即是答案……然而这下意识的答案里或许掩藏着另一重真正的答案！
重新奔回那暗室中，刘岐将看守者替换成了自己的人，开始又一次搜找。
这一次目标明确，少微直奔那金丝楠木棺椁。
此棺靠着墙壁停放，极大极沉，刘岐蹲跪下去，仔细查看了棺侧，道：“此棺没有挪移的痕迹，机关应该不在棺下。”
少微点头，却是跪伏下去，伸手触摸棺木与墙壁之间的空隙，棺尾虽抵墙而放，但此棺首尾皆有延伸浮雕，因此下方存在一定空隙。
刘岐接过火把，为少微照亮那空隙，少微的手指一寸寸在墙壁上游走，指下用力试探间，有一块石砖突然内陷！
石砖移动，铜制机关出现，却是复杂至极，为保万全，少微及时让位于贤，换墨狸跪伏下来。
墨狸聚精会神，手指飞快拨动机关位，不多时，咔哒归位声响起，那被棺尾抵着的墙壁处慢慢有狭窄暗门出现，一条漆黑暗道就在眼前。
少微抓起路上顺手抄来的铁棍，抢先踏入暗道。
这座炼清观不时便要修葺扩建，少微手中铁棍便是匠用，此刻想来，这些复杂暗室大约便是在修筑扩建道观的遮掩下完成的。
入暗道，行十数步，却见一堵石门阻挡于前。
在刘岐手中火把的映照下，墨狸指着暗道左侧墙壁上的一处凹陷毁损，道：“少主，石门开启的机关被毁去了！”
少微与刘岐俱看过去。
外面棺尾处的机关启动之所以没被毁去，大约是因为此等复杂的构造一旦毁掉必有痕迹，短时间内难以修补完整，反而令人生疑，而此石门处的机关启动才是最重要的屏障。
少微咬着牙，快步撞向那冰凉石门，纵她有奇力，石门纹丝不动，可见厚重程度。
她被弹回数步，刘岐一手执火，一手将少微扶住，立即道：“我令人凿通此处！”
“可此处构造不明，凿通少说也要数日，我怕来不及！”少微声音焦急，忍不住冲着石门大喊：“——姜负！”
一道石门相隔，门后或许就困着姜负，所以赤阳才说她来不及将人活着找到……因此多耽搁一瞬，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承受的后果。
“少主，还有一个办法。”墨狸研究一通，看着那毁损的机关，道：“虽然被毁损打乱，但我可以用刀剑强行撬动最里面的连接处，只是这样太危险——强行开启，定会触发石门后的机关！”
少微毫不犹豫，抛出短刀：“打开！”
“嗯，少主！”墨狸接过，立即照办。
少微握紧铁棍，目色决然，再次大步走向那石门。
没有赤阳指路，她一样还是找到了这里，既然找到，那她就一定能够闯过去！
火把被抛回给下属，行走间三尺剑“噌”地一声出鞘，少微转头看向并肩面对石门的刘岐，只听他再次说：“找到为止。”

第164章 茫茫然如天大
暗室之门被强行开启必伴随机关杀器，为的正是肃清强闯之人。
此类险境少微已不陌生，上一次是被算计落入墓穴，这一次是明知凶险也要强闯。
下令使墨狸强开机关的这一刻，少微没想过要让刘岐一同背负这由她开启的凶险，但转头对上他被剑光照亮的眉眼，她没有多做无谓的拒绝，而是重重点了头。
厚重的石门在徐徐打开，发出轰轰闷响，少微一手持棍，一手取出一只小陶瓶，其内是名为吃一堑长一智的解毒丸，此药可抵挡大部分常见毒物、延缓剧毒发作，提早服下，有备无患。
食指无声顶开瓶塞，少微自取两粒，便将瓷瓶递与刘岐，再经刘岐传至后方邓护等人手中。
少微吞下一粒，转头将另一粒抛入墨狸听话大张的嘴巴里，墨狸下意识嚼了嚼，顿时面色大苦。
墨狸不及叫苦，石门大开的一瞬，忽有箭矢射出，一只只箭头如同暗渊中钻出的蜂群，呼啸嗡鸣，转瞬即至！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石板也开始出现部分下陷，挡箭之余还要顾及脚下，混乱突然出现，这起手的阵势已足以将探访者威吓逼退。
少微在最前方挥棍阻挡下大部分箭矢，耳朵一经分辨出前方箭矢声转弱，她即刻持棍纵身杀入那未知暗渊，没有分毫迟疑。
这一阵箭矢与下陷机关均与石门被强行开启有关，而内里其余机关并不会无条件释出，少微心中清楚，唯有人为闯入才会将它们相继触发，因此在门外空等观望毫无意义，不过白费时间，杀穿它们才是唯一道理。
和上次探入仙师府旁的地室一样，少微依旧在最前方。
她是最具冲撞经验的猛兽，是从长陵墓穴中孤身杀出的奇人，是想快些、再快些见到那抹青色身影的小鬼。
但此次她不是孤身一个，刘岐已迅速跟来，墨狸就在身后两步远，邓护等人亦持火把跟进，队伍一时如赤色蛟龙闯入，机关启动声、刀剑抵挡暗器声、流风鼓动火把声、脚步声负伤声，混杂莫辨似同蛟龙吟啸，而最前方占据龙首之位的两道身影一棍一剑，将前路劈斩开来。
此处暗室再如何隐蔽高明，却决不可能比得上长陵墓穴来得占地广阔，但此处的机关设置却远比长陵更加稠密阴毒，在有限的空间中极尽可能地布下阻碍，几乎步步杀机，不给闯入者避开的可能。
少微断定，这必是那该死的、也确实已经死透了的墨莲所为，此黑心莲不知在此地耗费了多少心思。
强闯是别无他法，但一直被动阻挡却不是办法，少微挥棍挡下一层密密毒针，刚开口唤墨狸，即听身侧的刘岐向墨狸问道：“是否有摧毁机关源头之法！”
竭力应对间，外行人无法准确分辨机关源头所在，但墨狸可以做到，只是他大声说：“……这种机关总源必然在最里面，要想摧毁，只能逐个毁去它们各自的装设！那里就是发射毒针的装设所在！”
有些装设飞箭毒针的机关甚至可以转换攻击方向，逐个毁去也能解决许多麻烦，刘岐刚要行动，身旁的巫服少女已抢先持棍飞奔去：“墨狸指明，我来毁！刘岐，你为我护持！”
少微拖棍奔行数步，即纵身而起，双手握铁棍，凌空劈斩而下，砸向那铜制机关装设，先毁其骨，而后铁棍斜刺而入，再断其筋。
强悍力道之下，毁坏声刺耳，火星迸溅，毒针抛洒，少微脸上的汗珠也被震落。
刘岐带人阻挡旁侧与后方袭来的暗器，以自身躯体与三尺长剑护持着那强悍无匹的少女，跟随着她，毁去一处又一处机关装设。
少女持棍，所向披靡，所至处宛如暴风拔地烈火燎原，万物万难皆不被她放在眼中，凡目睹跟随者皆服其勇。
然肉体凡胎，负伤在所难免，众人返回夷明公主居处时已过子时，而今暗室中强闯者衣物渐暗，外面天色渐明。
仙台宫中，钟声清幽，各条甬道被洒扫得一尘不染，又有身着道袍者穿行，宛若真正的仙宫。
明丹换上了崭新的青灰色道袍，外罩轻纱，柔软飘逸。
经过医士一番用药照料，加上心境转变，明丹今日气色好了太多，她在众人的拥簇下来到仙台宫神殿中敬香。
神殿中每日的第一炷香，往往由国师敬上，国师之位空悬时则由仙台宫中德高望重的年长道人代劳。
明丹沐浴着这份特殊荣光，将香插入香炉中时，她忽而想，她或许要感谢那位羽蜕而去的百里国师，此人仙去时留下的那则天机预言，可谓早早便替她埋下了今时这份转机。
这是天大的转机，将要给她的人生带来天大的变化。
奉罢晨香，明丹离开神殿，她将要入宫面圣去，护送她的禁军已在仙台宫外恭候。
带着恭敬垂首的巧江走过笔直洁净的甬道，身后有许多道人相送，明丹走在最前方，心中升起无数憧憬，今日是天机，来日是太子妃，再来日便可以成为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虽不比屈后那样足以威仪天下，也未必有凌皇后的才干，但作为大乾皇后，依照先制她同样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也可以对任何人发号施令……到得那时，她必将冯序除去，再不受他钳制。
至于有巫神之名的少微……若对方容不下她，有争抢之兆，那就别怪她心狠。
在这一桩桩设想中，明丹第一次领悟到权力的美妙，什么人都不必畏惧，再不用谨小慎微，这种感觉远比拥有无数裙衫珠宝来得更加让人喜悦若狂。
少女的野心在朝阳下破土而出，行走间逐渐挺直脊梁，内心卑怯消失，竟果真具备了天机该有的从容姿态。
此刻她只见前方许多人影在等候恭送，昔日同为天机候选的少年们都避让在两侧，并不敢再上前与她攀谈，只投来殷切仰望的目光。
明丹的视线淡然扫过众人，一道带些向往却又有些失落的视线被她留意到，那正是历来被她视作有心攀附她的邱问，被她打从心底鄙夷。
明丹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总归日后她已没什么机会再和这些卑微之人见面，不必费心再将他们记住。
握紧袖中的木牌，走出这仙台宫，从此后一切都将彻底不同。
仙台宫中多假山高阁，此刻人群侧前方的一座高阁中，一名道人正在高阁围栏里弯身洒扫，听到动静，道人抬起头，也望向那走近的天机少女。
但不同于其他人，他的目光里没有仰望与希冀。
细竹条扎成的扫帚被放下，袖弩在道袍衣袖下展露，瞄准，扣动。
弩箭破空逼近，少微脚下停也未停，挥棍扫落，被汗水浸红的眼睛紧盯前方，直奔那最后的弩箭源头所在。
明丹也没有退。
那弩箭出现的实在突然，她未能反应过来，锋利的箭便刺穿了她的胸膛，她低下头，只见身前洇出一团鲜红，崭新的道袍被染脏。
耳边又是无数惊呼声响起，但这一次并没有无数双手向她围来，众少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后方的道人还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巧江尖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地。
刹那间，天地万物诸声变得缓慢，明丹只看到有一个人立刻向她奔来，竟是邱问。
又一支弩箭紧跟着飞射而至，奔至她前方的邱问后背挡下这一箭，踉跄前扑。
明丹仰倒下去，扑通一声，震得她浑身发颤，剧痛无比。
眼中因疼痛冒出泪，她睁大眼睛，脸上全是震悚与困惑，是谁，她可是天机，为什么，怎么会？一切分明都还没开始啊！
恐惧淹没而来，原来天大的转机竟伴随这样天大的危机，所谓天机却与杀机并存。
终于有人围过来，附近的禁军也被惊动，众人高呼催请医士，更多的人向刺客所在围剿而去。
然而那隐藏在仙台宫中多年的眼线刺客存了必死心，无论成败都已有决断，那道人划破颈项的同时翻下围栏，血抛洒，人坠下。
天机遇刺命悬一线，仙台宫哗然大乱，人人不得安宁，消息由禁军快马秘密传去宫中。
这消息暂时传不到贺平春耳中，他在炼清观中带人搜查清点，并且有些忧心夷明公主静院中的六皇子与大巫神。
他自宫中赶回后，便听闻姜太祝和六殿下再次返回公主静院暗室，且六皇子让亲卫把守在外，却说大巫神有感而入，结果明朗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搅。
搬出这样的神鬼之名，贺平春也无法插手，只是此刻看着大亮的天，不免担心那静室中会不会另有伤人的玄机，于是决定再等半个时辰，倘若还是没有消息，他必须入内查看情况。
不允许其他人跟进来，这是刘岐的意思。
在找到她要找的人之前，他要这里是受她控制的，倘若顺利将人寻到，而她需要带那人离开，他也可以帮她瞒天过海，哪怕她也要就此脱身而去。
机关悉数被破坏，杀机均已解除。
刘岐身上染着不少血，这些血他流得十分心甘情愿，若她离去，势必可以记住他今日模样，哪日想起，或许便会来看一看他。
此念不纯，隐有些痴魔征兆，充斥着自己也无法消解的矛盾。
但真正疯魔的存在，却还是眼前所见。
因有少微在最前方开路，跟来的又都是刘岐手下精锐，虽说大多都负伤在身，幸而并无致命伤处。
有人靠着墙壁坐下，就地包扎止血，邓护带几人重新引燃了一些落地熄灭的火把，将前方照得通亮，但火光不仅没能带来热意，反而使众人感到周身发寒。
前方所见便是密室尽头，石壁上描画着古怪图纹，到处悬挂着符纸，但那些符纸并非常见的明黄色，火把映照下，却透出微黄的发硬质地，其上朱砂颜色则偏淡、泛着细小颗粒。
“是人皮与骨粉。”刘岐低声说。
赤阳撒了谎，他并未服食童子骨皮，此物也并不在夷明公主的丹药与面脂里。
刘岐看向少微，她先前让雀儿撒下一个谎，谎称赤阳杀害童子是为设下邪阵，这谎言不过是早早道破了真正的丑恶真相。
人皮做符，骨粉画就，细小的铜铃响宛如孩童被囚禁于此的哭笑声。
少微看向前方那阵法正上方悬挂着巨大铜钟，它好似代表着某种镇压与摄取……钟影笼罩着的下方，不知藏有何物，但一定不是凡物，那是阵眼所在。
这样血腥罕见的邪阵，不知耗费多少无法可想的手段，充当阵眼的会是何等不凡之物？
少微一眼不能望到，因那阵眼周围竖立着一樽又一樽狰狞石像，亦像是某种看守。
“当”地一声放下手中拖着的铁棍，从来不惧鬼神邪术的少微，不知为何迈向那阵眼的脚步却有些迟缓。
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她未能分辨出任何活人声息，但也许是她五感因疲累而衰退，又许是有人故技重施，又要装死戏弄她……
少微走近那阵眼，再上前，站在两樽石像之间，随它们一同看向眼前那长约九尺、深三尺的土坑。
刘岐在后方静静看着，只见少女站在两樽石像间，似成了第三樽石像。
地室上方，不少女冠被押离炼清观，送入了绣衣狱。
这些女冠多是夷明公主的近身侍奉之人，她们皆穿着女冠青袍，被押着走过去，就连视线恍惚的赤阳也能将她们的身份分辨。
“看来找到了……”赤阳似遗憾叹息，但干裂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喃喃着问：“……不知是否如愿？”
而后，他不知何来力气，突然仰躺着发出怪异笑声，引来狱卒拧眉呵斥。
赵且安也走进了那密室。
他一直暗中在炼清观附近徘徊，直到半个时辰前，迟迟不见少微出来，他遂向窦拾一借了衣物令牌，以六皇子亲卫的身份混入观中，来到此处。
但来得晚了，路已蹚平，人已……
“找到了。”坐在地上，刚止住手臂血的墨狸见到赵且安，便指向那阵眼：“我看过了，家主就在那。”
赵且安看向呆立不动的少微，朝她走过去，再与她看向同一处。
铺着石灰等物的坑中躺有一条人影，衣物是离开当日的青衫，但已不辨原本色彩，面容身躯皆已腐败干枯，部分已现白骨，死期应在半年以上。
赵且安跃至坑中，查看一番，尸首心口处破损的衣衫下，可辨骨骼有贯穿伤痕残留，乃死因所在。
骨量，身形，都是熟悉的。
其足上仅有一只鞋履，腰间佩玉上坠着早已变色毁损的寿字结。
许久，赵且安才从坑中出来，站在少微身边，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做到了，见到了，带她走吧。”
少微没说话，仍看着那具尸体。
找到她了，但怎会是这样的她？
一定是她吗？
赤阳不是说要她拿命来换，不是说什么“未必能在她死前将她找到”吗？所以竟全是谎话，不过是骗她自毁，不过是要诛她的心，不过是在用一条早就不存在的人命来戏弄羞辱报复她？他不想交换性命，是因为他根本拿不出活的姜负？姜负早在失踪那日就已经死去？从三月三那只鞋履，再到五月五那缕黑发，赤阳一直都在诓骗欺凌她？
少微理应感到愤怒，但此刻有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盖过了一切，她竟顾不上愤怒。
茫然地抬起僵硬的头，少微看着上方那口大铜钟。
“你若觉得不是她，那就不是。”家奴哑声道：“我们可以继续找，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少微眼睫微颤，竟对这个提议感到一丝向往，此刻才知天长地久地找下去并没有那么痛苦，她口口声声说死要见尸，像是一种自以为洒脱的天真大话。
但要如何证明这尸体不是姜负？尸身骨架痕迹没有纰漏，皮囊特征已经消失，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否定，比如……赤阳在用假的尸体哄骗她？可赤阳为何要这么做？这样一个费尽多年心力、牵扯如此之广的邪阵，就为了将她蒙骗？理由在哪里？想让她死心？这说不通。
赤阳甚至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就要死了……
他言语中制造出姜负还活着的假象，让她焦灼地寻找，有朝一日寻到这里，从希望的云端跌至炼狱，或许正是他的报复。
见少微仍不说话，家奴心中不安，只好问她：“你如何想？”
少微不知道。
她坐了下去。
许久不曾安眠，找了又找，却从未觉得疲惫，但此刻无尽的倦怠将她包裹，这倦怠无形无声，无有重量，却茫茫然如天大，不由分说将她压下，不给她逃避的可能。
她很想休息一下。
少微倦怠地斜靠着石像，魂魄却似解体而出，看到了自己此刻颓然狼狈的模样。
而坑中青衣已腐朽，不再笑她，不再管她。
不被取笑的眼泪竟好似不再有意义，所以少微不想哭，她喉间干涩，连声音也丧失了。
她屈起膝，闭上眼，不再动。
家奴也不敢妄动，他沉默着走到刘岐身边。
刘岐看着那躲在石像里的影子，轻声说：“让她歇一歇再做决定吧。”

第165章 要去
贺平春带人走进这机关重重血迹斑斑的密室，看清藏在其内的诡异阵法，亦是不禁色变。
纵然不提这阵法的血腥阴森程度，单是那些悬挂着的“符纸”已足够骇人，其上所书不止是难以看懂的符咒，更有他不敢细看的生辰八字。
而刘岐已再次代他辨明，令人取下了几张“符纸”，交到他手中。
贺平春面色凝重地用黑布将它们包裹收好。
时隔不过五六个时辰，他要再一次入宫。
离开前，贺平春不禁道：“六殿下多日不曾歇息，此刻又有伤在身，还当回府医治休养，余下之事便交给手下人去办吧。”
他自踏入这隐藏的密室，一路观看痕迹，便知经过了怎样一场凶险，六殿下负伤，只经过简单包扎。
而有感而至的大巫神纵通鬼神，仍是凡体，又无功夫傍身，许是在最后方跟随入内，但依旧受了伤，且看起来好似精力耗尽，宛若木偶石像不言不语，却不知为何不愿离去。
察觉到贺平春疑虑，刘岐道：“此阵阴邪，太祝坐镇，指挥使不必忧心，我会让人照看。”
贺平春应声“诺”，就此离去。
刘岐的人与一众绣衣卫在这密室中仔细搜找，排除其它可能。
随着翻找挖掘，阵法已被破坏，然而坑中躺着的青衣者依旧寂静不变，同样不变的还有坐在原处的少微。
她看似失神，却也一直能够清楚听到耳边的一切，现下已确认，这阵法的作用在于窃取龙运、乃是针对当今天子。
早在最初，少微便知晓赤阳要将姜负尸身带回师门镇压的对上说法，而今想来，他当初之所以要捕获姜负，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成就此阵。
少微面上看不出表情，并非不愤怒，但依旧被阻隔在倦怠茫然之外。
无数个日夜找寻，从未有刹那懈怠，此时却仿佛被这一路积攒的万千疲惫覆盖。
需要休息，想要歇一歇，但又无法真正休息，纵然闭上眼，依旧不甘心地幻想，但每一个幻想都被反驳否定，一次次带来更大倦怠。
她不愿走，没人能够强迫，刘岐离开这暗室之前，请来几名胆怯的少年女冠，以布帘将她遮挡，就地替她处理伤口上药，又让人送来一些食水。
少微不动不言，家奴深知狸不喝水不能强按头的道理，只好先由她，自己则盘坐吃喝了一通，总要先保证体力，才能照看陪伴。
对着一具陈旧尸首吃喝的家奴，又劝说道：“或许真不是她。”
说罢又自行沉默。
他空说话却拿不出证据，而孩子是呆住不是傻了，并不能被哄骗安慰。
时隔不知多久，家奴再开口：“我方才出去了一趟，听说仙台宫那个被人刺杀，生死不明。”
又哑声低语：“我早说过，她压不住你的凶险命格。”
少微听了，依旧没有反应。
再次失败的家奴继续沉默。
直到蜷缩在少微身边睡了一觉的墨狸醒来，才将这沉默打破，墨狸睁眼坐起，看着四周，反应了一会儿，问：“今日要去做工吗？”
他口中做工是指打铁，赵且安低声道：“先不去了，歇一歇，这里人多，少说话。”
墨狸“哦”一声，看到一旁有饼，立刻精神抖擞地指过去，小声问：“只说一句，我能吃吗？”
家奴点头，墨狸自取，大口吃起来。
家奴看着发呆的少微，吃饼的墨狸，再看坑中身影，竟觉此刻此地竟也有些家模样，虽说像是办丧之家。
临近正午，夷明公主的尸身被包裹抬挪而出，到底离开了那副金丝棺椁。
祈福的女眷终于得以陆续离开炼清观，她们或浑噩或受惊，仍对夷明公主的大逆不道感到无法可想。
正午日光高照，未央宫内却人人噤若寒蝉。
一夜半日间，太多事发生，先是夷明公主豢养死士畏罪自尽，再是天机遭到刺杀，此刻又说炼清观中藏有犯上祸国的邪阵……
贺平春顶着压力将事实说明，但上首的君王此次却克制着未曾大肆动怒，只是闭上眼，道：“夷明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再睁眼时，问：“你是说是太祝引路，刘岐独自带人闯入那隐蔽邪阵？”
“回陛下，正是。”贺平春道：“六殿下伤得不轻，犹在清查后续事。太祝也为此负伤、此刻尚且在为陛下坐镇净化那不轨阵法。”
跪坐侍奉在侧的郭食垂下眼，便听皇帝道：“让刘岐回去养伤歇息，就说是朕的旨意。旱雩祭祀就在明日，太祝也要让人好生看护照料着。”
言毕，皇帝看向太子：“刘承，你代朕亲眼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一方怎样的邪阵。”
刘承待此类事向来惧避，此次却立即应下，未曾准备良多，即随贺平春一同出宫，临出宫门，遇到从仙台宫匆忙返回的几名医士。
医士们驻足向太子行礼，太子未停留，未过问。
天机伤重，依旧昏迷不醒的消息被医士们带到圣前。
皇帝眉间有几分倦态，挥手将他们屏退。
对刺客的清查正在进行，但天机的生死关乎甚大，郭食轻声道：“陛下宽心，天机化身命格不凡，定能化险为夷。”
“朕也这样认为……”皇帝疲惫的眼中仍有一丝锐利：“若她渡不过此劫，那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天机。”
——而不是他大乾的国运将要断绝。
郭食垂首附和。
仙台宫中，闻讯赶来的冯序跪坐榻边，此刻泪眼朦胧，正抬袖拭泪。
“好孩子，你定要争气度过这难关……否则舅父要如何向你那可怜的阿母交代？”
一旁守着的医士们在心中叹气，这位鲁侯世子关心的不是天机国运人心，而是自家妹妹……可见确实是慌了心乱了神。
天机伤势凶险，若非有人挡下第二箭，若非仙台宫中候着许多医士，这少女此刻已无性命……但即便如此，情况依旧很不乐观。
医士们万分谨慎，冯序也守到天黑才离开，除了受惊请罪的巧江，他另又留下两名新带来的冯家侍女从旁照看。
回到侯府，冯序无比担忧地同妻子说明情况，更衣过后，他去了书房：“要快些传信给父亲母亲才好。”
然而至书房中，他的信还未写成，一只信鸽停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带回了一只竹筒。
竹筒打开，一截窄而短的布帛展开，仅见二字：“事成”
冯序胸中溢出一声喟叹，将那布帛焚去。
离开书房，他独自登上家中最高的一处阁楼，在此处凭栏，可将整座鲁侯府尽收眼底。
气派不凡，灯火稀疏，是一番好景，可惜草木多枯败，好似提前进入了秋冬。
旱灾发生后，申屠夫人与鲁侯严令府中爱惜用水，不许再浇灌花草，包括冯珠院中的芍药。
冯序再叹一口气。
父亲母亲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让他做主，尤其是珠儿回来后，母亲日渐明醒……
冯序的视线再次远移，望向侯府正门。
那朱漆的大门，不久之后就要挂上白绸。
“父亲，母亲，珠儿……”他轻声叹息：“你们放心，我会守好家中。”
这是父亲母亲最常对他说的话。
月明星稀下，冯序静立许久不去。
星月隐去，七月初五至，又是天晴。
日光透不进暗室，少微仍坐在原处。
一日一夜的时间，阵法被彻底破除，壁画被毁，人皮符纸收去焚烧，石像挪移开来，阵眼上方那口大铜钟也被合力摘下，仅剩那坑中女尸仍在原处，暂时只被白布覆盖，等候下一步处置。
刘承昨日抵达炼清观，查看过这暗室邪阵，询问了诸事进展，并在混乱的观中歇息了一晚，如此胆量与主张，倒是令不少绣衣卫刮目相看。
回宫之前，刘承再次进入那暗室，只见花狸呆呆盘坐，似失神似悟道，必是因为实在太累，太久没有歇息，加上有伤在身，她看起来没了往日的充沛生机，好似心火被燃尽，五感被隔绝，也顾不上与他行礼。
刘承感到担心，上前温声劝说：“阵法已毁，太祝回去吧……今日还要大祭。”
少女垂着眼睛没说话，刘承看向她左右守着的人，一个是她的仆从，另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护卫看衣着却是六弟的亲卫……
这时，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殿下，一切且听从巫神本意吧。”
刘承回过头，看向那未曾遵旨去休息的人。
四目相视，刘承道：“孤也是担心太祝的身体。”
言毕，他解下身上质地轻垂的外披，弯身披在花狸身上：“太祝保重，我需先回宫向父皇复命。”
刘承带着护卫离开，邓护看着被披在姜君身上的外披，莫名觉得碍眼，此处是有些阴凉，但六殿下一早让人取了道袍来披，哪里就非要再添一层？
刘岐也看着那外披，片刻，走过去，只在少微旁侧蹲跪下去，问出这一日一夜来的第一句话：“想好要到此结束了吗？”
少微眼珠微动，看向他。
找到了尽头，看到了腐朽，按说就该是结束，但她心底尚有一点火星不肯熄灭，尚有一件事还未做完。
对上那双有些干枯的眼，刘岐道：“天未亮时，我返回绣衣狱看过，赤阳尚有一口残气，足够支撑过今日大祭，还可以清醒痛苦地死去。”
“你若不想见他，大祭可以让他人代劳。”刘岐说：“你若想亲自将他祭天，此刻即可动身。”
少微看向坑中白布，片刻后，她以手撑地，身形微晃，慢慢站了起来。
再有片刻，她却去到坑中，揭开白布一侧，取下尸体腰间的寿字结玉佩，牢牢攥在手里，而后仰头看向上方的家奴与刘岐。
自寻到此处，她即沉默失声至今，此刻刘岐先开口：“放心，我会让人守好她，不会丢失。”
说话间，他倾身伸出一只手，她握住，被他拉上来。
少微离开这暗室，刘岐与家奴墨狸跟着她出去。
神祠的人已等在外面，郁司巫带着人，捧着大巫的衣裳和面具。
见花狸面容虚弱，唇色也惨淡，郁司巫心中一紧：“太祝可还好，今日是否还能去……”
话未说完，但见花狸伸出手，拿起了那只属于大巫神的神祇面具，盖在了脸上。
能去。
要去。
还没结束，她不要结束，杀了该杀的人，亲手将该死之人了结，再说其它打算。
身体极度虚弱疲惫，不听使唤的思绪也悉数僵住，少微戴着面具，举头望天，日光太刺眼，她闭眼片刻，抬腿离开，郁司巫等人恭敬跟随。
刘岐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殿下，您务必回去歇息了。”邓护忍不住提醒。
自从南山刺杀之事后，殿下身上带伤，除了日常事务，更是经常连日连夜搜查、审讯，城内城外地奔忙，此番抓胡生审胡生又追查到炼清观，暗室里伤上加伤，数日数夜加在一起只歇息了两三个时辰。
刘岐抬脚离开，道：“再等一日。”
今日是她定下的期限的最后一日。
既然在她看来还没结束，那这一日仍不能当作寻常之日来对待，他同样也要力所能及地再做些什么，哪怕他这个局外人此刻也不知是否还有其它可能。
家奴带着墨狸返回家中。
两条眉毛光秃秃的小鱼正在挥赶口中喊着催着她“去找少微大王！去找少微大王！”的沾沾。
同样也倦怠至极、此刻才敢表露的家奴哑声对鸟儿道：“大王上值去了，你去吧。”
沾沾脑海中早将大王上值与神祠位置绑定，闻言即刻飞着去找两日未见人影的主人。
墨狸钻去灶屋，小鱼追着家奴问：“赵叔，找到家主了吗？”
家奴：“或许吧。”
这古怪回答让小鱼满头雾水，却见赵叔像少主平时那样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整个人的气质竟比往日还要衰淡许多，分明无雨，却好似淋湿的一尾狼，又好似被失手打碎的一滩鸡子。
小鱼眨了眨眼，没话找话：“赵叔，方才有人从墙外丢了一卷信过来。”
家奴“嗯”了一声，小鱼再道：“我看那上头写着英娘两个字。”
小鱼对英娘印象深刻，家奴抬起头，道：“拿来我看。”

第166章 这一日很重要
数月前，英娘带回一些有关赤阳从前在师门中的经历，少微猜测赤阳曾借闭关之由外出三年，却不知那三年间他去了何地，见过何人。
英娘允诺，会在执行雇主任务的过程中，顺便帮忙打听赤阳旧时行踪，但因时隔多年，此等事无异于大海捞针，让少微不要抱太多希望。
此事唯一可供追查的线索便是赤阳有异于常人的外貌，英娘离京后东行，一路以寻亲的寡妇形象示人，她出入村头巷尾，每每与人闲谈，便危言耸听，说自己昨夜遇得白发鬼，险些被其索命——
这番说辞被反复利用了不下百遍，偶而牵出一点附和声音，英娘追查分辨之下，每每却又落空。
直到有一日，她顺着一句恰巧对应上了时间的附和，辗转找到一处渔村，见到了一名老船夫，那船夫称，自己多年前曾渡过一位带着小厮的年轻客人，那客人裹得严实，乍看没什么奇怪，但眼珠却是灰的。
英娘又细问一番，她猜测，赤阳或是尽量掩去了形貌，譬如头发遮起，再将眉毛涂黑，只眼珠终究无法遮掩。
船夫还说，他起初也有些怕，但那年轻人说话颇有高人风采，还说要去蓬莱仙岛寻求仙药，令他肃然起敬，不敢冒犯质疑。
那船夫所在，为九江郡。
英娘已无法再继续东行打听，她被仇人追杀，接下来要躲藏一段时日，因此先递回此信，交由赵且安和他的小家长自行分辨，若觉可信，再使人顺着这线索追查就是。
赵且安看罢，心中没什么起伏，只是麻木猜想：莫非赤阳当年果真去了什么仙山，寻到了能够压制他那怪病的仙药？——也就是少微先前查到的所谓“金苔仙草”？
因此药名中有“仙”之一字，记载中又称它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如此玄乎，不免叫人联想到传闻中的蓬莱仙山。
心情衰淡的家奴此刻对此已无半点兴趣，赤阳已抓到手，就要杀掉祭天，一切将要了结，他曾经的行踪已不见得多么紧要，但英娘查都查了……
家奴略作思索，想到一个敷衍了事却也两全其美的办法，把信收起，使唤小鱼：“送去髓饼摊子吧。”
刘岐那小子脑子好使，人也年轻耐用，又掌握不少线索，丢给他分辨无疑是很合算省力的。
小鱼听命跑腿，家奴干脆往后一躺，就此瘫靠台阶上，如此一来便似一滩流淌范围更大的鸡蛋液。
出神许久，肆意躺靠着的家奴慢慢扭头，看向左侧上方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最宽敞，却始终空着，少微在里头摆了梳头的镜子，焚香的小炉，还有她从刘岐的漆器铺里带回来的漂亮漆器。
如同一只狸将许多好东西衔回，只等那天底下最擅长养狸的人有朝一日住进来，啧啧夸叹一句：“布置的真不错。”
眼泪忽然糊住了眼，家奴忍住这不熟悉的泪意，因太硌得慌，终于也坐起来，一双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屋子，哑着声音说出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她若认你，我便将你葬在伯母墓旁。她不认你，那就继续找你。”
小鱼将那信帛递到髓饼摊子上时，刘岐刚回到六皇子府。
不多时，汤嘉从外面赶回，即闻六殿下要见他。
凶禽总算愿意归巢休息，叫汤嘉安心些许，只是匆匆召他又为何事？
刘岐更过衣，喝罢药，此刻正盘坐案后，整理手中许多尺牍。
一根根竹片被他放在案上，上面写满线索，赤阳，夷明，仙师府，炼清观，胡生，邪阵……
汤嘉入内行礼，即见少年对着案上摆着的尺牍不知在想什么，汤嘉叹口气，先忧心地询问伤势用药。
“无大碍。”刘岐简短答过，问：“先前我让长史查探有关一名为金苔仙草的用药，近日各处可有消息入京？”
汤嘉如今替刘岐打理着一些暗桩消息往来，但他近日忙于城外治灾之事——不说其他，六殿下排除万难才将治灾摊子搭起，这功劳岂能叫旁人捡去？
是以近来汤长史似一只护食母鸡，城内城外，扑棱来扑棱去，对府上事务少了细致过问。
但明里暗里也有幕僚在做事，并非一切停滞，汤嘉此刻道了句“容嘉去问一问”，便行礼告退去。不多时，快步折返，递上几则消息。
金苔仙草既为药材，少不了要在医者之间打听，动用各地暗桩进行此类特定的大量消息筛选，总是事半功倍，此刻刘岐与汤嘉将消息翻看，分辨出了一则称得上可信的说法。
有医治疑难杂症的老医者称，此药专克白发鬼症，寻常人服用反倒有害，而白发鬼症少有，此药也十分罕见，故而未曾广为流传，只在少数古籍见一二记载——
那医者言，这金苔仙草之所以罕见，是因它仅生长在铜矿深处，生长缓慢，极难寻见。
“铜矿深处……”刘岐眼底逐渐恍然。
是了，她与他提及此事时便说过，有关此物的记载是为：“金苔仙草，大如掌，无色无香，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入水数日即现金苔……”
她还说，这记载虽玄乎，想来自有其因由……而今看来，此言亦非虚，所谓金庭仙山，所指竟是铜矿，而山深处，自然少不了野兽，至于入水数日现出金苔，想来便是铜质浮现。
刘岐下意识道：“如今铜矿丰富之地，不外乎豫章、丹阳……”
话未说完，外面脚步声靠近，有下属递来一封信帛，却是来自姜宅。
刘岐立即展阅。
信上所言是对赤阳多年前暗中离开师门后的行迹猜测，九江郡……
“九江郡？”汤嘉思考片刻，轻嘶一声，道：“自九江往西南，便接近豫章，若往东南，则临丹阳……距此两处铜矿丰沛之地均不过数百里！”
汤嘉不知全貌，但凭借这两则消息，已足够他猜测着道：“那赤阳妖道早年远行，莫非就是去找寻、且果真寻着了那救命的金苔仙草？”
此问已是事实，因此刘岐未答，而是忽然问：“若长史是他，会如何找寻此药？”
汤嘉：“既是救命的药，自是越快越好，入山找寻，刻不容缓！”
刘岐：“可此药难寻，当年他身边仅有一徒，矿山又非寻常人能够擅入——”
汤嘉回过神，略作思索：“那便谎借风水之说，取信矿主，借此寻药？”
话答罢，汤嘉惊觉自己日渐陌生，这原非他的君子作风……
“长史所言此法可用，但不长久。”刘岐语气逐渐笃定：“他入京多年，此药却从未断绝，势必有人一直在替他搜罗这铜矿仙草……”
能做到这件事的，或是铜矿之主，也或许是凌驾于矿主之上的人，与赤阳形成了长期稳固的往来关系。
若是后者，按说最该是夷明公主，但仔细算一算，当年的炼清观不过刚建成，彼时夷明公主尚不可能累积出这样的势力……
不是公主，那势必便有第三人的存在。
若果真有这第三人，夷明公主死得这样干脆果决，便像是一种掩盖。
胡生是棋子，他仅看得到上方的主人是公主，却不知公主亦有可能是他人棋子。
棋子之上仍是棋子，夷明公主待皇帝的恨意并非作假，她赴死固然是为最后的体面，同时却也可能是为了截断这一切痕迹，以保全她上面的第三人……
刘岐脑中快速分析，看着眼前尺牍与消息信件。
指向明确的痕迹皆被截断，眼下的新进展，无论是铜矿仙草还是赤阳踪迹，皆是姜君此前拼力洞察之下的零散线索……正因零散，更可见她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用心程度。
那他也不能放过这些零散线索下产生的缭乱猜测，否则便辜负了她从不停歇的努力。
九江郡，铜矿……
刘岐脑海中闪过各郡国的位置。
片刻，他不知有了怎样猜测，倏忽起身，让身侧亲卫备车入宫。
才刚回来，不及歇上片刻，怎么就要出门，还要进宫？汤嘉下意识劝说：“殿下，赤阳罪行已定，其身后牵扯，固要彻查，却不急于这一日啊！”
“不，长史，这一日很重要。”刘岐已经从案后行出，只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刘岐抵达宫门前，正逢太子承率领百官出宫的浩大仪仗。
旱雩祭祀的举行地点在专为祈雨而建的灵星台，皇帝近日龙体抱恙，令太子率领百官主持这场大祭。
大祭在晚间，一切事宜均已准备妥当，大巫神也已携巫者自神祠动身，与押送妖道的绣衣卫队伍一路游行，在百姓的围观下，出城往灵星山去。
刘岐避让至一侧，让那长长的祭祀队伍先行。
“刘岐？他又来做什么？”未央宫中，听到六皇子入宫的消息，刚服过药的皇帝皱起眉。
却听此子入宫不是来面圣，而是往太医署去了，禀话的内侍道：“六殿下说要去见一见那个叫雀儿的。”
皇帝对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没有很清晰的印象，内侍及时道：“在那妖道的暗室中，试药幸存的童女，因妖道之案尚未了结，她便一直在太医署中医治着……六殿下说，想再来问一问，兴许这孩子身上还有其它线索。”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朕让他回府养伤，他倒好，一字未听，一刻不停，东窜西跳。”
郭食随同太子承出宫祭祀，此刻跪侍在旁的是一名年轻寺人，他轻声道：“六殿下这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这样尽心尽力，实在难得啊……”
皇帝转头看向这内侍，他若没记错的话，此人却是郭食的义子。
察觉皇帝视线，这内侍垂着头，依旧保持着恭谨含笑之态。
皇帝收回目光，靠在凭几内，闭上眼养神，却不禁想，从南山遇刺，查明赤阳的勾当，再到查到炼清观种种……这一路来，功劳最大的除了太祝，便是这个小子了。
更有治灾时的表现，五月五宫宴射杀刺客时的做派……
一切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换来皇帝一声极轻的、不明的叹息。
刘岐已至太医署，见到了雀儿，却依旧是昏迷不醒的雀儿。
在太医署这二十多日，雀儿起先不时便陷入假死状态，无法进行任何讯问，几次临近鬼门关，都是被蛛女强行拉回，只为完成花狸的嘱托。
直到数日前，雀儿的情况才趋于稳定，不再陷入长时间的假死状态中，贺平春也特意再来问过她的供词，她只是平静地重复叙述自己的经历，贺平春无所得，也知再问不出更多了。
虽不再假死，但雀儿虚弱，大多时候依旧昏迷。
“能否将她唤醒？”刘岐此刻问。
蛛女应下，替雀儿施针。
施针过程中，刘岐留意到雀儿眼睫微颤，却依旧未睁眼。
蛛女只在心中叹气，这个孩子已知自己时日不多，似乎并不愿意再多看这世间，近日的昏迷多数是她自己不肯醒来。
“雀儿，是我，我们见过。”刘岐试着开口，但榻上盖被躺着的孩子并无反应。
片刻，刘岐又道：“待此事了结，我带你出宫，去见大巫神。”
雀儿慢慢张开眼睛，她瞳仁漆黑，自昏睡中醒来，全无半分惺忪迷茫，清醒到好似从未睡过。
这异样的清醒是试药遗留，之前许多人断定，这女童是为赤阳的病症试药，如今出了夷明公主的事，又有人认定雀儿所试乃是容颜不老药。
犯上邪阵已被寻到，女童试药总归已不再重要，没人再留意这个孩子，但她被花狸救下并续命至今，也算得上是一件零碎的线索痕迹，同那孩童眼眸相对间，刘岐心想，这世间诸事或许自有它的因果。
既问不出更多，那便在谈话中仔细观察，纵无所获，至少尽力。
雀儿坐起来，开始了这场漫长的交谈。
刘岐问她什么，她都答得很快，无任何迟疑思考，刘岐试着诵出一首诗，她只听一遍便能背下。
“未试药前，你的记性也这样好吗？”刘岐问。
雀儿木然地答：“不会，我之前在书院偷听，夫子读诗，我记不住许多。”
刘岐看向她的头部。
片刻，刘岐忽然反过来问：“人的头部若受创，会有哪些症状？”
他看向蛛女。
这问题突然，蛛女愣了愣，才答：“受伤部位与程度不同，留下的症状也不同。”
“有劳医者一一说来。”
蛛女认真作答，刘岐听到最后，结合入宫前所思，心中慢慢串联出一个猜测。
……
两个时辰前——
荣王府，厨屋内，替梁王熬煮补汤的青坞心不在焉地守着炉子。
这几日她停下服药，重新出现在梁王面前，得以在府中四处行走，也从梁王身边听到了许多消息。
昨日听闻了炼清观的事，大巫神寻到邪阵，阵中有一具不明女尸……
她当场落下眼泪。
她向来怯懦胆小，这也是一种很好的伪装，梁王忙将她哄劝，让她别怕。
可她如何能不怕？姜妹妹一心一德只欲寻姜家阿姊，听闻妹妹一直镇守在那阵法里，她还有什么猜不到的？那女尸必然就是被妖道所害的姜家长姐了……
拼尽全力，抛却性命，最终是这样结局，少微妹妹是怎样彷徨难过？
她真该陪在身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陪一陪姜妹妹都不能。
焦急和自责将青坞环绕，一不留意，她的手被滚烫的汤罐烫到。
烧灼的疼痛让她的眼泪有了理由往外冒，厨房里的人忙带她在凉水中浸泡，一个厨子在旁啧啧叹气：“贵人莫要再哭，叫殿下瞧见，还不知我们厨房里的人如何苛待了贵人您！这烟火烧灼地，岂是贵人日日能来的？”
青坞有些难堪，举步往外走，她来到厨房后方，自顾擦着泪，抬手间，左腕上那早就旧了的攀缘结断裂掉落。
风吹来，轻飘飘的攀缘结随风滚了滚，青坞刚要追，只听有人喊：“祥枝，管事来寻！”
“就来了！”青坞高声应下，犹豫一下，却还是去追那绳结，弯身拾起间，她瞧见一根长长银丝。
青坞一同捡起，拿在手中，才发现并非真正银丝，竟是一根白发，近乎三尺长。
白发不足为奇，可青坞仔细回忆，却想不到这梁王府中有哪个人竟有这样一头白的彻底的银发……她身为眼线，虽说十分窝囊，但为凑情报救母，身边一切细碎事她都会仔细留意。
梁王府中没有这样一个人，那这头发从何来？
青坞下意识地看向方才风吹来的方向，一眼望到了不远处的地窖。
犹豫一瞬，她走过去，却见地窖的木门上了锁……夏日地窖很少启用，她记得，从前这里似乎是不上锁的。
她慢慢蹲下身观察，在地窖门缝下方处，却又见一根相同的银发半藏于灰尘中。
青坞心中莫名一跳，盯着地窖的门。
“祥枝，人呢？”
是管事的声音！
祥枝急忙离开地窖门外，慌乱佯装寻找绳结。
管事走近，见她手中捏着根断了的破绳，手也烫伤了，脸上还有泪，不禁叹气：“说你什么好……快些上药去，殿下寻你好一会儿了。”
青坞点头，擦干眼泪，随管事离开的路上，心中却想，管事等不见她，让人来寻就是，怎还亲自找来这屋后？
人在多疑时，总是这样疑神疑鬼，但青坞攥着那两根银发，心中却不免想到有关妖道赤阳的形象……她见过赤阳，正是满头银发如瀑，全无半分杂色。
可赤阳被关押已久，又不曾来过梁王府，怎么可能呢？
青坞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胡思乱想一阵，涂罢烫伤药膏，她端着补汤来到梁王居院，正见两名婢女服侍梁王更衣。
梁王也要去往灵星台参加大祭，他怜惜祥枝大病初愈，恐她劳累受风，故而不将她携带。只是大祭后已晚，少不得要在灵星台过夜，因此动身前，特让祥枝来见。
见祥枝手上烫伤，又捧来补汤，梁王很欢喜。
“……殿下，祥枝也想去看大巫神除邪祈雨，您能否将祥枝带上呢？”青坞鼓起勇气询问。
梁王看着她的身体：“可你，病还……”
“祥枝已大好了！”青坞眼神殷切：“祥枝感激殿下不弃，听闻大巫神能沟通神鬼，如有机缘，祥枝也想拜一拜真正的神鬼，只求替殿下祈福……”
她这番话不外乎是表忠心，很浅薄的用意，梁王却很受用，他拉过祥枝的手，笑呵呵道：“好，本王就……带你，一道去。”

第167章 折翼伤鹤
很快，青坞即随梁王一同登车出门，她跪坐车内软垫之上，透过半开车窗，不时看向街上情形。
随行的管事见状叹口气：“准你出门，是叫你侍奉殿下……”
青坞忙将视线收回，梁王却笑着摆手：“且看罢……养病，闷住了，多日……”
听了这话，青坞露出感激之色，再次转头外望。
管事哭笑不得，这个家人子虽说不是粗笨之人，却无丝毫谄媚手段，连讨好都带着一股拙朴……偏偏叫殿下愈发喜爱，若非她病了多时，如今又逢殿下祈福禁食荤辛，早也该成为殿下的人了。
但这也是迟早之事，看这样子，是势必要被带回梁国不可了，既然殿下纵着，他也不宜说什么重话。
可谁知这一截吉祥青青枝，竟已在逐渐沾染恃宠而骄的恶习，单是看还不够，竟又神往着道：“那好似是个饴糖铺子，竟这样热闹……”
梁王便笑着令人停车，许她去买一些来：“若喜欢，多买……”
少年女儿鲜活态，正勾起殿下对往昔的留恋，管事无可奈何，随手取出一串由梁国铸造的五铢钱：“要快些，莫要延误祭祀大事。”
另又差使一名护卫同行。
青坞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
她出门前想得简单，本打算去到灵星山，便将那两根头发交给少微，但坐进车中后又想，大巫神要负责祭祀，她要侍奉梁王，想要见面说话实在太难，还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倒不如做两手准备，若有机会与少微妹妹说话那便直接告知，同时将自己的发现留在城中、让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人来传递——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青坞自觉不聪明，所以从不自作聪明。
只是临近那饴糖铺，青坞又自我讪讪，什么天大发现竟还要两手准备，不过两根头发罢了……还要叫人从中转交，是否有些莫名其妙？
但下一刻，青坞摸到了袖中藏着的断掉的攀缘结。
此结是少微亲手为她编织，彼时她曾说，少微妹妹诚心苦学，必可使得彼此间的缘分万分牢固……这绳结必是经过妹妹点化，所以在她生出轻生之念时曾将她攀住，而今日它断裂之下引出这罕见白发，未尝不是另一种缘分牵引。
思及此，青坞再无犹豫，也不再怕被中间人笑话，走进那饴糖铺。
她不是绝顶奸细，这京中会做高明戏的人太多，她从未能发现梁王有什么异常，仅得来这似是而非的细微之发，但就好比那叼来草叶碎泥的燕，万一可以用作筑巢呢？
而她纵是这世间最无用奸细，入京前却也经过一番培训，基本的接头传递消息不在话下。
少微曾与她说过这间糖铺，也早将暗号定下，此刻青坞寻到那位左颊有痣如豆大的卖饴娘子，问：“可有制成黎山娘娘那样的？”
饴糖分软饴与硬饴，软饴可作食补药用，硬饴可做成些简单形状来吸引食客。
那卖饴娘子闻言讶然一笑：“倒是想有，却没有黎山娘娘的无边法力能雕得出哩！只有些逗趣的鼠子狸子之类罢了！”
青坞赧然点头，便指着其中一格，只说称上二两。
付账递钱，宽大衣袖遮盖，完成了这桩秘而不宣的传递。
离去之际，青坞的视线经过一格装满虎头形饴糖的格子，一只“虎头”被磕碰得有了豁口，看起来可爱可怜。
这两根似是而非的白发即便有微末作用，所提示的不外乎是未完的真相，姜家长姐的离去却终究已成事实……少微妹妹久不停歇，内外负伤，不知是否能支撑完这场繁琐大祭？
快步出了铺子，登车之际，青坞隐约听到了鼓声与巫铃声，以及沸腾的人声。
刘岐出了太医署后，本欲直接出宫，但皇帝相召，不得不踏入未央宫。
皇帝询问诸事进展与他的伤势，刘岐跪坐答话，声音却渐涣散，瞌睡间险些将头点地。
“大胆！”皇帝呵斥一声，他回神坐直，便听上首的皇帝不耐烦道：“朕让你回去歇养你偏作耳旁风，如今反倒在朕面前打起瞌睡，要睡滚回去睡。”
“是，儿臣滚……”刘岐叉手行礼改口:“儿臣告退，改日再来向父皇请罪。”
“请罪还有改日的……”看着那少年退出去，皇帝皱眉:“无状竖子。”
“六殿下这是认定了陛下是仁君慈父，不会因此而怪罪。”一旁的内侍笑着说:“向君父表功时困倦些无妨，为君父办事时精神抖擞便好……”
皇帝眉毛微动，看向这郭食义子:“你今日倒是不止一回替他说话，收了他什么好处？”
内侍笑着道:“奴只为陛下当差，跟在陛下身侧，自是看到什么便说什么。”
皇帝不置可否，问他：“朕倒是记不清了，你叫什么？”
“回陛下，奴名郭玉。”
困倦的刘岐很快出了宫，靠坐于车内整理思绪。
待回到六皇子府，一名亲卫上前递来一物，说明来历：“是梁王府的那位家人子。”
是一只素面荷包，刘岐犹豫一瞬，打开查看。
姜君不时会去梁王府探望，若是姊妹间的寻常事，那位阿姊不会特意通过他的人来传递，如此方式，又值此特殊关头，加上出自梁王府，他权且擅作主张，若不慎冒犯，来日自向她请罪。
打开来，是卷起的细窄绢帛，展阅之，仅九字：辰时中，厨院后，地窖前。
厨字与窖字均有错误，但不妨碍理解，只是所指是为何事何物？
刘岐困惑之际，再去细看那荷包，这才从中发现两根缠绕着的雪亮银发。
银发在午后日照下生光，映入刘岐漆黑眼瞳中。
他心间已有猜想，然而全凭推测，尚无任何可以摸得着的证据……在此等情况下，任何有关联的证据出现，哪怕细小如眼前发丝，都绝不能用巧合二字作为解释。
发丝无足轻重，却足以串联起他脑海中全部的零碎线索。
既见便不能视而不见，更要亲眼去见，刘岐倏然握紧那荷包与发丝，转身向外：“邓护，速速点上三十人马！”
“诺！”
汤嘉：“这……”怎又又又要出去了！
见刘岐背影格外匆忙，汤嘉赶忙道：“备车，备车，我要同去！”
看这架势，似乎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他得跟着看着才行！
刘岐率人马疾行，途中遇到刚带着绣衣卫从仙台宫出来的贺平春，立即道：“贺指挥使随我同往！”
贺平春不及详问，跟着赶到梁王府，刘岐刚将马勒住，即道：“我等追查夷明公主余孽刺客至此，需入内搜查！”
贺平春诧异，但心中知道，这位六皇子虽说确实肆无忌惮，却并不似许多人说的那样胡作非为，相反，他行事必有站得住脚的缘故，动辄便掀出一桩意想不到的大功劳，这是这段时日共事下的结论——
因此只是略一犹疑，贺平春便下令道：“搜！”
反正只是搜查又不是抓人，只当为了梁王府的安危着想。
梁王府的下人暗中抱怨连连，前段时日不是已经搜过，怎今日又要来搜？也就是他们梁王殿下脾气够好，然而殿下已出城去，今日可没人给这六皇子备什么糕饼点心了。
刘岐一路来到那地窖外，见门被锁上，立即令身边跟着的王府仆从将锁打开。
上次他来搜时，这闲置的地窖并不曾特意锁上。
那仆从却道钥匙不在他身上，而管事出门去了……仆从话未答毕，只见那玄袍少年倏然拔剑，他惊得一抖，刚要求饶，剑光掠过，“当”地一声，锁被生生砍断，狭小木门随之被踢开。
夕光漏入地窖，灰尘飞舞，内里空空如也。
那发抖的仆从畏惧地解释：“什么都没有的，只因管事的说，有两个小厮躲在里头厮混被发现，这才上了锁，不许再擅入……”
杜绝下人厮混，这是个不错的说法，不仅能够上锁，还有理由顺便打扫一番——刘岐入内查看，只见上次堆放的杂物也均不见，地面更是仔细清扫过。
但再如何仔细，也很难做到全无痕迹，这痕迹只会被有心人看到。刘岐弯下身，在角落缝隙中捡起一根断裂的发丝，同样是雪白的发，其上沾着些微血迹。
除此外，因地窖的门封闭，此处尚有淡淡血气与药气未散尽，想来被藏在这里的人离开不超过一日……
也就是说，自他上次搜查过后，这里便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刚被转移走不久。
因此不会是赤阳，时间全然对不上……但为何遗留白发？是与赤阳有过接触，以此作为暗示提醒？
可为何又要突然转移？纵然狡兔三窟，但两窟已平，城中的搜查仍未断绝，冒险转移势必要动用暗处人手，如此关头，多动多错……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梁王意欲何为？
赤阳又意欲何为？
似有一个未曾想过的可能被遗漏，刘岐定定望着手中白发。
夕光在一瞬间彻底消失，夕阳坠落，刘岐的眼神刹那间也跟着沉坠下去。
他蓦然转身奔出。
入宫见雀儿之前他已对梁王起疑，出宫后猜疑更加深重，此事不外乎是对幕后黑手的进一步索查，他欲先追查谋定，等她回城后而后动，可此时随着一个念头的出现……
刘岐眉眼间俱是焦灼。
那一个念头，藏着恶鬼的千方百计，将事态变作十万火急！
奔出梁王府，刘岐翻身上马。
见那如流星般飞马而去的身影，刚跟来的汤嘉嘴唇颤颤，天耶，这是又要去何地！
他急忙催促车夫：“跟上，快跟上！”
马蹄驰过之处，沿途踏亮无数灯火。
四下陆续掌灯，那些火光悉数烧在刘岐心间，壮大他心中那个无比怨毒的猜想。
那必是疯子才能想出的陷阱，不要性命、以最后一口残存的浊气呼出障眼的烟雾，要毁杀无法以外力摧残的坚定磐石。
或许对那妖道疯鬼而言，先前的一切都是试错，从他被捕捉求死，真正的诛戮计划才算开启。
逼迫她自毁性命未遂，却仍有另一重自毁算计隐藏在结束的尾声之中，她寻见那尸首，紧锁的心气一时崩散，但她坚韧顽强，一切只是暂时，心气仍可以重新聚拢，可若一旦落入今夜的陷阱之中……
天机之心正且坚，她越挫越勇，只会在磨难中向上，而那恶鬼欲拖她下坠。
今夜这把焚心大火一旦烧起，届时无论她是神是鬼，都要被烧作神焦鬼烂，心间再无生门。
刘岐纵马奔过即将闭合的城门。
上一次这样不管不顾纵马奔行，正是那年风雪夜回京。
往昔今时的身影似在城门下擦肩而过，奔往相反方向。
与她不同，在今时此事之上，他是隔绝了绝望痛楚的局外人，他这个局外人用她种下的前因之果和她那位阿姊递来的线索，偶然成为了得以窥见这一丝痕迹的知情者……如不能阻止此事发生，他之过失永远无法消弭！
疾奔的马蹄荡起无数烟尘，恰似灵星山上方漂浮着的灰色火烟。
执火祭天的长长队伍已登上灵星台，太子承率参祭者踏上三重高、可容纳千人的大祭台，在摆满牲畜的祭案前升香、奠酒、叩拜。
随着鼓声响起，大巫神率领一众巫者在这高山之巅的祭坛上方开始了神圣的祭祀之舞。
祭坛的另一端，竖立着那樽足有两人高的赤面怒目瘟神像，周围已堆满泼了火油的柴薪。
四时瘟神不同，夏季瘟神为朱红，此刻这樽象征着收瘟摄毒、净化灾厄的赤鬼像中，困着一只真正的恶鬼。
这场祭天亦是安抚民心，此刻祭坛周围，在禁军与绣衣卫的维持下，众多百姓围聚旁观，口中喊着“烧邪”、“诛邪”、“烧死妖道”等怨愤之音。
即便如此，那具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瘟疫像依旧令人畏惧，在城中游行时无人敢将它冒犯，唯有一孩童持石块狠狠砸去，人虽小，竟将此像砸出拳头大的破洞。
那孩童正是小鱼，彼时她躲在暗处，犯案后便逃窜去，作为大巫神的家养小狗，她才不畏区区瘟神妖道。
沿途，透过那破洞隐约可见，那樽经巧匠打造，以木为骨、以帛为皮的瘟神像内置有十字形惊雷木，妖道被绑缚其上，宽大道袍满是血污，白发散乱，伤眼裹着伤布，垂首昏迷。
山巅之上夜风呼啸，祭舞结束之际，小巫伏于地，玄衣朱裳的大巫神双手高举长长禽羽，衣袍若飞，凝望苍穹。
该与上苍沟通的大巫神此刻却无声，唯有风声火声，她寂立于这无边黑天之下，却另有一种沉默的震撼，如大方无隅，大音希声。
然而在下方的青坞看来，这分明是大悲无觉，青坞落下一滴泪，梁王耐心宽慰：“不怕，烧邪后，就……都好了……”
怎么会好？怎么会好！
妖道纵死，却也换不回仙人般的姜家长姐了！
置身此境中，观罢这场巫舞，青坞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悲痛不忿。
祭台上，侍神者郁司巫已代替大巫神开口。
“——睹此妖物兮，赤地千里！焚其骨肉兮，以谢天地！”
“——今遵天命，烄戮妖道！惟祈甘霖，怜我苍生！”
“——烄！”
随着这声“烄”，大巫神放下高举的双臂，持羽右臂如同执剑般挥落，此举视同神鬼之令，守在瘟神像边的两名禁军将手中火把砸向柴薪，大火轰然而起，伴随着众人百姓的高呼。
“烄！”
“烄！”
“烄！”
山鸟惊动，火势呼号，郁司巫继续履行侍神之职，代巫神发声：“金甲大将军听令！”
一名身着金铜甲、面覆金铜神面者出列，站在巫神后侧方恭听，如同等待巫神驱使的高大神将。
传闻中金甲神将专克瘟神，通常由武官担任，只在活人祭祀时才会出现。
郁司巫掷地有声地下令：“炎矢，诛邪！”
“着！”金甲大声领命，接过长弓，以及一支箭身涂有朱砂、箭头缠绕浸过火油布条的火箭。
少微看着祭坛另一端那开始燃烧的瘟神像，恶鬼被困在其中，她也好似被困在了坚硬的石头时，唯有心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从石中钻出，好似解离出另一个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
此刻少微恍惚出现幻觉，她在想，或许该由她射出这一箭，她不会射在要害，只图让赤阳在疼痛中清醒，在清醒中被焚作灰烬，此念起，于是她好像真的看到自己挽弓，搭箭，将弓弦一点点拉到最满——
这时，山风猛烈，吹歪了焚烧瘟神像的火焰，火势不匀，火苗乱飞，一侧的布帛被飞起的火焰烧破，顿时有雪白的发从中挥舞抛洒而出，竟如冬月的雪，猝然将少微的视线占满。
冬月冰河中，冷水缠裹窒息；今时似被封在石头里，亦有相似窒息之感。
彼时被一截讨人厌的竹竿敲痛，浮出水面，睁眼便见一青竹，一青影，一轻舟，以及延绵的冬雪。
周身莫名被想象中的冷意环绕，盯着那乱舞的雪发，竟有几分恍惚。
体力早已耗尽，解离中的人是恍惚的，但这份解离却未尝不能为她所用，少微将视角从自身移动到这整场盛大的祭祀，纵观纵感，只觉风声与人声都过于汹涌，乃至这方天地都陷入震耳欲聋的哗然疯狂中，像是要蒙住她眼睛，堵住她耳朵，夺走她声音，推着她向前。
可赤阳是她捕捉，这祭祀由她促成，是巫神要诛杀妖道……
少微不明所以，然而拓印在骨血里的叛逆已让她莫名戒备，这份戒备将属于山林野兽的本能唤醒，她一无所知，毫无凭据，眼中所见也没有任何端倪……
但她应该无条件听从自己，哪怕是恍惚不明的动物直觉……
幻影中，她迟疑着将那弓箭慢慢收放，但现实中的弓箭不被她控制，火光呼啸离弦！
一切混乱念头不过瞬息，少微不顾任何人的目光，她奔出，伸手欲图将那箭矢抓住，却落空。
火箭飞出，顺着风向，速度快得惊人，而众人惊见大巫神身影如风，竟要逐箭！
同一刹那，祭台下方突发嘈杂乱音，祭台另一端、箭矢刺去的方向，一道玄色身影不顾一切冲扑而来，他伸出右手抓握箭身，被这力道冲击后退，纵有右手全力阻挡，箭矢的余力依旧斜刺入他左肩，人也摔跪在地。
少微猛然止步，无比震惊地看着跪地的刘岐。
“那是……”
“六皇子？！”
“六弟……何故要扰乱大祭！”
诸声哗然大乱，刘岐右手捂住伤处，箭头的火在他血肉间熄灭，在少微眼中点燃。
少微眼中除了火，亦倒映着刘岐的眼，或因疼痛，他眼底有泪光，此刻不理会一切讨伐之声，他再次对她说：“找到……为止。”
这声音被淹没，但少微清楚地听到，甚至已无需听到，他的出现他的举动已给她答案！
掀开那阻碍视线的神祇面具，少微飞奔向那团灼灼烈火。
外在之火全然不能阻挡少微脚步，她扑入火海中，与那个本以为再见不到的人重逢。
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找到她了！
徒手折断那瘟神像的骨木，也扯断绑缚其双臂的粗绳，失去这束缚，那紧闭双眼、面容被伪饰过的人飘然扑向少微。
雪发飘洒着，少微双手将她紧抱，如抱起一只细长的折翼伤鹤，带她逃离这被恶鬼诅咒的火海炼狱。

第168章 天母洒泪（中卷·完）
玄衣朱裳的少女抱着雪发之人踏火而出，衣裳沾着煌煌火焰，奔走间如同生出了炎羽的朱雀鸟。
无数惊动声中，少微什么都听不到，她奔至刘岐所在处，将姜负放下，匆忙替姜负熄灭道袍上的火焰。
而刘岐看着这一幕，心中响起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状况突发，局面大变，这方祭坛上下简直瞬息间天下大乱，而在这样关头，她救回重要的人，唯独奔回他身侧，是信任吧？是保护吧？
被她信任保护，疼痛也变得不再锐利，刘岐跪行两步，靠她更近些。
郁司巫心中震乱，却还是立即带人替花狸拂灭衣裳上的火。
在这祭坛之上，大巫神是至高莫测的存在，无人会轻易质疑她的举动，而她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将瘟神像中的人解救，直到此刻，看清她全部举动，质疑声问罪声终于在震惊的官员之间爆发。
“巫神何故救下妖道！”
“冲撞旱雩大祭，六皇子又欲何为！”
忍下灼痛，刘岐面向众人，大声道：“赤阳被暗中调换，此乃无辜代死者，并非当诛的妖道！”
刘承面露惊异之色，和一众皇亲官员都看向被大巫神护在身前查看声息颈脉的人。
“如何不是赤阳？那不正是赤阳？”
“身形相似者常见，面貌可加以修饰……然而那白发鬼之相岂能作假？”
“如何有调换可能？”
“是女身！”郁司巫立刻道：“此人乃是女子身，绝非赤阳！”
围在一旁的巫女们也纷纷附和作证：“乃女身者！”
官员间顿时变得更乱，令宫娥上前查看，却有宗室子弟大胆揣测：“……那妖道清瘦阴秀，莫非本是女身？不过以男子相来诓骗世人！”
有官员反驳：“绣衣卫审了多日，岂会是女是男分不清！”
“妖道就是妖道，那样多的邪异手段，先前或此时用了什么障眼的遮掩之法也说不定！”
宫娥已将确认结果带回，站在刘承身边的太尉杜叔林不理会嘈杂的猜测，只看向那突然出现的六皇子，问：“六皇子既来时便已断定此人是假，那敢问真正的赤阳又在何处？”
刘岐：“贺指挥使已在彻查此事，很快便能有结果！”
出京之际，刘岐即已知会贺平春速去查办，此事发现及时，而能做到将赤阳临时替换的人，在绣衣卫者定不会是等闲之人，只要贺平春动作够快，结果很快便能有分晓。
“很快又是多久？大祭断不能被耽误啊……”有官员焦灼不已，郭食也面露急色，杜叔林已速速让负责押送妖道的绣衣卫与禁军上前答话。
禁军只是押送游行，他们一无所知，而那些绣衣卫无不道：“……将妖道押出牢房，缚入瘟神像内，是我们亲眼所见！……当时是副指挥使亲自查验！并未发觉被替换！”
众声杂乱，官员们焦急交谈商榷，百姓开始躁乱，而坐在地上的少微将声息微弱的姜负护在身前，慢慢抬头，看向沸沸扬扬的人群。
大落大起，大失大得，人如汪洋中一舟，在这天旋地转之间，少微将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成一点，作为被算计的当局者，没人可以比她更清晰地体会到此间恶意，因此她做出一个推断：赤阳就在这里！
他活不了了，他逃到哪里都活不了了，他的身体已被困杀至只剩最后一点残火，而今想来，这也是他设局的筹码之一，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死了、全无逃脱或被救的必要，他的同谋夷明也已败露自尽……
出人意料的消失，不是为了脱逃，只是为了替换。
替换并非是为了活命，而是要瓦解她的心志，要让她担负亲手弑杀姜负的罪责……因此他绝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远远死去，他定要看着这一切发生！
少微此刻尚无从得知赤阳除了夷明公主还有怎样的同谋，但既能完成替换，那人定有瞒天之力，必能帮助赤阳来到这里！
目光扫过躁动人群，看着一张又一张各异脸庞，不，不会在人群里，面貌奇异的将死者要藏身人群中并不可行，不在人群中，却又不曾远离这场被诅咒的祭祀……
被烈火灼出的汗水自眉骨上方滑落，砸在身前祭坛上，少微垂眼一瞬，忽又抬起头，欲开口，却依旧发不出丝毫声音，那是在阵法中目睹尸身之际，力竭躯体内的残余寒毒迅速上行堵塞经脉所致。
少微没有迟滞，伸出一手，摘下郁司巫腰间巫铃，握住铃柄，重重拍向祭坛地面。
一时间铃音大震，响彻祭坛，金铜巫铃在少女手下嗡鸣分裂，如碎金迸溅，震破瞒天之障。
郁司巫惊诧于这不可思议的力道，刘岐瞬间领悟：“巫神指引，赤阳或藏身祭坛窖穴之中……”
他因伤势而声低，郁司巫回神，高声重复：“巫神指引，赤阳或藏身祭坛窖穴之中！”
那响彻铃音已将众人震慑，此际闻言，皆看向祭坛下方。
每逢大祭，除却供奉皇天诸神，亦要祭祀地祇。上供于天，祭品摆于上方；下供地祇，将祭品供入祭坛窖穴，是为“瘗埋”之礼；
灵星台是先皇当年专为旱雩祈雨而建，每逢旱雩大祭，除了瘗埋祭品，亦会请出先皇征战时所用斩马御刀，用以镇压下降的阴邪之气。
今上创立绣衣卫之际，为彰其殊，特将此刀置于绣衣署内，意在斩杀镇压一切国之魑魅魍魉。
此刀日常坐镇绣衣署，唯有旱雩活祭才会请出，镇于窖穴中，直到祈得甘霖降下，酬神完毕，才能重新请出。今日午后，先游行队伍一步，此刀被绣衣卫副使亲自护送来此，献入窖穴。
而祭祀中途，开启祭坛窖穴，入内搜查，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有官员低声提议，此事蹊跷，关乎重大，当禀明陛下，使天子示下。
也有官员焦灼地说，大祭不能耽搁，错过时辰，触犯天地神祇，若有恶果，谁人能够担当？
刘承下意识也认为需要请示父皇，可传话之人回城再出城，到时天都要亮了……父皇是否会认为他太过无用？甚至认为是他耽误了大祭？
出宫前，父皇有言，将一切祭祀事宜交由他来做主。
刘承对抗着内心的怯懦，看向那坐地抱护着不明之人的少女，又看向一旁紧守着的刘岐，这一幕竟格外刺目，仿佛那才是同路人……
刘岐甚至胆敢直接冲撞打断祭祀，难道他这个皇太子却连应对变故的勇气都没有吗？
攥紧宽大祭服下的手指，刘承高声道：“若果真有妖道藏身于祭坛窖穴，纵容其扰乱祭祀，实为待天地先祖之大不敬、大不诚也！传孤之令，即刻开窖穴，入内查看！”
此言出，下方立即有禁军奉令而行。
芮泽转头看向外甥，这瞬间竟生两分陌生感受。
禁军至窖穴门前，先伏地请罪，再入内查看。
禁军执火，踩着土阶向下而行，来自牲畜贡品的闷腥气与酒气浓烈扑鼻，似乎还有从前祭祀时遗留的腐骨气息，令人心生敬畏不安。
偏是此时，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弥漫开来。
几名禁军循声望去，火把举近，只见供奉斩马刀的石台旁，竟有一影盘坐倚靠，其人白发披散，面容苍白诡谲，一只眼睛缠裹伤布，气息虽衰弱却不慌乱。
“快……妖道在此！”面对这诡异一幕，禁军高喝一声壮了胆量，才敢上前，将人押住，带出窖穴，登上祭台。
众多火光在风中晃动着，祭坛上方竟又出现了第二个妖道，人群哗动，百姓间乱作一团：“……为何有两个妖道！”
“大胆赤阳，藏身窖穴，又在密谋何事！”郭食利声讯问：“是何人助你脱逃，速速将同谋供出！”
被两名禁军说是押着、更像是扶住双臂才能站立的赤阳身上残破道袍翻飞，他却露出笑容，仰头道：“何来同谋，又何来脱逃，若是脱逃，何不远去？”
回光返照般，他目色晶亮，定定望向那大巫神身前之人，笑着道：“我为我，她亦为我，混沌分两仪，一阳一阴，只因这祭坛天地神祇之力将我剥离，使一气上浮，一气下沉……阴阳二我同在，何来脱逃之说！”
祭坛上先是大静，而后大乱——这是什么疯话鬼话！
然而这妖道身上本就有诸多邪事，被押上这祭坛，不正是因瘟神赤魃之说，邪阵害人之举？
山巅之上，祭火狂舞，本能地放大众人心底对鬼神的信仰。
刘承一瞬惊异后，喃喃道：“妖言惑众，若是如此，巫神何故要护下……”
他话未说完，只听那妖道再次道：“巫神闯入我炼清之摄魂法阵，今已为我信徒！”
四下大骇，无数目光向那少女巫神围聚而去——莫非果真受了阵法蛊惑？所以才做出反常举动？除此外，这位太祝今日自出现起，便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郭食诧异过后，失神般道：“若那阵法果真有古怪……六皇子似也在阵法中停留多时啊……”
——最先闯入的二人遭到蛊惑，因此才会有一同破坏大祭的怪举？
众人心思各异间，只闻那赤阳妖道大笑出声，出声如同诅咒：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纵我今日肉身兵解，然而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化为异物，又何足患！——我之三魂六魄已散入信徒之间，自有人承吾之志，助我重临！”
他拼尽全力宣出此言，言毕口中喷血，如同真正的下咒，将这番话钉在这天地间。
“……恶念不死，妖言惑众，不过挑拨污蔑！若是信了，便是中了这妖道诡计！”宗室子女间，刘鸣大声喊叫，但四下人心哗然。
赤阳下颌上挂满鲜血，他两条手臂被架起，后背躬伏着，笑看着巫神所在，眼底是寄予厚望的狂热希冀。
他不走，是不想走，是不必走，是必须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就算她有幸察觉，他也不能善罢甘休！
虽说是差远了，她本该在这场由她促成的祭祀上目睹她师傅被活活焚烧，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一个从内里被毁掉的天机，还要如何救这世间？
只可惜，就差了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所以她此时还有选择的机会……
放下那与他同样被视作妖异不祥的师傅，证明自己没有受到蛊惑，让她的师傅和他一起被烧死，但她一定舍不得……
那就逃吧！
带着师傅逃走，丢掉世人给与大巫神的一切信任，背负这说不清的罪名，逃进这个对待异类宁可错杀的世道里，守着怀中的厄运，远远躲起来吧！
赤阳满眼期待，如偏执的蛇，吐着鲜红的信。
民怨已燃烧沸腾，大喊着烧死妖道及他的分身。
不同于深信鬼神的百姓，祭坛上许多人心存怀疑，但祭祀的根本是天意与民心，而这件事过于蹊跷，若不平息，必会招来更大非议，甚至会被有心者利用煽动百姓谋逆……此类事历来屡见不鲜！
“果真是天下不平，妖孽尽出……”有官员道：“那人与赤阳生得一般无二，皆是恶鬼面貌，不吉之人，必招灾殃。”
赤阳闻言低低笑着，看吧，师姐，看见了吧，这就是他活着的世界！
“大祭不可再延误，不明不祥，理应焚之一同祭天……”
有人惧怕妖异，有人不欲扩大祸端，有人欲将此作为政治之刃。
芮泽看向负伤的刘岐……
若就此坐实妖道有异，将那不明之人焚去，届时死无对证，妨碍大祭的罪名不容抵消……
至于花狸，他观其与刘岐之间似有异样，本就不是好掌控的人，借此事后，保她一命，也好叫她更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众官员出声催促，已有不知是否别有居心的百姓有过激言论，刘承顶着压力，向大巫神走去。
少微看着身前的姜负。
她是预言了天机的百里游弋，但世人眼中的百里国师是男子，没人会信她。而皇帝也不会公开承认，否则便是否定了国师仙蜕的祥瑞说词。
如今姜负只是个来路不明之人，在这样狂热的祭祀中，谁都可能被用来活祭，无辜者单凭一个符合条件的八字便可以被押上祭台，更何况是与妖道拥有相同异样面目的不祥之人。
借鬼神之说杀人，从来不是有利无弊，她入京后，以鬼神之名行骗，壮大神鬼之力，今日这方祭台上的局面，是赤阳算计的结果，也似她缺乏敬畏的反噬。
但少微无意论对错，此劫若是由她酿成，她无怨言，她愿意担下。
少微无声抱紧了怀中的人。
“太祝，将这面目有异之人交出来吧。”刘承走到她面前，低声说：“至于太祝之事，我会尽力向父皇解释。”
他并不知被太祝护着的是何人，但此人一定和赤阳有关，且局面所迫，民众激愤，有心者混在其中……这其中后果，谁也担当不起。
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她，以免她陷入更深的牵连中……她在那阵法中时，确实很不对劲。
见少女依旧紧抱不松，刘承再劝：“太祝，请听孤一言……”
少微无声看向刘岐。
刘岐几不可察地向她点头。
走吧，先杀了赤阳，证明她才不是他所谓的肮脏信徒，再带她救下的人离开。
至于他，不必为他担心，他尚可以为她护持。
哪有人临时应对也能次次全身而退，但结果值得就好，此刻他认为很值得。
刘岐露出一点平静的笑。
少微心中响起一道声音，她必定一辈子都无法忘掉这个人了。
她必须要先带命悬一线的姜负离开，她要夺下禁军的刀，要了结赤阳的命，这里是山林，是她所向披靡的战场，她决心要走，没人能将她拦下。
但她一定还会回来。
她可以走，但不能是被人胁迫，此刻心底一股很不服的气，也落下一份很大的情，她要让今日因私念而推波助澜者休想安宁，赤阳死后也别想瞑目，他越要将她毁掉，她就偏要壮大，偏要咬碎他的道。
刘承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在聚集，他不禁后退，看向左右禁军，示意他们上前拿人。
少微双手抱着姜负，屈一膝欲起，气血已沸腾，渐为攻击状态，刘岐也无声改作单膝跪立。
然而这时，刘鸣奔扑而来，展臂拦在少微身前：“大巫神从无错判，巫神要护下的人，岂可单凭外貌判定善恶正邪！若是滥杀，才要触怒上天！”
她不信巫神会被蛊惑，巫神舍命相护者必然十分重要，若她坐视不理，便是背叛了自己的丧亲之痛，她曾说过要报恩！
刘鸣此言将郁司巫惊醒，她跪伏于花狸前方，大声道：“巫神不会错判，还当先焚妖道，再令陛下定夺！”
几名巫女也跪伏下去，大胆附和：“巫神从无错判！”
侍奉在梁王身侧的青坞也险些出声，又死死忍住，激动紧张间，她想到一个更谨慎的自身用处——若这些人不愿放过姜家姐姐，妹妹必须要带长姐离开，那她……那她就挟持梁王做人质！
奸细必要之时可以成为刺客，她愿意为姜妹妹做刺客，她虽弱，但她有铜簪，且还拿得住一个又老又瘫的梁王！
无声的保护在周身竖起，少微看着郁司巫等人，因姜负的存在，她向来还算擅长分辨哪怕藏在谎言与荣辱利益之下的真心，她会将她们记下，来日定偿还。
赤阳讽刺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认为单凭这些卑微之人便能扭转局面。
“巫神会不会犯错，这位司巫与六皇子定然比旁人清楚。”郭食似笑非笑地提醒：“上一任本领过人的大巫神是怎么死的，诸位莫非都忘了？”
对此事尚有印象的众人心间被敲响了警钟：巫神也会错，且巫神之错往往会带来大祸。
少微无意再听，已预备攻击而出，然而一道横空出世般的、清亮有力的声音将她牢牢制住：
“巫神纵会有错，但天机一定不会错！”
身前挡着刘鸣和刘承与禁军，少微看不见来人，只认定自己再度出现幻觉。
身着碧色曲裾的女子被一名婢女搀扶，要登上祭坛，禁军刚要将其逼退，但见申屠夫人在鲁侯的陪同下走来，连忙收戈行礼。
那女子立即登上祭坛，刘承下意识问：“夫人是……”
“我乃鲁侯府冯珠！我儿是众所皆知的天机！”
女子一瘸一拐却也推开婢女，飞快奔来，穿过人群，扑到呆坐着的少女身前，含泪大声道：“这是我儿少微，这正是我儿少微！”
她在祭坛下看了又看，果真是她的晴娘，她的晴娘如今长这般模样了！
引路的沾沾来回盘旋，申屠夫人被扶着走近，温声问：“珠儿，可认准了？”
“阿母，这就是晴娘，这就是！”冯珠泪如珠落，双手握住少女一只手腕，却无需去探看那里的伤痕，只是重复肯定。
“好。”申屠夫人扶着面色大震的鲁侯，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儿冯珠，在外生育一女，却被有心人窃去生辰，冒名顶替！今我儿已病愈，绝不会错认骨肉亲生——大巫神即是吾女血脉，为我冯家孩儿，乃真正的天机化身！”
刘承不可置信地停住了呼吸。
刘岐看向依旧呆呆的少微，少微，少微……他终于得知了她的名，从为她取名之人口中得知。
少微如置梦中，阿母怎会来，阿母不是不要她了吗？
此刻只见阿母泪眼，只闻阿母对她道：“阿母来迟了，阿母醒的太迟了……晴娘莫怕，不怕！”
似能够察觉到少微的不确定，冯珠泪如雨下，一只手颤颤抚上女儿冰凉的脸：“是你先护了阿母，一回又一回，阿母才能来护你，这是理所应当，你什么都别怕，说出来吧，可以说了，可以说了……”
可以说了吗？
少微怔怔。
少微也曾想过，明丹若宁死不承认，她要如何证明她是她？她并不在意天机的身份，但她心中是茫然的，内心并不知该如何存在，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
若她是寻常出身，便不必寻求这份证明，可她不是，她是阿母口中的孽种，她生来有罪，此罪唯有阿母才可以赦免！
于是答案也在此刻出现了——在这世间，只要阿母承认她，她就可以存在！
阿母生下她，她的身体发生。
阿母承认她，她的魂魄存在。
从此后，谁也不能否定她，她自己也不能了！
冯珠的泪仍在落，她催促：“晴娘，快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是谁！”
元神似被打破又重新灌溉生出，少微胸口气息涌动，那层声息阻碍终于被打破，她张了张口，嘴角溢出一股鲜血，她含着泪，哽咽大声喊：
“我名少微！我眼前之人为我母冯珠，生我育我，乃造物者；我所护之人是我师姜负，救我诲我，乃救世者！”
言毕，她转头看向赤阳，一字一顿：“我即天机，遵我之令，焚戮妖道！若有违者，必遭神罚！”
此声如再次降生的婴啼般嘹亮，似有穿云破天之力，四下诸人无不惊心骇神，少微抱着的人也微微颤了颤雪白眼睫。
严勉不知何时已走近，此刻他看向护在少女身前的冯珠，只见她目色含泪却清醒，与他轻轻点头。
严勉压下泪意，抬手肃然请命：“殿下，当从天机之令。”
刘承终于回神，大惊之中，他又和往常一样，下意识看向舅父，却见舅父满眼匪夷所思地看着花狸所在，忘记了更多反应。
郭食同样反应不及，他看着依旧被巫神保护的人，便知不能再动，至此，无论天机是真是假，但只要事涉天机，便不是他们能够代替决断的了。
刘承已看向赤阳，下令：“焚烧妖道！以谢天地！”
赤阳面上不见了方才的病态笑意，他开始挣扎，却注定徒劳，他不惧死，但他绝不要这样死……他苦心至此，然变故频出，这天道竟如此不公，他忠于天道，天道却如此纵容变数，弃他不顾！
挣扎间，他看到师姐转醒，慢慢转头向他看来，那眼神极淡，没有怜悯，也没有恨意。
赤阳突然崩溃大笑。
被绑缚于烧邪的铜柱之上，大火缭绕，他依旧大笑，却被呛得流泪：“天生我，欲何为，空熬煎，徒磨折！”
火烟缭绕中，那妖道疯癫一般，不知在对谁说：“……我不曾杀你，就不算两清！你我之间永远都别想两清！”
此言如纠缠不休的诅咒，死也不肯舍断。
被诅咒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甚至也没有反应，姜负半睁着虚弱的眼睛，而上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却看着她的白发。
姜负眼睛微弯，气息低弱地道：“都说了，不让你拔……瞧，全给为师吓白了吧。”
少微泪如泉涌将她反驳：“不是我拔的，你还嘴硬骗人，我……”
话未说完，呼啸的风将那白发吹起，拂过她泪眼。
热热的眼泪隔着轻轻的发，砸在姜负脸上，姜负慢慢眨着也有了泪的眼，小声道：“小鬼……对不起。”
少微突然嚎啕大哭。
冯珠捉住自己乱飞的衣袖，胡乱地替女儿擦泪。
雪白的发，是捕魄的网。
阿母的衣，是招魂的幡。
这场祭祀里，她终于不再是骗子，今日当真降下神灵，是真正的神灵到来。
巨大的恶鬼险些要叩开心门，这心门撕开，门外却是阿母和另一个阿母。
从未有过的安全将少微包围。
今日在这祭台之上，她心有大怖。这种片刻都不能失去洞察、否则立即要跌入深渊的感觉如此恐怖，见到刘岐的一瞬，她明白了一切，心有万分庆幸，却有无尽恐惧、后悔、自责，为何她不能洞察一切？她愚笨至此，实在该死至极！
可现下她已存在，突然有了许多承接，这承接远比后土大地还要牢固，她终于敢安心接受自己不是万能的，不是能够一直百密无疏的，她没有永远全身而退的能力，姜负也没有，刘岐也没有，阿母当初也没有，但是合在一起就可以有！
姜负听着那曾被她夸赞过的哭声，只觉此声中寒症已解，坚硬顽石迸发万丈光，不再是单一色彩，俨然可作补天。
这固执小鬼终于懂得，一个人永远做不完全部的事，强大并非操纵全世间，天机也只是肉体凡胎，但被她影响过的人正如此刻，皆会向她靠拢，众念为力，方使天机为星，高悬天穹，映照人世。
接受自己并非万能，却不会因此下坠软弱，而是拥有更强大心魄，从未有过的安全的、蓬勃的、取之不尽的勇气反而因此迸发，少微越哭越觉浑身是胆，勇气冲天。
她看向被巫者扶着的刘岐，心中想，她要一场雨，结束这罪恶的旱灾，涤去她身边人肩头上为她而沾染的污尘。
于是她仰脸看着苍穹，感受风云流动，发出这场祭祀的第一句祝祷：
“炎火焚邪，恶祟荡尽！以此妖道，献于九天！今我令下，神将速至，风伯驭风，雨师行雨！敢有迟滞，雷斧殛之！”
这样近乎驱使挟持神灵的罕见祝祷实在洞心骇耳，令在场者胆寒，人群停止喧闹。
天机之音震彻六合，狂风四起，众人不觉仰面，但见列缺击空，寰宇起雷，天母洒泪，大雨滂沱。

第169章 他喜欢她
雷电在乌云间轰动，风雨在山林里呼啸，人声在轰动呼啸的雷电风雨笼罩之下振奋澎湃。
百姓们喜极而泣，在雨中拜下，拜天地拜雷雨，拜祭坛上方的天机。
众官员皇亲之间俱也一片喜意，仰头却伸手去接捧雨水，大雨浇身固然叫人想要躲避，但此乃甘霖，甘霖！
大旱得解，大祸休止，是草木苍生之喜，更是社稷之喜，无人介意被这场雨水浇湿，只愿浇得越透越好，且透过地皮草木，渗入田地山川。
雨雾被吹刮得歪斜朦胧间，无数双振奋而恍然的视线望向那被围起的少女所在，正是了，天机正该是这般模样，而非是受到灾疫国运影响一病不起，真正的天机理应具备此等足以撼天的念力胆魄，方有影响天下大局的可能！
天机真伪再无疑问，无需再经过怎样的身份印证，此刻的人心信服即是再不能被动摇的铁证。
越来越多的官员冒雨朝着天机围去，郭食也急忙指派着内侍快去取伞、备衣、请医士云云，唯有芮泽僵立原处，神情反复变幻。
少微也终于力竭，三百余日的找寻、破阵时负伤、连日连夜不眠，此刻一切如大雨落地，又许是心安之下的大疲，整个人再不能够支撑，朝着后侧方歪斜倒去。
守在那里的鲁侯忙伸手扶住这孩子的肩，久经沙场的老人此刻犹感到反应不及、手足无措。
此次自河内郡返回途中，出现了意料之中的杀机，却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相助，那是一群功夫了得的人，尽心尽力给予保护，之后却迅速离开，不愿透露来历。
彼时神智开始恢复清醒的珠儿却笃定地说，必是她的晴娘派来保护阿母，想要保护却又不敢叫人知晓身份，这世间只有晴娘才会这样！
他和夫人闻言便觉出了不对，夫人愿意相信珠儿的话，可仙台宫中的晴娘，一直只被养在仙台宫内，绝无凭空指挥出这些人手的能力，更没有“不敢叫人知晓身份”的道理。
夫人这数年来始终存在的疑虑被放大到极致，秘密回京，行路数日，又忽闻仙台宫里的那个孩子被验证了天机身份，于是再次加快行程。
心急回京解决诸般事端，本不该来这灵星山，之所以到来，并非偶然起意，而是夫人的主张。
夫人说，先前曾说过，日后若有机缘，该带珠儿去看一场来自大巫神的祭祀，此刻这机缘便到了，该去看。
夫人没有与珠儿明说，但他私下已问清，夫人有意去验证一个猜测，那位大巫神不愿露面为珠儿诊看、却也尽心尽力引荐对症的医士，年岁对得上，身边无亲人……再有，夫人出城那日，与那孩子偶遇后，便曾说过觉得那孩子藏着心事。
赶到灵星山，还未临近祭台，一只小鸟儿迎面来，围着珠儿转，那鸟儿起先喊“请家奴来援”，又向珠儿喊“请阿母来援”。
珠儿便如同又疯了般，跟着那小鸟儿，拼力奔向人群祭坛。
在祭坛下，珠儿将那孩子认出。
直到此刻，鲁侯内心依旧惊动，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巫神，竟是珠儿骨血，是他冯家孩儿。
非但如此，珠儿在途中已将当年救她性命的恩人身份说明，却不是旁人，正是这个孩子……当年才只十一岁的孩子！竟从那恶匪手中，生生将珠儿救下！
是大巫神是天机，是骨血更是恩亲，却也是可怜可敬孩儿，不知跋涉多久，才走到今时此处。
此刻扶着这孩子，鲁侯才终于有些真切感受，见她昏沉欲言，鲁侯忙凑近问：“好孩子，要说什么？”
一直惊愕维持着跪伏姿态的郁司巫忙爬近些，她心绪震荡已全无仪态，只剩下严重的忠诚，以及基于经验的询问：“这回要几两？下官即刻去取来！”
意识即将消散，少微用最后神智交待：“救治姜负，照看阿母……保护刘岐。”
这声音微弱，仅有近身之人有心之下才能够听闻，用衣袖替女儿挡雨的冯珠又涌出泪水，鲁侯忙点头，沾沾认定少微瞧不见这动作，雨中挥动翅膀落在老人肩头，翅膀狂扇老人的头和耳，聒噪地将他教导：“谨遵大王之令！谨遵大王之令！”
鲁侯心情混乱应答：“谨遵……记下了，都记下了！”
少微临昏去前，隐约听阿母说：“你大父他已遵令，只管放心，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快，将太祝安置诊看！”刘承抢过内侍递来的伞，未顾自身，高高撑过花狸头顶。
参与祭祀的官员皇亲皆要在灵星宫过夜，一切用物齐备，少微很快被安置下来，冯珠始终跟着守着，一眼都不敢错开，半步也未曾远离。
许多人前来询问太祝情况，严相也亲自来过，因祭祀之事还需收尾，加上冯珠连说话都很小声，很担心女儿被人打搅，严相并未能久留，坐在榻边的申屠夫人笑着摇头。
灵星宫中官员内侍往来忙碌，刘岐也已至住处，正预备处理伤口。
未让随行的医士动手，郁司巫亲自挑选出几名可信的巫医，带到六皇子处。
虽说这六皇子先前有眼不识神狸，却好在经宝泉之事后及时悔悟，今日这伤又是为了保护太祝那位神秘的师傅，且太祝亲口下令要将他保护，自是不能让他出任何差池。
被火箭所伤，远要比寻常箭伤来得严重，刘岐盘坐席榻上，解下了上半身衣袍，巫医正在为他拔箭。
此间之痛难以忍受，却有“保护刘岐”四字可作止痛之用。
刘岐心想，她必是担心有人会趁机在这灵星山上对他下手，于是她刚得到一些保护，便急于分来将他保护。
疼痛剧烈，血气腥甜，但与那日闯阵时衣袍上留下的血迹一样，都是与她存在更多关连的证明。唯一不同的是，那日闯阵时他仍认为自己因贪婪而痴魔，却依旧不明源头，而今日却有了明晰答案，就在挡下那支箭的瞬间——
事实上，在她将人救下的前一刻，他仍不能确认自己是否会判断有误，或者会不会与她一同陷入另一重算计当中，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彼时心间只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被拖入炼狱当中摔得心神粉碎，哪怕他坠入，也非要将她托起不可。若他力不能及，仍要面对最坏结果，那么碎也要同她碎在一起。
这已无关利益，全然逾越了结盟的界限，再不能用觊觎她的神妙能力作为自欺。
起初他对她示好，确是因为她的能力，于是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一成不变地将这个目的作为利益贪婪与不舍她离开的解释，借着这份粉饰的土壤，纵容另一种贪婪的生长。
直到抱着哪怕一切前功尽弃的念头挡下那一箭，伪饰被一箭射穿，对上她震惊的眼，他的真心就此现出原形。
他竟怀有这样的真心，经历至亲之变，他早已不能确定真心二字是否存在，此一物难以捕捉，一旦对它起疑，即便再被他人赠予，也很难完全相信，唯有自己将它交出，才能确信它的存在。
付出真心，确信它存在，方觉这充斥着血腥背叛的诡异世间仍有一寸安全之地，箭刺过肩头的瞬间，他却感知到久违的安全安宁。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纯粹，他从起初便被她身上的“真”字吸引，她身上有太多令他震撼又渴求的羁绊。
所以即便做再多，并非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成全自己。
也幸好她是天机，救她便也等同救这世间，即便他的私仇功亏一篑，却不算违背母亲与舅父之志，这念头出现的刹那，幼时志向也被惊醒，不再只被仇恨裹挟。
借保护她的名义，来保护这世道。以追逐她的勇气，意外解救了自己。
因此，喜欢她，真是一件十分之好的事情。
是了，他是喜欢她，已达极其严重的地步了。
箭头从血肉中被拽拔而出，鲜血迸溅。
违背原则的付出，计划之外的真心，像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利刃，专挑最硬的骨头下刀，却剜去腐肉刮开病骨，手段凶猛，但立竿见影。
伤口被处理干净，金创药填充之下带来的疼痛让人的心跳剧烈跳动。
心跳痉挛，人却安静，少年低着头，浓密的眼睫落下阴影，汗水自眉眼间凝聚，从鼻尖坠落，如心间落下的一滴泪，圣洁，颤动。
窗外雨水喧嚣，颗颗拼尽全力坠落，纵摔得粉碎，也依旧化作雨雾投奔向那值得眷恋的大地神祇。
水波一层层荡开，伤布一圈圈缠绕，干涸在缓解，疼痛在减淡。
邓护为刘岐披上外衣时，外面隐约响起汤嘉焦急的询问：“……敢问六皇子可是在此处？”
一路追来，汤嘉喊了无数声天耶地耶，下雨的那一瞬，他简直疑心这场雨是因天地被他烦得不行了从而降雨堵住他嘴。
不怪他大惊小怪，殿下如此反常，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岂能不担心，而踏上灵星山后，一个又一个要命的消息传来，先听说六皇子妨碍大祭中了一箭，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再然后听说六皇子指出妖道被替换，确实也找到了真正妖道，天保佑，原来不是妨碍大祭……他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却又听说妖道一分为二，六皇子受到妖道阵法蛊惑，和大巫神一样都成了妖道信徒！
这下要如何收场？
虽说这段时日他已习惯六殿下在前发疯他在后面收场，可这样的场子他怎么收啊天耶！
汤嘉颤颤含泪，本欲昏厥，但突然降下的大雨强行使他清醒。
他赶路的速度远不及消息的变化速度，待他颤巍巍来到跟前，才知巫神成了天机，六皇子成了相助天机扶持正道的那个人。
汤嘉头晕目眩，心路更比山路颠簸曲折。
他淋作落汤嘉，见到烧作焦尸又被大雨冲刷的妖道，来到灵星宫，依旧如扑棱的母鸡，寻找在他眼中亟需他问候保护的负伤凶禽的巢穴所在。
此时寻到，只见榻上少年面色苍白欲碎，不禁双手抖动，含泪道：“……一不留神，怎又至这般搏命境地啊。”
刘岐与他虚弱一笑：“长史，这很值得。”
汤嘉哽咽叹气，又一番絮叨后，换了干燥衣袍，捧上一碗姜汤，才觉魂魄归位，坐在榻下，自我安抚着喃喃道：“无论如何，这凶险跌宕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刘岐等他将一碗姜汤喝净，才道：“还不算过去。”
汤嘉捧着空碗抬头，今夜他当确诊为真正的惊弓鸟。
“我伤重不能动，有一要事，还需长史代劳。”刘岐说话间，取出一块令牌，却是皇令，南山刺杀事后，他即是凭此调动禁军绣衣出入各处。
汤嘉惊魂甫定地双手捧过，刘岐低声与他说明交待。
汤嘉听罢，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殿下是说，梁王他……”
刘岐：“是否错疑，今夜即知。”
他在祭坛上以笃定的语气说贺平春一定能很快查明真相，同样也是说给那位王叔听。
或许在贺平春拿到证据之前，更有力的证据会在今夜的灵星山上出现。
随着夜深，各处相继安置歇息下来，灵星宫变得安静，很少再有人影走动。
“原本已收拾干净，殿下实不该听信那妖道的话，再让人沾手今日之事，他根本是为了私欲，并非是真正替殿下思虑！”
“殿下，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贺平春多半已查到端倪，皇帝多疑，一旦回京，再想出来就难了！”
“为保万全，还当速速离开这里，一路回梁国去！届时进退都能自如了！”
“一切已安排妥当，人手很快便会赶来接应……”
青坞端着汤药来到门外，隐约听到管事说这最后一句，她不及做出反应，门突然被推开，管事面色严肃，低声对她说：“什么都不要收拾，也不要问，即刻动身随殿下离开。”

第170章 家事需料理
“……殿下，我们要走去哪里？”
风雨交加，山路狭窄坎坷，青坞浑身淋得湿透，被迫提裙快步奔行间，紧张忐忑地问。
前方五名护卫开路，后方另有八人，这些皆是梁王带出城的护卫仆从。
中间的梁王披着蓑衣斗笠，被一名健壮护卫背在身上，管事紧紧跟随，转头呵斥青坞：“赶路要紧，休要多问！快些走！”
原不该带上这累赘的弱质女子，只是且不说殿下不舍得把她抛下，真若单独将其留下反倒会有麻烦，而真说累赘不累赘的，有需要人背着走的殿下在，她倒也不是最耽搁赶路的那一个，带上也就带上了。
然而下一瞬，这弱质女子脚下一绊，倏忽摔扑进泥水里，她似察觉到事态紧急，含泪不安道：“祥枝无用……殿下莫要再管祥枝了！”
“带，带上！”梁王回头道。
管事一把将人拽起，抓着满身泥的女子飞快往前走。
上山后的车马皆被统一安置看管，且大雨天的山路泥泞打滑不宜行马，于是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小路下山，只求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传信接应的人手正在赶来，只是到底不能过于接近有禁军巡逻的灵星宫，所以这条路必须走过去，只要走过这段路，余下之事都好办了！
夜空乌云涌动如同暗夜下的汪洋，两侧草木被雨水洗得新亮，山间草木逢生，山间人在逃生，后者似与这方天地的意志在背道而驰。
于是变故发生，前方一条极曲折的岔路处，涌出披着蓑衣的人影，为首者两人，一文一武，武者身着禁军窄袍，文者先施礼，再问：“梁王殿下深夜冒雨急去，不知所为何事？”
去路被截住，问话者和善有礼，管事暗以手势示意护卫不要妄动，在雨中高声答道：“殿下目睹天机大祭，得天降甘霖，闭眼便梦见先皇垂问，殿下孝心所系，心神难宁，欲赶往长陵拜祭！”
汤嘉深深施礼：“梁王殿下如此孝心，叫人感佩。只是雨路险阻，还是天亮后动身更加妥当。若殿下坚持夜行，便还请容许我等一路护送。”
他说话间，侧方那条岔路上又出现更多禁军身影，这护送的排场无疑过于郑重。
而这时，管事已将汤嘉认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六皇子府中长史。
对方来意已昭然若揭，却不知是先一步拿住了怎样的凭据。
原本想，城中有贺平春在查，迟早会通过痕迹查到他们身上，但在那之前离开总归还是稳妥的，然而此刻阴兵拦路，显然那刘岐已经另外锁定了与他们梁王府有直接关连的其它痕迹……或在上山之前，此子就已经待梁王府有了明确疑心！
双方气势在雨幕中悄然剑拔弩张，此时此地相遇，已是一种无法洗脱的佐证，试探再无意义，管事后退一步，吹响袖中骨哨，尖锐哨声刺穿雨中山林。
拔刀间，管事高声下令：“保护殿下！梁国必会厚待尔等家眷！”
拦路阴兵占有人数优势，但他们随行的十余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信号已经放出，只要能拖延到前方接应的人手抵达，总能替殿下杀出一条出山回梁的血路。
异心随刀剑一同出鞘，汤嘉再无犹疑，一边后退到禁军身后，一边颤声喊：“梁王包藏异心，速速将其拿下交由陛下处置！”
双方交手，风雨如号，刀剑照亮雨线，一盏盏风灯被打落，杀气漫进雾气里，血珠混入雨珠中。
一名拼死保护梁王的护卫被长刀捅穿胸膛，后方的青坞被溅了一身血，吓得叫也叫不出，惶然后退，跌倒在地，慌乱无措地爬到路旁一块大石头后。
惨叫声撕破她耳膜，大雨也盖不住血腥，闪电划过，青坞眼见一个又一个人倒下，那管事也持刀与人狰狞拼杀，原本被人背着的梁王此刻瘫坐泥水里，身前有两个人护着。
骨哨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来自下山方向，想必是接应的人手快要到达。
听到这动静，梁王身前剩下的五六名护卫反击更加猛烈。
随禁军一同前来的邓护在昏暗闪烁的视线范围里，终于搜寻到了石后的女子身影，六殿下反复交待，如梁王逃遁之际身侧携带一女子，务必不能将其误伤，要把人安全带回。
邓护持刀上前，与一名身手过人的梁王府护卫近身厮杀，交手之下，邓护左臂被划破，手中长刀反捅入对方腹部，抽刀，一脚将那人踹开，视线稍开阔，却见那女子忽从石后爬出，弯身在泥水里追寻摸索。
青坞摸到了险些被雨水冲走的绳结，而这瞬间，她于慌乱中生出一念：爬都爬出来了，想都想过了……
她看向泥水里的梁王。
她习惯扮演被救的人质，而她相信，若她果真被带回梁国，少微妹妹一定会救她，可救人总是要受伤的，妹妹为了救姜家长姐，就不知受了多少伤……
“殿下，救我啊！”
又一道闪电划过，青坞突然颤声哭喊，爬向梁王。
自少年时便英勇征战的人此刻瘫坐滚落泥水里，正是焦急狼狈自恨时，此刻见心爱的弱质美人向自己寻求保护，简直是致命的鼓舞。
致命二字体现得比这场大雨更加淋漓尽致，梁王赶忙伸出双臂，祥枝爬来，扑向他怀，却是生生将他无力的身子撞倒。
朴素的清香在鼻间萦绕，格外锋利的铜簪却抵在了颈侧。
那铜簪被青坞反复磨过，她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用——若遇到非自尽不可的可怕坏事。
与少微重逢后，自尽的心思被彻底销毁，她开始悔恨从前不肯练武，于是偷偷在房中扎起迟来的马步，举些凭几小案……她笨拙没有天赋，虽练就不出出色身手，力气总有部分增长，此刻咬牙拼命，足以将瘫痪多年者压制。
“你这贱婢疯了！”管事惊叫出声。
青坞的惊叫比他更加尖利不安：“不要过来，远些，再远些！不然我会杀掉他的！”
被她压在身下制住的梁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美人为何行刺本王啊……”
他自认很能察觉危险，先前实在未从她身上发觉过半分杀意啊！
“因为我害怕，我怕得要命……我不想去梁国，我方才都说了不要再管我！”青坞咬着下唇，眼中落下恐惧的泪，砸在梁王脸上。
她不想去梁国，不想再在恐惧中一直等待被营救，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还没来得及和少微妹妹说说话、去看一看姜家长姐，怎能稀里糊涂一走了之再成累赘？
祭坛上发生的一切，已足够她分辨梁王善恶，因此她非但自己不想去梁国，也不想让梁王回去，他一旦回到那坚固贼巢，定还会再想办法来害妹妹的……这更是令她怕从心起。
泪水一颗颗落下，比雨水温热，被眼泪砸着的梁王更加无法理解——柔弱美人只因害怕，便做出这样叫别人害怕的事，因害怕得要命，便来要别人的命，这才是真让人害怕得要命啊！
毫无预兆，柔弱祥枝忽然变作危险凶枝，世上怎会有这样隐蔽的刺客？
但见她眸中俱是浓厚情感，或是为情行刺不想离开，想来是心软重情之人，梁王便也紧急淌下眼泪，颤声道：“本王是真心厚待喜爱你啊！”
青坞流泪摇头：“你哪里是真心喜爱我？你不过是真心喜爱自己往日威武罢了！”
这话骗不倒她，她虽未读过许多书，不明白全部道理，可她是被真心喜爱过的，少微妹妹给的真心喜爱呵护绝不是他这般模样！
口中谎言被戳破，颈间皮肉也被戳破，一切不过是这两句简短对话的功夫，但就是对面这短暂的迟滞，便足以让邓护等人将局面迅速把控。
接应的人手很快赶到，是和南山刺客一样的精锐死士，但再多的精锐，在看到主人已被捕获的情形，皆无法轻举妄动。
邓护半蹲跪在地，刀刃横在梁王身前，禁军拔刀端弩。
梁王颤颤闭眼，道：“我要见皇兄……”
下一瞬，他睁开泪眼，再次重复，大声说：“我要见皇兄！”
此声响彻四下，再无结巴呆笨之感，也无半分心虚畏惧，反而振振有词。
潜伏接近的死士在这声掷地有声的大喊中如风般退去，一场惨烈拼杀被一支锋利铜簪避免，而铜簪的主人颤颤不能行路，一路被扶回灵星宫。
邓护正思忖如何将这功臣奇人安置，却听她颤声流泪乞求：“好心人，求求你，带我去找姜妹妹罢……”
她像一只受惊后急需被人叫魂定神的仓皇青鸟，邓护出于谨慎，仍低声问：“此处可有你的奸细同伴？”
青坞摇头，甩得眼泪乱飞。
邓护便点头，将她递往昏迷的大巫神处。
虽说并未刻意将与梁王有关的消息宣扬，但此事还是陆续惊动各处，引发极大震动。
芮泽面色紧绷：“还真是本领过人，受着重伤，凭着一道皇令，连面都没露，便趁夜又办下这样一桩大事……”
刘承垂眼不语，似在走神。
有别于往常，芮泽也不再说话，陷入漫长而异样的沉默中，唯有窗外雨水不休。
不知多久，刘承起身往外走。
芮泽心烦意乱，万般思绪不知如何收拾，抬头皱眉问：“要去何处？”
“去看大巫神。”刘承头也不回。
换作往常，芮泽定要阻止斥责，但此刻却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天还没亮，鲁侯站在窗前估算罢时辰，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冯珠靠坐在床榻外侧，托着一只伤痕累累、经过了包扎的手。
床榻最里侧，缩着更衣后的青坞，她紧紧贴靠着少微，即便是昏迷的少微，才敢闭眼休息。
一张不大的榻满满当当，还有只沉沉睡去的嚣张小鸟。
临时挪来的另一张榻上，静静躺着肤发雪白的女子，两名巫女守在旁侧。
鲁侯低声道：“珠儿，时辰差不多了，你若想守在这里便守着，我和你母亲先一步回去。”
此刻动身，刚好可以在城门开启时入城，府中有一桩家事需要料理。
冯珠的神智虽已恢复，尚不算十分稳定，祭坛上的表现更多是紧急之下对女儿的相护之情，此刻安静之下，犹有两分木讷出神地点头。
一旁坐着的申屠夫人被扶着起身，却是道：“珠儿，你也要回去。”
冯珠转头看母亲。
“这是你的要紧事，你务必亲自来清算。”申屠夫人道：“咱们将家中事料理干净，才好接这样的好孩子回家。”
冯珠回过神，面容恢复坚毅，她倾身抚了抚女儿毛绒绒的头顶，轻声道：“晴娘且安睡，阿母先去办一件事……”
起身之际，冯珠交待婢女：“佩，你留下守着。”
佩看了一眼榻上少女，目光有神地点头：“女公子放心，佩定会守好小主人。”
冯珠一步三回头，扶着母亲出了内室，迎面却遇太子承再次前来探望询问。
刘承太子神情温善，听鲁侯说要回城处理家事，他只当是去见那位冒名顶替者，于是并不多问，让人护送下山之余，又保证：“孤一定会好生照看太祝，待天亮雨休，便带太祝回城。”
冯珠与他施礼道谢，他亦微微垂首，态度尤为尊重。
随着城门开启，无数消息伴着潮湿雨气涌入长安城中。
夜间，几乎每户人家都拿出了缸瓮盆罐接雨，眼见雨水满了又溢，百姓们的喜悦也随之一再溢出，此刻人们尚沉浸在这天降甘霖的大喜中，对城外传来的杂乱消息一知半解，只知大巫神请雨，妖道已被祭天，至于什么天机与天机之师，暂时却是云里雾里。
官宦权贵府中，所得消息更加及时清晰，鲁侯府，前堂中，冯序盘坐吃着热茶，听小厮有些不安地说：“如今都说大巫神才是真正的天机……”
冯序神情错愕。
真正的天机是何意？是拥有相同的八字，而那大巫神更具天机之相，还是说，那位大巫神才是珠儿的孩子？！
错愕只是表面，内心已在飞快盘算：若是后者，他只该尽快将人认下……
至于仙台宫那个，他当然是不知情的，既然仍未醒来，那便再不必醒来……
思忖间，冯序驱使小厮再去打听些详细消息回来，然而小厮未及退去，堂外有脚步声响起，风雨未停，雾蒙蒙一片，侍女随从撑伞，脚步杂沓，冯序下意识只认为是妻子儿女到来，他未抬眼，只将茶碗搁下。
“兄长，大巫神才是少微。”衣角扫过堂门，女声响起：“兄长当年亲自去接，怎就错辨了？”

第171章 恶鬼当死
看着率先走进的冯珠，以及后方仆从收伞之下、出现的申屠夫人与鲁侯身影，冯序一怔之后，赶忙起身相迎，一面道：“珠儿，母亲父亲……怎突然回来了？父亲为何不曾令人提前传信，儿子也好出城去接！”
他脸上有意外，眼中有笑意，姿态一如往常。
冯珠只是平静看着他，道：“兄长不是已经使人去接罢了？岂止出城，更出函谷关，过洛阳，入北邙山，在山中便已将我与阿母阿父迎接。”
冯序表情愕然不解，不确定地问：“珠儿，你如今是已然清醒，还是……为何兄长全听不懂你话中之意？”
他说到后面，悄悄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二老，鲁侯已扶着申屠夫人在上首坐下，那正是冯序方才坐过的位置。
申屠夫人没说话，鲁侯也沉默着，气氛一如堂外天色，冯珠转头向风雨飘渺的堂外：“茅叔，兄长既听不懂，便让他们来说。”
冯茅发髻花白，跟随鲁侯多年，也是此次随行者之一，此时闻听女公子发话，叉手应声“诺”，很快将四名反绑了双手之人押入堂中。
四人多少都带些伤，两人着寻常粗衣，另外两人是冯家随从打扮。
他们在路上便已招供，此刻无需再审，那两名中年随从争着哭喊指认：“……是世子之命，奴有一家老小，实在不敢不从！”
粗衣者当中一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冯序，而后别过脸，认命之下，称得上平静地道：“世子令我等守在北邙山中必经之道，截杀侯爷夫人与女公子……”
从答话者头顶往外看，堂外院中雨幕下，已陆续被押跪而来十数名活口，他们身穿各样各式粗衣，若手中持刀，看起来便是一群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冯序如遭雷击，满面不可置信，看起来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天大罪名，只得喃喃道：“尔等何人，受谁驱使，为何冤我……”
鲁侯看着冯序的反应，证据当前，仅有惊惑诧异，不见心虚慌乱，全无伪装痕迹。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始终都是这幅模样，从来没人对其起疑……
此次产生一缕疑心，是源于夫人的察觉，夫人从珠儿开始有痊愈迹象的、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反应中，做出了一个令他惊诧的猜测。
此次去往河内郡，是珠儿潜意识中试图找回回忆的反复催促之果，也是夫人主张设下的一场试探之局。
动身之前，夫人在日常言语中，隐已透露出对珠儿当年的意外遭遇产生疑虑之意，这是高高悬起的诛心诱饵，若果真有怀揣异心的恶贼，定无法坐视这份疑虑继续壮大、乃至有被坐实的一日。
从河内郡离开，原路返程，需先乘船过河，出黄河渡口，入北邙山，出了北邙山道，便能走洛阳官道，一路平坦回到长安——
但就在北邙山中，行经一段曲折狭窄山道间，大量恶匪突然现身，不单夺财，更要谋命，先以滚石弓箭阻道，再持刀杀来。
离京时，鲁侯曾以不耐烦之态，勒令养子不许为他备下太多随从。
即便如此，除却婢女，此行仍携二十余护卫家仆离京。而就在北邙山中险象突生，双方拼杀之际，护卫家仆中有七八人只仓皇逃窜，不见护主之举，鲁侯见状便知，这七八人大约只预备在最后关头从后方出手，再哭着回京为他一家三口报丧，好将这变故粉饰为山匪劫杀。
但既然做局，便不能没有准备。
冯家这些年许多事都由冯序打理，为保不走漏任何风声，鲁侯并未从冯家调动任何人手，此次暗中备下的后手来自申屠家。
但和潜藏在暗处的申屠家护卫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群来路不明的高手，他们一现身，便率先护向冯珠的马车。
冯珠彼时尚未完全恢复记忆，她坐在车内，听着耳边山林厮杀，嗅着血腥，山风卷起车帘的一瞬，刀光剑影逼进眼中，脑海中的混沌忽被劈开，心底茫然的呐喊终于有了出口。
她一声惊叫，如刺穿迷雾、崩落山石，茫茫痛苦滚滚而来，恍惚又回到当年遭遇变故之时。
她一路奔逃，被逼至山崖前，跌落之际，听到上方山匪笑着说：“不得不说这笔生意分外合算，有两份钱可拿！”
劫财是一份，另一份从何来？
山崖陡峭，幸而有乱石横枝作为缓冲，她大难未死，满身是伤，自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挂在崖边一截树干上，身边盘旋着准备争食腐肉的鸟。
呼救未遂，她积攒力气，强忍疼痛，从这棵树扑到下侧方另一棵树上，见距离下方仍有距离，遂解外衣与衣带做绳，栓紧树干，将自己吊放下去，至绳带尾端，下方距离已摔不死人，她咬牙一松，摔落草丛中。
彼时已近天黑，她带伤摸索而出，昏倒在不知名处，待醒来时，却遭遇真正的恶匪劫掠，他们是不知哪里来的败军流匪，为首者自称先秦名将之后，他们辗转奔逃，一路来到鲁国境内，趁乱据下天狼山。
数次逃跑，换来一条残腿与数根断指，她是在战乱里长大的将门女，是父母掌上宝珠，既有坚韧意志也有对世间的无限眷恋，可那里的日子黑暗到超乎她平生想象。
一次次从寻死的边缘处将自己拉回，她必须活着回家，必须查明是谁要害她。
无尽煎熬中，她一次又一次猜测过仇人身份，怀疑过父亲母亲的仇家，也曾短暂疑心过夷明。
夷明从不掩饰对严勉的痴爱、待她的敌对厌烦。
但她又清楚记着，先皇登基后数年，这天下仍颠簸不定，她们这些家眷陆续迁往长安途中，遭受一支亡国残军追杀，被逼困山中足足七日，她生病发了高烧，没有亲人在侧，昏沉恐惧中，曾听夷明交待医者：“务必将她医好，否则劝山怕要疑心我趁机害她，定要把我记恨。”
她病情转好后，夷明依旧待她无好脸色，但她从那时起，便知夷明很分得清一些因果。
为情而买凶杀人者虽有，为仇为利者却总是更常见。
仇与利……冯珠想了无数遍，因缺少证据，始终没有确切答案。
直到此时此刻，冯珠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被她深信不疑的兄长，想到这些年经历的种种，眼底终于浮现明晰的恨意。
不同于当年还需重金买凶，她的兄长借着这些年打理侯府，如今暗中也有自己的人手可用——可用来又一次杀她。
面对那些活口越来越多的指认，冯序一再否认解释，见鲁侯与申屠夫人俱不言语，他着急地与冯珠道：“珠儿，这必是有人存心离间，我们务必要查个清楚！”
“——啪！”
冯珠眼中有恨，面无表情，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珠儿……”冯序大惊，眼底浮现悲痛泪光：“你我兄妹多年，你果真认为兄长会加害你和父亲母亲？”
“——啪！”
又一耳光，这次打在另一侧脸上，对视间，冯珠依旧不语。
冯序的嘴唇都在哆嗦，流泪质问：“你八岁那年，叔父叔母俱不在家中，夜中你起了高烧，我背着你冒雪去找郎中，走了足足半夜……途中遇一群野狗，我将你护在怀里……这疤痕至今尚在，你却忘了吗？”
他说话间，拉起左臂衣袖，露出野狗撕咬过的痕迹。
然而下一瞬，又一声更加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这次冯珠几乎用尽全力，将他的头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溢出血丝。
“我都记得呢，否则我与父亲母亲岂会从未怀疑过兄长！”冯珠眼中也浮现了泪光，她一字字质问：“所以兄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为何？”
冯序一时没再将脸转回，维持着僵硬之态，问：“豆豆，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冯珠语气毫无动摇：“所以兄长，留些体面余地吧，不要让自己到最后还这样狼狈无耻，到死连一字真话都不敢吐露，岂非活得狗彘不如。”
冯序慢慢将头脸转回，看着妹妹。
昔日坚韧的一颗珠，经历过险被碾碎的浩劫，如今重见天日，光芒不减反增，此光不单是珠光，更似犀利刀光。
三记断绝情面的耳光，最直白的羞辱报复，譬如刀剑砍来，决然狠厉，不听他半字解释，不看他任何伪装，只一意非要逼出他的真面目不可。
冯序看过她，又看向他那一字不发的父亲母亲，不，是叔父叔母……
是了，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
闭眼一瞬，冯序喃喃叹气：“还真是……梦一般。”
脸颊过于灼红疼痛，口中含着血沫，如待宰杀的猪狗般狼狈可怜，可分明上一刻还坐在上首，等待着丧讯传回，以备成为这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睁开眼时，冯序表情堪称平静，看待妹妹的眼神仍有爱护：“珠儿，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贪心。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与严勉在花园秋千前说过什么话？”
“看来你早已忘了……”冯序一笑，道：“你们在商议亲事。”
那时他尚且是以侄子身份住在府中，因女子亦可以继承父亲爵位，他的叔父叔母原本有意为堂妹招个赘婿上门，但严家未必肯同意，那日堂妹坐在秋千上，红着面颊，与她的心上人说，若以后生两个孩儿，一个姓冯，一个姓严便罢。
他在高大的花丛后听到这话，只觉世上再没有更贪心的人了，珠儿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严勉也被先皇格外善待看重、如亲子般对待、日后必然位极人臣，为何这样天之骄子的两个人，却要同时霸占严、冯两家的一切？什么都不肯留给他这个丧父丧母可怜人？
“……珠儿，你何其贪心？”冯序至今说到此事，仍一脸荒谬鄙夷与无法忍受。
他道：“所以就连上天也看不过眼，让叔母病下，你那河内郡的外家大父也突然病重，所以你要赶去河内郡为母祈福看望大父……恰逢洛阳残党作乱，你不能走北邙山入河内郡，你要从北面太行山借道，那里最是陡峭，出了事，连尸首都寻不见！”
“你落入匪寇手中，十余年磨折，非我所愿！我未想过将你折辱，我只想让你消失而已！可你竟不死，你竟回来了……而我如何知晓你当年知道多少？会不会突然记起？会不会将我揭穿？自你回来，我夜夜不能安眠……”
冯序眼中逼现泪光：“只怪你当年不肯死，才有今日这难看局面！”
鲁侯面寒欲言，被申屠夫人按住了手背。
“好一个只怪我不肯死。”冯珠看着面容逐渐狰狞的男人，反问他：“兄长，你入鲁侯府后，家中给你的，仍不够多吗？”
“给我的，给我的……是，都是你们施舍给我的！”压抑多年的不满终于有合适的时机爆发，冯序拂袖，猛然提高声音，看向鲁侯：“当年是我父亲母亲舍命相护，叔父才能有性命成就功业，若非如此，便没了叔父，也没了今日的鲁侯府！”
他伸手指向鲁侯：“叔父，是你当年在我父亲坟前起誓，会将我当作亲子来对待！可你把我带到这长安侯府中，却绝口不提要将我认作儿子！一切只为珠儿谋划！”
“我一直将你当作儿子看待！”鲁侯终于开口，直视着那双贪婪的眼：“你自踏入这侯府，所得一切皆与侯府公子相等，我何时将你亏待？至于认作亲子，我儿冯珠尚在，这偌大侯府却非我冯奚一人之功，这其中自有我夫人一半，我欠你父亲，她们母女却不欠，你凭什么连她们的一份也要觊觎？”
“你这不知饱足的豺狼，休要拿索取恩情来掩盖你的贪欲，平白玷污了这恩情！”
冯序却恼恨地大笑起来：“我贪婪？我玷污恩情？究竟是我不知饱足，还是你们口不对心，珠儿在时，你们不舍得给我一个儿子的名位！珠儿不在了，你们又从不肯为我谋求分毫前程，张口闭口使我守好家中，今日不许我说这些那些，明日不许我去杜家芮家参宴！若我为亲子，你们还会如此敷衍对待吗！”
他涕泪横流唾沫乱飞，几乎要语无伦次。
“原来你还有这样上进的野心。”申屠夫人语气里毫无感情：“当朝开国功臣，今有几家尚在？让你守好家业，不过是见你平庸，为稳妥思虑。”
“你做出温吞羔羊模样，骗过所有人，却又期望别人对你另眼相待，将你视作可造之大材……”申屠夫人摇头道：“倘若你能将暗中残害自家人的图谋用在正道上，让我亲眼见到你的才干胆魄，我与你叔父未必不会选你来支撑门楣，又何须你这般煞费苦心。”
冯序闻言呆住一刻，旋即冷笑出声，假的，都是故作体面大度的假话，不过是要攻他的心，让他悔恨罢了！
“是你反复曾说自知无大志无大用，只愿做个田庄富家翁便足够。”申屠夫人道：“你贪婪过头却也畏缩自卑，因此你凡事不敢正面争取，只敢暗中揣测，行阴私之举，到头来害人害己。”
听出这“害己”二字背后的清算之意，冯序牙关发颤，反复道：“是你们虚伪吝啬……我父亲母亲对你们有恩！是救命大恩！”
“是救命大恩不假。”鲁侯面孔肃然：“所以老夫也准许你来杀一次了，是你没有本领讨回这条命，如今这里已无人亏欠你，反倒是你将珠儿杀了一次又一次——就算你父亲母亲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这笔账也非与你算清不可！”
申屠夫人：“你认错了理算错了账，我们看错了人还错了恩，这代价我们不得不领受了，你自也该去领受你的那一份。”
“我为冯家之长，就此以宗法断绝你我父子关系。今日即上书朝廷，奏明一切，夺去你的世子之位。”鲁侯揖手向上方，定声道：“我不亲手杀你，你乃杀人者，该有的下场休想逃掉。”
“杀人者？我何曾杀人了，珠儿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冯序说着，突然咬牙切齿，扑向冯珠。
鲁侯眼疾手快，抡起手边茶几，猛然砸向他膝，冯序扑倒在地，立刻有两名随从将他押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瞪着冯珠，猩红含泪的眼中分明有着忌恨：“……既称我一声兄长，为什么处处要与我抢，为什么你非要活着回来！”
冯珠垂眼看着他，回答他：“因为有我儿晴娘拼死救我性命，让我回来报此仇。”
“至于称你一声兄长，不过从前喊错了人。”冯珠眼中已无半点泪光，仅剩下干净的断离：“我今日才知，我从无兄长。你本是恶鬼化形，凭空假扮成我的兄长，待我和阿母阿父的好，不过是你维持人形假象的手段术法。”
没有兄长，不是兄长，这层关系被她从内心抹除，那被至亲所害的恐惧悲痛便被隔离开来，只剩恨意与报复。
冯珠居高临下望着挣扎的人，最后道：“你这恶鬼，该去死了。”

第172章 不许胡乱死
鲁侯当日即入宫面圣，陈明一切，请求除去冯序的世子之位。
从昨夜大祭到此刻，太多令人震诧的消息传入宫中，皇帝本无精力再亲自过问臣子的家事纠葛，但鲁侯以及受苦的冯家女公子是为真正天机星的至亲，这桩家事便不单单只是家事。
鲁侯从宫中返回时，圣旨也已下达，冯序为图谋家产爵位残害至亲，丧尽天良，恶劣阴毒，今证据确凿，夺回其世子之位，另交由京兆尹严审，依法惩处其罪行。
京兆尹的官吏前来拿人的路上，天已近黑，而冯家前厅中，正哭闹作一团。
未牵涉其中的下人们仍不敢相信一向和善的世子竟藏有如此凶恶面目，乔夫人及其儿女，更是如遭雷击，好似这场电闪雷鸣的滂沱大雨悉数浇灌向了她们，人飘在无边大水里，茫茫然不知去路，只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冯羡满面惶然急色：“大母，大父……这其中定有误解，父亲怎会做出此等事！”
“是了，定有误会……”乔夫人瘫跪厅中，神情变幻不定，一时说有误会，一时又无措地求情：“……或是被人挑拨，不慎鬼迷心窍，女叔既平安回来，只管罚他打他，也断他一条腿，何必要闹到衙门……至亲相残，岂不叫人看冯家笑话？”
“母亲说什么胡话！”见上首的二老并不说话，一直在震惊中沉默的冯安终于开口，他撂袍跪下去，含泪却肃容道：“父亲犯下如此大恶，理应承担这恶果，此乃天经地义……”
他看向上方，潸然泪落：“千错万错皆是父亲过错，侄儿代父亲向姑母赔罪！唯愿此事了结之后，姑母之恨可稍解，姑母之心可稍安！”
言毕，他愧责叩首，做出代父赔罪姿态。
他一向公允客观，此刻也并不为父亲求情，鲁侯“嗯”了声，叹道：“安儿一向最明事理，错已铸成，此事是该了结干净，我已传书族中，不日送你们返归庐江郡。”
厅内哭声霎时间一止，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发话的老人，返归庐江郡老家？这是要将他们驱逐？！
“我与冯序已断绝过继父子关系，他重归本支，理应一切都要随之归位。”鲁侯看向众人：“族中有安身田宅，你们现有之物也皆可带走，且早做收拾罢。”
“父亲……孩子们无辜呀！”乔夫人几乎是颤声道：“女叔纵有恨，却不该迁怒这些孩儿！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也要跟着受罚呢！”
鲁侯竖眉道：“正因知晓尔等无辜，因此我特在陛下面前求情，不使冯序之错牵涉妻儿家小——除却残害至亲之过，他另有明知仙台宫中那孩子是假、却隐瞒不报之嫌，一旦查实，这即为欺君之大罪。”
乔夫人顿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冯宜冯羡等人也不敢喘息。
“此事情况特殊，又因珠儿刚认回真正的天机，天机祈雨立有大功，我才有这向陛下求情商榷的余地，保你们不卷入其中，已是鲁侯府所能做到的最大庇护。”
鲁侯的声音里没有迁怒，只有事已至此的决断：“送你们回庐江郡，则是按宗法族谱规矩而定。”
乔夫人身躯颤栗，喃喃道：“可是宜儿她们正要议亲，安儿还在宫中任郎官之职啊……这样一走，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她说着，忽然跪行到冯珠面前，抓住冯珠一只手：“女叔，女叔……我知你这些年来枉受了太多苦，但同样为人母，你当知晓我这份心……你若恨意难消，除了你兄长的命，我再另赔你一条，不知可解恨否？我将我的命赔给你便罢！”
乔夫人说着，猛然抵头，咬牙扑向一旁的案角。
仆妇尖叫，忙将人拉住，虽迟一步，乔夫人却到底没真敢死命去撞，只红了额头，乱了发髻，头晕目眩，抱着女儿，哀哭出声。
心知她这一撞，必是明晓了性命重量，申屠夫人才适时开口，叹息唤她闺名：“云君，你不是坏心肠，是明晓轻重的人，且听叔母一言。”
乔夫人止住哭声，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哽咽道：“儿媳听着。”
“你方才也说，同是为人母者，都该感同身受，那你便该想得到，若你们留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要时时相见，却不过徒增心结隔阂。”申屠夫人道：“说到宜儿她们的亲事，既有了冯序之事，你们纵留在京中，又有谁人敢轻易考虑结这样的亲？返回那远离天子脚下的庐江，宜儿她们不缺才学见识相貌，反倒能有个不错的着落。”
“至于安儿和羡儿，这些年来他们是跟着最好的先生在做学问，既有真才实学，何愁日后没有出路？”
“庐江郡老宅永远都是冯家的根，这并非是与你们断绝，既为亲族，日后仍少不了往来，今时何必闹得这样难看？云君，你说是也不是？”
乔夫人怔怔半晌，心间渐分明，是了，注定是闹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怕反要耗尽这最后情分……
往后一切还要仰仗京师侯府，因此要顺女叔心意，绝不能再得寸进尺，更要看孩子们今后的表现，故而务必好好教导子女不能心存错误恨意……
申屠夫人适时道：“请个郎中来看看伤，莫要留下瞧不见的后疾才好。”
乔夫人落下一行泪，说了句“多谢叔母”，浑浑噩噩地被扶着出了前堂。
冯宜满脸眼泪，跟在母亲身侧。魂不守舍的冯宓，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宽慰她。
冯羡去年刚成亲，此刻出了前堂，妻子抛开他的手，疾步去了。
冯羡唤她不住，便料到她一旦撒开手，必不可能与他回庐江，定是要回娘家和离，冯羡不见得多么爱慕妻子，但这份羞辱叫他恼恨崩溃：“原先都好好的……怎姑母一回来，天都变了！”
“啪！”乔夫人回头一巴掌甩在一向被她溺爱的儿子脸上，尖声道：“你姑母平白被害，在外流落受苦多年，难道不该回来？再敢说这不讲道理的话，庐江郡你也不必回了，自生自灭便罢，只当没你这个孽障！”
冯羡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严厉对待，一时呆住，冯宜也被震住，虽仍哭着，话语不觉收敛许多：“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闹出这样的大事……”
是啊，怎就突然走了这样的霉运？
乔夫人下意识顺着这话想着，无着落的视线前望间，见到京兆尹的官吏正将冯序押出。
这瞬间，她脑中轰然一响：不是什么霉运，同运气无关……
是那该死的冯序！
乔夫人将仇人认清，无限怨恨有了方向，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手抓烂冯序的头脸，指甲都挠得断折，口中骂道：“放着好好日子不要……你这心贪肺烂的东西！欺天诳地的豺狼！怨鬼托生的魔怪！自己死还不够，另要将我们累连！”
她骂声不止，唾沫喷溅，仆妇好不容易才将人拉开。
一脸狼狈的冯序看向儿女与妾室，他们无不是在看着自己，次子恼恨不己，两个女儿既惧又恨，双胞幼子看他如看怪物。
最得他心的长子冯安，一字一顿道：“无耻之尤，我只当从未有过你这样的父亲。”
冯序嘴唇微抖，如坠无边空洞深渊。
他生下这许多孩子，开枝散叶，是想将这座侯府抓得更牢固，是想借此加深自己的痕迹，更是享受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被围绕讨好，得到作为一个权力分配者应有的敬重与地位。
可此刻这一切都没了，如血肉悉数剥离，只剩下一个血淋淋骷髅骨架，他冷得牙关发颤，回转过头，看到了静静站在厅门处的冯珠以及鲁侯夫妻。
如同被打落地狱的鬼，要将最忌恨的人一同拉入其间，他面容狰狞，语气恶毒大声道：“是天意让你落入匪寇手中，那一切欺凌折辱都是你该受的！我要死了，你也休想安宁！珠儿，你不可能真正逃出那肮脏地，它永远都要藏在你心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一夜安眠好梦！”
语毕，他痛快解恨地大笑出声。
冯珠身体微颤。
北邙山中记起诸事，她急于回京，一直强撑至今，本就虚弱的身体已临极限，此刻这恶毒诅咒如同风邪趁虚入体，借着黑压压的阴沉夜幕，强行将她拖入那些可怖可恨的回忆中。
脑中嗡鸣，恐惧袭来，但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大步而至，如一只迅捷的虎，不由分说地扑到冯序面前，生生将他从两名官差手中撞得后退脱离，把他重重扑倒在地，跪压住他的胸腹，一拳砸断他口中笑声，血水和着断齿飞出。
四下惊叫，官吏不及做更多反应，忙向后方跟着到来的皇太子刘承行礼。
冯序头晕目眩，看着上方的少女，她耳侧垂髻晃动，原本垂在背后、用青带松松束起的余发此刻垂荡在一旁肩侧，原是世间少女常见打扮，偏眉目锋利如凶兽，全不似凡尘来人。
而不及他再多作思考，又一拳重重砸下，巨大的压迫感在这绝对暴力下诞生，恍惚间他也成了一只兽，待对方只剩下最原始的畏惧。
他发抖间，上方少女寒声逼问：“为何不笑了？我予你这样的欺凌折辱，还不够好笑吗？”
冯序只是发抖，眼前被迸溅的鲜血糊住，只想逃离这凶兽锋利的爪牙。
见他不敢言语，少微起身，松手将他如破布般丢弃，大步走向阿母，不管任何目光议论，只拿保证的语气说：“阿母，他再不敢胡说了！”
说话间，少微眼底几分紧张。
冯珠眼睛一颤，落下一滴清泪。
晴娘自小便如一只幼虎，为了她，敢和任何人撕咬。那双手不大，却如真正的虎掌，攥满了锐利的不服不忿，总要将一切都连血带肉地替她讨回。
如今幼虎渐大，愈发凛然坚定，今后有这样乖巧的一只猛虎镇守，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她梦中肆虐？
惊惧已被这两记虎拳打散，来不及壮大便被扼杀，冯珠倏忽得到安宁，此刻心海中仅剩下昔日母女相依为命的场景，紧绷的一口气散开，人便倒在了仆妇怀中。
少微不明具体，顿时止步，紧张感蔓延，只疑心自己的出现配合冯序该死的鬼话，已再次勾起阿母心魔，祭坛上的肯定只是情急之下的保护，而无法成为一种常态，正如在天狼山上那样。
一时不敢再上前，少微忐忑站立，让面孔显得足够平静，人站得直直的，双手在身侧垂得也直直的。
“好孩子，本想着将家中事处理完毕，再接你回来。”鲁侯严肃的面孔此刻尽是慈爱：“既已回来了，我这便让人替你收拾院子，或者你想和你阿母同住？”
这孩子两拳好比打在他心间，实在叫他越看越喜爱。
申屠夫人也笑着伸出手：“晴娘，来大母这儿。”
少微却后退一步，道：“我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改日再来！”
说着，又退一步：“我先告辞。”
她转身而去，将佩归还留下。刘承看了一眼四下众人，也随之道：“鲁侯，夫人，孤先护送太祝回去。”
鲁侯先是点头，后又欲将孙女喊住，申屠夫人低声阻止他：“不必太着急，这孩子有些局促不安……祭坛上虽说相认，却未及说过什么话，这母女俩总要敞开谈一场才能解开心结。”
冯序被拖走，冯珠也在鲁侯夫妻的陪同下被仆妇扶了下去，冯宜喃喃道：“方才那就是姑母在外所生的……”
她有心说那两个字，又不得不咽下，只道：“真是匪山里长大的……”
好似只野兽，不由分说地闯入他们家中，将人扑咬了一通转身就走……这是什么人啊，这就是天机？
还有，方才那是太子承？堂堂皇太子，对她亦步亦趋般跟从……就因为她是所谓天机？
冯宜已无法去想更多，也顾不上再多作议论，根本也没人搭她的话，前路一落千丈，哪里还管旁人如何？
少微大步出了鲁侯府。
狸猫在无措时会假装很忙，但少微不止是假装，她确有要紧事在身。
少微午后于灵星宫中醒来，身边不见了阿母，一路回城，有意打听下，知晓了鲁侯府冯序的恶行，便顺路赶来看阿母。
原来阿母的苦难是由这位所谓舅父酿成，少微一路咬牙，只恨不能返回懵懂无觉的前世，替阿母讨还此债。
幸而此次阿母活着回京，如今亲手将一切阴谋粉碎清算。
就是不知等阿母再次醒来时，会以何等眼神来将她看待？
少微心间忐忑，登上马车，见到车内躺着的人，一时将情绪抛开，忙问：“你醒了？感觉如何？”
少微回城，姜负自被她一并贴身运回。姜负的情况不太好，经过医者与巫者一番救治，虽暂时稳住情况，但人极度虚弱，这源于她身上要紧穴位均被人以针封穴，因此全不能动，五感衰微，多数时间都在昏迷。
随行灵星宫的医者实在不敢妄动，少微醒后，便使人传信回城，请擅用针的蛛女出面诊看，此刻蛛女或已抵达姜宅等候。
姜负此时在车内恍惚转醒，平躺在那里，在烛火下微微笑着，犹如一片近乎透明的洁白鹤羽，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少微见状不安，有心用话语将这片羽毛捂住：“你怎不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到，你不许胡乱死。”
见她神态严肃，姜负轻轻啧一声：“哪有求人不死，还这样凶神恶煞的啊……”
“不是求你，是命令你。”少微皱着眉，叽里咕噜说起来：“你这条不要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不知道我为了救你，都找了多长时间，走了多远的路，翻过多少地方……”
“怎会不知道？”姜负依旧微微笑着，视线下垂，落在少微包扎着的手掌上，轻声说：“瞧，爪子都磨破了。”

第173章 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少微闻言，即刻将包扎着伤布、沾了些冯序血迹的双手缩进衣袖中。
她没想卖惨诉苦，只想以此要挟姜负不死，顺便表彰自己的能耐罢了。
从闯入炼清观机关阵法中，再到祭坛上救下姜负，少微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此刻面色尚且苍白，但同雪中鹤羽一般的姜负相比，她仍是康健得不像话。
因此少微颇大度，并不计较此人将自己一双手比作爪子的行径，怎料姜负得寸进尺，反而笑问：“但是小鬼，先前不是说好，不会救我，更不会替我报仇的吗……如此一来，岂非很没面子？”
少微板着脸盯着她，只听她声音愈发低弱，语气中的促狭却半分不减：“你历来将面子看得比天大，此番为救为师，却将这天大之物舍弃……原来我竟重要到这般地步啊。”
此言虽以玩笑语气说出，但姜负先前确实不曾想到，这只小鬼化身天机入世的动机竟只是为了寻她，而自己交给这小鬼最锋利的武器并非武功阵法心智医道，仅是一种名为爱意羁绊的长远勇气。
为这份羁绊前来劈山，踏入无边恶海。
而这样的羁绊，姜负也在将死之际有了清晰体会，彼时她重伤濒死，却忽生一丝动摇之心——她生来有过亦有责，心间仅存不负苍生的悲悯大爱，师父也再三说过，如她这样肩负使命的人，注定不能存有私心，否则便是苍生之祸。
她习惯了如此，也坦然认同，包括对待自己的命数，亦从未有过强行改变它的私心。
个人性命何足重，出生始于啼哭，离开时自当潇洒，三十载岁月倏忽即过，既承此天命因果，将自身物尽其用、飘然归还天地便好。
或许大爱本就是一种冷漠无情，因此种种，师弟渐渐视她为世间最伪善最无真心之人。
可她这样一个伪善无心的人，在那濒死一刻，却第一次感知到了渺小之爱，她于极度疼痛之际，竟突然忧心那只小鬼会疼痛，会受伤，会害怕，会遭受无尽委屈与欺凌。
这是一场与天道大势的博弈，输赢未知，生死难料，那样小的一只可怜鬼，如何担得起这样重的责，姜负生平第一回体会到一丝悔意，从前她仅有不忍之愧，而从未有过动摇之悔。
因生出一丝生平仅予一人的私心，魂魄不再洒脱，赴死之心难再坚定，于是那丝微弱生机被牵绊住，迟迟舍不得松散开，终有一日，再次见到这只小鬼，被这只代表着最大变数的小鬼强行扭转命数。
此一遭养护天机，反倒养出了自己的私心，而交出去的这份私心羁绊，到头来却为自己换回一条将陨之命，竟是一则她自己也不曾料到的玄妙缘法。
见小鬼不说话，欲恼之，姜负雪白眉眼微弯，慢慢道：“无妨，面子这种东西没了便没了，为师原本说好了去死，偏又反悔贪生，比你更没面子。”
说到最后，神情故作哀叹自怜，若能动弹，必要以袖掩面。
“你没你的，我却不同。”少微哼一声，神情倨傲，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理直气壮：“救不出你才没面子，我想救便救，不想救便不救，这才叫有面子。”
姜负轻轻“嘶”了一声，面露恍然赞成之色：“想做便做，且果真做到，这的确很有面子……”
又道：“且未曾借天机之名行事，走到今日，全凭本领，未免加倍有面子了。”
从未将天机二字看在眼中的少微不屑地“嘁”一声，神态仍倨傲，一侧嘴角微翘起。
沾沾近日格外跟从主人的情绪，此刻不再焦虑的小鸟站在主人肩头，一只细爪微微翘起，一派沾沾自得。
“这样有面子，想来很辛苦……”姜负依旧笑微微，语气轻之又轻：“小鬼，你怪不怪我，骗你又害你这样辛苦？”
少微此刻便知，姜负昨夜在祭坛上究竟为何先说了那句“对不起”。
看着姜负，少微沉默片刻，道：“赤阳也说你既骗我又利用我，我不该再找你了。”
“那你如何答他的？”
“我说你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姜负“啊”一声：“你在外就这样宣传为师的。”
“哪里说错了。”少微正色道：“我救你又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况且，我分得清。”
姜负看去，只见车中熹微灯火下，少女的眉眼近乎顽固，全无半点自疑：“我分得清真假。”
她分得清那利用之下存在真心。
她也分得清何为真正的爱护，如她这样好强到无法接受被任何事物摆布的石头，比起给予她无法扎根的虚假自由与无条件的纵容溺爱，倒不如教给她真本领、传授她好兵刃，让她在淬炼中变得强大自主、将身心一并完善到结实牢固，从混沌到清醒，直到有朝一日安全地将自己掌控。
少微不知其他人想要的是怎样的疼爱与保护，但她如今格外分得清自己所求，她此刻感觉很好。她从姜负这里得到了这天下最适合她生长的土壤，得到了最好的爱护，哪怕一开始这并不是因为爱，而是所谓利用。
姜负无声静望那双乌黑的眼睛，心间如有一汪清泉化开。
而少微最后答道：“你有你的事要做，自有你的考量与难处。被利用，我确实不高兴，但你既说了对不起，我就不怪你了。”
姜负压着泪意，带些笑，慢慢叹道：“慷慨至此，我当何报啊。”
“那就别死。”少微立刻命令，甚至威胁：“不然成神成鬼都休想被我原谅。”
“好，先不死……”姜负声音愈弱，气息愈短：“死不可以，睡一会儿总可以吧？”
少微慷慨点头：“嗯，这个可以。”
得此令，姜负便将眼睛闭上。
少微却忍不住问：“你怎不问去何地？”
此人好不容易短暂清醒，只问她怪不怪她，对其余一切皆不作过问，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一如从前。
姜负未睁眼，声音轻轻：“难道不是归家去？”
少微：“那你也不问家在哪里？”
姜负声音更轻，已要睡去：“你在哪里搭窝筑巢，哪里都可安家……”
少微心想，就如当初随心所欲在桃溪乡安家一样吗？
此刻再回想桃溪乡的一切，仍如太虚幻境般，幸而幻境虽破裂，持仙人之笔构筑那幻境的人已被寻到捡回，往后即可有取之不尽的桃溪乡岁月。
少微心中安定，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姜负的身体。
看着那张睡去的面容，少微小声而认真地宣布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今日活过三十岁生辰，劫数已破，你不会死了。”
“那你得再小声些，莫要让上天听到，且让为师偷偷地活……”姜负声音细微，嘴角带笑。
不料姜负还没睡熟，少微立刻道：“有何可偷偷藏藏，有我在此，你就正大光明地活。”
躯体之痛似不被觉察到，姜负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笑意，就这样睡去了。
车外夜风带着雨后的潮冷，天地随着这场大雨一日入秋。
这秋风潮冷却无法侵入车中，少微不理会一切事物，心中想，青坞阿姊作为受惊的功臣，已暂时被带回神祠安置，阿母已将冯序解决、接下来可做真正休养，刘岐也已被汤长史护送回皇子府养伤。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即是专心医治姜负，就像姜负当初将她捡走收拾那样，她势必也要将捡回的姜负收拾如新。
宽大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少微及时扶住安置姜负的竹榻，使之保持平稳。
这一扶便扶到车马在坠落的秋叶中停下，少微下得车，即见坚持一送再送的刘承朝她走来。
刘承显然有话说，但少微一直没给他单独谈话的机会，此刻碍于场合，也只能低声说一句：“姜太祝，抱歉……昨夜祭坛上，我实不知这位女君竟是太祝恩师，局面所迫之下，险些误伤，铸成大错……”
宅门外暖黄灯笼轻晃，少年俊丽的眉宇间俱是惭愧歉意，他还有另一重歉意，关于舅父，只是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少微看着他，不置可否，直接依旧：“殿下送到此处即可，我要进去为师傅医治了。”
刘承看向被几名巫者自车内抬出的竹榻上的人，点头道：“好，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太祝但请开口。我先回宫，向父皇禀明诸事，细表太祝之功。”
“多谢。”少微抬手施礼，即守着那竹榻，大步跨入宅门。
许多人向刘承施礼，刘承只看得到那道背影，直到一片秋叶飘坠入视线中，他下意识抬手，接在掌中。
她家门外的叶子好像都与别处来得不同，因表面潮湿，在灯火下晶亮泛光，如金似玉。
刘承回想这一路护送她，从灵星宫，在百官的注视下一路下山，再到鲁侯府，也引来许多隐晦探究目光……这种与她近身同行的感受，让他心间欣喜安宁，哪怕他心中清楚，那只是在外人看来如此。
他像极了狐假虎威中的狐狸，走在她身边，便好似借用了她的勇气跟力量，轻易不再惧怕任何。
湿凉的秋叶握在手里，不舍得放开。
刘承返回车中，摊开掌心，只感叶子的脉络与掌心脉络无声重叠，似某种召引，唤醒心底渴望。
视线从叶子看去衣袖，其上绣有储君袍服的章纹。
是，他是储君，幸好他是……
他第一次为这个身份感到庆幸。
马蹄踏踏远去。
少微踢踢踏踏迈着大步回到居院中。
小鱼窜出，瞪大眼睛问：“少主，找回家主了吗？”
这次少微终于昂首点头：“嗯！”
白日里已零星打探到一些消息的小鱼这才敢真正露出惊喜之色，她奔到少主身后，见到那被抬着的竹榻上的人，不禁眼睛大亮，跳起来大声“哇”了一下，忙跑去家奴房中，将那仿佛陷入冬眠的人摇醒。
“赵叔，家主被抬回来了！”
赵且安睁开眼，浑浑噩噩，只当孩子已面对现实，此时扶灵归来。
他被小鱼拽起，往外走，但见灯火晃动，人影围绕，墨狸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少主，家主怎又变样了？为何褪色成这样？”
赵且安看去，透过人影缝隙，望见了竹榻上紧闭双眸的人，确实是褪色模样，宛若饱蘸黑亮墨汁的羊毫在清泉中涤荡，只剩雪白颜色，又似褪去凡色，归为至上无相。
似真似幻神相，令赵且安如坠梦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他遭受打击，又或许加上尸气入脑，沉睡一夜一日，此刻仍处惺忪朦胧之中，因此心中了然，自觉窥破一切，此乃梦境而已。
她竟来向他托梦，必是要告诉他，她的尸身想要归家。
感受着这份心有灵犀，家奴哑声道：“你放心，我懂了，纵然她不愿认你，我也将你葬入伯母墓旁。”
少微拿奇怪的目光看向他。
家奴见了，面孔淡然，继续道：“她不同意，我便骗过她，偷偷将你落葬，只是不能立碑，否则她心中不认，定要将你刨出。”
“……”少微顿住脚步，不禁瞪他。
家奴甚至淡淡一笑，有种无欲无畏的洒脱，身体虽说下意识有些紧张，但脑子告诉他，不必胆怯，梦而已，孩子只管叛逆不满，他尽可以畅所欲言。
少微边走边瞪他，直到再不能转头，带着从偏厅请来的蛛女等人踏进房中，“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吵吵闹闹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者统统阻隔在外。
家奴仍旧淡然，甚至负手于背后，虽衣袍松垮，顶着一双睡得肿胀的双眼，却有一种孑然独立于幻梦中的超脱之感。
吵吵闹闹的沾沾飞到他身前，落在他肩上，突然又去拔他刚长出的胡茬。
沾沾已不再因焦虑而拔毛，仅是因为习惯一时没能改掉，见到家奴胡须生出便自动触发此动作。
胡茬太短，沾沾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成功连根拔除一根短须。
家奴淡然的表情忽然出现迟疑。
他愕然摸向自己的下巴一侧。
有点疼。
不是梦？
呆滞的家奴转过头，看向被小鱼把守的紧闭房门。
墨狸跑来请示：“赵叔，我要烹晚食了，要不要加上家主的？”

第174章 家主是神仙吗
赵且安好一会儿没答话。
家主死去活来，又变作褪色模样，此中复杂程度完全超出墨狸认知，很难确定家主是否需要进食。
但见赵且安不吭声，墨狸也并不纠缠追问，转身自往灶屋去，已决定多备一份，若家主不吃，他大吃两份。
然而墨狸跨出数步，赵且安的声音默默自后方响起：“熬米粥，熬烂些。”
墨狸回过头，又听赵且安哑声交待：“煮鸡子，多煮些。”
墨狸“哦”一声，点头跑走了。
一切对话都格外平静平常，墨狸在小炉上熬一罐米粥，灶屋里统共二十多颗鸡子皆被投入锅中，熙熙攘攘，咕咕嘟嘟。
每颗鸡子都被煮的完整熟透，圆滚饱满，再不存在被打碎乱淌一地的可能。
小鱼抬头看向和自己一同守在门外的人，忍不住小声打探：“赵叔，家主是神仙吗？”
赵且安“嗯”一声：“被你看出来了。”
小鱼眼睛晶亮，她早就猜到了，少主已经这样神之又神，家主不是神仙才怪！
只是忽而又有些紧张，声音更小：“神仙受伤，应当不会死吧？”
家奴又“嗯”一声：“回来了，就不会了。”
神仙也怕小鬼，天下最凶恶最不驯的小鬼决心要锁住她的命，她便死不成了。
雨已停住，家奴静静看门，看着廊檐下不时滴落的水滴。
屋内，蛛女脸上的汗水也如檐下雨滴，不时便积攒出滚圆一颗，被一旁打下手的巫女拿棉巾及时擦去。
少微跪坐榻边守着姜负，一双眼睛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紧盯蛛女取针的动作，一会儿查看姜负的状态，一会儿又要辨认还剩几处穴位，满脸满眼都是很少外露的郑重紧张。
要取出这些封锁穴位已久的长针不是易事，纵然少微也熟知各穴位要领，但取针需要极其丰富的手法实践经验，但凡有些微闪失，使长针刺穿或断折游走入经脉之中，即刻便会有伤残甚至殒命之忧，这也是灵星宫中随行的医者不敢妄动的缘故。
有些长针已与血肉黏连，蛛女使出浑身解数，再三小心，比替皇帝施针时更紧张万倍，此事艰难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察觉到这位神秘女君对大巫神而言极为紧要。
长针离体，危险逐渐减轻，也伴随着元气外泄，那神秘女君几度支撑不住，大巫神竟以匕首划破手臂取血，予那昏迷女君饮下，用以维持其气力体征。
在场者无不震惊，愈发不敢有分毫大意。
这紧张氛围足足持续近两个时辰之久，三十八根长针悉数离体，虽有数根断折，却也及时剥离取出，有心人倾尽全力，得以有惊无险渡过此关。
蛛女松下这口气，面色却依旧不算乐观，这女君已虚弱到极致，而更加麻烦的是：“……针虽离体，但女君身患之症，却与那妖道相同，只怕很难拔除……”
此病影响外表不说，更是十分败坏内里根基，那妖道也只是服药压制，且寿命依旧受到影响，而一旦断药，身体必然要迅速衰亡。
“小鬼，别怕……”姜负闭着眼，声音轻若鸿羽随风飘飘浮浮：“我有应对之法……此间因果说来话长，之后再慢慢道与你听。”
少微心间恐惧散去大半，忙又将她的神智叫住：“你先别睡，吃些热粥，墨狸煮的！”
墨狸隔门已询问七八次“家主何时吃粥”，每每家奴皆答“先煨着”，待煨至将干，墨狸复又加水，如此数次，粥已熬作浆糊，倒是更适宜姜负食用。
小鱼将托着粥碗的食盘自墨狸手中抢夺，跪来榻边，积极地道：“家主，小鱼来侍奉您吃粥！”
蛛女等人俱被咏儿带去前头用饭歇息，榻上的姜负此刻半靠坐在少微身前，雪白的发垂落在雪白的衣袍上，雪白的眼睫下浅淡眼眸只是微张，此时看着凑上前的小女孩，轻声问：“哪里得来的一条小鱼？好明亮的一双眼睛……”
小鱼忙答：“小鱼是少主捡回！”
姜负对这小孩微微一笑：“她很会捡人，你也很会被人捡。”
小鱼脸微红，其实是她抱住少主的腿，强行被捡来着。
又听神仙家主含笑说：“可惜缺了眉毛，被窃了贵气……”
小鱼立即告状：“都怪沾沾！”
说着，转头瞪向一旁正蹲着瞌睡的小鸟。
沾沾一个激灵醒来，大声叫：“都怪姜负！都怪姜负！”
姜负轻“嘶”一声：“你这坏鸟，还是这样作恶多端啊……”
第一次见家主便顶着两条光秃秃的眉毛，小鱼一时神态气馁，却听家主轻声安慰：“不打紧，待重新长出，便是云开雾散日，贵气回还时……”
“来吧，先遵少主之令，喂本家主吃粥。”姜负含笑闭上眼，张开嘴。
小鱼一手拿勺搅拌，一手拼命扇着：“家主莫急，还烫着！”
少微生怕姜负等不及粥凉便又昏去，又觉得这清粥吃不出太多用处，当机立断吩咐墨狸：“墨狸，将案上匕首给我。”
墨狸听话地将匕首捧来，姜负攒了些力气，艰难抬起一只手，按住少微手臂，道：“虽知你性子急，却也不必如此急法……你这样生龙活虎，半碗热血放进去，只怕反要浇得更烫。”
少微坚持：“你要补一补！”
姜负轻轻叹口气，对这方才便有主动放血之举，实在过分慷慨的小鬼说：“只怕太补，为师要虚不受补……”
少微却因她那声叹气而忽生狐疑：“你昔日不是说我的血最温补，乃老少皆宜之物？”
“假的，小鬼……”姜负趁虚坦白：“血就是血，并没有什么奇用。”
少微眼睛睁大：“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没办法啊……”姜负道：“你那样警惕，我若不拿出什么意图与你做交换，你又岂会跟我走呢？”
彼时那小鬼身无一物，没什么可用来交换，只有手臂上一道又一道放血留下的伤痕。
少微表情愕然变幻：“于是你就这样骗我放了这么久的血？”
“指尖血而已，放血泄毒，有助恢复……”
少微咬牙，想要生气，却又觉得此人很有道理，可若不气，她偏被骗了这样久，更何况：“我真信了你的鬼话，当真以为用我的血炼丹很有效用，先前为取信皇帝帮他炼丹之际，还偷偷放了好些血进去……那又算什么！”
姜负叹息：“只好算你气血充沛……”
少微大恼，姜负哀叹：“乍然将针卸下，竟是疼得我生不如死啊。”
少微忍住没发火，却也将姜负丢开，不再亲自扶她，只塞了许多软枕在其身后。
本欲就此生上一个时辰的气，但见家奴端着煮熟的鸡子进来，少微还是将那大海碗接过，替姜负滚起鸡子。
马上就要到子时，姜负的生辰就要过去，少微决定过了子时再执行生气一时辰的安排。
姜负喜好在生辰时滚鸡子，但若论起过一次真正的生辰，此番却是第一次。
少微冷脸滚热鸡子，从头到背，再到手臂，滚得无比认真。
滚过的鸡子便任由它滚下竹榻去，摔得裂开有吉祥寓意，墨狸蹲在榻下，捡起滚过的鸡子，认真剥开，大快朵颐。
家奴静静站着，看着榻上接受小鱼喂食、由少微滚鸡子的姜负。
屋外又下起了雨，但家奴心间干爽温暖，因言语匮乏，不知说什么好，情绪都堵在胸中，竟有点想要赋诗的冲动，又因根本不会而作罢。
子时过去，少微探了姜负昏睡中的鼻息，人是活的，已彻底活过三十周岁。
放下忧虑，少微预备生气，她坐到对面另一张榻上，但生气未满一个时辰，人便撑不住，倒头睡了过去。
夜里由大眠了一场的家奴守夜。
一夜无声，家奴守至天色将亮，出了屋子，在窗外树下舞起了长刀。
寻常的灰袍，寻常的样貌，但其身法刀法无不顶尖，身法落拓不羁，刀法沉敛绵长。
舞到最后，招式之间已不见杀机，反而有着包容万物的延绵生息，干旱之后忽逢大雨，晨风下一时落叶纷纷，那锋利长刀探过落叶，未伤众叶分毫，待悬刀不动之际，一枚落叶轻柔落在刀脊之上。
风吹过，叶飘离，刀落下，家奴望向窗内屋中，只见姜负已靠坐在榻上，见他望来，朝他微微一笑。
家奴放下刀，走进屋内，便听姜负用气息稳固了不少的声音说：“多日不见，你这本已至极境的刀法竟又见精进，实为罕见。”
家奴在屋内随意盘坐下去，道：“带孩子带的，悟了些东西。”
好似只是寻常分别一段时日又相见，无需诉说彼此苦痛艰难，也没有什么付出与亏欠，不过各行各事，各遵各愿，二人一贯如此相处。
姜负笑看向一旁榻上裹被大睡的人：“我这徒儿一向是很不好带的。”
“嗯，我原本要遵从你的交待，带她逃离祝执赤阳的视线，但她不肯，我觉得她也有些道理，就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
家奴说罢，不忘声明：“我并非是不听你的话，毕竟你也说过，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
姜负点头，依旧看着那鼓囊囊的被子，道：“你做得很好，将她养得也很好，倒没想到你这样擅长养孩子。”
“好比兵临城下，既接到手中，只好硬着头皮壮起胆量，不得不养。”家奴哑声道：“却不算养得很好，也叫她几番险些丢命。”
姜负让他将一路经历说来听听，家奴几番话到嘴边，到底将少微的一些狼狈经验进行了美化，少微曾郑重与他说过，若找到姜负，绝不许同姜负说起她的惨事，若非要说，挑威风的成果来说就好。
家奴不敢不从，毕竟他昨晚还当着这孩子的面说起无梦版本的梦话，公然声称要骗她——
虽说滚过鸡子后，他将此解释为“梦话，都是反的”，但孩子并不买账，正好连同对他的气也一并生了。
家奴深以为戒，只觉养孩子此事，纵是真在梦里，也不能抱有侥幸心理，玩忽职守。
因此现下说罢少微经历，末了不忘总结：“总之她逢山劈路，遇水搭桥，从不退惧，一路打杀，十分勇猛。”
对面榻上，已暗中醒来的少微偷偷听罢，还算满意。
不多时，又听姜负说这宅子很不错，屋子里的漆器实在漂亮。
少微更满意了，打算继续睡。
然而没一会儿，姜负便从长安如今时兴的物件，问到：“……可有什么新酒，是从前没有的？”
少微猛然睁眼，刚要坐起来说不许，只听养孩子养惯了的家奴道：“没什么大的新花样，待你病愈，我再打回来咱们喝。”
又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少微重新将眼闭上，继续裹被埋头安睡。
接下来三日，雨水一直断续不止，城中气氛充盈欢喜，朝堂上一再哗然，先是天机即是大巫神，以妖道祭天得见甘霖，再有梁王欲图谋逆，六皇子接连立下大功却也受下重伤等等……
这几日少微除了让人暗中去看过刘岐、传话宽慰过青坞，对其余事都不作理会过问，也并不见各方来客，只专心守着姜负，短暂化身一只足不出户的家狸。
待第四日，天色终于放晴，少微砍了一根极其直溜的青竹，两端磨平，送到姜负屋中，但此物只可作日后之用，姜负如今仍不可贸然行走，好在墨狸亲自赶工的车椅已经做成。
姜负坐进宽大车椅里，赵且安来推，墨狸替她打伞遮阳，少微在前大步带路，带着姜负在家中转了一圈，巡视巢穴，最后将人带到了牛棚前。
青牛出棚，秃了一块儿的牛脑袋轻抵姜负，它动作虽轻，体格却大，且自从拥有铁蹄之后便愈发跋扈好斗，少微牢牢攥住它两只弯弯牛角，防止它伤到如今褪色又易碎的姜负。
姜负轻轻摸着青牛的脑袋，感慨道：“活着还是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这话原是对牛说，然而墨狸自发点头，家奴“嗯”了一声，少微更是道：“那当然。”
见青牛情绪还算稳定，少微便松开它，准许它自由活动。
赵且安推着姜负一路且走且看，姜负看着天边云彩，含笑道：“今日天晴云彩，或有仙驾到来。小鬼，你要备下好茶好水。”

第175章 无人可批判
当日，过了午时也未见有什么仙驾贵客登门，少微便未再将姜负这句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身体精力仍在修复中的姜负吃药后午睡，小鱼在书房中练字，然而一个又一个大呵欠将笔下字吹得都变了形，字比人更先一步睡着。
墨狸出门去了小院，此番他一连消失五六日，小院中的匠工便似丢了领头狸的雏鸭，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故使人暗中前来姜宅询问情况，再加上小院里的鸡鸭下了许多蛋，攒了好几筐，墨狸听到这里，遂立即前去主持大局了。
赵且安也出了门，一则听一听近日消息，二来需增长有关长安酒水的见识，实则他并不清楚近来是否有什么新酒出现，此次入京虽久，他却并无品酒雅兴，偶尔喝两碗也不过随口乱喝对付，并没有任何讲究。
姜负向来喜爱追逐新鲜事物，从酒水到香料再到鞋履，从前在桃溪乡，家奴每每送去的东西里，许多都是正时兴的物件。
因此此趟出门，需恶补的见识并非只酒水这一门，要及时跟上长安城的诸般风尚才算合格奴仆。
墨狸与家奴相继出巢去，在家中待了好几日的少微眼见姜负的情况稳定下来，也打算出一趟门，偷偷去看望刘岐，也好理清此番诸多未解未完之事。
既要偷偷去，自要掩藏行踪，夜行衣虽有好几件，却不适宜白日里穿用，少微在衣箱里翻找一通，找到一身男子窄袖玄袍。
那是她随刘岐一同去捉拿胡生时穿过的护卫衣袍，她穿回家中，小鱼积极浣洗晾晒，叠好后放入衣箱。
少微便利索换上，又将垂髻拆散，对镜摆弄一通，简单束作男子发髻，末了用阿鹤所赠之物将面色涂黑，一切就绪后，再整体看向镜中，直起腰背，肃起面孔，便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威风护卫了。
正待溜出去，然而未及推开的房门先被人从外面叩响，咏儿的声音传来：“……少主，有贵客到！”
少微这几日轻易不见任何登门之客，此刻急着出门，更是直接道：“我要养伤，不见。”
却听咏儿的声音里已泄露出几分激动：“不是寻常贵客，少主，是鲁侯与申屠夫人还有女公子！”
咏儿这几日也没少听说外头的传言，此刻眼见这传言被坐实，作为参与者，激动之情难免不好掩盖。
房中的少微大吃一惊，阿母来了？阿母来看她？阿母竟主动亲自来看她？
看着身上衣袍，少微心中慌慌忙忙，手上乱乱糟糟，口中急急匆匆：“……请去厅中，等我过去！”
咏儿刚应声“诺”，又听房中大声道：“等等……请至此处，来我居院！”
厅中原是待客处，阿母已亲自来，她若这样疏离，显得她是个多么怠慢乖戾的坏孩儿！
本该跑去相迎，怎奈样子古怪，少微急得不行，慌忙脱掉身上护卫衣袍，抓起方才脱下的衣裙，里里外外往身上套，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动作太急，柔软丝衣被手肘撑得裂开，她绝望烦躁“啊！”一声，只好又从衣箱里另行掏找。
少微出入神祠，所着皆是巫服或官服，她十分疏于打理自己的私下日常，并不置办许多衣裙，此刻随手掏出一套因颜色鲜亮扎眼而不曾穿过鹅黄绣白梅裾裙，匆匆穿好，系上繁琐衣带。
复又将头发重新拆开，却已来不及去梳髻，只取丝带系在脑后，便奔到铜盆前，疯狂掬水洗去脸上涂抹之物。
姜宅不算很大，刚洗净脸，便听外头有了脚步声，并咏儿的通传声：“少主，冯家女公子到了！”
少微丢下擦脸的棉巾，跑过去，抢先伸出双手将房门打开。
门外石阶前，只站着被佩扶着的冯珠，鲁侯夫妻并未急着跟来。
冯珠看着匆匆开门、乍然出现在视线里的少女，鹅黄裙崭新却欠缺细致整理，眉眼与额角细小绒发尚且潮湿，没梳发髻，无任何饰物，耳边碎发被着急开门带起的风飘飘拂起。
干干净净，却也潦潦草草，好似黄白相间的狸，匆匆舔舐过毛发便来见人。
而其双手仍紧紧抓着门边，圆圆眼眸一眨不眨，带些不确定地问：“……阿母怎会来此？”
“因为晴娘在此。”冯珠轻声答：“阿母养好了病，便来找晴娘了。”
少微依旧不敢妄动，试探问：“阿母……都记起来了吗？”
冯珠松开佩相扶的手，独自踏上石阶。
她一条腿残跛严重，少微本该去扶，但此刻又怕惊扰到这真正的仙驾。
午后的秋阳灿然剔透，漏在台阶上，随着冯珠的踏入而斑驳晃动，仿佛有了呼吸生命。
冯珠的动作艰难缓慢，如同跋涉过无数日夜，再次直面那座生命里的黑山，但她务必要走过去，找回那一轮自无边黑山里升起的太阳。
少微扶着门边的双手慢慢垂放，但仍不敢放肆呼吸。
“对，阿母全都记起来了。”冯珠回答间，已站上最后一节台阶，她伸出残缺的那只手，牵起少微一只手，道：“来，阿母说给你听。”
少微怔怔低头，看着被阿母牵着的手。
全都记起来了，无疑意味着数不尽的痛苦回忆与漆黑过往……
少微不是很敢听，但阿母牵着她，她便一边跟着走进屋内，一边听阿母说：“我记起，晴娘出生时，天光大晴，哭得震天响，将我的哭声盖过。”
“晴娘两月大时，逗引即笑，趴卧可仰首，扶腋可稍立。”
“待满三月，喜喔喔作语，唯口水过甚总湿襟，嘴巴从早到晚亮晶晶，下颌反复起疹。”
“周岁，会唤阿母，蹒跚行步，若捏及脸颊与手足，皆要咯咯大笑。”
“两岁，会替阿母擦泪，被阿母训斥后，还要偷偷为阿母盖被。”
“至五岁，很少再笑，一张脸凶巴巴，会为阿母扑咬恶人。”
“待八岁，身上好似生了牙齿，衣裳总是破了又破，但刚有了力气傍身，便凡事都要替阿母去做，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拦在阿母前面……”
少微怔然的目光从被阿母牵着的手上慢慢上移，看向阿母的脸，阿母眼中含泪却带笑，拉着她在案后的席子上坐下来，道：“还有许许多多，好些你未必记得，待日后阿母慢慢说给你听。”
“阿母今日来，是要与你说一说当日分别之事……”冯珠声音更轻了：“那日千错万错都是阿母的错，阿母神志不清，做了错事……但你可愿听一听阿母的解释？”
少微即刻点头：“愿听！”
却又赶紧摇头：“但阿母没错！”
“不，错就是错，既来拼死救我，纵是陌生人，我又岂能动手伤人？不能因为我是阿母，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冯珠眼神一片清明，眼底却慢慢冒出泪光，泪光中逐渐拼凑倒映出那日的情形。
重提旧事，便要重揭伤疤，但这伤疤揭开，先冒涌出来的，却是晴娘的血。
晴娘还只是个娃娃时，便要被不断地取血，这样血腥病态的日子年复一年，而在那匪山中原就度日如年……她在崩溃中麻木，又强令自己决不许疯掉。
可她实在看不到逃出去的希望，晴娘十一岁了，而她失踪已有十三年，父亲母亲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可知……这样无止境的煎熬，何时才是尽头？
她没有答案，她什么消息都无法得知，她只能浸泡在绝望里，只看得到女儿再次被取血，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而妥协，那日她跪坐在桌案旁，呆呆看着尚有残余血迹的陶碗，看了很久。
除了仇恨与怨愤，作为被保护的人，她无法不去自恨自责，她根本就不该生下晴娘，她为什么要选择将这个孩子带到这方肮脏炼狱中，陪自己一起成为恶鬼的家畜？
浑浑噩噩中，心间反复响起一道声音：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日秦辅对她起了杀心，不是偶然。
她心中浑噩麻木，不愿再配合那恶鬼的宣泄之举，她甚至激怒他，咒骂他。
她知道那样会死，但她看着那碗中残血，只觉得痛恨恶心至极，实在已无力去活。
她存了麻木的死志，欲了结这丑恶一切，她心中想，至少晴娘如今已有自保之力，从此不会再被她拖累。
命悬一线之际，本不该出现的晴娘却飞奔而至，拼了命将她救下，晴娘不单要救她，竟还要杀秦辅……她也试过杀掉秦辅，正因试过，承担了太多惨重代价，她渐渐已经要认定，秦辅是不会死的，人的躯体常年被困死，神智与认知似乎也会被困死。
而晴娘生生打破了这将她困死的牢笼，秦辅死了，死了！
她将秦辅砍了一刀又一刀，恶鬼的躯体瓦解，噩梦的大山崩塌，她在宣泄中崩溃，神智骤然混乱，茫茫然不知前路何在，慌张中想到晴娘身上也沾了太多血，这个山寨里的人是不会放过她们母女的……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却没有想过要让晴娘参与其中，这下怎么办，怎么办？
她并不知道凌家军会在那一日到来，在她看来那只是寻常而毁灭的一日，她没有更多的神智可用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痛苦过于巨大，这前路过于可怕，结束吧，就此结束吧……
爱意与愧疚反倒酿作想要毁灭一切的恨意，她恨得不是晴娘，是这里的一切，是自身的遭遇……可她分不清了，她分不清了。
她选择生下来的，就该让她亲手结束，她和晴娘一起消失，这无边痛苦罪恶也就彻底终结了！
但小小孩子的眼泪如一团烈火，将她的心灼出一个大洞，她到底没舍得下手，于是陷入另一种更大的崩溃中——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她竟险些杀了晴娘！
晴娘说不要她这个阿母了！
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无法弥补的大错，她怕极了……
醒来后，身边已无晴娘，而她竟得救了……因为得救，所以更错了，她本可以带晴娘离开的啊！
重伤昏死，乍然脱离那炼狱，这无法可想的悔恨崩溃将她彻底击垮，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当时是否松开了手，或者晴娘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
伴随着太多无法承受面对的情绪，她的神智彻底迷失在无边混沌中，身体代替她做出选择，强迫她忘掉了一切。
但仍有一丝意识残留，迟迟不肯松手，挣扎着想要醒来。
冯珠含着泪道：“是阿母无能，直到今时才敢记起这过错……”
少微摇着头，至今她才知晓，原来阿母疯掉不是因为来自秦辅的折磨，是了，阿母那样坚韧，支撑了那么多年……秦辅怎么配！只有她才配！
胡乱的想法，胡乱的归结，泪水也在胡乱地摇晃，又听阿母哽咽着道：“阿母说你是不该出世的孽种，更多是因阿母选择将你生下，却害得你面对这样的苦难……”
人在被折磨到疯狂时，好似会失去温柔措辞的能力，出口便是伤人的戾气，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滔天恨意一个出口。
“阿母生下你时，身边没有其他人，我当时想过，不如将你扼死……”冯珠流着泪道：“可我心想，我心想……将你留下，或许能够取信秦辅，换来逃走的机会。”
那时她还未真正意识到那恶匪的可怕冷血，尚且抱有许多天真的自救想法，生下孩子的初衷也是为了拿来利用。
看到阿母眼中的愧疚，少微却斩钉截铁地道：“这是阿母的权利。”
她说：“我是阿母身上生养出的血肉，阿母想如何用就如何用！”
冯珠泪如雨下，忽然倾身将女儿紧紧抱住，泣声道：“怪我那时并不知晴娘会是这样好的孩儿……因此，阿母从来都不是被一点所谓血脉绑住的，只因阿母也做过孩儿，故而知道晴娘是这世上最好孩儿……”
不是因为血脉，不是因为是女儿，只因是晴娘，是救了她不止一次、越养大越叫她愧疚的晴娘。
冯珠扶着女儿的肩，颤声问：“阿母险些杀你，你恨不恨阿母？”
少微忍着泪，认真道：“我原本想恨的，阿母掐得我好疼，可我那时突然想，阿母生我时更疼，便恨不起来，也没办法生阿母的气了……”
少女因忍泪而嘴角下撇，两只眼包满了泪：“我原就不恨，阿母这样解释，便更加不会恨了！”
那两包眼泪始终不肯坠下，少女嘴里的话也不肯停下：“阿母看着我长大，我也在长大中看着阿母不停受苦煎熬……我从不怪阿母，因我心中清楚，我和其他孩子不同，我身上天生有恶鬼的血，我的存在是阿母受苦受难的罪证……”
“不是，早就不是了……”冯珠扶着女儿紧绷颤抖的肩，急忙解释：“你说过，你没喊过他，他就不是，他在你我心中就不是。至于身躯，至于血脉，他给的血他早就取回，取回之后又流干了去，我们是看着他的脏血流干流尽的……哪里还有什么血脉？”
“少微，错的人死了，是你我合力将恶匪除去，现在这里是对的地方，再没有错的人了。”
“而若非要说什么血脉……”
冯珠轻握住女儿一只手，贴放在自己腹部，轻声说：
“我曾听高明的医者说过，女婴在母亲腹中数月大时，便长出了胞宫与阴精，这两样便能生出日后的孩儿。因此，早在我尚且在你大母腹中时，你便已经注定是我的孩儿了，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只是阿母不巧将你在错的地方生下。”
少微手掌发烫，心间震颤，仿佛刹那间被这圣洁的说法净化，大颗的眼泪终于砸落。
“晴娘，你来说，经历了这样一件事，阿母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自由的人？”冯珠问。
少微重重点头，眼泪飞颤：“当然！”
冯珠：“既然完整自由，那是不是便没人可以批判阿母的恨？”
少微再点头。
冯珠泪眼中绽出笑意：“那同理，也没人可以批判阿母的爱。”
她想恨眼前的孩子就可以去恨，没有人可以说她错；而她想爱眼前的孩子也可以去爱，无人可以批判可以指责可以阻止。
这仿佛是世上最有力量的话，杜绝了少微心底一切的后顾之忧。
少微猛然拿脑袋抵向阿母肩窝，紧紧抱着母亲，泪水无声外涌。
来自母亲怀抱的暖意总是独一无二，这暖意正是万物生命的来处。
姜负曾说，人在恐惧时之所以会躲进被中，便是潜意识在找寻在母亲腹中时的安全感。
即便这世上不是每一位母亲都慈爱温暖，但此种向往感受自生来便刻入骨血，许多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重归母体的安宁。
十一岁那年弑父弃母，冒雪下山而去，之后即便走进春时夏日，但在少微心间，那场血淋淋的风雪从未真正停下过。
直到今时今刻，贴紧母亲，暖意笼罩，大雪终于休止。

第176章 我字思退
冯珠轻抚着女儿的背，又去抚女儿的脑袋：“头发怎梳得乱哄哄……”
这世间鲜少有哪个母亲能做到眼见女儿头发潦草而能忍住不去动手梳一梳。
即便少微瓮声瓮气地解释自己平日里梳得还是很像样的，却仍是被按到了铜镜前，老实跪坐下去，被阿母一通梳理。
冯珠跪坐在女儿背后，手中执梳，先将那一头过于浓密的乌发悉数梳通，再认真结髻。
她少年时就很会梳头上妆，什么新样式都要第一时间学来摆弄，而自当下算一算，上次这样精心梳髻，已是十数年前。
时隔这样久的岁月，再做这件事，镜中面容依旧年少鲜活，却已从她换成了她的孩子。
十数年噩梦撕咬出的伤痕，倾尽终生也无法彻底痊愈，已经碎掉过的岁月之镜，再如何修补也不可能再真正重归圆满，她无法不恨，即便仇人已死，这恨意也要注定伴随终生。
这样浓烈的恨，注定她会迁怒远离与秦辅有关的一切，但凡这个孩子不是晴娘，她都会咬牙割舍。
可晴娘就是晴娘，晴娘不止是她的骨肉，更是用小小身躯将她托举爬出炼狱的人，这样深的羁绊，纵然免不了要在对方身上不时体会到旧事带来的阵痛，却也注定不可能心安分离。
爱与痛并存，可若割舍，那便只剩下无边的痛与悔。
都有太多痛，也都有太多倔，世事早就无法两全，非要在生锈的刀刃上相拥取暖，直到有朝一日将这旧刀刃踩碎在脚下，对心中有恨的冯珠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对这见鬼命运的不回避不屈从。
不屈的母亲才能生出不驯的孩儿，冯珠利索地替女儿梳通了发，自我心志也被梳理出几分畅快，待结好发髻，结作一双，看向镜中孩儿，只觉她们生来便该是共生的母女，正该这样一同正面对抗这作弄人的命运。
少微自镜中见到阿母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坚定神采，似有新的倔强生机从污泥里钻出。
阿母向她笑问：“既穿新衣，又梳了头，阿母带你出门去街市可好？”
这感觉新奇至极，少微抵抗不了分毫，点头如捣蒜。
“还要先拜见过家中女君。”冯珠问：“只是不知女君是否方便相见？”
“她在午睡，我去看一看。”少微立刻起身，跑去寻姜负。
姜负不知何时醒来，少微蹑手蹑脚来到她房中时，她正坐在榻上伸懒腰。
少微便奔过去，一边与她说明大致，一边替她披衣，最后道：“……你不许说我坏话。”
姜负叹气纠正：“那你是不是应该说‘求师傅口下留情，不与顽劣徒儿一般见识’才对？”
少微气恼瞪眼，姜负眯眼一笑，轻点少微鼻尖：“玩笑而已，放心放心，此乃我徒儿大喜之日，为师定不叫你丢人，必然给你撑足了场面。”
待帮姜负收拾妥当，扶她在席垫上跪坐下来，少微退了两步纵观整体，暗觉这师傅的确万分拿得出手，一身雪白之下好似生着一副剔透仙骨。
除了冯珠，申屠夫人与鲁侯也一同来见。
时下礼节谈话多是围案跪坐相对，姜负坐于案后，案前坐着冯家三人，一番真切问候罢，居中而坐的申屠夫人含笑说：“老身虽不得见女君仙容，如此相对，却好似曾在哪里见过。”
姜负一笑：“老夫人这样一说，许是有过什么机缘。”
申屠夫人笑着点头，也并不对这神秘女君的来历多作探究，继而道：“今次前来，是为了向女君道谢，少微孩儿蒙女君收留教导，实为万幸，这份恩情如同再造，还请受家中一拜。”
老夫人抬手俯身，冯珠与鲁侯也要跟从，姜负急忙伸手托住老夫人手臂：“使不得，使不得，二老德行贵重，女公子更是不凡之人，在下正值体虚之际，若强行受下这三拜，恐有一命呜呼之忧。”
她这婉拒说辞格外严重，纵有玩笑成分，对面又哪好再拜，偏她说罢之后，闭眼扶额，似有晕眩之兆，冯珠见状，忙倾身将她扶住：“女君可是尚且不宜久坐？”
少微在心中嘁一声，她熟识姜负作风，一眼便看破其人不过假装，倒有几分趁机近身接触她阿母的用意。
姜负虚弱地反握住冯珠手臂，就近瞻仰天机生母的风采，却也真心实意地道：
“若说道谢，是我该向女公子道谢，我生来有寻觅天机之命在身，若无女公子，便也没有少微，我这份天命也注定落空了。”
姜负眉眼诚挚，看向冯珠面容，道：“我虽看不透女公子今后命数，但女公子乃是不世明珠，如今狂澜已过，之后无论再遇何等风雨，凭女公子心志，想必皆可做到履险若夷，柳暗花明。”
四目相视，原是陌生人，却结下这样的连结，冯珠内心无声触动，点头垂首：“多谢女君嘉言。”
待又相谈道谢一番，顾及姜负身体虚弱，申屠夫人及时提出告辞，只道改日再拜访。
要随阿母上街的少微跟着起身之际，习惯性道：“姜负，我去去便回。”
姜负没说话，只微微含笑，幽幽叹气。
冯珠忙低声对女儿道：“晴娘，怎可直呼师长姓名呢？要唤师傅才对。”
少微扭回头，脸微红：“师傅……我去去，便回！”
姜负满脸慈爱地点头：“嗯，乖徒儿，快去吧。”
少微逃也似离开，跟着阿母出了姜宅，登上马车。
鲁侯扶着夫人登车，开口便要让车夫跟上，话到一半，却被夫人打断：“女儿带着女儿逛一逛街市，你一个碍眼老武夫跟去作甚？”
“我这……”鲁侯无奈叹气：“不是想多瞧瞧那孩子嘛，那孩子话实在太少，都没来得及怎么说话，一声大父都还未曾听到。”
原本今日登门，夫人也不赞成他来，说他往那一站，阵势煞气便太大，再惊着了心中没底的孩子，他听罢据理力争——莫说一个他，纵是再拉上十车八车他冯奚，那派头胆量极大的孩子断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只是认孩子，他不来便罢，这孩子却又是恩人，总之他是非来不可的。
强行跟来的鲁侯此刻没能跟去逛街市，不免遗憾，但听夫人道：“咱们且回去备晚食，待她们逛得累了，正好回家用饭。”
鲁侯一听这话，方才觉得这马车行驶的方向总算有些盼头滋味。
而坐在阿母车中的少微，此刻正说：“阿母，我想去接一个人，一同逛街市。”
冯珠笑着说“好”。
于是少微勾结郁司巫，将青坞阿姊自神祠中盗取而出。
青坞仍有“同伴”在京中，故而暂时将抓获梁王有功的青坞安置在神祠压惊，避免暴露其与少微的关系。
郁司巫虽察觉到这份关系，但她如今拥有极端忠诚，只照办，不过问。
至无人处，少微拉着青坞跳上马车，二人衣裙飞舞扬起，两只蝴蝶般飞进车内，少微立即道：“阿姊，这就是我阿母！”
对情况已有了解的青坞跪坐行礼唤伯母。
如今并不爱笑的冯珠待女儿的好友始终以温善笑颜，并问起二人在桃溪乡的事。
两名紧挨而坐的少女说起旧事，话语声将车内颜色都映照得明亮起来。
下车前，为稳妥起见，青坞换上了车内备着的佩的衣物，扮作冯家的侍女，青坞小声对少微说，她如今扮侍女十分在行。
近日住在神祠，青坞只要一想到这座神祠是少微的地盘，便觉得心中很安定，又因受到郁司巫格外照料，气色精力都养得不错。
入了街市，青坞与少微一同奔进人群中，穿街入铺，买吃食挑首饰。
来长安都有了些时日的二人看什么都新奇，在此之前，少微从未有过上街闲逛的心思。青坞虽经常与梁王外出，但提心吊胆做奸细，岂能和现下相比？直到今日，才切身体会何为繁华长安街市。
青坞节俭，不敢买贵物，少微有心弥补昔日在桃溪乡郡县卖果子的拮据经历，见她多看哪个两眼，便立即下令买下，青坞心惊胆战，在此之前从不知晓自己这一双眼睛竟生有如此挥霍本领。
待到后头，青坞死命拉着少微不许再进铺子，只在街上游走，见到有杂耍班子，表演吞刀吐火，二人凑上前，青坞惊叹鼓掌，少微瞪大眼睛双手合拢嘴边和众人一同喊：“好本领！”
冯珠腿脚不便，大多时候在街边看着，或在车内等待、揭开车帘笑望着那两道鱼儿般的少女身影。
打探长安风尚的家奴偶遇少微，并未上前打扰，毕竟那样一来还要和冯家女公子寒暄、不免增添社交压力。
远远看着少微兴致勃勃进了家兵器铺，家奴微微一笑，想到入京后这一路经历，却觉鼻头微酸，深吸口气，暗在心底感叹:养孩子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做家长做久了竟是这幅德性。
临近昏暮，少微与青坞满载而去，来到鲁侯府中。
乔夫人一家正在收拾行李装车，以备明日一早动身离开长安。
少微跟在阿母身侧，转头看向冯羡等人身影，因视线昏暗，看不清他们表情，眼前浮现的反而是前世景象。
前世今生的情形如梦似幻，擦肩而过，却是这样天差地别。
上一世如浑浊雾霭将她茫然笼罩的人和事，这次未曾来得及与她发生任何冲突，就要消失远去。
好似出于感应，冯珠边走边道：“晴娘，若非你将阿母救下，这座侯府里藏着的真相便很难被揭开，你救下的并不止阿母一人。”
暮色中，少微悄悄抬起双手，掌心翻动。
姜负说得对，天机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她这双手，果然能够撬动改变许许多多事。
或因心力与勇气均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此次思索，相较从前，少微的心境发生了极大改变。
在鲁侯府用罢晚食，少微并未留下过夜。
纵然认回阿母，可她已是大孩子，有了自己的安身处，更何况姜宅还有姜负，姜负如今这般情况，身边怎能少得了她？家奴和小鱼定也不能习惯她一去不回，只恐错以为要被她抛弃，乃至彻夜难眠。
冯珠并不勉强女儿，只取了两件披风，一件给青坞，另一件亲自替女儿系上。
少微离开后，申屠夫人私下与颇失落的鲁侯道：“猫儿认窝……肯回来走动用食就好，急不得。”
鲁侯点着头，一边思索：“倒不如回头与那女君商议，将整个姜宅上下人等一并挪来，岂不热闹欢喜？”
少微却没有直接回姜宅，她将青坞顺利归还去了神祠，自己不再乘车，裹好披风，步伐轻盈迅速地踏入夜色，补上了白日里的出行计划。
少微轻车熟路翻入六皇子府，无需亮出刘岐所赠短刀，只一声“是我”，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来到刘岐居院。
她来此无需通传，乃是刘岐的交待。
但来至居院中，少不得还要知会一声，但也只是一声，书房的门便被打开，少微走进去，解下罩着风帽的披风，待视线找寻到刘岐所在，只见他的目光已在等着了。
他盘坐书案后，因在养伤，内里着铅白中衣，外披一件暗青的宽大常袍，头发却束得很整洁，看起来神明爽俊，略苍白的面孔在灯下绽出笑意。
虽只四日未见，这一刻再相见，却好似与从前很不相同了，少微脑海中先闪过他挡下燃火箭矢的情形，再浮现他重伤之下仍准备助她逃离的眼睛。
少微竟走神一瞬，偏刘岐只笑着，不说话，她回过神，只好先开口：“刘岐，你的伤势恢复如何了？我以为你该是躺着的。”
“若知你来，我定要躺着。”刘岐半真半假，说出欲图装可怜的话。
少微懒得接话，大步走去，在他书案前的席垫上盘坐下去。
刘岐看着她鹅黄的裙，又看她的发髻，不禁真心称赞：“今日这样很好看。”
少微的反应并非害羞，她抬起双手轻碰耳边发髻，稍作整理，嘴角微翘起，道：“我阿母替我梳的。”
“难怪。”刘岐眼中带笑，却无比认真地道：“这样很适合你。”
不单是外在，而是由内至外的从容，舒展，充盈，变作更胜从前许多倍的神气。
好似原本总是湿漉漉、血淋淋的一只虎，如今伤口被敷了药、皮毛也被搓洗整理得蓬松干净，骨骼更结实，步态更轻盈。
莫名地，少微就领会到他并非是在评价她外表，她放下整理发髻的手，看向刘岐，道：“你也适合我现在这样。”
自然不是说穿裙梳髻簪珠。
“你也不要再一直这样受伤了。”少微的话语鲜少会经过修饰，此刻也一样，她道：“不过这次是因为我，我特来向你道谢，此番多谢你，刘——”
“我字思退。”刘岐忽然打断少微的道谢。
少微顿了一下，只好道：“多谢你，刘思退。”
刘岐无声抿起嘴角，压住嘴边笑意，看着她，认真道：“少微，你我结盟已久，历来不必言谢。”
忽被他喊了名，少微心间一绷，只觉似乎更不一样了，她有心说些什么，但想到是她先喊了他的字，有何道理不许他喊她的名？

第177章 不走了吧
见她反应，刘岐适时道：“若少微此名不能喊，我如今还知你另有一名唤晴……”
“那个才不行！”少微忙将他打断，让他住口。
刘岐听从地点头：“好，那我只喊少微。”
少微盯他片刻，只好妥协，转而评价他的字：“你的字与你这个人竟一点也不符。”
刘岐笑“嗯”一声，道：“或是缺什么补什么，只可惜仍旧未能补全。”
想到他前世下场、今生行径，少微心想，这岂止是未能补全，简直是适得其反。
但少微并不认为眼前之人有错，此时得以分出心来细想，她反倒欣赏他这样有仇报仇、无畏向前，纵然狼狈却也痛快的姿态。
他之心志两世未改，若果真思退，那便不再是刘思退。错的绝非是他，错的是前世那样的结果。
少微判定对错，向来自我从心，并不管其它原因与旁人看法，此刻她心间对错分明，目光落在刘岐肩侧，正色再问一遍：“还未答我，你的伤究竟如何了？”
前世他至死都并未被皇帝召回京中，今生受她影响，早归长安，却总是这样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乃至迟迟不愈，或该更名为刘思愈。
“养了五日，早晚换药，长史严盯一切汤药膳食，恢复得很好，痛楚已除大半。”刘岐仔细答过，又道：“仅剩下的这三四分疼痛，同当年雪中挨打时不相上下。”
少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先前在武陵郡，她否认自己留字之事，自然也否认打过他，之后虽能察觉到他心有猜测，但他也很配合地不再追问探究。
而今她原本身份已示于世人，来处已然分明，他却并不追问她此前为何否认，只这样自然而然地提及旧事。
此人有聪明脑袋与坦荡心肠，少微自认不遑多让，于是坐得端正，后背挺直，坦然道：“谁让你当时挡我去路？”
刘岐认命般点头：“这顿打挨得并不冤枉。”
他这样好欺负，少微顿了顿，反而解释道：“当日我心情很糟，急于下山，很怕你喊出声将人惊动。”
刘岐温声道：“我知道。”
那夜他被压在雪中，猝然见到了这世上最茫然、最难过，也最锋利的一双眼。
当时不明状况，直到当下才完整知晓她那日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她经历过一场艰难的狩猎反杀，却也与母亲割离。
彼时她身上沾着许多血，有她自己的，必然也有被她杀死之人的，她将他按在雪地里，血不可避免地也沾到他身上。
那些血中有着非凡的反抗意义，原来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在为他引路，以惊世骇俗的决然强悍姿态在头顶那片灰暗苍穹之上为他早早劈开一道自我赦免的印记。
去恨那个人、欲图向那个人复仇，此件事他从未动摇过，但自幼经历教导，始终让他无法在恐惧茫然中赦免自身。
宿命何其神妙，他似乎生来就会被她吸引、牵引。
自我心意已经明了，此刻鬼使神差般问她：“少微，不走了吧？”
这话突然，少微下意识答：“当然要走。”
她看向门外：“今夜无雨，路很好走，姜……我师傅还等我回去。”
刘岐愕然一瞬，耳朵忽然发烫，解释道：“……我是说长安，长安城，如今不走了吧？”
少微“哦”一声，看向他：“暂时不走，有事未完，有账还未清算。”
又坦诚地道：“更何况有阿母在此，今日阿母带我逛街市，我一路看，只觉这里已不比从前那样糟糕了。”
此前一直想要急于离开，是出于内心的逃避，害怕见到阿母，害怕再卷入痛苦深渊，而今心结既解，此地变得开阔鲜活，再不是噩梦源头。
已与阿母相认，姜负还需养伤，为她受伤的刘岐此时还这般模样，她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她有许多好奇的地方想去游历，迟早也要去的，但此地已变成家的存在，离开便不再是离开，而是外出。
至于更久远的更详细的事，少微暂时无从考虑，她昨日问过姜负，所谓天机，究竟要做什么？
姜负极为随心所欲地回答她：天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被束缚的才是天机。
少微生来逆反，若强行将她框住，她反倒想要挣脱，姜负的说法使她舒展自在，不再抗拒，反而生出属于自己的思索。
阿娅奉来瓜果茶汤，并净手的巾帕，少微将手擦净，拿起只梨子来咬。
玉梨清新生津，咬时发出轻轻脆响，刘岐看着啃果子的人，这短短片刻，心中想法已由“她暂时不会再走，实乃天大好事”变作“想想办法吧，跟紧她，让她留久些，再久些……”
少微吃梨，让刘岐将如何察觉赤阳与姜负调换的经过说来听，这也是少微来此的原因之一，姜负已活稳，而她要将一应事知晓彻底、干净收尾。
伴着咬梨声响，刘岐将判断的经过细说。
“先知晓了那所谓生于金庭仙山中的金苔仙草，原是出自铜山，赤阳能多年取用，想来背后之人多与铜矿相关。”
“又知赤阳多年前曾寻至九江一带，那里距豫章与丹阳两处大铜矿均不过数百里……而距梁国，也仅需北行十日。”
“梁国矿产多为炭石，不为铜矿。但梁国拥有铸币之权，可调动天下铜产……”
“彼时只是猜测，待入宫去见雀儿，仔细将她探问之后，我即疑心她所试之药或作用于头脑神识。而得针师解答，方才知晓，若头部受创，亦可殃及肢体、致使瘫痪——因有猜测在先，我反之推测，瘫痪之人必然存在通过医治头脑元神髓海、以此来恢复肢体之力的可能。”
至此，围绕梁王发生的巧合太多，猜测转变成真正的疑心，但意识到赤阳或被调换，却是源于那两根白发。
从时间推断，那头发并非出自赤阳，即说明有人同赤阳拥有同样特征，而这同样特征者在祭祀当日被转移消失……
再结合赤阳一直欲图逼迫少微自毁的用心，答案呼之欲出，时间紧急，纵不能确定，但必须阻止。
“多亏那位阿姊，否则我也无法及时察觉。”刘岐最后道：“其余之功，皆是你此前事事不肯放弃追查的积累。倘若给你足够时间，你同样也能查明。”
“我也觉得我能，可这总归是另一回事。”少微将手指擦拭干净，抬眼看刘岐，道：“你帮了就是帮了，这是事实。”
说罢，也并不管刘岐反应，径直皱眉往下说：“经此事才知，梁王在京中扎下的根竟这样深，就连绣衣卫副使都是他的人。”
祭祀当日，正值炼清观事发，贺平春带人在外搜查，正是那位一直未曾露出任何可疑之处的副使趁机将人替换。
之后刘岐有所察觉，飞马出城，并使贺平春急查此事，贺平春动作迅速，及时将这来不及脱身的副使拿住，如今此人正在受审。
绣衣卫乃天子刀刃，若贺平春出事，指挥使之位便要落到此人手上，经此一事，皇帝定然胆寒震怒。
一位所谓从不涉政事的妖道仙师，揪扯出夷明公主与最富庶的梁国之主，此中牵涉太多，未必没有其它勾当，皇帝令人在彻查，日夜不休地查，翻找拔除梁国在京中的根须。
刘岐在府中休养，未再参与此事，但他与少微坦白地道：“如今彻查梁王之事的人当中有我的眼线，待此事毕，再与你详说一切结果。”
少微点头，忽然问他：“你疑心梁王的罪状不止此时这些？”
片刻，刘岐才道：“他既有祸国谋逆之心，我即在想，当年污蔑舅父通敌匈奴的书信罪证，是否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他知晓元凶何人，但当年伪造舅父笔迹者，亦是大仇所在，不得不查，不得不报。
疑心梁王只是顺带猜测，这些年来他尚未能追查到什么实证。
少微了然，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习各家书法，写得许多种好字，也是为了追查此事了？”
刘岐望着她，轻点头。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本眼红他写什么字都十分好看，而今领悟到这重用意，才知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索凶报仇，只怕这些年来并无一刻放松。
“我帮你一起找出全部仇人。”少微突然做出允诺。
她入京前曾说要以她自己的事为先，她做到了，他却也跟着做到，他一路帮她这么多，最后这次甚至不惜断送性命前路。
对上刘岐怔然的目光，少微正色道：“你帮我狩猎，我也要帮你。”
并无什么大是大非、大局大念，仅是最简单的行事准则。
案旁烛光摇动，映在刘岐眼中，同样映入眼底的还有少女脸上自认为理所应当的偏袒回报，但她一定不知，她此刻周身另萦绕侠义光华，充沛烂漫。
偏袒与侠义，二者各自珍贵，竟说不好哪个更加令他心折。
总之她在将自己寻回的宝贵安宁，慷慨给与极度缺乏它的他。
她催促他将他这些年追查的线索与她共享：“……就像之前我和你说我的事那样。”
少微直白追问，刘岐毫无保留，烛光静静倾听。
待说罢这漫长正事，少微喝掉半盏茶，起身活动筋骨，随意环视屋中，瞧见一樽青铜兽像昂首踏蹄，好奇问：“这是什么兽？鹿吗？”
“神鹿瑞兽，宫中所赐。”刘岐答。
少微点头，又看向窗外：“我方才来时，见你院中有棵松，与旁的松树不同，枝叶金黄，那是什么松？”
“金松，又名水树，来自汝南。”刘岐再答。
心气蓬勃复苏，待万事万物的好奇都在外溢，从前没留意的事物如今都突然有了色彩，继“什么兽”、“什么松”之后，少微又指着屋内摆放在木架上的一面白玉璧，问：“这是什么玉？”
刘岐这次没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去，并将烛火吹熄。
屋内突然陷入昏暗，少微的眼睛却被映亮，那温润玉璧泛出剔透光亮，让她不禁倾身细看。
“此乃夜光玉璧，据传当年楚王遣使车百辆，只为将此物护送，献与秦王。”刘岐走近间说道。
玉壁荧荧，室内昏昏，二人一同弯身观玉，被玉璧映亮的这方寸之间，仿佛成了一处仅属于二人的天地。
察觉到身边之人的视线似已偏离玉璧，少微下意识转头，耳边垂髻随动作晃动，擦过少年的唇角。
他的眼眸漆黑漂亮，昏暗中更显明净深幽，猝然望见，两相对照，玉璧好似顷刻成了赝品，真正的玉光只敛藏在他眼内。
而他此刻眼眸闪烁，被发髻碰过的嘴角微动，再然后，少微看向此人仅隔一层中衣的结实胸膛，她听觉敏锐，在这安静中闻听他心音震动，有失正常。
对上少女乌黑灵动而满含探究的眸，刘岐急忙直起身，看向那玉璧，不再看她，道：“你若喜欢……便带回观看。”
“我不要。”少微立刻拒绝，道：“它更适合你，你留着看。”
她今日从极大的热闹中走到这里，对比之下，只感此处过于冷清安静，倒很需要这可以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物来点缀。
她找回了阿母，而他的阿母是再无法找回的阿母。
因说话中途意识到此一点，她都没敢将阿母大肆炫耀。
想到这里，试图将此地点缀更多，少微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只小巧的七孔陶埙，外表描有虎形纹画，乃是她今日在街市上所买。
少微拿在手中，演示着吹出呜呜然的空灵声响。
陶埙乃宫廷礼乐之器，最初的诞生作用却是诱捕猎物，刘岐此刻心想：虽是从前作用，此时也依旧奏效。
“这个给你，吹起来很热闹。”少微把东西塞给刘岐，即道：“我该回去了，家中还在等我。”
说着，又忽然道：“我……师傅她很有些本领，待你伤好些，我带你去见她。”
此次救下姜负，也有刘岐一大份功劳，少微欲托姜负替刘岐医治伤腿。
刘岐此刻心神不静，点头应下，未想更多，只道：“我送你。”
“不必。”心中也有些不静的少微转身便走，边道：“我走得很快，你且养伤吧！”
她走得确实很快，轻盈脚步很快消失，刘岐一手拿着那只虎形陶埙，欲凑到嘴边吹奏，想到什么，动作忽又止顿，面与耳皆热。
片刻，他慢慢抬起另只手，指腹轻轻擦过被少微的垂髻扫过的嘴唇，待至唇角处，却擦拭出了一点笑意。
静立许久，借着玉璧之光，刘岐望手中陶埙，想到《小雅》当中有一篇提及陶埙的诗乐，其中竟也不乏应和他此刻心境之辞。
“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祇搅我心……”
“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亟行，遑脂尔车，壹者之来，云何其盱……”
夜风拂过，诸音尽藏。
少微踏着夜风，一路不停，返回姜宅，蹑手蹑脚，却见居院中人人大睡，并无人将她彻夜等候。
嘁哼一声，少微返回屋内宽衣洗漱，末了待拆髻时，却又奔到镜前看了又看，到底没舍得拆下，干脆就这样睡觉。
待第二日天明，发髻已面目全非，少微顶着蓬乱糟糕的发，披衣抓梳，跑去姜负房中，在盘坐席榻上吃茶的姜负身前坐下，让姜负帮她梳头。
姜负大喜，少微闭着惺忪的眼，道：“既歇养出力气来了，便说一说你身上与赤阳相同的病症来由吧。”
“就说你怎突然好心让我梳头，原来是要我讲故事来听啊。”
少微：“病症煎熬，为何说是故事？”
“盖因此事因果漫长，要从许多年前，慢慢说起……”姜负手中执梳，果真以讲述故事的口吻开启这一段往事。

第178章 太极生两仪（姜负与赤阳过往，如无兴趣可跳过
这个故事颇为漫长，姜负甚至从自己的出生开始说起。
那一日，她的母亲流了许多血，鲜红的血渗入泥土里，血和着泥，似被女娲娘娘捡起，捏作一个她，就此投入这充斥着血与泥的世道里。
她负罪而生，却有某种机缘，尚在襁褓中，便可凭哭笑断吉凶，能看到许多人的命势走向。
三五岁时，童言无拘，常断言人之生死，她时常因此病倒，不能再随意窥探。而被她告知命运的人即便躲避了一时灾祸，却依旧无法真正逃掉，甚至会引发更多更大的祸事。
她不懂缘故所在，直到又大几岁，能看到更大的气机流动，那时她才逐渐知晓，个人生死命运之上乃是天地气机，那庞大无垠的气机笼罩众生，无形中修正偶发变数，其流动方向不以个人意志而发生改变。
可若无法改变任何，她的生而知之究竟有何意义？
幼年的她无法参透，但冥冥之中她有所感，她的出生不单负罪，亦负有某种使命，只是时机未至，务需静候。
她诡异的生而知之之能在附近一带传开，家中也不得安宁，父亲带她迁离，严令她不许贸然开口说话。
她的父亲名挚，人称医者挚，因下重药治死了一位国主最宠爱的夫人，被施以阉刑。她的母亲在这场变故发生之前已有孕，父亲盼望能够有一子在乱世里支撑门庭，延续他的医道。
她生作女儿身，父亲大失所望，坚持让她以男儿身份示人，带她在乱世中避祸，辗转在东海郡安顿下来。
父亲痴迷医道，确有过人本领，只是脾气古怪偏激，与人格格不入，无法被地方豪族家主重用。但凭一手精湛医术，温饱安身总还可以保障。
乱世里人命分外卑贱，许多孤儿被装在筐笼里叫卖，一日，她与父亲外出，见街头被贩卖的孩童中，有一人十分特殊。
那孩童瘦弱细小，外形与常人无异，但不知为何，他命相奇特，浑浊不明，叫她无法参透分毫。
被一山中挖药人吸引的父亲，丢给她很少的铜板，让她买两个小奴回家中做药徒。
她将铜板捧给人贩，伸出手指，先指向一个有短命之相的孩童，顿了顿，再指向那个命相不明的孩子。
前者瑟缩着，后者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循着她的手指看向她。
她那时也只是六七岁懵懂孩童，说不清到底为什么选他，或许是出于孩童好奇，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
起先一切都很正常，父亲给那两个孩子吃食，让他们晾药捣药。
直到一日，那短命之相的孩童病倒，父亲身为医者，不免尝试将他医治。
她认真观察，想要再次验证自己的抉择究竟是否能够改变他人生死，只看父亲能不能将那孩童救回。
幻想再次落空，那孩子的身体依旧很快衰败，但父亲却由此迸发了一个野心，他自言自语地说，此前那位国主夫人本就是将死之人，他的药没有问题，只是还需要一些改进，只要改进圆满，就可以具备近乎起死回生之效……
父亲痴迷于此，已成执念，据说母亲临死之前，也被他灌下许多企图起死回生的重药。
那濒死的孩童被父亲反复试药，生生续命近两月之久，但两月之后，孩童仍旧断气，且容貌外表在这过程中发生极大改变，竟肤发全白，如同干枯白蜡。
父亲仍不肯放弃，坚称只差最后一步，他开始彻夜不眠钻研用药，时常怪叫大喊，初具疯癫之态。
一日，他竟向剩下的那个孩子下毒，那毒虽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但没有解药，会让人受尽折磨而死。
那个命数不清的孩子没有名，被唤作“奴”，奴身中必死剧毒，被父亲拿来试药，反反复复，生不如死。
奴最终没有死，同样肤发全白，成了世人眼中身患白发鬼症的怪物。
虽得以保回一条命，但此白发症状同样是中毒的表现，最终还是会让人的身体在煎熬中慢慢衰竭而亡。
父亲大喜，重复地说“这次当真只差一点点了”，他彻底疯了，无人再敢找他医病，他没有了继续试药的对象，也无钱物再买人，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她。
就在父亲将要按捺不住时，因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奴突然告诉父亲，有几个乞儿每逢冬日都会偷偷躲去郡东道观后的草棚里过夜，他从前做乞儿时也去过那里。
父亲大喜，忙去捕捉。
她不曾阻止父亲，双重意义上。
她看出父亲此次外出有凶多吉少的大祸之兆。
那年她十岁，听到父亲落水而亡的消息后，第一次真正领悟到尊重个人因果、不妄加干涉的必要。
十岁孩童依旧懵懂，却已开始自我悟道，但如稚儿身怀巨宝，茫然不知何从何用，希冀得到一点真正的指引。
那日大雪如鹅毛，她茫茫中感受到一丝无名指引，走出家门，在雪地里静候。
奴跟着她出来，她将身上的黑色斗篷给他，他说：“将衣物给了我，你冷不冷呢？”
她仅剩下铅白旧衣，笑微微，玩笑答：“我有仙骨，不惧寒暑。”
彼时大雪天地中，奴系黑披，唯外露的头发是白；而她一身铅白，唯露出的头发是黑。
他于黑中有一点余白，她于白中生一点漆黑，若远远望去，正似太极两仪图。
太极生两仪，为天地阴阳道法自然，或从那时起，许多事便已经注定。
大雪中走来一名灰袍道人，如一只苍老的鹤，好似修出了真正的仙骨。
老鹤道人当众为她批命，正是——天机牵引，祸福相依，命中无后，三十而殒。
老道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问老道是否要帮她改命，老道含笑摇头，她轻轻点头。
老道牵着她，她牵着奴，走出东海郡。
那时先皇**没几年，各处乱象仍未休止，常见各国败兵流寇四窜，她一路看尽人世惨象，那是一场修行，让她在懵懂中慢慢触摸到了一点使命的形状。
也是那一路，奴异样的外表招来数不清的恶意，再软弱的流民都会向他投去厌恨的目光，说他是灾怪，是瘟神。
她将奴的黑披拢得更紧，并轻声允诺他，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医好，这是她必须偿还践行的因果。
他是被她幼年时出自探究好奇的伸手一指选回家中，是被她的生身父亲变成这样一副残破躯壳与世人不容的模样。
至七山观，她求老鹤道人将奴也收作徒儿，传他道法护心解惑。
老道问她是否想好，她态度坚定，老道捋须微笑：“你既这样坚定，那便是非收不可了。或许日后，你我便可以明了他的去向。”
奴生来命数不清，又被试药改变了本相，就连师父也看不出他的去向，但师父说，既然她有此心，来日一定有所应验。
老道变作师父，她成了百里游弋，奴即是她的师弟赤阳。
山中岁月尤其缓慢，七年间仿佛历经了一世那样漫长，她观天地观苍生观自我，心道就此修成。
师弟同样悟性过人，他被病痛缠身，却也慢慢寻求到了平和的心志解脱之法。
七年岁月，她不曾放弃过替师弟医治身疾，为他续命，医术之所以大成，亦是这因果的鞭策促使。
就在第七年，她终于得出医治此疾之法，但为时已晚，师弟与此症共生多年，即便她拼力阻止，也已浸骨入体，无法拔除。只能设法压制，却也非长久策。
师弟很坦然，说这正是他的命数，他愿遵循天道之法，不作强求。
他看向延绵的山，说：“师姐命中早亡，我亦非长寿安然之象，来日我与师姐共葬师门山中，死后仍可以共同修道，或化作草木山精，观天地万世沧桑变化。”
她倚着山门，笑着应：“好啊。”
但就在次日，师父召二人近前。
师父察觉天下气机有变，令她与师弟协助，共同卜测，向天地问疑。
问天地之机，极其损耗心力体魄，她与师弟及师父闭关多日，三人合力共卜此卦，才终于得出这惊天之变的预示——卦象所显，十五载后，战祸再起，天下崩乱，苍生将面临百年乱世浩劫。
因三人道法精深，皆诚心定意，不遗余力，故于此间另窥出一线微弱变数，似为天道之外的遗漏。
这是她与师弟合力卜出的变数，缺一人都无法窥见，但分歧却由此发生。
师弟主张顺应天道大势，只观察，不作改变。
她认为既见浩劫变数，便不可背过身去，而变数既显，便是天道给予世人自救之机，此事在人为。
起先只当一次又一次的寻常论道，师弟虽有单方面争执，但她从不曾有过恼怒颜色。
神情颜色虽淡，但意已决，无从更改。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即是她等待多年的天命，务必将它顺应，无论结果成败，她心自在无憾，皆为一桩快事。
这些皆是由姜负回忆讲述。
而在她望不见的地方，唯有灰鼠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赤阳的崩塌与失态。
赤阳无法理解，他的师姐向来认命，也任由他认命，可为何到头来，她却不愿让这天下的陌生世人认命？
那些百姓即便困苦忧惧，也仍要向他投来毫无道理的憎恨目光……百年浩劫正是要将这些肮脏之物清洗，师姐何故要将怜悯给予他们？
待这世道，他心中并非无恨，只是他愿意遵循自然之法，这是他消解痛苦的根本，要死一起死，若有注定发生的苦难，那就该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个人……凭什么他的命数无法更改，这世间众生却有逃过一劫的机会？
这样妨碍天道公正的变数，只该毁掉它，而非借它来行什么伪善的救世之举！
是了，他第一次知道师姐是这样伪善的人，她性情如风，从不为任何东西真正驻留，她总是看向远处，并不被身边事物牵绊……如今他才知，原来她的远望竟是看向苍生之大。
这样一阵风，如今要为了毫不相干的愚昧蝼蚁而妄图改变天道流转的方向，她走向天地，带着虚伪的怜悯，唯独将他抛下。
他终于不再大度地问出口：“师姐一走了之，与我的因果又该如何偿还？”
师姐骑在青驴背上，回头望向山门，从容自在地回答他：“师弟，我生于这天地间，先与天地发生了因果，世事讲求先来后到，待我践行罢天地因果，再来偿还你的因果。”
先来后到……他与她相伴多年，竟被她置于陌生苍生之后，他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后来者。
与他的因果，根本不足以将她羁绊，她等到了她的天命理想，无需他认同，就此入世，前去找寻可捕捉那一丝变数的契机。
他不遗余力卜出的变数，成了她割断与他的羁绊、并刺向他的利刃。
他就此闭关多日，也试图寻找释怀之法，可他在一日日的问心中，拖着那与她息息相关的病躯，滋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恨。
她有她的道要守，那他也要守他的道，各自捍卫，且看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暗中离开师门，为这具病躯，前去找寻取之不尽的压制药引。也为这份对错，获取可以证明它的途径力量。
老鼠们一路跟随，它们圆圆晶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一身华服的梁国之主残疾痴呆模样。
赤阳借用曾经在医者挚那里记下过的极端用药之法，强行唤醒了梁王痴茫的神智。
梁王的神智慢慢彻底恢复清醒，但躯体仍不能动，他好似被困在笼子中，于是一并唤醒的还有名为煎熬的心魔。
梁王看向那将他唤醒的白发道人，道人告诉他，他才是真龙天子，只因当年替兄长挡灾，被窃取了龙运，才落得如今这样下场。
但茫然痛苦的梁王并没有立即下定决心，直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里，听到了一则来自长安的巨变。
梁王的心态彻底转变，炼清观中开始为他窃取——不，是取回，为取回龙运的法阵做准备，他希冀于拿回自己的运道，修补肢体的残缺，纾解内心的苦痛。
灰鼠不知岁月几何，只知爬了又爬，有一日爬到了一处名为桃溪乡的宁境之中，它们将此境啃噬出了一点裂痕，宣告这份安宁的结束。
身穿青衫的女子被数不清的人马围住，她挡立在青牛身前，看向走来的师弟。
清风拂其衣，她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也无意外，更不多问，为了不惊扰她的救世计划，她极度坦然地赴这场早已注定的命劫。
赤阳眼中却有许多恨，祝执在侧，他必须动手，而她竟道：“师弟，这条命我用好了，你拿去吧，至此因果已了。”
刹那间，赤阳只觉得更恨了，他恨到不可能让她就这样轻松死掉。
她伤得极重，只剩最后一口气，寻常医术无法将她救治，但他有办法……
曾亲身试过的药，自然记忆深刻。
他慢慢地说：“师姐，你也来我的世界里看一看吧。”
但此法凶险，并非次次都能救人于濒死，除了运气，还要看受药之人是否有求生的意念。
让赤阳“惊喜”的是，他从不畏死贪生的师姐，竟然存有一丝求生之念……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却另有了割舍不下的存在？
他原以为她只有虚伪的远望，从无亲密的牵绊，原来她并非没有心……
恨意竟于这顷刻间变得更汹涌，那个被她命名为天机的变数，他势必要毁去。
赤阳就此回京，将人秘密藏去炼清观，这时那法阵俱皆齐备，需要一个充当阵眼的祭阵者。
此类法阵的祭阵者，命格越奇贵则越上佳，赤阳在炼清观中告知松鸦，他的师姐活着用处才更大，至于祭阵者，他会亲自为梁王殿下挑选。
赤阳走过一座假山，见到了一名穿道袍的女冠，那女冠三十上下，体貌与师姐相近，手中持一截竹条，却是抽打在一名幼年女冠身上，她咬牙切齿刻薄斥骂的模样，令赤阳感到一阵异样的恶心憎恨。
他憎恨师姐的伪善怜悯，却更憎恨与师姐相似者做出这等虐待姿态，简直像是一种冒充的诡异怪物。
于是那位女冠成了“命格奇特”的祭阵者，换上了师姐的衣物，躺进了祭坑之中。
圆圆鼠目注视下，赤阳彼时一身黑袍，静静看着蓝天之上高悬的太阳。
他并不在意法阵是否起效，他不喜欢改变天道，自然也不会真正忠心梁王，一切不过是他抹杀天机的助力。
天机必须死，他要师姐亲眼看着。
天穹蔚蓝，浮云流动。
雪白的眼睫自然眨动、垂落，替少微挽髻的姜负已说完了她的故事。
前半段由姜负讲述，而有关赤阳私下的种种，从现下已明朗的各路线索答案中，少微已能自行补全大概，至于他详细心路，少微并无兴趣探究。
从面前的铜镜中看向姜负，少微只是问：“照此说来，你这一身医术，竟有大半是为了医治他而习来的了？”
“正是啊。”姜负轻叹：“我未能将他医好，却用这身医术将他欲除之后快的天机医好……当年在师门中，若无他在，我一人也无法卜出天下浩劫与那一丝变数，继而因那丝变数入世，辗转观望，直到将你这小鬼寻到。”
少微皱眉，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赤阳推动了这一切，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初识之际，我即看不清他命数。很久之后，我渐察觉，他或与我所承天命相关。师父亦私下有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与他之生死，皆有定数，不能妄动……”姜负轻声道：“现下回想，倘若没有他推动，也确实难有今时局面。”
因此姜负道：“当年是我将他带回，此一局中，他称得上是为我所用，因此无论是于他、还是于他所残害之人而言，我承下这一路苦果，皆是应该。”
少微转过头，正色问：“你受的苦已经足够多，你为这世道苍生做的却更多，我不想听你说这个，我只问你，你的病是否能完全治愈？”
“不死就很好。”姜负一笑：“我同此病相识时日尚短，只要持续服药，便可阻消它对内里脏腑的残害，只是这外在之象，注定要与我久伴了。”
她说着，贴着少微，倾身凑近铜镜所在，认真欣赏，问道：“这模样也不算丑吧？”
“好看。”背对屋中，一直未发一语，坐在门口擦刀的家奴此刻哑声做出评价。
他没有评判与赤阳有关的一切，姜负也没有，只是客观叙述一切。
少微同样也不评判，另包括姜负的美丑，但有一样，姜负是非叫她评判不可的。
姜负双手轻掰她脑袋，让她面向铜镜：“我呕心沥血为你梳到现在，你倒是看看，好看不好看？”
少微这才顾得上细看发髻，不禁瞪大眼睛：“这是什么花里胡哨髻？”
脑后依旧分出一半余发以红缎垂束，头顶却分作许多股、缠来绕去，又簪金银碎玉，叫少微眼花缭乱。
“此为望仙九环髻。”姜负按住小鬼的手：“这样好看，断不许拆，我如你这般年岁时，还需在师门里扮作男儿，想梳还梳不到呢。”
少微只好收手，又透过镜子看姜负的脸，心想此人飘忽若风，却以轻轻之态，做出沉沉大事。
原来姜负的负，是既然负罪而生，便不能枉负人间走这一遭的负。
她只从心而为，并不在意世人褒贬，不图任何回报，也不回避与赤阳的复杂因果，正似太极两仪中的白，那白中始终有一点不明漆黑，不求纯粹的无垢，大爱中也见无情，却是真正的自然之道。
天地之大，人人各为其道，爱又何妨，恨又何妨，对又何妨，错又何妨，恰如此人先前所说，人生如蛛网，各自编织意义，编得尽兴即可。
少微的目光越过铜镜几案，穿过门洞，看入庭院，眉眼中有少年意气溢出，心中有一道蓬勃的声音响起——她如今寒症已解，万事俱备，势必也要这样从心尽兴地走一遭。
因此问姜负：“你说，梁王这样帮助赤阳对付我，显然知晓我即是真正天机，怕我阻路，一心灭杀。既如此，仙台宫中刺杀明丹的，便不会是梁王的人，那又是谁？”
既是冲着刺杀天机去的，如今知晓她才是天机，之后必然另要对她动手。
“皇帝还没查到，成日昏睡的为师如何知晓啊。”姜负又替少微仔细整理发髻，一边道：“这世间多得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为师纵有这样慧眼，却也不能将它们悉数看破。”
少微看着镜中自己：“反正谁想杀我，我便杀谁。”
“对极。”姜负将下颌搁在少微一侧肩上，与她一同照镜，笑眯眯问：“还记得你及笄那日，为师为你梳发罢，说过什么吗？”
无需少微答，姜负自行重复：“望我徒儿聪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驰骋，劈山断海。”
姜负对着镜中正年少的女孩道：“不单要劈山断海，更要遂心快意。”
这蛮横世道，正需要这只小鬼这样质朴的、沸腾的、不驯的、带着动物气与少年意气的横冲直撞。
事实证明，确实已经撞出许多名堂。
听着姜负的话，少微认真看着镜中自己，最后似没头没脑地道：“我想要将雀儿带回来养一养。”
姜负问：“雀儿又是哪只小鸟？”
二人说话间，院中枝头小鸟喳喳，伴着墨狸放声大喊，唤众人吃朝食。
……

第179章 我没那么好骗
用罢朝食不久，宫中来人至姜宅探望，因有皇帝口谕，少微出面相见。
中常侍郭食亲自前来，堆出满面笑意。
“太祝祈雨后昏迷，陛下忧心不已，日日使人询问……如今知晓太祝身体渐愈，圣心安定，遂令我等前来传话，只待太祝再稍加休养两日，即可入宫面圣领赏了。”
“除此外，尊师此番险遭大难，能够转危为安，亦是不幸中的大幸……能够救下并教养天机化身，如此不世高人，实在叫人景仰，陛下有心一见，故还请太祝入宫之时携尊师一同前往。”
“请回禀圣上，我皆记下了。”少微简短应下。
郭食面上笑意更浓，正事说毕，他继而慨叹：“犹记得太祝第一次入宫面圣时，郭某也是在场的，彼时见太祝这样小的年岁，却敢于大胆预言，又那般宠辱不惊，郭某便认定了太祝日后定成大器。”
“是吗。”少微看着他，回忆道：“那日我一心答话，倒是不曾留意到中常侍。”
郭食笑容不减，反而轻笑出声。
这接话方式是鲜少的有趣，他说当日曾留意过她，她则回她没有留意到他，将二人置于对等之位，而非她是单方面被打量评价的卑微小巫。
看似是少年人飘飘自大，可她并不曾刻意摆出倨傲之态，这更像是自骨子里认定自己不管处于何等位置，也从不比谁卑贱。
郭食轻笑间，少微再道：“不过从今以后，我会将中常侍牢牢记住的。”
对上那双依旧乌亮灵彻若山林来物的眼睛，郭食笑意微怔，忙哎哟笑着躬身施礼：“那实乃郭食之幸了！”
少微看着他，的确已认真记牢。
中常侍，郭食，当晚在灵星宫大祭上，面对赤阳对她与姜负的污蔑，因怀有伺机针对刘岐之心，从中煽风点火者之一。
此外，昨晚刘岐也对她提及了这个名字，当年凌太子一案，正是此人与祝执一同去往仙台宫传旨。
眼神移开，越过躬身示好的郭食脊背，少微看到了一名熟悉的内侍，向他轻轻点头。
全瓦赶忙垂首，未敢将欢喜大肆表露。
郭食直起身之际，笑着说：“话已带到，便不再打搅太祝休养了，郭食先一步回宫恭候太祝。”
少微颔首，使咏儿相送。
郭食等人刚转身，少微想到什么，顺便交待：“今日太医署的人会前来为我师傅施针调理，有劳传个话，将那名雀儿的孩子一并带来给我。”
宫中人员出入归少府司掌管，此事少不了走明面。
郭食想了想，才记起雀儿是哪个，本就是个已经无用的病孩子，早该领出宫去，是以他干脆应下，又笑着称赞一句太祝实在心善。待回到宫里，即将此事随口吩咐下去。
全瓦很积极地跑去太医署报信。
蛛女去见雀儿时，只见那伶仃女孩正抱膝坐在榻上发呆。
“走吧，随我出宫去。”蛛女开口。
雀儿便下得榻来，不多说，不多问。
“带你去见大巫神。”
听到这句，雀儿才抬头看蛛女。
蛛女会心一笑。
这个孩子因试药而致使情绪缺失，唯有听到与大巫神有关的话时才会出现不同反应，想必是出于当初濒死之际被巫神救下而产生的雏鸟依赖情结。
这样的情结，蛛女很能够体会，她牵起这孩子，走出太医署。
同一刻，家奴出了姜宅，因一则刚传来的消息，赶去小院查看。
鲁侯府来了人，送来许多东西，几乎将不大的前厅塞满，有珠宝首饰，日常用物，另有好几箱串得整整齐齐的五铢钱。
佩含笑与小主人说，首饰是老夫人让送的，日用之物是女公子挑选，那几大箱钱则是老侯爷的主张。
另又道：“小主人若得空，明日可早些返家用饭，女公子想要为您量体裁衣，天渐冷，也该做些秋冬厚衣了。”
少微眼睛亮亮，点头答应下来。
佩看她头上发髻，不禁称赞：“这九环髻实在漂亮，梳在小主人头上，真如九天女仙下凡一般。”
少微这次忍住没摸，只道：“是师傅替我梳的。”
佩夸赞之余，不禁暗想，没想到这姜姓女君竟拥有这样一手梳头的高超本领，比昨日女公子所梳更要繁复精致，得告诉女公子，也多准备些发式给小主人来梳才好。
而除了送来用物，佩另外将一物双手递给少微，正是那块生辰木牌。
被冯序留在仙台宫侍奉明丹的婢女已经回到侯府，这木牌也被一并带回。
少微拿在手中，只见木头颜色已经沉暗，似经过许多次摩挲，承载过数不尽的忐忑贪婪寄托。
佩前脚离去，少微还未及离开前厅，有一名绣衣卫登门传话。
冯序为侵占家产买凶残害鲁侯之女，且妄图杀害有爵位在身的鲁侯与申屠夫人，此事证据确凿，性质恶劣，死罪已然难逃。但冯序受刑之下，并不曾承认自己唆使她人冒充天机，他也是被蒙蔽之人。
因冒充天机一事牵涉国运，关乎甚大，总要查明这背后是否有人主使，故而即便明丹身份已败露，医士也未停止对她的医治。
她已转醒数日，因过度虚弱，不能擅自移动，暂时被拘在原处，接受绣衣卫的审问。
自昏死中醒来，保住一条性命，却失去了昏死前拥有的一切，眼前面对的不再是拥簇崇敬关切，而是冰冷威压逼问。
明丹坚称自己是受到冯序胁迫，从第一次在东莱郡相见，冯序就威胁她冒充冯珠之女，她此前并不知道这个身份竟是天机化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无辜无害，被逼无奈。
她哭了又哭，昏了又昏，不停地说自己冤枉，但她拿不出任何被冯序威胁、甚至与冯序合谋的证据，说词中也不乏自相矛盾之处。
贺平春亲自过问此案，数日审问下，心中已有结论，此女一无亲眷软肋，二不曾被害中毒，若非说是被胁迫，她分明有数不清的机会将冯序告发立功。
冯序或许知情，欲做操纵的黄雀，但这少女绝不无辜。
不知是否眼见并不能蒙混过关，那少女哭求着说，她要见天机一面，她是大巫神的亲生阿姊，她曾从生父秦辅口中偶然听说过有关冯珠当年被掳的其他内情。
此乃个人私事，贺平春使人去往姜宅，私下询问大巫神是否愿意相见。
明丹所在的静院被绣衣卫严加把守，没人能靠近，也没人愿意靠近，唯恐沾染上这冒充天机、妨碍国祚的同谋大罪。
房门被推开，瘫坐在席垫上的明丹连忙抬眼看去。
门外秋阳金灿，先见伏虎翘头丝履，再见宽袖曲裾袍，朱红襟边，飘渺月白为底色，外罩轻盈浅纱外披，腰系朱红丝质大带。再往上看，九环仙髻，珠玉流苏，如真似幻。
明丹呆呆看着那精致发髻，再垂眼看自己身前披散着的乱发。
先前几次相见，少微并非精于穿衣梳发之人，今次来见，如此模样，倒像是炫耀示威奚落。
她压下心中情绪，再次抬眼，已是泪珠滚滚，因面容虚弱惨白，显得分外可怜。
少微大步迈过门槛，站定，问她：“说吧，你知道什么其它内情？”
明丹仰着脸流着泪：“少微，冒充你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当时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我承认是我贪心，可我并无坏心……”
她哽咽重复：“少微，我当真从无坏心，你信不信我？”
少微看着她：“若我起初入京时，你来找我这样说，我或许信。但现在，我不信。”
“我想过找你的！”明丹忙道：“……可你对外说不记得从前事了，你我样貌都变了许多，我不知究竟是不是你，实在不敢贸然乱说……”
“况且你知道的，我害怕你……你这样厉害，我从小就怕你！”
明丹眼神怯懦，摇着头哭道：“我不敢去见你……我想过的，你若来找我，我定立即供认不讳，我愿意去冯家，证明你才是真！可你一直不来找我，否则便也不会是今日境地……”
少微简直愕然：“你自己心存侥幸，反而怪我不去揭穿你？我有我的事要做，你偷窃在先，凭什么要我为你贪心的后果担责？”
明丹再摇头：“不，我并非此意！少微……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只是胆小，却从没有要害你、害任何人的想法！”
少微看着她，分辨片刻，道：“不，你有。”
“你说得对，你胆小，且你没有本领，所以你不敢也没机会直接来害。”少微道：“你不惜铤而走险，敢继续冒充天机，便说明你不怕被揭穿，所以你必然知道冯序要害我阿母，只要我阿母不在了，便再没人能证明你是假的。”
明丹嘴唇嗫喏间，只见眼前少女的眼睛锋利坚定：“不是非要亲手杀人才叫害人。”
“没有，我当真不知道……”明丹眼神慌乱，又急忙道：“都是冯序逼我，他让人贴身监视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害怕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少微面无表情：“他之前显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不会防备你接近我，你有许多小聪明，只要你想，有无数办法来见我，你向我揭穿他，我一定帮你杀他。就算我失忆，我也会帮你向冯家告发他，到时冯家必然报答你，将你安置善待。”
明丹不知是怕还是慌，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又或是被戳中曾经心中出现过的想法，可摇摇摆摆还是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
“别骗我了，我没那么好骗。”少微道：“你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回头，但现在没有了。”
明丹一时面如死灰，只是仓皇流泪。
少微见状即知此人所谓的知晓她阿母被掳的其它内情，不过是骗自己来见的虚无谎话，否则此刻只该说出来当筹码了。
因此问也不再问，少微转身便走。
明丹却忽然扑爬上前，一把抓抱住少微裙腿，哭求道：“……少微，少微，你如今被鲁侯府认回，既是大巫神，又是天机，你有了这么多，何必与我计较，就饶我这次吧！只要你替我向皇上求情，他一定会宽赦我的！求你，求你了！此生我愿为奴为婢，向你赔罪！”
她哭着重复地说：“你已经有了这么多，你这么厉害……我再不能强占你的东西，我只是求你开口，替我说一句话而已……”
少微一时没有说话。
她也觉得自己此时拥有了很多，是从前未敢想过的。
但阿母说，是她先舍命救阿母，阿母才来救她、认她。
而姜负说，不是因为她是天机才这么厉害，是因为她足够厉害才能成为天机。
于是少微回头，说：“这一切是我应得，和你没有关系。”
门外日光将她的面容和发髻映照出一圈金灿灿、毛烘烘的光芒，简直像一只威风坚定的虎，但明丹实在顾不上怕，她喃喃道：“怎么没关系，怎么没关系……”
说着，她一手抱紧少微的裙，一手扯开道袍衣襟，露出身前包扎的伤布，道：“我这次难道不算是替你挡灾吗？看在此事份上……”
“谁让你挡了？”少微不禁嫌弃：“若当日换作我，这一箭根本不可能伤到我。”
“不是这样……你不能这样算！”明丹近乎慌不择路地哀求：“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同一个父亲，我是你阿姊，亲阿姊！”
少微“嘁”了一声，再次抬腿，明丹不肯放，直将少微衣裙拽得变形，少微忍无可忍，正待伸手将她撕开，却听她哭着喊出错乱的话：
“是，我从小就嫉妒你……我嫉妒你所以才更加想要冒充你！分明你我长得这样相似，可我什么都没有！这不公平！”
少微已没打算再理会，但这近乎颠倒黑白的话，实在让人无法不疑惑。
低头看她，少微问：“我有什么？”
记忆中明丹因得秦辅喜爱，穿用都比她好太多，也从没有挨过打，挨骂都很少。
明丹哭得口中满是黏连晶莹的涎液，一张口，涎液纷纷断裂，声音嗡嗡极大：“你有阿母！”
少微皱眉：“你没有吗？”
“烛娘她不是！”似某种压抑已久的控诉，也不在乎倾诉的对象是谁了，明丹哭道：“我不是她亲生，她心中一直惦记她的亲儿子！是，她哺育我，她护着我，但那都是为了利用……利用我下山打探她儿子下落！她所有的好全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人真心待我，我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有！”
少微看她片刻，下意识道：“我听说有人替你挡箭，为救你而死，这也不算真心吗。”
“当然不算！”明丹立刻否定：“他是为了讨好攀附我，他不知道我是假的天机，倘若知道，他肯定不会了！他必然也没想到那一箭会要他性命……否则他才不会！”
少微看着这样的明丹。
在天狼山上，她并未过多留意过这个人，如今好像才算真正认识。
这是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想要许多东西，也想要许多爱的人，可旁人给了她，她又不相信是真的。
到底多真才是真，所谓一无所有，更像是自觉匮乏，所以只是无尽索取并否定，而从不主动交换或回报。
“你今日一直在装可怜，此刻看来，确实有些真的可怜。”少微道：“这世上可怜人很多，却不是人人都值得我相救，我见过值得相救的可怜人，她们都做不出你这样的事。”
听着这样直白的话语，明丹的哭声莫名止住，似知道乞求彻底无望，当少微再次抬腿时，她忘了继续紧抱，失去支撑，在原地扑倒。
当少微跨出门槛之后，忽听身后响起绝望的怨恨诅咒。
“秦少微！你先是弑父，此时又对亲生阿姊见死不救，像你这样恶毒的人，一定会有报应！报应！”
少微不气，反而翻了个白眼。
秦少微是谁，同她冯少微姜花狸有什么干系，咒都咒不对，不会生效的。
踏下台阶时，又听怨气更大的声音传来：“……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言为定。”少微头也不回，扬声道：“我等着，你不要不敢来。”
明丹恼恨大叫，声音却戛然而止，似是再度昏死。
少微并不管她，一路车马回到姜宅，恰遇蛛女抵达，正带着雀儿下车。
蛛女上前行礼，雀儿也很少见地主动开口说话：“大巫神，我是雀儿。”
“嗯，我知道。”少微想到什么，对她说：“你随我去个地方。你来了我家，我送一样东西给你。”
雀儿能听懂很复杂的话，但此时依旧不懂为何她来了大巫神家中，巫神反要送东西给她？
但她还是听从地点头，随少微再次登车而去。

第180章 心里太苦
马车至无人处，少微带着雀儿下车改作步行，一大一小两人身上罩着的浅灰粗麻披风遮住发髻、垂至脚下。
雀儿无言紧跟大巫神，不多问任何，只默默记路，直到来到一处极简陋的小院中。
入得一间地室，只见地上无力躺着一道人影，其人被绑住上身，手脚处皆有血痕渗出，口中塞堵麻布。
“是他吗？”少微问雀儿。
雀儿辨认过，点头：“是。”
地上的人试图挣扎，发出一声含糊闷沉的声音，望着那能够做主的少女，眼睛里带着乞求投诚，似乎在说自己大有用处，愿意听令行事。
少微也看着他。
此人正是松鸦。
梁王败露后，他手下之人一时如猢狲散，或返回梁国报信，或各自逃生，为梁王效力的松鸦也迅速离开长安而去。
少微曾在家奴口中听说过此人从前劣迹，交手以来也对其深感厌恶，下定决心要将这只不祥恶鸦捕捉诛杀。
松鸦身法狡诈，不易捕获，但此番他出京之际需要躲避朝廷对梁王余党的大范围追缉，难免手脚受限、路线选择也被收窄。
而少微手下之人多江湖游侠刺客，熟知此道上的逃生门路手段，提早在几条必经之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总算于前日将这恶徒截获捉拿。
因少微所下之令为“活的就行，伤残不论”，为防止这滑不留手之人逃脱，截获者遂将其手脚筋一并挑断。
莫说断手断脚，纵是全须全尾，少微也不可能理会其投诚眼神。
她问雀儿：“敢杀他吗？若不敢，我来杀。”
雀儿定定看着地上的人，她清楚记得那日天晴风轻，她在书院后挖野菜，此人如鬼影般突然出现，笑眯眯看着她，她待醒来后，已身在铁笼之中。
被困试药三百余日，每一日发生的事她都清晰记得，纵然情绪缺少，痛苦与恐惧也被一并变得麻木，但就算只凭理智作出推断，她也知道自己该拥有怎样念头：让他死。
“巫神，我敢杀。”没有畏惧情绪的雀儿诚实地说：“可我不会，怕杀不好。”
少微：“我可以教你。”
话音落，少微一脚踩住松鸦扭动的胸膛，握住雀儿攥着短刀的手。
二人身影压低，阴影打落，松鸦瞪大眼睛，视线中是少女精致的发髻，和女童认真学习的眼睛，好似正在进行一场童真无邪的启蒙。
这何其诡异，松鸦不寒而栗，眼看短刀逼近，他瞳孔紧缩，脑海中错乱地闪过昔日欺凌强占女眷时，那些女子们恐惧求饶，而他调谑嬉笑的场景。
刹那间仿佛灵魂调换，整个人被诡异的恐惧淹没，而那无邪教学已进展到实践阶段。
“若力气不够，定不要急着横划，若划得不够深，便要白费机会，你要用上全部力气，像这样——”少微紧握雀儿的手，说话间，猛然将刀尖斜扎入那发抖紧绷的颈项中。
“先刺入，再搅动，搅断了挡路的筋管，即可一路横扫。”说话间，少微握着雀儿的手，执刀如挥笔，将那颈项横画出一条朱红的线，血珠迸溅之前，松鸦眼看上方阴影避散而去，刀和脚也一同收回，杀人者半点未沾身。
胸膛不再被踩踏禁锢，他瞪大眼，终于能试图将身体抬起，但还未及真正坐起，忽又重重仰躺摔回，发出“砰”地一声响。
另一声“砰”响与之重叠，雀儿跪伏，重重叩首。
少微将短刀擦拭干净，贴身收好，伸手握住雀儿一只手臂，将她拉起。
家奴也抓起松鸦一只手臂，把他拖出，预备天黑后将人丢到板车上，照例拿去丢弃。
少微走出暗室，雀儿在后方跟随，这一刻，雀儿脑海中闪过的是当日大巫神将她牵着离开那方更宽阔地室时的情形。
大巫神救下她，又送仇人让她来杀，终结她的痛苦遭遇，那她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酬神的祭品呢？
雀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一无所有，只有这具躯壳。
可这躯壳也快死了。
“未必一定要死。”
天已黑透，姜宅居院中，姜负替沉默跪坐在面前的瘦弱女孩看过脉象，叹息着说。
雀儿看着眼前人，心中上一刻正在想，想必这就是初见大巫神时，听大巫神问过的那位仙姿倜傥的女君了。
“服药过甚，且与丹药不同，你所服药性过于猛烈，这具身体已是个满是裂痕的小药罐。”那满头雪发以青带束起的女君看着她，似玩笑似怜悯地道：
“我有一凶险之法，且死雀当作活雀医，以毒攻毒，可强行理顺你体内药毒，使其勉强可控，但过程十分痛苦，往后需日日服药，且也难以长寿，兴许能活过而立年岁，你可愿意？”
雀儿认真思考过，问：“日日服药，岂非要耗费许多银钱？”
站在一旁案几上的沾沾翘起一条爪子：“大王富可敌国，大王富可敌国！”
少微瞪它：“别胡说，没那么多钱！”
继而看向雀儿，自信道：“但吃药不成问题。”
之所以选择救下雀儿，既是力所能及，也是因雀儿身上与自己有相似处，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她第一次领会到生命之重的起始，具有不同意义。
既出钱的人点了头，姜负便笑看着雀儿，道：“祸福相依，你理智冷静，不惧不乱，若活下来，来日定是只本领超群，可翱翔高空的绝世奇鸟。”
外头扒着门框一直探看的小鱼见状，遂跑去厨房，通知墨狸今后再多添一份饭食。
当晚，小鱼拉着雀儿同屋同睡，雀儿比她大三岁，但她很有师姐般的派头，拍着胸脯替雀儿规划日后：“待你养好身体，吃胖些，我带你一同练棍，习字！”
又说：“我知道你叫雀儿了，我叫小鱼，你是天上飞的，我是水里游的……墨狸是地上跑的！少主她是上天入地下水翻山无所不能的！”
紧接着，又说起家主，奴叔，以及前院里的人。
雀儿过耳不忘，小鱼许多话都有废话嫌疑，但雀儿仍听得极其认真。
窗内小鱼咕咕噜噜冒泡般说话不停，雀儿万分安静，倒是窗外经过的夜莺发出短促鸣叫。
夜莺掠过灯火高悬的仙台宫，经过一座已空空如也的无灯静院。
白日里尚在此处的明丹，此刻已身在绣衣狱中，连日雨水使牢房墙壁上渗出潮湿痕迹，形如扭曲人影。
明丹缩在墙角，神情怔怔惶惶，看着那“人影”，喃喃追问：“烛娘……是你让我来这里的，你将我害成这样……你果然待我没有真心，是不是？”
洇湿的墙壁不会答话，她哭着抓起一把茅草砸去：“你不敢回答，那就是了！”
经过牢房外的狱卒摇摇头，又经过一间牢室，传出男人逐渐癫狂的笑声，其听到脚步声，扑到牢门处，拍打铁栏，口中喊着要见叔父，遭来狱卒严厉威吓。
另有一间单独关押重犯的牢房里，梁王瘫靠而坐，手缚镣铐，垂首闭眼，反倒是最平静的一个。
直到牢门被打开，一道少年人的声音响起：“都退下，我要与王叔单独叙话。”
引路的绣衣卫退去，换作邓护把守。
梁王睁开眼，看着出现在牢房中的夺目少年，却是开口道：“好小子，你替你父皇办起事来，未免太过于尽心……”
他所说自然是指捉拿他这件事，刘岐没急着接话，竟听他问：“小子，你当真不知道、不明白吗？”
四目相对，刘岐缓声道：“王叔，我知道。”
梁王眼瞳微凝，定定看着身形挺括的玄衣少年，忽而无声一笑，道：“的确是个好小子……成王败寇，王叔不惧死，也从不是输不起的人，你我各为其事，各凭本领，但你倘若心中明白，那你与王叔也算是殊途同归……既如此，王叔也不怪罪你了。”
话到最后，竟已有些至亲长辈的怜悯，又夹带一丝同类的共鸣。
刘岐看着那双浮现一点泪光的眼。
幼时就常听人说，这位王叔少年时便提刀纵马，威风八面，说话做事勇毅坦荡。
眼前之人虽身体残缺，但此一刻仿佛往昔再现，故人归位，让他得以窥见一丝从前之勇。
目光交汇间已抛开今次立场对错，试探之言在此时全无必要，刘岐道：“所以当年与匈奴往来密信，并非出自王叔之手。”
梁王慢慢摇头：“你既来此处亲自见我，便说明你并没有查出我有任何嫌疑。”
当年赤阳去到梁国，将他的神智唤醒六成，而近日遭过一场大变，挨过一遭大刑，躯体与神智如被火焚过，另有两成神智在此间被烧醒。
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清明：“我与凌轲皆曾是武将，我欣赏他，敬重他。他出事那年，我尚不曾生出今时之念。”
说到这里，梁王带些讽刺：“你母亲和舅父皆曾受你父皇教导习字，论起仿照你舅父的字迹，没人会比你父皇更得心应手，此事从始至终未必不是他亲手蓄谋，所以你才迟迟查不到其他人。”
刘岐不置可否。
他并非没想到这个可能，但当年出事时，他也身在京中，观皇帝前后诸般反应，他心中并无明晰答案，执着追查伪造密信之人，是不想放过任何有可能存在的仇人。
“你这贼小子，只听我说，自己却轻易不开口……也太小心了些。”梁王低声喃喃：“这样也好，活着不是易事。”
“你帮王叔一个忙吧。”梁王抬起眼睛，如倾诉某种执念：“我要见你父皇，我必须要见他一面。”
他口中有言，心中有怨，这一面非见不可。
可皇帝迟迟不肯相见，而他受刑之下，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梁王看着半隐在昏暗里的少年：“思退，王叔不会让你白白帮这个忙的。”
刘岐：“王叔，我今次此行，正是为了帮您达成此愿。”
梁王一怔后，恍然笑出声来，眼中渐现出真切的欣赏，寄托着某种无法言明的厚望。
凌家所生的这两个皇子，他都很有印象，这思退小儿年幼时，他虽已是残疾之态，但他眼睛没瞎，看得出这小儿本也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勇将，此刻却浸在这苦海里……而这又是谁人之过？
翌日，梁王瘫跪大殿御阶前，仰头看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靠坐龙案后的帝王一身玄朱龙袍，未佩冠冕，一览无余的蜡黄面孔被周围的金铜器物映上一层金光，如同刷着沉暗金漆的苍龙旧像。
那具有老龙之相的帝王望着阶下的亲弟，眼中悲多过怒：“夷明恨朕咒朕，朕知晓后，纵有百般怒气，却尚且可以理解，当初是朕为了拉拢人心，让她嫁给她不喜欢的驸马，也是朕知晓她杀了驸马之后为息事宁人、保全体面，逼迫她出家为女冠思过，用以安抚驸马家中讨要说法的亲眷……”
“可是刘符啊刘符，你与朕是唯一同母兄弟，你我幼时一同打架，长大后一同打仗，不知共经过多少生死，无论对内对外，一直是并肩对敌！你为朕甚至可豁出命去，朕也怜你重你感激你，将梁国给你，将铸币权也一并给你……朕待夷明有愧，但试问从未亏欠你疑心你，可为何到头来就连你也要背叛朕？！”
迟迟不见是迟迟不愿不敢相见，不想亲眼撕开这以真情为血肉的巨大伤口。
梁王闭了闭眼，眼角有一丝泪痕溢出。
皇帝的质问再次压下来：“口口声声要见朕，你听信妖道蛊惑，做下这样可耻糊涂的错事，你究竟还有何颜面吵着见朕！”
“皇兄啊……”梁王睁开泪眼，忍耐着道：“只因我心里苦，太苦……乃至我认为此次败露不全是坏事，至少我也终于能将心里的苦拿出来说一说了，若不许我将它倒出来与皇兄听，我死难瞑目。”
听着这不再结巴磕绊的久违流畅话语，皇帝慢慢点头再点头，亦在压制情绪：“好，好，朕今日许你说，你说来朕听……朕要好好听一听，你究竟有怎样滔天苦衷。”
得此言，梁王手缚锁链，依旧坚持艰难伏身叩拜，直起上身后，咬牙含泪开口。

第181章 竟是朕的国师
那所谓滔天苦衷，却并非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它甚至寻常到人人都能体会。
梁王含泪先问：“敢问皇兄，是从何时开始有了求长生的念头？”
皇帝不答，梁王已自行道：“是从皇兄体衰不支，病痛缠身开始。”
“皇兄只是被寻常病疾所扰，便惶急不安，不得平静，乃至躁虑多疑，性情大变……”梁王抬起缚着锁链的手，看着瘫软双腿：“那我呢？我又该是怎样心境？”
“仙师将我寻到，医好了我的神智，我便从此再不得安宁……我从前是在军营里马背上过日子的，现下却要连出恭都要被人搬着、抬着！”
梁王含泪的眼如一双被关在笼中的绝望兽目：“身体坏了，威名不在，胆量也跟着烂了，就好似有数不清的碎骨头扎破了胆，胆汁淌得满肚子都是，苦得人简直活不下去！”
皇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抿紧了微颤的嘴角。
“皇兄是知道我的，我从前哪里哭过几回？可自从清醒之后，我这个废物……却是夜夜哭了又哭！”梁王咬牙道：“所以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替皇兄挡下那乱石了！”
皇帝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
“但那时我仍只认为是自己脆弱不堪，纵有悔意，却不曾怨过皇兄……因为我历来敬爱皇兄，幼时打架，都是皇兄护着我，家中缺粮，皇兄总也要先给我吃！”
梁王尾音哽咽，泪水大颗滚过脸颊：“我都记着！我一心爱重效忠兄长，所以为兄长拼命杀敌，向来心甘情愿！”
“朕却也不曾亏待你！”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悲愤：“朕知道你苦，朕如何会不知道，所以朕给你梁国，给你其他诸侯王都没有的权力……”
“是给了！但我一身残废，又有何用！”梁王打断君王的话：“正因我是个残废，皇兄知道我没有威胁，才敢给我这些！可我死了之后呢？到时皇兄会不会疑心我的儿女不够忠心！皇兄所谓的慷慨，只怕到头来反要让我的后人不得好死！”
梁王一字一顿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东西是皇兄亲手给的，可皇兄给了出去，却又要疑又要怕！”
皇帝脸色沉极，伸手指向御阶下方：“刘符，你……”
梁王也拖着锁链指向上方：“仙师说得对，我刘符才是天命所归！”
皇帝愤恨摇头：“你被祸国妖邪利用蒙蔽，实在糊涂愚蠢至极，这样的话竟也去信……”
“我不得不信。”梁王目色咄咄：“若我当初不曾将皇兄救下，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只此一念之差，便叫我从一国天子变作了一具废人！”
皇帝只觉得荒诞：“所以你就听信妖道之言，勾结夷明设下邪阵，窃取什么龙运，妄想天命归身，就算自己的残疾不能无药而愈、夺不走这皇位，也要替你的儿子们谋算……”
“你为此不择手段，残害不知多少无辜孩童。”皇帝眼底是巨大的失望：“从前你最是护短爱惜本家人，可你如今却连纯儿都杀，他才几岁……”
“陛下杀亲子！！”梁王猛然将声音提高至最大，脖颈青筋绷现，挺直了上半身。
除了暗卫再无其他人的空荡殿内霎时一静。
“陛下有什么资格待我痛心疾首？”梁王：“起先我再苦再悔，一年又一年地暗自煎熬，却从未想过记恨兄长，我原想着哪日熬不下去，一死了之便罢！”
“可偏偏我听到长安传来陛下杀子的消息……你杀了思变，杀了凌家姐弟！”
更加巨大的失望从梁王眼底涌出，那几乎是生理性的、近乎呕吐般倾倒而出的失望，他目睹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皇兄，就如同第一次杀敌后见到血淋淋的残肢一般惊悚到作呕。
若他是其他人便也罢了，可他给皇兄的实在太多了，比命都要重——而让他情愿付出的是那个值得他敬重的皇兄，如若不然，纯粹的悔意势必要变作不甘与悔恨。
他舍弃一切，拼命救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东西？
多年的煎熬痛苦顿时有了正当的出口……他有恨，他有悔，他不甘，他不服。
“是皇兄先变了，是皇兄背叛昔日承诺情谊在先，我只是要为我昔日给出的东西讨一个公道！”
梁王满面不齿：“你做出德不配位之事，自然也不配再得到我刘符的效忠敬重！”
皇帝不可遏止地瞪大眼睛，久久未能眨动，此刻随着颤颤眨眼，终于能够开口说话：“胡言乱语……是他们背叛朕在先，此事却反倒成了你背叛朕的借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背叛者何人，陛下心中清楚！”梁王脊背挺直，泪光如刀光：“凌轲若果真勾结匈奴不顾天下百姓，那他当日为何不反？为何要断臂求见！”
“陛下是当真不懂，还是不敢承认！”
“你住口！”皇帝猛然拍案起身，脸色沉到极致，他绕过龙案，怒声质问：“你丧心病狂，疯痴愚昧，颠倒黑白……朕问你，昨晚你与思退都说了什么！”
梁王忽然笑了出来，知父莫若子啊，儿子知道当父亲的心虚，所以去见他，所以借此让当父亲的同意见他。
“自然是实话实说。”梁王看向皇帝阴沉的脸：“他疑心伪造凌轲通敌密信的人是我，我好意提醒他，凌轲曾随陛下习字，论起仿造凌轲字迹，自然是陛下最擅长。”
皇帝咬牙：“你谋逆不够，还要挑拨离间我儿！”
“可那小子不肯信！所以他这些年来查了又查！”梁王眼里带一丝讥讽的同情：“我猜他是不敢信……他年岁太轻，如何敢信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如此豺狼本相，他若信了，必然也要像我一样活不下去了！”
“他和他的兄长一模一样，到死都不会信，将他们扛在肩上长大的父亲竟会杀儿子……逼杀如此赤子，皇兄夜里当真不会被噩梦所困吗？”
皇帝眼眸赤红，喉咙似被血堵住，那些平日里不去想、也无人敢言的话，此刻被迫听了个清清楚楚。
“皇兄以为没人敢说，便当真不存在了吗？”
梁王的声音仍在继续：“当年经历此事的人，关于对错，都与我一样清楚！没人再对皇兄真正心服！”
“皇兄继续杀啊，将不服者统统杀尽，将思退这个后患也一并杀了，杀到后继无人，杀到江山无人镇守，杀到兵祸连结，杀到我等拼死打下的天下毁于一旦粉身碎骨！”
“这世上没有长生药，皇兄迟早要死，届时到得地下，我要让阿父阿母评理，看看到底是我错，还是皇兄错！”
话语至末尾，伴随锁链声响，竟带上孩时般的愤怒委屈。
战乱贫苦里相依长大的至亲，怎会没有真情？
若无真情，当年便不可能舍命相救，而若从无真情，也不会非要相见、非要当面倾倒这苦水不可。
隐在暗处的死士也在屏息。
而片刻寂静后，眼中带泪的皇帝忽然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
“朕明白了。”
他看着梁王，道：“你自己犯下大错，反要来栽赃朕，只因你想保命，所以你想让朕相信你并非蓄意谋逆，而是因为待朕心存误解，才铸成此错，实乃情有可原，好让朕心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他话未说完，忽听梁王震声道：“——本将乃沛郡刘符，今为父兄讨贼而来！”
猝不及防，伴随这旧时话语，仿佛又见到当年马背上的白袍将军意气风发，手持长枪，为父兄掠地夺城讨贼诛敌。
更洪亮凛然的话语随之掷地：“贼子！领死！”
伴着话音，锁链声动，梁王拼尽全力以双手撑地，猛然扑将上前。
任凭他使出全部气力，也不可能越上高高的御阶，但暗处的死士务必尽职，还是很快现身护驾，而待他们拔刀来至圣侧之际，伴随一声撞击，已有鲜血迸溅。
赤红的血从凹陷的头颅缝隙里崩出，染在御阶上，溅到皇帝脸上。
皇帝一动不动。
溅来的血并不多，仅有几滴。
他是打过仗的君王，身上脸上染过数不清的血，岂会惧惮这个？
这算什么，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世上许多事不过是一种碗盏容器，容器本身不具备任何杀伤力，里面盛着的东西才是正题，其内究竟是清水还是毒药，要看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血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口中喊着讨贼而自戕的人。
他在这世上所讨最后一贼是他自己，他自诛御阶之前，皇兄之前。
他并非是为保命而来，他不惧死，他以旧时真心自祭。
几滴鲜血留在皇帝脸上，如同几片金漆剥落，暴露出其下腐烂的血肉。
腐烂的血肉也是属于人的血肉，而非果真是金铜铸就的真龙神像。
皇帝怔怔看着血泊里的人，脑海中闪过当年自己从乱石下抱起弟弟满是血的身体，仓皇流泪让人包扎医治时的情形。
刘符这辈子将两条命都当面给了他。
第一次是为救下他的躯体，第二次是要诛杀他的心。
脑中嗡嗡作响，胸腔气息翻涌，皇帝蓦地倾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诸声嘈杂，画面也交错，意识陷入数不清的层叠幻境中。
待终于睁开眼时，恍惚之下分不清虚实何年，只知朦胧视线中，见一轮廓漂亮的少年面庞，紧张关切：“父皇，您醒了。”
皇帝喃喃：“思变，你也在……”
少年神情凝怔。
一旁跪侍的郭食心底一个咯噔，忙低声提醒：“陛下，这是六殿下。”
思退竟也长成思变这般大的少年了？
这想法不过刹那而过，皇帝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内侍，看向后面的刘承，芮泽等人。
自昏迷中醒来的一瞬混沌随着视线中所见而散去，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迎着皇帝看来的目光，芮泽急忙行礼，心间却因那一声恍惚不清的“思变”而震悚难安。
守着的医士赶忙上前号脉，不多时，即有温着的汤药被宫娥捧来，刘承接过，跪坐榻边为君父奉药。
刘岐欲将榻上躺着的君父扶起，皇帝微抬一手将他制止，哑声道：“你重伤未愈，不要乱动了……”
刘承沿着君父抬起的手，看向六弟，片刻，垂下眼，专心侍药。
皇帝将药用罢，眼神已恢复清醒。
这时，有内侍躬身入内：“陛下，太祝携其师入宫求见，在殿外等候通传。”
皇帝这才意识到：“朕昏了这么久……”
郭食从旁答：“是，陛下……您昏睡了足足一日一夜。”
但皇帝吐血昏迷的消息没有大肆声张，于是少微也佯装不知，依旧如期入宫面圣。
芮泽看着走进来的巫服少女。
时隔近十日，这是自灵星山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太祝、天机。
他使人送去许多补药珍品及问候，对方一概无有回应。
再看向那位坐在车椅上，被内侍推着进来的雪发女君，今次洗去遮掩及血迹，原是一张尚且年轻的自在风流面庞，隐约似在何处见过，但细想之下又寻不出印象。
少微行礼毕，目光扫过刘岐，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在她看过来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仅她能够捕捉的笑意。
此人又来尽孝了。
旁人许不知，与之传信往来密切的少微却知，梁王之所以能够如愿死在皇帝家里，乃是他的推动。
先将父皇气个半死，再带伤跑来尽孝，实为没有尽孝的机会也要主动创造，如此强行尽孝，乃亘古罕见之大孝。
而待少微上前为皇帝看过脉象，才惊觉此一场孝稍不留神便要从尽孝变作戴孝。
皇帝心窍受损，可见经过一场罕见打击。
少微不由想到路上马车里姜负说过的那一番话。
少微原本认定，似皇帝这样被权力异化后的狠心独人，心绪纵然也会有动摇的时候，但应当不可能因感情之事而重伤躯体。
姜负却与她说，人食五谷生七情，情感不可完全自控，更无法全部抹杀，而这位皇帝年轻时之所以能受到数不清的追随拥护，其中不乏是以真心相换。
他原是情感充沛之人，而多疑与狠辣原本也是情志充沛的另一种极端表现。
梁王对皇帝而言具有不同意义，可以牵动太多被掩埋的心绪，加之皇帝病了多年，一时牵动体疾，没有一命呜呼已算得上他足够倔强不屈。
“你们都退下吧。”
皇帝屏退众人，连同郭食等内侍也一并退出。
看着被扶下车椅跪坐在席垫上的人，皇帝缓声道：“原来天机之师，竟是朕的国师。”
姜负微微笑道：“是啊陛下，多年不见，龙体可安好？”
皇帝虚弱哼笑一声：“朕这样半死不活，你还要特意揶揄朕……样子变了，性子还是依旧，难怪并未能真正成仙。”

第182章 国之灵枢
姜负叹息：“陛下为人皇，统管天下事，未得陛下准允，微臣又岂敢擅自升仙啊。”
皇帝又嗤笑一声，喜怒莫辨地问：“你骗了朕，还敢大摇大摆毫不遮掩地进宫来见朕……就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吗？”
“微臣何时欺骗过陛下。”姜负无奈再叹：“陛下曾给予微臣自由行走之权，当年微臣不过有急事外出，羽蜕之说，是他们胡言，叫陛下误解。”
说着，露出一点笑：“臣将事情办妥，正要回京面圣交差，谁料落入同门妖道手中，耽搁至今，好不容易才得以再见圣颜。”
皇帝“呵”一声，便见那向来厚颜之人伸手去摸一旁徒儿的头，那徒儿大约是觉得在外头被摸头有失威风，面无表情倾斜上半身无声躲避，做师傅的便挽尊般将手改为搭在徒弟肩头，笑眯眯向他邀功：
“微臣呕心沥血多年，替陛下教养出这样好的一颗天机星，陛下纵然不满微臣不辞而别，可英明如陛下，如今看在这颗祥瑞星子的份儿上，想来也该消气了罢。”
“还是这样巧舌如簧……”皇帝声音有些无力，却继而道：“此事纵然不论，那实为女子之身又当作何解释？百里游弋又算什么？”
“百里游弋乃道门名姓，从未作假。”姜负依旧笑着：“至于实为女子之身，微臣虽瞒过世人，却未能瞒过陛下，陛下既知晓真相，可见默许之心，微臣又怎算得上欺君呢。”
皇帝再次呵声冷笑：“好一句默许……合着你瞒天昧地，倒成朕的主意了。”
他确实早知晓百里游弋是女身。
此人乃生而知之的道门天才人物，而他本是爱才之人，如此大才，是男是女并不重要，这些高人行事莫测，她既一直以男身示人，或是因生来有异、为躲避什么天意劫祸。
于是他并未揭破。
而此人非但天才，气质性情也尤其难得，身怀道法自然的平静洒脱之气，且风趣滑稽，不拘小节，相处之下总能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从前得闲时，他便常与其谈论道法。
如今再回想这些，倒好似上一世那般久远的事了。
皇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而看向那做徒弟的。
做徒弟的心间刚卸下敌意。
少微本向刘岐借了阿鹤来，让阿鹤依照姜负的指示来修饰容貌，姜负却道不必，她自称容貌无关紧要，唯天生气质与玄妙嗓音无法自弃，越掩盖越可疑，况且她既愿去见，心中自有成算，不必多此一举。
少微并非不信姜负，只是她不信皇帝，疑心皇帝或会怪罪迁怒姜负，姜负则笑眯眯对她说，若果真那样，有身为天机的她猛猛用力磕头求情就行了。
很不乐意用力磕头的少微，此时见姜负对待皇帝的态度竟也这样混不吝，心中愕然之余，也慢慢松弛下来。
而这皇帝刚问罪罢姜负，又来问罪她：“你师傅骗朕许久，她走后，却又有你这做徒弟的承继师业，骗到了朕的跟前……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你们师门，莫非专修欺君之术。”
“陛下，花狸不曾欺君。”少微正色道：“十一岁被高人所救，乃是实情，这高人便是微臣师傅，但微臣起先并不知师傅即是国师，她只说自己姓姜名负。”
“记忆丢失也是事实，灵星台祈雨之际，是见母亲寻来，心中触动，才将记忆唤醒。”
皇帝下耷的眼皮斜睨过去：“任凭你说的头头是道，却也不能证明不曾撒谎……倒是可以看得出，你一早就想好了来日败露时的狡辩说辞。”
少微神态一丝不苟：“微臣当真没有。”
以上只是对方的猜测，横竖并非事实证据。
姜负叹息开口：“陛下堂堂天子，自是能够明辨忠奸是非……若非说骗不骗的，此地无人欺君，唯我骗了我这徒儿，天机年少无垢，神灵赤真，我不免用些手段将她牵引入京，方能使她自然而然地利于陛下、利于大乾，利于苍生。”
末了道：“陛下要罚，罚姜某便是。”
皇帝不置可否：“你敢入宫来见，便是笃定了朕不会罚你。”
她从前在京中时，也曾稍加修饰容貌，但最大的遮掩仍是女扮男身，而他向来知道这件事，因此近身之下，必能将她辨认。
且她既是天机之师，他不免就会联想到当初预言天机现世的国师。
比起被他揭穿，她这样毫不掩饰地前来相见，反倒是一种以绝后患的坦诚。
而说到她当初预言天机……
皇帝的目光落在师徒二人之间。
若换作其他人，他势必疑心这是一场合谋骗局。
但姜负坦然来见，而那只花狸之能，他比谁都看得清晰，她究竟都带来怎样的影响，他心中也有一册明账。
这样的天然神妙之能绝不是可以伪装的，而早在仙台宫中那位顶替者中箭生死未卜之时，他心生迟疑之下，就已经联想到了这只年龄相符的花狸。
真正能担得起一国天机的非常之人，必有无法掩盖的神妙显现。
至于百里游弋当年借羽蜕掩饰离开长安，背后的缘故，他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是在错误的时机下，该退则退，前去保全自己的道。
许多心照不宣的旧事，不必非要说得多么明白。
时过境迁，风浪与人心俱皆平息，如今是对的时机，所以她再次现身。
病躯沉重，忆及往昔，想到梦中所见，以及刘符死状，皇帝心底浮现一缕怅然若失之感，萦绕不去。
“国师的道，朕已真正明晓了……”看向那眉目洒脱的雪发女子，皇帝声音干涩沙哑：“百里游弋已仙去，从今往后就以这原本面目，继续做朕的国师罢。”
姜负微微一笑。
“陛下抬爱，姜负感激涕零。”她坦诚道：“当年离开师门，下山入世，正是为寻觅阻止乱世浩劫之法，而今使命已然圆满，此身之力也悉数尽毕……”
“正所谓，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姜负笑望身侧少女：“余下之事，也该交给这些孩子们了。”
眼前女子若无形无声清风兰雪，她身侧少女如挺拔蓬勃山间青竹。
久居皇城的君王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自然的景物。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甚爱与厚藏皆是一种不舍放手的迷障贪欲。
皇帝陷入良久的沉默中，虚弱闭眼，缓声道：“国师修行已至圆满之境，仍要以此身来见朕，是否也在告诉朕，这世上并无升仙法、长生药……”
彭祖墓中并无秘密，费尽心思设下邪阵的妖道与刘符也无法脱离肉身病痛，高明善卜修道至臻如国师，同样是白发虚弱之态……
“陛下，这世上或无长生药，但身为君王，却定有永生法。”
随着姜负此言，皇帝慢慢睁眼。
那双雪白眉眼，似蕴含至上神机，她含笑说：“人皇者，对内纯定心念，圆满己心，心道可永生不灭；对外为天下计，长留史书，声名自万世不朽。”
皇帝静静不语。
姜负亦不复多言。
当年她察觉天下气机将变，曾隐晦劝阻这位君王要提防“疑心祸乱神主”之忧。
但当时病中的皇帝已被不安包裹，也不再轻易与她风趣谈笑，整个人都不幽默了，乏味得要命。当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不再有心情幽默，这绝对是一个很危险的预兆。
皇帝感到来自凌氏的莫大胁迫，谁与凌家走得近些，谁为凌家说一句好话，哪怕是隐晦提醒，也要被他疑心为凌家走狗。
酝酿已久的风暴已非人力可以阻止，已具有凌家走狗之嫌的她自当及时刨洞遁走，另觅天机。
当年是为劝不动就跑，而今再次相见，人心风波已平息，君王不再是那个毫无安全感的君王，又趁着梁王的尸首尚未硬透，帝王心神虚守，方才可以说出这番唤心之言。
皇帝并没有表态，只道：“不做这国师也罢，但既在京中，姜仙君若得闲，便偶尔也来宫中与朕说一说话、论一论道……”
姜负含笑答应。
“太祝之功，朕心明了。”皇帝看向跪坐的少女：“又念你为救师而来，情有可原……朕即网开一面，下不为例，务必记住，今后待朕不可再有任何隐瞒。”
少女伏首应下，祥瑞乖顺。
心底却叛逆补充：至多五句话后就要重操旧业。
又心想，此行果然是要先行问罪……姜负说得倒也没错，纵要问罪，却一定不会定罪。
君王的宽容源于她的价值，君王的尊严不在于些微隐瞒、而在于对利益的掌控。
“你此番接连立下大功，天机身份也已明朗，朕要重赏于你。”皇帝道：“屋宅金银这些不提，你可有其它想要的赏赐？”
“回陛下，臣有。”
看着那答话极快、极不客气的狸，皇帝有些好笑地道：“那就说来朕听。”
少微：“微臣想要的重赏即是——陛下不以太子妃之位作为重赏。”
皇帝“哦”一声，不置可否地道：“朕却也从未说过天机一定要做太子妃，不过是下面的人胡乱揣测。”
少女神情坦诚：“臣也是听别人乱说的，只是怕陛下突然下旨，若臣心内不情愿，未免不利于君臣同心和睦。”
“那朕倒是要多谢你防患于未然了。”皇帝笑一声，问：“但太祝为何不情愿，莫非觉得大乾的太子妃之位和朕的皇太子，配不上天机？”
“臣只是以为，陛下这颗紫微帝星尚在，天机一心一德镇守国邦即可。”一心一德镇守己意的少微，一心一德地说出冠冕堂皇的违心之言。
皇帝一时未语。
他自然清楚，若赐婚天机与太子承，便是对天下宣告太子刘承即是不可动摇的紫微帝星，从此一切再无更改的退路。
此刻脑海中回想近日种种，皇帝心头涌现一声漫长不明的惆怅慨叹。
他最终没有立即答应花狸所请，只是道：“这件事，朕还要再好好想一想……”
少微自内殿退出之际，许多目光向她围来，那是守在外面的刘岐，芮泽，郭食，刘承等人。
五日后，来自相同之人的目光再次注视着相同的少女。
早朝大殿之上，百官分两侧跪坐，少微跪坐殿中央，恭听内侍宣旨。
“制诏御史——
朕承太祖之基业，奉宗庙之重祀，十有七载。然德薄致灾，错信妖道，使阴阳失序，致京畿大旱，今夏疠气横行，黎元困苦，朕甚愧焉。
尔太祝花狸，冯氏少微，秉性通神，洞究天机，凡所预言，其后皆验。值大旱之机，先有扼制疫气，再察暗水潜行于地脉，开掘甘冽，活民无算。
更有揭露妖道祸国之功，旱雩大祭，以天机之精诚上达于天，祈数日澍雨滂沱，解民之困，分朕之忧，功著乎竹帛。
昔太祖约，非功不侯，然尔明灵枢之奥，辨阴阳之机，具坤灵之质，实为天降宝瑞，今特破常例，擢尔为关内侯，封号灵枢，授金印紫绶，领太祝如故，另特许食邑千二百户——”
大殿内一时响起诸多愕然声息，刘承心中猝然一坠，多日希冀欢喜转瞬落空，巨大的失落淹没而来，不禁定定看向内侍手中绢帛。
封侯？
怎会是封侯？
此前不是都说……
内侍的声音未有停断，最后高唱道：“——望尔其永执禋祀，上通神灵，下安黎民，毋坠朕意，钦哉！”
众人视线中，少女谢恩捧过圣旨。
喧嚣中，刘岐眼中带着静谧笑意，看着那位无比崭新的灵枢侯。
灵枢为神机之意。
而所谓关内侯，是指没有封地的侯爵，不可承袭，人死爵消，其爵低于如昔日长平侯、以及鲁侯此类可世代承袭的列侯一等，却也仅次于列侯与各国诸侯王。
大乾有过女子封侯先例，家有侯爵者，其母其妻女皆可袭爵，屈后也曾封其同胞亲妹为侯。
即便如此，无数围聚而去的目光仍是百般诧异惊叹——此刻这位灵枢侯，年不过十六吧？
但其功细数，并不在寻常军功之下，祈雨安民，破获妖道与梁王阴谋，亦无人可以否认。
更何况其人身怀天机之名，非同寻常，封其为侯，使其镇守王畿之地，亦是为了断消京师之外其余势力对天机星的觊觎。
只是原本都传言天机将被赐封为太子妃……
有人暗自交换眼神，或看向芮家人。
有人只看着那位恭听圣讯的灵枢侯，这样年少奇才，单是看着，便使人心生蓬勃希望。
也有人已低声恭贺鲁侯，就说久不问朝政的鲁侯今日怎么入了宫。
“一门两侯，无上殊荣啊……”
“鲁侯家中小儿生来不凡……”
向来不懂得矜持含蓄的鲁侯没有谦虚自贬，全是与有荣焉，笑哈哈捋须点头，一双晶亮的老眼看着自家孩儿。
一番哗然后，待得下朝，久不骑马的鲁侯更是不顾众人劝阻，坚持跃上马背，亲自为身后的华盖宝车开道，一路往神祠去。
发髻花白的将侯驱马在前开路，华盖车中少女君侯安坐，所经之处众人瞩目。

第183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车中的少微坐得极端正。
车马队伍经过长街，隔着垂纱，少微甚至看到沿途有百姓将自己叩拜。
百姓所拜乃是祈雨消灾的巫神，可以带来祥瑞转机的天机。
在宫中大殿上接旨受爵，少微宠辱不惊，不，说宠辱不惊倒不尽然，应是万般恩宠皆可不惊，辱她分毫定当不行——
总之少微心安理得，面对受益的朝廷与皇帝，她纵自知有行骗之举，却并不认为自己受之有愧，在那些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视下，不免还有些少年封侯的意气威风。
但此刻出了宫，面对百姓们的虔诚叩拜，少微却无法再保持倨傲威风，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曾为这些百姓真正做过什么，她来京师后，一切举动仅发自本愿，一切手段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正如上次出城治疫时一样，依旧想要变化出许多麻绳，把叩拜者绑得笔直，不准其胡乱跪拜。
但不同的是，少微这次已不再像那时一样烦躁、一心想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听不管不理。
隔着轻轻车纱望去，有许多人跪拜时手中还捧着豁口粥碗，大约是在哪个粥棚里刚领过赈灾米粥。
有老人拄棍，也有人抱着婴童，轻易寻不出几个衣裳上没有补丁的人，无论老幼，多见骨骼窄细。
少微心想，纵是在长安城里，这世道日子也不算十分之好。若果真再有大浩劫来临，这些骨头如此之细，即便乱世战马不将他们直接踩踏，只是叫他们受惊扑倒，这些人也很难再爬起来继续活。
或因秦辅的存在，少微自幼虽一心想要变得强壮，但她从不慕强。相反，对待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她首先感到的是威胁，因此历来有一种挥刀向上、将其砍翻的傲气执念，好像只有如此才算安全。
又因阿母的存在，她纵极其害怕自己变弱，却从无厌弱之心，对待弱者，她心里永远存有最原始的理解与保护。
此前无暇他顾，但此时己心已安，试着睁开眼睛去看，放开耳朵去听，心中的本我之火便宿命般被放大，以少年倔强意气为烧料，燃起一团旺盛的赤焰新火。
少微一路回到神祠中，郁司巫早已带着众人迎候。
灵星台祈雨后休养多日的大巫神再次归来，又多了一重灵枢侯的身份，神祠上下无不激动振奋。
将人送达的鲁侯在后方负手注视，只见少女跨入神祠大门，往神殿方向而去，沿途数不清的巫者躬身行礼，少女如虎，所经之处万物倒伏。
正午的秋阳投落下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映照得金亮，少女在神殿外止步，看着殿中神像，听着檐下巫铃声响。
日光、神像、巫铃，似天地法宝神器，照出少女体内潜藏着的山虎本相，重九至阴命格里诞生出纯阳体魄，实乃逆天逆运而生之人。
气机在周身围聚，少年心火炽热，体内那只山虎带着新生后的好奇探索，跃跃欲试，想要奔扑，想要咆哮，仿佛非要冲撞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才算不枉此行、才肯安然罢休。
但到底要做些什么？
“咔嚓——”
少微盘坐案后，一手托腮，一手吃枣，却想不出个具体方向。
姜负全无明示，好似她只负责开启天机，其余一切皆被她撂开手去，才不管自生还是自灭。
唯一建议，唯有那一句甚为宽泛的“天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思及此处，少微不禁想，她确实有件事想做、非做不可。
少微已让姜负替自己把脉查看过，结果令少微迷茫，但并不足以让她打消报复的念头。
只是姜负提醒她，她如今拖家带口，又贵为两姓家狸，虽说做事大可以随心所欲，却也要尽量圆滑些——言外之意，莫要连累已预备养老享福的为师才好。
少微啃枣思索间，问道：“接下来神祠中都有什么大事要筹备？”
禀罢诸事之后，仍未舍得就此退下的郁司巫一直安静跪坐下侧。
如今的郁司巫因极度虔诚，原本严苛的面相都变得缓和许多，而此刻除却虔诚，又怀有天大感恩——传闻中的天机星竟降临在神祠中，她大喜之外，亦有大忧，只怕日后神狸只做天机，不再眷顾神祠。
幸而封侯之余，仍居太祝之位，这种好似自道门中窃夺而来的幸福，怎能不叫她感激涕零。
面相变了，答话的语调更是兼顾忠诚与慈爱：“已至七月末，八月中有酎金祭，九月秋狩亦是历年头等大事……再往后，便是年末最要紧的冬至祭天大典了。”
少微听了，问：“秋狩在何处举行？”
“依照习俗，通常在上林苑，陛下每年都要亲自主持。”郁司巫道：“巫神所食之枣，便取自上林苑枣园。”
少微看向面前那碟青红相间的甜枣，又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点头道：“九月的确是狩猎的好时节。”
见她感兴趣，郁司巫便又说了些上林苑秋狩的盛况。
少微听得认真，直到有巫女进来通传：“太祝，祥枝娘子带到了。”
此巫女乃郁司巫心腹，负责将祥枝带来同太祝相见。
祥枝入内，郁司巫适时告退。
眼见再无旁人，青坞脸上立刻泄露出压制了好久的激动：“少微妹妹，我听闻你被封为了灵……灵什么侯？！”
“灵枢！”少微正色答：“灵枢侯！”
“对，就是这个！”青坞重复：“灵枢侯！”
少微已从案后起身，大步捧来那金印紫绶给青坞瞧，又取了关内侯的冠带与青坞佩戴，青坞又激动又害怕：“……这怎么能行，我佩不得！被人瞧见了，你要有麻烦……”
“此乃我的地盘，无人敢擅闯。”少微声音小小，眼睛亮亮：“阿姊，我悄悄封你作桃溪乡侯！”
青坞笑眼弯弯地“啊”一声，不禁掩嘴，少微拉着她去照镜，二人玩玩闹闹，窃窃私语。
“阿姊，如今到处都不太平，到时你领了赏，若是愿意，也可在京中安下家来……伯母那边最迟这几日便能有消息了。”
“姬缙和伯父那里，也要有眉目了，只待更确切的消息传回……”
青坞满目希冀地点头：“届时咱们团聚，一同再去逛街市……阿母阿父从前常说不知皇城是什么模样，阿缙虽说见多识广，却也从未来过长安呢。”
又莞尔道：“只是阿缙若知晓姜妹妹已然成了关内侯，定要吓得魂飞魄散了……”
二人说话间，忽有人来叩门，青坞被惊了一大跳，双手慌慌忙忙如同要原地摆翅飞走的受惊青鸟，赶忙除去嚣张冠带，整理温顺发髻。
少微给阿姊时间压惊，只隔门问：“何事？”
仍是郁司巫的声音：“太祝，严相国府上公子来此拜神，私下请人传话，欲见祥枝姑娘一面。”
青坞有些意外，少微已向她看去：“阿姊，你与此人相熟吗？”
“入京途中偶然同行……待之后我再与妹妹细说。”青坞怕传话者久等，忙道：“我且先去见他！”
严初今日休沐，在神殿进过香，等在后殿院中一棵柿树下。
听闻脚步声，少年回头看，见到祥枝，他脸上立即浮满笑容：“气色极好，看来这场泼天般的惊吓已被压下尽消了。”
严初的样貌生得很不错，但最醒目的是其一身气质开朗风趣，虽热情洋溢，却不给人压力。
只是青坞先前心中紧绷，身为奸细恐被发现，不免待他多有提防，此刻在少微的地盘上再见此人，安全感充沛之下，倒是从容许多，轻声问：“严公子寻我何事？”
严初却后退一步，笑着施礼：“初慕名前来，拜访擒拿梁王的功臣。”
青坞不免脸热局促：“是意外而已，你快别取笑我了……”
严初更被她的模样逗笑，少年笑声清朗，末了却挠了挠后颈，自愧道：“祥枝，你此番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自愧不如……亏我先前还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想着要帮你些什么。”
青坞抬眼看他：“入京途中，严公子已帮过我许多了。”
严初再次自叹自嘲：“却也没少帮倒忙……”
二人初见时，他与护送家人子的船只同行，误以为背影极哀伤惶恐的祥枝要投河自尽，特奔去相救。
之后二人一路同行回京，他常奏笛或说笑开解她，也替她解决过来自内侍们的刁难。
只是严初没想到，那哀伤静默如青苔般的柔弱女子，入京后非但屡屡拒绝他相助，顽强地在京畿烈日下存活下来，此番更立下这样的大功，好似青苔里钻出笔直带刺的茎，开出始料未及的花。
“待梁王案彻底了结，朝廷必有赏赐下达，祥枝，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依旧要留在宫中做家人子吗？或许你可以借机请来一道出宫的旨意……”
青坞看着脚下青砖：“一切还要与家中人商议过才好决定……”
“可将你的家人一并接来京中，若需我相助，你定要开口。”
“……”
二人在树下说话，不放心阿姊的少微扒在后殿墙角后偷看。
少微离得不近，听不清二人谈话内容，倒是不多时见那严初取下腰间玉笛吹奏，如唱如诉般的悠扬笛音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太祝……”蹑手蹑脚而来的郁司巫探首低声唤一句。
在此之前，郁司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这神祠中大行偷摸之举，换作从前，这该是被她严厉训斥的鬼祟行为。
少微转过头，小声交待沾沾：“你替我盯着，保护阿姊。”
沾沾：“誓不辱命！誓——”
少微伸手驱赶打断小鸟的高声应答：“隐蔽些！”
沾沾闭紧嘴巴，向柿树飞去，光明正大地经过严初眼前，将自己公然隐蔽地藏进柿树叶子后。
少微来到前头神殿中，见到了抱着刚满月的婴孩前来的贺平春及其妻滕夫人。
滕夫人端阳前被毒虫所伤，幸得神祠及时解毒，之后顺利诞下孩儿，今日便前来谢神。
“巫神当日相助之恩，妾身一直感怀于心，总算出了这月子，便赶忙来拜谢了！”
滕夫人原本出身寻常，有些粗悍气，但其人好强上进，嫁与贺平春后，读书习字皆不落下。
两相融合，叫她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大方，爽快疏朗，京中虽待其有悍妇之名，却也是一款知书达理的精英悍妇。
她满眼虔诚地说起大巫神祈雨之事，末了又道：“来的途中才知巫神今日刚被赐封灵枢侯，真乃当之无愧，我们三人此行恰是沾了这天大喜气……说起来，我这女儿只取过小名，不知可否有幸请巫神帮着取一个大名？”
贺平春并未想到妻子有如此贪心大胆要求，而大巫神向来不喜爱与人寒暄，他刚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巫神已爽快点头。
少微心中有两个念头浮现，一是错愕恍然——她竟已具备替别家新生儿取名的年岁与资历了？
虽是有些惊乱，但还是做出镇定沉稳之色点头——她隐隐觉察到，若就此搭建下这取名的羁绊，同贺家的关系便近一大步，一时只觉肩头有些发痒，好似要长出雏鸟般的党羽来了。
少微有过取名经验，一为沾沾，二为山骨，但这二者皆属于即便名字被她取坏也不敢置喙的类型。
现下要为旁人家的孩儿取名，不免少了份张口就来的从容，少微表面认真思索，内心已在咬指头，又歪头去观看那襁褓中孩儿的样貌。
孩儿脸蛋极圆，见她看来，睁着懵懂的眼，颇有几分喜气。
少微顿生灵感：“不如叫贺喜，如何？”
这朗朗上口，既有寓意却又通俗、且应了此行来意的名儿，恰符合滕夫人这精英悍妇审美，一时只觉祥瑞加倍，全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又叙话一番后，滕夫人欢天喜地告辞而去。
有人欢喜亦有人忧，此刻芮后宫中，纵有宁神的香丸在焚烧，也依旧驱不散芮泽眉间焦愁。
“怎么天机的身份变了，原本打算让天机做太子妃的事也跟着变了！”他不安踱步，猜测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且不论那所谓天机现如今是否因心中记恨，从而故意与我们敌对……”
说到这里，芮泽止步，转头看向一旁跪坐不语的少年：“怕只怕最大的蹊跷是陛下的心也随之变了！”

第184章 想问为何
刘承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握紧了宽袖下的手。
“远不至于……”看着躁动不安的兄长，芮皇后低声道：“封侯虽在意料之外，但此前也并未有过天机必然会被定为太子妃的明言……”
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些：“如今封作关内侯，镇守王畿之地，日后总归还是要为大乾君主所用……”
芮泽却定声道：“却不知在陛下心中，这日后的大乾君主人选是否要另有他人了。”
“那小子回京时日不长，却肆无忌惮闹出这诸般事来，先是什么祥祯之名，再有护驾、治灾、寻水，后又将梁王捉拿……更借故将京畿翻了个底朝天，不知摸出多少秘辛攥在手里，大出风头，翻天搅地，闹得人不得安生！”
芮泽来回踱步，忽抬手，指向未央宫方向：“此刻更是带着伤在圣驾旁尽孝，一连六日不曾出宫！”
他的声音也低下来，但字字都咬得极重：“那日陛下醒来，口中所喊乃是凌太子的字！不知梁王死前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那对师徒又对陛下说了什么，再这样下去……”
芮后绷紧了面容，摇头道：“更换太子乃是动摇人心的大事，陛下不会这样草率，承儿从无大错……”
“那凌太子又究竟犯下怎样大错？”芮泽低声道出惊心之言：“错与对不过在那人一念变化之间！”
想到凌家下场，芮皇后白了脸色，只依旧道：“今时不同往日，承儿与太子固不一样，陛下不会轻易如此的……”
“你总是这样只知既来之则安之！但凡你这些年来机警些，将圣心攥在手中，今时又何必如此担惊受怕？”芮泽心内如同有岩浆在沸腾，一刻也无法停下踱步。
滔天的焦灼总要有个出口，他又想到那双山林兽物般的眼睛，不禁道：“她那日同她师傅单独面圣，必然说了什么动摇圣心的妖言……”
又咬牙喃喃道：“原以为不过是只无亲无故的小巫，却不料竟是那所谓天机化身……”
巫与道的份量截然不同，巫者侍鬼神、时刻如临深渊边沿，道家却是如今治国之本，由百里游弋留下的道门天机之说早已深入人心，轻易无法动摇。
这也是当初他敢肆无忌惮对那小巫下手的缘故之一，若早知……然而世上又何来早知？
这份内心懊悔并未被芮泽流露于明面，一直沉默的刘承却终于开口，看向舅父：“彼时是舅父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执意要对她用毒。”
此言将芮泽触怒：“殿下是在怨我了？这世上谁人又有后眼？相同之事做了十件，有一件出了差池，便全成了我的不是，然而我做这些又是为了何人！”
“再者道，彼时我难道是上来便对她用毒？不是没给过她机会，你母后贵为国母，一再与她示好……可她表面答应，却我行我素，五月五夜宴白白耗费了大好机会！”
若非如此不驯，将他挑衅激怒，他也不至于做出之后举动！
芮泽怒不可遏，分不清是恼恨外甥的指责更多，还是恼恨自己的失策更多。
接收到母后不愿见到争吵的眼神，刘承压下情绪，只问：“舅父一再拖延，究竟打算何时将解药交出？”
芮泽立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陶瓶，弯身拍在案几上，背对着外甥，压抑着怒意，道：“并非是我不想交出去，是她迟迟不给坐下相谈的机会！”
这样的傲慢让芮泽愈发不满：“如今拿到了天机的身份，又有了鲁侯府撑腰……她便有胆量将我晾在一边，等着我亲自登门双手将此药献上了。”
“不，不是因为有了天机身份和鲁侯府撑腰……”芮皇后敛下眉眼，轻声说：“如今看来，她之前妥协，应当不是因为无人撑腰。”
“她是为了救她师傅，所以不愿正面和我们树敌……”皇后有些失神般喃喃道：“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她师傅，如今师傅被救回到身边，她便不惧不理会任何威胁了。”
这个孩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这是她说过许多遍的话，如今依然要这么说。
芮泽闭眼喘息片刻，却是道：“救师恐怕只是她进京的目的之一，近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因今日未等到册封太子妃的旨意，这猜测便又坐实几分。
“我疑心她入京之前已同刘岐暗中勾结。”芮泽的声音由愤怒变作冰冷。
“所以她才一直不愿替我们对付刘岐……包括南山刺杀之事，此时想来，多半也是她与刘岐合谋，反将我当作刀使。”
“祭坛上，刘岐不顾生死，也要挡下那一支箭……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所谓的维护祭祀大典、追究妖道与梁王的阴谋。”
“若果真如此，这二人入京后就此骗过了所有人，这才是如今最大的祸患……”
照此说来，那一碗毒药确实很不应该。
用毒控制根本是多此一举，他分明该趁早将其除掉……她初入京时毫无根基，他原有太多机会将她抹去。
这才是他最该懊悔的事。
芮泽眼神沉暗，看向那母子二人：“倘若这猜测属实，那有没有那碗毒，她都势必要同我们对立，不过是明与暗的差别罢了。”
刘承神情怔怔出神。
舅父这番话恰印证了他近日心间的直觉。
那日在祭坛上，他因离得足够近，已经清晰察觉到，六弟对待她，与对待任何人时的感觉都不一样……仿佛连算计和遮掩都顾不得了，为了护持她，什么事都能做。
所以，她竟一直都是六弟的人？是伙伴，亦或更亲密的关系？
“在本宫看来，这个孩子心性纯直，并不是个会被立场推着走的人……”芮后眼神闪烁思索，先劝兄长：“当务之急，是务必不能再继续交恶积怨了，否则只会将矛盾加深。”
“至于下毒之事……且由我来试着与她说合。”芮后低声道：“未必一定会闹到最坏的地步……”
芮泽看了一眼解药，绷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认了皇后的提议。
到底如今已是天机，若尚有转圜余地，他也不想去硬碰硬。
他间接道出妥协之言：“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当让她知晓，成大事者，不必拘泥细小过结。天机玄妙，却也仍是天子之臣，不管她从前是谁的人，如今既有亲眷在旁，总要为日后多些思虑——陛下病重，储君在此，聪明人必然都知道站在何处才是最有利、最稳妥的。”
既有现成的大路可以走，又何必拖着身后亲眷，冒险去选一条坎坷泥泞的不明去路？
听着母后和舅父的对话，刘承失魂落魄般静默无言。
直到有心腹内侍靠近传话：“娘娘，殿下，中常侍来了……”
被请入殿中的郭食，面上挂着浅笑，带来两则皇帝的口谕，后一则让芮泽大感安心。
“陛下言，太子殿下的亲事该早些定下了，让皇后娘娘尽快抉择筹备……”
“另有一条……”郭食低声道：“干旱已解，陛下明日便将下旨，就此思过休养，诚心敬神，以备秋狩大典……接下来这段时日，便由太子殿下监国理政。”
芮泽面色不改，唯一双眼睛振奋大亮，看向神情震惊的外甥。
皇上此举显然有意安一安储君的心，不想他们因天机只是封侯之事而胡思乱想……同时也是为了稳固朝中浮动的人心。
一瞬的安心之后，芮泽郑重叮嘱：“承儿，接下来务必不能分毫马虎差池，绝不可辜负你父皇看重！”
除了安人心，这恐怕也是一场试炼。
郭食亦道：“太子殿下，这是君父给殿下的机会，殿下且得好好把握。”
刘承勉强回神，点点头，内心却盛满了茫然紧张。
“六皇子仍在陛下那里？”芮泽低声问。
“在呢。”郭食轻叹：“正与陛下下棋，陛下迟迟不赶人，短时日内也只怕是不会走了……”
郭食带笑的眉眼下，藏着一丝隐忧。
按说病情加重之下，陛下更该焦灼于找寻长生之术……但近日他每每提及仙药之类，陛下都兴致缺缺，不再多做询问。
于郭食而言，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当年之所以能得到天子信重，除了办事说话妥帖，更因为他是第一批引荐炼丹师入宫的人，之后一来二去，寻找长生法的差事便由他全权紧盯，他熟知此类事，尽心尽责，掌握各处消息进展，使天子渐生依赖。
而凌皇后和凌太子因此待他生出不满，一日他曾隔着屏风听到，凌太子向天子进言，说他蛊惑君王，实不可留。
皇上一笑而过，他却笑不出来。
时隔多年，昨日他站在与当年位置相同的屏风后，听着殿中那一对父子的谈话声，再次有了笑不出来的感受。
继赤阳之事，与梁王自戕，以及那位姜姓道君入宫之后，陛下竟淡了长生之念。
各处探寻仙人仙药的差事，也随之陷入半停滞的状态。
梁王的死如同一块石头，在天子心间冰湖上砸出了一个洞。
而那位六皇子以少年赤忱之态，趁机据下君父身侧最近的位置，宛如卧冰的孝子……
说来倒是温情动人，可这里头全是锋利冰碴般的杀机。
这位六皇子和凌太子很不同，近日甚至偶尔对他展露笑意……
这小子当年离开皇宫时，面对疯狗般的祝执，曾正面示以汹涌阴冷杀意。
而今面对总是笑微微的他，却也回以无害笑意……这怎么不是另一种更乖戾阴森的挑衅。
这个报复心过强的孩子，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因此待太子之位换人之后，他也不乏暗示怂恿芮家将之除去的用意举动……可惜啊，这孩子太难杀了，竟怎么杀都杀不死。
祝执更是个疯狗废物，非但没将人杀死，反而给对方铺了一条回京的路。
而今已至要紧关头……
郭食看着太子承，再次道：“殿下此番担起监国重任，可不要让陛下失望才好。”
另与芮泽道：“此外，择选太子妃一事，请容许郭食多一句嘴……如今这局面，还是要抓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里，方保万无一失。”
芮泽会意：“某亦有此心，会与皇后娘娘仔细商议。”
此前大多时候想要避开母家过于强盛的太子妃人选，是怕之后反而将他们芮家压倒。
而今却顾不得这些了，既然没抓住天机，便要多抓些有用的助力，先顺利渡过眼前危机再说。
刘承静静听着这些完全不需要过问他意见的商榷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返回太子宫中，踩着新落的月色，又一次走到了那丛修竹前。
太多时候，他的意见都不重要，很多事情他甚至也不需要去问为什么。
可这一次，有一件事，他却很想鼓起勇气去问一句为何，想要求一个明白，想要将心中话清楚地说出来。
竹下身影孤零一人，寂静无声。
同一刻，鲁侯府内，人影交错，诸声热闹。
鲁侯府设下家宴，为簇新的灵枢侯庆贺。
姜负一早便被请来鲁侯府，充当护卫的墨狸也一并到来。
少微得了消息，自神祠下值后即直接来此，并将青坞秘密夹带而出。
入了侯府，才知这家宴上还有旁人——少微在直奔膳厅的甬道上，遭遇了严相父子。
严初一眼便看到祥枝，反应颇为惊喜。
青坞尚未与他暴露原本身份来历，少微便只好敷衍声称，自己与祥枝一见如故，十分投机。
严初笑起来说：“正当如此，正当如此，祥枝乃质纯灵秀之人，灵枢侯又有此等通灵本性，必然是该投机的！”
“今日去往神祠，未敢叨扰君侯办公……”严初脸上绽放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凑近了些，对少微道：“真论起来，我该唤君侯一声妹妹才是。”
“严初——”严相威严的声音响起。
严初缩缩脖子，但依然顶风作案，悄悄向少微挑眉嘿声一笑。
少微也挑挑眉，却并不将严初回应，一日没有阿母示下，她便一日坚决不参与任何起哄暗示。
且少微对严初有些莫名防备，她观此人待阿姊过分热情，不禁生出一点危机感受，好似此人具备将桃溪乡牢不可破的四人阵营强行分离割裂之资。
看吧，他又款款绕去一侧，前去寻阿姊说话了，且是悄悄话。
少微正悄悄留意严初低语，却闻严相的声音自前侧方响起。

第185章 侯府家宴
“少微——”严勉问:“可是叫这个名？”
这自然是明知故问，不过是作开场白来用，带着些生硬与不太习惯的和煦慈爱，却也显出某种局促。
少微抬眼看去，点头:“回相国，正是。”
这些年来习惯了不苟言笑的相国顿了顿，方才道：“你很像你的阿母，一样的勇毅，一样的灵秀……此前是世叔愚钝眼拙，相处良久，却未能将你早些认出。”
随着这声世叔，少微认真分辨下，只见浸在摇曳灯火里的那张侧脸的线条轮廓温和到好似变了个人，全不见了威严死板，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十来岁，颇具人味。
除了语气与称呼的变化，另有叮嘱也不再似从前一般只从朝廷角度出发，而是道：“你尚年少，初涉官场，却居特殊高位，不同寻常官员，凡有不明白不确信之处，随时来问世叔。如察觉到有人暗存不善之心，也要及时告知世叔。”
这话说得关切真挚，少微听罢，便也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严……世叔。”
昏暗里，严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脊背笔直，负着手道:“走吧，莫要让你阿母她们久等。”
落后两步的严初与祥枝小声道：“莫说旁人了，连我都鲜少听到父亲一次说这样多的话。”
又补充一句:“当然，在朝中商议政事时想来除外……”
严初话极密，少微一路留神窃听他说与青坞的悄悄话，简直听得耳朵都累了。
宴上除了严家父子外便再无外人，少微从严相与大父的对话中可知，严相此行是主动前来，而非受邀而至。
宴席依旧是分案而坐，两人一案或一人一案皆可。中央最上首自是申屠夫人与鲁侯，下首左侧坐着的却非地位尊崇的严相，而是姜负这个正经受邀的贵客。
姜负笑眯眯招呼少微同坐，少微却已抢先一步紧挨着青坞坐下。
冯珠便笑着来到姜负身边，施礼与她共案。
严相父子即分别落座于宴席右侧两案。
然而如此一来，严初每当抬眼，便正对着对面的青坞所在，他不时展露笑颜，抑或举杯。
有不时便开怀大笑的鲁侯与什么话都接得上的姜负，以及同样风趣多言的严初在，这场家宴格外融洽热闹，就连跪坐添酒的侍女们脸上也染着笑意。
酒过三巡，严初更是取下腰间玉笛奏乐助兴，鲁侯兴致大起，不由分说地让下人取来他的宝剑。
他不听劝阻，当众持剑起舞，全无长辈的矜持沉稳，只有在孙女面前大肆表现的沉浸忘我。
单是展示还不够，更借着酒兴邀请少微同他过上几招。
少微眼见大父招式浑厚，虽少了剑客的飘逸，却有着她从未见识过的沙场肃穆之气，依稀还能望见持剑者昔日在战场上的威武雄阔——
本就已经看得心驰神往，乃至被激起骨子里的好胜，少微听得这邀请，当即便想要接剑而起。
但顾忌严相父子与诸多仆婢皆在场，而她入京后尚未在人前真正暴露自己异样威武的身手，想了想，死命压制住想要窜起的身体，道：“大父今日饮酒过多，待哪日清醒时，我再与大父讨教。”
申屠夫人拿玩笑的语气道：“是了，纵然孩儿今次赢了你这醉老翁，却也胜之不武。”
而鲁侯待回过神来，一张脸却似如闻仙乐般满足，笑成了大朵菊花，连声应：“好，好，好！”
这还是这寡言的孩子头一回喊他大父，且一喊就是数目惊人的两声！
他原本有心大办一场认亲宴，但少微并不看重这仪式，只说现如今无人不知她是阿母的女儿，不必多此一举。
鲁侯很尊重孩儿意愿，将原本打算办宴的钱折成粮，送至城外用作救济灾民。
此刻满心大喜的鲁侯回到座位上，让人继续倒酒：“再醉这一回，下回便不饮了！”
下方姜负仗着有冯珠撑腰坐镇、少微不敢造次，也得以如愿尝到了久违的酒味。但因今次尚有差事在身，又惧于小鬼秋后算账的淫威，便也未敢太造次，只是少饮即止。
青坞也尝了一盏果酒，小声与少微道：“甜香的，些微麻，和桃溪乡的不一样，妹妹也尝尝……”
少微将信将疑，便尝一盏，然而甜归甜，却依旧好似百八十个小兵举着刀剑，从她喉咙里一路打到胃袋中，这种好似被一盏陌生酒欺负了的感觉令少微实难接受，下定决心不会再多尝哪怕一次。
但少微不想扫阿姊的兴，强行忍下狰狞面目，转而小声提议着问：“阿姊从前不是会唱诗吗？那首何不秉烛游——”
青坞却连忙摇头，脸微红：“不了，待下次吧。”
彼时有阿缙在旁敲盏奏乐，而现下……
不知为何，青坞莫名笃定，若她一旦开口吟唱，对面那多情多事之人定要以笛音相和，这让她一想到便觉局促……况且，她与阿缙能同做的事，岂能轻易与旁人同做？
思及此，青坞莫名一阵惊乱，低下头，又饮一盏果酒压惊。
而上方的鲁侯已然醉得不轻，口中却叹起气来，对着申屠夫人惆怅地说：“……再赐下侯府一座，愈发家大业大，再想施展那整个搬挪的计策，便是难上加难啊……夫人，你说这计谋还能不能……”
离得近些的冯珠忽然笑着喊声：“阿父！”
她撑着几案起身，来到父亲身侧跪坐：“阿父这酒，眼见吃得差不多了……”
说话间，又斟一满盏，双手捧去：“就再饮最后此盏吧。”
见女儿满脸孝顺，鲁侯笑哈哈点头，接过一饮而尽，而后便眼皮发沉，口齿不清，彻底醉倒，靠于凭几里。
“将阿父扶回去歇息。”冯珠顺畅地交待下人，心底清静地舒一口气。
随着鲁侯离席，宴席也近尾声。
宴散后，冯珠移步厅旁的暖阁，姜负为她看诊。
姜负看得很细致，从脉象到伤残处，一一细诊询问。
“女公子身上的骨伤皆时隔太久，且受伤后未曾得到任何医治休养，又一直处于寒冻阴冷之地……”
姜负温声说着，带些歉意：“陈旧骨伤若想治愈，已是不能。在下所能给予的调养之道只在于平息疼痛，蕴养气血，强健体魄，固心志，安神明。”
站在屏风旁的少微闻言看向阿母的腿。
少微从姜负处学到不少医术，也特意翻读过许多相关医书，心中亦大致明晓，陈旧骨伤残缺同中毒顽疾之类截然不同……可此时听见姜负断言，还是难掩失落。
“多谢女君。”
冯珠先与姜负道谢，而后便看向女儿，含笑道：“晴娘，不难过，能够止息疼痛、安神明醒，已是再好不过的事。阿母又并非不能走路，只是比常人更容易累些……我观姜女君所乘推行车具十分精巧实用，若能也予我一乘，疲累时可安坐而行，岂非再无不便之处？”
少微立刻点头：“回头便让墨狸造来！”
又提议道：“到时在车背上，雕一大丛芍药。”
冯珠先是笑，再又后知后觉，怔怔间，眼里冒出一点泪光。
晴娘知晓她爱芍药，必是曾来她的居院悄悄探访。
申屠夫人喟叹一声，另含笑提议：“雕且雕了，便再多雕一头猛虎，用以辟邪镇车。”
姜负点头：“那便可雕作一幅猛兽献芍图。”
少微一时压力倍增，她并不擅画，猛兽献芍何其复杂何其令人头大，全不知怎么画才好。
但见大家说笑起来，少微心间虽添压力，失落却随之淡去些。
佩认真帮冯珠整理好了衣裙，冯珠探首向外看，扬声问了句：“劝山他回去了没有？”
这话是问帘外守着的侍女，回答的却是严勉持重微哑的声音：“珠儿，我还在。”
冯珠由佩扶起，慢慢走出暖阁。
“劝山，咱们去园子里走一走吧……你陪我说一说话。”
“好，我来提灯。”
描着水墨兰叶图的竹灯在夜色中穿行，少微跟着提灯的侍女，来到了芍仙居。
只饮了两盏果酒的青坞有些发晕，散席后便被带去了客院中歇息。墨狸虽未饮酒，但席上吃了一大碗羊肉汤饼与糕饼炸物，也困倦晕乎，呵欠连天。
姜负更是直呼体虚疲累，不能再奔波，今夜只能在府上叨扰。
少微自然一同留住，被带到阿母居院中，东瞧西看，坐了秋千，数了盆栽。
沐洗后，在紧挨阿母的卧房中下榻，待侍女退下，少微一下扑到榻上，打了个滚儿，似要将整床被褥都染上自己的气味。
沾沾见状，缩起爪子，好似成了个圆球，也跟着滚了滚，只是动作显得笨拙。
分明只饮一盏酒，少微待钻入被中，竟也好像有些晕陶陶。
只露出一颗脑袋的少微昏昏欲睡，但依旧撑到院中响起阿母回来的声音，才安心闭上沉甸甸的眼皮，就此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蒙蒙亮，难得睡得这样沉的少微被叩门声叫醒。
佩含笑的声音传进来：“君侯再不起身，怕要误了上值，女公子已在等着了。”
少微一骨碌爬坐起来，朦胧间想到侯府里有请安的规矩，她不喜爱与人请安，但阿母除外。
然而阿母却并非等着她去请安，待少微披着头发走到阿母房中时，只见阿母坐在梳妆案前的席垫上，笑着与她扬了扬手中的檀木梳。
待发髻即将挽好，少微透过铜镜，还是没忍住开口打探：“阿母……您昨晚和严世叔都说了些什么？”
冯珠抿嘴一笑，梳背轻敲在女儿头上：“大人的事，小孩子莫要多问。”
挨了这一记敲，少微却叛逆反骨发作，越发好奇起来。
“阿母是大人，什么事都能应对，又有你大父大母在。”冯珠放下梳子，一边替女儿挑选首饰，一边轻声道：“你别总操心阿母的事，多与阿母说说你的事，好的坏的都要说一说……”
这个清早，少微如早起的鸟，说了好些话，吃了好些朝食。
待离开鲁侯府，预备往神祠去，侯府外却有一辆车马提前等候，车夫不是旁人，正是赵且安。
赵且安不习惯参宴，于是昨晚并未跟来，待天不亮时睁眼，却觉得家里空落落，遂前来接孩子上值，待送罢孩子，准备再折返回来接姜负。
车轮碾动，名声响当当的灵枢侯和她同样名声响当当的通缉大盗车夫，一路招摇过市，朝神祠而去。
车内有一只三尺高的大木匣，少微问是何物，驱车的家奴答，是刘岐那小子昨日使人送去姜宅。
少微打开，只见是一对由黄白玉雕成的玉虎摆件，一只悠哉横卧、长长尾巴打了个圈儿；另一只压低身形，引颈咆哮。
另见一卷信帛，也不知那尽孝者是在宫中何处写来，又是经谁人之手递出，其上字体依然是那结字灵动烂漫的章草，上书：
“敬贺灵枢君擢升大喜，谨祝山君永持勇武之姿，啸震千山；独耀星汉之芒，光披四海。”
少微微翘嘴角，定睛细看，才见那咆哮玉虎口中衔有一同色玉珠，遂伸出手指前去戳挠，此珠竟能活动，随着戳动在虎口中滚了滚，发出叮咚悦耳轻响。
少微玩了好一会儿，待收回手时，只听玉珠滚动之音渐慢渐止，末了竟好似带上一点怅然的冷清。
盯着那玉珠再也不动，少微才缓缓眨眼，心中则在想，她身侧亲人围聚欢娱，而他却在宫中尽一场别有居心的孝，守着一位被他假装成亲人的仇人。
他的伤还没好，他笑说这样才能装可怜，但将真可怜扮作装可怜，岂不更可怜？
恍惚中，少微眼前的玉虎好似成了只玉狐狸，那阴险狡猾狐狸笑眯眯，皮毛下却血淋淋。
但这样一只狐，却依旧要送东西逗她开心，她分明都已经开心得过分了吧。
少微若有所思，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那玉兽的脑袋。
心中则有个声音在说，也该去看看他，纵然不能说什么话，但他见到她，定能有些微欢喜放松——向来自信的少微此刻也莫名笃信。
但当日神祠中事务繁忙，未来得及去看人，并听闻了太子奉旨监国的消息。
再一日，少微刚至神祠，正打算稍后进宫去，宫中却先一步有人来请，道是皇后召请太祝入宫。

第186章 这是我的事
“陛下有交待，令本宫尽快择定太子妃人选……”
椒房殿中，芮皇后将案上一册竹简轻轻推向下首跪坐着的少女。
“此乃粗拟名册，其上有各人生辰八字，本宫想让太祝帮忙过目，看一看这上头有无合适的、抑或是需要避忌之人……”
芮皇后微微含笑，神态柔和:“倘若上面能有承儿的天定之人，那就最好不过了。”
少微抬眼看向那竹简，道：“蒙娘娘信任，然而微臣不涉八字命理之术，从来不通此道。娘娘若想寻人卜看，或可交由仙台宫代为分辨。”
虽然的确不想帮忙不想掺和，但这番话却也不是假话。
芮皇后似有些遗憾地轻轻点头。
但随之缓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另有些事想要单独请教太祝。”
随着宫娥退下，本就安静的殿内越发落针可闻。
一声轻响打破静谧，芮皇后将一只小陶瓶放在了案上，这次她没有将东西向前推去，只是轻声道:“这解药是兄长的意思……他一直想要当面交给太祝，可惜迟迟未能等到机会，只好托本宫代为转交。”
少微的视线静静看向那药瓶，又从瓶身上移，继而看向芮皇后。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含着惭愧，全无一国之母的威仪压迫，声音轻如天边秋风:“太祝灵性过人，这些时日，想来已有察觉……”
美丽的头颅微微垂下，露出一截柔弱的颈项:“兄长一时意气，行事不当，本宫代他向太祝赔不是……”
国母赔罪，无疑令人惶恐。
但少微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静认真地看着听着。
“但请看在尚未铸成真正大错的份上……”皇后抬起一双欲言又止、反复斟酌的眸，殷切望着跪坐不语的少女:“还是不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为好……”
“在这世上，这宫中，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你是如此，本宫有些时候也是如此……”皇后轻声道:“但本宫对你的喜爱一直都不是假的，更从未想过要害你……这一点，想来你如今该是信的，对不对？”
少女仍不说话，漆黑双眸如蛰伏观察的丛中兽，芮皇后不禁抬起一只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压在案上，泄露了一点着急。
少微看那只手，白皙柔润，像玉雕。
那日她被这只手拉着，听这只手的主人说:“本宫不会害你……本宫不会真的害你。”
此刻这只手的主人则在说:“本宫无颜奢求你心无芥蒂……不能做一家人也不要紧，只求不要相互争杀，两败俱伤便好。”
芮皇后并非完全不通心计的人，正因如此，她此刻的直白游说才更显真诚。
最后她近乎恳切地问:“花狸，你说好不好？”
这样的高位者，这样的温柔可怜，这样放低姿态的求和，彼此间又存有一份仅二人能懂的余地，再坚硬的心好像也该动摇了。
少微终于开口:“娘娘，我知道了，我心中分得很清楚了。”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芮皇后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再次说:“本宫自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很不一样。尤其是之后的长陵大祭，亲眼看过你的巫舞……”
眼前仿佛又重现那夜那场轰动人心的祭祀，自然，灵彻，山林，飞鸟，天地……
恍惚中，芮皇后眼中有着和那晚相似的触动与向往。
这瞬间，少微忽然清楚领会到了这位皇后娘娘在向往什么，又为何总是说“喜爱”她。
“秋狩大典，也是在山林宫苑举行……”芮皇后最后问眼前少女:“不知那时，会不会看到大巫神再亲自跳一场祭祀山林的巫舞？”
“会的，娘娘。”
少女话音不快，却很干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
窗棂缝隙里钻进金色的光，光灿灿的太阳光经过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却也不例外地被那双瞳孔悉数吸了进去，吞没干净，再无一点踪迹。
话极少的少女离开后，心腹女官走进来，在案侧跪坐施礼，见皇后似在失神，女官低声询问：“……娘娘的话，她可听进去了？”
“应是听进去了……”
女官刚要松口气，又闻皇后低声道：“但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会怎么做……本宫却没有把握。”
但她今日将能说的已全都说了。
至于依照兄长的意思，用皇后用监国储君甚至用未来天子的身份软硬兼施地进行“提醒”……对着那双眼睛，她却说不出这样的话，也认定了这样的话只会适得其反。
“本宫也只能如此了。”皇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案上的手：“其余之事，便不是本宫能够左右……”
而她这双手，历来又曾真正掌握左右过什么呢？
视线慢慢抬起，皇后看向紧闭的大窗，想象着窗外的秋景。
昨日又下了一场雨，时值七月末，白日里凉热正宜，皇城草木一片青黄斑斓。
自昨日宣布由太子监国后，皇帝即搬出了未央宫。
长安城外云阳县建有离宫，名甘泉宫，更适合皇帝彻底休养，但皇帝道不欲兴师动众，因此并未远离宫城，只是移驾至与未央宫仅一道宫墙相隔的建章宫。
建章宫中多人造山水，宫苑中有太液池，池水占地足百余亩，池中建三座仙岛，分别代表蓬莱、方丈、瀛洲。
除此外，宫苑中另建有神明台，台上立有数十丈高的“承露盘”，此盘由金铜铸造的仙人塑像高高捧起，承接天地雨露，此前皇帝常以此水煎药服食。
少微行走于草木小径上，正转头看着那神明台上的高大飘逸仙人塑像。
皇帝休养，却非完全闭塞耳目，仍有一班官员随行在此。而皇帝此前有言，灵枢侯及其师倘若入宫，可随时来见，直入建章宫，无需另行通传。
全瓦在前引路，低声说些沿途所见建筑的寓意用处，少微听来听去，只觉不必一一费心解释，全部寓意皆可统称为四个字：求仙，长生。
二人将要走过那巨大的神明台，隐约听前方有脚步声迎面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一早前来关切君父龙体、并请教一些政事决策的太子承。
刘承脑海中回响父皇方才的话语——既是监国，便不必事事来问，更不必日日请安，用心打理政事即可。
而父皇与他说这些话时，六弟仰靠下首案后凭几中，双腿交叠伸长，脸上盖着一张画了不知何处地形的粗麻纸，似是抱臂睡去了，那样自在，那样从容，那样不惧父皇威仪，而父皇也未见任何怪罪。
等他出了殿门，郭食手下的内侍小声对他说，夜中子时末，陛下噩梦惊醒，刚带人巡逻过建章宫的六殿下陪陛下说话到天明，因此六殿下是一夜未睡。
刘承默然点头而去，一路心思百转行至此处，只待过了神明台，乘步辇过阁道，返回未央宫。
然而神明台旁忽遇神明使者，着巫服的少女出现在这求仙之地，好似与身侧草木及承露灵台本为一体。
清风漂浮间，想见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这让刘承恍惚觉得这场遇见如宿命般。
看着面前叉手施礼的少女，刘承心想，她定然已见过了母后，却不知母后是否劝动了她？她是否接受了他们的歉意？
母后似乎有什么事隐瞒，他问过，但母后未肯说，只是告诉他，要尽量劝阻紧盯舅父，不可再有任何结怨之举……他当然知道，他当然会这样做，他历来是最不想与她结怨的人。
但刘承几乎又立刻想到舅父前日的话，花狸一直是六弟的人，花狸与其师在君父面前定会偏向六弟……
有些话他并不完全相信，但想到此刻六弟就在此处……在他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花狸会与父皇说些什么，又会与六弟说些什么？
一丝无法言说的酸涩与焦急自内心升腾而起，竟似忌妒，十分陌生。
这反常的情绪，让刘承越发难以压制内心那份想要寻求答案与倾诉争取的冲动。
他自昨日监国，手持皇帝信玺，群臣环绕拜伏……此刻他手中所握是全天下最大的权力，他不应该畏怕于鼓起一份主动开口的勇气才对。
刘承以此劝说鼓舞自己，站在原处，未有挪动脚步。
臣子无法越过监国太子，他之举动等同拦路，而他对身后内侍道：“退下。”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微身侧垂首避让的全瓦身上：“你也退下。”
全瓦感到一丝异样，垂首慢慢后退一步，却微微抬眼看向巫神，听巫神平静开口询问：“太子殿下有何示下？”
随着这句话落地，全瓦才躬身快步退去，却是站在一处岔路前，一面可以看到巫神那边的情形，另一面可绕行奔去皇帝所在宫苑，若出变故，也能及时报于陛下的人。
“并非什么示下。”刘承看着少微：“孤可否问太祝一个问题？”
少微抬起眼睛，对上刘承略闪烁的眸，他声音低而轻：“是太祝拒绝了被赐封为太子妃的提议吗？”
“赐封太子妃之事从无明言，谈何拒绝？”少微：“此乃君王决策。”
“那……”刘承闪烁的眼眸又浮过一丝局促，他换了个问法：“倘若父皇赐婚，太祝是否愿意答应？”
四目相视，少微没有太多表情：“回殿下，不愿意。”
坦诚简洁，没有多余解释。
刘承的眼睛里除了闪烁，一时更有被刺痛的受伤逃避，他微微错开了视线，但下一刻，脚下却上前一步。
这是他平生以来迈出最勇敢的一步。
他身形修长，太子袍服宽大，随着迈出这一步，巨大的影子落在少微身上，一并落下的还有他同样进一步的问话：“太祝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其他人吗？”
看着他的眼睛，少微在防备中生出一点迷茫。
其他人？
因迷茫而下意识思考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手持三尺剑的影子。
确实，她若去做什么太子妃，便等同丢下抛弃了刘岐，她没有理由抛弃他，也并不想抛弃他。
可是，若没有刘岐，难道她就会愿意了吗？
答案很清晰地出现：不是的。
这首先是她自己的意愿，不会因为有没有刘岐而改变。
“为何一定要为了其他人？”少微语气坚定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愿意只是因为我不想愿意，并非为了任何人。”
依旧是拒绝，更果断清晰的拒绝，但刘承心中却升起一点希望：她会这样说，是否证明她对六弟也并无他想象中的情意？
既然如此，未必一定不能将他考虑……
他鼓起更大的勇气，又向她走近一步，眼神恳切真挚：“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好，舅父那次做下错事……我不该只是言语劝阻，我事后想，我分明该当场打翻那药碗才对！”
“我早已后悔了……”少年眼眶微红，话语中是毫无保留的倾诉与情愫：“可我并非是不想那么做，是我当场根本想不到自己还可以那么做……少微，你能懂得吗，我从小便事事听从舅父，我从未试过忤逆他……”
因此他不习惯这种陌生的忤逆，无法立刻彻底打破长久以来和舅父之间的相处模式。
生下来便极度擅长忤逆的少微确实不能懂得，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同那眼睛微红但情绪炽热的少年拉开距离。
少微退一步，刘承却又追近，继续道：“除了未能阻止那件错事之外，我亦一直未能替你做过什么，因此你或许觉得我此刻这般态度实在突然……但我发誓，那皆是因为许多时候我全不知该如何做，你若开口交待，我一定都愿意照办。”
“就像在神祠里那次……你还记得吗？我不知所措，你告诉我应该进食，就寝，思悟，我便可以即刻安心照做……”
刘承几乎语无伦次，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极其坚定：“只要你愿意与我站在一处，你只需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就一定会听你的话，我就一定敢去照做，无论是什么事！”
少微大感惊愕，再次后退一步。
她看到了刘承眼中的急切，那甚至是一种急切依赖。
两世为人，从未、也绝不会对谁产生这种近乎将全部心志都压扑上去的依赖的少微，此刻面对刘承这样的剖白坦露，不由感到莫大震惊。

第187章 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眼前的储君看起来美丽无害，可怜脆弱。
他的话语卑微却惊人：“太祝……不，少微，我只想听你的话，只想与你在一起，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我是大乾的储君……你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利用我来得到，你想做什么事今后都可以！”
直白到毫无修饰的话语，刘承几乎是以献祭自我的姿态在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飘摇忐忑、茫然无助，被她巨大的力量与光华吸引，生出觊觎占有之心，为此他甘作她的漂亮傀儡，用以换取将她拥有之后的安宁餍足。
“我知道，我有许多地方都比不上六弟……”
刘承口中不停，似怕一旦中断便会失去勇气，他微红的眼珠里有许多血丝，一条条似蜿蜒的线，纵然脆弱易断，但实在不愿松手：“可正因为我没有六弟那样反复无常的深沉心计与杀伐手段，我绝不会去算计你威胁你，我一定比他听话……”
少微陷于震惊之下的沉默里。
她从不否认太子承的性情更加无害，可如今她已懂得，刘承的无害，许多时候是因为一切沾血的事皆是由旁人来做，于是他手上干干净净，可以一直看起来无害纯白。
或许正因为他未曾付出任何便得到了此时的一切，他才会这样不安，这样缺乏安心的锚点。
他迷信着她，想将她变作他的锚点。
刘承眼中的一根根血丝似乎要将眼前的少女缠裹住：“我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选我才是最合算的，再不必冒险不必流血，就此天下太平……究竟有哪里不好？”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再动，风也似乎停住。
而听完这最后一句话的少微，恍惚间，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宿命的暗示。
在听姜负讲述完与赤阳之间的纠葛之后，她曾问姜负：
“那么谁才是你预言中的紫微星，皇帝，太子，还是刘家其他人？”
姜负其时透过铜镜，看着她眼睛，告诉她一个足以即刻引起天下动荡的明晰答案：
“当下没有天定的紫微星，天机选谁，谁就是紫微星。”
天机选谁，谁才是紫微星。
倘若她选刘承，而刘承可以听她的话被她驱使，那么就能彻底避免战火纷乱百年乱局吗？
当下已经有太多事发生了改变，凌轲对凌家军以及忠良者的保全，京畿旱灾应对得当、未曾发生人心动乱被人拿去做文章，梁王的异心被提前揭露，许多异动皆被提前终止，甚至刘岐也提早入京、以身作局、同时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困兽……
刘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选他自然要比选刘岐来得前路顺坦。
刘岐前世是乱臣贼子杀到长安气死皇帝，自请死在她手中，而这一世，即便刘岐未曾至那般重伤濒死地步，但只要她想杀，就一定能杀，他甚至不会待她设防……她大约是这世上最擅长杀刘岐的人。
冥冥中，这竟也似一种殊途而归的宿命，仿佛贼子刘岐此行意外入京与她建立信任，就是为了让她更方便将他除去一般。
或许……这即是一条贼子尽除、可使天下彻底太平的捷径？
少微惊惑思索间，只觉被周身停滞的风禁锢住，似宿命的手。
下一瞬，是内心从未远离过的质问声将她惊醒——可是凭什么？
让她选刘承，杀刘岐，凭什么？
她纵然锋利，可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任何人手上一把刀，若这是天机的宿命，那这天机做得未免也太过不快意，不安心，不尽兴。
少微看着刘承。
况且，什么叫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她让他杀芮泽他会杀吗？她忍下怨气，是不是还要代他斡旋百官诸侯？且不说她有没有这本领，就算她拼命学会，然而那非但不尽兴，简直冤大头！
她又不是木偶傀儡，若是活成那般支离破碎模样，那她还是她吗？
少微不禁心生愤怒。
她近来拥有太多，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该为这世道做点什么了，但她向来都是要以自己的事为先，唯有她先尽兴，才能有力气为天下考虑——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识大局也好，不懂大义也罢，就算不识好歹，可她就是凭着这样一股气走到现在的。
承露盘上的“仙水”因为不再被皇帝下令取用，加之昨日下过一场雨，盘内此刻积水丰盈。
少微未再后退，上前一步。
那无形绑住她的风因为她的动作重新流动。
风掠过承露盘，仙水摇动，一串水珠如线垂落。
二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看着靠近的少女，刘承停住呼吸。
“殿下。”她开口：“我不是太子太傅，不该由我负责教导太子该如何为君做事。”
刘承怔住，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应答，他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一定知道了他的意思……
少女的眼此刻似山间神迹，过于近观竟觉不敢直视，她似窥破了他内心的怯懦挣扎，与他道：“太子殿下，没人能一边习惯于让别人替自己负担一切，却还能一边处处如愿达成自身想法的。”
“这世上都是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少微言毕，不复停留。
刘承今日说的话不像君，这一刻少微便也不像臣，她抬手行一礼，径直越过一动不动的刘承，告辞而去。
全瓦没有这样天大胆量，见状绕路，快步去追太祝。
刘承久久站在原处。
少微的话并算不上尖锐，却刺穿他今日鼓起的全部勇气，令他感到一种自惭形秽的难堪。
他自以为身份与诚意可以换取与她做交换的机会，可她根本不屑用拯救他来换取任何。
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他懂了……
她这样不停奔忙向前的一个人，注定不可能会回头看向他这个一直踌躇徘徊自疑不安的懦夫。
或许只有像六弟那样的人才能追上她步伐，才能有机会被她留意到。
可是他呢？他究竟该怎么做？
刘承茫然转头，看向手捧露盘的仙人像，神明台。
许久，他的视线收回，下落，又一次看向自己的影。
身穿储君宽大繁复袍服的影子轩昂高大，似乎无事不可成。
已经走远的少女影子，随着主人迈开的步伐，快速地游过沿途景物。
因为步子走得大而快，衣袖发髻也随风后飘，似带着一股踏出宿命气机的飘洒不驯。
已经走到这里，便更加不要违背本心的去活，正因拥有许多，才决不能将自己弄丢，所谓天机宿命若不合意，自也该将它一视同仁打破，宁可一同陨毁也不要背叛自我意愿。
想怎么活，她自有高见，就算乱活一通也是她的高见。
近日那个缠绕在心头，名为“究竟该做什么”的问题有了答案，正如姜负所言，她只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既天生不适合被驯化，那么她自己也不必用任何方式将自己驯化为所谓合格天机。
灵星台祭台上找到天大胆量，却也因被揭开的天机身份而多了一重思索枷锁。而此时经过这番自悟，那无形枷锁也被亲手打破，继天大胆量之后，心间又忽得天大自在。
天地间起了一阵大风，少微也越走越快，巫服翻飞，背后垂束的发丝与发带漂浮跳动，她忍不住畅快地跑起来。
全瓦看那风中背影，只觉其人与大风融为一体，皆为这天地间最原始最自然的造物。
单是看着便觉快意天然，不禁也受到一种触动，全瓦也跑着追去，跑到一半，又寻回理智，宫中侍从有着日常不可无故失态狂奔的规矩。
只好笑着出声喊：“太祝，您慢些，奴要跟不上了！”
少微慢下脚步，回过头：“你快些！”
“欸！”全瓦笑应。
少微一路快走，远离身后的“宿命”，走向想去的地方，去见和自己说好了要去看的人。
来到皇帝下榻的骀荡宫，少微被请入殿院中，脚步依旧轻快，经过一条长廊外，忽见廊中一道深青身影。
那身影更快一步看到了她，已经止步，正是打算回去补觉的刘岐。
少微沿着廊外而行，刘岐在廊中不动。
廊外栽种花草以及南越之地进贡的芭蕉为景，这些植物被养护得茂密蓬勃，二人隔着廊栏草木相遇。
刘岐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微，她额角带些闪闪的细汗，微扬着下颌，神情自在愉悦，从容飞扬。
这道忽然出现的身影，如同逼仄的黑暗里吹来一阵光亮的风，掠过他表面的散漫倦怠，吹走了他心底的戾气飞灰。
待更近些，刘岐透过舒展的芭蕉叶缝隙看少微，少微也向他看过去，漂亮的芭蕉叶后是更漂亮鲜明的一张脸，对着那张漂亮年少的脸，少微认真露出一点笑意，似问候，似慰藉。
刘岐恍惚间便顷刻知晓，她是特意来看他。
她的怜惜何其宝贵，他的戾气与难过在她的安抚下不堪一击，可不知为何，他眼中竟浮现一点清凉水光，脸上却又分明在笑着。
既来看他，那他便很该让她多看一看。
少微在慢慢向前走，刘岐在廊中慢慢倒退，一步，两步，五步，十步……
原本背道而驰，却这样奇妙地并行了一段路，光影跳动，默契无声的追逐中，少微咚咚跳动的心中冒出一道声音：他好像总有办法与她同行。
直到再无草木遮掩，刘岐方才止步。
少微最后看向他，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像某种以身作则的昂扬，要隔空将他渲染。
刘岐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紫绶金印，眼里带着笑，似促狭却又端正地向灵枢侯抬手躬身行礼。
已有内侍先一步进去传话，殿中皇帝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噢，朕的灵枢侯来了……快宣进来。”
少微踏上石阶时，恰逢一名官员自殿内行出，那官员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奏书，低声叹语：“十六郡皆泡在水中，倒成了所谓不可阻的天事……百姓之难岂还有休止之日啊……”
这鬓发花白的官员似乎未能在太子处得到想要的结果，特来此处奏事，却仍未得到想要的回应，被皇帝打发出来，此刻几分怅然失落，也未顾得上和迎面来的少女相互见礼。
少微也乐得偷懒轻松，然而与之擦肩而过后，却听那官员好似才回魂般，将她反应过来，却是无奈低声埋怨：“神神鬼鬼之说当道，不过误事，岂能长久……”
这本是一句喃喃自语，偏生少微耳朵极灵，她倒退几大步，伸一手将人拦住：“足下是在说本侯？”
那显然出身儒家学派的官员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却见那少女伸手抽走了他捧着的奏书，旁若无人地展阅。
“你，你这小……”
原想说小儿好生无礼，但又不敢得罪这炙手可热的恶劣小儿。
偏这小儿忽然问：“仍是那一场淹了陈留郡在内的黄河水患吗？”
姬缙当初离开桃溪乡，正是为了赶赴治理这场被朝廷放任不管的水患。
近日少微一直在等待姬缙的消息传回。
通过刘岐在淮阳郑氏乱军中的眼线，已大致将姬缙的身份确认，如今少微在等的，是姬缙亲自传回的消息，如此方才是确切的准信。
而就在少微看罢这卷水患奏疏的当晚，终于将这消息盼到。
那是一封来自姬缙亲笔的家信。
少微展信见笔迹即已大喜，待看清内容，则是满面自豪与有荣焉，待次日天刚亮，她即提早离巢上值去，刚起身的姜负打着呵欠再次感叹：“还是这样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
奔到神祠中，少微将信给青坞看。
青坞激动难当，眼中冒泪：“人平安无事已是大幸，不料竟还立下如此大功，真是想也不敢想的……阿父也无事，实为地姥娘娘保佑！要赶紧去酬谢敬香才好！”
但在酬神之前，青坞先欢喜感激地抱住了少微：“还好有妹妹费心去寻，还好有山骨得了妹妹的去信，将阿缙留意……方才能有这样好的结果！”
“阿母之后若知晓，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模样！”
这封信是姬缙交给山骨，山骨通过少微派去照应的游侠提前递回，比军马传回的淮阳国捷报更早一日。
当日午后，捷报入京，淮阳国郑氏之乱被平定。
而此次平乱之战中，有两名少年功臣乃是格外关键亮眼的人物。

第188章 山骨与姬缙
此二人中，一人姓周，名山骨，乃一少年兵将，英勇无匹，骁猛非常。
其人初出茅庐，随军不过百余日，在初战中作为寻常武卒步兵，即表现出色，奋勇冲杀，斩获十余敌首。
另一人却是郑氏军中幕僚，出身陈留郡，其父生前乃是陈留郡下一县官。此人被郑氏强掳收用，颇有才学见识，逐渐取得郑氏信任。
这幕僚与那周姓少年兵将却为旧识，二人暗中取得联络罢，前者主动请命作为眼线，在郑氏军中为朝廷探听军机。
此名幕僚正是姬缙。
与捷报一同传回的军中报功书所述仅是大概，更为具体的经过，只在少微一早带给青坞同看的那封信帛之上——
事情要从姬缙治水的过程中不慎被水流冲走开始说起。
他懂些水性，彼时借浮木飘至下游，因受伤畏冷，为保存体力，未敢擅自行走，好在有姨丈将他及时寻到，坏在遭遇了郑氏强掳民丁的爪牙，浑身泥泞的他与姨丈如两条绝望之鲫，落入郑氏网兜。
姨丈原本未愈的腿伤复又严重，被拘在郑氏军中打杂烧火。
姬缙则似灶膛里的柴，焦灼如烈火焚身，自觉被熏烧成焦黑之色——想他当初壮志满怀，携姜妹妹所赠钱资与《河渠书》返乡治水，然而为民效力未遂，反沦为残暴叛国者爪牙，况且还未能见到赶来陈留团聚的阿姊与姨母……日夜实难遏制焦灼与自恨，身心好似都要被烧作飞灰。
然而颓然自弃必不可取，否则当真辜负姜妹妹所助，更对不起姨母家中。
焦灼的姬缙在郑氏帐下一众文士中混着日子，暗中助姨丈养伤，留意各处巡逻布防，预谋待姨丈伤愈，即设法逃离此处。
不料，忽有一日，一名同僚经过他身侧之时，却负手低声吟出一句非诗非曲的荒诞割裂之言……
姬缙听在耳中，心中大颤。
昔日在桃溪乡中姜家院内，听来欲图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丢脸话语，今时复又听闻，竟好似天大救赎，仿佛姜妹妹那力量惊人的手从天上探下来，不由分说将他揪出这熬人苦海。
他险些落泪，强行保持云淡风轻之态，将那名出身账房、同样是被郑氏强行带到此处效力，负责整理普通文书的神秘同僚追上。
这神秘同僚乃刘岐的人，而少微已同时传信给了山骨，待山骨随军赶至淮阳国，很快便通过刘岐的眼线和姬缙取得了联络。
自山骨口中听闻姜妹妹如今竟已是朝中太祝，可谓一鸣惊人，并且在设法找寻姨母与阿姊下落，姬缙惊诧感激之外，背后好似有了莫大支撑，另生出自我激励，不再一味想着脱逃，他欲做些实事，才好不负这一遭颠簸磨难。
他自幼读书长大，在桃溪乡时又跟着少微在许多珍稀典籍中壮大学识，且因家中父亲做官，自幼耳濡目染，便比寻常文士更多两分政治见识，有心展露之下，很快得到郑氏军中看重。
来历背景清晰的少年英才，总比那些上了年岁、不知经历过多少主家、藏有多少副心肠的谋士更易取信于人。
地位虽说仍不比真正的郑氏心腹，但他年少的外表之下沉稳耐心擅于观察，又兼有刘岐的眼线协助配合，逐渐得以触摸到一些军机要务的边缘。
刘岐的人手作为掩护，少微派去的游侠充当姬缙与山骨之间的信鸽，就此在这场战事中开始了里应外合。
朝廷平乱大军获胜，自然不可能只是姬缙山骨二人之功，二人后期的配合里亦联合了朝廷在郑氏军中的其他眼线，山骨那端更有真正老练的谋士从中出谋划策、给予姬缙许多指点。
但姬缙今岁不过十八，山骨比他更小两岁，少年人被乱世裹挟初涉战事谋略，如此表现实为不俗。
最后一战中，姬缙趁乱带人焚烧了郑氏军中粮草，进一步阻断郑氏后路、乱其军心。山骨随同主将冲杀而至，协助主将追击合围败兵，割下了郑氏家主的首级。
山骨的主将姓卢名鼎，乃是鲁侯从前部下，当初鲁侯正是特意将山骨交给此人，带去淮阳国接受最直接有效的历练。
卢鼎脾气不好，话极少，待山骨甚严苛，从无半点笑脸。
但山骨知晓好坏，又懂感恩，因此在最后一战中拼死协助卢鼎将郑氏贼主斩杀——军功爵位分二十级，取敌军主官之首可晋一级爵位，若与异族作战，连晋三级也有可能，获丰厚赏赐的同时亦可以立下威名。
经此一事，看着那报恩狼崽般的勇猛小儿，寡言的卢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问山骨愿不愿认他做义父。
山骨大惊，虽感激，仍婉拒。
其一，他这条命蒙阿姊反复相救，已不归自己所有，他绝不能在阿姊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认义父。
其二，也是他婉拒卢鼎时给出的真心解释：他已有一双义父义母，若再认一个，义上加义，即为两姓义子，不免太过势利贪婪，实在不妥。
听罢这解释，被拒绝的卢鼎非但没恼，反而露出少见笑声，夸赞一声好小子自有情义主见，来日当成大器。
虽未认作义子，但卢鼎在军中庆功时，当众褒奖称赞山骨，称其根骨胆魄皆备，颇有将星资质。
朝廷大军有意威慑四下，而少年将星往往身负神秘天命色彩，更能唬住作乱的人心，因此朝廷不吝于宣扬将星出世之说，这说法确实有夸大成分，却也绝非空穴来风。
而姬缙潜伏敌营亦立下大功，治水未成，反而中道意外历练成为一名乱世谋士。
此刻朝堂上因这封捷报带来的喜气，从而有着短暂振奋融洽，因卢鼎的报功书上写明了山骨是由鲁侯举荐，此际便有人向鲁侯揖手称叹：“如此少年英雄……鲁侯当日真乃慧目识珠！”
前些年已很少出现在人前的鲁侯近日时常出入朝堂，精神抖擞，好似浑身牛劲无处使，亦有人暗中猜测，这护犊老翁恐怕是有心提防谁人说他孙女坏话、欺凌他家中这少年小辈，遂特来朝中站桩威慑。
这位三句话不离家中孙女的老侯此刻听得这句称叹，架着胳膊捋须道：“此乃天机星造化之功，而非老夫之能。”
闻听者皆望去，有人问：“……哦？莫非灵枢侯竟认得这位少年将才？”
鲁侯向左右同僚感慨:“诸位或不知，老夫家中女儿当年正是受这天机至亲骨肉小儿相助相护，才得以活命归家。而我夫妇二人仅此一女，失而复得，无异于生魂续命……若非如此，试问本侯又何来性命、何来心力眼力留意发掘可造之材？”
听着这恨不能将世间全部功劳都堆到自家孙女脚下的曲折说法，有官员一时语塞，有官员笑着附和说果然是机缘造化。
亦有人叹口气，摇头低语，以怜叹世风日下般的语气道：“世上怎有如此这般的牵凿附会啊……”
鲁侯方才言毕，面上不动声色，双耳却在紧密巡逻，此刻道：“本侯近日出入宫中，观宫中狸猫远不比从前数目喜人，时日一久，不免要有鼠子磨牙啃物，扰人清静。”
旁人堆到他身上的功劳美名，那便是他的东西，自然是他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哪里就轮得着外人来嫌三挑四？
朝中拌嘴实在常见，同此前动辄脱靴互砸挥拳殴之的风气相比，当下已显得过分知礼讲秩序，大家都不在意鲁侯这番彬彬有礼的阴阳怪气，一笑而过继续议事。
待得早朝结束，众官员相继离开未央宫，三三两两说着话。
“郑氏之乱乃为矿商首恶、亦为大恶，及时平息，也好威慑四下……”
“正是此理，此战大胜，实在好兆头。”
“太子殿下初才监国，原本担心四下人心不稳，然而今日即有如此捷报入京，亦是国之大吉……”
末了之言需点到即止，说话者也意识到有些失言，几人笑着打过圆场而去。
后方，鲁侯拍了拍一名谏议大夫的肩：“捷报早在太子监国之前已在途中，他们这才叫牵凿附会——邵岩小儿，何不敢言了？”
先皇与屈后在位时设谏议大夫职，人数不定，多维持在十数人左右。
这姓邵名岩之人在谏议大夫行列中不是最倔的一个，却是最能磨人的一个，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报，虽不爱口吐芬芳撒泼撞柱，相对好打发，但胜在是极其持久的一款，这些年熬走了好些个性情激烈如火但命中却属流水的同僚，唯他铁打般不动。
昨日里跑去建章宫为水患之事再次奏请的那位官员，正是此人。
此刻被不过大了自己十多岁的鲁侯取笑一声小儿，邵岩面红生怒，却又不敢和这暴躁匹夫起冲突，只好忍耐叹息拂袖离开。
想到昨日建章宫中，被真正的小儿抽走奏书翻看，那小儿看罢，确认了一句水患殃及之地，即丢还给他，自面圣去了，实在莫名奇妙，目中无人——
邵岩此时心中只好发出一声平实无奈的呜呼哀哉：这都是一家什么人呐！
但鲁侯的确有功绩在身，他是认可的，而对方人品爽快忠直，既当面取笑了他，便不屑再背后针对他，因此倒不担心被使什么绊子。
至于方才他“何不敢言”，是不想接过那不宜延伸的话题，亦是心中另有烦忧挂碍。
淮阳国之乱虽平，平乱大军却仍不能还朝……淮阳国与梁国相邻，梁王事败身死于京中，这份反心是早有预谋，梁王的儿子们势必不会坐以待毙，现今有密报回京，梁国已有异动。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当初凌轲平定野心勃勃的异姓诸侯王，本以为将要开启真正的天下一统太平之象……
然而凌家姐弟与凌太子死后，灾异四起，人心动荡，偏偏皇上又在此后一意孤行坚持征讨匈奴，最终以数年耗战兵败、并掏空国库作为收场。
梁国富庶，人强马壮，并在诸侯王当中充当着某种旗帜……全不是淮阳郑氏那样只凭冶铁起家的地方异姓逆贼可以相提并论。
方才在朝上，鲁侯更是直接断言，单凭平定郑氏之乱的朝廷兵力，绝不足以与梁国抗衡，提醒朝廷与储君不可大意待之。
青坞也有类似担忧。
她不通政务兵事，只是认定一点：梁王实在有钱。
“……梁国强横至此，阿缙和山骨他们果真能够应付抵抗吗？”
少微今日下值后，将青坞夹带回了姜宅，藏在没有外人踏足的庭院里，继续白日里因少微忙于公务、而未来得及说个尽兴的姬缙来信话题。
这话题说到后头，便引发了青坞的担忧。
“阿姊，别担心，午后我已打听过了，朝廷必然还要再增派兵力的。”
少微答得从容，心中却也并非完全不担心。
但在担心之外，她从姬缙信中字里行间亦可以察觉，姬缙与山骨如今正值展现抱负心绪昂扬之际。
姬缙更是有言，人微则力轻，往日他每日至多可挑二十筐淤泥，喊到喉咙沙哑却也无法说动驱使上下人等，而今斗胆去疏天下之淤，愿攒得声名气力，再继续治水之业。
山骨更不必言，他在赶去淮阳国之前，就已经将自己要做之事想得分明。
少微本身是追求“行事必甘心尽兴”之人，自然也无道理去阻止好友的志向选择，他们虽愿意听她的话，却并非归她操纵，她不能只因一点忧虑，便要将人逮回来关在远避风雨的巢穴中。
少微心中的彼此昂扬之气远大过担忧，而青坞迷信少微，少微看起来从容，她便也跟着安心许多。
除此外，青坞此刻心有盼头：她很快便能见到阿父，阿缙在信中说，已将阿父转交给少微妹妹的下属侠客，颠沛流离曲折受惊的阿父正在被侠客运送来京的途中。
如今只等阿母那边的确切消息。
有许多事情可盼，阿缙和山骨的前路刺激难料却也叫人希冀想象，青坞既忐忑又期盼，一时浑身的血都热乎乎的。
怀揣着这份陌生的热血感受，青坞又莫名其妙地想，阿缙那边虽有不俗成果，可她和姜妹妹这边却更加惊人。
似某种大家都在越变越好的比拼赛跑，但更像是很想要给对方带来更大更多自豪与惊喜的热切分享。
是以青坞问起少微是否已写好了回信，得到肯定答案后，又期待追问：“……阿缙他们应当还未能听闻妹妹封侯的消息，妹妹在信中可提到了？阿缙若知晓，定要惊得彻夜也难合眼！”

第189章 桃溪乡七杰
“忘记说了。”少微盘坐庭院里铺着的席子上、矮案前，手中的秋梨刚咬了一口，此刻又咬一口，一边道：“但也不必特意提，他们自然而然会听到的。”
青坞惊诧于这种云淡风轻，接着又听少微带些炫耀地道：“但阿姊挟持梁王的经过我都写了。”
京中一些人只知有一位家人子在抓捕梁王的行动中立了功，但少有人知晓这家人子叫什么，况且又是祥枝假名，姬缙无法自然而然将阿姊的勇猛作为得知，好在已有少微妙笔将此事详细转述炫耀。
青坞历来身患一种被夸羞耻之症，此刻脸微红：“这件事才该不要提才对，没什么的，是一时运气……”
少微:“怎会没什么，阿姊所为才更要让他们惊掉眼睛——”
躺在案几另一侧竹席上晒月亮的姜负，闭眸枕着白玉枕，一边听着两个女孩说话，不由随口道：“当初小鬼所择安家处，果然是一方宝地……乱世出豪杰，而天机落巢处，豪杰出少年。”
她静静躺着，整个人如同被月光披上一层光华剔透的纱，声音飘飘渺渺地说着：“小鬼为救师而入局，牵出梁王阴谋，青坞将这贼子留下……山骨与姬姓小子之后若能平定梁国之乱，来日天下太平，自有你们桃溪乡四杰一份大功。”
天机之功另算，如今又多一份桃溪乡四杰之功，而相比前者，后者竟叫少微更感骄傲神气，因喜爱这突如其来的称号，嚼梨的神态都更加抖擞郑重了些。
而视线望向一旁口中嚼着石蜜，仍在专心打磨车具的墨狸，又当即提议：“五杰，还要算上墨狸。”
“沾沾，沾沾！”沾沾落在姜负脑袋旁，抗议地扑棱起翅膀，雪白羽粉乱飞。
姜负一边散漫挥手驱赶，一边感慨：“那应当再添上青牛，若非为青牛报仇，天机岂有适当理由入世？——当为桃溪乡七杰是也。”
近日因脾气控制良好，被特许自由行走的青牛此刻卧倒在月色下，正眯着眼睛认真反刍。
桃溪乡豪杰一列初才设立，已然相当拥挤、物种齐全，见少微慷慨积极地看过来，坐在一旁喝水的家奴哑声婉拒：“此为少年豪杰组织，我年事已高就不参与了。”
队伍壮大受阻，少微在脑海中搜刮是否还有其它人选抑或非人之选，梨子咬得脆响间，见头顶青黑夜幕边飞过一只展翅的鹞鹰。
少微看着那大鸟渐渐消失。
她有些出神地想，及时破获梁王阴谋，亦有刘岐大功。
再仔细想，刘岐治灾时也很尽心，办下许多实事。
还有先前那些征讨匈奴失利的归朝大军——
那北征大军之中许多是凌家军旧部，因天子错误的决策熬战数年，战败而归，原有一场重罚在等着他们。
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皇帝未必真心想罚，但不得不罚——幸而大军在归途中平定数处乱象，更是将冀州州牧的谋逆之举提早察觉扼杀，阻止了好大一场战祸。
皇帝得此台阶，北归大军将功折罪，免去了一场重惩，主帅李封以及岳阳、颜田两名副将及麾下将士皆得保全。
此事就发生在数月前，京中无人不知。
但少有人知晓，此事背后实为刘岐向岳阳、颜田二人暗中传信献策，而首先察觉到冀州州牧有异动的魏郡太守郭野暗下乃是刘岐的人——
有价值的先机消息向来是政治利刃，得刘岐之命，郭野率先将消息透露给了岳、颜二人，才有了这场将功折罪。
早在北征战败之后，朝中就已经在对大军归朝后的处置议论不休，在君父无声的审视等待中，刘岐未曾开口求过情，而是用无人知晓的方式保护着那些人。
少微之所以得知此事，是因那晚前去看望刘岐，允诺帮他报仇时，他提到了在前任魏郡太守身上断裂的线索——
已知那位吊死在了自家坟地里的前任魏郡太守是刘岐所杀，少微不免猜测，接任的魏郡太守会不会是刘岐的人。
果不其然，叫她猜中，刘岐此人做事一向物尽其用，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或因长平侯临死前的保全之举，这一世的刘岐多了一些可用之物，他以惊弓之鸟作为伪饰，暗中从未停下过重新修补延展脚下的树脉根须。
但长平侯的选择，必然还为他留下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埋藏在心底深处，让他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将计就计的回京路。
回京虽为捷径，却也危险重重，极容易成为困兽，少微想了又想，断定他心中必然不止有恨。
一切行事纵有为己所用的算计，但他同时会为百姓虑，为国朝军事而虑。
只另有一件事，他甚至抛却算计，也抛却性命——拼力将她护持完好这件事。
无论于公于私，少微此一刻，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盖印认定刘岐此人亦是个少年英豪。
区别在于，桃溪乡七杰的英豪之气响当当，他的英豪之气静悄悄，并不被人知晓。
他是个偷偷摸摸的神秘侠客，这一世亲手推动了太多正向的改变，但他从不自知。
少微又想到面对刘承的剖白时，那一股宿命推动感，仿佛是宿命在告诉她，什么才是天机该走的路。
宿命似乎仍不主张让刘岐活，他像是被天机影响下的一颗棋子，很适合沦为用罢即抹去的宿命弃子。
但是无妨。
少微又咬下一大口梨肉。
即便宿命不要他，她却不会不要他。
这一回，她不许刘岐作为人人诛之的乱臣贼子死在山林中，她不会再杀他，更不会帮旁人来杀他，她会监督他亲手握紧那柄三尺剑到最后，做他该做的事，活他应活的命。
眼前闪过少年在廊下倒退时似乎含着朦胧泪光的笑眼，当时没来得及说话的少微此刻忽有种直白的冲动：她该当面告诉他，无论何人以何利交换，她都不会不要他不管他。
这样的保证，是否会让他安心欣喜一些？
对于身边之人，少微即便在相对匮乏时，也从不吝于回报、给予、偏爱，待姜负如此，待青坞、姬缙、山骨亦如此，可不知为何，现下想到要当面告诉刘岐自己不会不要他，并想象着他的反应，竟提前感到心里咚咚跳，期待雀跃、满意非常。
如此奇妙合意感受，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告诉他不可，少微放下梨核，和自己说好般点点头。
宫中自是不便开口，需等他抽出空来，来到她宅中，恰好她托了姜负帮他看腿伤。
躺着的姜负斜睨那自行点头的小鬼，心中几分好奇，不知这小鬼又做下了什么奇妙决定。
青坞将打湿过的布帕递给少微，少微刚将手上的梨汁擦净，青坞又递来一块糕饼，投喂颇密集。
少微已饱，拿在手里慢慢吃着，青坞又与她说起姬缙信上的内容，姬缙在信上言，待朝廷论功行赏的旨意抵达，他若可得一官半职，定要着手上书，请求朝廷下令治理水患。
隔着信上这几行字，少微已能想象到姬缙反复斟酌打腹稿的郑重神情。
关于此事，少微回了他六个字：无用功，不许写。
与此同时，听青坞又说到这里，少微啃着糕饼，打起了属于自己的腹稿。
青牛在一旁反刍，青坞与少微也如同反刍一般，只差将姬缙的来信反复嚼烂。
听少年们说着少年们的事，姜负喟叹一声，眯眼看星，口中悠悠然念道：“少年意气贯清秋，舟才离岸已奔流。何必春朝花似锦，此身今在碧霄头啊……”
家奴品味感受片刻，点头道：“是，我也有同样感受。”
此时，小鱼忽从屋中奔出，欣喜地报告：“少主，家主，雀儿又醒一回！”
近日姜负在为雀儿用药，因是在强行梳理体内气机，雀儿时常陷入昏死状态，这过程十分难熬，很看运气，因此雀儿每每醒来，小鱼都要大声报告。
报告完毕，小鱼跑回屋内，对榻上转醒的雀儿喋喋不休地说话：“你饿不饿？渴不渴？得先吃药！”
“对了，如今姜宅左右的两栋府邸皆是咱们的了，朝廷要依照规制打通修缮做灵枢侯府！”
“但少主说了，咱们的宅院还在，是绝不会动的。”小鱼说着，双臂展开划了个大大的圆：“到时修一个高高外墙，姜宅就被一并包在里头，宅匾也不必摘……你安心养病，不必担心哪日一睁眼就换了陌生地方！”
雀儿虚弱地点点头，眼中也闪动着些罕见的期待，那是对日后的生活、以及活下去的期待。
有人为明日憧憬期待，也有人为明日忐忑忧思夜不能寐。
四日后，梁国动兵的消息果然传入京中，刘承为增派兵力之事焦心不已。
筹措军资钱粮乃头等难题，而除此外，关于调遣何处兵力前往，大臣们的意见也有不同，有人认为，梁国之变必然会间接煽动其它诸侯国抑或异姓反心者，若这时将京师南营中的重兵派离，致使京畿防御薄弱，只恐引得贼子伺机来犯。
若不动京师兵力，又要从何处调拨？刘承听了许多提议，只觉众说纷纭，而一旦细致商榷，实行起来又往往皆有困难弊端。
芮泽并没有打过仗，但他心怀防备，十分警惕有心之人会借此事来误导储君犯下过错，因此处处提防疑心，增派援兵之事尚无具体眉目。
淮阳国大捷后带来的“储君监国之初即见大吉之相”的喜悦之感稍纵即过，取而代之的繁杂沉重考验才是接下来的监国正题所在。
而此日自宫中折返，芮泽忽又听闻一则令他心中生恼的消息。
“……屈家那女公子定亲了？何时的事？本侯先前怎未听说？”芮泽皱眉问眼前的管事。
管事垂首答：“说是两家早在端阳后便已私下交换了庚帖，只是时逢旱灾，未有宣扬……”
芮泽只得再问：“是与哪一家？”
“庄家。”管事道：“先前被贬去南地的那位谏议大夫庄元直，正是此人家中次子，叫做庄梅……”
“庄元直……”芮泽一听到这第一骂神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好似已被对方横飞的唾沫隔空溅到，只差生出伸手抹一把脸的习惯性反应。
他有意为外甥择选司隶校尉屈白家中未嫁的小女儿为太子妃。
屈白作为屈太后的后人，一向不结党，安分高明，待天子忠心耿耿，至今仍被皇帝作为至亲外家信任着，若能与这样的屈家结亲，既不会被皇帝疑心，又能亲上加亲，彻底稳固承儿的太子之位。
先前芮泽不肯考虑，是忧心屈家一旦把控储君，便会将芮氏压制盖过……而今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以当下为重，谁知却迟一步，屈家小女亲事已定！
“这屈家还真是会挑人，挑一个满脸忠直，不畏权势，正被召回京中的清臣……”芮泽讽刺道：“这庄元直能回京，可是他的老师邰炎向陛下三番五次磕头磕回来的。”
邰炎为御史大夫，居三公之位，已有告老之心，四下都说他有意将学生庄元直从南地捞回，以备接任自己的位子。
“另探听过了，据说屈家那位女公子性情蛮横，家中也轻易勉强不得，这门亲事，是她亲自缠闹择选……”管事低声道：“依屈家的谨慎做派，必然暗中询问过陛下的意思了……陛下既然同意，那这庄元直此番回京，只要收敛规矩些，少不得是要被重用了。”
这个道理芮泽岂能不懂，他压下心思扑空的烦躁，道：“说起来这庄元直也该抵京了，待他露面，还需探一探此人如今心思。”
忽又想到什么，低声道：“隐约记着，此人先前是与凌家姐弟不合的几派官员之一……”
烛火微微跳动着，窗外秋虫声阵阵，一直聒噪至天亮。
伴着熹微天光，长安城门大开，一辆简朴的马车自城外驶入，载着风尘仆仆的归人，碾过清晨微潮的石板路。
马车一路缓行，至城东一座宅院前停下，院门上方所悬门匾见“庄宅”二字。

第190章 太祖再托梦
半个时辰后，洗尘后的庄元直捋着修剪过的美须，盘坐于久违的书案后，听跪坐在身前的次子庄梅说起了他所施展的美人计。
“……阿父有所不知，那屈妙月为人骄横至极，自恃屈后血脉，眼高于顶，凡是逢迎她的男子，皆招来她嗤之以鼻，若缠得烦了，她更要解鞭驱打……”
庄梅叹道：“儿身弱，难招架，只好另辟蹊径，每每参宴或出游，待她故作冷淡，挑起她的征服之欲……”
他有一副好容色，然而好容色在对方眼中并不罕见，可当易碎美貌和倔强不屈一同出现，好似一尾倨傲白狐，便成就了一种绝杀。
如此拉扯半载余，最终那屈家女公子满心不忿，拿鞭子缠绑住他双手，将他硬拖入马车中，怒斥他装模作样，逼迫他给个准话。
“不错，此为上谋也。”骨子里从不墨守成规的庄元直捋着胡须，欣赏地看着儿子：“总算不辜负你阿母给你的这副好样貌。”
又叮嘱儿子：“既亲事已说定，来日必要好生将人家对待，决不可轻慢待之。”
庄梅露出笑意：“阿父，这是自然。”
虽说有谋算在其中，但他也实在爱极这样一款霸道女君……若非两相投趣吸引，又岂能拉扯这良久。
只是庄梅不得不问一句：“阿父彼时来信令儿施展此计，目的在于与屈家结亲……可阿父向来并非喜爱攀附高枝之人，何故有此决定？”
庄元直笑叹一声，犹在捋须，双眸炯炯：“为国为民为天下……”
自去年被贬南地后，老师数次来信劝他向皇帝认错，他未肯依从。
一则是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太容易到手，由此疑心他的刚直人设；二则他确有见不得光的正事要忙，一时无法脱身。
但老师不免被他激怒，信中扬言让他再不必回来。
一时不归乃是计划所需，再不回来却是万万不行。
他怕老师动了真格，而皇帝若少了老师这层台阶、只恐当真要将他遗忘，于是唆使貌美次子接近屈家小女，若两家小辈之间能成就一桩好事，有屈家在此，还愁皇上记不起他吗？
再者，屈家在朝堂上的分量不可小觑，他从前无有追求便罢，而今心中既有刺激谋算，理当要善用一切可能。
就算屈家不会因为一桩亲事而过度倾斜立场，但总好过屈家与对面立场上的人结亲。
这原本也是一场试探，屈家既然愿意依从女儿心愿，可见屈家依然慎重，始终存置身事外之心。
庄梅看着捋须含笑的父亲，只觉阿父被贬一遭，面相竟都变了几分，此刻眯眼笑着，宛若一只心思莫测的灰皮胖狐，庄梅心中狐疑，不禁略带迟疑地重复父亲的话：“为国为民……为天下？”
他这美人计，竟担负如此天大使命？
“不错。”庄元直开怀一笑，声音颇具迎难而上的澎湃斗志：“正是为国为民为天下谋也。”
这句话无不可言，全无忌讳，庄元直说得抑扬顿挫，然而话刚落，书房门忽被人一拐杖捣开，来人发髻苍白，德高望重气势汹汹而又年迈易碎，守在书房外的仆从根本不敢拦。
“老，老师……”庄元直忙站起身相迎：“您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长驱直入的老人挥拐打来。
“为国！”
“为民！”
“为天下！”
邰炎挥杖追打学生，一句话跟着一记杖打。
庄元直跳脚躲避，浑身的肉都在颤，而邰炎清楚感受到拐杖触碰处如捶打厚实肉饼，再眯眼定睛看向学生的脸，只见再没了离京时模样。
“邰大夫，您息怒……”庄梅施礼毕，赶忙从中说情：“家父经此磨砺，已无从前棱角，亦能体谅您的苦心了！”
邰炎仍惊愕地盯着学生的脸，确是没了从前棱角，却未必是磨没的。
“是极，是极……”庄元直小心扶过老师一只手臂，让老师坐下歇息：“学生已知错，今后再不会叫老师挂心忧虑了。”
邰炎将信将疑。
他这学生是个犟驴不假，但骨子里历来激进，这也是其人与主张怀柔之政的凌皇后政见不合的缘故之一。
然而凌家崩塌，凌太子亦灰飞烟灭，灾祸不断，人心动荡，皇帝不肯听劝执意出兵匈奴，新任太子刘承更是完全不符合这激进货色的审美胃口。
糟心之下，此犟驴日渐生出一种拉磨劲头不知往何处使的狂躁癫症，恨不能刻薄死全世间。
被贬南地，乃是咎由自取，而在做老师的看来，这更是一种厌倦戾气下的自我放逐。
而现下细观，南地走了一遭，不仅将棱角吃没，焦躁戾气也不见影踪……想到学生来信中提及的南地美果与毒虫怪食，邰炎心中暗忖，莫非是丰美实惠果食抚人心，毒虫作药引，竟阴差阳错将脾性调理？
“请老师安心。”
庄元直跪坐下去，倒一碗热茶，奉与老师面前：“学生这次回来，定会平心静气，再不莽撞，势必用心将事情做好。”
看着嘴脸大变的学生，邰炎半信不信地接过那碗茶：“你最好是如此……”
“是。”庄元直恭顺地道：“学生远离朝堂多时，不甚明晓当今朝中局势，还请老师指点。”
今日休沐的邰炎特意赶来，自不单单只是为了痛打学生，当下饮过一碗茶，按下怒气，说起朝中事：“而今是太子奉旨监国，天子暂移驾建章宫，此事你当是知晓的……”
“那皇六子回京后却是表现不俗，暗下引来不少揣测注目……”
又说起朝中人心、梁国谋逆、用兵困局等等。
末了，却是单独提及一位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心的少女：“……那位巫神天机，新封的灵枢侯，十分不凡，如今甚得帝心。”
而后问：“说起来，这本是南地来的巫者，你在南地时，是否提早见过这孩子？”
庄元直正色摇头：“南地巫者众多，学生并无印象见过此人。”
一旁的来食闻言垂低眼睛，体壮但胆虚地想：家主确实没见到人，只不过是暗中操作，让对方的名字顺利出现在了进京巫者的名单上而已……
庄元直一边替老师添茶，一边不乏真情实感地感叹：“只是谁又能料到，那传闻中的天机，竟会出自巫者之列，且兜兜转转，原是鲁侯家中血脉。”
当初他见信中那花狸一名，只感此名虽灵性，却也潦草。
却没想到一只潦草的狸，入京后却挠动天下风云气机。他原以为随手埋下的一根细细眼线，迅速壮大成了高入云天的大树。
就是不知此狸仍听话否？是否依旧可控？
庄元直带着按部就班的忧虑迟疑，另有些好奇这传奇少年天机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份好奇心很快得到满足，次日庄元直入宫去，休养中的皇帝并未立即召见他，只是已有令下，着他官复原职，仍归谏议大夫之列。
同为谏议大夫的邵岩跪坐大殿中，余光看向身旁宛如老房子翻新的同僚。
这位同僚总叫人心惊胆战，纵是犟驴，却也是头不受控制的野驴，动辄便要撅蹄子，踏出令人措手不及的冲突尘暴。
有此翻新同僚在侧，近日沉迷于走神叹气的邵岩，肉眼可见比往日来得精神许多。
然而今日的庄元直分外安静，不知是已重新做人，还是在观察局面。
令邵岩乃至全部人等感到措手不及的谏言却出自另一个人。
今日的朝堂上多了一道身穿巫服的少女身影。
太祝日常驻守神祠，有事可随时入宫奏禀，不必随同百官上朝。众人仔细想来，这位巫神每每出现在朝堂上，几乎都是为了领赏受封。
其人今次入宫，是为奏事而来，而其所奏之事的凭证依然玄虚至极，开口即是：
“臣谨奏——昨日臣于神殿侍奉香火之时，心有所感，得见太祖与太后之金身圣像凝露若泪，此为不可忽视之异象也。”
少女跪坐端正，双手高高交叠于额前，垂眸奏禀，声音清晰。
一言激起千层浪，引发猜疑惊惑，殿内诸人皆看向这特殊的奏事者，庄元直亦不例外。
邵岩也掀起疲惫的眼皮看了一眼，但只此一眼，便低头继续叹气，哎，又是不明不白神神鬼鬼……
只闻上首的监国储君忐忑郑重地问：“依太祝之见，此异象何解？”
“臣原本不解其中深意，只是心中无名之感应愈重，直至昨夜忽梦太祖显圣——”
听至此处，邵岩再叹气，哎，又是太祖。
下一刻，那少女已肃然复述太祖之言：
“太祖垂训曰：既见黄河水患，决堤奔向东南，灌入巨野泽，祸及泰山地脉，如何敢擅自轻忽？今灾异祸事频出，皆因此河工失修，泰岱地脉动摇之故。”
殿中霎时大静，邵岩猛然抬眼。
视线中只见那恶劣小儿神情平静，继续道出她的惊人言语：“泰山自古以来即是为镇守东方之神岳，而黄河乃贯中原之龙脉，二者气运相衔，息息相关。”
“昔日大禹导河积石，周公营洛卜邙，皆循山川形胜而治。”
“今黄河决堤，奔入东南，因此致使地脉郁结，水气逆行。”
“而既得太祖托梦示下，还当开渠引水归漕筑堤，以顺地势，早日使泰岱紫气复通，方为社稷永固之道！”
四下因此言变得嘈杂，邵岩瞪大眼睛，看着那出言堪称武断的巫服少女。
全然不同于他与其他官员的奏书，这小儿半字不提垂怜苍生陷溺之苦，全是她的神神鬼鬼，什么气机地脉国运……
她也根本不是在请求上书，而是告知转述，若是深究，这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因为并非伏乞请求，她言毕也并不俯身叩首，只是将交叠于额前的双手落回，坦然平静，将哗然惊惶留给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邵岩耳边嘈嘈，脑中嗡嗡，神情怔怔。
他不免想起这恶劣小儿那日翻看他奏书时的情形。
他乃儒家子弟，不推崇鬼神说法，若这小儿所言为真，他更相信是其人日有所观，夜有所梦……
可无论是何等内情，再看那端坐的少女，虽说那面容毫无改变，但相较于先前的倨傲恶劣，此刻他却生生看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可爱……竟突然顺眼起来。
殿中诸人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亦有人后知后觉恍然道：“难怪先是淮阳国郑氏谋逆，再有梁国动乱……淮阳与梁国皆紧邻水患殃及之地，莫非正是天意示警？”
此言出，更引发一阵哗然。
纵然有过半数者保持沉默观望，但却无一人出声反驳，此事不同于其它，奏事者身份特殊，她曾成功预言长陵塌陷、今夏旱灾，更曾寻出宝泉，祈下甘霖。
过往战绩在此，天机身份加持，即便有人不想尽信，却也不敢贸然反驳，毕竟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善举所向，寻常反对之言又很难立足。
但就此下令治理水患，刘承却无法做到，他身为储君，纵有无能一面，却注定不会无知。
治水需要大量人力金钱，而今他正苦于筹措增派援军去往梁国的军资……
再有，当初这桩水患之所以经商榷后被搁置不理，不单是因耗钱过重、令朝廷心生犹豫，还另有一件与舅父有关的内情……
可太祖托梦，太祝奏禀，如何还有置之不理的可能？
刘承一时难以抉择，下意识看向舅父，但见舅父面容凝重不语，看着跪坐的花狸，似在分辨花狸此举是否正是冲着芮家而来。
在百官的等候中，刘承尽量调匀了呼吸，郑重开口道：“太祝所禀之事关乎甚大，孤亦忧祸事之频，怜苍生之苦……待请示过父皇，势必尽早做下决定。”
直到散朝，此事带来的人心震动犹未能消尽落定。
而那带来震动的少年君侯退出未央宫，并不在意这诸多震动。
少微并非不知此事牵扯着不少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天机行事依心而起，凭念而动，若有谁觉得她拦了路，要转而来拦她的路，那就只管来试，她只信奉各行其事，各凭拳头本领。
这份面对繁杂重大政事，既不动之以情也不晓之以理，只挥刀直劈般的作派，让邵岩深深震惊。
他跃跃欲试，想追上前说话，但鲁侯先一步挡住他视线，安抚大步而行的孙女：“做这样的梦，必然极耗心神，很费力气……随大父回家去，让人多备些肉菜，好好补一补！”
此祖孙二人大步离开，与二人擦肩而过的庄元直表面平静，内心掀起惊惑的狂澜。
此乃他与花狸的初见，便撞见此狸以鬼神之说奏此大事，此刻又眼见这只花狸大步而行，神气从容，倒是一向不服任何人的鲁侯跟在她后头，浑然似个心悦诚服的慈爱老仆。
庄元直自认眼光毒辣，正是这双毒辣眼光，让他在南地发掘了一只好苗，而今见此情形，只感此女不驯之极，而这不驯之气绝非一日养就……
原先在想：不知此人被送入京中，这般壮大自身后，是否依旧听话可控？
此刻脑子里却是：她是否听话可控过？
心中惊动之下，庄元直额角冒出一点细汗，不行，他回头得亲自问一问六殿下，这惊世骇俗的狸猫，究竟是怎么个归属情况！

第191章 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无召，庄元直进不去建章宫，见不到六殿下，这询问花狸归属情况的心思便只好暂时忍住。
心内惊惑不定上蹿下跳，表面仍要云淡风轻，负手缓步而行的庄元直，只见邵岩打身旁经过。
庄元直内心向来有几分傲气，从前便不大看得上这位作风温驯的同僚，而今看来，倒有些别样心情，邵岩此人虽温驯，却也胜在持久。
譬如黄河水患一事，此人从他被贬之前奏到他被捞回长安，虽说未奏出个所以然，却也当得起一句初心不改持之以恒。
但这样持久却无效的奏事总是消磨人心志，邵岩时常呈失魂落魄萎靡之态，动辄走神叹气，精神状态堪忧。
此刻邵岩也见几分失魂落魄之感，亦在走神，却未曾叹气，而是凝望前方，不确定地喃喃低语：“……这一回，莫非当真要不一样了？”
庄元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高耸的宫墙之上风云流动，宫墙下一对祖孙大步行走，少女的巫服发带亦似风云般流动着。
“这场水患发生已有两载，最初朝廷也试过堵住缺口，因屡屡未能成，之后朝中便出现了‘天意不可阻塞’的狗屁说法……”
回到鲁侯府，在厅中坐下，鲁侯才开口说起此事：“依仗着这所谓天意之说，任下面的官员如何上奏，皆不被理会。”
鲁侯说到这里，笑着捋须看着孙女：“因此今次少微孩儿所言可谓妙极！”
以更有说服力的天地鬼神之说推翻那些人的天地鬼神之说，颇具对症下药，以暴制暴之感。
他在殿中并未说话，却看得清楚明白，眼见那些主张放任水患之人一时全成了不敢作声的哑巴，怎一个解气了得。
“胡说。”申屠夫人纠正：“岂是少微所言，乃先皇垂训。”
“是是，是先皇借我少微孩儿之口所言！”鲁侯笑哈哈点头，又与孙女道：“先皇在梦中是否凶煞？莫怕，若是害怕便告诉大父，回头待大父梦到先皇，定与之好好说道说道，切莫吓到小辈孩儿才好。”
少微尽量从容地答：“先皇仁厚，我不害怕。”
被她随用随取却从未前来入梦呵斥过，想来该是仁厚的。
申屠夫人则是缓声道：“据我所知，这场水患之所以被置之不理，背后原因应不止一重，并非只天意之说那样简单……”
这样大的一件政事，天意之说固然起到推动作用，却也只是推动。
“这第一重原因，应是彼时与匈奴战事未休，国库紧张，皇上心中不愿将人力财力耗费于此等工事之上。”
申屠夫人声音很轻：“另有一重，未必被许多人明晓……此次黄河水决堤奔往东南，而位于决口之北的鄃县一带，乃是芮侯食邑所在……”
“决口之前，位于决口上游的鄃县两岸农田水源不稳，而决口之后，洪水南行，鄃县一带既摆脱了洪流威胁，取水也更便宜稳定，而沉积留下的淤泥又形成了天然的淤田之利……”
“如此一来，鄃县一带反而收成喜人，乃至可保年年丰收。”
申屠家的田产也在这场水患中遭到一定侵毁，因此待此中利害更为明晰。
若不涉农事、或不通水灾详确路线之人，便轻易摸不到芮家及其他相关富户借此受益这一层。
下游百姓受灾受难，上游权贵得天赐福。
当初声称理应顺应天意者，自不乏与芮家利益相关者。
而皇帝其时一心着眼于与匈奴的战事，更倾向于将一切资源压在北边的战场上，许多官员察觉到帝心所向，那顺应天意之说便愈演愈烈，逐渐成为了不容撼动的共识。
此共识如同另一道不可阻改的洪流，直到今日朝堂上，特殊之人持神鬼刀刃，不以怜惜众生为由，不作任何解释，只不由分说地强行将此洪流劈开一道沟壑。
少微并不在意此事背后的受益者何人，只因她看到了想到了便去做了。
前世直到乱世来临，这十六郡的洪水仍未止休，不知究竟咆哮了多少年，冲走了多少像姬缙一样的人，但那些人势必不会人人都有姬缙这样的幸存造化。
流离失所的百姓只能沦为无依蜉蝣，或溺死堆积在淤泥里，尸首变作权贵肥田的养料。
少微沉默着，心口有一丝怒气在游荡，从前她看不到也想不到，即便看到了也未必看得明白，许多事要站得高些，才能有机会看清它的真相。
譬如姬缙，纵有治水救民之心，然而就算他上书千斤，也无法对症，只会石沉大海。
这世道在变坏，却总要先知晓它是如何变坏，才能去思考怎样才能让它变好。
“想做什么就去做。”去往膳厅的路上，冯珠牵着女儿的手，几分出神地说：“我儿这样不凡，既可为常人所不能为，便当大胆为之。”
经受过苦难的人最清楚，那名为流离失所的苦难会带来更加多样的苦难，而自己有幸脱身，便攒下一份想要反抗、报复、诛灭那黑暗深渊的不甘。
少微看着阿母在阳光下斑驳的侧脸，抓紧阿母伤痕累累的手，向阿母承诺般点头。
斑驳日光投落在雕花的窗棂上，如静伏的蝶。
跪坐室内的芮皇后看着那一片片光影，轻声宽慰兄长：“……在我看来，灵枢侯行事顺应神灵意志，发乎自然，未必是刻意针对兄长。”
说话间，她视线轻移，落到窗前负手站着的背影上，劝道：“或许真是太祖显灵授意……兄长，此事原就不该，如今还是不要再一意孤行的好，以免招来更多麻烦。”
忍耐着怒气的芮泽发出一声冷笑：“我倒是想要‘一意孤行’，然而她动辄以太祖之令耸人听闻，此事又岂是我可以强阻。”
此等大事，谁也不能擅作主张，此刻他那监国的外甥也去了建章宫，以寻求君父定夺。
“她适才拿回这天机身份，这正是她闹出的头一件大事……”芮泽气息不顺地道：“若说不是蓄意报复，要我如何能信？早知她这样不识好歹，那解药就不该轻易赐下。”
“兄长……”芮皇后蹙眉，重复那句话：“事到如今，不要再继续结怨，否则怨上加怨，如何能解？”
“那便是由她宣泄，直到她满意消气为止了？”芮泽咬牙切齿，只觉蒙受大辱，他流落在外与人为奴时，遭受太多轻视羞辱，正因如此，才无比厌恨此等忍气吞声的感受。
他如今已贵为国舅，竟要受制于一黄毛小儿，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芮皇后畏惧于这份仇怨继续放大，再三安抚兄长怒气，另又岔开话题，说起太子妃的人选。
然而不提这个还好，此时芮泽又想起与屈家结亲未遂一事，一时肝气更是不顺，用饭的胃口也一并丧失。
少微的胃口很好，刚结束一顿饱食。
鲁侯要拉着孙女去园中比试刀法，冯珠不赞成地劝道：“阿父，还是算了，以免误伤……”
“这是什么话，为父岂是不知轻重的人？”
鲁侯兴致勃勃，笑眯眯看向孙女：“大父今日特意未曾饮酒，你母亲说你自幼会武，走，今日无外人，且让大父好好瞧瞧你的身手本领！你今日若能过上十来招，大父这里有几套自创刀法，回头全都传授指点给你！”
少微闻言跃跃欲试，祖孙二人一路大步来到园中一开阔处。
仆从已搬来兵器架，鲁侯道：“好孩子，且先试试分量，若拿不稳，便换一把轻些……”
话未落，只见少女随手拿起一柄厚背环首刀，向上方一抛，一手接握刀柄，一手噌地拔下刀鞘，而后挽动刀身，但闻刀风呼啸，刀影模糊，而风影散毕之际，她已单手持刀于身侧，脊背笔直，目光晶亮地道：“请大父赐教！”
鲁侯满眼惊艳，声音浑厚有力：“好！——刀来！”
仆从捧来同样的厚脊薄刃长刀，鲁侯初才抽出长刀，那初生牛犊般的少女已持刀奔劈而来，鲁侯未躲，欲正面格挡接下这一刀，先试一试这孩儿气力。
金铁交鸣之音顿起，这一试却叫鲁侯大感震惊，他猛然一沉身形，蓄力扎根于脚下，却仍被生生逼退数步。
只此一试，便知眼前孩儿当得起对手二字，鲁侯收敛心神，专心对“敌”。
待冯珠追至此处，便见那一老一少打得有来有往，竟是酣畅淋漓，已打到一丛竹林前，竹叶跟着狂舞，随着少女挥刀，刀气横扫，竹叶飞荡，竟如万箭齐发。
手中厚背刀刃反成了次要的武器，那少女本身才是最锋利的兵刃。
她没有战场淬炼过的煞气，一切磅礴力量与无畏皆源于本我，就如同从泥里长出来的那样原始自然。
莫说十来招，数十上百招也已过，鲁侯越打心潮越澎湃，奈何确实上了年岁，体力有不支之嫌。
“晴娘！”
听得阿母这声唤，沉浸其间的少微连忙收势，率先休战。
原本只是打算哄孩子玩一玩的鲁侯此刻反被女儿来哄，冯珠上前扶住气喘吁吁的父亲，无奈怪责：“都和您说了……”
鲁侯人虽疲累，心情却好极：“怕什么，这孩子知轻重！”
看着那筋骨舒展，威风凛凛的少女，鲁侯这才后知后觉：原以为当年杀那牲畜，这孩子凭的是出其不意的巧攻，而今看来，那怕是一场正面猛拼！
不禁叹道：“少微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悍勇！”
冯珠也轻叹，并未揭破女儿只怕未用全力的实情，否则父亲脸上这金怕是刚贴上便要如数剥落下来。
而少微虽未用全力，却也棋逢对手，难得这样畅快，当下要求道：“大父，您好好养着身体，我们下回还比！”
这好似将大父养一养再打的口吻让鲁侯更加开怀，然而一笑起来胸骨竟震得生疼，生生忍住没喊痛，笑着点头答应。
冯珠无奈让人扶过一把年纪却打算再次闻鸡起舞的父亲，走去女儿面前，替女儿擦汗。
同一刻，建章宫，骀荡殿内，跪坐答话的刘承额头上也浸着一层细细汗水。
他来此请父皇定夺黄河水患之事，父皇反问他的看法，他担心父皇会猜疑他偏向包庇芮家在鄃县的田产，于是回答：既是太祖垂训，自当遵循而治。
而后父皇便问他，如何治？钱从哪里出？人从何处调？以及又问起梁国增派援兵之事可有定夺，军饷是否筹措完成？
父皇的语气已堪称平和，可他答得支离破碎，大多是在复述大臣们的提议，这些提议各不相同，父皇听了许久，喜怒不辨地道：“为君者，纵不擅谋，却一定要擅断。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待有了自己的见解决断，再来见朕。”
不同于上一次问他该如何处置北归的大军，未得到满意答案后便发怒重罚，可即便君父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刘承依旧感到莫大紧张与狼狈。
这些问题，大臣们意见各异，父皇也未必有两全之策，那他又如何答才能让父皇满意？刘承不禁自疑，又因这份自疑而更加不安。
应下行礼后，他忐忑退出大殿，转头看去，正见一青袍少年带着送药的宫人穿廊而来。
刘承立即掩去眼底狼狈不安，抿直了嘴角，接受了那少年抬手行礼，略一颔首，举步离去。
“六殿下……”送刘承出来的郭食垂首行礼，看一眼殿内，小声对来人提醒：“陛下此刻心情不大好，这药还是让奴送进去吧。”
“多谢中常侍好意提醒。”刘岐却直接抬脚跨过殿门，漫不经心道：“然而为君父分忧，乃为人子本分所在，岂可避之。”
“六殿下真乃一片孝心……”郭食赞叹一句，笑着跟进去。
皇帝用罢药，却未提及朝堂上的事，而是对那近身盘坐案边的少年道：“京中对梁王党羽的彻查已至尾声，在论功行赏，太祝已有过封赏，那位有功的家人子今日也该入宫了，而你也立下大功……”
“除去此事，你治灾亦有功，朕要一起赏。”皇帝靠在凭几里，闭上眼睛养着神，道：“回京以来，你亦曾护驾，朕都看在眼中……你是朕的儿子，做个郡王到底委屈了，不如朕也封你个王做一做，你看如何？”
郭食垂眼含笑，心底却一片紧绷。
封王无可厚非，皇帝的儿子就算是那位冲撞过父皇的四皇子，也落了个广陵王来做。
封王没什么，可这声“委屈”却很有什么……
作为近身侍奉者，郭食最能清楚地感受到自梁王死后、这位六皇子从旁侍疾以来，所造成的帝心动摇迹象……这位不再沉迷长生的君王，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似有旁的心思在复苏了。
刘岐笑答：“为父皇办事，儿臣不敢求赏。”
皇帝哼笑一声：“行了，不必说漂亮话来哄朕开心……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恩赐，都可说来给朕听一听。”
别的什么恩赐……
皇帝依旧在闭着眼，刘岐慢慢抬眸，看向对面跪侍着的郭食。
秘而不宣般，郭食与之对视了。几乎刹那间，郭食后背爬满冷汗，似被最凶猛的鹰隼锁定，那鹰隼下一刻便要将他俯冲捕掠。

第192章 山君献物
对视间，那眉目沉郁冷戾的少年字字缓慢地开口：“回父皇，儿臣想要……”
郭食丧失呼吸，躯体无声僵硬，只觉已变作无法脱逃的猎物。
而下一刻，只见刘岐忽而绽出一个赤真粲然的笑容，面向皇帝：“儿臣还未想好要什么，斗胆先请父皇记下这笔债。”
皇帝“噢”一声，睁开眼：“朕倒还欠上债了。”
“父皇，君无戏言。”刘岐：“这样好的机会，儿臣自然要好好把握，方才不负这份浩荡皇恩。”
皇帝在凭几中调整着靠姿，语气随意：“那你可得快些想，朕如今记性可不好，哪日忘了也说不定……”
刘岐笑着挑眉：“父皇赖账岂非有失威仪？为确保父皇威仪无损，今日便请中常侍从中做个见证，替父皇牢记此事——”
说着，再次向郭食看过去：“中常侍，我这提议如何？”
少年样貌壮美，面白眸黑，骨相优越，乃是十分鲜明具有冲击力的好看，眉眼不笑时如沉郁的浓墨画，而若如此时肆意绽放笑意，即如璀璨星辰，烨烨生光。
但被这样一双笑眼盯着，郭食感受到的是如深渊般的恶意。
谋算着君心，看准了时机，据下与君父身侧最近的位置，不允许他这个被卸下了最大用处的近侍再发掘新的用处，直到将他慢慢架空，于是分明已可以试着再进一步，可此刻对着他这个猎物，举着刀，不落下。
恶劣的遗物游魂，威吓戏弄着猎物，不知怀揣着究竟怎样的算计，不知在等什么，亦不知到底会在何时开口讨要这笔债……
更大的戏弄在于让他来做这见证，让他亲手捧好这柄来日杀他的刀。
郭食不禁笑出来，笑得眼睛都没了：“承蒙六殿下抬举，奴这样轻微卑贱，岂敢作此等天大担保！”
少年也笑起来，反问：“中常侍有何事不敢？”
郭食笑意微滞间，刘岐却笑得更为开怀，俨然是个开朗无拘的顽劣少年：“难道中常侍认为父皇会抵赖，害怕我来日转而向中常侍你讨债不成？”
郭食无可奈何又惶恐地哎哟一声，笑着讨饶：“……殿下！殿下快莫再折煞奴了！”
皇帝发出一声笑。
一旁守着的宫娥也低头掩嘴笑起来。
殿内的气氛看起来是难得的轻松融洽，不多时，一名内侍前来传话，郭食笑着退出此处。
秋风只是微凉，但透过衣，灌入满是汗水的脊背上，却如置身凛冬。
郭食携一卷褒奖的圣旨，离开建章宫，去到永巷中。
祥枝已入宫，她乃家人子出身，属宫廷人员，褒奖受赏皆在此处。
作为被赏赐给梁王的家人子，这道赏赐接下之后，她也理应重新归位宫中。
郭食带人笑着宣旨，一边打量那跪坐于众家人子之前垂首听旨的女子。
这个祥枝他有印象，其人出宫去往梁王府之前，他依照规矩叮嘱她们就算出了宫，也不要忘了自己是宫里的人。
这女子倒是当真听进去了，在危急关头竟反制梁王，立下这不俗功劳。
虽柔弱沉静，却有一股罕见韧性，颇叫人惊喜。
近来心神不宁的郭食不禁想，若由他在皇帝耳边夸赞几句，将此女收去陛下身侧侍奉……或许也能有些用处。
宣旨间已在盘算，待那女子接下那赐有金银布帛、田宅宝器的圣旨，郭食笑着亲自将人扶起，又一番赞叹。
那女子看一眼身后艳羡不已的家人子们，却小声请求：“中常侍，能否移步一叙……”
此言正中郭食心意，他笑着将人引到一旁说话，不料这女子竟张口便求，想要自请除去家人子身份，返归家中。
“怎如此想不开？”郭食纳罕，又轻声劝：“立下这样的功劳，就连陛下也已将你记下，这是何等荣光？……今次这些赏赐不提，待来日着你去御前侍奉也是使得的，怎就要出宫去？”
听到要去御前侍奉，青坞更觉心惊胆战，好不容易将梁王送走，怎又要去侍奉另一个年老带病者？
她固然想过好日子，穿漂亮衣裙鞋履，搽不会烂脸的脂粉，可前提是与家中人相伴安稳度日……她和皇帝不熟，她的身份是假，她不想也不敢去皇帝身边担惊受怕。
如此一想，青坞眼中出现真情实感的泪光：“多谢中常侍抬爱，然而小女子无大志，历经一场生死凶险，如今只愿侍奉父母身侧……”
郭食笑着轻拍那微抖的肩：“我看呐，你这是受惊过后，尚未能安住心神……”
“中常侍……”
青坞还欲请求，郭食笑着打断她的话：“好了，你今日所请，我记下了……只是你有别于寻常家人子，是在陛下面前挂了名的，我不好擅作主张放你出宫，否则哪日陛下将你记起，我却道你出宫去了，那岂非成了我办事不力？”
“总要寻了机会，向陛下请示一句。”郭食再拍祥枝的肩，笑容慈爱：“这几日你随时可持这道圣旨出宫去，且瞧瞧陛下赐下的这屋宅田地，早日将你家中人接来京中过好日子……”
亲眼瞧过了，知晓了好处的分量，被家里人架起来，自然而然也就不想走了。
青坞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拖延搪塞，这位中常侍纵是满脸笑意，半点不严苛，却根本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显然是一心要将她留下不可。
但青坞亦不再多言。
对方有拖延法，她亦有定心丸。
少微妹妹说了，若她能顺便自请出宫便最好，若成不了，自也有妹妹来另想对策。
有妹妹镇守，就万事不怕。
见她点头，郭食认为她有想通迹象，遂又好言一番，画一些饼将人引诱，织一些网欲把人缠缚。
郭食走后，许多家人子围上来向祥枝道贺，七嘴八舌地询问立功经过，言语友善敬佩，想将关系拉近，获得庇护提携。
直到晚间，祥枝身边的人才算彻底散去，她返回原本住处铺床，那名与她一同入京的同伴在她身后问：“你与那郭食单独说了什么？”
青坞铺床动作一顿，低声答：“与他问一问我之后的去处安排，也好早做准备……”
这名同伴有些功夫在身，在眼线中比她的地位要高，知道的更多，行事也更成熟，一定程度上担任监视她的职责。
少微说了，就算她今日成功自请出宫，只需私下推说是宫中安排，暂时将这监视者应付过去即可，阿母那边算算时间已经脱身。
那同伴走近，又问：“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神祠里，既不外出，也不传递消息，这是为何？”
“我，我吓到了……一直在神祠中拜神奉香，我怕一旦露面，便会遭到梁王余孽的报复。”青坞转过身，眼神不安，撒谎确实让她不安。
同伴看着她，点了头：“谨慎些也好。”
“你这次立下大功，主人也已知晓。”同伴脸上难得出现一点肯定的笑容：“今后你能更进一步为主人办事，查探更多有用的消息。”
“所以负责京中事项的管事想要见你。”同伴取出一截布帛：“明日你出宫，去此处见此人。”
青坞接过之际，又听同伴道：“你今时不同往日，或许可以与此人谈一谈条件，让他们将你阿母也送来京师，如此你也好安心做事。”
青坞喜出望外：“当真可以？”
同伴点头：“地位价值不同，对待自然也不同，你可试着提一提。”
青坞欣喜不已：“好，多谢你提醒……”
同伴的笑容已收起，继而叮嘱，让她不要忘形：“记住，单独去见，不要惊动其他人，否则走漏秘密的下场你很清楚。”
青坞不敢轻视地点头。
那截布帛在青坞手指间展开，其上写着一座道观名。
翌日午后，青坞站在道观前，认真对照了观名，踏入这座不起眼的道观中。
她持圣旨出宫查看所赐田宅，宅中赐有仆婢四名，今日另有一名内侍随行驱车，她看过宅子，借上香之名单独来到此处。
在前殿上过香，青坞自道观后门离开，来到一片密密树林前，见到了等在林深处的人。
二人对罢暗号，那样貌身材寻常的中年男人将她打量，露出满意的笑：“不错……做得很好。”
“今日让你来此，是有些事情想要单独交待。”男人显得很和气：“但不着急，我这里有你母亲的近况消息，待你看过再说不迟。”
因是低声交谈，二人之间仅隔三步之距，此刻男人笑着伸手自袖中掏取信帛。
手探入袖中，男人微抬眼，只见眼前这并无身手可言的柔弱女子神情紧张期待。
袖中的手猛然探出，未见信帛，却握紧一柄锋利短刀。
男人笑意散去填满杀气的眼睛里已在预演将这已不可控的眼线除去后，取走她全部首饰，绑上石头将尸体沉入不远处河中，将这场杀人灭口伪装成一场常见的劫财灭迹。
他拔刀瞬间，女子惊恐后退，他举步去追，一手持刀，一手欲将人抓住。
男人有功夫在身，步伐稳健而迅捷，他有绝对把握让这受惊青鸟般的女子飞不出这座密林。
然而就在这瞬间，迎面忽有短而窄的飞刃飞射而来，裹挟着惊人的速度与力量，不容反应，自手腕处生生扫断切下他握刀的手掌！
血掌与短刀一道飞离身体，一道深青的影伴随着他的恐惧凌空袭来。
那青影快如闪电，不知何时潜藏林中，他不是没有防备，可依旧毫无察觉！
这是怎样惊世绝顶的护卫，简直见所未见……如何会被这眼线驱使，这据说不过是农女出身的柔弱眼线究竟藏有何等神秘来历背景！
一切就发生在喘息之间，男人飞离的短刀还未抛落，只见那道迅猛青影已经逼近，青影挡在那眼线身前的同时，左手袍袖挥起替身后人挡下飞溅的血雾，右腿抬起连同袍角在空中快速划过半圆，精准将那乱飞的短刀踩压在脚下的一瞬，左腿踹出，一脚将他生生踢飞！
男人“扑通”砸在五步开外，背后撞到一棵大树，一时秋叶狂落，遮蔽他视线，他根本没能看清来者面目，也未听到来者任何声音，当下呕出一口血，晕眩昏死过去。
“少微……”青坞死死抓抱住少微左臂，吓得面容雪白，更胜涂过数层铅粉。
“阿姊，不怕！”少微扯下面巾，眼神晶亮，声音低而快：“既要杀人灭口，可见在他们眼中阿姊已不可控，多半是伯母已被顺利盗出——他们快一步得到这风声，才会急于动手，以免伯母到手之后，阿姊没了顾忌，便会将他们暴露。”
这些时日少微便是在等候手下之人去往六安国盗取伯母的消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提防这些人对青坞下手，故而将人一直藏在神祠，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青坞此刻闻言既喜又怕：“那……那接下来怎么做才好？”
“阿姊既要留在京中，带伯父伯母过安稳好日子，隐患总要解除。”少微反握住阿姊手臂，看向那昏死的人：“况且他们胆敢欺凌驱使阿姊良久，这笔账，一定要算。”
青坞当初先遇水匪，再辗转被献与六安国国主，化身随时都有性命之忧的奸细被送入长安，被视作蝼蚁物件，一路颠沛凶险，受辱受怕——这样的经历，让少微绝不可能只止步于盗回伯母便就此罢休。
即便青坞习惯性想要息事宁人，恐惧更多冲突产生，但她还是抓紧少微手臂，仓皇地点着头，愿一切听从少微主张。
“阿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少微语气利落平静，好似要带青坞去见桃溪乡中隔壁阿叔。
当晚，青坞即被少微夹带进了建章宫，跪坐在了皇帝面前。
建章宫中的护卫只知，灵枢侯带一巫女打扮之人前来求见，携一口沉甸甸神秘大箱，说要向陛下献物。
此时此刻，骀荡殿中，郭食看着那扮作巫女的祥枝，再看向那被侍卫合力抬下去、装着个半死不活之人的大箱，难得感到吃惊愕然。
白日里还柔柔弱弱向他请求出宫的祥枝，竟是六安国安插来的眼线，并且是灵枢侯旧相识……他欲培养的棋子，竟有这多重身份！
来不及再做更多探究，郭食跟着那口箱子一同退下，奉命前去紧盯旁听对那箱中人的审讯。
郭食退下，几名内侍也被屏退。
龙案后的皇帝看着殿内跪坐的两名少女，案侧盘坐的刘岐望着其中一人，眼里隐隐带笑，心里悄悄在想：今晚此处蓬荜生辉，有山君献物，叼来硕鼠。

第193章 儿臣有一计
少微已将前因后果挑挑拣拣着说罢了一遍，对于将那名断手者捕捉，她的说法是出动了家中健仆将其合围擒下。
太祖随用随取，欺君随口便来，只看需要与否。
皇帝未深究多问，一时只是看着殿中跪坐的两名少女，未等到他追问，少微也不再主动将细节赘述填充，口中只说重点：
“陛下，微臣随师傅在乡野长大，得这位阿姊照拂爱护，便如同亲姊一般。”
“阿姊纯良质朴，此番乃是受人胁迫入京，实为身不由己，而入京后也并不曾走漏任何机密之事。此番更是以身做饵，拼死将此始作俑者的爪牙诱捕，并入宫向陛下揭发一切。”
少微双手交叠额前，俯身道：“陛下一向赏罚分明，还望准许阿姊将功折罪。”
皇帝看着那个张口便夸他赏罚分明的少女君侯。
她的阿姊便远不如她这般大胆从容了。
见少微俯身，青坞也赶忙跟着俯拜下去，因不敢窥视天颜，直接叩首在地，闭眼颤声道：“陛，陛下……民女自知犯下欺君大过，若揭发之功不足折罪，便还请陛下收回民女在梁王一案中的功劳奖赏……”
像是在算一笔极其朴素的账，青坞细小的声音里因畏惧而带些哭意，并做出解释保证：“陛下所赐田宅金银器物奴仆，民女只是去看了看，一概也不曾花用触碰……请陛下让人一同取回，以折民女之罪过！从今往后，民女再不敢犯了……
皇帝闻言见状，感到几分好笑之余，却也懂了为何刘符会被这柔弱女子欺骗反制。
她身上有一股不多见的质真。
许是同一个山窝里长大，又许是气味相投，这一点倒与灵枢侯有相似处，二人各有各的真法。
至于功过赏罚，皇帝心中自有明账，他开口道：“将功折罪不可取。”
青坞闻言只觉天塌下来，砸得她越发不敢抬头，下一刻，那塌了的天却又重新漂浮上升：“朕已经赏过的东西岂有收回道理，而你此番揭发有功，如此英勇忠义，亦当受赏，为众人榜样。”
在完全可控的奖赏范围内，他从不是个刻薄的君主，更何况奸细倒戈朝廷、揭发贼子，此中具有表率意义，自当广而告之，彰显朝廷威仪大度。
青坞紧张的心弦顿时松落下来，果然和少微说的一样，皇上不会怪罪……
可青坞实在很害怕，向天子自揭奸细身份，这过于超出她的胆量范畴，若非有妹妹在侧壮胆，她势必早就昏厥，如今虽强撑着，但心弦忽松，一时脑中空白，仅余“见好就收”这一习惯认知，遂一味叩首谢恩：“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至于少微妹妹路上交待她趁机提出出宫的想法，以及“阿姊不要直接说不想做家人子，要说这身份本就是假的，如今自请还归本身”的细致用词，此刻一并随青坞受惊的魂魄化作飞鸟飞到九重天外，只留下一具肉身不停磕头。
少微只见阿姊磕头，迟迟听不到阿姊开口，正想换自己来说，忽闻上首的皇帝先说道：“好了，不必再叩，难得你质真淳朴，又这样忠勇知是非对错，只做个家人子却是委屈了……”
皇帝似在思索什么，而这思索停顿间，刘岐自然而然将话接过：“父皇，儿臣倒有一提议。”
“此功当赏之余，还需端正本源，以正视听，待此事查明，应先除去这位娘子被贼子操纵欺君的家人子身份，令其以原本身份受赏。”
皇帝闻言抬眉，又听儿子语气随意地道：“正如父皇所言，这位娘子质真淳朴，又先后立下防患于未然之功，是为祥者也，既有如此赤真祥瑞之气，或可着其入神祠，或担任诸如均官丞此类之职，以助父皇侍神安邦。”
皇帝看一眼儿子：“你倒是一向很会发号施令。”
刘岐不以为意地笑问：“此为儿臣一时拙见，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此不过小事尔，皇帝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轻一点头。
刘岐心中十分清楚，在天子眼中，下方不过小小人物，得来少许另眼相待，习惯性便想要将人安排留下，至于以何等身份留住，却未必值得君王多么深思熟虑，或一念之下，下意识便要在家人子的基础上将位份升一升，就此长留宫中。
纵是随口安置，然而君无戏言，话落了地，少微再去反驳，即便依她的身份完全可以争取，却不免平添麻烦。
他既有察觉，理当替她免去此等不必要的麻烦阻力。
均官丞负责掌管祭祀贡品、用具等，秩三百石——青坞这段时日待在神祠里，经常帮忙做事，对此颇有了解。
青坞心中激动，悄悄揪紧了少微的衣角。
她不想做家人子，是因恐惧成为陌生人的妃嫔侍妾，随时要被人东塞西送。
却非她懒惰，不愿做工做事……这是两回事！
她也是很勤快的，不管是做农活，女红纺织，还是蒸糕烹饭，她历来都做得很好！
父母只她一个独女，若她能入神祠为官，便也是和少微妹妹一样的光耀门楣了……阿缙定也为她自豪！
况且还有俸禄可以拿来养家，更不提说是在少微妹妹的地盘上，归妹妹来管，她实在很需要被妹妹长长久久地管着！
少微感受到阿姊的激动欢喜，以及在等她表态的无声问询，遂开口道：“阿姊，快谢恩吧！”
得此言，青坞再无犹豫，砰砰叩首谢恩。
少微也被阿姊的欣喜传染，眼底露出笑意。
洗脱欺君奸细的罪名隐患，揭发报复背后之人，光明正大拿回原本身份，这是入宫前的计划，却未曾想，另又收获一份被阿姊喜爱珍视的差事。
少微与刘岐的视线短暂地相遇，即明晓了他的用意。
怕皇帝心念一动，给些仅皇帝个人认为是赏赐的赏赐，于是抢先将事情控制在她想要的范围内。
他下意识的举动却也有心思技巧在其中，面对皇帝隐约的意念，不去推翻拒绝，而是顺势给出合理而具体的安排去处，才能更加自然地被皇帝采纳接受——少微认真敏锐地分析此中用意，累积一些聪明做事轻松做人的经验。
让阿姊去神祠，做什么差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归她管护，一切凭她做主，即为最大程度的去留自由。
刘岐未曾泄露笑意，只略微垂下浓长眼睫。
他也有私心，想让她在意的人长留于此，想让她更安心快意尽兴一些，便可以对此地再增添一些归属感，直到将这里逐渐当作真正的巢穴。
“现下尚不可打草惊蛇，待一应事查明落定，朕便着人下旨安排此事。”
皇帝结束了这个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的话题，另向青坞问了详细经过，从她是如何被送来长安，到她入京后都与哪些人联络过。
青坞认真细答，皇帝面色沉沉。
“刘赐……”他低声念了六安王的名，冷笑着道：“早年间，他的父亲朕的三叔尚要编草鞋竹筐谋生，他有幸跟着朕打了两场仗，朕抬举他两分，封他做了六安王……他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皇帝双手压扶在龙案上，眼底浮现鄙夷的怒气：“他有几分本领，也敢学旁人窥探禁中……忘恩负义的蠢彘！”
下方青坞受惊垂首，揪紧少微衣角。
刘岐道：“父皇息怒，在儿臣印象中，六安王眼界低微，待父皇一向畏惧，未必有谋逆的胆量，应是听信了手下幕僚怂恿，怀侥幸之心，才做下此等蠢事。”
“是啊，他畏惧朕……”皇帝目色嘲讽：“朕知道他，他固然没有谋逆的本领，大约是想窥得一些先机，若时机到来，他才好混在那些豺狼身后，近水楼台分一杯羹！”
异姓诸侯王悉数消失、天下全归刘姓所有总共才几年？这些分不清恩义敌我的伥鬼叛徒！
皇帝恼恨之余，心底有一丝悲凉游走，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响起刘符死前之言，说是他杀思变与凌家姐弟之举寒了天下人的心，让天下人自危，无人再对他心服……
眼底怒意未消，皇帝慢慢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年。
那同时拥有他和凌氏血脉的少年十分冷静，此刻道：“父皇，儿臣去看一看他们审得如何了。”
为他侍疾，替他分忧，遇事从不回避推搪，自回京后一直如此……不，不是回京后，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做的。
不是每个人都变了，不是每个人都怕他疑他，他还有这个被他扛在肩头上长大的儿子没变，很多时候在他面前依旧如幼时般。
皇帝掩下复杂情绪：“去吧，替朕审一审。”
刘岐暂时退去，青坞也被内侍引去侧殿暖阁中压惊歇息，皇帝只留了少微单独说话，询问先皇托梦垂训黄河水患之事。
皇帝难得叹了口气，似有些疲惫：“并非是朕不顾黎民，实是有心无力，只怕顾此失彼……”
少微抬眼：“陛下，淮阳国郑氏乃豪强，如今兵败，收缴之下，必有许多俘兵钱粮可用。”
“这些俘兵钱粮要用来平定梁国之乱。”皇帝声音缓慢：“梁国不是那么好打的，总要做长远打算，兵粮若后继无力便是大患……朕答应你，也愿遵从先皇垂示，若梁国之乱平定，必会立即着手治理黄河水患。”
对如今的局势而言，这是皇帝所能给出的最大程度重视与承诺。
梁国富庶强大，此一仗注定不好打，同时更要提防其他诸侯国伺机作乱，所以派往梁国的援兵也要再三思量，这也是太子不敢轻易下决定的原因之一，太子怕京畿防御空守。
皇帝很清楚，太子不敢冒险，畏惧担责，欲寻求更稳妥的办法，却又没有像样头绪，于是迟迟无法决断。
今日六安国奸细败露之事，更是敲响一记警钟。
就连刘赐这样的酒囊饭袋都敢起了心思，其他诸侯王又岂会安分守己？
如今他这个皇帝尚在，那些人还有些畏惧，可若他死了呢？是啊，他是会死的，他已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死……
他死之后，凭刘承近日监国处事的姿态，要如何压制这些双眼冒着绿光的蛰伏豺狼？
就算杀了芮泽，刘承难道就可顷刻具备抵御这些贼子的本领决断吗？
若是换作五年前，他本不必有此等忧虑，可如今这样的局势……
五年前……
回忆彼时，皇帝忽有些恍惚。
那时眼见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被清算，大局收拢，他雄心勃勃，脊背笔直，畅想即将开启的雄伟大业，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国师的预言再次回荡在脑海——
皇帝看向跪坐殿中答话的少女。
天机亦是挽救局势的转机，眼前少女确实担得起转机二字，自她出现在京师，便在影响着局势人心，大局受她牵引，祝执之死、预言旱灾、撤兵匈奴、妖道、梁国、六安国……以及许许多多他未必察觉到的事件推动。
天机玄妙，乃天赐无上宝器，但在天机牵引出的转机之前，君王才是能做下最大决策的人。
此一刻，皇帝心间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从今时起，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至关重要。
太子恐惧于担责，他亦有他的恐惧，他决不能让这江山分崩离析。
刘岐折返时，周身有淡淡血气萦绕，后方跟着郭食。
刘岐踏入殿中，未再返回龙案旁，顺势在少微身边跪坐，面向上首，捧起一卷沾着血迹的绢帛：“父皇，此人供述同党十余人，皆为京中暗线。”
内侍将供述接过呈上。
皇帝过目罢，面上已无起初起伏，只是冷笑：“十余人，倒不算太多。”
从家人子到内侍，再到宫外衙署里的小吏。
他清洗过太多来自各处的暗桩，因此才有这句带些讽刺的“不算太多”。
但哪怕只有一人，胆敢将手伸进宫中，此异心便罪同谋逆，理应夺爵除国。
换作从前，一道治罪圣旨降下，无需分毫犹豫，然而此时牵一发动全身，要提防狗急跳墙，招来更多兵祸……
皇帝凝神思索间，问道：“六安国世子是否还在京中？”
今春，各诸侯因长陵塌陷之事奉旨入京祭祖，六安王未至，由其子代劳。
郭食忙答：“回陛下，酎金祭在即，六安国世子尚未能离京……”
每年酎金祭，各诸侯王与列侯皆需依照封邑人口数量，以祭天为名，向朝廷上贡黄金。
皇帝抬眼：“让他入宫来见朕。”
郭食刚要应下，忽听殿中跪坐的少年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计，或可解当下难题。”
皇帝看过去。
“只是还需与父皇商榷定策。”刘岐微转头，看向身侧：“也务需灵枢侯从中相助。”
少微也转头，对上刘岐倒映着点点烛光的眸。

第194章 你别怕
郭食立在殿外，身后是紧闭的殿门，眼前是浓重的夜色。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静立的郭食静观飘飞的叶，一动不动，看得入了神。
紧闭的殿门内不知在商榷怎样的大事，是否能够被君王采纳。
一旁的偏殿暖阁中，跪坐不动的青坞也正入神，叠放在腿上的双手手指紧握，脑中在想着属于她的小事，往后要几时起身去上值，要如何将贡糕烹蒸的更馨香，要如何将祭器擦拭的更洁净……
一殿之隔，大事小事，俱是认认真真，细细密密。
最后反倒是大事更先落定下来，青坞犹在走神思索间，一名宫娥打帘而入：“这位巫者，灵枢侯着奴来唤。”
青坞忙起身，与宫娥还礼道谢。
檐下宫灯轻晃，青坞踏出侧殿殿门的同时，郭食转身踏进了正殿。
郭食欲从皇帝的反应中窥探所议之事结果，然而皇帝走神静默，正如掺杂着月色的夜，寂静模糊，明暗不定。
青坞步下石阶，得宫娥指引，即瞧见了在廊外一丛芭蕉旁等待自己的少女身影。
但少微并非一个人。
同在的还有以询问确认计划事项为由，追出相送的刘岐。
青坞探首细辨片刻，虽完全听不到二人对话，但不禁就放轻放慢脚步，蚂蚁般前行。
“……你何时出宫去？”少微正低声与刘岐道：“到时我有话要同你说，另外我托了我师傅替你看腿伤。”
长长的身形落在廊檐阴影中的刘岐停顿了一会儿，认真道：“少微，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待酎金祭结束，我便去寻你，届时也正式拜见尊师。”
少微点了头，稍有些不确定地问：“酎金祭……此事当真能做成吗？”
此等事她没有经验，那些人她不曾了解。
昏暗中，刘岐冲她粲然一笑：“事在人为，你想做的事历来都能做成。你想要治水，也一定能够如愿。”
“治水不是我想要，是你大父想要。”
“对，正是。”刘岐后退一步，叉手施礼：“我替家中大父多谢灵枢君为他之冥愿而不辞奔劳，劈波斩浪。”
少微肩膀微展，随着细微动作，月光在她肩头跳动。
相反，刘岐整个人都站在黑黑阴影里，少微觉得看不顺眼，毫无预兆地倾身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臂，将他从黑暗里拽出。
她力气何其大，而刘岐不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体扑进月华下，视线撞进她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心神则坠入她的话语中：
“刘思退，你别怕，今日事也好，往后事也罢，你我有力出力，有谋出谋，不管有无胜算，都要一起去做。”
月华静静漂浮，少微认真郑重。
那句“我一定不会不管你”，自然是更紧要的承诺保证，务必要等到所处环境足够安全才好仔细对他说。
至于当下为何仍要做下这般约定，兴许是因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这一心性使然，又许是见他浸在黑暗里，觉得该有这一句“你别怕”。
刘岐一时没有反应。
他呼吸停住，夜风也停住，月光好似和太阳一样灼热，顷刻将大地烤得发烫，忽如置身多年前的炽夏午后，蝉鸣声中，赤足踩在发烫的大地上，无比真实地活着，感受着。
寒冬将至的秋夜，有人凭一句话扭转时节岁月，将他拽回昔年盛夏，而她必然不懂得自己说出了怎么撼天动地的话，此刻盯着他问：“……怎么不说话，你听到了吧？”
刘岐：“听到了。”
此一刻，被月华洗涤过的眼睛，沉郁消散，算计清空，如同一个孩子回应另一个孩子的约定，认真无垢，坚定无阻：“好，一起去做。凡是我们要做的事，就一定做到。”
“嗯！”少微满意点头，跨步而出，朝青坞招手。
少微听得出脚步声，早知阿姊在慢吞吞靠近。
脚下几乎雨露均沾擦过每一寸地砖的青坞如释重负，双脚重获自由，快步上前。
刘岐站在原处，看着少微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适才收回目光，转头垂眼看着被少微抓过的手臂衣袍褶皱。
月魄点化万物，而她驱使月魄，强令这月色也务必将他眷顾。
此举叛逆霸道，仿佛昭告，纵使天要弃他，她不许。
刘岐露出一点笑，看着脚下月光，许久，仰头看月，口中却缓缓呼出一口紧张的气。
他要怎样报答才配得上这样的眷顾？又要如何折罪，才能不让她收回这份眷顾？
月盘在少年的注视仰望下进行着圆缺变化。
云纱来回拂动，待月相极致圆满过后，至八月下旬，酎金大祭如期而至。
酎金大祭年年皆有，乃先皇所定之制，上至二十余名诸侯王，下至近两百名列侯皆要献金助祭，纵不能亲至，也需遣世子亦或使者前来。
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率领诸侯进行祭祀的并非皇帝，而是监国的太子承。
神祠之中，玄朱色旌旗与鼓乐声飘扬。
祭坛之前，芮皇后与太子承率宗亲诸侯与百官依序跪坐。祭坛上方祭火环绕，巫者随鼓声舞动，正进行着迎神仪式。
刘承脊背笔直地跪坐在正前方，冠冕遮挡下，面目几分憔悴。
梁国的反抗极其激烈凶猛，而数日前又有消息传入京中：南越之地有数个部族作乱，此乱象或有连接之势。
用兵之事变得更加艰难紧急，他在朝堂上当众大肆表彰了一位自愿出兵平乱的列侯，希望借此得到其他王侯的响应，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静默。
此时此刻，刘承感到被身后的诸王与列侯审视着，而那些审视的目光中必然夹杂着轻视。
这些人不怕他，不敬他，甚至极有可能藏着伺机将他分食的野心，只是现如今仍在观望而已。
不仅有这些人，他的六弟此刻也跪坐于后侧方，距离他亦不过五步之距，不知在以何等目光将他看待。
近来处处碰壁受挫，让刘承在恐惧中滋生出一点茫然的愤怒，宽大衮服下的双手紧攥成拳。
今日天色阴沉不开，祭火与香火升腾着的火烟将高大的祭台笼罩，祭案前摆着猪、牛、羊三牲，在雾气中半隐半现，隐隐露出属于家畜的獠牙。
刘承遏制着不安，如同寻求某种力量般，抬眼向上看。
鼓点逐渐激昂密集，佩戴金目面具的大巫旋转舞动着，大袍翻动，身形在白日火光烟雾中流动，仿若腾云驾雾的神鬼，其周身气息随同雾气上升，似与变幻着的风云相接，沟通着这方天地。
在她的舞动下，鼓点在变快，风云在变色。
是预言从无失误的大巫，是世人皆知的天机，是无人敢轻易质疑的神鬼使者。
无数目光追随，芮皇后看得失神，直到鼓声停下，雾气也跟着下降散落。
在大巫神的引领下，以皇后与储君为首，诸人有序地进入神殿，拜祭先祖，由太子承向上方神案奉上今岁的新酒。
所谓酎金祭，酎之一字，是指自春日始，反复经三次酿造的上好醇酒。
以此酒敬奉先祖，诸王侯献黄金助祭，以表忠孝与人心凝聚。
诸王侯所献黄金依封地人口而定，每千人献四两金，每年此祭全部献金相加不过百斤余黄金，政治意义大于实际，不过助祭仪式而已。
诸王侯及使者对此早已轻车熟路，负责验金的少府官员及内侍安静跪坐于神案旁侧，等待着流程的开始。
献酒之后，即为献金，刘家诸侯王在前，列侯在后。
“六安国刘越献金助祭，以敬先祖神灵！”
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六安国世子出列跪坐，双手高捧金匣。
少府官员接过匣子，内侍取出马蹄金，放至秤盘之上称验，金子与秤盘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神殿中回荡。
诸人听此音，皆习以为常，只待轮到自己献金，结束这每年既定的枯燥流程。
称金过后，内侍正欲依照规矩将金饼奉至神台之上，忽闻一声：“慢。”
此声清亮平静，内侍望去，对上一张狰狞威严的神祇面具，又顿时畏惧地将头低下。
层叠繁复的宽大玄朱色衣袖中探出一只手，那只手拿起数块金饼，毫无预兆地投入神案一侧燃烧着祭火的铜盆中，激起细碎的火星。
无人解此意，却也无人敢喝止这位巫神，而后只见那只手又抓起一只酒坛，酒水随之浇入火盆，一时火势狂喷，引得前方众人惊呼。
然而很快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祭火涌出黑色浓烟，铜盆内溢出的酒液转瞬间已猩红如血水！
惊呼声顿时更加混乱，且变得庞杂，伴随着古怪的黑色火烟蔓延开来，惊动后方更多人。
立于那滚滚黑烟前方的少女一字一顿，声音肃然无波澜：“六安国所献之金不纯，其心不诚，触怒神灵，使酎金泣血，是为大不祥，大不敬也。”
突如其来的异象与定罪，且是十恶之首的大不敬之罪，如此重判，令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六安国世子惊恐伏拜，大喊冤枉。
神祇面具后，少女身形笔直，如执神令，无私无喜，不为所动：“依《酎金律》，金不如法者，削县夺爵，心不诚而乱祭祀亦是重罪，依法当黜。”
言毕，面具后的目光直直地压向下方众人：“祭祀不可中断，请诸位献金助祭。”
六安国世子颤颤面若死灰，殿中气氛惊乱，刘承勉强回神，下意识维持祭祀，催令诸人继续献金。
大巫神转头，定定地看向负责验金的内侍官吏：“先灵已被触怒，验金之法务需虔诚依制，凡怠慢者，天地神灵共弃。”
看着那铜盆中仍在溢出的血水，又因事涉罢黜王爵，内侍一时六神无主，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发抖伏拜。
惊乱中，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我奉父皇之令维持今日大祭秩序，既生异象，接下来便由我来验金。”
伴随着这道声音，刘岐出列，行至祭案前，面向下方神情各异的众人，见一时无人进献，刘岐言随目落：“请鲁王上前献金助祭。”
被点到的鲁王压下不安，捧金上前。
刘岐亲自带人查验。
当下验金之法，在于望、掐、称、听，验金的官吏自有一套熟练流程，只是这些年逐渐习惯将酎金当作过场仪式，亦不想在细微之事上得罪那些诸侯贵人，因此查验时并算不上多么严苛。
然而此时气氛大变，却是全然不同了。
继六安国世子后，十余个诸侯国陆续上前献金。
未再发生金饼投入火盆之举，然而伴随着刘岐陆续判定的声音，殿内气氛如黑云压城，动荡恐慌。
“广阳国金，色不正，青白杂糅，不如法，当黜！”
“楚国金，短六铢，不如法，当黜！”
“高密国金，量轻而色恶，不如法，当黜！”
“……”
十余诸侯王所献黄金在查验下竟将近有半数不如法者，而随着这一声又一声“当黜”，连同刘承也再坐不住：“六弟……”
他固然听郭食暗中提及了六弟不知献了何策于父皇之事，因此疑心此时此局便是一种借故削爵的借口，然而骤然夺下半数诸侯王的爵位，岂是如此儿戏之事！
当下如此时局，万一这些人不服不从，就算杀了他们，却也只怕是要天下大乱的！
这样不计后果，父皇岂会当真如此任由六弟发疯妄为！
不行，这样不行……
刘承心中大骇，欲起身劝阻，却被芮泽从后侧方悄悄压住了手臂。
跪坐献金的高密王怒然起身，忍无可忍：“荒谬！你这跛脚小儿何来资格妄言除我的爵……本王要见陛下！”
“太子奉旨监国，即如陛下亲临。”刘岐看一眼刘承，再看向面前神情怒极的高密王，道：“《酎金律》乃太祖皇帝所立，是为宗庙之常法也——金不如法者，削县夺爵，此为太祖之制、陛下之明典，不容置疑，更加不容违逆。”
少年挺拔而立，不惧不退不羞不恼，反而用那条被羞辱的跛腿逼近一步，目色平静幽深：“于太祖灵位之前，王叔公然触犯此律，非但不敬，更为不孝，试问又有何冤屈可诉？”

第195章 血溅大祭
“你……”高密王面色红白交加，然而确实理亏，只得拂袖，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儿欺人太甚，本王今日非要见到陛下不可！”
他转身就走，刘岐下令：“来人，拦下王叔，以免他一错再错，继而犯下不敬祭祀之过，罪加一等。”
负责维持秩序的绣衣卫当即上前，高密王唾骂反抗之下，当场被两名绣衣卫强行押住，引发人群又一阵惊异骚乱。
刘岐全不理会众人发酵的情绪，只继续他的验金流程，举目看向下方：“请吴国献金助祭。”
如此局面，让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吴国世子看傻了眼，忽被点名，他没有犹豫迟疑，赶紧出列，上前跪坐，双手捧金匣呈献。
吴国有大量铜矿开采，富庶程度与人口数量仅次于梁国之下，因此献金分量不轻，金饼足足装了大半匣。
然而吴国世子刚要献金，陪同他前来的吴国使者快步上前，拦下他的动作，正色道：“世子且慢……今日之大祭实在过于蹊跷！只怕其中有什么古怪！”
他看了一眼那冒溢着血水的火盆，余光扫过气势锋锐的刘岐，而后向太子承所在跪坐下去：“既生异象，是为不祥，还请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向陛下呈明此事，或另择吉日，再行酎金之仪！”
此言出，另择吉日献金的附和声很快将整座神殿填满。
听着庞杂汹涌的声音，刘承看向身侧的母亲：“母后……”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不留神便要掀起狂澜，他并不确定父皇是否当真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六弟必然是献了策，但有无被父皇采纳却是未知……六弟向来如此，极度擅长先斩后奏！
而他如今既监国，倘若坐视不理，任由六弟闯出无法收场的大祸，事后父皇定要将他迁怒，让他担责……
刘承来回摇摆，芮泽亦未表态，心中权衡不定，倘若这贼小子今日果真捅出大篓子，一举得罪诸王侯……
芮皇后面色微白，目光却是越过众人，只看向最上方的少微。
宽大的金目面具掩去人的神态，只余神鬼威严，那唯一外露的眼睛乌黑锋利，微微下落，看向那名吴国使者：“尔乃何人，也敢质疑推翻国之大祭。”
跪坐着的吴国使者微微转首抬头，见那高高而立的少女巫者竟具磅礴之气，其身后神台之上一尊尊金像威严高大，好似在为她坐镇。
刹那间，吴国使者自头顶生出寒麻之意，他强自镇定着垂首：“在下不敢……”
继而再次向太子叩首请求：“只因异象不祥，故请太子殿下主持大局，禀明陛下！”
吴国的份量非同寻常，这也是这名使者胆敢如此强硬的原因所在。
刘承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某种暗示，对方想要留有一寸回旋的余地……他若应下，或可结下一份人情。
他强定心神，欲道出一折中说法，祭祀不能取消，或可暂停，先去请示父皇的意思……
然而刘岐的声音响起：“巫神奉天意与圣旨主持大祭，巫神说不能质疑，那便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刘岐即已从吴国世子高捧的匣中抓出了两块色泽灿亮的金饼。
他转身再上一阶，取过神案旁用以分割牺牲的匕首，面向下方众人，一手握金饼，一手持刀，刀划过金灿灿的金饼，发出刺耳声响，划痕卷翻处，却先后现出青白颜色。
“——哐啷！”
众人意外的目光中，刘岐将两块金饼随手掷下，滚至吴国世子和那名使者面前。
“吴国金，内色青白，不如法，当——”
“不！不可能！”在“黜”字落地之前，吴国世子大声道：“此金是由我父王亲自交待备下，吴国绝不屑在区区半匣黄金里动此等手脚！”
因笃信不会有问题，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献金，只将这变故当热闹看！
吴国世子惊惶不解地看向使者，使者已爬坐起身，言之凿凿：“……必是被有心者调换构陷！还请上奏陛下彻查此事！”
“世子，快快随某前去求见陛下！”
使者拉起六神无主的吴国世子。
高密王：“本王也要见陛下！”
“……我等要入宫面圣！”
似欲图趁机遵循着某种法不责众的规则，后方几名还未来得及献金的列侯甚至直接站起了身——只要暂时逃离此祭，总能重新备下如法黄金！
殿内声音一时轰乱，却有突然响起的刺耳惨叫与失声尖叫撕开震散这轰轰乱音。
不明情况之人向上方看去。
少年手中分割牺牲的短刀贯穿了那名欲图离开的吴国使者的颈项。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众人惊叫，使者颤颤捂住脖子抽搐倒地。
吴国世子吓得张大嘴巴，也瘫倒在地，又恐惧地往后挪退……杀人了，竟然杀人了！
“……六弟！！”刘承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放肆……此乃大祭，此乃吴国使者！”
当众杀了吴国使者，如此任性挑衅，是要逼吴国造反吗！
“正因是大祭，正因是吴国使者。”刘岐不看刘承，看向恐慌安静的众人，尤其是站起身的列侯：“此人做贼心虚，监守自盗，唯恐东窗事发，便煽动诸位一同违逆大祭——”
少年立于巫神之下，手持血刃，微抬下颌，拔高声音道：“此非人臣，实为妖孽，蔽塞天听，构乱君臣，煽动人心，自当杀之祭天，以平神灵怒气！”
“正因我深信吴国王叔心诚至真，因此杀此贪婪祸国之奸贼，以正视听，以免吴国与朝廷互生嫌隙——”刘岐垂眼，看向吴国世子，微微含笑：“兄长认为此举是否应当？”
这声满含信任的兄长让吴国世子劫后余生般猛然回神，连忙点头：“应当，应当……杀得好！思退，你肯信吴国便好，我一定如实禀告父王，再行详查此事，务必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是个矿山富贵窝里长大的世子，也有一副纨绔脾气，手上纵沾过几条人命，但也从来无需他亲自动手，看谁不顺眼，自有下面的人替他去打……像此时这样近距离瞧见熟悉的人被抹了脖子，却是实打实头一遭，没法不害怕啊！
此番入京，进进出出，诸如六安国世子这群人无不是将他捧着……然而穷的怕富的，富的也怕疯的！
而除了怕，他此刻竟还因为对方这份明辨是非的信任，从而感到一丝庆幸感激！
眼看吴国世子如此态度，刘承浑浑怔怔间突然明白了，六弟虽杀了使者，却也信了吴国，免罪免黜……这份信任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送人情，而不是情急之下听从一个使者的私心暗示不清不楚揭过此事……
然而杀人之举实在冲动，六弟难道不知这样的举动会带来怎样后果吗？单是稳住吴国又有何用，接下来究竟要如何收场……
刘承亦遭受冲击，只能先让人将尸首拖下去。
尸身所经处留下血迹，仍被绣衣卫押着的高密王看着那被拖去的尸身，浓密胡须微颤，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这小儿，这跛脚小儿，真是狠啊……说杀人就杀人。
这小儿，这小儿……岂止是四肢不全，更是五行缺德，六亲不认，七情断绝！
高密王有心要骂，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直接举刀杀人的血腥冲击，会激发最原始的恐惧。
然而那个小子却不只是个纯粹的疯小子，他凭借《酎金律》占下全部道理，手握杀人刀震慑四下，而他身后站着的是代表神祇天意的巫神天机……
那位不为所动的巫神非同凡响，灵星台祈雨时他们许多人都在场，那份亲身经历的敬畏轻易不可抹消。
君权，神权，鲜血……齐齐压将下来，将他们困在这神殿中，成为了摆在供案上的祭品。
本以为就是场寻常的祭祀，和往年一样走个流程……正因为怀此等想法，才会这样措手不及。
慌乱，愤怒，忐忑，焦灼……不被允许离开的神殿，像逼仄牢笼，将全部情绪无限放大、却又不提供任何出口。
列侯之中不安者居多，他们的黄金还未被检验，而刘家诸王都被如此对待，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外人。
他们没有刘家诸王的强悍势力，这天下就算要换皇帝也轻易轮不到他们，他们各有姓氏，各为个体，大多只想要守住侯爵，代代相传，攒下根基，再观日后……
然而现下却因几斤黄金，便要面临被夺爵的下场！
朝廷若做到如此地步，不免逼人太甚……
众人各怀心思，抑或隐晦交换视线，殿内虽不再人声轰乱，却陷入另一种人人自危的剑拔弩张之中。
近在咫尺的巨大冲突，萦绕不去的血气，使人放大生存本能，殿外天色阴沉，风云流涌，昏昏殿中祭火跳跃，阴影与火光切割了每个人的神态五官，紧绷的人好像都成了静静龇牙的兽，观望，对峙，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暴起。
金目面具后，少微嗅着流动的危险气息，亦戒备，紧绷，但丝毫不退惧。
姜负曾说，许多博弈到了最终皆是人性的斗争，而她此时嗅闻出的人性分明充斥着浓重兽气，撕开锦绣皮囊伪饰，人性这样赤裸，本相皆是兽物，根本从无贵贱，只分强弱，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惧？
宽大玄朱袍服下，少女骨骼挺拔，筋脉偾张，胆气凛然。
下方两节台阶处，刘岐手中持刃，面对下方群狼，亦无退惧动摇：“请诸位继续献金助祭。”
刘承闭了闭眼睛，压制着翻腾的恐惧。
豺狼环视待扑，近距离的压迫，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还要献，还要验……六弟这样不留余地，照如此严格的验金法，今日两百余王侯，少说也要有半数被夺爵，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数目？
这些人当中，多得是识字都还没几个年头的匹夫，将他们逼急，莫说日后，单说此刻他们都有可能狗急跳墙，暴起动武……
“哐当——”人群中，有人将金匣重重放在了地上。
“六皇子如此威吓我等，为区区几两金，便要夺我等拼死得来的爵位。”一名鬓发花白的老侯站起身，声音沉沉：“敢问这可是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天下已定，刘家朝廷用不着咱们了吗？”
老侯身边之人亦面孔紧绷，看着上方的少年。
“金者，精诚之至也。今多见金轻色恶，并非数两黄金之失，而在于藐视国威之过——”刘岐与那老侯对视着：“先祖创立基业，分封天下，立下此法，令尔等祭金助祭，意在以诸位之赤心肝胆上达于天、下安于民，而今诸位如此怠慢轻视，敢问昔日忠义何在？又视国祚尊严为何物？”
这声质问让那老侯脸色沉极，其余人也纷纷色变，危险一触即发。
刘承再无法坐视不理，他猛然起身：“六弟！”
刘岐打断他的话，向众人叉手行礼，定声道：“请诸位依礼法献金，助祭！”
刘承眼睛一颤，看着那个并不与他对视的顽固少年。
这样一意孤行，公然忽视他这监国储君……
一旁安静跪坐的屈白见此状，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年人身上。
此乃博弈之际，既然已经开始，无论如何，便该一致对外，六皇子这份忽视并非是对储君的轻视，而是决不能在此时被动摇军心，让那些王侯嗅到任何软弱松动的气息。
而太子显然并不信任这个弟弟，并且夹杂着某种下意识的抵触。
屈白的目光无声游动，最后无声落在了持刃少年肩头。
见不到任何松动的余地，胶东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当下你进我退，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顾不得许多，他含着泪叹气，说起沛县乡音：“……思退，是人都有疏忽时，都是一路走来的自家人，何苦非要闹到这样田地？你小时候，王叔我还被你当过马骑，这些你都忘了？”
他另辟蹊径欲以亲情破局，不料竟果真换来那少年人一阵沉默。
胶东王见状，更是对着太祖金像抹起眼泪，说起此前先皇在时的种种。
这些王侯并非个个都沾过血，很多人身上只沾过泥点子，大弊大利当前，余下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说起血脉至亲人情：“纵是国法之外，它也有天地恩亲人情……”
刘岐看似不为所动：“诸位王叔，兄长，此事并非是我要追究，实为触怒太祖之灵，降下异象，此罪难赎——”
此话音落，六安国世子突然哭着爬跪上前，向太祖金像俯身拜下：“大爷爷！是孩儿错了！请饶恕孩儿这一回吧……孩儿万请折罪！只求您息怒宽恕！”

第196章 大胆的孩子们
六安国世子大声哭求，一再叩首。
金像垂视殿内众生，金像下方岿然不动的大巫在此刻开口，其声不知是受到何等力量催动，凛然响彻，宛若传达真正的神谕：
“太祖之悲，不在献金之失本身，而在人心不齐，致江山难宁，尔等本为国之脊梁，当护太平基业于万世不拔，此志当传承后世代代不息——然而献金之心未诚，又何以使太祖不疑尔等之忠义？”
此声清晰传荡，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跪在神案下的六安国世子仰望上方，如梦初醒般：“……正是！太祖之灵动怒，皆因忧心江山不稳人心不齐……”
“六安国自知犯下无知不敬之大过，愿出兵平定梁国之乱、肃清家贼，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他哭着叩首，真情流露，既怕又悔地哭求：“历来律法中也有赎罪之法，请太祖准许六安国出兵折罪，也好弥补这无心之失！”
额头已磕出鲜血，脑中嗡嗡作响，他越哭越大声：“……万求太祖大爷爷垂慈宽宥！”
“赵国也自请出兵平梁！”
忽有少女清利的声音响起，乃是一旁已经献过黄金的赵国郡主刘鸣。
刘鸣出列，跪坐于六安国世子旁侧，双手交叠于身前，清瘦面孔尤为坚定，话语掷地有声：“赵国今日献金如法，此举不为折罪，仅为尽刘氏子孙之责，告慰太祖神灵！”
刘鸣抬眼上望，看似注视金像，实则也望向大巫神。
此言源于肺腑，刘鸣双目微红。
出兵讨伐梁国的提议早已随阿弟残履一同送回赵国，前日已得父王回信允肯。
她本欲待大祭结束后入宫面圣陈明赵国之心，然而今日静观许久，她愿借此配合太祝行事。
此中有人为谋算又如何，此心所向是为太平大道，太祝比她还要年少两岁，且敢开启此局，可见心台明净坚定如天石，历来都言心主神明，既有如此无上心台，便是她眼中名副其实的当世神明——追随神明之愿，乃为大幸。
刘鸣之音愈坚定：“太祖在上，不肖孩儿刘鸣以赵国之名在此立誓，鸣愿代父领兵出战，举赵国举国之力伐梁，不平此乱誓不罢休决不回还！”
少女话语中带有复仇的决心，锋利嘹亮，惊醒整座神殿。
呆怔的胶东王猛然俯身叩首：“……太祖在上，胶东国亦自请出兵，共同平定梁国之乱，且折今日之罪！”
六安国世子仍在死命磕头，仍在受惊中的吴国世子只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出于某种稳妥的从众心态，他亦出声道：“太祖明鉴，吴国御下无方，愿补献万两金，充作军资，用以平乱！”
出兵的事他不敢代父王承诺，但给钱还是能做主的，就当给太祖多烧些，买个真正心安。
气氛开始发生变动，而见一名鬓发苍苍的列侯忽然出列，手捧金匣主动上前。
“先皇在上，老臣冯奚前来献金助祭！”
老侯跪坐下去，望向上方金像，眼中有泪，既是面对旧人金像的触动，亦有对待自家孩儿的自豪。
一张神鬼面具掩去一切，面具下的少年小儿尚且有天真懵懂态，却依旧胆敢直面满殿王侯。
今日此处亦如战场，在他眼中，他家孩儿乃是胆气冲天的豪杰，有他家孩儿在此凛然镇守，刘岐小儿方可持刃冲锋陷阵——太祖有灵见此象，必然也会与他一般自豪。
这乱哄哄世道正该有如此少年以自身为刃，横冲直撞，挥斥八极！
鲁侯此刻叩首也叩得畅快至极：“臣知先皇所求是为天下太平，冯奚已老，不堪再战，今愿献出半数家资治理黄河水患，以遵先皇之愿！”
此话音落，立时便有两名与鲁侯交好的列侯随之出列捧金上前，表示愿出资治理水患。
数日前，太子承当朝表彰一位愿出兵平乱的列侯，以期得到更多响应未遂，今时之象已天差地别，彻底颠倒翻转。
后方一些原本站起身预备发难的列侯交换过眼神，复又无声跪坐回去。
被刘岐宣布夺爵的数名诸侯王见状纷纷表态，或愿出兵，或愿出钱，叩求太祖谅解今日献金之失。
真真假假哭声愈发密集，兽相敛起，人性迸发。
而在此际，忽有人失声惊呼：“太祖……太祖金像落泪了！”
众人纷纷仰望，但见金像面庞之上凝出水珠，渐如一樽庞大的金铜旧烛淌下两行烛泪，清晰醒目，见之惊心。
殿内倏然爆发出更多悲切动容哭声，请罪的诸侯们哭得更加卖力，口中高喊：“太祖仁慈，显下此灵，是愿意宽赦我等不肖子孙了！”
今日是太祖之灵被触怒，他们触犯的是太祖定下的《酎金律》，既太祖肯显灵宽恕，那跛脚小子的夺爵之说自然便不复作数！
高密王狠狠挤了挤眼泪，在两名绣衣卫手中猛然用力往下蹲坠，高壮身躯先是摔得瘫坐，再哭着扑跪：“……太祖，太祖啊！高密国亦愿出兵伐梁将功折罪！您老人家肯息怒便好！”
他一边哭喊，一边斜睨那跛脚小子反应，只见那死小子终于也不复强硬，双手捧起带血的刃，亦朝着上方跪坐下去，做出愿遵神谕之态。
刘岐是在台阶上跪下，所在处高于身后众人。
此一刻人声人心轰轰杂杂，将这方充斥着算计的天地搅乱，唯有上方金像与少女，看见了刘岐眼中露出的一点笑意，以及正属于这个年纪的得逞意气，并夹杂一丝真切的侥幸。
大大的神鬼面具下，少微也偷偷翘起一点嘴角，眼神不变，身形不动，继续扮演着波澜不惊的大巫，传达最后的神谕：“太祖泣泪，是为垂慈宽宥，终不愿见同室操戈，唯有自省之心，方可抵酎金之失，怀孝诚之志，即可承宗庙之福。”
此言落，自省声更加轰动，芮泽在这轰动中慢慢抬起了头。
好一出进进退退的大戏，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天下大乱，偏偏如激流行船，竟守住这一线平衡，使这些王侯献出了真正的赤金。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夺爵，此局由他和她共同开启，人性被他算计，神谕受她操纵，二人谁也不是谁的软肋，互为铁骨支撑，倘若再继续这样下去……
前方金像在泣泪，后方殿外也落起了雨。
冲突被别无选择的眼泪压下，爵位攸关的杀气在雨雾的掩饰下弥散遁走，暴起危险解除，天地突然安全。
非但安全，困扰刘承多日的难题也迎刃而解，他的心神骤然松弛，却失了界限般，陷入另一种涣散之中，无法收拾聚拢。
太子冠冕垂下的珠帘在眼前轻轻晃动，节奏缓慢如同某种咒术，涣散的魂魄跟随着目光的指引，从冠冕垂珠的缝隙里钻出，飘飘浮浮，附在了那捧刃少年身上，又跟随着那少年，仰头看向上方高立的玄朱身影……此一瞬，留在这份幻想中，刘承方才触碰到真真正正的安全。
这份真真正正的安全让他生出灵魂颤栗的冲动。
珠帘也跟着颤栗，珠玉相击，如殿外的雨声。
雨水在瓦上积攒，顺着廊檐如珠玉般溅落。
廊下，赵且安静静扶着车椅，姜负从中站起身，展臂伸了个懒腰，浅青的衣被风拂起，雪白的发沾上些潮湿雨汽。
空气中雨雾漂浮，无形的风宛如大手，与这方天地周旋，风一次次尝试将雨雾聚拢，推向它选中的方向。
姜负打着呵欠，散漫地道：“也不知如何了，该不会抽刀砍起来了吧。”
“放心，就算砍也砍不到她。”家奴不关心大局，只做出关于自家孩子的安危判断。
砍就砍吧，反正这天下本就是要乱的，能改就改，改不了也不会更坏了。
“也对，还有极擅砍人的鲁侯将她拱卫，想来是只有这祖孙二人砍穿别人的份。”姜负靠着一根廊柱，看着雨水，悠悠慨叹：“但话说回来，真比起胆量，总还是脑子没长全的小孩子们胆子更大……”
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正因是这世间数少年意气最不可仿制，带着脑子没长全的莽撞，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去干，如此少年意气倘若再比同龄人添些灵慧，便有望成为那一帮脑子已长全胆子已定型的大人们的克星。
比姜负口中的孩子们还要更小的孩子，此刻正在隔壁书房中生闷气。
正在习字的雀儿近日恢复得不错，已从少微眼中的薄薄衣带养成了细细青绳，虽说仍细窄，好歹圆了些。
雀儿尚未可习武，先学写字，而这短短五日间，兴致勃勃教雀儿写字的小鱼，已迅速地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虽说同她这抹蓝原本就不怎么牢固有很大关系。
小鱼极其挫败，又觉十分丢脸，并且生出危机感来，大半日没有和雀儿说话，握笔穷追猛赶，然而因心不静，笔下字反而丑出新高度，不禁气恨难当，愈发不想说话。
雀儿察觉到小鱼的情绪，给出了安慰：“小鱼，你别着急，我寿命不长，你却能活很久，所以我一日才抵你许多日。”
小鱼呆住，转头看雀儿，只见雀儿认真、诚实、不带情绪地道：“你比我先来，比我后走，少主一定会喜欢你更久。”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对症下药的安慰，但因这药太猛，叫小鱼顷刻呛出眼泪，两条刚长出形状的眉毛耷拉下来，一时简直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不配为鱼，更不配为少主的小狗。
小鱼嘴一瘪，哭出声来，一把将雀儿抱住，保证自己今后死也不会再生雀儿的气。
“小鱼，你可以生我的气。”雀儿无比准确地诉说自己的感受：“但我不想让你生气。”
小鱼将这话理解，顿时嚎啕哭得更大声，简直声振屋瓦，震起雨珠。
姜宅这厢书房中哭声如雷，建章宫骀荡殿书房中却响起了一阵郎朗笑声。
笑声来自龙案后盘坐着的皇帝。
下方跪坐的郭食，与带回神祠祭祀经过消息的贺平春也跟着笑了笑。
皇帝笑声停住，眼角的笑意仍在，郭食最清楚，皇帝已许多年不曾这样畅快地笑过。
大笑也很耗力气，畅快也致使气血涌动，皇帝靠在凭几里，闭上眼，平息着气血，声音仍字字有力：“是得让他们记起，他们手里的东西是先皇和朕给的，不能忘了本源。也该教他们看一看，就算朕死，这江山也并不是块软炊饼，是他们谁都能来咬一口的，一不小心，也是要硌牙断手的……”
郭食笑着附和称是。
“刘承是如何应对的，也说来朕听一听……”皇帝闭着眼问。
贺平春方才叙述经过时，并未提及太子承。
但此刻皇帝问起，却是务必细答。
皇帝闭眼听着。
贺平春的叙述十分客观，无有任何情绪，但皇帝听得出，他的太子当时很害怕，瞻前顾后，有着许多忧虑。
而他曾问刘岐，纵然事成，不怕那些人日后报复吗？
少年并不算深谋远虑的答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父皇，如无今日，何谈明日？且活过今日，休养气力，新的日后自有新的办法可教他们收起爪牙。”
许多事本无两全法，既可解近忧，也能除远虑……当年打天下时，纵然手下已有十万兵，却也仍是活过今日不知明日。
天下太平时可细细谋划一切，却也要有机会见到太平。
殿外风雨如注，皇帝闭着眼养神，直到衣袍半湿的刘承跪在殿内，内侍宫娥悉数退了出去。
刘承前来禀事，今日大祭即便没有闹出最坏的事，却也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大事，无论如何他都该过来。
直到他将一切经过说罢，上方的父皇才慢慢开口，却无喜怒，只是问他：“刘承，今日你见到天理了没有？”
刘承慢慢抬头。
“强之下则见仁伏，弱之下必有暴起，这就是最大的天理。”皇帝道：“还未曾弱到由他们分食的地步，却先行示弱，必速亡之。”
“是。”刘承慢慢地答：“儿臣见到了。”
“今日之事，不能由朕出面，也不能由你出面，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无有收回可能，便没有了进退余地。”皇帝道：“只有让你六弟他来做这把刀，也只有他愿意去、敢去做这把刀。”
“你是君，你该握紧他这把刀，好好利用他，趁势为自己立威、收拢人心。”
皇帝的语气并不如从前严苛，却让刘承生出一脚踩入悬崖之感。
他下意识道：“儿臣事先不知，实在毫无准备……”
“承儿。”皇帝带着一丝叹息的声音落下来：“朕也会死，没人可以事事提醒你，教你如何去做……而凡是旁人教你去做的，却是你要提防的，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刘承几分恍惚。
所以今日事是机会也是考验……
父皇让他有自己的判断，那么父皇……是不是也有了父皇的判断？
今日没有斥责，刘承安静完好地离开了建章宫。
接下来七八日，许多诸侯王坚持入宫求见皇帝，或是泣泪赔罪，又或偶尔告上几句关于刘岐的状。
听着这些状告，皇帝笑着安抚他们，留他们到下月秋狩。待这些人走后，皇帝总要陷入无声思索中。
刘岐并不理会这些声音，随着重九节将至，他紧张不安，日夜为他心中的头等大事做着准备。

第197章 敬她，不疑她
汤嘉近日分外焦虑。
焦虑之源在于他近日察觉六殿下私下有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之象。
回顾这一路经历，哪怕在他看来极度惊险可怖的大事，就譬如这最新的一桩酎金做局，他为此十分心惊胆战，六殿下却依旧不动声色不受其扰——
汤嘉一度疑心，这孩子应是因当年之事身心受创，恨之一情壮大到覆盖了其余情志，因此过于冷静乃是情志缺失表现。
近日却见少年人隐隐不安于形，有坐卧不宁之势，虽说增添了缺失的人性色彩，却也让汤嘉心中惊动，生出“莫非天要塌了”的不祥猜想。
然而转念又想，往常诸事，便常给自己天塌之感，却仍不足以将郡王撼动，而今这般，只怕是要比天塌还要可怕，颇具寰宇覆灭之兆。
此日清晨，汤嘉来寻，得知六殿下一夜未眠晨起练剑，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是否出了什么大的变故，抑或有了新的打算？”
莫非尽孝多日，忍无可忍，就要更改计划，准备用最直接粗糙的办法动手……待下次尽孝，便要借侍君侧行弑君策？
仅着铅白中衣，显然是夜不能寐突然起身练剑的少年中衣半湿，几缕散落额发也沾着汗水，此刻就坐在台阶上，蹬着长靴的双腿长长伸着，双手撑在身侧，三尺剑尚未归鞘，听出长史话中隐忧，没忍住笑了一声。
“长史无需紧张，我当下并无轻生之念。”刘岐仰起带着汗水的脸，看着天：“近日心事乃私事，唯有自求多福。”
汤嘉心中顿时大安，待又观察琢磨片刻，隐已有了模糊猜测，忽生误闯天家少年心意的仓促冒昧之感。
然而想着这孩子母死舅亡兄嫂皆早丧，身边无可信大人出谋划策，自己理应担起些责任，然而绞尽脑汁，却只好道：“嘉这几日为殿下多上几炷香，以求鬼神庇佑……”
刘岐：“不必多此一举，今时今地，想必没有哪个鬼神能越得过她，还是莫要为难牵连各路鬼神。”
汤嘉后背有些冒汗，越发能够体会那句自求多福的真谛，一时只能默然祝愿。
而不多时，有侍从来传话，道是陛下召六殿下入宫。
酎金大祭已过去十日，引发的震动议论仍未完全休止，刘岐未继续留在建章宫中尽孝，给出的说法是：“他们必要向父皇告状，儿臣避开，以免父皇为难。”
是为纵然动作上停止尽孝，也要将这份停止粉饰成另一种尽孝。
然而今次刘岐受召去往建章宫，仍与一名热衷告状的王叔不期而遇。
高密王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心生邪火，恨不能一记扫堂腿，将这空有漂亮皮囊然而内里五行缺德的跛脚小儿扫倒在地。
太祖之灵神鬼指引，此中真真假假他不便质疑发作，只好暂时咽下这哑巴亏，但这跛脚小儿当日言行举止嚣张凶狠、还当众让人将他制住，这份怨愤他身为长辈却大可以放在明面上表露，因此此时丝毫不给刘岐好脸色。
刘岐的脸色却不错：“十日不见，王叔看起来红光满面，气足神旺，想必是自省之心感天动地，换来了太祖之灵护佑照拂。”
闻言顿时气血愈发翻涌的高密王自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刘岐：“王叔这样威武旺足，待秋狩时，侄儿还请王叔指教。”
“好哇！”高密王暗暗咬牙，面上欣然同意：“到时可莫说王叔欺负小辈！”
他们这些诸王侯大多被皇帝留下秋狩，待秋狩后再行离京。
刘鸣已在大祭结束次日离开，自请代父领兵伐梁并非场面话，她向少微辞别，与少微约定此仇得报、此战得胜后再相见。
当日雨雾濛濛，少微站在神殿前认真目送，看着这位前世在五月五宫宴上早亡的赵国郡主大步离开，以变数之身赶赴变数之地。
六安国世子远不比刘鸣这样自主洒脱，大祭当日他从头到尾都在不遗余力地磕头哭嚎，最终是被抬出神祠的，就此大病一场。
病倒第三日，刘岐来探望，他拒绝下人为他整理形容，以狼狈虚弱之态相见，屏退无关人等，含泪乞问：“岐弟……为兄之表现，是否足免一死呢？”
怪只怪他阿父穷人乍富，编草鞋学到一半而中道为王，因缺乏底蕴，没有自己的审美，便酷爱追逐上层风尚，前些年先是学陛下吃丹药，近年又不知听信了哪个野心勃勃过于敦促主公上进的门客谗言，又学人家往京城安插运作细作……偏偏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那诡异可怕细作反将阿父连根拔起！
这原是足以除国的大罪。
阿父出兵伐梁，他配合六皇子与巫神做局诸王侯，乃是事发之后的补救折罪……未被逼到狗急跳墙的阿父已连夜下榻点兵伐梁，而他也似一尾真正的狗被困在长安这堵高墙内，摇尾乞怜，做温驯家犬，一两载内休想离开。
而听罢刘岐一句“兄长好好养伤”，他心神骤松，不禁泪如雨下。
面对这位六皇子堂弟，他是既怕又感激，感激的缘故在于若非对方想出给诸王侯做局的绝世损招，他只怕根本没有活命机会——倘若朝廷下旨除国，父王远在六安，还能进行狗急跳墙的反抗，而他人在长安却只有血溅他乡的下场。
人在脆弱不安之下，总想下意识地抱住点什么，用以安神固身，既要长期做狗，选对主人很重要。
或是当日在大祭上流血流泪，脑子里的水就此控干，六安国世子刘越看着眼前的堂弟，忽然想，阿父犯下如此大错，就算平定梁国之乱，但皇帝这份疑心已经埋下，他务必要为自己选一条长远的路……
不同于阿父的跟风，他很具有自我审美，经此一事，此刻在他看来，这位同时具有三姓强悍血脉的堂弟真乃龙章凤姿，神智天授。
更重要的是……
六安国世子眼前闪过当日大祭之上，堂弟身后站着的玄朱身影，少女大巫，天机灵枢，宛若天成。
“岐弟，往后诸事，凡有驱使，为兄定当遵从……”刘越做下允诺，表达忠心。
他原也该去往神祠，向那位巫神一并表达效忠之意，可惜巫神要闭关十日，只好将此事延后。
“算一算，太祝闭关已是第九日了吧……”
此时此刻，建章宫中，皇帝见着了刘岐，随口说起此事。
刘岐答了声“正是”。
皇帝靠在凭几内，笑道：“她这是替朕受过……认为假借神鬼之名行事，乃敬神之心不诚的表现。”
当晚提出此策，他的灵枢侯本不肯答应，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反将她说服。
“朕都告诉她了，是朕让她这么做的，自有朕来向太祖请罪。”皇帝：“她却还要闭关自省。”
刘岐脑海里闪过少微决定闭关的说辞——若她这样轻易就答应配合行骗，皇帝必然要一桩桩疑心她先前以及日后的全部举动，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皇帝多想。
为了安抚皇帝而骗上加骗，姜负也盛赞徒弟此举实在体贴富有人性，另又感慨：倘若借神鬼事行骗便要闭关反省，这一关她徒儿只怕要从盘古开天之际开闭。
刘岐此刻则道：“此计是儿臣所献，与父皇无关，最该去太祖面前请罪的是儿臣。”
皇帝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真真正正敢承国之不祥的儿子。
“此事做得很漂亮，你应对得当，进退得宜，一步未差……”皇帝道：“你与太祝都立下大功，只是明面上不能封赏，但朕心里有数……朕这里既还欠下你一份光明正大的赏赐，你有要求可以借此一起提，且提个大的，朕都能满足你。”
刘岐笑着道：“那儿臣当真要好好想一想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闭眼养着神，声音有些游散：“朕记着，你自幼便想做个将军，领兵打仗，平乱开疆。你的兵法学得比旁的学问都好，又一直跟随凌家军历练见识……”
竟提到了幼时，竟提到了凌家军三字。
这样如常的语气，恰似父子闲谈：“思退，你如今还想不想做将军了？”
刘岐：“儿臣此志未改。”
“世间事人算不如天算……”皇帝意味不明地喃喃：“朕亦不知还有多少寿命，很多事都有些记不清了……”
说到这，皇帝闭着眼，带些玩笑道：“你若有所求，不要让朕等太久……朕最多等你秋狩后，再晚些，朕可就不能保证还记得此事咯。”
刘岐嘴角笑着，垂下眼睫。
提及赏赐，提及旧事，流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情与人性……是在暗示他，他攒下的功劳足够了，时机也到了，可以再次试着提出重查废太子谋逆一案了吗？
以此作为交换，推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伥鬼来了却他心事，想让他做刘承的将军，护佑这刘家江山吗？
落日般的帝王，夜夜只怕都在为这江山与身后事筹谋，试探，思索，摇摆，不安，犹疑，权衡……
他好像确实是时候开口重提心愿了，是吗？
刘岐抬起眼，露出笑。
却道：“儿子记住了，至多只考虑到秋狩之后。”
皇帝睁开眼，深秋的日光泛着明亮剔透的金光，映得殿内生辉，少年漂亮的面庞带些从容的慵懒，眼睛因笑意而粲然。
殿外，午后日影游走着，一寸寸收回赐予大地的金光，覆上带着秋凉的阴影。
少年眼中笑意消失，眼睛闭上，周围也暗下来，人已在一间门窗紧闭的暗室中，靠坐凭几内，单手侧拄着脑袋养神，身前一案一烛，案前跪坐一名着深色袍衫的短须男人。
此人正是庄元直，此刻他低声说起近日各处的风声动向。
将一切说罢，他静静等待着上方那道声音。
“好，可以添火了。”少年声音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昏暗中，庄元直眼神一亮，俯身郑重施礼：“诺。”
直身之际，庄元直心中颇激荡地看着上首少年。
酎金之局并非是针对诸王侯，这少年非善类，有非凡胆魄，做事从不怕脏手，而这正是当初他在武陵郡王府中一见倾心的缘故。
他骨子里乃激进货色，信奉大刀阔斧的救世治世之道，只拜服于真正雄主，很多时候甚至不拘手段只看结果，因此当年与凌皇后时常政见相斥。
而那时如何又想得到，辗转之下，有朝一日他竟会择昔日政敌之子为主……此时此刻，却又忍不住在这张年少的脸上寻觅故人政敌的怀柔残影。
庄元直心中有一瞬慨叹，此少主行事足够果决凶猛，他却莫名又希望见到些残存的人性，以免来日堕入极端，雄主成为暴主。
说罢接下来的安排，庄元直说起另一件挂心已久的大事。
“那位大巫神，当初乃是受殿下相助入京，却未曾想到有这天大造化，实在叫某意外，只是不知此人……”
庄元直说着说着声音渐收，盖因眼前一直闭目养神的少年忽然睁开眼来，叫他疑心自己是否偶然练就什么大变活人的仙术，又附带心想事成之神效……
方才内心还说想从对方身上找些残存人性，此刻便见少年眼神湛湛含光，阴郁算计一扫而空。
室内仿佛凭空多出一人，两只茶碗已不够用。
向来最擅说话的庄元直只觉嘴巴也不够用了，舌头打了会儿转，才得以接着道：“……只是不知此人是否可控？”
刘岐笑了笑，拄着脑袋的手放下，坐得端正了些：“庄大人还不够了解她，她不必可控，也不会被任何人掌控，我也不能。”
“起初即知她有奇能，彼时我确实有过利用之心。”刘岐内心万分庆幸：“好在她慷慨提醒，叫我及时悔悟。”
庄元直愕然，张了张嘴巴：“可，可是她如此非凡，倘若……”
“庄大人。”刘岐打断他的话：“她不是我的棋子，是我受下她诸般恩义已难数清，今后遥远路途，也务必有她时时眷顾相救。”
刘岐认真道：“故而请大人务必敬她，不疑她。”
庄元直心神俱震，在此之前从没做好此等准备，偏偏这句不乏独断的明令又让他喜爱至极，真乃自己择选的主上，无论如何此刻也要俯身施礼，郑重应下：“是，元直谨记。”
不多时，有人将门叩响，传话者道：“人已顺利入城，接应至此，正在后院静室中等候。”
刘岐闻言即起身去见。
庄元直不必跟去打搅，犹在室内出神，直到汤嘉来寻，叫他逮住这情绪出口，低声质问：“……你是如何看顾的郡王？那不可一世的花狸究竟是何等情况？莫非果真有什么秘不外传的无上巫术，施加到了殿下身上？”
汤嘉待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不禁轻叹气：“庄兄也说了，此狸不可一世，她又怎屑给殿下下咒呢？”

第198章 果真要我看么
这“怎屑”二字令庄元直头脑一阵嗡鸣，汤嘉竟敢用上此二字，他不免便敢猜测出在与那花狸的相处中，自家主上不容乐观的地位情形。
“真正是，迷乱魂灵招不得，只恐惊散那山间幽客，云里鬼仙。”汤嘉继而感慨喃喃：“真若说有什么巫咒，大约也是自己种与自己……”
又道：“此咒却非恶咒，若叫我这旁观者来说，倒宁肯此咒永世不要得解，万莫要放过殿下才好……”
“此为人言否？”庄元直瞪视眼前这同谋，相当不满：“长史称职乎？”
二人相对跪坐，汤嘉顶着压力，劝慰这大乾第一骂神：“嘉之智虑胆魄，自是不及元直兄之万一，然而嘉有幸在六殿下身边相伴多年，许多事便斗胆自认比元直兄看得更真切些……”
“殿下他年幼受创，一切均无法弥补挽回，纵有天大胆识决心，却挟以玉石俱焚之气，只为报仇而已，并不足以满足元直兄真正的深谋远虑——实不相瞒，这正也是嘉一直以来最忧心之事。”
“然而结下此咒之后却是不同了，待这世间才算真正有了贪念留恋……”
汤嘉说到这里，眼眶微红，真情流露，伸手拉过庄元直一只手，紧紧握了握，又轻轻拍了拍：
“想必庄兄也不愿见到好不容易栽培长大的一棵树，空有疯长枝叶，却无法扎下根须，不知哪日即轰然倒去，就此死与你我看罢？”
庄元直听得心情复杂，脸色一言难尽，却也真正理解了那一句“务必有她时时眷顾相救”是何等真切分量。
又听汤嘉近乎迷信地道：“纵然无殿下这层关系，灵枢君此人亦不可以寻常目光揣度，更不可惊动招惹——元直兄回京时日尚短，此中神妙，待嘉日后慢慢说来。”
“此乃幸事，兄长不必烦扰。”汤嘉继而笃定地道：“待兄长有了足够了解，自然也会真心敬重拜服……论起行事大刀阔斧，酷烈霸道，灵枢君因心性过于天然，许多时候反倒比殿下更胜一筹。”
汤嘉微微会心一笑：“定然甚合元直兄喜好志趣。”
庄元直难得语塞。
他今日出门前还是挺常规的一个人，全没做好今后竟要效忠二主的心理准备。
虽说食欲旺盛，可这未免也太贪吃，两名少年龙虎般的霸道之主……
庄元直抽回手，捋着胡须，平复心情，一边觉得自己的胃袋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一边心底又忍不住暗暗激荡，只觉前路过于风云变幻，澎湃熙攘。
“然而这尚且只是我等一厢情愿……”汤嘉轻叹气：“灵枢君不屑下咒，殿下尚且日夜患得患失，不知能否长久依随。”
庄元直再次愕然，勾起他心思动摇，却又告诉他对方未必肯笑纳？这是何等倨傲酷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下咒？
见庄大人罕见地沉默下来，显然是听进心里去了，躲过一场斥骂的汤嘉松口气。
当初在武陵郡，固然是他请这位庄大人去往郡王府作客，但彼时本意不过是想请教关于六殿下的教导事宜……
然而如何敢想，那一面后，这位大人表面拒绝作客，拂袖而去；背地里却直接破门而入，大肆包揽家中事项，偷偷摸摸风风火火做起南地家务，成为了他见不得光的秘密同僚，并且后来者居上，埋怨他不够上进坚定，时常来信将他教导。
去岁初秋武陵郡中，那封请柬，原是请来了教导自己的先生。
教导先生皱眉捋须，学生汤嘉低声请教：“话说回来……那位郎君为何也来了京师这凶险地？”
问一句便挨了呛：“既是郎君，行事自然全凭心意，某如何知晓为何？不过是听命行事，尽心安排将人护送罢了。”
汤嘉窝囊沉默，庄元直却又催他开口：“有关那花狸之事，且再与我仔细说一说……”
窗外月色代替汤嘉保持静默，被月色覆盖的屋瓦之下，室内竹帘被打起，刚将披风解下、露出灰白道袍的少年笑着迎上前：“思退！”
竹帘在身后落下，刘岐露出笑：“从南。”
背负太多的两个人，每一次重逢相见都极其珍贵，二人于烛下对坐饮茶，刘岐问：“为何要回长安？”
“你离开武陵郡后，我一直在想……”凌从南神态依旧淡泊温和，但眼底亦有惭愧：“身为兄长，我无法劝说你放下，却也做不到心安理得让你独自置身险境。”
他看着刘岐：“思退，我力微弱，固然帮不了你许多，但无论生死，你我总该一起面对。”
四目相视片刻，刘岐一笑，语气倒也轻松：“也好，只是长安不比南地自在，只能躲藏度日，不免拘束。”
“你以生死相搏，还要顾虑我是否自在。”凌从南也一笑：“恰好，我这些年来早习惯躲藏度日，乍然在南地天地自在，反倒很不习惯。”
说罢，二人都笑起来。
凌从南看着眼前眉目松快舒展的少年，不禁道：“这一路上，我听说了许多事，思退，我原本担心你此刻必然不太好，没想到反而比离开武陵郡时明朗许多。”
说到这里，凌从南道：“倘若虞儿也在，此刻倒也算圆满了……思退，虞儿的下落亦是我之心结，后续找人的事，便交由我来做吧。”
刘岐点头，并有些失神地道：“近日我偶尔梦见虞儿……她在梦中告诉我，不必害怕见面不相识，她留了记号。”
虽是梦，却也是极不容易抓到的羁绊，凌从南不禁问：“什么记号？”
刘岐声音温和：“她说她眉眼生得一半像她阿父，一半像她阿母，旁人即便一时不识，我却定能将她认出。”
眉眼即是约定记号。
凌从南很有书画天赋，闻言即寻笔墨，依照记忆中兄嫂模样，在绢布上试着描绘出一双稚气眉眼，足足画了五六幅。
刘岐看了又看，拿起其中自认为最像的一幅，想象着那个小女孩此时该有的模样。待夜深离开时，将这一拳绢布收入了袖中。
凌从南站在石阶上，目送刘岐离开。
仆从去备沐洗的热水，凌从南返回室中，看着案上仍未收起的笔墨，犹豫片刻，到底盘坐下去，提笔在一截绢布上写下简洁六字：“已归京，勿挂忧。”
他搁下笔，一旁是余下几幅稚儿眉眼图，水墨画就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果真有了神采跳动。
同一刻，伴着一声惊叫，睁开眼睛，小女孩从噩梦中惊醒坐起。
同一张榻上的雀儿被吵醒坐起：“别怕，是梦。”
“是梦……”小鱼大口喘着气，回过神，不禁道：“我已很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雀儿用衣袖替小鱼擦拭额头的汗，听小鱼说着话：“雀儿，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鱼挪了挪屁股，正对着雀儿，神秘兮兮地道：“我生来没有父母亲人，大约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
雀儿眨眼：“是小鱼，是小狗？”
“不是！”小鱼道：“从前我一直偷偷觉得我本是只鬼童……”
所以第一次蹦出来威吓少主时便以鬼童自居，实乃发自一种自我认同。
小鱼说出自己天马行空的证据：“我自有记忆起，一直便能梦见鬼狱景象……”
雀儿严谨质疑：“如何断定是鬼狱？”
“好多血在流，好多鬼在哭……不是鬼狱还能是什么？”小鱼言之凿凿：“兴许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自然便是鬼童所化了！”
“不过自从少主将我捡回后，我便很少再做这样的梦了，必然是少主将那些鬼都震退了，叫它们不敢再近我的身。”
“这次又梦到，定是因少主在神祠闭关太久，加上后日就是重九，才叫它们又趁虚而入。”小鱼说着，骄傲又安心地躺下，一边盖被一边道：“少主明日就回来了，到时让少主好好教训它们！”
雀儿跟着躺下，小鱼却没了睡意，拉着她叽里呱啦地说话：“后日也是少主生辰，我要耍棍为少主贺寿的！待会儿你帮我看看，哪里动作做的不好……”
因此天色还未亮，小鱼便爬起练棍，当当啷啷，催得朝阳早早现身。
迎着晨光，郁司巫带着一行巫女来到后殿。
殿门被两名巫女打开，飘洒而出的香烛气以及一只不知何时钻进去探视的黄白小鸟一同在前开罢路，才见身穿巫服的少女大步轻快踏过门槛。
晨光下，众巫者俯身行礼，声音明亮齐整：“——恭迎太祝出关！”
沐浴着久违晨光，在这迎呼声中，少微展臂伸了个大大懒腰。
见此神狸筋骨舒展，气态完整，里外全无任何损伤，郁司巫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与在场巫者不同，唯她深知太祝闭关的真相——敬神之心不诚，因此闭关反省。
但那并非太祝过错，是天子相迫，奉旨行骗。
作为侍神者，她亦是同谋，火盆冒出血水是因太祝袖内所携朱砂粉与铁粉，神像落泪则是神目内钻有小孔、孔中存水，以蜡脂封好，遇热便会逐渐融化。
太祝在后殿闭关这十日，她亦在前殿日日奉香，反省之余，反复祈求太祖皇帝如有不满万勿错怪，要怪便怪下令的天子，怪了天子，就不能再怪她家太祝。
郁司巫浑然忘却神祠存在的意义，待花狸的忠诚与袒护已达邪门地步。
此时见花狸完好，顿觉太祖皇帝明辨是非。
视线中花狸未损，反而似被仙露洗涤，神光照拂过，颊润目亮，形貌丰灵。
此中气血丰盈的奥秘，便在于少微这十日间无有任何反思，每日除了洗漱进食，最常做的事便是在宽敞无人的后殿中随地大睡。
醒时若无聊，或翻箱倒柜巡查探索，或与沾沾追逐奔扑上梁，抑或抓起礼戈铜杖当棍来练，日日如此消磨时光，也算休养了一场。
此番自己将自己关上十日，换来黄河水患得到及时治理，又兼梁国战事胜算猛增、山骨姬缙间接安全许多，少微心情自然是好。
酎金狩猎功成，而不久后的秋狩，她将进行另一场与自己早已说好的狩猎，如今还需耐心等待。
当下最要紧事，是该回家去。
少微大步走向石阶，待还余下三阶时，她微微倾身，轻松一蹦，即蹦过三节石阶，在灿亮晨光里稳稳落地，衣角与发髻飞扬。
翌日换上新衣裙，顶着由姜负与阿母联手梳成的发髻，少微双手提裙，露出绣着彩线老虎的新履，再次轻盈一蹦，更飘逸的衣裙发带在晨风中掠出一道清透彩光，少微稳稳蹦过堂前石阶，踏进生辰日的大好晨光里。
九月重九，乃天机生辰，此事在京中并非秘密。
各方贺礼堆满前院，然而向来我行我素的天机巫神不欲待客，只设家宴，宴上不见外人。
但有一个是例外。
家奴一早奉命在后门处等候，将那隐秘的来客带到。
少年来客解下遮掩形容的披风，现出青金色的袍，修长挺括的身，骨俊神清的脸，周身并挟有清新微苦如雪松般的淡香。
二人并行，家奴没好意思转头细看，只在心中做下结论，此子赴宴之前特意收拾装扮，窍已开全，心思也昭然若揭。
家奴一路将人带到院中，刘岐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一场注视，姜负，冯珠，鲁侯夫妻，青坞及其父母皆在，摆着花草的庭院里满满当当，说笑声停住，各路视线齐聚，看向来人。
身为天家子，自幼所至处，常有数不清的注视，但今次却全然不同，刘岐深知，眼前这场注视带有不同凡响的意义。
从未有过的紧绷局促，愈发深重的心虚不安，刘岐叉手向众长辈施礼，手臂还未放下，便被快步来的少微一把抓住，将他领到姜负等人面前，解释道：“是我邀他来的，他也来为我贺生辰！”
姜负笑“哦”一声，冯珠微微笑着点头、视线不离刘岐，鲁侯慢慢捋须看不出情绪。青坞小声同颠沛流离的阿母阿父解释对方身份、并及时捂住阿母要惊呼的嘴。
鲁侯催着大家入席，刘岐寻不到与少微单独说话的机会，又见她难得这样欢喜雀跃，想到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圆满生辰，心中便退缩起来，打算过了今日再说自己的事。
然而宴席刚散，少微便又抓过他，绕过还在说话的鲁侯等人，单独带他去寻姜负看腿伤。
姜负饮过酒，正笑眯眯地靠着廊柱吹风，微醉视线看向少年一双长腿：“小子，果真要我看么？”
言毕，自转身悠悠而去，将这长长走廊留给需要它的人。
少微以为姜负吃醉，正抬脚要将人拉回，手腕忽被人仓皇捉住。
少微回头，却从刘岐脸上见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神色，好似天塌在即，又好似如临深渊，他勉强扯出一个慌乱的笑，似要将她安抚：“少微，你且听我说……”

第199章 如何不比他听话
少微看了看刘岐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再抬眼看刘岐：“……听你说什么？”
因从未见他这样紧张过，少微也跟着有些紧张，不知究竟出了怎样的灭顶大事。
却见刘岐在回答之前，先绕至她身前，这动作似带有某种无声郑重，又似怕她不肯听他说完，就此挡去她前路，圈起数寸完整谈话空间，才鼓起勇气开口：“少微……我的腿不必再劳烦尊师诊看，已然完好如常了。”
少微意外不已，看向他左腿，连声追问：“那你怎么不早说？谁替你医好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追问声中有许多意外，却也夹杂一丝自然迸现的惊喜，这份惊喜让刘岐愈发惭愧，引发不敢直面的退缩。
受过伤的骨头长在他的身上，此事只要他有心遮掩，便无人可以具体查证，他可以谎称是昨日抑或前日痊愈，以此免去恐怖罪责……
然而话到嘴边，顷刻又灰飞烟灭，坦白若只是为了换一种方式将谎言继续掩盖，那才是对她这份赤诚惊喜的彻底玷污与辜负，居心倘若龌龊至此，莫说她如何，便是他自己也断不能够忍受。
身上沾染太多血腥，刘岐自认绝非高尚之人，但这份神赐般的洁净赤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
秋日午后廊下，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无声绷紧，认真答：“三月……三月即已痊愈。”
少微已然狐疑：“……三个月前还是今岁三月里？”
过度紧张下，刘岐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当年……当年受伤三月后即已完好痊愈。”
少微脸上诸般神情慢慢敛起，只有一双眼睛渐渐睁大。
四下突然寂静，少女睁大的眼睛一寸寸下移，紧紧盯着那长袍下的长腿。
她目光如利刃，怒气与危险在微风中聚集，少年那条犯下大错的腿似心虚畏惧，不由后退一步，另一条无辜的腿畏惧被连累，随后也跟着无声后退。
少微迈出一大步逼近，刘岐再退。
“——刘思退！”
伴着一声咬牙切齿的喊，刘岐宛如受惊的鹰，魄散魂飞，羽毛好似都吓飞好些根，慌乱转身飞奔。
少微拔腿便追。
刘岐知晓不敌，另辟蹊径，中途改道，手撑廊栏，翻身跃出长廊，或因腿脚再无伪装，又或因在亡命奔逃，身形利落到不可思议。
少微追出长廊，沾沾见势跟随，一边如羽箭般猛冲飞掠，口中一边大喊：“缉拿逃犯！缉拿逃犯！”
如今的姜宅已非原先大小，左右宅院皆被赐作灵枢侯府，打通后修缮，如今尚未完工。
重九之日登高思旧，朝廷官员休沐，做工的匠人今日也未曾过来，半完工的宅院花园原本清静如野林，忽被不速之客闯入，惊散一群又一群筑巢寻食的鸟雀。
少微今日所着衣裙长长曳地，裾裙下身又束缚双膝行动，加之有心爱惜阿姊亲手做的新履，总要避开污泥乱枝，又许是内心认定这并非一场你死我活的逐命，便未能施展全部轻功，只是凭本能追赶着。
最爱打听消息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在空中将沾沾围住，询问参与者沾沾，那逃命少年究竟犯下何等重罪。
青金色的袍，浅青飘逸纱衣罩着浅红襟边的裾裙，两道灿烂的影，一前一后飞奔追逐，闯进秋日午后的日光里，踩过一层层金黄落叶，跨过刚疏通的窄溪，奔过青白色的菊花丛。
跑在前面的少年是紧张心虚的，却也是畅快肆意的，久违的真实奔跑，丢掉了一切伪装，在此时遗忘了人间仇苦，只剩下这一件事可做，天地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这是世上最心虚却也是此生最美好的一场秋日奔逃。
伪装者恢复本我，本真者历来原始，二人宛若龙腾虎跃，都不再是这方清净天地的入侵者，此刻天地人皆发乎自然，清风白云随之流动，万物自在。
这场追逐被前方许多半人高的太湖石阻断，刘岐绕过还未及认真摆放的巨石群，耐心告罄的少微脚下飞奔，单手撑石，直接翻过高石，将她的猎物阻截。
因动作猛烈，她衣裙刮破，头上珠花甩离，刘岐被阻下去路，伸手下意识接住定然被她爱惜的生辰珠花，急忙双手捧还，带着赔罪的示好。
少微却根本不看那珠花，抬右脚扫踢向刘岐左腿，刘岐未躲，硬受下这一脚，疼得吸气，下一刻，被少微扑倒在地。
“你骗了我，却还要跑！”少微横左臂将刘岐锁骨压制，右腿则跪压住他的腿，右手撑在他肩侧，将他牢牢制住，紧盯着他，直抒怒意：“我真是生气了！”
对上她微微发红的眼睛，刘岐心中大乱，方才出逃是想先让她消一消气，不成想被她视作他态度不端错上加错的证据。
他全无喊冤资格，唯有急忙解释赔罪：“少微，抱歉，是我不该欺瞒你，犯下这悔之莫及的大错！然而我并非蓄意骗你博取可怜，实乃——”
“我知道！”少微打断他的话，道：“你起初骗我，我并非不可以理解，彼时你我并不熟悉，我待你也多有隐瞒，你自也没有道理上来便对我吐露你的秘密！”
她有她的一套道理，泾渭分明，连同眼底的失望也分外清晰。
“可之后你为什么还不肯说？”少微：“非要等今日被姜负识破，瞒不住了才开口，可见也并非出于诚心坦白！”
刘岐忙道：“并非如此，我近来一直都在思索此事，只是你在闭关，我没有合适时机……今日当真是诚心坦白，并非形势所迫！”
“我却不能全信你了！”少微眼中泪意因愤怒而聚集，道出真心话：“姜负也骗过我，我轻易消气，是因我一直都知道她骗我——”
“可我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在骗我，我这样信你，一直在意忧虑你的腿疾！”
刘岐呆住，自觉十恶不赦。
因为她真正被骗倒了，所以是真正的欺骗，所以愤怒、委屈，甚至自尊受损。
被骗倒的人无疑处于了下风，此刻则务必占据上风，因此几乎是出于动物本能般将他压在身下，好弥补自己受伤的自尊。
历来是自尊极强的人，少微拥有这世上最原始的报复欲，擅长以牙还牙，自己难过便要十倍讨还，但因不得章法，并不知如何说才将眼前人报复，但见那双眼睛满是慌乱惭愧，像是出于某种少年心意下的默契，少微隐约悟到什么，不及分辨，便将心里话毫不修饰地脱口而出：
“那日刘承说你心机深沉，远不如他听话，我原还不信，心中想着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你！”
少微眼中终于还是聚出一颗泪，随着她惊天动地的话，惊天动地的眼泪砸落下来：“现下看来他竟不曾说错，我果然被你骗了！”
凉凉的泪水砸在刘岐鼻尖，也砸在了心间。
少女笨拙的报复还击，却出奇地对症，误打误撞地报复在了最要紧处，继而被这一滴泪催化到极致，化作天大的惩治。
而她自觉流泪丢人，忍回眼底未落的泪，也抬袖将已落的泪从他脸上胡乱抹去收回，轻软的衣袖粗鲁地擦过少年鼻梁脸颊，刘岐如梦初醒，手撑地，腰背直起，张口即紧张地道：“我如何不比他听话，你不要信他！”
他忽然直起身靠近，少微上身后移，腿仍压着他的腿，口中断然反驳：“我不是信他，我信我自己，是你撒了谎！”
“少微，这是两回事……”刘岐言语苍白，此刻只恨自己这条左腿不是真正残了，他心乱如麻，来时想过的说辞全都破碎遗忘，此刻只能凭本能道：
“是，欺瞒你是我错了，我意识到此事之后，便一直想要坦白，可起初我知道你并没有全信我，也并不会在意此事……待你真正信我之后，我却又害怕起来，怕的正是你会认为我心机阴沉满嘴谎言，自你我在武陵郡重逢起，你所见到的我便是劣迹斑斑不择手段，我只怕一旦解释不清，你从此便再不肯信我了！”
而他如何也未想到，今日会从她口中听到“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你”这句话，这样集世间之大幸的承诺……
“不会不要我……”少年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祈求：“这句话能不能不收回？欺骗你这件事，我可以折罪，做什么都可以。”
少微面上怒气不消，然而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乱糟糟的心中砰砰乱撞，似有什么陌生新奇怪物要冲出来。
而他在继续招认自己的过错：“我错的不止此事，还有许多，这些时日我总在想，当初在天狼山，即便我不能阻你，却也该至少给你些止血伤药，再一件御寒披风……”
“还有在云荡山里，你受了那样重的伤，我万不该强行将你拽过，必然牵扯到了你身上伤口。”
彼时他只以旁观者目光将她看待，而今再回想，只觉自己哪里都错，事事欠妥，处处亏欠：“将你带回武陵郡王府上，本该先照顾好你，先让你用饭养伤安神，而非刻意趁着你身体虚弱心神空守，先伺机对你多加试探，想要将你收归己用……”
他的错竟越认越多，他的懊悔无穷无尽。
末了，他抓起少微一只手，侧过这世上最惭愧最懊悔的一张脸：“少微，求你打我吧，我再不跑了。”
少微手腕被他捉住，只见他的脖颈筋管因侧过脸而略显紧绷，轻轻滚动的喉结亦将紧张泄露。
心中竟变得更乱，少微倏忽将手抽回，猛然起身，并不打人，转身就走。
她大步离开，刘岐匆忙起身去追，立场与来时调换，追人却比逃亡时更要慌乱。
少微倒没有狂奔，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刘岐不想让她走，却又不敢再强行拦她，只好快她一两步，在她前面退行，一边向她解释认错，因望不见背后的路，脚下时而要绊一下，被踢了一脚的左腿这下也有些真瘸了。
而除了赔礼认错，余下的话便是：
“刘承还说了什么？他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他根本不知你想要什么，这承诺并不对症，又能有几分真正听话？况且他要听许多人的话，而我真真正正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那我让你走。”少微止步，终于开口，下达她直白的命令：“我要一个人生气。”
旁人最多是要一个人冷静，她却要一个人生气，刘岐如何能安心，一时手足无措，只听她又正色问：“你一直让我不要生气，可你既有错，难道我不能生气吗？”
“当然能，此为天理。”刘岐解释：“我并非是让你不要生气，只是想让你消气，要如何才能消气？”
少微皱起眉，看起来果真在想了，而后看向他肩膀，道：“当晚灵星台大祭，你挡下此箭，我一直铭记，此事可作抵消，恩怨一笔勾销，我便不气了。”
刘岐却感五雷轰顶，立时道：“不可勾销！”
一旦勾销便是斩断羁绊，只怕要形同陌路。
“此事是我心甘情愿所为，不宜拿来抵消你此时之怒气。”刘岐恳求：“少微，还是想一想别的消气之法吧。”
“我暂时想不到。”少微坚定地表达要求：“你先走，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我想到之前，你不要来找我。”
见到他只会更乱，她会越想越乱。
刘岐心中忐忑，却也不得不点头：“好，我听你的话……”
因过于自责丧气，又有沾沾聒噪不停，刘岐未曾留意背后有两个小女孩追奔而至。
稍大些的那个负责辨认足迹追踪，小些的却攥着棍棒，此刻目光如炬，盯紧了那拦在少主身前的陌生人。
小鱼今晨耍棍为少主祝寿，却因动作出错而当场摔趴在地，遂将自己关进房中大哭一场，半日未敢见人。
直到听沾沾聒噪什么“缉拿逃犯”，小鱼才推门而出，询问经过的家主，被家主一本正经地告知：家中闯进了一绝色之贼，少主正在奋力缉拿，还不速去相助。
不过七岁的稚童当即只一个念头：立功表现的时候到了。
立功心切的小鱼此刻气喘吁吁追至此地，又闻沾沾大喊对方“骗子！大骗子！”，惊觉对方既做贼又行骗，两罪并罚，更是不能放过，理应速速围住，断其后路逃门。
小鱼不做停留地举棍奔来：“少主，小鱼前来压阵！”
棍风袭来，虽说是为列阵阻拦而不为直接棒打，刘岐仍下意识闪身侧避。
近身之下隐约察觉到气氛并不似捉贼，冲过来的小鱼便也不再贸然行动，只双手攥棍，双腿稳扎，怒目以视，护在少主身前。

第200章 不做丧家犬
小小来者就这样挡在少微面前，刘岐不免将其看了个清楚明白。
一心表现的小孩似一条护主恶犬，磨牙耸毛，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立即向他扑咬而来。
这画面原本有些好笑，但这小孩……
这个小孩……
刘岐看着那双几乎是突然闯入视线的稚嫩眉眼。
小孩新长出的眉形完整、眉色青黑，一双瑞凤眼晶亮有神，牢牢将他注视不放。
猝然反应不及，刘岐如坠梦境，过耳的秋风仿佛化作春雷轰轰作响。
小鱼只觉自己将此贼镇住，忙趁热打铁提议：“少主，速将这贼捆了吧！”
同样有备而来的雀儿怀中抱有捆贼绳，但她认得刘岐，察觉此中必有误会，便望向少主，等待示下。
“走。”少微的令下言简意赅，抬腿便走。
小鱼困惑，却也遵从，忙跟上少主。
然而小鱼腋下夹棍刚走数步，忽听身后响起一道带些不确定的唤声：“……虞儿？”
随着这声唤，一片青黄竹叶在风中飘然而坠，轻轻落在小鱼脑袋上。
竹叶轻而柔，宛若重九日游魂重返人间，乘着风，轻抚稚童发顶。
小鱼疑惑停住脚，回过头——鱼儿？是叫她吗？
回头看过来的小孩不再如方才那样凶狠龇牙，没了夸张表情，眉眼本相愈发清楚。
恍惚中，那清楚眉眼似与刘岐藏入袖中的绢布上所画重叠，兄嫂旧日音容也倏忽浮现……
灵枢侯所在之地果真如神灵点化，日光随着竹林摇动，此刻光影流浮，仿若化作两道剔透的虚影，守护在那小女孩身后。
刘岐心间情绪俱皆化作一道声音：稚童梦中所托并非为虚，他果真可以识出兄嫂血脉！
快步奔去，刘岐在小鱼面前单膝蹲跪下去，双手轻扶她肩臂，一面仰头看少微：“少微，可否先不生我的气？可否先告知我，这个孩子……她是什么来历？”
小鱼下意识想挣脱，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绝色少年贼人，目睹他神情，忽生出奇怪好感，一时怔怔忘了动弹，咯吱窝里夹着的长棍也“当”一声掉落脚下。
少微原不想答应这“先不生气”的提议，但刘岐的反应已足见此事不同寻常，她也不免偷偷心生疑问，忍住没表露好奇，声音平直地叙述：“小鱼是我在城南乱葬岗附近捡回，她无父无母，被一名好心医婆收养，那医婆死后，她逃出。”
少微说罢，不忘向小鱼印证：“是这样没错吧？”
小鱼点头，少微又道：“小鱼的鱼是水中游的鱼。”
鱼——虞？
刘岐眼神变幻，又问眼前小孩：“小鱼，此名是何人所取？又是何人将你托付给了那医婆养育？”
小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少主。
少微抱臂而立，依旧显出生气做派，却也及时点头。
小鱼才答：“医姑好像说过，是一个重病将死的女子将我托付，但叫什么，却不知了。”
“叫既荷。”刘岐眼睛微红，却绽出笑：“她叫既荷。”
小鱼愣愣，已察觉到身世答案或就在眼前，不禁问：“……那是谁？”
“曾是椒房殿武婢，凌皇后心腹。”
“小鱼，你本名刘虞，是为无虞的虞，此名是你的大母凌皇后所取。”
小鱼豁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面前之人眼底似聚集着许多昔年风雨，但话语声平静温和，真正哄孩子般极尽克制，唯恐将她吓到。
“我是你的叔父，与你阿父同母的叔父。”刘岐未有急着提及与凌太子有关的更多，只是先道明身份：“这些年叔父一直在找寻你的下落，却没想到你就在长安城中……”
既荷重病必是源于重伤，竭力将虞儿托付给寻常百姓，并保全名字本音，当作日后相认的暗号。
刘岐眼中有泪，而小鱼仍不辨真假，但她还是火速后退，抬手向少主发誓：“少主，我说自己是孤儿并非故意撒谎，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叔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鬼童所化！”
刘岐茫然看着第一时间先发誓澄清自己不曾撒谎的侄女，小小孩童也知欺骗她会有何等下场。
雀儿到底年长小鱼几岁，又有迅速分辨能力，她此刻认真对小鱼道：“小鱼，你梦中所见鬼狱，或许正是当年逃出宫乱时的情形。”
刘岐闻言心如针刺，当年的血光竟化作鬼狱，以噩梦的方式将彼时尚不记事的幼童烙印纠缠。
至此，年纪，样貌，同音之名与模糊记忆悉数对上，纵然仍需进一步查证，却已很难存在错认的可能。
少微全程努力将眼睛维持正常大小，心中惊异却如惊涛骇浪，被迫捡回的一条小鱼竟来自龙池，而回想前世，她临死前受刘岐指引出山，用刘岐的三尺剑护下他的血亲，是否也是一种机缘注定？
少微决意要独自生气，是因心中有许多乱麻要理，此刻却又中途杀出这样一团乱麻，简直乱上加乱。
潜意识里信任刘岐的分辨能力，就算错认，事后大不了再送回，少微快刀斩乱麻，判官一般发话：“既是你家中小孩，你们可自行归家团聚。”
少微言毕即要离开，却突然有嚎哭震天响起。
“少主，不要！”
小鱼扑追过去，一面哭喊：“小鱼认不得这陌生的贼人，少主不能不要小鱼！”
陌生贼人刘岐处在惊愕中，只听侄女继续喊出石破天惊的话：“少主答应过小鱼，要让小鱼一辈子都做少主的小狗的！”
小鱼已扑在地上，故技重施，牢牢抱住少主双腿。
心中对那少年贼人的一丝奇怪好感已经不见踪影，小鱼哭着扭头看刘岐，家主说的没错，此人正是贼人无误，要将她从少主身边偷走，真乃当世偷狗贼是也！
神明恩赐般的重逢，却被侄女视作贼人，且侄女趴跪在地紧抱少主不放，大喊要一辈子做狗……刘岐不免感到有些头晕眼花，若兄嫂魂灵果真在此驻足，势必该要掩面。
然而不得不说，宿命如此巧合，叔侄二人乍然重逢之下，未来得及有片刻家人温情，便要面临被同一个人遗弃不要的危机困局，命运如此相连，而小小侄女选择内讧，仿佛她做狗做得好好的，却被他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贼破坏……
他自然不是来破坏的，他的本意正在于加入。
虽不能像侄女一样扑倒抱腿，但刘岐走过去，趁机拖住了少微被刮破的衣袖。
“少微，虞儿乃我兄嫂唯一骨肉，有幸蒙你相护收留，于我而言，实乃天大恩义，必当倾尽毕生全部作为报答。”
伺机起誓般，刘岐眼神里带着不由分说的诚挚，以及羁绊加深之下的亲密。
对上那双眼，少微愈发兵荒马乱，凑热闹的麻雀叽叽喳喳，一双双翅膀像是在她心田里扑棱盘旋，沾沾的羽粉也在乱飞，万物失序，天地混乱。
出于本能，少微急于逃离，当场向刘岐改判小鱼的抚养权：“小鱼何时愿意认你，你何时才能带她走！”
不愿作丧家犬的小鱼再次大哭，头似拨浪鼓：“少主，小鱼永远都不要认贼作叔父呜呜呜呜呜！”
此乃三个人的兵荒马乱，刘岐赶忙安抚：“好，不认，不认……”
又忙向少微小声请求：“少微，我可否在灵枢侯府中留住两日，也好与小鱼说清其中……”
“不行！”少微与时刻偷听的小鱼异口同声打断拒绝。
前者怕被扰乱心神，后者怕自己被半夜偷走。
刘岐眼神绝望失落，但仍拖住少微衣袖未放。
谢天谢地，前方有真正的救兵来到，心神大乱的少微立刻便道：“大父，速将此人请走！”
沾沾飞过去催促鲁侯：“谨遵大王之令！谨遵大王之令！”
鲁侯见到孙女被两只鬼缠住一般的情形，立即瞪眼竖眉，先喝道：“刘岐小儿，今日乃我孩儿少微生辰，无论你有何等心思，俱也不得胡搅蛮缠，否则老夫必不饶过！”
刘岐闻言立时撒手，他固然存有若能留下纵被打个半死也不怕的决心，但诚如鲁侯所言，今日是少微生辰，若见血光，不免毁她大好生辰。
他擅长得寸进尺，但“尺”亦有尺度，她这样坚决，他也不敢再一意违逆。
少微大步离开，小鱼捡棍跟上。
鲁侯满脸一言难尽地斥责狂悖小儿：“好歹也是天潢贵胄，该知礼数，怎能将女儿家衣袖都生生拖破！”
然而话落地，人走近，却惊见面前这小子浑然一副丧家犬的颓相。
再细看之下，则发现此子发间沾着烂叶，衣袍背后亦有泥土，衣襟处也散乱……一时倒不知究竟哪家孩子无礼更多些。
确信自家孩子不是吃亏那方，鲁侯即住了嘴，又看一眼刘岐的腿，想到自己当年所为，到底叹口气：“罢了……你们孩子间的事，老夫也不多掺和过问了。”
说着，架起少年一条手臂：“走罢，老夫亲自送你！”
刘岐敏锐察觉到鲁侯的一丝旧时愧疚，当即如芒在背，断不敢再以此博取老人可怜，否则便是顶风作案，罪上加罪。
今日已然如此，而因少微存在，便也无需再瞒鲁侯，索性彻底坦白。刘岐反扶住老人的手臂，低声惭愧道明腿伤真相。
“好你个心机小儿！亏得本侯挂心多年！”鲁侯色变，哼声恼怒拂袖而去。
绝望的刘岐最终由家奴押送出府。
家奴一路沉默，愈发不好意思转头细看。
迎与送，竟如此天差地别，身边这小子好似被雷轰过，里里外外，再不复来时气态。
开窍开得这样轰轰烈烈，实乃他这类麻木淡人所不能够理解。
邓护也感到不能理解。
马车内，眼见风光而去的主人狼狈而归。
邓护起先还觉庆幸，甚至暗赞姜太祝如今日渐沉稳，手都轻了许多，此番并未在殿下身上留下像样伤痕。
然而定睛细观，方知伤在内在，殿下颓丧沉默，魂魄游离，仿佛听不见他在说话。
邓护心里焦灼，再次开口时，试着道：“太子也让人送了生辰礼至姜宅。”
“何物？”刘岐抬眼。
主人终于寻回听觉，邓护松口气，正色答：“乃是异邦进贡的长毛狸，说是叫做什么狮奴。”
刘岐沉默。
此名狮奴之狸，他在宫中见过一回，通体雪白，毛长如丝，莹莹有光，异瞳若彩色琉璃，贵气却又温驯。
倒是很像刘承。
送些死物不过堆进库房，漂亮活物却可时时在她眼前走动，又以凡狸赠神狸，如此用心可见贼心。
想到那一句“你远不如他听话”，刘岐心底生出一点厌烦戾气，从前并不被他视作真正对手的人忽然变得面目可憎。
却又思及自己之赠礼，虽说特意挑选骏马十匹，送至她城外田庄，可供她尽兴精进骑射，然而既害她落下那一颗泪，纵然是骏马万乘，却也不足以抵此罪过了。
那一颗泪……
单是此刻回想，便觉鼻尖微凉，眼睫亦随之轻颤。
刘岐身形后仰，斜靠车壁，抬臂挡住双眼，依稀还能嗅到她匆乱擦拭收回他脸上泪时的气息浅香。
无论如何，她说了一句“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你”。
嘴角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点笑意，继而想到小侄女执意做狗视他为贼、以及她二人离开时的背影，一时只觉今日的一切可怕可忧可笑可爱可喜可贺，刘岐不管不顾地胡乱笑出声音来。
少年哈哈笑声清朗，然而那天塌般的颓丧之气分明仍在，邓护愕然不安，彻底不敢说话。
汤嘉见到如此神容颓丧却又嘴角挂笑的六殿下时，同样吓了一大跳。
一个可怕念头从汤嘉心底窜出：莫非日演夜骗，攒下病因，今次遭受刺激，神智终于分裂？
“殿下此去姜宅……可还好？”汤嘉跟随在侧，试探询问。
“很好。”刘岐此际左腿的瘸不是作假，行走间，微微笑道：“我如今很不想死了。”
汤嘉神情变幻，低声建议：“庄大人也到了……殿下如有难处，不如与庄大人一议。”
刘岐：“不急，先见从南。”

第201章 哪一种喜爱？
凌从南自午后起，即在整理近年来为寻找刘虞而积攒下的诸多线索。
宛如一团团新旧交织的蛛网般繁琐庞杂的线索，摆满了整个几案，凌从南看到最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思退能在去年将终于出现在人前的他及时寻到救下，并非偶然。
在寻人一事之上，思退不遗余力，借由眼前这些大多无用的线索可以窥见，思退这些年来必然经历过无数次灰心，却依旧不放弃在茫茫沧海中寻找他和虞儿这两粒遗粟。
陷入失神的凌从南未曾注意到刘岐是何时进来的。
直到刘岐的声音响起：“从南，不必再找了。”
凌从南抬起头，反应了一瞬，不安地站起身：“……为何不找了？”
刘岐逆着烛光走来，凌从南看不清他表情，只隐约见其身形状态颇为疲颓，不禁联想到最坏可能。
“已找到了。”刘岐道。
凌从南忙问：“人如何？”
刘岐已走过烛台，带着笑的眼睛出现：“甚为鲜活的一尾鱼。”
凌从南大喜过望，这才放下紧绷，快步绕过案几，一面又追问：“现下人在何处？”
刘岐：“放心，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鱼游仙池中，受山君庇护饲养，自在肆意生长。
凌从南又再三确认，拉着刘岐坐下说话，最终确定虞儿确实是平安的，不禁含泪笑问：“果真与兄嫂生得一模一样？”
“是为两模两样，毕竟各随一半。”刘岐含笑答过，道：“如今年岁尚幼，此样貌特征在外人看来尚不明显，唯极亲近者可分辨。待再大些，只凭这张脸，身份恐怕便要瞒不住了。”
凌从南点着头，欢喜庆幸到底远远大过对日后的担忧，一滴心结得解的泪不由落了下来。
大颗泪水被竹简带进火盆里，燎起一点滚沸轻烟。
兄弟二人围着铜盆盘坐，将那些寻人线索慢慢投入火盆中。子时未到，仍是重九，这些烧料是对故人最好的追思交代。
待将一切焚尽，眼眶里的泪也被烤干，凌从南略收整了心绪，才顾得上问：“思退，你是否还有其它忧虑心事？”
得来的回答有些没头没尾，反而是一句询问：“从南，倘若你对一个极重要的人有所欺瞒，要如何才能让她消气？”
凌从南怔了怔，却也是反问：“是否对那个人造成了妨碍？是存心欺瞒，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如何开口是真。”刘岐望着盆中余烬，肩膀颓然落低：“而让她难过失望，便是天大妨碍了。”
让对方难过失望，便是天大妨碍……
凌从南也看向余烬，灰烟掩去神态，他苦笑道：“我亦不精此道，倒是无从下手相助……”
因在焚物，窗大开着，此刻窗外有人影躬身行过，人影很快前来叩门：“殿下，先生们相请。”
令人前来催请者乃庄元直。
汤嘉眼见六殿下精神面貌现分裂之态，忙去见元直兄，连道出大事了，殿下颓丧分裂而归，必然是坦白之下，遭到拒却遗弃。
庄元直眉心乱跳，他好不容易接受或侍二主的可能，然而还未及付诸行动，便要惨遭退货？
抛开个人尊严与胜负欲不说，凭汤嘉描述，庄元直只觉原生主公的精神状态更是岌岌可危，自己或面临一主也捞不到捂不住的可怕下场。
刘岐未曾料到庄大人催请竟为此事，少年原本不欲将心事宣扬，然而庄大人严阵以待，坚称此事关乎甚大，理应共谋生机。
汤嘉更是满眼忧切，与庄元直不同，他的私心远远大过谋事，更像真正长辈。
面对两道各有侧重的视线，刘岐只说了结果与现状：“今日我将她触怒，她待想出消气之法，才许我去见。”
此言出，庄元直立即道：“这断然不行！”
“殿下须知，一旦放任依从，此即为取死之道啊！”
庄元直神情肃正，看起来无比权威。
他家中男子历来有攀高枝的传统。
想他夫人，乃前朝贵族出身，有绝顶样貌，更有风流才气，少年时即惹来不知多少王侯公子倾慕。虽说前朝陨灭后夫人家中就此没落，但样貌才气不改绝世芳香，仍是高枝中的高枝，反观他在一众追逐者当中实在平平无奇到寒酸地步。
得以赢取夫人芳心，除了一张心机深重的嘴，更取决于他孜孜不倦的攻心之道。
除却天赋，一路也不乏摸索反思，因此积累下诸多宝贵经验以传后代。
此刻庄元直断定道：“倘若由其独自气闷思索，待此气消落，殿下大约也只有被抛之脑后的下场了！”
这危言耸听般的话，惊得刘岐险些魄荡魂飞。
汤嘉也如临大敌，忙替元直兄添茶：“此中门道讲究，还请兄细细道来，不吝赐教才好……”
密谋之处灯火偏幽暗，一盏烛灯随着说话声而摇摇晃晃。
太子宫中则灯火通明如白昼，内殿中，青铜连枝灯架上烛火错落。
青铜灯架旁，一名衣饰精致的年轻宫娥弯身正瞧着竹编箱笼里的狸猫，口中道：“如此狮奴，宫中也只有两只而已，偏偏灵枢侯竟瞧不上呢。”
宫娥名巧锁，在尚无太子妃的太子宫中有些地位。
这只异域进贡来的狸猫因足够罕见漂亮，被视作尊贵祥瑞，自送来太子宫中，便由巧锁照料，她渐将其视作自己所有，但太子承要将其当作生辰礼赠出，她亦不敢违逆，只是如今被退回，不免嘴快说了一句。
然而这一句话却招来一声低斥：“退下。”
巧锁本要将猫从笼中放出，猝然闻得这句呵斥，惊得手一缩，转头见跪坐案后的太子承面色微沉，忙躬身施礼应“诺”，退出内殿去。
殿外夜风微冷，巧锁勉强回神，暗忖自监国之后，许是事务繁重，太子性情本就渐有变化……那灵枢侯也真是，竟敢退回储君贺礼，如此不识抬举，惹来殿下不悦，害得她跟着平白受斥，实是无妄之灾。
“灵枢侯退还了全部贺礼，其母冯女君有言：生辰而已，不欲靡费，身为天机，若今岁开此收受各方贺礼之先例，往后年年依从，不免坏了长久风气。”
内殿里，内侍低声说着：“因此也请殿下不必多虑……”
刘承却低声问：“六皇子府送了什么？”
内侍：“奴未曾探听得到，应是并未赠礼。”
“怎会不曾赠礼……”刘承垂下眼，声音很低：“未探听到，想来也未曾被退还了。”
低低尾音尚未落下，忽有一声尖利猫叫与内侍惊呼响起。
被放出笼的狮猫忽将欲将它抱起的内侍抓伤，在内侍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刘承走上前去查看，被方才答话的内侍拦住：“殿下勿近……”
“在尔等眼中，孤连一只狸奴也要畏惧吗。”刘承问。
内侍面色一变，道一声“奴绝无此意”，忙跪坐下去，不敢再阻。
受惊的狮猫炸毛弓腰，口中发出戒备的低叫，不时哈一口气。
刘承见此象，慢慢屈一膝蹲跪下去。
被塞来送去，颠簸流离，原本温驯的猫，也不免生出了无依不定的恐惧。
“人人都道你命有贵气，生得祥瑞态，送入帝王家……”刘承神情几分恍惚，声低如自语：“却无人问过你是否情愿。”
狮猫警戒之气不减，四目相对，刘承竟果真从这只发狂的温驯狮猫身上窥到了一丝如雄狮般的凶猛之气。
“但既来了，便也只能留下了。”刘承低声安抚它：“好好留下吧，孤会庇护你的。”
狮猫为异瞳，其中一只眼睛乃琥珀色，烛火映照下几分透明，如黄澄澄的秋月。
重九月相弯弯，淡泊月色笼罩下，许多人无眠。
小鱼亦未寝，翻来覆去爬下榻，裹衣趿履，蹑手蹑脚出屋，来到少主房前，见烛火仍亮，遂壮胆叩门，小声请示：“少主，小鱼可以进去吗？”
“可以。”
小鱼忙要推门，却又忽然意识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
遂后退，一直退到石阶下，只见少主独自坐在屋脊上，正拄腮发呆。
小鱼忙又问：“少主，小鱼可以上去吗？”
“可以。”
小鱼刚兴奋一下，却又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少主答应便可以，正要想法子爬上去，一道夜归的灰影掠过，将她拎起，送了上去。
赵且安近日总是夜里外出，小鱼不知赵叔又奉了少主什么密令，只知赵叔将自己沉默送达屋顶，沉默撒手跃下，沉默回屋睡觉去，宛若一缕好心的风，来去无声。
小鱼在屋顶上爬了爬，坐在离少主更近的位置。
少微略微回神，看着身边这样的小鱼，开口道：“不必害怕，他不会将你强行偷离，此人并非坏贼。”
小鱼小声问：“那是好贼？”
少微：“不是任何贼。”
白日里乱腾腾，少微也费了不短时间来接受小鱼的身份。
她生刘岐的气是她和刘岐二人之间的事，却不好任由小鱼将他误解，这关乎小鱼对叔父的态度，更关乎小鱼对自身来处的认知。
人对自己来处的认知很重要，少微对此很有体会，此事不容小觑不得有误，她养的鱼不能是一条糊涂鱼。
“真正将你偷走的贼，是害得你们分离的人。”
生离或死别都是一种分离。
“他是抓贼的人，据我所知他一直都在抓贼。”
少微这样对小鱼正式介绍她的叔父。
小鱼一时愣愣，眼睛里冒出一点泪花。
忽然得知身世，除了担心被少主遗弃的恐惧，自然也有许多茫然困惑，以及对父母的想象。
小鱼含着泪，小声问：“少主，您见过小鱼的阿母阿父吗？”
少微看着夜色，摇摇头：“我不曾见过，你想知道的，你叔父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小鱼抱着膝盖，抹去眼泪，忍不住问：“他既不是贼，少主为何那样生他的气？”
少微面孔绷紧：“因为他有事骗了我。”
起初在武陵郡时，二人并不算十分熟悉，他全无对她推心置腹的道理，这份隐瞒无可厚非。
但之后二人已共同进退，生死相托，彼此早已不是无关紧要之人，她也不止一次提出过会想办法医治他的腿疾，可他仍看着她自说自话，无可厚非的隐瞒便转变成了很有所谓的欺骗。
她此前告诉过他，她被芮泽下毒，之后他想办法替她医治，她便如实告知他已不需要费心，从未让他那样自说自话过。
若说他认为自己的腿疾是天大秘密，可她早在武陵郡时便已经向他表露自己入京欺君的意图，二人一同背负了不知多少欺君大罪，难道竟不足以交换这方面的信任？
亏她还特意求了姜负，结果到头来被姜负当面戳破自己被骗，实在万分丢脸，没办法不生气。
思来想去，今日动怒，碍于自说自话丢人现眼是一方面，自觉未能得到对方同等的信任交付是另一重原因，因此自尊心挫败，又兼出现许许多多其它情绪，一时无法理清，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骗人肯定不对。”小鱼并不知具体骗了什么，只好以己度人：“可若他不是坏人，或许并非存心……也许是他怕少主知道后，就再也不会喜爱他了呢？”
退一万万步，若她有事骗少主，只能是这个原因。
少微愕然，又闻小鱼好奇地求证：“少主是否喜爱他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少微喜爱的人很多，刘岐无疑算一个，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坐直了身子，一时竟感到有些答不出口。
隐约摸到症结所在，少微急于将它弄清悟透，遂拎起小鱼，跃下屋顶，简单丢下“去睡”二字，便大步回了卧房。
在屋顶吹了太久冷风，少微盘坐榻上，裹被静坐，琢磨思悟。
姜负曾说爱恨分许多种，不同爱意之间区分细微，但在同一件事上，却会出现截然不同的反应。人之心窍生诸般情愫，丝丝缕缕各不相同，正是做人的妙处。
姜负还说过，观人亦是观我，若将一个人真正放在心上，与其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不同凡响——这一点，少微亦早有体会，她待姜负，待阿母，待阿姊都是如此。
只是此刻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喜爱刘岐，究竟又是哪一种喜爱？竟叫这份欺瞒带来的感受变得如此乱蓬蓬，闹哄哄。
至于问他要不要和灵星台挡箭之事一笔勾销，不过是被他缠得烦乱之言，而此时回想灵星台上，自己本欲离开时，望向他的那一眼，彼时心中已有论断，明知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个人了。一辈子都要忘不掉的人和事，如何还有勾销可能？
少微坐得累了，忽地往后仰倒，盯着床帐。
待翌日清晨，少微即顶着眼底青黑出现在食案前，在饭桌上听姜负口中埋怨“狸猫怄气夜踏屋脊，叫我不得好眠”，少微忍下不理会，只狠狠填饱肚子，携鸟上值而去。
家奴有些操心：“怕是一夜未眠，或该提醒一句。”
姜负：“我徒儿天资聪颖，又乃天生犟种，如同习练各路功法，非要自己悟透才会认的。”
她徒儿心性有别于常人，说来莽撞，却也历来有着动物般的戒备警惕，忽有从未见识过的新奇猎物闯入领地，必然要盯了又盯，嗅了又嗅，转着圈儿打量思量，将一切确认，才会安心享用。
姜负披着一头雪发，打着呵欠回屋补眠：“人能有几回少年时，脸红怄气也是意趣嘛，随他们自在胡闹去吧。”
待跨过门槛时，又随口道：“天冷之前，要牵青牛出门转转……自回到这长安城，不是在受伤便是在养伤，遍地大好风景且还没顾上看一眼呢。”
家奴在后方应声：“好，哪日天好，出城走走。”
说罢这话的两日之后，姜负便如了心愿，且是众人结伴出行。

第202章 秋游所梦
此番出游所往之处，乃是灵枢侯在城外的一处山庄，此山由皇帝赐下，一面山下为田产，另一面临湖、建有别院。
少微亦是头一回过来，姜负将此次秋游称之为花狸巡山。
而花狸至别院前，观四下景象，忽生一念，将此地命名为“桃溪山庄”。
撑着一把玄伞为姜负挡光的家奴环视四面，只觉此名强山所难，不禁提醒：“此处无桃树。”
少微：“栽了便有。”
如此人为造就，确为家猫作风，家奴不禁点头。
后方坐在车具之上，被佩推着走近的冯珠说：“此事交予你大父来办，不出三载，必让此山变作桃林。”
同样乘坐车具，由墨狸来推的申屠夫人笑着应“好”——申屠夫人所乘车具是为姜负备下，姜负身体好了许多，便将此车与墨狸作尊老之用，一番花言巧语，哄得申屠夫人眉开眼笑，安然落座。
申屠夫人出门不便，加之今日又有听府中账房报账的安排，本不欲跟来凑小辈热闹，只因听闻姜女君亦要同往，适才改了主意，将丈夫钉在家中独自理账，自与女儿出了门来。
深受申屠夫人喜爱敬重的姜负，此刻点头夸赞小鬼取名颇具情怀巧思，又赞叹这老旧山庄不愧是灵枢侯所有、真乃野趣天成非同寻常。
走在前头的少微被夸得头脑一热，背影慷慨，张口便道：“你既喜欢，那我送你，封你作桃溪山人。”
“做老师的反倒要向徒弟讨封，岂非倒反天罡啊。”姜负笑微微：“但既是你一份心意，为师便也却之不恭，今且受下这桃溪山人之号了。”
众人皆笑起来，一同走进这形旧而名新的山庄中赏景。
此行真论起来，算是由刘岐促成——他三日内向少微去信五封，三封为认错致歉，两封为请求探视侄女、其中一封乃是出自凌从南之手，内容格外恳切，称已通过那医婆线索再次查证，已确定是丢失的侄女无误，分离多年，心有大愧，如不能见一面，寝食难安。
少微问过小鱼的意思，遂答应了对方探视的请求。
只是少微从未见过凌从南，与此人半点不熟，贸然请入姜宅内部，总感到有失领地秩序。
少微不会因为与刘岐的矛盾而牵连妨碍他人，也不会因为与刘岐的亲密而丢失与他人相处的习惯界线，恰逢姜负唠叨出游，干脆便将地点定在城外别庄。
为避人耳目，刘岐与凌从南要晚些出城，少微等人先行抵达闲游。
姜负确爱此地野趣，已在想着如何布置，半当作养老之地来用，并且道：“不必栽种什么奇花异木，除却桃树，再有一片芍花田即可，根茎入药，花盛时恰可以引得芍仙女君勤加光顾——”
于是少微便见自家阿母被哄得笑逐颜开。
又听姜负胡扯些什么：“一山之主岁月枯燥，或可收上百八十个徒弟解闷……”
少微嘁一声：“去年正旦，你还说我是关门弟子。”
虽说给出的说法是她这徒弟拉磨过于卖力，累得她这往磨眼里填粮的师傅腰酸背痛，此生再无力多收第二个弟子，就此关门了事。
“那时哪里知晓还有这许多年月可活？”姜负煞有其事：“为师此门何其宽广，再收百八十个弟子作闩门之用，这门才好关得紧实嘛。”
少微心知此人懒散德性，大约只是逞口舌之快，况且真若收来许多闩门弟子，她亦是无可动摇的大师姐，届时全数听她号令，倒也威风气派。
闲游闲谈，累了便停下，寻到一凉亭，侍女即在亭中铺席摆案，并依冯珠交待取来棋盘。
沏成一品茶，摆下二色棋，切来五色瓜，亭外伴有三色菊，亭内对弈女君一系青裘、一披雪发。
不时有凑热闹的野雀探访，同沾沾好一番打探，得来别庄新主人很威风也很慷慨的说法，飞往四下广而告之。
近日都不得好眠的少微躺在凉席上，申屠夫人近身坐着，一面听佩讲棋，一面轻轻拍抚少微的发顶。
少微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从容，内心却无比珍视此刻，不由便想到前世天差地别的种种，阿母怨愤惨死，大母伤心离世，姜负多半确实没活过三十，而她也命不久矣。
两相对照，遂生出务必将当下一切搂紧不放的决心，谁都休想破坏侵夺。
少微已近睡去，但因这份决心而下意识咬牙，太阳穴紧绷绷鼓起，申屠夫人手指触及，心有所察，生出无限爱怜，轻轻拍抚着这个好不容易身处安宁幸福中却仍旧习惯龇牙护食的孩子。
老人拍抚，清风鸟语，棋子声响，催着少微入梦。
或是睡前所思，再一次梦到前世景象，阿母，大父大母，刘岐，连同自己的下场清晰重现，最后则又看到了前世濒死前所见乱世画面。
彼时濒死见乱世，少微全无分毫触动，此时在梦中重现，她同样是置身事外，所见画面不过灰白颜色，好似在旁观一段不知真假的幻戏。
画面在眼前如水幕般流过，诸侯叛乱，战火纷扬，百姓流离，又见异族入侵，匈奴的铁骑踏入画面，马背上的异族人抛出套马杆，束住一个抱着婴孩的女子，婴孩掉落在地，女子被拖行，绝望泪水冲刷瘦弱面庞，露出的却是青坞的脸。
旁观的少微猝然色变，画面也随之色变，刹那间女子被拖行的血痕有了鲜红颜色，又见一枯瘦男子扑来，身躯被数杆长枪捅穿，是姬缙……
少微愤怒焦灼，欲冲进去阻止一切，然而有魂无形，只能穿过一道道人影，眼睁睁看着青坞与姬缙惨死，那婴孩也被马蹄踏过，血越来越多，灰白之色退去，每张苦难的脸无论是否认得、都开始变得清晰无比，人在哭，血在淌，一切都活了，却又都要死了。
少微满眼泪，猛然转头，怨恨望向无能的长安城。
目光所经处，无不迅速退去灰白变作鲜红，长安城里亦成炼狱，天子被强行护送弃城而去，宫中人头滚滚，其中一颗来自全瓦。
有一大臣剥去官袍，茫茫然走进冯家祖坟内，去到阿母墓前，背影似哭似笑，肩膀颤动，挥匕刎颈，鲜血淌进土里，人跪倒在墓前。
许多权贵坟墓亦被挖掘，大火在四下烧起来，神祠中多见巫者奔逃，司巫决然扑进大火里，神殿金像轰然倒塌，万物焚尽，鬼烂神焦。
少微猛然睁眼，一只金黄蜻蜓悬停于眼前。
小小一蜻蜓，翅膀脉络也万分精细，透过那薄薄羽翼，可见亲者安坐，青牛甩尾，天高云淡，秋色斑斓，万物呼吸宁静有序。
身体犹不能动弹，眼中仍残留怒泪，思绪恍惚交替间，心中有一股清晰意念迸发，此念仍无正邪之分，仅为巨大生念，我欲生，我欲令亲者生，我欲令卑弱万物生，唯令阻我者死。
姜负似有所察地看过来，直觉有猝不及防的侠义悟道在此发生。
在姜负看来，真正侠义从不只是一味仁善。
空空六千因情之一字而生万念，侠义源于情，何谓正与邪，此义愿照微尘，即为最大悲悯，绝顶侠客。
“啪嗒。”
姜负含笑，指间落一子，破出一条生路。
蜻蜓振动翅膀，少微用目光将它放生，注视着它高高飞去，静静落在亭檐一角。
同样有蜻蜓驻足的亭檐下，被家奴领来此亭中等候的小鱼，见到了又一位自称是她叔父的少年。
“虞儿，我是表叔父。”在席上跪坐下去的凌从南笑着开口：“是凌家的叔父。”
小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少年。
凌家，她听过这个姓。
这是个仿佛灌满了鲜血的姓氏，但眼前人如一缕明净清风，和煦淡泊。
“叔父给你带了些东西……”
小鱼看着少年放到案上的饴糖匣子，还有一柄打磨光滑的桃木小剑。
小鱼率先拿起剑，只说太轻，是哄孩子用的，自己平日里都用很粗很沉的棍。
凌从南便笑着夸赞：“虞儿竟这般孔武有力，叔父下回一定送些别的。”
不远处，一丛草木后，看着亭中一大一小两个人颇有话谈，刘岐悄悄松口气。
被侄女当贼对待的可怕阴影犹在，刘岐唯恐自己一靠近便会惹来鬼哭狼嚎天地变色，于是先派从南前去稳定军心。
术业有专攻，果然还是没有任何阴沉感与攻击性的从南更适合博取孩童喜欢。
刘岐眼里带笑，望着亭中情形，久久没舍得离开。
亭中的凌从南正向眼前小孩赔礼道歉：“当年在宫中都怪叔父慌了神，未能依照计划会合，才会连累虞儿过于匆忙出逃，九死一生，行踪亦被人紧盯，乃至既荷不敢递出任何消息，才使得之后音讯全无，害得虞儿迟迟无法被寻回……”
见他眼神愧疚，小鱼想了想，道：“我都不记得这些事，就不怪你了。”
凌从南眼睛微湿，而后便听眼前孩童如同幸存者的交流分享般，好奇问他：“不过你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我么……”凌从南的声音一如含泪的眼睛一般朦胧：“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许是仙者相救，使我在仙室中避劫。”
“巧了，我如今的少主也如仙者般！”小鱼坐得板正，几分骄傲：“你该听过我家少主的名号吧？”
凌从南笑答：“如雷贯耳。”
说着，他转头望向亭外，只见那道静立许久的深青身影总算舍得离开，多半正是追寻那如雷贯耳之人去了。
小鱼喋喋不休，将自家少主大肆夸耀一通。
说罢如今心中最重要之人，小鱼才问起再见不到的重要之人：“表叔父……我阿母阿父是怎样的人？”
对上孩童晶亮的眼，凌从南却忽然失语。
要如何说呢？凌太子夫妻乃谋逆而死……
孩童还在等待回答，亮亮的眼睛却似匕首折射的光。
凌从南忽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许多痛苦，修习道法隔绝仇恨，却终究无法替眼前孩童隔绝已经发生过的巨大伤害。
那无形的匕首般的光，将他隔绝仇恨的洁白心帛划破一道缝，有一点血冒了出来。
这样的血，思退一直在流。
“你阿母阿父是很好的人。”
“至于世人的说法，你都不要听信。”凌从南再次看向那丛已经无人的草木，忽然懂得了思退一意孤行的意义：“你的叔父在替他们找回真相，他一定会让这世道声音还你一双真正的阿母阿父……”
小鱼下意识跟着转头，也看向那寂静草木。
原本草木后的人已穿过一片果林，来到了另一座亭前，向亭中三名长辈施礼问好。
亭内只有长辈，不见想见之人，得姜负抬手指路，刘岐再次行礼，快步离开。
棋已不再下了，冯珠手中端着茶，思来想去，问了一句：“敢问女君，观这位六殿下面相如何？”
姜负认真答：“乃罕见双绝之相。”
冯珠微惊，搜刮所知命理知识：“双绝……莫非绝命兼绝后之相？”
姜负露出笑：“绝色之相，是为皮相骨相双绝。”
冯珠呆滞一下，申屠夫人笑了出来，冯珠反应过来也跟着噗嗤失笑。
几人笑罢一通，申屠夫人宽慰略有些戒备的女儿：“罢了罢了，自在便好，随孩子心意吧。”
冯珠无奈：“晴娘生辰那日，阿父回家后，却一直说这位六殿下诡计多端，气煞他也，断不能要……”
“横竖他说了又不算，凭他气破天去。”申屠夫人笑着道：“但若少微不能消气，那才是断不能要的。”
少微在亭中发过那一场梦，有更多思绪需要整理，遂来到湖边，盘坐草丛中，正往湖中丢石子。
虽在出神，仍未错失身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少微转过头，望向身后狭窄小径，对上一张即刻展露笑颜，笑得十分好看的脸：“少微，我并非特意滋扰，今次为办正事，这应当算作偶遇吧。”
少微立即站起身，手中石子都没顾上丢，径直跳到湖边一艘小船上。
未及放船远去，刘岐飞身跟随上船，抢先夺过篙橹，笑着道：“你安心游湖，我来为你撑篙！”

第203章 独一无二的亲密
少微心念待整理，有关刘岐之事，亦有尚未悟透处，此刻见他出现，潜意识又想保住当日不许他擅自来见的狠话，被骗已经不光彩，务必不能再过于好说话，否则实在显得太好欺负。
跳上小船实为未经太多思索的突然之举，少微自己都觉得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却不料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即刻追扑上来，打湿了袍角，不由分说地撑起船篙，小船快速驶出，一场突如其来的游湖。
少微说要靠岸，刘岐笑应声好，径直向对岸划去，前者气结瞪大眼，后者无辜露齿笑。
此处山庄闲置多年，自被皇帝赐下，有了新主之后，已被大致打理过，屋宅景物虽旧却不杂破，以备主人随时到访，或下令重新翻修。
小船显然也被清理修补过，只是大约太老旧，修补船身之余，暂时拆去了破旧船篷，只被仆从作清理湖面杂物之用，真正为主人备下的游湖画舫停放在湖岸另一边。
茫茫青空下，幽幽绿水上，无篷小舟宛若一片泛黄秋叶，叶上载有两名少年，一个盘坐不动，另一个撑篙划船。
正午秋阳尤为明亮，被小舟搅动的湖面成了碎裂的镜，折射出刺眼的光，视线过于敏锐的少微抬起手臂压在头上，以衣袖作为遮挡。
刘岐将小船划向一片藕荷处，深秋荷叶开始枯卷，却也仍有少许绿叶，刘岐弯身折下最有生机的一支硕大碧荷。
荷叶特有的青涩气味伴着阴影打落下来，少微抬头，见大大荷叶举在自己头顶，再转头，见刘岐蹲跪在旁，一臂为她举荷，一臂横放于身前一屈一跪的膝上，眉眼间笑意闪闪，雪白牙齿也展露出来，笑容灿烂晃人视线。
潺潺水流似心音，少微夺过那荷茎，自己举着，因察觉到那笑意视线盯着自己不放，遂在船中躺下，将荷叶覆盖住头脸，将一切都挡去。
此举看似潇洒漠然，然而凉凉荷叶下，一双圆圆眼珠大大睁着，并未能够闭上。
刘岐改蹲跪为坐下，笑看着屈一膝而躺平的少微，又看她脸上荷叶，方才她将此叶夺过，他原以为她要抛下水去，他跟上船来原也做好了被抛下水的准备。
听从庄大人所献“宁可被打残，也不要被冷落”的良策，此行刘岐抱有挨打决心。
然而她不曾动手，也不见许多怒气，亦不同他说话。
此处远离人烟，野气浮沉，她置身此地，愈发似山林野物，藏有不为人知的奥秘心事，而在她做下决定、愿意表露之前，无法被任何人窥知。
他是等待山君降下神罚的犯错者，不免紧张忐忑，如头顶悬剑。
然而纵有万千慌乱，却又因此刻与她共渡而生出欢喜安宁，仿佛顶着天塌下来的危险可能，反而愈发珍爱贪恋这不知是否能够延续的时光仙境。
天水明净，人也寂静，放舟自流。
少微顶着荷叶暗中睁眼许久，全不知晓刘岐是什么神态在想什么，直到察觉到他竟也学着她屈膝躺了下去，二人如此靠近，他开口，却是道：“少微，多谢你。”
“方才见从南与虞儿相坐说话……”刘岐轻声道：“如此情形，竟比我梦中见到的还要圆满。”
少微微微转头，目光偷偷透过翘起的荷叶边沿看过去，只见刘岐枕一臂躺着，头却侧向她，一双眼睛仍有笑意。
“少微，你不想与我说话，便听我胡乱说一说吧。”
刘岐声音很轻，如原本铮铮冷冷琴弦被清风拂过：“上回我说，在云荡山遇到你时，强行拽你奔逃，实在很不应该……此言并非假话，但彼时将你拦下，却是我做过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之一。”
“自那时与你强行结识，之后我所走每一步，都好像在脱身苦海。”
少微有些怔怔，看着他一双笑眼中随着话语慢慢浮现的一点闪烁泪光。
怔然间，少微忍不住问：“另一件不后悔的事是什么？”
问罢即觉破功，似中了他骗她开口说话的陷阱，但一脚踩在陷阱里，仍忍不住好奇等待他回答。
少年带泪的眼中笑意更深：“是那年在天狼山，多事巡查至后山，有幸与你遇见。”
若非亲历者，听他此言，见他如此眼神，反倒要误认为那是一段多么岁月静好的经历。
望着他眼中那层宁静的泪，少微忽然觉得，前世被她杀死的那个刘岐回来了。
前世死前才得以展露的脆弱祥和，竟与此刻有相通处，这瞬间，少微清晰触摸到了此人最深藏的灵魂本相，这本相竟似被她提前唤醒。
少微几分恍惚，看向他灵魂之外的躯体，他这样躺着，颈项，胸膛，腰腹，全无盾甲庇护，如主动袒露最脆弱部位的猎物。
此刻远离岸边，无有任何暗卫外力作为护持，身份毫无用处，锦衣不过累赘，此等逼近原始的情形下，人变回了纯粹的动物，而少微是绝顶强者，任何人都要成为她力量之下的猎物。
刘岐处在绝对下风，凡有差池，他必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灵魂明灭被她触碰，生死安危受她掌控，裸露的信任交付在此发生，是为动物间最亲密的表现，根本无需更多言语证明。
少微在呼吸间将其感受，并且恍惚意识到：刘岐必然不会向第二个如她这般危险的人交付一切，这份亲密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吗？
少微慢慢眨了下眼睛，睫毛扫过青青荷叶，发出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响声。
刘岐不知荷叶下的心思，如他方才所言，他无需她回应，也可以自说自话许久。
不知少微究竟有无仔细看信，他再次解释起已在信中陈述过的撒谎心路：“腿疾之事意在蒙骗京师众人，因骗得久了，渐成习惯，在人前时，我时常忘记自己是在假装……”
本是拿来骗世人的东西，无形中遗忘了界限所在，而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瞒她，是在南山刺杀的行动中。
他选择与她一同奔逃，危急之时，此类事突然变得紧要，否则便成了对她的戏弄，他本想说出来，然而二人一同从高处滚落时，好巧不巧他偏偏伤到了那条腿，假伤成了真伤。
她拉着他脱逃，他目眩神昏，待脱离危险，与她一同躺在草地里，想着她即将离开，察觉着她寻人的焦灼，而他那时尚不确定她所寻之人是男是女是何等情意……而隐瞒总归不堪，于是他紧张地想，或该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正式向她坦白。
如此一拖再拖，反倒越来越怕。
“实则那晚我扑至灵星台上，已未再伪装。”
只是当时全部人等的注意力都在大祭之上，他从众人后方突然出现，动作太急太快，扑上去挡箭的一瞬便跌跪下去，轰动之下，掩盖了这细微异样。
他在信上已做出解释，但此刻少微当面听他说来，却又有不同感受。
灵星台挡箭，他那样不管不顾，顾不上是否会暴露，只为快一点，再快一点，以免她跌入万劫不复当中。
如此感知，周身又有如此独一无二亲密信任萦绕，少微只好承认，脑子尚未想出消气的办法，心台便已经擅作主张消下气来了。
少微将头转正，不再偷看刘岐，在荷叶下闭上眼睛，道：“虽说骗人就是骗人，但听罢你的解释，我确实没那么生气了。”
刘岐大喜过望，又听她道：“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东西没想明白，也有其它决定要做，因此要等我想清楚了，才好与你真正了结此事。”
她纵思绪懵懂却也依旧坚定，又如此坦诚告知，刘岐虽有许多不安心与不确定，但这样的她正是真正的“她”，他历来会为这样的她而感到眩目。
她的存在盖世无双，她的想法无比自主，庄大人所献之策终究不能悉数生搬硬套到她身上，无论她最终想清楚的是什么，他都不会轻易退离放手，而唯一对症之法，不外乎献出全部真心而已。
此刻只当压下焦灼，与她道：“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最着急的人口上说着不着急，唯一真正不着急的，大约便是希望这一叶小舟永远不要靠岸才好。
不知是否此心过诚，驱使了风向水流，小舟斜斜划入荷丛缝隙中。
因方向微改，下方根茎带来些微阻力，小舟随之轻晃，少微脸上盖着的荷叶滑落，视线上方则闯入许多荷叶，炽烈日光被遮蔽，舟行荷间，如同突然误入什么隐秘私有之处。
状况突发，少微不免转头看刘岐，四目在明暗闪烁的阳光水光中对视。
舟中二人似短暂无措的两只动物，一同受过伤也曾一同迷过路，此刻又好似一同躲进了不被天地知晓的方外秘境中，整个世界只剩彼此，那独一无二、不可被任何人替代窃取的亲密彻底暴露无遗。
荷叶气味浓重青涩，水下藕茎钩织如网，湖心仿佛当真生出了心，跳得天地晃动，鱼儿在舟下惊散，舟中突然盛满了鲜活心跳。
小小的舟变得拥挤起来，少微也曾与阿姊同榻而眠，桃溪乡习武时若累了、常与山骨在小河边就地并排躺下休息，幼时更曾睡在阿母怀抱，方才还紧贴躺在大母身前……总之如此距离，并非怪异存在，然而少微却从未有哪一回，如此刻这般心都要跳破出来。
异样的反应揭露特殊的关系，独一无二的亲密认知再次具象，既是独一无二的亲密，好似便代表她和他可以做许多不可以与旁人做的事……但是应该做什么？
惊乱、好奇、探索般，少微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刘岐，却见他面红耳赤，呼吸消失，喉结紧张滚动，似有什么无措秘密已浮出水面。
“哐当”一声，小舟被彻底阻挡，船身受阻剧烈摆晃，刘岐骤然回神，紧急抬手护住少微头顶免其磕碰，与此同时不免支起上身倾向少微，恰逢少微更是个中反应快速的高手，也已然有起身动作，宛若慌不择路的二人猝然相撞，上方荷叶纠缠摇摆间，少微凉凉嘴唇撞到刘岐滚烫侧脸。
天地大静一瞬，刘岐缓慢眨眼，不及对视，少微猛然将刘岐推开，惊窜起身，真正如一只炸毛的狸：“……你如何撑的船，都被困住了！”
“别，别急……我来撑出去！”刘岐也忙起身，胡乱抓过船篙，拨弄水下缠住船身的乱根杂茎。
少微也弯身薅扯船侧荷丛，动作十分粗暴。
二人背身而对，各忙各的，好似在打一场极其混乱狼狈的仗。
待好不容易脱困而出，二人衣裳被打湿，脸上亦挂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船上落着不少残破荷叶，也算是满载而归。原路返回之途分外安静，船刚靠近岸边，少微立即跳了上去。
刘岐紧跟着丢下船篙，匆忙追去。
二人大步闯进果林，像是赔罪，刘岐伸手摘下一颗梨，用衣袖仔细擦干净递给少微。
为了显示冷静坦然，少微接过，乱咬一口。
刘岐嘴角有些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某种趁乱而入，弯身侧首问：“少微……你想好了没有？”
少微瞠目：“……哪有这么快！”
还说让她慢慢想，她都还没顾上想！
又咬一口梨子，好死不死却见一条虫子在梨肉中蠕动，少微瞪眼，气恼摔开。刘岐头皮发麻，自觉罪加一等，赶忙再次赔罪。
二人穿林而过，亭中姜负与冯珠瞧见那两道追逐身影匆匆而过，口中说说吵吵。
“少微，等哪日我们去骑马吧？”
少微紧紧抱住原则：“要等我想清楚再说。”
“再有几日便是鲁侯寿辰，我备下了贺礼——”
少微再拒绝：“大父不欲操办寿宴，只欲和往年一样，去城外西王母庙拜一拜即可。”
“不知小鱼如今是怎样看待我的？是否仍不愿见到我？”
少微简直想捂耳朵：“你待会儿见了不就知道了！”
穿过果林，便见另一座亭，亭中小鱼听到说话声，蹦出亭子，朝少主迎来。

第204章 奉的什么命
小鱼跑过来，因见刘岐也在，脚步不由慢下。
刘岐脸上原就有笑，此刻将这笑意变化成温和长辈颜色，因确实缺乏经验，导致略显僵硬刻意，却也显出另一种心诚努力。
小鱼犹豫一瞬，从身前抱着的匣子里拿出一颗糖，递向那笑容刻意之人。
刘岐颇感意外，弯身接过来的瞬间，只见侄女随后便将整只匣子双手高高捧起递出，如上贡：“少主，吃糖！”
待遇如此天差地别，自己好似成了试毒者，刘岐对着那只被少微接过的糖匣哀叹一声，眼底笑意却不减反增，待直身之际，随手将饴糖向上一抛，仰头接住，糖入口，心情明朗。
转头向少微道：“毒已试罢，未见身亡，请山君安心尝用。”
说话间，刘岐笑容粲然，原本轮廓流畅的侧脸因含着饴糖而见一处鼓起。
少微盯着那一处脸，疑心此人有得意促狭之嫌，舟中意外碰撞不免再次浮现脑海，心内一时又觉天惊地动，少微表面保持从容，扭转过头，塞硬糖入口，狠狠嚼碎，欲以嘈杂嚼糖声化作凶猛小兵，好强行将那丢人画面从脑子里押走，打入天牢禁锢，再不许回想起来。
然而糖嚼得粉碎，画面却也粉碎般荡开，从脑子里四面八方喧嚣逃遁，钻进心里，窜入口鼻，难以捉拿，既可恶恼人却又古怪地与饴糖的清甜气味混淆难分。
手中拿着那柄桃木小剑的凌从南，目光在两个吃糖的人中间来回一遭，微微露出笑意。
刘岐弯下腰，问眼前小孩：“小鱼是否愿意赏光，也与我说一说话？”
侄女分糖的待遇悬殊，乃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除开未能在小孩子脑海中留下记忆的幼时相处，他与虞儿今次不过第二次相见，小小孩童忽然得知沉重身世，总归需要时间接受，今次未再鬼哭狼嚎视他为贼，已经很值得欣喜。
面对这份邀请，小鱼沉默一下，仰头请示看向少主。
少微颔首，小鱼才道：“好吧。”
叔侄二人去往亭中说话，凌从南将小剑收入袖中，抬手向眼前少女施礼道谢。
“你们不必再三谢我。我原本并无相救收留之心，一切乃是小鱼自救。”少微坦诚之余，拿出少主长辈派头：“这份谢意你们收好，往后拿来善待小鱼即可。”
“是，虞儿她吃了许多苦，我与思退自当善待弥补。”凌从南温声道：“然而接下来这段时日，也仍需灵枢侯将虞儿收留，虞儿身份特殊，君侯此举亦担有杀身之险，这份恩情我等必当铭记。”
罪多不压身，从不将此类杀身之险看在眼中的少微不耐烦再推却多言，而看着眼前温善少年，她只觉其人模样同自己想象中天差地别。
五官细辨之下，依稀能看到长平侯的影子，但其气质既不似将门之后，也不像身负血海深仇之人，温和淡然，似食草白羊。
少微早已认识到世人性情天差地别，但依旧因此感到困惑，长平侯当初的抉择至少是出于维护自己的道、必然也有过许多挣扎权衡，却不知这位凌家公子又有过怎样权衡，竟修得如此出尘气态。
她看着凌从南，凌从南也在望着她，几分好奇仰慕地道：“听闻君侯有沟通天地鬼神之奇力……”
二人这厢寒暄说话，亭中小鱼坐得端正，听眼前尚且不熟的叔父同自己套近乎。
因察觉到侄女待自己不再一味排斥，说到后头，刘岐有借坡下驴之势，小声提议，试图里应外合，让侄女帮自己多多留意少微情绪，不料侄女立即翻脸：“通敌乃是死罪！我才不要背叛少……”
刘岐立即倾身捂住侄女只欲自证清白而不顾他死活的嘴，另只手做出嘘声动作，一面留意少微是否朝这边看过来。
买通侄女计划失败，险惊出一身冷汗的刘岐铩羽而归，于一个时辰后，被家奴带离桃溪山庄。
马车里，凌从南说起自己与小鱼都说了些什么，末了笑着道：“年岁虽小，却颇为机警，有主意有戒心，不算很好说话……除了样貌，其余倒不似兄嫂。”
“这样很好。”刘岐道。
“是，这样才好……”凌从南声音微低：“只是必定吃了许多苦，才会长成如此不好欺负的性情。”
“思退，我此前劝你放下仇恨，是因旧事已经铸成，无法更改，亦是认定这条路走不通，便只想让你尽量安稳些活着，不欲你背负如此重担，赴此刀山火海，枉送性命……”
凌从南看着隔案盘坐的刘岐，几分惭愧：“但你做得很好，是我所不能够想象的……而我今日见到虞儿，方才体会你所求之事并非没有意义。”
旧事已不可改，无辜稚童遭受的伤害却仍在继续，那份冤情将持续迫害追杀这个孩子，世人会永远将她的父母视作死有余辜的反贼。
纵然他可以放下隔绝一切，却终究不可慷他人之慨，今日对上那双与兄嫂神似的鲜活眼睛，他实在无法对那个孩子说出放下一切的劝言。
刘岐道：“虞儿记不得幼时事，终究不会沦为我这般模样，她可以放下这仇恨，从南，你亦可以安心放下。”
凌从南怔住，只见刘岐眼里有些笑：“待我了结此事，从此天高海阔，你和鱼儿便都自由了。”
凌从南眼睛微红，思退要的放下是了结后的放下，而并不再要求他一并背负这份仇恨，竟选择了体谅他的选择，代替他去了结一切，给他完整意义的自由。
同在武陵郡刚重逢时不一样了，思退如今不惧独行，又许是有了真正同行的人，因而无畏坦然，收起了许多阴郁偏执，竟又重现幼时性情气质。
凌从南眼底泪意既庆幸又愧疚，忽听刘岐问：“从南，今日见到虞儿，提及旧事，你是否记起些什么了？”
重逢后，凌从南曾道自己忘记了是如何逃出宫去的，只知恐惧悲痛过度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丢失了逃命记忆，痛苦仇恨也被隔绝，情志因此淡泊，又顾及不想再连累刘岐，故而一直独自躲藏。
刘岐曾猜测，也许是混乱中受了好心宫人或禁军相护，凌从南彼时亦只是摇头，再次低声说记不清了。
此刻刘岐再问起，凌从南垂下眼睛，声音依旧很低：“思退，我近日亦在试着回想此事……待我记起，定会告知你。”
刘岐看着他，一笑：“好，不急。”
刘岐尚有事要处理，就此返回六皇子府，凌从南则回到了暂时安身的别院中。
这处别院看起来极为寻常宁静，身穿宽大道袍的凌从南坐在屋内邻窗处，望着鸟雀啄食院中柿树上的熟柿。
如此静观许久，他将视线收回，望向面前案上摆着的笔墨，到底提笔写下帛信。
这道帛信是昨日就该写的回信，但其内不止是答复，更有关乎违诺的请求询问。
写成此信后，凌从南从后门独自外出，再返回时，天色已暗，他对灯点燃三炷香，插入三足青铜香炉中，凝神盘坐，诵念心经。
燃烧着的天地香升腾着香雾，凌从南闭着眼，恍惚又回到那被香雾萦绕的朦胧静室中，有虔诚的诵读道经声回荡耳边，有温柔的手抚过头顶……日复一日消解着他的恐惧痛苦。
庭院中，啄食柿子的鸟雀早已归巢，待翌日离巢时，成群掠过天边，唤起一轮色如熟柿的朝阳。
被晨光笼罩着的芮府中，芮泽看着眼前丰盛食案，却全无下咽的心思。
近日各处传回的消息叫他烦躁不已。
酎金大祭后，那刘岐开罪不少王侯，朝臣们暗中却隐约兴起六皇子胆魄非凡的说法，先前攒下的祥瑞之说以及破获梁王谋逆之功复又被重提……
再有，随着黄河水患开始治理，遭受水灾的几个郡县竟有“芮氏假天意不可阻塞之说，实则借水灾以丰食邑粮田，罔顾太祖怜民之心”的诛心之言流传，并被几股造反的乌合之众利用，大肆宣称芮氏德不配位必遭天诛……言官闻讯上奏，虽被他做主压下，但京师外的流言又岂是那么好控制。
芮泽疑心这流言背后有刘岐推动，而此事之所以被掀起，归根结底是因那只花狸张口便来的太祖托梦治水之说，断他肥田丰收之路不提，又招来如此难缠非议。
郭食近日也频频传话，道是建章宫中，天子不时便召六皇子入宫，且偶尔会提及多年前旧事，而念旧只怕是帝心动摇的开始……
“啪！”
芮泽重重搁下双箸，起身离案出府，踏上入宫车驾。
车轮滚滚，思绪杂乱，芮泽脑海中频繁闪过酎金大祭神祠之中，狠戾少年持血刃，神鬼少女镇守在上的情形……这一幕近来屡屡出现在他噩梦中，纵他不轻信鬼神，却也觉得此为极其不祥的预兆。
疑心二人早已勾结的想法始终存在，而就算是他多疑，观那花狸所为，也分明是要将他报复针对……
只恨不能动用大批强兵利弩将这不祥二人碾碎，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同样是血肉凡胎的两个人到底能不能被杀死……然而皇帝仍在，天子眼下，不容许他有如此放肆可能。
只该忍耐到太子继位，大局定下，再消此患，然而再这样下去，太子究竟是否还能顺利继承大统……
芮泽心烦意乱，欲入宫与太子及信得过的大臣共商对策。
过于烦闷，只觉车内逼仄，他随手支开车窗喘息，看似盯着沿途情形，实则心思仍在飘散。
经过长街，有宁神香气飘荡，这敬神天地香的气味对芮泽而言很熟悉，遂下意识望向那家香铺，铺外人来人往，几个正将一箱箱天地香抱入车中之人引得芮泽目光停留。
几人虽着常服，但因是芮皇后身边惯常侍奉的人，为首者又是跟随芮皇后多年的婢女，芮泽不免一眼认出。
皇后信道多年，十分心诚，多年来都习惯让宫人在宫外采买特定几家香铺所制天地香，此事芮泽一向知晓，因宫人皆是上半日出宫采买，他偶尔便也会如今日这般遇到采买的宫人。
此事不足为奇，只是芮泽隐约想到，前几日去往皇后宫中时，似乎曾见到宫人们搬着一箱箱香品送往皇后敬神的神室。
这般采买不免频繁，但终究只是琐碎小事，芮泽未深想，正当收回视线，却见那侍女转头看到了芮府马车，却赶忙又收回视线，指挥内侍搬香。
芮泽微皱眉。
他向来在意下面的人是否足够恭从，而这侍女似想装作不曾瞧见他的车驾，可这奴婢分明历来待他恭敬至极……因此那瞬间反应，更像是紧张之下未经过多思索的下意识举动。
全部的天地香都搬上了车，面色已看不出异样的侍女正待上车，忽然被人从后面喊住。
“子琴姑姑，侯爷有请。”
很快，芮泽的贴身仆从从车内退出，换了名唤子琴的侍女登上了侯府马车。
马车驶离阻塞的长街，来到街尾处无人的死巷前，芮泽一路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垂首跪坐的侍女。
察觉着那不明视线，侍女不敢抬头，直到马车停下，才开口请示：“敢问侯爷是否有什么吩咐？”
片刻，芮泽开口：“本侯记得娘娘宫中似乎刚采买过一批敬神香，为何今日又来买香。”
侍女忙答：“回侯爷，数日前请回宫中的天地香不慎被茶水污损。”
“不慎污损……”芮泽咬重了前面二字，忽然冷笑：“果真是不慎，还是尔等需借此故出宫？”
侍女慌忙伏低身形：“侯爷误会，绝无此事！”
如此心虚反应，更加惹来芮泽疑心，近日他清洗各处眼线，正是疑神疑鬼时，太子监国关头，不知多少异敌盯着太子宫与椒房殿，而他的妹妹实在太过心软怠慢大意，他日夜只恐贴身宫人被收买，再掀起一场与凌太子类似的巫咒之祸……
芮泽行事向来有蛮狠一面，对待下人无需耐心试探，此刻既生疑心，他倏忽抓住侍女发髻，迫其抬起头来，似诓诈似逼讯：“如实回答本侯，你收受了何人好处驱使，使计出宫欲何为？是你自己招认，还是要本侯先搜你的身，再细细查问你在宫外的家人？”
被死死抓住发髻的侍女发出一声恐惧惨叫，正因知晓芮泽宁可错杀的作风，她紧绷多日的心神顿时破守，生怕没有辩解保命的机会，当即既慌张又委屈地哭道：“侯爷……奴冤枉，奴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行事！从未有过叛主之举！”
——她有一桩被迫藏了很久的秘密，那秘密此前随着那个人离京，总算瞒天过海尘埃落定……可谁知那人突然去而复返，不知要带来怎样的麻烦变故，娘娘为此心神不宁，她这小小婢女更是日夜悬心！
“奉皇后之命行事？”芮泽眼眸眯起：“奉的什么命，行的什么事？”

第205章 多半要有血光
芮泽凶恶目光逼视之下，被薅住发髻的侍女脸发白唇发青，眼泪直冒，一时颤颤不得言语。
审视着眼前卑弱蝼蚁，芮泽稍放轻了手上力气，声音仍沉，好歹怒气消了些：“你当也知晓，娘娘太过仁善，缺乏主见，不免有做糊涂事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会有遭人利用的可能……”
“做下人的，与主人一损俱损，替主人多加上心提防、避免祸患发生，才叫忠心护主。”
“既不是勾结外人，而是自家事，你且如实道出，本侯倒也不是不能酌情宽宥——”
侍女颤颤点头，连忙道：“奴近日便想过的……若有机会，只该禀明侯爷和殿下！”
今日若换做其他人将她逼问，她定不会轻易出卖娘娘，然而正如侯爷所言，此事是自家事，侯爷总归是自家人，不会也不能借此事来为难娘娘……她这么做，便不为背叛娘娘，而是为了娘娘好，毕竟再这样下去，接下来的麻烦只怕也不是娘娘所能够控制的了！
随着芮泽撒开手，提心吊胆多日的侍女再无犹豫保留，俯身叩首，哭泣开口。
马车外数层护卫围护，戒备闲杂人等窥听。
马车内随着侍女哭诉，一桩始料未及的秘事就此揭露。
芮泽脸色阴沉寂静。
原以为或要顺手揪出一个生出了异心的椒房殿叛徒，却不料这叛徒不是下人，而正是椒房殿之主……他那空有美丽皮囊，却从来分不清何为真正轻重、对待真正大事总是心不在焉的愚蠢妹妹！
做下这样蠢事，瞒了他这样久！
芮泽猛然抬脚踹翻车内案几，伴着如雷般的响动，碗盏碎裂茶水泼溅，侍女发抖惊哭，车外雀鸟惊散。
怒气烧腾间，芮泽恨不能即刻入宫质问，然而待看罢眼前侍女颤抖捧出的信帛，他沉默半晌，略微掀起厚重眼皮，看着仍在低泣的侍女，缓声道：“将脸收拾干净，莫要让人看出什么来。”
车马很快重新驶动，离开寂静死巷。
被惊飞的雀鸟同马车背道而去，最终在神祠屋顶上停落，试图在此觅食。
神祠中，巫者正提前演练半月后的秋狩祭山傩舞，祭器也在清点擦拭，所需牺牲与贡果糕点亦需提前拟定。
青坞手捧有关贡物的文书，穿过长廊，正要去求见太祝。
酎金大祭结束后，青坞即被任命为掌管祭祀器物供奉的均官丞，正是先前刘岐的提议。
因六安国的处置由明转暗，在皇帝授意下，朝廷对祥枝的二次赏赐只说其揭发奸细有功，并未具体提及是哪路奸细，亦未曾明言暴露其原本也是奸细的来历，只说她屡屡立功，质朴心诚，宜侍神鬼事，因此特许出宫，改去家人子身份，前往神祠任职。
得此职位，青坞兢兢业业，凡有闲暇，必当恶补识字，此时递给少微的文书，因自觉字丑，也是自行罚抄过三遍的成果，抄到手腕酸疼时，只觉从前在桃溪乡偷过的懒如今全都找了过来与自己算账。
少微看罢，满意点头，沾沾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盯了盯，而后翅膀向后收拢交叠，煞有其事胡乱应允：“准了！准了！”
青坞不禁偷偷庆幸地想，还好沾沾不可为官，否则定是一只很擅长给自家人开后门的昏官贪吏。
不多时，郁司巫也带着巫女前来禀事，青坞退出去之际，感受着秋狩大祭的筹备之郑重，脑中莫名冒出一个声音：这回大祭应当不会再死人了吧？
这念头之突兀，将青坞自吓了一跳。
只因上月酎金大祭血溅当场，灵星台祈雨焚烧妖道，五月五宫宴闹出刺杀血案，再往前，三月三大祭有凶神恶煞的绣衣卫指挥使被当场诛杀之事她亦有耳闻……少微妹妹参与的大祭总是这般血雨腥风。
不过秋狩本就要猎杀山兽，如此血腥必然足够抵消死人的名额，想来是可以太平无事的……青坞这般安抚自己。
与妹妹一同共事，脑子和身体都格外充实的青坞午后下值，待返归家中，阿母已在烹煮晚食。
青坞家中所居宅院与灵枢侯府隔了两条街，乃是朝廷赐下，另被一同赐下的还有四名奴仆，其中一个尚是七八岁的小丫头，此刻正蹲在厨屋外抓羊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自桃溪乡出来的农家夫妇被砸得头晕目眩，日常不能习惯被人伺候，又觉得这小小丫头力气太小，便说养一养，大些再教来做活。
小丫头见到青坞，忙收起羊拐，起身唤女君。
同样也不习惯这称呼的青坞有点脸红，朝小丫头笑笑，便见阿母从厨屋里出来，使唤自己去屋后喊阿父回来吃饭。
宅院后有七八棵柿子树，青坞过去寻阿父，只见一棵相对高大的柿树前，支着一架松木梯，梯上有身着碧色袍服之人背着竹篓，挽着袍袖，正在摘柿，而她的阿父站在树下扶梯指挥。
一眼将梯上之人认出，青坞错愕不已。
父亲将她瞧见，开口唤她名，梯上的人便也看了过来，对她露出熟稔的笑。
“阿父……”青坞走近，趁着严初下梯来，将父亲扯到一旁，小声问：“阿父怎能让他来做这些？”
父亲有些惊讶女儿原来认得这热心肠少年，他今日在此摘柿，那少年人经过，非要帮他的忙，说话也很好听，他拒绝不得，便留对方做完活去家里吃顿晚食——就如同在桃溪乡中与邻舍相处那般。
青坞正要赧然提醒此人相府公子的身份，严初已背着柿筐笑着走来。
另有家仆也背着一筐柿子走过来，青坞父亲便与家仆合力抬梯往家中去，不忘回头招呼那热心人跟上。
“今日恰经过此地，见伯父登高摘柿，恐有闪失，横竖我休沐闲来无事，便顺手帮一帮。”严初笑着与青坞解释。
青坞却不能相信他的恰巧经过之说，只是话到这里，只能点头，伸手欲将那柿筐接过，对方却笑着避开，一边与她道：“总算知晓你真正的名，原来是唤作青坞，可是山坞的坞？”
夕阳下，青坞脸微红，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早知你怀有许多不便与人明言的心事。”严初背着柿筐慢慢走，一边心情很好地笑说着话：“我便知道，你我本是天涯知音。”
青坞低下头。
入京途中同行，一日他乘船吹笛，她觉出那笛音里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下意识转头多看了他两眼，他奏完一曲便笑着说她是知音，她说自己根本不通音律，他说不通音律却能听懂他笛音的才是真正知音。
她觉此人多情孟浪，从那之后便尽量将他避开，谁知入京后几经波折，直到她摆脱了家人子的身份，此人仍凑在身边。
“如今你心事已了结，家人也已入京，往后……”
严初话未说完，忽听一旁的女子开口道：“严郎君，我是要定亲的。”
严初愣住，转头看她：“——要定亲的？那便是……还未定亲了？”
青坞被对方这瞬间反应之下的可怕话语吓了一跳，赶忙道：“但一定是会定的！”
她红着脸道：“我有一姨家同岁表弟，我们一同长大，阿父阿母早就说过，我们必然要继续做一家人的……只因先前途中出了变故，才未能顺利定下亲事。”
先前她是危险奸细，背负家人子身份，这话不能对外人言，此刻却是一定要说清楚不可了。
“定亲途中既有变故，或是天意指引。”严初挡住青坞去路，认真问：“继续做一家人却并不一定非要成亲，你与他果真是两情相悦的情意吗？”
他疏朗直白，话无忌讳，青坞被问的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道：“这却是我们的家事……不便劳烦严郎官费心过问。”
继而小声道：“寒舍仅有粗茶淡饭，便不邀严郎官入家中了。”
为保证礼节，只好又道：“这筐柿便当作谢礼，严郎官带去罢……”
言毕匆匆施一礼，提裙快步跑回家去。
看着那青鸟般飞走的背影，严初背着满满当当一筐柿子站在原地，失笑一声低低叹气：“早早便察觉并提防我的心思……还说你我不是知音吗？”
夕阳金黄，将悬挂在树上的柿子照映出晶莹剔透颜色。
“啪嗒——”
一声轻响，无人采摘的熟柿从枝头掉落，在庭院青砖上摔得破裂流淌。
从外面回来的凌从南经过那摔破的残柿，走进书房，在灯下将袖中帛信展开。
入目无有署名，仍是熟悉的代写字迹，内容仍是劝他尽快离京，不要以身犯险，又道如今局势特殊，许多事她亦不能左右，关于他的提议，她实在不好决断……而许多话不便在信帛上泄露，务需当面商议，因此她定下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凌从南看着那处地点——城外西王母庙。
信尾处又谨慎叮嘱——必要独身前来，不可惊动任何人。
凌从南心绪繁杂。
她向来胆小谨慎，愿意与他见面，可见当真焦灼忧切，多半仍要劝他离开长安。
这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他曾答应过她不会说出这份过往也不会再回长安，可他的想法日渐改变，如此局势下，也实在不愿再欺瞒思退，以免酿成什么隐患。
待见到她，只能请求她体谅允准。
而当下双方立场如此对立，芮家曾多次对思退下杀手……却不知究竟要如何平衡这份错位的恩义心意。
凌从南将信帛焚烧，心绪矛盾茫然。
无论如何，是该见一面，或许一切要等见面之后才能有所决定。
随着返回长安，心志受损而淡泊者重新卷入局势情感的双重漩涡，身心俱乱，彻夜未眠。
隔日，长安城阴云密布，未见朝阳。
凌从南身穿道袍，戴上垂纱斗笠，自别院后门而出。
阴天风大，枯叶尘土乱飞，多见佩戴斗笠者，如此装扮的凌从南很快淹没于人群中。
天色有落雨之忧，秋雨凉寒打在身上易诱发风寒，城外西王母庙今日的香客不比往日繁多。
几辆马车在西王母庙外停住，少微率先跳下车，将阿母扶下。
前方的鲁侯与申屠夫人也很快下得车来。
自冯珠许多年前失踪后，鲁侯再未庆贺过寿辰，只每年寿辰时都要来到这座西王母庙中祈福——河内郡的西王母庙最灵验，但申屠夫人此前病下多年，鲁侯不敢擅离妻子身边，便多是就近在此祈愿。
先前已不再存有女儿仍在人世的妄念，因此鲁侯便祈愿女儿再次投生为申屠家或冯家孩儿，如能求来女儿有安乐来生，他愿以自身寿命来换。
这一求便求了许多年，谁知上天竟还回一颗原原本本的宝珠，可谓超额完成祈愿。
女儿归家后，鲁侯静候数年，至今未等到神鬼将自己寿命取走的迹象，反而身体越发强健，老两口琢磨一番，想着或可以同神鬼商议一番，献些别的作为酬谢。
因今岁寻回的孙女灵性冲天，今日便一并带来，看一看能否请来神鬼明示。
特意告假的少微只觉自己头顶三根无形天地香，乃大母大父眼中的行走香炉，用以捕捉召唤神鬼之灵。
“能不能说通倒也不重要。”鲁侯一边走，一边满意捋须道：“而今肃清家贼，珠儿病愈，少微归家，已是儿孙俱在，纵是即刻便将我这条老命取回，我却也没有什么怨言遗憾。”
话刚落地，申屠夫人手中拐杖循声扫来，少微极快跳开，那一杖便完整落在大父腿上。
鲁侯吃痛叫苦叹气：“好歹也是寿辰，夫人怎可杖打寿星……”
申屠夫人面容依旧温和从容：“打的却不是你，是你满口的晦气。”
冯珠亦低声怪责：“神庙之地自有神灵，阿父莫要乱说话。”
似果真神灵应答一般，忽有雨珠砸落，少微忙抬袖为体弱阿母挡雨，侍女们很快撑开伞，墨狸也将夹着的伞快速撑开，举过少主头顶。
近日少微外出，墨狸总要跟随——无它，同样为狸，入京后的少主很会喂狸，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他猎来许多吃食。
墨狸的伞举来之际，少微便放下了替阿母挡雨的手臂，视线一并收回落向前方，伞沿晃动，人影交错，香客们因突然落雨而纷纷加快脚步，正前方快步行走的一个人却引起少微留意。
少微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洞察，近身之下，除了同样擅长潜息藏踪的家奴，凡有身手者，很难逃得过她的眼睛。
前方那快行之人衣着寻常，脚步快而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很一致，小腿跟腱发力稳固，身手定然不差。
有功夫的人自然也能拜神。
然而落叶尘土纷扬间，又有数道衣着不同的身影匆匆而过，伞下的少微看着那些身影，轻轻皱了皱有些发痒的鼻子。
似兽物的灵敏嗅觉，潮湿风中带着的泥腥气，却使少微从中提前嗅到了血的腥气。
今日这神庙中，多半要见血光。

第206章 皇帝为反贼乎？
大父阿母说说笑笑，香客脚步纷纷杂杂，风雨枯叶潇潇沙沙，伞下少微缓步前行，无声分辨着每一层声音，始终未让阿母等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待至西王母大殿中，叩拜奉香亦不曾放松警惕，目光洞穿缭绕香雾，警戒的少女似西王母神像座下不驯不畏的灵兽，肆意巡睃人间，时刻做好扑杀见血的准备。
然而观望许久，杀机并未在身边凝聚，料想那血光并非是冲着自己而来，至少不是正面冲着自己而来。
跪坐叩拜罢的少微自蒲垫上起身，犹有思索之际，余光若有所察，于纷杂人影中转头望向殿外，忽见一道身穿道袍垂纱斗笠遮面的模糊身影自雨雾中穿过。
那身影却并未入殿叩拜，而是很快消失。
少微眼珠微动，眉间闪过困惑，忽听阿母呼唤，遂才将视线收回。
那着道袍佩斗笠的身影绕过香客聚集的正殿，途中向一名小道士问过路，一路去往供香客们歇息论道、祈福留宿的静院。
此处乃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一座西王母庙，规模恢弘肃穆，静院亦不止一座，各有不同院名，那身影走过“静笃斋”，经过“坐忘阁”，最终在名为“希言居”的一座寮院前停顿须臾，左右观望罢，举步而入。
院内有静房七八间，斗笠下，少年目光寻觅，落在其中一间由两名侍女在外把守的静室前。
这间静室的门关着，窗支开，窗台上放置着一只作为约定暗号的三清铃。
视线掠过三清铃，望向室内，隐见有女子端然跪坐。
院中寂静，再不见其他人走动，少年快步走向那静室，不语的侍女将门打开，道袍少年跨过门槛，看向跪坐的女子，女子着寻常裾裙，也佩戴着相似垂纱斗笠，面容隐在其后。
侍女将门从外面合上的一瞬，少年似有察觉，脚下谨慎后退，然而这刹那间，女子身后两侧屏风后突然窜出数道黑影，持刀劈砍而来！
少年侧避之下，踢起一只案几，撞向两道黑影，那佩戴斗笠的女子也已起身，抽出身下刀刃。
室内瞬间响起的打斗声震耳，守在外面的侍女全无反应，仿佛院门外高悬的希言居三字即是最大法器，可将一切声音隔绝。
对面一间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系着连帽披风的男人在左右两名侍从的护卫下跨出门槛，与此同时，男人只见那陷阱之室支开的窗棂忽被“哐”地一声撞破。
伴着破裂木屑与窗台上飞落的三清铃，道袍染血的猎物从中破出，坠落之际就地一滚，抓起窗下一根用来支窗的木棍，紧急间单腿撑地，仰身向后，双手紧握长棍，格挡于身前，架住追出的黑影劈来的刀刃。
不待长棍断裂，少年已瞬间向上蹬出另一条腿，踹向黑影胸膛，黑影只觉胸骨好似断开，吃痛松力之际，那长棍随同少年移转方向，从侧方重重打向黑影头颅，头骨几乎被震裂的黑影扑通倒地，而那呼啸棍风挥出虚影，随着宽大翻飞道袍，已扫向另一道扑杀而来的黑影。
对面静室前，系着披风的芮泽略微色变，他身侧一名曾出自凌家军的下属辨认过后，快声断定道：“此人所使正是凌家枪法！此枪法从不外传！”
棍与枪有相通处，凌家枪法招式变幻速度极快，近身目睹过的人虽无法窃取其精髓，却绝不会错认。
看着又一名黑影在那少年棍下吐血倒地，芮泽缓缓应了个“好”字。
如约出现的少年，凌家独门的枪法，一言不发不做解释没有质问只欲克敌脱逃的急迫姿态……好一个赤真赴约却也反应迅速的凌家子，确实是凌家人做派！
芮泽眼里是讽刺的笑，他摇动了手中的另一只三清铃，传闻中可辟邪驱魔、迎请诸圣的清透铃音荡开，数间静室内忽又共有十数道黑影涌出，如黑色的网，兜围向那个少年。
院门已被合上，希言居成了捕猎场。
芮泽势在必得，看着那雨幕中挣扎的猎物。
逆贼之子，天地不容，正是见不得光的妖魔，他今日必将此子收摄，献与天子。
就算这重情的小子选择供出他芮家的皇后，却也要看看有没有人会相信此等荒诞攀咬说法——而此人今日之所以出现在此地，自然不会是偶然——鲁侯年年寿辰皆要来此拜神，焉知此子不是借机来私见鲁侯？长平侯待鲁侯有救女恩情，当年宫门外，鲁侯便曾出手阻止过皇六子冲动取死，倘若这份率直越过界限，包庇凌家子也并非没有可能。
无需谁人过多提醒，帝王如此多心，凭借种种巧合与痕迹，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明辨”。
而如此至亲藏身长安，六殿下又岂会不知情？
帝王尊严被挑衅，此疑念一起，那份所谓父子之情断无再挽回可能，再次动摇的帝心不会再有修复余地，而他不信刘岐之后可以眼睁睁看着凌从南被皇帝暗中处死。
芮泽眼前已在预演更大的末路风雨出现，负伤的少年在急雨中似一柄染血的修长白刃，这把适时出现的刀刃正该被他拿来对付不听话的人——今日过后，就让皇帝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他的老臣他的天机是如何戏耍欺瞒他这堂堂天子的。
芮泽抛下手中被道家视作圣物的三清铃，接过一把大弓，快速搭箭。
顶部为三叉形的长柄铜铃滚落石阶下，铃音在雨雾中激荡刺耳。
近二十名黑影围攻下，那手中夺过一把刀的少年仍撕开一条血路，负着伤，掠向院墙所在。
“咻——”
箭矢飞射，始终晚了一步，堪堪擦过少年颈后，人已翻墙跃去。
“追！”
芮泽厉声下令，心中胜算却依旧未减。
此地人多眼杂，院中只能埋伏下这近二十人，但既设下这陷阱，便做好了万全准备，院外亦有乔装者围守，那凌家小子已经负伤，背负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之身，今日纵给其十条命也逃不出这西王母庙！
雨声稀释了其它声音，雨水如蛛丝，织作天罗地网，血气附在网上，顺着空气中无形蛛丝蔓延洇开，被嗅觉灵敏的猛兽捕捉。
雨势正急，在前殿奉过香火的冯家人被一名道士请去名为坐忘阁的静院中暂时歇息。
道士在前带路，已率先踏入院中，冯珠与母亲走在前头，已有察觉的少微走得慢些，此刻在伞下止步，转头望向雨幕。
各静院之间隔着幽静景观，四下多见草木层叠，假山小径，竹林松景。
喧嚣雨声中，响起嘈杂慌乱惊叫，来自不知目睹了何等情形的普通香客。
一道疾影自竹林中扑出，乃道袍染血斗笠破损的亡命之徒。
数支箭矢自斜侧方袭来，拦截那人去路。
毫无预兆，少微倏忽夺过墨狸手中伞，骨架坚硬的大伞被挥出，推着雨幕，破开逆风，荡向那数支箭矢。
箭矢被伞面所携巨大气流扰乱方向，箭尾羽翼方向歪斜晃动如游散的鱼，唯一支仍漏网而去，而抛伞的少女已迅疾而至，提裙纵身跃起，凌空斜踢，那支漏网箭矢瞬间改变去向，嗡嗡振动着刺入侧方一名乔装持刀者的胸膛。
少微落地一瞬，内里一层铅白色裾裙随之垂落，如白云归岫，然而这层叠白云下一刻又随着动作急涌而动，如遭飓风推动。
少微纵身穿雨疾走，抓过那向她扑来的受伤少年，一手将他大力往身后拽推去，另只手夺过他手中滴血的厚背阔刃大刀，少微目不斜视，也不回头看他，改双手握刀，迎上正面砍来的刀刃。
那刀刃迎面劈下，少微不曾横刀于眼前格挡，而是斜过刀身，自下而上挑向那落下的大刀。
握刀者乔装作寻常香客模样，高过少微整整一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抵挡招式，少女借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力气，生生从下方将他的巨刀向上撩挡住，竟叫他使尽全力也再无法将刀身下压半寸！
如此却非结束，那少女手中大刀猛然向前一推，锋利刀尖直入他腹部，强硬地在他身体中斜划向上，他的胸腹至一侧锁骨一路被生生剖开，鲜血与内脏的热气轰然蒸腾，在风雨中喷洒出热腾腾血雾，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眼中恐惧即被迫凝固，整个人向后方仰倒。
少微手中带血的刀未有收回，上一击的余势中又注入新的攻击力道，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饱满的血色圆弧，顺势扫劈入了右侧围攻而至者的脖颈。
沉重刀锋毫无滞涩地切过颈项，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颈腔中的血泉喷涌，如同一场突兀的献祭，以抵消他们今日对这座神庙的冒犯。
同时率先携弓持刀追过来的最后一人，猝然目睹这堪称诡异的杀戮，被那修罗猛兽般的少女骇破了胆，一瞬间好似置身鬼狱，乃至他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转身便逃。
“快！在前面！”
更多人在朝此处追来，鲁侯听闻动静也已赶来，看着眼前景象不由瞪大眼——怎一眨眼的功夫，他家孩儿就杀了遍地的身首异处，手里不知哪里得来的大刀都砍得卷了刃！
那刀尖与刀刃都有些翻卷的大刀被侧过身去的少微在手中一转，由正握变反手，脚下稳扎，臂膀发力，猛地将其掷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去，将那最后一个目睹了猛兽本相的逃兵追杀。
大刀从那人的后心贯入，刀尖自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雨，余势仍不减，推带着其躯体前扑，“夺”地一声，将其钉挂在了前方一棵松树前。
鲁侯瞠目愕然间，只见孙女已扯过那身穿道袍身份不明之人，快速躲到他这糟老头子身后。而墨狸捡回伞，复又跑来少主身边，继续给少主打伞。
追兵很快从两面冒出，申屠夫人母女以及仆婢也从静院中折出，引路的道士见此血腥情形大惊出声：“三清祖师爷在上！这……这是出了何事！”
鲁侯也肃容开口质问来人：“何人胆敢在此神庙之地开此杀戒！”
话刚落地，觉察着身后孙女正借自己的衣袍擦蹭手上的血，鲁侯不禁感到一些心虚，但很快又调理过来——他家孩儿是为制止恶行，那不是一回事！
而那些气势汹汹的来人，虽未再即刻冲杀上来，却也迅速将与那道袍少年一同在内的四人团团围起。
冯珠夺过侍女的伞，让人守好母亲，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走向女儿和父亲，一边怒容质问那些人：“放肆！尔等何人，竟也敢向灵枢侯与鲁侯二人刀剑相向！”
持刀围堵者相互交换眼神间，芮泽已至此处，见眼前情形，先是略感心惊——鲁侯一把年纪，看似垂垂老矣，不料竟还有如此杀伐雄风。
但如此一来却是再好不过，既动了手，纵然要以慌乱之下自保作为名目，在皇帝面前，包庇凌家子的罪名却也休想洗脱了……
伞下，芮泽的神态似意外似嘲讽：“竟如此凑巧，鲁侯与灵枢侯也在。”
“原来是芮侯！”鲁侯正色问：“敢问芮侯为何事而大动干戈？”
“此人乃逆贼之子，芮某正要将其捉拿。”知道皇帝的忌讳，芮泽未当众叫破凌家子身份，他看向那为了保命而向鲁侯仓皇求助的少年身影，缓声问：“鲁侯与灵枢侯莫非要公然将其包庇吗？”
鲁侯心中一惊，面上未显，只转回头，看向孙女，眼底有印证。
芮泽已下令：“速将这逆贼之子拿下！”
今日纵是鲁侯拼死护送此子离开，以此断绝铁证，但这凌家子既已过了明面，谁也休想再摘脱干净！
随着芮泽的人受令围近，一些被惊动的道士暗中投来视线，那身着道袍的少年不退不逃，反而侧行而出。
“反贼之子？”
少年走到前方，一面抬手摘下破损脏污斗笠：“芮侯设伏杀我便罢，却不知我反在何处？”
满身道袍是血，而行走间一瘸一拐的少年站定，隔着雨水，似笑非笑：“我为反贼子，皇帝为反贼乎？”
头顶乌云急速涌过，芮泽倏忽色变，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怎么会……
怎么会！
不……这不对！
他当然想过凌从南会不来的可能，也想过会派其他人来试探的可能，但只要有人来，便可以顺藤摸瓜……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刘岐！也不可能是刘岐才对！
这与冒死无异，更何况刘岐怎么可能假扮凌从南，他……
芮泽脑中轰隆，视线蓦地一坠，看向那少年的腿。
独身赴约，不外传的凌家枪法，四肢俱全的流畅身法……生死当前混淆了所有人的视线。
腿疾是假的，假的！
而现下……
那少年再次向他走近一步，跛脚动作看不出丝毫破绽，这举动无疑是天底下最恶劣的挑衅嘲弄。
同时，大伞后有少女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望来。
四面八方更多的视线围聚而至，芮泽惊异愤怒，心底同时生出巨大不安，空气中无形的网更改了撒落的方向，反要将他扑困住。
芮泽脑中轰轰，似深秋鸣雷。
“轰隆——！”
建章宫中，皇帝掀翻案几发出的动静如雷声。

第207章 芮泽的责罚
被掀翻的案几滚下御阶，隔着崩飞的碎盏，皇帝一双怒目看着下方殿中的人。
闻讯赶来的皇后与太子，被雨水打湿衣衫的芮泽，以及被雨水和血水同时打湿衣衫的刘岐，后方则是过寿的鲁侯以及陪同鲁侯过寿的灵枢侯。
浑身冰凉的芮泽因为这张被掀翻的几案，顿时腾起一层冷汗，他赶忙俯身，双手贴地，再次解释：“陛下明鉴，臣今日之举当真是为了捉拿那尚在人世的逆贼凌家子……却不知那斗笠下看不到面容的人，缘何会变作了六皇子！”
“好一个却不知！”皇帝质问：“照此说来，你今日之举，乃是为特意捉拿凌从南——然而你是如何断定那个孩子尚在人世，又是如何断定他会出现在你设伏之地？甚至斗笠下面容不明你却依旧能够断定其身份！——芮泽，你大张旗鼓大动刀刃言之凿凿，你所笃信的凭据依仗是什么？倒是说来让朕听一听有几分可信！”
芮泽脸色变幻。
他当然有凌家子还活着的凭据，他当然有凌家子今日会出现的依仗！——以此来证明他没说假话！
然而……
芮泽低垂着头，余光瞥见皇后的袍服。
他的凭据与依仗是说不得的家贼同谋，而此事此刻变成了那个死小子拿来反制他的依仗！
皇后面色惶惶，心中尽是惊涛骇浪。
而芮泽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皇帝的质问：“自云荡山祝执一事后，四下一直有凌家子还在人世的传言，臣为替陛下分忧，故使人留意此事……近日臣听闻有疑似凌家子的人出现，于是令人追查其踪迹……臣知此事不宜宣扬，未有结果之前也不宜惊扰陛下，因此才打算将人捉拿之后再禀明陛下。”
他也知道这解释过于苍白，若今日将人抓到，自是什么都好说，可没抓到不说，反而误认误伤……于是这一番缺乏实证的说辞，反倒像是蹩脚的开脱。
芮泽不敢抬头，也知皇帝是何等表情，急乱下，他唯有去抓对方别有居心的疑处：“此事是臣大意了，然而不知为何，六殿下始终以斗笠遮面不说，全程也未曾喊破身份，否则想来也不会结下这样深的误解了！”
皇帝的目光慢慢转向刘岐，刘岐看向芮泽，嘴角浮现一点讽刺的笑：“斗笠遮面自是因今日风雨不绝，至于为何不曾自昭身份——恕我愚钝，我全程竟不知芮侯杀错了人，这竟是一场误解。”
芮泽暗暗咬牙间，只听那死小子一句句泼出更黑的脏水：
“还是说，这诛杀反贼子的名目，不过是芮侯在见到我寻得鲁侯庇护作证之后，临时想出的错认说辞？”
“芮侯虽有急智，然而临时编造的谎话到底漏洞百出——莫非芮侯得知的消息中，凌家子也与我一般，左腿恰有同样伤残？”
芮泽几乎脱口而出——昧地谩天的竖子，还敢提这欺君之罪！
然而这满肚子黑水的小子从西王母庙一路瘸到建章宫，他纵捅破这谎话，也不过要变成对方口中的栽赃狡辩！
什么话都被这毒小子说尽堵死，芮泽脸色发青，唯有道：“陛下，是臣抓人心切，见六殿下所使是为长平侯所不外传之枪法，便一时未顾得上做出更多分辨……”
长平侯所不外传之枪法却传给了六皇子，是为某种亲密传承与延续，这句话似意在挑起帝王心结忌讳，以换取帝心偏移。
然而这句无可辩驳之下的隐晦挑拨，却换来皇帝一句：“朕历来知道，凌轲待朕的儿子，一向还算真心。”
芮泽心底一震，早已吓得满脸泪水的芮皇后俯身拜下：“陛下，此事是臣妾的兄长错听错信，糊涂大意，但请陛下责罚，却也请陛下信他绝无公然刺杀皇子的胆量与居心！”
看着惶然受惊的皇后，皇帝意味不明：“看来皇后确是不知情。”
怒气未消的目光扫向始终没说话的太子：“那太子呢，芮侯所谓设伏捉拿反贼之子，太子知情否？”
刘承不敢迟滞地道：“儿臣亦不知情！”
“好。”皇帝重新看向芮泽：“一个毫无凭据的名目，即可在皇城脚下以兵刃设伏，朕不知情，皇后不知情，太子亦不知情，芮侯还真是一心为朕分忧啊……”
这声音已不复起初暴怒，芮泽却刹那间自心底升起寒意，他依旧维持俯低上身双手撑地的姿态，此刻忍不住慢慢抬起眼，遥遥上望，见一双老态龙目，其内藏有忍无可忍的憎恶，憎恶下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顷刻间，芮泽如失去全部支撑，头颅与脊椎一同卸下全部力气，一节节悉数贴伏在地上：“陛下，臣知错！臣不该任性妄为，自以为是，闹出此等荒诞乱象……是臣大错特错了！”
皇帝定定看着那颤栗认错的高壮影子。
起初此人与芮姬重逢相认时，不过细细长长一条马奴，乍然得了富贵，口腹之欲得到准许，几乎是以补偿心态往这幅骨骼里塞肉填血，因缺乏节制，眼皮也日渐厚重，慢慢就看不清自己该站的位置了。
食欲与太多欲望相通，乍然放开的口腹之欲不懂得节制，其它欲望似乎也要走上同一条不知餍足的路。
今日真实目的无论是要抓凌家子还是杀他刘家子，此举背后显露的皆是同一张急功近利的贪婪彘脸。
杀意有一刻在翻腾，视线扫过殿中的皇后和太子，皇帝抿紧了铁青的唇。
芮泽惶惶间，上半身直起，稍转向一侧的少年，抬手施礼：“今日是芮某及手下人眼拙，未识六殿下，险铸成大错，今日六殿下所负之伤，某愿十倍受之，任凭六殿下处置消气，以作偿还赔罪！”
今日设局不成反被算计，事已至此，因不想咽气，只能先咽下这口气，芮泽微抬起厚重眼皮，对上刘岐投来的视线。
四目短暂相对，芮泽即觉察到那目光慢慢移动，却是落在他颈项处。
身上带血的少年透着鬼气，阴冷的视线仿佛薄薄的利刃，凭空便能切断他的颈骨。
芮泽浑身汗毛戒备，旋即却闻一声嗤笑：“此处并非草莽江湖，而是天子朝堂，陛下尚未发话，我如何能擅定芮侯之罪罚？”
刘岐面向上方：“今日此处无朝臣，唯有凑巧将儿臣救下的鲁侯与灵枢侯。而芮侯话中之真假，儿臣亦无更多实证可以证明，此事是国事亦是家事，无论父皇如何做主处置，儿臣皆不会有任何异议。”
听着这番话，皇帝心间不知是松缓还是怔然更多一些。
皇帝看着那个低下头，满身血的孩子。
医士已看过，伤势不算重，血大多是别人的血，但也足可以见经历了怎样一场凶险恶斗，而这些年来，在他这个父皇未能看到的地方，这样的刺杀亦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此刻却因为察觉到了他这个父皇的迟疑权衡，而未曾有揪住此事讨要公道的举动。
皇帝极慢地喘了口气。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又或许是因为亲眼目睹过他这个父皇上一次做出的处置……这孩子刚回京时，遭人下毒，他彻查之后，未有揭破什么，只是罚了太子和皇后去往神祠思过以作惩戒警示。
他不是不想借今日之事重惩乃至除去芮泽，只是秋狩未至，诸王侯还在京中，若在这时候对芮泽下死手，四下必然认定他有废太子意图，王侯间必有异心趁机滋生，若在王幾之地挑起异乱……
但凡会有可能引发动乱的举动，皆要等到秋狩之后、以及梁国之乱平息才能有所决定……
皇帝思绪百转间，仍在看着那血衣少年。
这是个知父亲所虑，因此做出让步的儿子。
在这一刻，真正与他站在了同一处。
恍惚间，借着这狼狈血衣，皇帝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另一个曾经总会为他分忧的儿子……那个孩子，当年在宫门外，是否也是这样一身血……凌轲究竟为何要拼死带那个孩子来叩宫门，若那时他不曾吐血昏死，因凌轲断臂之举而答应召见那个孩子……
无可挽回的假设反而锥心，皇帝遏制住那无法正视的情绪，复又看向芮泽，怒气不受控制卷土重来，现下纵不能将人处死，却也不可能就此放过，否则刘家尊严何在，天机亦在场见证着，须知这天下终究姓刘而非姓芮……也断无改姓芮的可能！
“太子监国之际，尔为朝臣亦为国戚，不思安邦，反而因捕风捉影之言而乱动刀兵，伤及皇子，祸乱秩序，殊为可恨……”
“传朕口谕，大司农芮泽狂悖妄为，着即——罚俸三载，笞三十，以思己过，以儆效尤！”
芮泽顿首：“臣……领罚！”
笞刑是为各刑罚中最轻的责罚，时下纵是死刑犯亦可花钱赎罪，笞刑常被作为替免肉刑的轻责，然而官员受此罚，辱大过罚本身。芮泽深知皇帝被触怒，不敢再有任何求饶言语，叩首后主动退出大殿领罚。
随大父一同跪坐后方的少微抬起眼睛，看着前方刘岐。
他以身犯险后又以退为进，迫使皇帝对芮泽做出当下最大限度的责罚，三十笞刑打不死人，却足以打乱部分人心与局势。
但不足以打乱少微计划。
少微心有分辨，心思不移，只是待收回目光时，不由又看向身侧的竹简奏书。
皇帝发怒时掀翻案几，卷起的圆滚奏书滚得到处都是，直到此刻方才有内侍敢跪身过来收捡。
少微看着内侍将那卷奏书重新卷起，其上内容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知此行与大父入宫，只为见证看戏而已，如此良久跪坐又不必言语，不免熬人，自是无法拒绝身侧带有文字之物，又因目力确实上佳，少微遂偷偷看了几卷散开的奏书打发时间。
其中一卷乃宫中官员大长秋所奏，其上列明许多权贵千金家门姓氏排序，曰皆品貌双全，足与六殿下为良配。
少微反应一会儿，即知晓，宫中在为刘岐择选良配，或是皇帝认为刘岐到了成家年纪，又或是有旁的考量，总之刘岐的婚事如今正被人合计着。
或是前世刘岐乃孤身一人死去的缘故，少微便未曾想过他要成家这件事，而今目睹这卷竹简，不禁便要凭空想象他与品貌双全贵女作良配的情形。
与一人作良配，想来便是成一个共同的家，用同一张食案，分吃同一碟瓜果，熏同一炉香，乃至卧同一张榻，甚至共盖同一床被？
这情形如此亲密，简直比她和他在湖上放舟自流时还要亲密，如此一来，往后她还能随心所欲地去见他吗？
能不能且不提，单是如此想象，心底竟有一股无名火，简直再不想去找他了。
这份恼火绝不是冲着那个只存在想象中的品貌双全的无辜贵女，似也不是冲着刘岐……好像只因介怀那想象中错误的关系。
少微自认从无棒打鸳鸯的坏癖好，而若这是错误的关系，那在自己心中，什么才是对的？
思索间，前方的刘岐手撑地欲起身，侧首之际，露出湿漉漉眉眼，借着收拾奏书狼藉的内侍身形遮掩，对着少微无声一笑。
少微脑子里蹦出一道声音：好像这样才对。
内侍们在重新整理布置龙案，在这诸人退场之际，刘承低声问：“灵枢侯与鲁侯可曾受伤？”
此一问，似君对臣，也似对舅父犯错后的负责询问，但刘承眼神里关切过甚，目光看罢鲁侯，便长久落在少微身上。
少微不禁判断，如此示好关切，她已明确拒绝，刘承仍白白付出，实为错误典范。
鲁侯已做回答，少微便不复多言。
刘承顾不上失落，舅父受此责罚，今日事太过突然，母后同样受惊，他有太多事和情绪需要处理。
皇后与太子告退，皇帝面色稍缓，待鲁侯道：“今日芮泽胡闹，惊搅了鲁侯生辰，朕代他们向鲁侯赔个不是……也多亏有鲁侯在场主持局面。”
鲁侯想到当时一眼扫去的血糊糊情形，不禁道一句：“老臣如今最是迟钝，乃是身边孩儿先行察觉不对……”
不多时，即有内侍来禀，芮侯所受三十笞刑已经结束。
雨水仍未歇，负责监刑的郭食撑着伞上前，将芮泽扶过。
芮泽眼前被雨水冲得模糊，疼痛却无法变得模糊。
清晰的疼痛最易唤醒记忆，上一次这样挨打，还是做马奴时，而这些年，他渐以为再不会挨这样的打了。
此时才切身体会到，只要有主子，就会有鞭子。
芮泽咬紧牙关，声音带着牙齿磕碰的颤声：“假的……”
郭食看着他，什么？
芮泽也看郭食，一字一顿低声告知：“跛腿，假的……我看到了。”
郭食良久无声，似有若无地叹了口低低长长的气，慢慢垂眼，看着几滴血混进雨水里，缓缓朝自己脚下侵染过来。
芮皇后在撑伞宫娥的陪同下走过来，伸手去扶兄长，眼底含着情绪复杂的泪。
郭食静静离开，伞下，芮皇后含泪哑声低问：“兄长为何擅作主张……”
面色苍白的芮泽看向妹妹，几乎咬牙切齿：“这句为何，该我来问娘娘。”
言毕，他抽出被妹妹扶着的手，躬身一瘸一拐离开，走向撑伞等候的内侍。

第208章 我们想要，就要得到
芮皇后面色苍白，久久未动，看着兄长狼狈离开的背影，隔着伞下雨帘，眼前闪过的却是少年道袍染血的情形。
她已分辨出今日兄长在设怎样一个局，那斗笠道袍下的少年原该是哪一张脸……
为何还是要回来？
为何还是要回到这被诅咒的长安城来？
纵有雨伞遮蔽，铺天盖地的雨丝还是被风裹挟着斜斜吹湿衣衫，芮皇后低头看着湿掉的层叠衣袖与金线丝履，又慢慢抬头看向伞外晦暗苍穹，闻风如神泣，见恶云盘空，心头不禁浮现极其悲观不祥的预感——只觉诅咒将至，谁也无法脱逃。
芮泽领完责罚后，带伤坚持返回骀荡宫，在殿门外跪伏，再次向殿中高高在上的帝王叩首认错。
他未曾进入殿中，殿内已改为侧方跪坐的少微转头将他注视。
他抬起头颅时，也短暂望向殿内，殿宇高大，他看不清殿中人面庞神情，也笃信殿中人无法将他看清，眼神未经许多掩饰。
受过一场责罚，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目色通红，阔面横肉堆出阴天的黑影，落在少微眼中，隐似烟熏火燎过的狰狞猪首，像一只祭品。
芮泽退去后，鲁侯婉拒了皇帝欲安抚弥补他寿辰被惊扰之失，因此留他用晚膳的提议。
有如此孩儿在侧，鲁侯全不认为自己需要被安抚弥补，真正需要被安抚的是这位陛下，今日若从家事层面出发比较，鲁侯自认内心威风光彩之程度，已达将皇帝霸凌的地步。
不愿留下霸凌天子，也不愿掺和对方这糟心家事，鲁侯满心回想孙女杀人的无限风采，恨不能即刻赶回家中抡刀开练，以求下回切磋时尽量不要太扫孩子的兴。
起身施礼，鲁侯保证：“陛下放心，今日事既为陛下家事，老臣定不会多言多语。”
少微：“陛下，臣也一样。”
祖孙二人告辞去，皇帝看向殿内仅剩下的儿子，这才问：“思退，今日你为何事去西王母庙？朕记得你并不喜欢拜神求鬼。”
刘岐抬起头：“是，儿臣本意是为向鲁侯贺寿道谢。”
“哦？”
“当年宫门之外，鲁侯为阻止儿臣，伤了儿臣一条腿。儿臣离京时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乃至几分怀恨于心。”
少年说到此处，微垂下眼睛：“此番回京后，见遍人心厮杀，方才明白鲁侯当年之举是出于怜护，不愿那夜宫门外再多添一条冤魂。”
皇帝微微收紧手指，冤魂，当着他的面，仍坚称他的兄长舅父是冤枉的……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这份不掩饰的孤勇固执，反而让那少年显得格外坦荡赤真：“儿臣自知身负许多麻烦，明面上拜访或会给鲁侯带来不便，于是独自去往西王母庙，只为借此机会当面道一句谢。”
“为了不惊动不必要的注视，儿臣未曾携带任何护卫。”刘岐带些自嘲：“却不知为何，还是被芮侯知晓了行踪。”
皇帝一时未语。
芮泽声称是为追捕凌从南，然而磕磕巴巴拿不出半字证据，他纵然是闭上眼却也没办法相信这空口说法。
“上次被人在药中下毒，你便该再警醒些，身边的人要好好地查，该换便换了吧。”皇帝道：“若人手不够，朕给你一些。”
给些人手作为安抚，却不提解决真正源头，刘岐对此早有预料，应一声“多谢父皇”。
“好了，今日事你受惊了。”皇帝道：“医士还候在偏殿，你过去上药治伤，也换身衣裳。”
刘岐：“多谢父皇，儿臣自觉伤势不重，路上已大致包扎，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皇帝：“怎么，还怕朕这里的人会给你下毒不成？防备到朕头上来了？”
刘岐露出笑：“儿臣岂敢。父皇尚在养病，儿臣血气四溢，不免会有冲撞，便不给父皇添麻烦了。”
皇帝也嗤笑：“你少冲撞朕了？回京后，这已是第几回一身血气来见朕……”
说到后头，皇帝笑意渐收住，刘岐脸上笑意却不减反增，一边手撑地站起身，一边道：“父皇教训的极是，儿臣往后定当多加留意。”
皇帝看着全身上下就剩脸上这个笑容最干净的儿子，道：“想回去就回去罢，好好养着，不要误了秋狩，朕还等着你来伴驾。”
刘岐一笑施礼：“是，儿臣定不辱命。”
看着儿子一瘸一拐披着血衣离开，皇帝心绪万千，低低叹口气：“这小子，还是怨朕了……”
怨他包庇芮泽，罚得太轻。
有期望才会有埋怨……纵然聪明到理解并配合他这个父亲的做法，心里却也不可能不委屈。
而回想当年出事时，这小子尚是稚子，为他求过药刚归京，即目睹母兄舅父惨死，而在不久前，还与他用桃木剑过招的父皇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即将他远远抛去了武陵。
时隔多年再回京，长安里遍地试探与杀机，明明也是皇帝的儿子，却动辄一身血气……
皇帝慢慢闭上眼，面前闪过今日事，心中已有明晰答案，若他这个皇帝死了，芮家必不可能容得下刘岐。
而若他剪杀芮家，刘承又是否能够自立？还是说，他务必要做出另一个考虑，然而那同样会引发争议动乱……
皇帝靠着凭几，手指慢慢叩着案几，发出“嗒嗒”轻响。
郭食回到殿中，无声行礼，未敢搅扰闭目养神的皇帝，然而那似乎充满考量的叩几声钻进郭食脑子里，被无限放大，密集震耳，仿佛是随时要将他分尸的马蹄车轮。
“嗒嗒”马蹄车轮声驶出宫城范围，奔进大雨里。
两辆马车相隔不远，后方一辆坐着少微与大父，驱车的墨狸一手赶车，另只手拿着一颗黄澄澄的秋梨咬着，汁水淌进指缝里。
梨子是少微从建章宫里摘来给墨狸，建章宫多果林，果子常被拿来赏赐官员，带路的全瓦认为灵枢侯可以自取，因此小声提醒哪一片果子太阳晒得最足最甜。
少微伙同大父摘果喂狸，走得慢了几步，便叫乘辇而出的刘岐走在了前头，此刻马车也在前头。
察觉身后少主打起车帘钻拱而出，墨狸头也没回，扭让开身体，放少主出笼。
少微估算过距离速度，踏着车辕，纵身飞跃，掠向前方马车，从马车后门扑进车内。
她速度迅猛，像极不速之客，车内邓护大惊，霎时间拔刀，下一刻即被来人按住手腕，一股强横力气代他将刀压回鞘中。
这瞬间，邓护已将人看清，虽仍心惊，到底松口气，叉手行礼：“姜君。”
行礼罢，见姜君惊愕瞪圆眼睛，邓护倏忽又反应过来，转头见，上半身完全裸露的六殿下正稍显慌乱抱臂遮挡前胸。
邓护不免自责，身为下属，六殿下的安危未能保证，清白也未能守住。
无颜逗留，邓护逃避钻出，与车夫同坐——既已失职，不如贯彻到底，还能勉强解释为有眼色。
少微因惊愕而瞪圆眼睛，反倒看的更清，只见对方抱臂之下，白皙手臂肌理线条凹凸起伏，似带有暖意的玉塑，倒不知双手掐一掐是何触感，与她比起来是软是硬。
但见刘岐局促，脖子跟着耳朵一起变红，并不具备让人来掐的气氛，少微遂背过身去：“我不看，你快些穿上！”
她是估算过时间的，原以为他该更过衣，谁知好似突然闯入对方卧帐，不可谓不失礼。
说罢又恐他太着急会牵扯伤口，少微又赶忙补充：“也不必很快，我不是很急。”
“好。”刘岐应一声，一边慢慢穿衣，一边几分懊悔自己反应过度，事出突然，他第一时间只想着不可惊扰到她的眼睛，却不知是否会让她觉得自己太过戒备见外。
但就这样见她背过身等待，也觉这背影十足威风可爱，真如猛虎闯入，却又秉承人的礼节。
少微等了好大会儿，也没等到背后人开口，她按捺不住，悄悄扭头，只见刘岐已换上一件鸦青色宽大袍衫，好整以暇，正笑望着她，身边堆放的血衣如褪下的伤羽，又是一只干净凶禽了。
“你换好了怎也不说一声。”少微扭转回身，与他相对盘坐，问他正事：“你去西王母庙怎也不说一声？”
“今日是临时将从南替代，来之前已来不及告知你。待进了庙中，四下皆是芮泽耳目，为保不露破绽，更加不便传话。”刘岐答罢，问：“但我特意经过前殿，少微，你看到我了吧？”
少微没否认：“可若我不曾看到，你岂不危险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到。”刘岐眼底有笑：“就算看不到，必也嗅得出，风雨欲来，山君必有察觉。”
少微坐得很端正：“虽然你说的是事实，可你这样实在冒险。”
“嗯，既识破陷阱，避开才是明智之选。”刘岐道：“但他们既已盯上从南，经今日此事，才算绝了对方借此做文章的后患——”
说着对少微一笑：“况且让芮泽挨了一顿打，难道不值吗？”
又解释道：“放心，我虽孤身前往，邓护他们不便跟随靠近，却也并非没有准备，至多来得迟一些，我总归不会轻易死的。”
少微本人对冒险的接受程度本就奇高，她好强好斗，从不喜欢忍气吞声被动躲避，骨子里自也欣赏刘岐阴险勇敢的反击，见他如此解释，当然再无话说。
见刘岐脸色发白，想来伤的不重，冷的却不轻，少微抓起一旁的羊毛织毯，倾身披在他身上。
此举似乎是对他此行冒险反击的认可嘉许，又似对待负伤同类的守护照料。
毛毯表面毛烘烘，她的气息暖烘烘，她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唯有日常浸染的香火气，似接受万民供奉的吞天猛兽，但此刻只认真将他庇护。
微小的触碰，汹涌的暖意，让刘岐心中感德雀跃，几乎迷乱晕眩，他裹着毯子，长睫微微低垂，像是数夜高烧不退的人，笑微微说出古怪混沌的话：“少微，你砍人时真是好看。”
尤其那人是为保护他而砍。
又道：“少微，我如今不想死了，你一直救我吧。”
做过不知多少大胆搏命的事，如今在她面前变作天下第一胆小鬼。
少微有些脸热，坐得越发端正，尽量从容点头：“嗯，好说。”
刘岐仍裹毯望着少微笑，少微只觉此人笑意晃眼，那高烧不退的迷幻感仿佛要将她传染。
幸而她是静坐定心的高手，加上心中困惑好奇仍未结束，在心中念了几句清心咒，便继续追问：“芮泽抛下了什么诱饵，竟险些钓出你们家中真正的大鱼？”
“芮皇后。”刘岐答：“当年在宫中，是芮皇后趁乱救下了从南——此事我亦是今日才知，尚未来得及细细追问。”
少微很觉意外，但又觉得确是芮皇后能做出的事。
已知真相答案，少微未有去评价旁人做法，很快将重点回归自身：“芮泽将陷阱设在西王母庙，绝非偶然，他想一石三鸟。”
今日事她并非局外人，芮泽也在将她算计，此人不敢再正面冲着她来，便欲趁机将鲁侯府拖下水，提醒她的软肋，掌控她的弱点。
少微脸色逐渐严肃，她看着刘岐：“你冒险赴约不止是为了绝后患，你还想逼皇帝不得不对芮泽翻脸，又将自己腿疾是假的秘密透露给芮泽，借此威吓倒逼他们。”
刘岐点头，即见少微正色问：“刘思退，你想要什么？——除了替你阿母兄长翻案之外。”
刘岐慢慢而认真地答：“少微，我想要伤害过我们的人都务必付出代价，我想要有朝一日再无人能够欺负逼迫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人。”
“我想要来日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尽兴，安心，快意，不管想走哪一条路，都可以从心挑选。”
美好的愿景，注定要沾染血腥，但少年眸光在此刻明亮澄澈，于这狭小颠簸马车里，说出惊天动地的宣言。
“你从前却没有想过这些长久后路。”四目相视，少微有所感知，问：“你从何时改变了想法？是那一日吗？”
刘岐：“是那一日。”
少微印证：“哪一日？”
刘岐：“你出城治疫，却告诉我你饮下了芮泽所备毒药的那一日。”
他答对，她猜对。
他露出一点笑，眼尾随笑意下垂。她有一点得意，眉梢微微扬起。
“你想要的也是我如今想要的。”脑海里闪过桃溪山庄梦中所见，少微宣布般道：“刘思退，我们想要，就要得到。”
穹顶风云愈发奔涌，马车飞溅起雨雾，仿佛腾着风云前行。
龙行必有云随，虎啸必引风至，云从龙，风从虎，天地气象一旦开启，势必难以收束。
“我知道你接下来都要做什么了。”车内，少微道：“但有一件事，是我非做不可的。”
刘岐：“好，如有冲突，以你的事为先。”
这是早在武陵郡时，她即定下的准则，他一直遵从着。
以她的事为先总没有错，这世间岐路千千万，他从前不思退，遇到她之后更加不必思退，任凭岐路万重，他只需将她跟紧，无论尽头是什么，纵粉身碎骨，魂灵却绝不会沦为厉鬼，如何都是最好归宿。
他内心自认是得益一方，只是今日见刘承又对她靠近关切，不免借此道：“少微，你我相识以来，我当真很不听话吗？你不妨仔细回想。”
少微有些窘迫，避开他目光，道：“我知道的，先前是气话……”
刘岐稍歪斜上身，追随她：“那你想好了没有？”
“快了！”少微稳坐，立即答：“就要想好了。”
她如打坐般郑重，神态一丝不苟，仿佛对自己的人生具有绝对掌控，有关自我意志的思悟不容许有分毫闪失，井井有条，毫不马虎。
刘岐只好将这神谕继续静等，当下能做的只有倒一碗热茶，献与打坐人。
少微返回家中时，天色将晚，姜负正与家奴于廊下煮茶，小炉上的茶壶盖被咕嘟嘟的茶水顶得当当响。
姜负歪头瞧那大步回来的花狸，轻“嘶”一声：“不是过寿去了，怎身上好似又背了几条鼠命。”
家奴也看一眼，继续盯茶壶：“想来不过顺手的事。”
小鱼带着雀儿跑出来行礼，少微随口交待：“雀儿晚些随我出去一趟。”
雀儿端正叉手：“诺！”
小鱼跃跃欲试：“少主，那我呢？”
“看家。”少微踏过门槛，进屋换衣。
同一刻，刘岐亦踏过门槛，走进了屋中。
等候已久的凌从南立即从席垫上起身，快步迎上：“思退……我听说你受伤了！”
“轻伤而已。”
昏暗屋内没顾上提前点灯，邓护入内，将案上一盏烛灯点亮，退出去，将门关上。
刘岐与凌从南在席垫上对灯坐下，凌从南一再问了刘岐伤势，满面惭愧地道：“竟果真是陷阱……思退，若非你及时将我拦下，我自身生死事小，却还要将你连累……”
今晨他欲赴约后再做决定，出门不远，却被思退的人拦下。
原来思退已察觉到了他的隐瞒，也留意到了他在与人秘密传信，思退一直在等他开口坦白，但今日察觉他行动有异，到底与他正面揭破了此事。
思退先与他道了声抱歉，继而与他道，监视他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他们的存在关乎太多人的生死，尤其在这京畿之地，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这是对所有人的保护，连同他在内。
他当然无法责怪思退的举动，事已至此，唯有如实告知今日去向，思退听罢他要赴约的地点，却立刻断定那必是陷阱——鲁侯今日过寿，将去此地拜神。
事实证明，思退的推测无误，一场牵连甚广的祸事险些发生。
凌从南惭愧之余，此刻更是无地自容，而刘岐道：“从南，你我之间无不可言，究竟发生过什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都一并告诉我吧。”

第209章 凌从南的回忆
凌从南坐在案前，灯烛的火光仿佛烧进了他眼中，一点点烧出那一日的赤红旧影，随着他开口叙述，那些定格的旧影被唤醒、晃动。
他和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也和其他伴读一样同住宫中，出事那日，他与虞儿待在一处。
白日里的气氛即已发生变化，姑母让人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一概不要理会，只需记住，和虞儿一同藏好，如有必要，既荷会带人护送他与虞儿离开。
太子宫被禁军围了起来，一只怪异铜人被挖出，这代表着天子被诅咒，被诅咒的天子暴怒，吓得天都变了颜色。
雪一直下，虞儿一直哭，宫娥将她抱起来哄。却也有宫娥在小声地哭，人来人往，一个个消息如雪片般密集传递，被雪花打落在肩头的宫人们个个都似被诅咒般恐慌失魂。
恍惚间他意识到，那铜人好像真的具有诅咒之力，但它诅咒的人并非天子。
是太子宫，是椒房殿，是他的亲人，兄长，姑母，阿父……
隔着一道房门，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越来越诡异可怖，太子反了，皇后私开武库，长平侯反了……长平侯带着太子杀来了宫外，此刻被阻于宫门外！
不可能！
他心中有道声音在惊喊，不可能是阿父和思变兄长要杀人，是有人要杀他们！
自他有记忆起，阿父一直在外打仗，他能见到阿父的时间很少，他一直在数，数到那些作乱的异姓王全都消失不见，终于这天下都变成了姑父的姓。
他很高兴：“鲁国已定，阿父往后就不必离家了吧！”
阿父抬起头，看不清表情：“要看天意许不许。”
他原以为那天意在京畿之外，在于四海能否太平，却没想到这天意巨变就发生在京畿之中，就在他抬起头所能望见的最近的、最牢固的这片天穹。
漆黑的门外响起宫人的悲哭，他们说太子死了，长平侯也死了，就死在宫门外。
他不信，他推开那漆黑的门，他跑了出去，他要去见阿父，他要去找姑母。
虞儿太小，可他不小了，他也有武功，他也可以保护阿父和姑母！
他自幼没有母亲，阿父忙于征战一直未再娶，他长在宫中，姑母是他最亲的人，今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椒房殿是他恐慌下最想回的家。
但四处太乱了，到处在清剿，不相干的宫人也仓皇奔逃躲避，他被一名想要立功的内侍认出抓抱住，他咬碎那内侍一只耳朵，挣扎脱身，手与头并用，将那惨叫的内侍抵推入积雪的沧池中，又抓起几乎被冻破的石头砸破一个阻拦他的宫娥的头。
一路奔逃，几次险些被抓，他受了伤流了血，视线模糊，头脑晕眩，只觉整座宫城都在哭，哭得天地摇动，路都变了形。
他迷了路，绊倒在不知名的小径，扑通一声扑在雪窝中，恍惚中仿佛听到另一声更轰动的坠落声，紧接着有惊天动地般的密集悲哭声爆发。
似乎是某种感应，他突然怕的浑身发抖，强撑着要爬起来，见一人影匆匆经过，手中提着宫灯。
他从那盏灯往上看，见到一张曾见过的脸，五皇子刘承的生母，芮姬。
刘承是一起读书的公主皇子中话最少的一个，因年龄相仿，他也曾想拉着刘承一起去寻思退玩，但芮姬出现，总将刘承牵走，战战兢兢小声对刘承说：他们即便并非坏孩儿，却个个金尊玉贵，玩闹也会伤人，也会被人利用，不能招惹祸事……忘记上次的教训了吗？
芮姬向来胆小，那晚出现在那里，是因她的兄长芮泽也在宫中，刘承亦不知在何处，她遣了婢女去寻，婢女迟迟未归，她放心不下，鼓起勇气提灯而出。
最胆小的芮姬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举动，或许是因那夜宫里的人好似都疯了，到处都是血和死人，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后变得麻木，让她产生了将那个孩子从雪中拉起来这件事并没有多么严重的错觉。
仍有内侍在追赶他，芮姬匆忙下就近带他藏入一座破旧宫舍。
那座宫舍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小内侍的尸体，已不知死了几日，芮姬对着那病死小内侍的尸身流泪，喃喃着说：“是天意，看来真是天意……”
这时有一队禁军快步奔行而过，口中高声宣布：“凌皇后自戕伏诛！”
他哭着要出去，芮姬将他死死抱住，捂住他的嘴，手被他咬破。
他受伤之下力气流失，悲恨恐惧下几乎昏厥，芮姬颤抖着替他换上那小内侍的衣服，最后摘下他的玉佩，系在那具尸首身上。
芮姬将宫灯留下，烧起一场大火，带着他躲进黑夜里。
待天亮时，面对惊惶的婢女，芮姬开始彷徨后悔。
芮姬似乎从无主见，她甚至无助地问婢女，该怎么做才好。
婢女提议将他交出去，芮姬慌乱地说他会将她供出。
“我才不会！”昏沉沉默许久的他不齿如此卑鄙忘恩举动，近乎羞恼地大喊证明。
芮姬愣住，转头看他，她将眼泪流下，也决定将他留下。
芮姬紧紧抱住想要逃出去的他，哭泣着说些支离破碎的话：“我刚被送入太子宫时，没有名分，那些人都想欺辱我，是长平侯将他们驱退……”
“后来跟着陛下从太子宫搬出来，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也要来欺辱我和承儿，是皇后娘娘可怜我们母子，准许我们活下去……”
“若无长平侯平定乱势，诸国归心，天下畅通，我和兄长只怕再无团聚可能……”
“兄长是我的至亲，也是恩人，幼时他为救我被大水冲去，流落在外，与人当牛做马，吃了无数苦头，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才有日后……你也活下来吧。”
“我信天命，将你遇见救下，是我的天命。你命不该绝，活下去是你的天命。”
她把他藏进用来盛放天地香的箱中，躲避禁军的搜查，却也提早与他说定，若他仍被发现，她无力再保，还请他自称是混乱中伺机躲藏在此，与她并无干系，她全不知情。
禁军和内侍只来过那一次，大约谁也想不到谨小慎微的芮姬会有胆量窝藏逆贼之子。
又因那具内侍尸首很快被认定为凌家子，芮姬含泪告诉他，那未必能瞒过所有人眼睛，想来是有宫人感念凌皇后旧日恩德，暗中也帮着遮掩了。
他却病了，分不清梦境现实，被真实的噩梦折磨不休，他浑身发抖，畏光畏声，拒绝进食，甚至有伤人伤己的躁戾举动。
芮姬惊吓不已，用捆扎天地香的麻绳缚住他的手脚，用麻布堵住他的嘴。
芮姬将婢女向太医署为她讨来的安神药喂给他，他喝不进去，强咽下去的也无效用，他就要被悲恨磨碎，逐渐没了眼泪。
数次濒死之际，他总在想，思退是不是也是这样，陷在同样的诅咒里，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芮姬手足无措，她不敢去请医士，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用她所知来安抚他。
她信天命，信鬼神，信道法，她日日诵道经，那甚至像是一种提前的超度法事。
他真的被超度了，她所诵经文如同符咒，印入他的躯体，抓住了他即将要被仇恨磨碎的生息。
如同身体自救的妥协，又如同真的中咒，他捡回一条命，待痊愈后，恨意被隔开，情志变得淡泊，只觉一切在虚空之外，万事自有命数，由不得人力去改变。
一日，十日，百日……日日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只能望见缭绕的香雾。
他的骨骼被她喂养生长，性情受她影响指引。
她异常虔诚地诵经拜神，而渐渐在他看来，她才是这静室中的神仙，只是法力被剥夺，唯剩下摇摆的悲悯。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刘承被立为太子，她要做皇后了。
她没有开怀，为自己的日后感到茫然，为兄长透露出的兴奋感到恐慌。
但她也总算有了机会，可以借着搬挪宫殿的机会将他送出宫，她抄了许多箱道经，作为新任皇后，她有了许多可以驱使的人，她说要将那些道经送去城外西王母庙，由她的心腹婢女负责同往护送。
他再次被她藏进巨大箱中，这次不是为了将他藏进逼仄静室，而是要将他放生去天地开阔处。
最后一面时，她对他说：远离这被诅咒之地，再也不要回来。忘掉这里的一切，连同她在内。
他郑重答应，做下承诺，向她拜别。
出京后，他独自躲藏多日，从未想过去寻思退，他的存在是天大罪名，他不想拖累思退的躯体、胁迫思退的灵魂，对姑母和父亲而言，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思退活下去。
他躲藏之际，试图暗中打探虞儿下落，他心想，就这样找下去吧，直到自己无声死去。
然而现实证明，他和她都被关得太久，太天真。
他被人发现了踪迹，险些丧命之际，思退的人竟将他找到。
他再次踏进血光里，与几乎变得陌生的思退重逢。
他感受得到思退所经受的折磨，他下意识劝说思退放下。
思退错愕失望，他惭愧难当。
人是会被环境塑造的动物，在南地的日子里，昔日芮姬留在他身上的咒印开始褪色。
而血亲之间的感应无法斩断，靠近思退，他被唤醒了痛楚；见到虞儿，他开始了真正的动摇。
于是他想要请求她的允准，准许他说出这一切经过，他沉浸在煎熬茫然中，却不料这最后一封传信，险铸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思退，这即是我的全部经历……”
烛灯下，凌从南的眼泪淌湿面庞，自下颌滴落，如檐下雨珠。
芮皇后立在宫灯高悬的廊下，凝望着成串的雨珠坠落。
这场深秋的雨，断续七八日仍未止。
这七八日间，在上好的伤药与珍稀补品的调养下，芮泽恢复得很快。
然而上门探望的人很少，暗中传递来的消息很多。
芮泽看罢一卷又一卷传信，心中焦躁烧作烈火。
他被罚之事传遍四下，近日“不知何人”散布，竟出现皇帝欲废太子的传言……他尚是大司农，他的妹妹仍是皇后，他的外甥还在监国！简直荒谬！
然而这传言仍迅速流传。
流言滋生轻视，轻视带来争端。
朝堂上近日争执声不休，刘承坐在上首，冠冕垂珠将他的神情掩饰，使他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并未带来百官该有的敬畏。
数不清的事务需要他来决策，舅父近日养伤不出，他手下官员之间亦有不同较量，他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做出决断，然而到了朝堂上，又总是迎来无数相左的意见，这些人或是流派不同，或是为个人利益，或是受到什么人的唆使……仿佛处处与他刁难！
诸声嘈杂中，刘承终于忍无可忍，猛然喝问道：“诸卿莫非执意与孤作对不成！”
他攒下太多愤怒，耗尽全部勇气，将此言喝出，珠毓下面色涨红，头脑嗡嗡作响。
几名官员忙道“臣不敢”“老臣岂敢”，然而可笑的是仍无人妥协让步，刘承看着众人，只见许多大臣不为所动，有人似在无奈叹气，亦有王侯交换眼神，似掂量，似讥讽。
刘承生出无尽羞愤与无助，恍惚间闭上眼，幻想身后站着一道身穿巫服的影，顿生出一瞬间的安宁。
然而幻影只是幻影，那影子只会高高镇守在六弟身后。
殿外风云流动，着巫服的影，去到了建章宫。
同行的还有被少微拖出门的姜负。
姜负出门前犹在埋怨：“你们年轻人搅风搅雨便罢，何必还要将见不得光的为师拉出去走动……当心害得为师晚节不保。”
替她打伞的少微全不知她有何等晚节早节可保，刚翻了个白眼，却不知此人又想到什么，转而笑眯眯地道：“却也无妨，为师此生做戏无数，总归不差这一两场。小鬼相请，若不吃这敬酒，岂非要被索命了？”
待来到建章宫，听全瓦笑着提起建章宫人近来酿出许多鲜美果酒，少微适才反应过来，姜负口中那所谓“敬酒”并非虚指，那突然改变态度的话语原是腹中酒虫代此人发声。
骀荡殿外，未被皇帝答应召见的谏议大夫邵岩等在阶下，迟迟不愿离开，见到那巫服少女走来，邵岩精神一提，将怀里的竹简奏书无声又往外捧了捧。
然而那少女目不斜视，全不曾将他留意，邵岩暗自着急——缘何不再抽走查看？那目中无人对万事好奇的少年顽劣气还当继续保持才对啊！
近日朝堂上争执不断，根本没人听他说话，他吵又吵不过那些人，只好和身边的同僚庄元直齐齐保持沉默——说到这位同僚，真乃性情大变，自归京后过于安分守已，每日听着各方争吵，他瞧着此人好几回嘴巴都想动了，却又被不知什么力量死死压住按回。有心揣测其人是在南地吃了许多苦，但眼见着他又长了许多肉。
同僚已无往日锐气，他这老实人只好豁将出去，邵岩身形一晃，似久站之下晕眩，奏书脱手而出。
少微看着摔到脚边的奏书，又看一眼被内侍扶住的这位眼熟的谏议大夫，遂将那奏书顺手捡起看了两眼。
同一刻，殿内的皇帝正在翻看另一卷奏书，其上奏请与邵岩所奏恰好相反，而此奏书正是来自邵岩眼中那长了肉却不再长嘴的同僚庄元直密奏。
郭食看着皇帝翻看不知写有何等内容的密奏，又看着那位天机与其师被召入殿中。

第210章 秋狩至
“你一早答应过朕，倘若得闲，便会进宫来陪朕谈一谈道法……”见着姜负，皇帝张口便冷笑埋怨：“朕左等右等，今日总算等到仙君得闲。”
姜负叹道：“这段时日陛下与在下皆在养病，两相半死不活，在下又何必非要来回奔波相互倾吐病气，徒讨陛下厌烦呢。”
纵是郭食伴驾多年，也被这“两相半死不活”的话吓得心中一惊，然而皇帝虽仍哼笑，却无发怒迹象，反而拿起那卷密奏，起得身来，一面道：“今日却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正要询问请教……巫神与仙君且随朕移步内殿说话。”
少微应声“诺”，即闻身边酒鬼笑眯眯张口便来：“在下正是感应到陛下心下所需，特有此行。”
郭食哪里知道此人皮下是何等德性，闻言更不敢掉以轻心，然而他将皇帝自龙案后扶出，皇帝却将手臂慢慢抽出，独自前行，交待道：“朕与巫神仙君单独说话，郭食，你带人守在外头。”
“诺。”
通往内殿的帘打起后刚落下，郭食即垂首无声行至帘旁，看似把守，实则支起耳朵窃听得一句来自皇帝行走间的模糊话声：“仙君医道精湛，朕想请仙君替朕那小儿刘岐看一看腿疾……是否尚有一线治愈希望……”
郭食心底一震，又闻那位仙君的朦胧断续答声：“在下与六殿下已有数面之缘，确也留意过那伤腿……”
“论起骨伤，姜某自认不比太医署里的医士们高明多少……但在下近身望六殿下之气，却隐有所感。”
“六殿下之伤疾，未必在筋骨，而在心结郁阻，气机壅塞……”
“而皇子乃龙子，个人气机盛弱亦与国运天意相关……”
“若得来日，能释却心结，心扉洞开之余，再有天和之气蕴养，受天意眷顾……或有不药而愈的可能。”
“……”
释却心结。
天意眷顾……
皇帝无声思索，而后看向在下首跪坐下去的少女，脑海中倏忽闪过“天机归，紫微盛”六字。
接下来的话语，郭食再听不清，但心中已足够惊动，芮泽称六皇子腿疾是假，却不知这对师徒今日放下此言，是否又在为捏造什么天意之说铺路……
而陛下带进去的那封密奏到底又是何内容？既然带进去，想来也是要与那对师徒商议一番……
纵然那密奏遗留在外，亦容不得他轻易窥视，这殿中内侍他大可以屏退，但暗中亦有暗卫的眼睛盯着，而自从皇帝不再沉迷长生，他与皇帝之间不可替代的连接断裂，疏远慢慢发生，他的光鲜与性命正在褪色流失……
如此情形下，见皇帝待他的义子郭玉并不排斥，他便将郭玉顺势推了上去，占下位置，充作后路。
少府中有秋狩事宜尚需要他参与定夺，郭食离开之前，暗中交待义子，务必找机会探知那卷密奏上的内容。
去往少府的路上，郭食心神不宁，眼前频频闪过那阴森小鬼的恶劣戏弄，那天机少女脸上佩着的神鬼面具，而最终在眼前定格，是皇帝积重难返的病容……
郭食午后返回建章宫时，那对仿佛昭示着不祥变故的师徒已经离开。
然而次日，阴魂不散的师徒再次前来，徒弟撑着黑色的大伞，罩住师傅一身的雪白，落在郭食眼中，是活生生的鬼狱使者。
师徒被留下用膳赐酒，做师傅的说徒儿年纪还小，挡下了徒儿的酒，望陛下勿怪，她愿代替徒儿承受。
此人滑稽洒脱，郭食面上始终笑着，直到将人送出建章宫。
而二人离开不久，皇帝召见了庄元直。
庄元直回京时日已不短，始终被晾在一边，这是皇帝第一次将他召见。
一同前来的还有其师御史大夫邰炎，年迈邰炎近来屡告病假，像是某种对皇帝的催促。
郭食看来，皇帝今日既召见庄元直，即是对这位已改过自新的直臣的认可，君臣冰释前嫌，其人被重用之日已然不远，令其接任御史大夫之职的可能已被皇帝正式考虑。
而除此外，今日此召，与其上奏的那卷密折也必然有关。
又是师徒二人，又是一场不容窥探的密谈。
密谈结束后，此师徒二人退出大殿，步下石阶，邰炎低声训斥学生：“亏老夫还以为你果真改了性子……一个不防，你又犯起病来！好端端地，又递去这样的密奏提议，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一名内侍躬身跟随相送，垂首而行，毫无存在感。
庄元直：“万物更替乃是常理，一时之乱，总好过长久动荡……况且陛下亦有此意……陛下乃雄主，何时缺过胆魄决心？做臣子的，不过是想帮着陛下早日下定决心，究竟何错之……”
“行了，你给我闭嘴！”邰炎打断学生的话。
那内侍将二人送出骀荡宫，即行礼止步，不再跟从。
庄元直没有回头，无声捋须一笑，邰炎看在眼中，只觉这学生如今颇具奸猾狐相，鼓囊囊的腹中不知揣着什么坏水。
一心想脱身养老的老师不禁出口提醒教训：“你年岁已不小，明日最小的儿子也要娶新妇了……且也积些德吧。”
师生二人走远，那相送的内侍已将二人对话完整复述给了郭食。
郭食慢慢走去了长廊下。
更替乃是常理，一时之乱好过长久动荡……
雄主陛下亦有此意……
话语在耳边回荡，义子来到了眼前行礼。
“陛下可用过药了？”郭食幽幽问，眼底仍有两分出神。
“已用过。”
“看到了吗？”
郭玉低下头，声音很小：“儿未有机会观全貌，只今晨陛下将那竹简投入火盆，儿寻了机会查看，只见几截竹片尚有墨痕未焚尽，其中一截写着……”
郭玉声音更小，带一点颤意：“隐见……改立太子……四字。”
秋风灌入廊中，郭食看向廊外，脸色苍白，芭蕉枯黄，放眼望去，万物将死。
郭食原该叹气，但这次的气迟迟无法叹出，最终化作一道催命急咒，连夜吹入芮泽耳中。
半支着窗的屋内，芮泽来回踱步。
那该死的庄元直，回京后面对他的拉拢试探一直装聋作哑，原来是存了改天换地的野心！
此人从前与凌家不睦，而如今看来，此去南地或许早已认了那竖子为主，此行回京便没安好心，作出安分守己状，不过是掩人耳目！
什么狗屁风骨，借貌美小儿来攀附屈家，多半也是为了那死小子铺路。
皇帝欲让此人来坐御史大夫之位，而同为三公之一的严勉虽刚正不阿，却也不过是那鲁侯府女公子衣裾边摇尾低徊的旧犬，任凭他再不站队，但在此等情形下，只要他不肯偏向储君，便是十分要命的倾斜了！
更何况还有那装神弄鬼者频频入宫，操纵帝心……
提到帝心……
芮泽眼前再次闪过那日皇帝掀翻几案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憎杀意。
芮泽感到背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伤口恢复很快，但有更大的伤口正在被撕开，狼狈为奸的小鬼和小巫，尖利贪婪的爪牙……
窗外枯黄秋叶纷落，其势之密，似要将他所在华屋埋葬，变作一座坟。
芮泽大步而出，走向书房，匆匆研墨提笔写下一封至关重要的去信。
秋风秋叶仍在不停吹打，长安城一夜间覆上鱼鳞般的金甲。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落叶一路飞舞庆贺，护送新妇抵达新家。
成排的青铜编钟与玉磐被击响，伴以笙瑟之韵，着赤边大带玄袍的新人在暮色下交拜。
待入夜，宾客尽兴而归，新房中吃醉的新妇正向新婿立威：
“……我知晓你贪图我之权势富贵，乃蓄意接近，然而我大母说了，这原本也是我之优势，就如样貌品德一般如影随形，而我亦贪图你之美色脾性，你我也算气味相投，互不相欠！”
“然而日后你若敢惹恼了我，我势必告知我大母，阿母，阿父，三位阿兄，四位阿姊……”
“何苦请来这样多的豪杰？”庄梅叹气扶过醉醺醺的妻子：“我只怕尚不够你一个人来打……只是你若打便打我一个，只求莫要牵累我阿父阿母阿姊阿兄才好。”
侍女掩嘴笑，上前替醉倒的新妇卸妆宽衣。
同样一身酒气的庄元直也在宽衣，却是换下崭新袍服玉带，改穿方便外出的深色长衫与披风。
已经躺卧榻上的姚夫人拄着头，看着自归京后便在背地里折腾不停的丈夫。
察觉夫人视线，庄元直笑眯眯小声道：“夫人，待我做成此事，务必叫夫人重回金玉枝头，再做回那一等一的贵女。”
姚夫人嗤笑：“莫变成一等一的枉死鬼即可。”
“那万万不能行！”庄元直笑着保证：“夫人放心，我已做好安排，若事败，必将夫人和孩子们安然送出京……”
姚夫人立马伸手要打他，正色坐起身：“莫说晦气话。”
庄元直并不反驳还嘴，反替夫人倒一盏茶解酒。
姚夫人接过，却是先问：“你前几日夜里，到底写了什么密奏……”
“那可是大事。”庄元直神秘兮兮地答：“我唆使陛下出兵征伐南越诸国。”
姚夫人讶然：“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不重要。”庄元直捋须：“让他们以为是什么才重要。”
此计不成亦有数不清的疑心计，有心算计，大势所趋，岂容那些刀已架在脖子上的人心存侥幸。
庄元直自后门离家，去往一处别院，来到一间书房中。
房中刘岐静坐，另有一名少女在翻看书架，听到他推门而入，转头望来。
目色乌亮的少女着玄袍，窄袖束腰显得身形气态尤其挺拔神气，似夜行的狸，轻盈利落，目标明确。
对视之际，庄元直在一瞬间有了决断，他家主人尚未求来名分，正是关键时，他绝不能在这等时刻假清高、真坏事。
于他而言这并非儿女情事而是大局大事，遂当即跪坐下去，俯身抬手，向那少女行顿首大礼。
此乃极重之礼，少微吓一跳，险些真的跳起来，她看向刘岐，刘岐冲她笑。
少微负手一刻，作出泰然状，大步走过去，弯身将人扶起。
不多时，又有几人来到，少微无声分辨，留意到其中一人身有兵武气，想必是个武职，他主动叉手行礼：“在下薛泱，见过灵枢侯。”
众人于室中密谈，室外流云过夜空。
同样的灰云，夜间望之浅而薄，待至天明，便成了色重的乌云。
近日天色一直未能大晴，此日雾气蒙蒙，灵枢侯府中，少微将自己刚扩建过的演武场肃清。
虽是将无干人等肃清，仍有鱼一尾，一真一假两小鸟，灰扑扑家奴与白茫茫家主一双，另有狸两条，外来凶禽一只。
逢少微旬休，刘岐挤出时间前来探视侄女。
姜负和家奴在亭中煮茶，碗盏摆了三只，其中一盏是沾沾所有，如若不然，它势必埋头在姜负盏中啄饮。
姜负端着茶碗，凝望天象流动，家奴注意到，近日夜间无星，她白日里频频观天。
墨狸蹲在兵器架前正拆解弓弩，雀儿学得入神，她的老师不通讲解，只一味拆卸组装，学到多少全凭她本领，幸而她这方面本领超群。
小鱼在学拉弓，刘岐为套近乎，试图将侄女指点。
小鱼却防备有加，一是怕对方强行害她通敌，二来是她的拉弓姿势乃少主指点，她立志成为参天大狗般的威武存在，生怕这血统经过第二人指点，会变得不够纯正。
刘岐仍在孜孜不倦将自己兜售：“我于骑射一道颇具天赋，堪称箭不虚发。”
小鱼一味拒绝：“不必，我只跟少主学，少主的射艺也很不错的！”
在兵器架前擦拭大刀的少微闻言看过来，什么叫“也很不错”？
察觉她目光，刘岐继而小声对小鱼道：“我之射艺未逢敌手。”
少微已将大刀放回，取下一张长稍大弓。
刘岐又与小鱼说：“我蒙着眼亦可射中箭靶。”
少微决意给这试图撬她学生的狂徒一点颜色看，盯了一眼箭靶所在，遂将弓挂在肩上，口中咬住一根羽箭，随手扯下脑后束发用的浅青缎带，覆住双目，在脑后利落打结。
今日少微发髻乃姜负所梳，耳侧留下两绺细细垂发，此刻连同脑后系着的青带一同被风拂动，广袖亦飞舞。
刘岐眼也不眨地看着，只见少微听风辨认气流，拉大弓如满月，臂膀撑开稳若磐石，凝而不发片刻，箭矢倏忽离弦，破开秋风浊雾，正中赤色靶心。
她转头，仍覆着眼睛，冲他的方向微微抬起下颌，耀武扬威。
下一刻，她伸手，她的雀儿又递上一支箭。
少微再次张弓，此一箭放出嗡鸣弦音，气流震荡开来，箭矢急催，催得飞光骤过，秋狩到来。
在建章宫养病多日的帝王移驾上林苑，帝王仪仗如玄龙，诸王百官随驾，就此开启为时七日的秋猎大典。

第211章 猎杀始
上林苑始建于先秦，经本朝扩建，范围横跨长安城，占地过数县，修筑离宫七十所，其内包罗山林无数，纳八川，养百兽。
此地不单用作游猎，种植奇珍异木，亦作演兵以及训练水师之用，昔日长平侯便常在此练兵、天子亦亲临观看。
因兼具游乐、政治与军事等多重意义，每逢招待异国使臣，亦会选在此处，是为真正彰显厚重国威、博大风采之所。
此番皇帝率百官抵达，待在御所中辗转安置下来，用罢晚宴，天色已然黑透，宫人仍忙碌穿梭。
狩猎正式开始之前，依照礼制习俗，需要先行祭祀天地山灵，以祈秋狩圆满，风调雨顺。
此祭是为至关重要的大祭，帝后百官皆需亲临。翌日自清晨起，太常寺的官员与神祠巫者们即往来于祭台周围，为晚间的祭祀做下诸般准备。
前朝即已存在的古老祭台高高矗立，山风呼号间，如先秦巫者旧时唱诵回荡，依稀仍有古朴厚重之遗风残存。
祭祀所需贡物被搬抬而来，宰杀的牺牲皆已被清理干净，风吹响巫铃，巫者们在祭台后方进行着最后的祭舞沟通，一百多名巫者皆着深青巫服、佩相同的青色鬼面，唯有一人身披宽大玄衣朱裳，头脸上所佩为金色四目神祇面具，手持彩羽，身旁一只黄白小鸟围绕不去。
芮泽带着一队护卫经过，独独看向那道着玄衣朱裳的特殊身影。
他眼中闪过冷笑，眸半垂，尽是俯视。
再厉害的巫，再不可动摇的天机，终究要听天子之令行事，为帝王行祭祀之仪。
此乃人世，人皇为尊，万物叩伏，凭她是巫女还是天机，亦不过是帝王之臣。
芮泽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那玄衣朱裳，伴随着一步步踏出的步伐，于他而言似同某种即将挣脱威胁的有序倒数。
芮泽要带人进山去。
他昨日即称伤愈，主动伴驾而来，态度恭谨更胜从前，看起来很是知道错、也知道怕了。
一路殷勤伴驾，今日更是提出亲自进山，为陛下提前探路，查看山中情形，扫清途中阻碍。
此事自有禁军来做，他如此姿态在外人眼中不外乎是向皇帝示好表忠心，作态而已，到底皇帝尚在养病，多半根本不会再亲自进山狩猎。
而以尽忠之态带人进山的芮泽，另有两件事要办。
见芮泽登上车驾，驶入山中，一名禁军快步将此事报于了薛泱。
曾为郎中令的薛泱当年被贬后，辗转被打压前去看守掖门。前段时日，受梁王谋逆案影响，禁军之中被大肆彻查清洗，空出许多职位，正是用人之际，朝中便有人再次保举薛泱，他复得以重归城卫军，如今在射声校尉手下，任校尉司马一职，秩六百石，负责护卫京畿以及帝王出行。
薛泱避开诸人视线，去见刘岐：“殿下，芮泽果然进山去了……必是要借机密谈。”
刘岐坐于案后，抬起头：“暗中报于巫神，她可以动身了。”
薛泱应声“诺”，本欲直接退下，却又忍不住道：“芮泽携带二十余名护卫，并且以巡逻之名临时调取了弓弩……我等是否也要调些人手护卫巫神？”
那少女巫神与他女儿一般大小，虽说他不知对方具体安排，但实在让他感到太过悬心。
“不必。”刘岐道：“巫神自有安排，不可打草惊蛇，妨碍巫神行事。”
薛泱闻此言，又见六殿下如此从容，遂认为巫神应是人手充沛，复不再多言，恭声应下退去。
跪坐下首侧方的汤嘉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只觉此地风声鹤唳，今岁秋狩只怕要成为名符其实的猎杀场……他这真正的惊弓之鸟，只有暗暗盼着不要引发太大的动荡才好。
芮泽乘铜车，一路经过一座又一座兽园以及斗兽场、角抵台，亦经过围墙高筑、包铁木门紧闭的偌大虎圈。
上林苑中飞禽山兽众多，多出没于山林间，然而虎为奇珍亦为猛兽，为免失控，务必圈养。
虎圈中饲养猛虎七八只，供皇室权贵观赏，亦作狩猎之用。
但真正能够猎虎之人少之又少，捕猎此等猛兽，并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过程中相当考验主猎者的指挥能力与胆魄决断，不亚于一场真正的作战。
寻常权贵入山狩猎，并不具备携带太多护卫的条件，对待此类猛兽便多是选择敬而远之。
自开国来，上林苑中统共仅有两次成功猎杀猛虎的先例，一例是鲁侯随先皇射杀一只刚被进贡而来、当众发狂伤人的大虎，另一例是凌轲协助天子于秋狩猎虎，极大震慑了诸王与异邦使臣。
猛虎自古难以猎杀，因猎虎而负伤甚至殒命者却常见，为将秋狩危险尽量降低，上林苑禁卫会从虎圈中提前数日放出一只虎，将其驱赶至特定猎场内，由护卫持刀弩在附近看守，断其食物，先行消耗其体力，以候贵人狩猎。
芮泽即来到了那困有老虎的猎场外。
他已有计划，皇帝无力再亲狩，明日他将协助太子猎杀此虎。
虎为百兽王，猎虎乃无上勇武象征，甚至代表着某种天命——天命之说，不该只由那些人来捏造。
明日且于白日猎虎，储君承此天命象征，威慑诸王百官，接下来的一切便可以更加顺理成章地完成……
此乃计划一环，务必不可有失，明日自会携带最出色的猎手与弓弩手同行，然而太子金玉之躯，为保万无一失，他仍需做下另一重保证，否则祥瑞变作恶咒，便要得不偿失。
芮泽步下铜车，看守猎场的护卫赶忙行礼。
朝堂上的风波吹不到小人物头上，他们不敢对这位仍是国舅的芮侯有丝毫怠慢。
芮泽看向猎场内，问及虎的情况。
答话的护卫少有近身接触此等贵人的机会，话语一时滔滔不绝。
“此乃是虎圈中脾气最温驯、最通人性的一只母虎……此虎当年生下来不久便没有了母虎喂养，是被一名圈官令抱在怀中饲养长大，约三年前，那名圈官令遭其它猛虎扑咬，这母虎为救此人，竟与同类搏杀，生生将那只虎给咬死了，只是那圈官令到底也是伤重而亡。”
“此虎能听懂一些简单人言，去年也被驱赶至此以供狩猎，只是无人敢近身狩杀，仅叫它受了些箭矢擦伤，复又被驱赶回了虎圈……今岁又将它驱来此地，它大约以为仍可以安然无恙，倒比去年还要配合。”
护卫喜眉笑眼地道：“今晨想必饿极了，还跑来这猎场边缘，趴伏在地，以一爪挠头脸，向我等卖痴乞食！”
他和同伴见状被逗笑，拿树枝石子戏弄了一番，那虎不满低吼两声，却也只是转身奔回草丛后，未有见真正攻击之意。
芮泽听罢也笑了笑，遂又听那护卫恭维道：“芮侯如此威猛，明日何不陪同陛下与太子猎杀此虎呢？”
看着眼前安静的山林猎场，芮泽道：“太子殿下乃龙子，自也延续了陛下与先皇之胆魄勇武，纵是只气力充沛之猛虎，殿下又何惧之？”
“我恰于途中猎得山鸡一对，便赠予这山君为食，稍补体力。”
芮泽说话间，一抬手，身后护卫即拎着两只血淋淋的山鸡上前。
看守的护卫稍一迟滞，便赶忙笑着应承恭维。
这些贵人素来有投喂猛兽的喜好，仿佛可以从中满足别样权欲。
另一名护卫吹响了一只特制的骨哨，此哨音类似幼虎发出的叫声，母虎多易被吸引，又因虎圈里常以此哨声作为投食信号，此哨吹响后，草丛里很快有了动静。
今早乞食被拒的大虎未有立即跃出草丛，而是先分辨观察了片刻。
斑斓的虎躯隐在半枯黄的草丛中，一双虎目射出，芮泽后背一凛，下意识想要按刀。
他也见过虎，但那是在上林苑宫宴上的铁笼中，此刻无有铁笼禁锢，百兽之王乍然带来的压迫感足以激起最原始的敬畏。
但这敬畏转瞬即逝，芮泽很快回过神，他周身有护卫强弩，此乃他的权力外化，为他筑起利刃铁甲。
权力带来的安全与从容在此刻彰显，此等体验无可比拟，愈发不可能将这权力放手。
芮泽眯起眼睛，亲自将两只山鸡抛入猎场中，只见那猛兽扑出，低头将两只山鸡咬住，转身钻回草丛后享用。
芮泽发出满意笑声，一如其他投喂罢猛兽的贵人。
看守的护卫也跟着笑，又恭维一番，见芮泽转身离开，纷纷跟上几步，施礼相送。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震耳啸吼突然响起，众人惊骇回头，只见那大虎去而复返，似带着某种忍无可忍的怒火，气势汹汹，急速奔扑而来！
事发突然，看守的护卫反应不及，虎已冲破围栏，露出发黄利齿，朝着人群奔跃攻击。
见此狰狞凶相，芮泽为之一惊，恍惚中觉察到此虎正是冲着他来……是他将那两只山鸡投食！
此虎果真灵性，却不见得多么温驯，既能将另一只虎咬死，必然不可小觑，为保明日狩猎不出差错，他让人塞药入鸡腹，药并不致死，只是会让兽物气力衰退……却不料竟被这牲畜嗅辨出了异样，反将此畜激怒！
见那虎扑来，芮泽匆忙后退，护卫们已迅速在他身前周围筑起了厚盾，大虎扑倒一人后，即有数杆锋利长枪及时捅出，虎腾身甩尾闪避，仍被长枪挑破腹部皮毛，一道血迹渗出，它压低身体，咆哮一声，众人被威吓的瞬间，大虎扭身逃奔，跃入密林中。
“这……不识抬举的贱畜！发了什么疯！”看守的护卫吓破了胆，一时来不及多想，忙向芮泽请罪：“这贱畜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
“还不速去追捕！”芮泽恼声道：“若非尔等只知风趣谈虎，如此不以为意，懈怠疏忽，又岂会叫它伺机脱逃——若影响了明日秋狩，纵有百条命也不够你们赔的！”
众看守者颤声应是，忙去追踪痕迹，又令人匆匆去取捕虎用的工具。
芮泽压下怒气，留下两名自己的护卫，示意他们毁去山鸡，并在此等候消息。
若此虎不能被及时寻回，必要驱赶另一只虎入猎场，或许只能在明日的捕猎中另做手脚了。
芮泽登上铜车，并没有过多在意这只牲畜带来的变故，经过此地本就是顺便，另一件事才是真正要紧事。
真正负责巡逻山林猎场的人是统管禁军的太尉杜叔林，芮泽只需依照约定好的路径，沿着这条弧形山路一直走，便能与之“偶遇”。
别宫中处处都是耳目，此等事动手要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晚行动之前，务必需要一场当面密谈，才好将一切确认敲定，给彼此一记定心丸。
华盖垂纱铜车行驶于山路，颠簸晃荡，芮泽手扶冰凉黄铜车栏，心中反复盘算。
若明晚一切顺利，储君承继天命，弑君者刘岐势必被当场诛杀……至于那小巫，再不足为惧，若不能以皇命将之驯服，那便强弩破之，烈火焚之，叫其粉身碎骨。
“天机”自不能死，然而一张面具遮盖，终生以身侍神，至于面具之后是谁，自当他说了算。
此刻思来，那场酎金大祭便不算坏事，梁国之乱早晚平定，诸王侯暂时不敢妄动，此为帝王受益，就当是那出尽风头的小鬼与小巫临死前给新皇的贺礼。
芮泽的目光越过前方骑马开路的护卫，望向在山雾中层叠起伏的山峦，胸中渐生雄壮之气，身躯仿佛变得无穷宽阔，渐可俯瞰万物。
明日的狩猎，将是他此生最紧要最宏大的一场狩猎，只可成功，不可失败——不，他占下果决先机，承儿乃名正言顺的监国储君，内有郭食，外有杜叔林，绝无失败可能！
而就在他心中这道声音坠地之际，忽有不明箭矢自前侧方草木后袭来。
“当——！”
芮泽急避，箭矢擦过铜车。
“后退！”
箭矢自前方来，有护卫迅速反应下令，然而话音未落，后方即有数支箭矢破空逼近，马背上有人中箭，马匹也纷纷受惊嘶鸣，急乱下，队伍奔踏入侧方密林，弩箭仍在追随飞射，怪异的是迟迟看不清出箭者迅疾出没的身影，如此一番奔乱之下，马匹疯逃，人弃马跌落，待弩箭暂时停下，芮泽诸人已被逼误入不知名一处山凹处。
凹陷的山坞，如天然的捕兽陷阱，此处距方才困虎的猎场已出十里远，“有刺客”的呼叫声石沉大海，纵然侥幸传出，山峦环绕，地势复杂，援军也很难迅速确定喊声的具体位置。
但在慌乱之后，看清了那现身的刺客，诸人隐约又觉得，未必需要呼唤援军。
此山坞左面是高壁，其余三面的草丛中分别走出三道影子。
被二十名精锐护卫团团拱卫在正中的芮泽，手里亦握着刀，看着那三道影。
山雾漂浮着，将那不明三人衬出非人的怪异感，三人皆着深青束袖衣袍，左臂绑缚着相同铜弩，佩戴着不同的狰狞兽面，最高的那个应是个青年，握玄色长刀；另一名气质几分落拓者手攥利剑；最后那个身如挺拔的竹、手中拖着一根不知哪里拾来的黑乎乎铁棍，定定地向他们看过来。
如此三人，再不见其他同伙，就此各拦下三面去路，透着一种异想天开的自大，却又渗出莫名的诡谲，仿佛将要开启一场特殊的猎杀。

第212章 只要命
“尔等何人，胆敢在上林苑作乱！”芮泽厉声质问。
回答他的是手持墨刀站定的青年，然而说是回答，更像是一丝不苟的宣布：“奉地祇山灵之命，诛杀奸邪芮泽，收取其性命为祭品。”
青年的声音无有任何情绪，也不带故作神秘的腔调，只是无比平静平直地告知：“其他人，可以走。”
如此不带感情，如丧失情绪的痴儿，像本相未知的怪物，面具与山雾的渲染下，反倒给人另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众护卫戒备交换眼神间，芮泽已冷笑出声：“区区三只只敢装神弄鬼的蝼蚁走兽，竟唬到了本侯面前来！”
历来选择装神弄鬼者，无非是自身实力不够——不敢、亦或没本领在这皇家林苑中出动太多人手，因此便拿这鬼神伎俩来唬人壮胆，着实天真可笑！
芮泽越发不惧：“给我揭下它们的兽面，剥去它们的皮，取兽首者赏百金！”
“诺！”
二十精锐护卫其声应答之音浑厚有力，震荡山坞内。
起初惊马下的混乱不过暂时而已，眼见弩箭耗尽的背后仅此三人，此刻正面迎战，人多势众者自是不惧。
这些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相互间协同有序，那浑厚应答声还未散尽，即有四名护卫纵身飞跃，疾奔出那三人范围之外，占据高石或大树，动作迅疾地张弩上箭。
芮泽周围的护卫也开始变幻位置，似要列出某种攻守兼备的军阵。
而他们动作的同时，那拖着长棍的刺客也已迈步。
铁棍拖过枯叶，发出呼呼沙沙的声响，像磨刀。
上林苑是最宏大的猎场，众生的狩猎在明日，少微的狩猎在今天。
今晚大祭正式开始之前，她要亲自收取她早就选定的祭品。
广袤山林间，万物皆渺小，利弩飞射如针，刺穿山坞间被不速之客搅乱的山雾。
利箭离弩的一瞬，拖着长棍的身影骤然加快步伐，并非后退闪避，而是迅猛冲扑，脚下落叶腾飞，她提起手中沉重铁棍，臂膀发力，由前向后挥扫，挡落侧面飞来的利矢，脚下不停，目不斜视，盯着那只被团团围护的猎物。
面具下的眼睛看不清眼睑形状，随着逼近，芮泽只见一双眼珠黑白分明，似带着蓄势已久的肃杀，爆发般冲扑而来。
本能先于理智，他脚下不禁微微后退，恍惚间仿佛又一只虎向自己扑来。
又一只试图僭越犯上的贱畜，如此贱畜，只该宰杀！
芮泽定住脚步，攥紧手中刀，他身前已有四名护卫持刀迎去，两人冲在前，其余两人在后，分作左右围去。
然而前方二人未及近身，来人倏忽压低身形，手中长棍自下方横扫而至，势如长虹贯日之变，寒风飒起，力似排山倒海，猛击二人腹部——本为一记最简单不过的横扫千军之式，却因出棍者气力悍然，当即将那二人连人带刀扫飞倒退，二人佝偻着身形扑通坠地，口中皆呛出血丝。
棍势收落之际，棍尾被少微顺势斜插入覆着枯叶的泥土中，借此一撑之力，少微单手握住棍末端处提身而起，腾至半空，腰腹与腿部发力，旋身重重踢向左侧围来之人的头颅下颌，那人眩晕斜扑出去，少微矫捷落地之际，立时改双手握棍——
插在泥土里的棍尾被少微撬掀而出，如同遁地的黑龙现形，溅出泥土，带起残影，随着她的脚步逼近，捅入右侧围来者的胸膛，一捧血雾逆风荡出。
少微未及将棍拔出，左侧倒地者强行甩了甩头，嘶吼一声，竟再次提刀从后方砍来，少微侧身避开，那人因晕眩而动作稍慢，而少微极快，她闪身绕至那人身后，一跃而起，一手横臂环抱敌人脖颈，另只手迅速反推其头颅，只听“咔嚓”一声，男人颈骨被生生绞断。
断颈者头歪斜，刀离手，人被踢飞出去，刀被空手杀人者弯身接住。
少微一手提刀，一手抽出还插在尸体胸膛中的带血铁棍，再次迎杀上前，那战利品大刀被她当作前锋，大力横掷而出开路，几名涌上来的护卫纷纷闪避。
最快闪身的一名护卫持刀迎来，少微双手攥棍，纵身一记全力直劈，这凶暴的杀气迫得那迎面而来的持刀者从攻势紧急改为防御，横刀于面前格挡，“当”地一声，铁器震鸣之音刺耳，护卫手中刀身凹陷变形，他用尽全力方才不至于令刀脱手，虎口震裂出血。
然而未及庆幸躲过这一击，又有原封不动的一击复砸落下来，这次凹陷变形的是他的颅骨，红白之物渗出，淌过震骇的眉眼，这临死前的震骇之色如迅疾病气，瞬间传染贴附在其余护卫的脸上。
那身量不如他们高大，拧人脖子还要跃起来的持棍者应是个少女，而这少女身量骨骼下，藏着的却似悍力吞天的猛兽！
弩箭已停下，那其余二人犹如某种牧羊之犬，替她扫清了外围的“羊只”，四名弩手死相各异，那持墨刀的青年杀招如切瓜砍菜，杀掉之后，不知为何还捡起弓弩好奇查看。
余下那持剑者纵隔着面具，纵身血雾中，竟也给人一种情绪极其稳定的淡然感，不同于持棍少女的凶猛悍勇，他如秋风般飘逸，此刻解决罢弩手，即朝着他们刮来。
途中遇拦路者，他脚下侧移极快，根本看不清动作，瞬间避开长刀，闪至敌人身后半步，头也未回，反手将长剑推入敌人后心，拔剑之际，人已同时离去，身法比身后血雾更加飘洒。
风一般的家奴向少微掠去，二人在以少欺多这件事上早已培养出无上默契，无需交流，既是对方背后的刀，亦是身前的盾。
昔日在桃溪乡屠杀十数名酷吏绣衣卫，少微与家奴曾受下不轻的伤，而从那之后，少微已有许多实战经验增长，今日又兼多了墨狸这个帮手，三人衣袍下另着有墨家软甲，纵然仍要全力以对，少微却终不似从前首次试炼时那般狼狈，家奴看在眼中，边挥剑杀人边满意地想：一名出色且成熟的侠客已经养成。
今次猎杀行动，是由此成熟侠客亲自制定。
自灵星台找回姜负后，少微即如脱笼之虎再无顾忌，只因同时找回阿母，计划心路有变，要以长安为家，加之姜负反复叮咛“今已家大业大，好狸当稍加圆滑”，才叫少微压下了与芮泽立即算账的想法。
自南山刺杀后，芮泽即异常戒备，日常出行以及府邸居院附近皆有精锐者护卫在侧，凡他出现之处，必是人多眼杂地，贸然杀之，很难善后。
少微之杀心无有打消可能，纵然芮皇后给了她一个可以和解的理由，但她经受过的痛苦愤怒真实存在，此类事她既论迹也论心，当日她所服之药，在芮泽看来是毒，在她看来是毒，那她便不可以背叛那个受屈服毒的自己，芮泽此人，她必杀不可。
并且很快选定秋狩的上林苑作为猎场。
家奴提前多次潜入探路，之后少微也曾携雀儿前来记路画图，选定多处地点作捕兽陷阱，只看到时哪一处更顺路顺手——
一切只为今时这场圆滑的猎杀报复。
家奴亦深觉此举甚是圆滑，回想当初刚离开桃溪乡时孩子一路提刀狂杀、不计后果的做派，如此天大进步，不免让他欣慰。
二人眼中的圆滑猎杀，在被猎杀者眼中却是一场天地变色的惊乱，突兀程度犹如天灾。
随着护卫不停地倒下，芮泽已不复起初的镇定睥睨。
他的护卫已死伤过大半，而那二人不过受些轻伤，那打头阵之人面具上全是血，近身之下棍已换作夺来的刀，她来时没带刀，那粗糙无锋的铁棍曾让人想要发笑，然而此刻看来，她根本是笃信自己不会缺刀用……
她正面拎刀走来，那持剑者已至他们身后，二人合围，要对他们进行最后的绞杀。
那痴儿怪物般的青年则负责阻拦清理试图逃走搬救兵的护卫。
到处都是残肢鲜血，被染红的枯叶被风吹动翻滚，凹陷的山坞好像成了流动的血湖。
在双目猩红之人眼中，连山雾也变作了浅红颜色，雾气成了鲜艳毒瘴，吸入口鼻中，诱发死亡的恐惧。
芮泽终于感到恐惧，但仍竭力强撑着不露怯色，他看着逼近的少女，已清晰分辨出她是主谋，遂出声问她：“……你是何人，究竟为谁办事！你想要什么！”
起初已宣布过要取他性命做祭品，那少女并不空答废话，也全无谈判打算，抬脚踹开一名被手中长刀贯穿的护卫，再次挥刀迫近，专心收割她的猎物。
芮泽眼皮颤抖，身后亦有护卫发出痛哼倒地。
他清楚感到权力化出的鳞甲在被一层层剥落。
一片在芮泽眼中的残破鳞甲努力爬到草丛中，口中不停喃喃：“……山鬼山灵索命！山鬼山灵索命！”
负责围牧收割的兽面墨刀青年走近。
诡异的遭遇，诡异的杀人者，诡异的山坞山雾，诡异的仿佛提前勘破了侯爷居心的诛邪献祭宣言……
心胆俱被这诡异一切吓破、断了一条腿的护卫见状更是加重了癫狂，失声哭喊：“请山灵使者饶命，饶命啊！”
举起刀的青年犹豫一下，道：“你信了？那好吧，你可以走。”
护卫叩首道谢，快速往外爬，倒下，再爬。
鳞甲已尽数被剥落的芮泽也已倒在了枯草丛中，他抱着一侧流血不止的臂膀，坐撑着身体，向后方挪移。
他的护卫大多死去，为数不多重伤者奄奄一息，口中发出催化恐惧的死亡呻吟。
芮泽不停后退，定定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又换回了长棍的少女，一步步朝他走来。
她的同谋此刻已结束战斗，一个竟爬树去摘果子，另一个蹲在不远处，正拧着喂饱了血的衣袍下摆。
过于怪诞的一切，让芮泽疑心自己身在梦中，然而下一刻，那逼近眼前的少女倏然弯身，单手将铁棍插入了他的左肩胛中，巨大的疼痛令他大叫出声，却不见梦醒，不是梦……不是梦！
“你……你……”芮泽声音巨颤：“你究竟是谁？！”
“还没猜到吗。”
芮泽痛苦狰狞的神情有一瞬凝滞，这个声音……
那少女保持身体前倾的动作，一手握着插入他肩胛的铁棍，另只手将兽面向头顶推去。
出现在眼前的脸，在这方血腥天地间显得尤其干净，没一点血迹，只有耗力猎杀之下的细汗，本就灵气的眉眼被汗水浸得闪闪发亮。
芮泽不可置信。
“你……”
怎么会是她？到底怎么会是她！
巨大惊异下，眼前的眉眼忽然同那日西王母庙中躲在鲁侯身后探出的眉眼重叠。
芮泽想到当日的尸首血迹……原来那天的杀人者非是鲁侯，真正可怖的真凶藏在了鲁侯身后！
莫名又想到仓山，他的人，当初在南山中，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告诉你我是谁了。”少微不理会他的情绪，以公平的语气下达命令：“那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凌皇后母子及长平侯当年之事，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
她曾向刘岐承诺帮他找出仇人，自当说到做到。今次猎杀芮泽，顺口一问，并不费事。
芮泽却只颤颤望着她。
少微面无表情，换手拔出铁棍，扎透他另一侧肩胛，帮他醒神。
芮泽疼得浑身痉挛扭曲，如同一尾被扎在地上的蛇，张着猩红的嘴，颤声答：“不是我……不是我！我当年不过是个小人物，哪里敢算计皇后太子和长平侯……”
“但我知道……我知道郭食和祝执他们沾了手！”
“祝执死了！郭食，你去找郭食！”
“噗”地一声，铁棍拔出，却又扎向他乱蹬的一条腿。
一个个血洞，扎穿他引以为傲的权力，截断他势在必得的雄心。
身体剧痛，脑中嗡鸣，芮泽觉得不应该……
不应该这样，他明日还有那样紧要的事要做，怎么会死在就要付诸行动的前一日？怎会有这样的事？
“我知道你想弑君。”少微看出他的不甘：“放心，我只要你的命，不会抹杀你的反心罪名。”
芮泽瞪大眼睛。
她知道？她为何知道？
她还打算做什么？
他听到那少女的话语霸道无礼，毫不守序，她像是所有人计划之外的异类，亦不回答他的疑问，她所做一切只凭她直白的意志：
“你想一想就可以了，做就不必了。”
“我只能留你到今日，否则你总要找麻烦。”
少微脑海里闪过那关于乱世来临的画面，以及此人一直徘徊刘承身侧紧攥权力、不顾她所在意之人死活的倨傲模样，最后道：“你真的不适合再活着了。”

第213章 虎之瞳
少女笔直的话，似这天地山野的宣判。
芮泽的身体因失血而颤抖，灵魂因惊惧而崩散，意识因不甘而试图寻找答案出口。
太冷了，他下意识想要裹紧些什么。
应是权力，对，权力可以阻隔一切饥饿，寒冷……
可此刻却这样冷，难道是他的权力不在了吗？不，他的护卫死了，但他依然是芮侯，他的妹妹是皇后，他的外甥是太子……
那她怎么敢杀他？她到底怎么敢的？
——他太清楚权力的用处了！
幼时他为救妹妹而被大水冲走，那场大水没能夺走他的命，而是将他冲去了更大的洪流中，他在乱世洪流中被数次贩卖，与人为奴，活得猪狗不如。
他的父亲样貌很好，他和妹妹自幼便生得比身边孩子好看，没了母亲彪悍的庇护，他身为奴隶一路备受欺凌奚落羞辱，他恨极了这卑贱的身份，可他不知如何反抗，身为奴隶，无暇他顾，唯活着才是最要紧事。
直到他随主家去往长安，竟意外与妹妹重逢，他的妹妹竟成为了皇帝宫里的人，那可是皇帝，皇帝啊。
一夕之间整个世道都变了，他改回原名，成为了芮姬的兄长，许多人围上来，昔日的主家成了眯着眼睛夹着尾巴的狗。
这变化实在太神奇了，只因他有了权力……原来有了权力，就可以让这权力覆盖之下的人都变作摇尾或夹尾的狗，若有不愿低头者，便可以打，若打不乖，甚至可以杀！
倘若有驯服不了却也杀不掉的，那便说明权力还不够大！
他一点点领悟感受着，他向心软的妹妹反反复复毫不保留地倾诉自己经受的磨难——而他之所以会经受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为了救妹妹啊。
他紧紧抓着妹妹应有的感激与愧疚，索取，侵占，一点点将妹妹和外甥凌驾。
他吃很多东西，身体逐渐壮硕雄伟，五官变得厚重傲慢，覆去往日耻辱，够取更多权力。
——他眼看就要够到最大的权力了！
芮泽流血的身躯痉挛，双手迫切而徒劳地抓攥，但能抓到的只有草屑与泥土，这些早就不被他看在眼中的尘埃碎屑一直存在，相比之下，权力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幻觉无法被抓取，他变成了赤手空拳乃至赤身裸体的动物，就要被宰杀。
那在他看来只能凭借装神弄鬼来兴风作浪的小巫，今日推开面具，以一张比鬼神更加凶猛可怖的真面目来杀他。
当日那一碗盲信权力可操纵一切的毒药，百倍返还灌入他体内，变作鲜血涌出来。
那少女捡起了他掉落的短刀，刀柄上镶嵌着宝石的刀，亦是他眼中权力象征，此刻化作最直观的反噬，要刺向他。
不行，不能……
一条腿被铁棍固定的芮泽仍试图起身，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死在这山坞野地处，太阳还在照，风照常地吹，有人吃果子，有人在用树叶擦蹭手上的血，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因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停留侧目……如此荒诞狼狈的死，乃贱奴死法，他纵要死，也该轰轰烈烈地死！
下身无法移动，他试图仰起上半身的动作反而逼近了那被握住抬起的短刀，芮泽失力，遂倒回，咬牙侧身，想爬离。
他的挣扎不被少微看在眼中，少微握紧刀，预备以一刀封喉的方式收取祭品，她还要回去跳舞。
“好大的狸。”
墨狸突然瞪大眼睛开口，他一只手拿着咬了一半的野果，另只手指向草丛中。
赵且安看去，纠正：“虎。”
少微握刀的手悬停于半空，转过头。
将死者的残吟与风声，一度将那属于这山林本身的来客声息掩盖。
皮毛斑斓的庞然大物藏身于半人高的草丛后，露出一双窥视的虎目。
受伤的母虎逃离后没有藏身不出，而是穿梭山石林草间，一路奔袭索凶，旁观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复仇。
蹲在血泊里的家奴纠正过此物的本名，即已摸过一把弓弩，三支箭矢。
弓弩的威胁，少女投来的危险对视，让虎露出了锋利獠牙，发出第一声低吼。
少微脚下蹲姿悄然发生改变，匕首改作防御横握，眼底动物本色暴露无疑，遇强则强的倔戾之气呼之欲出。
对峙间，家奴的视线在那对视的二者之间看罢，只觉这同属狸的二者皆凶神恶煞，两只大狸，狭路相逢。
一个是兽身，却似通晓些人性。
一个是人身，但仍有兽性残留。
到底是人的那个未经过真正驯化雕琢，历来保有最灵净的觉知，危险对峙间，少微分辨着这只猛兽的意图。
色彩斑斓的威猛大虎极度符合少微的原始审美，而那熔金般的一双虎瞳，野性，威严……愤怒。
少微深知上林苑中无有散养虎，此地不可能是虎的地盘，既非她侵入，虎又因何而愤怒？
若说饥饿，草丛里散落着许多现成的食物它却尽可以叼走，她不会吝啬追夺。
仗着极好的目力，又似某种感应共通，少微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了虎腹处有一道笔直的、似人为利器造成的带血伤口。
而因少微目光移动，对视短暂中止，那只虎的视线也发生了变动，却是看向少微身侧草地里蠕动的人影。
大虎愤怒欲扑，再次发出低吼。
片刻，芮泽只见身前的影子站起，拔出扎穿他右腿的铁棍。
人起身动作，虎戒备嘶吼，因见那格外危险之人手持铁棍，遂又龇牙退入草丛两步，但虎目依旧紧盯不去。
少微提棍，却走向一棵大树，棍在树下插入土中，她纵身一跃，攀住树干，提身上树。
无需交流，家奴抓起一旁仍盯虎的墨狸，哑声教一句“不能摸”，带着墨狸飞身攀上了与少微相邻的另一棵树。
少微坐在高大而树叶稀疏的树干上，双腿垂荡，朝那又冒出头来的大虎微抬下巴，神情慷慨大方。
山君从不轻易分享猎物。
但同类除外。
玄黄大虎见状，不复犹豫，如巨箭般腾扑而出，爆发一声啸叫，声震山坞。
芮泽拼尽全力挪支起上半身，却见大物迅猛袭来，咆哮着将他扑倒。
巨大的恐惧笼罩，更加荒诞的死法降临，芮泽发出求救的惨叫。
“少主——”隔壁树上的墨狸张口喊，却并没有真正发出声音，唯有口型而已，行动前少主有过交待，不能以少主相称。
只发出口型的墨狸，将一颗果子丢送向少主。
少微伸手接住，揪下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擦拭果子，隔叶托在手中，咬了一口，观赏下方猛兽扑食。
厚重利爪刨出黑肠烂肚，甩动头颅撕咬时，可见脊背肌肉在皮毛下虬结滚动，凶残，暴力，充满力量。
少微若有所思的视线下移，看向那虎腹部的伤口，饿了数日的虎，于此动作细看之下，腹部却有一点隆出。
这应是只有孕的母虎。
此虎有几分灵性，不是莽撞伤人的疯虎，不知芮泽如何将它威胁冒犯，或因怀有虎崽，因此爆发出了双重的恨意反击。
“喀嚓——”
树下的骨骼碎裂声和树上的果肉被咬下的声音似乎重叠。
少微丢开果核，在树干上站起。
停下了扑咬的大虎转头，嘴巴下细白的毛染成了红色，银针般的胡须上一颗血珠滴落，它仰头看那树上之人，神情仍有戒备，但没有了攻击迹象。
金色虎瞳紧盯树上少女，注视着，似烙印。
少女从树上跃下，将面具拉下戴好，拔出铁棍的同时丢下一句：“赵叔，依计划行事，这里交给你们了。”
言毕，她没有奔上山路，而是直接跃向山林更深处。
纵身跃过一道窄而深的峡谷，将手中行凶铁棍丢入深谷中，少女的身影变得更加轻盈畅快，像一只真正山灵，逐着西斜的硕大落日而去。
赤金色斜阳照射下，万物熔金似火烧。
金色四目面具被金阳映照着，绘制四目的金漆灼灼发亮，迸发出迫人神光。
面具下的人却果真要被落日灼伤一般，焦急，忐忑。
大祭将在入夜后开启，巫者在此等待，需要静心宁神的大巫神独处静室中，却未有静坐，一直望着窗外山林与日光。
面具下的人头一回做顶替的事，只觉这静室变作乱室，心大乱，不能静。
神面遮脸，宽大衣裳掩体，只要不开口说话，便唯有近身的虔诚者才能察觉不对，然而虔诚者过度虔诚，虽不明情况，仍随时随地自愿沦为帮凶。
虔诚的帮凶郁司巫一直守在静室门外。
另有一只听令的帮凶躺在静室的小案上睡大觉。
扮作大巫神的身影仍翘首盯着窗外。
就在金色夕阳彻底滑入山间的一瞬，一道飞影掠来，如同终于在天黑前归家的狸，从窗外无声扑进。
青坞立刻将面具推上去，露出一颗心落定的神态，她没有诉说自己一整日的不安，也未及真正庆幸地松一口气，待稍看清少微破裂的衣袍及血迹，即险些惊叫出来。
“少微……你究竟去了何处？怎么这样多的血！”强行压低声音，青坞颤声冒泪问。
怎好似家狸出门一趟，却不知与外头多少只坏狸扑咬恶斗了一架的可怕可怜模样？——只说出去办些事，却未说要流许多血呀！
“阿姊别怕，只有一点点是我的血。”少微的神情有一些得意、许多痛快。
青坞稍松口气，又反复查看，确定少微没撒谎，才赶紧拉着少微去铜盆旁净手洗脸。
少微伸手扯开衣袍腰带：“阿姊，我们快快换回来吧。”
青坞忙脱下大巫神的衣物，自己只披上一件外衣，先帮少微穿上那层叠繁复的广袖巫服。
待少微穿好，青坞认真整理一番，最后扶住少微的腰，让她转一圈来看有无遗漏。
宽大衣袖拂起，层叠袍服翻动，身前珠玉与腰间巫铃随之荡起，昏暗静室已变成山林环绕的高大祭台，数不清的祭火在黑夜中燃烧，一面面玄朱色旌旗被夜风鼓动着猎猎作响。
帝后与储君率王侯百官跪坐参祭，偌大的祭祀广场周围禁军肃立把守。
无数视线仰望祭台，百余巫影与鼓乐吟唱声将祭台合围成另一方天地，于人之上，天之下，为天人使者。
正中央的大巫时而倾身作驱退态，时而仰首，旋身，踏步，隆隆鼓音仿佛并非是被鼓槌击出，而是自她脚下被踩踏发出，古朴的祭台被她唤醒、生出心脏，随着她的步伐，与天地同律。
下方，身着祭服跪坐着的刘岐眼中浮现笑。
是她。
她果然赶回来了，果然做成了。
只有她才能跳出这样的巫舞，她总说自己在行骗，可在他看来，这至今仍不知从何处来的山君，神秘又赤诚，顽固而灵性，早已成为这世间最称职的巫。
而观她今次之舞，与先前却又有不同，她并非在舞，而在挥洒。
她杀死了拦路的恶徒，碾碎了傲慢的象征，她在庆贺挥洒自由。
这自由源于逐渐掌控，她不惧血腥，亲手开启这由她定义的残酷祭祀，她是局势的塑造者，是气机的重列者，天地理应与她相通。
神祇面具上的金色四目似虎瞳，她之虎瞳所见之处，不忽视，不看低，在完整了自身与意志之后，即坦然挥洒由自我主宰的侠义。
祭台后方的山林似巨大的兽，兽的躯体上栖藏着数不清的生灵精怪、山魈木客，风声如生灵涌动，钻爬出来，注视这场巫舞。
她以此舞召唤万物，强令天地同贺，见证属于她的大祭。
风声催得鼓点越来越快，少微亦越舞越快，小巫们躬身四散，而又向她围聚，祭坛下方的无数视线也随着巫者们而动，无人不被牵动着心神。
皇帝亦看得入了神，刘承的神态掩藏在冠冕阴影下，芮皇后神情入迷却又惶惶，不觉间抓紧了交叠在身前的广袖下的手指。
她的兄长白日入山巡看，不知为何，至今未归……兄长带了许多人手弓弩，纵有猛兽也可应对，身边的人都让她不必担心。
可终究缺席了大祭，是否会有不好寓意？
察觉着前方皇后的不安，刘岐依旧只看着祭台，他眼中笑意被火光映照着，有一种粲然的顽劣。
芮泽不会缺席这场大祭，只是他参与的方式要由鬼神来定。
真正的大祭，才刚刚开始。

第214章 山之唱
万众瞩目的秋狩大祭，因那位大巫神一经现世即屡显神通，又负天机之名，而使众多观祭者的目光中不自觉地便含带上了无声的敬畏与祈盼。
盼着再次降下神灵，赐下风调雨顺之福——皇帝如是希望着。
他期盼在仅剩不多的时日里，能够得到上天的启示，看到江山延续的希望，消解他心底迷惘，以及那一丝深埋而不敢直视的罪责。
人皇的渴求，众生的祈盼，化作不可小觑的念力，围向祭台上的神秘巫神，随着那百余名巫者的动作忽聚忽散，恰似对鬼神既想靠近触碰又敬畏退却的人心。
风吹响山林，似念力的回响，有不知名的异香扩散荡漾。
越来越多的人闻到了风中的香气，此香并不浓烈，却直入心脑，似山木之清香，夹杂泥土的厚重生机，尾韵有湖海之冷冽咸湿……不厚腻，不讨好，符合世人对天地山海自然之气的混沌想象。
祭火松脂热浪将这香气催化，鼓声与巫唱为此香注入流动之力，天地间仿若有无形磅礴的存在降临。
起初不乏戒备之人，然身处开阔之地，纵是迷香也无法发挥效用，而此香淡薄，无有任何攻击刺激感受，反使人心旷神愉，七窍似被涤净。
众人惊异四望，不辨香之来源，但见上方巫神衣袍飘飘而举，身前彩色珠玉相击，金色面具煌煌生光，而立于朱雀大鼓边的侍神者倏忽引颈，高声吟唱：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此为迎神序曲！
传闻中神鬼欲蹁跹下降时，会有异香满堂！
观祭者心绪被牵动，而玄衣朱裳的大巫在火光围绕中旋身而舞，仰望苍夜，发出高喊：“——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此音嘹亮，直冲云霄，震人心魄。
皇帝面色微变。
若不曾记错，此为屈子之祭曲《大司命》也……莫非大司命之神灵今要降下？
熟知各神灵之职的芮皇后一时也怔住，呆呆看着那舞动的身影。
位于祭台侧前方的一座高阁中，姜负凭栏而望，耳边两缕雪发被风拂起，似流动的月华。
姜负受皇帝相邀参与秋狩、游览上林苑。
然姜负与帝王叹息称，她唯一徒儿因负天机契机，吃了巫、道两家饭，她唯一师弟更是直接坠入邪魔道，师门本源唯独靠她来传承把守，为免师父在棺中不宁，她便不参与今夜巫祭了。
因此只在此阁中远观。
同在的还有冯珠，历年秋狩亦有官员王侯家眷随行，自抵达后，冯珠与姜负便算是形影不离。
冯珠大致知晓女儿此行要做什么，也早已知道了女儿入京后的诸般经历。
而她的经历决定了她不会是一位“息事宁人”的母亲，对待伤害过女儿的人，她怀有持刀去砍的烈烈恨意，自然不可能阻止少微的报复。
遥望祭台上的一点朱影，恰似黑山中升起的赤红太阳，冯珠几分出神，几分骄傲，轻声问：“敢问女君，所制此香何名？”
祭台周围的香气吹不到此处，但姜负制香时冯珠便已见识过。
“倒未及取名。”姜负含笑随口说：“若非要有个名，那便称……山海之魄。”
此香之材取自山与海，她听从小鬼胁迫，制出此香，用以伪造降神之兆。
但在她看来，降神的关键不在此香，而在这小鬼一路劈山断海之下所获取的山海念力。
包裹着薄泥的香丸会在泥壳燃尽后焚出奇香，造出神迹将临之势。
姜负嗅不到那香气，此际远望祭台，见那舞动着的神迹本身，只觉已见神灵下降，不禁趁机与冯珠控诉那败家之狸：“我早说不必制香，偏她犯犟……白费数百金啊。”
此香嗅起来天然脱俗，购买香材却极费庸俗之物。
冯珠抿唇一笑，刚要说话，忽闻低微绵长之异响。
鸣响自祭台方向传来。
姜负耳边随之响起好学小鬼那日问话：“为何南郡山崩，会使京中铜钟自鸣？所谓铜为山之子，究竟算是什么感应？”
“此感应实为音律之应。”她彼时答：“万物皆有律。山崩使地脉颤动，其颤动之律若与铜钟原本之律相和共应，铜钟即生鸣音也。”
小鬼听罢，即又问：“那若隐晦击出与彼相同之律，岂非也可使铜器出现自鸣之象？”
她欣慰点头：“不愧是为师亲传，乃行骗的好苗子。”
祭台上方，曾重新调整过鼓面的朱雀大鼓被击打震颤着。
而令众人惊异的是，三樽代表国器的青铜大鼎忽然无故发出鸣响，此鸣响原本细微，但被风掠过鼎耳，响声即变得尖锐刺耳。
在场者无不色变，自古以来，凡礼器自鸣，皆为不祥兆，更何况出现在祭祀之时！
于这不祥的鸣响中，大鼓旁的侍神司巫尽职尽责地高唱迎接大司命的祭词：
“君回翔兮㠯下，逾空桑兮从女！”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奇香伴着巫者吟唱，天穹黑云滔滔滚滚，鼓声与铜鸣相振，气氛已然惊心动魄。
不知多少人连呼吸都屏住，台上大巫神的踏步开始变慢，此迎神巫舞所踏步伐遵循着古老的星斗之图，为夏禹所创，四纵五横，通过步法配合星宿方位，每一步都似激发着寰宇之气，以寻求上天感应。
待至最后一步，少女大巫背对众人，大风中展袖如云涌，其右腿在袍服下抬起，足履缓缓而沉重踏落，发出“咚”一声响，此步落定，鼓声慢，钟鸣消——
四下大静一瞬，大巫仰首，其音威灵：“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天下九州苍生千万，寿命夭亡由我主宰！
“大司命……”
“大司命之灵下降！”
传闻中，乘玄云龙车降下魂灵的大司命督善恶，主生杀。
生杀……
芮皇后神情一颤，脑海中迸出一道声音：大司命下临，要带走怎样的奸邪性命？
诸人皆心脏狂跳，国之礼器自鸣为不祥，降下主生杀的神鬼，必然要有明示……
不免回想这位大巫神所主祭祀，长陵大祭时祝执之死，灵星台焚杀妖道，二者皆为奸邪化身……此次倘若又要见血，却不知会指向何人？
许多王侯几乎于瞬间生出自危的恐惧。
开阔的山野将天地的威严无限放大，个人命运在神权反噬下将不堪一击，几乎所有人都笃信，假如那位巫神稍有指向自己的言行举动，纵无实证，妖邪之名也只怕再难洗脱。
风仍大作，许多人却冒出冷汗，更多人在暗暗观察是否有举止异样者出现。
而上方已降下神灵的巫神驱使巫者们缓缓吟唱舞动，并无言语明示，人群中也未曾有人出现如当初祝执那样的癫狂迹象。
有人便不禁想，莫非那“不祥者”并不在场？
黑云涌动不息，人心如遭火灼。
而迟不见神灵示下，跪坐在最前方的皇帝抬手垂袖，向上方问：“天子刘殊，敬问大司命——敢问凶相之始，不祥之源，惟祈昭示，以安社稷！”
舞蹈未停，仰望夜幕的神祇面具下传落一道平静空灵的垂示：“——候。”
请天子候？
诸人茫然不安，然火光后巫神舞动不息，再无言语。
巫神不停，巫者亦不能停，鼓声仍要继续。
即便惶惶，没人敢离开、更无人敢打断祭祀，直到忽有两名神情惊惶的禁军被贺平春带到圣前。
祭祀中途，不可搅扰，但禁军所禀之事恐与祭祀相关：“……启禀陛下，我等把守于山林入口处，忽见无数蛇虫聚集急涌而来！实乃奇异至极！”
“敢问陛下，是否要全力扑杀！”
换作往常，无需请示，然而在大祭之际见此异象，贸然行动只怕触怒山灵！
皇帝面容惊动，再次看向祭台上方。
高阁之上，姜负亦将祭台注视。
今日之祭舞实乃自由赤诚，予人听，予天地听，予山林听。
姜负目光缓移，越过慌乱的人，看向天地，山林。
小鬼今日杀人，是为凶残本相，为报复之欲，然而这场祭祀却非私欲，而为怜悯。
凶残与怜悯并存，原就是自然之相。
风拂过耳，姜负看着被搅动的山林气机，缓声道：“天地生灵，既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道，便请与她来和吧。”
就像山倾而铜鸣，同律便该振和。
风云不息，祭舞未停，衣袂翻飞，人与舞早已合一，百余巫者皆被感染，沉浸其中，不被下方世人的惊动所扰。
“陛下，蛇虫纵不可贸然扑杀，亦该围网阻挡，以免有伤人可能，反而毁坏大祭。”严勉肃容进言。
“严相所言正是……理应速速阻拦！”
众人为山间突然涌出的大量蛇虫而焦灼，然而尚不及安排下去，忽有一声浑厚吼啸传荡而来。
鼓声早已变缓，此吼啸极具穿透力，并于山谷中回响。
诸人大惊，望向祭台后方山林之际，回响尚未绝，又一声咆哮破林而出。
——是虎啸！
——异动的竟不止蛇虫，还有猛虎？！
不，不止蛇虫与猛虎……
山林之王的全力咆哮似召唤、似恫吓，随着这一声又一声虎啸，无数的飞鸟自山林各处飞出，涌动着几乎遮蔽夜幕，另有许多走兽被惊动奔走狂叫，一时间山林震颤，宛若山之唱，又似山将崩。
众人无不被这前所未有的景象所惊动震撼，甚至许多人忘记恐惧，只呆呆看着、听着。
从直观意义上看来，此等庞大响应，乃为山灵之唱和回应。
祭台上，巫者身影缓缓下落，直到在台上跪坐，倾身，折腰，摆臂，亦如山林般起伏、山兽般耸动。
混乱与有序在此际相融，山与巫同唱，巫与山相和。
少微面向山林，面具下的眼睛遥遥而望，感应着这份意外的感应。
沾沾飞来，钻入少微宽大袖中，挪动屁股，面朝外，露出一簇黄毛，圆圆眼珠盯着异动的山林。
禁军因虎啸与山林之动而陷入戒备，祭祀已经进入尾声，然而这场乱象的尾音仍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又有受惊禁军奔来。
此次到来的禁军惊慌之态远胜方才来报蛇虫之乱者，为首者踉跄跪下，双手捧有不明物，为黑布所覆。
禁军捧物，浑身发抖：“启禀陛下……方才蛇虫开路后，即有猛虎现身，叼来此物！”
那虎示威般，弃此物于山径，使其滚滚而落，虎隐于山林咆哮，而他们见此物后受惊程度更胜见虎。
皇帝：“是何物！”
“乃……人之头颅！”
四下惊声再起，皇帝跨步上前，一把揭去那黑布。
守在祭台下侧的青坞下意识恐惧转头，随行的郎官严初快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一声撕心裂肺的恐慌惨叫撕破夜空，芮皇后发出了此生最失态的惊叫：“……兄长？！”
“芮侯……”
“果真是芮侯！”
“怎么会……”
被禁军捧着的头颅血淋淋，目不瞑，发凌乱，乱发与断颈处沾挂着烂叶、泥土，惨不忍睹。
刘承面目惨白，一时没有转头，也没有闭眼，忘记了一切反应，仿佛也听不到四下的轰乱。
皇帝凝声问禁军：“你们说……是虎叼来的？”
“是……回陛下，正是！”
近身的王侯百官无不感到惊骇奇异。
“蛇虫开道，虎献人首，从未听闻！”
“传闻中虎为山神所驱……”
“等等，口中似有一物……”
那头颅的口被撑大，隔着乱发，可见口中填有不知何物。
“刘岐。”皇帝差使身侧最冷静沉默的人：“取出来。”
刘岐应下，上前，扯出其内之物。
是一团血迹布帛，刘岐展开，双手捧于皇帝。
其上满篇血字，字迹凌乱，但因皆是重复之言，故不难分辨……
其上反复书三遍：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诸人默念，皆心惊胆战。
有人想到祝执死前高声之言：“我乃邪祟，愿以死赎罪……然而真正的祸国者，乃巨恶之鬼……另有其人！”
同样的血色祭祀，似从那时便埋下了预示……
而人心大乱猜测纷纭时，校尉司马薛泱带人押着一名满身血的护卫出现。
刘承一眼认出那是舅父的护卫。
他红着眼睛颤声问：“山中到底出了何事……是谁，是何人杀了舅父！”
“是，不……不是人！”那伤腿被包扎过的护卫趴伏在地，神情恐惧：“是山神使者，是山神使者降罚，收取祭品！”
护卫说着，猛然抬头看向祭台，巫舞已结束，大巫神高立祭台边沿，垂视着混乱。
护卫失声说出令人再度色变的话：“侯爷有作乱之心，被神鬼所知，特来降罚！”
“我们只是听令行事，我已代山神使者言明真相，请神鬼饶命……饶命！”
护卫哭嚎起来，再无完整人声，只是不停叩头求饶。
绣衣卫将其拖离，皇帝面沉如水，视线扫过芮皇后与太子承，一字一顿向贺平春下令：“既有神鬼所示，又有下属招供……速速彻查芮泽所为！”
皇后却已完全觉察不到皇帝视线，始终只看着兄长首级，直到再承受不住，闭眼昏死过去。
“母后！”
刘承伸手去扶，跌跪在地抱住母亲，于惶然恍惚间抬起泪眼，本能般上望。
金色面具下，乌亮眼睛低垂，察觉到他视线，与他对望一瞬。
祭火映照下，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恐惧，不奚落，不同情，仅有一视同仁，以及极度一视同仁之下的某种容众。
刘承流着泪怔怔凝望那充满力量的眼，下一刻，一道身影走来，强行阻断了他逐渐流露出渴念的视线。
在火光下尤其夺目的脸微微仰起，将上方少女垂下的视线占据。
二人对视片刻，少微转头，望向山林，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虎之啸引发的山之唱和。
动魄惊心的祭祀已终结，风止，山静，但人心掀起的狂澜彻夜不消。

第215章 夜所谈
黑云渐淡渐冉，色青而冷的残月缺乏光亮，像一块被巨兽啃剩的生铁。
生铁般的月即便残缺却也牢不可除地附着在夜幕上，悬移窥视着经过一场骚动的山间，以及仍在骚动不息的人间。
许多王侯与官员皆处在心惊与震惑之中，窃窃交谈声将一处处屋阁书房填满。
芮泽之死过于诡异，若说不是神鬼所为，可芮泽身边有二十余名装备齐全的精锐，至今尚未能搜寻到其余肢体以及那些护卫尸身，可谓死得悄无声息，而又全未查到刺客出没的痕迹……
又兼有蛇虫猛虎、山林大乱齐鸣的奇异景象，以及那降神之际出现的礼器自鸣、无源之奇香……
如非神鬼，那又该是何等力量，才能同时伪造出这每一桩都无法可想的奇异神迹？换句话说，若是人为做到这般地步，操纵着这一切，如此手段又与“神力”有何区别？
“如何没有区别……”
有王侯压低声音道：“若人为操纵，悄无声息杀了芮泽，又造出这种种异象，岂非比鬼神更可怖？”
鬼神不是总理会人间事，具备操纵鬼神之力的人远比鬼神还要危险。
这是一种太过莫测的胁迫与威慑，伴着那犹在眼前的山林之动以及衣物上尚未消尽的奇香，附着在许多人心头，眼前同时闪过的还有那张金目面具。
天机的玄妙真谛似在日益彰显，她带来的影响如此直观，此等难以掌控的胁迫如影随形，很该除去才能安心，然而若有手段将其除去，又何不将她降驭占据？可惜天下总归没有几个人具备此等魄力信心。
一双双半隐在昏暗中的眼睛里闪动着各色贪与怖，贪是本欲，怖乃芮泽口中所衔那认罪血书所化。
芮泽死了，且背负神诛罪名，太子承的下场已不乐观……
人心浮动着，也有刘姓者在随行的策士面前来回踱步，然而到底没人敢轻举妄动，只恐成为下一个被恶虎献首的存在。
亦有少数人猜测，这一切皆是皇帝操纵无数能人异士的策划，为的是顺理成章剪除芮家，并借此震慑他们，以换取尽量平缓地进行储君之位的更替……若是如此，皇帝已选中了谁？
数不清的揣测化作一股静观其变的局外者共识，如同虎啸之下暂时蛰伏的百兽。
受芮泽之死影响的局内者却被无法挥去的黑云笼罩，芮泽的死截断了计划，罪行却仍被揭发，不讲道理的莫测对手，皇帝彻查的令下，使计划参与者恐慌，利益相关者彷徨。
造成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此刻只被无关紧要的小事包围。
因天机与其师之特殊，皇帝特令人单独分出一座三层宫阁作为下榻处。一层为仆婢护卫所在，二层住着鲁侯与申屠夫人，三层则由少微与阿母师傅来住。
此刻，阁楼三层，少微所居卧房中挤着不少人，冯珠查看过女儿伤势，让佩去取伤药；恰逢青坞也捧着从姜负那里刚讨来的药瓶，正走去榻边；另有脱下黑衣扮回侍女的阿娅带着伤药走进来，一边打着手语：六殿下事先有过交待，于是提前备下了六殿下常用之伤药，此药甚有奇效。
少微一时陷入左右中三难，只觉伤口很不够用，仅受的一点小伤实难满足各方关怀。
最终是由阿母上药，又由阿母做主取用姜负所配伤药，只好把刘岐辜负。
少微伤在小臂，是刀刃划伤，伤口并不深，上药包扎后，冯珠放下帐，又让佩替女儿用热水擦身，换上柔软中衣。
怕刚擦过身是冷的，杀人跳舞必然又反复发过汗，待青坞将帐打起时，冯珠倾身将被子裹在盘坐榻上的女儿身上，裹好后将两头被角塞给少微，少微得令，牢牢抓好，只露出一颗脑袋。
冯珠一瞧，不禁抿唇笑，只觉自家孩儿似被养得很好的一只乖顺家狸，半点看不出乃是一只作乱的猛虎。
生下此虎并将之一手养大的冯珠不可谓不淡定从容，她经历过世间最大丑恶磨难，与女儿一同杀过恶贼，胆量心志早已非同寻常，加之被姜负用药调养安神定志，如今情绪日渐牢固，纵是女儿在她跟前将猎物扑食，她也只会担心女儿出汗而着凉、食生而坏肚。
过于从容的阿母将女儿收拾妥当，又叮嘱几句，便带着佩回房安歇，是为谨遵姜负医嘱，绝不晚睡少睡。
确定少微没事，青坞也要返回神祠官吏下榻处去了，知阿姊多半害怕，少微便让楼下的墨狸暗中陪同护送。
墨狸动作太轻恍若无人，青坞提灯独行，小声托他发出些动静，行于草丛后的墨狸便将草丛刮出些沙沙声。
青坞稍安，腾出些心神来，却又不禁想：少微妹妹的祭祀果然要场场见血，注定是要死人的。
只是……死了这一个本要谋逆的人，想来就不必死更多人了吧？
青坞想着，眼前又闪过那覆着黑布的不明物，彼时她下意识转头不看，待稍回神，却见身前挡着一个人的背影，事后那背影的主人转过头，小声问她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样，她脸色发白摇头，也仍不与他说话，耐不住对方非要告诉她不可，却是指向祭台正前方的供桌：“就同那猪首没有分别。”
她看向那猪首，此刻回想到的也是那猪首，恐怖想象被截断，恐惧自然而然也被冲淡。
墨狸完成了护送青坞的任务后，再返回阁中，只见与自己同屋而睡的赵叔没了影子。
赵叔和他的影子此刻刚踏上三楼，少微房中，阿娅的手语影子正在跳动，努力解释着一件事：那虎并不是她所召，她只能召唤一些蛇虫，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虎。
赵且安行走江湖，又与阿娅相处数日，看得懂不少手语，此刻他走进来，解释道：“是虎自己要来。”
他走到姜负所在茶案边，盘坐下去，将经过大致讲明。
按照原本计划，由他将多余尸身收拾干净，只留下芮泽首级带走，阿娅在大祭过半之后引出山中蛇虫，制造出蛇虫献出芮泽首级的异象——
然而他将那些尸首都运走丢弃到险峡内之后，最后一次返回由墨狸盯着的作案地，却见那只老虎仍然没走，卧在那里舔爪子洗脸整理仪容。
看着残破细碎的芮泽们，家奴耳边响起自己当日知晓孩子受委屈后的那句“没想剁那么大块”，竟觉也算应了景。
血书上的字也出自他手，孩子说他的字丑而无神，有优势。
纵是如此，为求完美，在写字时也特意点了右臂穴位，右手颤抖写出的丑字另具一种不可拟比的癫狂状。
将血书塞好，他夹起头颅，唤上墨狸便走，却不料那虎一路跟从，甩也甩不掉。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猫奴，一路观察之下，他将此虎的用意隐约领悟。
待阿娅召出蛇虫，虎亦有些戒备受惊，发出第一声啸吼，引来禁军大乱的回应。
于是他将计就计，蹲在树上，试着“嘬嘬”了两声，做出一些手势后，跟随一个将头颅抛出的假动作，虎随之跃起，接了个空，他再次假抛，虎再扑空，冲他龇牙不耐低吼——
此虎有着与人相处的丰厚经验，看得懂不少肢体动作，他见状会意，第三次抛出，此次不再是假动作，虎接过，扑去山路上，对着禁军们嘶吼，丢下了那颗头颅。
禁军们手中有利弩与刀枪，山下有太多人和太多火，否则他观此虎或有将头颅直接献去祭台的可能。
虎窜回林间，跃上高高岩石，看到了祭台上的巫舞。
巫舞本就用来沟通天地生灵，领舞之人被虎烙印，她和虎燃烧过相同的报复欲，沾了同样的血，更似结下某种血契般的感应，虎与她相和，发出痛快而自由的虎啸，震乱整座山林。
少微有些怔怔，而后松一口气，此虎这样灵性，间接助她成事，虎亦成为了神鬼使者，想来纵是被捉到，也不会再被轻易捕杀，世间事一报还一报，如此也算是她所冒认的神鬼给予此虎的回报庇护了。
“今日在场之人何其有幸，竟观看了一场真正沟通了万物生灵的巫舞。”姜负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茶碗，笑眯眯地道：“芮泽遭神诛，未必能将所有人说服，但他们知晓背后之人可操纵如此巫力神迹，却无法不心服。”
纵有人质疑却不会有人表露、更无从揭露反驳，即为一场成功的政治之舞，祭祀目的已达成。
姜负欣慰喟叹一声：“今日才知，我徒儿不单刀棍舞得好，如今其它东西也舞得很好啊，入京救为师这一途，实是学来了许多大本领。”
少微捂被子捂得有些热，疑心姜负话外之意在说自己很会骗人，一时涨红了脸，只见姜负搁下茶盏，打着呵欠起了身：“今日事已了，还有明日事要做，还当各自早些安歇。”
“你明日又不必打猎。”少微随口说一句，忽然问：“对了，你所制那香，除了好闻，是不是还有些什么别的名堂？”
“怎么，你闻久之后，想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吗？”姜负不答反问。
少微亦不答，盯着她，只道：“你这香果然有古怪。”
姜负神秘兮兮一笑：“我只知此香有明窍溯源之妙用，至于有无古怪，却要看闻香者有无古怪执念可溯，更要看有无机缘。”
她言毕即转身施施然而去，家奴也跟上，少微看着她背影消失，疑心此人这张香方多半是为自己而制，应非一日之功。
少微在祭台上闻香而舞时，似七窍大开，五感愈发明醒，脑海中却又频频闪过前世画面。
方才姜负又说什么“明窍溯源”，尤其这“溯源”二字，不免让少微疑心此香正是为她量身制定，或是从她身上观窃得到了什么古怪灵感，方才有这令她恍见前世之不甘的香方。
姜负离开后不久，阿娅灭掉房中多余的灯，只留一盏烛火，在房中另一张小榻上睡下。
帐内，少微却空睁着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突然听得一记“啪嗒”声响起，窗子像是被石子敲击。
被敲的却是隔壁房间的后窗，少微坐起时支起耳朵，隐约听姜负抱怨叹气：“夜鹰纵是来啄自家地盘上的窗，却也不好如此地乱啄一通啊……”
少微顿替来人感到窘迫丢人，又觉关系到自己脸面，飞也似下榻穿鞋，抓过一件外衫匆匆往胳膊上套，过程中又听隔壁一声敲窗声响，更觉头皮发麻，咬牙奔去窗边途中，随手顺路在茶几上摸到一块糕饼，一手推开窗，另只手瞄准了下方的人，将糕饼掷出，阻止他继续错砸。
阁楼每层都有阁檐伸展，下方的人要投石砸窗便要退后一些，上林苑的宫阁殿宇多是依山林而建，此阁后方便是林，一道身影正站在暗林前，忙伸手接住上方砸下的糕饼。
紧接着，他便见一道影子从窗内探身钻出，轻盈滑落到二层阁楼的阁檐上，而后即调整姿态，纵身要直接往下跳。
她一连串动作极快，刘岐见状只觉惊险，又不知她究竟伤得重是不重，当下几乎是本能快过理智，将糕饼往嘴里一塞，侧身一步伸出手便准备将人接住。
二楼卧房里尚未就寝的鲁侯因见窗外有影子滑下，便猜测是孙女要夜出——他对今日事有太多好奇，偏偏女儿嫌他烦，不许他掺和，只说之后再与他细说，害得他抓心挠肺睡不着觉。
此刻疑心孙女要夜间行动，鲁侯立即披着外袍来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探出头欲低声将孩儿唤住，询问是否需要自己一并参与——
此际少微人已跃至半空，她动作太快，而距离有限，临时扭转方向已是不能，只好撞到那伸臂去接之人怀中。
少微肉质紧实，颇具分量，将刘岐撞得后退一步，刘岐第一时间伸手将她抱托住，少微也第一时间伸手抵按住他双肩，腰背绷紧，并努力回缩脑袋，以免将他撞个头破血流，即便如此，鼻子却还是撞上他口中糕饼，刘岐口中糕饼被撞散，少微脸上沾满了碎屑。
鲁侯见此一幕，双眼瞪大，花白胡须一阵抖动——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家孩儿运筹帷幄，哪里就需要这奸猾小儿多事来接！
他欲出声叱骂，然而深知不宜喧哗，又心想此番夜行哪里还有自己参与的余地，一时只好痛心疾首地关窗。
下方，少微用力一坠，人已从刘岐身上滑落下来，低声质问：“你突然接我作甚，我都是看好了才跳的！”
刘岐想回答，嘴里仍塞着半块糕饼，他抬起一只手，却是用屈起的食指将糕饼往口中送了一下，嚼吃起来，中间不知想到什么，咀嚼动作一顿，不禁露出笑意。
满脸碎屑的少微瞪眼一瞬，错开视线，一手去拂落脸上有些发痒的碎屑，一手抓过他，快步往林中走。
待行至不会被发现处，少微刚要问刘岐来由，只听他先问出他的来由之一：“伤得重不重？”
“上药都不够分。”少微寻了块大石头坐下：“轻得要命。”
只听过重伤要命，却未听过轻得要命，刘岐笑着点头：“那就好。”
却还是细问了伤口所在，又与她问起经过。
二人林间共坐夜话，蹲在树上把风的沾沾又听少微大王将她威勇经历诉说了一遍。
说罢之后，少微只觉今日彻底圆满，她说给了阿母听，给姜负听，唯独少了刘岐，今日报此仇做此事，当面与他说一说，见一面，好似才算完整舒坦。
少微双手撑在石头上，双腿伸得直直地，整个人都舒展时，一颗果子从身旁递到她眼前：“来寻你共有三件事，此为第二件——尝一尝，解解渴。”
“这是什么果？”
少微好奇接过，只见果皮黄中带红，表面有些凹凸，肚脐圆圆，嘴巴开花。

第216章 她所予
“安石榴。”刘岐答：“乃异邦之物，上林苑中栽种数年，今岁才开始得果，昨日刚摘下，只奉予天子、皇后以及储君下榻处。”
少微：“那你如何得来？”
“午后尽孝，天子赐下一颗。”刘岐一笑：“掰开即食。”
少微用力一掰，见内里乾坤，不禁惊奇称赞：“像琉璃玛瑙。”
说着将一半塞给刘岐，低头将自己手中那半啃了一口。
此处无外人，刘岐没纠正她吃法，也学着她低头去啃。
少微留下一些，连同果皮放在地上，分与沾沾啄食，一边道：“这果子很好，唯一不好是被人赏赐才能吃。”
她弯身盯着沾沾啄果粒，没抬头，随口对刘岐说：“等往后事成，你想吃便吃，不需要他来赏。”
刘岐心间怦然摇动，在很淡的月色中转头，慢慢眨眼，将她细看。
她的本领可盗来天下最珍奇的果子，她亦不将君臣尊卑看在眼中，她在意的只是他不喜欢但仍要尽孝这件事。
她的给予直白简单，总是灵光一闪，却总能切中要害，在他看来她分明比她夸赞的安石榴更类华光琉璃。
“好，往后不需要他来赏。”刘岐眼里带着笑：“少微，届时由你来统辖上林苑，驯百兽，辖百果，你赏下什么我即吃什么。”
少微扭头看他：“都说你想吃便吃了，非要旁人来赏你作甚。”
他却笑，又颇认真：“我不要旁人来赏，但你何时也成旁人了？少微，时至今日，惟有你赐下的东西，我受之才最心安。”
这话是好听的话，却也并非只是好听话，少微心知，一如此间事，他和他的人即便原有计划，却也依旧遵从了她的提议。
他有许多聪明算计，可他的听话也确实无可反驳，少微淡淡含糊“嗯”一声，在昏暗中无声弯起一侧嘴角，腰也随嘴角弯下，捡起一截树枝刨土。
刘岐认真看着她的动作，脑海里同时在想一件事，有关刘承。
刘岐自知本身并非纯白之人，此次亦不例外，酎金大祭后，梁国外乱已不足为患，时机已经造出，他和他的人于内便做下了速战速决的决断，他目标明确，不拘手段，芮泽以及郭食等人的铤而走险是他真真假假步步紧逼之下的必然，他要让所有人都失去退路，开启最后的困兽之争。
但她却选了另一条路，她不爱遵循人世复杂的屠杀规则，报私仇之余，以鬼神之名，免去一场由芮泽兴起的血光。
这是唯她才能做到的事，她从不标榜大义也不曾自觉大义，话都很少说，不过想做便做，随心而为，却也消减着他所背负的恶咒。
而在某种意义上，刘承也得以被她的大义照拂，在这本无退路的厮杀死局中得到了一寸自我选择的生机余地。
她保有太多本真，或许在她眼中，刘承同他的母亲芮皇后一样，皆有美丽无辜、无法自主的飘零一面——不知她待刘承是否也有给予弱者的一点侠义怜惜？
刘岐心中似有一只蜇人的蜜蜂在乱飞，他不禁从石头上挪身下来，转而在少微身侧前蹲跪下去，正面看着她，却将自己无关紧要的情绪压下，而是道：“少微，我们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些人吧？”
这是他今夜前来的第三件事。
少微刨好了坑，丢下木棍，边问：“去哪里？远不远？”
“也在上林苑。”
刘岐很知晓少微刨坑用来做什么，答话间即主动捡过二人吃剩下的安石榴皮，其中两块甚是完整，最后被他认真一并放入坑中，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少微：“笑什么？”
刘岐脱口答：“像合葬。”
“合葬有什么好笑——”少微话未说完，人已瞪眼，隐约反应过来他在以物喻人，此刻又身处山林，不禁瞬间联想前世二人死在同一座山上山下的经历，顿觉很不开心，抬手将那类似被命运剥尽血肉的残皮碎骨掩埋，沾沾也拿爪子帮忙。
而后少微起身重重踩了几脚，将那土壤踩实，似某种封印。
刘岐看在眼中，却觉这场合葬牢不可破，分明是很好寓意，不禁心情悸荡，随她离开之际，他垂眸看向自己身前，回想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撞抱。
想要将她接住，是他缺乏理智的情急之举，而此刻想来，倘若重来一回，纵然理智在场，却又果真能够保证它不会临阵脱逃吗？
此非磊落之举，偏偏无法自控，思来想去，很是该打，然而转念一想，若她动手来打，反而又中他下怀，说是惩罚，倒像是一种助长恶行的奖赏。
如此自我剖析，这般为人，简直不可谓不伤风败俗，就连自己也要暗自汗颜，暗暗吐一口气，只觉今生方方面面确实都做不成一张白纸，纵是来日补上再多雪白善行也不能抵消这些惊人杂色。
心中固然反省，行动却相反，刘岐追上少微，从她背后抬手轻而快地掠过她头顶，少微下意识捂头，刘岐笑说帮她摘叶子，少微下令让他伸出手掌来看，他伸出手摊开却干干净净，少微抬手就打，刘岐闪身便跑，二人追打而去。
少年人的追打历来不需要多么厉害的理由，追的过程中也往往早早将理由忘掉，似动物追逐，只将本性心情挥洒。
林外人间天摇地动，少微与刘岐亦在赶去办要紧正事，一个人独行时多是紧绷肃然与苦大仇深，两个人同行，却不妨碍追打着度过这路途。
二人身影消失，将合葬的安石榴残皮碎骨远远抛在身后。
同一刻，几颗完整的安石榴摆放在案几托盘中，却无人有心情将它们享用。
皇后在榻上昏迷未醒，刘承坐在榻边脚踏上，上身趴伏榻沿边，也陷入了睡梦中。
母后在祭台下方昏死过去，刘承一直慌乱陪同，又似不知除此外还能去哪里、做什么。
舅父突然的惨死以及背负的罪名给刘承带来太大冲击，他原不该在这样的时候睡去，这短暂昏睡似逃避，又似一种对梦境与现实的确认印证。
不料却坠入另一场更可怕的梦境中，做梦的时间很短，梦中经历却很漫长，待猛然醒来后，刘承大口呼吸，脸上有汗，眼里俱是挣扎痛苦。
那梦境过于真实，让他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待稍加回神，再看向身边的一切，不知为何竟似比往常清晰百倍不止，是因为那漫长而真实的梦境，还是因为他的舅父死了？
长久以来，舅父像一座山挡在他面前，此刻这座山陡然崩塌，他突然直面万事万物，和明亮开阔的景物一同出现的还有刺骨风雨与刀刃，他来不及感到轻松，率先被彷徨茫然笼罩。
刘承深知，从此刻起他再不能站在山后挣扎埋怨舅父的霸道掌控，他的一切将由他自己决策。
此念出，心跳一下下愈发隆重，好像整座宫室都在跟着跳动，所有的一切器物都与他的血管相连，让他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
此处宫室很静，他看不到的地方定然很乱，父皇一定不曾安歇，而是在令人彻查舅父的罪证与同党，这是极大的事，舅父他们做得隐秘，推断与彻查都需要时间……
刘承恍惚地想着，不知何时一名侍女入内，端来一盅补汤。
侍女轻声说了句什么，将汤盅与托盘一同放下后即行礼退下。
已被施过针的芮皇后怔怔转醒。
“母后……”刘承的声音低哑：“儿臣服侍您用些参汤吧。”
看到儿子，芮皇后眼睫一颤，大颗的泪从眼角滑入发间，低声问：“承儿，你舅父……他死了，死了，是吗？”
刘承也顷刻红了眼睛，低低道声：“是……”
芮皇后泪珠滚滚，闭上眼，缯绣衾被覆盖下的胸口起伏颤动。
衾被上以五彩丝线绣作星斗云气长生图，是为升仙寓意，芮皇后慢慢坐起，长生衾被从身前滑落，她泪眼中反而燃起一点生机：“承儿，这未必全是坏事……”
室内没有多余的宫人，也没有更多宫人愿意靠近这内室。
刘承怔然望着母亲。
“你舅父生了异心，这是他该承担的恶果……”芮皇后抓住儿子一只手臂，流着泪道：“原本你我也该在这诅咒之下……他一旦付诸行动，你我便再无回头路，但现下却还来得及！”
“这是神鬼给予你我母子的眷顾。”芮皇后含泪看着儿子，道出她曾不许儿子出口的话：“承儿，你不是也说过吗，你从来都不愿意做这皇太子……或许这就是机会，是天命。”
刘承神情似惊住，似震惑，听母亲说着许多她以往从未说过的话。
“承儿，我是知道的……自从凌皇后与凌太子之事后，你父皇亦积下心结，他轻易不会再杀亲子，他也怕被诅咒……”
“你舅父谋划的事，你我俱不知情！你父皇他会查明的……”
“但你舅父不会无故如此急躁，这背后必有人算计推动，或是他已确信皇帝要换太子……”
“你六弟他曾遭你舅父迫害在先，我们并不能说什么……”芮皇后神情一丝复杂愧疚：“他是凌家的血脉，他心里有仇，有恨，是非要走到那一步不可的……身在这局中，谁又何曾由己……只是你舅父既死，我们便不要再与他做对手。”
刘承定定地问：“可是他会放过我和母后吗？”
“会。”芮皇后潸然泪落：“他会的，他们凌家的孩子向来知恩义，有胆魄，有胸襟……”
刘承沉默领会这恩义二字，又闻母亲道：“但我们的存在已即是罪，不能再给旁人留下可利用的余地，更要给你父皇一个顺理成章将你废黜的台阶，以换取你父皇的怜悯，也断绝长久的后患……”
对上母亲泪眼，刘承问：“母后想让孩儿怎么做？”
“事到如今，为了脱身……”芮皇后声音发抖，攥着儿子手臂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咬住下唇，咬出血来，声如泣血般疼痛：“好孩子，这些年来，有你舅父在此，我们亦造下太多罪孽，只当是应有的代价……或者就当为了阿母，就当是舍给阿母……好不好？”
“从今后，我们母子便离开这里，去过真正清静的日子……好不好？”
刘承垂下眼睛，看着母亲颤抖的手，亦不禁潸焉出涕。
良久，少年闭上泪眼，哑声道：“好。”
生铁般的月，被人间洪炉煅烧彻夜，在天明时，变作熔铁般的日。
秋主肃杀，顺应时令代表国之威仪的狩猎仍要继续。
皇帝亲自主持了开狩之礼，和往年一样为每日狩猎最优者设下不同奖赏。
皇帝称龙体抱恙无法亲狩，太子承主动出列声称要代父皇入山狩猎——芮泽遭遇不测，山中又有猛虎蛰伏于不明处，许多人看在眼中，皆明晓太子此举是为壮国威，亦是表明待君父之忠孝，可见心内不安彷徨。
皇帝喜怒不明地点了头，另下令不许入山者擅伤那窜逃之虎，此虎已身负山神使者祥瑞之名，皇帝另设下百两金与关内侯之爵位为封赏，用以奖赏协助禁军将此只“山神使者”重新捕获之勇猛者。
青天白日之下，诸人进山皆有护卫跟从，山内亦有禁军巡逻，诸般奖赏动人心，亦是展现个人能力的大好时机，因此入山者较之往年并未减少太多，只是免不了加倍警戒。
高密王坐在马背上，见刘岐那跛脚小子并不入山，而是领了皇父之命去往各宫苑巡查，一时颇感遗憾，原想趁机教训这狂妄小儿，如此看来却只能等明日入山再觅良机了。
皇帝着刘岐巡查宫苑，天明之际则遣了杜叔林领禁军前去搜查封锁芮府，另有贺平春率绣衣卫随行。
芮泽身死罪现不过一夜时间，其同谋尚不能够确定，皇帝第一时间将杜叔林支开既是为稳妥起见，亦是令贺平春在过程中监察此人是否有可疑处。
与此同时，各处暗中的清查审讯与部署亦在紧密进行着。
皇帝无心关注狩猎事，又因体衰病弱不足以久坐，即留下负责官员，返回宫苑处理过问诸事进展。
然而午后刚进申时，今日狩猎截止时辰尚未结束，忽有一名身上沾着血的禁军统领仓皇来禀，道是太子狩猎中途出了变故。

第217章 人所择
前来的禁军统领是皇帝心腹，今日负责在山中戒备巡逻，其人此刻面孔凝重至极：“……太子殿下不慎被猛兽咬下一只手，浑身是血，断手被一并拾回，因事关重大，自小路下山，未敢宣扬，先来禀明陛下！”
皇帝变了脸色，紧接着来报的太子近卫身上沾着许多血，恐惧颤泣，叩首将经过奏禀。
“尔等究竟是如何护卫的太子……通通该死！”
皇帝怒斥一句，即带人摆驾太子安置之处。
刚临近太子所在宫苑，便见宫人仓皇往来，有内侍跪身擦拭地上滴落的不祥血迹。
入得景致原本怡人的宫苑中，更闻婢女啜泣，待至混乱宽敞宫室内，即是扑鼻而来的血气和芮皇后的哭声。
众人于匆乱间向天子行礼，天子视线越过众人，看到了被绢布托着放在案上的血淋淋半截断手，以及暂时靠躺在卧具上，正被医者紧急灌入止血汤的刘承。
刘承发髻散乱沾着乱叶，脸上也有刮伤血迹，身上骑服多处破裂、右手束袖断裂散开，落出里层被鲜血浸透的衣袖，断手处被伤布层层缠裹血迹斑斑。
君父到来，满脸脏泪的刘承试图起身，皇帝快一步按住他肩头，刘承整个人都在抖，脸上除了血和泪，另有仍在继续冒出的冷汗，开口时声音颤栗：“父，父皇……”
“一群无能废物！”皇帝转头怒视那些跪地请罪的太子宫护卫：“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父皇！”刘承急忙颤声求情：“不怪他们，父皇……是儿臣骑术不精，狩猎时不慎坠马，被中箭发狂的野彘所伤，若非他们拼命将儿臣救下，儿臣此刻已无命在……”
刘承哭求：“求父皇饶过他们！”
皇帝将头转回，复看向刘承。
对视间，刘承目色有一瞬闪躲，似想说什么，一时却只流泪。
皇帝在来的路上已从护卫口中知晓，他们遭遇了成群的野彘，足有四头，野彘容易在秋冬季时聚集行动，这并不罕见，可刘承自称是不慎坠马……
皇帝清楚，刘承的骑射尚可过关，且因胆量不足，反而更加谨慎，此次坠马受袭，是因心神不宁乱了方寸，还是……有借机自伤的可能？
“陛下，这怪不得任何人……”跪坐在旁的芮皇后哭得神容狼藉，声音沙哑却透着笃定：“此乃山神示下，而非人力之失！”
心知刘承的伤手必然是被随行护卫临时上药包扎止血，正要让医士重新处理伤口的皇帝闻声看向芮皇后。
芮皇后抬起双手交叠额前，哭泣拜伏下去：“承儿不被山神认可，致使右手残损，已不堪再为国之储君，还请陛下顺应神意，黜去他的皇太子之位！”
宫室内骤然一静，无人敢抬首。
皇帝沉默着挥手，将一应人等摒退，只有一名皇帝贴身的内侍，以及皇后的侍女仍留下照看刘承。
立于卧具前的皇帝脚下慢慢挪动，正面看着拜伏叩请的皇后：“芮姬……”
芮皇后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泪水灌满的眼：“陛下……臣妾的兄长犯下大错而遭神诛，是他罪有应得，然而臣妾指天起誓，臣妾与承儿俱不知情！”
她声音历来细弱，此刻更是抖得不像样：“但臣妾知道，放纵失察亦是大罪，妾与承儿并非无辜，同样有天大的罪责要赎……”
说毕，她忽从袖中取出不知何时备下的一柄翘首蝉纹青铜短匕，闭眼咬牙颤颤却也极快地划向一侧脸颊。
长长血线霎现，鲜血飞溅。
“芮姬！”
“母后！”
“娘娘！”
短匕坠地，芮皇后因疼痛而失力伏地，待侍女扶起她手臂，她颤抖抬头，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占据了皇帝的目光。
鲜血从皮肉外翻的伤口里涌出，顺着下颌往下淌，比泪珠更快更汹涌。
当初只因这张脸，才有后来一切，如今母死兄亡，芮皇后此一刻的姿态不乏决然般的解脱。
“陛下……”她的声音因疼痛而破碎，但眼睛坚定：“承儿右手断损，妾容貌残毁，是为不祥之物……此后愿侍神鬼折罪，或守于上林苑山神祠中，或由陛下做主去到哪里都好，惟愿一生侍神，为君父为刘家社稷长祈太平！”
美人自毁，不留退路，面容神魂皆惊心触目，这瞬间，纵是皇帝也为之爆发出的夺目决然而惊诧震动。
“求陛下慈悲准允！”芮皇后再度俯身叩首，泣求成全。
侍女也在哭，低声唤“娘娘”，刘承流泪颤栗不成声。
皇帝无声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先让医士入内，为皇后止血……”
室内又恢复一阵混乱，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向里侧另一张矮榻前，慢慢坐下去。
这时有内侍通传，高密王前来求见。
因芮泽之祸，今日入山狩猎时无人主动跟随或靠近太子的队伍，高密王自也敬而远之，只是追猎一只野鹿时，被太子队伍发出的动静吸引，匆匆穿林而去，只见一地血腥狼藉，心知不妙，为探听一手消息，便提前出山，追来此处。
此刻见宫室中那一只被内侍用绢布掩盖起来的断手，又见被医士围着的皇后满脸是血，高密王脑中隆隆作响，只觉天大更替就在眼前。
又想到听到的一些流言，莫非天命果真要落到那跛脚小儿头上？
他因憎恶记恨那跛脚小儿在酎金大祭上的手段态度，屡次向皇帝告状……
然而跛脚是为不祥，如何配作储君？好歹有此由头，此事他与诸王侯皆不能松口赞成！
高密王心中忐忑抓挠，更加不敢擅离现场，为留下观望，一时哭侄儿断手，一时哭皇嫂面庞，擤涕抹泪，唉声叹气。
被高密王严防死守的跛脚小儿此刻正被一名内侍行礼拦下。
“总算寻到六殿下了！”内侍道：“陛下相召，请殿下速往！”
带一队禁军巡查的刘岐勒住马，问：“不知父皇因何事相召？”
内侍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受了重伤，尚未泄露宣扬，陛下特召六殿下前往……”
说着，声音更低，却透出非同寻常的郑重：“许是要商议大事……”
刘岐会意点头，回首看向身后，分出二十人同往，令余下二十人继续巡逻，不得大意。
邓护也被留下，随余下禁军一同应“诺”，待目送刘岐稍远去些，邓护即调转了马匹方向。
太子在上林苑下榻的宫苑坐西朝东，三面被山林环抱，华贵中亦见清幽。
带路的内侍在路上与刘岐低声详说了太子伤势，缓缓驱马而行的刘岐听着，只一声叹息，再无其它关切痛惜兄长遭遇的反应，亦不着急前去探望，给人以装都不装的冷血疏离之感。
至宫苑前，刘岐带人下马，踏入苑内深处，那一路恭敬的内侍突然快步奔逃，惊声大喊：“来人啊，护驾！护驾！六皇子持刀佩甲率人闯入，欲刺杀圣驾与储君……速速护驾！”
此一声惊喊如青空倏忽炸雷，具有崩石焚林之力，惊起飞鸟，瞬间即有禁卫从数面涌向刘岐等人，二话不说，即刀枪交加。
刘岐身侧禁军骇然，然而突然受迫，只得拔刀抵挡。
那内侍犹在奔逃叫喊，跟随皇帝而来的十余禁军被这突发状况惊住，为首者第一时间做出最符合身份的举动，迅速涌入宫室内，将天子近身护住。
一同守在外面的太子护卫亦有相似动作，他们奔入宫室，围向太子承。
嘈杂混乱之间，宽敞的宫室倏忽饱满，而又仿佛分作以皇帝和太子为首的两方阵营，唯余犹在抹泪的高密王站在中间，神情惊诧愕然。
皇帝已从矮榻上起身：“发生了何事？！”
护在皇帝身前的禁军快声答：“外面忽有言六殿下持刀佩甲率人闯入，欲图刺杀圣驾与储君……苑中禁卫遂即刻上前围杀！”
“刘岐——”皇帝色变：“他带人来做什么……”
即刻道：“传朕令，让他们速速停手，将刘岐带来朕面前来，朕要亲自问他！”
“诺！”禁军应令，即要出去传令，因皇帝身在宫室里侧，外侧太子的护卫便间接拦下了去路，而随着皇帝令下，那些护卫并无让路的动作。
欲出去的禁军已察觉到不对，脚下顿住，按住了腰间佩刀。
那些护在太子皇后身侧的近二十名护卫当中许多人身上沾着血，或衣袍破裂，且扎着野彘的鬓毛，此刻个个眼底皆流露出蓄势待发的戒备，以及某种隐秘的兴奋。
在方才下令停手时便有所觉察的皇帝，一双眼睛越过那些兽物般的目光，定定看着卧具上的身影，冷静地问：“刘承，你想要干什么？”
那狼狈身影用层层包裹着的伤手撑拄着，从躺靠改作为平坐，声音沙哑：“六弟要弑父，儿臣在护驾……”
脸上伤口刚勉强止住血、上了药，尚来不及被包扎妥当的芮皇后被吓住，不对，怎么会，怎么会，不是说好了……
她颤抖着扑跪向儿子身前，不可置信地去触碰那包扎厚重的“断手”，而后拼命扯开那一层层伤布，最终露出的手掌完好、紧攥，沾着不属于他的血。
芮皇后只觉脸上的伤口仿佛被这只手化作的刀撕开、连同整颗头颅都被劈作两半，脑中空白，魂魄离体，天地塌陷。
“你受了谁的蛊惑？连你的母后都能拿来利用。”皇帝看着坐在一众护卫身后的影子：“朕教过你，你忘了吗，但凡是旁人让你去做的，反而是你要提防的——”
“不，这次是儿臣自己的决策。”刘承眼里仍有泪，隔着护卫身体刀鞘间的缝隙去看君父：“父皇还教了儿臣，一定要擅断……儿臣记下了，这正是儿臣第一次做下的决断。”
他眼中泪滚落，仍在微微发抖，恐惧和疼痛一样都会让人发抖流泪流汗，于是他看起来毫无破绽。
此刻他流着泪，问：“敢问父皇，儿臣如此决断，配做您的太子了吗？”
“混账！”皇帝终于露出怒色：“芮泽已死，你何来胆量竟敢……”
“正因舅父死了！”刘承平生第一次打断君父的话：“所有人都认定我必吓破了胆，不敢再有任何违逆君父的举动，所以我此时动手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父皇，这是我监国之后学会的，我已经在学了！”
“皇太子之位，是您非要给我的，既然给了，为何又总想着要收回？”刘承猛然站起身，含泪质问：“既然是您要收回，却为何又要让我来付出这脱身的代价！”
他起身的动作似一只压抑了不知多久、骤然脱笼而出的美丽兽物，仍发抖，却也亮出了爪牙。
宫室内双方的人手相等。
外面动手的人是太子和皇后的卫队，足有百人之众，刘岐带来的二十名禁军不足以抵抗，但是厮杀声并未在预料的时间内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声势更加庞大。
是邓护带领近百名禁军紧随而至。
“想必是六殿下警觉，来时已做下了安排……请陛下稍安！”护在皇帝身前的禁军统领从半支开的窗观察过情况，继而向对峙者厉声呵斥：“大势在此，太子殿下当速速收手，何必非要将无辜人等累连丧命！”
听着这声恫吓，刘承有短暂的本能失措，旋即却笑一声，定下神，道：“六弟有防备又如何，他能调动的禁军总归有限。”
“他要弑父，名不正言不顺。”刘承仍透过身前护卫间的缝隙看向君父，道：“而我是持天子印玺监国的储君，此为正统……父皇的声音传不出去，整座上林苑的禁军都要见天子印行事。”
他察觉到了舅父的计划，他只是装作不知，这些年来他很擅长装作不知，浑浑噩噩惶惶做大山后的傀儡……
昨夜那一盅补汤，是中常侍的求救，此刻虽与舅父原先的计划有所出入，但目的相同——刘岐因旧恨弑君，他诛反贼刘岐。
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由他负责之事已经完成。
“不知所谓的逆子……也敢妄想来杀朕！”皇帝眼底含着一点泪光，倏忽夺过一名禁军手中的刀，挺直腰背，喝令高密王：“刘义，随朕杀出去！”
高密王颤颤应声“诺”，犹自反应不过来，他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探个消息，怎就他爹的卷入了这样的变脸险境中啊！
皇帝一瞬间展露出的肃杀威仪将禁军激出血气，太子身前的护卫却也不曾退缩，事到临头，进一步即是泼天富贵，干都干了，没道理临阵脱逃，更何况自有援兵会到。
宫室中血光乍现，父子同室刀兵相见。
医者与侍女仓皇藏躲，瘫坐在地的芮皇后怔怔惶惶，猛然抓住刘承衣袖：“承儿，为什么……又是谁逼迫你？这并非是你会做出的事，究竟为什么要……”
“什么才是我会做出的事？”刘承垂下泪眼，看着母亲：“母后，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您和舅父的安排，什么才是我真正会做的事？什么才是真正的我？母后，您果真知道吗？”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突然拔高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但是我就要知道了，就要找到了……”
“母后，就这一次……”他弯身，流泪反握住母亲的手臂：“事已至此，也请母后听儿子一次，也让儿子自己做一次主吧……”
“不。”厮杀声中，芮皇后摇头，甩脱他的手，喃喃道：“你不是承儿，定是遭了妖邪蛊惑……找大巫神，找大巫神来！”

第218章 便去吧
芮皇后被巨大的惊吓笼罩，只觉儿子亦受到那名为权力的妖邪蛊惑诅咒，她惶恐至极，仅余一个念头：要将巫神请来，止消这杀戮恶咒！
然而此地大乱，无人可以被她驱使，她不管不顾地扑爬起身，推开两名护卫，欲闯过这方血海魔窟，去寻鬼神来救，救醒她的儿子，救醒所有本不该不必死去的人！
但无需刘承下令，自有手上沾着血的护卫将她拦下，他们押上了一切，全无回头打算，决不允许任何人将大计毁坏。
“还请娘娘安守于此，以助我等成就大事！”
“请娘娘以大局为重！”
他们的眼睛泛着护食般的凶戾，落在看似已近疯癫的芮皇后眼中却是另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癫，面容毁损发髻散乱的皇后哭喊道：“让开，快让开，我正是要请巫神来主持大局！”
“娘娘，得罪了！”
两名护卫强行将芮皇后押至卧具上，持刀将其看守，一名魂飞魄散的侍女哭着把芮皇后紧紧抱住：“娘娘，娘娘……！”
刘承在卧具前跪坐下去，背对着挣扎请求的母亲，哑声告知：“母后不必徒劳，巫神不会来……”
“但母后放心，只需过了今夜，巫神即可长伴我与母后身前……”他似对母亲说，更似对自己说：“今夜过后，再没人可以将巫神抢走。”
说到此处，刘承满是泪水汗水的脸上绽出一个带些哭意的笑，似已在提前汲取着那庞大的力量，因此他终于敢直直地看向被禁军护着后退的父皇，一双眼睛与那令自己长久畏惧的目光正面相对着，并袒露出汹涌的控诉与反抗。
刘承眼中始终未消的泪光映着血光，无尽泪水似成了沸腾的血液，他用眼神告诉他的父皇——他也是刘家孩儿，骨头里也流淌着不屈的血脉，只是它在所有人都认定“不应当”的时刻终于沸腾。
长久以来的恐惧与迟迟燃烧的血气在身体里搏杀，刘承如同置身冰与火之间，牙关发颤，呼吸灼热，所见人影皆在刀光下变得扭曲。
一半护卫与禁军击杀，余下一半人护在他身前，如同保护可助他们通天的宝玺。
扬言要杀出去的皇帝却因年老体衰，终究无法亲自提刀拼杀，亦也强行被保护着后退，一直在心里跳脚痛骂霉运的高密王被迫护驾，在刀光中匆忙扶着皇帝退到另一间相邻的宫室中，试图找寻生机出口。
宫室阁屋相连，又有长廊回环，双方逐杀不绝，因刘岐带来人手上的变故，刘承一方未形成计划中单方面的屠杀，没能在动手之初即顺利诛杀六弟与君父，刘承有些不安，但旋即又想，让父皇逃一逃也好，总归大局并不会被改变，在死之前，就让父皇也做一次四处找寻安心之所的怯鼠……
比室内逐杀形势更加惨烈的宫苑内双方人手相互牵制着，皆不允许对方大肆涌入宫室中增援，一具具流血的身体倒在宫室外、堆在石阶上，蠕动，挣扎，如一堵会呼吸的赤色鬼门。
偌大的宫苑被染红，第一场激烈的交手过罢，双方在气势上均未能压倒对方。
太子与皇后的卫队共百余人，他们被巨大的前程诱惑，又存有某种必胜的底气，故而不惧不退。
他们的对手是六皇子及其护卫，以及由薛泱带领前来支援的百名御前禁军，宫室中的争杀让这些禁军足以辨明谁才是真正的弑君者，他们占据着正当性，未闻室内皇帝死讯，又目睹六皇子在最前方提剑杀敌的果敢胆魄，遂振奋凝聚，不见颓色。
只是双方交战不久，又有一队近五六十名禁军涌入，宫苑的大门被合上，这些禁军在手臂上扎有朱色布巾，拔刀加入太子卫队——他们是杜叔林安排留下的人手，凭郭食调遣。
三百余人的交战，纵太子一方在人数上占下了优势，却已不具备顷刻间速战速决的条件，宫苑占地大而景物复杂，长廊、假山、花圃错落，刘岐与薛泱借此避开正面车轮式的大面积碾杀，尽量分散协作击杀对敌。
双方皆佩有甲衣，搏杀之下很难一击便造成致命伤，而人的体力有限，猛攻搏杀之下，举刀劈砍、格挡半刻钟后即会吃力，需要喘息，动作随之变慢。因此一旦在最初的激烈攻势下未能一举压倒瓦解对方阵型与胆气、给对手造成大幅减员，形势便会逐渐陷入耗战。
阶段性的对战未曾间断，流血，观望，对峙，支撑，等待。
凶恶鏖战带来的动静，被无心的山林木石以及有心的持天子印玺者层层阻隔，短时间内无法传开。
郭食手持天子印玺，焦灼等待之余，严加留意着各处的消息动静。
实际情况与计划预料有所出入，太子所在处禁卫准备就绪，原本只需待刘岐出现，即可一击制胜，然而皇帝戒备，出入看望太子，却也贴身携带十余名精锐死忠禁军，而那刘岐小儿踏入宫苑后交手不久，即有薛泱率百名禁军抵达支援……那么短的时间，传递消息都不够，那小子分明是早有戒备，借着巡逻做下了部署！
这让郭食无法不疑心有内奸作祟，正也因此，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对待，而他虽手持印玺，却也不可贸然调动更多禁军前往——
一是因上林苑范围太大，禁军呈分散巡逻把守，悉数传令调动需要太长时间，也势必惊动众王侯大臣，极容易使局面失控。
二则，那鬼魂般的小儿既然早有戒备，又有未知内鬼存在，如何能保证上林苑禁军之中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薛泱的存在？更何况皇帝还没死，若调去的禁军反为对方所用，那便是自取灭亡。
政事兵杀非儿戏幻想，那五六十名用以增援太子的禁军是杜叔林尽可能留下的心腹，杜叔林统领禁军，但并非全部禁军皆是杜叔林的私产，皇帝不曾被架空，其中大小禁军统领各有明暗立场，郭食很清楚，太子不具备当场将他们尽数压制的威望。
此刻太子处并不曾处于下风，绝不能、也无必要心急贸然调派不易掌控的禁军前往——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等杜叔林带人赶回，届时一举肃清遗患，将局面与人心牢牢掌控，即可万事大吉！
早在刘岐踏入那座宫苑之际，郭食已令人飞马传信于杜叔林，郭食算着时间，杜叔林此刻必然已在返回的路上。
生死成败存亡之机，郭食在室内踱步，消息传进传出。
上林苑各处的禁军虽不能调派用以弑君，但可以拿来打探并封锁消息，提防制衡，不给困兽破局而出的机会。
郭食走得实在累了，坐回到案后，望着案上的天子印玺，悠悠吐了口长长的气。
片刻，他叹息感慨自语：“我一个阉人又有何求？不过是图个活命长寿啊……”
可总有贵人不想他活，他不想死，便也只好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不让那些贵人们活。
近日所遭受的恐惧终于开始慢慢远离，郭食抬手抚摸那印玺，几分遗憾，但想象着今夜过后的日子，却到底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更多的笑声此刻在响起，豪爽的，愉悦的，赞叹的，以及孩童嬉闹的，此起彼伏，将偌大的秋狩围场填满。
一座座摆着案几的彩棚下，坐着许多官员与家眷，彼此说笑交谈着，等待今日狩猎最丰的得胜者被揭晓。
随着太阳西斜，越来越多的人从山林猎场中返回，多少都载着猎物，引来孩童们惊呼围看。
有耳目敏锐的王侯知晓了太子受伤的消息，亦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家事变故”的发生，他们内心骚动，躯体未敢急着擅动。
此类事如斗兽，最终胜出的猛兽才会被拜服，胜负未见决出之前，贸然靠近，脚下位置稍有不对，便有可能会成为被撕碎的倒霉蛋。
“高密王还未出山吗？”
有人看着狩猎归来的王侯们，未见高密王身影，随口有此一问。
全不知暗中消息的人则道：“太子殿下似乎也还没见出来……”
官吏内侍在清点诸人带回的猎物，龙体抱恙的皇帝在离开时即已将余下事务交给了严相。
严勉端坐于案后，目光越过清点猎物的人群，看向一座主座空了的彩棚。
那原是少微的位置，她在小半个时辰前离开。
彼时有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声音低而快地向少微传递了一句消息。
消息来自邓护，少微即刻起身离开，郁司巫快步将人追上低声询问：“巫神何往？”
少微：“救人。”
郁司巫一怔，声音更低些：“是否要下官……”
少微脚下不停，打断她的话：“不必。”
被郁司巫目送的少微没走出太远，全瓦迎面而来，面容几分不安，却将另一则消息告知少微。
少微面色微变，脚步更快，抄近道奔回下榻的阁苑。
姜负并未参与今日狩典，原因是她自称如今容色过殊过盛，一旦现身势必招来瞩目，届时无人在意秋狩本身，她不免落下一个喧宾夺主的罪名。
如今不喜喧闹的冯珠自也随她留下，二人上半日已自行游赏过一番，于午后返回居所。
而少微赶回时，果见如全瓦所言，阁外围着足有二十多名佩刀禁军，为首者见到她，上前叉手行礼，低声道：“上林苑有刺客出没，此事不宜宣扬，我等奉陛下与太子之令前来保护，太祝既归，为保万全，还请速速入内。”
说着，他微躬身让路，做出相请姿态。
少微目色冷下，人未动，而是抬头向上看。
一扇本就半支的窗被推开，临窗与冯珠下棋的姜负转头垂眼下望，含笑开口：“小鬼，回来了。”
冯珠也转头看向女儿，手中执一颗黑子，神情从容宁静。墨狸的脑袋从窗子里探出来，站在姜负身侧的家奴向少微微微点头。
姜负笑眯眯说：“既回来了，那便去吧。”
莫名其妙的话，让少微安下心，转身即走。
那名为首禁军见状愕然，带人来此便是为了引巫神回来，好将她一并看住，此刻如何能让她走？
“巫神请留步！”
他快步追上，被他抬手拦下的少女抬起眼，锐利的眼神让他一瞬感到危险，但又强自将心神定下——纵要降神却也还需先穿巫服再跳祭舞，神鬼也并非随时都会被她招来附体。
禁军如此劝服过自己，语气几分硬气暗示：“此事非同儿戏，还请巫神勿要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庇护。”
少微听得动静靠近，遂不出手，大步绕过拦路者：“既如此，我前去道谢。”
“巫神！”
那禁军气恼再追，然而侧方倏忽有利箭飞来，箭矢精准扎入他身前脚下一步远处，他色变止步，只见侧前方鲁侯持弓纵马带人归来，沉声质问：“尔等何人，敢阻君侯！”
禁军压下怒气，急忙解释来意，然而那透着一股几近怪诞般漠视的少女脚下不停，已径直走向鲁侯：“大父，马。”
鲁侯即刻下马，少微迅速跃上高大马背调转马头，她身后，甚至并不知晓孙女去意的鲁侯已不由分说带领一同入山狩猎的冯家护卫拔刀：“……是保护还是圈禁？倘是后者，拿出明旨，说明缘由！否则先问一问老夫答不答应！”
少微不理会身后一切声音与争端，强行纵马疾驰而去，深衣广袖与紫绶飞扬，划过西斜的太阳。
祖孙二人各有各的强横鲁莽，鲁侯态度粗暴，反让人将那些禁军围住讨要说法、又要去皇帝面前对质。阁楼上，冯珠的表情到底现出几分担忧，看向姜负：“女君，晴娘此去……”
姜负望向窗外，开口与赵且安道：“楼下堂中我已设下阵法，鲁侯也已归来。她的路未必好走，你去吧，去为她护法。”
家奴点头，自后窗跃出。
下方一名禁军忍不住要与侯府护卫拔刀，被同伴及时按住，那皱着眉的同伴望去少女纵马离开的方向——无刀无甲，独身一人，前面的路，她闯不过，飞不出。
离开众人视线后，少微疾驰而去的方向，却并非太子所在宫苑。
不顾沿途一切人等，少微纵马一路南行，越往南，人越少，但在一条岔路处，仍见一队禁军把守。
那队禁军见有人纵马而来，出声喝止，但对方仍疾驰不停，稍近些，看清是女子，并紫绶飘扬，即刻便知晓对方身份，却依旧不敢贸然放行，匆匆架起密密长枪相阻。
“请君侯止步！”
临近时勒马，伴着马匹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马背上的人带着命令开口：“让路。”
为首者道：“我等奉命把守于此，明日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奉谁的令？”
一名禁军高捧绢帛：“所奉皇命，见天子赤印！”
马背上的人再问：“由何人手中发出？”
“乃中常侍！”
禁军答毕，只见那少女立时调转马头，十分痛快地听令折返。
少微已知家奴在后方跟从，此刻折返不过百步，唤出沿林而行的家奴，简单明了下达指令：“郭食手中有天子印玺，盗出，交与阿母！要快！”
言毕，少微即再次调转马头，冲向前路。
那些禁军见人离开，刚将长枪收起，不防之下她竟陡然气势汹汹卷土重来，不顾喝止，横冲直撞，强逼他们让路！

第219章 承天命
高大健硕的骏马转瞬疾冲逼近，没人敢冒着被撞飞踏残的危险相阻，有人闪身不及摔扑出去，人声惊杂间，却有一名禁军迅速持弩飞射，锋利弩箭刺破扬尘，远比马蹄更快。
黄尘草屑飞扬间，马匹吃痛嘶鸣，马背上的人被顷刻甩飞出去，摔向路旁高高草丛内，为首禁军惊怒呵斥那贸然放弩箭的人：“……杜势，你疯了吗！此乃天机，若出意外，你拿什么担待！”
“她公然违抗皇命，我只是想将其阻下……”
“快！”
众人惶惶纷纷奔向那少女落马的草丛后，然而越过草丛，未见人踪，再向前疾行七八步，入山林，仍未觅见人影，反而惊见一只斑斓大虎横行缓步而出，烈焰般的金瞳将人群紧盯，张口发出一声逐客般的低吼。
虎啸回荡，令人心颤魂惊，禁军们纷纷后退，简直疑心那少女君侯入林化虎，否则此虎怎出现得这样巧合，而那少女又因何会在坠马必重伤之下顷刻匿迹销声？！
纵然这只是骤然受惊下的狂想，然而猛虎带来的恐惧已足够将人吓退，为首者按紧刀，已低声下令：“撤出去，勿要将其惊动触怒……”
有人转身奔逃，有人缓缓后退，方才那持弩放箭之人却被侧方草林间一点响动吸引。
他即刻跨步侧奔，追寻那响动而去——他是杜叔林同族，心中知晓今日正在发生怎样的大事，这巫神天机虽不知要去往何处，但严防死守将人拦下才是正理，他此刻奉“皇令”行事，事后也自有旁人想象不到的赏识厚赐，比起玄虚神鬼他更敬财帛前途。
眼见那半人高的野草中间有一片似被什么东西压倒，他慢慢端弩，一边靠近，一边道：“卑职无意伤人，只是遵令行事，还请巫神……”
他紧盯草丛，话未说完，忽觉上方一暗，疾风袭来。
一道影子自大树上扑下，巨大的力气将他扑倒在草地间，他坠地的同时脖颈已被“咯”一声拧断。
没有言语，一击致命，完成报复，将后患清除，把不知情者威慑，杀罢起身即走，不停留，不回头，奔入林深处。
几名禁军很快发现此人尸身，身手不凡的禁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即暴毙横死，不见凶器凶手，事态愈发诡异离奇。
而此刻那大虎倏忽疾奔而过，草木战栗，众人惊逃，其中一人向山林外面的同伴惊骇称：“杜势冒犯巫神……遭了此地山神诅咒！”
人心惊乱，巫神的真正去向被混淆模糊。
少微疾奔于山林间，穿林踏石，衣衫刮破，发髻也乱糟糟，恰予受惊的沾沾作窝。
沾沾缩在少微头顶，盯着侧方林中疾行跟从的大虎。
少微不看虎，只看前路。
人在视线受阻的山林中极易恐慌迷路，这条路只她能走，此件事只她能做，那个人只她能救，这是约定。
山风锋利，将西行日光割碎，少微被刮破的衣裳碎片在身后飞舞，如一只只乱舞而去的蜻蜓。
蹭破的丝履踏出山林的同一刻，杜叔林的皂靴跨出芮府大门，踩着马镫，坐上马背。
紧跟而出的贺平春迅速带人上前：“敢问杜太尉往何处去？”
“上林苑。”今岁四十有六的杜叔林面方正，声浑厚，气态既有位居三公的大臣威仪，又藏有一丝未曾褪去的兵气。
“陛下令在下与太尉彻查芮府上下人等，如今审讯尚未结束，太尉何故要突然返回上——”
杜叔林单手自怀中取出一折绢帛，打断这个在他眼中无论年纪资历都还很浅的绣衣卫指挥使：“皇令在此，上林苑中有逆贼作乱，杜某奉令前往护驾。”
贺平春心头巨震，他的人手在半个时辰前察觉到城中禁军有异动之象，他已快速令人暗中传信回上林苑，而此刻杜叔林却手持皇令声称要返回护驾……
若果真有逆贼作乱，作为天子心腹的绣衣卫不会比禁军更晚得知消息，除非这消息皇令并非由天子发出！
贺平春未开口质疑，只肃容道：“既出此等大事，绣衣卫当一同动身护驾！”
更多的绣衣卫把守分散在芮府内部，贺平春立即便要召集人手同行，杜叔林却径直向左右下令：“尔等留下保护贺指挥使，好让他安心为陛下办事。”
话音落，数十名佩刀禁军倏忽围向贺平春，贺平春及身侧十余名绣衣卫皆色变拔刀。
杜叔林已不屑过多掩饰，更不欲被任何人和事拖慢脚步，他将血光抛在身后，驱马向前，踏向他的前途。
太阳快要落山，但明日会有新的太阳升起，而他是这场更替的掌控者。
“从前我最是钦佩长平侯。”马背上，杜叔林神态从容：“但今日我比他更像个将军。”
他身侧心腹道：“正是，太尉是为真正可主天地的大将军。”
欲主天地更替的大将军一路向前，所经之处一队队禁军被调动加入，大将军之翼渐行渐丰，最终形成由五千禁军织出的铁翼，以护驾为名，遮天蔽日般掠向上林苑上空。
太阳仿佛是被胁迫着一步步倒退西行，直到终于被押回漆黑山笼中。
杜叔林踏着最后一缕残阳赶回上林苑，得知略有些计划之外的变故发生。
他只一声冷笑，却不算如何意外，郭食这些投机取巧的货色，因所行之事大多是投机取巧，缺乏绝对力量，便很容易被人精准攻破——他早知这一点，但无妨，此类货色本就是拿来利用的，大局仍在，他来收拢肃清即可。
杜叔林率领他的绝对力量直奔太子承所在宫苑，凡经过之处皆被他强硬接管，然而行至半途，遇变故阻路。
队伍中已燃起火把，杜叔林勒马，看着那为首的一文一武二人。
郭食做梦也不曾想到，居于上林苑中，天子印玺这种东西，竟有被江湖第一侠客出手生抢的可能。
家奴未负家狸所嘱，直奔郭食所在，以绝顶轻功以及绝世做贼经验避开守在外面的禁军，自郭食所在屋室后窗破入，杀掉四名禁军，放倒三名内侍，受下两处刀箭伤，捎回一方天子印，交到冯珠手中。
代表天下最大权力的天子印玺被残缺的手指捧着，第一时间里，冯珠没有突然染上窃国者之嫌的惶恐，只有唯恐辜负女儿厚望的茫然。
于是她询问姜负：“依女君之见，此印当何用？”
姜负：“天机既选定女公子做主，想来该有唯女公子方可驱使之妙用。”
楼下那些禁军被姜负的障眼法困于一楼堂中，吵吵嚷嚷哐哐当当，整座阁楼似乎都要被他们的急切惶恐掀翻。
申屠夫人与一旁的阿娅说：“这些军健们也该累了，好孩子，让他们清净些歇息吧。”
袖中揣着迷药忍耐许久的阿娅闻言立即奔去，冯珠与此同时交待佩：“速请严相来。”
少微纵马离开后，鲁侯已大致探听分析出了正在发生的事，待严勉匆匆赶来，冯珠迅速说明利害，即将天子印玺递向严勉：“你乃当朝相国，由你持此玺发号施令，方可最快召集人手。”
严勉向来谨慎，要先行着人去探明情况，然而冯珠再次将印玺递近，强硬道：“劝山，先召集禁军救人。”
对视间，严勉接过印玺，打破行事习惯：“好，珠儿。”
冯珠继而看向父亲：“阿父——”
鲁侯转身便走：“我去取刀来！”
申屠夫人始终没有出声阻止，她从不赞成卷入此等是非之中，但自己孩儿早已身在其中的情况却是不同。而她早已有预感，那个不凡孩儿，注定是要将这将崩天下破开新局面的人，此非卷入是非，而是扭转乾坤，倘若阻之，即是替苍生抛却转机，为天大罪过。
严勉持印紧急召集数百禁军，并鲁侯所携十余名冯家部曲，前去救人护驾，然而到底迟上一步，中途撞上赶回的杜叔林所携五千禁军。
“看来相国与鲁侯也要前去救驾。”
杜叔林坐于马背上，看着那文武二人，道：“然而刀兵无眼，鲁侯年迈，相国非武臣，为保二位国之栋梁无恙，杜某既至，便还请列位在此等候。”
他语气里有傲慢明示，却也称得上彬彬有礼，然而马背上的鲁侯全不吃这一套，左手掏出袖中天子印高举，怒斥喊破：“大胆杜叔林，竟敢勾结太子承，以护驾之名行弑君嫁祸之举！——天子印玺在此，尔所持护驾皇令不过是逆贼郭食伪造，恶行已然败露，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杜叔林自不可能轻易束手就擒，这话是喊破与其身侧禁军听，眼见严相与鲁侯持天子印玺，道出如此惊骇言语，许多不明真相的禁军立即色变。
而杜叔林也已变了脸色，不给这份惊疑发酵蔓延的机会，当即大声道：“弑君者乃皇六子刘岐，鲁侯冯奚果然是其党羽同谋！窃国盗印者死罪也！”
他拔出腰侧长刀，一双威目射向对面：“相国及余下禁军若是遭冯奚蒙蔽，此刻悔悟，为时不晚！”
他身为太尉执掌京畿禁军，威望不同凡响，此刻那些被严勉召集的禁军不免惶然动摇，而严勉面色肃正，沉声道：
“天子仍在，是非真相并非杜太尉三言两语即可更改粉饰——尔等听着，窃国者乃杜叔林与太子承！尔等不知情便罢，此刻已识真相，倘若继续执迷不悟，即为反贼同党！尔辈皆有家眷族亲，果真要于仓促间与反贼同谋共死吗！”
惊疑窃论声顿时嘈杂，而杜叔林径直举刀下令：“看来严相亦为反贼也，休要妄图惑乱人心！尔等听着，我杜叔林替‘陛下’允诺，诛鲁侯者封侯，诛奸相者亦可封侯！”
巨大的利诱，双方人数的悬殊，以及伴随着杜叔林话音落下，其身侧即刻便有人冲杀在前，带来争功的紧迫感受，很快便有多名禁军效仿跟从。
鲁侯怒骂一声贼子，猛然挥出斩马刀，挡开冲着严勉而来的两柄长刀，并勒令：“严家小儿退后藏好！”
说着，自己一夹马腹挥刀上前，不退反进。
杜叔林已下令让心腹带一队精锐先行去肃清前方宫苑大局，并低声交待：“全部杀光，只留太子……”说着，眼前闪过一张仙妃般的绝色面孔，道：“……与皇后娘娘。”
那心腹立即率一队人强行脱身而去。
鲁侯欲釜底抽薪，手中斩马刀斩落七八名禁军，直冲杜叔林而去，然而杜叔林却并不迷恋单枪匹马对战，他知晓鲁侯从前之威猛，而此刻五千禁军他为王，一旦他被擒杀便全盘皆输。
遂驱马避开鲁侯攻势，且将这英勇未褪的老人交给人海战术去围杀。
鲁侯很快被近十名禁军团团围住，情况陷入危急，而杜叔林另着一队禁军从侧面凿开一条路，前方禁军持长枪刀刃冲杀，他驱马踏血缓行，高高望向正前方所在。
此刻距皇帝前去看望受伤的太子，尚未满两个时辰，就是这两个时辰，却足够将乾坤改写。
眼前这条被阻之路眼看便要被彻底凿通，他即可畅通无阻地携身后来不及有更多抉择的禁军奔涌而出，然而这时，最前方持长枪开路的一名禁军忽然弯身如弓，不知受到怎样力气的冲撞，倏忽向后飞退，砸倒后方四五名禁军，摔在杜叔林马蹄前。
杜叔林定睛看，才见最初倒来的禁军腹部中箭贯穿，人正是被那箭矢力道生生推回！
猛然抬首，杜叔林望去，但见一人一骑纵马而至，且是铁骑！——因突然勒马，那匹铁骑嘶鸣抬起前蹄作人立，待铁蹄落下时，马背上的人在火光下显出真容，年少的脸，破烂的宽袖衣衫，散乱的发髻，脸颊有细小血丝伤口——却未用手驭缰绳，其腰背笔直，仅凭双腿夹驭马腹，双手已再次开战弓，最后一支冰冷箭矢离弦，直冲他而来！
一切都太快，军中出身的杜叔林却也反应迅猛，他单脚离镫，猛然向一侧马腹坠身，一记镫里藏身躲过此劫，那箭矢凌空擦过，直直地没入他身后一名禁军胸膛，那禁军立时惨叫坠马。
那铁骑少女亦在马背上向一侧坠下身形，却是伸手抄起一杆散落长枪，同时驰马逼近，直身之际，一枪生生挑飞一名举刀刺向鲁侯后心的禁军！
带血的枪头抽回时，她在马背上倾身，继而横扫向两名禁军，她的力气庞大诡异，那两名禁军皆飞出倒地，其中一人刚来得及爬起一半，即被她紧跟而至的铁骑生生踏断脊骨，破除一切阻碍的少女就此紧拽缰绳，凛然持枪护在鲁侯身前。
受了伤的鲁侯眼睛一热，心头更热。
杜叔林却大惊——这巫女何来如此骑射持枪杀敌的古怪神力！
近身震慑之下，这气势非凡的少女在马背上大声道：“我乃天机，所奉即为天命！杜叔林弑君谋逆，罪无可赦！从他而违我者，即为逆天而行，万死不恕，身诛魂戮！”
她的声音响亮遥传，贯彻四下，同样不知受到怎样神力催动，杜叔林身后人心霎时大乱。
杜叔林面色沉极，牙缝中却仍有一声讽笑，一人便敢妄称天命，殊不知在真正力量面前……
他眼中迸出杀机，心中话未落音，随着那少女持枪的手臂慢慢落下，已觉察到不对的杜叔林面容变得僵硬。
破烂飘扬的宽袖随长枪一同落下，现出其后真正的“天命”之力，夜色中，一匹匹铁骑滔滔滚滚而来。

第220章 皇帝令
在此一瞬间，向来警醒果决，自认头脑清晰的杜叔林，却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滚滚而来的铁骑队伍披玄甲，执赤火，宛若玄赤相间的豹，似那巫女垂袖之下召出的鬼影神兵。
然而迅速逼近的为首之人却面目熟悉，是他所认得的岳阳……凌轲的旧部！
杜叔林于巨大的惊变之间迅速恢复理智，眼前并非幻觉鬼影，亦并非从天而降的神兵，岳阳，铁骑，这些人本就在上林苑中……
上林苑每岁秋狩皆伴有军事演练，此乃天子用以震慑异邦来者以及诸王侯的利器，杜叔林还记得去年的演练不如人意，惹来诸侯暗中轻视议论，致使天子大怒——
今岁，征伐匈奴的大军回京，虽是战败，但这支大军队伍中仍残存着许多被凌轲保全下来的旧部。约半月前，天子令岳阳、颜田等人率精锐及铁骑入上林苑，准备今年秋狩军事演练，以达成去年未能如愿的政治目的。
杜叔林自然清楚此事，然而铁骑重兵乃国之重器，纵然是他这个执掌兵权的太尉也无法擅自驱使调动，若要使他们披甲出动，除了天子令，另有一物必不可少：虎符。
因此他即刻出声喝问：“岳阳，尔等无符而擅出，可知乃是作乱之死罪！”
——皇帝极其看重虎符，此物就连太子也不知藏在何处，绝不可能被人临时轻易盗出，更何况凡盗虎符者不论缘由一概皆是死罪。
“天子遇刺，储君作乱，太尉谋逆，我等为护驾而来。”马背上的岳阳肃然道：“纵有违制之处，岳某事后自会向陛下请罪。”
——竟果真是未见虎符而擅出！
杜叔林心底震惑，全不能够想象这巫女究竟是如何说动了岳阳等人，这些人历来以恪守军规著称，而自长平侯死后，岳阳等人遭到打压，愈发死寂、死板，从不为任何事而出头——怎会在不见虎符的情况下，甘冒死罪，一反常态，被这从不涉军事与他们从无交集的少年巫女驱使？！
事出突然，如此迅速出动，可见甚至没有经过丝毫求证，仅凭一句空话便胆敢冒此大不韪……莫非是为了身上流着凌家血的刘岐？
这固然极有可能是一重缘故，但杜叔林此时已然能够看出，勒马的岳阳镇守在那巫女后方一步，透出无形的、诡异的信任与忠诚。
杜叔林心中断定，此中纵然有刘岐筹谋，这巫女却也必然承担了不为人知的分量，竟将这沉默死寂多年的残魂鬼兵撼动唤醒。
一切思绪不过是在一句对话之间闪现，而这短短时间，四下已然震乱，越来越多的铁骑在涌来，力量上的悬殊被迅速抹去，杜叔林当机立断，趁着后方禁军尚未能摸清情况，大声喝道：“皇六子刘岐勾结岳阳等凌家军余孽，谋逆罪证确凿！本太尉奉旨讨逆，尔等速随我诛杀逆贼！事后凭贼人首级论功行赏！”
“诛杀逆贼！”
“——杀！”
杜叔林身侧的心腹们率先附和举刀呼喝，立时涌杀上前，后方有犹豫的禁军亦被混乱的局势推着前扑，而杜叔林驱马缓缓后退，欲退至人群中。
他知道上林苑中铁骑至多三千，然而铁骑以一当十，杀伤力绝非寻常禁军可相提并论，而那巫女占据天机，如此姿态过于扰乱人心。
杜叔林萌生某种观望退意，然而未及退入人群更深处，忽于这惊天躁乱中敏锐觉知到一股杀意，他倏忽定睛直望，只见那高马之上的少女拉满大弓，一支燃火箭矢将他凝视，飞出——
火矢迅速在空气中烧出一条路，如同疾飞的朱雀翎。
通天之路原本已在眼前，突发的惊变如同神鬼介入下的、不讲道理的诅咒，而这支凶恶的火箭，似乎就要将这诅咒彻底坐实落定。
巨大的不甘，让杜叔林快速做出反应，他身侧与后方皆拥挤，马匹无法做到快速移动，而若坠马也必有被踩踏之忧，遂强行抓过身侧马背上一名下属肩背，紧急挡在身前作盾——
几乎是同一瞬，那箭矢逼至，扎入下属仓皇歪斜的头颅中，而这箭原本该刺入他的头颅……
近在咫尺的死劫避开，杜叔林未来得及庆幸，即瞪大眼睛，万物仿佛变得极慢，他清楚地看到那箭矢从下属后脑钻出，迸带出细碎的红白血髓，锋利箭头上火已熄，发出滋滋轻响，带着灼烧气味，顷刻扎入他瞪大的右眼之中！
杜叔林猛然后仰，混乱中跌下马。
有人高喊：“反贼杜叔林已被天机诛戮！尔等速速弃刃回头，可免死罪！”
岳阳与鲁侯带人诛杀顽抗者，一面着人高呼。
而少微放罢这一箭，已迅速调转马头，携一百铁骑，朝那事发的宫苑奔去。
铁骑载着少微踏过夜色，奔过一条岔路。
这些身在上林苑中的铁骑，与率禁军从芮府赶回的杜叔林走的是两个方向，两千铁骑方才正是从这条岔路而来，在此一分为二，一半由颜田率领直奔太子所在宫苑，另一半前去阻截杜叔林。
赶去太子宫苑的一千铁骑在途中再次分作两批，其中一批正在半路截杀由杜叔林率先派出前去肃清局面的那些禁军。
一路所见皆是奔逃击杀，蔓延的血光在前引路，少微纵马疾奔，踏过血泊，越过尸山，脑海中再响起昨夜路上的话：“若果真有其它变故，避无可避，少微，届时我去中计，你来救我吧。”
今日那前去传话的内侍则转达邓护的话：“殿下已中计，请姜君相救。”
他将性命交托，她接了过来。
杜叔林被支开是必然，他巡逻是自请，借此部署，以便将人手与局面制衡，确保可以支撑到她来相救。
少微知道这仍是巨大的冒险，而计划是流动的，刘岐的人在暗中周旋，她也临时托付家奴盗取天子印、也好早作支援拖延，但还是迟了一步，严相与大父被杜叔林截下……
可见诸事永远不会依照预想一丝不差地发展，而运筹帷幄往往需要占据最大的权力，但这份权力不会凭空降临，捕获它的过程必然伴随着流血与冒险。
她和他是最大的同伙，已做下了“我们想要，便要得到”的约定，而既做了，便不可能回头。
少微生性好斗，骨子里有属于兽物的冲撞气，更习惯挥刀向上，以斩获最大安全、尊严。她憎恨自己和身边的人被威胁欺凌，她厌恶前世梦中的百年乱世的可恨景象，她走在遵循己心、践行己道的路上，纵流血却也尽兴，一条路走到底，绝无后悔可能。
可此刻在诸般心绪之外，也生一丝惧怕，她惧怕自己食言，未能及时将他救下，那必将成为她毕生污点与疤痕，再不能问心无愧地认同自己是个称职同伙、出色侠客。
怀有如此惧怕，少微纵马愈急，眉毛皱成一团，见前方仍有杀红了眼的不知死活者拦路，少微用掌力掷出中途杀人夺来的长刀，刀刃直穿那禁军胸膛，此人倒地，旋即被一匹匹铁骑踏过，短促的惨叫声淹没在如雷般的马蹄下。
隆隆马蹄声传入等待者耳中时，静坐的刘承倏忽抬眼。
和帝王一样，储君在上林苑中历来有固定居所，这座宫苑曾被凌太子用以与天下贤士坐谈，当它属于刘承后，芮泽便令人开凿了一间密室，用作密谈及藏放重要信件名册。
有此间密室，郭食才笃定在杜叔林抵达前，刘承不会有差池出现。
因冲突发生后未能很快了结，即有三名护卫将太子与皇后护入这隐秘密室中，等待外面的风波结束。
芮皇后在巨大的冲击与挣扎下耗尽神智全力，已陷入昏迷。
此刻隐闻轰轰马蹄声，一直紧绷留意动静的护卫们皆欣喜若狂。
“杜太尉按计划赶到，恭喜殿下，大事已成！”
“请殿下稍后移步，亲迎杜太尉！”
浑身僵硬的刘承慢慢地起身，看着眼前的暗室门，门外是巨大的书架，书房外是巨大的炼狱。
宫苑中，激烈的厮杀已变成流血的对峙，双方皆死伤过半、体力耗尽，此时太子一方占据正殿宫室外的位置，刘岐一方占下一条长廊，到处是断折的兵刃与断折的人。
太子一方未再急着发起攻势，一来被对方汹涌不退的战气杀意所震慑，二来他们心有底气与算计，负伤力竭之下谁也不愿在援兵抵达前枉送性命，人死了，可就什么功劳好处都捞不到了。
直到闻听声势浩大的马蹄声靠近，这些疲惫戒备的人霎时间目露兴奋，眼中灼灼凶光紧盯那流血的长廊——来了！再难啃的骨头很快也要被碾碎了！
而几乎是同一刻，侧方一座阁楼二层处，有人主动现身，却是皇帝。
皇帝身边仅剩的四名禁军皆是军中出身，是为高手中的高手，他们护着皇帝藏躲在一间狭小阁室中，此刻听闻马蹄声以及下方太子一党的反应，四人亦皆面露绝望之色，其中一人跪地流泪请罪：“谢真万死！”
当时是他第一时间向陛下传去太子负伤断手的消息，竟使天子中此计！
其余三人也跪地请罪，高密王亦无助地哀哭瘫坐下去。
“谢真，蓟湖……”皇帝却逐一点过那四名禁军的名，道：“听朕令。”
身上浴血的四人立即应声叉手。
“别再管朕，尔等尽全力护送刘岐离开。”
皇帝声音沉重坚决，四人大惊失色，只见皇帝走向围栏处，一手持灯，一手攥着染血的白色绢布。
四人立即起身围护，或端弩威慑下方那些太子党残兵，而皇帝沉声道：“朕承天命，御极天下，今日却遭朕之储君算计，身陷死局中！——皇六子刘岐以身救驾，仁孝勇毅，朕今即立下血书明诏，以朕之血加朕之印，废黜刘承皇太子之位，改立刘岐为储！倘朕身死，即传位于彼，克承大统！”
天子之威，纵值死局之下，竟也使人无法忽视，下方太子一党诸人未及回神，即听那道由上至下的声音接着道：
“太子无德，弑父而构陷亲弟，事后又岂能容许见证他丑行之人活命？！——今传朕令，有此血诏，亦有高密王刘义为证，凡护储君刘岐杀出者，一概不论前过，皆可封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四下霎时轰然而动，太子一党中许多人皆白了脸色，如梦初醒，惊疑进退不定。
皇帝已将那血诏掷于大哭的高密王，扯下身上外袍，以手中油灯点燃，抛入身后屋室，同时下令将身侧禁军驱逐：“速护送刘岐自宫苑后门离开，进山！待见此处起火，各处必有人来！在那之前，务必将他护住！”
“朕将江山托付吾儿，将吾儿托付与尔等……勿辜负朕望，走！”
帝王做下决然姿态，宁可独舍自身性命激发四下一丝血气，换取“新君”一线生机，比起一个随时都要咽气的老病君主，合全力护出一位年少新君，总是更能激发人的血性斗志。
下方太子一党中果真有人动摇，若事后注定被太子灭口，那他们……
随着马蹄声逼近，有人开始提刀刃起身，皇帝身后的火越烧越大，他看着那长廊，大声呵斥：“刘岐，愣着干什么，走！莫要让朕将你看轻！”
这是君王的不甘，不甘被一个他眼中温驯可控的储君算计至此，不甘江山坠入杜叔林等贼子手，抑或还有一丝于绝境死局中不再吝于赐下的真情。
满脸血的刘岐被扶着站起，动作却很慢。
“哐当”一声巨响，苑门从外面被撞击，皇帝急声拂袖怒骂，火光下，双目含着怒泪：“蠢儿！聋了吗！朕让你走！”
“父皇，迟了。”刘岐声音慢慢：“但不急了。”
皇帝听不清他的话，他没有聋，他听得很清，是他的父皇听不清了——他自幼跟随舅父军中行走，辨得出马蹄声与马蹄声的不同。
这不是禁军的马蹄。
刘岐站着不动，望向那被轰然撞开的大门。
皇帝既有怒其不争，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戚，因这并不蠢笨的蠢儿竟要与他同死。
莫大悲怒中，已因急火攻心而吐过一次血的皇帝身形摇晃得厉害，却仍提起地上长刀，欲做最后的杀敌。
然而待他握刀直起身时，望见下方情形，却倏忽如坠梦中。
身披玄甲的铁骑奔踏而入，后方跟着涌入的甲兵在苑外即已下马，手持火把兵刃，脚步快而有序，队伍虽呈分散状迅速铺展开来，却似一个整体，协作分明，动作迅猛，在火光血光中似织出一面藏有故人魂灵的军旗。
皇帝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他恍惚看着那些人迅速控制局面，其中的将领颜田奔护至长廊前，单膝下落叉手向那拄着三尺剑的少年行礼。
被皇帝驱逐的四名禁军去而复返，喜极而泣：“陛下，来者是我方援军！”
军士们控制太子党羽，迅速涌入各处，接管这座宫苑。
刚从密室中行出的刘承见得门外情形，脚步顿住，神情茫然——郭食和杜太尉不是说，只要父皇和六弟踏入此地，便不会再有变故吗？
他身侧一名护卫道：“殿下，属下带您从另一条路离开！”
刘承下意识点头，那护卫抓过他一只手臂，但同时一柄短匕捅向他腹部。
“殿下，对不住了！反正您死路一条，不如让属下拿去折罪吧！”

第221章 神鬼契
这一刀并不致命。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通天路化作幽冥道，使这名护卫濒临崩溃癫狂，他欲以此一击吓垮这位太子殿下，免其挣扎，可以安分地被他押出去用以抵免死罪。
不致命的伤口依旧给刘承带来从未领教过的疼痛，他自幼被惊惶懦弱的母亲护在柔弱羽翼下，母亲不敢让他做的事总也说不完，遇事总让他躲避缩藏。
不知从何时起，他逐渐怨怪母亲柔弱的掌控，让他不得自主。而此刻于这样的疼痛之下，却也得以倏忽领会，这些年来母亲竭尽全力地在避免让他受这样疼的伤。
直观的疼痛使人领悟，也带来被伤害的耻辱与愤怒，看着眼前护卫狰狞的脸，刘承脑海里闪过梦中见到的情形，被操纵轻视凌辱的不甘借着疼痛彻底爆发。
护卫并未看刘承表情，拔出短匕的同时即拽着受伤的刘承转身向外走，不防之下，手中匕首忽被人夺过，脚步也被对抗的力气拖住，护卫回头，带着血的短匕被咬牙切齿的美丽少年举起，猝然侧扎向他的脖颈。
刘承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经验，拔出短匕时，被鲜血溅得满脸都是，诡谲惊悚。
余下两名护卫交换过震惊的眼神，却仍是快速上前，一人卸下刘承手中短匕，一人从后方制住他另一侧肩臂，将其强行押出，向已经搜查到了这里的军士颤声大喊：“废太子刘承在此！”
外面到处都是火把，腹部鲜血渗出的刘承被押着扑跪在宫室石阶前，似有察觉般，他看向宫苑大门，见一人一骑驰入苑门，所有的披甲军士皆为她让路。
煌煌火光中，她勒马，衣衫破烂，面上沾血，几缕散乱的乌发乱飞，像从尸海血山中奔出的山灵，外表狼狈与否根本不重要，坚定而无拘的力量强大炫目。
她勒马时便在四望，目光经过他，如经过寻常草木，不停留，继续寻觅，直到望见一道拄剑狼狈而立的影子。
她没下马，但紧张的肩背如呼吸般无声落下。
人来人往，众声呼喝，血光火光里，她和那个影子对望。
局面逐渐被控制，四下开始搬抬尸身，皇帝被护着走下阁楼，走向刘岐。
生死大劫后，理应更亲密的父子相对，皇帝正要询问儿子伤势如何，却见那满身满脸血的少年目光越过他，问：“父皇，您看到了吧？”
皇帝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转头，见到跪伏在地、被数名军士持刀看守着的刘承。
“这才是真正的储君谋逆。”刘岐将目光收回，看着皇帝：“您看到了吧。”
皇帝身形一僵，慢慢回头，对上一双因力竭而泛红的眼睛，其中仿佛含带着某种残酷的嘲讽。
甲衣刀刃碰击声响起，颜田单膝落地，携身后众军士叉手行礼：“末将等护驾来迟！”
皇帝的视线下移，看着颜田等人：“不迟……”
很快。
来去传信，披甲点兵，权衡决策，冒险出动……实在很快，仿佛早已枕戈待旦。
大难不死临危不惧的君王，在这一刻恍惚意识到，有比身死更能够诛戮他的怪物，在借着这场惊天变故化形而出。
一缕寒意自心底浮起，透过坚硬的脊背，他的外衣方才已被焚烧，此时愈觉天地风凉。
向来忠孝的少年将长剑交给身侧护卫，扯去腰间断裂松散的缁带，解下满是血迹的鸦青色外袍，上前，披在他的父皇身上。
“父皇，怪儿臣让您受惊了。”
不知是否浸了血的缘故，这件外袍披在肩上竟令皇帝感到沉重得厉害，他看着眼前儿子，只余铅白中衣，玄色细绢里裤，裤管扎在玄靴中，上下纯粹黑与白，如同褪去一切伪装之后的泾渭分明。
夜风推着沸腾的人声与脚步声朝着这座宫苑围来。
众多王侯和大臣在此刻赶到。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目睹了惨烈景象，此刻更见宫苑中形同炼狱，遍地血水残肢，太子被刀刃看守，形容狼狈而嘴角仍有血迹的皇帝，仅着里衣、显然经过一场生死恶战的跛脚皇子……
率先奔涌到皇帝身边的是刘家宗室，有人含泪跪称“护驾来迟”，有人将皇帝扶住，有人指着太子哀斥：“储君何苦如此……实乃国之不幸啊！”
“上苍不怜，秋狩之际，因何又有此等相残不祥事……”
诸声交杂间，皇帝脊背紧绷，只觉数不清的野兽闻着血气围将过来，一双双泪眼里闪着的是贪婪的凶光。
君主老病，太子谋逆，禁军反叛，在场的皇子残缺，来不及有任何保全体面尊严的收拾掩盖，空前紧要的位置突然空悬，直观暴露出可以被夺食的讯号，酿成一种大忌，带给皇帝最彻骨的威胁。
一众惊骇、哀叹、后怕的官员之间，未曾跟着挤近御前、看起来不屑在此刻献殷勤表忠心的纯臣庄元直，一边皱眉悲叹，一边欣赏着一道道王侯的影子将皇帝覆盖，听着一声声“不幸不祥”充斥染血宫苑。
皇帝几乎要无法喘息间，只见眼前少年重新拎过三尺剑，拄在手中，一瘸一拐地走过众人的视线。
诸王侯的目光无声落在那条行走的跛腿上，因此不吝于感慨称赞：“六殿下有伤残在身，仍如此英勇护驾，可见忠孝……”
眼睛哭肿的高密王，悄悄将袖中露出一角的血诏又往里面塞了塞，那是帝王被逼入绝境之下的独断决策，而此刻已是另一种形势，他太清楚这些王侯的德性，必然要说太子谋逆已是不祥，不能再有一位残缺不祥的储君——不怪他洞悉人心，盖因他也是其中之一。
而若不能尽快立储，这躁动人心势必一发不可收拾。
高密王在心底叹口气，或是被迫经历了一场同生共死，此刻他竟也为皇兄感到一些犯难……不过这跛脚小儿要作甚去？
这不着外袍的负伤小儿被众多目光注视着，拥挤的人群让开路，他拄着剑，似受到某种召唤，很慢但一步不停地走向一匹铁骑所在。
诸人在途中即已听闻大巫神降神平乱、召来援兵的传闻，此刻看那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的少女，见她远远静候，不下马、不与君王行礼，眉眼烨烨，气态凛然，仿佛神灵仍未离体，在等待着什么未完之事。
仅着里衣的拄剑者来到她身畔，单膝拄剑而跪，以忠诚的神态上望：“巫神乃天命化身，今以天命之力护圣驾于险难，匡社稷于危厄——”
“刘岐今于生死间得蒙天机护佑，承天命之感应，斗胆为君父为社稷请天命予我垂怜，正我心魄，全我躯壳。”
周围人等赫然一静，而待片刻，只见那马背上的影子微倾身，她目光垂落，残破广袖在夜风火光中飞拂，一只手轻落在少年微仰起的额顶。
少年额上有血迹，那只落在他额顶的手指上也染着猩红，竟仿若要结下一种不可翻悔违逆的神鬼血契。
四下惊疑观望间，天机之音清晰而坚定地传荡：
“煌煌昊天，垂听我言，冥冥后土，与我为证——今有皇子岐，承乾之血，秉坤之灵，其志坚毅，其性纯明，而享祀丰洁，当得神据。我愿请以三辰之光，除其沉疴；引九霄之露，涤其灾厄。”
少微认真注视着刘岐，四目相对，她的手指缓缓下划，如同契成。
火光闪动间，仰首而视的刘岐眼中慢慢现泪，这却非作假之态，只因在他看来，这份神鬼契真实存在。
她言他“享祀丰洁，当得神据”——
他以丰盛洁净之心魂为祭品供奉这段关系，而她已清楚觉察，并愿意将这祭品认可收下，同样回予他丰盛洁净的祝祷保护。
刘岐眼中一颗泪落下，仿佛卸下数不清的阴郁困厄，少微保持神气姿态，将手与破烂衣袖收回。
众人视线所见，少年拄剑缓缓而起，巫神翻身下马，这瞬间，那身形挺括的少年如黑白分明的巨鹰，自身的影与铁骑及巫神衣衫翻动之影悉数在他身后织成漆黑的翼，此翼壮大若垂天之云，暗藏不知多少力量。
三尺剑仍在手中，却提起，不再拄着借力，他迈腿而行，在数不清的惊诧目光与声音中，提剑走向君父。
高密王下意识冲上前一步，扒开挡在身前的人，死死盯着那跛脚小儿的腿……小儿还是那个小儿，然而跛脚何在？好好的一只跛脚呢？！
惊动之声色在四下蔓延，皇帝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看到那个孩子一步步向他走来，以必承天命不可的健全丰神之态。
健全的少年气势不再收敛，皇帝脑中轰轰作响，一个同时浮现在许多人心头、却注定无法被证实的猜测将他笼罩……而此时，透过这张轮廓卓绝的面孔，他倏忽看到了太多人的脸，朝他走来的仿佛不止一个人，死亦无惧的帝王竟无声后退一步，被身侧之人扶住。
他实在衰微，时刻需要人扶，而扶他的人无不狼子野心，但那豺狼般的恶爪此刻却也因震诧而失措紧绷……
“当”地一声响，刘岐弃剑近前，先后落膝跪坐下去行礼：“儿臣腿疾于今日痊愈，既是天机神鬼护佑，亦可见父皇之仁德布于天地四方，否则岂能有此等降神之迹！”
少年目光灼灼，看起来真情实感：“儿臣此身，从此便是父皇与上天庇佑我刘氏江山之活证——今后凡有敢动摇国本、不忠君主、祸乱朝纲者，必当人神共弃之！”
此言出，震诧的众臣之间终于有人回神，倏忽跪坐而拜：“此为天佑大乾之祥兆！”
附和声很快响起，跪坐道贺的官员越来越多。
这诸般声音在皇帝脑海中化作同一句话——请陛下顺应天命。
是啊，天命已现，君王之忧、局势之危、江山之困俱得解，为臣者乐见，也再没有王侯有任何理由否定这天命。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很为君父分忧的出色儿子，他心中有一团火要燃起，但很快又被闷灭于衰败潮湿的躯壳中。
那股潮湿别无选择地蔓延出来，在苍老的眼底渗出一点泪光，皇帝欣慰地笑了，点着头：“好，好啊……思退，不愧是朕的儿子！刘家的儿子！”
“天佑大乾！”皇帝提一口气，高声道：“刘义，代朕再宣读朕方才立下的血诏，与天地、与巫神、与诸卿及众将士听！”
“……诺！”
高密王抖着手，匆匆掏出那塞得极深的血诏，惶惶展开，拼命调整表情与声音，努力显出乐见与振奋。
宫苑四下人等一时皆停下其它动作，除皇帝与宣诏的高密王之外，悉数跪坐恭听。
混乱血腥景象中，高密王高声宣读那一道废黜太子承，改立皇六子为储的临时制诏。
在这之后将会有正式的诏书与册封，但对所有人而言一切都已在此刻落定。
最大的惊乱在今日发生，却也发生了最平稳的更替过渡。
刘岐双手捧过那并不沉重的绢布血诏。
火光摇动中，庄元直抬起头，眼里藏着比高密王更真实更汹涌的振奋，他看着那褪去外袍却也得以新生的少年，这振奋中不觉掺上泪意，而后这双泪眼微微移动，望向前方笔直跪坐的少女，片刻，他身体微移，俯身，顿首，向那背影无声行一大礼。
匆匆奔来的汤嘉入得宫苑内，即见满苑皆跪此状，不及做更多反应思索，紧忙跟着跪身下去。
带人赶到的严勉慢后汤嘉一步，见此景象，静立须臾间，即见诸人先后起身，他则去到皇帝驾前，跪坐行礼，双手将天子印玺归还。
皇帝接过印，却没有急着多问多听任何，他看起来很疲累了，只留下一句：“先带思退去看伤，上药。”
诸人应“诺”，高密王一马当先将侄儿扶起：“思退，快随王叔去上药！”
刘岐很快被围住，汤嘉甚至一时未能挤上前，而刘岐隔着重重人影，微微后仰歪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少微。
见他望来，少微负手，冲他微抬下颌，似在催他安心治伤去。
刘岐露出笑，旋即又轻“嘶”一声龇牙皱脸，故作疼痛状。
少微忍俊不禁，翘起一点嘴角，快步走开，去寻严相询问情况。
高密王见侄儿面露痛色，赶忙询问关怀安慰，若非侄儿如今双腿健全，便只差将侄儿打横抱起。
侄儿遗憾的话却叫他肉颤心惊：“侄儿不争气，此番秋狩只怕不能向王叔讨教了。”
“这是哪里话，以后有得是……”高密王汗流浃背，哈哈笑道：“殿下如此威勇，王叔痴肥年迈，哪里又是对手！走走走，上药，上药，当心着脚下……”
禁军间的乱象仍未完全被肃清，但大局已定，各处人马在紧密地巡逻严查。
皇帝并没有离开事发宫苑，而是被心腹禁军搀扶着，重回到今日那陷阱宫室中。
“刘承……”皇帝坐在那张卧具上，看着下方扑跪在地、因失血而面色苍白的少年，问：“你被这么多人利用至此，来算计朕，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承抬起头，却反问：“敢问父皇，儿臣为何会被利用？”
“因你愚蠢无德偏又贪婪狠毒！”
“是因父皇让我做了这个太子！”
二人同时开口，俱怒容、大声，而后是稍显漫长的对视。
刘承很少发怒，纵是此刻垂死之怒却也含着许多泪，他仰着发髻凌乱的头颅，语无伦次般问：“儿臣做了一个极真的梦，父皇可想听一听？”

第222章 有一求
这个时候却要说自己做了什么梦，实在是荒唐。
皇帝喘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没有说要听，也没有说任何话，于是刘承自行开始了他看似荒唐的讲述。
“在儿臣那个梦中，六弟自从被父皇驱逐出京之后，便再也未能见到过父皇……”
刘承跪坐在地，双手无力撑在身前，头颅垂下，声音几分涣散如梦呓，话语却大胆至极毫无忌讳：“但在您病重将死之际，还是念起了六弟，暗中传密诏要让六弟回京……”
“不知是梦中的您仍不满儿臣这个储君，不放心将江山交付给儿臣，还是人之将死，神思游离，心有旧愧，想要亲眼再见一见您和凌皇后的儿子？”
被提及如此逆鳞，皇帝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怒容呵斥，仍闭着眼，不知究竟有没有在细听。
刘承自顾往下说，带些讽刺：“然而那密诏被舅父截下，非但如此，舅父还抓到了六弟蓄兵欲图谋逆的罪证，一时朝野皆知，您病得更厉害了……”
刘承恍惚地想，结合此番现实中舅父欲在西王母庙设局之事来看，在那个梦中，舅父之所以能够获取六弟谋逆罪证，或许也因舅父发觉了母后曾将那凌家子救下的秘密，并借此设下了类似之局……于是梦中的母后在此事发生不久后，在椒房殿中自缢，像是无法承担此等巨大恶果之下的绝望赎罪。
梦中母后垂晃的丝履复又出现在眼前，刘承闭眼一瞬，接着道：
“朝廷下旨治罪六弟，六弟却似将势力散去，只留下一些甘愿追随的心腹以及忠于凌家与太子固的旧人，他们竟随六弟暗中杀来京师，屠杀了许多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连同中常侍，祝指挥使……”
“那些人却到底杀不进禁宫，是以父皇您终究没能如愿见到六弟……您死了，六弟死了……”
“儿臣成了新的皇帝，您亲自为刘家江山选出的新帝！”
刘承说到此处，坐得稍直了些，重新抬起头，带泪的脸上并非自豪骄傲，而是耻辱与委屈：“可是人人都认定儿臣无能可欺！”
他的表情似带些报复般的快感，哭中带笑：“于是没过多久，您留下的江山就乱了！”
“越来越乱，匈奴随之入境……梁国之兵攻来长安，他们说芮家乱政，誓以死清君侧，助君王抗击匈奴、护卫京畿。”
这自然是体面说法，皇帝也只会在他们的护卫过程中“不慎”身死，况且匈奴铁蹄肆虐，舅父遂带他逃离长安。
梁国世子在长安登基，暗中将对外宣称已驾崩的“先帝”刘承追杀。
舅父将他带到了封国强盛仅次于梁的吴王面前，吴王将他这个流离的皇帝笑纳，并当场将舅父诛杀，看着他叹气说：“一个傀儡不宜听两个主人的话，听来听去的，就听乱了，已经够乱的了。”
吴王公开他还活着的消息，利用他与京畿的梁国势力对峙，但局势太乱，刘家人心已散，另有许多地方豪强割据，天下分裂，匈奴铁骑所经之处只一味抢掠烧杀，礼法崩散，百姓比牲畜更不如。
刘承将那画面细细讲述，讲与他的父皇听。
而他这个皇帝又是怎么死的呢？
“儿臣并非死于政乱，亦非死于兵变……”
梦中杀死他的，是一名侍女。
那侍女在他的药中做了手脚，他颠沛恐慌，日日需要服用安神的药，侍女将他的药量加重，他昏睡无力，被侍女用麻绳缠住脖子，粗糙的麻绳被咬牙切齿的力气收紧，窒息与恐惧全不似梦境。
他原以为那侍女是奸细刺客，然而无力挣扎间，却听到对方口中宣泄出无理的恨意。
侍女不久前终于得到探亲的机会，然而却闻阿爹因饥寒病倒死去，同样病下的幼弟被两名恶汉生生抢去活烹，阿母拿砍柴刀将那两人在火堆前砍作一死一伤，无有官府过问。
弑君的侍女一边拽紧麻绳，一边哭着说，她见到阿母时，阿母将一捧捧土往嘴里填，一边填，一边说：“乖孩，不怕，阿母将你吃进去，都吃进去，再生出来一回就好了！就是原样了！”
侍女哭喊疯癫重复罢母亲疯话，最后咬牙切齿道：“陛下每月起居用药仍要耗费数十金，奴仆十数人，陛下却日日说身不由己，那不如去死，去死！”
他茫然，惊恐，愤怒，耻辱——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不许他做任何事！
“梦中也好，此刻也罢，这一切皆是父皇造成的！”刘承流着泪道：“是父皇让我做这个太子，使我退不得，进不得，被分食，受凌辱……”
“而归根结底，俱是因为父皇惧惮储君太过出色，父皇想要听话的储君，然而最后连同父皇在内所有人却又都来怪我只会听话！”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他定定看着涕泪满面，委屈愤恨的少年，缓声道：“好，刘承，是朕错了，是朕看走了眼，你不想做这太子，是朕逼你的——那朕问你，你既不想做，却又为何不愿退？”
“所以儿臣就只能事事进与退都要被安排摆布吗？！”刘承瞪大泪眼，用此生最大的说话声反问。
经过那样一场梦，或许他该退，该避开与那样的下场有关的一切……
可是，可是——
“儿臣也是人，也会有郁气，也会有不甘心！”
一个长久活在恐惧中，被否定，被轻视，被“无能”、“不争气”等缺陷训斥威吓着的人，自己也做不到不去厌恨这些懦弱的特质，而如母亲所愿的那般退避，只会助长坐实这份懦弱无能。
极度的慕强背后一直是他极大的自疑自厌。
所以退避无法得到解脱，唯一自救之法便是去获取杀死这些无能的力量……他差一点就要得到了。
“父皇准许儿臣说话，不外乎是想听儿臣求饶忏悔……”
刘承直视着君父，字字清晰：“可是儿臣不悔。”
“今日事儿臣不悔！”他反复地说，表情逐渐狰狞，踉跄站起身来，带血的身躯如滴血的蜡，烧出以自焚为代价的诅咒：“儿臣非但不悔，反而永远不会原谅父皇的过错！”
一个谋逆弑父的儿子大喊着不会原谅他的君父，简直荒诞可笑，但皇帝笑不出来。
皇帝侧过身，再次闭上眼。
谋逆的儿子……
皇帝心中回响，今日此处，谋逆的儿子……
莫大的疲倦袭来，皇帝的脊背慢慢弯下。
“将他带下去吧。”
两名始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禁军应“诺”，走近刘承，刘承却疯了般扑向上方的君父。
一名禁军立即拔刀威慑，然而刘承脚下即刻变了方向，直直扑向长刀，将身躯贯穿，把懦弱杀死，做出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的抉择。
拔刀的禁军恐慌跪地请罪。
皇帝没有睁眼去看。
只重复道：“将他带下去吧。”
少微在宫室外的石阶下见到被两名禁军架着双臂带出来的刘承。
他脏腑破裂，口中灌满了血，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一只手，挣扎着，抓住少微飘过的衣袖，不肯松。
少微驻足，禁军停住，刘承拼力抬头，眼里有泪，话语不清：“我有一求，可否，求巫神……诅……”
他说着，口中又涌出一大口猩红的血，声音愈发支离破碎，已不能清晰表述未完之话，少微凝望他的眼，慢慢点头，道：“好。”
刘承眼睫一颤，露出一个笑，只听她道：“天地为鉴，山河作契，消刘承之身名于阳世之册，断刘承之魂灵于轮回之途，此咒既出，天地三界，今后万年，再无此人。”
若还有来世，便再不做刘承。
如此都好。
少微言毕即拾阶而上，刘承亦松开了攥住她衣袖的手。
衣袖飘离，刘承嘴边有笑，他闭上眼，将此作世间最后一眼。
被皇帝点燃的阁室中火势已被扑灭，只余灰色的烟雾升腾，飘散。
皇帝张开眼，看着前来请罪的颜田与岳阳。
少微在二人侧前方跪坐下去：“陛下，是臣以圣驾安危及神鬼之名，强令他们出兵救驾——彼时臣已当众允诺，若事后天子治罪，皆由我一人承担。”
皇帝看着将两名将军挡在身后的少女，哑声道：“何来治罪之说，救驾乃是事实，历来何曾又有过将士救驾护国反被治罪的先例，朕又怎能做出这样狼心狗肺的蠢事……”
护驾的将军，护国的天机，他如今又能去治谁的罪。
“功过几何，朕有分寸……好了，都起身，事后自该论功行赏。”
三人遂谢恩，直起弯下的腰背，端正与君王跪坐。
然而皇帝没有问及他们迅速出兵的过程，也没有问及天机为何能这么快前去请兵，他只是看着坦然跪坐的少女，缓声道：“朕到今日，才算真正明晓何为真正的天机之力。”
刘承方才说，他做的那个梦里没有天机现世。
倘若梦也是另一种可能的延伸，其与当下局势之间最大的区分即在于眼前这个少女君侯——她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和事的方向，间接造就截然不同的天下去向。
他不是蠢材，他看得出这个孩子身上确有非凡之力，从她预言皇陵塌陷开始……
超越凡人之力即为神力，因为有了这一部分来源不明的“神力”，她获取了足够庞大的念力，余下本不被神力覆盖的事物也皆由她“捏造”，甚至于行骗，而这也是天机权力的体现。
这样大的权力，这样年少的女孩……可她神气之余，亦坦然、从容，将这权力牢牢驾驭，不被其吞没，将其作刀，如臂使指。
皇帝不禁想，倘若换作壮年时，自己是否能够容忍这样的存在……然而世间并无“倘若”，或者说，天机现世的时机本也是天命的注定。
此刻他拥有的是残破的局面，残破的躯体，残破的心绪，而他历来最看重的东西却从未改变——即为江山之存续。
他想让这江山强盛，安定，乃至不朽……正因有此雄心想要施展，此前才会执着于长生法，他在战场上杀敌时从不惧死，他本不怕死，他怕的是余下时间不足以完成自己的抱负，而这执念不知何时被异化，化出心魔，让他日渐忌惮一切有可能会“干扰”到它的存在。
而今自身将要腐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扭转了国运的少女是弥补他之不安、延续他之志向希冀的真正天机。
纵有再多的忌惮、不满，也只能悉数收归心底。
疲惫的皇帝没有去过问质疑更多，他摆摆手：“好了，都回去吧，朕也累了。”
岳、颜二将应“诺”，抱起放在一旁的头鍪，起身退去，那端坐的少女却不见“见好就收”，反而叉手道：“陛下，臣有一求。”
皇帝掀起眼皮：“朕都说朕累了。”
——怎么还有事要折腾他？
“陛下，很快的。”少微抬眼同皇帝对视，她神情认真：“是很小的事。”
皇帝险些被气笑，忍耐着道：“说来朕听一听有多小。”
退了出去的岳阳与颜田，站在石阶下。
二人原是壮年，却皆满头灰发，但灰发此刻也被灼灼火光映亮，不再一味死气沉沉，转头对视间，皆从对方眼里见到了久违的生机与期盼。
腋下抱着头鍪，二人走向军士中，身上的玄甲也闪着光。
同样的玄甲出没穿梭于上林苑各处，有一支刚经过冯珠面前。
佩推着冯珠而行，身旁跟着被姜负放出的墨狸。
刚和几名禁军首领交待过余下事务的严勉见到冯珠，快步走来：“珠儿，你怎这个时候出来？”
冯珠看一眼四下：“我不怕这些，我只怕你们有事，便过来看一看。”
严勉神态温和下来：“放心，少微无恙，我已问罢，只些皮外伤，此刻人在陛下处。侯爷的伤较重些，却也无性命之碍，他方才仍要去追击残党，被我拦下，此时正由医士包扎——珠儿，我带你过去吧。”
冯珠忙点头，严勉接替过佩的差事，推着车椅上的冯珠前行。
心定下来，冯珠才随口问他：“你一个人在四下夜行，怎也没提一盏灯，不是一向最怕黑的吗。”
“今夜火把往来，少有暗处。”严勉说毕，即见前方有一段黑路，而冯珠抬起手中提灯，道：“我让佩多带了一盏。”
佩在后面提灯跟随，冯珠手中灯将前路映亮，严勉看着她被灯火照映着的发髻、侧颜、肩背轮廓，不觉露出笑意，脑海中随之闪过一幅旧时画面。

第223章 该来的
画面是陈旧的，画面里的人却是稚新的面孔。
那时，他的父亲母亲出事身亡不久，他随族人及父亲留下的部下躲避敌军追杀，行路途中，一日夜里，族中一位婶母带他藏身，匆忙间将他藏进一间柴房内，他因恐惧而发抖、流汗，却埋着头咬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与他一起藏身柴房中的还有一个女孩，那时他与她并不熟悉，只因她家中长辈被刘家拉拢为同一阵营，此番便一同行路。
外面隐约有打杀声，他恐惧到近乎忍不住要冲出去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过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满是冷汗的掌心里静默写字，一笔一划。
他出身名门，三岁开蒙，于诗文笔墨之事上尤为敏达，他的注意力被那一笔一划转移吸引，不觉认真分辨，待她写毕，他即辨出她写了两个大字：别怕。
他慢慢将手指收拢，把两个无形的字攥住，才得以抬起头，转脸看向她。
柴房里昏黑，她的眼睛很亮，像明星，似宝珠。
这样一双眼，实在很衬她的名——约是一年半载后，他与她这样说。
她有些脸红，却也并不谦虚，一面踮脚去揪枝头香极的腊梅，一面说：“我阿母取的名，自然是很好的。”
而此刻她坐在车椅上，感慨着说：“这些孩子们，比咱们当年大胆有用的多。”
“是啊……”严勉低低应和一声，慢慢走着，看进夜色里，望着四下火光摇动闪烁。
如此又走出一小段路，却听车椅中的提灯人出声问：“劝山，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严勉脚下稍顿，旋即继续推冯珠向前，却是缓声问道：“珠儿，经此一场更变，局势必然要逐渐稳固下来——不如我们成亲吧，可好？”
须臾，冯珠含笑道：“劝山，那日晚间我即与你说过，你我这般年岁，此事已不重要，更不必着急了。”
她认真地说：“分别多年，你我都发生太多事，我也就是近日才将心智慢慢稳固下来，却还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里，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都经历过什么……你若愿意，可否也说与我听一听？”
严勉笑了笑：“好，那便不急，等我慢慢说给你听。”
二人慢说缓行，佩慢后七八步跟着，墨狸总是走着走着便要越过佩去，再被佩一把抓回来纠正距离。
经过一条岔路，一队赶回的绣衣卫匆匆而过，死里逃生的为首者一身血，隔着数步，向严勉和冯珠行礼后，即又快步离开。
圣驾被护送回下榻处，对外下令今夜不再见任何人，唯有医士随行。
未能面见皇帝而请罪的贺平春，却依旧撂袍跪了下去，行大礼，叩三次首，向半路被他截下的少微。
行此大礼既是为公，亦是为私，私在于：“贺某谢过君侯救命之大恩！”
今日他阻拦杜叔林未果，反陷性命之困，他身为天子之臣无法降于恶贼，只得拼死抵抗。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出手狠决，芮府中的绣衣卫被阻拦围住未及救援，他与身边仅有的十余心腹皆身负重伤，渐被逼入一条死巷中，眼见不敌之时，忽有一群十数名佩着鬼面的神秘之人从天而降——这些人个个身手出众，且路数极杂，男女高矮皆有，暗器毒烟什么都来，将他从鬼门关前抢走救下。
他受人相救，自然要请教身份，为首者转身离开之际，只丢下一句话：“只当我等乃神鬼使者便是。”
他反应片刻后，立时便懂了，匆匆处理过伤势，赶回上林苑，一路穿过惊动的人群，寻到真正恩人，便有了当下这一拜。
少微在他磕第二记头时即已跨步侧避开来，此刻不甚自在，但装出自在，她站得笔直，负着手道：“无妨，理所应该。”
何为理所应该，贺平春抬起头，困惑不解，少微则解释：“贺喜——”
贺平春一愣，啊，他女儿啊……下意识赶忙接话：“甚好，能吃能睡，很是康健！”
少微：“……我是说我给你孩儿取过名的，顺手救你很应该。”
贺平春愕然惶恐，救过他夫人，给他孩儿取过名，于是救他很应该——世上怎竟有此等逆理违天般的好人好事存在？
那行事准则全然违背天道常理的霸道好人将他叮嘱：“今日相救之事，你知我知，勿要传扬。”
贺平春忙点头：“自然！请君侯放心，贺某定守口如瓶！”
那些人身手出众，又似一早盯在芮府左右，他坐在绣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心知有些处于明暗之间的事可大可小，对待护国救命的恩人，他自当要有所倾斜保护。
少微满意地“嗯”一声，解了夫人毒，取了孩儿名，有了救命恩情，又多了共同秘密保守，已是肩头长得相当结实的一根党羽了。
少微朴素的总结中自有真理，贺平春待起身后，不觉间便跟在她身后一步远处，略压低的声音里带些有“自己人”之嫌的询问印证：“在下方才听闻，君侯独自请来铁骑援兵，又以神力诛戮贼首杜叔林……不知这些说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少微答罢一句，又谨慎补充：“不过那杜叔林也很有些本事，避开半箭要害，却不知他在坠马之后有无死透，还要待见到尸首后方可论定。”
“杜叔林原是凌家军中出身，上过战场，弓马娴熟，又素有奇力，据我所知，其身手尚在祝执之上，此番却仍被君侯一箭射落马下，可见君侯‘神力’之不凡……”
贺平春接话说着，提到自己那早死的前上峰，不禁又想到这位前上峰亦是死在君侯的祭祀当中，如此，自己才算坐稳了绣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而此刻想来，自己与君侯之间确实早有缘分交集。
又不禁自感好笑——果然，人一旦建立了亲密好感，便总有这强行找补不完的缘分纠连。
二人说着话，交换着消息，渐走远。
月随人远去，朝阳照破云雾，万光生，人声沸腾。
一场秋狩，被权力猎杀的人数却更胜兽物数目，皇帝下令取消接下来几日的狩猎，减少杀戮，平息罪孽，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散落藏匿山林间的谋逆残党作乱伤人。
这场特殊的秋狩从芮泽离奇身死开始，即令许多人如坠梦中，紧跟着又生此等天大变故，更是使人难以反应。
一夕之间，太子承谋逆身死。皇六子岐护驾有功，并受天机认可，因此得神眷而疾愈，当场被立为新储，而更加具有神说色彩的，当数天机请兵的经过——
上林苑有内侍小声传扬：“天机现而紫微盛……据说天机能够感应到紫微帝星身陷危难，故而才得以及时去请援兵，天机途中遇阻，召出山君猛虎为其开路！”
“正因有猛虎开路追随之异象，众军士亦认定乃是天命所示，这才敢破例冒险率铁骑而出！”
另一名内侍插话道：“我与全瓦听到的却不同，他们说是巫神化作了猛虎去求援！”
各路神鬼说法层出不穷，无人阻止，也无道理阻止。
皇帝与朝廷皆需要这样的天命之说来稳固威慑人心，古往今来，纵是全没影踪的事也能被凭空捏造出来造势，更何况今次事的确有迹可循。
相似先例，不胜枚举，只说当朝太祖皇帝当年斩杀白蛇而起义的事迹即广为流传。那条被斩杀的白蛇被传作白帝子化身，太祖则被传作赤帝子，此说法至今仍被视作刘家先帝承天命而推翻前朝的合理合法象征。
朝堂上下皆知此番天机与六皇子所负神说色彩，可极大消减储君更替带来的变动——上至芮家党羽，下至民间势力，在此绝对天命说法镇压之下，都很难再煽动人心挑起乱象，胆敢质疑者则其心可诛。
熟知此类政治手段的王侯官员们，尚无从辨认此番事中真假各占几分。而待传至民间乡野，便几乎成了确凿之事。
一时之间，天机救世之说越发深入人心，大巫神所获念力之庞大当属头筹，其次即为得到天机认可的新任储君皇六子岐。
而废太子刘承一党的下场大同小异，刘承事败身亡，芮皇后自缢赎罪；
太尉杜叔林被巫神射落马下之后，却得心腹趁乱救护逃窜，此人早为自己备下后路，他在上林苑一处山林间藏匿死士心腹，之后受其放出的信号前来支援，然而其人伤重，仍被围困追击，被逼落崖下，如今尚在搜寻其尸首；
另有同党中常侍郭食，已被投入牢中——
郭食当日持天子印玺发号施令，却遭一灰衣鬼面者强行闯入，杀人夺玺。郭食历来惜命，第一时间奔出大喊有刺客，那灰衣人强闯生抢之下不可避免受了伤，要的东西已到手，便迅速脱身而去。
郭食心惊胆颤，直觉大事不妙，他反复踱步掂量后，也不再等杜叔林率军赶来，决定先行逃离躲避危险，若之后顺利事成再返回不迟。
于是换上寻常内侍服，袖中藏入有可能用上的令牌，怀里塞进匕首、金饼，欲自后门处趁乱离开，然而门未及推开，忽闻身后有人追来喊义父。
见是义子之一的郭玉，郭食忙叮嘱，让他留下照应等消息。
郭玉却笑笑道：“义父，您走不了，随儿一同留下吧。”
盯着义子片刻，郭食也笑了笑，随后猛然便要将门拽开而去，然郭玉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义父，将郭食从背后按趴在地。
郭食脸贴地，挣扎，然而他身材圆润不高大，久不做粗活，又有了年纪，论力气自是敌不过正值年轻的义子。
于是开始哭骂：“都说养儿防老，我却养出这样一只白眼儿狼来……此事还没完呢，做儿子的就要急着拿爹来挣功了？真真是白疼你了呀！”
“您疼我，那是儿换来、忍来、算计来的。您起初不也是非打即骂的，不外乎是儿最能忍，最会侍奉您罢了……”郭玉取出麻绳，一边说着，一边反绑义父双手。
而听得那“算计”二字，郭食挣扎的动作一顿，慢慢变了脸色：“……你为谁办事？你真正的主子是哪个！”
郭玉手上动作不停，咬着的牙却松缓下来，落泪笑着答出的是一逝者名讳。
皇后，凌皇后。
郭食怔住——当年还是个小太监，来到他身边时，就是那位皇后娘娘的安排了？
宫中各处相互安插眼线实在正常，他也并非没有防备，却从无察觉，况且这些年过去了，凌皇后也早死了……
“当年出事时，您尚且不信任儿，儿无从得知您背地里做了什么，这才叫您得了手……”
郭玉带些自恨，又哑着声音回忆道：“当年娘娘将我放出去时，只说消息能探便探，探不着也不要紧，亦或她哪日不在了，我等皆可自在另谋新主，在这宫里，活着才最紧要……”
“所以你反倒忠心耿耿、念念不忘！”郭食痛斥：“这都是贵人们拿来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她与凌太子主张道家的无为自在，从不拘束谁，却反倒更能笼络人心……不过是手段而已！”
“偏你还真信着念着，一个奴婢而已，反倒为死了的贵人们鸣起不平来了……你贱不贱，傻不傻呀！到头来谁又记得你！”
“儿记得娘娘就够了！”郭玉流泪大声说。
“儿和义父不一样，义父一心想活命，儿当年却是要投井的！是娘娘将儿救下！”
这些年在宫里，他见惯太多事，自也知道贵人们从指缝里掉出来的一点善心十分随性，有时不过看心情而已，可是：“儿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儿活着就是一心要报恩的！”
“六殿下回京后，是儿主动给他递的信！”
郭食痛心疾首，唾弃哭骂，却也将一切都想明白了，连同那卷所谓庄元直上奏“改立太子”的奏书。
全都是陷阱、算计、戏弄！
郭玉将双手被反绑的郭食提起来，郭食却又无力地跪坐下去，又哭又笑着道：“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反被算计，该来的还是来了……报应，报应呀。”
扑通一声，满脸泪的郭玉也冲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半月之后，百官于未央宫正殿之前跪坐叩拜，由皇帝御殿，正式册立第六子刘岐为皇太子，当众宣读册文，授太子印玺及绶带。
刘岐捧过册封文书与印玺绶带，拜谢上方君父。
翌日，储君袍服加身，绶带印玺齐备，烨烨丰神的少年踏入朝殿，于百官之前，再次向君父拜下，以皇太子身份，做出他的第一次奏请。

第224章 请重审
起初并无许多大臣凝神在听那位崭新储君之言，只当是一场寻常奏事。
入了冬月，阳气下藏，阴气上升而闭固，大殿内点着炭盆，百官有序跪坐着，热气熏腾间，有官员还在回想着方才所议之事——
黄河水患治理事项有序推进；诸侯合力伐梁，不日或许便有捷讯入京；诸王侯陆续离京，芮太子残党正在被彻查肃清，已难兴起大风浪。
并有南越之事，皇帝否决了大肆征伐的提议，暂以政治安抚手段为主，已令天子信使前往招安——这让谏议大夫邵岩险些热泪盈眶，认定是那日“不慎”掉落于巫神眼前的奏书再次起了效用，遂暗下决心要将这门“邪术”修行到底。
而从中亦能看出，自秋狩之事后，数年前还决意灭杀匈奴的今上终于有了暂缓兵杀、与国休养的态度转变。
许多官员皆有清晰感受，秋狩似一个特殊节点，如大举剜去腐肉之下的流血，而在那之后，许多下坠的事物开始在强行更替中呈现上升态势，除了皇帝的身体仍不见好转……
无论如何，今岁大约能安心过一回正旦，烤着炭盆，有官员注意力游散，想着要备下何等年货酒水。
诸人心神难得松弛，不作防备之下，待听清那崭新储君奏请之言，便好比违逆时令的雷声一般突然炸响：
“启奏父皇，近日绣衣卫审讯逆贼郭食，却自其口中意外得知当年废太子刘固巫蛊谋逆案，及凌轲通敌案俱有未明之疑点在——”
数不清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劈得震颤，霎时间向那源头齐齐射去，但见其人无有动摇，其音肃正、清晰：“此二案若有冤情，即为奸佞蓄意蒙蔽圣听，使我天家承骨肉相残之痛，使我朝受忠良蒙冤之屈。非但动摇国本，更使社稷蒙尘——”
“故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下旨重查此二案，廓清奸邪，涤清迷雾，以正视听，亦彰父皇之圣明仁德！”刘岐俯身叩拜，筋骨分明的双手贴在冰冷金砖上，头顶冠冕垂珠随之垂落、颤动。
皇帝的冠冕也在颤动着，似君王僵直的身躯在晃动，又似天地在晃动。
众官员反应过来，俱将震诧的目光收回，垂下，看着眼前地面，黛青色的金砖似黑渊冰面，忽被这道惊雷凿出裂痕，闭固的阴气开始乱窜，仿佛有亡魂要自裂痕中爬出。
无人再敢直视那位惊人的储君，除了上首的天子。
虽说谈不上多么意外，虽说心中早有预料，然而，崭新的储君袍服，如此的迫不及待……
仿佛诸般忍辱负重，出生入死，诡计谋算之下终于穿上的这件袍服，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白玉珠在眼前晃动，皇帝怔怔回想着自己这一路来的动摇，在刘符死后、在酎金大祭之后，他的动摇越来越重，也曾抱有折中想法：事已至此，或可成全了这个孩子重查母兄旧案的心愿，当然，这绝不包括有铁证在先的凌轲通敌案……且以此作为交换，试着让这个锋利的儿子去辅佐刘承。
所以他话语中开始流露出动摇暗示，让这个儿子向他提出“想要的赏赐”，这孩子彼时言，最迟考虑到秋狩结束，而今秋狩结束了……
他也终于看清，他这个儿子，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他赐予的动摇，而是他的别无选择。
上林苑以身救驾，不只救驾，更是开启变故，从变故中夺取——逼迫他做一场更大的、别无选择的交换！
皇帝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眼睛随垂珠一同轻颤——上林苑血腥争杀中真正的夺权者，究竟是死去的弑父逆子，还是活下来的救驾孝子？
今次事并不曾私下与他这个父皇商议，也不曾对那无声的态度转变做出任何解释……弱势下位者才需要不停地去解释、说服。
而这个世所皆知的孝子、天命所择的储君，此刻于大静的金殿中，再次道：“儿臣刘岐，叩求陛下！下旨重审废太子固巫咒谋逆案及凌轲通敌匈奴案！”
顷刻间，那无形的黑渊冰面裂痕再次扩大，继而蔓延分岔：“此二案当年初现端倪，即引发血变，凡涉事者皆未及开口自辩，恐怕确有未能尽察之处……因此这些年来，宫掖之间四海之内仍有私语揣测此中真相究竟——今既有疑点现世，臣庄元直，亦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二案，以断绝世人之疑患！”
庄元直言毕，重重叩首。
昔日敌人死后，那政见不合般的刀刃恰如“敌”之一字上的一笔随之消散而去，敌人去此一笔，却成了值得遗憾的故人。
更何况故人之子成了今时之主，臣下者自当为主发声，鸣此旧冤，了此心结。
庄元直的附和将众臣惊醒，人声开始嘈杂间，最前方一道身影已然伏低：“此二案关乎国体根本，既有郭食招供，便不可避而不见，臣严勉——亦叩请天子下旨重审！”
相国之请，意义甚大，旋即有回神的官员随之叩首。
“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凌氏二案！”
“臣等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凌氏二案！”
“……”
越来越多的人叩首，或是为了跟从新任储君，亦或是心底深藏了多年的不平终于有了面世之机。
炭盆火星噼啪声似冰裂，一道道叩求让那无形冰面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条条裂痕蜿蜒、交织、奔腾，冰面碎裂，变作数不清的冰镜，每一面都折射出亡魂的旧颜，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冬季官袍为玄，伏低身形的官员皆隐去面容，恰似裂缝里钻出的阴影，皇帝看在眼中，眼前白玉垂珠晃荡加剧，他拼力稳住身形，慢慢望向殿外，只开一扇殿门的大殿之外天色阴沉，寒风怒号，有一片雪花缓缓飘坠，那雪花竟似那一日的大雪残留，在皇帝眼中无限放大，烫出一颗泪，砸出不绝之回响。
情绪之杂难以言说的一颗泪坠下，紧绷的肩膀随之垂低，皇帝颤颤闭上了眼，在嗓中飘飘浮浮来来回回的声音终于沙哑落地：
“传朕旨意……即日起，重审废太子刘固巫咒犯上、与其母凌皇后谋逆案，及凌轲通敌案！”
颤颤语毕，皇帝猛然张开通红的眼，似下定真正决心，大声道：“凡有牵涉者，一字一句地查！稍有纠连处，一寸一尺地挖！——务必查个清楚明白，昭之于众，以正国法！”
此音传荡大殿中，地下无形裂痕随此音四面八方蔓延往皇城外，殿内百官连同内侍俱拜伏而下。
刘岐谢恩罢，抬首时，躺落在地上的一串串冠冕垂珠随动作收回，只留一颗似珠之泪，如遗如祭，无法收归。
殿外风声愈响，雪愈大，似要将天地改色。
皇太子车驾自密密风雪中驶出，奔向神祠。
巫者匆匆相迎，并要着人去请巫神，被刘岐阻止：“不必请来，我去见她。”
从前她从不迎他，今后也不必更改。是他来找她，自该他去见她。
刘岐于雪中疾行，来到少微所在神殿，只见她站在廊下，一只手伸出去，抓了一把飘飞的大雪。
寻常的垂髻，巫服，连披风都不系一件，怀中缩藏着一只小鸟，探出半颗小脑袋，和她一起看雪。
刘岐脚步慢下，眼睛看着，心里想着：再畏寒的鸟，有她这样纯阳的体魄护着，也能很好地过完冬天，甚至还能赏看天敌一般的大雪。
她的眼睛看了过来，有些意外：“这样大的雪，你过来做什么？”
刘岐走进廊中，乌黑眼睫被融化的雪打湿，望着少微，道：“下旨了，要重审了。”
他的声音不重，用词简单，而少微点头，“嗯”一声，更简单地道：“那下值后，你去我家，今晚姜负定会让墨狸煮锅子，每年头一回下雪她都要煮锅子的，顺便帮你庆贺。”
天大的事也变得如雪花般轻盈了，随着她的话慢慢往下落：“你知道何为煮锅子吗？铜锅里兑水，调味，加香料，用炭火一直烧沸着，将各色肉与菜还有菽乳，通通烫入其中……”
刘岐跟着少微的话认真想象着，待到天色将晚时，想象中的锅子化作实物，摆在了堂中，二人依旧站在廊下，却换作了灵枢侯府的屋廊。
而一道小小的身影如今日朝堂上的刘岐一样，跪身，叩拜。
小鱼眼中包着泪，哽咽却大声道：“小鱼拜谢叔父！”
她于懵懂中流离求生，却也有人担着最厉害的大风大雪，要让这世道将原本的阿父阿母还给她。
小鱼正待重重磕头，玄袍下一双长腿迈近，弯身扶住她小小肩臂，却并非将她扶起，而是原地将她扭转半圈，笑着道：“这第一声叔父喊得没错，叔父受下了，这句拜谢却谢错了。”
“当拜你家少主，若无她，便不能有今日。”刘岐直起身，与侄女一起看向少微。
小鱼抹了把泪，原有些嫌弃叔父多事，她与少主情同主狗，她本就要用一辈子来报答少主的，何须再有这样见外的细分？
然而转念一想，少主历来在教自己好好做人，做少主的小狗终究是悄悄来做，明面上却不能将做人荒废，因此小鱼端正磕头，向少主行做人的谢礼。
少微原是旁观，突然被拉入其中，临时挺直腰背，好歹拿出派头，点头“嗯”一声，转身回堂中，一面驱使小鱼速起身来，去喊赵叔。
咕嘟嘟的锅子烧了两只，墨狸与小鱼、雀儿一案，姜负将不喝酒的少微也归入小孩处，认定自己已成人的少微将此视作一种蔑视，不肯听从安排，端过碗筷强行坐到姜负与家奴这桌。
刘岐跟着少微落座，否则这座姜宅纵是储君来到，势必也要沦为与小孩同桌。
墨狸眼见本桌人数锐减，安心之色溢于言表，认真将肉下锅。
大人这桌，盘坐着的刘岐正询问：“敢问侠客伤势恢复的如何？”
赵且安淡淡“嗯”一声：“还不错。”
家奴为盗玺而负伤，一刀伤在后肋，略为凶险；一箭擦破臀部，诸多难言。
但自养伤来，却觉人生圆满，身为侠者，盗过了天子印玺。身为奴者，得姜负亲自开药关切。至此可谓了无遗憾，真正不枉来此世上一遭。
除此外，更有懂事孩子每日上值前都会将他看望两眼。唯独不好的是，前十日总是裹被趴在榻上，如此长久姿态一度惹来墨狸疑心他在孵鸡子，乃至掀被查看。
这半月以来，少微几乎每日三点一线，上值前看望家奴，在神祠中做事，下值后则去看望同样养伤的大父，如此大半月过去，少微约莫跑瘦了二两肉，两头的家奴与鲁侯各养出两斤过冬膘。
中间的郁司巫一度惶恐，上林苑之事后天机之威愈发炽盛，却依旧乖乖来上值，一切如旧，令神祠上下万分受宠若惊。
锅子底下的炭火将熄时，外头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跨出堂门之际，小鱼悄声问叔父：“上回那个表叔父怎么没一同偷偷过来？”
刘岐：“他要出一趟远门，有许多事要准备。”
“那何时再回来？”
“还不好说。”刘岐答：“要看他何时办完事，何时想回来。”
小鱼若有所思，抬头看叔父，跟在叔父与少主的影子后，走过朱色的廊柱。
六皇子府中，汤嘉扶廊柱望风雪而涕泪，左盼右盼，久盼不到凶禽归巢，只好抬袖擦拭眼泪，准备回去歇息，且养精蓄泪，待明日相见时再诉万千心绪。
原本在他看来不可能办到的事，竟也这样一步步凶险地办到了，最坏的结果未曾发生，实在是神佑般的万幸。
汤嘉想着，刚擦干的眼角又泛起泪花，至阶下，仰首望向落雪的夜空。
乍看灰色的雪片，似被途中的风涤净，得以清白地落下。
大片的夜雪交织坠落，在几辆马车顶上盖下一层蚕丝般的晶亮薄毯。
马车停在城外二十里处一片寂静山林前，其中一辆车前，立有三道影子，在雪中作别。
已经上前告别过、此刻退守在不远处的岳阳与颜田，皆系着黑色斗篷，静望着那三道少年身影。

第225章 我也喜爱你
立于山林前，大雪中，岳、颜二人都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天狼山上的那个雪夜，以及在看到那诡异的八字预警之后，将军与他们的一场密谈。
那场雪中密谈的在场者除了将军及他们这几个心腹，便只有年岁还小的六殿下。
密谈的最后，将军向他们留下形同军令的嘱托：若天意已定，无可更改，最终仍生变故，切记勿起哗变，尽量压制保全麾下军士，勿将国运葬送。
他们落一膝于雪中，曾含泪问：“可将军呢？将军方才是真正国运砥柱，如若不在，我等又当何去何从？”
“国之砥柱从不在凌轲一人，而在我等众将士。”将军望向被雪覆盖的高山，以及其上垂落着的瀑流：“万物冬藏乃为天理，但若蛰伏保留根基，待时机来临，终有再盛之日。”
然而何为真正时机？
他们一直没有明晰答案，而自将军走后，他们面临的先是打压煎熬，之后又有天子决意征伐匈奴，数年苦战，诸多同袍惨死，不免心志衰竭麻木，双鬓早生白发，又见天灾多发，天下人心更有离散之象……战败归京之际，他们已近要认定此生再难等到将军口中终将到来的时机二字了。
直到那夜上林苑中，那三名少年人的出现。
彼时那三道少年身影于昏黄灯火下并立，与他们见礼之后，继而盘坐下去，左侧少年是他们最熟悉的、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向他们示警、帮他们避开许多凶险算计、亦是当年那场密谈的见证者六殿下；右侧则是当真还在人世的将军之子从南；
唯独中间那个，却是个堪称陌生的少年女娃，是那位灵枢君侯，据说身负玄妙天机，可与他们似乎并无交集……
在他们迟疑间，六殿下开口，言明了那少女的另一重“身份”——当年天狼山上，留下那八字预警之人。
岳阳与颜田惊诧至极，眼前少女，当年才多大年岁？如何竟能提前窥破此等大祸？
六殿下虽说在外人面前少有实话，却不会以此等事来撒谎，况且他们结合这少女乃冯家女公子之后的来历稍一思索，便可与当年天狼山之事顺利串联……
将军当年亦有言，天下之大，奇人无数，若此预言成真，预言者即是保全他们凌家军的恩人。
如若将军不曾提前定下保全之策，当年必有一场久扑不灭、轻易停不下来的杀戮大火，他们可以不谈宏大的国运，却必然要为自己及身边人的存活而尊称对方一句恩人。
二人当场向那终于出现的神秘恩人行拜伏大礼。
这一夜，分别具有不同意义的三个少年同时出现，如同象征着停滞生锈的命运之轮将要再次转动，二人直起身时，再无迟疑保留，做下郑重允诺。
为防备突发状况，他们以演练为由时刻准备着，直到当日那少女踏着最后一丝夕阳出现，她无虎符，但她本身即是虎符，一旦见之，二人势必立时披甲点兵而出。
那一夜的名目是为护驾，但纵然皇帝已死，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太子谋逆，他们的铁骑也具备强行肃清一切的决心。
此刻大雪纷扬，思及今日军营内一如雪花般纷扬、寒风般呼啸的旧案重审之音，岳阳口中缓缓吐出一大团氤氲热气，眼底沾上温热湿意。
他们今日在此，既是为了向那造就了此时局面的恩人再次道谢，亦是来送将军之子出城。
将军之子凌从南立于马车前，眼眶微红，亦再次向少微施一礼。
而他身后，伴着咳声，厚重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打起，车内虚弱之人执意下车来，凌从南遂伸手将其扶下。
女子身上系着披风，面上系着轻纱，鞋履踏入雪中，慢慢跪坐，含泪俯身拜谢：“多谢巫神赐下如此眷顾。”
少微被谢来谢去已是不胜其烦，此刻道：“谢什么，都说了，小事而已。”
这即是她向皇帝提出的小事请求。
皇帝彼时问此事有多小，少微则答：“臣想要向陛下讨一个人。”
听起来确实是小事了，皇帝“哦”一声，问：“什么人？”
少微：“芮皇后。”
皇帝一时沉默着，看着他这个臣子。
当年芮姬刚被献到他身边，尚无正经名分之时，也曾有许多人玩笑向他讨要。
却如何也未想过，时隔多年芮姬已成了皇后，却仍有人胆敢开口将其讨要的可能，且对方是个女娃。
“你口中的小事，就是要带走堂堂一国之母？”
皇帝无力哼笑一声，最终却也允准了。
而芮姬醒来后，万念俱灰，于桃溪山庄内，曾流泪问：“巫神何苦费力相救？”
被她以泪眼凝望的少女语气平直地答：“当初你将毒药换下，是你们一家人的事，你只是不曾害我而已，我自然称不上感激。但你既不曾害我，今时我赢了，便也不想要害你。”
芮姬一瞬间领悟到许多事，包括兄长之死。
她有许多感激，却也于巨大悲痛下失去了生的意念：“巫神之恩，芮姬当铭记……然而兄死子去，我一人又有何苟活之理呢？原该一同死去才对。”
少微并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愕然瞪眼，有些犯难：“可我救都救了，那怎么办？”
芮姬不想辜负巫神恩情，却也没有生的欲望，一时垂泪，亦是死活两难。
二人各自为难一番，少微亦没有勉强旁人非要活的习惯，最后只好提议：“京中的芮皇后已经死了，你非想寻死，那待离京之后吧，此时先活一活再说。”
丢下这句话，少微即转身离开，未再来看过芮姬。
而如此一番拖延，“先活一活”的芮姬在侍女的照料及凌从南的悉心陪伴之下，养伤半月，伤口逐渐结痂。一日出屋走动，放眼见山庄四下野趣天成，望天高云远，恍惚中只觉多年来的枷锁在风中如痂般剥落。
她倏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却也意外得到了最求而不得的自由，如山鸟般可振翅远飞的自由。
长陵大祭上，她被祭台上引来无声飞鸟的身影深深吸引，祭祀结束后，那些飞鸟似被神灵放飞而去，她久久失神凝望。而今时今日，她这个昔日皇后竟也成为了被那神灵般的少女放飞的飞鸟之一。
她被神灵放生，而曾经被她远远放生的少年要将她护送远去，世间缘法何等玄妙，她自认终究是幸运的。
跪坐雪中的芮姬含泪抬首，一颗清泪滚入面纱中：“此一去，纵隔千万里，我必当日日为巫神祈福，愿以绵薄之力与无上诚心为巫神消灾除劫。”
少微原想说“不必”，但到嘴边，改为“嗯”一声，就此不复多言。
芮姬再次拜别，被扶回马车中，凌从南跟着登车，车帘落下前，向刘岐露出一个带些泪光的笑。
刘岐用目光送别，看着从南的眼和笑，然而眼前所隔雪雾中却幻化出梦中所见。
不久前，他做过一个很短的梦，梦中从南因隐瞒而铸下大错，终选择在南地众军士旧部面前羞愧自刎谢罪，长剑划破颈喉，大片的鲜血喷溅到了他的身上。
而此刻没有滚烫黏稠的朱血，仅有微凉轻盈的雪花，马车渐远去，刘岐慢慢转头，看身侧的少微。
她披一件由狐毛做里子的玄色披风，边缘处透出赤褐色的狐毛，连同风帽边沿也是毛茸茸的，路上她说她从未穿过这样又厚又大的披风，简直火炉一般，但因是阿母让人做的，趁着此番下雪夜行，便抓紧给它些用武之地。
此刻她大半张脸都拢在风帽里，只余一双眼睛仍旧乌亮醒目，见他看来，便与他说：“深夜回城太麻烦，你且随我在这山庄上过夜吧。”
刘岐：“好，多谢庄主收留。”
“我不算是庄主。”少微转身向马车走去，一边小声说：“那次来时将此地赠予姜负了……”
少微亦邀请岳阳与颜田在山庄留宿，但因二人不便彻夜不归军营，且军营同在城外，无需费事潜回城内，因此道谢婉拒，告辞登车而去。
而少微临迈上车之前，转头却见刘岐仍静站在原处，遂出声喊：“刘思退！”
刘岐回神走来，少微这才率先钻进车中，待坐下，便问紧跟着上车的刘岐：“你怎呆立不动，在想什么？”
“少微，我做了一个梦，在上林苑时……”马车开始慢慢行驶，刘岐道：“梦中，我请求你了却我之残命，将我杀死。”
少微一怔，看着刘岐，却又听他说：“但梦中你也满身是血，也不知道你疼不疼，梦中我竟都不曾问你一句。”
少微又静片刻，却也同样问他：“那你呢？你在梦中将死时痛不痛？”
那时远没有此刻这样熟识，他第一次将她喊住时，她以为他要求救，脚下都没停一下。
而今想一想，若知他是今时的刘思退，她必然不会那样冷漠，杀他仍是必然之事，总要助他解脱，却也必然会将他的尸身藏起来，不叫恶人寻到带走。除此外，却不知还可以做些什么？——或许该告诉他，让他不必怕，很快就不痛了，安心死掉吧，待再醒来时，她不会再杀他，会一直救他，一切都会不一样的，都不会再做丢人短命鬼。
刘岐此刻慢慢摇头说“不痛”，看着她眼睛，说：“少微，多谢你梦中杀我，梦醒后一直救我。”
“不必谢。”少微神态从容：“我又并非无故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值得我相救吗？”
刘岐一笑，问她：“那我算不算自求者多福？”
少微认可点头，随后推开车窗，倾身探头向外看。
因自求而多福的刘岐心中却涌现更多所求，她在看窗外，他的目光却落在衣角上，二人皆着披风，盘坐时铺展，他的衣角压着她的衣角，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密纠缠。
刘岐无声将手指压落其上，他的手指修长，手指用力时手背筋骨清晰，那清晰筋骨一直延伸到宽袖下的紧实小臂上，血管延延绵绵，积蓄又压制着力量，如同要喷薄而出的心意与贪念。
少微透过窗，却向风雪中张望，她试图找寻前世那片丧命山林所在方向，盘算着将那山林砍去烧光、以终结来年初夏的不祥死期，然而思来想去，终究放弃了这迁怒于无辜山灵的无能狂坏想法。
一切都已改变，刘岐不再是不祥逆贼，她身上的寒症也已解除，再也不会有另一个缺耳朵的冯羡将她冒犯、让她来杀、把她逼入那座山林中……时至今日，她该安下心才对。
少微将车窗与心魔一同关好，不及再多说其它，马车已驶入山庄。
原本就是在山庄范围外的山林前送行，这段回山庄的路很近。待马车停下，少微刚下车，即见身侧林中铺着厚厚积雪，一个脚印车辙也无，完整崭新到让人忍不住快步奔去，将其破坏、烙印。
少微原不喜欢下雪，从前在天狼山上，下雪时冷得过分，阿母总是非常难熬。如今阿母有了暖室厚裘与热汤，而少微有了完整阿母，便迟迟地喜欢上许多从前未能去喜欢的东西，日渐觉出了许多事物的可爱之处。
单是踩了一圈还不够，少微又蹲下身去用手团雪，也没有什么精雕细琢的形状，不过放开十指尽情尽兴去攥捏，使其紧实如铁球。
第五颗铁球将出炉时，刘岐踩着少微的脚印走来，在她身前落一膝蹲跪下去，也抓了一把雪在手中，开口问：“少微，那日也是在这山庄中，你说你还有事没想清楚，如今想清楚了没有？”
少微团雪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大雪作灯，将天地映照得幽静剔透，如此灯下观人，但见眼前少年眉目异常漂亮，并异样认真，似有万千话语欲出，这一问不过是他的开场白。
“想清楚了。”少微回答，道：“我也喜爱你。”
刘岐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住了，也？……对，不能再对！但，她竟说她喜爱他吗？
风雪过耳，刘岐疑心是自己痴狂紧张之下出现了臆想幻听，他从未胆敢做下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的准备！
“我也喜爱你这件事不是很明显吗，我早就知道了，难道你不知不觉吗。”少微以一种洞察一切的语气说：“我之后只是在想，这喜爱究竟算是哪一种喜爱。”
对上刘岐震惊的眼睛，少微也感到一些脸热耳烫，但她既想清楚了，又已经开口说了，自当说个清楚明白，又因事事总爱抢先占据主动，此刻干脆在雪中盘坐下去，煞有其事地道：“这件事近来我也想得很清楚了，你认真听我说完。”

第226章 你跑什么跑
刘岐下意识点头，内心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无认真在听。
他的耳朵已万分认真、不能再认真，甚至将披风连帽褪下，确保五官五感皆无任何阻挠，却管不住奔涌的情绪，它们在每一根血管里疯狂流窜，冲去心房，涌上头脑，心与脑的鸣音盖过风雪声，而他郑重紧张的视线仿佛将二人之间的雪花都灼化，天地间只余一个她。
她的声音近在眼前，又似来自天边，她的话语仍旧平直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积蓄着瀑流，她竟然说：
“刘思退，我待你的喜爱，是不想要你与旁人做良配的喜爱。”
这道话音收落的一瞬，刘岐心间积蓄的瀑流哗然狂奔而下，将紧张与不安冲垮——她方才那样坦率地说出对他的喜爱，令他受宠若惊，却又极度恐惧那是仅止于好友间的坦荡喜爱。
而此刻不安被涤去，心间溅出的每一颗水珠都化作巨大欣喜，手里抓握着的积雪亦化作带着暖意的晶莹雪水自指缝间流淌去，刘岐攥紧手指，将一切冲动忍下，再次确认：“少微，除此外……还有呢？”
少微看着他，尽量维持正色，坦诚道：“除此外，我也不想要看到你与旁人表现出那些只与我有过的亲密表现。”
刘岐忍不住伸出右手抓握少微的手臂，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界限：“比如呢？”
少微看一眼他抓自己手臂的手，他努力克制力气，但手背上筋骨突出分明，察觉此人的在意程度，少微抬起眼睛，答：“比如……那日你与我游湖，共躺同一条小舟中，藏在同一片荷叶下。”
刘岐浓密的眼睫上挂了一片雪花，雪花被眨落时，他眼底有了湛亮的光，手上亦不觉用了些力，开口时近乎怂恿：“少微，你想要的东西历来都要得到，你不想要的事也理应不允许它发生才对——”
少微看着他眼睛：“那我岂非要将你独占？”
刘岐眼中更亮，跪落雪中的那条腿不禁紧绷颤栗，强压下嘴角：“为什么不呢？这分明很好。”
如此排外的独占欲，少微待明晓时，自己也觉得莫名有些霸道，而她虽历来霸道惯了，事事爱争第一，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独占欲，她喜爱姜负，可姜负若有别的徒儿，她很乐意做威风凛凛的大师姐；
她喜爱阿母，但只要阿母愿意，她亦很乐意阿母有别的孩儿，若那孩儿愿意，她还乐意将本领都教授；
她亦喜爱青坞与姬缙，却不会因为青坞与姬缙有更亲密的可能而失落愤怒；
唯独待刘岐，竟生出这样的独占想法，少微觉得这十分缺乏做人的礼貌，但这段时日反复思悟，却无有退一步的可能。这想法不讲理，不受控，但务必要将它直面，绝不能稀里糊涂将它违背，再生黏糊的闷气。
少微隐约懂得，此类事讲求你情我愿，而他此刻的回答是“这分明很好”，少微心中欢喜雀跃，面上尽量不急着泄露，而是以公正的语气问：“那你呢？你待我又是哪一种喜爱？”
“我……”刘岐口齿有些混乱，却也忙答：“少微，我待你的喜爱要更严重得多，无需你与旁人发生你我之间的亲密举止，哪怕只是像上次一样你说一句我不比刘承听话，我便觉天塌地陷，再不想要他出现在你面前，分走你的视线——”
说罢，却又赶忙保证：“但这只是我的私念，并非是要将你约束，我更想要你安心、快意、尽兴……”
说到此处，原先准备的措辞早已不见影踪，心中的瀑流仍在流淌，心间哪一颗水珠飞溅出来便说哪句，也顾不上是否合乎问题本身：
“少微，我之喜爱在于，想要让你穿世上最暖和的衣裳，住进世上最明亮干净的屋室，想舞棍时舞棍，想捏雪球时便捏雪球，想跑便放肆地跑，想睡就安心地睡，不必为昨日伤怀，不必为明日惊忧，只做喜欢快意之事，养好昔年满身的伤，康健安定地活着……待到最后的最后，再去向这世道布施你的侠义。”
“我自然知道，你是最勇猛无畏的虎，是身负奇迹的补天石，未必需要我的保护，最初我待你心生好感，亦在于你足够威勇，一再救我于泥涂，但我绝不希望非要有磨难来证明你的勇猛，往后我也想要尽我之力让你活得安心从容。”
“总之不管你做什么，提刀杀人也好，席地大躺也罢，我都喜爱都赞成……你说，这究竟又算是哪一种喜爱？”
问罢这一句，刘岐湛亮笑眼里有泪光，少微望着他，思索过，轻声答：“看来是与我殊途同归的喜爱了。可你说的这样具体，显得你远比我更会喜爱一个人。”
而刘岐认真道：“少微，我很想要你来可怜我，可你不要只是可怜我，我自幼曾得到过许多人的爱，我应当很会爱一个人，我天生就很适合来喜爱你。”
他曾一度怀疑过是否有真正爱意存在，这份对爱的信任是被她唤醒，理应都回报给她，在这件事上，他三生有幸，她受之无愧。
刘岐自觉言辞混乱，尚不够表达诚意心意，正待再诉，却听少微径直道：“我知道了，既是你情我愿，那我们便可以成为眷侣了吧？”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问明了他的心意，确认了那闯入巢穴的陌生猎物原是可以作伴的同类，她便不再犹疑，即刻叼着他见新天地，走进新的关系里。
并且也不管他能不能反应得过来，即要行使新关系的权力，认真与他讨论：“既是眷侣，那你知道眷侣之间通常都要做哪些事吗？”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刘岐恍惚如坠梦中，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了，便当是梦，他大胆抓起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臂，使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头顶，轻声说：“但我知道，你很该这样摸一摸我。”
少微的手指从刘岐发顶滑至他额上，那一晚上林苑，她也曾抚摸过他额顶，但那是对外，是以神鬼名义，而此时是以她自身，以全新的关系。
温热的手指带着探索，两世自幼缺乏人世经验的少微曾学习如何做人，如今在探索如何与喜爱之人做世间眷侣，世间人做眷侣，总是很少将亲密细节摆在明面上，少年儿女不免生疏好奇，少微的目光伴着自己生疏的手指下移，触摸过刘岐的眼睛，鼻梁，最后轻轻压在他一侧嘴角。
刘岐嘴角微动，漂亮眼睛在雪中闪烁了一下，不自觉想要吞咽，因此使喉结滚动。
少微将那滚动之物留意，那是她好奇许久的神秘东西，手指不禁探入他筋管紧绷的颈间，就想去摸一摸看，刘岐立时戒备，似惊似痒，赶忙一缩脖子，迅速抓住她那学什么都“一日千里”的手。
刘岐心脏狂跳，面红耳赤，却又有某种隐晦窃喜，他低头将额头贴在自己抓捧着的少女手背上，笑着闭眼，试图将呼吸调匀。
然而如此相贴，却催动与食欲共通般的渴念，他不禁将额头上移，湿润睫毛与冰凉鼻尖擦过那手背，继而嘴唇轻落其上，忍不住张口，用干净微凉的牙齿，轻轻咬了一口那沾着雪渣的手背。
少微乍然吃痛之下不免将此视作一种挑衅，又不满他拒绝自己摸他脖子的小气反应，迅速将手抽回之余，倾身一把将人扑按在雪地里。
天地大雪，倏忽间仿佛又回到天狼山初见时的情形，二人都有些失神，这次不曾见血，空气中却有另一种气血涌动的气息。
刘岐这次也不曾被长久压制雪中，倒地的下一刻他即以右手支撑于身侧，腰腹用力，支起上半身。
少微没有后仰躲避，刚要质问他为何不经允许便来咬自己，却见那张脸庞凑近，侧首，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雪落的速度仿佛放慢，少微睁圆了眼睛，心怦怦乱跳，而后不甘落后般反击，也用嘴唇在他一侧脸上贴了一下。
刘岐怔了怔，眼中笑意扩散，瞬间掌握了某种见不得光的诡计，他再次大胆凑近，在少微另一侧脸上亲了亲。
少微却未再原封不动地模仿还击，她敏锐锁定源头所在，带着某种擒贼先擒王的反制，直接贴上了那带笑的嘴唇。
雪似芦花，又似银羽，掉在额头似化作流光钻入脑中，刘岐并不曾做好如此准备，撑在雪中的右手骤然脱力，整个人仰摔雪中，溅起雪雾。
少微跟着扑倒在他身上，刚要仰起头，只见一只掌心满是雪渣的大手挡捂自己始终睁着的眼睛，那手的主人微支身，柔软的唇再次相触，青涩蓬勃的气息交换，天地陷入迷蒙。
诸声在耳边消匿，神思涣散中，少微察觉到下唇被轻咬了一下，即将人再次压落雪中，反咬他的唇，他的下颌，他的脖子。
刘岐身体紧绷，倏忽屈起一条长腿，抬手将少微推开，同时侧身一滚，仓皇跪坐雪中，背对少微，一手整理衣袍领口，一手整理衣袍下摆，暗暗深深吐气，强令自己收心止念。
“……你干什么推我？”少微爬坐凑近。
她质问间炙热的呼吸在耳边喷洒，直入五内，一张脸红透的刘岐猛然避开，一边答“没，没什么”，一边慌乱起身，因心虚狼狈，怕被她追问到底，竟拔腿就跑。
如此的隐瞒逃避，令少微更是诧异：“……你跑什么跑！有话说清楚！”
刘岐在前心乱如麻，无法收拾，窘迫难当——这件事它……没法说清楚！
他固然没有经验，可对身体的反应自然不会一窍不通，分明他原本并无杂念，却如此大煞风景伤风败俗，唯恐被她察觉发现，当场又当真不知如何与她解释才好。
少微拔腿追去，抓起一把雪砸向那奔逃的背影，刘岐被砸中，脚下踉跄一下，很快被动作迅猛的少微追上，少微再次将人扑倒雪中，并抓了一大把雪恶狠狠地往他后颈里塞。
刘岐又痒又凉，大笑起来，二人在雪中扑滚打闹一阵，刘岐得以恢复心静体清，口中不停地向少微求饶：“错了错了，再不跑了……”
少微消了气，将他放过，二人大躺在雪地里，静静看天看雪。
刘岐将一只手伸出，寻到少微的手，用自己的手掌从下方将她的手托起，先替她隔开积雪，再握紧她的手掌。
少微原本下意识想挣脱，但想到二人此刻的眷侣关系，便由他抓着了。
不多时，少微将那只手反握，把刘岐从雪中一把拉起来，刘岐起身后松开少微的手，认真替少微拂去身上的雪，连同鹿皮靴口灌着的雪也一并清理出来，末了又帮她将风帽重新罩好，最后再次牵起她手，一同出林去。
等在林外的邓护百无聊赖，蹲在雪地里捏了一大堆雪球，简直要昏昏欲睡时，听到脚步声而抬头，乍然先看到一双衣袖下交握的手，顿时一个激灵，身躯抻直而起。
少微见状想要抽回手，但为时已晚，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挺直脊背，拉着不肯松手的刘岐，从目瞪口呆的邓护身前大步走过。
桃溪山庄上如今除了可信的仆婢，亦住着许多少微的手下，这些人多是游侠出身，如今有了明面身份，在此看守山庄，忙时收拾人命，闲时收拾庄田。
两间相邻的屋舍打扫得干干净净，炭盆已烧上，炉上温着热水，少微随手指一间给刘岐，自己跨入另一间。
少微洗漱后，裹着被子在榻上打了滚儿，脑中不着边际地想了一阵，却也趴着睡过去了。
隔壁屋中，刘岐辗转反侧，时而翻身，时而枕臂发呆，另一张榻上的邓护转头看去，只见昏暗中隐有人不时笑露出一口白牙，场景堪称诡异。
邓护有心请隔壁姜君好人做到底，干脆将殿下一掌劈晕，横竖殿下一向喜爱被姜君欺打，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如此两全想法，独因邓护并无胆量前去吵醒姜君而止步。
邓护只好将主人放任不管，独自睡去，一觉至天色开始发亮，睡眼惺忪中，只见主人已穿衣起身，收拾洗漱。
邓护凝神再听，辨出隔壁屋中也隐有起身动静，遂断定自家殿下一夜未眠，刚听到姜君起身，即刻便如同被召唤般从榻上弹起。
因此待少微推开房门而出时，即见刘岐同步而出，向她展露出灿烂清爽的笑容。
同时出现在少微眼前的还有阶下两名扫雪的女子，此二人皆是游侠出身，闲散惯了，作息不定，本无这样早起扫雪的规范习惯，盖因昨夜听闻少主携一貌美儿郎深夜入庄留宿的传闻，故今晨有此发奋之举。
此刻但见二人下阶来，少主目不斜视大步而去，那的确貌美到堪称震撼的儿郎面上带笑，跟着走远，二人皆脚步轻快愉悦。
两名女侠彻底不扫雪了，其中一人叹问：“究竟何处弄来如此美婿？”
“我认得的，上回见过，却非寻常儿郎，乃当今储君太子岐！”
“少主竟这般争气啊……”
二人声音不高，偏少微听觉过人，又刻意偷偷留神身后议论，听到如此对话，不免觉得面上有光，将嘴角翘起。
刘岐见她心情好，遂凑近，又悄悄去牵少微的手，少微认为纵是眷侣却也没有时刻在外面牵手的先例，刚要挣脱，见刘岐缩起挺括的肩，轻轻嘶气：“这山庄上的雪天真是冷啊。”
他的手的确有些凉，少微便用热烘烘的掌心将他的手指反握。
刘岐笑意不离眼睛，一路被少微牵上回城的马车。

第227章 隆冬日常
接下来半月余，刘岐隔三岔五即要私下去往灵枢侯府与鲁侯府蹭饭蹭锅子。
汤嘉看在眼中，并不为忙碌凶禽甚少归巢用食而感失落，反而欣慰有加，乐见其成——如折翼禽鸟成日缩藏巢中，时刻有魂灵发霉之忧，那才是最叫他忧虑的事。
又因从邓护口中隐约得知，自家殿下在巫神面前似乎已私下博得名分，汤嘉做起事来更是干劲十足，时常主动揽下诸般事务，催着忙碌的殿下抽空去寻巫神，好把那刚到手的地位巩固。
六皇子府已成太子府，宫中另有太子宫，但刘岐更习惯宫外居住，皇帝亦并不勉强。
水涨船高，汤长史仍居长史之位，然而从形同被流放的郡王府长史转变为太子府长史，地位仅居太子太傅之下，掌管太子府中诸事与吏员任免，一时也可谓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免招来许多注目、示好与攀附。
更有消息传回河东郡汤氏族中之后引发的震荡发生——汤家原只当这个正直顽固到不知变通、全无政治嗅觉与气运之人连同那位六皇子一同被流放了，知晓他执意跟随那腥风血雨的六皇子冒险回京时更是拂袖叹息，私心里已做好蹲守其丧讯传回、令其妻儿披麻开哭的准备。谁知丧讯久等未至，反而等来储君之位易主，皇六子得承天命的惊天消息。
汤氏一时哗然，一封封信笺与不少族人踏着雪花入京来。
汤嘉疲于应对这诸般巴结围绕，另有太多公务缠身，太子府的官吏班底要重新搭建，这是近日他最在意之事——
当年凌太子固巫咒案一直是汤嘉心中最大悲痛阴影，唯恐有别有居心者混入，因此待每一张陌生面孔严防死守，对每一块所经地砖也疑心重重，日常紧盯其颜色缝隙是否有变，以免埋下什么不祥之物。
在许多人眼中，此名太子府长史一如护窝母鸡，事事皆要过问，日日来回扑棱，所到之处总有一地琐碎鸡毛。
忙碌至此的汤长史连感怀落泪的时间都被严重挤压。
半月之间，朝中下旨重查当年凌氏二案的消息已然传遍各处，引发轰动之余，亦惹起数不清的惋惜追思，如潮湿雪雾般弥漫开来。
或是太多人心中都压藏着一笔明账，一经得见重查之兆，竟使感怀之气比真相更先一步出现。
皇帝看在眼中，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病情再见加重之象。
汤嘉私下得闻几首隐晦的感怀诗，潸然落泪之余，也欲作得诗来，但因为人正直不愿耽搁正职，只好硬性规定自己只可在每日睡前完成此事项，但往往情绪刚酝酿到位，疲乏困意随之来袭，一首好诗至今尚未成形。
刘岐也有太多事要忙，储君更替之初原就事务繁重，加上皇帝无力理事，诸般朝事压将下来，方才只能隔三岔五才可前去蹭饭。
饶是如此，此一日仍招来姜负一句“抱怨”。
时值午后，有三分醉意的姜负斜靠堂中卧具之上，以青带随意垂束的雪发在肩侧流泻，身覆薄毯，将眠未眠。
墨狸盘坐下方，用小炉子认真烤栗子与菌子。
与少微同日休沐的青坞在一旁为少微做新靴，少微浑身生牙齿这件事众所周知，此狸爱跑爱跳，喜打喜杀，衣物鞋靴总是耗损更快，灵枢侯府不缺好料子，青坞闲暇时便来做些东西，她喜好此类日常琐事，每每用心做来，便觉脚踏实地，生活井然有序，日子真实可亲。
看着墨狸烤着的菌子，青坞即想到姬缙，以及前日里她听少微说梁国战事进展顺利，年后二月里或许就能等到姬缙与山骨凯旋，青坞便开始数起日子来。
沾沾则拖着长长尾巴在暖腾腾的屋子里来回走动，它前日烤炉子时不慎烧坏数根尾羽，十分懊丧，先拔负责点炉子的家奴胡须纾解焦虑，再拆姜负惯用之竹席，以断折竹片塞入尾羽中填充装饰，拖长如孔雀，在屋中反复走动与人展示炫耀。
只开一点门缝的屋外青牛卧倒如护卫门神，反刍之间，一双温驯牛眼看着院中两个刚帮姜负捏过肩捶完腿的童工正准备堆雪人。
直到屋前有人拖着长棍经过，发出刺耳声响，将这冬日午后静好气氛刮破，填上一抹浓烈颜色。
姜负闻声则知狸出，此狸休沐时也从不闲着，如不出门，势必要将棍刀弓弩轮番操练，如同磨爪，从无懈怠。
伴着长棍刮地声，闭眼的姜负如梦呓般抱怨：“你们说那刘家小儿，非亲非奴，无名无分，却三五不时便来家中蹭食蹭炭……”
墨狸因听到蹭食二字而点点头，青坞无声抿嘴一笑，沾沾刚要学舌，屋门被人用长棍推抵开，少微大步跨过无动于衷的门神青牛，踏进屋中，对姜负道：“他不是无名无分，我与他已说好了要做眷侣。”
姜负已从近日二人的相处上察觉到变化端倪，这声抱怨正是打趣试探，却不料竟直接听到这样一句认领宣言——
姜负轻“嘶”一声，睁开眼，青坞突然被针刺破手指也发出一声轻“嘶”，少微身后端着一碗药走来的家奴脚下骤然一顿，滚烫药汤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不喜跟风的他强忍住未发出第三道嘶音。
“眷，眷侣……”青坞捏着流血的指腹，满脸震惊羞红地问：“少微，你可知这二字何意……”
少微自信点头“嗯”一声，并道：“数日前我已告知阿母，阿母已同意了。”
原也想一并告知姜负，但因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总充满揶揄与陷阱，少微不免想要更加谨慎地挑选机会开口，今日趁姜负提起名分之说，便也不再有任何保留地宣布说明。
姜负已慢慢坐起身，见小鬼如此坦然，她一时未顾上打趣，而是观察与思索居多。
顽石纵被点化出灵性，却仍保有本性，这只小鬼未经规训，而近些年来，相对开化的世间人待男女之爱的认知大多源于烂漫诗歌与不宜明言的世俗经验熏陶，因此逐渐为其增添了许多例如理应神秘、高深、羞怯、委婉敛藏的既定印象——
但这小鬼不被束缚引导，她先前的思悟只为将自我心意弄个清楚明白，一旦有了答案，即自然面对，亦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自己喜爱上一个值得喜爱的男子而羞避色变。
且她显然打从心底便不认为男女之爱较之其他感情有许多高低之分，并不将其格外神化。
在姜负看来，此中虽有懵懂，却并非鲁钝，而是自信自然坦然之美妙本真本相。
为师者于此时不禁欣慰一笑，只因她养的小鬼无论在何等关系里永远都还是那只小鬼，这是很好的一件事。
青坞呆呆看着这样直面直言心意的少微，神情由震惊慢慢变为失神。
姜负又重新侧躺下去，支着脑袋，笑微微问少微：“既然如此，正旦将至，你的眷侣会不会来家中过节，为师是否要为你的眷侣备下压祟钱呢？”
她一口一个你的眷侣，含带某种促狭打趣，让少微开始有些脸热，却也不回避地道：“要备的，多备些，他应当好些年不曾接到长辈给的压祟钱了——不如给他五份好了。”
“五份啊……”姜负感叹：“我们小鬼纵是头一回与人做眷侣，却也做得很像样啊。”
少微浑身刺挠，再不愿待下去，转身离开：“总之你备着就是了，上月不是才给了你一匣金饼两箱钱吗，若是不够，你自去库房中取，我练棍去了！”
少微拎棍跳过青牛，家奴捧药亦将青牛跨过，走进屋中，即见姜负忍不住好笑重复：“听到没有，她的眷侣……”
家奴“嗯”一声：“听到了。”
姜负却再次重复“她的眷侣”四字，越想越想笑，只觉此中有一种煞有其事有模有样的天真烂漫可笑可爱，乃至她既笑又叹停不下来，只差将眼泪笑出来。
家奴原不想笑，见她如此，也扯了下嘴角，端着药等她笑完为止。
青坞也忍不住无声笑了笑，待将最后一针引完，打结，用牙齿咬断线头，抱起针线筐，起身向长辈施一礼，回了少微在府中特为她留着的房间去。
姜负喝罢药，目光越过青牛不时抖动的耳朵，望向门外冬景，眼前似还停留着少女提棍跑走的背影，轻声道：“这样好的孩子们，这样有趣的世间，这日子很该长久些才对……”
家奴已在墨狸身侧坐下，正为姜负剥栗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哑声问：“看出什么了吗？”
姜负闭上眼，轻摇头：“正因我已看不出走向，而尚未见气机真正落定之象……”
这世道已被小鬼横冲直撞打乱方向，余下的路谁也无法再行窥测。只因她天生有望气之能，方才得见天地间气机被打乱漂浮紊乱之下，却不知何故，迟迟不肯落定。
“万物更替总需要时间来完成，冬日气机易闭固，流动缓慢，或许要等来年春至后再看一看……”姜负闭眼缓声说着。
家奴“嗯”一声，低声道：“人已做到如此地步，愿老天开眼。”
说罢觉得也不对，姜负曾有言，天道无形无情，待万物时常有如对待草木蝼蚁的孩童，有时开眼却不如闭眼，许多人力胜天的夺目先例往往发生在天道“安眠”的间隙。
但话已出口，当下形势，家奴只好改口道：“愿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说话间，剥出一颗极完整的栗肉，放到姜负手边小案上的碗盏中，姜负闭着眼摸索到，塞入口中，慢慢嚼着，忽又想到那句“她的眷侣”，不禁面露笑意，喟叹着改为平躺。
懒散喜静的师傅养出世上最闲不住的一个徒弟，少微在院中练棍，招式开合纵横，挽棍横扫，纵跃劈打，一招一式都带有不肯服气止步的执拗，想要再有突破，想要更进一步。
棍风亦挟着一股主人的绝世倔气，扫荡之间，直将小鱼与雀儿堆出的雪犬胸前掠出一道凹痕，堪称雪溅当场，惹得小鱼惊跳而起，瞪眼大声鼓掌称赞，一时也顾不上玩耍了，抓起自己的棍也加练起来。
少微收棍时，雀儿捧着干净棉巾跑上前，少微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下擦汗，盯着小鱼招式，刚要开口指点，话语被一个喷嚏抢先。
这喷嚏莫名奇妙，少微认定自己体质强健如蛮牛烈虎，无理疑心或是刘岐将自己胡乱想念，一时又不禁想，也不知此刻他在做什么？
此刻的刘岐立于未央宫长廊下透气，却与少微在想着同一个问题，猜测着她在做些什么事。
姜负对少微对待眷侣情爱心态的判断，刘岐近日亦有察觉——他过度沉溺其中，将这段关系视作至高无上的宝物，已然无可救药地将其神化，而少微对待各类情感，却好似只是相处方式不同，却无过多轻重之分。
刘岐患得患失，无计可施，他深知此乃二人性情底色之别，而扪心自问，如此少微，反而令他感到魂牵目眩，想他最初生念动心，不正是因为她尤为特殊从不移转的自我光彩吗？这原是她的一部分，若他强行要将这份殊彩抹去，岂非是罪大恶极的恶徒眷侣？
此类事历来是你情我愿，愿打愿挨，何有公平之说，而若人人套入情爱模子里，即要被浇铸成相同模样，却也失去了结伴为眷侣的意义，忧患与欢喜同时发生，刘岐坠入此间，认命之余，尝遍各般滋味，庄大人对此给出针对性建议——建议殿下自我调理。
待到晚间，去到姜家，见到少微，尝到她特意留给他的米糕，米糕温热甜糯，将刘岐大肆调理，使其心中其余滋味一扫而光，一时只余心满意足。
月亮映着积雪，二人共坐秋千上，凑得很近，待将米糕吃罢，即小声说着话，交流着近日各处的消息，期待着今岁正旦的到来。

第228章 父皇富有天下
正旦到来前，整座京畿皆笼罩在重审凌氏二案的濛濛雪雾之中。
历来惜命，想要活，并想要活得好一些的郭食多年来食山珍饮佳酿，一夕跌入冬日牢中，坠入名为因果报应的炼狱里，业火烧灼下，身上未能出现熬刑不吐的无谓坚持。
他对勾结芮泽密谋弑君，怂恿废太子承谋逆的罪行供认不讳，另于这死罪当前，断续招认了当年与祝执合谋构陷凌太子刘固的经过。
据郭食招认，他当年是因先一步窥知了凌轲通敌的罪证被密呈于皇帝案前，趁着帝心变动，才敢生出借机除去凌太子的念头。
皇帝沉迷长生，历来有他一份大功，仙台宫中的方士道人也有不少是受他举荐，凌太子入仙台宫为社稷为君父祈福，他令人提前在太子下榻处藏下了栽赃诅咒之物。
龙颜大怒，迅速使人搜查太子宫。
凌皇后与凌太子虽仁善，却也未曾疏于御下，太子宫中仆婢多忠心而警戒，郭食不具备安插可参与此等大事的牢靠眼线，那桃树之下刻有皇帝八字的巫咒铜人并非提前埋下，而是由负责搜查的祝执携带，制造出当场挖出的假象。
那段时日皇帝患病，大量服食丹药，闻讯之下悲怒呕血，即下旨要治罪凌太子。
郭食携圣旨前往仙台宫，祝执率绣衣卫同往拿人，这一切于凌太子等人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同行的太子属官为太子德行作保，然而话未说完，即被祝执一刀捅穿胸膛，血溅在凌太子脸上，他看到祝执眼中狰狞兴奋的杀意，也看到了自己一旦束手就擒，跟着此恶獠离开，便注定无法逃脱的结局。
凌太子坚持要面见父皇，追问父皇此刻如何了，郭食似笑非笑的“殿下此生无缘再与君父相见”一句惋叹，令凌太子一众生出君父或已呕血病重不能过问诸事、乃至情况更加严重的惊疑猜测。
而宫中的凌皇后迟迟未能如愿见到皇帝，皇帝寝殿中状况不明，皇后无法确认皇帝是昏死是清醒甚至是活是死。
仙台宫中的对峙已经拖无可拖，凌皇后当机立断，以皇后印玺打开了武库。
于凌太子而言，受母之令，不为叛父，他要反抗的是将他栽赃、欲阻他面见君父、要直接夺走他性命的恶獠，而若父皇果真有了差池，那更加不能让这些人把持局面，此举为己，为身后人，亦为朝堂江山。
长平侯凌轲归京后已被收回虎符，纵然要拼尽全力反抗，能够被及时调动的人手也有限，而军中出身的皇帝早在见到那封通敌密报之后便已暗中做下诸般应对准备——郭食心中清楚，凌轲纵然果真选择叛上，也只会流更多血，死更多人，而无法将这必死局面扭转。
却未想到，凌轲仿佛早已窥见必死结局，姿态极其坚定果决，没有茫然、也没有惊慌下的挣扎，竟选了另一条谁也未曾想过的路，他拼死将凌太子护至宫门外，自断一臂为皇帝绝后患，换取太子面见皇帝的可能。
当夜跟随凌轲及凌皇后母子拼杀者，皆为原就不可能逃脱被清算下场的近身心腹，那是极其决绝的一夜，皇后欲从宫内控制局面、至少绝不坐以待毙，凌轲在宫外护下外甥，欲以断臂唤醒帝心。
郭食常常忍不住想，若皇帝那时不曾昏死错过凌轲断臂的消息……
“天意啊，都是天意……”浑身皆是刑伤的郭食缩倒在牢房角落里，喃喃着叹息。
“好好想一想，究竟还有无其他同谋，悉数招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贺平春沉声道。
“还要审啊，其他同谋……”郭食声音虚弱，勉强抬眼看向贺平春，却是露出一个自怜自苦的笑：“贺指挥使，郭食不过是只寻常蝗虫，若非趁着天灾，又如何有能耐毁去这天底下最壮实的粮田啊……”
“总得遇上天灾，蝗虫才能掀起蝗灾来。”
“我这只蝗虫不过是想活着，生怕叫人一脚踩死，不免就想飞高些，飞得越高就越饿，饿了就想吃呀……”郭食哽咽着淌出眼泪，缩在阴影里，脏污残破的衣，迅速消瘦的身躯，看起来真像极了一只饿瘪了肚子的断翅蝗虫。
贺平春脑海中充斥着“天灾”二字，看着那越哭眼泪越多的阉人，听其堪称诚实地道：“真谈恨，我却是未曾恨过那位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只是为了活，实在是没办法……”
第一次向皇帝进献听闻而来的长生法，他就是灵机一动，那时什么眼界大局一概没有，他就是一个阉人，哪想那么多呢，但这口饭吃上了，真是越吃越饿胃口越大，他靠着这门手艺得了帝心，却犯了那位凌太子的忌讳……待反应过来，已是不能回头。
“真谈恨，祝执才是那最爱恨人的一条疯狗，只求今日不想明日……”
凌皇后母子与皇帝的政见也在日渐相左，太子不赞成皇帝求长生，皇后亦不喜酷吏横行，祝执桀骜残暴，眼中只有皇帝一个主子，因被太子训斥过一次，便一直记恨于心，自那后甚至经常主动刁难太子一党。
“真说恶人，这疯狗才是天生的恶人坏种，可他反倒落了个痛快！那满腹毒计的怨鬼小儿是故意留着我的命呀，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为了好让我吐出这满纸的蝗虫尿粪、疯狗唾沫……”
郭食哭道:“总也如了他的愿，吐，咱家统统都吐出来，要遭报应一起遭，到了下头总是有伴！”
贺平春听着，分辨着，最后问：“长平侯通敌匈奴的罪名，是否也有尔等算计？”
时而咬牙时而哀哭的郭食颤颤呼气，闭上眼睛：“都答罢千万遍了，不相干啊……咱家只是窥看到了那密报，却从不知是何人伪造……”
贺平春转身离开，留下人手继续将郭食熬问挖掘。
紧密相连的两桩大案，查到最后，却非同一伙人所为，郭食祝执一党对凌太子下手，是因窥见起火之势，复趁机添了一把火。
两场大火烧作了同一场血光，投薪点火者却不相同。
贺平春仍坚持密审郭食，为得是彻查尽查，不放过任何可疑处，郭食所不知的是，关于凌轲通敌案，也已有了眉目。
从这间牢室中出来后，即有一身血腥气的绣衣卫快步而来：“指挥使，那策士纪叙已将细节一并招认了。”
贺平春快步而去，见到了那刑架上满身血的人，此人神智已近不清，口中喃喃有言，在反复默念着什么。
此人名纪叙，是最得杜叔林看重信任的府中策士。
杜叔林早年曾拜于凌轲麾下，很早即已崭露头角，为不可多见的骁勇之士，立下不少军功，是颇有声名的副将之一。但其人生性自恃自傲，一次对敌中，他为斩杀更多敌人首级，违背了凌轲治下军规，擅自脱离阵型冲锋，使麾下阵型散乱，致多名军士侧面受袭负伤。凌轲治军严厉，杜叔林因此遭到军法处置，以斩敌功劳相抵之后，仍挨了一顿军棍。
杜叔林自觉威望扫地，之后脱离凌家军，留任京师北军大营，任执金吾丞。
纪叙曾在凌家军中任文书职，此人有一妹，早在杜叔林在凌家军中为副将时，其妹已为杜叔林妾室。
纪叙招供过程中声称自己因与杜叔林有姻亲关系，在杜叔林受罚脱离凌家军后，他在军中很受冷眼，如此半载后，他家中父亲过世，他返回家乡奔丧，来回一载余，军中人员调动之下已无他容身处，他心中亦有气，此后即跟随杜叔林谋事。
之后其妹为杜叔林诞下一女一子，二人关系更为紧密，凡杜叔林所言，他自然无不尽心照办之理。
据纪叙供述，他昔日在军中时即常见凌轲亲笔亲印之文书，而他身怀临摹他人笔迹之秘技、并擅刻印，那封凌轲通敌的亲笔密信正是出自他手。
密信中，凌轲向匈奴出卖北境防御军机两则，用以向匈奴交换战马，那两则军机经皇帝查探之下的确属实，纪叙声称，那是他向北境驻军中一名将军花重金打探而来，此两则军机并非绝顶机密，但密信中透露出“凌轲”欲借此试探匈奴合作态度，以便考虑日后进一步交易的迹象——
而被供出的那名北境将军，据纪叙称，早在凌轲死后不久便遭到杜叔林派出杀手灭口——贺平春即刻查证，翻看旧年记录，确实找到此人名册，死因记录为酒后溺亡，结合死亡时间来看，符合被灭口特征。
不久后，绣衣卫另在纪叙宅中密室内搜出足足数箱临摹他人笔迹、乃至仿照前朝名家书画之物，下笔确有近乎以假乱真之能，刘岐亦亲自翻看查辨了数日。
全部真相是纪叙受刑数次后才供出，之后他口中呢喃默念的正是他当年临摹凌轲笔迹所写就的密信内容——关于那封少有几人亲眼看过的密信，他背得几乎一字不差。
他说自己多年来并非没有煎熬，夜中常发噩梦，梦中一直在重复书写那密信，无有遗忘可能。
除此外，他另有许多细节供述，凡是仍有迹可循的，绣衣卫反复查实下俱皆无误。
至此动机人证物证乃至细节俱已吻合，而始作俑者杜叔林于上林苑逃亡落入山崖后十余日，已被寻到了遭野兽啃食后的残骸碎甲。
凌氏二案所跨时日太久，牵涉者从宫中内侍到绣衣卫，仙台宫，再到边防军中人等俱要再三盘查。
而皇帝在真相出现之后，态度彻底转变，再次下旨彻查深挖，就连当年伺机帮腔造势、侧面推动他处置太子固与凌轲的官员也要一并追究贬罚。
事情尚未落幕，需一切完全落定后正式昭之天下，京畿人心浮浮沉沉，深宫之中开始出现追思凌皇后母子的哭声，一来二去，隐隐起了皇后冤魂被唤回、在椒房殿中游荡的无根传言。
正旦前一日，依照惯例，巫者入宫行傩仪除祟。
傩仪队伍自宫中承祥殿祭祀请神而出，在大巫神的带领下，去往各宫室除祟。
储君刘岐亲自参与了承祥殿祭祀，目送傩仪队伍离开后，即去往未央宫见养病的皇帝。
负责祭器贡品的均官丞青坞，与其他不参与除祟的巫者官吏一同留在承祥殿外，等候傩仪结束。
桃溪乡气候偏暖，青坞久立殿外寒风中，虽内里偷偷穿了少微所赠皮毛坎肩，仍要强忍住缩脖子跺脚的冲动，只两腮咬肌不觉发力，使面孔稍显圆钝。
不多时，一名内侍来寻均官丞，青坞快步过去，刚问对方有何交代，却见那内侍递上一只手炉，笑称是受严郎官所托。
严初风趣开朗，身为郎官在宫中走动，同许多人都能打成一片，又因是相国之子，不免受到更多喜爱优待。
他今日已不必上值，提前托了这名今日在承祥殿当值的内侍来送手炉。
内侍怕耽搁其它差事，塞到青坞手中便走，青坞低声唤他不住，捧着手炉，呆立许久。
待回过神，青坞仍是弯身，将那有违时令般的暖意轻轻放在廊边，自转身而去，由它自行消熄。
未央宫中摆着一只又一只炭盆，其内炭火总是及时更换，有一股永不消熄的旺足。
天渐暗，寝殿中除炭盆亦点燃了烛灯，皇帝在榻上靠坐，他比秋狩时又瘦了，身体变得窄而干，面色浊黄如蜡，映着火光的双眸似烛芯，他成了人形烛台，幽幽弱弱地将躯干燃烧。
看着跪坐榻下的儿子，他语气里带些并不严厉的怪责：“禀完事还要出宫去，明日就是正旦，你要让朕孤身一人守岁不成。”
少年抬起眼睛，笑意粲然，仍似从前：“父皇富有天下，怎会孤身一人。”
皇帝身躯微僵，脑中响起风声，风吹到旧年岁里，掀起一页往事。
那是他登基第六年，他随父亲打江山建新朝，功绩无数，登基后更使天下现太平象，那年又将匈奴逐退，朝中一片振奋，遂有大臣提议请天子去往泰山封禅。
此乃君王的至高荣光，他三次推辞，奏请的官员越来越多，于是他自当顺应人心与天命。
动身前不久，凌皇后却病倒无法随行，暗中有居心叵测者议论是凌轲造了太多杀孽，上天不满凌皇后参与封禅大典。为消止这些离间之说，他令人严查谣言源头，并坚持让太子固与凌轲同行。
原本也要将刘岐带上，但那先前还对泰山之行兴致勃勃的六岁小儿却要留下，说要陪母后养病，以免父皇和兄长舅父都不在，会有人趁机欺负母后。
他故作不悦问：“那你便狠心让父皇孤身一人前往？”
小儿抱住他双腿，抬脸看他，稚气面孔上竟也颇具气概：“父皇富有天下，怎会孤身一人！”
新旧画面重叠，看似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对上那双仍隐隐带笑的眼，皇帝嘴唇轻动，想问一句什么，又终究没有挑破。
只是垂下眼，摆摆手，似有些不厌其烦：“行了，走吧，省得碍眼……”
刘岐起身告退，退出寝殿，转身之际，眼底笑意散去，而听身后的皇帝交待内侍：“天冷路冻，让人给他备辇出宫……”
待出未央宫，刘岐笑着拒绝了内侍所备之辇：“多年腿疾得愈，该多走一走，才好与这条好腿熟识起来。”
内侍笑着应“诺”。
傩仪已结束，巫者有序离宫。
刘岐步行在后，迈着被少微准许痊愈的腿，走过她刚走过的路，岁除时无月，但刘岐静望脚下，却觉分明莹莹有光，犹如她施下咒诀，沿途播撒月华。
巫者们结束这场岁末除祟，即可卸下全部差事，自在去过正旦节。
车马队伍在神祠前停下，少微跳下马车，便见家奴携马车与墨狸等候在不远处。
已在途中换下大巫袍服的少微拉上青坞，跳上自家马车。
待驶出不远，察觉家奴驱车速度慢下，少微一手推开车窗，露出半颗脑袋，伸出另只手，对等在前侧方巷口处的一辆马车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而后即缩回头，关上窗，催促她的通缉要犯车夫：“赵叔，咱们快些！”
家奴“嗯”声未落，车已如离弦之箭，车中青坞将纹丝不动的少微猛然扑抱，侧方那辆马车也很快滚滚跟上，一并向着热闹驶去。

第229章 春至友归
岁除之夜，自是无有宵禁，整座京畿在夜色中被编织成一盏巨大的彩灯，纵横街道作灯骨，灯皮上绘有流动着的市井百态。
其中有小贩挑着货担叫卖“卖胃脯喽，晒的干，腌的透，耐嚼暖身下酒好物！”，迎面一群孩童提灯追逐嬉闹扑来，小贩忙扭身躲避驱赶“去、去、去……”，下一刻，闻鼓声近，小贩抬头望向孩童跑来的方向。
很快，那群孩童便被追来的家长们捉住，或如被衔住后颈叼走的吱哇狸，或如遭人抓住双耳拎去的扑朔兔，任凭再如何扑腾挣扎，一时也不再被允许乱窜，皆被拘押在路旁等候迎接。
只因那渐近鼓声乃是城中驱祟的巫傩队伍。
岁除之夜由巫者除祟，为定例习俗。但因前些年里巫咒之祸频繁，帝王猜忌防备，京畿与巫者相关的事项便不比从前办得张扬。
直到今岁，至神至灵的大巫神横空出世，众巫者们亦迎来天命般的转机，负责操办此类事的府衙官员们历来很懂得分辨风向，今夜这场除祟活动的阵势可谓尤其盛大，长长巫傩队伍占据长街，一眼望不到头。
因大巫神的存在，而心中底气壮大的巫者们，在沿途百姓们敬畏热情的相迎下，舞姿愈舒展，咒语愈有力，心念愈坚定，面具下一双双眼睛绽放如星、显出凛冽威仪，满挟为世人逐祟除邪的决心信心。
此时此景，神鬼之下众生平等，队伍所经处无人可以抢道，人群与车马纷纷避让。
家奴所驾马车一时亦陷入拥堵，少微不喜欢被困住等候，又被车外的热闹声勾起兴致，遂拿过两张面具，一张自用，一张予阿姊。
面具皆为寻常青色鬼面，乃家奴于车内批量常备之作案工具，随时随地如有必要，即可与同伙化身神鬼使者杀人放火。
少微携阿姊跳下马车，将两张面具随手丢与家奴与墨狸，早已闻到各类香气的墨狸迅速佩戴并跟去。家奴也下意识照办，但刚跳下辕座，回神回头看车，顿觉好坏参半，坏在马车不可无人照看，好在他不喜欢扎堆热闹。
家奴重新坐回，后方以某种使命感与好胜心、一路将车技高深刁钻的家奴紧跟不放的邓护，此刻忙向车内人告知姜君下车游玩的消息。
刘岐即也下得车来，皇太子车驾在出宫后已经更换，袍服披风亦为常服，但其甫一下车，视线还未能追上想找的人，即被周遭许多目光围截，男女老少皆有。
自回京后，刘岐从未公然在这样热闹的大街上露过面，原就瞩目的样貌今又消去大半阴郁，愈显眉眼焕发，肤似蟾光，更加符合世人胃口审美，此刻乍然现身，似在岁除之夜隐去的月亮坠入了人堆。
众多目光注视下，一道佩着鬼面的身影牵着另一个同样佩有鬼面的女子奔来，前者二话不说即抓过被注视者的手臂，三人衣影飘飞，快步而去。
经过一处售卖面具的小摊前，少微一眼看到其中一张白泽面具，当即拿起。
摊主狮子大开口，掌管钱袋的青坞大吃一惊，小声议价，她声音不高，姿态却很坚定，摊主敏锐辨出她乃持家能手的本相，遂退一步，将青坞眼中的五倍溢价退至三倍。青坞有心再讲，转念想到节日出摊却也辛劳，便未有使出佯装将面具自少微手中夺回的保留杀招，勉强点头掏钱。
全程安静等候的少微眼见阿姊与人过招结束，才转过身去，将面具递与刘岐。
她刚有递来的动作，刘岐即已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弯身，上前一步，将脸凑近，眼睛笑微微。
少微眼珠微瞪一瞬，却也顺手替他系上。
刘岐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她做什么大小事都很认真，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她的气息很稳，不知在车内吃过什么蜜饯、呼吸带些清甜气，灯火映照下，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刺茸茸、暖烘烘。
唯一不好便是她动作太快，迅速便替他将面具系好，好在不曾立即转身，而是与他近近说话。
她不是话密之人，多数时间都习惯用行为动作表达，今日从马车里招手让他跟上，再到拉过他，给他买面具佩戴，直到此刻才算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却是告诉他：“驱祟时我在心中念了许多遍口诀：言不过心，咒不留痕，勿缚此地，休欺冤魂。”
刘岐怔怔望着那鬼面下的眼睛，轻声问：“是在去到椒房殿时吗？”
少微点头“嗯”一声，即闻人群气氛激动山呼“到了到了”，便拉过决不可丢失的阿姊去凑热闹。
刘岐在原地站了片刻，空气中火烟缭绕，将他的眼尾熏出一点红，将心口烤出许多暖意。他快步跟过去，抓住少微空着的那只手，借着拥挤的人群、面具、宽袖，与她光明正大又无比隐秘地十指相扣。
巫傩队伍已近前，少微入京后终日做巫，今日在京中旁观别的巫，另有一番不同感受，又见青坞亦好奇踮脚，少微遂使出两成力气，右手牵着阿姊，左手拖着后方刘岐，挤到人群最前头。
为首大巫沿途执礼戈驱祟，或因见少微佩鬼面，而又站得笔直不见敬畏，此大巫陡然双臂大展，躬身两步跳向少微，面具狰狞，作威吓驱退状，其身侧两名巫者亦同时持火把跳近。
青坞吓一跳，立即后退躲避，刘岐原就在少微后侧方挡护，随着青坞后退，少微两只手臂均被扯向后方，似狸受惊之下双耳后压，但狸本身一动未动。
大巫见状欲再驱之，那后压的两只“狸耳”似化作翅膀，将狸强行带离。
寻常鬼面之下，大巫神竟惨遭驱逐，青坞哭笑不得，刘岐在面具下感叹：“这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少微不服气，却不至于因此动怒，方才站着不动，是因那一瞬间倏忽生出一种被识破的错觉——好似她这张鬼面下藏着的仍是一只前世鬼魂，要被这天地逐退。
或是仍未能活过那前世死劫之日，少微偶尔总会看向那座山林所在方位，日有所思之下，昨日竟还梦到仙台宫中刺向明丹的那一箭朝着自己刺来——那出箭暗杀之人当场自尽，全无线索可以追寻，至今不知究竟是受到哪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唆使。
天机在某种意义上象征国运，有欲将天机除去的人存在并不足为奇，平日里少微亦有防范，左等右等，并未再等到任何人出手现形……或是各方人等见大势已定，不敢再强行为之。
鼎沸的热闹冲淡了少微没有头绪的思索，她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神鬼队伍，即闻前方看中了好几样吃食的墨狸出声唤少主。
少微只同意给墨狸买一只糖饼，几两肉脯，其余并不许他多吃。自入京后，少微便决心认真养家养狸，因待会儿便要去到鲁侯府吃交子宴食，不免要对墨狸的胃袋做出合理规划。
去鲁侯府共度岁除与正旦，是鲁侯养伤两月余仍在孙女面前扶腰示弱推动下的结果。
姜负一早便被申屠夫人派出的车驾接来，附带小鱼雀儿两只童工。
家奴不习惯凑这样的热闹，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将孩子送到便罢，然而思及这得之不易的团聚年节，竟有几分蠢蠢欲动想要参与的人性作祟，但又不好意思一反常态——好在有孩子主动将他强迫，少微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侯府大门。
张灯悬彩的府中因少微踏入，霎时间变得更加热闹非凡，仆婢们笑着相迎，跑去通传。
原本今日也邀了青坞的阿母阿父同来，但颠沛流离的夫妇二人至今仍在安神阶段，尚未能适应长安的辉煌华彩。夫妻俩很实在，哪怕鲁侯府中贵人皆和善，他们也难免拘谨，倒是更想要趁着年节将自家用心布置，养出些归属感来，才觉得踏实自在。
为表诚意真心，遂派遣本就喜爱黏着少微的女儿前来“应酬”。少微已有允诺，待过完岁除夜，便亲自送阿姊归家，不耽搁明日过正旦。
来到前厅，少微方才见到严家父子也在。
此二人显然是主动前来蹭节蹭饭，而严相也未想到会在此等情景下见到储君，两相对视间，隐约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产生。
对外称仍在养伤的鲁侯却是容光焕发，他中气十足地吩咐下人抬来一大箱压祟钱，进行大肆派发。
小辈之列，自是以自家孙女为先，事先听从了女儿和夫人提议，鲁侯为孙女备下足足十七只装着压祟钱的钱袋，少微一下抱了个满怀。
其后是上来便跟着少微将鲁侯夫妇与冯珠跪拜的刘岐，鲁侯勉强将其看顺眼，捋着胡须，予这小子一份钱。青坞、墨狸、严初等人亦各有份。
中辈人等也被鲁侯一视同仁，冯珠，姜负，严相，乃至家奴也得一份，家奴原本有些淡淡的难为情，但见姜负笑着将钱袋挂入腰间，竟是很好看，他遂默默效仿。
小小辈中，小鱼雀儿自是不会被落下，连同府中大小管事仆婢均无人空手而归。
鲁侯派罢，早有准备的严相也派发了一轮。姜负亦不能幸免，但唯独给刘岐的是五份，笑微微道：“受狸之托，忠狸之事。”
刘岐捧着这五份压祟钱，向少微看去，少微略抬下颌，示意他不必言谢。
刘岐没有多言，只是认真将这七份压祟钱都系在腰间。
少微不甘落后，冯珠招手让女儿上前，替女儿妥善缠系了八只，只叫她险胜即可，不必非要当场腰缠万贯。
如此之下，大大小小的人身上无不叮当作响，想必再猖獗的祟，也要被压得万世不得超生了。
子时来到，宴席始。
酒过三巡，严初取笛与厅内乐师合奏。
本已决心不再尝酒的少微再一次被姜负面不改色的一句“奇了，此新酒真是丝毫辣意也无”所吸引，少微原不轻信，然而见阿母也点头附和，遂再次好奇尝试，酒水入喉，人中计，无数新装小兵在少微食道与胃袋中开启新岁第一打。
乐声停落时，饭菜已凉，宴席仍未散毕，醉醺醺的姜负与鲁侯几人胡侃。小鱼在院中悄悄与雀儿说，她叔父另给了她许多压祟钱，到时她分与雀儿一半，雀儿却道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小鱼遂一本正经教雀儿如何花钱。
雀儿听得认真间，忽又有爆竹声起，严初挑着燃烧的爆竹，笑着逗吓小鱼和雀儿，二童连同婢女捂着耳朵逃跑笑闹，小鱼一下躲到刚从厅中出来的青坞身后，见青坞神情惊吓，严初赶忙将爆竹丢去一旁无人处，歉然咧嘴一笑。
和刘岐一同走出来的严勉立于廊下，望向跑开的小鱼，犹豫过，终是低声求证：“这个孩子是……”
刘岐：“正是。”
严勉低低叹息一声：“万幸。”
孩童玩心变化极快，方才还要与雀儿瓜分压祟钱的小鱼这会儿举着一把桃木剑，正将雀儿“追杀”，口中大喊：“大胆黎丘鬼，休走！”
黎丘鬼是小鱼近日听《吕氏春秋》时所闻志怪奇鬼之一，据说此鬼擅长幻化成亲友形态面貌迷惑世人，因此小鱼使雀儿扮演此鬼。
被爆竹惊得出屋乱飞的沾沾跟着大喊：“黎丘鬼！黎丘鬼！”
沾沾如晕头苍蝇般乱撞，撞过青坞，叫喊间扑棱到刘岐面前，严相也未能幸免于难，仓皇鸟儿仍乱喊：“黎丘鬼！黎丘鬼！”
少微跑过来，双手捉住此丢人之鸟，将它交给路过的家奴管教看押并妥善保暖。
刘岐向严相露出抱歉之色，伸手摘下严相肩头落着的一根鸟羽。
被扶出厅门的冯珠见状不禁莞尔。
不多时，庭院中闹起了老鹰捉鸡的游戏，刘岐作鹰，少微为鸡首，身后是青坞，继而是墨狸、严初、雀儿、小鱼。
少微缺乏此类游戏经验，她一心想赢，严阵以待，第一次闪躲之下，即因动作太快力气太大，而将身后小鸡们甩飞出去，摔得到处都是。
刘岐趁机捕捉，少微即惊愕又羞愧，赶忙展臂阻拦，但终究护不完全部，刘岐朝小鱼抓去，引发一阵吱哇乱叫，嬉闹大笑。
待又重开两局，少微掌握诀窍，刘岐便接连碰壁，院子里一片笑声。等见众人尽了兴，婢女们笑着捧上擦汗的巾帕，挂着彩灯的院子里也铺了许多张席子。
少微坐下擦汗间，酒劲竟被汗水催动，头脑些微恍惚，但见四下灯火与烟雾缭绕，诸声消减变得遥远，竟似幻境般。
申屠夫人已去歇息，醉鬼姜负也不见了影踪，方才还在大笑夸耀孙女的鲁侯似乎也被扶走了，少微莫名有些不安，这时忽有一物自烟雾中飞来，少微猛然伸手一攥，却见只是片枯黄的竹叶。
刘岐正朝少微走来，被严初笑着拦下施礼闲谈：“我要多谢殿下当年逼迫我习得些微武艺，有一回在外行走，多亏了这三脚猫武艺救命……”
“如今诸事皆定，往后得闲，想来还可以同殿下讨教一二了……”严初的语气里隐有几分向往。
刘岐却跨步向少微追去。
少微突然起身，奔向长廊，那条长廊亦被烟气笼罩，竟似阴森鬼廊，阿母被推行其中，少微心中正不安，忙跑过去。
“怎么了这是？”
冯珠笑问跑来的女儿，却见女儿扑跪下，一把将自己抱住，脸贴在自己身前。
“吃醉了啊……”冯珠含笑道：“下回再不诓我儿吃酒了。”
又有所察觉般，轻抚女儿的头：“好了，不怕……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由爱而生怖，未曾有过这样幸福时光的孩子乍然面对这些，反而是会有些不安的。
冯珠眼神怜爱，也泛起些泪光，替女儿摘下发间另一片泛黄竹叶。
推着车椅的严勉看着冯珠将那竹叶放在手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竹叶被吹飞去。
枯叶乘风，掠过廊外一小片竹林，这口被冯珠呼出的似大地之母般包容又坚定的气息，带来春的暖意，拂过竹林，催得新芽萌发。
至正月廿十，伴着新发的毛竹新芽，再次有更具切的行程消息伴着春风入京——在腊月里彻底平定了梁国之乱的凯旋大军，约在三日后抵京。

第230章 新的桃溪乡
早春细雨中，凯旋大军在弘农郡外扎营，郡中有官吏相请，请军中将帅入驿舍歇息洗尘。
弘农郡人杰地灵，当朝宰相严勉的本家即出自此处，当年太祖起事之初，正因有弘农严氏家主将其引为知己、携手相助，方可成就之后伟业。
只是严氏家主与其妻在大业中途因兵杀而不幸殒命，留下一个稚子严勉，这亦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待严勉尤为疼惜看重、悉心栽培扶持的缘故所在。
严氏一族如今仍是才俊辈出，弘农郡富庶安康，驿舍也比寻常郡县来得气派。
主帅卢鼎携副将与亲卫等人刚入驿舍，弘农郡郡守即亲自到来相迎，为这些有功将士接风。
驿中设宴，宴上郡守满面笑意，频频捧盏，先夸赞大军英勇，再言主将卢鼎用兵如神，而后在副将的介绍下，望向席间下首二人，称叹道：“原来这便是那传闻中一武一文的少年双杰！”
郡守细观下，但见二人一个英气勃发，一个端正清俊，体貌皆属上乘，不禁再次真心称赞：“如此天降英才，实乃上苍护佑我刘室江山！”
此郡守亦姓刘，与当朝刘家的血缘关系拐了不知多少道险弯，但敌不过其人擅于钻营，向上厚颜攀附、向下也从不倨傲自守，又兼有真正才干，强行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方才坐到今时位置。
如此府君，自不乏慧目与精明肚肠，此时见得这样两名大好儿郎，思及自家还有幺女未嫁，恰逢幺女眼光挑剔喜爱好颜色……
这两名少年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二人在平定淮阳郑氏之乱中的表现很是亮眼，之后又紧接着投身梁国之战，同样立有不俗功劳，往后自当有一番前途作为——唯一不好便是无家门支撑，没有靠山可言，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很适宜弄来做郎婿。
郡守笑容和蔼，如和善长辈：“某多嘴问一句，却不知二位英才有无婚配？”
姬缙赶忙答：“回府君，小子已有婚约在身。”
郡守心中几分遗憾地点头，继而笑吟吟看向另一个，那少年不及开口，却闻卢鼎先开了腔：“这小将眼下无有婚约，但入京后约莫很快便要有了——多谢府君款待关切，卢某且以此满盏相敬府君！”
卢鼎言毕即满饮，饮毕青铜酒杯向下，一滴不剩。
察觉到这护食般的暗示，郡守面上笑哈哈，内心暗骂这卢鼎匹夫实在贪心，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了军功还不够，另还要将人据为己有，何来天理可言。
卢鼎此前倒有心收山骨作义子，怎奈遭拒，又因之后感情愈发深厚，便生出这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他家中有两个未嫁女，另有三名侄女，同是少年人，想必总能有一个看对眼的，实在看不对眼便也罢了，好歹让他卢家先挑过五轮再说。
卢鼎早已将自己简单粗暴的想法与山骨言明，山骨此刻想象着回京后的场面，颇为紧张焦虑，不知如何应对，不觉间多喝了两盏压惊酒。
雨停席散，心有惋惜的郡守告辞去，诸人各去歇息，姬缙行至中途，看向停雨后的一点夕光，不禁慢下脚步。
他想到那年西山中，伙同姜妹妹将石头山骨成功救出山洞，洞外夕光盛烈，他胸臆舒畅，欲作诗未遂，以双手合拢嘴边发出畅快叫声，引得专心模仿人类举止的姜妹妹跟从照做。
此时入京在即，姬缙胸臆舒畅激荡，更有无限思念与急切期待，见此雨后夕光，不免又生作诗冲动，刚在心中斟酌出头一句，思路被路过送东西的差役压低的说话声搅乱。
“来的究竟是谁？那三人看着年岁也不大，驿中正逢忙乱，驿丞怎就二话不说便让人腾出了房间来……”
“说是奉一位君侯之令出行，只给看了侯印，未有透露去处，驿丞亦不许窥探声张议论……”
问话的人便识趣闭嘴，二人走远，姬缙不禁心想，接近京畿之地，果真遍地满耳权贵。
而说到君侯，姜妹妹亦是君侯了，且是意义不同凡响的天机君侯。
想当初他初闻姜妹妹竟成大巫神，诧异到彻夜未眠，之后即去信京中转达震诧，但没过多久，又闻姜妹妹的身世与身负天机之实，再接着更是封侯赐邑……
他干脆不再写信，来回传信的速度根本跟不上他受惊的速度，他的惊诧一重高过一重，显得如此密集廉价，倒不配再耗费笔墨信帛与游侠腿脚。
待听闻太子承谋逆，大巫神请兵主持大局，并借天命之力消去六皇子残缺之疾的消息时，姬缙已然处于半麻木呆滞的状态。
他非痴愚者，亦知此类天命事多有人为之嫌，毕竟他的老师此前也曾为他量身制定过炒作名声的计划，山骨的将星出世之名起初亦有刻意夸大处，但姜妹妹以凡人之力造就天命之象，主宰储君更替国邦大事——人造天命，更显其能。
思及此处，姬缙心中愈激荡，难以再专心作诗。
他一面往住处走，一面回忆最初自己离开桃溪乡时的心境，彼时他志怀高远，欲为民治水，亦为家人好友谋取一份光鲜安定，他幻想自己来日可做一个如父亲一样的县官……
谁知几经辗转，姜妹妹山骨与阿姊皆各有成就收获，他未能变成顶梁柱，而成了被姜妹妹这根撑天柱庇护着的一株幸运树。
回望这一路经历，自己也好，山骨也罢，连同阿姊在内，皆曾身陷困境乃至绝境，是姜妹妹一再救助，仿佛为他们强行扭转了宿命，使宿命将他们相怜，也使彼此间的宿命彻底相连。
姬缙只感天底下不会再有比姜妹妹更慷慨的侠客，轻易也不会再有比四人之间更深的宿命羁绊。
再有三日便能相见，分别这样久，不知姜妹妹又长高了没有，阿姊有无变化，沾沾还认得出他吗？相见时她们会是什么样的神态？姨母姨丈是否一切都好？
姬缙平生第一次觉得三日时间如此漫长，若非要跟随大军，他只愿彻夜不歇赶路，一路疾行，直到见到想见的人为止。
如此心境中，姬缙来到下榻的房外，待要将门推开，神情却微变，警惕地收回手，侧身敛息分辨。
今非昔比，他也添了许多提防心与觉察力，未曾点灯的房中隐有窸窣声响，待又凝神分辨片刻，姬缙即断定房内的确藏有人在。
不似刺客，刺客会一直屏息掩藏直到出手，而非持续发出窸窣动静，这更似在翻找盗窃。
姬缙不禁有一瞬沉思反省——莫非自己命中犯黑店的程度，严重到就连身在官驿也不能幸免？
理智告诉姬缙，此贼敢在官驿中活动，避开众多视线潜入他房中，必然有些手段，他该退去请兵士差役来，然而又恐自己这一去，待再折返时，房中即空空如也，贼与行囊皆不见影踪。
微薄钱财与换洗衣衫皆不过身外物，要紧的是那卷《河渠书》。
当初姜妹妹将此书赠他，他带去陈留，之后他被水冲走，老师为他立下衣冠冢，本欲将他珍视的此书誊抄下来烧给他，而后惊闻他死而复生，不必再烧给他，直接便捎给他，使他与此书于阳间团聚。
只怕此贼太识货，将此珍籍一并卷走，便实非姬缙可以承受，他徘徊片刻，终在退去喊人和直接闯入之间选择了折中之策，隔门低喝：“此乃官驿，屋内贼子速速空手自后窗退走，我可不予追——”
话音未落，门竟陡然被那胆大包天的贼从里面拉开一扇。
姬缙骇然欲逃，却从不知世上有这样快的身法，那从黑暗里探出的手臂飞快抓住了他，那并没有他高的身影以奇大之力将他拽入室内，还能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拽入屋中的一瞬，利落抬腿将门合上，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嘘！”
姬缙剧烈挣扎的、连同掏出袖中短刀的动作俱是一顿。
这时，房内一盏烛灯被点亮，有人持烛出现，烛火映出一双激动泪眼与哽咽低唤：“阿缙！”
姬缙眼睛一颤，颤声唤一句“阿姊”，再看抓着自己手臂的人，不是胆大包天的贼人，而是日思夜想方才也在想的友人……
姬缙眼中倏忽滚出热泪，少微忙将他手臂松开：“拽疼你了？”
姬缙摇头，想说话，却发出一声呜咽，他太欢喜也太狼狈，不禁抬袖覆面，却被少微抬手扯下来，好叫满眼泪的阿姊将他细看。
怕点灯后的人影被路过者留意，少微将姬缙推到屏风后，按着他在席垫上坐下。
青坞持灯跪坐，少微亦盘坐下去，姬缙仍泪流不止，再要以袖覆面，被少微眼疾手快提前按住了右侧衣袖，一时扯动不得。
青坞见状破涕为笑，姬缙也不禁笑了，少微乌亮的眼睛里亦有一点笑意闪闪、肩膀端正透出无声欢喜。
不可掩面不给看，泪却总归是可以擦的，姬缙以左袖擦过泪，才勉强找回声音问：“阿姊与姜妹妹怎会来此地？”
“大军走得太慢，我和阿姊等不及，我便干脆带阿姊偷偷跑来提前见你和山骨。”
姬缙刚擦干的眼睛再变得湿润，他望着说话的少女，姜妹妹还是那个姜妹妹，在意的事总要跑着去做，在意的人会跑着来见。
原本日日倒数，只当再有三日便能相见，这三日并非十万火急的要紧三日，但当它突然被抹除，想见的人即刻出现在眼前，仍是一种巨大惊喜，似命定计划之外的额外赐予，此中纵无惊涛狂澜，这一刻的心情却也足以牢记到老死那天。
姬缙很有一种想要将阿姊与姜妹妹紧紧抱住的冲动，用以抒发此刻心情与长久思念，但到底碍于礼数与男女之别，守礼克制间，忽闻身后说话声，姬缙这才留意到房内还有第四人在，那人问：“这糕可以被我吃吗。”
姬缙顿时有种找寻到情感媒介的救赎之感，他转回身一把将蹲在案边的墨狸从侧方搂抱住，一面流泪道：“能吃的！吃罢！”
墨狸遂强行抽出一只手，抓起案上糕点，维持着被姬缙流泪紧抱的姿势，不受干扰地吃了起来。
青坞见状也再次落泪，少微则向姬缙下令安排：“先别哭了，山骨的屋子与那位卢将军相邻，不好潜入说话，还需你去把他引来此处。”
“对……”姬缙勉强回神，松开墨狸，擦泪起身，快步往外去，待将门打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屏风旁灯火前，静坐的少微与青坞俱向他看来，墨狸认真吃糕，蹲在屏风上的沾沾也扭头盯着他，像一幅幻画。
“快去啊。”随着少微小声催促，画在姬缙眼中活了过来，万物变得真切，他点头一笑，快步而出。
匆匆来到山骨房中，姬缙将山骨刚脱下的外衣重新替他披上，山骨疑惑：“姬大哥，到底出了何事？”
姬缙欲让山骨体验同款惊喜，因此不明言，只交待：“随我去便知道了，但需记住，无论见到什么，都勿要惊声失态。”
山骨肃然应下，他本就不是容易惊声失态之人，更何况又经历过战场磨练，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几十场了，此刻又做下了心理准备，便认定无论见到什么都可以镇定面对。
随同姬缙前往的山骨颇具刀枪不入的威猛之气，大有目睹天崩地裂的局面亦不改色之态，然而房门推开，局面不曾天崩地裂，真正顷刻崩裂的是他的心情。
乍然见到少微，山骨眼睛瞪大，嘴巴先张再瘪，泪冒如泉涌，声呜若归家犬，蓦地朝少微飞奔扑跪而去。
他来势汹汹，少微上半身后仰，一手抵住他额头。
姬缙关好门快步跟来，双手穿过山骨腋下，勉强将他从姜妹妹盘起的双腿前剥开撕下拖离。
山骨态已失尽，好歹不曾惊声，只是仰脸哽咽问：“阿姊，你特意来看我接我吗？”
少微“嗯”一声，一边整理衣摆，道：“二月二祭祀将至，我要在神祠后殿闭关，特令阿姊随同侍奉殿中香火，实则金蝉脱壳来见你们。”
因要墨狸驱车，姜负自是知晓此事，少不得又感慨一句：“单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还不够，出锅后要凉一凉的新馍馍也叫她一刻也等不得，非要即刻吃进嘴里才好。”
自得知大军凯旋，青坞与少微也在数日子，少微知大军行路不比独来独往便捷迅速，但总归忍不住心急。又因前日见天色阴沉，又怕进一步耽搁大军赶路，一拖再拖实在熬人，干脆奔来弘农郡。
此刻见到姬缙与山骨，少微只见二人多少又高了些，姬缙端方中又添沉稳，山骨脸上棱角愈分明，精神气态都很好，唯一不好是眼泪太多。
难以自抑的眼泪却也化作一道晶莹桥梁，架在分离度过的岁月河溪上，将两岸相连，双方不必有丝毫生疏观望，只管欢欣奔赴执手相聚。
青坞分别递出三方巾帕，两方给姬缙山骨擦泪，一方给墨狸擦嘴。
少微鼻子轻嗅，疑惑问山骨：“你受新伤了？”
这是止血伤药的气味，而梁国之战结束已有差不多五十日，这伤便不该是在战场上受下的。
“山骨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姬缙解释道：“五日前，途中歇息时，遇一群扮作行脚商的人发难刺杀，那些人是淮阳郑氏余党，心中不忿不甘，不满我回京领功，故向我寻仇报复。”
“阿姊，你该再早些来，定能杀个痛快。”山骨没有后怕，只有阿姊未能参与的遗憾。
少微点头，也略觉遗憾。
青坞则询问：“伤在何处？可严重吗？”
“在后腰，只是皮外伤！”山骨说到这里，献宝般与少微道：“阿姊，我在军中和他们学来一样玄门养伤之法，很管用——”
少微很感兴趣，当即用眼神催问，只听山骨道：“给伤口取名，取大名贵名，叫它压不住那名，它很快就吓没了！”
少微沉默一瞬，看向他后腰：“……你给它取了什么名？”
“武安君白起！”
少微一时无语，只觉此法无干玄门，而是邪门。
却也忍不住悄悄记下，并胡乱地想，若来日自己再受伤，便曰女娲或盘古一试。
四人对坐窃窃私语，彻夜未睡。
墨狸吃糕太多，困倦难当，趴在案上便睡去了，沾沾率先发现，将他啄醒，赶去榻上，待墨狸将被窝暖热，鸟儿遂钻进去同眠。
唠嗑一夜的山骨与姬缙次日动身时，将卢鼎狠吓了一跳，但见昨日宴上还好端端的二人面容倦怠却又隐隐欢欣，双眼肿胀似烂桃而又眼底青黑，竟似遇鬼撞邪、阳气游离之象。
卢鼎很着痕迹地考问了二人一些问题，见二人对答无异，这才勉强放心，只是仍令人折来新发的桃枝，插在二人所乘马车上用以辟邪。
山骨原要骑马，被卢鼎强令坐车，如此坏端端的一个人若再骑马，万一跌摔下来，祥瑞变凶兆，他无法向鲁侯和两个女儿三个侄女交待。
正月廿一，路边桃枝新发，天气已然转暖，一整个冬日都缩藏着的沾沾终于得以畅快翱翔，沿途也陆续叼回许多新发的桃叶并几粒青涩花苞，放到马车里的小几上，将这暂时的鸟窝筑垒布置。
从桃溪乡里走出的少年人们，在晃动的桃枝及飘飞的桃叶指引下，驶入早春里。
马车缓缓穿过长安城门时，姬缙打帘望去，面对这座繁华却也充满危机的京畿之地，第一次到来的他，眼中只有很少的陌生与忐忑，更多是归属与莫大向往。
这是长安城，也是新的桃溪乡。
大军归京次日，姬缙与山骨被点名随同将帅们一同入宫领赏。
少微偷偷摸摸归京，正大光明出关，此日亦与百官一同跪坐于未央宫正殿中，兴致勃勃地将此事参与见证。

第231章 一拍即合，就此携手
殿上一众将士之中，山骨与姬缙绝称不上是功劳最显著之人，但二人实在年少，初出茅庐便有此等难能可贵的表现，注定要使人另眼相待。
以二十级军功之定律行赏罢中等虚衔，山骨另被赐下骑郎将的实职，骑郎将归属禁军之列，乃郎中三将之一，秩千石，掌宫中骑兵侍卫，逢战时可领兵出征。
山骨目光炯炯地拜谢接旨，顿首谢恩之际，激荡振奋的眼神偷偷瞄向前侧方跪坐的阿姊衣影。
殿中一阵嘈杂交头接耳，众多视线看向那甫一立下战功，便被如此信任看重的少年骑郎将。
两次战役，此子斩敌首级过百，勇猛无匹，又有与人合计而颠覆郑氏之功，并负将星出世之名，赐以千石之实职本不算逾制，只因骑郎将掌宫中骑兵，巡于天子卧榻侧，意义太过非同寻常。
皇帝病弱，近日已很少出现在朝堂上，大事多由储君定策，不消去想，如此封赏必然也是太子提议，否则下方人等岂来如此胆量。
储君治国，手段已初见强硬利落，但如此果断地信重这少年将星，还是让人感到意外，但既于制无失，自也无人反驳。
封赏过这少年将星，便轮到了那姬姓儿郎，储君盘坐在上，先是夸赞其才干，而后却闲谈论赋般开口策问，末了问及“秦法严密却速亡”之根结所在，令其畅所欲言即可。
天子堂上，百官之前，姬缙不免感到紧张，内心慌忙措辞之间，余光找寻到少微影子，少微坐姿端正，一如往日桃溪乡后河前二人一同读书时的姿态，姬缙闭眼一瞬，努力找回往昔与少微对谈解疑时的心境。
他引经据典，其中包括与少微同读过的《过秦论》，他并不照搬，但自少微处所阅之籍为他造就丰沃土壤，方能生长出自我见解：“下走以为，秦法之失，非失于严，而失于苛；非失于密，而失于暴。其法网过密，而仁义不施……”
姬缙言辞偶有磕绊停顿，紧张至面红耳赤，但其叙述有条理，从宏大时势谈及微末民生，乃至从“秦曾以严法强行切割各地民俗”的冲突角度出发，另有诸多脚踏实地之论，给人以确有才学以及确实穷过之感，亦引得不少官员也出口称赞。
很为姬缙捏一把汗的少微肩膀适才微微放松。
上首的刘岐亦不再掩饰欣赏之色，顺理成章亦赐与实职，却着姬缙暂为丞相少史，协助丞相长史处理事务。
此为相国手下佐官，秩三百石，自称不上高官之列，但得以在相国手下做事历练，无疑是极好的起步。
姬缙深知此中赏识，重重顿首叩谢，含泪施以大礼，那是他在桃溪乡后河边，便曾对着河水反复练习过许多遍的礼仪。
看过姬缙拜伏的身影，再看精神抖擞跪坐着的山骨，最后望向上方刘岐，少微第一次觉得这座大殿变得真正熟悉了起来，不再陌生冰冷，有了真正色彩。
储君冠冕垂珠闪烁，似珠光，又似珠后那双眼睛在笑。
少微最后的视线仍落回到山骨姬缙身上，亦忍不住想象着阿姊在神祠中带人准备二月二祭祀的身影——天下之大，长安是最凶险的一片山林，天子金殿是最高的一座山，她的好友们能陆续走到这里，如何不厉害？
原可以这样厉害的人，绝不该瘦弱地死在破道观里、漆黑山洞中，无助丧命于战乱铁骑与罪恶刀枪下。
当下如此，很是应该。
少微心中笃定而渴盼，渴盼自己和在意之人皆可牢牢扎根，茁壮成长，将抱负施展，拥有在这危险世间自由奔跑来去的力量。
周身气血充沛，心中气势饱满，少微自行偷偷燃过一番，待到下朝时，两侧后牙与咬肌微酸，一双手掌心里攥出八个红红月牙印。
百官陆续退出正殿，卢鼎等人被同僚围绕恭贺，姬缙步步认真地迈下石阶时，侧旁亦有人叉手施礼，含笑道：“恭贺姬少史。”
姬缙看去，只见对方身着郎官袍服，与自己年岁相仿，神态从容友善，笑容如沐春风。
他忙道谢，却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一旁内侍笑着小声提醒：“此乃相国府上严郎官是也。”
姬缙恍然，原是日后的上峰严相国之子，姬缙并非孤高自傲之人，又得对方主动贺喜，自是再次郑重叉手还礼，却被严初抬手扶住手臂，道：
“郎官之职居少史之下，不必行此礼，更何况少史凭功劳为官，我却为蒙荫授官，若强受此礼只会更加惭愧，当真不知所适，惟思自尽而已。”
姬缙对上一双坦诚笑眼，忙道“公子言重”，心中讶然于这位相国公子竟是如此少见地风趣近人，好让不争。
这般全无架子，反而令姬缙钦佩，而此种从容交际姿态，正是自己要长久学习的。
既为相国少史，今后必然与之多有接触，遇到好相处的贵人乃是运气，姬缙心中几分感恩，退回一步，坚持施礼，以全礼节。
严初便也认真还礼，待见姬缙被其他人围去说话离开，他目送许久，喃喃叹道：“实乃世所罕见的君子人物……令人自愧弗如啊。”
青坞自恢复身份后便不曾刻意隐瞒任何，逢他有心留意打探，自然在姬缙归京前便已知晓其身份关系。
在严初的目送下，姬缙沿途几乎一直忙着与人见礼还礼，极有身份的大官自是不至于放下身份与小小少史找话说，但每当稍有视线投来，姬缙便免不了要与人主动行礼，对方也会点头回应一声。
与姬缙一路说话的多是三公九卿以下文官，姬缙颇觉应对不暇，既怕言语不当，也怕将人喊错记错，心中很是手忙脚乱。
少微看在眼中，欲将他解救，但迈出两步，又强迫自己停下。
姬缙向来有自己的抱负，这是他的必经之路，自己若强行打断，未免太过霸道莽撞。
少微回想方才殿中姬缙紧张对答、却也收获大部分人肯定的情形，到底压下不合时宜的保护欲，由他在慌乱摸索中前行。
但少微始终未走远，她是人人敬畏的天机巫神，耳边相对清净，便将听力全押在姬缙那边，留意他的情况，提防有心存忮忌之人趁机将他戏弄刁难。
山骨的性情与外表皆比姬缙具有攻击性，加上有将星之名，又有卢鼎等人相护，倒不必少微担心。
自殿中出来之后，山骨便向鲁侯郑重道谢。
鲁侯今日也是特意入宫，来看自己挑出的苗子长势，此刻自是一番教导叮嘱，山骨皆应下，态度看起来比去年离京时要更通人性，并且添了一份说不出的温驯亲近，这叫鲁侯颇意外，却也欣慰于此子方方面面皆有成长改变。
本欲再多说些的鲁侯却也被不少人围住，皆言侯爷慧眼识将星。
待鲁侯好不容易将身边人打发，却已不见山骨身影——他原想着这小子在京中暂未安家，想领回家中吃顿便饭，或可让孙女也见一见，过几招，切磋解闷。
鲁侯疑心是卢鼎虎口夺食将人带走，但跨出宫门，却见卢鼎正独自上马，鲁侯心中不禁疑惑，此子往何处去了？莫不是急着去清点赐下的宅邸田地？
未能将人捉回家给孙女切磋的鲁侯有些遗憾，登上马车，行至中途，交待车夫顺路去灵枢侯府。
车夫已习惯自认回小主人后，侯爷口中那只需绕过三条街的独家顺路说法，一路赶往姜宅去。
鲁侯下车入府，被请至孙女院前，一眼便看到院中有人正弯身执帚扫地，未见其面容，先观其身形与动作，鲁侯即被狠狠吸引，只觉又要挖掘出一株罕见好苗。
不及做出更进一步思索，鲁侯走近间，便见那好苗直身抬头，却非新苗，不过是换了身衣袍的旧小子。
“你这小儿……怎在我家孩儿府上！”鲁侯瞪眼，看着行礼的少年。
山骨怔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走来之人：“阿姊莫非还不曾——”
“大父，我忘记说了。”少微打断山骨的话，向大父道：“大父，山骨是我在桃溪乡时的玩伴。”
并不完全认可玩伴说法的山骨忙补充：“侯爷，我的命是阿姊一再相救，功夫也是阿姊所授！”
鲁侯胡须颤抖、每一根都似受惊而炸开，他挑选出的将星之苗、众人眼中的珍奇新秀骑郎将，竟似孙女院中执帚奴，姿态类养了很久的忠心家犬。
难怪此番回京，态度温驯许多，原是知道了他与孙女的关系……
而看着走来行礼的姬缙，鲁侯竟也可以理解孙女“忘记说了”的心态，物以稀为贵，而这样的乡下玩伴孙女不止一个——
是了，他早知这两小儿乃是旧识，如此关系，自当是一熟熟一窝的。
鲁侯回过神来，捋顺炸起的胡须，也捋顺了成见——将星骑郎将难道就没有为他孙女执帚扫庭院的权利了吗？
因果总分先来后到，并非是将星屈尊做执帚奴，是因被天机所救所授才成就今时将星。
更何况廊下还有一个……
鲁侯有些发愁地看着双手抓着抹布擦拭廊下地砖的小鱼，孩童衣袖撸起，跪坐挪移，疯狂擦地，不时抬头看一眼山骨这边。
无论庭院还是廊下皆称不上脏污，日常自有仆人打理，鲁侯焉能看不出来二人其中劲头，一个纯粹是习惯了如此的旧瘾发作，另一个则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竞争欲。
鲁侯不欲多语，尊重地摆摆手，示意山骨自便尽兴，自与孙女和那姬缙去堂中说话。
姜负正于堂中笑眯眯煮茶，在鲁侯来之前，少微险些又被笑眯眯的师傅揭穿老底——
姬缙乍见姜家长姐面貌雪白，自是十分忧切，在确定此疾有法可以医治、只是面貌无法恢复，适才勉强放心。姜负不喜欢看到小辈为自己忧虑，插科打诨将气氛搅和后，姬缙才好奇问及姜妹妹与“长姐”究竟是如何相识相伴的。
从前在桃溪乡，姬缙便觉得姊妹二人从样貌到习惯再到性情都相去甚远，但终究不好质疑探问，而今姜妹妹真实身世天下皆知，他便也得以说出自己的好奇。
姜负笑答自己是在冬日河里将人捞上来捡走的，少微觉得这说法在泄露自己曾欲自弃轻生的念头、实在丢人，便执意纠正那“捡”字，坚称自己只是在泅水渡河，姜负笑微微改口道：“正是了，冬泳健体，难怪体魄壮如蛮牛……非是我捡走你，是我见你投缘，你我一拍即合，就此携手。”
见其投缘还是头圆尚不可知，一拍即合必在于一见面即以竹竿拍打，就此携手自是指少微愤怒浮出水面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水中，倒不算撒谎。
姬缙表面了然点头，心中因察觉到少微随时有可能炸毛的警惕，遂管好嘴巴，不再多向长姐探问。
鲁侯的到来如救兵，让姬缙放松许多，堂中不时响起鲁侯笑声，直到开席。
因姬缙归京，青坞的父母便也一同过来，为了让姬缙再尝家常菜，二人坚持入灶屋，青坞便也陪同，加上咏儿从大厨房送来的菜式，摆了十分丰盛热闹的一席庆功饭。
随着小鱼吃饱后拉着雀儿跑出去玩，宴席渐散，鲁侯截下准备劈柴的山骨、将他带去说话；青坞带着阿母去房中去看尚且只做成了一半的春衫；青坞阿父则被墨狸所制农具吸引，惊为神器，拉着墨狸请教追问；
眼见堂中人影不再密集，近来社交额度已耗空的家奴这才迟迟出现，单手端了碗解酒汤来，放到姜负案前。
少微随口问他是否吃过饭，而姬缙听少微亲密喊其“赵叔”，又见其人气态格外从容不羁，不禁好奇其身份，姜负笑答：“乃家中贵奴，在桃溪乡时便在了。”
姬缙有些拿不准地问：“那……不知晚辈可曾见过？”
姜负抬眉：“见过不止一次，他可是认得你的。”
她所指乃是单方面见过，苦了姬缙反复回忆未果，只觉自己失忆失礼，惭愧端起一盏冷酒自罚。
姜负笑起来，家奴默默无言。
少微在心中翻白眼，不想见姬缙被姜负戏弄，欲带他离开，偏姜负又已开口：“小子，先前小鬼还与你的那块君子玉你可一直带着？”
“从未离身！只是先前遭逢变故，习惯了不敢外佩。”亦醉了七分的姬缙将玉佩自怀中取出，珍视捧在手中，真诚地道：“此玉长伴身侧，便似姜妹妹镇守护佑，常予我颇多支撑鼓舞。”
姜负点头：“你的命数于冥冥中已被小鬼改变，此乃命运羁绊之物，是不要离身的好。”
姬缙看少微一眼，捧玉认真应下之际，小鱼奔了进来通传：“少主，家主，我叔父来了！”
跟着少微一同转头看去的姬缙，只见一道着青金色圆领袍的人影出现，面容竟使灯火失色，其人笑着开口：“我来迟了，还请勿怪。”
声音也相当悦耳，却让姬缙感到疑惑——怎觉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可若见过，此等天姿国色，自己又怎会没有印象呢？
方才因未能认出那贵奴赵叔而自罚一杯的姬缙不禁深深自疑，枉他自诩记性尚可，莫非初涉官场，便沾染了贵人多忘事的恶习？
如此之下，姬缙不敢贸然发问，凝神回想间，姜负已开口引荐：“姬缙小儿怕还不识，这位迟来者乃是你姜妹妹她的……”
少微心中炸毛，匆忙打断那近日已被姜负当作笑料挂在嘴边的二字：“刘岐，过来我这！”
看着依言走向姜妹妹的身影，姬缙神情微僵，刘什么？

第232章 回另一个家
看着自眼前走过的身影，姬缙脑海中劈出一道名为“想起来了”的雷光。
他想起来了，这耳熟的声音曾在半日前的未央宫大殿中夸赞他、考问他、封赏他……
因他过于紧张，彼时只全神贯注留意话语内容本身，至于那声音主人的面容，却是全不知晓的，一则他谨遵不可贸然窥探直视的礼仪，二则又有象征着威仪的储君冠冕遮挡上方真颜……因此虽已碰过面，却是真正的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可，可是……未央宫中的储君，又怎会突然以一痴爱擦地的小童之叔父的身份出现在此地？又被姜妹妹一句“来我这里”即唤到跟前去？甚至堂中全无人起身相迎，就连那贵奴的脸色、竟也比昔日被姜妹妹反复兑水稀释的酒水颜色还要淡上三分……
此等诡异割裂场面，一时超出姬缙的理解范畴，他于仓乱彷徨中反复回想，确认今日食案上并不曾出现松蕈菌子的踪影。
姬缙手中仍捧着玉佩，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右上方的那张食案后紧挨着姜妹妹坐下，微侧身，即面向这堂中唯一一个神情惊骇的他，抬手欲做出令他更加惊骇的动作。
于这庞大的惊悚下，姬缙霎时间回神，抢先施礼，俯身拜下：“草民……微臣姬缙拜见太子殿下！缙不识殿下驾到，多有失礼，乃为大不敬也，请殿下降罪于缙！”
两张食案所隔距离不过一大步远，此刻姬缙俯身向上方行礼，刘岐坚持叉手施礼罢，即倾身扶过姬缙肩臂。
“今日在大殿上未曾真正相见，私下认不出岂不正常。”刘岐道：“姬少史于公乃大乾功臣，于私为少微友兄，刘岐焉有无礼怪罪的道理。”
姬缙微颤直身，对上一双诚挚的笑眼，他先前曾闻六皇子乖戾狠决，登储君之位后亦手段强横，却不成想此刻会见到这样一张堪称无害的笑脸。
眼睛再抬一寸，姬缙即见与之同案并坐、被挡去身形视线的姜妹妹双手扒住身前食案边沿，倾身从前方探出一颗脑袋，转脸冲他微仰下颌微抬眉眼，示意他不必惊慌不安。
“多谢殿下宽宏……”姬缙稍安，整理措辞：“今有幸得此近身一观，此后微臣再无认不出殿下的可能了。”
余光里见姜负在饮解酒汤，姬缙只觉那汤不过次品，真正的无上解酒神方已被自己摄入，此刻他已清醒到如日中天之境。
刘岐与他和气一笑，上方姜负放下解酒汤碗，含笑说：“尽剩下些残羹冷酒，是我等要请殿下勿要见怪才对。”
说话间，人已不紧不慢起了身：“醉酒之下恐有失态言行，还是先行一步，失陪为妙。”
这话听来荒唐，却很得少微认可，家奴跟着起身，冲刘岐点了下头，作为最周全的礼节，与笑盈盈施施然的姜负一同离开。
长姐家主醉酒离去，姬缙紧张地想着是否该让厨房再备一桌席面时，只听上侧姜妹妹口吐可怕之言：“你先吃这个，这个原就是冷的，味道不曾变。”
手中已经攥着一双干净竹箸的刘岐点头道“好”，听从少微建议，去夹那卤味冷碟。
他事务繁忙，今次少微并不曾邀他来，自二人关系变化后，相处愈发随心，刘岐得空便会自己跑来，今日因实在晚了，才错过开席时间。
单吃剩余冷碟自不是真心投喂之道，少微也很像样地问：“还有饺饵，羊肉馅的，你吃吗？”
刘岐半腮微鼓，眼睛笑着与她点头：“吃。”
少微遂看小鱼：“去。”
“诺！”小鱼飞快跑去寻墨狸。
刘岐很快将大半盘冷碟吃光，他在少微身边时胃口总是很好，吃什么都香。
少微喜欢看他吃东西，很能从中获取将他投喂之下的情绪回馈。
此人很好养活，无论是一块米糕，半盘烤栗子，或是一张在炉上热着的烤肉饼，凡是少微留给他的，他都能吃个干干净净，他胃中饱足，少微心里满意，愈发乐此不疲，总爱留些东西给他，以备他上门蹭食。
一大碗热腾腾的带汤饺饵很快被邓护端进来。
小鱼未寻见墨狸，灶屋空守无主，邓护便自行动手，中途被馋虫夺舍，待回过神时，已将五六十只胖乎乎的饺饵悉数驱逐进热锅沸水中，盛出足足两大碗。
给殿下捧来一碗后，邓护赶回灶屋，端起另一碗，蹲在灶屋外，惭愧地吃了起来。
堂中的姬缙经过深思熟虑已起身告退。
他实在没有近身陪同储君用膳、参与此等亲密机要的经验，在境遇改变之后，回京途中，他固然也有过日后更进一步的妄想，想象着有朝一日或有近天子储君侧的可能，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完全没有做下相应心理准备、攒下充足履历……
告退是谨慎使然，亦是觉得自己呆坐于此多少有些多余碍眼。
姬缙退至堂外，却见沾沾大声叫嚷着飞进来，姬缙恐它失仪冒犯，在心中惊喊一声“沾沾不可无礼”，伸手欲将其捕捉阻拦，但失败。
他眼睁睁看着沾沾飞扑向那张食案，掠过储君面前，储君熟练后仰躲避，待沾沾飞过，即又继续吃东西。
“……”姬缙默默离开，步下石阶。
却又见墨狸正在灶屋前，质问储君带来的护卫：“你们怎么把所有饺饵都贪心吃光了？”
姬缙在心中惊喊一声“墨狸不可无礼”，却见那护卫脚下轻挪，半背过身，避开墨狸不可置信的视线，一边埋头吃一边提出补偿策略：“回头我送半扇羊来，炙羊肉，炖羊汤。”
墨狸：“回头是什么时候？”
“改日。”
“改日是哪日？”
“……明日吧。”
墨狸应声“好”，即刻跑去准备炙肉炉与木炭。
此情此景，给姬缙一种家中全部人等看似都在捅娄子，但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他来塞补的感觉。
自己的兵荒马乱大抵只是因为错过太多，仍习惯用既定朴素的想法眼光去对待眼前的一切。
姬缙进一步冷静下来，认真思索间，见到青坞走来，遂举步迎入廊中。
“太子殿下来了府上。”姬缙声音压得很低：“阿姊可知太子殿下他……”
迎着姬缙的目光，青坞抿唇一瞬，小声给他恶补功课：“太子殿下与姜妹妹多番生死与共，他是姜妹妹为这天下择选的储君，是小鱼的亲叔父，亦是姜妹妹选定的眷侣……”
她越说越小声，末尾二字十分模糊，姬缙一时没听清——眷什么？
“眷侣。”青坞红着脸重复。
姬缙赫然瞪大眼睛，僵硬地转头望向堂门所在。
姬缙的目光只能抵达堂门，望不见堂中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饺饵的刘岐暂时停下筷，悄声问：“少微，为何我没有你所予君子玉，只因我并非君子吗？”
他的听力不比少微，却也称得上上佳，少微正替求助的沾沾梳理蜕掉的冬羽，乍听他这样问，目光看向他腰间：“君子玉气是自己养出来的，你若改作君子，兴许有朝一日便能将此玉也变作姜负口中的君子玉。”
刘岐叹气：“可它非是你所予，岂非少了一份羁绊。”
“可姬缙那块也是我捡来的。”少微愕然瞪眼一瞬，却也公平公正地将他满足：“那你将此玉弃于此，假作不知，过段时日我将它还你就是。”
她如此一本正经，让本就是随口玩笑的刘岐忍不住笑了：“还是不必了，今晚你已予我一海碗好玉。”
他说着，夹起一只饺饵，道：“你瞧，夫饺饵者，形若半璧之珏，色如初琢之瑗，面皮澄澄若羊脂覆雪，褶裥细细似昆刀镂冰——如何不是上好美玉？”
说毕，笑眯眯将那只饺饵送入口中，面向少微，点着头，作出心满意足之色。
少微“嘁”一声，继续替沾沾理毛，二人肩膀挨着肩膀，分享些或重要或无用的事。
“椒房殿的杏花开得很好，明日要不要一同去看？”刘岐问。
“我园子里也有许多杏花，昨日姜负才去看罢。”少微道：“你若想看，那快些吃，待会儿我带你去看，到时我摇来给你。”
刘岐未能听懂：“摇来给我什么？”
“杏花花瓣啊。”少微：“昨晚姜负在树下，让我给她摇了好久。”
刘岐忍俊不禁：“你刚回京就做这样的苦力，那今晚该换我来给你摇了。”
“那便你我互相摇来好了。”少微被说动兴致，开始催促：“快吃。”
二人合计着极其幼稚的小事，慢走说话的青坞与姬缙先一步走到了杏花树下。
从青坞口中将自己错过的一些事听罢，姬缙在树下站定，万千心绪终化作一句慨叹：“世事变化何其多，阿姊，从前我们又何曾敢想过会有今时这一切。”
“是啊，至今仍觉像做梦一样……”青坞眼底有些触动的泪光，但总归是欢喜庆幸的，她转头看姬缙，欲说些什么，但见姬缙仰头望花，她一时便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和阿缙一直是很亲的家人，分开的日子里彼此有太多担忧与思念，做梦都想要快些团聚才好。
而此刻细观，阿缙仍是阿缙，但亦有不小改变，从外至内皆见成长痕迹，像树一样逐渐延伸挺拔。
青坞感到欣慰，心口却也盘绕着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待姬缙将目光收回时，转头看阿姊，只见阿姊抬头正望月。
姬缙遂也含笑看向那轮下弦月，温声道：“阿姊，如今我们已有很好的归宿了。”
他要将这归宿努力庇护，而今日得知姜妹妹择选如此眷侣，此刻虽仍处在意外与反应当中，但今后在仕途的立场归属已经无比清晰。
姬缙眼中映着月光，存亲善爱护之心，怀步月登云之志。
心中已有立场归属的姬少史和骑郎将二人与灵枢侯的旧识关系，在短短五六日间即已在京师官贵之间传开。
此事也惹起些微波澜，诸人后知后觉，不禁好奇这些少年的出处究竟是一块怎样的宝地，竟养出这样密集的少年奇人英才，据说当初挟持梁王的那位家人子亦是出自同源。
好奇打探之下，却得出一个叫许多人触动的答案——那名为桃溪乡之地，竟恰好位于南郡山崩之畔。
当年南郡山崩数十里，民间皆言是长平侯化身……那宝地的孕育，是否会是待世间生灵有太多眷顾怜悯的英灵于冥冥中庇护？
天机出世的预言，原就伴随着凌氏一族的陨落，如此因果牵扯之下，另有人思及那名唤山骨的骑郎将，山骨是为山中岩石，长平侯之死如山倾，亦不知能否将那少年视作国之将者的一缕延续？
因长平侯之冤已明，如此诸般说法难再禁止，在这些因追忆而衍生延绵的细碎声音里，长安落下一场如泪般的淅沥春雨。
雨水止住，天色仍阴沉着，二月二祭祀到来的前一日，彻查百日余的凌氏二案终于尘埃落定，平反的诏书在未央宫正殿中被正式宣读。
宣旨者为郭玉，其音清正有力，夹带一丝不可察的颤意，经他宣读的平反诏书之上每一个字都清晰飘洒而出，飘出大殿，传往京师外，印在每个人脑海中，反复回响。
直到翌日神祠中祭祀，百官犹觉那宣旨声仍在耳边，伴着祭台上的鼓声与巫者唱诵声，在天地间似合为了一种特殊的咒语。
无形的咒语，在玄衣朱裳的大巫的舞动下似在加剧，大巫神开始旋转时，众小巫如黑云般散开，天空上方的黑云也倏忽散开，一缕刺目的光亮破开厚厚阴云，终于洒下晴光。
大巫神展臂旋身仰面，天光洒在金色面具上，刘岐也静静仰望着那一缕光亮。
伴着风，被春雨打落的雪白杏花轻轻飘飞，仿佛是从那道光亮裂痕中坠落的不化雪花。
二月二，龙抬首，世人亦皆抬首上望。
几枚杏花萦绕在大巫神飞拂的衣袖边，荡开，飘远。
轻盈的花瓣落在孩童红彤彤的鼻尖，小鱼站在杏树下，仰头认真看着一双归来的飞燕。
两只燕子盘旋飞舞，天穹高远的千里之外，一座坐落于山脚下的屋舍前，亦见杏花飞旋，身穿灰白道袍的少年凝望漫天飞花，其中一枚飘飘落入屋舍窗中，落在一片正被写出端正字迹的竹片上。
抄写道经的道袍女子停笔一瞬，未有将花瓣拂去，笔尖下移，空出那一片清白。
稚嫩的手落在花瓣上，将它从鼻尖上轻轻摘下，拿在手里认真看。
小鱼出神间，有轻盈稳当的脚步踏着杏花而来。
“走吧，回家。”少微伸出一只手，利落的声音里带些常见的神气：“可以带你回另一个家去看一看了。”
小鱼落出两颗泪，跑过去，紧紧抓住少主的手，被少主牵着大步离开那下雪的杏花树。

第233章 叛变者天子也
天和十八年，二月初一，曾惊动天下的凌氏二案平反昭雪，长平侯、凌皇后与太子固重得真相清白，将上一页史书上所载谋逆叛国之千古恶名改写。
二月初二，神祠祭天，代表天命的大巫神以巫舞沟通天地之际，多日阴云破散而天光乍现，是为幽而复明之象，百官目睹，无不视之为吉兆所显。
而同日，皇太子刘岐忽称，寻回了太子固之女刘虞。
大巫神见罢那孩子，即下断言：旧案昭雪，天地交感，此孩童感天心而现身，是为昊天垂悯之嘉兆也。
四下议论纷纷间，那个被天机称之为“嘉兆”的太子固血脉遗胤，身穿民间寻常孩童所着交领右衽，袖口处磨得起毛，脚踩三色毡履，来到了巍峨的宫门前。
看过高大的宫门，望向那长到不见尽头的宫道，小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安，而后她举头看左侧的玄袍少年，再看右侧身穿青蓝巫服的影子，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那巫服衣袖一角，遂大胆跨过朱漆门槛。
一路上的宫人皆避让行礼垂首，宫人视线中但见衣影闪动，两大一小三道影子漫过早春的宫道。
最小的那道影子如一尾鱼，恰似漆黑冥鱼，黑影无相，遂可以想象成任何模样，资历老旧的宫人想象着那尾冥鱼该有的模样，目送着那尾仿佛是自漂浮着许多魂灵的冥河中游出的小鱼，在一件国之遗物和另一件国之神器的庇护下，一路游至未央宫的宫阶前，继而向上攀游，跃入殿中，溅起人心的水花。
皇帝不必费力想象这只小鱼的模样，他可以正面直视、也务必将这个在病榻前乖巧跪坐的孩童面孔正视。
无需华服装饰，这孩子纵然只着寻常旧衣裳，也掩盖不了她的血脉她的来历……
皇帝披衣靠坐榻上，怔然望着那孩童的双眼，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巨大的恍惚有一瞬间将他淹没。
孩童仍在讲述她的经历与现身经过，她自称被城外一名医婆收养，之后流离在外，因昨日目睹日光破云之象，被吸引，从藏身的破道观里行出，便遇到叔父派去一直找寻她下落的人手。
“好，好一个天意指引……”皇帝并不深究，仍看着那双瑞凤眼，喃喃着道：“和思变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孩童慢慢眨眼，带些好奇：“小鱼却不记得阿父是何模样。”
皇帝目光微滞，又听那孩童口吐稚真之言：“皇祖父，小鱼想要祭拜阿父阿母和大母，却不知该往何处祭拜？”
片刻的静默后，皇帝哑声道：“此案真相初才现世，之后朕会下令为你的大母，你的父母建一座宫室，使其魂灵有所依，使其后人有所祭……”
孩童拜伏下去：“小鱼拜谢皇祖父恩德。”
皇帝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伏而又起，继而从鼓囊囊的衣襟中掏出一物，双手高高捧起，认真道：“叔父将此物交予小鱼，说是阿父在仙台宫中所留遗物，可让小鱼作为念想……可孙儿却想，此物既是阿父为皇祖父所抄写，还当归还与皇祖父才对。”
孩童怕他不便拿取，跪坐的膝腿挪动，又往榻边凑近，双手也捧得更近。
皇帝克制住情绪，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卷陈旧绢布，依旧注视着孩童的眼眸。
这孩子口齿伶俐，目不闪躲，除却天生聪慧，必然也已读过了书，周身气息也并非长久流离乞食之态，但这些已经不重要，有太多事都已经被迫变得不重要……
皇帝陷入“被迫”中，包括此刻接过这绢布，绢布接过之际即散开，其上字迹不由分说闯入视线，逼他非要直面不可。
清俊端正的字迹一如那个少年，见到此字便被迫看到那道身影端坐认真抄经、神态忧切的平静画面。
但在那之后，血光出现，平静碎裂，那个孩子他脸上必然是不可置信的惊惶悲切……
向来不愿去想象的画面皆从字里行间钻出，化作一根根长针刺来，皇帝脊骨微颤，骤然弯垂下去，他剧烈地咳嗽，干瘪的胸中回荡着喑哑风声，他陷入莫大紧绷中，偏有一只稚嫩的手落在他背上，替他拍抚，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震动都似穿过骨皮、落在心脏上，放大他的痛苦，加重他的煎熬。
思变的孩儿，世人眼中的嘉兆，在他面前却似变成恶毒的罪证，正如那道经，昔年用以祈福，今时拿来将他诅咒……
皇帝喘息着，抬起因咳嗽而泛起泪光的眼，模糊视线看向那出声关切的少年：“父皇还好吧？”
“陛下……”内侍们也围跪上来。
但皇帝眼中万物褪色，这间他刻意不曾改动过的寝殿终于发挥它的效用，它似一座灰白灵堂，此刻摆满遗物与罪证。
然而案子已经了结，此刻又将罪证摆来，是要审判谁？
审判谁？！
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翻案，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将人带回来，偏偏在敕封太子的次日即逼迫他下旨重审，偏偏在平反诏书下达的次日即将这个孩子带到他眼前……
步步紧逼，迫不可待！
皇帝泪眼一凝，倏忽射出锐利悲怒的如刃目光，替他拍背的小鱼一惊，下意识收手，但想到身后有少主和叔父，她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恐惧。
但孩童到底是孩童，对上那张畏惧却也努力坚强的稚嫩面庞，皇帝到底慢慢闭上眼，一口气自胸口缓缓溢出，化作一声有气无力的哑音：“好了，朕无碍……”
“虞儿。”他唤这孩子的名，对她说：“既回了家，便去你阿父阿母生前所居宫室去看一看吧，当做祭拜……祭仪需有人主持，便请巫神做主带你前去。”
小鱼应“诺”，走到施礼后起身的少微身旁，跟着少微退出去。
刘岐亦施礼而起，跟随而出，然行至朱雀屏风旁，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思退，你且留下。”
刘岐驻足，未有立即转身回头，他看着前方的少微，她已走到临近殿门处，殿外明亮的日光将她笼罩，她在阳光里回头看，对身处昏暗中的他轻轻抬眉，眼神隐隐有些神气嚣张，似在助长他气焰，让他只管大胆妄为。
将此眼神传达，她即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开。
她虽离开，但会一直都在，确信她会在前面等他，刘岐即心中安定，不惧身后潮湿昏暗。
刘岐站着不动，静静看着少微的影子消失，紧接着殿中内侍宫娥陆续从他身边经过，一道道人影寂静垂首躬身后退，恍若景物在身侧逆行，光影倒流。
“你在怨朕，报复朕……是吗？”
皇帝慢慢开口，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积满尘灰的破窗。
尘灰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细碎的光，小鱼走在其中，牵着少主一角衣袖，小声问：“少主，叔父单独留下做什么？”
少微平静答：“尽孝。”
向生者尽死孝，屠其心。
向死者尽生孝，赎其魂。
生者于此刻爆发出积压已久的质问——
“自你回京起，到上林苑秋狩，你算计了所有人，连同朕在内……朕闭起眼睛，只作不知，仍让你做这个储君，将天下江山都交给你。”
“你要翻案，桩桩件件都要翻，你事先不曾与朕有过半字商议，便携百官来逼迫朕，朕却也依了你。”
“朕仍将一切事务交到你手中，朕让你来封赏有功将士，让你来收拢人心，掌赏罚大权，使朝堂内外皆甘心为少主臣也……”
“现今你的储君之位坐稳了，你母兄舅父的冤情也明了了……朕已极尽所能做出让步，此生未曾有过如此让步，难道这些还不够吗？”皇帝眼中逼出泪光，看着那屏风旁的背影，一字一顿问：“刘岐，你究竟还想要朕怎么做？！”
面对他喘息不匀的怒问，那少年肩膀微动，似无声笑了一下，而后终于转回身，露出一张漂亮而平静到微微含笑的脸。
“父皇说的这些都不算。”
皇帝只觉幻听，什么？
“因为这些并非父皇主动给的，而是儿臣算计之下、逼迫父皇给的。”刘岐眼中含笑：“儿臣做这太子，是因儿臣杀敌之心坚定，奉神之心丰洁，故得天命眷顾，却非父皇笃爱赏赐。”
皇帝嘴唇微颤，又听这个儿子道：“相反，父皇真该庆幸……”
刘岐微转头，右手抬起，广袖拂动，随手指向外方殿门：“当年儿臣跪在那道门外，父皇应是动过杀心吧，好在儿臣满口谎话，躲过一劫，否则这江山无人承继，岂非便要断送父皇手中。”
“是父皇需要儿臣做这个太子。”刘岐回过头，看着皇帝情绪翻涌的双眼，道：“因父皇曾是雄主，亦为明君，故而父皇很清楚若江山断送，待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将父皇评说。至九泉下，父皇又会如何使亲者痛恨，仇者畅快。”
“父皇此刻必然待我有怒有恨，却应当也是庆幸还有我这个儿子的吧？”
毫不遮掩、有恃无恐、大逆不道！
皇帝怒急生悲，叱骂的话到了嘴边，对上那张犹有稚时痕迹的脸，出口却化为悲痛的颤音：“好啊，你果然恨朕，你一直在恨朕……”
“朕今日却要问，你凭什么恨朕？”
“你母亲是在朕登基那年怀上的你，我将你视作上天所赠厚礼，又认为你是最像我的一个，因你不必做储君，那便尽随你意，你不喜欢的事，从来不舍得强逼……”
“因朕待你偏爱纵溺，你自幼便比其他人更亲近朕，你三岁那年发着高烧，仍闹着让朕来抱，医士说寝殿中炭火太热，不利于烧退，朕便抱着你去到外殿——”
皇帝一手撑在身前，一手指向外殿：“腊月里，朕就在外殿里抱了你一夜，你烧得难受，朕便起身抱着你，晃着你，拍着你，哄着你，满殿的走……”
“为人父母，朕待你的疼爱又何曾比你母亲少！”
皇帝眼中映着泪，满是不甘心，正是曾经的疼爱与感情从来不是作假，很多时候他才会愿信这个儿子“父皇只是被蒙蔽”的信任之言——
然而……
“你当年跪在外面时就在撒谎了，你从那时就开始算计朕，想要报复朕……可在那之前，朕从未亏欠过你！你为什么从未想过站在朕这一边？朕是天子，是疼爱你养大你的父亲！”
“回答朕，你为什么凭什么来恨朕！”
刘岐慢慢抬起敛着一丝泪光的眼，声音很淡：“为什么，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父皇。”
极淡的语气却令皇帝感到一丝几乎想要退避的恐惧，但退无可退，刘岐说话间，走近一步，道：“因为父皇错了。”
再近一步，答话者反问：“因为错的人是父皇，不是母后不是兄长不是舅父，而他们却死了，从始至终是父皇下的令，我为什么凭什么不恨父皇？”
几乎纯直的思路，近乎定罪的话。
祈福道经仍在手边，充斥着遗物的灵堂随着这句话仿佛变成公堂，宣判者是皇帝自觉最疼爱的儿子，是如今最具话语权的储君。
皇帝直起上半身，如同盘起的病龙，因暴怒而支起头颅，几缕凌乱的灰发如龙须，随着说话声而抖动：“朕哪里错了？”
“构陷他们的从来不是朕，朕见证据而秉公下令……至于之后的血洗镇压，是因你母亲私开武库让你兄长杀出仙台宫，无论缘由，动兵谋逆本是事实！——朕依证据依行径而下令，朕何错之有？！”
刘岐又近一步，字字清晰细数：
“母亲求见父皇而不得，不知父皇生死，为保全无辜兄长为保全社稷，遵守她与父皇以社稷为先的约定，她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避而不肯见！”
“兄长遭人栽赃陷害，传旨者欲置他于死地，遇固则思变，他听从他父亲的教导，他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明知祝执与郭食同太子不睦，却仍派遣此二人前去传旨！”
“舅父眼见乱象已生，仍只是冒死护送兄长求见父皇，他知父皇忌讳凌氏，愿断臂死退，至死而未大动刀兵，始终遵守与父皇共见天下太平之誓约，他何错之有？”
“他们无错，且无不至死守诺，从未背离过与父皇立下的约定。父皇，当夜确有人叛变……”刘岐双眸通红，定声道：“叛变者，天子也！”
“逆子！放肆！”皇帝暴喝出声，匆乱倾身抓过榻边药碗，猛然朝那少年砸去：“放肆！！”
那尚余些微药底的碗盏砸在刘岐额头一侧，留下一点血光，再于他脚边跌落碎裂。
伴着碗盏碎裂声，皇帝一双暴怒瞪大的泪眼随之一颤，从眼睛到躯体脏腑，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碎裂锋利之物迸溅割伤，他双眸赤红含泪，看着那躲也不躲一下的少年。
这个孩子最是机警大胆，幼时若嗅到受罚的苗头，总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此刻却不躲，似乎需要这疼痛，来划清与他之间的敌我界限……
寂静一瞬，皇帝骤然失力，沉重的泪水滚砸下去，坠得他垂下头颅，只依旧言辞苍白地道：“你没有证据证明朕错，这不过是你的揣测，朕当年至少有证据，而你此时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无法问罪，所以要问心。
“父皇若果真问心无愧，今日何必将我质问。”刘岐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若父皇自觉清白无错，为何又要认为儿臣翻案及带回虞儿，是为了逼迫父皇——”
“因为父皇知道答案，这答案不止在儿臣心中，也在世人眼中，乃至那些内侍宫娥眼中，父皇日日都能看到，所以容忍不了也回避不了了。”
“父皇此罪深重，至于如何才能稍作解脱，想必父皇亦有答案。”刘岐忽又嘲讽一笑，道：“我乃逆子，向父皇讨债，却也还债了——我做逆子助父皇认清此事稳固江山，总好过父皇罪在千秋死难瞑目吧。”
言毕，刘岐即无声转身。
再次行至屏风处，身后再次传来那道声音，却是一句沙哑渺茫的问话：“既做逆子，为何不直接反了朕？”
皇帝此一问，是因于神思崩溃飘散中，想到刘承临死前说过的那个梦……此子于梦中谋逆。
蓄兵谋逆确实更符合这样的恨意才对，既有心计有手段亦有党羽……为什么此番要煞费苦心入京来？

第234章 最终的述职
皇帝低微的声音里带有暴怒后的颤栗：“你又何必再回到朕面前忍辱负重？还是说……唯有将朕戏耍算计于股掌之内，非要一再诛朕之心，方才可以平你心头之恨？”
刘岐没有回头，静默片刻，才道：“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再多的忍辱负重却也值了。”
这话更是歹毒，皇帝面孔颤抖，又闻那背影道：“但仔细说来，其中缘故，却并非只是为此。”
“上兵伐谋，下兵伐城，所谓下兵为不得已也，一旦用之，势必血流成河，两败俱伤。”刘岐缓声道：“父皇，儿臣待您有许多恨，正因您如此可恨，故而实在不值得让这天下再为您流更多的血了。”
轻飘飘的“不值得”三字当中却透露出巨大的否定轻视，天子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如何会与这三字相连？
皇帝双眸如泣血，面目亦因喘息粗重艰难而涨红，他一时开口不得，而刘岐道：“更何况，舅父之嘱不可违逆，当年我曾在舅父面前立下誓言，倘若擅动刀兵兴起大乱，便背叛了舅父遗志，当天诛地灭。”
但他也从未放弃过玉石俱焚的打算，若伐谋之路行不通，他大约仍会选择那条路，幸而有那样一个人出现，使他免遭天诛地灭。
而皇帝陷入了茫然疑惑之中，什么誓言，什么遗志之嘱……那夜宫门外，凌轲在刘岐赶回之前就已殒命，哪里有可能来得及做下什么交待？
“父皇必然也好奇过，必然在心中问过许多次为什么——为什么凌轲不曾有任何反抗之举，就连凌家军从始至终也未见暴起迹象，一切在寂静中落幕，这场肃清付出的代价远远低于父皇预料。”
“父皇不得其解，却无从探究，只能认定是凌轲叛国而失人心，天子威仪震慑军中。”
“但是父皇，事实并非如此，不如便让儿臣来为父皇解惑吧。”
皇帝赤红的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的背影，在那背影前方，被宫人合起的殿门缝隙里漏出一线光亮，横在地上，如锋利窄剑。
皇帝怔然间，心有某种预感，那无形的剑光很快便要向自己刺来……
念头刚浮现，话音已入耳：“因为舅父早在自鲁国班师回朝途中，即已知晓此番归京将有大祸发生。”
什么？
皇帝如何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的第一念头是可笑荒诞。
早知道归京后会有祸事？
若是早知道，不是更该提前做下筹谋，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好与他搏杀到底才对吗？
若是早知道，为何在归京上交兵符之后，在他这个皇帝流露出想要征伐匈奴的意图时，仍冒着将他触怒、加重彼此隔阂的风险，仍极力劝谏他不可再战？——从头到脚，究竟哪里又是预知了危机该有的应对模样？
若是早知道，凌轲究竟做下了什么应对……难道反而是提前安抚叮嘱身后将士不可为他凌轲出头？
荒谬，荒谬……
虽说……不，不可能……
皇帝发出一声倍感荒唐的低笑，眼神却不受控制匆乱地游走，他喃喃：“朕有什么理由相信这死无对证的可笑说法……”
“长陵塌陷并非天机做出的第一则预言。”少年的声音似从遥远处传来：“天和十二年冬月，泰山郡天狼山上，警示归京者将有灭门祸事，方才是天机预言救世之始。”
皇帝发笑发抖的身形，渐如嶙峋山陵般静止，僵住。
刘岐不复多言，踩着崩落的碗盏碎片而去，他拉开紧闭的殿门，那如窄剑般的光亮在皇帝的视线中骤然放大，天地陷入刺目的雪亮之中。
皇帝感到天旋地转，在这白茫茫中，刘岐的身影消失，却似有别的影子凝聚浮现。
皇帝看到了身穿粗麻短打的凌轲向自己叉手行礼，带着一点生涩的戒备和阿姊一同走到他身边，识字，习兵法，打仗，打一场又一场胜仗……
粗麻衣与草鞋早已变作盔甲，泰山封禅那年，凌轲是唯一陪同护送君王登上绝顶之巅，掩埋玉牒的人。泰山顶上，天子俯瞰，豪情万丈，曾负手叹问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盛象，使天下一统，使匈奴再不敢犯。
凌轲目色炯炯，抱拳屈一膝跪落，誓言允诺犹在耳边：
“曾闻国师言，十二年是为岁星运行之期，凌轲即请以十二年为期，前六载誓为陛下荡平异姓异心者，使天下统归刘室！再六载，愿与民休养，积蓄力量，造车骑养战马，六载期满，臣当携精锐王师铁骑北行，必将匈奴一举逐退，犁其庭，扫其闾，使其再不敢南顾！”
“天地共证，臣以此十二年为誓，前六载定鼎内局，再六载积攒国本，待此剑铸成，即直指匈奴，如若不能践诺而归，臣愿将头颅坠于北境！”
彼时的皇帝大笑起来，眼含振奋热泪，弯身将人扶起。
此刻的皇帝也不禁大笑起来，眼中泪水亦滚滚，弯着脊背，双手抬起却再无可相扶之物。
凌轲说到做到，那次封禅是天和六年，待六年后，凌轲果真平定了最后的鲁国之乱，若依约定，便该开启为期六年的休养生息……
可他那时已看到了那封“密信罪证”，故在凌轲回京后，提出想要尽快征讨匈奴，凌轲执意劝阻，他更加疑心那密信上的交易勾结为真，故而凌轲才不愿与匈奴冲突……他由此生下执念心魔，乃至凌轲死后，仍要力排众议发兵匈奴，最终于去年兵败而归。
而今乃天和十八年，若没有发生那件事，若果真经过了六年生息，今岁凌轲正该率铁骑趁春日出征北上，他必会与皇后和思变一同送行，思退或也会在大军之中铁骑之上……
此一去，众将士必怀不胜不归之志，向来重诺的凌轲必会重提泰山之誓——如若不能践诺而归，愿将头颅坠于北境！
他乃天子，必会代凌轲将此言收回，大战在即，不可言死。
然而将军头颅何在？
将军头颅何在？
未坠于北境，断折于宫门外！
皇帝的笑声变成了呜咽，呜咽渐成悲哭，他身躯颤抖，如嶙峋山陵将崩，簌簌抖落下无数碎石尘灰，每一粒都是往昔画面余音。
皇后的浅浅笑眼，思变笑唤父皇，凌轲坦荡的背影，思退犹是稚子，那时天大地大，唯自身不知何时变作一副阴戾多疑面孔，丹药滚落香炉倾翻焚作骨灰般的迷障，天地随之收束，渐渐只剩下一座宛若坟墓的冰冷宫室，最怕死的人原来早就成了棺中死人。
皇帝茫然四顾，面容青筋抽搐，眼神惊惧彷徨，双手虚无地追逐，扑空之下，摔滚下榻。
宫人惊呼奔入，宫室中却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悲怆大哭。
已踏下石阶的刘岐闻听此声，脚步停滞一瞬，视线隔着浅浅水光静静望着前方，片刻，再次前行，未曾回头。
太子宫一再易主，大多陈设已非太子固夫妇生前使用，但有一处尚算得上是与旧人有关的痕迹——当年挖出巫咒之物所在。
东西是从一株桃树下挖出，自那后桃树被砍，另以一块大半人高的兽形奇石镇压辟邪，平日里少有人靠近。
宫人自承祥殿取来祭祀之物后，便被一概屏退，一则小鱼尚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跟着，二来她与少主不时便要说皇帝坏话。
刘岐靠近太子宫时，即见宫人们皆守在外面，是以亦将随行者留下，独自入内。
已将整座太子宫都大肆游逛了一遍的少微和小鱼，在那兽形奇石座下发现一株嫩芽艰难探出，竟似当年被砍伐的桃树所发。
刘岐到时，便见少微正将那巨石搬挪开来，世人所忌讳之物被少微以奇力推翻，又被小鱼恶狠狠踢了一脚。
搬挪推翻之下，下方冒涌出许多爬虫，少微皱脸“咦”一声，赶忙跳脚后退，转身即看到刘岐，遂冲他道：“刘思退，快过来看这个！”
刘岐走来，少微先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刚要问，却被他一把抱住。
小鱼瞪大眼睛，赶忙转回身去，老实蹲下，去紧盯那嫩芽。
连吃了两条虫子的沾沾，绕着那丰盛的饭桌转圈，爪子轻翘，翅膀后收，晃着脑袋，心情很好地吹起口哨。
少微正低声审讯刘岐：“你怎么受的伤？他打你了？为何不躲？”
她伸手抵住刘岐的肩，欲将人从身前推开问个明白，但下一刻，忽觉被他的脸抵着的那侧脖间传来凉凉的潮湿感受。
一滴不欲被旁人窥见的眼泪在此刻迟迟悄悄落下。
静默片刻，少微只好不再追究：“……下不为例。”
“好，下不为例。”刘岐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颈里，闷声重复她的话。
“那我给你的伤口取个名吧。”少微提议：“叫神农，怎么样？”
刘岐有些想笑，闷声喊苦：“听起来太苦了吧，要尝好多药。”
“这样才好得快。”少微说罢，又忽然认真补充：“已把苦药都尝遍了，今后再不必吃这些苦东西了。”
话说完，又觉颈项一凉，少微痒得一缩脖子，将人推开：“我都这样安慰你了，你怎么还哭。”
方才少微刚安慰罢眼泪掉个不停的小鱼，此叔侄二人今日实在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眼见她耐心有告罄之势，刘岐露出笑脸，解释保证：“不是新哭的，是方才没哭完的，再不会有多余的了。”
他笑的粲然，露出雪白的牙，微红的眼睛弯弯闪闪，只差举起双手促狭保证。
又殷勤回应着问：“对了，方才要让我看什么？”
“叔父，是这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鱼忙接话：“新发的桃树芽！”
三人蹲身围着看那嫩芽，小鱼满怀期待地问：“少主，接下来都是暖天了吧？这嫩芽能活下来吧？”
“当然。”
少微答罢，望着那嫩芽，耳边却不由回响小鱼的话。
都是暖天了吧，能活下来吧。
少微盼着日子赶快过去，好早日度过前世那不祥死期。
出城接姬缙和山骨返回的途中，远远经过那片山林时，少微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出门避劫、远离那不祥源头的念头，然而好胜心让她下一刻即将这念头否定，做缩头乌龟如何能行，逆反之下，简直想抱一张席子过去，就在那邪恶山林里坐下躺下，与那死期正面一较高下。
然七日后，刚出二月初十，少微却有了一个不得不出门避劫的正大理由。
此事仿佛在进一步告诉少微，一切人和事早已彻底改变，前尘早已吹作飞灰，不必再盯着那早已不再作数的前尘死期不放。
三日前，皇帝召姜负入宫相谈，天子讨得了一张药方，做下了一个决定。
皇帝近日频频梦见故人，连同太祖与屈后陛下。
召姜负入宫的前一晚，另梦到一位白衣仙人，此名仙人上一次出现在皇帝梦中，是皇帝初次去往泰山封禅之前。
皇帝将此视作某种天意指引，在与姜负相谈之后，他决定再次去往泰山祭祀，进行再一次、亦是他最后一次泰山大祭。
凡举行泰山封禅大典，通常仅有两种情形，一是君王有过人功绩，二是祥瑞频出，天降吉兆。
此番名目则在后者，天机现世，屡阻灾祸，并择定天命贵储，此祥瑞早已四海皆知，皇帝欲亲往泰山答谢天地，为自己的帝王生涯做出最终的述职。
这决定出现在凌氏二案了结之际，百官皆有预感：此番封禅必然具有有别于寻常的政治意义。
恰逢泰山郡传来黄河水患治理初见成效的消息，得此喜讯呼应，这场大祭已然势在必行，百官遂依照流程上书相请。
接下来便是接近一月之久的准备，纵皇帝有令一切从简，却仍有许多事项要筹备，并拟定随行者名单。
为天机祥瑞而答谢天地，天机与储君自当同行，太子固之女刘虞亦在其中，其余名单亦经过反复权衡。
姜负得天子相邀随行，亦得徒儿再次催问：“……究竟要不要一同去？只当是故地重游。”
六年前，百里游弋金蝉脱壳，化作青衫女子一路东行，收墨狸买青牛，入泰山郡，手持自太祖墓中盗出的星盘，一路探寻那一缕变数气息所在。
昔日循着那微弱变数，捉到的一只残破小鬼，此刻已长成气血充沛的国之神狸，姜负躺在藤椅里晒月亮，只觉当下诸人诸事虽说已难窥探，被打乱的气机秩序暂时处于混沌漂浮状态，但造化于冥冥中似乎犹有轨迹可依。
见姜负微笑不说话，对此次结伴出行颇有兴致的少微忍不住再问：“你到底去不去？”

第235章 东游之玄龙
“随王驾出远门是很辛劳的。”姜负叹息：“春夏虽景好，却也多日晒，为师如今与天光互看不顺眼，来回数千里奔波不免麻烦……哪里比得上在家中饮酒安眠，若要赏景，去往桃溪山庄上住个十日半月岂非更加省心惬意？”
说到话尾，人已惬意地闭上眼睛，发出自在懒散的喟叹。
少微眉毛下耷，鼓腮败兴，这些时日她已劝说追问姜负不下二十次，此时再次遭拒，只觉好没面子，暗暗发誓再不会多说多劝一个字，“哦”一声转身回屋去。
次日晨早共用朝食，少微全程不说话，埋头吃饭，葵菜羹足足喝了三碗。
少微最后将空碗搁下时，只闻姜负自怜哀叹：“可怜我这把日日服药的老骨头如此不争气，虽有远游之意，却恨有心无力，心中原就苦闷，所言不过强颜欢笑而已……偏偏又招来徒儿冷漠埋怨，怎一个苦上加苦了得？”
“……”少微立即坐直身子：“我哪有？”
少微努力改变神态，心中亦在加紧自省，罢了罢了，确实不该把不能同游的遗憾变作别扭埋怨。
这样很不值得，一不小心只怕酿成更大遗憾——少微反思至此，联想到桃溪乡当年那一别，姜负骑青牛出门打酒，自己彼时那硬邦邦的语气神态，事后便酿成好大一颗带毒的苦果，只差悔到肠穿肚烂。
“你不去便不去吧，我又不会乱生气，你先好好养身体，待养得更好些，往后有的是一同出门的机会。”
少微说话间，起身去到姜负食案侧，盘坐下去，抓起双箸，拼命往姜负碗中夹肉菜，一边对家奴严肃交待：“我不在家时，让她多吃肉，少喝酒。”
家奴喝一口酒，淡淡应下。
“你不去便不去。”少微再次重复这句话，好显得自己完全不在意：“回头我将所见所闻说与你听也是一样的。”
又很大度地问：“你有无想要的东西，我大可以带回来给你。”
姜负眯眼一笑：“说起来确实有一件东西，需要你带回。”
少微略抬起下巴：“说吧。”
姜负认真描述：“此物天上地下仅有一个，集天地华彩，乃万世奇珍……”
少微听的认真，心中逐渐打鼓，如此宝物，若藏于泰山，必是被慎重供奉，若想带回，想来困难重重。
但仍是道：“你先说是何等宝物，大致被藏在何处？”
“就在眼前啊。”姜负展眉一笑，抬手轻抚愣住的徒儿头顶：“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徒儿更珍奇的宝物了，为师唯一需要你带回的，便只有这一只全须全尾的小鬼。”
少微有些脸红，心中得意受用，随口嘀咕一句“此事自是好办”，即一骨碌起身来，转身往外去，一边道：“算了，到时我看到什么就给你们带什么好了！”
姜负先从门外看，再从窗子看，曲折目送那走起路来一身神气、好似总有使不完的牛劲的徒儿身影离去不见，方才笑着收回视线。
“当真不去吗？”如今很不愿孩子失望的家奴低声道：“她很想让你一起去。”
姜负长叹：“祖师爷不许啊。”
这世间已是个全新的世间，在气机真正落定之前，一应吉凶无法卜测。连同此次泰山之行，姜负亦只能看得出此行乃是万事万物变化之下的必然之势，亦是必经之路，却难知其它。
姜负遭受过数重重创的身体仍在调养中，身上的白发病症此时亦需日日服药压制，此药需提前炼制，而她近来接连炼坏了好几炉药，这是从未有过的怪事，夜间又接连梦到祖师爷仙影，显然是在提示她不宜跟随前往泰山。
见姜负眸间有所思，家奴亦不再多言，一切只凭她做主。
少微已快步出府，登上了去往神祠的车驾。
今次泰山大祭，太常寺之下数百巫者随行，神祠中人皆觉荣光披身，在万分期待中已将一切动身事项准备妥当。
除却巫者，亦有百余道人随驾，并依照从前习俗，从民间提前择选了百名童男童女，在仙台宫中习礼仪道法。
封禅之行路途遥远，需控制随行者人数，宗室子女跟随者众多，同行的官宦家眷少之又少，其中冯珠是最特殊的存在——
为表因天机现世而答谢天地之诚，契合此番泰山大祭，皇帝在做下决定后不久，即下旨厚赐鲁侯府冯珠，因其诞育天机，功在社稷，特赐“岱华夫人”之尊号，地位视同关内侯，今后见官不拜，亦赐食邑，以彰天眷。
岱华二字，少微深感与阿母万分相配，曾在泰山郡中涅槃重生的阿母，品格厚重坚韧如岱岳，有盖珠胜月之光华。
但对于阿母是否要同行，少微起初是心存忐忑的——与自己有关之事无论好与坏，皆不可用来勉强阿母做不想做的事，这是少微永远的忌讳。
遂当日即跑去寻阿母：若阿母不喜欢便不去，她自有办法解决。
“我儿可去，阿母为何不可去？”冯珠言：“过往已为败将，胜者有何惧之。”
神思日益安固的冯珠眼中笑意坦然自豪，鬓边渐少的灰发闪着银光。
天地山川当有此祭，以敬她儿之奇功。
而无论身为大难不死的冯珠本身，还是晴娘的母亲，她都应当亲自参与见证。
申屠夫人双手各拥住身侧一大一小两个孩儿，亦难得有出此远门的兴致，亲自操持交待诸般动身事宜，鲁侯认真倾听，辨认出自己的头等差事乃是充当女儿与孙女的护卫。
皇帝的出行护卫事项，除了既定的御前仪仗，主要由岳阳与颜田所率之师负责。
已重归郎中令之职的薛泱，执掌宫城禁军，留守于京中。
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亦被皇帝留下，使其协助薛泱巡查护卫京畿。
皇帝将只属于天子的利剑绣衣卫留下，而由昔日的凌家军遗留一路护送，此中所包含无声的交托与放下，皆被众人看在眼中。
三公之中，太尉之位暂时空悬、相应职权由薛泱暂代，丞相严勉随扈东行，御史大夫邰炎留京。
而值得一提的是，邰炎于正月下旬再次告病，其手下事务已由其学生庄元直代替。
病榻之前，邰炎曾单独问过学生：“过余啊，你同老师交一句心底话，太子岐为凌氏之后，你是否仍心存……”
老人气喘吁吁的话未问完，庄元直已眼含热泪拜下：“老师有所不知，学生正是为此主归京来。”
此言出，邰大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手执袖，一手狠掴学生的头，连掴三掌，同时连道三声伴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早已看出端倪的邰大夫此刻将里骗外骗的学生打了一顿，气消下去，躺在榻上合上眼歇息，喃喃叹道：“如此一来，人心向齐，你心终有所依，我亦可以瞑目了……”
痛打学生而安下心来的邰大夫宽心养病，将一概事务放手，只等着泰山之行归来后，诸事尘埃落定，迎来新朝新君新气象，届时即可以正式告老卸任。
圣驾动身前夕，山骨的养父母被送至京中，二老当初被送往武陵郡避难，今岁趁着开春天暖，复被转运入京。
泼天富贵令人措手不及，好在在武陵郡时便颇被厚待，也算打下了一定的享福心理基础，不至于被当场吓走。
只是二老反复琢磨，仍觉身为养父母受下这等将星之家的富贵实在有愧，倒不如在身份上退一步做个管理田宅的老仆，如此一来二人往后不用再服役，又可以同山骨朝夕相处，可谓心安理得两全其美——离京在即的山骨一个头两个大，来不及有更多疏导安抚，将急于为奴的养父母暂时交与青坞家中阿父阿母来管理劝服。
身负将星传闻色彩，山骨自然也在随行泰山之列，自其回京后，即忙得不可开交，当值之余，亦需熟悉学习各项事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一心便只想跑去给阿姊扫地劈柴，此举看似是一种强行的体力付出，实则触通了一门名为纾解压力的高深学问。
因此卢鼎只得以在见缝插针中，艰难而粗略地完成了两个女儿和一个侄女的相看计划，余下两名侄女的需求只好排期到泰山大祭结束之后。
与山骨的养父母一同自武陵郡返京的还有青衣僧。
南地消息闭塞，青衣僧缺乏内部消息渠道，而自刘岐返京后，中常侍也不再来信与他画建庙之饼，他独于武陵郡修行，迟迟发展不出稳定的信众，信心日渐受挫，只觉宛若流放。
他欲回京，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需要他实践字面意义上的走，凭借双腿苦行归京去，然而南地多蛇虫走兽不提，他手中亦无舆图，倒是可以沿途问路化缘，可大乾子民待僧人极其陌生，他乃外族血统，头顶无发，如此异样形貌，能否讨来吃食难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蛮族野人锅中新吃食。
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实不可贸然行走，到底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等候：那六殿下鬼气森森，戾煞之气缠身入魄，此去京师凶多吉少，之后倘若武陵郡王府不复存在，他即可跟随众人遣散回京。
闻京中使者抵达，武陵郡王府的牌匾被拆下那日，青衣僧双手合十，发出“果不其然”的叹息，念了句带有超度意味的“阿弥陀佛”。
青衣僧自觉对此也有责任，是他修行不够，未能将人度化，使天地间又添一只堕为厉鬼难以轮回的魂魄。
待走近人群，眼见人人面上多喜色，青衣僧不禁为那如此不得人心的六殿下叹息一声。
只是细听之下，却闻什么“要改口称皇太子殿下”、“不知我等回京后能否入太子府做事”……
青衣僧惊惑之下，细细辨听，待听到最后，耳边答案清晰，心中思绪骇然——满身鬼气者若为人皇，这天下苍生何去何从？
怀此莫大忧惧之心，青衣僧返京途中疏于打理仪容，待至京中时，头顶一层青茬，与众人暂时被一并打包至宫外六皇子府，也正是如今的太子府。
从前在武陵郡，总需要见缝插针才能相见的六皇子，竟在他回京当晚主动召见，而青衣僧在书房中见到久违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
少年端坐灯下案后，周身萦绕的阴戾鬼气已然不见，眼底迷障全消，唯有一丝愈发无有阻挡的煞气。
青衣僧诧异间，少年一笑，道：“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待到此时，我即可与大师畅谈佛法了。”
这是从前在武陵郡时刘岐说过的话，此刻原封不动地复述，令青衣僧感到莫大冲击。
青衣僧喃喃念佛间，只见刘岐身后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少女梳垂髻，着裙衫，看似常规，气态却几乎灼目，一双圆目扫来时，给人以极度不好招惹、坚决不可被度化的野生倔强之感……与之相比，六殿下竟显得相对居家温驯了。
而其人与六殿下并肩盘坐之下，简直犹如双煞合璧，仿佛具有惊天动地乃至改天换地之力。
青衣僧无助地念了句佛，已猜到此女身份——途中他已听到许多有关天机的事迹，此时一见，便知何谓天机。
青衣僧惘然间，却闻那今非昔比的六殿下与他谈及的“佛法”竟是：“大师离家多年，可曾想念族人与故土？”
青衣僧呆怔一瞬，刘岐与他一笑，道：“我知大师见闻颇广而佛法精深，缘于本是大月氏王室血统出身。”
在武陵郡时，刘岐已通过负责西北边防的凌家军，留意探听过青衣僧来历。
十数年前，大月氏受匈奴侵扰掠夺，被迫西迁途中，一位部族首领战亡，而这位首领的独子失去行踪。
大月氏由五部族联盟组成，这个首领战亡的部落后人一直试图找寻首领之子的下落。
却不知那位“王子”因惧于无休止的血腥战事，辗转流离之下，已剃度出家，入得大乾，一心一意传播止戈止杀之佛法。
青衣僧沉默的反应坐实了刘岐的猜测。
“大师之佛法解得了一人之厄，却解不了众生之困。”刘岐道：“匈奴对大月氏的侵犯并未停止，逃避并非解脱，众生本恶，若无礼仪秩序介入，护不住平静的湖面，便开不出祥和的莲花。”
青衣僧神情变幻，欲言又止，看着眼前一双拥有蓬勃力量的少年，竟觉即是这番说法最好的证明。
此番再入京师，他已察觉到人心气息有别于他当年离京时的惶恐动荡，竟渐有安然之象。
“大师可以慢慢考虑观望，待我二人自泰山归京后，再与大师详谈佛法。”
青衣僧第一次这样静默，一直到离去，亦只是道了句佛号。
少微与刘岐也离开书房，走下石阶时，刘岐牵住少微一只手，听少微道：“我也曾听姜负说过大月氏的传闻……若能与此人说通，想来日后无论是征讨匈奴，还是通商西域，都大有益处。”
“正是。”刘岐笑道：“灵枢侯高瞻远瞩。”
少微“嘁”一声，蹦下最后一节台阶，刘岐被她带着大步迈下台阶，听她忍不住好奇向往：“西域有好多新奇东西吧？”
“是，上回吃的安石榴就是。”刘岐道：“若日后能将西域之路真正打通，便可有更多的新鲜果子栽入上林苑……届时皆由你来统辖，就像咱们上回说好的，你赏我什么我吃什么。”
“此事好说，难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回来……”少微对人有我无的新鲜事物历来很感兴趣，二人小声说着话，走进月光里。
同一片月光覆照下，一处宅院内，正堂中，青坞与姬缙正听家中长辈叮咛：“出门在外，要相互照应着……”
明日即是动身之期，姬缙为丞相少史，自当随行。青坞掌管祭祀器物，亦在随行巫者之列。
姨母姨丈的话，无论是否有用，姬缙都应下。
此番入京后，姬缙仍居姨母家中，他的功劳虽不比山骨，但所得赏赐也足以置办家宅，然而姨母默认他独自一人理应在家中同住，他若拒绝，不显得懂事，反而是生疏。
而此时姨母提起了二人的亲事：“如今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待此次从泰山回来，不如就将亲事办了吧……阿缙，你是如何想的？”
姬缙自是忙道：“一切听从姨母姨丈安排。”
提到此事，青坞不免微红了脸，她悄悄转头看阿缙，只见阿缙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神态恭顺、温善、守诺。
“那我和你姨丈先张罗着，等你们这趟回来就定亲，在年前便将事情办全了！”
“是。”姬缙应一声，下意识转头看阿姊，只见阿姊脸红低头，神态恭顺、温善、守诺。
恍惚间，这一刻姬缙仿佛觉得在照镜自看，心底亦有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青坞有所察，转头对上姬缙的眼睛，他忙露出笑，她便也一笑，愈发似照镜。
屋外明月亦如镜。
银镜归匣前，映出赤日东升之景，赤日照彻下，庞大的队伍拥着玄色旌旗缓缓而动，如东游之玄龙。

第236章 途中游
三月春光盛，正是出游时。队伍一上路，少微的心和眼睛便野了，车窗一旦支开便轻易不会落下。
灵枢侯有御赐的单独车驾，规制堪称奢华，少微常以询问公事为由，将阿姊骗来同乘享受，自己倒是时常钻进钻出，不时便跑去阿母与大母车中。
青坞眼中的妹妹乃是一只首次同家人好友远游，上蹿下跳，左右观察，一刻也闲不住的狸。
因缺乏此类出游经验，少微内心不乏警惕，沿途赏看风景之余，亦尽心尽力将身边每一个人留意保护。
刘岐相对最忙碌却也最自觉，若自己抽不开身，总会让邓护向少微传达自己在做些什么、何时能结束。
山骨作为骑郎将，则总是精神昂扬地坐在马背上，率领着最光鲜的禁军仪仗，为天子与储君车驾开道。
姬缙与同僚们共乘，途中也在处理公务，他不以为苦反为乐也——初入朝堂，即能参与泰山封禅此类盛事，实乃夜间好不容易闭眼又会突然为此激动睁眼的程度，办公是职责所在，亦是使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的必要手段。
每到一处，姬缙即会作诗留念，他作诗极有规律，一首抒发情怀抱负的豪迈诗词之后，总是会跟着一首很具反躬自省色彩的作品，如此往复不绝。
少微日日品鉴新作之下，只觉作诗者很有“反复燃而又使己不可过燃”的自我调控之感，具有很强烈的品德忧患意识。
姬缙作诗过密，日渐缺乏素材，从景到事，复又写到人，此日少微甚至在他的新诗中读到了严初奏笛的踪影。
严初与姬缙已相对熟识，姬缙待其赞不绝口。
中途停歇的马车中，少微将这篇新诗搁下，透过支开的窗往外看，捕捉到方才来递诗的姬缙身影，正见阿姊向姬缙走过去，递上一只水壶。
赶路辛苦，青坞途中总会用少微车内的炉子煮些饮子，方子都是从姜负那里讨来的，今次煮了理气健脾的紫苏陈皮水，给山骨送罢一壶，又装满一壶给姬缙。
姬缙接过来，二人并肩低声说了会儿话，姬缙伸手指向前方洛阳城，青坞听得很向往。
这时，姬缙忽出声唤不远处的严初，严初负手含笑走来，姬缙施礼过，看向青坞：“此乃姨母家中阿姊，如今在神祠中……”
严初笑着抬手，打断姬缙的话：“我与均官丞相识已久。”
姬缙惊讶：“怎从未听阿姊提起此事？”
他在家中时也曾提到相府公子，印象中阿姊好似从未接过话。
青坞有些局促间，严初哈哈一笑，故作哀叹：“看来是严某太过泯然众人不值一提。”
“岂会岂会……”姬缙笑着接话，青坞便也低头一笑而过，并不抬头看严初。
隔窗盯着三人影子的少微，看看阿姊，再看姬缙，眼里多了一丝从前未曾有过的思索。
四下歇息间人声嘈杂，少微思索间，眼前车窗外突然出现一张促狭笑脸，正出神的少微被吓得眼睛一瞪汗毛一炸，伸手掏出去便要打，被刘岐抓住了手，反塞了一颗金色果子到她手中。
隔着车窗，刘岐负手躬身，笑脸又凑近些：“贡果，名金丸，尝尝。”
少微认真看了看，只见其形如黄杏，咬一口，清新多汁。
待入洛阳行宫，各色贡果与时令鲜花更是琳琅满目，洛阳有着别样政治意义，皇帝要在此驻跸七日，接见官员，巡查四下。
代理政事的刘岐前几日一直忙得脱不开身，少微遂携青坞姬缙与小鱼在城中游逛，见识洛阳风土人情。
城中街市热闹繁华，少微见各色美食，总觉身边很缺一只狸来喂，遗憾于许多吃食皆无法久放携带。
而见有美人经过，少微便又想到姜负，姜负素有爱美之心，然而美人虽可久放，却也终究不可当作特产带回。
这一路上少微没少攒下带回家的东西，只要从前没见过的物产都想买下带回，见她越攒越多，青坞委婉提醒要适当收手取舍，否则单腾出两辆车来只怕也装不下。
不能见什么都带，少微便想到另一个办法，她托姬缙多多作诗记录见闻，待回京后当作游记一并送与姜负。
故而姬缙陪同逛街是有艰巨任务在身的，体力辛劳只是其次，脑袋也险些被掏空，到得最后已被迫放弃诗文质量，只求达到记录目的，完成少微的委托即可。
此日一行人返回行宫，刚下得车来，见行宫外跪着许多前来叩谢天恩的百姓，泣谢的是今春风调雨顺，以及黄河水患治理之下不必再流离失所云云。
帝王巡游途中，总有人敬献各类祥瑞，在当地官员的安排下，亦不乏此类叩谢节目，用以彰显天子得民心，得天命。
天子很少会亲自宣见这些百姓，只需一些官员出来应对，自有书吏将此事记载。
但这些百姓淳朴诚恳，脸上不乏真正诚心与敬畏，尤其是先前确因黄河水患而受灾者，叩拜间面上泣泪。
少微等人欲从侧门而入，但被从行宫里走出的官员认出，那官员深信鬼神，对灵枢侯印象尤其深刻，此刻便对众百姓道：“这位君侯即是我朝天机，当初正是君侯受太祖托梦而有加急治水之举也！”
百姓间顿时轰动哗然，纷纷纳头狠拜，被捎带的青坞惶恐后退，小鱼也躲藏在少主身后，她虽已被封公主，确是个新来的公主，尚未曾做过任何值得旁人来拜的事迹。
少微则下意识伸手抓过一旁姬缙后背袍衫，让他站在自己侧前方——自己留意黄河水患之事是受姬缙影响，而姬缙曾为治水事不惜性命，他是最当得起这一拜的人。
姬缙猝然受此拜，眼中顷刻冒泪，片刻，他整理袍袖，躬身向那些百姓深深还礼。
少微看着这样的姬缙，再看那些哭泣的农者百姓，待返回行宫中，仍念着此一幕，不禁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肉，又抬袖细看身上衣裙，忽然对食邑二字有了直观感受。
她如今亦受这些百姓奉养，竟真应了家奴从前那句“吃百家饭”。
少微行走间，只觉一身血肉与力气愈发充沛温热，很该派上更多用场。
接下来几日，刘岐渐得些空闲，少微便不止与他游逛市井，亦骑马出城观农田，巡城防。
二人骑马出行，皆佩垂纱斗笠，于城外纵马追逐，于城中牵马缓行，此日夕阳下，并坐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洛水畔一座石桥边，一边吃饼，一边看水上渔家撑扁舟揽客，女君士子乘画舫作乐。
两匹马被栓在老柳树旁，埋头啃草，一匹马背上驮着两筐牡丹，另一匹马背上挂着好几摞烤饼。
牡丹是刘岐见卖花小儿稚弱，遂悉数买下予少微。
烤饼是少微见两摊贩争吵，她在人群中竖起耳朵正色旁听许久，觉得分明是一个在欺负刁难另一个，一怒之下遂买下那个被欺负的卖饼寡妇的全部烤饼。
少微与刘岐坐在桥边将饼啃完，天幕亦将夕阳啃净，二人遂在暮色中牵马，载花载饼而去。
沾沾一路躺在牡丹花筐里，且作鲜花摇篮，睡得十分之安稳惬意。
待回到行宫，少微将烤饼大肆分发，山骨姬缙等人的晚食皆被此行侠仗义之饼强行支配，两筐牡丹则被少微抱去阿母下榻处，冯珠单是插瓶也花了个把时辰。
少微日日都过得格外充实，只是总不时想起姜负墨狸家奴，想着若她们也在，必然更加不虚此行。
圣驾离开洛阳，东出虎牢关，继续一路东行，天一日更暖过一日，正午赶路时，纵然着薄衫，已不免仍要出些汗。
过罢荥阳，庞大的队伍改换水路，沿济水而行。
天色将晚之际，一艘艘大小船只陆续靠岸停歇，高大的楼船上禁卫上下巡逻，内侍有序进出。寻常船只则喧闹得多，王侯宗室出船活动，巫者们也出来透气赏景，仙台宫那几艘大船上童声鼎沸，人影蹦蹦跳跳，听取“呜啊”声一片，忙坏了负责管理这些童女童男的道士们。
少微已第一时间下船舒展筋骨，去到浅滩边，此刻正蹲身要掬水洗手，青坞凑过来，制住她动作，先要替她仔细挽袖。
少微本身并不介意这般时节下的衣袖有些微沾湿，但青坞喜爱认真将她照料，她便也乖顺听从，伸出双手由阿姊将层叠衣袖妥善管理罢，才去掬水洗手洗脸。
脸洗到一半，少微再要掬水时，忽有水花飞溅入眼、湿了衣襟，她即刻转头锁定这“暗器”源头，只见刘岐笑着蹲跪在前方不远处，那斜斜的水漂正是由他打出。
青坞笑着安抚妹妹：“殿下闹着玩的……”
少微转回头，继续洗脸。
刘岐见状遂垂手去洗，然而下一瞬，青坞即见少微转身抱了块香炉大小的石块，凭借大力与准头抛出，在水中发出“咣”地一声巨响，清凉水花将刘岐溅得满身满脸都是。
刘岐口中吐出一点清水，伸手抹了把脸，眉毛睫毛俱挂着水珠，看向神气得意、露着小臂单手叉腰的少微。
刚跟来的姬缙方才目睹那巨石砸向太子殿下的景象，险些心脏骤停，下一刻却见湿淋淋的太子殿下已同姜妹妹互相泼水嬉闹起来。
紧跟跑来的小鱼二话不说即加入战场，蹚入浅水中，随少主一同教训叔父。
山骨刚要加入，被姬缙死死拽住，力阻其以下犯上。
负责带人将这一片浅滩看守起来的人是邓护，他自分得清该放谁靠近，于是未阻拦山骨姬缙，然而眼见殿下苦无援手，遂主动喊住路过的严初，强行将他放行。
严初与刘岐幼时关系颇近，刘岐初返京时，脾气凶坏的很稳定，亦将严初一并疏远。如今局势位置更改，一应冰封的关系也逐渐解冻复合。
被邓护开后门放行的严初自是加入刘岐阵营，而见严初动手，山骨再不顾姬缙阻拦，毕竟相府公子官职远不比阿姊，已率先以下犯上。
原本平静的浅滩乱作了一锅热闹的粥，小鱼不慎滑倒，下水援救的青坞亦被迫加入战局，唯剩一个姬缙在岸边奔走疾呼无力劝阻。
双方阵营逐渐敌我不分，刘岐已叛变去到少微身边，孤立无援的严初只好投降，却突然脸色一变，大喊：“当心！有蛇！”
姬缙大惊，忙奔来匆忙催促：“姜妹妹，阿姊，快快上岸来！”
青坞忙应声，刘岐刚要抓住少微手腕，反被她一下撇到身后，少微双臂大展，将我方人等一概护在身后，睁大双眼在水中紧急巡逻。
“在那！”严初喊着，朝青坞所在扑去，而后发出一声痛呼，在她面前栽倒水中。
青坞白了脸，以为他被咬伤，刚要冒险去扶，却见严初一手支起上半身，一手甩出长长碧绿之物，青坞吓得捂脸躲避，却听小鱼大喊：“骗人！水草！”
青坞放下手，松口气，不禁有些气恼好笑。
小鱼得少主之令，扑向哈哈大笑的严初，将他按在水中扑打，溅起水珠无数。
一大捧水花洒向岸边，如冰凉的箭，扶着冯珠走来的严勉赶忙侧身，挡去那一串水珠。
冯珠抬袖替他擦去耳朵上挂着的水，而后望向河边尽情嬉闹、挥洒天性的少年们，擒贼先擒王般开口唤那为首者：“少微，快快上来，太阳落了，水要凉了。”
听阿母声音，少微忙应声“好”，一手牵着青坞，一手拎着小鱼上岸。
“如今才知安宁热闹可贵……”严勉眼中带笑，珍视地看着这一幕，低声自语般道：“今后的一切就由这些孩子们去吧。”
冯珠笑着交待佩去取擦水的布巾来。
高大威严的楼船上，披着玄袍的皇帝扶栏远眺，目光自宽广的济水河道上收回，最终亦望向那滩边热闹景象。
一片说笑怪责声中，夕阳将坠，天边片片晚霞如朱砂，风中根根蒲草似交刃。
待天色晚，岸边火堆接替晚霞，禁军持刃巡逻。
扎营处数十步外，两匹黑色骏马前，刘岐将特意多备的一件玄披替少微系上，末了连同风帽也一并罩好。
做罢这一切，刘岐捧着少微的脑袋，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认认真真亲了一下。
少微反应不及，眨眼问：“怎么了？”
“没忍住。”刘岐弯身将脸凑近：“少微，此类事都是很突然的，你还回来吧。”
少微遂在他额头亲一下，嘴角弯弯，利落地翻身上马去。
笑逐颜开的刘岐紧跟着上马，二人二骑率先奔向夜色中，前去拜访五十里外的故人。

第237章 故人子
少微与刘岐策马而行，一路向北，已先行送过信、探过路的护卫在前带路。
夜间山野寂静，本该畅通无阻，不料却偶遇变故阻途。
途经一座石山前，马匹绕山路而行，将要出此山时，前方护卫却勒马慢下，而后调转马头返回，低声回禀前路不远处有状况发生。
护卫话音刚落，少微已驱马上前察看，刘岐立即跟随。
今夜月光明亮，少微一行未大肆动用火把，此刻半隐于山道后查看情况，一时便不曾引起前方人等的注意。
少微戒心发作，刘岐亦在第一时间怀疑行踪泄露、遭不明之人伏击，然而二人警惕静观片刻，彼此在马背上交换罢眼神，即陆续将疑心打消。
目之所见，前方约二三十人马聚集，所乘多为劣骑，衣巾武器杂乱不齐，举止言语狂躁蛮横，少微见之即生戾气，有平生最厌恨的回忆被这景象勾起。
刘岐亦低声断言：“应是清剿之下流窜的山匪。”
天子此番东行，不欲劳民伤财，沿途一切从简，但安危大事不可简化，早有军士在前巡查清道，当地衙署亦不敢怠慢，许多藏匿的山贼匪寇等隐患被掘出，眼前这一伙人显然正是趁夜转移的恶寇。
此刻这数十人正将一辆夜行的马车团团围住，那马车样式简单，马匹却称得上健壮优良，贼首见之两眼放光，冲赶车人叫喝道：“将车马财物留下，可饶你们性命！”
“呆坐着作甚，吓傻了不成，快快滚下来！”
“麻利些！莫耽搁我等赶路！”
匪贼面目狰狞，大刀直指之下，赶车人诚实地反驳：“可你们也耽搁我们赶路了啊。”
贼首怒骂一声下令：“拖下来，剁了他！”
其音尚未落定，却闻己方队伍中陡然响起惨叫，一贼人背后中箭跌落马下，紧跟着又有两人头部与肩膀中箭惨叫着摔砸下去。
贼首大惊转头，但见月下弩箭纷纷袭来，如夺命疾风，几乎眨眼间便将他们围在外层的十余名同伴们扫荡收割。
弩箭不同于猎弓，绝非寻常人等可以拥有，贼首大骇喊逃，但弩箭稍歇时，马蹄声已奔出。
率先冲出的一人一骑迅猛至极，如离弦之玄色箭影，其人于横冲直撞而来的马背上端弩，逼近间，弩箭射落数名欲逃的贼匪，勇猛的骏马亦生生撞翻二人，贼首于混乱冲撞中落马，匆乱抓过长刀，胡乱开口：“狭路相逢！本无仇怨！贵人英雄何必赶尽杀绝，还请高抬……”
那骏马嘶鸣高抬前蹄人立，双蹄落下时，马背上现出一张罩着风帽的微圆面孔，她面无表情，眼神冷戾憎恶，吐出一句比贼匪更嚣张蛮横的“你挡路了”，即再次扣动青铜弩机，箭矢迅速穿透贼首眉心。
贼首仰面倒地，血淌过大睁的眼，眼望着那辆安静的马车所在，原当路遇横财，谁知化作横祸，此辆山野马车在涣散将死者眼中遂变成血红色的诡异冥物。
刘岐已下令将逃散的贼匪悉数诛杀，而少微隐有所察，已然驱马靠近马车所在，车帘被一只手打起，伴随一声打着呵欠的叹息：“看来遇上更凶猛的贼将我等接手了，还真是不宜外出啊。”
少微已然迅速跳下马去，她动作幅度极大，落地直身时忍不住原地蹦跶了两下，风帽散落垂下：“姜负，你怎么来了！”
马车内，家奴安静打着车帘，青衫雪髻者盘坐，雪睫下笑眼弯弯：“想你了啊，小鬼。”
少微冲扑进来，家奴后仰避险，车内突然变得热闹无比，少微脸上一贯没有明显笑容，但双眼极亮，脸颊因惊喜而红扑扑，就连盘坐的动作也透着鲜活欢喜，口中问：“不是说不来？那先前是故意骗我了？”
车外仍在屠杀，少微已一概充耳不闻，方才满身的冷戾已散尽，此际看着突然出现的姜负，只觉此夜此地格外可亲。
姜负没急着答话，看向车外叉手施礼的刘岐，与他微笑点头，请他上车来喝茶：“刚煮开的茶。”
家奴一路与墨狸轮流赶车，方才被围住，家奴自睡梦中醒转抽刀，掀帘看了一眼，见情况有变，遂放下车帘放回刀，湿布擦脸净手煮茶。
墨狸则在见血的第一时间飞扑出去，轻车熟路地去搜刮对方的财物——少微便知道，车门外挂着的那两条腊肉必然是有些隐情来头。
姜负正抱怨：“出门不利，接连遇劫。”
这门出都出了，家奴便想要将少微早些追上，一路耗重金换马，常是日夜兼程，唯一不好是夜间行路不太平，但也不妨事，他与墨狸大多可以应付，况且一路也有人手暗中探路保护。
墨狸反洗劫出不少干饼与肉干，返回时抱了满怀。
刘岐的护卫则来报，说是在骡车内发现了妇孺。
少微跑去查看，见车内有三个女人，其中一干瘦女子蓬头垢面，双臂紧紧搂护着身前一名两三岁小童，女子神情有惧无悲，眼神隐隐麻木，口中喃喃念：“别杀我孩儿，别杀我孩儿……”
少微静默地看着那女子其中一只缺了手掌的光秃秃手腕，再看那小童，忽生出一种仿佛踏入此地即再次踏入轮回因果的错觉，这感受令少微心底燃起一丝火焰，火焰烧出一个认知：相似的丑恶之事仍在发生，单杀一个秦辅远远不够。
刘岐走来，抬手将粗布车帘放下，交待下属：“把她们带上。”
“往后做古往今来权力最大的侠客，率万马千军，以铁骑强弩，破黑山恶土，屠天下匪贼。”二人转身之际，刘岐悄声与少微说。
少微转脸看他，抿直嘴角，眼神暗含志气地点头。
队伍重新上路时，少微将马交由家奴代驾，自己则钻进车中与姜负说话。
“并非是戏弄你啊，先前确实没想来的。”姜负道：“此前接连炼坏了好几炉药，想来是祖师爷也觉得我这柔弱之躯不宜出门折腾……”
少微一愣，忙道：“你先前怎么不说？既未曾炼好药，那你……”
姜负叹气打断徒儿的话：“出个门东拖西拉，备药也备不齐，说出来不免一股无助无用的老人味，实在有损潇洒倜傥。”
少微却很急：“可是若没有药……”
“谁说没有了。”姜负轻轻拍了拍手边的匣子：“你走后我便砸了那丹炉，另换了个新的来使。”
少微松气间，只听姜负含笑道：“为师想了想，凡事不能只图日后，今时之乐方为切实之乐也……也怪你赵叔再三念叨，总说你心里盼着我同去，既是我家小鬼心之所向，想来便不会有错。”
说着，姜负微倾身，抬手捏扯少微脸颊：“纵是再累，今夜见着这样开心的一张小鬼脸，为师却是累死也无怨言了。”
“别总说不吉利话，我看你精神很好，绝不会做累死鬼。”少微将姜负的手拿下，却未否认自己很开心这件事。
“为师不过强撑而已，接下来的路还要你多多照料才行啊。”姜负慢慢扭了扭肩膀，作出万分酸痛疲惫状，少微“嘁”一声，却也挪至她身后，认真帮她捏肩按背。
姜负闭眼享受感慨：“从前养过两只壮实黑狸，也爱帮我踩肩按腿……”
少微未及恼，又听姜负道：“但它们俱比不得你的手艺。”
少微正不知是否该恼，又闻姜负颇幸福地道：“此行来对了，果然还是要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啊。”
这句话则是全不必恼的了，少微兢兢业业干活，直到姜负那张闲不住的嘴又带些好奇地问：“不过，你与你的漂亮眷侣深夜离群，是要往何处去？”
少微有意消极罢工，却也如实将去处回答。
姜负恍然：“原来是去见美人啊。”
待相见后，姜负口中的美人系着面纱，略有些无措。
知晓今夜贵客到访，本已将酒菜备下，却没想到贵客中途添了好些人，幸而有数名健壮麻利的仆妇忙活张罗添酒加菜，又兼有墨狸自带食物。
目睹少微连充数的汤饼都吃了两碗，芮姬认真将巫神的饭量记下，日后若再有机会招待，必当做下更充足准备。
饭后闲谈间，芮姬轻声说自己近日想取一个修行别号，想请巫神赐名。
已有不少帮人取名经验的少微却觉得芮姬算是长辈，让她来取名显得很不匹配，是以便将这差事推给姜负。
姜负倒不推辞，笑盈盈望着芮姬，道：“卿之气质清澈出尘，貌若云纱轻拂之月，不如便号清娥如何？”
知她乃天机之师，芮姬自然也无比敬重，忙施礼拜谢：“多谢女君赐名。”
她抬眼之际，对上姜负笑眼，忽地若有所思，不禁轻声问：“我见女君似曾相识，敢问从前是否与女君有过一面之缘……”
姜负笑着点头，芮姬顿时恍然，复又看向天机巫神，喃喃顿悟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初留下天机预言的人即是之后的天机之师。
刘岐与凌从南去往书房单独说话，姜负于堂中暂作歇息，芮姬则带着少微在四下走了走，少微见此院依山而建，十分清幽，草木打理用心，另有菜园鸡舍，两条黄犬看家，几只散养野狸游走。
除此外，芮姬还道如今自己在修行医道，草药已识得百余种，可以配些简单的方子了。
如此看在眼中，少微遂觉得芮姬已活得很稳当了，先前只是先活一活看，现下看来，芮姬原是个很适合活着过日子的人。
见少微不乏赞许地点头，芮姬眼中又浮现泪水：“巫神大恩，一日不曾忘却，倘若……”
少微听得耳朵疼，干脆让她现场报答，提出想要将那几名自匪贼手中解救下来的妇孺暂时安置在此的想法。
芮姬连声应下，立即便带人去安排住处。
少微回到前院，恰见刘岐与凌从南从书房里出来。
凌从南抬手施礼，少微驻足，问：“一起走吗？”
凌从南一笑点头。
当初将一切坦白之后，思退曾与他说，人在拥有可以选择的权利之后，所做出的选择才是真正内心的选择。
思退将他从前的一切想法都视作是别无选择之下的局面所造就的结果。
思退不勉强茫然的他立即做出选择，而是真真正正给了他选择思考的条件和权利。
他在此隐居至今，最终决定走出去，以凌家子的身份。
父亲曾怀凌霄之志抵达过泰岳神山，如今真相大白，他身为人子理应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以收敛父亲遗落的英灵。
天色将明时，三道少年身影骑骏马，踏过一条浅溪，溅起溪水无数。
乡野孩童们于晴日戏水于浅溪，溪水泼溅时，一首新的童谣传开来。
“泰山石，济水清，血衣销尽见月明！”
伴随着这首越传越广的童谣，天机之师携凌轲之子出现在泰山郡。
很快有传言流涌兴起——独行云游的天机之师，察觉到凌家遗脉流落于岱岳，顺应天意将其引渡而出。
青山下，停住的天子车驾前，率官员候于车外的皇太子刘岐动容道：“忠魂归心乃天下太平清明之兆，父皇此番封禅之行祥瑞频出。”
隔着轻纱垂帘，皇帝耳边响起这个儿子刚回京时，自己为诱使其说出凌家子真正生死下落，而说过的那句：“朕不杀他。”
而今那个孩子要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眼前，却已是“朕不能杀他”。
百官面前，车帘被孝顺的儿子打起，皇帝清楚地看到，那个故人之子朝自己走来。
少年身形端正如山，着白色道袍，正像童谣所唱的那般，形如山岳，似从济水清河里洗涤而出，销尽了一切血腥冤屈，重见天日明月。
故人之子不似故人那般威勇，却有故人所怀清明之气，皇帝干枯的手颤颤扶着车壁，透过这张清明脸庞，看到了少年时的故人。
皇帝眸中泪光闪烁，慢慢看向少年身后的泰岳山群，被青山铭记保管的往昔画面奔涌而来。
灵枢侯车驾中，并不管天子是何反应的姜负已安然躺下享受，双腿作还阳卧姿态，闭眸养神。
少微支开窗，用身体堵住窗外的阳光，望向前方山群。
她出生在这泰山郡，在天狼山上也曾遥遥与巍峨泰山对视，大山与稚童曾隔渺茫云雾对视多年，今日终得近身一观。
少微但见插天峭壁似拔地而起，起伏高耸入云，静静将她垂视。
午后，天子队伍即在山脚下的行宫中安置下来，开始为这场天和十八年初夏的封禅大典做起了准备。

第238章 入泰山
天和六年，皇帝首次封禅，于泰山脚下建奉高宫。
时隔十二年，皇帝被扶下车驾，再次踏入此昔日行宫，身边人与事以及昏光中自己衰老收缩的影，望之俱已天翻地覆。
自各处而来的诸王侯早已在此恭候，封禅乃大事，王侯不可缺席，他们提前自封地赶往泰山，途中从者不可过百，入泰山郡后，即受朝廷兵马指引查验，所携随从护卫俱驻扎于奉高城外。
日将落，泰山巨大的阴影一寸寸覆盖过整座奉高宫城，阴影之中但见宫城之外诸王侯依爵秩亲疏有序扎营列帐，一面面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相望，朝廷兵马巡逻四周，将灯火通亮的天子行宫拱卫其中。
翌日，休整了一夜的皇帝召见诸侯，朝会议事之后，于晚间设宴。
宴席始，帝居上方主座，六安国国主刘赐，伏跪泣于天子食案侧，哭声时而颤抖，时而抽噎，时而与殿中礼乐声相和。
“行了，哭什么，众目睽睽，不怕丢人现眼，还不快坐回去……”皇帝出声驱赶。
六安王抬起泪眼，泣音情真意切：“臣弟……臣弟乍见陛下双鬓灰白，一时既痛又悔啊，痛在多年未能侍奉天子驾前，悔在不曾为陛下分忧……实乃罪该万死也！”
皇帝好笑反问：“如何不曾为朕分忧了，平定梁国之乱，你有大功。”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六安王不敢看天子颜，再次叩首哭泣起来。
下方六安国世子哪里不知阿父乃做贼心虚，不好当众人的面认错，便只好狠狠哭一哭来向天子表惭愧之意，感激之心。
席位在储君身后的六安国世子，此际偷摸挪跪上前，殷勤凑到刘岐案侧，抢过内侍的活，笑着倒酒，一边恭维道：“岐弟腿疾痊愈后，今次再见，果真愈发丰容壮丽，实乃天姿也……此一盏酒，且贺殿下得天命赐福而疾消之大喜！”
做老子的将眼泪哭得潺潺如流水，做儿子的将酒倒得潺潺如流水，父子二人努力欲将前途冲刷个焕然一新。
位于储君下首的高密王听六安国世子大献殷勤，遂捋着浓密胡须，将当晚上林苑中的情形回忆，言辞中透露出与储君侄儿同生共死的亲密，以及亲眼见证侄儿得天命认可的与有荣焉之情。
回想当日凶险经过，以及因足够倒霉而捡到的护驾之功，高密王至今仍觉得那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而提到天命认可，高密王不免悄悄看向对面于右上方落座的那名少女。
天子居上，下方左侧首位为储君，右侧首位即为这位灵枢侯，若依爵位来说，外姓关内侯断不足以居此位，但其人是推动此次封禅的祥瑞天机，天子特赐此席位，足见其重要程度不可撼动。
天机下方，紧挨着落座的是吴王。
比皇帝年轻个七八岁的吴王刘随膀大腰圆，坐在那里浑然似一座小山。
刘随之父乃先皇亲弟，与先皇感情深厚，在打天下这件事上，是先皇那十来个或亲或堂的兄弟之中，功劳最显赫的一个，起事不久即与屈后所认义妹结为连理，夫妻二人待先皇夫妇一直亲密忠诚，故而在建国之初，即得吴国封地，坐拥充沛铜矿，享富庶尊荣。
老吴王夫妻二人仅有此一子刘随，自然顺理成章承继吴王爵位。
幼时与少年时期一路在战乱中苦过来的刘随，拥有许多大俗爱好，甚爱美食美酒美人，在众人眼中，乃是个富得流油脾气直率的老色胚——皇帝尚是太子时，因见太子府中芮姬貌美而开口讨要者，他即是其中之一。
此人虽说性情过直，但对朝廷政令也向来遵从，总体来说是个虽有脾气，却也甘作天子宅院中一只认家认主肥彘的人物。
此刻他出声斥责六安王：“哭哭哭，好好的祥瑞之祭，就要被你生生哭出晦气来了！”
六安王哭声一止，其余人也跟着劝阻，亦有人低声提醒吴王：“吴王殿下慎言才是……”
“本王见他唧唧歪歪哭个没完，吓唬吓唬他么。”吴王也自知失言，趁着腹中酒虫乱闹，干脆道：“行了行了，本王说错了话，自罚三杯！”
说着即举杯，先朝天子方向赔罪，酒盏转了一圈，全都痛快倒进自己嘴里。
三盏急酒入腹，吴王面色红热，目光经过上侧端坐的少年君侯，遂有片刻留意，待她若有所察看过来，四目相对，看清其青春灵动面孔的吴王发出一道啧声赞叹。
少微面无表情地转回脸，吴王身后席案上响起鲁侯的声音：“多年未见吴王殿下，且让老夫试试殿下的酒量是进是衰——来人，还不将酒替吴王殿下速速满上！”
吴王忙端盏应对，六安王也总算止住啼哭、被扶回原位，而这时有内侍入殿通传：赵王及赵国郡主来到。
赵王抱病已久，去岁又痛失独子，此番坚持前来参与封禅，因身体缘故赶路迟缓，此刻在女儿刘鸣的搀扶下入殿请罪，请君王宽恕其迟来之罪。
“谈什么请罪……”皇帝叹口气：“朕早说过你不必非要强撑着病体过来，若再加重病情，岂非让朕心中不安？刘鸣，快快扶你父王入座。”
刘鸣应“诺”叩谢，扶着父亲起身。
梁国之乱中，自荐率赵国兵力前往平乱的刘鸣战后亦得褒奖赏赐，其亲至战场，激振士气，被皇帝夸赞英姿非凡、胆识超群，堪为刘室儿女之表率。
此刻刘鸣起身之际，目光即找寻到少微所在，四目相对，刘鸣肃正的面孔上顿添轻盈愉色，少微亦眼睛亮亮，向她无声颔首回应。
席间推杯换盏，诸王侯皆有取之不尽的敬酒词，皇帝只饮了一盏开宴酒，余下皆换作了茶水。
拥有同等待遇的还有少微，从旁为她跪侍添茶的是全瓦。
上林苑事变中，全瓦曾向少微示警，事后因当众得了天机一句“机敏，忠心，擅应变”的夸赞，不久后即被升为黄门令，手下管着不少内宦，连同车舆犬马。
黄门令全瓦，已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小内侍，日常有许多事务要忙，并开拓眼界、加紧识字，但在少微面前依旧百般妥帖恭顺，此中不单是对天机的敬畏，更有相识于微末的依赖感激报答之情。
席上酒后见众人百态，少微专心吃席之余，一双耳朵从未停下巡逻，将每个人都再三留意——少微依旧记挂着当初射向明丹的那一箭，企图追溯它的来历。
纵然对方未必还敢再次动手，但若能将其掘出报复，自然更符合少微的行事审美。
然而即便酒醉，凶手也不会将答案刻在醉醺醺的额头纹路上，或如藏头诗一般藏在醉话里，诸人投来的视线中也始终未见可疑异样。
少微吃席索凶未果，却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将在场诸人的样貌作风悄悄记了个牢靠。
如此至宴席结束，少微即吃了很饱的饭，喝了很饱的茶，耳朵干了很饱的活，脑子记了很饱的人。
饶是很饱了，思及接下来要度过为期七日的斋戒迎神清淡饮食，少微便仍是将食案上最后一块牛肋炙夹起，认真送入口中。
对面的刘岐见状，也跟着夹一块肉入口，今晚因有少微在，刘岐也难得在如此大宴上吃了一回饱饭。
少微放下双箸时，一旁的吴王已然醉到口齿不清：“……老将军老当益壮，莫非要喝死本王乎？”
醉成一滩烂泥的吴王因体形壮硕，耗费四名内侍将其扶出。
鲁侯伤敌一千亦自损八百，少微托全瓦亲自带人将大父妥善送回。
廊外，目送全瓦等人走远了些的少微见姬缙路过，他抱有一摞公务，正准备送去严相下榻处。
今晚宴上无不是公卿王侯，姬缙自不在其列，少微忙问他吃过饭食了没有。
姬缙不禁一笑，只觉无论身处如何壮大的场合里，也拦不住姜妹妹最切实的问候，他笑答吃过了，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山骨：“倒是山骨，应当还未能用饭。”
负责带人巡逻的山骨刚一换值，即向阿姊扑寻而来。
三人说话间，一道身影快步靠近，出声唤：“太祝！”
见到走来之人，姬缙面上闪过一丝意外之色，而后忙要施礼，很快走来的刘鸣一手及时托住他肘，一手扶住山骨，与二人道：“二位原是太祝旧识，在梁国时却未曾得知——”
刘鸣坦然直白地道：“太祝乃我恩人，若早知姬少史与骑郎将是为太祝故交，先前刘鸣必当力所能及多些照应才是。”
“郡主客气了。”姬缙回过神，垂首道：“郡主通达果断，从未与我等有过分毫为难，已是最大照应。”
战时多方兵力协作，战术之上不免要有商榷说服，姬缙身为谋士，山骨常伴卢鼎左右，自是与刘鸣有过不少交集。
先前只是公务往来，而今多了少微这个共同交集，不免要有些新的寒暄，刘鸣向少微夸赞山骨与姬缙的出色之处，山骨泰然处之，只觉很为阿姊长脸，而姬缙向来面皮薄，带些赧然之色。
此刻处于小家长位置上的少微自是与有荣焉，此外，少微觉得刘鸣的精神气色比去年离京时好了太多。
少微对此有感同身受之处——许多时候，唯有拔刀报仇宣泄，方才是最好良药。
而刘鸣在报仇途中，或觉醒其它志向，她原就大方英气，昔日敢带头探望不受待见的刘岐，亦敢在灵星台上拦护于少微身前，此刻经一场仇恨战争淬炼，周身更添胆气，煞是灼目。
少微遂又想到如今活得很不错的芮姬，转念思及上一世早亡的刘鸣，难免再次觉得那梦中乱世罪大恶极，埋没了不知多少茁壮的花、闪亮的星，断送了它们芬芳发光的可能。
刘鸣难以压制心中情感，不禁去握少微的手，此举于少微而言较为突然冒昧，但总好过那次绣衣狱外突然的相拥。
又因觉察到刘鸣的分享感激之心，一切俱在不言中，少微便不曾甩脱那手，且由刘鸣暂时握着。
姬缙已告辞而去，山骨也被同僚喊去吃饭，刘鸣这才低声道：“父王原也有心当面向太祝道谢，只是长途颠簸，体力难支……今日又有太多人在侧，太祝乃天机化身，父王为诸侯，若人前待太祝过于热络，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非议。”
少微自然能够理解，却又听刘鸣近乎允诺般道：“但父王使我从中转达，赵国待太祝的感激之心，绝不会因外人目光而有分毫退缩。”
“太祝先救我性命，又使残害阿弟的真凶大白伏法……如此恩情，乃为天定机缘，实是我赵国的造化。”
刘鸣压低声音，在庞大的泰山阴影的注视见证下，神情郑重诚恳：“此后愿从天命、为天机驱使，此乃赵国之诺。”
此中有真诚允诺，亦有关乎利益的站队。
天子此番携储君封禅，意在宣扬天命所向，以此稳固人心，亦在为某种落幕做准备。
而那日灵星台上，目睹刘岐冒死挡箭，刘鸣即捕捉到了一丝先于旁人的领悟。
此刻刘鸣眼中暗藏一丝等同君臣般的忠，以及等候崭新天地开启的热切期盼。
少微对上她的眼，只觉通过那紧握的手，有欲高飞，欲冲天，欲一鸣惊人的热血之意流淌传递，钻到肩膀处，又冒出一根彩色的醒目党羽。
少微和她的党羽并肩慢行，得知少微明日即要准备上山斋戒迎神，需留在山下斋戒的刘鸣很觉遗憾。
正式封禅之前，至少进行七日斋戒乃是礼法定律，自明日起，皇帝将率领王侯百官于山下行宫中戒食荤腥，收敛洁净身心，以彰心诚，以备成为合格的通天敬神者。
与此同时，会有另一支队伍奉命进山，入仙人祠进行斋戒迎神之仪，通引神鬼之灵，并观测山间天象云气。
仙人祠建于泰山后山东北方向半山腰中，皇帝曾令高人术士在此候神、采气、修炼，以炼就长生丹药——但在皇帝此番决定封禅之际，那些术士俱已被遣散而去，此仙人祠已被腾空，依旧被用作封禅迎神之所。
此日遂以天机为首，率半数巫者与道人及童子，于清晨始入泰山。

第239章 封禅始
天机之师姜负与岱华夫人冯珠随行入山，二人身份特殊，是天子此番钦点的泰山迎神使者，此举也很合少微心意，恰可以贴身将姜负与阿母陪伴看护。
禁军在前开道引路，储君亦在其中，此为刘岐主动所请，他声称若由储君开道入山更显奉神之心诚，于是亲自护送。
而一想到要与少主分离至少七日的小鱼昨晚一夜未眠，分离焦虑发作得无法无天，因此天未亮，便提议要随同上山斋戒——对此她的说法更是逆天，直言道昔日父亲刘固也曾跟随封禅，她欲招引父亲亡灵再次见证今次盛事，故请皇祖父应允她跟随入山接引神鬼。
如此说法，皇帝唯有应允，因此小鱼此刻得以一路蹦跳尾随于少微身后。
行于山途，少微认真搀扶阿母，以自身力气将阿母支撑，未让阿母多添劳累。
冯珠看着女儿泛着晶亮薄汗的脸颊额头，心有诸多触动。
昔日她被女儿救下逃离了她心中最大的一座死亡黑山，今时再得女儿搀扶相护，是为走入真正最大的、并具有新生意义的一座高山中——泰山被视作东方万物光明生发之始，此值初夏，更是满目勃勃生机，望之即令人心生旺盛希望。
冯珠只觉心神俱被这大山滋养，沿途观景，笑听姜负喘息抱怨：“早说过了，随天子巡游大祭，实乃苦差是也……”
姜负右手拄青竹，左臂被撑伞的家奴所扶，功夫深厚的家奴效仿少微的孝心搀扶之法，也最大程度减轻了姜负的劳累。
而姜负这句口无遮拦的埋怨，引起了后方两名美道人的注意。
二人俱出自仙台宫，曾长伴百里国师左右，此刻闻伞下此声，见此懒散气态，二人交换过眼神，不禁走近些，试图窥探伞下那女君真容，却始终不得如愿一观。
就在二人心似猫挠之际，但见那握着青竹的素手轻轻抬起，手指将伞沿撑高了些，露出一缕雪发，及一双风流闲适的笑眼。
两名道人立即将人认出，大喜过望之下，一句“国师”险些出口，临时改作“女君”，拼命压制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之情。
接下来半途，两名道人紧随女君身侧，与女君论天象，谈景观，言道法，以消解女君登山之疲闷。
寡言的家奴心如止水，只将此二人视作过客而已——他虽不比二人之美，却仍能被姜负收作家奴久伴于侧，方为世间永恒真知己。
后山无御道，更多原始野趣，众人行蜿蜒山道，见奇石清泉，白云松涛，间有松鹤飞过青天，最终走近那一大一小两座烛形山峰之前。
队伍顺利抵达仙人祠，刘岐停留巡查至午后，与少微在松树下单独说过话，展臂将少微抱住片刻，遭少微推抵开，方才笑着迟迟下山去。
少微一路搀扶阿母未能畅快自如地行动，此时肆意攀登至附近最高的一处岩石上，目送刘岐带人下山，并将四周巡睃。
放眼望去，四周高低群山朝天而立，山脊起伏，峡谷幽深，岩洞神秘，少微感受着这份磅礴原始的生命呼吸之力，心中渐有一股想要大喊出声的冲动，却又死死克制住，潜意识中有些担心会惊醒什么不可名状的力量。
此地非泰山阳面，刚至午后，即有阴影宛如一面硕大漆黑的天地幡旗从天边徐徐展开，攻城略地般覆压而来。
少微独立岩石上，紧盯那巨大的黑影，在它即将吞没逼近的前一瞬，转身纵跃而下，身影矫健轻快，如狸般迅速钻入松柏密林中，待出林，奔回仙人祠，拂落头顶几片乱叶，复又化归人形。
巫者与道者在仙人祠中分别占据左右殿宇，各设供案，奉香火，持斋戒。
姜负出身道门，遂居于右殿，与仙台宫众道人及童子们一同持戒迎神，对此她叹息抱怨：兜兜转转今次复归旧位，真乃做不完的苦差，走不完的因果。
赵且安为融入集体，亦换上道袍，横竖都是灰色，他自觉与往日亦无很大区分，只是他执帚清扫松柏环抱的静院时，姜负称赞其身披道袍的淡泊高远气质与这山间仙祠十分合宜，望之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家奴一日执帚三扫，自成一道日常可见的固定风景线。
墨狸首日曾暗中跟随上山认路，之后即受少微所托留在山下行宫，充当青坞阿姊身边的信狸，阿姊若有事即可驱使墨狸传信。
仙人祠中，冯珠居左殿，日常不过是与巫者们一同侍奉香火，少微闲时便推阿母赏景远眺。
小鱼对待少主之母十分孝顺，常跑来替冯珠捏肩捶背，冯珠见她稚容，总忆起少微这般稚龄时的模样，心有许多缺憾，不觉待小鱼多有耐心温和颜色，并不排斥这天家小童的殷勤亲近。
少微白日忙碌，晚间也自有差事，总要暗中巡查一番领地，再踏石室屋脊，攀松柏粗枝，跃入姜负下榻处，每每刚将狭小窗棂戳开一道细缝，即可听到室内盘坐守夜的家奴汇报声：“无事。”
“今夜也无事。”
“太平无事。”
如此三日三夜安然度过，少微的巡查仍习惯进行，仙人祠建于山腰间，附近的岩洞也只差被少微掏了个遍。
对此姜负不免摇头感慨：旁人入山迎神，需兢兢业业敬香奉酒，佐以舞蹈礼乐，始唤出山中神灵；她这徒儿却只差刨洞搜查踹门而入，掀开被窝将一应神鬼山灵抖擞而出，怎一个冒昧了得。
少微如此巡睃六夜，未见任何不祥端倪。迎神乃大事，仙人祠周围本就有禁军把守，更何况在天子决定封禅之初，朝廷兵马即已先行肃清泰山及奉高城区域，出入者皆需严查，各入口均有兵马巡逻。
山上山下皆在为大典做着准备，忙于诸事的刘岐每日使人往返仙人祠，向少微传报他日常在忙什么事，亦总会送来一些用物吃食。
储君忙于君主事，三公之中唯一随行的严相总揽许多大事，数次亲上泰山，带人查看登山御道，以及岱顶祭坛布置。
自岱顶往东北方向出发，有曲折小道可抵仙人祠，这条路耗时耗力，要走上一个多时辰，严勉往来三次，询问迎神事宜与天象情况，也“顺便”来看冯珠。
知晓这条路走来很辛苦，每当严相与阿母说话，少微便会自行躲开。
此日少微算着时间，估摸着严相也该离开了，遂从外头返回，一脚踏进石门，却见严相与阿母仍在树下，遂临时躲藏于石兽后。
“后日便是封天大典，你便不要再费力往来此地了，瞧你脸色这样差，想来近日也难有宽心歇息之时，生生熬老了十几岁。”
“是啊，当真是老了，上了年纪了……”严勉温声叮嘱冯珠：“珠儿，你在此处多保重。”
“你放心就是，我在此每日不过静候而已，谈不上哪里劳累……至于封天大典，岱顶之高非我可达，陛下已有示下，当日仍令我与女君驻守此祠，只待大典结束，次日即可原路下山。”
“那便等封天大典结束，我再过来看你。”
“你自忙你的事便罢。”冯珠道：“到时自有少微将我护送下山，她这孩子操心得很，实乃世间第一……”
少微后背挺直贴紧石兽，支起耳朵来听这夸赞，却闻阿母声音一转，道：“实乃世间第一擅窃听人言之大耳狸。”
少微好似果真被人揪住了耳朵，顿时脸色涨红，移步而出，刚要解释，却见阿母与世叔俱笑了起来。
山风和煦，夕阳未褪，檐下铜铃轻响，一双松鹤自屋顶飞过。
少微忽觉此刻无比珍贵温馨，她静立原处，从发顶到面颊绒毛、再到衣物轮廓，均被覆上夕阳金光，如一只放松的狸虎，每一根毛发都随着均匀呼吸而安宁起伏。
严勉走近，亦受到这一刻的温馨触动，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孩子，不觉温声道：“方才正与你阿母说起旧事，好孩子，这世事无常人心不定，从前叫你受下了许多苦……”
严勉不禁抬手，想要轻触这孩子的头，少微却本能向后一步。
不慎避开的少微有些赧然，只感在阿母的眷侣面前未能做个大大方方的孩儿，此事被自己搞砸，遂鼓起勇气复又上前一步，却到底失了时机，严勉亦有些尴尬地笑，神情却愈发温和，冯珠也笑望着这一幕。
少微则忙将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递出手中之物作为弥补：“世叔……吃杏。”
那颗山杏黄中透红，又大又漂亮，难得能避过鸟虫保留完整，少微本是特意留给阿母。
伴着清幽铜铃响，严勉慢慢接过那颗鲜妍可爱的黄杏，托在刻满纹路的掌心中。
铃音传出一道道石门，伴着金色夕光飘然洒落，化作山下行宫团团灯火。
行宫灯火彻夜未熄，直到与次日天光融为一体，待天地再一次将日光收归，至入夜子时，即有人马队伍自行宫东门徐徐而出。
封天之仪在白日举行，子时后即要动身，禁军执火把开道，诸侯、公卿、礼官伴驾，队伍浩荡，始自南面封禅御道登山。
泰山南面为阳，代表阳间正统人道，故皇帝自此御道登山。
北面为阴，被视作神鬼所居之地，因此建仙人祠，迎奉鬼神山灵。
若至岱顶，则为阴阳交汇处，可视之为人神沟通之所，君王临此绝巅而祭天，即象征着可使人间意志上达天听。
北面仙人祠中的迎神队伍也已动身，与南面登山的帝王仪仗正似两条分别代表阴阳的河泽，在山间缓缓蔓延攀流，向着同一个方向进发。
自仙人祠而出，禁军引路，以天机为首，巫者执火把佩鬼面唱诵，道者执幡随行，童子们沿途在山道间撒下役神驱鬼、祈福禳灾的符箓。
山风猎猎，衣袍与符箓乱舞，巫铃法螺如泣如唱，小鱼跟随队伍之中，被这诡谲中透出神圣的气氛所染，不觉仰面上望，但见苍穹灰紫，腾着火烟，四周大山渺茫辽壮。
传言都说，人死后魂魄会归于泰山，此刻的小鱼坚信不疑。
小鱼含着泪，亦将一把符箓用力抛洒，仿佛果真化身成为昔日自封的鬼童，却并非为了拦路，而是引路，要将飘散的冤魂亡灵唤醒招引，前来见证这场特殊的封禅。
风呼号着，盘旋而至，似对稚童之念的回应。
天色将蒙蒙发亮时，帝王仪仗已过中关半山，山行至此，道分两盘，乃御道中折之处，事先扎有帷幄，队伍在此暂歇，皇帝下辇，自此改作步行。
愈往上行，道路愈发艰险狭窄，随行者开始减少，禁军沿途驻守，天大亮时，遥遥可见山间玄朱旌旗蜿蜒飘动，如同天子跋涉之下遗落的染血龙鳞。
皇帝之躯本已无法支撑这场东行封禅，是因胸中残存一口未绝之气，服下与姜负所讨之药，方才续燃出这最后的生机之火。
即便如此，走走歇歇，登至盘山之道，皇帝亦吃力难当，汗水滚滚，力竭之下，视线与神思数次陷入恍惚。
这份因躯体力量耗尽而产生的恍惚，却带来头脑极致的明醒，灵魂仿佛出窍旁观，让皇帝清楚地看见自己十二年前登山时的豪情俱已化作山灰，今时只余满目疮痍的一副狼狈躯壳。
是，人总归都会变得这样衰老，老去本身并不可怖可耻，可若一早能够接受终将老死这件事，未有之后之事，当下纵然垂垂老矣，如何又不能如当年一般坦然抒发万丈豪情？
将这脊背压弯的未必只是老态，有些过错压在身上，我与世人及史书皆知，便再也无法如旧时般挺拔。
汗水自眉骨滑落不绝，像是从眼睛之外的地方淌出来的泪，皇帝颤颤回望，只见身后如万丈渊，峥嵘的山岩宛如数不清的白骨，将这至巅之途堆叠铺就。
一瞬的晕眩，皇帝猛然扶握住身旁之人的手臂，怔怔看去，却非方才的禁军，而是丰神拔俗的少年面孔，年轻有力的手臂将他搀扶，与他道：“儿刘岐，助父皇行尽此途。”
“好，好……”皇帝定定上望，汗划过睫，口中颤声重复：“我儿助我往，我儿助我即可往。”
十二年前缺席了这场封禅的幼子扶着他抵达至高处，许他接受这场天地间至高的审判。
天子仪仗抵达岱顶之际，负责迎神的天机已在祭坛边等候，巫神宽大醒目的玄衣朱裳在山风云雾中翻涌，人捧玉匮静立不动，宛如真正的天命使者，身后站着眉眼肖似先太子刘固的稚儿公主。

第240章 托山岳
“封天礼启——燔柴告天——”
年少的女子清亮嗓音在这普天之下最高的祭祀台上响起，传荡，宣告。
编钟沉浑，磬音清越，礼官有序侍立，腰扎朱带的力士们将事先运至山顶的柞木、蒿草、萧艾，搬置于坛中铜鼎之中。
高山之祭受环境所限，从礼器布置到祭台修建，均不比京畿那些规格严整的大祭来得缜密盛大。
但泰山本身的意义高过一切，此刻随着巫神一句礼启告天，整座巍峨山体仿佛都化作祭坛，天地风声才是真正的礼乐，它们开放、古朴、雄壮、而圣洁神秘，显出天之神大，人之微渺。
山顶可容纳的人数有限，大多队伍仪仗有序驻立于山道，蜿蜒如盘龙，向上撑起龙首般的云间祭坛。
皇帝在大风中登上祭坛，几名礼官与天机及储君随同，余下王侯等随侍者皆跪伏于祭坛下方。
储君将火把点燃，奉于君王。
父子相对而立，火光总要烧向逆风执炬之人，少年静立执火，不为火光所迫所动，面容轮廓被晃动的火焰映照变形。
皇帝望着那有着太多影子的脸庞，眼前清晰闪过自己这一生的功过，继而无声将此火把接过，带些决然地投入鼎中，将一切功过画面付之此焰，燃起赤红的火，腾起青白的烟。
烟雾弥漫上升，意味着上达天听，礼官高唱过祭神祈福的祝文，皇帝即将书此祝文的绢帛一同投入火中。
火烟与云雾一同翻滚着，皇帝举头看向祭坛上方的飘渺天门。
象征着天圆的圆形祭坛坐落于山顶平台之上，正南方凿有数十级简陋石阶通往真正的岱顶，顶部有狰狞巨石竖立如天门。
依照上一次封禅之例，天子要登此天门，亲自掩埋祭天玉牒，身侧只容许一人跟随。
云雾缭绕中，年迈的帝王未让任何人搀扶，独自踏上那并不平整的石阶，山风鼓动着被刮破的宽大祭袍，他唯有微躬着腰背才能不被摧倒于风中，如此步履迟缓着，一步一阶，吃力前行。
于山巅迎风上行的皇帝身后是匍匐的众生，太子刘岐也已跪伏于祭坛之上，天地间另只有一道身影直立。
少女手捧玉匮，跟随皇帝踏上这天阶，巫袍亦剧烈地舞动，但她身躯笔直稳固，脚步轻盈有序，宽大的裳似腾飞的羽，如同全不受天地风雾影响的山灵。
短短一程路，于皇帝而言真如天路般漫长难行，待他登上最后一阶，已是眼花耳鸣，几近脱力般膝下一弯，以手撑地跪扑在天门中。
已觉察到皇帝气力耗尽的少微并未多事搀扶，她只是安静跟随而上，端正跪坐，捧高手中玉匮。
玉匮中盛放着玉牒，祭天玉牒为青玉所制，缠金线，封以朱砂，外人无法窥知其上刻了什么隐秘内容，多是纂刻功绩，作为人皇对上天的述职。
此物被姜负携带上山，于仙人祠中供奉七日，今日由天机护送至此处。
少微曾随口问姜负可知上头刻了什么字，姜负轻哇一声，为自己正名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为师自有操守，岂会偷看天子心声”，少微一听即知她必然看过，遂追问不休，姜负叹息一番，再次声明自己并非偷看，确是皇帝非要将她信赖，因此事先略知一二——
而姜负神秘兮兮给出的答案却是：“乃无字玉牒。”
少微此刻近身看着皇帝将那告天的无字玉牒，郑重其事地放入礼官提前挖掘好的深穴之中。
皇帝不知怀有怎样心境，用苍老枯皱的大手捧起一旁的五色土，慢慢洒入穴中。
伴着听来遥远的乐声，以及阶下礼官高唱着“镇以金玉，永固鸿基；藏之名山，传祚无极！”之声，苍老的皇帝佝偻着身形无声捧土掩埋，在少微看来仿若填坟，像是在埋葬着什么，祭祀着什么，缅怀着什么。
完成了覆土镇岳之仪，皇帝用沾满了泥土的手掌撑地，颤巍巍起身，背对众生，独面东方。
这是君王独对苍穹，正面沟通天地的时间，皇帝的声音颤颤喃喃，却未隐未藏：“朕来了，朕来看你们了……”
本该是以心声秘告天地，但或许不止想请天地来听，皇帝颤颤望向飘渺的云雾山峦，竟倏忽近乎悲怆地、大声地道：“皇天在上，朕刘殊，承天命十八载，今再次斗胆祭告于岱宗！”
“朕之功在于少时随父定天下之乱，登基后平四海异心，此后更欲再拓万里之疆，灭四夷之患，然而朕之过亦正在于此——”
“铁骑所踏，刀兵所向，不知休敛，致民凋国疲，更于痴妄中放纵奸邪，犯下滔天之过——以致冤杀太子，枉诛将军，诬戮贤后！”
“——断骨亲，屠忠良，惹天怒而降荧惑，险使江山国运断送，朕之过错如山如海，为万世难赎！”
此声几乎撼动祭坛，伴着狂风悲号，引得跪伏的众人纷纷震动仰首。
狂风卷动上方宽大祭袍，使人出现那道身影一时竟又似壮年时宽阔的错觉，皇帝逐渐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愈响大：
“幸得上天不弃，降天机现世，择天命之储，示以祥瑞，续我国祚，垂顾苍生！”
“故今日，朕以此残躯，答谢、告示于天：
万般过错，皆在朕身，朕当一身担之受之，甘愿身殁之后，形神俱殒，以赎吾愆！只求天佑我朝天机与新储，熄我兵戈，固我山河，护我黎民，丰我稼穑！——罪人刘殊，祈矣！”
尾音震落之际，皇帝睁大的苍老眼睛中坠下一颗泪，卷入风云中，摔作粉身碎骨。
望着那竟在此日此地向天告罪的君王背影，祭坛下方隐隐响起各不相同的悲泣。
凌从南神情恍惚，小鱼不觉间亦泪水哗哗，那并非是原谅释怀，但她还太年幼，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眼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刘岐静跪不动，他眼中无泪，只是稍耗了些力气将视线从那依稀重归熟悉的背影上挪开，看向那身着玄衣朱裳的影。
山巅的风与帝王的悔，使这方飘渺天地与人心均受撼动，但她身影不晃不移，像安静的岩，天地间的锚。
狂风呼啸间，刘岐极其缓慢地眨眼，如获镇心之石，重得安宁。
礼官动容的唱诵声再次响起，而皇帝此刻已无暇无力无心它顾，听不见任何声音。
随着那第一颗泪落下，余下的眼泪便再也不能休止，敢直面悔意，心中便不再恐惧，将死的君王得到一瞬的空白解脱，却也陷入永恒的悔而不得的诅咒之中。
泪水滚滚的老态双眼企图从翻涌的云雾中找寻到什么，满是泥土的双手颤巍巍抬起，皇帝的嗓音微弱悲泣：“朕来了，朕来了……朕认下来了，朕说出来了……”
“回来吧……”天子花白的胡须被泪水打湿，流泪发出他的召唤：“不必再做游魂野鬼，都回来吧，再看一看今后这世间，朕不能践行之诺，却未必不会实现……”
“都回来吧，回来……”
山顶气象瞬息万变，有呜咽的风改换风向，掠去大片的云雾，极蓝的清天在天门前乍现，天子仰起泪脸，刹那间若有所得，而又怅然自失。
礼官已奉来青铜酒樽，跪于阶上，由天机递呈。
皇帝久久回神，一手扶天门，转头看向跪坐奉酒的少女，竟喃喃道：“当年是凌轲为朕递此酒樽……君与凌轲有颇多相似处。”
少微疑惑，她与长平侯固然都很好，但何来相似处？
皇帝迈出一步，微微弯身，双手去捧那酒樽，一边出神般道：“朕知道，天机身负玄机，亦有诸般作伪……但朕要谢你，要多谢你……”
“为从前事，也为今后事……”皇帝接过青铜龙首酒樽，话语中却满含交托：“朕需托付你良多……”
天门处的天子原该对天密言，但天子今日的密言却尽数托与了眼前的少女。
此托重如山岳，乃无上殊荣，当泣拜谢君恩表肝脑涂地之心，奈何眼前人非常规之人，反而被激发一缕的逆反心，少微心想：纵他愿意托付，那也要看她想不想要的。
天子言毕捧盏未动，少微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天门之上，云雾之间，苍老的天子与年少的女孩一同下望，望见天地、江山、苍生、刘岐。
少微的目光最后定在刘岐身上，好吧，这个的话，确实是她想要的。
但原也无需天子来托付了，刘岐本就是她的，她自然要管到底的。
仿佛察觉到上方的视线，刘岐仰首，透过仍在焚烧的烟，见到天门尽头的青天。
天子缓缓酹酒，清透的酒水迸溅，碎作无数水瓣，每一瓣都倒映着青天之色，洒落天地山川。
众人跪呼万岁太平，声震山岱。
封禅之礼，顾名思义，分为封天与禅地。登顶封天完毕，尚需举行禅地之仪，因两处地点一在山上一在山下，更需各择吉时而祭，故而无法同日举行。
皇帝今日已无力下山，亦需依照惯例在山上过夜、以候上天兆令，但二祭之间的流程并未停滞，皇帝亲自从铜鼎中取出燔柴余烬，奉于玉匮内，使储君带人护送下山，送往地坛，以此天命余火，以示天已受告、天恩下覆。
当年负责护送此“天命余火”下山之人乃为太子固，此中有传承之意，皇帝今令太子固之女刘虞，及凌家子凌从南一同护送下山。
天机手捧装着余烬的玉匮，交到储君手中。
交接之际，宽袖掩饰下，刘岐双手从下方托住玉匮，也快一步抓住了少微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少微看他，却见他脸上没有任何促狭捉弄，被火烟熏得微红的眼睛里藏有万语千言。
认真与他对视片刻，少微抽回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玉匣，拿小事一桩的语气道：“去吧。”
“好，我在山下等你。”刘岐小声应答。
“嗯。”少微轻点头，二人静立片刻，默契地转头看向被雾气笼罩的群山。
需连夜一同护送去往地坛的还有玉璧礼器，一切准备就绪后，过半数的礼官跟随，护卫开道，储君队伍缓步下山。
天子帷幄坐落于避风平台处，以吴王为首的几名哭得眼睛通红的诸侯被请入天子帐中说话，许多道人、巫者与官员均被有序引领下山，至中关半山处的营地安置，待明日天亮即随同护卫天子下山。
祭礼至此已结束，禁军们轮值巡守，各处忙完了手中事的一些内侍官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歇息说话，至此方有闲心眺望泰山风光。
少微没有与天子一同留在山顶，也未随巫者们移步半山中关安置，而是要返回仙人祠。
皇帝应允之余，下令调遣十名禁军将其护送，山骨监守自荐，将自己派遣而出，跟随分别了足足八日的阿姊离开岱顶。
此径崎岖，不比御道好走，但少微脚步轻快，肩上托着沾沾，心境逐渐安然。
山中隐有铜钟声荡漾，少微循声望去，不知其源，却不禁想到前世梦中响起的京师丧钟——而今帝王丧钟化作泰山忏钟，此间变化早已翻天覆地，不绝的钟声仿佛在彻底宣告着噩梦的远去。
少微有心快跑起来，快些去见阿母和姜负，但要顾及身后禁军的体力步伐，不好无故将他们劳累折腾。
无法痛快跑起来的少微偶见细小山花，遂弯身揪一朵，由沾沾啄在嘴里或插入尾羽中，将鸟充作花篮。
“阿姊今日为何这样欢欣？”山骨跟着揪一朵花，跟在阿姊身后，小声悄问。
少微没想到自己的欢欣在山骨眼中这样外露，遂负手而行，管住乱揪的手，却也认真答道：“因为今日不一样。”
山骨：“是不一样，今日封天……”
少微补充：“太平无事。”
山骨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次东行，日日都是太平无事啊。”
“说了今日不一样。”少微刚要再说话，忽而顿下脚步，负在身后的左手伸出，突兀地拦住身后山骨。
山风大作，方才还算明亮的光线被迅速收回，山中的天总是昏得很快，而此为北去，属阴面，为传说中的鬼神地界，这短短几息间便果真犹如天地阴阳被迅速分割，划出人与鬼的界限。
禁军们近来常出入山中，对此等现象已见怪不怪，但突如其来的阴冷与光线变化，总也让人不觉慢下脚步。
山风卷起拂晓时童子们路过留下的符箓，残破的黄纸朱砂乱舞，少微宽大衣裳拂动，人在风中静立凝视前方乱石草木，眸如警戒的兽，声音很慢很平，将方才太平无事的判词改口：“现在说不好了。”

第241章 今日死
八日前，少微初至仙人祠登高远望，忽见天暗如幡遮蔽而来，而此刻那无形的幡再次降临，终于无可避免地将少微覆盖其下。
少微看着那愈发壮大的黑幡，用每一寸身体肤发呼吸将其觉察，只感此幡宛如阴间冥幡，带着欲图将她这只鬼魂收摄的杀意。
一支弩箭自前方乱石缝隙后飞出，钻破墨绿草木屏障，拨开空气中乱舞的符箓，将少微的感知坐实。
少微紧抓着山骨快速后退侧避，脚下飞灰碎石乱溅，堪堪在狭窄山径临壁处刹停脚步，山骨已然色变而大声喝令：“有刺客！戒备！”
伴着山骨喝下此令，一道雷声骤然在穹顶劈开，如同另一声更加庞大的喝令。
夏时多突发雷雨，山中积云之下天气更易多变，雷声将天色劈得更暗，乌云织作的另一重更厚重的黑幡迅速覆展，密密箭矢比山雨更先一步铺开，这来自前侧方的箭雨因山风缘故、几乎斜乱狂暴地绞杀而来。
这条路少微在今日拂晓时刚走过一遍，她会留意走过的每一段路，彼时并未发觉任何端倪。
所以这些人必是趁着封天大祭进行之际伺机展开埋伏，他们甚至清楚地知道大祭的时辰、各处路线，并且精准地避开了山下的层层严密巡逻。
一场显然蛰伏蓄谋已久的缜密刺杀，打破多日的无事太平，一蓬蓬血雾在风中溅开，两名禁军瞬间中箭倒地。
此段路太过崎岖狭窄，另有两名禁军被密集箭矢所逼、失足扑入荆木丛、惊叫滚下陡峭崖壁，第三人肩膀中箭眼看着也要后退仰倒滚落之际，被少微探身一把拽住。
沾沾从少微肩头跌落，尾羽中花草飞散，扑棱惊喊“救命”，喊了几声记起来自己原是只鸟，遂挥着翅膀恢复飞行功能。
少微将那禁军强提上来，塞去按倒在一大块岩石后方。
两支利箭嗡嗡擦过岩石上方，少微已第一时间跟着蹲跪下去，又接连有利箭自头顶岩石呼啸擦过，或被石身挡落，少微暂时不管不看，快速自怀中掏出一形如长哨物，此物乃铁制，内里有孔洞，拉开机关抛出即可发出利响，响声更胜鸣镝。
防无可防避无可避的只好硬杀，但能做的准备绝不可少。
鸣镝需要安装在箭支之上，用弓射出，无法随身携带使用，少微此前心血来潮托墨狸研制此类隔空报信之物，因造来不易，全凭手搓，对机关孔洞要求极其精细，离京前刚摸到窍门的墨狸只勉强搓出五只合格产品，少微给刘岐两只，自己携带两只，另一只给了家奴。
眼前状况突发，虽说未必不能应付，却决不可逞能大意，情况不明之下，务必第一时间做出示警。
少微果断拉开机关，将东西用力抛出，然而响音不过刚发出，即被震耳的雷鸣盖过，旋即有一颗雨水砸落在少微紧皱的眉心之间。
雨水冰凉，渗透肌肤，雷音断续不止，少微未及拉响第二只信物，一柄长刀自岩石后方凌空劈砍而来！
风雨交加，猎物藏避，妖魔鬼怪遂纷纷弃弓箭而现身，开始了近身的撕咬。
少微猝然起身，侧身躲避的时间刻意稍迟钝了一瞬，但她躲避动作极其之快，因此使那中途势在必得之人收力不及，身体有一瞬的扑空前倾，其人刚准备收势稳身，小腿足踝忽被一脚侧扫绊倒，顿时跌扑在岩石上，未及起身，有刀刃扎入后心，人成了被拍在岩石上痛苦扑腾抽搐的鱼。
少微拔出那柄禁军佩刀，带出一团血雾，头也不回地快声对那岩石后的负伤禁军道：“他的刀给你防身，尸身你来挡雨。”
提刀而出的少微接连劈杀两名来势汹汹之人，并迅速扫视局面。
此处山道曲折，一壁是陡峭险崖不可接近，一壁是相对平缓的杂木杂石乱坡，这些刺客正是提前蛰伏在那草木茂密乱石遮蔽的山坡之中。
他们现身之际便已迅速将前后去路把守封死，一眼看去陆续现身的人数在五六十人上下，多佩青黄色斗笠，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深灰粗布束袖袍，此刻半数人封路拦截，半数人持刃围杀，刀刃柄上皆缠有方便出没山林峭壁的锁链。
少微杀过三人，再凭此一眼，已可断定这批刺客质量上乘，绝非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
是了，若是寻常人等，也不可能接近天子驾临的泰山之境！
天还在变暗，雨横风骤间，少微挥出长刀，斜劈下一人举刀的臂膀，断肢飞出，刀离手，少微抬腿将那长刀踢转方向，压低身形，左手横握攥接住空中刀柄，右手中卷刃的刀身则呼啸挽转方向，带出残影之际，已反手抛刀向后上方，刀尖斜钉入身后偷袭者的胸膛。
敌人如蝗虫般扑涌，少微改双手握刀横挡侧面砍来的刀刃，借此抵抗之力支撑上半身，下身骤然侧摆腿、旋踢，以刁钻迅猛腿法将后方一名刺客踢落悬崖，同时格挡的刀刃交拧出火星，对方到底不敌她蛮力，卸力后退之际，被一脚急追横踹心窝，刺客顿时只感心肺俱裂，口中呕血，砸倒两名同伴。
被砸倒的二人未及起身，玄朱之影已如猛虎般持刀扑压而来，膝腿跪压住他们交叠的躯体，横握的长刀向下划开他们昂起的颈项，将鲜红的性命毫不留情地收割。
两名满身血的禁军无不吃惊于巫神的悍猛程度，一时简直疑心是今日封天大祭引来战神刑天附体，二人踉跄围来，看似仍在履行护卫之职，却已是雏鸭寻求庇护之姿。
山骨也已带领余下两名禁军杀来阿姊身边，即听少微下令：“那个人，杀掉他。”
循着阿姊满含杀机的视线，山骨望见一道人影，持刀静立于那面缓坡处的一座高石前，无声纵观审视战况。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昏昏天色与斗笠阴影下，但少微觉察得出他的杀意，判断得出他的身份——此人乃贼首。
雷音不休，天地嘈杂，仿佛将此地隔绝成了无人可见无人可闻的黄泉路，少微已在无雷时快速将第二只信物趁机放出，但风大雨急，猛烈吹打万物，碎石与碎枝乱飞，人都未必能站得很稳，那信物被抛出后仍未能发出它该有的动静，少微无法对它抱有后续希望。
更何况后续只是后续，总要先活过眼前再谈之后。
刺客便罢，眼前恶劣封闭的环境更好比前世死期气机作祟，如宿命恶咒发作，天不作美，在伺机作恶。
“刺拉”一声裂帛声响，被激起叛逆战意的少微一手撕开碍事的朱红裙裳下摆，向后抛入山风中，人提刀向前，疾奔冲杀，目标明确，要将猎物斩首。
再出色的刺客猛兽，只要能剁下其首级所在，躯干便会崩乱瓦解。
避风立于石前的男人看着那玄朱色的人影在一名勇猛少年的全力护持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径直向自己杀来。
数次换刀夺刀的少女全不知惧退，愈战愈勇，带着一杀到底的决心和一探仇敌究竟的执拗，敌人阻不了她的脚步，荆棘乱石也不能让她绊住，任凭衣衫被刮破，她只宛如山生山养的怪物般快速穿行、闪避、纵跃、扑近。
“噌——”
男人再无法压制心中恨意，抽刀出鞘，纵身迎上。
高坡之上，脚踏崎岖乱石，两柄长刀伴着雷声在雨雾中骤然相击，双方僵持的一瞬，男人看到少女被雨水冲洗得格外凛冽冰冷的眉眼如同另一柄利刃，而他自认气力超群，此刻竟也觉虎口胀麻，对方的刀力如同巨石蛮横压摧而来。
然而刀身本身可被灌注的力气终究有限，未能一击制胜的少微已然知晓自己手中这把抢来的刀，不比对方的厚背沉刀来得坚实，遂在刀身有断裂迹象之前，迅速将双手手腕右转，猛然挑刀向上刺去。
男人色变仰面闪躲，被削下头顶斗笠，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
这狰狞不只在于他的神情，更在面孔本身，此人半张面孔几乎损毁，而源头在于那侧瞎残的眼睛，伤痕与烧痕纹路交错，如杂乱凹陷的蛛网。
少微站定一瞬，眼睫因雨水而微微眯起：“你没死。”
“大仇未报，如何能死？”杜叔林咬牙切齿，雨珠打在脸上，如同数不清的恨意自疤痕纹路间钻涌而出。
仇人相见，他有积攒太久的满腔怨恨要倾吐，然而视线中那少女已再次挥刀斩雨而来，简短道：“那就今日死。”
少微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多说话。
更何况山骨在冒险阻挡后方爪牙，她更没理由耗费时间，与一个要杀她的人叙旧。
少微刀式粗暴凶猛下杀，欲将杜叔林逼向下方山凹处，一是要令他陷于时刻不确定的下移地势中，使之因需要稳住身形而被迫分神被动防御，二是要将这战线扩大拉长，分散后方他的爪牙，亦减轻山骨的压力危机。
相较于从前在祝执山庄上的那一场恶战，今日的山骨无疑更加矫健成熟，不单在于力气招式的长进，更有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人经验，他此时携三名仅剩下的禁军追随少微，四人结作阵型，协作击敌，且战且移。
敌众我寡，免不了已经负伤，但谁教出来的像谁，山骨有痛意而无惧意，另又比在战场上更多一份近乎护主般的天然忠诚，赤红的眼中带着咬碎一切敌人的顽固杀戾。
杜叔林仅剩的一只眼中有相似的杀戾，刀刀招式全力相击，却仍不能发泄他万中之一的恨意。
他被毁掉的岂止是一只眼睛？！
那日他分明已经率军抵达上林苑，他杜叔林本该挟新任天子而掌天下大权！
是她，是她带来了本不该出现的铁骑，是她一箭射落了他的权势、荣光、乃至九族！
至于间接害他另外背负上原不属于他的其它罪名，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却也多亏有此一桩冤枉事，他今日才能来杀她！
思及枉死的杜氏族人，杜叔林的怨恨愈发不可阻挡，看着眼前招招紧逼的少女，他眼睛早已赤红，他也有一个这般年岁的女儿，喜穿朱红，怕痛怕苦，顽劣可爱，然而如今……
杜叔林悲痛暴怒，脚下深扎，脚跟抵住一处乱石，双手握刀蓄力一劈，怒声诘问：“不过一孽种小儿，凭什么也敢阻挠毁坏我的大事！凭什么！”
“就凭……”少微以刀格挡，咬紧牙：“我乐意。”
杜叔林闻言更是目眦欲裂，少微有意将他激怒，此刻注视着他，依仗着脚下占据上方之位，反而持刀一点点下压反制，一边缓声道：“听说你身手比祝执要好，云荡山中我杀他时太累了，今天杀你，应该刚好。”
云荡山，杀祝执？——那条断臂？
杜叔林一瞬恍惚，顿时想到三月三大祭上祝执发狂中邪的诡异情形，便即刻想通是眼前之人所使的杀人诡计——什么神鬼天机，果然统统都是人为！
交手到当下，他也已然了悟，那夜上林苑中射向他的所谓天命诛戮之箭，归根结底不过是她在人前隐藏了身手而已，从来没有什么降神之力！
“狂妄小儿装神弄鬼，伪造天命，毁我大业！”
杜叔林万分不甘地怒喝出声，声裂雨幕，集全身之力灌注于大刀之上，猛然压下，见少女手中抵挡的刀身渐有裂痕，他眼中涌现报复的快感：“不是自称天命吗，天为何不帮你？我看到你早早放出了信物，却如石沉大海……看到了吧，天也想要你今日死！”
躲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太过熬磨，压抑的怨恨让杜叔林此时一刻也无法停下口中的泄愤之言：
“但就算信物顺利放出也无用，此处乃是泰山险境，没人来得及找到你救下你！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我杜叔林未能弑君，今日且弑‘神’一试！”
“杀了你这假天命，说不定上天还要嘉奖于某！”
刀刃裂缝在蔓延，少微的眼睛被雨水浸得发红。
是，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她不过是一只鬼，是姜负编织谎言，将她伪造成祥瑞天命。
刀刃终于崩断，断折之音落在杜叔林耳中如同天命谎言的瓦解终结。
雨水中，断刀刀柄从少女手中脱手、抛出，划出一道如奈何桥般的将死弧度。
而在那刀崩断前一瞬，少微即已向后方倒去，杜叔林手中长刀维持直劈之式落下，她已提早预判了刀刃落下的位置，因快一步倒下而得以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头颅要害，刀刃砍落在少微左肩锁骨处，她却于同一瞬迅速抬起右手，反手捅向杜叔林右肋。
断刀已弃，且不足以破甲，过招时少微已判断出此人内里着有甲衣。
几度被激怒的杜叔林反应亦是迅速，未给少微再出手的机会，他持刀后撤，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眼见那少女攥着一柄雪亮的短刀起身，左肩衣衫层层破裂，露出同样残破的精细甲衣。
方才刀落之际，杜叔林即知她亦着有甲衣，且极为上乘罕见，他那样重的刀砍下去，只破其甲，未伤其身。
而她的短刀亦是罕见好刀，破了他的甲，伤了他的身……
曾身居太尉高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杜叔林只觉荒诞至极：“封天大祭，身为巫神竟着甲藏刀，你就不怕被发现……”
此等事但凡被发现即为谋逆死罪，更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凭她是天机也难逃被讨伐治罪。
“放肆。”发髻散落的圆脸少女面无表情，但言辞张狂：“谁敢搜我的身。”
倒不知究竟是谁放肆的杜叔林咬牙发出荒谬的笑，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仿佛随时做好准备要砍翻全世间的少女虽非天命，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怪物！
少微提短刀走近：“不是天命便不能杀你了吗。”
杜叔林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下意识后退一步，但下一刻，即再次咬牙提刀，怒然与之拼死，狰狞的声音带着某种底气笃定：“无妨，今日天要你死！”

第242章 黄雀现
“好，天要我死，我要你死，那就看看是你口中的天赢还是我赢。”
少微说话间，右手攥短刀相迎，踏至二人中间所隔一块岩石之上，杜叔林大刀劈来，少微纵身一跃，刀刃自她鞋底掠过，劈在那岩石之上，碎石迸开雨水，而杜叔林迅速挑刀向上方斜撂反刺，他气力之大、招式变换之快，全不似一个负伤者。
迸起的碎石还未落尽，映着雨光的大刀在空中急追，少微旋身急避，踩上另一块突出山石，杜叔林转身以目光追寻，只捕捉到那玄朱衣影在雨中腾挪急掠而过，瞬间附到旁侧一棵茂密大树之上，而后脚下一蹬树干，人如闪电般凌空扑来，左手横握短刃向他侧后方杀来！
杜叔林眉眼狂跳狰狞，极快做出反应，骤然挥刀向侧方格挡，一长一短双刃相接，激出火星，杜叔林瞪大的眼看着那少女借此力竟有短暂滞空，他咬牙将刀尖斜压，同时攥左手为拳，砸向她右侧太阳穴——
她的短刀不占正面优势，身形一旦下坠则必落于大刀下风，左侧有斜刃相逼，右侧卷着冷雨的坚实拳头已经迅速逼近，一切招式只在转瞬间，杜叔林势在必得，却见其人不退不落，似将他的动作预判，极快屈右肘抵挡，竟妄想硬抗他这一记硬拳之力！
此记肘击动作却比他拳风更快，于电光石火间有反客为主之势，撞上他手腕小臂，竟令他感到腕骨几欲震裂，他瞬间力泄之际，对方肘力散开，那只不算大的手掌已迅速自上方紧绕他粗壮手臂，如蛇般缠拧，上游，手指自腋前内侧精准钳去他肩臂最脆弱的关节——杜叔林已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若受下此力，自己的肩臂筋骨定会就此碎裂！
他反应亦是快中之快，依仗着大刀对峙及脚踏实地的优势，脚下迅速后撤，险险避开此一击，甩抛开那空中夺命的影。
少微落地之际再次踏上山石，跃至另一株杂树上，蓄力，扑出，持刀直逼杜叔林后心。
如此反复游攻，杜叔林的体力在流失，人已陷入暴怒癫狂中。
上林苑中那一箭足够威猛，但终究不曾有过近身交手，今日方知这少女有着不可思议的迅捷、超乎其体形本身的怪力，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怪物对手极其擅长捕猎，俨然将这方恶劣至极的山林环境围作了她的猎场，凡出手必狠、快、准，一次不成便再次退离蓄力扑来，认真消耗着猎物的耐心与生命，眼神里始终带着有一股锋利、残酷、专注的兽气，乃至让杜叔林生出一种如狸捉耗子般的被戏弄虐杀之感。
肋侧的伤仍在流血，身上也陆续负有其它伤势，杜叔林反应的速度、挥刀的动作俱开始变慢，他引以为傲的优势就要被耗竭一空，只凭一股滔天的怨恨不甘在支撑。
在他肩上划开了一道伤口的少微又一次掠守到大树之上，杜叔林持刀在原地打转搜寻，暴吼骂道：“区区一孽种，不过匪贼之后，诓骗于世，天地不容！”
已被阿母从根源上认可的少微对此骂无动于衷，只作耳旁风，她如今已然了悟：总将她是孽种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才是最在意她出身的人——不甘被她这区区孽种盖过、抢夺、威胁、杀死，所以竟比她还恨她的出身，简直恨得要吐血了。
“那杜太尉你呢，败于我这孽种手中，两次。”少微在松树斜斜的枝干上站起身，未再急着攻击，说话间越过杜叔林，看向后方情形。
杜叔林闻言更是怒气冲天，而他亦在耗等，等待他的人手接近跟到——他携六十高手死士伏击，单在少微手下殒命者便过十人，另有至少十余负伤者跌落流散于这环境恶劣的山林间，加上遭到山骨等人反杀，折损已然过半，但余下二十来人仍在陆续追随围来。
此刻山骨与两名禁军也已接近，一时却被围缠住，即刻有三道死士影子伺机奔近，其中一名死士目光锐利，锁定树上人影，奔近间甩出缠在身前的铁链，铁链顶端有攀山用的锋利爪钩，如獠牙大张的毒蛇在空中飞快游涌，毒牙咬向树上身影。
少微后仰躲避，腰背贴在簌簌树枝上，弹身而起之时，直接抓住那爪钩钉入树干的铁链，手背快速缠绕一圈，使力猛拽——
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的正是死士手中刀柄，他被这霸道巨力反夺去兵刃，而这兵刃被那树上少女甩动铁链挥舞，横扫着掠向另一名死士，那死士急躲，避去了被割断颈喉的危险，却仍被削去额上连同斗笠在内的半块头皮，一时血气如热雾冒溅，雨水乱打红白头骨，人瞪眼抽搐扑倒。
杜叔林挥刀砍断那蛮横乱舞的铁链，蓄起最后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挥刀怒吼奔向可恨的仇敌。
那被少微夺去武器的死士已被山骨斩于刀下，他自觉没有全部挡杀这些人、未能守好阿姊的猎场，因此拼力从缠斗中冲杀而出，但此刻也渐有吃力之象，而另有死士伺机举刀正砍向他整面后背——
少微毫不犹豫抛出手中短刀，锋利短刃直刺入那举刀死士前胸，其人踉跄之际，山骨回身反杀，杜叔林已至树下，少微“咔嚓”折断一大截松木树枝，用力挥扫之下，细细如针的松叶挟雨水溅落，杜叔林仅剩不多的眼睛被迫紧闭一瞬，人在视力消失时会下意识将直劈的刀改于胸前横挡防御，以免心门失守，少微伺机从上方扑下，开启最后的猎杀。
她单脚踏压杜叔林横起的刀身，另只腿屈膝撞向其锁骨、下颌，方向相反的两道身影重重相撞，力气被耗尽的杜叔林如遭到攻城重锤的猛烈攻袭，身躯轰然倒塌，天地在耳边震动。
肩背撞上乱石，杜叔林口中吐血，唯刀刃依旧不肯脱手，但手臂已被上方之人以单腿死死跪压住，对方左臂横压他颈项，右手却将松枝横插入他肋骨伤口中，被折断的松枝断口不齐，带着刺挤入伤口里，钻过白色的肋骨，搅入赤红的脏腑，露在外面的翠绿松叶随这只血肉之瓶的挣扎而沙沙晃动。
杜叔林疼得面容变形，高大的身躯扭动，但被死死压制。
少微的嘴角也在溢血，气息亦翻腾，但总体不曾负下重伤，雷雨山林环境恶劣，却也是她的制霸区域。
而当初云荡山杀祝执未遂，虽已被迫意识到权力是更为霸道的一门功夫，但少微亦不曾放松对自身武艺的精进提升，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能、最忠勇的伙伴，保卫她的尊严，让她一次次救人自救。
眼前武力出众的杜叔林是个有些难杀的对手，却也仅此而已。
但少微并未来得及因这场取胜而有片刻放松。
贼首杜叔林落败被挟制，近身目睹的爪牙被威慑，一时停止了攻势，山骨与仅存两名禁军刚得以喘息，而在更上方，却再次有刀刃厮杀声响起。
那是杜叔林残余在后的爪牙，此刻突然陷入厮杀，一名禁军下意识振奋道：“是援军来了！”
少微压制着杜叔林，转头上望，视线被草木遮蔽，却道：“未必。”
山骨拄着刀踏上一块高石，心情也沉了下去：“没有灯火！”
雨天山行支援，为了相互呼应，纵不能燃火把也势必提风灯，无灯夜行是隐秘行事的象征。
杜叔林已然濒死，浑身的残余能量似在此时聚集作用于头脑，使他的五感产生短暂却极致的清醒，他辨出厮杀声方向，讽刺地笑道：“好啊，受我要挟……谈好了条件，却转头将计就计，要将我灭口……”
“却远远不够……在这泰山郡，他能有多少人可以调动……”杜叔林口中涌出大股的血，艰难转头，却看向下方，提醒少微：“你应该看看那里，黄雀，也该飞出来了吧……”
已有觉察的少微慢慢转头。
此处是下坡之末，再下方即是一处凹陷的圆盆形山坞，而山坞尽头紧邻的山头，此刻密密麻麻有黑影从后山跃现、奔行，像黑天下的雀，成群地涌现、铺开、要覆盖整座山坞。
杜叔林所携六十精锐死士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杜叔林开始笑。
六十死士已非小数目，是他暗中仅存的全部势力，他原本也算势在必得，岂知这小小怪物如此难杀，不能手刃泄愤，固然遗憾，但总归她今日要死。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来杀你的……上面那些要将我灭口的人，自然也要将你灭口……都要杀你，天也要杀你！”
杜叔林瞪大沾满血的那只独眼，诅咒般道：“听说你这孽种生在泰山郡，正也该死在泰山郡……这就是你的命！”
少微抿直了带血的嘴角。
命是什么？
将手摊开，生来刻在手心里的那些掌纹吗？
攥握松枝的手松开，掌纹早已被鲜血混淆。
少微骤然将手掌攥作拳头，一拳重重砸在杜叔林脸上，鲜血飞溅。
比起将手摊开可见的命纹，她历来更迷信将手攥成拳头的力量。
“说，你甘为何人做刀开道？又是谁放你来此！”
杜叔林被这一拳打得口、鼻、耳俱出血，晕眩间听那声音逼问。
少微已有大致分辨——
天子驾临处防御严密，若无内鬼引路放行，杜叔林不可能来到这里，且这内鬼的分量必然不轻。
今夜之鬼分为三路，听杜叔林方才模糊之言可知，他与那内鬼做了交易，内鬼反要将他灭口，而这只内鬼显然不曾料到杜叔林背后还跟着一路密密麻麻的黄雀——
不知基于怎样内情的一场交易，织作一场相互欺瞒算计的多方刺杀，而这场刺杀中所有的刀刃都将指向“天机”。
杜叔林气息破碎，满嘴的血：“我不会说的，你不会知道，你该做个糊涂的枉死鬼，不明不白地死……”
这时，他察觉到压制他右手的力气离开，于是仍本能地抬起握刀的手——
怕他力气不够，一只手反攥住他手腕，帮他提起刀，压下，切入他的颈项，对他说：“我会知道的，你先去死。”
说了让他今日死，言而有信的少微从他手中颈中将刀借出，在喷溅的血雨中直起身，看向那些昏暗中辨不清数目的“黄雀”。
杜叔林口中的“天”，除了这些东西，似乎也包含了真正的天意。
近日观气象，今晚本不该有雷雨，冥冥中似有天意要将不该存世的变数隔绝在此，前世开启死期的残耳仇敌此番变作独眼模样，残缺的引路鬼，高喊着宿命般的诅咒。
闪电在那后山上方劈开一道苍穹裂缝，似姜负口中那安眠的天道睁开了眼，张开了嘴，要将苍穹下那个游魂少女所做的一切改变嚼吃一空。
仅剩跟随的两名禁军面露绝望之色。
而少微眼中出现恐惧。
她凭着更敏锐的视线看到那些“黄雀”分出一群影，朝着右前侧的烛形山峰涌去……仙人祠，有阿母和姜负在的仙人祠！
雷声在叱咤，罡风如铁刃，风雨似流沙，要将天之下的变数镇压剿灭覆杀。
暴怒的天阙下，少微持刀奔出，身后紧紧相随的是同样本不该存于世的石头山骨，二人衣衫墨朱相间，迎风拂动着似残破但昂扬的战旗。
被少微抛入风中的那一截朱裳飘飘扬扬，被树枝挂住，又被风掀起，辗转飘零，掠过山中一座避雨石亭。
此亭建于御道中途的宽敞处，亭中为首的礼官手捧玉匮，面若死灰，冷汗淋漓，他身后其他官吏也个个神情慌张不知所措。
这般反应并不单单只因护送玉匮下山途中遇不祥雷雨阻途，更因储君舍下一切而去。
他们因护送礼器而行走缓慢，当经过此段路时，天未黑透，众人驻足，储君问他们是否听到异响。
他们无不色变，有人点头——那样响的雷，自是都听到了！
储君却望向某个方向，而后竟即刻将玉匮交托与为首礼官，点上随行禁军，并托付凌氏子速速使人分别去往岱顶、山腰中关扎营处调动人手，并令四下戒备——
众人无不茫然惊惑，凌氏子亦正色问出了何事，太子岐道：“她或许有危险。”
她？或许？——只因不确定的幻听，出现不确定的猜测，即要亲自赶去，抛下护送封禅礼器的大事？
那凌氏子竟也郑重听从，当即便带人离开，众人只觉天塌，急忙劝阻储君，储君却道：“一切结果由我承担，不会牵累诸位，若雨停，请诸位先行继续护送礼器下山。”
他是天命所认的储君，他说一力承担便果真不会让他们受难，然而太子宫的官员无法坐视旁观，纷纷跪伏恳求，为首者惶然道：“殿下，此非寻常礼器，乃为天命余火，决不可由旁人代为护奉！”
官员咬重了“天命”二字，试图唤醒储君的理智。
那少年却决意而去，以足够理智的语气留下最后一句话：“她才是真正的天命余火。”
她是他的天命，是这原本下坠世道的余火。
她若有事，他活不下去，这世道也不能很好地活下去。
刘岐话音落时，雨开始打落，凶煞的气机借着风雨雷电在天地间肆虐，坐实心中感应。
他亲率禁军踏进满是泥腥的山风中，未行御道原路返回岱顶，而是选择了附近巡逻的禁军所指一条临崖凶险野道，储君的垂珠冠冕沿途被解落抛下，广袖宽袍在崖道边剧烈拂动，如风雨中穿行归巢的鹰。

第243章 最登对
狂风拔峦，雷雨击叶，剑拔弩张的大山掩盖了生灵的厮杀。
苍穹无情注视着这场针对变数的猎杀，并助长其势，清洗其痕，隔绝其音。
山坞中凶残的围杀在持续，那双持刀的少女少男俱是满身血水，敌人的血从衣外浸入，自己的血从里面透出，俱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作血水，将逐渐积水的整座山坞染成硕大的血盆。
杜叔林口中那只内鬼派来灭口的人手与来势汹汹的“黄雀”也发生了冲突，这间接减轻了少微和山骨的压力。
只是一切亦如杜叔林所言，那只内鬼在泰山郡可临时调动的人手有限，早有预谋的“黄雀”在人数上占下堪称压倒性的上风——昏雨山中视线受阻，少微也无法确定视线中究竟有多少只“黄雀”，粗糙估计不下五六百人。
身处恶劣深山之中，这已是极其可怖的数目，而在交手过程中，少微渐发现，这些人并非寻常死士，他们当中有小半数人身手奇诡，招式兵器各不相同，像是原本来自江湖各处、习得不同武艺，最终却为同一个人做事效命，既被驯化出了接近死士的忠诚，又保留了各自优势。
少微联想到自己手下的游侠下属，但在人数上并不及此，她断定这背后务必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经营、极其可观的财力支撑。
这些“黄雀”的主人是谁？放杜叔林入内却又要杀掉杜叔林的隐秘内鬼又是哪一个？
少微心间渐有猜测，嗓中有血不肯咽下，胸腔里翻腾出比前世死前更严重的不甘和戾气。
今日不止刺杀之祸，更是人心之祸，天意也来插一脚，却不知是祸事被天意集中催发，还是天意趁人之危，亦或人与天的气机相互作用，织成这收魂的幡，夺命的阵。
少微越杀越气，人性消散，兽气与鬼气在身体里复苏，挥刀愈粗暴凶恶，固执地朝着一个漆黑的方向前进冲杀。
内鬼的人手已被黄雀啄食吞吃，针对少微和山骨的围杀逐渐织得更加细密。
一道头戴斗笠的高壮身影走近，挡在前方，手中兵器竟为铁锤，如此沉重兵器携带入山必然费力，可见此人气力超群。
他眯眼看了看那厮杀的影，惊讶地对同伴道：“咱们头一回一齐外出，就为了这么个女娃？我还以为传闻中的天机该生得三头六臂呢，瞧她还不到这么高，我都不好忍心抡起锤子来。”
男人说话间，左手在胸口比了个高度，然而待要再说，只觉眼前一阵疾风袭来，那女娃斩杀两人，踏着尸身凌空逼近，人和刀俱快到不可思议——
男人愕然瞪大眼，思绪木然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下她远比他高了，他竟突然矮到需要在泥水里仰视她。
头颅滚入泥水的男人喷血的躯干仍有短暂直立，他的头颅看着那脸上只有血没有表情的女娃经过他身侧，夺过他手里将坠的锤，单臂抡起，压低身形，猛然挥砸出去，开出一条布满惨嚎声的前路。
那少年踏过他倒地的躯干，持刀紧跟那女娃，护卫她的后心，像一尾龇牙炸毛血淋淋的忠心狼犬，二人无比凶狠地相依为命。
山骨心中无惧，但身体开始感到冷。
恍惚中仿佛回到幼时初次遇到阿姊的破道观中。
那时真是冷，就要病死了，是阿姊丢来的狼皮袄救了他性命；之后稍长大些的他躲入山洞等死，又是阿姊将他找到救出；之后又有祝执之事……
他早就是个被阎王回锅了许多遍的预制尸体，是阿姊一次次将他相救，阿姊像懂得真正起死回生的巫术，给他续命一回又一回，强行让他一截截长大，直到他此时已比阿姊要高，也能完整地挡在她背后了。
山骨做梦都想好好报答阿姊一次，阿姊轻功好，他提议由他拖住一些人，阿姊施展轻功遁走，但阿姊好似没听到，依旧带他向前冲杀。
而此刻山骨也已看得出，这提议也并不好施行，阿姊的力气流失太多，而那些人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地将山坞围作阵法般的捕猎场，要猎杀这世间最神气的虎。
人欺阿姊，天欺阿姊。
山骨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自觉死也不能瞑目，因此决不敢去死，决不要倒下。
他跟随少微一路前杀，此时忽见侧方一道身影施展轻功，轻踏同伴肩膀掠近，其人身形轻盈敏捷，迅速逼近，手中一杆锋利长枪钻开雨幕刺来。
此刻少微手中刀刃被一条铁链缠缚住，铁链的末端一分为二，被两名协同作战的男人咬牙死死拽住，山骨脚步微挪，顷刻挡去阿姊侧方，双手持刀横档住那枪头，此力冲击之下，山骨竟觉难以稳住身形，他气力一沉，单膝重重跪落，只觉膝骨被乱石硌得开裂，手中依旧死死抵挡。
然而原本由他防御的少微后方却有人伺机持刀劈来，山骨吃力之下脑中嗡鸣，已无法准确判断阿姊是否可以闪避，他不敢冒任何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腾出右手，蓄掌力拍向刀柄，使刀刃受力离开松落的左手，飞刺向那持刀者。
没了刀刃抵挡，山骨重重后仰摔倒，枪头急追而至，眼看要刺入他胸膛！
山骨眼前似有寒星呼啸掠过，却将那长枪生生斩断开来，失了杀伤力的枪头滚砸落下，那横空出现的寒星之源却是一柄三尺剑。
震鸣颤动的三尺剑扎入暗红泥水中，玄铁剑身，剑首与剑格处镶白玉、缠螭龙。
此物闯入少微的余光内，仿佛自前世此夜里轮回杀出。
少微骤然再用力，生生将那铁链拽近一大步，那二人趔趄间，少微抬腿踏住短暂松动的铁链，左手随之拔出那三尺剑，倾身逼近，寒光扫过，在二人颈项间留下相连的血线。
手中刀刃甩脱铁链的同时划出一记圆弧形的霸道横扫，血肉乱飞，敌人被逼退间，圈出这片刻方寸安全之境，少微才敢拄刀回身，护住山骨，望向后方。
雨水中一道身影疾奔而来，身形气态笔直锋利，像另一柄七尺玄剑，强行切开这天地人合围的诛戮之阵，奔向她。
前世今日他就曾踏入一方死局，是为心中所恨；今世今日再次甘心入死局，是为了与恨意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疾冲在最前面，身后有禁军跟随，其间风灯摇曳，终于带来一点有人世感的光，映亮少微的眼，她便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雨水，眼瞳里却浮现泪水，神情竟无比感激——他分明刚走进这劫，却反生劫后余生之幸。
踏着血水，刘岐在双手各拄刀剑慢慢蹲跪下去的少微身前同时落膝蹲跪，去扶她肩，禁军在身侧快速涌上前厮杀，刘岐无比认真地看少微，无比认真地对她说：“少微，我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张在意到极致，有刻板的认真，重复的表达。
他在雷声掩盖下捕捉到未被她抱以希望的短促信号之音，哪怕是幻听，也要最快赶来——他并非来救人，而是自救，这绝非她一个人的劫难，他务必同在，哪怕同死。
如此羁绊，少微无不领会之理，她眼睫被雨水打得微颤，张口即立誓般道：“刘岐，这次我们不要死。”
言毕，嗓中那口血终于溢出，刘岐顾不得许多，手探入她衣襟——她的求生本领无人能及，历来随身携带止血药丸。
她一路杀到此处，竟无分神服药时间，杀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淋了太久的雨，人紧绷到极致，神思也僵固，刘岐喂她吃药，听她毫无修饰地胡乱控诉：“你父皇他，说我像长平侯……”
——她便果真也要陷入这仿佛不可更改的死局天谴中。
“说不定是他惊动上天，求上天庇护天机和储君，这下好了，招来如此庇护……”少微嘴角暂时还在溢血，刘岐替她擦拭，她牙关发颤，欲凶神恶煞，但表情不足。
刘岐竟有些想笑，表情却只剩心疼，她愤恨气恼的胡乱怪罪，却未必没有道理，天子封禅沟通鬼神，此番格外心诚，如此念力或许果真将某种气机意外唤醒，撬动冥冥中无法逃脱的宿命。
腥风血雨中，刘岐突兀却虔诚地亲吻少微额头，回应她：“好，不死。”
“也别怕。”少微对他说，将他的剑推向他。
“不怕，来时很怕，见到你便不怕了。”
二人和同样服了止血药的山骨先后站起身。
刘岐来得很快，也因超乎寻常的快，临时可携带的人手是当时可调动的全部，连同邓护在内有一百三十名禁军。
这并不足以杀退全部的“黄雀”，山路会因下雨的缘故愈发难行，援军抵达此处最快也还需一个半时辰，少微等人固然可以选择避入一处易守难攻处，用这一百多名禁军消耗拖延到援军抵达为止——
可少微不能等，她要去仙人祠，这并非她一人死劫，许多被她改变命数的重要之人看来也在此劫之中，有些失去远比自己死掉来得更加不可接受。
竟果真如杜叔林所说，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刘岐看着少微望向的方向：“那就杀过去。”
少微攥紧刀，调匀气息：“我带路。”
纵负伤，她仍有宛如兽王般的不屈之气，刘岐和山骨一左一右跟随冲杀向前。
而继刘岐之后，迎面侧方竟有人撕开了第二道变数，一道飘逸的灰影持刀杀来，灰色的道袍沾满斑驳的血，身后几名游侠跟随护持。
少微惊诧于家奴的出现，这一路不易，他受了不少伤，话语依旧如常：“她让我来接你。”
少微即刻反问：“那她呢！仙人祠是不是也出事了？”
“我来时那些人尚未靠近，仙人祠中还有些人手。她说不必担心，另有阵法护持，已经开启。”
少微戒心深重，在仙人祠中的确拖着姜负设下过阵法，可是……
“风雨交加，设阵之物难以稳固，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你又被她骗了！”少微几乎怪责地急声道。
家奴沉默一瞬，却也接受良好，被她骗也是一种听从，本质上没有区分，更何况——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家狸，哑声道：“你也很重要。”
“我自己可以……”
“她不会放心。”家奴打断少微的话，道：“别生气，接都接了，接到你就好，再一起回去找她就是。”
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反复提及的“接你”一词让少微眼中不受控制地冒了泪，姜负还是爱骗人，但有一样总归算是改好了：不再像桃溪乡那次，遇事便让家奴带她离开走远，这次好歹是接她过去。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她们已经这样知晓彼此，正该一同活下去，又想到阿母，少微眸中战意愈炽，而刘岐在此刻开口，做出了一个关于战术的提议。
“这些人咬住便不会轻易松口，我和山骨率半数人以凌家军阵在后方尽量将他们困住拖住，等待援军抵达——少微，你与侠客率半数人先行，如此才能更快行进。”
他既来，便不能白来，不能只是跟在她左右，当有更多效用，为她开出一条最快的路，才能配得上做她的变数之一。
他本就是她带来的世道变数，理应互为变数，这是理所应当的反哺还报，心甘情愿的相依相存。
少微看着他，听他再说：“我只能为你稍阻后顾之忧，更前方的战场仍要靠你来冲杀。”
只片刻，少微点头，却只答应带走四十人，并对他道：“暂时拖住即可，不要硬撑，不要被他们围住，拦不住就逃，我走得很快，只要走起来，他们便追不上我。”
她最后道：“刘思退，我要活着的刘思退。”
脸上沾着血的刘岐一笑：“好，一定是活着的。”
言毕他即与山骨调动众人，少微亦不耽搁回头，提刀向前杀去。
家奴迟后一步，在这具有生离死别之危的情形下，竟鬼使神差地说出此生最具交际情商的一句话：
“你与她世间最登对。”
言毕，他没看那小子必然得意的表情，转身而去，像一片沾血的叶，在风雨中掠过这低矮的山坞，随家狸杀上此刻如九重天般的漆黑山峰。
……
在家奴离开仙人祠约一刻钟后，冯珠心中隐隐不安，曾行出仙人祠大门，遥遥望向岱顶。
撑伞相扶的佩轻声道：“女公子放心，方才姜家女君已使赵叔去接了。”
“那就好，天黑得快，风这样大，又下了雨，她走路向来太心急。”冯珠心定一些，不禁含笑道：“女君虽说最爱逗她生气，但论起真正关切……”
冯珠话未说完，忽见有一道系着披风的影子冒风雨快步而来，待看清，不禁道：“劝山，你怎冒雨过来，我前日不是说过了——”
严勉却道：“珠儿，随我下山。”
他伸手握住冯珠一只手腕，深青披风被风卷起，清瘦端正的面孔带着风雨潮湿。
冯珠却未动，看着他，问：“天已晚了，为何冒雨连夜下山？少微还在过来的路上，我放心不下她——劝山，可是出什么事了？”
严勉道：“我听说申屠夫人在山下行宫中病下了，珠儿，我们下山去看老夫人。”
冯珠不免紧张担忧，被严勉拉着走了两步，却又倏忽停下，抽回手。
严勉回头，只见冯珠已变了脸色，正色道：“劝山，你白日忙公事，只能是自岱顶或中关扎营处赶过来，消息却不会比我更快——母亲病下总归是私事，父亲为何不使人传信来仙人祠？反而宣扬到叫你一个堂堂丞相先行得知？”
风雨在加剧，不安之感迅速蔓延，冯珠定声问：“劝山，告诉我，究竟出了何等要紧事？”

第244章 点亮它
严勉一瞬默然之后，眼神郑重恳切，声音带些商议：“珠儿，待下山后我慢慢说与你听。”
“事出紧急，先随我离开。”他再次走近，一手握她的手，另只手扶她的肩，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带离此处。
冯珠却一动不动，一字一顿问：“劝山，你也要将我强掳吗？”
这话何其重，风雨呼啸着，严勉身形僵住，怔然对上冯珠竟带些戒备的微红双眼，不禁道：“珠儿，你我这么多年，你不信我？你竟认为我要加害于你吗？”
“不，劝山，是我该问你，难道我是轻重不分、不明事理的人吗？还是说我的想法丝毫不重要？”
风雨愈急，冯珠的声音很快：“我固然可以随你离开，你若将缘故解释清楚，还怕我不肯应从吗？”
“可你什么都不说，却选择用阿母病倒的说辞来骗我，这是因为在你看来，真相缘故必然并不能将我顺利劝服离开——”
冯珠反抓住严勉的手臂，急声问：“是不是晴娘出事了？是不是？！”
严勉看着眼前这双清醒、忧切，乃至几分锋利的眼睛，倏忽也红了眼眶，哑声道：“是，有刺客出没，欲对少微不利，但我已令人去援……那些刺客也在朝此地靠近，珠儿，你留下毫无助益，反而有可能成为人质，让我带你下山！”
冯珠的脸色迅速变白，转头望向侧方通往岱顶的路。
而正前方通往下山的路口处、被严勉带来的十余名相府护卫走近，为首者道：“家主，公子过来了！”
严勉抬眼，只见严初冒雨而来。
同来的还有少史姬缙，搀扶着一身泥泞提着风灯的青坞，身旁跟着的是听话带路的墨狸。
严勉几乎立即出声呵斥：“此时上山来做什么，快回去！”
严初怔住：“父亲——”
姬缙施礼间听闻相国这声呵斥也是一愣，不明所以间，但见两名美貌道人撑伞自门内快步而出，在门外催促出声：“岱华夫人何故冒雨外出，女君有言，灾祸突显，还请夫人速归祠中！”
“珠儿，跟我走！”严勉推着冯珠向前走。
冯珠脑中思绪急杂，踉跄行了数步，咬紧了牙，猛然推开严勉。
女儿出事，只是她的直觉疑心之一。
今日的劝山实在反常，固然有她所熟悉的爱护在意，却也另有异样的隐瞒与慌张，像是事情失控之下的无措……此事必然紧要至极，才会让向来冷静的人如此急乱，这份急乱被她捕捉，生出更多迷雾般的揣测。
是，她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却也实在分别了太多年，她始终隐隐觉得分开的这些年中他另有心事，她试探过也询问过，他总说会慢慢说给她听，就如同在上林苑事变结束后的那个夜晚所言。
他说了许多这些年发生的事，但似乎仍略过了最重要的事，她无从探究，日渐认为是自己多虑，直到此刻……
“女君尚在，纵然要走也该一同走，女君待我冯家有大恩情，我冯珠岂有独逃之理？”
如此关头，冯珠未有继续探究，不将对方勉强逼问，只是将自己的意志坚守：“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劝山，你若知我，便先走罢！”
冯珠带着佩决然转身。
女君让她归祠她便归祠，要么与女君同走，要么同守此地等少微回来，这是事先做下的约定——人生走到这一步，已历千般磨难，曾怀万重怨恨，生死早已不是最被看重之物，唯清晰确信的爱意恩义是她与这世间最具意义的羁绊。
心乱如麻但遵循直觉意志的冯珠选择回去姜负身边。
然而在一件失控的事态面前，一切发展都注定要脱离预料。
昏暗与山风的掩饰下，已有部分快行的“黄雀”抵达，占据仙人祠外左右几处高地，在风雨中射发出沉重的铁箭。
箭矢受风向影响，如乱舞的狂蜂，斜乱却密集地涌来，要将猎场圈定，宣告围杀的降临。
严勉所携护卫连忙拔刀抵挡，但攻势太急，很快有六七人中箭惨嚎倒地。
佩心惊不已，挡在女公子身侧，慌乱下举伞抵挡箭矢，箭头刺破伞面、钻过伞骨，扎进佩的一侧肩臂，她闷哼着倒下，更多的箭矢已经到来——
“扑通”一声，要去扶起佩的冯珠被扑倒在地，混乱昏暗中，冯珠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面孔上满是痛苦，不禁失声：“劝山！”
仙人祠院中守着的十余名禁军听到动静涌奔而出，那两名道人大惊失色指挥局面：“……女君有令，都退回到仙人祠中！快！”
“知道了！”墨狸应一声，谨遵家主令，也不忘少主令、持刀护着青坞前行。
面对这突发劫难，青坞和姬缙都没有犹豫，俱冒险往仙人祠中奔去——独自下山报信必然也要遭到追击，更何况来回路途太远，这围杀已在眼前，来不及了！
除此外，桃溪乡里出来的孩子仿佛有某种共识，在结果不明的凶险面前，都不想再分别逃散零落，下意识想要抱紧于一处共同面对，不再不明不白地离分。
墨狸开路，严初以剑挡护在青坞侧方，奔扑到冯珠几人所在。
“父亲……”严初和一名护卫将严勉扶起，冯珠紧紧抓住严勉颤颤探出的手，一面对青坞几人道：“快，孩子们，都进去！”
众人相互搀扶护卫着涌入仙人祠中，那两名道人其中一个急忙去关大门，另一个将门后方才移动过的石兽拼力推回原处——阵法开启后，此祠可出不可进，两座石兽乃组成阵法的物件之一，是另一堵真正的“门”。
阵法会迷惑人的视线，却管不住还在乱飞的箭，大门将要合上之际，一支箭矢直钻门缝，关门的道人睁大眼，只觉下一刻就要被这箭矢穿透美丽皮囊，做个凄惨艳鬼。
“砰”地一声，墨狸眼疾手快，举刀拍向那门缝，如拍苍蝇般将那箭头拍回，又“砰”地一声，门被关死，美人免一死。
扎着许多箭矢的厚重山门被闩住，道人又指挥禁军们搬来可动用的石器将门堵得更实。
冯珠等人来到那座道家前殿中，一身宽大青衫的姜负闭眼盘坐于三清神像下，雪白修长的手指结作“天罗地网”印，身前横置一杆笔直青竹，身下地砖周围画有赤色符咒，那两名道人皆知她在以己身压固护持阵法，入殿之后即随护其左右。
身上沾着血的冯珠颤颤跪倒在地，严勉斜靠在她身前，殿中灯火相对明亮，可以看清严勉身中两箭，一箭斜没入侧肋，一箭自后背贯穿、冰冷箭头透出前胸衣袍。
严勉被扶入时，已将其模样目睹的姜负发出一声复杂的低叹。
在这混沌之间，两支利箭刺穿生命，也使其周身的气机泄露出一丝勉强可辨的明朗。
严初跪在重伤的父亲身侧，眼中泪水滚落，却迟迟说不出任何话。
围攻并未停下，“黄雀”们暂时未能闯入，但已越聚越多，雀羽般试探的箭矢乱飞，插入大门，飞过石墙，也伴着风雨落在房顶。
整座仙人祠已陷入动乱，今日既有人留守，便不止有姜负与冯珠，参与封天大典的人数历来有严格限制，此处除了二十禁军，另有十多道人、童子，以及隔壁殿中的十余巫者，此刻大多被提醒，纷纷涌来三清殿。
有巫者道人看过严勉的伤处，俱摇头。
人影急乱，脚步衣袂纷杂，童子们在恐惧大哭，众声众相，如同无知无辜的苍生缩影，此刻皆被那压阵的青衫雪发者不遗余力地庇护于身后。
一缕雪发在腮边拂动，雪白眼睫下一双淡色瞳孔，静静看着眼前的那双手中颤颤捧着的青色碎玉。
惶然扑跪下来，将玉取出、捧起的姬缙道：“今日此玉忽然无故碎裂，小子这才上山来见……”
此玉他从不离身，却也小心爱惜，今日在无有外力碰击的情况下突然裂开，不免叫他心中不安，又想起姜家长姐曾说过的那句“此乃命运羁绊之物，不要离身”，便更觉心神不宁，疑心或与这羁绊之源的姜妹妹有关。
左思右想，他将已为数不多的公务料理完毕，还是决定上山来请姜家长姐解惑。
单纯的解惑自不必急于一日，只怕是什么不好的预兆，还是及时重视为好。
姬缙只知姜家长姐在仙人祠，却不知路怎么走，此等事自不可能劳动禁军带路，他想到姜妹妹特意将墨狸留给阿姊充作信狸，故去借狸一用。
青坞见那碎玉，手上左右也没了差事，便要一同过去。中途遇到严初，队伍又壮大一人。
入山途中，忽遇风雨阻途，不祥之感加重，脚步却不曾退缩，待临近仙人祠，见有严家护卫把守，而后即目睹杀机降临，至此已无需解惑，一切不祥均被印证。
见那鱼形玉佩碎裂之下泛着幽光，姜负低声轻叹：“不成想，它竟应验在了此事之上。”
始终未能寻见少微身影的青坞亦跪坐下来，含泪急问：“……却不知少微妹妹此时在何处，可曾陷入险境？”
“她在赶回的途中。”姜负轻声道：“你们皆是她带来的变数，因心念所牵聚集于此，是一种羁绊命数，亦是天欲将她带来的一切变数收回抹消……”
越过青坞与姬缙惊骇不定的视线，姜负看向殿外风雨苍穹：“但她不肯放手，必然要不死不休。”
混沌漂浮多日、不肯落定的气机借雷雨在嘶吼，如同被某只无法被叱退的恶霸猛虎持续触怒。
伴着一声雷响，青坞流下害怕的眼泪，茫然无措地问：“我和阿缙能做些什么？”
这绝非妹妹一个人“招来”的劫难，正如姜家长姐所言，只因妹妹是带来一切变数的人，且不愿将她们这些变数放手，故在不死不休——妹妹此刻所历，定是真正的劫难风暴中心所在，必是更加凶险万分！
姬缙亦浑身紧绷，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纵然己身无有大才能，但姜妹妹既在不死不休，自己至少不能够坐以待毙，将姜妹妹此心辜负！
“问得很好。”姜负将目光收短，看着眼前两个孩子，余光则在严勉虚弱的身影上停驻。
天道借着防无可防的莫测人心来生劫。
或许那便只能借同样可让天道防无可防的变数人心来破开一道生门。
“今日死劫在天意，生门只可在人心。”
看着那两双含泪的眼，因阵法被人为与天象破坏、嘴角开始溢血的姜负气息微乱，轻声问：“来时是否见到，此峰形如烛？”
姬缙曾遥望，此刻忙点头：“是！”
姜负：“那便将它点亮。”
点亮？
姬缙反应一瞬，下意识点头，是，夜间唯火光最醒目，倘若燃起火，便能以最快方式引来各处援军，威慑刺客。而若姜妹妹在途中，亦可为她在雨夜中引路。
那是最快的报信之法，最亮的指路灯烛！
可是雨夜中又当如何燃起大火？
姬缙与青坞自三清殿疾奔而出时，耳边姜负的话语似乎仍未散去：“姬姓小子，你昔日跟着小鬼一同读过那么多举世无双的珍稀杂书，该不会白读了吧？”
“她在这仙人祠两殿之间的一座虎形假山后，藏有一根无法无天的削尖铁棍，把它找出来。”
戒心深重酷爱巡逻的狸，少不得藏匿兵刃，以便随时大打出手，与人、与天。
姜负嘴角的血滴溅在结印的双手上，她闭上眼，安下神，低声道：“既然醒了过来睁开了眼，那就好好看看吧……”
雷声滚滚，骇人心神。
青坞与姬缙寻到那根铁棍，在墨狸的护持下，直奔仅一道拱形石门所隔的左殿，持精铁行雨路，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凶险。
“当——”地一声，一只檐下铜铃被狂风与箭矢一同摧落，砸在石阶上，滚出不绝余响。
仙人祠中许多物件皆被姜负用以设阵，此祠当年督建时正是由她指点，因此方才可以因地制宜，顺利设下这原本堪称严密的阵法——然而雷雨狂风之怒降临，天要将这阵法摧毁。
伴着铜铃滚落之音，仙人祠西侧的障眼法被破开一道裂缝。
三清殿内，严勉看着垂眼流泪的少年，若有所察，气力迟缓道：“你什么都不问，却在今日跟着上山来……看来你知道，早有察觉，难怪当年病好后，要离京去游历……”
严初没有否认，不说话。
“罢了，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守着我……”严勉有些自嘲，带些愧疚：“去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严初流泪重重叩首，起身出了三清殿，望着渺茫雨幕，一时却不知何处去，呆立许久，复才提剑从心而往。
“劝山，你知道这场刺杀，你的消息比谁都快……”
“可你并未带来更多援兵，是未来得及，还是有其它缘故？”
身前抱扶着年少时的恋人，冯珠脸上有泪，声音低颤：“若今日要在此地分别，不要让我从旁人口中重新认识严劝山……我要听你说，听你亲口说。”
摇曳的神台灯火下，严勉脸上出现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痛苦脆弱之色，那痛苦不止在躯体，更从骨血里钻刺出来，让他几乎哽咽无助地道：“珠儿，我好悔，我好悔啊……”
“我曾做过一件事，在你回来后，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掩盖它……但做过就是做过，天不肯放过，终究是没办法了，今时的我实在是毫无办法了。”
他想要闭上眼来讲述，却不舍闭眼，只能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供述自己的恶行。

第245章 因果环
严勉苍白的嘴唇吐出很慢的声音，但未再有任何粉饰、逃避，有的仅是无尽的悔恨，以及一丝终于得以坦白的解脱：
“构陷长平侯通敌匈奴的密信……乃是出自我手。”
一道道雷声滚响着，仿佛劈在冯珠心头。
她身形僵硬，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动，声音格外紧绷平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为什么？”
紫白色的闪电撕开天幕，将天地万物映出一瞬的死白。
也映出左殿中郁司巫惊动的神态：“你们要做什么？”
四下动乱，负责留守此座神殿的郁司巫仍驻守于此，在殿中看护香炉中尚未焚尽的香火。
然而姬缙与青坞带墨狸闯入，快速翻出火油，陶罐，麻绳，几名听令的道人又迅速寻来了许多晒干的菌子等助燃物。
“事态紧急，音信难通，请司巫通融，我等需焚此殿以报信求援。”
听罢姬缙之言，郁司巫面色阴沉苍白：“此乃触怒神灵大不祥之事！更何况刚结束封天大……”
“司巫，巫神生死未卜，欲通援于绝境，当有此计……”
郁司巫的话被打断，她眼中那胆小谨慎的均官丞此刻竟含泪道：“巫神往日行事亦不乏非常手段，神者受香火供奉，当恤苍生之危，又岂会因一椽一瓦之焚，而怪罪降罚呢？”
待脑海中那句“巫神生死未卜”之音反复嗡嗡回荡至第三遍时，郁司巫问：“雨势不停，如何燃起不灭大火？”
问罢这问题之后，郁司巫接下来的脑袋便是空白的，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帮着众人一同将烧料填满陶罐，布置在殿中各个角落，将其点燃，腾起阴燃的青烟。
在少微梦中上一世曾奔入被焚烧的神殿、与神殿共存亡的人，今时却于神殿中纵火。
两世焚香祭神，一朝焚神而祭，惶恐的郁司巫在火烟弥漫的神殿中最后跪下叩首：“万般罪罚皆当加于守殿者之身，但请护佑巫神无恙归返！”
这世间可焚毁不止一座神殿，却断不能够丢失那一只神狸！
姬缙已被墨狸拎上殿顶，冒死将那削尖的铁棍布置固定。
然而阵法已有多处裂缝，刺客在涌入，他们虽不知殿顶之人欲何为，但在高处醒目的目标，理所应当成为顺手猎杀的对象。
多名刺客涌来，墨狸挥刀抵挡，接连有刺客坠下，但敌众我寡，墨狸同时应对两人的攻势间，又一道黑影凌空掠至，长刀劈向姬缙后心！
“扑通！”
一声坠响，身负刀伤者自殿顶溅血滚落，伴随着姬缙的惊喊。
缩藏在神殿对面一座石兽后等待姬缙结束此事的青坞见状心神一震，呆怔片刻，不顾危险，骤然奔出。
凶险箭矢擦面而过，尾羽在眼角扫出一条血线，青坞怕得要命，仍疾奔而去。
那人砸落在神殿正门前，腰间玉笛碎成许多截，沿着石阶滚落飞溅，掠过青坞的裙角。
青坞扑跪下去，要将人扶起拖走，却听他“嘶”声道：“别动，别动，越动，死得越快……”
若非是他整个后背后心几乎都被砍穿露骨，这话听起来仍如玩笑般。
眼睛开始流泪的青坞犹感到反应不过来，她目睹了登上殿顶的严初替姬缙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画面，可在这之前，她分明仍觉得看不穿此人，此人与阿缙的关系似乎也远远不到以命相护的地步，这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惊惑，严初喘息不匀地叹气，道：“若姬少史就此殒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对那尚未来得及履行的婚约耿耿于怀，只怕要一辈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当真要一输到底，毕竟这世间，断没人能比得过，一个这样出色的死人……”
他说着，咧嘴一笑：“既然比不过死人，那不如让我来做死人好了……如此一来，想必你会记得我吧？”
青坞的眼泪越流越凶，不懂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连死到临头也要就地取材编些笑话来说，却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吗……”横躺着的严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满足地道：“也好，你总算也为我哭一哭了。”
“仗着临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胆说一句……”他的话历来密，此时也不肯例外：“这一路来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与姬少史乃家人之爱，实在不必勉强做夫妻，横竖这羁绊并不会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边两个位置……”
“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严初说罢，见青坞流泪不否认，遂露出一点笑，竟反而安慰她：“却不必遗憾，我不过一短命过客，若能让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从心活这一生……便不枉相识一场。”
他的话这样轻，却让青坞不忍再听：“你快快闭嘴省些气力吧……我去请巫医来！”
青坞刚有转身动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抓住了手腕，回过头，却见他带笑的眼中也有些泪光：“我早说过，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与我纠缠过深，担心我让你负责，从来不敢窥探我的秘密……”
他如释重负地笑：“此时我终于能说出这个秘密了，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当年长平侯一案是父亲伪造了那密信。
彼时他尚年幼，是无意间发现，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宫变吓病了，实则将他真正吓到的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地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
看似权贵者不过茫然无依，貌似微小者却富饶充沛。
或许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爱来概括这情思，尚未及发展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气息。
所以他务必要与她说明：
“好了，我挨这一刀，却不是为了你，也并非是为了姬少史……”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知情不报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亲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们便不会陷入这死局，我必须赎此罪，否则日后，实在无法面对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挨了这一刀，或许，我便也能，和你们变成一伙的了吧？”
青坞再忍不住，低下头去，呜咽流泪抵上他的额头。
浑身被雨和血打湿透的姬缙在墨狸的护持下走来，见此一幕，脸上涌现出悲痛、震动，以及一丝迟迟领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泪抓住了严初另一只手。
严初用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
“这样多的眼泪，死得如此光彩，此生无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应是被父亲从族中带走那一日，族中准备了好些聪慧的孩子想过继给父亲，父亲偏偏挑中了没什么长处的他。
他想了许久，勉强得出答案，他似乎还是有一个长处的：他和父亲有些像，不止样貌，还有他也是自幼便没了父母。
父亲对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怜悯在的，因自幼觉察到这份怜悯，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给予父亲一些怜悯——
去年回京后，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对六殿下说出实情，但因目睹父亲的改变与珍视当下的侥幸，便终究不忍撕破。
他无耻地想着，就这样瞒天过海，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这安宁，当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声长叹后，严初在温热的泪雨中闭上眼。
禁军护卫在抵抗，厮杀声在耳边，泪眼朦胧的姬缙无端想到途中在济水河边嬉戏的情形——
那日泼溅的河水恰似此时的雨，彼时河中的严家公子扑倒在阿姊身前，严相曾替冯家女公子挡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宁里竟似早已预示了今日看似荒诞突兀的一切。
这场仿佛由天意推动的宿命般的灾劫，是否果真人人避无可避？
姬缙仰面，在越来越浓的青烟中望向殿顶竖起的铁棍。
一场灾劫般的风雨冲洗出了严家父子的秘密，严初的意识彻底消散时，严勉也已将最详细的答案说与了冯珠，用来回答她那一句“为什么”。
众所皆知，先皇刘闻起事之初，与有声望有底蕴的弘农严氏相比，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
那所谓刘家军，本该被严氏大族一早吞并，但严氏家主严湖与刘闻不打不相识，欣赏其气概，将其引为知己。
刘闻曾当众歃血起誓，来日天下大定，与兄共天下。
刘闻擅战，有严氏与屈家支持，势力迅速增长，其人豪迈重情义，从不在意繁文缛节，引得越来越多的能者猛将归附。
虚长两岁的严湖身体却不算好，仅严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携子返回弘农，替老父亲贺寿，中途忽闻求援，道是刘闻亦赶回替严家老太爷贺寿，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杀——
听起来是哪一路乱军作祟，严湖立即率兵将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现如今亦世人皆知的“严氏家主为救护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两命，先皇待稚子严勉愧之爱之，当作半个儿子栽培看待”的佳话。
“事实却并非如此……”严勉将深埋的旧事道出。
那日父亲将他和母亲安置在途中一座道观中。
父亲离开后半日，天将黑时，随父亲赶去支援的一名心腹部将重伤独自返回，悲怒交加地带回父亲的死讯，并且说没有什么乱军，乃是刘闻的部下假扮，那些人蒙着面，但是在过招时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疤痕……这一切都是刘闻过河拆桥的陷阱！
部将要护着母亲和他离开，母亲却说不能走，走不脱，要留下。
不多时，刘闻率军赶来，满脸血泪，带回父亲的尸首，当众向母亲跪下请罪，哭求嫂夫人责骂、哪怕拿走他这条命。
母亲动了胎气，当夜早产血崩，诞下死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勉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长大……不要让他们好过！”
他大哭到昏厥，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中，醒来后疑心在做梦，浑浑噩噩走出去，想去找阿母阿父。
道观里好多哭声，没人顾得上他，他如幽灵般借着一道院墙裂缝，看到刘闻在一个关紧门的小院中痛心疾首地踱步，五六名部下跪着请罪。
“你们真是好样的，让我刮目相看！竟赶到我前头去，假传我的令，害了我兄长！这是要让我刘闻做那背信弃义的万死狗贼啊！”
那些部下个个振振有词：
“是严家欺人太甚，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拿咱们当家奴使唤呢！”
“上回严家二爷是怎么奚落取笑我等的？都忘了吗！”
“脏活累活全是咱们干，仗都是咱们打，严氏不过动动嘴皮子，却个个自视清高……我们效忠的是兄长你，可不是认他们严氏为主了！”
“一山哪容二虎，他们迟早也要卸磨杀驴，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杀了严湖，大将军你就不消再顾及恩义面子，若严氏今后敢不识趣……对了，说来那严家小儿也该斩草除根才是……”
“住口，我看谁敢！”刘闻忍无可忍勃然大怒。
有部下含泪大声道：“主意是我出的，大将军杀我泄愤就是！只要大将军大业安稳可成，我死也瞑目！”
“我也参与了，要死一起死！”
“你们以为我不敢吗！”刘闻提刀上前，不多时却响起刀刃落地的“哐当”声，刘闻跪扑在地，哭着怒骂：“你们是要逼死我啊！兄长待我之恩何其重！是我御下无方，要死也是我死！我死！”
说着就要捡刀自刎，其余人赶忙抢夺，混乱中纷纷都哭了起来，有人自扇耳光，有人哭着认错。
感人肺腑，情深义重。
年幼的他却哭不出，他返回那静室躺下，像一具安静的小尸体，那夜后他即开始惧怕幽暗窄室，一旦陷入，便觉鲜血灌满整座屋室，要将自己淹没。
那日处于漆黑窄室，恐惧窒息卷土重来，直到那个女孩在他手心里写下“别怕”二字。
他得以喘息，他认得她，冯奚之女，冯奚也是刘闻的心腹，但不曾参与那件事，好在不曾参与。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喜欢这世道，这个逐渐竖满刘姓旌旗的世道，但他喜欢一个人，她有由内到外的剔透，是当之无愧的宝珠。
和她在一起时，他总能暂时卸下沉重，大口的呼吸。
先皇驾崩之前，最后单独见的人是他，那已经弥留的老人说出糊涂的心声：“朕当年身不由己，但之后朕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朕可以安心去泰山见兄长和嫂夫人了……”
人死后魂归泰山被视作理想归宿，这个帝王为他取字劝山，可有劝游魂安归泰山的寄望？
但这个人当年果真不知道手下的人要动手吗？
——不过是佯装后知后觉，顺从下方人的心意，真正得势后的诛杀功臣反而成了为恩兄报仇的义气之举。
那些被诛杀的功臣当中，也不乏他暗中的推波助澜，无论如何，随着老皇帝的死去，这段仇怨仿佛也该了结了。
那年他二十岁，身边人都开始催促他早些定亲，他要和喜欢的人定亲，有些事是否该放下？
他真的想过放下，就此算了吧，但他梦到满身血的母亲，一时是慈母模样，说只要他平安活着就好；一时是狰狞厉鬼，说他无能懦弱，甘为仇敌家犬；
那日他自噩梦中醒来，却陷入更大的噩梦——珠儿出事了。
凌轲四处平内乱，时有流匪乱窜，珠儿为匪贼所害跌下山崖，他亦果真查探到了那一带匪贼出没的痕迹。
纵不肯死心，但苦寻多年，仍无任何希望，鲁侯夫妇也已日渐灰心。
在凌家军的平定下，这刘家世道日渐太平，他的心日渐失衡：万事在向好，唯独他失去了一切，仿佛遭到诅咒。
那近乎十年的时间里，他日夜煎熬，心中有日益旺盛、无处安放的毁坏欲，因此从无任何繁衍后代的欲望，而一个不在意有无后人、没有权欲的人，反而愈发得到皇帝的信重……仿佛是上天执意给他做些什么的机会。
他旁观皇帝日益深重的疑心，日渐对凌轲的忌惮……还真是渐渐像极了先皇。
他做下那件事，不过是顺水推舟，他存下观赏之心，观看皇帝的反应，那个原本睿智的天子越过了冷静，急于暴怒，那暴怒里甚至藏有某种“朕果然不曾将他错疑”的得偿所愿。
他待凌轲本身并无恨意，但凌轲是国之砥柱，毁去此人，才能让皇帝自食恶果。
他甚至盼着凌家能够取而代之，因此那日凌皇后求见皇帝未遂，途中与他相遇，向他求证皇帝是否清醒时，他曾隐晦摇头，暗示皇帝此刻状况不妙，推动了凌皇后急于开武库主持大局的决定。
可惜凌轲的反应出乎意料，凌家军异常寂静，未曾掀起他预料中更大的风雨。
凌皇后的小儿子在宫门前失控时，他就在后方静静看着，因鲁侯将那孩子救下，他故才迟迟上前，留下一句“稚子兵刃”的怜悯点醒之言——既然这孩子活下来，那就活久些，最好能成为新的祸患。
他从来无意争什么权势，他要的只是这刘姓世道同自己一起下坠，待到某天坠无可坠，他自当死在珠儿墓前，也好去见母亲父亲。
然而珠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做下那件事之后不久。
命运弄人般，他从鲁侯口中得知，长平侯是将珠儿带回的恩人。
他没有那样健全充沛的人性，比起愧疚，他更先感到不安：倘若珠儿之后得知他是害死长平侯的真凶，他与珠儿还要如何相处？珠儿又当如何看待他？
本已不在意生死下场的他开始试图掩盖，那件事早已盖棺论定，一切线索被他抹去，唯一不肯放弃追查的只有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那件名叫刘岐的凌氏遗物。
这件遗物回到京师，实在是不好的预兆，三月三大祭射杀祝执，此子身负祥祯的传言是他放出，目的正在于催促芮家对其下手，然而芮泽却次次落败。
上林苑那晚，他听从珠儿的交待，持玺调兵救驾，实则也曾刻意慢下了动作——他欲让此子和皇帝一同消失，就此了结一切。
可这些事情当中，总有另一个孩子的身影，她屡屡打破死局，上林苑中又一次救下那遗物，甚至不吝于以天命之说将其长久护佑——刘岐未死，反而成了天命储君。
大局有落定之势，那晚他推着珠儿慢行，他这样一个人，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走到此处，竟当真也有了一些触动，想要就此收手，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掩盖——
杜叔林落崖身死，此人与长平侯有旧怨。
他与杜叔林的策士纪叙做了桩交易，纪叙将那桩旧罪名替杜叔林揽下，他会暗中保全纪叙的幼子。
纪叙密室中的临摹伪造之物俱是他提前准备，他让纪叙在受刑不能手写之后再行招认，他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但天意再次捉弄——
杜叔林竟没死，那胆大包天的逆贼，当初就躲藏在纪叙家中的密室中养伤，知晓并默许了纪叙与他的交易。
他知道此事，是因直到封禅大典将要开始，忽有来自那“死而复生”之人的密信送到他手中……
对方在暗，以真相作为要挟，逼迫他“行个方便”，从此便“互不相欠”。
再不能见光的杜叔林欲伺机展开对天机的报复。
与恶鬼交易，实乃下策，但事出紧急，他被推着走，别无他法……他实在珍视眼前的一切，无法想象真相被杜叔林揭穿后的情形。
他没想杀死珠儿的孩子，他又何尝不是日渐对那个孩子心生敬佩怜爱，他欲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除掉杜叔林这个后患，他派去灭口的人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会将她带回，他会试探她的反应，若她已经知晓真相……
至于这个孩子或许会不幸死在杜叔林手中……
如此种种，甚至已无法去细想，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守住这最大的秘密再说。
不料这裂缝打开，涌入的恶鬼远不止杜叔林，更大的纰漏出现，大量不明黄雀飞入，一切彻底失控……
恶鬼之所以展开临时合作，并非心血来潮，为的正是让他临时受制，不及做出更多考量与安排。
此刻那个孩子凶多吉少，他与珠儿也被迫陷入这死局中……
悔恨的囚徒为了掩盖罪行，犯下更大的罪过。
利剑悬于头顶时，人会怀揣一丝侥幸，从而被内心的恐惧推着走，当这把恐惧之剑终于落下时，方才会生出名为“本不至于走到这错上加错地步”的更大悔意。
严勉嘴唇无力翕动，声音低微：“珠儿，对不起……”
“劝山，你骗我瞒我，却也以命相护相抵，你真正对不起的人便不是我。”
冯珠面上已然没有眼泪，是一种灰白的悲凉，她自语般道：“护我归家者长平侯，以命救我出山者晴娘也。”
“倘若今日晴娘亦不复存在，劝山，你我二人无论生死，皆永生不得安宁。”
此言如诅咒，她与他共担这诅咒，严勉心如刀绞，看着冯珠慢慢起身来。
冯珠神思恍惚，望向殿外风雨山峦，仿佛被无形的因果笼罩。
原来当年她的失踪，间接唤醒了一场错误的报复。
她的不幸也开启了这世间的不幸，而她在那黑山之中因自救之心而诞生了挽救这世间不幸的天机红日——这是否正是只能由她诞下天机的因果缘故？
开启与挽救竟皆与她息息相关，而开启者今日又间接要将挽救者抹杀，一切似命运之环笼罩，巨大的因果在今夜终于露出祂的全部面目。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这因果之环中游走？
做错事的人当付出代价，可她的晴娘错在何处？晴娘何其艰难可贵地一路走到今日，为何仍要被因果之环吞噬一空？
陈旧的、细小的情爱，在此等是非宿命之前已变得无足轻重，冯珠心中更多是悲怒，悲覆水难收，怒天之不公。
雷声仍要轰鸣，阵法已是强弩之末，这座神殿因有姜负的全力护持尚且算是安全，但殿外的厮杀已在逐渐逼近。
一名重伤的禁军持枪退至殿门外，扑通一声倒地。
满心不甘的冯珠弯身，把那带血的长枪捡起，斜于身前，脊背笔直，将衣襟已被鲜血染红的姜负护于身后。
女君原本不欲来泰山，今日如无女君以阵法支撑，此地早无冯珠性命，女君以性命相护，她亦当护女君，她也是将门女，纵为残身纵无奇能，却至少不能泣泪跪坐一侧眼睁睁看恩人先死！
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见状猛然回神，抹去脸上眼泪，双手提起一把带血的刀，也挡于那护阵女君身前。
他名小河，曾是生息台中被巫神认定的圣童，今次被挑中来到泰山，既是圣童，当然要威武一些！
小河遏制住恐惧，板着脸，双腿跨开，拄刀做出防御姿态。
又有几名道人、巫女亦捡起禁军护卫们散落的兵刃，俱护持于殿前。
阵中姜负虚弱地睁眼，眸中光芒不减，透过众人交叠的衣影缝隙，望着殿外仿佛愈发暴怒的雷电景象，她缓声如念咒诀般道：“天道执意降罚，且以变数之身窃天火，与天争，破天命。”
肆虐的雷电再次劈下，这次终于也落在左神殿上空，雷电顺着那高高竖起的铁棍迅速游动，靠近的刺客但见那神殿上方宛如出现一道火舌天剑，从殿顶直贯殿内，随即引发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早就冒起火烟的神殿中堆满了阴燃之物，以湿麻绳连接房顶，此刻伴着数十只陶罐陆续碎裂，整座神殿几乎骤然从内部炸作硕大的火球，屋瓦崩飞，屋顶上的多名刺客避退不及，或落入火海、或跌飞出去。
整座仙人祠被这炸燃起的大火映亮，远远望去，山峰如同雨夜中被点亮的硕大天烛！
被同样负伤累累的墨狸护着的青坞，扶着一旁的石柱慢慢站起身，严初的尸身还在身侧，她满身是血，满眼是泪，此刻朝着岱顶的方向颤声呼唤：“——妹妹！看到灯就回来吧！
——少微妹妹！求你一定活着！再回到这里来吧！快回来吧！回来啊！”
此唤有无尽祈求牵绊，仿佛果真被灌注黎山娘娘的法力，融入风雨中，落去漆黑处。

第246章 红日出
“——砰！”
漆黑之处响起一声闷沉的坠响。
一路强行杀上崎岖山道的少微，负伤滚落至下方一处临崖的山石平台处，身形在雨水中摔出一大片水雾，因崖壁边生长着藤蔓，以此作为阻挡，人才不至于和脱手的刀刃一同滚落崖下。
少微支臂欲起，却再次趴入泥水中，片刻，她艰难地翻动身体，改作暂时平躺，用以喘息。
雨水直直打落之下，眼睛难以睁开，少微闭上眼之前，眼前闪过的是侧上方山道上密集而动的黑影。
因后方大多数人被刘岐拖住，在零星黄雀的追击下，少微与家奴结伴联手所向披靡，杀出山坞上行，得以在险峻山道上迅疾前行了一段路，但刚要临近仙人祠，即再次遭到密集黄雀的啄食围扑。
昏昏雨夜中的方向感只能由少微掌控，她始终奔杀在最前方，家奴是最能追紧她脚步的人，部分同行禁军甚至不是死在敌人手中，而是在这恶劣的雨山野道上掉队消失。
少微的助力极其有限。
而那些黄雀当中的高手，身手路数皆不相同，刚在交手中摸清其中一人的招式，四面又有不同招式、兵器袭来，纵是再顶尖的侠客也难以在这样的围攻熬杀中全身而退、冲杀出去。
更何况那两名顶尖的侠客一路杀来早已身负重伤，而更前方等着二人的多得是体力完好的黄雀。
临闭眼前看到的密集黑影，让少微生出一种他们好比把守九重天入口的天兵天将，取之不竭，是怎么也杀不完的。
这个念头让少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莫大乏累，她中途为止血吞下全部药丸，此际胃中绞痛，身上亦无一处不痛，整个世界痛极、累极、冷极。
整座泰山在这样的雨夜里变成无比密实的漆黑颜色，拂动的山林万物宛如再不可复燃的绝望死灰，身为变数的人则注定要成为这绝境天罚下的碎片，化作轰然消失的尘泥。
打在脸上的雨仿佛也是黑色的，少微闭着眼，一时无力也不愿再看这令她憎恨的一切。
诸般情绪被迫消耗麻痹，唯独这份憎恨带来的愤怒仍在少微心头不去，愤怒让气血不息，气血游走之下，身上流出的血丝丝缕缕地融入泥水中，蜿蜒延展，似与大山相连的原始血脉。
无名的感应在此间发生，少微脑中嗡鸣，唯闻心跳之音。
咚，咚，咚——
心脏几乎是倔强地在搏动，喘息不匀的胸膛随之起伏，少微只感整个天地都在跟着颤动，她渺小的躯壳宛如与大山的心脏相连，山心在搏动，同样在经历劫难的大山也有心脏，有生命。
她憎恨今夜所历所处，可这大山并不曾为难她，大山同样在经受天象摧残——但山心仍在搏动，山不会死，千万年来，如此风雨灾劫时常降临，但山从未真正死去。
人与山的感应发生，这方带血的绝境之崖仿佛成了悲悯的胞宫，连接着大山母亲圣洁的心跳，少微宛如被唤醒，慢慢睁开眼。
一名目力与脚上功夫都很不错的刺客追踪而至，辨出少微所在，手中握刀，在缓慢地接近。
之所以缓慢是出于谨慎，他无法想象理解这样一个少女是怎么杀出一重又一重围杀，穿过恶劣的山林，竟一路杀到此处，虽有人的外形，可她根本不像人，像凶猛不知畏惧疼痛的山兽。
但就算是再凶猛的山兽，此刻也总该被杀死了，她总算不动了，不，竟又动了……
雨幕中，临崖处，那不肯就死的少女蜷缩爬跪起身，外侧左手撑地，似有气息之力重新调动聚集，掌边压出一层氤氲水雾。
一道闪电乍现，但见那残破的衣滴着掺血的水，她跪坐蜷缩躬腰而起的动作，像是从这大山母体里再次降生的山灵，山将她承托，她从血盆里苏醒。
她转过的脸苍白，唇紧抿，眸中是空白的顽固，此一幕透出野物般的诡谲，刺客有些畏惧地驻足，但随即握紧手中刀，他有刀，她已无兵刃……
刺客低低骂了声脏话来壮胆，持刀快速奔来，欲尽快将这一切了结。
然而靠近间，只见那少女右手抽拽出一截长长的藤蔓，如鞭般向他挥扫而来，卷起的雨珠像是受她号令的呼啸雨箭，朝他齐发围来！
刺客急急后退，此一藤鞭杀伤范围有限，但他的视线暂时被甩来的水帘遮蔽，而就在这短短瞬间，那一直在蓄力的少女朝他奔近，手中长藤一端被她动作麻利地挽作套锁，甩动间套上他脖颈——
忽然成为猎物的刺客一惊，手中长刀一转，刀尖向上，欲从中间斩断这藤蔓，然而那藤蔓如蛇般游动，藤绳已随那少女的身形转瞬间绕至他身后，从后方将他迅速拖行，他呼吸受阻，有被勒死拖断颈骨之忧，慌乱中双手去拽颈间藤蔓，刀从手中坠落，下一刻，一切神情却在脸上凝固，只慢慢低下眼睛，看着从后心钻透而出的锋利断枝——
这株松树在少微摔下时被砸出一截断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长大的孩子擅以山物为刃，大山慷慨馈赠，只要意志不灭，万物皆可作为杀敌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见一道斑驳灰影被追击着滚落下来，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稳住身形，即快速滚滑向崖壁处。
少微猛然扑追过去，中途掠起那归西猎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脚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坠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体已腾空，一只手臂被她强行抓着，一只手抠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举刀将至。
“松手吧。”家奴尽量以提议的口吻，而非命令。
却仍遭到逆反拒绝：“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之所以会跟着摔下来必不是偶然，是因担心她，想要杀来寻她护她，摔也要摔在一处。
换作平常，他不会稳不住身形轻易滑坠，她也不会这样吃力，只需一把将他提上来就是，只因二人都负伤失力，才有这样绝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够应对下坠危机。
他是世上轻功绝佳的顶尖潇洒侠客，飞檐走壁从来不在话下，只因来接她，竟折翼断羽，要面临坠崖而亡的狼狈下场……可是最擅长飞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够坠崖而亡，这简直像命运恶意的捉弄诅咒，她不能应允，无法同意，决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头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抛掷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双膝砸落坚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坚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际便同时调整姿势，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划流血的疼痛为代价，交换抵挡下滑的支撑，并改为双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将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说话：“赵叔，我知道山为什么不会死。”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场，仰脸看着她，似在询问为什么。
“因为再坏的天象也不能毁掉山的一切，再汹涌的风雨也总会休止，万物之能守恒，万事精力有限，皆有耗尽时……”
“天要借这灾劫作恶，可灾劫会休止，恶力也有尽头，故有否极而泰来之说……”
“因此，若连我都要撑不住了，这灾劫必然也要撑不住了，它此时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既有尽头，我为何就不能杀到它的尽头！”
少微说着，咬牙猛一用力，苍白的额头上筋管冒现，家奴下坠的身形又被她生生提上来一截。
——她要撑不住的时候，灾劫困难必然也要撑不住了。
再淡的一个人，再绝望的一个处境，也无法不为眼前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句话，而从内心最深处烧灼出一颗沸腾的热泪。
何德何能，养有这样一只家狸，这样一只倔强到令他常感震撼的家狸。
这样厉害的狸，却也免不了含着生气的眼泪，印证地问他一句：“对吧，赵叔？”
“很对。”
赵且安吐出肯定的家长回答，为她撑腰，助长她杀到恶力尽头的气焰。
同时自己也猛提一口气力，右掌撑在一处凸出锋利的石壁上，将身形上提，少微抓住这机会，再一用力，将他拉出天意的死境，拽回到她的世间。
家奴跪坐撑地调息，见有几人寻来杀来，却也有邓护等人跟来，一时可稍作喘息。
“自古以来，高手殒命，未必是功夫修得不够高，而多是死于无常。”他声音低哑，也说些乍听莫名其妙的话：“人世充满无常，无常之事避无可避，就像你口中这山，世人能做的至高之事无外乎是尽量登峰造极，接受无常，应对无常……”
“杀死无常。”少微咬牙切齿地补充。
“嗯。”家奴看她：“总之不怕。”
“我当然不怕。”少微背对他，双手拽扯藤蔓，却又诚实改口：“我不是怕死，是怕输。”
家奴给出解决提议：“那就不输。”
少微重重“嗯”一声，狠拽更多藤蔓。
她的力气比谁都大，她的伤口凝结比谁都快，她的愤怒比谁都多——她凭什么不能赢？
藤蔓快速缠系上腰身与负伤的手臂，乃至残破的鞋履，少微为自己重塑山林甲衣，周身愤怒的斗志愈发昂扬——势必要活过这“该死”的十七岁！
前方的山峰宛如被她的斗志点燃，在黑影中倏忽冒起明亮的火光。
少微以泪眼紧紧盯着，感受到那引路火烛的召唤。
不可复燃的死灰也可烧作傲立雷雨中的巍峨天烛——
不被旧天地气机接纳的变数之身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方新天地！
少微起身时，在心中为身上的两处要紧伤取名，一名盘古，一名女娲。
前者开天辟地，后者生生不息。
邓护等人走近时，便见那身缠藤蔓的少女在雨中崖前再次站起，身上带血藤叶沙沙而动如山灵鳞羽，每一片都带着打不服的掀天傲气，杀不灭的顽固斗志。
过度的困境使人消极，但这困境中的人却带来无尽蓬勃的血性，她无疑是世间最合格的头狼，最勇猛的山君，与她一同战斗的人才懂得这份震撼之气，生出毕生难忘的折服。
一身血的邓护双手奉上一柄长刀。
少微接过，望向那支天烛，下达命令。
烛光杀死黑暗，弥补了少微因失血服药而迟钝的五感判断，她辨出一条凶险捷径，那捷径是她在仙人祠附近巡逻时发现，为乱枝所掩，有岩洞可攀。
世事无常，无常不讲道理，带来穷途末路，但先前努力做下的每一份警戒皆不会真正白费，譬如御敌阵法，譬如信号短刀甲衣，譬如一切带来变数的家人同伴之志之心——
少微循着记忆，踏着血水，率领生死党羽全力前奔。
飞溅的血水被煌煌火光映出妖冶如碎裂宝石的晶亮，虎形假山后，右臂重伤一时不能拿刀的墨狸缩成一团，脑袋躺在青坞腿上，他发着抖，直白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我现在又疼，又饿，又冷……”
青坞的声音也在抖，仍温声安慰他：“再等等，天亮了就好了！”
几近昏迷的墨狸闭眼缩起，口中喃喃：“我想去找少主……”
不知从何时起，少主带来的安全感受已烙印在这无智之狸的内心深处，让他在最疼最饿最冷的时刻无比想要得到少主的投喂庇护。
青坞眼睛一颤，落下汹涌的泪：“墨狸听话，不必去找，少微妹妹她一定会来……”
听到“少微”二字即觉安全一些的墨狸安心闭上眼，一名抵挡的游侠受伤扑倒，护在前方的姬缙持刀与刺客死拼，那刺客狠狠一脚将姬缙踹飞出去，正举刀之际，青坞抱起手边准备的一块石头，起身狠狠向那人砸去！
她也练了些力气，虽未砸在头部要害，而是后颈，却也让对方晕眩踉跄扑倒，青坞趁此时机，咬牙扑上去，再次双手抱起石头，狠狠砸向刚要起身之人的头颅！
“休伤阿缙，休伤阿缙！”
她哭着喊，一下又一下，闭着眼咬着唇，恐惧地别过头去。
姬缙已起身，将阿姊挡在身侧，他本性仁厚心软，但好歹经历过战场乱象，此值生死存亡关头，亦可做到双手握刀果断捅入那刺客后心。
更大的恐惧却在青坞心头蔓延，墨狸已负伤不能再战，三清殿中的情况必然也不足以再支撑了，怎么办，怎么办……
被青坞记挂的姜负呕出一大口鲜血，人扑倒，阵法彻底破碎。
同样被记挂的冯珠手中长枪在刀下断裂，跌摔下去，滚落殿前石阶下，衣裙沾满泥水，强撑着要爬起身，长刀已劈近——
小河叫喝着拎刀，被一名女冠拽至身后保护，女冠肩膀被砍伤，咬牙抱住那刺客往外推——
一具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横躺雨水中，面目狰狞扭曲痛苦——
青坞拖着一柄长刀自藏身的假山后奔出，她太怕身边之人继续死去，这份惧怕此刻盖过自身死亡的恐惧——
将死的万物仿佛在此时定格，因果之环就要彻底闭合，而青坞绝望奔赴死局之间，似有某种感应，抬头上望，但见风雨卷浇明灭的殿顶之上闯入一团虚幻般的暗影，那无有兵刃的影，抄起殿顶的雷击铁棍，在火中疾奔，持棍飞掠——
青坞眼神震颤落泪，脚步不停，在下方与那上方的影一同狂奔向前！
被两名发抖的巫女紧紧依靠着的郁司巫亦猛然抬头，看向那焚神之火中烧出的狸影！
杀向冯珠的长刀将要劈下时，此影从天而降，手中长棍直劈——
这是将技，气，势，合为一体的凛然一棍，如天边闪电般劈裂苍穹，破开连绵的雨线疾坠而下，持刀者未及做出任何抵挡反应，人已如装满泥沙的布袋般颓然倒散，持棍者单足先落地时，压低倾身，玄色铁棍伴着轰隆雷声改劈为扫，碎开混沌雨珠，在空气中化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圆形雨雾，雨水以她的身形为中心轰然荡开！
数名刺客被横扫飞出，溅出血色的雾。
众刺客受惊退却，雷声轰轰中，那身缠藤蔓单膝跪落的血腥影子收棍拄于身侧，削尖棍端染血，少女如握神笔蘸朱砂，欲批万物生死，改写天地气机。
她是开路的凶悍怪物，那焚起的神殿后紧接着又跃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如浴火而出的身影。
其中一道血洗般的影子杀掉二人，直奔神殿中，跪身托抱住青色的影，探她颈间脉搏，封住她的穴位。
邓护已带人冲杀去少微前面，这一路皆由山君开道，他们大多时候只在跟随，山君伤重至此，他们身上只受这点伤回头都不好与殿下交待，思及殿下……邓护不敢不顾去细想后方情况，先奋杀眼前之敌再说！
邓护等人抵挡击杀之际，少微转身抱住阿母，也被阿母紧紧抱住。
脑袋压在阿母肩头，少微颤颤望进殿中，见那一杆垂钓天下气运的青竹之后，姜负无力靠在家奴身前，尚且可以冲她虚弱地笑，那笑意中竟也直白罕见地以她为傲，不再掺杂任何取笑调侃。
——爱即是想要疼惜呵护对方，并甘愿为之奔波辛劳，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不弃。
不该来泰山的人奔波追随而来，不该活着的人翻山越岭回到此地，在死难中相随相聚，用滔天爱意将滔天命数之障撕碎。
抱着阿母，望着姜负，少微突然泪水滚滚，朦胧中见殿中一重伤者因忧怖而爬至殿门处，他已无力，仅可以伸手探出殿门，袖袋中一颗果实坠出滚落，沿着石阶，沾着血水，滚到少微眼前。
因珍视与愧对而未舍未敢吃下的一颗杏，此刻烂得不成样子，汁肉如坏血。
少微的目光从烂杏重新向上看，对上一双惭愧又庆幸的虚弱泪眼。
途中已有锥心猜测，此刻这个对视间，少微便什么都明白确信了，她望着那只今日大约怕她生更怕她死的真正黎丘鬼，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将无力支撑的头颅重重砸下。
而少微在此际猛然转头外望。
她听到轰杂的厮杀声在山门外靠近，戒备间只当又有更多不讲道理的杀机降临，顿时握棍警惕，将阿母和奔来的青坞阿姊统统护在身后，蓄力调息注视前方，准备再次迎战。
然而来者却逐渐将“黄雀”之翼撕开一条裂缝，为首者是浑身湿透发髻苍白手持长枪的老人。
满脸凶悍杀机的老人在看到自家大小孩儿的一瞬，眼中震颤着顿时涌冒出万千侥幸的泪。
——鲁侯在赶来的途中曾胡思乱想：倘若一双大小孩儿果真出事，他与老妻也断无分毫活下去的念想了！
藏在老人衣襟里的鸟儿钻出，振翅穿过风雨，扑到少微肩颈处，用脑袋冠羽去蹭她茫然的脸。
险峻的山道拦不住忠心的小鸟，沾沾一路疾飞回行宫，寻到最容易驱使的救兵——以翅膀狂扇老人头脸，向他报信，催他营救。
鸟儿之言不宜当真，但此一只小鸟曾有过灵星山求援之举，鲁侯无法忽视，此等事宁可信其有，他当即点上随从与全部可以动用的人力，路遇刘鸣，强行带人加入队伍——
鲁侯有言在先，不知此行虚实，若是鸟儿疯言，贸然携兵刃上山者事后定要担责，刘鸣打断老人的话：“老侯爷无需多言，刘鸣知晓轻重代价，但事关太祝，义不容辞！请容刘鸣趁机报恩！”
此刻刘鸣紧随着奔杀而至，长枪先后捅穿两名刺客，将奔来的郁司巫和姬缙救下，待目光找寻到少微，她顿时哽咽大声道：“——太祝！刘鸣来迟！”
刘鸣身后另有禁军，那是山下巡逻的军士，他们见鲁侯来势汹汹，并强横地道明缘由，虽觉荒谬，但事关天机与仙人祠，终究不敢无视，虽说更多是出于某种提防监视鲁侯作乱的心理，却也总归是出动百人跟着上山来了。
但他们也并不熟知通往仙人祠的曲折野道，又遇风雨阻途，几次几乎迷路，待临近时，已要辨不清方向，是那突然点燃的逆天之火，为他们指明去路，让他们及时赶到。
大父与党羽来援，变数齐聚，大势已不在天，断续低微的雷声宛若命数之环节节碎裂，凭一股意志死扛的少微再不能够支撑，长棍“当”一声脱手，口中鲜血溢出，倒在母亲与阿姊怀中。
接下来的少微即陷入意识模糊中，只闻厮杀声朦胧，自己应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来跑去喊人寻药，阿姊慌乱地替她包扎，阿母颤声宽慰抚摸她的头。
如此昏昏沉沉，意识几度濒临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彻底昏死过去，心头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见墨狸被抬来，姬缙将她呼唤，又隐听大父震诧之声，提及重伤濒死的严相。
阿母低声解释了一句，话语里有长平侯。
冯珠终究去到那濒死之人身侧，被他抓住一只手。
严勉的气力流散，已不能够说出完整的话，只勉强唤出一声：“珠儿，我……”
冯珠眼泪莹莹，面目却已平静，她似被这场大雨洗练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华。
“劝山，报仇本无错，你错在报复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她声音很轻地说：“你当有这一日，此为解脱。”
严勉声音微弱地应声“好”，五感消散，眼前变得漆黑，他开始恐惧，他怕黑，怕丢失视线中的人、断绝与她的一切羁绊，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寂……
他想要说话，想要抓紧她，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惧中，她贴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劝山，等来世吧，我会看好你。”
他颤颤落泪，继而察觉到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严勉闭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无助地紧攥。
殿外风雨渐有停歇之势。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牵引，终究是蓄力爬起来，在众人惊呼阻拦声中，踉跄奔出三清殿。
“我会守好太祝！”
刘鸣不阻拦，安抚了众人，带人跟上少微。
大局将定，雷声不见，乌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来，黄雀们在四野逃散，四处被惊动的援兵呈点点灯火之象朝着同一处围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变数星海。
风声掠过，宛如泰山所庇英灵们的魂音喟叹。
少微在泥泞中奔行，终于迎见那一支长长的队伍，她看到了来援的岳阳，见到了被两人搀扶的破损山骨，被凌从南捧着的三尺断剑。
呼吸在此时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间在胡乱地想，若那人变作了言而无信的鬼，她此时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队伍分出一条缝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将他生生扑倒在泥水中，声音僵直地问：“——是活着的刘思退吗？”
刘岐呼吸艰难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这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凶猛的一扑，却是说不准了……”
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
却终究因浑身疼痛、伤药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睁眼时，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头，殿外寂静的天是灰蓝颜色。
昏睡间又梦到前世之死和无尽乱世，睁眼后确信自己还活着，少微静静盯着那天幕，心中迟迟渐渐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气。
遵从着内心驱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经过火势已熄、犹余青黑之烟的左侧神殿，望向正东方所在。
刘岐跟着走来，与她一同远望。
不多时，青坞、山骨、姬缙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远眺东方，双手合拢，不必再怕惊动什么，终于敢痛快地放声长长地大喊：“喂——”
她放声将心中之气向天地宣泄：
“——听到了吗？”
“——看到了吧！”
伴着这畅快的啸喊，她身侧的青坞冒出眼泪，也倾身向前，双手合拢大喊一声：“喂——”
刘岐，山骨与姬缙均也跟着喊出声来。
这些喊声昂扬、蓬勃、畅快、动容、悲壮。
冯珠在后方独独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儿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发出如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般嘹亮悠长的喊：“喂————！”
伴着少女这一声更洪亮的喊叫，天际忽有云雾滚滚而动，云气如虎跃龙腾般撕扯奔游，掠过山之骨，拂过青青山坞，卷起挂在松树上的褪色朱红缙布——
而片刻之间，即可见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节节苏醒舒展，旋即有一轮赤日自云海中跃现，天地间万丈晨光乍现，倾泻如瀑，金屑乱舞。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脚步，连同负责收拢残局的刘鸣与凌从南，俱皆望向这无比壮阔震撼的一幕。
那轮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声唤醒而出的硕大红日正将她注视。
少微仰望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负望此画面，再观天地之气。
入目所见，如盘古重新劈开混沌，天地气息再次一分为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气机终于在此时落定。
山林万物在雨后被冲洗一新，似女娲神光降临，翠叶招展，白鹤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强行扭转这一切气机，阻挡百年乱世，带来无穷之变的少女，和她的同伴们无不身披泥垢，沾满不祥血腥——
姜负最终的视线定在头顶小鸟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侣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缓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方为天下王……”
唯有这两个少年活着，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禅。
铜铃声中，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少年们呐喊着，共享金瀑虹霞，脚下命数相连，等待她们的是和她们的意志灵魂一般炽热蓬勃的万里盛夏。

第248章 逢晴日（大结局）
少微醒来时，身体虚弱程度堪比经历过七八个寒症一齐猖獗发作后的余威，躯体不可动弹，大脑有短暂空白，率先觉醒的是动物领地的警觉，艰难张口问：“我此时……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狸从铺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积极地答。
少微勉强转过头看他，目光示意四下，声音吃力：“我是说，这是哪里……”
“少主，是一间屋室！”
这话若换作姜负答来，少不得有几分可恶，但在墨狸身上却只剩下匠工准确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脑已在争气苏醒，意识慢慢回归，很快分辨出此处乃泰山脚下奉高行宫。
而墨狸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人，少微很快即见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坞阿姊、姬缙以及小鱼和沾沾。
少微昏睡状态下不宜被搅扰，众人大多时候守在外间，鲁侯和沾沾充当护卫，轻易不让任何人入内探看。
墨狸是个例外，平生头一回受这样濒死的重伤，他虽不懂什么叫害怕，却已有些受创应激反应，一双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够安心养伤，因此拖也拖不走，劝也劝不听。
青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冯珠和鲁侯求情，许他守在室内，搬了席榻将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静。
墨狸很听话，连翻身都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蜷缩在席榻上，偶尔疼醒时便静静盯着上方榻上少主，双眼清澈安心地发一会儿呆，便继续闭眼睡去，就如同在炼清观邪阵地室中、脏兮兮地蜷缩在少主身边安心大睡那次一样。
被家人好友围着的少微也在认真观察每个人的状态，经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参与其中的小鱼亦憔悴到肿胀潦草——
因少主要静养，在沾沾严厉监督下，小鱼这两日从不敢放声哭出来，常是无声落泪捂嘴偷哭，可谓闷声干小事，悄无声息地哭肿了整张脸，将自己哭作一尾眯眼胖头鱼。
随后郁司巫刘鸣等人也纷纷来探望，唯独未见刘岐与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伤得也不轻，虽说先前还可以在山上支撑着，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体会过“自死境脱身之后，体能一旦不必再为保命而维持发狂状态，身体各处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闭眼摆手、撂挑子起高烧”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几人此刻状态。
待前来看望者陆续离开，睁眼后已知姜负情况尚可的少微便细问这几人情况，得知山骨也昏了两日，关于刘岐，小鱼则抢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动，此时就在隔壁屋中养伤！”
随着小鱼响亮的话音落下，少微即听卧榻内侧墙壁被慢慢叩响两声，似在传达：我在。
鲁侯很没办法地叹气：“此子非要跟来养伤。”
孙女下山时已起烧昏迷，入行宫时，那小子虚弱可怜地说什么“此次灾劫汹涌，如无巫神化解，孤早已没命。据闻人在重伤虚弱时易招邪气入体，因此务必还要有巫神镇佑，孤方能宁神养伤”——
堂堂储君，竟也当众说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依恋之言，众官吏装作无觉地低头，鲁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转念一想，莫说不要脸了，此子此番连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时间前去赶去援救……
罢了，总归也是孙女钦点的眷侣，且将这小子娇纵收留一回。
被娇纵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着，少微盯了那面墙壁一会儿，一时因她的亲人，她的小鸟，她的狸和她的人都在身侧，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身体，抬手敲了三下，回应示意他：知道了。
谁料不过一刻钟，竟见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内侍扶着过来了，如此不良于行的状态，颇有重操旧业之观感。
少微愕然：“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还不宜走动吗？”
刘岐反问：“少微，方才不是你敲的墙示意我过来吗？”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为“你过来”，鲁侯只觉没眼看没耳听，若是他孙女方才只敲两下，岂非要被听成——过来？四下——你且过来？五下——你给我过来？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来问一问为何不回应，是否醒后仍不得抬手、情况过于严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唤来，总是拦不住的，看着那大约耗费了一刻钟使人梳发整理仪容的小子，鲁侯不做评价，干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间。
室内很快空荡不少，除了小鱼和重新卧倒的墨狸，便只有在少微榻下脚踏上坐下的刘岐，他将一条受伤的长腿抻直，背靠榻沿，里侧右臂横放榻上，倾身笑望着裹在被中盯着他看的少微。
大难不死的对视，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静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着伤布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少微头顶有些蓬乱的发。
而后即很上道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近压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颗死里逃生的漂亮脑袋。
仅有这静静对视与稍显幼稚的彼此安抚，再无更多感慨了，少微历来不喜欢不擅长感慨，率先问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认了没有？杜叔林究竟为何人做刀开道？”
刘岐：“还在审，他们目前只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养的死士。”
少微拧眉：“此人作为后方黄雀，借杜叔林作为遮掩，无论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将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余地。”
她已经知道严相与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场交易谈判中黄雀并未露出痕迹，严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还有如此同谋，因此严相派去灭口杜叔林的人同样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谋逆之心，私下有残余势力不足为奇，此番可以出动如此强悍的势力虽说骇人听闻，但杜叔林已死，再无对证，若非少微活了下来，亲眼目睹了那些迟迟出现的黄雀并未对杜叔林有保护营救之举、只将杜叔林当作开路的破刀来使，此刻她也无法如此笃定黄雀背后另有主人。
既是笃定，便当深挖到底，审问仍要继续，纵然那些被蒙住眼睛豢养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头的主人是谁，但一层层挖下去，总不会一无所获。
除了审，亦要从动机层面大致锁定可疑范围，少微和刘岐推测间，同样一瘸一拐且面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现，带来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着粗布衣裙，来到榻边坐下，望着少微惨样，颇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个神气小家长，竟比老赵伤得还要重……那些个不安生的东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着这朴素和气面孔，少微反应过来，不禁问：“英娘……你怎会来了此处？”
英娘粗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拍着少微的被角：“这要从两个月前，我离开丹阳郡时开始说起……”
去岁英娘曾递信回京，说在九江郡曾探寻过类似赤阳早年的行迹。
此后英娘继续南行办事，辗转至豫章郡，再往东去丹阳郡，此两郡正是先前汤嘉口中的铜矿充沛之地，皆属吴国所有。
世上没有做过却不留任何痕迹的事，分别只在于痕迹深浅，是否会被有心者留意、有能力者挖出。
正如长平侯一案，纵然明面上已经了结，刘岐却仍存有一份只对少微说出口的疑虑——纵然杜叔林作案构陷的动机证据皆备，纪叙亦对当年的密信倒背如流，一切看似严丝合缝，却总归因纪叙熬刑招供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无法亲手复制那封密信的笔迹……其人招供的时机，是唯一的疑点。
刘岐自知或许是自己多疑，即便一时查不到任何端倪，但这份疑心注定会让他在漫长的、大权在握的日后，不动声色地捕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长久而有心的注视下，近在咫尺的黎丘鬼终有露出破绽的一日，只是被这场泰山天劫提早劈出了原形。
一并被天劫推涌而出的还有那凶恶黄雀，同样是受天机之力所引而提早现形的隐藏祸患，同样不可能做得到真正了无痕迹、天衣无缝。
此一场灾劫是由乱世者的各色私心为烧料燃起的天火，毁灭一切变数的天火之下，天机活着走了出来，焚火的魑魅魍魉便注定要无所遁形。
这亦是一场间接终结扭转一切乱世祸根的劫数，而在少微彻底活下来的那一刻，一切结果输赢已经落定。
两日后，推迟了数日的禅地大典结束的当晚，忽然再起人心狂澜——有人向皇帝揭发：吴王乃是勾结反贼杜叔林、刺杀天机的真凶主使。
军士高度戒备的奉高行宫中，吴王刘随被带到皇帝面前，他脾气火爆，怒然喊冤，大骂那指认者祖上八辈，嚷嚷着要和这缺德到想必全家死绝的栽赃者当面对质。
被他诅咒骂喊而来的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吴国世子。
吴王骂声怔然一止，就见儿子绝望地跪坐下去，哭着劝他：“父王，您就认了吧！”
吴王勉强回神，怒气更甚：“你这畜生，胆敢诬害亲生父亲，你不怕天打雷劈！”
“父王您刺杀天机，围杀储君，动摇国本，天理难容……儿子若替您瞒着，只怕才要遭到天打雷劈吧！”世子表情悲怆，好似已提前死爹，当面哭丧。
他固然是个人尽皆知的富贵死纨绔，却并不想真的死啊。
“父王您在丹阳郡铜山中豢养死士，暗中网罗各路能人，儿子早有察觉了，只是终究不敢真正相信……此次动身离家之前，您曾密见一名神秘拜访者，儿子也是知晓的，却万万不成想那人就是杜太……就是那千刀万剐的逆贼杜叔林啊！”
吴王目眦欲裂：“你这讨债孽障……究竟是受了谁的唆使来胡言乱语！”
心中则在痛骂此孽障竟才是真正黄雀：对老子所为有察觉、但不深究、日常只享乐，老子事成他坐享其成，事败他则大义灭亲翻脸保命！
吴王世子眼神委屈，父王沉溺声色坏了身体，后头几个小儿子都没能养活长大，他可是父亲最旺的一簇香火了。
若说唆使，那的确有，这种事总得提前谈好条件后路的——昨日太子岐秘密将他召见，竟道出了刺客自吴国丹阳郡动身去往泰山郡的时间、路线，一切都十分吻合，绝非空穴来风！
他当即浑身冰凉，若父王有希望回到吴国，他还可以嘴硬死撑，可眼下看来，父王这一遭是轻易回不去了……
深谙尽孝之道的太子岐将他劝服——他设法保全自己，即是替父王保全香火，这是为人子最大的尽孝。
此刻满眼尽孝之色的吴王世子以堪称救赎的姿态，抖出父王暗中诸多隐秘，吴王眼前发黑，险些被孝得当场归西。
他不知是哪个缺德货如此迅速地拿捏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证据，将他儿子威吓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畜生，这缺德货打得一手好算盘：他遭亲子指认，白的也要变作黑的，如此指认下，他断不可能再回到吴国，而朝廷拿捏着他大义灭亲的儿子，即可最大程度安抚吴国势力，事后随意赏个丹阳郡王做一做，便能彰显仁慈安四下人心——可谓是从内部将他瓦解，又从内部减少事后动荡，这做法如何不缺德！
吴王世子还在哭丧：“父王，您糊涂啊！”
吴王忍无可忍拔靴砸去，世子哭得更凶，红眼年猪般狂躁扑腾的吴王遭禁军按住。
上首面容蜡黄沉寒的皇帝厉声诘问：
“刘随，你勾结反贼，谋害天机、储君、相国，触怒上天降下不祥之灾劫雷雨，劈毁仙祠，毁坏大祭……你倒是说说你有几条命可以拿来赔罪！”
吴王欲哭无泪——怎么净往他身上推，他也没想干那么大啊！
起先杜叔林找到他，他只想杀个天机而已——先前在仙台宫中，他也让人杀过的，谁知这玩意儿是个假的，瞎忙活一回！
之后他不免谨慎些，未再轻易出手，直到杜叔林这现成的开路刀挡罪羊出现，他便想着再干一把。
此番他势在必得，出动不少家底，那路线他提前合计过，原想着将那邪门的天机和她那邪门的什么师傅母亲团团围起，妥帖地包成一只团圆饺饵即可——
可谁知先是太子不要命地跑过去，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又怎么跑得那样快——他事先根本没想杀储君，那是直接的谋逆，谋逆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风险太大难度太高，单说他在朝堂上又没什么根基，真杀了太子，不也是替旁人做嫁衣？
他只想杀掉天机，让这场大祭蒙上天命降罚的色彩，好叫这将要太平的局势人心乱一乱，到时他继承杜叔林留下的把柄，再将那严相胁迫为己所用，继而在朝堂上徐徐图之——这思路究竟哪里不对？
可太子强行参与进去便罢了，明知要发生动乱的严相竟也跑了过去找死，就为了一个女人？
连长平侯都害死了，他还以为这位相国是个彻彻底底的装货来着，想来那深情不改的名声也只是掩饰的手段罢了，可谁知是个真真假假的疯子！
合着想方设法要将秘密掩盖，并非是怕死，是怕被那个女人知晓真面目？
这样的疯子偏不止一个，那缺德储君又好到哪里去，如此缺德的一个小子竟也染上殉情的完蛋绝症。
究竟都叫他撞上了些什么神人，一个两个，爱来爱去，把他的计划全爱乱了！
他好好一只饺饵，被这些人戳得四面漏汤，全毁了！
吴王狡辩未遂，头脑发懵，坐地大哭，竟也不乏情真意切地道：“……从前一家人力气往一处使，一致对外，那日子多好啊！偏偏外乱平了，刀子就要往里头使了！”
“陛下可知我最怕听到的就是太平二字，好端端地作甚就非要太平，半乱不乱的日子不是挺有奔头的嘛！”
他的强大富庶向来在乱象下才是最吃香的，一旦真要太平了，他就是那待宰的年猪！
因此他一早就想杀掉那背负祥瑞预言的天机，那日行宫晚宴上他见到那女娃，好端端一个漂亮女娃，作甚非要当什么天机啊。
“陛下您也不妨说句交心话……”吴王涕泪横流：“此番来泰山，您到哪里都要我跟着，难道果真没有动过寻个由头出来、好替新君铺路绝后患的杀心？”
“历来非是我多虑，都是逼不得已罢了！被那万恶的太平所逼！”
这个在刘承梦中将他挟为傀儡的朴素家贼，此刻拍腿大哭，浑身肥肉乱颤，亦有自己一套朴素的生存道理，怕见天下太平的哭诉中藏着至朴至简的残暴。
皇帝无力闭眼，没有否认，没有回应，疲累至极。
再次慢慢睁开眼时，吴王已被拖走，无关者退去，跪坐眼前叩首的人变成了一名清瘦女子。
“鲁侯府冯珠，前来代罪人严勉招供两桩生前恶行。”
她是这世上唯一可代他认罪的人，她会客观地招供他的罪行，也会陈明他深埋心底的幼时仇痛。
皇帝久久沉默着，望着冯珠再次弯下叩下那隐见神光风骨的脊背，及她身后跳动的烛光，听她做出最后的恳请：“其罪不可赦免，唯求陛下对不知情的严氏族人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冯珠直起身时，将那盏半人高的铜鹤烛台挡在背后。
金色烛光跳动下，躺在榻上发呆的少微慢慢眨眼。
少微也已经知晓严勉所为之事的来龙去脉，此刻回想间，只感许多大事的背后似乎并无“合格”的幕后权谋真凶，诚如姜负多年前在桃溪乡时所言，诸多所谓权谋拼杀到至高处，往往只剩人性的博弈。
长平侯一案的背后并无合格的政治真凶，有的只是为人性爱恨所困的人。
大多人活一世，原本空无，不过以爱、以恨、以悲、以喜为欲，为万事万物赋予不同意义，方可见姹紫嫣红，登高山，坠深渊，各为其欲，各吞其果。
少微本欲等阿母回来，但因身体过于虚弱，仿佛有百八十个小人咬牙狠拽她上下眼皮，强行闭门关窗落帐，使她务必陷入休眠。
翌日醒来时，少微即唤阿母，阿母自外间来，一头发丝只松松拢在肩侧，少微见状，临时举一手请求：“阿母，我可以坐起来了，我也替阿母梳一次发吧！”
冯珠含笑点头，在榻沿边坐下，由女儿拨弄头发。
小鱼抱来铜镜，站着一动不动，充当一只镜童。
“不必为阿母忧心，此件事终究不一样……”
冯珠察觉到女儿无声的忧切安慰，主动开口，望镜轻声说：“他若受冤而去，无辜枉死，我自当要怨天之不公，可在这件事上，他隐瞒了太多，最无辜的却是长平侯，还有我的晴娘……”
一个善恶分明的人无论在何等情形下，都无法忽视善恶有报的力量，这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救赎。
而说起来或许有些不公的是，冯珠早在记忆恢复后，便意识到自己已非少年时的冯珠，她经历了太多事，煎熬的数千个日夜太漫长，注定回不到遥远的曾经。
她寻回女儿时，第一次替女儿梳头之际，女儿曾问她和严相说了什么，她笑着执梳轻敲女儿的头，让小孩子不要多打听。
实则那晚她便已和劝山说明，她如今已无婚嫁心思。
或许人人都认为她该嫁，如此痴情郎，仿佛恰可以弥补她遭受的不公，可是心境已改，人的想法会变，许多账并不是这样算的。
她待执着依旧的劝山更多的是如家人般的愧疚，劝山似乎被长久困在了少年情意里——而直到在仙人祠中，她才真正明晓那段少年情意对劝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在不知情的年岁里，竟也意外而短暂地救赎过一个煎熬的灵魂。
一切却终究不能重回少年时了。
冯珠声音如清风般释然：“遗憾固然有，却早已不可挽回，逝者已偿债，尚可盼来生。”
“阿母，会的。”少微替阿母梳发的动作微顿，透过镜子，认真程度如同允诺：“会有来生的。”
镜中冯珠对女儿一笑，轻轻点头。
相同的黄铜镜中，照着姜负的脸庞，她坐在榻上梳发，正叹息“此番重伤虽使寿命短折竟使风姿更具破碎之美”，忽见梳着垂髻的徒儿拄杖单腿蹦跳了进来，活生生一只瘸腿垂耳狸。
此狸来将她看望，并与她郑重隐秘地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请教。”
“关于你这小鬼的来历？”榻上姜负一笑，双手撑在身侧，长长叹息感慨道：“终于等到你与为师坦诚相见的一日了。”
说着，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此狸跳上来说话。
二人在室内私语，家奴坐在室外阶前晒太阳把风。
末了，姜负一声叹息溢出窗外：“诸般机缘，或缺一不可，需观日后……”
窗外绿意盎然，渐有蝉鸣声响起。
蝉鸣越来越密时，少微仍盘坐姜负身侧，只是镂花室窗换作了同样镂花的车窗，在满途绿意中摇摇晃晃，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那因果已破的泰山宝地。
泰山郡的子民遥遥目送队伍远去，有百姓举头望向那烛形山峰——泰山郡内已传开天机当夜在此地历生死之劫的玄妙传言，据说许多人都看到当夜此峰大燃如天烛，似上天动容眷顾，传言流淌之下，此峰渐得名：天烛峰。
动身之前，皇帝已在奉高行宫中发出了《泰山罪己诏》，其上除了封天当日的自省过失之言，一并言明了吴王与严勉之罪行，帝王亦将严勉之过归咎为自身识人不清之失；
除此外，天子再次将天机与储君认定为：天命所赐，天意垂悯，有如此一双经过泰山神迹考验认可的天定少年在此，大乾必可迎见太平盛世；
圣驾归途之中，此则前无古人的帝王罪己诏已发往各郡国，亦在京师这方深湖中砸起诸般水花。
这砸起的水花仿佛尽数溅到汤嘉眼中，接驾这日，他再度泪水涟涟，思及自家凶禽在泰山封禅中的凶险遭遇，不禁后怕地喃喃：“一个没看住，怎么又险些丢了性命……”
庄元直难得抬手拍他的肩，将这历来感性的同僚宽慰：“何时又看住过……”
而当下这一切隐患尽消的局面，恰是那看不住的二主闯杀出来的，如此刺激蛮横，实在合他庄过余的胃口。
腹大生胆，胆大包天的庄大人说出暗藏杀头大罪的劝说：“好了，攒攒眼泪，要哭的在后头。”
汤嘉一个激灵，吓得眼泪都缩了回去。
皇帝在途中已日渐少食，只靠药汤续命。
归京第三晚，大臣们深夜入宫。
未央宫寝殿中，龙榻前，储君手捧汤药，背对后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许下，尽最后一次孝，成全最后的贤名。
然而唯独皇帝可以看到，那汤碗中并无续命的汤药，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清水。
“一切已尘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将汤碗捧得更高，低声道：“儿臣刘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将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谅，众目睽睽之下的弑父。
而父亲配合地接过，几乎是含笑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还时，皇帝看到这个儿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泪光在闪动。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记得这样牢，便永远不要像朕一样……”皇帝声音沙哑，道出最后的叮咛。
刘岐看着这张脸，缓声应答：“是，儿臣必会以父皇为鉴。”
“好……”皇帝再次露出笑，他看过他的儿子，再看他的天机，他的孙女，还有凌轲的儿子……
透过这些复仇的孩子们，他看到的是这个帝国蓬勃飞扬的未来。
皇帝慢慢躺回去，苍老的头颅落回到玉枕上时，刘岐双手撑地，将头慢慢叩下。
紧接着后方众人跟着叩首，脊背相连如竹，如同被无形掠过的风逐节压倒匍匐，这帝星陨落之风吹出未央宫，卷着宫人悲哭声，击响了硕大的铜钟。
天子驾崩，满宫披白，百官着素，齐齐跪于安置大行皇帝棺椁的大殿外。
当素衣被斑斓秋色染上色彩时，百官再次跪拜，拜的已是御阶之上的少年新帝。
新帝刘岐登基满百日，即以顺应天意为名，册立本朝皇后。
这并非寻常的帝后大婚与立后大典。
中常侍郭玉，手持圣帛，于未央宫大殿前高声宣唱——
“制诏：
朕闻乾道资始，坤道资生。咨尔天机冯氏少微，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实秉灵瑞而生，能通神明之旨，为天定之圣后。
是以今稽古制，顺天心，应民意，颁明诏：
自今日始，即效仿太祖与屈后所施二圣之制，朕与皇后，共承天命，同称“圣躬”。
朝会议政，皇后同御；军国机要，咨而后行；万机之务，共裁度之；四海之奏，同披览之；白首同心，以缮家国；
——此诏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二圣临朝，已有先例，天机与国邦社稷的关连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此令无人违逆，百官从中可窥见的是长久之治，百姓无不为此欢喝雀跃。
大典当日，天未明，灯火彻夜未熄的灵枢侯府中，到处可见宫人身影。
点着许多红烛的室内，披着一头浓密乌发的少微刚穿上同样绣龙纹的玄朱袍服，脚踏绣虎织金翘头履，叉腰展示，虽说一张圆脸上没有许多外露表情，但神采奕奕，气势更是已神气到不可一世，被家人好友们围着纷纷赞叹。
只片刻，少微即被青坞笑着按肩坐下去，也好替此狸梳头。
冯珠与姜负一同替少微梳发结髻，佩上垂珠冠带之前，姜负取描金笔蘸朱砂，轻轻点在少女眉额间，含笑轻声道：“望我徒儿聪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驰骋，劈山断海——”
少微极其缓慢地眨动眼睛，扇动眼睫。
时过境迁，她要与眷侣成亲，要去做很厉害的大人，但姜负给出的祝福同当年一字不差。
无法言说，少微内心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小声问姜负：“姜负，你想要什么？”
冯珠轻“嘶”一声，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儿的头，女儿已自动缩脖子，改口小声问：“师傅……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滥用私权啦？”姜负说罢，一笑，拿描金笔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徒儿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徒儿是世间最灵验的一颗少微星……为师最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往后我就等着在我徒儿赠予的这太平盛世下，做世间一等闲人。”
姜负说着，轻拍徒儿的肩：“还要有劳你们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当仁不让地挺了挺肩背：“那当然，我和刘岐说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姜负眨眼：“什么十五年？”
阿母在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双手帮忙托着，一边悄声道：“十五年收拾旧河山，再十五年游历新河山……”
看着这朝气蓬勃，什么样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姜负眼中含笑点头：“那且好好收拾……说不定攒下的功德可以换来未知机缘。”
少微一愣，下意识仰头看阿母，而后再看姜负，一时更是干劲十足，圆圆眼珠闪闪，有颇多希冀。
室内太热闹，抱臂靠在玉雕虎图屏风后，敛藏声息，确保不被人留意的赵且安，看着那只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几乎没有的家狸，眼中也难得有许多感慨。
家狸大喜之期，却无离分之意，不过换个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侣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权力，最绝顶的功夫，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将她拘束，她是来去自在的狸，也仍是最顶尖的江湖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侠客是一种品格，只是遥想当初离开桃溪乡，赵且安实在也不曾料到，家狸外出江湖闯荡一番，便将全天下的江与湖都收于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实的“江湖”之王。
而姜负几句正经话说罢，又忍不住犯了逗猫之瘾，此刻正好奇地道：“话说回来，当初在青牛车上，忘记是谁说的：我才不去长安……”
阿母在侧，少微脸色顿时涨红，又听姜负“嘶”声取笑道：“哎呀，怎么说话的人如今却成了长安王啊。”
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内笑声一片，又数鲁侯的笑声最响亮最自豪，守在外头等候的全瓦也跟着笑起来。
以太常寺属官身份来此的青坞笑着从室内出来，恰见姬缙迎面来。
二人说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觉间走到廊下安静处。
大喜之日，与姻缘相关，不免使人触景生情，姬缙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顾后，让阿姊白白耽搁错失了真正的心意。”
这样的话，早在泰山郡时，他已经说过一次，却到底不能够弥补心中缺憾。
回头细想，彼此或许都因碍于约定而遏制过内心萌芽之念。
青坞：“阿缙，真若说抱歉，却也该由我来说，我已隐约察觉自己心意，却没有勇气及时对你言明……”
碍于约定，珍视彼此，故而虽有茫然，却迟迟不敢开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负对方的那一个。
“经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坞眼眶微红，看着姬缙，轻声道：“阿缙，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愿将彼此性命交付，长久以来互为依靠，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亲密心意吗？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关系，难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负了彼此吗？”
姬缙亦触动涌泪，慢慢摇头：“阿姊，当然不是，我们乃世间至亲，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这样想。”青坞泪中带笑，道：“因珍视而勉强，才是真正的辜负。”
倘若当年一直留在桃溪乡，不及领会真正的情爱心动，彼此亦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对方去更自在天地，才是待彼此最大的珍爱、成全、尊重。
姬缙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说明。”
“不，还是我来说。”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坞笑意温柔：“我既是阿姊，自该先由我来说。”
“好。”姬缙应下，无比认真地再喊一声：“阿姊。”
青坞抿嘴一笑：“走吧，进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毕，此刻刚站起身，佩走近，跟着帮她整理层叠的衣角。
少微看见她，遂问一句：“佩，你的伤都养好了吗？”
佩仰起脸，看着那个在这样大的日子里，仍会看到这样小的她、仍会惦念她这样小的事的少女，认真点头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数养好了，未有任何后遗之症。”
“那就好。”少微对她道：“你的胆量很好，回头也让人教你习武吧？关键时可自保。”
佩忙点头，起身时无声轻轻搓手。
她的胆量很好，却并非出于天生。
她也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当年长平侯归京途中让人将她买下，阿母急着将她卖掉，一是家中父亲死去断了生计，二是因为母亲知晓，当夜醉酒后再次将母亲打伤的父亲，在猪圈小解时摔倒被猪咬伤而求救，她分明听到，却装作不知……
那夜被猪啃烂了半边身子的父亲惨状，是她从此后拥有过人胆量的启蒙。
她一直暗中接济母亲，女公子上个月才知晓此事，遂让她将母亲和弟弟接来京中，她已经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这个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种隐秘的共鸣，她初见小主人时，便觉得很倾慕。
如今她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在此刻烧出一点热泪。
曙光微亮，礼乐声响起时，天子即至灵枢侯府外亲迎。
打头的几匹骏马上，坐着凌从南刘鸣等人，老赵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刘鸣承袭了父亲之位，如今是新的赵王殿下，故而身穿诸侯袍服；凌从南承袭长平侯爵位，亦佩紫绶。
骏马与飞扬少年相迎，礼乐声中，少微至礼车前，双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车，踏上一只脚时，才见车旁刘岐笑盈盈递了一只手，她遂抓过那只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将他提了上来。
二人袍角拂动，登上六匹纯白骏马所驾天子至高礼车，金玉马具皆精雕细琢饰以彩缨，车盖绘龙虎云气、饰翠羽，流苏垂纱，金碧辉煌。
二人并肩共坐车内，刘岐攥着少微的手不放，翘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头顶着沾沾，一路观看沿途景象。
鼓吹乐队，旌旗仪仗，属车骑兵，蹄声如雷，浩浩荡荡，在漫天华彩中，昂扬地驶向未央宫。
墨狸小鱼和雀儿，同挤在一辆属车中吃吃喝喝，乃是少微陪嫁。
家奴暗中跟随，名目上是提防有人暗中伺机作乱，实则是想要亲眼见证——时隔多年，第一侠客再探禁中，是为见证家狸成为这座禁中的新主，顺便为她巡查领地——唯顶尖做贼者才最清楚哪些地方的巡守需要加强。
大典进行时，家奴伏在一处屋脊上，看着家狸依旧肩顶她的黄毛小鸟，立于大殿外御阶上，接受百官与王侯朝拜。
这是一场事先经过她点头同意的大典，她不是一方侯王，她和她的眷侣共为社稷主、天下王，诸侯王均匍匐于她视线之下。
家奴露出一点罕见的笑，慢慢举头看向穹顶，有心赋诗，但因不会，再次作罢。
负责典礼之一的官员、新任太祝郁栉，立于礼官之列，望着上方圣躬的衣角。
使她接任太祝之位，是花狸亲口提议，她惶然称自己并不能通神，而那只狸颇武断地道：“从今往后巫神不必非要通神，你待祭祀礼法有如此尊崇敬畏之心，即是我心中最好的巫神人选。”
郁太祝此刻凝望那庄严衣角，心中却有几分怅然，日后不可再日日见到心心念念的神狸，但转念一想，此狸精力充沛，至少大小祭祀必然不会缺席，还是可以常常相见的。
有人怅然即有人欣喜，太医署中，蛛女和阿厌正奋力捣药，蛛女一想到往后即可贴身为皇后诊治……却绝不是盼着花狸陛下多多生病的意思！
数日前，从不遗忘小事的花狸曾让全瓦给她们送信，只说会将她们的蜘蛛与蛇一同带进椒房殿——二人当初迫于生计将爱宠寄养，实在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以此等方式母子团聚。
在宫中率人巡逻的山骨目色炯炯，精神振奋，威风八面，只左侧面颊上尚有余疤未消——卢鼎已使人送来除疤膏，交待他日日三抹，好尽快继续相看流程。
山骨巡逻过椒房殿宫门外时，带墨狸蹲在宫阶外的小鱼看在眼中，隐隐有几分想要将山骨取而代之的野望，她立誓般对墨狸道：“等我长大，我也要做个将军，为少主领兵……”
被椒房殿宫娥投喂的墨狸吃着软绵的点心，点着头。
二人蹲到天色黑透，终于得见少主和她的眷侣一同折返，二人似小兵般围上来，少微似成了凯旋的主帅。
同身边之人一齐踏入此宫门，刘岐忽觉死寂多年的宫所刹那间鲜活了起来，这里将成为她的巢穴领地，被她点化，装饰上与她有关的一切，而他栖息在其中，从此密不可分。
刘岐事先示意之下，合卺酒被大长秋全瓦事先调换成了甜甜的饮子，避免少微在大喜之日惨遭小兵从嗓子追打至胃袋。
酒水被视作上通神鬼的圣洁贡物，但世间没有比她更大的神鬼，他和她的姻缘乃至寿命是她从天意之下抢夺而来，她是唯一值得被敬奉的化身，她的喜乐自在远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礼仪完毕，少微卸下沉重发冠沐浴洗漱，之后披着发在寝殿中东走西看，问这个问那个。
她精力无限，劳累一整日还有许多力气，刘岐则盘坐榻上，笑望着她，不时回答她的话。
少微待巡查了个遍，方才也坐回榻上，与刘岐相对盘坐，另问他：“明日要早朝吗？什么时辰起？”
“明日不必早朝，不必早起。”刘岐微微倾身，靠近少微，清新气扑来，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少微，多谢你来这里。”
而后问：“就是不知你此时是否快意、安心、尽兴？”
“当然，否则我才不来。”少微说着，向后仰倒，躺得很自在。
刘岐紧挨着她躺下，嗅着她身上气息，忍不住问她：“少微，你知道成亲后的眷侣要做哪些事吗？”
少微扭脸看他：“你知道吗？”
刘岐耳朵微红，嘴角弯起，矜持点头，喉结滚动。
“我也知道。”少微这才不肯落败地道：“我也……看了画册的。”
“首先，似乎……要吹灯吧？”
“那你去吹——”
二人在帐中窃窃私语。
偌大的寝殿中再无第三人。
窗外殿院中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层薄薄的晶亮雪花，待到子时后，雪花变大，片片缠绵而落，彻夜不休，织作一片新天地。
婚后第三日，雪停，帝后出宫同游上林苑赏雪观虎，身边仅有少数人跟随。
青衣僧也在其中，他起初倔强不愿戴上风帽，直到脑袋冻作一颗红烧狮子头，才算默默将秃头遮起。
他已答应刘岐先前的提议，凌从南将在年后开春与他一同出使西域。
此乃凌从南主动提议，曾躲藏太久的人，如今想去更远的天地看一看，也顺便代二圣巡查西北之境的防御，那里尚有父亲昔日旧部。
“来年秋狩，我也要参加……”少微走在最前头，随口说着想做的事。
“恰可以让异邦使者见识见识我朝皇后陛下的英勇。”刘岐说着，又悄悄抓住少微衣袖下的手，少微转头看他，他小声说：“我的手冷。”
少微只好将他纵容，又与他道：“此番重查防御，若匈奴之后再犯，待攒足气力，我们便打回来……你从前不是想做个将军吗？”
此中语气颇具少年雄心勃勃之感，后方的汤嘉听得心惊胆战，庄元直却不免越听越爱。
庄大人幻想着往后上林苑遍植异邦美果的景象，一双眼睛笑得眯起，像极雪中灰狐，身边跟着近日被他收作苗子用心教导栽培的姬缙，二人面相差距极大，看起来格格不入。
那只与少微有旧的虎从虎园中被放出，在雪地里腾跃而来，带起雪雾，吓呆沾沾。
直到那大虎在少微面前趴下，沾了满嘴的雪，打了个滚儿，露出毛发蓬软的肚皮，沾沾才从刘岐的毛领里钻出偷看。
大虎身后又有一只尚未成年的小老虎跟来，沾沾跃跃欲试，先偷摸站上那虎崽的后背，又即刻飞离，如此数番试探，才壮起胆子，显出威风姿态，借此纯阳之气取暖。
少微在雪地里徜徉，不多时即觉冒汗，纯阳之魄也蠢蠢欲动，至无人平缓处，又与刘岐一同躺在雪中，说话看天。
山骨在不远处巡逻，全瓦在更近处把守。
又想到天狼山初遇时的那场大雪，刘岐转头看少微，少微也看向他。
一方天地，两只不再短命的鬼，三寸积雪地，四目咫尺而视。
二人望着对方，眼睛里都回忆起彼时对方的狼狈模样，区别只在于少微那时的狼狈乃是自带，刘岐那时的狼狈则是她一手造成。
刘岐心中忽有万言，少微却一下弹坐起来：“我阿母来了，快起来！”
阿母不让她躺雪地！
少微灵敏的耳朵比山骨更先一步向自己报信。
再威风的山君，再神气的陛下，也怕阿母带着嗔意的眼，少微赶忙拍抚身上积雪，刘岐也抓紧帮她一同整理，自己却是顾不上了。
冯珠刚走近，少微即心虚跑去相迎：“阿母！”
被佩扶着的冯珠身后，是正埋怨的姜负：“雪景虽好，虽逢晴日，路却难行啊，下回我再不会来了……”
今日休沐的青坞一同过来，一路上搀扶着姜负。
少微接过家奴手中的伞，一手替姜负撑伞，另只手去扶阿母，道：“来都来了，去看虎——刘思退，你带路！”
“是。”刘岐笑应一声，微微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走在前头。
“我也带路！都跟我来！”拉着雀儿和墨狸打雪仗的小鱼从不远处跑来，蹦蹦跳跳着举手。
姬缙和凌从南从一座果园前慢慢走过来。
自树梢坠落漂浮的雪雾在日光下幻作流金，众人说笑着前行，走进晴光覆盖的广袤雪地，如踏进一卷皎然烂漫而又无限留白的天地画卷中，每一步都描画出崭新的序章图景。
……
——（全文完）
——非10于2026年1月8日晚23点28分
写在最后的作者碎语
少微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很想要抱紧一直追更本书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们，紧紧拥抱然后暂时说再见。
因为这本书对我来说写起来真的很辛苦，中期以后的手写细纲比正文字数都要多，依赖手写的习惯比《长安好》时期更严重了，这导致我本就很一般的效率超级加倍跌落，时常挫败，怀疑自己已经不适合这个行业。也因此，大家的鼓励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动力，我很感激，很感激，感激到真的想给每一条善意的夸赞的评论逐条磕一个。
好在跌跌撞撞总算在预期的时间、情节里把它写完了，我已经用尽全部力气，身心方面都已经全力以赴，即便重新再写一遍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所以我对这本书完全没有遗憾。
开书时就和大家说过，一个故事只讲一件事，不能贪心，理顺少微的故事即可，太贪心则会模糊故事颜色。关于这本书的定位呢，从没把它认定为权谋，也没打过这方面标签，上本写算计兵杀太多了，这本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之所以借神鬼行事较多，一是时代背景更贴合，二是我只想围绕强化少微的“天机”主线，好让这个故事从始至终尽量保持独属于少微的气味色彩。
这本书讲的就是少微为爱劈山断海，在这过程中寻找同伴，成长打磨坚定自我的故事。没有什么像样的谋，厉害的计。少微到最后恐怕也没有真正的运筹帷幄，她还会继续在未写完的故事里成长，经历。
我给少微最后的礼物依然是她拥有全部的选择权，最高的权力，最大的自由，进退前后左右往后都由她心意，我把她送到此处就放生，余下的生命她随意尽兴就好。
这本书的篇幅，在起点追更的书友会知道我一开始预估300章，到最后260章，真正结束时是250都不到，我以前预估字数的结果毫无例外全部都是写超标的，这次竟然也做到“精简”了一把（和以往对比）。
这本书原本是尝试放飞之作，结果出乎意料，从开篇起的成绩反响都是很好的，衍生版权等也在甚至第一卷时就谈好了，但我从没想过因此而更改起初定下的篇幅，把她拖长再延展，这是对她应有的负责，是对大家喜爱的珍惜，为了故事的完整和我全力精简，以求她有一个最适当的结构分量，和大家在最合适的地方告别。（所以俺这回真的无法接受说我故意拖沓注水的评论了T_T本人这辈子没这么用心精简甚至削减过了，不能再省略，不然主线结构就头重脚轻崩坏了）
或许也因为过度爱惜，连载过程中经常经常经常会因为一些评价而忐忑惊忧恐惧，发展出特定性事件焦虑症，整夜睡不着觉，头疼脑鸣，体重减轻，没胃口吃饭或者写起来根本顾不上。今天写完后就发烧了，我第一时间想:这下可以放心生病躺平了，爽！
更不必说每天夜里做梦也全都是人物情节，反反复复，像是被真正的人物灵魂缠住，要我务必送她们抵达最合适的终点，不然真是不能安生。
总之经历了太多压力和负面感受，表达欲也受到冲击，现实里社交也彻底断绝。而慢慢我只好接受这个故事注定不能让每个读者满意，因为每个人对故事的发展都是有心理预期的，这个预期又注定是各种各样的。就像有读者很喜欢第一卷，也有读者觉得第一卷的桃溪乡生活太平淡。众口难调。
但我想，这个故事只要让大家有过哪怕一次感动、欢笑、热血、触动，那么它已经完成了很不错的价值使命。正面积极的情绪在当下很可贵，很难获得，不求永恒，但求有过一瞬吧，对吧。
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如同航线结束，安稳落地，我也总算可以洒脱面对一切了，回头看，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最爱少微，以她为傲。
接下来就把这个故事完整送给大家啦，至于好坏，但凭大家来评价。
关于番外:目前只有一篇定下的想写，关于少微和冯珠。其它的更想要继续留白，所以大家不必特意等。
关于实体书:签了，但是进度未知，出来了就会通知大家哒。
关于新书:暂时没有计划，需要放空充电，加上有至少两个一直没时间去做的小手术要处理，更重要的是想好好陪姥姥。
等哪天我有想写给大家看的故事了，有想要再次表达的力气了，而大家还想看我说故事的话，那就到时再拥抱相见。
说到最后，千万无语，依旧要再次道一句感激，感激每一个喜爱这个故事的朋友，喜爱何尝不是爱的一种，这个爱的力量实在无敌伟大，再次谢谢伟大的大家。
春节将至，提前祝大家过年好，给大家拜个年，忠心祝愿大家顺利，开心，健康！
嘿嘿，诸君，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