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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啊哈！
作者：秃子小贰
内容简介
 天地间灵气凋零，五岁的小金龙云眠身子越来越衰弱。为了保住金龙一族，只得让他和十二岁的小朱雀秦拓提前成亲。 洞房夜，烛影摇红。一身喜袍的云眠掏出一大堆物什：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 少年薄唇轻启：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垂眸看着还没有床沿高的小团子，冷声道：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那，那可是你夫君的角。 一朝生变，两小只逃亡到蛮荒地。云眠哭哭啼啼地吃着秦拓做的饭食，哭哭啼啼地道：你做的饭食不好吃，这样子怎么能伺候好相公？ 秦拓恨恨地咬着牙，掰断了手里筷子。 云眠认识了新朋友小鲤鱼精，两人相见甚欢，分外投契，携手去玩石人打仗的游戏。 这是我娘云眠对上秦拓快要吃龙的眼神，吓得缩回了舌头：娘我和鲤兄谈事，你在旁边给我们端茶送水打扇子。 秦拓目露凶光，扔掉背上刚砍的柴火捋袖子：我现在就要抽龙筋剥龙皮，你叫爹也不行。 多年后。 相公，我伺候得好不好？你满意吗？还要不要休我？秦拓声音暗哑，气息有些不稳。 刚爬走的云眠又被拖了回去：不用伺候了混账 晚了。秦拓轻笑，将人拽回困在怀中，既已教会了我如何伺候相公，那今夜定当尽心侍奉。 云眠受，秦拓攻 幼年时视角跟随攻，成年后视觉跟随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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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隐谷四面环山，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谷中，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照亮了谷中那片古朴的建筑。
这些建筑依山而建，最大的院子是主家居所，此刻一片愁云，仆婢们来去都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名五六岁的幼儿，只隆起小小的一团，仿佛被那锦被淹没了一般。他头顶生着两只小圆角，面色苍白，双眼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云飞翼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满脸皆是焦虑。云夫人坐在床边，双眼红肿地地盯着幼儿，恍惚觉得那小胸脯没了起伏，心头一慌：“夫君，眠儿是不是没气了？”
云飞翼道：“我在他体内布了一缕龙息，但凡有异常，便能立即察觉。他只是身子虚弱了些，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微弱声音响起：“娘，爹爹……”
夫妇俩同时转头，看见云眠已经睁开了眼。因为久病缠身，那张脸不到巴掌大，下巴尖尖，衬得那双嵌在脸庞上的眼睛更大更黑。
“眠儿，你醒了。”云夫人立即敛起悲伤，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醒了。”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
被子一阵窸窸窣窣，他艰难地抽出胳膊，小手摸向床里侧。
云夫人赶紧将放在床里侧的蝈蝈笼子拿起来：“你好好躺着，麻杆子大将军在这儿。”
“那是花点点二将军。”云眠声音细微地纠正，“还有蝲蝲蛄将军，扁头将军，屁股墩儿将军——”
“都在，它们都在。”云飞翼指着旁边柜子上的那排泥人。
云眠安静下来，云夫人柔声问：“饿了没？想不想吃一点蛋羹？”
“不想吃。”
“桂花蜜酿羹呢？”
“不想吃。”云眠缓慢地摇摇头，“娘，我要死了吗？”
云夫人脸色骤变，云飞翼赶紧斥道：“胡说！你就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要爹爹在，你就不会死。”
云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可爹爹说我的麻杆子大将军不会死，它也还是死了。”
云飞翼在旁解释：“蝈蝈本就寿命短暂，大将军是寿终正寝，老死了很正常。但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小娃娃，爹娘都健在，你怎么会死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他爹一眼，又收回视线，轻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云飞翼哽住，只转头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没想到儿子记下了自己平常念叨的那些话，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云飞翼的视线。
“若我死了，爹爹把我埋进麻杆子大将军的土包包里。”云眠转头瞧着搁在枕边的蝈蝈笼子，幽幽开口，“花点点二将军还没死……也一起埋了吧。再埋点甜甜糕，要放好多的甜杏仁儿。”
听见豆丁大的小孩也在交代遗言，云夫人的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云飞翼也心脏揪紧，赶紧出言安慰：“爹爹说了你不会死，就肯定会治好你的。你娘子马上就要到了，只要你们成了亲，你的病就好了。”
“娘子？”云眠乌幽幽的大眼睛看向了云夫人。
“她是你娘，你娘是爹爹的娘子。”云飞翼解释，“你的娘子另有其人。”
云夫人忍住哽咽：“眠儿，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娘子了。她嫁给你，便能让你的病好起来，也能陪你一起玩。”
“嫁给我？一起玩？”云眠眼里顿时亮起了光彩。
“对。”
“那能和我一起玩石人打仗，蟀婆婆骑大马吗？”
“能，你娘子是雀丫儿妹妹，也是个小娃娃。等你身体好起来了，你们一起玩耍，一起念书识字，一起长大。”
“雀丫儿妹妹呀？”云眠轻声问。
云夫人点点头：“我们龙隐谷只有你一个小娃娃，但以后就是两个了。”
云眠抿起嘴笑了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但他又想到了什么，那笑容稍纵即逝，黯然垂下眼眸，长睫垂搭在下眼睑上。
“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大将军的土包包里，还有二将军它们和杏仁米糕，我们要一起玩……”
他刚醒便说了这么多话，精神明显不济，声音逐渐变轻，眼皮也慢慢合拢。
“……还有我的娘子，她嫁给了我，那，那也一并埋了吧。”
见云眠又陷入了昏睡，云夫人焦灼地看向云飞翼。
云飞翼再次查探过云眠的身体，低声对她道：“让他休息会儿，等到迎亲队回来就好了。”
听到迎亲队，云夫人果然神情稍缓，但立即又有了新的担忧：“夫君，要是朱雀族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办？毕竟我们眠儿年幼，身子骨也孱弱……”
“放心，秦原白会同意的。”云飞翼想了想，“那朱雀最是能生，一窝十几个蛋，孩子多得很，不稀罕。朱雀族现在又没落了，就靠着涅槃之火撑着门脸，我现在派人去提亲，秦原白断不会拒绝。”
云夫人听见一窝十几个蛋时，眼里不由露出羡慕。她转头看看一动不动躺在锦被里的独子，又悲从中来，再次红了眼眶。
“我还是十几年前去过朱雀族炎煌山，看见院子旁边树杈上有个雀窝，连个遮挡都没有，明晃晃地摆着一堆蛋。”云飞翼回忆道。
“那么精贵的蛋就摆在窝里，也不怕被蛇鼠给掏了？”云夫人一时忘记了悲伤，不敢置信地问。
“孩子多，不怕掏，也养得糙。”云飞翼摇头，“那朱雀族虽为灵界大族，不知怎的，竟将日子过得这样潦倒，生生成了破落户。秦夫人给我端了一碗羹，七八个雀娃就直愣愣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云飞翼说着说着，心里却开始叹气，神情也变得怅惘。
他一生要强，不仅在修炼和学问上不甘人后，在壮大龙族血脉这件事上也同样拼尽了全力。但多年来辛勤耕耘，从未懈怠，所有努力却石沉大海。
好在苍天不负，在他三百岁那年，云夫人终于诞下了云眠，让龙族血脉得以延续。
云飞翼想到这儿，嘴里便有些发苦，语气也开始发酸：“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好好的朱雀灵鸟，养得就和那山精野怪似的，光着腚满山跑。别说是结亲，就算是讨几个过继给我，改姓为云，秦原白也会答应的，还庆幸终于可以少养几张嘴。”
“夫君，是妾身的肚子不争气……”云夫人黯然。
“夫人，这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生下了眠儿，让龙族血脉不至于在我这儿断绝。”云飞翼顿了顿，“等到新娘接来，我就施展灵契共鸣之术，眠儿能获得充沛灵气，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说完一阵，云飞翼又上前为云眠渡灵气。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是与灵气日渐稀薄有关。
天地分为灵、人、魔三界。凡人一呼一吸间，草木一枯一荣时，皆会生出混沌之气。此气上升化为灵气，下沉则凝为魔气，是灵魔两界存续的根基和本源。
灵魔两界为了争夺混沌之气，爆发了数场战争。十余年前，灵界倾全族之力攻入魔渊，除掉了魔君夜阑。
夜阑虽除，他的侄子夜谶却成为新的魔君。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毒辣，难缠程度更甚于夜阑。
接下来的灵魔大战里，灵尊重伤，不得不闭关疗伤。众灵族也只能退守灵界，然而灵气越来越稀薄，生存之境不断紧缩。
因为灵气不足，云眠出生时是一枚软壳蛋，轻轻一按，蛋壳便会下陷，吓得云夫人不敢用手去捧，生怕一不小心破了蛋膜。
云飞翼用自身龙息滋养这枚软壳蛋，小心翼翼地修复，经过半年，蛋壳才终于变硬。
夫妇二人以体温和灵气轮流孵化这枚蛋，又经过三年，幼龙才终于破壳。
刚破壳的幼龙孱弱至极，眼睛紧闭，也不肯张嘴进食，随时可能断绝生机。好在云飞翼向灵尊讨要到了灵液，才终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命是保住了，但幼龙先天缺陷，自身无法吸纳灵气。就算云飞翼竭力为他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也愈来愈差。
眼见儿子时日无多，云飞翼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年仅五岁的云眠和其他灵族成亲。
这并非寻常联姻，而是会让两人进行一场古老的阵法仪式。金龙与朱雀皆为灵界大族，阵中俩人的血脉会产生共鸣，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在两人之间循环流转。
但阵中两人从此命格相连，气运相融，所以最好的人选便是夫妻。
其实玄武、麒麟、白虎也是灵界大族，也可施展灵契共鸣之术，和他们联姻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但云飞翼却认准了朱雀族。
原因无他，正是那一窝白花花的朱雀蛋，还有那一排从高到矮、眼巴巴盯着他碗的雀娃，给他内心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直到现在都久久不散。
待到云眠成年，和雀丫儿圆了房，那还不一胎就十几个蛋？漫山遍野不全跑着光腚龙娃？
到时候大办宴席，广邀宾客来龙隐谷，只将窝挂在院子那树杈子上，明晃晃地亮着一窝蛋。
云飞翼看着院子外的那棵茂密老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憧憬的笑，直到听见云夫人的声音才回过神。
“夫君，不知道阿帮回来没有，妾身想去谷口看看。”云夫人有些焦急。
“谷口风大，你身子弱，还是别去了。有谢大在谷口盯着，他会回来通报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高亮的呼喊声，满满都是喜气，正飞快地由远而近。
“家主，夫人，新娘子到了，迎亲队已经到了谷口……”
听见谢大的声音，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屋子。
一直守在谷口的谢大正在回返，因为太过急切，他已经化为蟹形，八只脚在地面飞快移动。
“家主，夫人……”桌面大的螃蟹激动地喊，“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百鸟朝凤！”
云夫人听见这话，发出一声喜极的呜咽，云飞翼却有些茫然：“什么百鸟朝凤？”
“妾身给阿帮交代过，若是朱雀家不应这门亲事，就悄悄回来，别声张。但若是接到了新娘子，就在谷口吹奏百鸟朝凤。”
云夫人激动地流着泪：“夫君，雀丫儿来了，咱们的眠儿有救了。”

第2章
主院前乌泱泱立着一群人，都翘首看着谷口方向。云飞翼夫妇并肩立于最前方，身后则是一众仆妇家丁。
“恭贺家主夫人，这下不光眠少爷身子痊愈，还多了小少奶奶，我们谷里也会更热闹了。”
“这是双喜临门，咱们谷定会愈发兴旺。”
……
云飞翼面带微笑，云夫人更是喜上眉梢。随着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拐过谷口弯道，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顶朱漆描金的大红花轿。
迎亲队很快便行至院子前，但几名随行的家仆却不见喜色，彼此偷偷递着眼色，磨蹭着不肯上前。
最后还是阿帮走前两步，支支吾吾地回禀：“家主，夫人，少，那个少奶奶……接回来了。”
夫妇俩只看着花轿，并没发现几人的异样。唢呐一停，云夫人便笑盈盈地上前，轻轻揭开了轿帘。
“乖丫儿——”
云夫人一句话断在嘴里，脸上的笑容凝住，只慢慢睁大了眼睛。
云飞翼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上前两步，在看清轿内情况后，顿时也如云夫人般，化成了一尊泥塑。
轿子里并没有什么丫头，只有一名少年。
少年年约十二三岁，束发散乱，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五花大绑地靠坐在座椅上。他嘴里还塞了一团布，鼻息咻咻，一双漆黑的眼眸从眉峰下瞪着两人。
大家也都瞧见了轿内的人，顿时鸦雀无声。阿帮和几名接亲的家仆，身体僵硬地站在轿侧，大气也不敢出。
云飞翼回过神，转头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帮垂头丧气地道：“家主，他就是朱雀族送来联姻的少奶奶。”
“什么？
“你说什么？”
云飞翼和云夫人同时出声。
阿帮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七日前，我们到了炎煌山，将家主的嘱托转告给了秦家主，亲笔信件和聘礼也一并呈上。秦家主倒是应承得爽快，却又说现在灵气枯竭，朱雀族好些年都没有添生新的小雀儿，如今最小的雀丫头都已年满十六，也早已和他人订了亲，朱雀如今全族上下只剩下这个雀小子了。若是云家不嫌弃，便将他抬回去，也算是全了两族的联姻之谊。”
“这，这简直是胡闹！”云飞翼伸手指着阿帮，“秦原白存心羞辱我们云家，你们直接返回便是，为何还把他抬回来？”
“我们是要返回的，但秦家主将那些聘礼全部扣下了。”另一名家仆哭丧着脸，“我们寻思着，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就把他带上了。”
阿帮赶紧补充：“家主，秦家主倒也没有撒谎，我们私下里找了一圈，的确是没有其他小雀儿了。”
云飞翼阴着脸沉默片刻，又转头看向轿中的少年，接着趋身入轿内，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少年靠在座椅上喘着气，虽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却朝着云飞翼龇牙一笑，看着甚是桀骜。
阿帮急忙阻止：“家主，这小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张嘴很不干净——”
“老长虫，好公公，可还满意我这个儿媳？”少年一边喘，一边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云飞翼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立即将布团重新塞回少年口中，气急道：“马上还回去，再去向玄武族提亲——”
他话才说了一半，突然收住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猛地转身，疾步冲向了主屋。
云夫人原本无措地站在旁边，见到云飞翼的反应，直觉便是云眠出了事，也脸色煞白地追了上去。
主屋内一片死寂，云眠独自躺在床上，那张小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搭在胸脯上的薄被也已没了起伏。
云飞翼疾步冲至床畔，直接将自身灵气注入他体内。但那具孱弱的身躯宛如破损的器皿，灵气甫一进入便迅速流失。
“不行，无法再拖延了，必须立即启动阵法。”云飞翼沉声道。
跟上来的云夫人颤声道：“可那孩子并非雀丫儿啊。”
云飞翼咬咬牙：“救眠儿要紧，眼下也已顾不得许多了。”接着转头厉声吩咐下人，“快把那小子送进法阵，准备开启阵法。”
整个龙隐谷瞬间忙碌起来，仆从们脚步纷沓，互相呼喝。那名朱雀族少年也被拖出花轿，由两名仆从抬着去往山谷深处。
一片空旷的平地上，繁复的阵法纹路早已刻画完毕。少年被放置在法阵左侧，双手双脚依旧被绳索捆缚，口被塞住，眼上还被缠着了一根布条。
他目不能视，不知道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既不安又愤怒，躺在地上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飞翼并没多看他一眼，只抱着云眠走到另一侧。
云眠气若游丝地躺在父亲怀里，小手小脚软软垂着。云飞翼将他放置在布满线条的地面上，再走向法阵中央，半分也不耽搁。
云飞翼伸出手，将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龙魂之核托于掌上。
龙魂之核慢慢浮空，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涌动。
山谷中风声渐起，龙魂之核发出灼灼光芒，法阵的纹路也跟着亮起，灵气在阵中流转，将云眠和少年笼罩其中。
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梵音四起，空中似有数道絮絮嘈嘈的低语。少年拼命扭动身体，一点一点朝着树林方向挪动，但突然一声钵盂相撞的重响，梵音化为洪钟大吕的轰鸣，一声声撞入他的脑海，像是将魂魄都要撞出躯壳。
快要挪到法阵边缘的少年身体一僵，便没了任何动作，已经昏死过去。
……
烛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出一小朵跳跃的火花，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不清，便听见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秦拓，你醒了。”
秦拓慢慢侧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道人影。在看清那人是云飞翼后，双眼变得清明，脸上的茫然也被警惕和防备代替。
他不清楚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没有受伤，绳索虽已去掉，手脚却软如面条，用不上半分力。
“老长虫，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拓沙哑出声。
云飞翼皱了下眉，眼里浮起一抹愠怒：“目无尊长，出言不逊，秦家主便是这般教导家中子弟的？”
“你是哪门子的尊长，秦原白也不是我爹，我为何要他教导？”秦拓神情变得凶狠，咬牙切齿地道，“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是不是将我的命续给了你家小死虫？”
云飞翼语气中带着警告：“我没拿你的命续给我儿子，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逊，那就说不准了。”
秦拓听见自己没事，神情一松，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家小长虫快不行了，便把老子抓来冲喜。自己做的龌龊事还不准人说，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我抓你来的，是秦原白送你来的。”云飞翼回忆着阿帮之前告诉自己的话，“你名叫秦拓，年满十二，父是雷纹猊族人，母是朱雀族秦原白的八妹。你出生不久，他俩便因病相继去世，你是被舅舅秦原白抚养长大的，所以你的事也应当由他做主。”
“放屁！我就算曾吃过他几口粮，也会还给他。”秦拓冷笑，“不管你要女婿还是儿媳都另外去找，别打我的主意，赶紧放了我。”
“我不能放你。”云飞翼缓缓摇头，“灵契共鸣之术已启动，你与我儿子的命格已然相连。你只能留在他身旁，不然会遭受反噬。”
“还想唬人？”秦拓嗤笑，眼睛乜斜着云飞翼。那张尚带着稚气的俊美脸庞上满是讥嘲，看上去甚是气人。
云飞翼从未被人这样顶撞，尤其对方还是名小少年。他耐着性子，将灵契共鸣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灵契共鸣之术并非邪术，对你和我儿子都有益处，而你只需要留在龙隐谷，跟在他身旁即可。”
“跟在小长虫身旁即可？你不怕我将他剥皮抽筋，摁在板上剁成几段？”秦拓心里窝火。
云飞翼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秦拓只觉得一股滔天力量猛然压来，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动弹。
他冷汗从额头渗出，却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云飞翼，半分不肯示弱。
眼见秦拓脸色越来越白，云飞翼这才撤回了力道。他站起身，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倘若你好好的，我们云家必不会亏待你。但若你伤害我儿子，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飞翼走出屋子，一直候在院里的云夫人便迎了上来。
云夫人见他脸色不好，便柔声道：“夫君，那孩子年纪尚小，来咱们家也不是他自个儿的意思，心中难免有怨气。咱们总得多点耐心，好好待他，等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云飞翼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片刻后才低声道：“但凡还有其他办法，我又怎会为难他？”
夫妻俩齐齐叹气，云飞翼又问：“眠儿怎么样了？”
提到云眠，云夫人脸上露出了笑：“他醒来后，精神就恢复得不错，刚才还用了一碗奶羹。他就住在旁边屋子里，要去看看他吗？”
“不看了。”云飞翼摇摇头，“他俩刚结了契，灵气流通还不稳。咱们身上的气场太强，若再呆在这里，恐怕会扰乱他们之间的灵力平衡。”
“奶娘没有灵力，她在照顾孩子。”
“没有灵力也不能久留，让她要尽快离开。”
夫妻俩虽心中挂念，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俩人远远地站在竹林旁，看着院子左边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
“眠儿这下没事了吧？”云夫人既期待又忐忑。
云飞翼点点头：“有灵契在，他会好起来的。”
云夫人喜极而泣，云飞翼揽住她的肩，“时辰还早，咱们得去准备一下，明日要让他俩成亲。”
“成亲？”云夫人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秦拓是小子，他俩还要成亲吗？”
“既然已经结契，那阵法便已连通天地，得用仪式向天地进行回禀。”云飞翼苦笑一声。
云夫人怔怔道：“他俩都是小子，那龙族血脉岂不是要断在眠儿这里？”
云飞翼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灵契，保住眠儿的性命。他长大还早着，待到日后身子痊愈，再想法解除契约。”
“灵契也能解除？”云夫人疑惑地问。
“等灵尊出关后，我去问问他老人家，看他有没有办法。”云飞翼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让眠儿纳几个妾也是可以的。”

第3章
院子左边厢房里，云眠已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大眼睛已恢复了一些神采。
“奶娘，我要娘陪我睡。”他恹恹地道。
“小少爷今晚得自个儿睡觉，明天早上才能见到夫人。”身形壮硕的奶娘坐在床边，笑眯眯地回道。
“我不想自个儿睡觉，有鬼，还有妖怪。”云眠轻轻捏着被子角，嘴里嘟囔着，“妖怪和鬼都要吃小孩。”
“哎哟，它们可不敢吃你，你可是小龙君。”奶娘解开衣袍，在床边侧躺下去，“小少爷多喝点奶，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什么鬼怪都不怕。”
云眠便也侧过身，凑到奶娘胸前开始吸吮奶汁，小手则反到身后摸索，将那蝈蝈笼子抓在手里。
龙隐谷的夜晚非常安静，秦拓躺在隔壁屋，将这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道软糯的声音就是小长虫，不免在心里冷笑，满脸都是不屑。
如此年岁竟然还不断奶，足见其备受家里人的溺爱。这让他心头鄙夷且厌恶，却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喝过奶，想来母亲还未去世时，应该是喝过的，但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得。
但他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小长虫就算被千般娇惯，指不准也照样早夭，一场白忙活。
想到灵契阵，他开始琢磨云飞翼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他正满心怒气，听得不是很仔细，只记得命格相连什么的，一片云里雾里。
不过云飞翼说对他的身体没有损伤，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虽然手脚有些发软，体内灵气空空，但确实没有什么不适感。
屋这边的云眠，吃完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和奶娘说话。
“奶娘，我娘子呢？”云眠还记得娘白日里说过的话，“雀丫儿妹妹到我家了吗？”
“已经到了。”
云眠惊喜地呀了声：“我想去看看她。”
“现在天黑了，他已经歇下了。家主说你们明天要拜堂，等明天就能见到人了。”奶娘哄道。
“那她长得什么样？好看吗？有二妞妹妹好看吗？”
他的表妹二妞曾在龙隐谷小住过几日，小丫头生得娇娇软软，让他稀罕得不行，问他娘这是不是个布孩儿，引得满屋子大人哄堂大笑。
“好看，和二妞是不一样的好看。”奶娘含混道。
云眠放心了些，又问：“有花点点二将军好看吗？”
“……那肯定比它好看。”
云眠抿唇笑了笑，却又有些担忧，垂下眼道：“要是她不和我玩怎么办？谷外的刺猬儿和大尾巴松鼠都不爱和我玩，看见我就跑。”
“他敢！”奶娘顿时提高了音量。
她看着糯米团子似的云眠，见他一脸懵懂，眼前浮现出少年那张满是桀骜的脸，心里开始担忧。
云眠一定得拿出气势来，一开始便将人压住，以后才不会受那野小子的欺负。
奶娘伸手摸了下云眠头顶的小角：“等成了亲，你就是他的夫君，是他的天。他要是敢忤逆你，你就罚他，罚了还不听，就说要一纸休书休了他，让他知道厉害。日后就算不休，也可以纳他十个八个妾，将他冷在一旁。反正你记着，一定要压他一头，降住他。”
云眠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我，我肯定要降住她，让她听我的话。”
“明日喜轿要绕谷一圈，等喜轿停了，你要使劲踢一下轿门，他日后便会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奶娘又道。
“我知道了。”云眠想了想，“那我轻轻踢呢，要把妹妹吓哭了。”
奶娘恨铁不成钢：“你要爷们一点，凶一点。”
“我很爷们的。”云眠赶紧道。
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便立即化为原形，一只小龙出现在床榻上。
小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橙金色鳞片，头顶生着两只玉白色小圆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他的龙须细长柔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两只小爪子举在头侧，亮出尖尖的爪尖。
“吼！”小龙张嘴叫了一声，又问，“凶吗？爷们吗？”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道：“爷们，瞧这几根胡须儿，老成得很。”
秦拓躺在床上，注视着上方帏帐，一边听着隔壁的对话，一边还在琢磨着那什么灵契阵。
秦原白兄弟姊妹众多，对自己的八妹，秦拓的母亲秦八娘也就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当秦八娘撒手人寰，他虽然将秦拓养在族里，实际上却不闻不问，态度漠然。
不过秦拓深知秦原白这人，相当重视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他能任由年幼的外甥在族里挣扎过活，却绝不会让外甥在外人手里吃亏。
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是被捆上花轿的，秦原白还不至于狠心到让他送死，让家族血脉白白折在外人手里。
这些年的经历，让秦拓比同龄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惜命。他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过几遍，虽然依旧搞不清那灵契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自己的性命暂时无虞。
隔壁屋子里，奶娘对云眠又讲了许多，事无巨细地叮嘱，让他一定要拿出爷们儿威风。直到云眠再三保证，这才替他掖好被子，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所有人都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秦拓和云眠两人。而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正在东西两间厢房之间循环流转。
云眠照例开始了他的睡前仪式。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举在头侧，有节奏地轻轻抓握，嘴里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唱完这段，躺在床上的幼童倏地消失，被褥下出现了一条小龙。
小龙脑袋露在被外，不到两尺长的龙身，在被子下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嘴里也依旧哼着：“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隔壁的秦拓满脸不耐，那小长虫一直在聒噪，让他烦不胜烦。看见屋里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干脆下床，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了桌旁。
他伸脚勾桌下的凳子，凳脚在地面上刮出嚓一声响。
“小龙的鳞片——”
隔壁的哼唱突然中断。
“奶娘？奶娘？”
秦拓没搭理，只在凳子上坐下，揭开了食盒盖。
食盒共有三层，摆放着他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色。
他饿得太狠，左手抓饼，右手拿筷，飞快地狼吞虎咽。那滑嫩的肉丸还未尝到味儿，便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他扫荡了大半菜肴，动作才逐渐放缓，但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食盒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奶娘？是不是奶娘？”
隔壁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许惊慌。
秦拓原本不想搭理，但想起刚听小长虫说过害怕妖怪和鬼，便将嘴里菜咽下，捏出一个尖细的嗓子：“谁在说话？好像是个小孩？”
“你是谁呀？”云眠听这声音陌生，便疑惑地问。
秦拓继续道：“你听过专吃小孩的罗刹婆婆吗？那就是我。我现在正在找吃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有着细细的抽气声响起，接着颤声道：“这里没有小孩，只有小龙，罗刹婆婆你去别处看看？”
秦拓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龙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滚圆，尾巴叼在嘴里，尾巴尖还簌簌发着颤。
“那些闷不吭声的小孩嚼着没滋味，吱哇唱曲儿的小龙最合我胃口。”秦拓拿起一条长虾，一口咬掉头，吮出了滋滋声响，“我咬住那小龙的身子，一嗦，把肉给嗦进了嘴，那鲜美，啧啧。”
一阵静默后，隔壁突然爆出尖声大哭：“娘！爹！哇——”
秦拓一怔，待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闭嘴，又威胁道：“你只要敢出声，我就要吃了你。”
“哇……”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哭声。
“眠儿，眠儿，爹娘在这儿，眠儿。”
云夫人和云飞翼本就离得不远，此时匆匆赶了过来。夫妻俩站在院门外，听了云眠一番抽抽搭搭的哭诉，赶紧出言安慰，并再三保证罗刹婆婆已经被赶走。
“娘，我不想自个儿睡。”小龙支起大脑袋看向窗户，眼里含着一汪泪。
“乖，爹娘就在这儿陪你。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成亲呢。”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呢？”小龙被成亲两字转移了注意力。
云夫人看了眼隔壁那间厢房，支吾道：“……他也睡了。”
“娘布阵了吗？”
“布了，只要那罗刹婆婆敢来，第一时间就把她给网住。”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那里也要布阵哦。”小龙不放心地叮嘱。
“娘知道的。”
秦拓半靠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着一个讥嘲的笑。
但就在对话声结束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骤然逼近，屋内虽然没人，但云飞翼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秦拓，安分守己地待着，不仅没有坏处，还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若你再敢对他起恶念，伤他吓唬他，我自然也会加倍奉还。”
秦拓知道自己此刻处境，惹怒龙飞翼并没什么好处，便没有出声。
那无形的力量缓缓撤出屋内，秦拓松了口气，心里对隔壁那小长虫更加憎厌。
不光娇生惯养，还爱哭闹，动不动喊爹喊娘地告状。
他也没了戏弄小长虫的心思，转而思索起接下来的打算。
他肯定不会留下来当什么儿媳，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十五姨嫁为人妇后，便一直音讯全无，他早就打算去看看。如今已离开了炎煌山，便寻个机会从这里逃走，正好去她那里。
若姨夫家对十五姨不错，他便在那附近寻个住处，可以时常和十五姨见上一面。可若姨夫家对她不好，那他便带着她离开。
天下之大，总归会有姨侄俩的容身之处。
只是他是被强绑上轿子的，离开炎煌山时，所有东西都落在家里。在去找十五姨之前，得先悄悄回一趟炎煌山，把重要的物品带上。
既然要去找十五姨，那日后生计总归少不得银钱。
朱雀族是出了名的穷，家家喝西风，舔锅底，可这金龙族却历来有钱，是出了名的富贵窝。
秦拓转头打量着这富贵窝，目光掠过那些堂皇家具，镶嵌在铜镜上方的宝石，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宝石虽好，却太过扎眼，出手不便，不如金银来得实在。他目光落在床头上，看见床栏两端各顶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拓想要将那金球掰下来，但手足无力，便在床脚找到一片锋利的铁皮，开始一点点地割。
他割金球时，隔壁的小龙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未完的睡前仪式。
虽然爹娘说他们就守在外面，也赶走了罗刹婆婆，云眠依然心有余悸，只不出声地开合嘴巴，身体也扭得很小心，不让鳞片将被子刮擦出声音。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呼噜震落大蟠桃。”
云眠没有唱完整首，只唱了首尾两句便匆匆结束，抱着自己的尾巴开始睡觉。

第4章
天才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龙隐谷便热闹起来。虽然未曾邀请外客，但少主人成亲终是大事，谷中处处披红挂彩，廊下也挂上了红灯笼。
“中衣。”云夫人坐在床边，朝旁伸出手，婆子便把一件幼童的丝绸中衣递了上来。
云夫人接过中衣，轻轻摇晃盘在她腿上酣睡的小龙：“眠儿，眠儿，醒醒。”
小龙睡得正香，听见云夫人的声音，也只将两只耳朵尖垂下来，塞住了耳朵眼。
“眠儿，你得化作人形，娘才能给你穿衣。”云夫人既无奈又宠溺。
小龙虽仍闭着眼睛，却听话地动了动身子，转眼便化作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幼童，安静地躺在云夫人怀中。
几名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与云夫人一同为云眠穿衣。云眠依旧呼呼大睡，只像木偶般被提拎手脚，任由摆布。不多时，一套簇新的红袍便穿在了身上。
“帕子。”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覆在云眠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云眠虽被唤醒了几分，也固执地闭着眼，不肯彻底醒来，接着又被人抱起，放到了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歪靠在母亲怀里的孩童，身着华贵红袍，滚着镶嵌龙纹的金边，还有那一脑袋和喜袍极不相符的，稀疏细软的头发。
云夫人拿着梳子又泛起了愁，这头发若是束冠，恐怕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好在之前预备了假发，暂时也能应付过去。
当云眠终于穿戴整齐，人也终于清醒，粉雕玉琢地站在屋里，如同一个水晶做成的小人儿。
只是那圆盘状的假发色泽黑亮，和他软黄的头发区别明显，就像在头顶扣了一口黑锅。两只小角支棱在假发两侧，便是两个锅耳。
同样是穿喜服，隔壁的秦拓便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休息一晚，吃饱喝足，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便将那群进屋给他穿衣的家仆给尽数打了出去。
云飞翼怒气冲冲地进屋时，便见他站在桌旁，头未梳，脸未洗，还穿着那套脏旧青衫，一脚踏着一把倾翻的椅子，正大口吃着搁在桌上的早膳。
秦拓对站在门口的云飞翼视若无睹，只不停将筷子往嘴里送。直到一股凌厉的力量袭来，他体内的力气被突然抽空，双手一软，筷子掉落在地。
他向后倒仰，被一旁的家仆接住。云飞翼冷声喝道：“把他洗干净，再换上衣服，别这幅污糟模样丢人现眼。”
“是。”
秦拓被家仆抬向净房，明明身不能动，嘴上却不依不饶：“老长虫，你这是想饿死你家新过门的儿媳？老——”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戛然而止，被云飞翼下了禁言术。
云飞翼离开了屋子，两名家仆将秦拓剥得精光，再毫不客气地按进热水桶里，开始用丝瓜络搓泥。
秦拓被水呛得腔子痛，背心也被搓得一团火辣，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得在心中将两名家仆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碎尸万段。
转念一想，冤有头债有主，索性连老长虫和小长虫也一并骂了进去，心里乱刀飞舞，将他们剁成了海鲜馅，这才稍稍解了恨。
秦拓被洗干净，婆子丫鬟们涌入房内，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了大红喜服。
原先的喜服是给雀丫儿准备的，他自然穿不得。这件喜服连夜赶制而成，虽未绣上繁复纹样，但质地考究，大红袍子上滚着金边，与云眠的喜服倒也相衬。
待到穿好衣靴，束好金冠，站在屋中央的秦拓，宛若换了一个人。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既有少年的清瘦，又隐隐透出几分力量感。鼻梁高挺，星眸皓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锋芒，一副绝顶的好模样。
他虽然年岁不大，却已让一帮小丫鬟看得不转眼。直到他被家仆架着出了屋，才有些羞赧地收回视线。
秦拓被塞入花轿后，云眠也被云夫人牵着手走出院门，随后被抱上了千年老龟的背。
唢呐齐鸣，鞭炮炸响，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开始在龙隐谷中巡游。
虽然没有邀请外客，但龙隐谷附近居住着大量水族。现在灵气稀少，他们平素靠吸取一点龙息进行修炼，现在也纷纷赶来，密密匝匝地挤在谷中。
队伍每走出几步，阿帮便会敲一下锣，再扯开嗓子高声喊：“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河鲜海鲜们齐声震呼：“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河鲜海鲜们跪下叩头：“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秦拓头顶红盖头，全身无力地靠坐在花轿里，只能透过摇晃的轿帘，从盖头下瞥见外面的景象。
他隐约看见轿子旁行着一只磨盘大的老龟，龟背上坐着一名胸戴大红花的幼童，对话声也断续传入耳中。
“龟爷爷，我要掉下去了，您当心着我。”
“小少爷，你抱着我脖子就不会掉了。”
“好的。”
“不要抠我的眼珠子。”
“哦，好的。”
如果在十天前，有人告诉秦拓，他会成为别人家的儿媳，还会顶着盖头坐花轿，别说他不信，狗听了都摇头。
但现在他竟然真的被嫁到了龙族，新郎官还是个没断奶的小长虫，他既气得牙痒，又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
疯了吧？这些烂鱼臭虾怕是都疯了吧？
秦拓在心里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待到迎亲队伍绕谷一周，接受完众水族的朝拜与祝福，最终停在龙隐谷大殿前时，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云眠被抱下了老龟背，立即就要去拿丫鬟一路提着的蝈蝈笼子，被云夫人一把抱住。
“眠儿，快去牵你的新娘子。”云夫人指指花轿。
云眠想起了雀丫儿妹妹，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自己的蝈蝈，在众人的注视下，兴冲冲地走向了花轿。
“小少爷……”奶娘在旁边挤眉弄眼，“踢得越重，越听话。”
云眠在轿门前停下脚步，细声细气地拒绝：“那样会吓着雀丫儿妹妹的。”
话毕，他却退后两步，姿态庄重地撩起袍角，再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朝前冲了出去。
“啊——”他拧起眉抬起短腿，照着轿子腿狠狠踹了上去。
这一脚用上了吃奶的力，他身体不稳地朝旁栽去，被喜婆眼疾手快地扶住，才免于摔个嘴啃泥。
秦拓坐在轿里，竟被踹得微微一晃。他从盖头下方瞥见那只穿着黑靴的小脚，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只脚一把抓住，再咔嚓一声生生掰折。
轿帘子掀开，秦拓被两名家仆半搀半架地走向大殿，云眠则托着红绸一端，快步跟在他们身侧。
他很想钻去那方盖头下瞧人的脸，却被喜娘制止，只能频频转头瞧，笑得眉眼弯弯。
谷里诸人已反复叮嘱过，他知道这方盖头下便是他的娘子，是那娇得像是露珠儿的雀丫儿妹妹。
从此他便有娘子陪着一起玩，而他身为夫君，定要大度一些，允她给二将军喂龙珠草，允她玩自己的泥人，也允她一起吃奶。
当然，若是娘子不好，频频忤逆他，诸如抢走他的蝈蝈，砸烂他的泥人，那必定不能忍，需得休了她。
秦拓被家仆搀扶着踏入大殿时，双腿虚软无力，脚尖不慎勾住了门槛。即便有人扶着，他仍是一个踉跄，头上的盖头也掉在了地上。
云眠一直扭头看着他，待眼前红影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他见那盖头掉落在地，赶忙小跑上前，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后踮起脚尖递向秦拓，殷勤地道：“娘子，给。”
秦拓垂眸冷冷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他在瞧清秦拓面容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只微张着嘴，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大一小俩孩子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仰着脑袋，一个垂着头。
殿内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唢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下，大殿内死一般地安静。
坐在大殿上首的云飞翼重重咳了声，扶着秦拓的家仆如梦初醒，赶紧接过云眠手里的盖头。
吹鼓手连忙奏乐，唢呐与锣鼓重新响起。
云眠也回过神，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袍，右手指着秦拓，大声问云飞翼：“他，他，爹，我的娘子呢？”
云飞翼没吭声，站在一旁的奶娘回道：“我的小少爷哎，他就是少奶奶，是你的娘子。”
云眠又看了眼秦拓，见他面容紧绷，目露凶光，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再探头往秦拓身后瞧，在发现那处再没有其他人后，一双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有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经过几个时辰，秦拓这时舌头不再发硬，勉强能够出声。他虽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却也朝着云眠龇牙一笑，并哑声骂道：“剁了你，小长虫。”
露珠儿成了浊泥水，娇花儿成了山中狼，还开口便骂人小长虫。
云眠仰头看着秦拓，淡粉色的嘴唇抖啊抖，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声尖锐的哭嚎随之响起，洪亮地盖过了唢呐声：“哇——我不要这个娘子，不要！”
云眠转头便往殿外跑，被一群婆子七手八脚地抓住：“小少爷，要先拜堂呐。”
“小少爷，别使性子，这就是你娘子。”
……
“这不是我娘子，不是我娘子。”云眠被婆子禁锢在怀里，蹬直两腿强直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赶过来的云飞翼和云夫人喊，“我要雀丫儿妹妹，我不要这个，哇——休了他，休了他！”
“不得胡闹，他就是你的娘子。”云飞翼一脑门汗。
云眠哭着道：“那这个我不要了，送给你，你拿去。”
大殿里鸡飞狗跳，云眠像只炸毛的小兽，云飞翼扶额叹气，云夫人急得团团转。
秦拓只若置身事外，被人扶着站在一旁看乐子，笑得浑身发颤，嘴里还不停怂恿：“快冲上去打那老长虫，踢他，踢一脚，找他要雀丫儿。”
好在经过云夫人的柔声安慰，再被奶娘抱去内室吃过一次奶，最后云飞翼保证会再踅摸几只蝈蝈，云眠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拜堂。
“要很大的大将军。”云眠抽搭着道。
云飞翼道：“保管结实又壮，是开了嗓，生了膀花儿的大将军。”
婚礼继续进行，云眠虽然还满心悲痛，但想到大将军，倒也在蒲团上跪下。
秦拓此刻也笑不出来了，挣扎着身体，被两名家仆压在了蒲团上。
大巫在祭台前摇起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秦拓再次被云飞翼禁了言，只低着头，喘着气。云眠垮着肩跪在他身旁，因为刚才一番扑腾，脑袋顶上的假发已经移位，要掉不掉地挂在额头上，不得不随时往上推一推。
“一拜天地！”
秦拓被压着叩拜，云眠也佝着背伏下，泪珠成串地淌在了蒲团上。
“二拜高堂！”
云眠现在既委屈又伤心，也迁怒于爹娘，不想看到他们，便在叩拜时将假发往下拉，挡住了两只眼睛。
“夫妻对拜！”
秦拓咬着牙不肯俯身，撑在蒲团上的双臂微微发抖，双眼从眉峰下瞪着云眠，目光冷如刀锋。
云眠刚掀起假发，便被他这幅凶相吓得一缩，但想到父母都在殿内，立即又有了胆色，红着眼睛恨恨道：“休了你！”
“夫妻对拜！”面前的大巫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秦拓被身后站着的家仆压下身体，云眠也被婆子按住了头，两颗俯下的脑袋，不情不愿地碰在了一起。
“礼成！”
大巫高喊礼成的瞬间，原本暗沉的天空突然亮堂，洒下万道金光。遥远天际隐隐传来梵音，数只彩羽鸟儿在云间翩然飞过，天地间一片祥和瑞气。
云飞翼原本端坐在大殿之上，见状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欣喜：“被天地认可，这灵契共鸣是彻底成了！”
云夫人也激动得眼内含泪，双手合十，低声喃喃：“这下眠儿终于安全了。”
水族们纷纷道贺，龙隐谷内一片欢腾，唯有云眠还在伤心呜咽：“我的雀丫儿妹妹呀，我的娘子呀……”

第5章
尽管未曾广邀外客，但云飞翼为子娶亲，新嫁娘还是朱雀家小子的消息已如风般传开。
众人皆知幼龙体弱，像是养不活，那么娶个小子应该是为了冲喜。虽然算不得正经婚礼，但终究是龙族与朱雀族联姻，大家仍依照礼数，纷纷送来贺礼。
谷口搭起了礼棚，前来送礼的各族门人络绎不绝。云飞翼正在厅内接见宾客，家仆便匆匆入内禀告：“家主，太上神宫前来道贺，是灵尊座下大弟子桁在。”
灵尊闭关，他座下首席大弟子桁在便代表本尊。
云飞翼亲自去谷口迎接，桁在身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俊：“云家主大喜，灵尊虽因闭关无法亲临，却命我携薄礼前来，以表恭贺。”
云飞翼笑道：“两个孩子还小，成亲不过是一场家家酒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云飞翼见桁在似乎有话要说，便引他去了竹苑书房。
。
西厢院子里，云夫人正在哄劝云眠。
“雀丫儿妹妹没得空，所以秦拓哥哥来陪你玩了。你俩以后可以一起放炮仗，一起捏泥人。”
云眠垂着头，撅起嘴：“我不想和他一起玩。”
“怎么不想呢？”
“我要好看的妹妹，他不好看。”云眠嘟囔着道。
云夫人忍俊不禁，手指点点他的脑门，笑道：“你仔细想想，秦拓哥哥不好看吗？娘可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云眠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旧低声抱怨：“他好凶。”
“你记得爹爹给你抓的那只芦垭兽吗？它刚来时凶得很，险些挠伤了你的手，可它并不是真的凶，只是害怕被人伤害，等养了几天不就好了吗？”
“他骂我是个小长虫。”云眠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切，愤愤道，“他要把我剁吧剁吧。”
“那只是吓唬你的话。”
云眠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他说我是蝲蝲蛄，是拉粪球的屎壳郎，很臭很臭。”
“他可没说你是蝲蝲蛄，也没说你拉粪球，我方才都听着的。”
云眠推了推头顶有些歪斜的假发，抿着唇没有吭声。
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替他整理假发，一边柔声哄道：“眠儿，秦拓哥哥到了咱们这儿，又和你成了亲，那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孤身一个，来这儿也并非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我们有求于他。他性子冷些不打紧，你多和他玩，多和他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娘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好的，是不是？”
云眠低着头，手指抠着母亲衣角上的绣纹，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夫人亲了亲他头顶的小角，示意候在外头的婆子进来照看着，自己则去隔壁看秦拓。
白日拜过堂后，秦拓便又回到了厢房里。他自知暂时逃不掉，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只大口吃那些家仆送入的吃食。
他抓着水晶肘子狼吞虎咽，酱汁顺着指缝流淌，能听见隔壁小长虫正绕着桌子跑，一名婆子在追着他喂饭。
“少主人，别跑了，当心碰上桌角。”
“要跑要跑。”
“再吃一口，这可是丹霞灵芽酪。”
“不吃不吃。”
秦拓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用布巾拭净手和嘴，打着饱嗝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
云夫人推开门时，便见他卧于床上，靴未除，衣未脱，桌上汤水淋漓，散着未用尽的餐食。
云夫人对一屋狼藉并未在意，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秦拓，好孩子，这次委屈了你。不过你已经到了我们家，这既是天意，也是缘分。你且放宽心，龙隐谷从此便是你的家，我和家主定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夫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秦拓只一言不发地仰躺着，一只手横于额前，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那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一阵静默，云夫人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打了个呵欠：“云夫人，有什么话晚些说，我很累了，想睡觉。”
“好，那你睡，你睡。”云夫人便不再打扰他，只蹲下身，给他除掉靴，盖上被，再放轻手脚走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响，秦拓这才放下横在额前的手臂，目光淡漠地看着帐顶。
他听见了云夫人与云眠方才的对话，也清楚很多人会暗暗羡慕他。
毕竟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不光实力雄厚，还富甲天下。当儿媳算什么？他的族人们都巴不得能将自家雀儿送来，雌雄不论，哪怕一拖二，端一窝都可。
但他只想去找十五姨，毫不稀罕那些好处，更不愿意去做那小长虫的男媳妇。
但他历来懂得审时度势，刚来时和云飞翼扛上，那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必须要忍忍。
反正要寻个时机脱身，若一味逞强惹怒云飞翼，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胡思乱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日早晨，他在后山伺弄自己的那一小块地，从山下汲水挑上山，再去浇那些蔫头搭脑的玉米苗儿。
几名雀娃从山路上跑来，叽叽喳喳地喊：“鸾儿哥。”
“鸾儿哥。”
“鸾儿哥。”
……
“放！”秦拓眼也不抬。
“家主叫你。”
“家主叫你哟。”
“家主叫你。”
……
“叫我做什么？”秦拓问。
雀娃们都在秦拓手里吃过亏，知道他蔫儿坏，有些怕他，将话递到了便往回跑，只道：“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他们跑得惊慌，秦拓懒洋洋地直起身：“都小心点，谁踩了我的苗儿，我抓到一个，就捏死一个。”
一个雀娃摔在田埂上：“哎哟。”
“哎哟。”
“哎哟。”
……
后面绊倒一串。
秦拓进入主家大屋时，看见秦原白就坐在火坑旁，埋头抽着旱烟。秦夫人坐在他身旁，端着一个竹兜在摘野菜。
听见脚步声，秦原白也没看他，只将烟杆在坑沿上敲了敲，再吩咐秦夫人，让她把族里那一大群雀丫儿雀娃都带去后山，等晚了再回来。
秦夫人放下野菜筐，摘下打满补丁的围裙，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门口。
路过秦拓身旁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秦夫人出门，秦原白这才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拓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秦拓知道这个舅舅历来对自己不喜。他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秦原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目光有些冷，带着审视与戒备，虽然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名陌生人。
秦拓见秦原白此时又是那种目光，心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秦原白却又垂下头，拿着烟管在灰堆里拨，拨出一个灰扑扑的烤红薯，拿起来拍了拍，抬手朝他丢了过来。
秦拓接过烤红薯，被烫了个哆嗦，两手腾挪几次后，赶紧将红薯揣进了裤兜。
“鸾儿。”秦原白注视着面前的火苗，慢吞吞地开口，“那年听闻你娘重病，我连夜赶去，也只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时候你未到半岁，只有乳名，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秦拓听见他突然提起自己娘，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的用意吗？”
“不知道。”秦拓摇了下头。
秦原白淡声道：“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秦拓虽跟着族学先生念过书，却也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无妨，他在秦原白面前，向来懂得如何表现。
“侄儿明白，这个名字包含着舅舅对我的期许。”他垂下眼睫，语气诚恳，“侄儿会牢牢记住，不负这个名字的深意。”
秦原白转头端详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站得笔直，态度毕恭毕敬。
秦原白对他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咱们炎煌山历来灵气就少，近来更是几近枯竭，族人连化形都困难。所以再过段日子，全族要迁去瀚海，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了。”
秦拓一怔：“您是想让我留在炎煌山吗？”
秦原白摇摇头：“我想让你去龙族。”
“去龙族？做什么？”
“云飞翼要来咱家选一个娃，做他的儿媳，所以我把其他娃都打发了，只留下了你。”秦原白回道。
……
炎煌山上分布着数座平房，皆是用竹条筑出墙体，再糊上厚实粘泥，反复夯捶，简陋却牢固。
秦拓气喘吁吁地在那些房屋间穿梭飞奔，不时撞翻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簸箕，或是踢倒屋檐下堆放的干柴堆。
数名族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追堵截。但秦拓身形敏捷，力量也超出常人，便是被人抓住，也总是能从他们手里挣脱。
他再一次从包抄里突围而出，嗖嗖爬上旁边的树，先是软下声音，叔伯公爷地挨个央求，见树下诸人不为所动，那满脸讨好顿时消失，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一把抄起树杈上的鸟窝，对着下方冲来的人冷笑道：“来来来，继续来，只要不怕我把这些蛋都给砸了，让你们断子绝孙。”
族人们果然被震慑住，纷纷停下脚步，却又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鸾儿，你这憨娃，这是让你去龙族享福，你怎地搞得像是跳火坑？”
“我倒是想让我家大妮子去，可惜家主不允，她没那个福气。”
“我家那六个小子丫头，也可以任由家主挑。”
……
这边吵吵成一团，秦原白就蹲在远处屋檐下，也没看这边，只叭叭抽着烟。
秦拓骑在树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将目光投向村口，心道这是留不得了。
他原本就打算离开村子，去弘沙地寻十五姨，不过要待地里的玉米长成，再背上一袋作干粮。可如今要被送去龙族做媳妇，他只得舍了那一地玉米，现在就离开这里。
秦拓在心中拿定了主意，可这一会儿功夫，树下已被族人层层围住。
他虽然用鸟蛋进行威胁，但这些人还是不散，这使他内心烦躁渐增，也涌起了一股戾气。
既然这些人吃定了他不会砸鸟蛋，那么干脆砸一个给他们看看。
但就在秦拓刚取出一个暖呼呼的鸟蛋时，原本低头抽着旱烟的秦原白突然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直直刺了过来。
“你敢！”秦原白一声厉喝。
树下的人正仰头看着，便见骑在树上的少年身形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倒向左边，连着鸟窝一同栽下了树。
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那窝鸟蛋，同时也接住了秦拓，但立即又将人按倒在地。
秦拓待到身上的麻木感消失，便开始奋力挣扎，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灰色草鞋，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气抬起头，见秦原白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冰冷，目光里含着怒意。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秦原白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接着对旁边人道，“找条绳子捆起来，待到迎亲队伍到了，就把人交给他们。”
秦拓被族人扛着去了旁边屋子，他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喊：“秦原白，你才是冷心冷肺，天性凉薄。这十二年来，不管我怎么讨好你都没用，你待我还不如村子里的一条狗。从今以后，我和朱雀族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再是我舅舅。”
族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秦原白闭了闭眼，只一言不发地转身……
。
秦拓躺在床上，回想起离村之前的那一幕，心中既愤恨，却也涌起了一阵酸楚。
父亲所在的雷纹猊族本就人丁单薄，随着他的去世，这个族群彻底消失在灵界。秦原白虽待他疏离，却终究是舅舅，是他在这世上除父母外最亲的人。
他在炎煌山生活了十二年，就这样被舅舅赶出了朱雀族，强行塞进轿子，甚至没来得及取走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
他向来极少流泪，记忆中唯有十五姨出嫁那日，他伤心哭过一场。但现在一滴水珠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浸入枕头。
……
竹苑书房内檀香袅袅，桁在与云飞翼在榻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雕花木几。
桁在语气低沉地开口：“人界生成混沌之气，本该阴阳轮转。若人间太平，灵气与魔气尚平衡，可虽然夜阑被除，人界依旧战乱肆虐，怨气凝结，十之八九的混沌之气都堕为魔气。我们修炼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初生的小灵都无法化形。”
他抬头看向云飞翼，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虑：“灵尊还未出关，要是夜谶此时来犯，那我们灵界的处境会很艰难。”
“关隘处有你们无上神宫镇守，魔物进不了灵界。”云飞翼凝视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一字一句道，“至于夜谶，当年我们能杀掉夜阑，现在也定能除掉他。”
“夜谶可比夜阑难对付，而且当年我们能除掉夜阑，也是因为——”
桁在的话戛然而止，他自知失言，迅速看了云飞翼一眼。
云飞翼神情微变，又瞬间恢复，只冷笑一声：“不杀夜阑，灵界便会被魔界吞噬，为了灵界，何拘手段？我只后悔当时没将夜谶一并除去，留下今日祸患。”
“那是自然，若非各族联手除掉夜阑，又哪有灵界这十余年的安稳？”桁在当即温声附和。
见云飞翼神情变缓，他又道：“只是人界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致使灵气愈发稀薄，我打算派人去人界看看，是否有魔物在其中推波助澜。”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云飞翼神色一凛，桁在也微微蹙起眉。
桁在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铃，那金铃正发出急促的声响。
“金铃示警，玉门结界有异动。”云飞翼倏地站起身，满脸紧张。
桁在神情倒还镇定：“无妨，这几日金铃老是误报，应该是出了点小毛病。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得去玉门看看。”
“如果玉门有什么事，便可发送传信符，我会立即赶去。”云飞翼道。
两人简单作别，桁在匆匆离开了庭院。云飞翼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神情有些怔忪。
方才一番交谈，让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场血战，想起那翻滚的狼烟，哀嚎和惨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的大地……
庭院里忽起一阵风，天色也骤然暗沉。檐下挂着的灯笼左右摇晃，也将云飞翼从回忆中惊醒。
风声里混杂着前院传来的丝竹声，却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发紧，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颈链。
链条末端悬着一枚圆珠，核桃大小，深邃如墨，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一缕龙息从他指尖探出，黑珠缓缓绽开，露出内里一团跃动的金色光焰。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
这是龙族的龙魂之核，白日里给云眠施展灵契共鸣之术，他便将它从隐秘之地取了出来。
他凝视着这团金色火焰，心里又平定下来，自嘲地勾起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龙族的龙魂之核，朱雀族的涅槃之火，白虎族的天罡之刃和玄武族的祥瑞之珠。只要这几大圣物在，就算灵气稀薄，夜谶也绝对不敢对灵界出手。
“家主。”
他回过神，连忙收起圆球，看向门口。
一名家仆匆匆进入，将一封书信呈上：“这是朱雀族管事刚刚送来的信件，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朱雀族管事？他人呢？”云飞翼立即追问。
“送到信后就走了。”家仆小心回道。
云飞翼脸色铁青，心中怒火暗涌。
他本是不得已才向朱雀族求娶，秦原白满口应承，扣下聘礼，迎回来的却是一名小子。
现在他打发人送来书信，分明就是心虚，连面都不敢露。
云飞翼不知秦原白会扯些什么理由，便唰地撕开封口，取出信纸，抖开。
云家主：
承兄厚爱，欲结秦晋之好，弟本应践诺，以雀丫儿相许，然事出有因，未能如愿。今以族中子侄秦拓代之，虽非雀丫儿，也可解眠侄之疾。望家主善待此子，赐其一席之地，允其温饱，在下感激不尽。
秦原白顿首
云飞翼心头恼恨愈盛，却也无可奈何，只将信纸狠狠揉做一团，掷向了旁边的纸篓。

第6章
云飞翼本不欲张扬，奈何各族纷纷前来道贺，他只得大摆宴席，宾客从白日饮至晚上，依旧兴致高昂，无人离去。
主屋院子里，夏管事垂手而立，恭声询问云夫人：“夫人，可要安排洞房之礼？”
云夫人闻言失笑：“两个娃娃要什么洞房？”
管事是只虾灵，头顶上的两根长须迟疑地颤动：“夫人，便是戏台上唱姻缘，也要唱个圆满。少主人这是回秉天地的礼，总得揭个盖头喝个合卺酒，才算全了这出戏呀。”
云夫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也罢，那便让他俩走个过场吧。”
自拜完堂后，秦拓又被带回了厢房，远处的喜宴喧闹声裹挟着丝竹管弦挤入门扉，显得室内更加安静。
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拿出揣在怀里的那颗金球，掂了掂，估摸着这怕有四斤，足够十五姨和他安稳度日。现在只需要待到宾客散尽，便寻个机会逃出谷。
门轴吱呀，他立即歪向床柱，软了筋骨做无力状，并挡住那被割掉金球的床栏。
屋内涌入一群家仆，撤去残羹，将狼藉桌面打扫干净。
一名家仆冲着他咧嘴一笑，手里拿着的红盖头艳得刺目：“少奶奶，按照规矩，您还得再盖上。”
秦拓由他给自己盖上盖头，按捺住将那盖头扯掉，再揪过家仆揍一顿的念头。
“……我不去，不想去。”
云眠被云夫人半牵半拽地领进门，看见坐在床榻上顶着盖头的秦拓，嘴巴撅得更长。
“快去。”云夫人指尖在云眠后背轻轻一推，“娘刚才教你的，去把秦拓哥哥头上的红布揭了。”
云眠扭了扭身体，小黑靴在地上蹭：“我不去，娘你去。”
“那可不行，娘又不是新郎官。”云夫人眼里漾出笑意。
云眠的眼珠转向旁边的老仆：“福伯去。”
“哎哟我的小少爷，那可是你的娘子。”白发苍苍的家仆弓着背，“红盖头得由新郎官亲手揭才行。”
云眠不情不愿地挪前，停在了秦拓身前，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夫人。
“去吧。”云夫人鼓励道。
云眠慢吞吞地转回身，踮起脚尖，一点点扯掉秦拓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脑袋垂着，只有云眠这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脸上布满寒霜，黑沉的眸子犹如淬了冰。云眠呼吸一滞，仰头呆呆地和秦拓对视着。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得他一哆嗦，惊慌地往回跑，扑进云夫人怀里。
“娘，他在瞪我。”
云夫人看向秦拓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神色和目光都很平静。
“哪有瞪你？你看岔了。”云夫人轻抚着云眠的背。
“他好凶哦……”云眠靠在云夫人怀里。
秦拓既没动也没出声，只垂下眼眸抿紧唇，搁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紧。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云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云眠一眼，又命婆子去倒酒。
大家都开始忙碌，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夫人，眼睛则紧盯着秦拓。
秦拓坐在床边，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突然朝着云眠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看着有些瘆人。
“他，他在对我笑！”云眠一个哆嗦，想起奶娘的那些话，赶紧对旁边的家仆道，“他不听话，你们把他放回轿子里，我再去踢两脚。”
福伯道：“少奶奶在对你笑，这是心里欢喜呢。”
“我不喜欢他笑。”云眠小声哼哼，“去拿条棍子来，他要笑，我就打他。”
“这可使不得，小少爷，你得疼惜自己的娘子，不能动辄打骂。”
云夫人历来温和的脸也变得严肃：“你方才如何答应娘的？说要好好待秦拓哥哥，可还记得？”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有些难堪地扭过脸。
丫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摇头。
接下来便是喝交杯酒。说是酒，实则只是两盏花露。云眠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秦拓半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便把身子往下坠，像滩水似的往地上溜滑。
实在没法子，只得由婆子分别捧着云眠和秦拓的盏，隔空做了个交杯的架势，再喂他们各自饮下。
依照礼制，两人还要发束相结。云眠平常最珍惜自己的头发，便抱着脑袋四处窜。但刚钻进圆桌下，肩膀就被按住，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耳边响起一声咔嚓。
“成了。”喜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捏着小股发束，喜滋滋地道。
喜娘将两束头发编在一起，那乌黑粗硬的自是秦拓的头发，而缠在其中那细软泛黄的发丝，便是云眠的了。
“恭祝小少爷与少奶奶永结同心。”
满屋道喜声中，云眠捋了捋颊边那短了一截的头发，嘴巴一瘪，泪珠儿又滚出了眼眶。
终于完成了合卺礼，前面花厅还有一群女客需人作陪，云夫人一直守着云眠也不行，便留下家仆阿福，自己去花厅。
“娘你去哪儿？我也去。”云眠见她要走，慌忙跟上去。
“眠儿乖，你就留在这儿，娘很快就回。”云夫人朝阿福使了个人眼色，“去把二将军拿来。”
蝈蝈笼子一到，云眠立刻被吸引，嘴里说着要跟娘一起去，人已凑到笼前，鼻尖都快贴上竹篾。
云夫人趁机抽身，出门前瞥了眼，见云眠正撅着屁股逗弄蝈蝈，秦拓则安静地坐在床畔，眼睫低垂，姿势看着有些拘谨。
到底只是个孩子，刚来时浑身长刺，想来只是因为不安。现在熟了一些，便卸下防备，显出原本软和的性子。
云夫人这样想着，看向秦拓的目光也就更加怜惜。
她前脚刚走，后脚厨房就来人唤走了阿福，屋内只剩下了云眠和秦拓。
云眠逗弄了会儿蝈蝈，忽觉四周安静得过分，一回头，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门也已关上，慌得喊了一声福伯。
“小少爷，福伯有事离开了，您和少奶奶要在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云眠拎起蝈蝈笼子，飞快地走向门口，踮起脚去拉门栓，却发现房门打不开。
“你们把门开了呀，我要出去。”云眠拍着门。
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夫人吩咐了，您如果要出屋子，就带您去先生那儿背书。”
云眠顿时没了声音，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您别怕，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家仆又道。
相比背书，他还是更愿意留在屋内，便站在了门旁。
秦拓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也就不再装出无害状，起身走到桌旁，在果盘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一串葡萄。
他吃着葡萄，漫不经心地踱步，摸摸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拿起架上金灿灿的脸盆，端详片刻后，便在云眠的注视下，在盆沿上咬了一口。
云眠看得倒抽了口气，小声制止：“你不要吃脸盆啊。”
秦拓发现那脸盆并非真金，舔了舔齿尖，兴致缺缺地将它丢回原处。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门旁的小孩眼珠子跟着他转，他却没有扫对方一眼。
最后回床上半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席差不多该散了，现在谷里人流纷杂，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云眠提着蝈蝈笼子，见秦拓没有再露出凶相，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也不再那么害怕。
他斜靠墙壁，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眼睛频频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想和秦拓说话，但拉不下脸先开口，便希望秦拓也能看他，在对视的瞬间接受到暗示，再主动同他说话。
可他将门框抠得嚓嚓响，脚尖一下下轻踢着房门，秦拓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始终不看他一眼。
云眠索然无味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为夫了。”他声若蚊蚋地道。
既已顺利开了口，云眠的话就像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
“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我给你吃好吃的果子，还有糕。你可以陪我玩，一起吃奶娘的奶，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打你……”
秦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娘子，你会作诗吗？我爹爹会做诗。”
“娘子，你会吟诗吗？你懂不懂吟？啊？你懂不懂？”
“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呢？”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他原本不想搭理，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云夫人和丫鬟的对话声。他倒是不怵云夫人，只是不愿她把这事捅到云飞翼那儿去。
那老长虫护犊子得很，若是知道小长虫被他吓哭了，指不定又要让他吃些苦头。
“别哭了，闭嘴！”秦拓低喝。
但云眠也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顿时得了依仗，哭声瞬间拔高，还恨恨地道：“我，我要哭，我要给娘告你，我说，我说你要割我的角。我还要给爹告，让他把你休了，我不做你的为夫。”
秦拓脸色阴沉下来，眼见云夫人就要进门，而云眠还在控诉，他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杯盖塞进云眠手里，反手将茶水泼在自己衣襟上，再扬起手掷落。
茶盏砸在床前地面上，碎片四溅，发出砰一声脆响。
云夫人推门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青瓷碎片，继而扫过秦拓湿透的前襟和云眠手中的杯盖，眉头渐渐蹙起。
“眠儿，你对秦拓哥哥做了什么？你泼他水？还打人了？”她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只拿着杯盖，转头呆呆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我，我，好像，好像……”云眠反应过来，伸手指着秦拓告状，“他在吃脸盆，我不让他吃，他就要割我的饽饽。”
秦拓垂着头坐在床边，胸前茶水淋漓，搁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却抿着唇，一脸隐忍。
“哇……娘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泼自己水，自己砸杯子，哇……”
丫鬟们迅速将地面清扫干净，云夫人再抱着云眠离开。房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秦拓听那委屈的哇哇大哭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脱掉湿衣，换上家仆送进来的象牙白锦缎衣衫，踱到窗边，悄悄往外看。
丝竹声渐渐停歇，守在门外的人也撤了，想是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
他心头一阵狂跳，虽然有些诧异竟没人守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是离开的机会，便立即从床下摸出藏好的金球，又取下帐钩，用它撬出墙上的那颗夜明珠，一并塞进怀里。
房门轻轻开启，闪出来一道象牙白身影，再飞快地融入夜色中。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云飞翼话音刚落，一道月白流光倏然而至，落在那空缺的巽位阵眼之上。云夫人素手结印，广袖翻飞，已然立于云飞翼身侧。
云飞翼侧头，眼眸中映出云夫人的清丽侧颜：“夫人，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带着眠儿走。”
云夫人摇头：“魔物既已侵入我们灵界，那么守在关隘处的无上神宫应该已经沦陷了，来的必定是夜谶。妾身现在不能走。”
“夜谶来了又如何？没什么大碍。你先走，我晚点会去寻你。”云飞翼低喝。
云夫人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婉：“此阵缺一人都不行，妾身这次不能听从夫君。”
魔军已冲到了法阵结界外，十余只罗刹鸟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幕上。金色烈焰迸发，那些魔鸟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整支魔军停下前进，黑压压的阵列悬浮在结界之外。
在这片黑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人。他脚踏罗刹鸟，缓缓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喷出，面前的结界便如被墨汁浸染的纸，迅速黯淡出一片缺口。
秦拓离那结界也已很近，他怕再靠近会有暴露之危，便轻敛羽翼，落在府邸临近的山头上，再化为人形，隐入树丛中。
现在天色大亮，他目力便极好，能看见水族士兵们也在谷口列阵，虾兵持戟，蟹将执锤，蚌女手持分水刺，个个严阵以待。
但光幕的另一边，浓重魔气翻涌，将整支魔军笼罩其中，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拓的热血沸腾尽数化作了寒意。
这人数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确实渴望看一场灵魔大战，也对多年前斩杀魔君夜阑的那场战役充满向往，但他想看的是灵族怎么将魔军斩瓜切菜，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站在水族士兵之前的云飞翼突然扬手，几道燃烧的符文冲上天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结界外，那名站在罗刹鸟背上的黑袍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云家主，你以为发送传讯符有用吗？此刻各灵族都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能引来援军？”
秦拓朝黑袍人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露出的半张侧脸。那人看着很是年轻，但皮肤苍白，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冷。
“夜谶，你竟然敢闯进灵界，进犯我龙族云家，今日便叫尔等魔孽有来无回！”云飞翼厉声怒喝。
夜谶！
秦拓心头剧跳，这人竟然是魔界现任君主夜谶。
“有来无回？”夜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稀薄的灵力，就凭这点灵力，云家主真以为能挡住魔军？”接着又笑了笑，“本座并不想为难龙族，只要云家主交出龙魂之核，便即刻退兵。”
“放肆！龙族至宝，岂容魔孽觊觎！”
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声龙啸，震得秦拓耳朵嗡嗡作响。一条金龙冲天而起，鳞甲流转着耀眼的金辉。四尾体型巨大的青鲤紧随其后，其中一条已具龙相，鱼鳍边缘生着龙纹，尾部也生出了龙爪。
金龙浮空，四尾青鲤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五道灵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结界外魔云翻涌，罗刹鸟如潮水般自结界缺口涌入。金龙迎了上去，龙尾横扫间，十余只罗刹鸟当空爆裂，黑血如雨泼洒，鸟上的魔众也惨叫着化成黑雾。
法阵启动，那尾龙相青鲤口中喷吐寒霜，将三只魔鸟冻成冰块坠落。另外三尾青鲤也各展所长，喷毒雾引雷火。金色阵纹在空中明灭闪烁，精准击中魔鸟，天幕上接连爆开团团黑雾。
金龙骁勇，青鲤凌厉，秦拓站在山顶仰头看着，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样的本事，既羡慕，又觉荡气回肠，心驰神往。
可当他目光扫到结界外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名叫夜谶的黑袍人就悬浮在结界外，只不断催动黑光侵蚀结界，灼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魔军虽不断被击杀，但结界缺口越来越多，魔军便如决堤黑潮般汹涌而入。
水族军结成千浪阵，长戟刺向俯冲的魔鸟，利爪与寒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一只罗刹鸟尖鸣着抓向一名蟹兵，蟹兵甲壳爆裂的瞬间，双刀也砍断鸟头。鸟尸尚未坠落，蚌女的分水刺已向上刺出，贯穿鸟身上那名魔众的咽喉。
金龙冲出结界，与魔君夜谶战作一团。龙息与魔光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秦拓听见头顶传来打斗声，他抬起头，看见数十名魔众骑着罗刹鸟，将那尾龙相青鲤团团围住。
青鲤在围攻中翻腾闪转，口中不断喷吐凛冽寒霜。秦拓本能地缩进树后，见一只罗刹鸟正悄然绕到青鲤背后，利爪寒光闪烁，一时情急，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心！”
青鲤闻声摆尾，数道冰刺激射而出，那只罗刹鸟被击杀，周遭围攻的魔众也被尽数冰封。
青鲤垂首看向树后，四目相对的刹那，秦拓认出那双温润的眼睛属于云夫人。
云夫人也看见了他，却未做停留，只一个俯冲，扎向山峰之下的云家府邸。
秦拓刚松了口气，便见几只罗刹鸟破空而来。他正欲躲避，一道璀璨金光横扫而过，那几只鸟瞬间化为灰烬。
他看向金光来源处，发现是正在和夜谶作战的金龙。
秦拓不知道云飞翼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正在愣怔，便见龙相青鲤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山峰边缘，脊背上还趴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幼童。
青鲤杀掉追来的几名魔众，冲入树林，青光流转间，化为云夫人，怀里抱着云眠。
云眠躺在她怀里，手脚软软垂着，双目紧闭，似是昏迷了一般。
“秦拓，带他走。”云夫人哑着声音道。
秦拓站在树下没有吭声，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暗不明。
云夫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云眠朝他递出，手臂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你以为是结界把你困在这儿的？不，是你与眠儿之间有着灵契制约。如果你离他超过十里，体内便会剧痛难忍，而这痛楚来自魂魄深处，没有术法可以缓解。”
秦拓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无人追自己，并不是云飞翼未能察觉，而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逃离。
秦拓在脑中快速权衡。
就算云飞翼强悍，但魔军人数太多，情况似乎不太妙，他的确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夫人又道：“别担心，你只需带着眠儿藏得远远的，待到击退魔军，我和夫君自然会去寻你们。”
秦拓虽恼恨他们给自己强加灵契，但现在情势危急，也只能伸出手，准备接孩子。
云夫人看着怀中昏睡的幼子，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再俯下头，在他紧闭的眼上亲了亲。
秦拓见她眼中泪光闪动，想到她待自己还算不错，忍不住道：“夫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只要能保住性命，脸面什么的都不打紧。”
“好，我知道。”云夫人纵满脸不舍，也终是将怀里小孩递了出去。
待秦拓接过云眠后，她又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地道：“秦拓，记住，你和眠儿魂魄相连，他要是出了事，你也活不成。”
金龙与夜谶缠斗的身影已经逼近山顶，金光与黑芒的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气震颤，狂暴气浪将树木拦腰折断。
“快走！”云夫人推了他一把，声音急促，“暂且别使用灵力，待到远了再说。”
秦拓没有再耽搁，低声说了句夫人保重，便抱着云眠，转身冲入树林。
身后传来一声清啸，青光暴涨间，一尾青鲤腾空而起，迎向那些追来的罗刹鸟。
秦拓不敢使用灵力，便没有化形，更不敢下山，唯恐在道路上会被魔军发现，便只抱着云眠在林间飞奔。
耳边风声呼啸，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好在天上有着法阵金光，让他能看清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

第8章
天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秦拓抱着云眠，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口气翻过了几座山头。
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始终未醒。他满怀怨气地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低声道：“醒醒，喂，你快醒醒。”
终于冲出了法阵范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厮杀声也变得遥远。他这才踉跄着扑向一棵老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秦拓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眉骨滑落，蛰得眼睛生疼。他便拿起怀中小孩软绵绵的手臂，用那衣袖胡乱抹脸上的汗。
他仰头望向远方天空，见那处战况依旧激烈。结界屏障已四处破洞，一金一黑两道光，正在半空缠斗不休。
他觉得只要其他灵族赶来支援，包括无上神宫，那么再灭一次魔君也不在话下。但已过去了这么久，半个援军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他又看向怀里的云眠，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才太过仓促，云夫人只让他带着云眠走，说击退魔军后会去接他们。
魔军都已经攻入灵界，击退没那么快，可她连个碰头的地点都没说清楚，到时候要去哪里接人？
眼下这情形，也只能先带着小长虫回炎煌山，等他们打完后，应该首先会去炎煌山找人。
虽说已发誓不与朱雀族往来，但只要不进村子，在炎煌山下候着云夫人，便算不得违背誓言。
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云飞翼解除他和云眠的灵契，便可去寻十五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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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隐谷内战况激烈，几尾青鲤虽已负伤，却仍顽强维持着法阵。云飞翼也不断撒出龙息，补充水族将士们的灵力，竟硬生生挡住了魔军的攻势。
金龙挥击龙爪，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势，金色龙鳞在魔气里依旧熠熠生辉。
夜谶渐渐处于下风，驾着罗刹鸟左右闪躲，还是被一束金光打中胸口，喷出了一口血。
“夜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飞翼猛然凝聚全身灵力，龙首高昂，龙身上金芒暴涨，映亮了夜谶那张愈加苍白的脸。
金光最盛之时，夜谶却双手一翻，一盾一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盾色泽玄黑，形若龟甲，面上布着一层寒冥。那柄剑通体流转着银光，半空闪过一道银虎虚影。
“天罡之刃，玄冥之盾！”云飞翼瞳孔骤缩，“你把他们两族怎么了？”
“自然是先屠白虎，再斩玄武。”夜谶笑声低哑，“最后一个，才轮到你这条金龙。”接着又沉下声音，“云飞翼，当年灵界各族围攻我叔父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云飞翼一声怒啸，龙息喷薄而出，凝作一道金色光柱，携崩山之势击向夜谶。
夜谶却不闪不避，举盾挡于身前。那龟甲盾面上亮起符文，他身前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那扑来的蓬勃龙息尽数吸收。
天罡之刃同时飞出，直取金龙脊骨要害。
云飞翼试图闪避，但夜谶魔气骤然暴涨，滔天魔气化作漆黑锁链，封住了云飞翼的所有去路。
龙相青鲤看见了这一幕，心神俱裂。她正被一群魔围攻，一把长戟趁机刺来，青色鳞片上顿时涌出鲜血。
铮一声锐响，银剑刺入金龙背脊，龙息溃散，金鳞破碎。
云飞翼缓缓转头，看向妻子，龙目里只有温柔和愧疚。他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但天罡之刃在半空剑锋一转，再次朝他心口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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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拓抱着云眠坐在树下，休息一阵后，正打算继续赶路，突然神情紧张，倏地站起身。
远方天空上，覆盖在半空的法阵迅速暗淡，其中三个方向的阵眼已消失了光亮。而金龙在黑气中翻腾，伴着一声愤怒的龙吟，庞大的身躯从空中直坠而下。
金龙坠落的瞬间，法阵彻底消散，所有光亮也跟着消失。
林间变得一片黑暗，秦拓手足冰凉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那些罗刹鸟发出刺耳的鸣叫，魔众也在欢呼嘶吼，其间夹杂着水族的惨叫。
他知道这一仗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虽然他被强行送来龙族，心里对云飞翼既畏且憎，却也知道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云飞翼也是灵界的支撑，地位仅次于无上神宫那位灵尊大人。
可纵横灵界数百年的龙族家主，竟然就这样陨落。
借着微弱天光，他看见一群巨鸟冲上天空，猛地回过神，抱着云眠往前行。
他跌跌撞撞，一路踉跄，枯枝划破皮肤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反复念着两个字，糟了，糟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缓慢而危险地朝这边靠近。
正好身旁有一块大石，他便打算躲进那石头缝隙里。
石缝不宽，仅容一人，抱着云眠肯定没办法。情急之下，他便将云眠放在地上，自己钻进了岩缝。
月光斑驳洒落林间，小孩躺在他脚边的枯枝上，小小的身形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阴影。
秦拓抬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见数只罗刹鸟。它们飞得很低，每只背上都负着一名魔众，像是正在搜寻这片区域。
他又看向云眠，就算他夜视不佳，也觉得那身红袍很惹眼。
耳边已能听见魔众的对话声，他赶紧蹲下，抓起大捧的枯枝树叶，胡乱盖在云眠身上，将那颗脑袋也埋进树叶间。
数只罗刹鸟飞抵上空，巨大的翼翅掀起阵阵腥风，将林间枝叶卷得乱晃。
秦拓屏住呼吸站在岩缝里，看着接二连三的罗刹鸟阴影掠过，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着化作朱雀逃走。
好在头顶的魔并没留意下方，但最后一只罗刹鸟刚飞过，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身前发出窸窣响动。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枯叶中探出，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包上胡乱拂了拂。随着叶片滑落，那小包下显出小孩的脸，鼻翼急促翕动，眉头紧蹙，皱着脸张着嘴，像是要打喷嚏。
不好！居然在这时候醒了！
秦拓猛地钻出石缝，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小孩鼻息咻咻，带着坚持要打喷嚏的颤动，他的手赶紧上移半寸，连着鼻子一起捂住。
云眠睁开了眼，雾蒙蒙的眼珠子左右张望，视线落在秦拓脸上。
他的眼里满是茫然，似是感觉到呼吸不畅，下意识去掰覆住口鼻的手，开始慌乱地挣扎，两腿胡乱踢蹬。
秦拓立即用另一只手箍住他身体，左腿膝盖压住他的腿，俯身在他耳边咬牙低喝：“别动！想死吗？”
小孩挣扎得更凶，甚至张嘴想要咬他的手。他手疾眼快地将那嘴也捏住。
“别动，我们被抓住就会死。”
“夜谶来了。”
“魔来了。”
“罗刹婆婆来了。”
他一连数句吓唬，但云眠听见罗刹婆婆四个字，不但没有安静，反而挣扎得更凶。
远处又传来了振翅声，另一群罗刹鸟正飞来。秦拓怀疑这些魔物在搜寻他们，却又没法撂下云眠自己逃。
情况紧急，他心知靠吓唬不行，便将声音放得既轻又柔和：“能看见我吗？认出我了吗？我是秦拓，你的新媳妇秦拓。你别慌，我俩是两口子，亲两口子，我不会害你。”
云眠果然慢慢停下挣扎，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秦拓继续道：“罗刹婆婆饿得慌，正在到处找小龙，抓住一条就嗦一条。你要想不被她发现，就躺着别动，也别出声，明白吗？”
云眠虽然还被他捏着下巴，也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试探地松手，见他果然不动不做声，只有睫毛扑簌簌颤，终于松了口气。
“我得把你藏严实些，别让罗刹婆婆发现了。”秦拓迅速捧起树叶，将人埋进落叶堆里，“你瞧不见也不打紧，我就在旁边，千万别动。”
他将云眠盖好，重新退回岩缝，紧盯着远方那逐渐逼近的罗刹鸟群。
“娘子，娘子？”落叶堆下传出云眠细若蚊蚋的声音。
秦拓屏息不答。
“娘子。”云眠又唤了一声。
“别出声。”秦拓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想被罗刹婆婆抓走吗？”
落叶堆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抽气声：“我不想说话，可是叶子在痒痒我的鼻子，我想……哈，哈……”
秦拓听见云眠发出要打喷嚏的哈气声，心里暗骂一声，抄起手边的树枝，朝着那落叶堆上方挑去。
树枝一滞，戳到了云眠脸颊上。
“哎哟。”
秦拓迅速将他脸上的树叶拨开。
云眠快速眨着眼睛，直到那树枝离开自己的脸，才惊惧地小声道：“娘子，我不想在这儿了，我娘呢？我想回家了。”
真是要命。
秦拓只得捏着嗓子，用手蒙着嘴，制造出远远近近的飘忽声音。
“我好像听到了小龙在说话……”
落叶堆瞬间静止。
罗刹鸟群到达，从头顶缓缓飞过，巨大的翅翼掀起腥风。秦拓生怕云眠突然出声，好在小孩也知道厉害，只盯着上空掠过的黑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到鸟群飞过，秦拓小心地钻出石缝。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嘴里道：“起来，我们走。”
地上的落叶堆簌簌作响，云眠猛地探出脑袋，顶着一头枯叶问道：“罗刹婆婆呢？”
“她去前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折回来。”
云眠慌忙翻起身：“那你快带我回家，我要找爹娘。”
“你爹娘没在家，他们去了炎煌山，走的是另一条道，让我带着你去找他们。”秦拓面不改色地扯谎。
“炎煌山是哪儿啊？”
“我家。”
“去你家做什么啊？”
秦拓被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心烦，只一边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一边道：“你和我成了亲，他们不得去拜会亲家？”
他琢磨着若这小东西再出声，就找根布带堵了他的嘴。不想小孩却安静下来，只眨了眨眼，忽地朝他张开双臂：“那走吧。”
秦拓转身，摸索着前行，走出两三步，却发现云眠没有跟上。
他眯起眼，望向黑暗中的小身影：“你在磨蹭什么？”
“你都没抱我。”云眠还伸着胳膊，软糯的声音里带着谴责。
秦拓咬紧了后槽牙。
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幼崽，就像炎煌山那一窝接一窝的雏鸟，也不管爹妈有没有吃的，只张着嫩黄的喙，理直气壮地索要。
“抱？”秦拓冷笑，“我抱着你跑了几个山头，现在腿肚子还在抽筋。我可不是你奶妈子，不会伺候你，要走就快点，我可不会等你。”
他转身迈步，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云眠在原地僵了片刻，还是垂下张开的胳膊，迈着短腿跟了上来。
“你不是我奶妈子，可你是我娘子啊，娘子不就要伺候夫君吗？”
他听见云眠在小声嘟囔，太阳穴跳了跳。
树林里虽有隐隐光线，但秦拓却什么都看不清，尽管走得很小心，还是踢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两步，扶着树才没有摔倒。
云眠凑到他身旁，歪着脑袋打量那块石头，又仰起脸瞅他。秦拓不待他开口，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粗鲁地将人拧了个转：“你带路，我跟着你走。”
“哎？”
“哎什么哎？我眼睛受伤了，看不清。”
云眠乖乖迈开步子，秦拓便扶着他的肩。但云眠走得实在是慢，还时不时停下，簇起眉头小声抱怨。
“娘子，我的鞋子上沾了泥。”
“别管了。”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
“我讨厌鞋子沾泥，你给擦擦呀。”
“等走出去了再给你擦。”秦拓忍声吞气。
“这里有些水也，我不想踩水，我们绕过去吧。”
……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暗叹一声，突然驻足，在云眠面前半蹲下身。
他本想说我背你，但话还未出口，一双小手已迅速环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小身体也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你倒是不见外。”秦拓托着云眠的腿弯直起身，“好好给我指路。”
“嗯。”云眠乖巧应声。
“小声点，就在我耳边说，别让那些东西听见。”
云眠便伏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你前面有个石头……你前面有个树……”

第9章
秦拓背着云眠，一路躲躲闪闪，终于避开那些魔物的搜寻，走出了这片林子。
他不敢停留，只沿着陡峭的山路飞快往下，靴底在碎石上一路打滑。
云眠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秦拓背上飞出去。他假发歪斜，挡住了一只眼睛，也腾不出手去扶，只用独眼看着前方，一边哎哎叫唤一边提醒：“大石头大石头，哎哟，大石头，还有大石头。”
到达山脚时，附近已没了魔物，但秦拓仍不敢停歇，继续往前奔。
他素来体质好，耐力尤甚，每日去山脚汲水，担着两桶水上下山往返几趟，依旧气息平稳，粗气也不会喘一口。
这时背着云眠，一口气又跑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才终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云眠从他背上滚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秦拓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伸手探入怀里，发现金球还在，那枚夜明珠已经没了。
他躺在地上，再次将周身摸了一遍，确定夜明珠在方才的颠簸里遗落了，心头不由很是沮丧。
哎，罢了，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点火把效果一样。
夜色浓稠，他撑着地坐起身，视线模糊地打量四周，发现这一路奔逃，竟未遇见半个灵族，到处一片死寂。
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慌。明明先前在秦原白面前撂下狠话，说要与朱雀族再无瓜葛，此刻却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
只歇息了片刻，他已气息平复，体力恢复，便站起身，对坐在一旁的云眠道：“走了。”
云眠正在专心对付头上的假发，一次次将它推到头顶，它却又滑下来，重新挡住眼睛。听见秦拓说走了，索性将它推到脑袋侧，像只歪戴的小帽子，盖住了一只耳朵。
他觉得盖住耳朵也能听见，比盖着眼睛强。
“走吧。”他又朝秦拓高高举起了胳膊。
秦拓垂眸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他想到那总是护着他，宠着他的云氏夫妇，此刻怕是已经丧生，而他却还不知晓，只娇气地伸着胳膊要抱。
“娘子。”云眠又催了声。
秦拓敛起思绪，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附近并没有魔物，如果化形赶路，脚程会快上许多。
“你能化形吗？”他问道。
“能呀。”云眠点头。
“那就好。既然能化形，那就别赖在我背上，自己飞着去。”
话音刚落，他周身迸发出赤色流光，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火红的朱雀。
“哇……”云眠仰头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地道，“娘子你好好看。”
秦拓对自己的形态没有任何感觉，只展展翅膀，朝着前方飞去。
他飞出十余丈后，左右瞧瞧，停下转身，视线慢慢下移。
只见身后地面上，一条顶着大脑袋的金鳞幼龙，正奋力向前蠕动。他身下四只小爪扑腾得飞快，但脚杆太短，就算刨得尘土飞扬，颠颠的也很慢。
秦拓收翅落地，化为人形，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龙刨起团团灰雾，一直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连飞都不会？”
小龙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现，现在不会，但，但娘说，我长大了，就，就可以了。”
秦拓沉默地注视着他，小龙被看得有些心虚，目光躲闪地左右张望，嘴边长须随着他的急促呼吸，扑簌簌地颤。
秦拓知道只能背着他，不然这怕要走到明年去。
云眠见秦拓不说话，有些紧张，想去扶正歪斜的假发，但龙爪子太短，够不着头顶，只在空中抓挠了两把。
秦拓看见他的动作，顿了顿：“做什么？”
云眠收回爪子，摇摇头不做声。
下一刻，赤色流光闪过，朱雀腾空而起，背上负着小龙。
秦拓振翅，飞向炎煌山方向。他飞得不算快，但就眼下这速度，依然让云眠感到心惊肉跳。
云眠虽然不是头一回上天，可往日都是被爹娘稳稳抱在怀中，哪像此刻这般惊险。每次秦拓侧身转向时，他的身子也跟着歪斜，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去。
慌乱间，他试图用前爪抱住秦拓，奈何龙爪太短，他便悄默默变回人身，两条胳膊搂住了秦拓的脖颈。
秦拓载着云眠往前飞行，眼前雾蒙蒙地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山体轮廓。好在云眠一直在提醒，所以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起初云眠还会惊慌地大喊，比如前面有山，或者要撞上了之类。但风会灌一满嘴，他便渐渐沉默下来，只用手揪紧秦拓的羽毛进行提醒。
小手每次突然收紧，秦拓就立刻转向，往左揪就往左飞，往右扯就往右飞。如此下来，他后背两侧很快便火辣辣地疼。
“你轻点！”
秦拓左侧羽毛又被猛地一扯，他仓促侧身，翼尖堪堪擦过一块黢黑的石碑。他回头看去，看见那石碑上刻三个发光的字，梦狐谷。
他乘着喜轿自炎煌山前往龙隐谷时，曾途经此处，知道这里已是影狐族地界。
“啊！那里，娘子，你看那里！”云眠突然出声。
秦拓眯起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红光。
“有火哦。”云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很多火哦。”
秦拓心里一紧，朝着那红光处飞而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魔气也越来越重，他警觉地放缓速度，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贴着山壁前行。
“娘子——”
“嘘，别说话！”秦拓低喝。
云眠感觉到异常，也警惕地左右张望，再俯在他耳边小声问：“是有罗刹婆婆吗？”
“对。”
云眠身体一颤，急忙道：“那我们快走。”
“等等。”
云眠急得挠他后背：“不等等，我们不等等。”
“我就看下前面，你别动来动去。”
秦拓故意一侧身，云眠顿时不吭声，只紧紧抱着他。
秦拓绕过面前的山头，远方便是一片山谷。此刻谷里正燃烧着熊熊大火，黑烟翻卷间，隐约可见房屋在焰火中坍塌。
空地上晃动着不少黑影，他无暇去辨别那是狐族还是魔物，只倏地转身掉头，藏到了山背后。
“你看到了吗？那些房子在烧。”云眠趴在他背上，语气既茫然又震惊。
秦拓喉头发紧，胸腔里心脏擂鼓，不敢再耽搁，赶紧飞向炎煌山。
此刻目睹梦狐谷被焚烧，他惊觉其他各族恐怕也难逃厄运。难怪龙族被攻，却迟迟无人增援，想必各族都已自顾不暇。
那朱雀族此时是什么情况？族人们可否安好？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心头焦灼，恨不得立即便飞到炎煌山。
秦拓这一路不曾停歇，只沉默地飞行。云眠倒也乖乖趴在他背上，只是在夜半时抵不住困意，在他背上扭，断续的哼哼声也传入他耳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云朵……”
哼哼声很快消失，小孩就那么趴在秦拓背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揪着毛羽的小手松开，两条腿软软地垂在半空，时不时还打着呼噜。
只是途中他好几次险些滑落，秦拓不得不频频左右倾斜，调整他在自己背上的位置。
天亮时分，朱雀终于飞到炎煌山附近。破晓的微光穿不透厚重魔气，只将天地染成一片铅灰色。
他已经能看见伫立在远方的炎煌山，正要加快速度，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隆隆响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这声音他昨晚才听过，是幽冥驹奔跑的蹄声。他心头狂跳，慌忙背着还在酣睡的云眠，躲去旁边山壁上的一处岩洞里。
岩洞不大，仅容他和云眠藏身。云眠被他卸在地上，竟然都不醒，还靠着洞壁继续睡。
罗刹鸟的振翅声靠近，秦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现在不敢叫醒云眠，怕他突然出声，只盼他就这样安静地睡。
魔鸟群从山洞上方飞过，巨大的翅翼将洞内光线遮挡得时明时暗。云眠突然咂了咂嘴，秦拓怕他醒来，正想去捂他的嘴，却见他并未睁眼，只将歪在脑袋侧的假发扯到正前方，盖住眼睛。
他做完这番小动作，又沉沉睡去，秦拓暗暗松了口气。
待到罗刹鸟尽数飞过，秦拓微微探头，看见下方是疾驰的黑甲骑兵，那铠甲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他猛地缩回洞中，意识到这支魔军恐怕是刚从炎煌山撤走，顿时如坠冰窖。
待魔军终于消失在山背后，秦拓一把拽过还在睡觉的云眠，直接将人甩到自己背上，再一个俯冲出洞，双翼唰地展开。
刹那的失重感终于惊醒了云眠，他倏地睁开眼，僵直着脑袋，受激般一口口倒抽着气。
“娘，娘……”
“别动！”秦拓低声厉喝，翅膀急转避开一道山脊。
云眠没有再出声，只紧紧贴在秦拓背上。秦拓疾飞向炎煌山，虽然被那双小手揪紧了毛羽，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满心只剩焦灼。
他从小到大，很少离开炎煌山。汲水时下到山脚，他会驻足仰望，看山腰处那些村落屋舍，宛若雨后的蘑菇，一朵朵点缀在苍翠林间。
可当他掠过最后一道山脊，出现在视野里的村子已成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出缕缕黑烟。
当他遇到魔军铁骑，其实便已预见了最糟的结局，但心底终究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现下所有希望破灭，心头蓦然绞痛，眼泪也险些涌了出来。
他失控地冲向村子，一路飞得歪歪斜斜。背上的云眠并不知道这些，只惊诧地道：“你看那里，好多烧掉的房子，还有好多人。”
秦拓这才发现，那废墟间晃动着数道黑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村里人向来只穿灰布短褐，这些黑影应当是身着战甲的魔军。
秦拓不敢靠近，落在距离村子半里外的密林中。他将云眠放在一处茂密树冠间，浓密枝叶掩盖了小孩的身形。
“我，我坐不稳。”云眠紧张地趴在树枝上，两只手抱着树干。
“那你变成龙攀住。”
云眠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龙尾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你就呆在这儿，我去去就回。”秦拓转瞬化为人形，半蹲在树杈间，身上还穿着那件象牙白锦缎袍子。
云眠身旁时刻都簇拥着丫鬟婆子，听见秦拓要让他独自呆在这陌生密林里，顿时慌了神。
“我不。”他惊慌地去抓面前的人，但爪子太短，在空中飞快挠了两把后，干脆扑进秦拓怀里，“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不行。”秦拓拒绝，“你就在这棵树上等我。”接着又威胁，“要是我回来看见你挪了地方，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他此刻红着眼眶，眼底也布满血丝，小龙被他这透出凶狠的神情吓到，慢慢松开了揪住他衣襟的爪子。
秦拓滑下树，云眠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快点回来接我呀。”
秦拓没有做声，转身没入昏暗的树林。
村子上空飘散着焦木与灰烬的呛人气味，几十名魔众正在残垣间翻找搜寻。一道象牙白身影从断墙后闪过，悄然没入村中。
秦拓躲闪前行，挨个查看每间屋舍，期盼能找到幸存者，但所见尽是焦炭般的尸骸。他行至一座老槐树下时，又见一窝坠落的鸟蛋，被烈焰炙烤得如同漆黑的鹅卵石。
他定定着看着那窝鸟蛋，正要上前，却听见靴履踏碎瓦砾的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虽然胸腔里翻涌着恨意，只想将这些魔物杀个精光，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压下了冲动，侧身躲去了墙后。
“大军已去攻打雾隐族，就留下我们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待到打下雾隐族，君上肯定会来这儿，若我们还找不到那东西——”
“闭嘴。”另一个声音厉声打断，“继续搜！那东西肯定被秦原白藏起来了。”
秦拓闭着眼，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下去，薄薄的眼睑下，眼球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他知道这些魔在寻找什么，必定是朱雀族的宝物涅槃之火，而他也知道舅舅将它藏在哪里。
一年前的一个闷热夏夜，他躺在自家床上，竹席黏在汗湿的背上，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月光像一层薄纱，远处稻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他在山坡上寻了块青石板躺下，夜风轻柔拂过，很快带走了一身燥热。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支起半边身子看去，看见有人擎着火把，顺着山路往村外走，那身影分明是舅舅秦原白。
族人们都是雀盲，晚上基本不出门。秦拓不知道舅舅这时候出村做什么，想了想，便悄悄跟了上去。
秦原白出了村，便灭了火把，但今晚月色很好，所以舅甥俩都能看清路。
秦原白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入秦拓的耳中。
“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秦原白反复哼唱，秦拓就一直悄悄尾随着。
月轮圆满，清辉漫过田埂，将田间小路镀成一道银练。秦原白偶尔会坐在路旁大石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秦拓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那一点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秦原白一直走到了后山，停在一片山壁前。他取下衔在嘴里的烟杆，在地上敲熄，将烟杆别在腰后，再直起身，背着手左右张望。
秦拓怕被他发现，慌忙隐入一棵古松背后，不敢再看。
但当他听见山壁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正好看见那片山壁竟缓缓分开，现出一个不大的洞，舅舅探手，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秦拓赶紧又缩回了头。
他早知道炎煌山有一处秘洞，藏着朱雀族至宝涅槃之火，想来这便是那处藏宝地。
几名魔兵还在说话，唤回秦拓的思绪。
“……我们已经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涅槃之火。”
“没准儿地下有密室，再仔细找找。”
秦拓待那两名魔兵离开，才离开藏身的屋子，在那些废墟间飞快穿梭，摸到了秦原白居住的院落。
院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踩着尚有余温的灰烬，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见着什么尸体。
墙角有什么在闪光，他蹲下身，拾起了一根铜烟杆。
秦拓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舅舅没什么感情，但现在看着烟杆，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一滴眼泪滑下脸庞，滴进脚下的灰烬里，溅出了一个小坑。
院墙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秦拓便没有停留，从后院的断墙缺口钻了出去。
确定村内已经没有活口，他放弃了徒劳的搜寻，直接奔向了村尾。
村尾只有几座小屋，所以没有魔兵。秦拓远远便看见了自己的那栋小房子，外观还算完好，只是土墙被熏得黢黑。
他进入屋内，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屋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家具，仅有的那张木床也已化成了灰。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里躺着一把黑色长刀。他猛地冲上去，双手紧握刀柄，小心地提起。
这柄刀入手沉甸，刀鞘破旧不堪，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做成，竟然没有被火烧毁。他拔出刀，刀身布满斑驳不平的铁锈，长约四尺，刃口厚钝无华。
正是它这幅浑若废铁的模样，才没被魔兵拿走。但这却是父亲的遗物，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当年舅舅将他接回炎煌山时，除却一个用旧床单改成的襁褓，就只有这把钝刀。
他向来将它放在床底，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双手握刀，笨拙地比划几个招式，想象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舞动这把刀时会是怎样的风采。
他只敢在夜半偷偷练刀，因为怕秦原白知晓。舅舅不喜他舞刀弄枪，若发现他在习练，便会大发雷霆，让他好生跟着族学先生念书。
当日他被轿子抬去龙隐谷时，根本来不及带上这把刀。原想着找机会回来取走，此刻刀虽在手，却不想村子竟成了这般惨况。

第10章
云眠趴在树杈间，望眼欲穿地盼着秦拓回来。他很想去找人，却又想起自个儿答应了秦拓不能离开这棵树，便只得煎熬地继续趴着，爪子唰唰挠着树干。
有一年深冬，云夫人提起想要一支红梅插瓶，云飞翼当即应承下来。但他这一出门竟是半月，原来灵界的梅花还未开放，他竟是去了人界，千辛万苦才寻得一支含苞的红梅。
云夫人既心疼又甜蜜，嗔怪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谁想到你会这样折腾？”
云飞翼将红梅插入瓷瓶中，笑着道：“我既应了娘子，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诺。”
“这种小事哪值得这样较真？”云夫人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可不行，丈夫一诺，重若千钧，不然以后还怎么让娘子看得起？”
云眠当时就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转，把爹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了心里。
他现在也是夫君，那么答应了娘子不下树，就是把树皮挠穿了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不然就会被娘子看不起，踢再多的轿子，娘子以后也不会听他的话。
云眠视线落在前方树干上，突然定住。只见几只毛虫顺着树干，正一拱一拱地朝着他这方向前进。
他从来最怕这些软趴趴的虫子，呆了一瞬后，浑身鳞片炸起，龙尾绷得笔直，整条龙差点就要弹射出去。
但他就算恐惧，也还记得不能下树，只忙不迭往后缩，挥舞着爪子：“走开，你们走开，快走。”
秦拓回到这片树林时，云眠已经退到了这根树枝的末端。树枝太细，他只能用尾巴勾着，自己倒悬在空中。那树枝被弯成了满月弓，随时都会折断。
云眠以倒挂的姿势看见了秦拓，眼里顿时蓄了层泪水，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娘子。
秦拓看着他，停下脚步，他又求助道：“有虫虫。”
秦拓扫了眼树枝上的那列毛虫，语气平淡：“下来。”
“要，要摔。”
“我接着你。”
“你都没有伸手。”
等秦拓伸出手，云眠立即松开尾巴，迫不及待地坠入他怀里。他一边紧紧抱着秦拓的脖子，一边急声道：“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虫，快看快看。”
“没有。”
“你认真地看呀！你把我拍一拍，抖一抖。”
秦拓怕他动静太大，引来村子里的魔军，便双手握住他在空中左右甩动，又敷衍地拍了拍龙尾巴：“好了。”
“有虫虫吗？”
“没有。”秦拓将他放在地上，“你现在化为人形，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秦拓转身朝林子外走，云眠化为人形后，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提醒：“你都还没背我。”
“我背着这个。”秦拓反手指着自己头侧的刀柄。
“那你可以抱我。”
“抱不动。”
“那你把那个扔掉嘛。”
“刀不能扔，要扔也只能扔你。”
云眠撅着嘴不动，但见秦拓一直不回头，又瞥了眼身旁的树，生怕会掉下来毛虫，还是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到了炎煌山，我要给爹告你。”他噘着嘴小声嘟囔。
两人往林子外走，云眠脚下踩到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抓住秦拓的衣袖，才没有摔倒。
秦拓皱了皱眉，想到下山全是林子，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的确太难，终于还是抱起了云眠。
“你抱了我，等到了炎煌山，我就不找爹爹告你哈。”云眠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下了山。这里已经不会被魔兵发现，秦拓停下脚步，放下怀里的云眠，转身远眺半山腰的村落。
他在地上掘了个小坑，从怀中取出那杆烟枪，埋进去，再坐在小坑旁，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寻到秦原白的尸首，族人的尸体也没见着几具，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其实都已经逃了，并没有被魔军所害？
但这个烟杆，舅舅从不离身，希望是逃得太匆忙，才不慎从身上掉落的。
秦拓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睛还有些红，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云眠赶紧小跑着追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我们去哪儿呀？”云眠快步跟着，频频去看他的脸。
秦拓眼里掠过一抹茫然：“我不知道。”
“我们去炎煌山呀！”云眠跺跺脚，用得意的语气责备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还好你夫君记得，爹娘还在炎煌山等我们呐。”
秦拓沉默片刻，很轻地回道：“对，我们去炎煌山。”
他这样回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龙隐谷没了，炎煌山也没了，舅舅和族人生死不知。
倘若活着，那他就能安心。若是死了，就算自己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日后也要为他们报仇。
但目前情况下，四处都是魔军，他只能去寻十五姨，再找机会打探朱雀族人的消息。
可只他一人也好说，身边却带了个云眠。既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又不能相隔太远，这小长虫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也得搭上性命……
云眠浑然不觉他的忧虑，只牵着他往前走，絮絮讲述方才遭遇毛虫的事。他说着说着，曲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模仿毛虫一拱一拱爬行的模样。
“……我不太喜欢虫虫，但是我没下树哦。我答应了娘子不下树，那便是刀，刀，刀火火也要诺。”
秦拓的思绪一再被打断，那些哀伤还未来得及在心头沉淀，便被云眠的叽叽喳喳搅得烟消云散。
“你那么喜欢蝈蝈，为什么会怕毛虫？”他终于忍不住问。
云眠不知道蝈蝈和毛虫为何会扯在一起，不解地看着他。
“它们都是虫。”秦拓提醒。
云眠瞪圆了眼睛：“蝈蝈又不是虫虫，蝈蝈是蝈蝈，毛虫才是虫虫。”
秦拓没再说什么，只往前走，云眠跟在他身旁：“蝈蝈是虫，蝈蝈是虫……”他突然扑哧笑，又摇头叹气，有些怜爱地拍拍秦拓的手，“为夫不会给别人讲的，不让他们笑话你。”
十五姨嫁去了弘沙地，秦拓早把路线摸得门儿清，若是变成朱雀飞行，约莫要半个月。
但四周的魔气越来越重，天空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十来只一群，每只鸟背上都骑着一名魔兵。
秦拓不知灵界现在怎么样了，无上神宫又是什么情况，但现在肯定没法上天，大道也走不得，便带着云眠钻入了路旁的林子。
“那些都是罗刹婆婆吗？”云眠也紧张地仰着头。
“是魔。”
“魔……”
“比罗刹婆婆还要可怕。”
“那，那……”
“所以你别太大声，免得被他们听见。”
云眠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秦拓又将他抱了起来，仰头看看高空的鸟影，心里有些愁。
如果一直不能飞行，照这脚程，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后，秦拓听见了潺潺水声，这才察觉口中干渴。他循声而去，拨开一从灌木后，看见了一条河流。
秦拓将人和刀都放下，自己蹲在河边俯下身，就着流动的清水啜饮。云眠看看他，有样学样，撅起屁股埋下脑袋。
眼看他就要一头栽进水里，秦拓倏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秦拓洗净双手，改用手掬起水喝。云眠眨了眨眼睛，也将两只小手在水里洗净，再并拢，小心翼翼地捧起水递到嘴边，嘴巴撅得老长去吸：“啾……”
那水却从指缝间漏掉，他非但没喝到一口，反倒全淋在了胸前。
“我不喜欢这样喝水。”云眠微微拧起眉，盯着秦拓看了片刻，有些责怪地问，“你出门怎么不带着夫君的杯子呢？”
秦拓朝他笑了笑，龇出一口白牙：“是小的考虑不周，不如咱们再原路走一趟，把您的金夜壶也一并带上。浴桶要不要？熏香炉带不带？再来八个丫头打扇子？”
云眠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却又察觉到他虽然在笑，但那神情有些危险，便不再出声，只继续捧水。
秦拓瞥见他反复尝试，那锦缎红袍前襟上的湿痕越来越大，还是甩净手上的水，将他一把抱起，夹在腋下，双腿推高，脑袋那一头逐渐放低。
云眠便以一种头低脚高的倒斜姿势，张嘴去喝那溪水。
“这样喝水吗？我没这样喝过哟。”
“小少爷，条件不好，您就凑合一下。”
秦拓将他放平了些，云眠拼命伸长脖子撅着嘴，终于成功喝到了水。
“其实我可以跳到河里去喝的，衣裳还不会湿。”云眠被放下后，舔舔唇上的水珠。
秦拓：“……那你不早说？”
云眠眨眨眼：“可是我想像娘子一样喝水。”
天空阴沉，四周安静得出奇。秦拓看见河面上漂浮的魔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层灰色雾瘴，心头涌起了一阵不安。
当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扇翅声，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时，猛地往旁边扑出，同时一把抄起旁边的云眠，将人往前抛出。
“哇——”
扑通！
云眠坠入水中时，秦拓也在河滩上翻滚。眼角余光瞥见两扇巨大的翅翼从头顶掠过，一把长刀劈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罗刹鸟随着惯性，一直冲到河面上，再迅速转头。秦拓狼狈地爬起身，看见鸟背上骑着一名身着铠甲的魔将，手里长刀垂在水面，发出森冷寒光。
魔将的皮肤冷白泛青，一双眼嗜血冰冷。他也注视着秦拓，一手缓缓举起刀，另一只手抓紧了罗刹鸟的缰绳，是一个即将冲锋的姿势。
秦拓自幼便听族里人讲那些关于魔的事，心里也暗暗掂量过。他觉得倘若遇到魔兵，自己兴许能打过，但面前是一名魔将，他深知自己绝无胜算。
他顿觉心跳得要蹦出喉咙，弓起背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如果现在化形，抓起云眠逃走，凭借朱雀的速度，罗刹鸟应该追不上。但天上还有其他魔兵，只要上天，那必定会暴露行踪。
魔将猛地一拉缰绳，罗刹鸟嘶鸣一声，便要朝着这方飞来。秦拓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咬咬牙正要化形，却听哗啦一声水响，河面炸起一道两米高的水花，一条金鳞小龙破浪而出，一口咬住了罗刹鸟的脚杆。
“吱——”
罗刹鸟发出刺耳尖啸，拼命甩动自己的脚爪。但小龙咬得很紧，身体被甩得来回摆动也不松口。
那魔将低头，在看清云眠后，眼里凶戾化为惊喜，狞笑道：“我找得好苦，这小金龙居然藏在这里。”
他也顾不得还站在岸边的秦拓，只一边大笑，一边俯身去抓还悬在半空的小龙。
云眠死死咬着罗刹鸟的脚杆，还凶狠地左右甩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将它往水里拽。
但他两只眼珠子往上瞅，看见那伸来的手后，愣了愣，立即松口想要往水里钻。
魔将却一把钳住他的喉咙，像捉泥鳅般将他拎了起来。
小龙张嘴去咬，几只短爪在空中抓挠，却怎么也碰不到对方，只能扭动身子徒劳地挣扎。
魔将扯了把缰绳，示意罗刹鸟起飞，但罗刹鸟却没有听命，开始剧烈抽搐。他再次扯了下缰绳，便见那鸟脖处突然裂开一道血线，暗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硕大的鸟头竟与身躯分离。
魔将错愕，手中力道顿松，还在扭动的小龙便掉落水中。
魔将跟着鸟尸一起坠落，余光看见那名少年已站在身前，双手握着一把黑刀。
他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入水的瞬间便去抓小龙。但小龙身形一扭，转瞬便已游走。
魔将刚要去追，忽然侧身闪避，躲过了从旁边劈来的一刀。
秦拓站在大腿深的河水里，这一刀落空后，知道情况不妙，转身便朝着河岸跑。
他踏得水花高高溅起，调动所有的灵力给自己布下灵盾，却只听嚓嚓两声闷响，那薄弱灵盾瞬间便被魔气击得稀碎。
他踉跄着踏上河岸，魔将已追至身后，长刀挟着破空之声当头劈下。
秦拓咬咬牙，转身架刀硬接。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他双臂被震得发麻，黑刀当即脱手，掉落在石滩上。
可那魔将手中的长刀竟从中而断，半截残刃旋转着飞出去，斜插入远处的泥地里。
魔将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看自己手中的断刀。秦拓抓住这瞬息机会，转身便逃。
但他终究身手青涩，比不过身经百战的成年魔将，未逃出几步便被一把擒住，狠狠按倒在地。
秦拓的脸颊压在石头上，被刺得皮肉生疼。还未缓过劲，又被魔将掀过身，铁钳般的五指扼住了他的咽喉。
秦拓拼命去掰颈间的手，双腿奋力踢蹬，却被魔将一记膝压死死抵住。他面庞涨得通红，只觉得肺部如火烧般灼痛，眼前金星乱迸。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颈间的钳制却突然松了少许，几缕空气钻入喉咙。
魔将依旧掐着他的脖子，却慢慢转头，神情狰狞地看向身侧。
云眠已恢复成人形，站在他们旁边，怀里抱着一块甜瓜大小的石头，满脸惊慌地看着魔将。
“你敢砸我？”魔将语气阴森地道。
“不敢。”云眠吓得往旁窜出几步，使劲摇头，颤着声音道：“不是我砸的，不是，另有个人砸的，他已经跑了，可能是罗刹婆婆。”
“快，快……”秦拓躺在石滩上，从齿间蹦出两个字，同时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黑刀。
魔将听见秦拓的声音，又转回头，眼中凶光一闪，手指再度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但接着又是一声闷响，魔将的脑袋受到重击般晃了晃，一道血痕从他脸侧慢慢淌下。
魔将甩了甩头，动作略迟缓地看向身侧。他眼神有些发直，神情却处于暴怒中，青白的脸皮上淌着血，模样很是可怖。
云眠抱着石头又往旁挪，小声澄清：“不是我砸的呀，那个人刚跑了呀，我帮你去爹爹那里告他。”
秦拓却抓住这机会，猛然发力挣脱钳制，在地上连滚两圈，一把抄起地上的黑刀。
他双手攥紧刀柄，回身时全力横斩，一颗头颅便飞上天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入了河里。
黑血一股股从魔将断颈处喷出，跪坐于地上的半截身躯慢慢扑倒，铠甲和石头撞出一声脆响。
这是秦拓第一次杀人，虽然对方是魔。
他被血溅得满头满脸，只看着那具尸体，看那脖颈处翻卷的皮肉，浓稠黑血慢慢渗进石缝里。
他想移开视线，颈项却僵硬得无法转动。想从这里走开，双脚却不听使唤。只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直到一股腥臭钻入鼻腔，他才猛地扑到河边，哇一声吐了出来。
待到喘息稍平，他跪在河滩上转头。目光穿过垂落在脸上的发丝，看见云眠仍呆立在原处，一张脸煞白，圆睁的眼里盛满惊惧。
云眠看见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转向自己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秦拓拄着黑刀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朝他走去。刀尖拖在地上，不断和碎石碰出声响。
云眠一直看着他，在瞧见他越来越近后，一双小脚开始慢慢后退。
“过来。”秦拓停下脚步，沙哑着声音开口。
云眠非但没有上前，反而扔掉石头，转身向后奔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跑什么？你去哪儿？你疯了？”
云眠听见他的声音，却跑得愈发急，被一块石头绊倒，哎哟一声又飞快地爬起来，眨眼便冲入了树林。
秦拓从未见他跑出过如此快的速度，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这才走到魔将的尸体旁边，想要把尸体拖进河里。
若尸体就这样摆在河滩上，会被天上飞过的罗刹鸟发现。
但就在他弯腰去抓尸体的脚踝时，却发现那尸体上冒起了黑烟。
待那黑烟消散，尸体已不见踪影，一块染着污血的石头上，静静躺着一个泥人。
泥人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粗糙，身体歪斜，手脚长短不一，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玩意儿。但它只有身子，头颅已经不见了。

第11章
秦拓拿起泥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抠下一点土在指尖搓捻，发现就是随处可见的黄泥，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魔将怎么变成了泥巴？
秦拓思索了片刻，将泥人丢掉，转头看向云眠消失的林子。
小孩还没有出来，不过此刻天上没有罗刹鸟，周围也很安全。他便提起刀，顺着河滩走出一段，去了稍微上游的地方。
身上的象牙白锦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还散发出阵阵臭味。他利落地剥掉外袍，穿着中衣走进浅水里，弯下腰洗脸。
刚伸出手，便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满脸糊满黑血，比那魔将还要可怖几分。
秦拓将自己洗干净，再将那外袍也一番清洗。他原本还想继续穿，但在山间林子里滚爬一夜，那袍子被树杈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实在没法再穿了。
这么好的料子，他舍不得丢，便将它撕成几块，层层叠好，做成了个包袱，把金球放在里面。
他提着包袱折返，走到云眠逃走的那片林子处，寻了根倾倒的老树，默然坐在树干上。
虽然云眠的反应让他有些生气，但他觉得不用和这还没桌案高的小孩计较，打算在这里等上半个时辰。
如果半个时辰后人还不回来，他便独自离开。
从那魔将刚才的话里，不难推断出，魔军正在四处搜寻云眠。他不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抓云眠，却知道若继续和云眠呆在一起，自己也会非常危险。
虽然云夫人说过他俩之间有灵契连接，他不能离开云眠十里，但云夫人不一定说的就是真话。之前逃不出龙隐谷，指不准就是云飞翼布下的结界，总得再试一次才心甘。
云眠随时跟着他，此刻自个儿跑开了，正是试一试的机会。
树林里古木参天，交错纠缠的枝干遮挡了大半天空，光线很是阴暗。
云眠蜷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下巴抵着膝盖，手指轻轻抠着旁边的树皮。每过一会儿，他就要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一眼，眼里满是委屈。
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他想到秦拓那狰狞的模样，想到他如同厨娘切菜般将人脑袋切了，就打了个寒颤，后颈也阵阵发凉，慌忙缩起脖子。
可这幽暗的林子同样让人害怕，树影幢幢，光线昏暗，高空不时有鸟翅振飞的声音。
他心里矛盾极了，既害怕靠近秦拓，又盼着他快些找来。
他自小娇生惯养，被云氏夫妻看得眼珠子似的，何时遭受过这样的煎熬？此刻心里惶恐，也更加思念爹娘，便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
秦拓坐在林子外，仔细端详自己的黑刀。
他从小就摸着这把刀，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它的外形，包括刀锋边缘翻卷的三处缺口，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刀面上每一团锈痕的形状。
可就是这样一柄粗钝的铁刀，方才却能轻易斩断罗刹鸟与魔兵的脖子，也能磕断魔兵的钢刀。
他捧着刀反复查看，怎么也看不出它的特别，最后只得作罢，俯身揪了把野草，将黑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半个时辰过去，他抬头望天，见此时没有罗刹鸟，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冲着林子道：“你真不出来了？打算一直呆在里面？”
云眠盘腿坐在树洞里，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只小蚂蚁。听见秦拓的声音后，他倏地坐直身，竖起了耳朵。
“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走了……”
云眠从树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着，却又没有出声。他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眼睛看着林子外，满脸都是挣扎。
秦拓等了片刻，依旧没得到回应，便抬头看向天空：“云夫人，不是我不带上他，而是他不愿意跟着我。”
他说完这句，便背上黑刀，转身走向东南方。
少年大步前行，黑刀斜负身后，刀柄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一阵河风吹来，他乌黑的发丝肆意飞扬，丝缎素白中衣紧贴着身躯，虽然还在抽条成长，但那身形已挺拔修长。
他走出一段后，又放缓脚步，回头看向那片树林。
接着再次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他眺望河流尽头，脑中突然浮现出秦原白的面容，冷着脸斥责：“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少年眼里掠过瞬间的悲伤，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步迈得更快。
云眠还在竖起耳朵听，屏息凝神等了很久，见秦拓没有再出声，终于忍不住小声回道：“那，那我就要出来了。”
他本能地不想让秦拓知道自己为什么躲进树林，便绞尽脑汁，寻了个自觉很妙的理由：“哎呀，捉迷藏好久了，你都没有找到我，那我就出来了。”
云眠说出这句后，便忙不迭钻出树洞，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子。但他站在林子边左右张望，只看见空荡荡的河滩，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每遇到天上飞过罗刹鸟，就赶紧躲起来。如此走走停停，约莫行出十里地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他走进了一处峡谷，看着两侧峭壁投下的阴影，每走一步，云夫人关于灵契的警告便在耳边响起一次，那逃离龙隐谷时遭遇的剧痛也变得清晰。
他的脚步不自觉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怕什么？不过都是唬人的。”他喃喃自语，又深吸了口气，猛地加快脚步。
可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数十步，忽然浑身一颤，神情大变。
那熟悉的剧痛突然再次袭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血脉中啃噬，又似滚烫的烙铁落在皮肤上。
秦拓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虽然痛得身体都在抽搐，也挣扎着翻了几圈。
这剧痛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他躺在地上休息片刻，待到气息渐平，再慢慢支起身子，倚着岩壁坐着，苦笑了一声：“十里……”
那抹苦笑尚未散去，他眼中又迸出凶光，一拳狠狠砸向地面，冲着天空咬牙切齿：“云飞翼，倘若你不死，日后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秦拓已熟悉路线，折返时便选了近道，途经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族。
这个小族也遭受了魔军攻击，整座村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他踩着瓦砾在其中搜寻，只看见了几具焦尸，想来其他族人应该是已经逃了。
不过他在废墟深处发现一个半塌的地窖，掀开石盖，一股焦香混着烟熏味扑面而来。
这窖里囤积的山薯已被烤成焦炭，他伸手去深处掏了一个出来，发现埋在底下的山薯还算完好。
虽然这些山薯也被烤熟了，但熟得恰到好处，既未焦糊，也未夹生。
他此时饥肠辘辘，拿起一根已经冷掉的烤山薯，顾不得撕掉外皮，张口便咬。
他一连吃了四根山薯，直到撑得肚子发胀才停下。临走前又拿了十几根，将自己那包袱塞得满满。
当秦拓回到之前的那个河滩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当他远远看见林子边那道小身影时，不觉轻轻松了口气。
云眠侧对他坐在树墩上，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秦拓脚步顿了顿，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因为灵契的事怨恨云飞翼，也有些迁怒云眠，但看见小孩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竟然也感觉到一丝心虚。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见云眠垂着脑袋，抽噎了一声，抬起皱巴巴的袖子擦眼睛。
秦拓脚下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咔一声响，云眠也猛地转过头。
他依旧歪戴着假发，鼻尖通红，双眼红肿，在看见秦拓的瞬间便呆住，微微张着嘴，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秦拓正想开口，便看见那双噙着泪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一汪清泉里撒入万千星辰，粼粼波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小孩欠起身，似是想要朝秦拓冲过来，却又慢慢坐回树墩，重新面朝河水。他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也随着抽噎在一下下颤动。
秦拓缓步上前，在云眠面前蹲下，不出声地看着他。云眠哭着扭过头，秦拓便蹲着往旁挪，继续挡住他的视线。
云眠闭上眼，吭吭抽着气，边哭边道：“我，我，在和你，和你捉迷藏，你，你为什么，不，不来找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他又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去推秦拓：“我是你的爷们，是你的天，你就只知道忤逆我，你走开。”
秦拓依旧蹲在原地看着他，身体都没有晃动，他涨红着脸继续用力，边推边哭喊：“走开，走开。”又恨恨地道，“如果这里有棍子，我就要打你。”
秦拓抬头看了眼上方，见天上没有罗刹鸟，但也捉住了那只小手：“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在我和捉迷藏，但怎么也找不到你。”
云眠顿时愣住，也停下了推搡他的动作。
秦拓指着右侧远方：“我一直往那边走，想着你可能藏在那方向，但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人。我吓得哇哇哭，心想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以后该怎么办呢？最后想着再回来看看，结果发现你就藏在这里。”
“我没有藏在这里，我是藏在洞里的呀！”云眠的眼睛亮起了光彩，一脸激动地指着身后树林，“你找错了，我就在洞里呀。”
秦拓一拍脑门，无比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去林子里找找呢？”
云眠满脸是泪，却又弯起眼睛笑：“你好笨呀！”
“唉……”秦拓叹气。
“你没玩过捉迷藏吗？”
秦拓摇摇头：“以前没有玩过。”
“哈哈，都没玩过捉迷藏，哈哈哈……”云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挂在睫毛上的一颗泪珠也掉了下去。
待到笑够后，他用力吸吸鼻子，拉过秦拓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安慰道：“那以后我还陪你玩，你就知道了。”
“好。”
“但你不要找远了哦。”他想了想后又叮嘱。
秦拓收回手，解下挂在刀柄上的包袱，取出一根山薯递向云眠。
“这是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香味。
“山薯。”
云眠已经饿了一天，虽然直勾勾地盯着山薯，肚子也发出咕咕叫声，却没有立即去接，只一边吞口水一边问：“山薯怎么是黑的呀？山薯不是黄黄的吗？”接着伸出手指摸了下表皮，再看着自己的黑指头，用撒娇的口气嫌弃：“怎么吃呀？它好黑，把我的手指弄黑了。喏，你看。”
秦拓看着那根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指，白白嫩嫩，指尖一点黑。
他知晓这小龙娇生惯养，之前还会冷声呵斥，如今却懒得再与他计较，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搞得自己一肚子气。
而且先前抛下他，虽然没有走掉，但心里到底生出了一分愧疚。便默默接过山薯，将外面的皮剥掉，再重新递给他。
云眠捧着山薯，大口大口地啃，秦拓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一直等在这里的吗？”秦拓问。
“唔。”云眠使劲点头，鼓着嘴道，“我怕我走了，你找不到我了。”
“我要是一直找不到你，你会怎么办？”
“你真的有些笨哦，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云眠无奈地摇头，“下次你找不到我，别怕，也别哭，你就不动了，等我去找你。”
秦拓没有出声，云眠便继续啃山薯。他吃得摇头晃脑，边吃边哼哼，还嚼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虽然秦拓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劝道：“你陪我一起吃吧，我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山薯。”
秦拓知道他这是饿了，正要说什么，便见他忽然停下咀嚼，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接着站起身，按着自己胸口左右走，又一脸惊慌地看向他。
秦拓立即上前，一把将人横抱起，大头朝下夹在腋下，拍他的背，直到他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山薯给吐出来。
待到云眠吃饱，四周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不见半点星光。云眠倒能依稀辨物，秦拓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瞧不见。
高空不时有罗刹鸟经过的振翅声，秦拓在黑暗中对云眠道：“我们去林子里睡觉，等天亮了再赶路。”
云眠紧紧盯着秦拓，见他虽然面朝自己，目光却没有半分焦距，便好奇地凑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问：“明天去哪儿？”
秦拓听见骤然响起的声音，唬得身体后仰，云眠哈哈地笑，秦拓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这么大声。”
云眠见他捂了个空，干脆自己抬手捂住，小声道：“知道不大声，我刚忘记了。”
两人站了起来，秦拓挎好包袱，背上黑刀，再双手扶着云眠的肩，让他引着自己去树林。
云眠一边带路，一边小声提醒，让秦拓注意脚下的石头和树根。
“……这里有个石头哦，我已经绕过去了，只要你不乱走，就不会撞上它。”云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他还没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便突然问，“等明天天亮了，我们要去哪儿？”
秦拓正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也没多想，回道：“去弘沙地。”
云眠立即停步，转头看着他，拖长声音反问：“嗯……你说什么……”
秦拓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去炎煌山。”
“我就知道你要忘记。”云眠的声音听上去很得意，“我要是没在这里的话，你肯定就走错路了。”他的语气又变得惊慌，学着秦拓道，“哎呀呀，这是哪儿呀？这是哪儿？夫君，你在哪儿？快来接我……”
秦拓：“……”
云眠敛起笑，侧脸贴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蹭了蹭，语带怜爱地道：“走错了也别怕，走回来就行了，夫君会等你的。”
两人寻了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这林子里有着厚厚的落叶层，秦拓摸黑将身周落叶拢在一起，云眠也去旁边抱来更多，很快便堆起一个小山似的落叶堆。
秦拓放下刀和包袱，倒在松软的落叶堆里，再拍拍自己身侧，示意云眠躺下来。
“这是要在叶子上睡觉吗？”云眠不确定地问。
“不然堆这么高做什么？”秦拓舒服地翻了个身，“我准备睡了，你不睡的话就等在旁边，不要打扰我。”
“我要睡觉的。”云眠赶紧道，“可是被子呢，躺着睡觉是要盖丝被的。”
“没有被子。”秦拓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龙隐谷，能有堆树叶躺着就算不错了。
云眠站在落叶堆旁，为难地绞着手指。他左右看看，最终还是在秦拓身旁躺下，身子拱了拱，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秦拓感觉到颈子间毛茸茸的，伸手一摸，是那顶假发。
“你把这个扔了。”他扯起那团假发晃了晃。
假发连着两根细绳，在分别绕过两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他一松手，假发又弹回云眠脑袋上。
云眠抬手抱住自己脑袋：“我不扔。”
“你把这劳什子顶在头上做什么？”秦拓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戴这假发，就像顶了个黑漆漆的鸟窝。
“自然是为了好看。”云眠抿了抿唇，细声细气地解释，“娘说我头发稀疏，只要戴了这个，我就是三界里最俊俏的小龙君。”
秦拓沉默几秒后，道：“那也取下来，等明天再戴。”
“取下来呀？”云眠有些不舍。
“就算你是天上地下最俊俏的小龙君，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而且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见。”秦拓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我保证不扔，就挂在刀柄上，如何？”
云眠这才勉强同意：“那你给我取下来吧。”
“你自己取。”
“我不会。”云眠在黑暗中扭了扭身体，落叶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都是奶娘和娘给我取。”
秦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伸手摸到他脑后，解开了绳结，再将假发搭在了刀柄上。
两人重新躺下，林间起了风，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气温也比白日要低。
“娘子，娘子。”
“怎么？”
“你冷吗？”云眠支起脑袋看向秦拓。
“不冷。”
“好吧，让夫君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秦拓还未回答，云眠便已经拱进他怀里，还拿起他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秦拓明白他冷，便默许了他这举动，却又听见他小声嘟囔：“我有时候有点怕你。”
“什么时候？”秦拓下意识问。
“就，就你打掉人脑袋的时候，你看着好吓人……”
云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抬起头，在黑暗中仔细看秦拓的脸。接着很小心地将搭在身上的手挪开，一点一点往远处蹭。
云眠挪出一尺远，便停下继续观察秦拓，见他一动不动，犹豫片刻，又一点一点地蹭了回去。
他重新窝进秦拓臂弯，像只受惊后又忍不住寻求温暖的小兽。
“不怕了？”秦拓问。
“……还是有点怕的。”
云眠又开始往远处挪。
“你有时候很凶很凶很凶，但是不会打掉我脑袋的对不对？”云眠不安地问。
秦拓原本想说那可不一定，转念一想，若真吓着他，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便回道：“你这颗脑袋，就安心长在脖子上，我保证不会去砍掉的。”
云眠长长松了口气，又抬手摸了下头顶：“那你也不要割我的角，饿了也不要割，这个不是饽饽。”
“唔。”秦拓闭上眼，“别说话了，睡觉。”
云眠却又咂咂嘴：“我有点想吃饽饽了。”
“方才的山薯没吃饱？”
“吃饱了，但是我也想吃饽饽，吃肉馅儿饽饽。”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快睡觉。”
“你想吃饽饽吗？”云眠翻了个身，凑近秦拓小声问，“我给你啃我的角，你要轻点啃哟，很轻很轻地啃。好不好？好不好？”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笑：“我骗你的，我才不给你啃我的角，哈哈哈……你不能说我，我是在小声笑，哈哈哈哈哈……”
秦拓抬起胳膊挡住脸，只后悔之前为何要说饽饽？若说那是两团牛屎疙瘩就好了。
秦拓不搭理云眠，云眠自顾自说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也准备睡觉。
秦拓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开始唱歌，还一左一右地扭动身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
炎煌山小雀儿多，秦拓被烦得紧了，会使些小手段，让那些聒噪的雀儿吃些苦头。但现在他想到那窝被烤成炭的鸟蛋，想到那独自坐在河边的小身影，终究没有出声，只耐着性子等云眠唱完。
谁想云眠唱完一段，竟然又开始了第二段：“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有完没完？你还打算唱多久？”秦拓的耐性终于耗光。
云眠被打断，转头看向他：“我本来就要唱完了，这下又只有从头唱了。娘子你不要捣乱，我很累呀。”
秦拓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呵斥，便听云眠幽幽道：“我有些想娘了，我娘最喜欢听我唱小龙歌。”
秦拓一怔，立即想到了云夫人，也想到那从半空坠落的金龙，刚涌到嘴边的呵斥便又咽了下去。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在秦拓没有阻止的情况下，云眠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音，完成了睡前必行仪式，这才心满意足地道：“好了，睡觉。”
“我的丝被没在，我肯定睡不着。我的丝被好好看，翠姑还绣了小龙……”
云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第二天天亮，两人吃过煨热的山薯，便收拾动身。
秦拓见云眠身上那件红袍脏污不堪，索性替他除了，也如自己那般，只穿着一套中衣。
途中遇到一个山洞，两人进去歇息时，秦拓找来一块中间凹陷的薄石板，从包袱里取出那个从床栏上割下的金球，放在了石板凹陷里。
他掌心贴在石板下方，凝神催动灵气，一小股青蓝色火焰跃起，在他掌心跳动流转。
四周都罩着蒙蒙魔气，原本就已稀薄的灵气更是几近于无。好在他体内始终有股灵气流转不息，勉强能催动含有朱雀之力的真火。
石板中央迅速发烫，放在上面的那个金球也开始融化。
云眠觉得稀奇，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
“这是做什么呀？”他指着融化中的金球问。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你没见过？”
云眠摇头：“没见过。”
“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金疙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都不会让他看一眼。”秦拓道。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咧着嘴朝他嘻嘻笑了声。
金球很快融成一汪金液，汇聚在石板中央凹陷处。秦拓收回真火，两手捻起石板边缘未受热处，似蜻蜓点水般，将金液一点点滴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
他手速很快，每点一下，石面上便多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金珠。
秦拓将所有金液倒完，石板上已布满了金豆子。他俯身轻轻吹了口气，拿手扇风，等待这些金豆子冷却。
原先那金球不好花用，融成这些金豆子，那就方便多了。
云眠也趴在旁边吹气扇风，伸手去摸，被秦拓将那只手拨开：“仔细烫糊你的爪子。”
待到金豆冷却，秦拓将它们都收入包袱，带着云眠再次出发。
夕阳西沉时，二人终于走出这片峡谷。前方丘陵起伏，秦拓知道这是到了百族丘。
这一带散落着数个小族，比如青萝族，燧人族和木客部落等等。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也知道情况不妙。
百族丘据说是灵界风景最胜之地，但此时放眼望去，暮色中只有已炭化的树木，四野尽成焦土，远处依稀可见村落的轮廓，却还在冒着明火。
眼前的萧瑟景象让云眠有些畏惧，牵着秦拓的衣角小声道：“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我们去炎煌山找爹娘。”
云眠很少出过龙隐谷，平日里去到谷口，便会被奶娘抱回去。他满心以为外头会比谷里好玩许多，哪曾想一路行来，谷外竟是这样，令他非常失望。
“走吧。”秦拓收回了视线。
云眠回头望了眼，忽然有些紧张，指着远处天空：“你看，那里有鸟，是不是罗刹鸟？好多哦。”
秦拓也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鸟群如阴云逼近，神情一凛，牵住云眠走向右侧岔路：“这边，快走！”
道路两侧原本是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若是有罗刹鸟从空中经过，一眼就能发现地面的人。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再背起云眠，朝着右方疾步奔去。
远处也是起伏的丘陵，但不全是焦土，其中还保留着一大片森林。他可以钻进林子，再绕行去往弘沙地。
焦土上笼罩着一层魔气，如雾般缠绕在那些焦黑的枯树间。秦拓朝着前方发足奔跑，云眠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断往后方看，生怕被罗刹鸟追上。
秦拓奔出了一段路，视线扫过左侧时，突然顿了顿。
那片烧焦的荒地上，孤零零立着棵树，碗口粗细，生着青灰色树皮和黄绿相间的叶子，显得非常突兀。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背上的云眠却绷直身子：“有只鸟来了，它飞过来了！”
秦拓转头，看见果然有只罗刹鸟冲这边飞来。距离太远，他不确定那魔物发现自己没有，想化为朱雀贴地飞行，又怕那赤红羽翼太醒目，便只加快脚步往前冲。
但在冲过那棵树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喝：“你好歹把自己烧一烧，这样显眼是要给谁看？”
树一动不动，却在秦拓背着云眠跑过后，树身底部显出两簇根须，像是生出两只脚，飞快地跟着他们跑。
树冠随着奔跑剧烈摇晃，叶片唰唰响。云眠原本还在看天，听见动静后，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凝滞瞬间，连忙去拍秦拓的肩膀：“树，树，树……”
“那不是树，是木客人。”秦拓头也不回。
罗刹鸟越来越近，但秦拓和那棵树也终于冲进了树林。浓密的枝叶覆盖上空，罗刹鸟没有发现他们，只在附近天空盘旋一周，又飞去了其他地方。
秦拓放下云眠，云眠盯着旁边的树看。
“你怎么跑的？你刚才是怎么跑的？”云眠问。
面前的树没有任何反应，左边却响起一道声音：“我在这儿。”
云眠转过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名少年。他年纪和秦拓差不多，模样清秀，穿着一件粗布衣，身形单薄高瘦。
云眠留意到他那一头披散在肩上稀疏细黄的头发，立即便心生好感。
“你是那棵树吗？”云眠问。
“是啊。”少年小心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嘟囔着，“灵气太少，害得我好些叶子都打了蔫儿，刚才跑得太急，又掉了几片。”
一番简单交谈后，秦拓知道了面前这名木客少年叫做莘成荫。魔军在昨夜袭击了百族丘，各族措手不及，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莘成荫没什么心眼，秦拓很快从他嘴里问出，混乱时，木客家主令族人在前面这片林子里汇合。莘成荫在躲过魔军搜寻后，现在便是要赶去林子里。
秦拓问他是否遇到过幸存的朱雀族人，少年却摇了摇头。秦拓有些失望，但总算能见到其他灵族，一直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些。
莘成荫刚才被秦拓提醒，避开了罗刹鸟，心中感激，便邀请他和云眠跟着木客族同行。
秦拓知道这是个小族，没什么存在感，一群树人也没什么能耐，指不准就是打算辗转各个林子，寻个隐蔽处扎根，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烧死算了。
但他转念一想，跟着木客族，总好过他独自带着云眠奔逃，所以既没同意也没推拒，只道：“多谢了，那我就随你去看看。”
莘成荫引着他俩去往密林深处，拨开一片藤蔓后，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
眼前的林子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树木皆化成了人形。几个小树人冲了上来，亲热地抱住莘成荫。
小树人们发现了云眠，好奇地打量他。云眠也回看他们，又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挪去秦拓背后，再露出半只眼睛。
人群中央站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木客族家主，他向莘成荫询问过外面情况后，这才看向了秦拓。
莘成荫赶紧向家主引荐秦拓，家主显然并不想在这时候接纳丘外的灵，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而秦拓在看见这一大群木客人后，心下顿时有了计较，也做出了暂时跟着他们的决定。
他心思活络，懂得投人所好，也清楚什么样的自己会惹人喜爱，此刻便垂下眼眸，做出略微拘谨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朱雀族秦拓，见过木客家主。”
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背后的云眠。
云眠看了看他，也上前一步行礼，仰起脸唤了声：“爷爷好。”
木客家主看向云眠，当看见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龙角后，神情一怔，手指也攥紧了木杖。
“云飞翼是你什么人？”他问道。
“他是我爹爹。”云眠眨了眨眼睛。
木客家主其实在看见小龙角的瞬间，便明白了云眠的身份。他知道云家子嗣珍贵，这些年只有一只幼龙，而且被严密保护着，绝不会就这样在外游荡。
而幼龙竟然出现在了百族丘，只怕云家也遭遇了不测。
老家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问道：“叔父，您可知道我是谁？”
秦拓闻言眉峰微挑，云眠立即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困惑地左右环顾，确定身旁没有其他人，回头见老家主还盯着自己，便认真解释：“爷爷，我不叫叔父，我叫云眠。”
老家主笑了笑，转身对族人们解释道：“两百年前，家父遭天雷劈灼，幸得云家主以龙息相救，又传了他修炼之法，助他渡过天劫。”他又对着云眠道，“家父感念大恩，认云家主为义父。按此辈分，您自然就是我的叔父了。”
云眠茫然地挠挠下巴：“爷爷——”
“不敢。”老家主行了一礼，“木客族第七代家主莘岳，拜见叔父。”
云眠也有模有样地拱手回礼：“爷爷——”
莘岳连忙摆手后退：“叔父，使不得。”
云眠看向秦拓，秦拓一手环胸，一手撑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那好吧，那我就是爷爷的叔父吧。”云眠道。
“您可以叫我莘岳。”
老家主有很多话想问云眠，包括龙隐谷和云氏族人的现状，但云眠年纪太小，一脸懵懂，他便将视线转向了秦拓。
秦拓会意，知道这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云眠听见。
“成荫，陪你祖爷爷去旁边玩。”莘岳对莘成荫道。
“是。”
云眠看向秦拓，见他冲自己点点头，这才牵住莘成荫的手，跟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莘岳待云眠走远后，便对秦拓道：“云阿爷家里娶儿媳，老朽本要去龙隐谷赴宴，但族中突发要事，便只派人送去了贺礼，打算改日再登门道喜。”
他上下打量着秦拓：“小友莫非就是我那叔娘？”
秦拓下意识否认：“那不是，晚辈是奉家主之命，前去龙隐谷送贺礼的。”
莘岳点点头，又急切地问：“那云阿爷他们可还安好？”
秦拓便从龙隐谷的变故讲起。不过他隐去了很多，只道自己吃过席，因事耽搁晚走了一步，结果便突遭魔军袭击。
莘成荫将云眠带到林子右边的空地，那里蹲着几个在玩石子的木客族孩童。
云眠很少接触同龄小孩，激动中带着几分局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看。
“叫祖爷爷。”莘成荫道。
那几个小孩刚才也听到了莘岳的话，便很顺溜地喊：“祖爷爷。”
“祖爷爷好。”
云眠抿嘴笑，忸怩地绞着手指：“孙孙好。”
莘成荫待他们互相打过招呼，又对其他小孩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照顾好祖爷爷，便转身离开了。
孩童里有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穿着花布衣，圆脸盘子有些黑，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黑亮如点漆。
“嘿嘿。”云眠冲着她笑，又腼腆地唤了声，“孙孙妹妹。”
“我才不是你孙孙。”小丫头却不太高兴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扭回头，对其他小孩道，“别理他，像个傻子。”
云眠知道傻子是什么意思。谷里有个虾家仆，据说曾经被大鱼吞过，虽然从牙齿缝逃了出来，但挤着了脑袋，话都说不利索，大家都喊他虾傻子。
他赶紧为自己解释：“我不是傻子，我没有被大鱼吃过哦。”
“他不是傻子哦，他是祖爷爷。”
“你怎么说祖爷爷是傻子呢？”
另外几个孩童也对小丫头道。
“真的，我没有被大鱼吃过，我说话你们都能听明白对不对？我还会吟诗。”
云眠立即一只脚向旁伸出，脚尖翘起，脚跟点地，斜着身体双手叉腰。
他摆好吟诗的姿势，小丫头却又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听。”
云眠讪讪地站直身，低声咕哝道：“不听算了。”
小孩们继续玩，云眠欠着身去看。只见他们在玩一种角儿游戏，地上画着几个方格，每人放一个用石子或果核做的角儿，轮流弹击，若将别人的角儿撞出界，便可赢走。
“祖爷爷，你也要玩吗？”一个小树人问。
“这个……”云眠露出犹豫状，但还不待小树人反应，便匆匆走过去，“好吧，我就陪你玩玩。”
“我们要押角儿的，祖爷爷你有角儿吗？”另一个小树人问。
云眠摸摸身上：“我没有呀。”
“那你要拿什么作数？”
云眠没有其他东西，只有放在包袱里的那顶假发。但假发他是万万舍不得押出去的，便抿起唇腼腆地一笑：“我押个娘子吧。”
“祖爷爷，你还有娘子？”一个小树人好奇地问。
“有啊。”云眠转身往后指：“喏，他就是。”
几个小孩都看向秦拓，又面面相觑，小丫头道：“果然是个傻子，土包子。”
秦拓这边还在同莘岳讲述经过，一脸正色道：“……我知道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本想着与魔军殊死搏斗，但既然受云夫人临终所托，那么不得不以信义为先，这才护着小龙君逃出重围，又一路辗转到了这里。”
莘岳听得眼里泛着水光，旁边的木客族人也面露沉痛，莘成荫和一群少年树人看着秦拓，满眼都是钦佩和折服。

第13章
一名树人哽咽着道：“我们原本还指望云老祖宗会来救我们，可想不到老祖宗和祖奶奶竟然……”
周围的树人也开始低泣，莘岳更是老泪纵横。
秦拓肃然而立，直到他们情绪平复，这才问道：“诸位有见过我朱雀族的幸存族人吗？”
木客族人纷纷摇头，一人叹息道：“昨夜魔军来得突然，各族之间别说相互支援，连通风报信都不行。”
秦拓本也不曾抱多少希望，但听得这般回应，心里仍是沉了沉。
“灵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始终没见着无上神宫的人，怕是神宫也遭了难。”有人道。
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家主。
莘岳神情凝重：“按照秦拓的说法，魔军昨晚是同时进犯各族，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对啊，想不通，这事太蹊跷。”
“之前围攻夜阑那一场大战，魔军元气大伤。也就短短十来年，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魔众，连朱雀族和龙族都能攻破？”
……
秦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在河边杀了一名魔物，去搬他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化作了泥人。”
所有目光看了过来，秦拓便将此事道出，莘岳脸色骤变：“这是捏土成兵之术，能以泥塑化作兵士。想不到夜谶的修为精进这么快，倒比上一任魔君夜阑更胜一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一名年轻木客人惊得跳起来：“照这么说，只要这世上还有土，夜谶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魔兵？”
莘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别慌，泥人终究是泥人，纵有千军万马，那也是无窍无性的泥巴。待到灵尊大人出关，他夜谶捏再多的泥人也没用。”
年轻木客人焦急道：“咱们灵界都到了这种地步，他老人家能不能提前出关？”
莘岳面色凝重地摇头：“灵尊闭关已有多年，如今他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家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树人插嘴：“还能怎么办？我觉得这个林子就挺好，水源丰沛，灵气虽少却也够用。不如就在这里扎根，咬牙撑过这一阵，就算魔兵来烧林子，总不至于全族都被烧死，总要剩下一些，是不是？”
秦拓始终低垂着眼眸，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莘岳开口：“如今灵界大乱，我木客族继续留在灵界，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握紧手中木杖，“走，必须走，立即动身去往人界暂避。等到无上神宫召集，我们再回灵界相助。”
“去人界？”一名木客人失声叫道，“人界没有灵气，比咱们百族丘还不如。到了那边，我们怕是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对啊，何必辛苦迁徙？要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个林子呗。”
“荒唐！你们以为换林子就能保住性命？”莘岳斥道，“虽然人界没有灵气，但也同样没有魔气，魔军断不可能到达那里。即便我们维持不了人形，那么找个深山老林待着，也好过在灵界等死。”
提议留下的木客族人不敢再说什么，另外有人好奇地问：“家主，既然灵气和魔气都来自人界，为何反而人界却没有？”
莘岳道：“天地之道，重在平衡。若灵气魔气可在人界大肆使用，那人界凡人如何能抵挡魔灵？人族若亡，灵气魔气便如无根之木，终将枯竭。到时三界平衡崩毁，大家同归于尽。正因如此，人界反倒成了我们避祸的地方。”
木客族人纷纷点头，立刻四散开去收拾行装。
莘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道：“叔父就跟着我们，我们定会竭力护他周全。但是你呢？你要跟着我们去人界吗？”
秦拓一听要去人界，心里便不情愿。可他没法单独离开，毕竟因为灵契，他必须带上云眠，而这群树精，绝不会让他们的祖爷爷跟着自己独自上路。
见秦拓蹙眉不语，莘岳又道：“你刚才说你要去弘沙地，但前路上都是魔军，各个卡口都被封住了，你很难平安到达。不如你先随我们前往人界，待到了那边，再从最接近弘沙地的关隘返回灵界，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魔军。”
“弘沙地位于人界的什么地方？”秦拓问道。
莘岳摸摸胡须：“位于人界的北地。我们正好也是要去那里，那儿也有一处关隘，过去便是无上神宫辖地，我们便可以既呆在人界，又能随时听候无上神宫的召唤。”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办法，便回道：“谢谢家主指点，那我就随着家主一起去人界。”
莘岳微微颔首，目光充满赞许：“云阿奶临终托孤，你小小年纪便应下承诺，带着叔父突出重围。这份侠义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颜，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定当护你周全。”
秦拓叹了口气：“舅舅对我多年教诲，我将那些话都谨记于心。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本心，如果袖手旁观，以后定会良心难安。”
莘岳看向那些缩头缩脑的子侄：“听听，都听听。”
既然要去人界，大家赶紧收拾包袱行李。秦拓见莘岳也离开，正要唤回云眠，忽觉裤腿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树人，仰着脏兮兮的脸，朝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什么？”秦拓问道。
“嘿嘿嘿……”那小树人也不回答，只嘿嘿傻笑，就在秦拓想离开时，他才蹦出两个字，“娘子。”
秦拓愣了下，接着慢慢抱住双臂，挑起了眉。
“嘿嘿嘿嘿嘿……”小树人挠着自己头顶。
秦拓也看得好笑，正要逗弄小树人两句，却突然心念一动，抬头，果然看见云眠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对上秦拓的目光，云眠慌忙转开视线，一脸心虚地看向另一边。
秦拓眯起眼睛，就见云眠一会儿扯扯衣服，一会儿抠抠树干。最后终于泄了气，肩膀一垮，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秦拓问那小树人：“你们方才玩什么了？”
小树人回道：“祖爷爷和我们玩角儿，他押了娘子，结果就把娘子输给我啦。”
“行，你先去别处玩去。”
秦拓打发走小树人，走到云眠面前，蹲下，一言不发。
云眠别过脸不看他，但眼圈渐渐泛红，终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秦拓轻笑一声：“你把我输出去了，自己倒先哭上了？”
云眠抽噎着道：“我，我错了，我不想输了。”
秦拓往旁挪了两步，绕到他正面，依旧蹲着。见云眠又要别开脸，他突然沉下声音：“不准躲，看着我。”
云眠便不敢再动，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输了，你说该怎么办？”秦拓问。
“能，能不能后悔啊？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了。”
“不能。”秦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愿赌服输。”
“可，可孙孙他们说，说可以用好东西把你赎回来的。”云眠小声嘟囔。
“哦？那你打算怎么赎？”秦拓问。
云眠胡乱抹了把泪：“你把金豆子给我，我去把你赎回来。”
秦拓顿时笑出声：“你把我输了，还想用我祖传的金豆子来赎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云眠张了张嘴，看着秦拓，小脸上满是挣扎。秦拓也不做声，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你把……给我吧。”云眠小声含混地道。
“什么？”秦拓侧过耳朵。
“……”云眠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
“大声些。”秦拓道。
“你把假发给我吧，我用假发去赎你。”云眠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哼，但到底能听清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秦拓摇头感叹，“还算你这小龙有点良心，不枉我背着你跑了那么多路。”
云眠虽然提出用假发换回秦拓，却如同被剜了心肝一般，闭着眼，那眼泪也成串地往下滚，一脸的痛不欲生。
“出息。”秦拓懒洋洋地站起身，朝着树丛抬了抬下巴：“去，捡几个松果儿来。”
“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我做个小玩意儿，你拿去赎我。”
秦拓从树人那里借来一把小刀，坐在树桩上雕刻松果。云眠已止了哭，挨着他坐下，睫毛上沾着的泪还没干，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松果，喜滋滋地朝着秦拓笑：“果果哟。”
秦拓手里一下下雕着，嘴里道：“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也该帮我个忙才是。”
“什么忙？”云眠头也不抬，只撅起嘴要去亲那松果。
“别凑过来，仔细割破嘴。”秦拓抬臂挡开他，又道，“往后别娘子娘子的唤我。”
“为什么呀？”云眠不解地问。
“不好听。”秦拓瞥他一眼，“你唤我哥哥。”
“不要。”云眠扭过头。
“那也不准再唤娘子。”秦拓压低声音，“尤其不能让旁人听见。等离开这儿，随你怎么唤。”
“我不。”云眠撅起嘴。
秦拓作势起身：“那算了，我还是去给那小树人当娘子好了。”
云眠慌忙拉住他：“说得好好的，你动什么呀？你别动。”
他紧紧扯住秦拓衣角，秦拓便站在原地看着他。
云眠扯住人，却又不吭声，秦拓等了片刻，忽而转向另一侧，一边挥手，一边小声叫道：“夫君，夫君——”
“好嘛好嘛。”云眠赶紧道，“我先不唤你娘子了嘛，你别喊他。”
秦拓这才收声，慢悠悠地坐下，撩起眼皮看着他：“那现在唤我一声。”
“……”云眠嘴唇翕动。
“听不清。”
“……”
“大声些。”
云眠转了转眼珠，狡黠地道：“多多。”
秦拓轻啧一声，曲指弹了弹他头顶的小角：“行吧，多多就多多。”
秦拓动作利落，木客族人尚未收拾停当，他已经雕好了一个松果，让云眠拿去给那小树人。
云眠望向那几个小树人，看见小丫头也在，就攥着松果不过去。
秦拓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向云眠：“不想过去？”
云眠闷闷地道：“我不是泥巴包子。”
秦拓瞥了眼那小丫头，心下了然。
他拿过身旁的包袱，取出那顶假发给云眠戴上，系带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戴着假发给她显摆去，去给她开开眼。”
云眠有些迟疑，秦拓又道：“去呀，怕什么？你就问她——”他指着自己脑袋，捏着嗓子，“见过这宝贝吗？哎，见过吗？没见过吧？土包子。”

第14章
秦拓正在收拾包袱，云眠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赎好了？”秦拓手中动作未停。
云眠抿了抿唇，颊边浮起两个小酒窝：“赎好了，果果也给了他。”
“真是可喜可贺。”秦拓道。
“我还把孙孙妹妹气得要哭了。”云眠得意地指了指头上假发。
“哟，小龙君真是手段了得。”
正说着，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有些赧然地道：“叔公，眼下条件简陋，实在是备不出新衣，委屈您将就了，不过衣物都浆洗得很干净。”
云眠踮起脚尖，小心地抱过衣物：“谢谢孙孙。”
衣服是一大一小两套，秦拓穿上那套大的，他平常便是穿的粗布衣，倒也不觉什么。云眠却是头一遭穿这种粗布短褐，好奇地拽拽衣襟，又摸摸袖口，觉得很新鲜。
“这个衣服会嗦嗦响哦。”他很是惊喜地道。
又有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水囊和装了食物的布袋，将它们交给秦拓，对云眠歉然道：“叔公，这会儿没有精细的吃食，请您多担待。”
云眠又道：“谢谢孙孙。”
快要出发，有人将那些年纪太小的树人装进箩筐，用扁担挑上，莘成荫也担了箩筐过来，恭敬地道：“祖爷爷，可以暂且委屈一下，坐进这个箩筐吗？”
“你不准担他。”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那名小丫头叉着腰，对着莘成荫气呼呼地道，“你是我的成荫哥哥，不准对他那么好。”
云眠方才气了她一遭，此时便大度地不和她计较。秦拓却赶在莘成荫开口前截断话头：“不用麻烦你，我来背他就行。”
莘成荫挠挠自己的脑袋：“那我去给你找个背篼，多垫点软草，让祖爷爷坐得舒服些。”
莘成荫离开去寻背篼，那小丫头瞪了云眠一眼，也气鼓鼓地跑开了。云眠毫不在意，摸摸自己的衣服，对秦拓笑道：“孙孙都很好哦。”想了想，“孙孙妹妹要气哭了的时候也还是很好的。”
秦拓瞧瞧左右，见再没有木客族人过来，便在云眠身前蹲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云眠还在喜滋滋地瞧自己衣服，没有吱声。
秦拓便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觉得我今日对你好不好？”
云眠盯着他，一双眼珠又大又黑，依旧没有吱声，秦拓便提示：“你把我输给别人做娘子，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你大吵大闹。我自己雕松果儿赎了自己，还帮你气了那小丫头。”
云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接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秦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再往前挪了半步：“听着，过会儿我们要硬闯关隘去人界，怕是会有些难。若你那些孙孙侄儿要把我丢下，你绝不能答应。你说的话，他们会听。”
云眠这次没有犹豫，立即回道：“那我不会让他们丢下你。”
“你记着就好。还有，若到了人界，大家不得不分开，他们要你随他们走，你也不能答应，必须要跟着我，哪怕他们待你千好万好也不行。我对你多好，是不是？咱们是拜过天地的两口子，任谁亲，都比不上我俩亲。”
云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拓问。
“嗯嗯。”云眠点了点头。
“这态度有点敷衍啊。”秦拓瞅着他，“你要是做得到，往后我日日都会这般待你好，也给你雕松果儿。”
“嗯！嗯！”云眠这次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秦拓并非信不过这些木客族人，只是他自幼独惯了，凡是皆靠自己，早已养成了谨慎多思的性子，也习惯提前想好种种变数，做好准备，方能心安。
更何况他之前对云眠又凶又吓，虽是因为心里有气，迁怒于他，但难保小孩心存芥蒂。若真遇变故，云眠去选择那些木客族人，却不愿意选择他，那就麻烦了。
如今云飞翼人也没了，他心头的怨气也消了，既然和云眠分不开，那也只得好好哄着他。
莘成荫很快拿来一个藤编背篓，里面铺着厚厚的软草。秦拓先把云眠抱进去，再将包袱塞进人和背篼的缝隙。
“把包袱看好了，这里面的金豆可不能丢。”待莘成荫离开后，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抱紧包袱，郑重地道：“我知道的，这是娘子祖传的金豆。”
片刻后，大家收拾妥当，便出发去往玉门关隘。
天色渐暗，这支队伍穿行在密林里。三百多名木客族人，再加上几个依附同行的小族，零零总总竟有四百多人。
从这里到玉门关隘，平常只需要走上一两个时辰。但现在要躲避魔军，绕道而行，所以会慢上许多。
秦拓走在队伍中间，一只圆滚滚的棕熊幼崽突然从他们身旁窜过，毛色油光水滑。云眠好奇地探着头张望，那熊崽却猛地回头，出声道：“憨包。”
云眠听出这声音就是刚才那小丫头，惊得倒抽了口气。他张着嘴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熊崽已经跑去了前方。
“那，那只小狗妹妹在骂我。”他指着熊崽给秦拓告状。
“那不是狗，是熊丫儿。”秦拓道。
云眠坐回背篼，半晌后，气咻咻地对秦拓道：“我不喜欢熊丫儿孙孙。”
走出一段后，云眠又瞧见了熊丫儿。她被卡进了一个树洞，只露出了个脑袋，莘成荫则蹲在树洞旁，将她使劲往外拽。
熊丫儿分明也瞧见了云眠，黑亮的眼睛有些惊慌，脑袋也往下埋。云眠喜出望外，伸手指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笑，熊丫儿便伶牙俐齿地道：“傻子才要人背。”
云眠的笑容僵在脸上，熊丫儿也被莘成荫拽出了树洞，抖抖身子，飞快地往前冲。
她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转回头，冲着云眠吐舌头，两只小爪子扒拉着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
熊丫儿扭过头，甩着圆屁股一溜烟跑远。云眠盯着那熊崽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该朝她翻个白眼才对。
云眠错失机会，又气又悔，立即扭着身子要下地：“娘子，放我下去，我要下去追她。”
秦拓侧头看着自己肩：“你叫我什么？”
“娘——多多。”
秦拓便停步，放下背篼。
云眠双足刚一沾地，立即甩开两条短腿，朝着前方飞奔。他见熊丫儿变成熊形后跑得飞快，心下一急，便也化作了小龙。
小龙四只爪子拼命倒腾，刨得林间落叶纷飞。但他看着几名木客族人自身旁从容走过，还有人低头冲他笑了笑，再猛刨了几下后，赶忙又变回了人形。
好在前方的熊丫儿也慢了下来，不时被路旁的野花飞虫吸引，东张西望。云眠趁机追近，对着她喊：“你看我，你看我，我好奇怪哟。”
他打算熊丫儿只要看他，就立马冲她翻个白眼。
“不看不看。”熊丫儿头也不回。
“呀……”云眠使出全身力气追了上去，边跑边喊，“看我嘛，你看我嘛。”
“偏不看。”
熊丫儿加快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云眠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这一下摔得有些结实，疼得哎哟叫出了声，却恰见熊丫儿听到动静后转头，当下也顾不得疼，趴在地上仰起脸，朝她甩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见熊丫儿气呼呼地跑远，云眠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满足地笑。但笑着笑着，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疼，又瘪起嘴，开始呜呜地哭。
视野里出现了秦拓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云眠立即趴在秦拓肩上，哭得更委屈，秦拓侧过脸，低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大仇得报，这点小痛又算什么？”
云眠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痛，便渐渐收住了哭声。
秦拓抱着他往前走，他安静地趴在秦拓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忽然抬起头，长久地，悄悄地看着秦拓。
秦拓察觉到他的注视，问道：“看我做什么？”
云眠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你别怕，你是我娘子，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丢下你的。要是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拓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前。
每过一阵，莘岳便会来看云眠，嘘长问短，又对秦拓赞许地道：“你年纪不大，待小叔父却如此细致体贴，性情可真是仁厚。”
“小孩嘛，需要兄长的呵护。”秦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雀族里有很多小雀儿，晚辈待他们就有些太纵容了。舅舅经常说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惯坏了。”
莘岳又转头，对那些动辄呵斥小树人的子侄道：“听听，都听听。”
行进途中，不时会遇见已焚烧殆尽的村落，众人皆沉默地绕道而行。陆续也遇到零散幸存者，有狐族也有鹿族，其中还有名翅膀残缺的蝶族少女，脸色苍白，不时去摸自己脊背处的翅翼断口。
这些灵族听说他们要去往人界，也纷纷加入同行。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秦拓便有些瞧不清。好在前后都是人，只要循着脚步声就行。
他正走着，背上的背篼开始小幅度摇晃，响起云眠细细的哼唱声。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秦拓知道他这是在犯困，便由着他去了。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细弱的哼唱声渐渐停下，背篼也没有再摇晃。不知是谁想了云飞翼，轻叹了口气：“云家老祖宗——”
“嘘！”秦拓骤然转头，目光有些冷。
那名木客族人反应过来，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也就闭上了嘴。
半夜时分，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玉门关隘。
玉门关隘作为两大关隘之一，修建在峭壁之间，是座中间悬空的堡垒。此时堡垒灯火明亮，上方有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那便是去往人界的界门。
玉门关隘以往由无上神宫镇守，城楼上总飘扬着一面银白旌旗。旗面当中一轮皓月银环，下方绣着数道星轨，分别象征着无上神宫和灵界各族。
此刻那面旗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红纹的魔幡。
天空上盘旋着十来只罗刹鸟，四周魔气浓重，悬空堡垒的城墙上布满焦黑灼痕，夹杂着大片暗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众人隐在关隘前的林子里，瞧见这情况，知道城楼上之前经历过一场大战，有人便开始畏惧退缩。
“都别怕。”莘岳指着前方高处，“你们看，城楼上的魔兵并不多，定是他们没想到会有灵去往人界，便撤走大军，只留下了这点人手。我们要闯过去不难，但要快，不能再拖延。现在都吃点东西，吃饱后便闯关。”
众人或坐或站地掏出干粮开吃。未满周岁的幼童依旧躺在箩筐里酣睡，其余稍通人事的小孩都被一一唤醒，再叮嘱一番，免得等会儿闯关时，迷迷瞪瞪坏了事。
秦拓扶着云眠腋下，将人从背篓里拎出来，再抱在怀里。
他捏着云眠的下巴左右摇晃，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反而睡得更香。
“醒醒，吃饭了。”秦拓拿着一块玉米饼，递到他嘴边，“我知道你饿了，快闻一下，好香。”
云眠闭着眼抽了抽鼻子，再缓缓张嘴，就着秦拓的手咬上了玉米饼。
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咬住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定住。
“别睡了，快吃饼。”秦拓催促。
云眠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咬下一块饼，但也不嚼，就包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又睡了过去。
秦拓抱着云眠环顾四周，见其他小树人也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便凑到云眠耳边道：“我们马上就要闯关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你此刻不是小龙，而是一条冬眠的小蛇，明白吗？听见了就点点头。”
云眠闭着眼一动不动，嘴里包着那块饼。
秦拓低喝：“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睡。”
云眠依旧闭着眼，却含混地嘟囔：“我是冬眠的小蛇，冬眠的小蛇都不会点头。”
“行行行，那你就这样。”秦拓将云眠重新放进背篼，又提醒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再冬眠。”

第15章
此时已是深夜，关隘附近一片平静，盘旋在天空上的罗刹鸟只剩下两只，其他都飞回了关隘歇息。
几缕青烟从林子里飘出，融入黑暗的天幕。片刻后，剩余的两只罗刹鸟便如同醉酒般，歪歪斜斜打着转儿，最终也支撑不住地掉头，飞进了关隘里。
“迷倒了吗？”
林子里，几棵幻月杉正缓缓渗出青色烟雾，树干上都浮现出五官。
“没有迷倒，它们飞回关隘了，不过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
“要是灵力充足，它们根本撑不住，早就栽了。”
秦拓站在莘岳身后，看着十来名树人悄悄钻出了林子。
那些树人潜行至峭壁底，转瞬间身形变幻，双手化作数条藤蔓，沿着陡峭的岩壁往上攀升。
秦拓从未将木客族这等小族放在眼里，此时不免暗暗心惊。这些树人平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既能施放迷烟惑敌，又可化身藤蔓攀岩走壁，实在是被他低估了。
待到满壁藤蔓都攀上山顶后，潜伏在林中的人立即开始行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秦拓背着云眠跟在队伍里，刚到达岩壁之下，脚还未站稳，便被一条树藤卷住了腰，疾速升向上空。
也就短短瞬息，他双足已踏上实地，腰上的树藤松开。
他正立于关隘右侧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左侧下方便是那悬空而建的关隘。
岩壁上树藤翻飞，不断将地面的人卷上来又放下。这块空地上很快便站满了人，大家都屏息凝神，便是交谈，也尽量小声。
待到所有人都上来后，几名狐族前去探路，被树枝卷起，朝着关隘上慢慢滑降。
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探头往下看。秦拓也走了过去，站在边上。云眠在他们升空时便已醒来，此时在背篓里动了动，跟着探出脑袋往下瞧。
下方城墙上便有一名魔兵，那几名狐族滑降到一半，便从山壁上猛扑下去，同时一根树枝也塞进了魔兵的嘴。
狐族利爪疾闪，那魔兵眼珠爆裂，脖子上喷出鲜血，却被堵得一声也发不出。
还没等他断气，又有树枝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卷上了山顶。
砰！
被卷上来的魔兵就跌落在距云眠几步远的地方。
他像个血葫芦似的，脖颈处的裂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一张青白的脸狰狞扭曲，那眼睛位置也只有两个血洞。
云眠瞧见他那可怖模样，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那魔兵的双脚又弹动了两下，这才彻底咽气。
云眠被吓得不轻。先前在路上时，秦拓便同他讲过人界是如何的有趣，他们也去玩上几日。他当时听得很是新鲜，可此刻看见这血糊糊的尸体，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离开这些可怕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知道这时不能大声，便凑到秦拓耳旁，用气声急急地道：“娘子，这里好吓人，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
“走哪儿去？”秦拓满心思都在下方关隘上，心不在焉地问。
云眠道：“我们还是去炎煌山找爹娘，就不去人界玩了。”
“等会儿再说，先看他们。”秦拓敷衍。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你们看那魔兵的尸体。”
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魔兵尸体，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云眠得不到秦拓的认真回应，声音就愈发惶急：“娘子，娘子，多多，我们走吧，走啊，走啊，我们快走啊……”
“别大惊小怪，秦拓之前就说过，他杀的魔兵也变成了泥人。”木客族人还在小声议论。
“多多，多多，我们走呀，快走呀……”
木客族人拿起泥人，翻来覆去地查看。秦拓盯着他手里的泥人，又去看下方关隘，只觉得云眠有些吵闹。
“多多，多多，走啊，好不好？好不好？……”
那催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云眠也在摇晃自己肩膀，他按捺不住地猛然侧头，压低声音厉喝：“吵什么？说了不能出声，再吵你就自己去炎煌山。”
云眠的声音顿时停下，只趴在秦拓肩上，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张着嘴。
关隘的灯火自下方映照而上，给少年的侧脸投下冷硬的光影。他眼中这几日的温和已经不见，只有沉沉厉色和不耐烦。
秦拓还想威吓两句，却见小孩突然就往背篼外爬。他稳住摇晃的背篼，压住怒气继续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云眠抿着嘴不发一言，继续往背篼外爬。秦拓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老家主在往这边瞧，忙侧身挡开视线，快步走至一旁，放下背篼，将云眠抱了出来。
云眠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力气竟还不小。
秦拓箍紧他，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也知道这小龙娇气得很，不是炎煌山那些皮实任吼的小雀儿，便努力压住心头窜起的燥气，也尽量让声音放得柔和些。
“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方才在路上不是同你说得好好的？我们只去人界玩几天，之后定要去炎煌山的。”
“我不好好的了，我自个儿去炎煌山。”云眠挣扎不脱，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但他也没有大声，只带着哭腔小声说着。
“你自个儿去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秦拓又看了眼家主方向，继续低声哄：“其实从人界也能去炎煌山的，我们一路往北，从那里的关隘回到灵界，就到了炎煌山。要是从灵界赶路，一路上全是魔和罗刹婆婆，从人界走反而快得多。你以为我去人界只是为了玩儿？不正是让我们快点赶到炎煌山？”
他声音再放软几分，循循道：“你再这样闹着，惊动了那些魔，你这些侄侄孙孙怎么办？魔要是听见动静来了，岂不害了大家？”
云眠终于停下了挣扎，躺在他怀里，两颗黑眼珠就泡在泪水里，湿漉漉地望着他。
秦拓心头突然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办法，他必须诓他，不能将云氏夫妇已然身亡的事告诉他。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哪怕木客族人偶尔提及云飞翼，他也会立即阻止，怕被云眠听见。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接着轻轻摇晃他，像他方才追问那般，只一连串问道，“夫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好凶。”云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颤颤的。
“是我错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不管你了，你再怎么怕，我也不管你。”
“我知道了。”秦拓低声应道。
云眠终于没再反抗，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软软靠在他怀中。
秦拓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那几名探路的狐族，很快便带回来消息。
一名狐族男子拿着石子，在地上迅速画出地形图，显示这座关隘分为前后两重结构，通往人界的界门位于后隘中央。最后手指在地上轻点，标出了数个魔兵值岗的位置。
莘岳问道：“能否避开？”
狐族男子摇摇头。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便再也没有退路。”莘岳一声下令，“出发。”
山壁下方的魔已经被清除，众人被树枝卷起，放在了关隘城墙地面上。
狐族弹出利爪，双眼泛着幽幽绿光。鹿族已经抽出弯刀，头顶生出了锋利的鹿角。树人们的手臂化作长藤，全身开始木质化，粗糙的树皮成为了铠甲。
秦拓背着背篼，也将黑刀紧握在手中。
队伍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处悄然移动，云眠坐在背篼里，紧张地搂着秦拓脖子，只支起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看见了双臂化为树枝的莘成荫，也看见了被他背着的熊丫儿。
熊丫儿此时是熊崽形态，龇着牙，两只爪子高举在圆脑袋上方。
云眠不甘落后，立即化为龙形，也想将爪子举过头顶。
小金龙两只短爪使劲往上伸，在脑袋旁僵了稍许，又恢复成人形，两条胳膊搭上了秦拓的肩。
城楼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魔兵。此时夜深人静，魔兵们不想还会有灵攀上这座悬空关隘，都放松了警惕。
一名魔兵斜倚着墙垛，长枪靠在身侧，半闭眼打着呵欠，没察觉就在他的右侧，几条藤蔓正如活物般悄然蔓延。
一条藤蔓突然跃起，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死死勒紧。另一条藤蔓则迅速缠上了他的身体，将手脚牢牢捆住，免得挣扎出动静。
魔兵倒地的瞬间，碰到了身旁长枪，第三条藤蔓倏地卷住枪杆，再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鬼地方闷死个人。”远处传来巡逻魔兵的声音，“这破界门有什么好守的？谁愿意往人界跑？明明可以跟着君上去打仗，却在这儿枯熬。”
队伍正前进着，一名巡逻的魔兵突然出现在拐弯处。他发现这群黑压压的人后，顿时呆住，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两道黑影便已经扑了上来。
扑扑两声闷响，魔兵慢慢往后仰倒。
两名鹿族人拔出插在他胸前的弯刀，继续向前潜行。几条树藤迅速游来，托住那具尸体，再将他拖到了隐蔽处。
一个接一个的魔兵被悄悄杀掉，后方队伍无声地跟上。云眠被秦拓背着往前走时，正好瞧见一具魔兵尸体被树藤拖走，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盯着那具被拖行的尸体，直到他消失在角落里，这才浑身僵硬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出声，秦拓却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头也不回地反过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再将他头转向另一侧。
前方出现了一座铁索桥，桥的另一端连接着后隘城楼。城头之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流动着幽幽灵光。
桥上只有三名魔兵，正围聚在桥心，拿着一个酒壶轮流饮酒。刚才一路杀来，树人们胆子大了许多，不等家主下令，数条树藤已疾射而出。鹿族与狐族也相继扑出，利刃和尖爪刺了出去。
三具尸体被迅速拖走，莘岳抬手一挥，众人立即踏上了铁索桥。
但还没走出两步，后隘城墙旁的山峰上骤然炸开一声尖啸，那声音尖锐响亮，彷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桥上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去，秦拓也跟着抬头，看见那城墙上空竟然飞着一只罗刹鸟。
这是被发现了。
数根树藤破空而出，缠住了罗刹鸟，其中一根直接捅入它的喙中，将那尖利鸣叫硬生生截断。
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前隘方向已响起脚步声和喝叫声，后隘界门处也出现了一队魔兵。
一群树人偷袭时还很冷静，此刻却都乱了阵脚，只惊慌地叫着，朝着莘岳身旁躲。
“慌什么！”莘岳一声厉喝，化手为藤抽在桥栏上，炸开一道青芒，“后隘魔兵不多，鹿族和狐族开路，带着幼树去界门，木客族青壮都留下，守住前隘桥头。”
大家定了定神，赶紧按照命令各自行动。
秦拓自觉自己不是青壮战力，便也朝着界门方向走。可桥上已乱作一团，树藤漫天挥舞，青壮树人逆着人流往前隘冲。他便被人潮推搡着，又退回了崖边平台。
“哎呀。”云眠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慌地唤了声。
秦拓正要再次上桥，却突然转身，挥动黑刀。
铮一声脆响，一支飞来的箭矢被斩为两截，坠落桥底深渊。
前隘城楼上，几十名魔兵正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泛着幽蓝寒光。
秦拓瞧见这么多弓箭蓄势待发，想躲进人群也来不及，只觉得自己这怕是会被扎成刺猬。
心念电转间，他一声大喝：“誓死保护叔公！”
他不信这些树人就能让背上的云眠也被扎成刺猬？
一波箭矢转瞬而至，他刚觉眼前一暗，便听见了箭矢撞上实物的噗噗声。
“誓死保护叔公。”
“哎哟疼疼疼。”
“我胳膊被扎了。”
“保护祖爷爷。”
树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桥头响起。
秦拓面前出现了数条虬结纠缠的树藤，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藤墙。
站在他身后的一群树人，顾不得甩掉扎进藤里的箭，一边发出吃痛的吸气声，一边散掉藤墙，树藤飞出，攻向那群弓箭手。

第16章
除了弓箭，近处也扑来了一群手握长枪的魔兵。树人们在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便硬着头皮挥动黑刀，准备格开前方刺来的三把长枪。
铮——
三截断枪头飞出桥外，秦拓与三名魔兵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兵器，眼里都露出了震惊。
黑刀完好，而那三柄精铁长枪只剩下了枪杆。
上次砍断了那魔将的武器，秦拓还不敢肯定，此时见自己这把生锈钝刀如此厉害，顿时精神大振，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
树人们站在桥上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则背着背篼立于桥头。
他并不会什么招式，但胜在出刀迅速，也有的是一身力气，只管将刀抡成风车。
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扑来的魔兵竟被他尽数挡住，生生杀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糟了，我灵气不足。”一名树人叫道。
“我的灵气也快耗光了。”
陆续有树藤因为缺少灵气而回缩，秦拓眼见远处的弓箭手又在搭箭拉弓，赶紧喝道：“退，快退。”
几支箭矢飞来，还伴着几道浓烈魔气，秦拓还没察觉，面前却突然展开数片蒲扇大小的叶子。
“保护祖爷爷。”身旁响起莘成荫的声音。
噗噗几声响，叶片将那魔气和箭矢挡下，但叶面上却出现了多处孔洞，边缘还冒出丝丝黑烟。
“我的头发更少了。”
莘成荫顶着满头冒着黑烟的叶片，在他旁边惨叫。
桥上众人开始后退，秦拓在树人的配合下，依旧顶在最前方。魔兵无法正面冲击，便有人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
熊丫儿趴在莘成荫背上，看见左边有一名魔兵鬼祟逼近，却无人察觉。
她一下便扑到对方头上，凶狠抓挠，直到一条树藤缠住了魔兵的脖子，这才重新扑回莘成荫后背。
云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正害怕着，却被熊丫儿激得胆气大增，也立即支起脑袋，四处找敌。
他很快便瞧见了从右边过来的魔兵，眼睛一亮，从背篼中霍然站起。
那魔兵刚朝着秦拓抬起刀，他便俯下脑袋，狠狠一记头槌。
魔兵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龙角戳中的脸踉跄后退，被一条树藤卷起扔下了桥。
云眠却收不住冲势，就要倒栽出背篼。秦拓反手一捞，将他塞回背篼，再抡起黑刀劈向最近的魔兵。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树人们无法攻击弓箭手，箭矢逐渐密集，桥面上掉落的断藤也越来越多。
好在桥的另一头，大家已杀上后隘，冲到了界门前。
“噫？这里有土，土还很肥，适合扎根呢。”
“这个土也不算太好，万鸟林子里的土那才肥。”
秦拓大声喝道：“快进门，我快要撑不住了。”
云眠站在左右摇晃的背篼里，不时朝贴近的魔兵顶上一记，也焦急地喊：“你们快进门呀，快点进门，我撑不住了。”
“速度过门，别老想着扎根扎根，一群糟心玩意儿。”莘岳怒喝，手臂化作虬劲古藤，卷起几名幼童抛向界门。
秦拓满脸都是被溅上的黑血，因为持续不断地挥刀，双臂隐隐有些发麻。
一名魔兵握着长枪冲来，他再次抬刀格挡，却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拽向后方。
数条树藤从桥尾飞来，卷起桥头众人的腰身，再飞快回缩，直接将人丢进界门。
“我撑不——呀！”
秦拓飞起的瞬间，背篼里的云眠和包袱都掉了出来。
云眠身在下坠，嘴里哇哇大叫，但看见身旁同样下坠的包袱，还是一把抓住。
不过下一瞬，他就被一根树藤缠住了腰，随着秦拓一前一后卷进了界门。
云眠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光亮和声音都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浮在半空的羽毛。
紧接着，身体便开始下坠，眼前有了光亮，耳边也响起呼呼风声。
这个下坠的过程很短，他甚至还来不及惊慌，便被一双手给接住。
他猛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天空，以及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
“娘子。”云眠又惊又喜，接着举起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得意地邀功，“看！”
秦拓没有应声，只将他横抱在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地看着前方，模样有些呆愣。
周围陆续传来坠地的闷响，夹杂着吃痛的抽气。但很快，所有掉出界门的人，都像秦拓一样僵立在原地。
因为人界灵气太过稀薄，所以除了云眠和秦拓还保持着人形，其他灵界人士都已显露出各自本相。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上方并未显出界门出口。而这片空地的前方，一支大军森然列阵，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成列，骑兵手持长枪，步兵擎着盾，攻城兵扛着云梯，当中伫立着几架撞城门的冲车，悬着裹着铁的巨木。
秦拓缓缓转头，看向后方。
他们身后矗立着一座城楼，紧闭的城门上方写着荣城。城垛之上插满旌旗，数名弓箭手挽弓搭箭，箭尖朝向城外。
“这，这里，这里……”一名树人哆哆嗦嗦，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是白天。”一只毛色如雪的狐狸小声回道。
“我知道是白天，可他们，他们……”
另一名树人轻声插话：“他们这是在攻城呢，马上就要开战。”
两军对峙，杀气弥漫，战事一触即发。而他们这一行人，却偏偏落在了两军之间。
秦拓不动声色地往这群树中间挪，云眠躺在他怀里小声道：“好多人啊……”
“我知道。”
近处的士兵也看见了他们，看那些树都生了五官，还转动树冠环顾四周。几棵不及人膝的小树苗也在扭动枝丫，从大树背后悄悄探出小树冠。
还有那些鹿，狐和熊，都是凭空突然出现在这里。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在偷偷掐自己的臂膀，但碍于大战将至，也不能互相询问，便只目瞪口呆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噗噗几声响，空中掉下来十几个巴掌大的泥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棵榆树小声道：“家主，我们现在没法化形，听说凡人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会认为我们是妖怪，要想法除掉——”
“别动来动去，别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吗？”莘岳厉声大喝。
近处的士兵：“……”
“叔父呢？”莘岳小声问。
云眠举起手：“我在这儿。”
秦拓终于有了反应，放下云眠蹲下身：“进去。”
云眠便将包袱丢进背篼里，自己一个倒栽葱进去，再手脚并用地调整位置。
轰！轰！轰！
城墙之上突然擂动战鼓，秦拓和树人们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士兵们虽然震惊于他们的出现，但战事要紧，也立即也看向了城墙。
三声鼓响后，城楼上竖起七八根竹竿，每根竿上都挂着一颗人头。
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着重铠的将军，朝着这方吼道：“甄修齐，你可看清了，这便是你甄氏一家的人头。你此刻退兵，尚可保留性命，若冥顽不灵，那这城楼上也定挂上你的首级！”
城下军阵中，战马长嘶，为首将领举起长枪，嘶声大吼：“刁深老匹夫，我甄修齐对天立誓，定要亲手剜出你的心肝，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家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万千将士便齐声怒吼：“杀！杀！杀！”
这声音如惊雷炸裂，直冲云霄。空地上的灵族都挤作一团，云眠也被吓得一哆嗦，倏地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一名树人颤着声音问：“家主，如果他们打起来，那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当棵树吗？要不要适当地躲一下？”
莘岳还未来得及回应，战场上便突然沸腾，将士们如洪水般冲向城门。
城楼上也响起了尖锐的啸鸣，秦拓转头，便见一片弓箭正朝这边飞来。箭头上燃着火，箭尾拖拽着猩红火焰，宛若一场划过天际的流星雨。
方才在玉门关隘的桥头上时，他觉得自己经历了铺天盖地的箭雨，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铺天盖地。
众灵族也盯着那些火箭，瞳孔中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火光，直到家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跑！！！”
随着木客家主一声暴喝，灵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树人们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当做妖怪，树干下伸出两只脚，没命似的奔逃。
第一波箭矢呼啸而至，树人们甩动藤条格挡，秦拓挥舞黑刀，鹿狐们则灵活地腾挪躲闪。
但那些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向前冲锋的人族士兵，接连中箭栽倒。后面的蜂拥补上，可甚至来不及迈出半步，便又重重扑地。
“凡第一个攀上城墙者，赏银百两！”为首将领喝道。
城头上不断射下箭矢，攻城兵们却只红着眼往前冲，性命和奖赏，让他们顾不得去管这群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妖怪。
现在停下必死无疑，冲锋尚有一线生机。即便战死，家里人也能得几两抚恤，若能活着登上城头，更是百两白银到手。
灵族人被夹在城楼和攻城大军之间，不光要挡住头顶箭矢，还要躲避冲来的人群，很快便一团混乱。
秦拓见状，果断化形，一只火红朱雀出现在了空地上，背上还驮着装了云眠的背篼。
管他妖不妖怪的，先腾空再说。
秦拓立即展翅，却无法起飞，他向前助跑，继续奋力扑扇翅膀，却始终无法离地，只扇起了一团灰土。
他察觉到体内灵气空空，知道这是没法飞走了，只得又化为人形，一把抄起背篼背上，带着云眠向左奔去。
尽管他不断闪躲，仍有两次与侧面冲来的士兵撞上。虽然是士兵被撞得倒飞，但他也踉跄数步，险些连人带背篼翻滚出去。
云眠坐在剧烈摇晃的背篼里，看着那些插满箭矢，血葫芦般的尸体，只吓得大哭。
但他若见到有人撞来，也会一边哭，一边伸胳膊使劲推搡，甚至撅着脑袋要去顶。
秦拓刚挥刀劈落一支箭矢，便有一匹失控的战马朝他冲来。马背上驮着一具骑兵尸体，后背上插着七八支羽箭，活像只刺猬。
战马转瞬已逼至眼前，云眠突然从背篼中探出大半个身子，要朝它头槌。
秦拓慌忙避让，一个后仰，贴着战马腹下惊险滑过。
背篼随秦拓的动作跟着仰倒，云眠掉了出来。他在地上连翻两圈，一骨碌爬起身，一边放声嚎啕，一边飞快追向秦拓，再麻利地重新钻进背篼里。
秦拓站直身，反手用刀背敲了敲背篼沿，喝道：“你别乱动。”
“可，可他们撞你怎么办？”云眠哭着问。
“你老实呆着，我自然能躲开。”
云眠便抓紧了秦拓的肩。

第17章
喊杀声震天，涌向城楼的士兵将灵族众人冲得七零八落。秦拓看见一名奔跑的树人，有几根树枝已燃了起来，自己还浑然不觉。
“叔公。”那树人和云眠打招呼。
云眠抽泣着道：“乖。”
秦拓反过一只手：“把衣裳给我。”
背篼里有他之前脱下的粗布短褐，云眠立即递给了他。
秦拓接过外衫，几个箭步追上那名树人，边跑边抽打他树枝上的火苗。
“我烧起来了吗？我说怎么这么热，多谢。”树人道。
扑熄他树枝上的火，秦拓却又发现几名树人竟然在跟着士兵冲城。莘岳用枝干夹着两株小苗儿，冲着那几名树人喊：“蠢货，跑错方向了，向东，都向东……”
那几名冲锋的树人又调转方向，跟着自家家主跑。
“叔父呢？叔父！”莘岳又喊。
“我在这儿呐。”云眠赶紧回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莘岳放了心，又叮嘱秦拓：“咱们都去东边。”
“我知道。”
云眠紧张地坐在背篼里，已经忘记了哭泣。他突然看见了熊丫儿，小小一团棕影在烟尘中纵跃穿梭，奋力躲避那些箭矢和踏来的脚。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树人正焦急地左右张望，挥舞枝条抽走那些撞上去的士兵。
云眠认出那树人是莘成荫，连忙伸手指着熊丫儿，冲着他喊：“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熊丫儿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耳朵一抖，转头看来，没察觉一匹战马已冲至眼前。
好在马蹄尚未踏落，莘成荫已挥出树枝，将她一把卷起。
一名和族人走散的小树人，呆呆站在空地上，脚边还伸出了细嫩的根须，想往土里扎。
因为平常便被叮嘱过，若走丢了就等在原地，所以他觉得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扎个根。
几根箭矢嗖嗖插在脚边地面，火苗子直窜，他便慢吞吞地收回根须，往旁边稍微挪挪。
秦拓冲到附近，小树人看见了云眠，惊喜喊道：“祖祖。”
“孙孙。”
“好挤哟，我这有空地儿，你要来扎根吗？”小树人热情邀请。
“我不会扎根呢，我就不来了。”云眠瞥见小树所在的地面上有一滩血，又道，“孙孙你换个地方扎根，那儿有点脏。”
“好哦。”小树人便再往旁边挪挪。
秦拓看见一辆包铁冲车正朝那小树人碾去，赶紧飞奔上前，一把抓起小树人，再拎着他朝前跃出。
秦拓双脚刚落地，冲车便从背后滚滚而过。他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有名树人正在打转，便喊了一声，随即抡臂将小树人朝他抛出：“接着。”
那树人满脸惊喜地伸出枝干，接住小树人，先是道谢，接着喊道：“……带着叔公去东边集合，家主说去东边。”
“知道。”
秦拓继续朝东奔去，手中黑刀翻飞，一路挡开箭矢。脚下不时踩到横陈的尸首，黏腻的血浆让靴底打滑，惊得背篓里的云眠哇哇大叫，紧抱住他的脖子。
当飞箭变得稀稀落落，喊杀声也被抛在了身后，他终于冲出了这片战场。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他双腿一软，扑倒在松软的泥土上。
云眠从背篼里滚了出来，爬起身，先看包袱在不在，接着看向秦拓。
他脸上的污痕被泪水冲刷成一道道的，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抱住他喊：“娘子，娘子。”
秦拓哑声回道：“我没事。”
“你摔了吗？我拉你起来。”
“不用，我只是累了，让我躺一会儿。”
秦拓身体不住发着抖，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惊悸造成的战栗。
云眠趴在地上，盯着秦拓仔仔细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累了，这才稍稍安心，又直起身，攥起两只拳头，开始给秦拓捶腿。
他一下一下捶着腿，眼泪却开始吧嗒吧嗒地掉。
“哭什么？”秦拓疲惫地半睁着眼。
“他们好凶，打出那么多血，好多人都不动了。”云眠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孙孙他们会被打到吗？”
“不会，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手艺？”
“娘说累的时候，小翠姐姐就会这样。”云眠手上动作未停。
“唔，这倒是个好习惯，可以多学学。”
云眠抽噎着问：“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着舒服吗？”
“不错。”
秦拓待到稍微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带着云眠躲去了一块大石后。
他要在这里等候那些灵族人，待汇合后再一同上路。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城墙，那垛口上倒满了尸体，是被地面弓箭手射杀的守军。搭上墙头的云梯则不断被掀翻，梯上人惨叫着坠地。
但也有人已经突破防线，冲上城头，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搏杀。士兵哀嚎，战马悲嘶，兵刃相击混着冲车撞动城门的闷声，宛如人间炼狱。
秦拓忽然察觉靠在他怀中的云眠在发抖，低头，看见他脸色煞白，神情惊恐，便将他的脑袋压低：“别看。”
秦拓也不想看那场面，正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前方半空中浮着一层晦暗浊气，如雾霭般缓缓流动。
他凝神细察，发现战场上每倒下一名士兵，尸身上便会飘起一缕淡青色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纯净，却在升腾过程中逐渐被染黑，最后消隐于空中。
秦拓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那是魔气。
他终于明白魔界为何势大，是因为人界战火连天，厮杀不休，亡魂生出的混沌之气都转化成了魔气，再穿过两界壁垒进入魔界，滋养了众多魔物。
杀伐越盛，魔气越浓，而魔界则越强。
秦拓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人，但他在此等了快半个时辰，一个灵族人都没见着。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强烈，这些树人怕不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终稀里糊涂聚在了另一个方向。
攻城还在继续，与其等在这里，不如绕着战场走一圈，去碰碰其他灵族人。
云眠一直趴在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体动了动，赶紧抬起头。
“娘子。”他不安地唤了声。
“走，我们找他们去。”秦拓道。
云眠动作迅速地爬起身，扶住背篼想往里钻。背篼对他来说有些高，他抬了两次腿没能成功，也不想倒栽葱，便将背篼放倒，再趴下，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后蹭，将自己蹭进了背篼里。
秦拓拾起黑刀，低头看向背篼。
云眠趴在放倒的背篼里，两只胳膊下压着包袱，仰着脑袋望着他。
秦拓默默拎起背篓，动作熟练地甩到背上。
战鼓和喊杀声此起彼伏，秦拓背着云眠，小心地沿着战场外围绕行。但这样又走了快一个时辰，从城楼东侧走到西头，却连半个灵族人也没见着。
此时已是傍晚，吹来的风里带着浓重血腥气。秦拓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某一处，加快脚步奔去。
那是一条官道，路面上躺着几十具兽类尸体，还有一些散落的断枝残叶。
那些兽尸形似虎豹，但生着漆黑鳞甲，獠牙外露，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细看之下，好些兽尸的脖颈上有树藤缠绕的痕迹，还有几具眼眶里插着尖锐的树枝。
这附近没有林子，这些树叶应该就是树人们掉落的。显然他们曾在这里汇合，却突遭这群野兽袭击，只得匆匆离开了这里。
“是孙孙他们吗？”云眠扒着背篼边缘，声音有些不安。
“嗯。”
“他们去哪儿了？”云眠追问。
秦拓看向官道前方的零星树叶，提步往前走：“他们在这条路的前面。”
“呀！那我们快去找他们。”云眠高兴地叫了声，接着又问，“孙孙他们没在，我就叫你娘子了哦？”
“不行。”
“好的，那我叫你娘子了。”
傍晚时分，秦拓走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路两边是长满野草的荒芜田地，虽然一直没有看见灵族，但路上开始出现了行人。
这些行人是从荣城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带着简陋的行李匆匆前行。
秦拓一直专心赶路，只在路旁出现树木时会多瞧上两眼，也就没有发现路人们总在打量他和云眠。
直到经过一架独轮车，车上坐着的老妪眯着眼睛问：“小郎君，你家娃娃头顶上是两个啥物件？”
秦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背上的云眠道：“奶奶，这是我的角。”
秦拓心下一紧，却听那老妪笑了起来：“这是你的角哇？”
“是哦，你不要以为这是饽饽哦，它只是看着像饽饽。”云眠认真地解释。
周围的人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原先的愁闷气氛顿时冲淡了几分。秦拓也跟着别人笑，却赶紧将云眠背去了路旁一块大石后。
他将背篼摆在身前，摸着下巴打量云眠，眉头越拧越紧。
小孩细软的头发乱蓬蓬的，那两只玉白色小角有些显眼。虽然这群路人并未起疑，但若遇上那么一两个眼尖的，怕是会被看出端倪。
云眠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做什么，也仰头望着他，双手扶着背篼沿，显得有些茫然。
“你能把角收起来吗？”秦拓问。
“能啊。”云眠抬高两只手，握住两只角，“收起来了。”
“你爹那种才叫收角，不需要用手握住，头上都没有角。”
“可是我是小龙啊，还不能像爹爹那样收角。”云眠不高兴地嘟囔，“爹爹那样也不好看，没有我俊俏。”
秦拓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假发，在他脑袋上左右比划，却怎么也盖不住两只角。
眼见假发遮不住龙角，秦拓索性放弃，拢起云眠散在肩头的发丝，将它们细细缠绕在龙角上，盘成左右两个圆髻。
秦拓一边替他梳头，一边叮嘱：“咱们这是到了人界，你要记得，千万别当着人化作龙形，不然会被当做妖怪抓去的。”
“抓去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问。
“嗦了，一口一条。”
云眠倒抽了口气：“好，我不变。”
盘好圆髻，头发还是少了点，发丝间透出玉白色。秦拓便从衣衫下摆扯下两条布带，在每个髻上系一根，这样既固定了圆髻，又遮掩了龙角。
重新回到官道上后，云眠不时就要问一声：“孙孙他们呢？”
“就在前面。”秦拓回道。
其实秦拓心里也逐渐有些不确定。他已经加快了脚程，但依旧没有见到灵族那群人，想来是因为他们无法化形，所以避开了官道。
但这条路通向北方，只要大家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那么总会在某个地方碰面。
秦拓不再急着赶路，向身旁的人打听这是去往何处。但那人只瞥他一眼，便漠然垂下视线，似是不愿搭理，又或者无心应答。
身后有一架独轮车，车上捆着小山似的行李，拉车的老汉佝着背走在车前。
秦拓缓下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独轮车，迅速扯断捆住行李的麻绳，并在最上面的被褥滑落前，一把将其接住。
“大爷，东西掉了。”秦拓招呼。
拉车的老汉回头，一边道谢一边走了过来。秦拓帮他重新捆扎被褥，嘴里问道：“大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自然是去卢城。这官道上逃难的，十有八九都是奔卢城去的，小郎君莫非不是？”
秦拓一脸苦闷地道：“我不是本地人，家在南边，带着弟弟去荣城投奔亲戚。谁想亲戚没寻着，倒遇上打仗，稀里糊涂跟着出了城，到现在都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话时，正低头看他给麻绳打结的的云眠收回了视线，圆溜溜的盯着秦拓的侧脸，神情越来越困惑。
“娘子——”
秦拓头也不回，只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
云眠左右扭头，想把他的手指甩开，秦拓便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动，你现在是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闭上嘴，耷拉下脑袋，软软地倒在了背篼里。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财宝……”云眠两手张开画了个大圆，“我全都给娘子这么多这么多。”
“不不不，我只要一成。”秦拓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道：“你得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跟着我念。”秦拓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拿到了龙族财宝，必定分给秦拓一成。”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认真一点！别嬉皮笑脸！”
秦拓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云眠便也停下动作，老实地跟着他念了一遍。
秦拓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孩压根不懂龙族财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会趁机占他更多的便宜，只要拿到一成便已足够。至于云眠现在能否理解这句话也不重要，只要他能记得这个承诺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处荒村。这村子房屋破败，杳无人烟，想来村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举家逃往他乡。
沿途这样的荒村还挺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现在就快要天黑，晚上不能再赶路，大家便各自寻了个地方，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秦拓找了处被火把照亮的屋檐，将黑刀斜靠在墙边，又解下背篓，把云眠拎了出来。
云眠站在地上，却弯着膝盖，两条胳膊张开，一脸惊慌地看着秦拓。
“怎么了？”
“我的腿上有虫虫在爬，好多虫虫。”
秦拓顿了顿，将他抱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哎哟！虫虫在咬我！”
“没事，是脚麻了，揉开就好。”
秦拓替云眠揉顺了腿脚，直到他不再闹着虫虫爬，这才将人放下，让他坐在身旁，自己再取过包袱。
他先探手进去，指尖触到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心里只觉无比踏实。接着取出两张木客族人给他们的玉米饼，将其中一张递给云眠，自己则抓起另一张，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云眠咬下一块，看向对面，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米饼，不断咽口水。
男孩身旁坐着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三十来岁，衣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妇人递给男孩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谷生，先喝碗渍菜汤垫垫，等进了卢城，就去给你买馍馍。”
“……这儿竟然还有郁果呢，这郁果涩是涩了点，却是能吃的。”
远处传来对话声，不少人朝那边看去。那妇人也站起了起来，对小男孩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那边看看。”
妇人离开后，小男孩仍直勾勾地看着云眠手里的玉米饼，云眠也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想吃吗？”云眠突然问。
秦拓正在埋头吃饼，听到这声后，略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啃着饼。
男孩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却没出声。
云眠耐心地追问：“你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呀？是不是想吃的？”
男孩还是没有应声，云眠侧头对秦拓道：“他肯定饿了，他一直看我的饼。”
云眠说完这句，便将手伸进包袱，但刚碰着那张玉米饼，他的手便被按住。
“不行。”秦拓终于开口。
“我不是自己吃的，我是给他的。”云眠解释。
“不行。”秦拓摇摇头。
“他很饿呀，我们这个给他吃好不好？”
“不行。”秦拓的语气很坚定。
秦拓将云眠的手拿出包袱，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娘子……”云眠呐呐地小声道。
秦拓继续吃饼，云眠便一直看着他。中途他转了一次头，看见男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着他们，只将自己蜷成一团。
“娘子。”云眠又唤了声，见秦拓不理，便去摇晃他的胳膊，“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缓缓咽下嘴里的饼，这才低声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城，要是进不了，或是城里没得吃，那时该怎么办？自个儿都没吃的，哪还顾得上别人？你要是把这块饼给出去，到时饿的就是咱们。”
他不知道云眠听明白了没有，但云眠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问道：“我不把我们的饼给他，那可以把我的饼给他吗？”
秦拓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跟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这些纯属多余。
他笑笑：“饼是你的，你想给就给。反正你要饿了，就自己受着，别想我再给你半口，就算你哭闹也不行。”
“我想给就给吗？”云眠问。
秦拓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云眠便转到他面前，凑到他的脸前继续问：“我可以给吗？”
秦拓将他的脸推开，云眠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我是夫君，我当然想给就给。”话虽如此，他还是偷偷观察秦拓的脸色，小声补充，“我只分给他一半。”
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他双手握刀，一脸厉色地侧头看向云眠，云眠忙解释：“我怕它咬你。”
“它咬不了我。”秦拓喝道，“你再动来动去，就下地，自己往村子里跑，找个屋子躲着去。”
“我不动了，好了好了我不动了，我是条小蛇。”
村子里杀声震天，难民们杀得太凶，接二连三的疯兽便选择从豁口窜入。它们有长出骨刺的山羊，生出利爪的野猪，赤红着眼珠，嘶吼着扑向两人。
秦拓又斩落两只疯兽的头颅时，注意到每具兽尸倒地时，都会有一缕黑雾从伤口渗出，再消散于半空中。
魔气？
这些疯兽难道是被魔气侵蚀？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道黑影已从豁口处窜出。他横刀劈去，疯兽发出一声惨叫，但刀锋擦过石墙，竟将那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劈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把头掉在地上，那疯兽的尸体倒下，不偏不倚压了上去。
火把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昏暗，虽然远处还有光亮投来，但对秦拓而言，已经什么都瞧不清。
有两只疯兽趁机钻入了豁口，一只躲去右边，一只直接从左边扑来。秦拓觉察到动静，凭着直觉挥刀斩去，虽然砍中了，却不知道有没有命中要害。
“给我说疯兽的位置。”他喝道。
“……”
“你这会儿不是小蛇。”
云眠立即从背篼里站起身，指着右边那只正鬼鬼祟祟靠近的疯兽：“那里，那里来了一个。”
“说左右！”
“这边，这边，这边！”云眠拍他的右肩。
秦拓明白了云眠不识左右，索性不再问，只将一把黑刀抡成风车，将身周给护得密不透风。
嗷一声惨叫，那只扑来的疯兽被砍断了两只前爪，兽躯重重砸落在地。
秦拓索性靠近豁口，继续抡刀。那些疯兽刚冲进豁口，便撞上了锋刃，霎时兽首翻滚，断肢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污血四处飞溅。
疯兽虽猛，但难民人数众多，不多时，冲进村里的疯兽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猎户带着几个人赶来增援，刚冲到豁口处，差点就被秦拓的刀劈中，吓得赶紧后退。
“兄弟！”猎户喊道。
“先别过来。”秦拓双眼看不见，也就不敢松懈，哪怕双臂酸软，也用劲全力挥舞黑刀，“别离我太近，砍中了可别怪我。”
几人便站在原地，在疯兽的惨嚎声中看着秦拓舞刀，以及他脚边那些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疯兽尸首，个个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拓又挥刀砍了一阵，只觉得耳畔惨嚎声渐消，刀锋也屡屡劈空，这才喘着粗气道：“我撑不住了，我得收刀，你们谁来接应一下？”
周围的人沉默半晌，才有人小心回道：“不用了，进来的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已经跑了。”
秦拓听见这话，浑身力气骤然一泄，黑刀重重拄地，只双手扶着刀柄，稳住身体。
猎户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另外的人取下他肩上的背篼，将里面的云眠抱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一人问道。
“没事。”秦拓回道。
他此时满脸血污，辨不清模样，声音也沙哑，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竟然没发现这其实是名小少年。
“小孩？小孩？”抱着云眠的人突然出声，“这小孩怎么了？”
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大家看见云眠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却大睁着一双眼，两手紧攥在胸前。
“这是被吓到了。”另一人道。
那人便将云眠往秦拓跟前送了送，温声道：“娃娃莫怕，你看你爹就在这儿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在看见秦拓满脸血污后，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秦拓不断挥舞黑刀，断裂的兽肢在空中飞，一只兽头打着旋儿，双目暴突地从他眼前飞过，温热的血四处喷溅……
“不看他，不看他……”云眠却往那人怀里藏。
“好好好，不看爹爹。”那人连忙安抚，对其他几人道，“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一队手持武器的青壮守住豁口。大家在看见那一地肢体破碎的兽尸时，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们得知这全是秦拓一个人杀的，个个更是震惊。
“这些疯兽倒是狡猾得很，它们知道我们都堵在村里，所以都从这个豁口进来，反倒村里的没有几只，这里的最多。”
“真是他一个人杀的？”
“真的，我们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还背着这个娃娃。”
“都没受伤？”
“毫发无损。”
……
秦拓稍缓过些，立即从身旁汉子那里接过自己的背篼，不动声色地摸摸里面的包袱，摸清那一包金豆后，这才放心。
他背好背篼，再去拿自己的刀，猎户赶紧替他将刀拿起来。
黑刀入手后便是一沉，猎户心道这人竟能挥动如此沉重的兵刃厮杀许久，当真神力惊人。不过这刀砍杀了这么多疯兽，必定是把好刀，但待他看见刃口，发现那刀锋钝得赶不上寻常柴刀时，不由有些愣怔。
秦拓也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沉默地接过黑刀。反正身上衣衫已经脏了，便懒得擦拭刀上还在滴落的血水，就那么直接负在背上。
云眠蜷缩在那人臂弯里，原本正偷偷抬眼看向秦拓，一见这情景，立刻把脸埋回那人胸膛，再不肯抬头。

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朝着云眠挥手。翠娘见到云眠在吃东西，便拉住江谷生，不让他靠近。
“谷生弟弟。”云眠也笑着打招呼，又举着窝头问，“你吃了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了翠娘一眼，懂事地摸着自己肚子：“很饱很饱。”
说完，却吞咽了下。
现在已近午时，秦拓知道昨晚那半块饼，怎么可能让那二人饱腹到现在？但他目光只在男孩干瘪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
云眠坐在背篼里，歪着脑袋看着江谷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突然支起身子去问秦拓：“娘子，我把我的窝头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又分？
秦拓顿了顿：“昨夜饿得啃草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就不该给你拿饼，让你把那些草吃掉，不尝到苦头，今日又来充大方。”
云眠小声道：“我一点都不饿，谷生弟弟和婶婶才饿，我给他们分一半，好不好？”
秦拓没好气道：“方才让你把窝头给我，你狗崽子似的护食，这会儿倒舍得往外送了？
“没有哇，我没有。”云眠伸手搂住秦拓的脖子，哄道，“娘子，夫君疼你，你要星要月，夫君也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瞥了他一眼：“这些腻歪话，又是你哪个奶妈子教的？”
“不是奶娘教的，是爹爹给娘这样说，我听见的。”
云眠又转头看了眼江谷生，小孩紧紧牵着翠娘，对着他抿嘴笑。
“可以给吗？”云眠继续问秦拓，小声道，“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想到厉三刀刚才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卢城。若能进城，便能买到吃的，若是进不去，他跟着这群人，不愁弄不来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答应，这祖宗肯定会不停磨缠。
烦人！
“你在包袱里另取个窝头给他们吧。”秦拓淡声道。
“娘子你真好。”云眠欢喜地叫了声，开始翻包袱。
秦拓侧头冷眼看着：“用星啊月的漂亮话来哄我，实在的好东西就送给别人。”

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
刚走出门，又觉得不够，匆匆折返回头，再多拿了一颗。
他长吁一口气，这下自己有了私房钱，想要吃甜糕什么的就偷偷花，不会挨娘子的打。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愁苦，这成了家的汉子可真的太难了。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他舀起一瓢水，扭着身子滑到凳子上，再小心地下到地面，将水注入小坛。
云眠抱起小坛，赶紧出屋，脚步匆匆地往正房走。他起先还能强作镇定，但眼看房门近在咫尺时，就再也绷不住，撒腿便跑。
靴子发出急促的咣当声，一只掉在地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抱着小坛，光着一只脚丫继续往前冲。
云眠冲到床前，紧贴着秦拓，这才觉得安全了。他将小坛放在地上，转身去点蜡烛，但不会使用火石，啪啪敲了半晌也没点着火。
“是个坏的。”他嘟囔着放下火石。
好在屋内也有朦胧微光，勉强看得清，他便找来条布巾，蘸水濡湿，去擦拭秦拓身体。
“……不过……蝼蚁……”
“你说什么？”
云眠趴在秦拓嘴边听了会儿，抬头看他，又凑到他耳边道：“你先别热，明日我给你抓蚂蚁，要多少抓多少。”接着在他脸上贴了贴，“乖乖别怕，夫君疼你，夫君给你治好病。”
云眠一直给秦拓擦拭，也没有去叫醒江谷生。中途觉得水不凉了，还重新去厨房换了个小水坛。
他正认真地擦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疑心是罗刹婆婆在院里，急忙趴到秦拓身上，拿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再扭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
风声渐息，并无可怖的身影出现，他松了口气，继续为秦拓擦拭身体。
他擦着擦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坠。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赶紧去摸秦拓的额头。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力揉揉眼睛，打算哼个曲儿提神，便站在床边扭动身体，小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闪呀闪……闪……”
歌声越来越轻，接着咚一声响。
他慢慢站起身，揉着刚撞在床沿上的额头，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又抓起掉落的布巾继续擦拭。
只是他不敢再哼曲儿，怕自己更困。
天快亮时，云眠又贴了贴秦拓的脸，发现他终于不是一团滚烫。他疲惫却欢喜地嘿嘿笑了声，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秦拓身旁睡了过去。
秦拓此时不再发出呓语，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无意识地抬手，揽住紧贴着自己的小身子，两个都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晨光透过窗户，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青白色。秦拓睡了长长的一觉，慢慢睁开眼，在察觉到胸口的重量时，略微抬起头。
他看见云眠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儿被挤压得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小孩的呼吸轻浅绵软，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秦拓伸手想给他拿掉，他立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将那布巾攥得更紧。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
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
“自怀，自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
许科的话突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柄深深没入的长剑，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仲坚，你可曾想过，若你方才逃了，那军心必乱，卢城必破？这城内数万条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柯参军一手扶住许科后背，一手缓缓拔出长剑，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许科瞪大双眼，嘴里吐出鲜血，被柯参军慢慢放倒在地上。他又取过旁边士兵的大刀，手起刀落，斩断了许科的脖颈，再一把拎起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箭矢从头顶飞过，柯参军立在那片箭雨之下，赤红着眼朝着四周兵士喊：“凡临阵退缩者，杀！”
众人齐呼：“杀！”
“乱我军心者，杀！”
“杀！”
“弃民逃命者，杀！”
“杀！”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城墙上，城楼下，所有人都齐齐高呼，发出震天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守军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东边需要增援，来几个人跟我走。”
“投石机那边再调一小队人手。”
“我们队去。”
……
柯参军喘着粗气看向秦拓，伸手点了点：“你，别想走，继续守城。”
说完，便带着精锐直奔战况激烈的东城墙。
秦拓抿了抿唇，握紧自己的黑刀，转身冲向了原先守着的垛口。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秦拓垂眸看着他不语，他转着眼珠偷偷去瞥秦拓，又讨好地去摸他的膝盖，软声道：“母老虎别生气，为夫错了，就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再不给别人说了。”
江谷生也道：“云娘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秦拓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例，下不例。”云眠迭声保证。
秦拓又对江谷生道：“这事也不能给翠娘讲。”
“我明白，不然翠娘会把他当妖怪。”
三人洗浴完毕，回了房。秦拓给云眠穿好衣裳，云眠背过身去，悄悄捏了捏衣兜，捏到那两粒圆圆的金豆，忍不住抿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

第34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他又取出一件暗紫色长衫自己穿上。这衣衫意外地合身，待系好衣带，肩线平直，腰身利落，整个人便似换了气度，颇有几分清俊之风。
他拉着云眠走到铜镜前，镜中立刻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云眠瞧着铜镜，喜得摇头晃脑：“我好俊俏，我好俊俏。”
秦拓双手抱胸，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回忆着初入卢城时，街上那些摇扇踱步的文人学子，最后一拍掌：“是的，还少了点意思。”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从斗柜里翻出一把折扇，笑了笑：“这意思不就来了么？”接着手腕一抖，唰地展扇，冲着云眠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身形修长，唇角噙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扇于胸前，端的是一派风流俊逸。
秦拓摇了两下扇，见云眠睁圆眼睛呆呆看着自己，略一勾唇：“怎么了？”
云眠回过神，嘿嘿傻笑了两声，又有些忸怩地抿起嘴，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秦拓看得有趣，执扇轻点他鼻尖，感叹道：“虽然愚笨，但也不是太过痴呆，起码还能辨美丑。”
“……嘿嘿。”
秦拓收好扇子，便要放回柜子里，云眠赶紧跟上去：“你要收起来吗？你别收呀，就这样呀！”
“怎样？”秦拓问。
“你打开扇子，转一下，再扇。”云眠连说带比划，“好好看！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被我迷死了？”秦拓问。
“嘿嘿。”
秦拓心情很好地配合，展扇，回身，在胸前扇了两下。
云眠不是很满意：“你先转过来呀，再打开扇子。”
秦拓再次转身，展扇。
“嗷……”云眠眼睛亮晶晶地叫，又咂咂嘴，“扇子不响呀。”
再来。
唰！
少年转身之际，衣袂翩然翻飞，手腕轻振，眼底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七分英气，三分不羁。
“哇！！”云眠双手攥拳，激动得脸通红，“好好看，我要学，你再来一次呀。”
“不来了，准备出门。”
“再来嘛，再来嘛。”云眠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轻些，这是丝绸，上好的料子可经不起折腾。”秦拓拿掉云眠的手，将自己的衣袖救出来，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敲敲台面，“过来坐好，给你重新梳个头。我们还要去军营，你这两只角都快藏不住了。”
云眠走去铜镜前站着：“把扇子给我。”
秦拓给他梳头时，他便时而合扇，时而展开，微微侧头，在胸前扇扇。
只是他无法像秦拓那样单手开扇，要双手捏着两边展开，略微有些遗憾。
他摇着扇子，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忽然扭头道：“娘子，我还可以再俊俏些，你把假发给我戴上。”
两人收拾妥当，秦拓带着云眠去军营。临出门前，他觉得街上都是人，不想被认出来，便将黑刀留在了屋里。
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作一团，听那些青壮讲述守城时的经历。
“当时我死死抵住城门，那撞门的力道震得我肩膀发麻，后面的人也顶着我，大家一起用力……”
秦拓走过人群，转头，冲着身后道：“还不快些跟上？”
“我在快呢。”
“你别再摇那扇子，走得慢。”
“我又不是脚在摇。”云眠小跑几步凑上前，用手捂住嘴，眼珠左右转，缩着脖子得意笑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都被我迷死了。”
“啧，堂堂三尺男儿，别做这种扭捏之态。”
两人到了军营，一名士兵认出了秦拓，快步迎上前，将他往里引入。
秦拓从他口中得知，秦王赵烨其实已离开北境，是在返回允安的半途中得知卢城被围的消息。
他担心孔揩屠城，仅率一万精骑先行，将步兵尽数甩在身后，昼夜奔袭，方能在此时杀到。
孔揩以为他来了二十万大军，仓皇逃走，剩下的孔兵们弃械请降。赵烨一路追到了潍水畔，最后让孔揩仅带着两千余人逃过潍水，方才收兵。
正说话间，前方营房处匆匆行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柯自怀。
他胸前箭伤已由军医处置妥当，军服下缠着棉纱，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颇足。
柯自怀瞧见秦拓，大笑着伸手来牵他。目光瞥到站在他身旁的云眠，又弯下腰想去抱，却嘶一声捂住胸口，只得作罢。
“走走走，快随我去迎接殿下。”柯自怀道。
秦拓对那什么秦王不感兴趣，便摇头回绝：“我就不去了。”又去看他身后的那群将士，“怎么不见三叔？”
柯自怀摸了摸下巴：“他也不去。”
既然秦拓不愿意去，柯自怀也不勉强，只道：“那你就在营里歇息，待晚些时候，我再引你去拜见。”他握紧秦拓的手，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次卢城多亏有你，我必得给你讨个封赏。”
秦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就把那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反正若是封官什么的，他不会要，但若要赏些金银财帛，那收下也无妨。
柯自怀一行人匆匆出了军营，跨上战马去往城门。秦拓便带着云眠，去营地边上寻了个草垛坐下。
秦拓懒散地斜倚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耳边是云眠的叽叽呱呱，不时应上一声。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片喧哗，守在街头的百姓也开始涌动，都在高喊秦王殿下。
秦拓抬眼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匹雪白骏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铠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头束金冠，面若冠玉，神情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想必这便是赵烨了。
赵烨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柯自怀骑着一匹黑驹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云眠原本学着秦拓，也那般斜靠着草垛。待看清赵烨后，他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秦拓道：“那个人有些俊俏哦，差点就赶上我了。”
眼见那行人朝着军营而来，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衫，摘掉草梗，又扶了扶头顶的假发。
“娘子，我这会儿俊不俊？”
秦拓依旧倚着草垛，半眯眼瞥了他一眼：“俊得很。”

第37章
百姓们涌上前，端着浆水，将士们连连推辞：“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多谢秦王殿下神兵天降。”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作揖，“还要谢过柯参军，玄羽郎，以及诸多浴血奋战的儿郎。若不是诸位以命相护，大家也等不到今日了。”
一名守过城门的年轻人朗声道：“还有小龙郎。上次城门遇险，是他冒死穿城报信，我们才抓住了想要偷袭城门的孔军。”
赵烨听见许多人都在提玄羽郎，还有个小龙郎，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微微侧头。
柯自怀立即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他们说的玄羽郎和小龙郎是两名小义士，这次属下能撑到殿下前来，他俩立了大功，是功臣，大功臣。”
“多谢秦王。”
“多谢玄羽郎，小龙郎。”
“多谢柯参军和各位军爷。”
……
云眠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推了推秦拓，兴奋地道：“你听，他们在喊我，他们是不是在喊我？”
“嗯。”秦拓应了声。
远处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云眠抿着唇笑，脸蛋儿绯红，眼里也闪着亮晶晶的光。最后将脸埋进秦拓怀里，既高兴又羞赧地小声回道：“不谢。”
“怎么突然就害臊了？”秦拓低头看他。
“哎呀，太多了，喊喊就行了嘛，一直喊一直喊。”云眠笑着道。
百姓太热情，赵烨不停左右拱手致谢，好半晌后，他们那队人马才得以穿过人群，行到军营前。
赵烨转头看向右边，视线略顿。
营地门旁有个草垛，斜倚着名少年郎，个子虽高，但面容也不过十三四岁，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暗紫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正撞上了他的视线，略微一愣，迅速吐掉草茎，站起身恭敬抱拳行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
赵烨心里想，挺会来事。
他视线一转，又被少年身旁的幼童吸引。
那孩子约莫五岁左右，头顶两个圆髻，肌肤如雪，一双大眼葡萄似的黑，活似个白玉雕成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不过头顶那片头发既浓且黑，和下面稀疏发黄的头发泾渭分明，明显是戴了假发，看着有些滑稽。
幼童见他看着自己，便侧过身，眼睛乜斜，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很是老气横秋。
接收到赵烨的目光，他忽地双手合拢折扇，一手握着扇柄，在另一只小手掌心里轻叩了两下。
赵烨那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接着收回了视线。
云眠也转回头，指着赵烨对着秦拓笑：“他被我迷死了。”
柯自怀此时驱马上前，介绍道：“王爷，他俩便是那玄羽郎和小龙郎。”
赵烨脸上略显诧异，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秦拓，这才继续前行。
柯自怀便朝秦拓招手，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一起。秦拓觉得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牵起云眠，跟在了队伍最后。
一行人进入营中，各自翻身下马，被柯自怀引着走向主屋。
进入主屋，屋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赵烨直行而去，正要落座，却听柯自怀急声道：“殿下等等。”
赵烨停步，柯自怀快步上前，抄起案几旁的鸡毛掸子，迅速在虎皮上连掸数下：“军中粗陋，委屈殿下了。”再掸了两下，这才退身道，“这会儿干净了，殿下请上座。”
赵烨从容落座，其他将士也分别在两旁椅子上坐下。
秦拓寻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云眠便站在他两腿之间，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烨瞧。
每当赵烨目光扫来，他便开始摇扇子。
柯自怀正在禀报守城始末，赵烨虽专注聆听，但余光总会瞥见门口那个小人儿。
当那小人儿再次朝着自己摇扇时，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却抬手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烨轻轻咳了声，伸手入怀，发现什么也没带，便看向旁边站着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眠，会意地在身上摸索，接着也面露难色。
赵烨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丢给了亲卫。
亲卫有些惊讶：“殿下，这可是无涯。”
赵烨却眼皮都未抬：“给他吧。”
亲卫欲言又止，拿着匕首走到云眠面前：“小郎君，这个是殿下赐你的。”
云眠停下扇扇子，惊讶地看看匕首，又仰脸去看亲卫，再转头去瞧秦拓。
秦拓见那刀鞘花纹繁复，一看便不是凡品，便低声道：“收下吧。”
云眠抿了抿唇，从士兵手里拿起匕首：“谢谢哦。”
士兵转身离开，云眠捧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瞧，又双手握住左挥右划。秦拓叮嘱他不要拔出刀来，免得伤了手，再将人打发去屋外空地上玩。
屋内，柯自怀刚禀完守城始末，便有士兵疾步进门：“报！昀州张肃率三万兵马已至城外，声称前来协防。”
话音刚落，卢城诸将士皆面露怒色，也顾不得赵烨还坐在上首，纷纷出声。
“卢城刚被围时，许科便派人去了昀州求援，这会儿孔揩都逃回老家了，他张肃才想起来协防？”
“呸，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
赵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柯自怀瞧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喝道：“都给我住口，在殿下跟前吵吵闹闹，是不是要反天？”
卢城将士都悻悻闭上嘴，却依旧一脸愤懑。
柯自怀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细想来，张肃是侯相的心腹爱将，若是没有侯相钧令，他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兵。卢城被围，昀州按兵不动，同为大允将士，共守一方疆土，张肃此举的确是令人心寒，却也是情有可原……”
秦拓坐在门口，闷不做声地听着。
他觉得这参军可真是个人才，似在替张肃开脱，实际句句都在告状。
“此时张将军率军前来，终归是雪中送炭，虽然稍晚了那么一步，但我们也不可……咳咳咳……”
柯自怀话未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魁梧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他暗道一声好刀，收刀入鞘，别在腰后，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云眠道：“你别拿着，回头我给你做个刀囊，挂根长带子，你能将它挎在身上。”
“好哦。”云眠欢喜的应。
两人在营地里闲逛，绕过几排营房，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看看这幅画，可曾在卢城见过这名女子？”
秦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营房后面。他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赵烨侧对他坐在案前，身旁的亲卫正展开一幅绢布画卷，向几名将领展示。
他本想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幅画卷。
这幅画笔触细腻传神，画中是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冷淡却凌厉，很有神采。
秦拓并没见过画中之人，却无端觉得有种熟悉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心头突然一动，翠娘虽然脸上全是伤疤，但那双眼睛却与画中人很是相似。
赵烨察觉到窗外有人，转头看来，便瞧见了秦拓和云眠。
他见秦拓盯着那副画，神情似是有异，不由眯了眯眼。
“你见过她？”
秦拓听到这声，转眼看向赵烨，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何人？”
赵烨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片刻后回道：“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能找着人，赏银千两。”
“可惜了，我倒是想得这银子，但的确没见过。”秦拓面露遗憾。
赵烨视线下移，见云眠正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窗棂上，便用手指轻叩案几，问道：“你呢？见过她吗？”
云眠望着赵烨，眼神却渐渐飘远，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你生得有些俊俏，不过没有我生得俊俏。我娘也俊俏，爹爹难看一些。”说着，他又转眼去觊身旁的秦拓，“我娘子最是俊俏。”
赵烨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去玩吧。”接着转过头，继续和众将领议事，秦拓便赶紧牵着云眠从窗外离开。
他并没有认定画中人便是翠娘，毕竟只有眼睛相似，但翠娘身上似是藏着秘密，所以还是莫要让赵烨知道她为妙。
因着柯自怀再三叮嘱，让秦拓不要离营，晚上有庆功宴，他便带着云眠在营中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营中设下数桌宴席，赵烨亲自主持，犒赏此次守城立功的将士。
宴席设在营地校场里，赵烨与诸将坐于主帐中，士兵们在帐外十人围坐。菜不多，只将昀州送来的羊烤了，每桌摆上一大盆。
主帐内灯火通明，秦拓带着云眠坐于左边一张案几后。后勤士兵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碗，端着酒坛往里倒酒。
云眠眼见自己面前也被摆上酒碗，士兵满满注入酒水，不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拽了拽秦拓的衣袖。
秦拓端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低声道：“咱俩这酒就是个摆设，不能喝。”
云眠没有吱声，眼睛看着秦拓，一只小手却悄悄攀上桌，手指绕着碗沿打转。
秦拓目不斜视，却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按回案几下。
不过片刻，那小手又重新摸上了碗沿。
啪一声响，秦拓直接给他拍掉。
“哎哟。”云眠讪讪地摸了摸手背，将手在身后背好。
喧哗声停下，众人都看向主位，只见赵烨身穿一身月白锦缎常服，端起酒碗朗声道：“诸位将士，此番卢城之役，全靠诸君浴血奋战，方得以保全。这第一碗酒，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帐内众人神情肃穆，纷纷端起酒碗站起身，仰头饮尽。秦拓也随众人站起，将酒碗递到唇边。云眠转着眼珠左右看，见秦拓没有留意自己，便赶紧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
秦拓原本只想沾沾唇，但端着酒，便回想起城墙上那些死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涩意，也仰起头，将碗里酒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直烧进肺腑里。他闭上眼，重重地呼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啊啊的怪声。
他转头，就见云眠皱着脸，伸着舌头，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啊，啊……”
秦拓瞧见他面前的酒碗，那酒水竟下去了一小截，赶紧拎着他后颈：“你喝酒了？”
“啊，啊……”云眠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拓。
赵烨目光扫过秦拓这桌，略微一顿，侧身和身旁士兵说了两句。那士兵便倒了杯茶水，快步走到秦拓案前。
秦拓接过茶盏，喂到云眠嘴边：“快把水喝了。”
云眠就着秦拓的手，咕咚咕咚饮尽茶水，终于缓过气来，委委屈屈地诉苦：“……它蛰我嘴巴。”
“说了不能喝，都是自找的。它听着呢，这回蛰你嘴巴，你要再喝，就扎你喉咙。”秦拓道。
士兵拿走云眠的酒碗，端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空碗满上，赵烨又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当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
“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将士们轰然应和。
秦拓单手扶着还在揉眼睛的云眠，另一手举起酒碗，打算做做样子。
赵烨喝完酒，将空碗底朝众人示意，众将士也纷纷亮出空碗。
秦拓见对面的柯自怀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灌了一大口。
“这第三碗，当敬在座大允将士忠勇无双。干！”
“干！”
喝完酒，众人放开了许多，席间渐起喧哗，各自谈笑风生。秦拓小心地挽起衣袖，提防衣衫蹭油，从盆里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云眠。
“这么大的肉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呢。”云眠兴奋地抱着肉块，张大嘴左右比划，寻思着该从哪儿下口。
秦拓又拿过肉，从腰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将那些羊肉割成了一些小块：“快吃。”
他割羊肉时，赵烨身侧的亲卫看着那把匕首，一脸的震惊与心疼。
云眠小口小口地吃肉，秦拓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力嚼。烈酒的后劲渐渐涌上头顶，脑子些微发晕，他看向云眠，小孩脸蛋儿绯红，活似抹了两团胭脂。
席间觥筹交错，赵烨斜坐在案几前，把玩着手中酒碗，突然抬眸问道：“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魔？”
帐内都安静下来，正推杯换盏的将士全抬眼看去。秦拓心头猛然一颤，一块肉险些脱手。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十五姨叹了口气，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傻孩子，你大舅是疼你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漫天飞雪中，他拼命在山梁上奔跑，追着山脚的那顶花轿。
眼见那点红色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寒意缠上四肢，他却躺着一动不动。
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没有爹娘，十五姨也不要他了，就算死在这里，想必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吧……
秦拓醒来的那一瞬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他慢慢睁开眼，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他此时不再觉得头脑昏涨，酒劲已经散去，正躺在一架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动了动，感觉胳膊被搂住，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紧挨着他。微微侧头，看见云眠像只猫崽般蜷在身旁，脸蛋儿上还有两团坨红。
他轻轻抽出胳膊，将云眠搂在怀中，把这小小的孩儿当作唯一的热源，方才那梦中感觉到的彻骨寒冷终于开始退却，身体也慢慢寻回了温度。
他转着头打量屋内，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得有些熟悉，看着还是在军营。
秦拓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大，有些模糊，但夜里寂静，薄墙不隔音，他还是断续听到了一些。
“……孔揩突然来攻……旬筘失踪……秦拓……”
秦拓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略微一怔，不禁竖起了耳朵。
接下的声音愈发模糊，他松开云眠，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依旧听不真切，他索性翻出窗户。隔壁窗透出光，他猫腰蹲去，那对话声便变得清晰。
他听出一道是赵烨的声音，另一道陌生声音，想必是他的某个亲信将领。
“殿下，属下已详细查问过这次守城经过，那秦拓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犷悍。他在城墙上时，以一人之力守住整段垛口，还在城门前单枪匹马毁了冲车。而且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嗯。”
秦拓听见赵烨应了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他的武器。属下询问过许多卢城士兵，都说那刀看似钝拙，连劈柴都嫌吃力，可在他手中，却能轻易斩断人骨，锋利异常。”
赵烨沉默了一瞬：“我也听说了，是一把黑刀。”
那亲信又道：“他突然出现在卢城，具体身世无从可查，据他自己说，是从西塞来到荣城投奔亲戚，结果遇上战乱，便到了卢城。这一路战乱，一名少年带着幼童，却能平安到达卢城，属下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他既有如此身手，一路护着幼弟从西塞安然到此，倒也不无可能。”赵烨道。
“殿下，您今日见着那云眠小童，喜他生得可爱，天真烂漫，又有战功，所以赐予匕首。可即使秦拓再有本事，娃娃跟着他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也必定长得黑瘦。我今晚一直在看那娃娃，觉得他用食饮水都透着股精细劲儿，不似民间孩子，倒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
赵烨沉默着，秦拓蹲在墙下，只听得暗自心惊。
亲信又道：“最重要的是，秦拓刚现身卢城，这里就起了战事，这般巧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赵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魔。毕竟卢城能守住，他功不可没，若说他是挑起战事的魔，这于理不合。”
赵烨顿了顿，又道：“不过确实有些蹊跷，这样，趁他尚未醒来，先去查看他的居所，将那柄黑刀取来看看。再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二人都仔细查验一番。”
“属下明白。”
窗外的秦拓只觉心头狂跳。他那黑刀虽钝，但也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云眠头上那对龙角，只要解开头发，便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他们不是魔，而是灵？
在这些凡人眼中，灵与魔又有何分别？指不准就是另一种妖怪。
秦拓听到屋内二人在说其他事，立即退回了屋。云眠还在呼呼大睡，他直接将人背起，扯下床帐束带，将人捆在身上，再把枕头塞进被褥，堆出人形，这样隔着床帐望去，便是有人还在睡觉。
他小心地拉开门，见隔壁房门还关闭着。营地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值岗士兵，他立即隐入阴暗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长街上依旧很热闹，很多人还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三五成群簇在街头，大声讲述守城时的惊险经历。
秦拓背着还在熟睡的云眠，一阵风地穿过街巷，翻进那栋宅子，从床下角落里拖出包袱和黑刀，再回到街上，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必须即刻离开卢城，但临行前，得跟翠娘和那群木客族人交代一声。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秦拓叹了口气，卸下扁担，将箩筐放在地上。
他直视着青衫文士，眼神诚恳，语气真挚：“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人界偶遇。就算之前有些误会，从此揭过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说完这些，脚后跟轻轻踢着身旁箩筐，翕动嘴唇：“醒醒，醒醒……”
“……呼。”云眠的呼噜声更响了。
“我魔军正在灵界征伐，你们两个小畜生倒是狡猾，竟逃来人界避祸，还坏我战局部署，毁了我的大事。这笔账，你还妄想一笔勾销，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着秦拓走近，那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拓心知说什么也无用，脸色也骤然变冷，一把抓起黑刀横在胸前，同时左脚去踢旁边的箩筐：“还不醒？罗刹婆婆来嗦你了，这次真来了。”
青衫文士身形暴起，曲起手指朝他抓来。他反应极快，一刀朝前劈出，同时抬左脚，将箩筐一脚踹了出去。
箩筐撞上旁边山壁，发出砰一声闷响。云眠被那惯性甩出筐外，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停住，屁股高高撅起。
他茫然地趴了片刻，接着便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了起来。
青衫文士身法极快，飘忽如鬼魅，秦拓连着好几刀都劈空。他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大喝一声：“醒了就快跑。”
云眠听见秦拓的声音，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他瞧见秦拓正在和人缠斗，先是一怔，接着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一个骨碌爬起身，绷着脸左右看看，直奔附近的一块石头。
虽然魔在人界无法使用魔气，但到底也比普通人强。秦拓能凭借力大在城墙上所向披靡，此时面对身形飘浮的青衫文士，便显出了不懂精妙招式的短板，屡屡挥刀，却屡屡落空。
青衫文士身绕着秦拓游走，在再次避过劈来的刀锋后，忽地嗤笑一声：“我还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却只会使些蛮力，莫不是头蠢熊所化的灵？那日你在城墙下的灵气，全靠那小东西渡给你？”
他说完这句，便突然出招，一掌拍出，击中了秦拓后背。
秦拓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踉跄，胸内剧痛，喉头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站稳身形，反而咧着嘴笑得嚣张：“就这点力气？给小爷挠痒痒呢，我当你这老畜生能使用魔气，看来也不行。”
他嘴上说着，实则悄然查看左右，想着找个机会脱身。余光却瞥见云眠已抱起一块青石，正踉踉跄跄地朝那青衫文士撞去。
“别过去，快走。”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平素挺听话，但此时看看他，又看看青衫文士，只弓着背抱着石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青衫文士再度欺近，秦拓全力挥刀，却只觉眼前身影一晃。
他心道糟了，又要砍个空，但还来不及变势，又是一记掌重重印在胸口。
他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山壁，霎时间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位，黑刀当啷坠下，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他走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块石头正骨碌碌滚过脚边，脚背上还有刚被石头砸过的尘土印痕迹。
云眠砸完青衫文士的脚，便仰头看着他。见他非但不哭不跳脚，还冷冷瞧着自己，便又抱住他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青衫文士深知秦拓刀势威猛，但凡被劈中一次，定然难以消受，故而表面虽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分神，完全忽略了云眠。不想竟给他用石头砸了脚，还抱住自己大腿咬。
那尖锐的乳牙陷入皮肉，疼得他眉头一皱，喝骂一声小畜生，便拎起云眠后领，直接将他掷了出去。
云眠被直掼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小身子一动不动地趴伏着。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尘灰，鼻下也淌出了血。
他咧了咧嘴，似是想哭，但看看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秦拓，又看看正向他走近的青衫文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抽噎着胡乱去抹鼻血，一边走向旁边，继续去抱石头。
秦拓见云眠竟不知道逃，心头又急又怒，喝道：“快走。”
“我是你爷们，我不走。”云眠抱着石头站起身，哭道：“娘子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青衫文士走到秦拓身前，目光落在掉落在旁的黑刀上。他低头端详，眼里露出疑惑，又蹲下身，用手触碰。
但他的手刚挨到刀身，便如同被烫了般迅速收回，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还有不敢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拓，脸上血色尽褪。
“成逯是你杀的？”他嘶哑着声音问。
秦拓捂住胸膛，目光迅速看向黑刀，又看向他，喘着气一言不发。
青衫文士蹲身瞪着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以至于云眠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块砸上他的后脑，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砰！
云眠丢掉石头，探出脑袋去看青衣文士的脸。看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淌下，那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秦拓，看着很似骇人。
“他，他。”云眠伸手指着，朝秦拓道，“他动都不动，也不哭。”
“快过来。”秦拓支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云眠立即跑了过去，伸手抱住秦拓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拽起来。
青衣文士此时终于回过神，看着秦拓的那双眼，却依旧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但他话音刚落，旁边山崖上便响起簌簌响动，几道黑影凌空跃下，朝他扑去。
青衫文士骤然后撤，瞬息间后纵出数丈，立时便与那几人打在了一起。
那几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兜帽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拓正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旬筘，两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下作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正从峡谷深处缓步走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一袭蓝色布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有种锋利的英俊。
旬筘也看向了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周骁，原来你还没死。”

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秦拓便搁下扁担，去拿起云眠的衣物，站在水边等着。
小龙潜游到浅水处，却依旧将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只两只圆润的小角露出水面，活似两个刚冒尖的莲蓬。
秦拓能看见那截金色的龙身就浮在水中，便蹲下，腾出只手要去抓。
哗啦一声，小龙却突然出水，两只短小的前爪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着他哈哈笑。
秦拓眼前一亮，这鱼尺余长，鳞白肉肥，便伸手去接。小龙却抱着鱼一个扭身，得意地吹了吹嘴边的须，问道：“我厉害吗？”
秦拓伸出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得紧。”
云眠上了岸，转眼又变成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秦拓将那鱼拍晕，用芦草穿上，再给云眠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发。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那条鱼则挂在扁担一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
秦拓一路停停歇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到了下午时，他在一处林里落脚，生了火，将那尾鱼去溪水里处理了，再架在火上烤。
云眠蹲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渐渐金黄的鱼身，不住地咽口水。
秦拓翻动着串鱼的树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才是你的孙孙，正经八百的孙孙，你也忍心吃？”
“爹爹说了，这种没有灵智的鱼可以吃，不是孙孙。”云眠眼珠跟着烤鱼转，“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呢，也不会喊祖祖。”
吃完烤鱼，秦拓便在一棵树下铺开包袱皮，让云眠躺下，再盖上一条从那宅子里带出的薄毯。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那些金豆倒在掌心，一颗一颗细细地数。
“娘子，你怎么又在数呀？”云眠侧卧着，小手支着脑袋。
秦拓捻起一颗金豆，对着光眯起眼睛：“你不懂，累了一天，数下这金豆子，比什么都解乏。”
云眠便掏出自己的那两粒金豆，放在他掌心：“一起数吧，数好了再还给我。”
秦拓继续数金豆，云眠则翻过身仰躺着，张嘴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望向头顶树冠，忽地觉得，那枝叶缝隙间，彷佛有什么。
他定睛一看，瞧见上方树枝上悬着一条青虫，挂在长丝上扭动着身子。
“哇！！！！”
小孩的尖叫响起时，秦拓条件反射地去抓身旁黑刀。云眠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揽着云眠，一手持刀，迅速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秦拓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眠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还在使劲往里拱：“虫虫，天上有虫虫。”
秦拓抬眼一瞥，顿时松了口气，放下黑刀道：“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虫而已，我们叫它吊死鬼。”
“我怕！我怕虫虫，怕吊死鬼虫虫。你快赶走它，它要落下来了。”云眠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拱。
“嘶——”秦拓倒抽一口凉气，揪住云眠的后领往外拎，“你这对角是钻头做的？再钻下去，我胸膛都要被你钻出俩窟窿。”
“你快赶走它！！！”云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拓知道这种老槐在夏季易生虫，干脆将人抱起，再拿起包袱皮和薄毯，走向前面空地。
“别再钻了啊，带你换个地方睡。”秦拓低头看他，又有些好笑，“你说你这么大一条长虫，怎的会怕那种小虫？”
“我才不是虫，我是小龙。”云眠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秦拓将包袱皮在空地上铺好，天色便彻底暗下来，无星无月，他也进入了瞎子般的状态。
这里没有了虫影，云眠终于放下心来，蜷在秦拓身旁，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仰面躺着，双眼无甚焦距地望着天幕，耐心地等着云眠仪式结束。
他忽然听见左边林子传来细微响动，似是枯枝断裂，接着又有枝叶窸窣。
他猛地侧身，伸出手，想去掩云眠的嘴：“……嘘。”
“……嘘。”云眠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秦拓感觉到掌心有睫毛在颤动，赶紧手掌下移，这次覆上了云眠的嘴。
云眠看着秦拓，见他神色紧绷，便乖乖躺着不动，转着眼珠左右瞧。
“你听见什么了吗？”秦拓压低声音问。
云眠竖起耳朵听了下，又道：“……唔唔。”
“你小点声回答。”秦拓慢慢松开了手。
云眠用气音回道：“没有。”
“你眼神比我好，看看周围林子里有没有什么？”
云眠便支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黑黢黢的树林，突然一头扎进秦拓怀里：“有！！”
“是什么？”
“虫虫。吊死鬼虫虫荡着秋千来找我了！”
秦拓：“……”
秦拓又听了下，确实再无异常声响，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便拍拍云眠的背：“没事没事，是我听岔了。”
“虫虫荡秋千——”
“它荡不过来，这里很远，它秋千绳子哪有那么长？快些睡吧，接着哼你的小曲儿。”秦拓催促，又扶住他的肩左右摇晃，“来，扭起来。”
云眠被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摸了摸搁在身旁的黑刀，也闭上眼开始睡觉。
夜深时，林中野兽开始活动，林间亮起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一头形似猛虎却头生双角的疯兽，盯着前面空地上沉睡的两人，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逼近，獠牙上牵着长长的涎水。
它弓着背想要冲去，一道黑影却从眼前闪过。它张嘴想要嘶吼，却因喉管被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慢慢扑倒在地。
兽尸旁站着一名黑衣人，兜帽低垂，面巾遮容。他将沾着血的弯刀在草叶上抹净，随即纵身一跃，重新隐入树冠之中。
另一个方向，又有疯兽蠢蠢欲动。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出，瞬间便将其击杀。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间安静得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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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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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
云眠得意地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慢踱回去，大度地道：“算了，把假发取了吧，我还是当她祖祖吧，不气孙孙了。”
雨势渐歇，只有檐下水滴犹自滴答。天色渐晚，秦拓问到村子外有条河，便带着云眠去捉鱼，莘成荫则带着熊丫儿去竹林里掰笋。
这河里的鱼都只有巴掌长，但数量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云眠便抓了二十多条，秦拓将它们刮鳞去脏，用草绳串好，领着云眠往回走。
他俩回到院子时，莘成荫在灶房烧火，熊丫儿坐在院子水井旁，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笋。她拿起笋，爪子尖一划拉，便将笋从壳里剥了出来。
秦拓拎着鱼去了灶房，云眠则留在院中。他假意去看围墙上的石块，随后站在一处隐僻角落，偷眼瞧着熊丫儿剥笋。
他看那双圆胖爪子灵活翻飞，一个个嫩白的笋被剥出，只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水井旁边便是棵老槐，一阵风吹过，云眠突然看见熊丫儿面前的半空中，有个小点在晃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吊死鬼虫。
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正要大叫，却见熊丫儿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一挥熊掌，直接将那虫拍飞，落到了院墙外。
熊丫儿在旁边桶里洗洗爪子，继续剥她的笋。
云眠瞪圆了眼睛，先前那些龃龉和不服都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折服和震撼。
秦拓提着鱼进入灶房，见莘成荫就站在灶前，枝条乱飞，忙得不可开交。一根卷着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根勾着水瓢往锅里添水，还有一根正在拉风箱。
满屋枝条飞舞，眼见灶台上的盐罐被扫得跌落，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
砰！
靠墙的水缸盖子又被枝条带翻。
“我来搭把手吧。”秦拓见他这样忙乱，便放下鱼，开始挽袖子。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莘成荫严词拒绝。
秦拓见这灶房实在是局促狭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可刚跨出门槛，又猛地折返，从灶膛里拽出一截正在燃烧的枝条，狠狠往地上掼。
莘成荫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边掼一边简短回道：“这是你的。”
莘成荫这才惊觉，自己竟把枝条当柴火塞进了灶膛。他慌忙甩动枝条在地上猛抽，火星四溅间，另一根枝条也被引燃。
火越燃越旺，还有继续发展的势头，秦拓赶紧拿起那两根枝条，直接按进旁边的水缸里。
滋……
白烟腾起，火苗终于熄灭。
“怎么了？怎么了？”云眠看着那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让开。”
熊丫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眠连忙侧身紧贴在门框上，还不忘深吸一口气，把腆出的小肚子缩了进去。
熊丫儿端着一盆刚剥好的嫩笋走进屋，黑眼睛环视一周，脆声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走走。”
莘成荫二话不说，赶紧拉上秦拓退出了灶房。
熊丫儿爪子麻利地收拾残局，把灶台地面整理干净，再将嫩笋和鱼一起炖上。
云眠就站在灶房外，时不时偷偷往门里瞄一眼，目光里满是钦佩。

第42章
院中的木桌上，一盆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虽然只有盐调味，但新鲜的嫩笋与河鱼已足够鲜美。
四人围坐在桌旁，莘成荫夹起一条鱼要送进云眠碗里：“祖爷，多吃点鱼。”
云眠瞥见对面的熊丫儿掀起了一边嘴角，龇着牙瞪着自己，连忙捂住碗摇头：“我不要。”
“不喜欢吃鱼？”莘成荫问。
云眠没说喜不喜欢，只道：“我不要。”
莘成荫见他态度坚决，便将那鱼放进熊丫儿碗里。云眠侧头，见坐在旁边的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凑近了些，用两人才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龙不和熊斗。”
“祖爷，那你吃点笋。”莘成荫又夹过来一根笋。
云眠飞快地看了眼熊丫儿，从那张毛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黑溜溜的眼睛却透出凶光，嘴里狠狠嚼着鱼头，咔嚓咔嚓响。
“我不要。”云眠又捂住了自己的碗。
“笋也不爱吃？”莘成荫顿时有些慌，“那祖爷想吃点什么？”
云眠不吭声，秦拓在旁边道：“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用特意照顾。”
说完递了个眼神。
莘成荫视线在两个小崽之间来回，终于恍然，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将那条嫩笋放进了熊丫儿碗中。
秦拓夹起一条鱼，放进云眠碗里：“吃吧。”
云眠偷眼瞧了瞧熊丫儿，见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鱼，没有再瞪自己，便也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天色就黑了下来。几人回了屋，莘成荫点上了用兽脂做成的蜡烛。
“自己做的吗？”秦拓凑近观察这粗制蜡烛，赞道：“你这手还有些巧。”
莘成荫听得很是欢喜，当即便取来五六根蜡烛，送给了秦拓。
墙角突然传来咚一声响，两人望去，看见熊丫儿将那靠墙的黑刀蹭倒了。她单爪去握刀想将扶正，但那刀身沉重，一只爪子没能成功。
“呀，你把我娘子的刀撞倒啦！”
云眠急吼吼地上前，熊丫儿扭头看来，他顿时停下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要当心些呀……”
熊丫儿正想双爪齐上，秦拓已走了过去，将黑刀从地上拿了起来。
莘成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那刀需要磨一下吗？看着实在是太钝。”
秦拓摇摇头：“不必了。”
莘成荫见过他用这把刀砍魔兵，可谓斩瓜切菜，便觉得这刀应该很锋利，是看着钝而已。
“你这刀有些奇怪，是哪儿得来的？”莘成荫问。
秦拓将黑刀举起，对着烛火端详。火光映照下，刀身依旧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哑黑色。
“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刀柄，“我爹是雷纹猊族人。”
“雷纹猊族？那个族……”莘成荫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对。”秦拓点点头，“从我爹去世后，雷纹猊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莘成荫温声劝慰：“有你传承血脉，怎能说不复存在呢？”
“可我没有学到半点本族的本事。”秦拓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把黑刀是雷纹猊族世代相传的兵器，看似寻常，但当年灵魔大战时，我爹持它大杀四方，斩魔无数。”
“可是诛杀夜阑魔君那一战？”莘成荫问。
“是的。”
“那你爹当年定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莘成荫有些神往。
“那很威风，太威风了。”云眠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地道，“我娘子也用它杀魔，还守城，大家都喊他鲜郎，最最威风了。”
秦拓眼里的黯然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揉了揉云眠的脑袋。
“他们也喊我——”云眠正说得起劲，突然瞥见熊丫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声音顿时又弱了下去，走到秦拓跟前，将脸埋进他怀里，“……小龙郎。”
时候不早了，大家准备睡觉。这屋里没有床铺，莘成荫是树人形态，平常休息时杵在屋里就行，熊丫儿则有个搭在墙边的干草窝。
秦拓和莘成荫去柴房抱来干草，在地上铺了一层，便是秦拓和云眠的床。虽说熊丫儿现在是头毛绒绒的熊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家，秦拓便没有让云眠脱衣，两人都穿着外衫躺下。
云眠躺在松软的干草上，打了个呵欠，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你好吵哦。”墙角突然传来熊丫儿的声音。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小嘴半张地僵在那里。他缩了缩脖子，缓缓往秦拓身旁挪，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蓬，让祖爷唱一段小曲儿吧，多好听。”莘成荫声音温和地道。
“哼！”熊丫儿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云眠屏息等了片刻，见熊丫儿没再出声，便用极小的气音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你怎么还在吵？”熊丫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云眠不敢再唱，但不扭一扭，哼一哼，明明很困，躺在那里却又睡不着。
秦拓侧过身子，凑到云眠耳边小声道：“想唱就唱吧，把曲儿里的词改一下，小龙换成小熊。”
“她好厉害的哦，她一巴掌就把吊死鬼虫虫拍飞出去，她可能也要把我拍飞出去。”云眠伸手搂住秦拓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你就按我说的唱，她不会拍你。”
“万一要拍呢？”
“她敢？那我先把她拍飞出去。”秦拓道。
得了秦拓这话，云眠便鼓起勇气，试探地起了个调：“小龙——”又委委屈屈地重新开始，“小熊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熊丫儿背朝云眠侧身躺着，这次没有出声阻止。
“小熊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熊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后的那截尾巴，却随着节奏左右摇。
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小声唱，轻轻扭，也很快睡了过去。
夜半时，四人都睡得很沉，屋内只有熊丫儿响亮的鼾声。秦拓却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黑暗的房顶。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分明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眼下最危险的，便是魔。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声低喝：“莘成荫。”
黑暗中响起树叶沙沙响：“我在，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莘成荫明显一怔。
“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一柄寒芒凛凛的长剑追袭而至，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瞬间已与他交手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自暗处掠出，与周遭魔兵厮杀作一团。
这突然的变故让秦拓愣住，他抬头，见那持剑和夜谶打在一起的人，是那名叫做周骁的魔。
而那些打成一团的也全是魔，都穿着黑衣，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秦拓无暇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只抓住机会猛然发力，腰身一拧，一拳砸向压制他的那名魔兵的面门。
秦拓力大，那魔兵被打得脑袋一颤，身体后仰。他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黑刀，冲向左方的同时将刀挥出。
黑刀横扫而出，那名掐着云眠脖子的魔兵似是极畏惧这兵器，竟松开云眠，连接倒退数步。
秦拓抢在云眠坠地前，将他给抱进怀里。莘成荫此时也挣脱束缚，并抢下了熊丫儿，二人各自抱着一个小崽，冲向了右边树林。
云眠躺在秦拓怀中，伸着脖子剧烈咳嗽。他晃动的视线看见空地上的箩筐，哑着嗓子急促地道：“金豆豆没拿，金豆豆！”
秦拓此刻哪还顾得上那些金豆，就算心疼，也只咬牙继续跑。莘成荫却树枝一伸，从那箩筐里将勾起装了金豆的包袱，收入自己的树冠。
云眠见状，终于放心。
正在混战的那群魔瞧见他们要逃，有人企图追上来，也有人横刀阻拦。
秦拓想着之前被周骁他们错认为殿下的事，此刻便将错就错，一边抱着云眠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周骁，还有我的那群属下，我是殿下，你们替我拦住他们。”
夜谶正在和周骁激战，听见这话，眸光骤冷，转身便要追去。但周骁又掠至他前方，迅速连刺数招，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周骁手下不停，嘴里却朗声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腌臜货色，属下自会替您料理。”
尽管有着周骁那群魔的拦阻，但夜谶带来的魔仍有不少伺机脱出，呼喝着追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变暗，秦拓瞧不清，怀里又抱着云眠，虽然有莘成荫用树枝带着，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低声道：“分开逃走，去外面后再想法汇合。”
“可是你瞧不见路。”
“我会帮他看路。”云眠插嘴。
“你现在不要出声。”秦拓又对莘成荫道，“前面就能跑出林子，没事。”
莘成荫想了想，答应下来，两人当即分向两侧奔行。
莘成荫要脱身不难，这林子里全是树，他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但考虑到秦拓视物不清，他还是继续向前跑，枝条故意扫过旁边的林木，制造出响动，吸引魔兵追向他那个方向。
秦拓在幽暗的林间发足飞奔，云眠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捏着他的左右胳膊，为他指引方向。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少了部分，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想不到夜谶为了赶尽杀绝，竟然从灵界追到了人界。倘若他不能将身后的魔甩掉，周骁那边也抵挡不住，他们便会落进夜谶手里。
夜谶屡次想要冲入树林，却始终被周骁缠住。
夜谶一剑刺出，怒道：“周玄枢，我攻伐灵界，既是为了魔界，也是为了替叔父复仇，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周骁抬剑格挡，冷声道：“夜武衡，你攻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少主，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已经快将灵界拿下了，现在只剩下无上神宫还在负隅顽抗，难道你就不想踏平灵界，为叔父报仇？”
周骁目光一沉：“我想。但眼下首要的是要扶持少主成为魔君，至于灵界的账，日后再算。”
双剑相抵，夜谶压低声音：“无上神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如联手。这些年，你铲除我在人界安插的暗桩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灵界我不管，但我不能放任你将人界搞得一团乱。你不过是魔界武衡，僭越称君，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脸面和我联手？除非你不再肖想魔君之位，我便同你一起去攻打灵界。”周骁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名不正言不顺？”夜谶神情沉了下来，“我是叔父的侄子，他秦拓一个灵与魔的杂种，就名正言顺了？”
“放肆！”周骁眼中杀意骤起，“他是魔君唯一的血脉，我周骁只认这一位君主。自魔君陨落后，九幽泉就归于死寂，如今魔界再没有新生的魔胎，唯有少主才能唤醒泉眼，让魔界重现生机。”
“我也是为了魔界，我也可以让魔界重现生机。”
“用你那些泥巴捏成的傀儡吗？”周骁冷笑。
“我已经拿到了白虎的天罡之刃，麒麟的祥瑞之珠，只差朱雀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火。只要集齐四种灵界至宝，不需要魔君血脉，也能让魔泉重涌，生成魔胎。”
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周骁一字一句道：“收起这些花言巧语。魔泉认的是血脉正统，不是你这些偷抢拐骗来的外物。没有魔君血脉为引，强行催动魔泉，到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
夜谶神情阴寒：“当真要和我作对？”
周骁瞥了眼抵在面前的剑：“难道还有假？”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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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云眠双手抱住葫芦，将葫芦嘴在秦拓衣裳上蹭了蹭，觉得蹭干净了，这才嘴对嘴地开始喝。
待到云眠喝完水，秦拓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当暮色渐染，两人便不再赶路，秦拓会尽量选择有水的地方落脚。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粗布，这是途径荒村时拾来的，布料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将布铺在沙地上，四角用卵石压好，然后便去抱柴生火。
这种炎热的天气，云眠特别喜欢耍水。秦拓忙碌时，他便在河里钻上钻下，待玩得尽兴，浑身暑热散尽，这才抱着抓到的鱼上岸。
秦拓接过鱼，去水边处理。云眠则扑倒在刚铺好的布上，左右翻着滚，举起小手对着残阳摆弄手指，扯着嗓子同秦拓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娘子你看，我的手能抓住日头啦。”云眠兴奋地道。
“嗯。”秦拓背对他蹲在河边，专心地处理着鱼。
“你都没看，你看呀。”云眠手指一抓一握，手背上显出几个小窝。
秦拓头也不回：“我看着呢。”
云眠猛地握紧拳头，拿起旁边的葫芦，将拳头抵在葫芦口，作势将什么塞了进去，嘴里喊道：“我要把亮亮的装进葫芦里，晚上你就能看见啦。”
秦拓停下剖鱼，这次真的转过头来。云眠立即献宝似的举起葫芦，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就在里面哦。”
夕阳余晖映在云眠弯起的眼瞳里，秦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转回去继续处理鱼，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匕首刮过鱼鳞的细碎声响，还有云眠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不经意间，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记事以来，竟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让自己笑得最多。
这一路来，他们所走的都不是大道，所以途中没有遇上过什么人，倒是每日都会撞见些疯兽。这些畜生多是三五成群，但至多不过十来只，秦拓如今对付它们已是驾轻就熟，往往刀光几闪，便能将之驱散或斩杀。
如今云眠也能使用那把赵烨给他的匕首了，虽然匕首对他来说依旧过大，但他是学着秦拓使刀那般，双手握持，横劈竖砍，所以倒也不算吃力。
秦拓每晚会练一阵刀，他不懂什么招式，全凭实战中摸索出的门道，自行琢磨，讲究实用。
云眠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紧绷着小脸，一招一式地模仿，学得有模有样。
夜色暗沉，河边燃烧着一堆篝火，河对面不时传来两声疯兽的咆哮，却不敢靠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空地上。少年手持黑刀，小的握着匕首，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臂、挥斩、收势，周而复始。
“劈！”秦拓低喝。
“劈！”云眠稚气地应和。
铛——
“哎呀。”
秦拓收刀，走去一旁，弯腰拾起甩飞在地的匕首，走回来，重新交给云眠。
“自己的武器一定要拿好，要是战场上丢了兵刃，那就等于丢了命。”秦拓道。
“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
另外的人嗤笑：“别做梦了，你当真以为那是荒地？那可都是城里老爷们的田产。就算荒着长草，也不会给人种。不然你以为，那么好的村子，离城又近，怎会平白无故没了人烟？也还不是过不下去了。”
“好些人已经熬不住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早就在谋划，要硬闯进城——”
“别说了！”旁边的人急忙打断，又岔开话题，“这乌云压得这么低，怕是要下雨了。”
其他人默契地顺着话头聊起天气，他们瞧秦拓像是新来的，都让他快去搭个草棚，看这架势怕是要来场暴雨。
秦拓叮嘱过云眠不要乱跑，云眠便坐在石头上吃窝头，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待秦拓背过身与人交谈，他便开始挪动小脚，一点一点往那边蹭。
秦拓说完话往回走时，云眠已经挪到了半路上，见他看来，便做出认真吃窝头的样子。
秦拓也没有拆穿，只牵着他往回，去取搁在石头旁的扁担。
“我们要去哪儿？”云眠问。
“先搭个能遮风的窝棚将就一晚，明天我想法弄点干粮，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秦拓道。
这儿的流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多数人的破烂衣衫里还是缝着几个铜板。
右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干草，有个精瘦汉子在守着卖，一文钱三捆，刚好可以搭个棚。
眼下虽是盛夏，幕天席地也能将就，但秋天来了又该如何？所以买干草的人还挺多，精瘦汉子面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要买吗？”云眠问。
秦拓挑眉看他：“钱呢？”
“啊，我的私房钱。”云眠立即捂住胸口。
秦拓担上担子：“走吧，去那边林子里砍点树枝，咱自己搭一个，反正只住这一晚，不用太讲究。”
这片林子不大，前来弄树枝搭窝棚的人却不少。大多数人没有工具，只能踮着脚掰些低处的枝干，将每棵树下方都掰得光秃秃的。
秦拓选了棵树，三两下攀到高处，用黑刀砍下一指粗细的枝干。云眠就在树底下忙活，来回跑动，将砍落的枝条往一处拖。
砍够了树枝，秦拓滑下地，扯了根野藤将枝条捆扎结实。不远处有一对姑侄，那孩子一口一声姑妈地叫着，姑侄俩就围着一棵树打转，却连最低的枝杈都碰不着。
秦拓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幼时，十五姨踮起脚为他摘柿子的情景。
他抿了抿唇，让云眠等着，自己走到那棵树前，利落地攀上去。
黑刀挥动，树枝纷纷坠落，很快在地上落了一堆。他再滑下树，对那对愣住的姑侄道：“这些自个儿拿去用吧。”
那姑侄俩连声道谢，秦拓正要离开，却被那姑姑拽着衣袖，硬是将一枚铜板塞到他手心。
“小哥莫要推辞，劳烦你一场，总得有点辛苦费。”那姑姑道。
秦拓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铜板，在云眠的连声道谢中，扛起那自己那堆枝干，带着他往回走。
“婶婶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好的婶婶哟。”云眠边走边回头，拱手作揖。
那姑姑回礼：“不谢，是婶婶要谢小郎君砍的树枝。”
云眠跟在秦拓身侧，不断去瞧他拿着铜钱的手，激动地笑道：“我们有钱了，哈哈，我们也有钱了。”
买好干草，秦拓选了块离其他人稍远的空地，利落地扎起棚架，把干草厚厚地铺上去。棚子里也用枝干搭了个离地半尺的架子，铺上剩下的干草，便是床铺。
天色愈发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气。云眠整个人扑进蓬松的干草铺里，手脚摊开，拖着长音哼哼：“舒服哇……”
秦拓躺在他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棚内光线很暗，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香。秦拓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头顶的草棚传来啪嗒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片。
大雨倾落，雨点砸在棚顶上，像是在撒豆子。但这喧闹反倒衬得棚内愈发安宁，让人备觉安全感。两个疲惫的孩子就躺在干草堆上，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秦拓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棚内漆黑，雨声已小了许多。云眠还躺在他身旁睡得酣，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他撑起身子，将脑袋探出那道缝隙，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但城墙上有光线投下，把这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
秦拓觉得有些内急，便去推云眠：“快醒醒，带你去解手。”
云眠闭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手拍开。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胁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后睡不着，精神得跟猴儿似的。今晚你要再缠着我说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不去！”云眠翻个身趴着，两手捂住耳朵。
“你现在不去尿尿，晚点尿急了可别找我。那外头黑灯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罗刹婆婆就猫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秦拓一边说，一边要往缝隙外钻。云眠抬起脑袋，转头看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雾如丝地飘洒着。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处，但也有些小水洼，倒影着城墙上的灯火，一阵风吹过，斑驳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将云眠夹在腋下，往空地西侧的茅厕走去。那茅厕是个草草搭就的窝棚，门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云眠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连连拒绝：“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忍着。”秦拓继续往前。
“臭死了臭死了，我不要去，我，我一点都不想尿尿。”云眠用力挣扎，却被秦拓夹得死死的，瞧见旁边有人经过，赶紧求救，“伯伯救救我，我不想尿尿，救救哇，我娘子想要臭死夫君了……”
秦拓被闹得没法，只得夹着他，朝远处野地走去。
野地里有一小片石林，秦拓走到一块大石后，才将人往地上一墩：“赶紧的。”
两人正并排站着尿尿，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还不止一人。
秦拓只当是别人嫌茅厕太臭，也过来寻个清净处方便，便不甚在意地继续仰头望天。
云眠虽这段时间都是在野外解手，可到底都是避着人的，除了秦拓，无人知晓。此刻他生怕被人撞见他在茅厕外撒尿，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尿尿的声响都憋得细细的。
但那些脚步声还在七八步外便停下了，一道粗噶的声音响起：“待会儿就该送水了，等到开了城门，就是咱们动手的时机。老三，老四，你们带着人攻上城墙。老二，你带二十个弟兄直扑县衙，把那陈觥杀个措手不及。”
秦拓正在系裤带，听到这里一愣。他立即转身，要示意云眠安静，却见他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还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拓便朝他点点头，继续侧耳细听。
“大家都想好了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那人继续道。
另一道声音响起：“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这城外，靠每日那两个窝头吊命。陈觥施粥放粮，看似仁义，实则是想拖着咱们。去年那批流民，他也是这般待他们，结果耗到寒冬，一场大雪，就全冻死在城墙根下。”
说话人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他既不用动刀兵，又不会激起民变，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流民都料理干净了。”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称王。”又一个粗犷声音插进来，“咱们夺了城，也立个旗号。”
“先别说那些，咱们现在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怕什么？先冲上城头，见一个杀一个，夺了官兵的刀枪，还愁没有家伙？到时候杀进城里，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想要什么就抢什么。”
“就快要开城门送水了，大家先各自去准备，等会儿听我哨声为号。”
“好。”
脚步声很快远去，秦拓这时才从大石背后缓缓探头，看见了几条背影，正朝着那片棚户走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旁边的云眠小声问。
“应该不知道。”秦拓回道。
“呼……”云眠长长松了口气，“我好怕他们说着说着就走来了，看见我在这里尿尿。”说着便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咦？这不是小龙郎吗？为何会在茅厕外面尿尿？啊呀，还带着娘子一起尿，都不进臭臭茅厕，都不进臭臭茅厕呀！！”
秦拓看着那群人进了某个窝棚，才带着云眠返回。
“小哥哥。”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云眠转过头，看见一名瘦小的男孩站在一座草棚前。
他仔细辨认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是你呀，你头上没有插草，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男孩腼腆地笑：“你给我吃了鱼，爹爹说，我能撑着到了这儿，就不卖了，把我头上的草也拔掉了。”
“不卖你了吗？”
小男孩重重点头：“不卖了。”
秦拓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那群人进入的草棚。此刻见小男孩和云眠聊得热络，雨也停了，便让云眠在外面玩会儿，自己回了他们那座草棚。
秦拓独自坐在草棚里，外界的嘈杂声渐渐淡去。他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在唇前，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方才那些人密谋的计划，与他毫无关系，无论城墙上谁胜谁败，他只需要带着云眠躲在草棚里。这座城的存亡，这些人的死活，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大不了连夜离开这里就行。
但他又想到了卢城。
若放任这些流民攻进城，那他们与孔军又有何分别？城门一破，那压抑已久的怨愤必如决堤洪水，冲毁所有理智，吞噬城中无辜。
他觉得此刻不该多管闲事，可要是袖手旁观，在卢城时那些浴血守城的日子算什么？那些在城墙上倒在他身旁的守城士兵，他们的死亡又算什么？
可秦拓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些流民不攻城，那么就像他们说的，待到寒冬降临，城外这些草棚里，又该添多少冻僵的尸首？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之境，想必那县令陈觥也很头疼。城门一开，或为流民辟了生路，却为城内百姓引来乱局。城门一闭，虽保城内一时安稳，却无疑是断了城外流民的生路。
秦拓垂着头，心里思索着解决法子，脑中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对话，想起他们说起城外那些荒村，还有那些无人耕种的荒地。
他突然便抬起头，站起身，抓起身旁黑刀，钻出了草棚。

第46章
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他虽说已在络腮胡面前打了包票，实际心里也没谱，不敢将云眠留在城外。
万一事情办不成，他也算尽力了，只背着云眠跑路就行。所以得将小孩带上，人和扁担，一个都不能落下。
此时虽已天黑，但正值夏季，纳凉逛街的人挺多。到处都亮着灯火，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热闹气息。
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走，云眠坐在箩筐里，双手扒着筐沿，睁大眼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辆驴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那车夫跳下车，见怪不怪地转到车位，双臂发力微微抬高车厢，嘴里吆喝着老驴，三两下便车轮拽了出来。
“蜜泡子嘞，蜜泡子……”
云眠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他又看见了之前在卢城见过的那种红果，晃晃悠悠地挂在长竿上，像是一盏盏小红灯笼。
云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一个小孩跑去，递给小贩一个铜板。小贩从竹竿上取下一串，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秦拓正拦住一名路人打听：“大姐，劳烦问个路，我寻一位久没走动的亲戚，却记不清具体方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陈县令府邸旁，不知该怎么走？”
云眠一直看着那小贩走远，捏捏自己空瘪的衣兜，垂下脑袋，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秦拓却没注意到，打听出陈宅位置后，便牵着云眠往那方向走。
陈觥的宅邸位于城西，四周被街道环绕，行人络绎不绝。宅邸一圈修着高墙，墙下每隔一段便站着一名士兵，若翻墙进入便会被发现。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眠仰头问。
秦拓目光落在对面，见那树荫下有名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便压低声音道：“去跟那位大爷套套话，你也放机灵点儿。”
“知道了。”云眠立即站直身体，“我可机灵了，我就是最机灵的小龙。”
秦拓走到老头身旁，担子一放，顺势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将云眠抱在腿上。
“老伯好雅兴，这树荫底下怕是整个县城里最凉快的地儿，您老可真能享福。”秦拓道。
老头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掀起了眼皮。
云眠晃着脑袋感叹，语气夸张地道：“可不是嘛，享福。”
老头被逗得笑起来，手中蒲扇指着云眠笑道：“瞧瞧这小花猫脸。”
秦拓先前给他抹的黑灰还糊在脸上，云眠立刻抬手摸了下脸，又凑到摆在小桌上的茶盏上面，借着茶水装模作样地照，瞪圆眼睛惊呼：“哎哟喂，小花猫。”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云眠在秦拓的吩咐下挤眉弄眼，努嘴皱鼻，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陈觥望着眼前这一幕，终是转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还指望这少年真能有什么办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刚要开口让秦拓别再胡闹，却见少年突然转身走向一旁，从那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了那个脏脸娃娃。
“来，拿着。”秦拓道。
云眠接过折扇，秦拓低喝：“现在你就是最尊贵的小龙君了，看谁不顺眼，不用开口，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你就是规矩，是王法，不只是我的天，还是所有人的天。腰板挺直，眼神压过去。”
云眠双手展开折扇，微微侧身。
他虽仍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微扬的下巴，睥睨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他整个人霎时就变了样。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倒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小贵人。
秦拓抬起手，指向角落那个红木柜子：“那是什么物件？”
云眠懒懒地瞥了一眼：“破柜子。”
秦拓摇头：“又旧又破，就不配出现在你眼里。”
“啧啧啧。”云眠嫌弃地转开视线。
秦拓又指向墙上那幅字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丑死了。”云眠撇撇嘴，彷佛多看一眼便会脏了眼。
秦拓郑重点头：“此画能得小龙君丑死了三字，已是它十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陈觥听得眼角直抽：“……”
“那他呢？”秦拓突然指向陈觥。
陈觥莫名就有些紧张。
云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渣渣。”
“就算是渣渣，也是你的子民，美丑不论，都要一视同仁。”
“哼。”云眠傲慢地别过脸。
陈觥心里此时却升起了一种恍惚感，在被小娃娃用眼神扫视时，他彷佛真的被君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由自主就想俯首称臣。
……
屋内案几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点心，云眠坐在椅子上，拿着块芙蓉糕小口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瞟，眼神复杂得很。
“……陈大人，陈大人？”秦拓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陈觥回过神。
“大人觉得这法子如何？”秦拓坐在云眠旁边，拿着那把扇子，轻轻摇着。
陈觥压低了声音：“可若日后东窗事发，这冒充圣上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怕是我陈府上下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秦拓扇子一合：“我们只需要把戏台搭好，架子端足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只要咱们自己不点明身份，那又何来冒充一说？”
陈觥迟疑着，端起书案上的茶盏，秦拓起身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其实在下与秦王颇有交情。”
“什么？”陈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秦拓从腰后取出那把匕首递了上去：“这把匕首就是秦王赠于我的。”
陈觥方才并没注意那把匕首，现在仔细一看，果然瞧出了端倪。
“这竟然是无涯。”他指着刀身上刻着的两个字，瞪大了眼睛，“早就听闻秦王喜好收集神兵，其中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叫做无涯。”
“不错，正是无涯。”秦拓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深远，“我在卢城和殿下相识，承蒙厚爱，将它赠予了我。”
云眠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竖起耳朵在听。此时听见两人对话，张了张嘴想开口，秦拓却似有所察，转头瞪了他一眼。
云眠撇撇嘴，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咬了一大口芙蓉糕，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陈觥再看向秦拓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光亮。秦拓收起匕首，正色道：“其实我还未告诉大人，我的舅舅，就是卢城参军柯自怀。”
“柯自怀是你的舅舅？”
陈觥刚问出口，心头便已了悟。
那柯自怀是卢城参军，据说孙科已经死了，卢城兵权自然落入其手。而眼前这少年能得秦王器重，必然是柯自怀举荐过自家外甥的缘故。
秦拓道：“所以大人尽管放心，就算有人不服，想闹点什么出来，也有我舅舅和秦王兜着。何况大人这次可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要是真让流民攻进城来，那得死多少人啊？若能兵不血刃，平息这样的大事，别说是假扮当今圣上，就算是扮成先帝显灵，你的上头也肯定不会怪罪你。”
陈觥在屋内来回踱步，搓着手，眼神兴奋，神情跃跃欲试。
“只是我还差人手，衙里的人一个也不敢用。”
秦拓道：“人手别愁，我可以出城去找吴岗发。”
“我可不要那流民头子的人。”陈觥停下脚步。
“大人，非常时期，该将就的就得将就。”

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赵烨想到柯自怀那死缠烂打的要钱方式，就恨得牙根发痒。亲信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教训他做什么？”赵烨转头，“他是没皮没脸了些，烦人了些，但他也是为了卢城。倘若朝廷官员都像他这样尽心，大允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怎么办？”
“派人去一趟允安，找大司农要钱，就说本王借的，让他们想办法挤一笔出来。兵器粮草的话，刁深那贼子占了隔壁荣城，据说粮草还挺充足，让柯自怀带兵去把那荣城打下来，不就有了？”
“是。”
亲信告退后，赵烨便不再想这事，带上两名侍卫离开了军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
走出一段，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看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微微低垂着头，朝着他的那侧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疤痕让他略微多瞧了一瞬，再视线下移时，妇人已牵着小男孩进入了巷子，只看见男孩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后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允安城虎贲营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赵烨心头一凛，立即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抛开：“回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内点起了烛火。赵烨端坐在案几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覆了层寒霜。
一名穿着寻常劲装的虎贲营军卫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遭人劫持，但后来发现，就在陛下失踪那一刻，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出过宫门。据东市几个摊贩说，曾看见一个小孩从那泔水桶里爬出来，趁着车夫不注意溜走了。”
“那车夫可曾审问？”
“审问过了，那车夫的确毫不知情，陛下应该是自己藏到车里的。”
“允安城内搜寻过吗？”
军卫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虎贲营已将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挨家挨户搜过，至今仍无线索。洪卫尉猜测，陛下恐怕，恐怕早已混出城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这消息都有谁知道？”
“只有太后和国舅知晓。他们封锁了消息，洪卫尉暗中命我出城，赶来卢城向殿下禀报。”
“你来这里可被人察觉？”
“不曾。”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赵烨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名站在旁边的亲信突然道：“对了，方才卢城军巡城，遇上一家酒肆内有酒客斗殴，便将人都带回军营，暂且关押在牢房里醒酒。据说是有人自称是从许县来的，还说圣上去了许县查账。有酒客觉得他们言辞荒谬，双方争执不下，继而大打出手。”
赵烨眉峰一挑：“圣上去许县查账？”
“属下听闻是这样的。”
赵烨想了想：“走，看看去。”
……
夜里，柯自怀巡视完马场返回，刚进入城门，跳下马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马蹄声响。
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
皇兄过世时，都传他赵烨会夺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名被皇兄护着的少年郎已经成人，现在该是由他来守护皇兄的血脉。
赵烨常年领兵在外征战，鲜少有机会回允安。即便偶尔回朝，和皇帝侄儿待一会儿，窦太后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唯有一次，窦太后临时离开，他才得以与小皇帝独处片刻。
小皇帝突然抬头，嘴唇翕动，似想和他说什么。他走前几步，俯下耳朵，听见细若蚊呐的声音：“……我要……娘。”
珠帘响动，窦皇后入了殿，小皇帝又缩了回去。
赵烨也退后几步，却冲他悄悄做口型：“是想找覃娘？臣会帮你找的。”
那宫女名叫覃萃，平素唤覃娘，赵烨便找到和她熟识的内侍，又找来画师，给她画了幅画像。
自那以后，他都会带着那副画像，每到一处，便要取出细细询问，就连行军途中歇脚的茶肆酒馆，也不忘向掌柜打听一番。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然胆子那么大，继登基前偷溜出宫那次只过去了一年，竟然再次溜出了宫。
不知许县那小贵人是不是他，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驾！”
想到这里，赵烨挥动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这城里听不到半点人声，长街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寂静得宛若一座华美的坟墓。
左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拓飞快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人正朝这方走来。
那人脚步迟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秦拓走上前，想问这是何处，便见他脸上突然皲裂起壳，整个人摔倒在地，成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泥人……
秦拓倏地睁开眼，双目盯着床顶，胸腔里砰砰跳得很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平，伸手撩开床帐，看见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赵烨嘴角抽了抽，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去把他俩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一名秦王亲卫疾步入内：“禀殿下，那两个孩子已不见了。属下四处寻找，据城门守卫说，今晨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出城，听他描述的年岁样貌，与那俩孩子颇为相似。”
“出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赵烨问。
“应该是北方。”
“备马，追。”赵烨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走去，一众亲卫随之跟上。
陈觥见状，脸上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唤道：“殿下。”
赵烨转身回头，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觥，顿了顿，便道：“秦拓是柯参军的外甥，本王对他也颇为赏识，此番追回，只为严加管教，还能把他怎么着？”
陈觥这才彻底放心。
赵烨又道：“好好安置那批流民，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下官明白。”陈觥赶紧道。
赵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个你，一个柯自怀，都不是省油的灯。”想了想又道，“听着，许县上下，皆须听你调遣。你尽管在许县大展拳脚，谁要是妄图阻挠，直接论罪行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话音刚落，人已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陈觥慌忙起身，追出府门，对着飞驰远去的马队一揖到底，朗声高呼：“下官恭送殿下。”
待直起身时，只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卸去。他仰首望天，看着那破云而出的日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灵界，无上神宫正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些时日，灵界虽重现灵气，胤真灵尊借此强行破关而出，然天地灵气终究稀薄，他苦苦支撑至今，也仅能护得无上神宫不破，为残存灵族守住最后一方栖身之地。
宫门之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持剑而立，一身白袍遍布污痕，尽是斑驳血迹与魔气灼烧的残迹。
魔众如汹涌而至的黑潮，驾着罗刹鸟不断冲击防线。无上神宫弟子与众灵族奋起迎战，在空中展开殊死搏杀。剑光与魔气交织，不断有罗刹鸟哀鸣着从空中坠落。
“灵尊，那夜谶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更以魔气催动，我们灵气太少，实在难以抵挡！”一名负伤的弟子喘息着道。
“灵尊，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也快要破了，我们怎么办？”
灵尊咬咬牙，正要下令舍弃无上神宫，大家继续后退，突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大叫：“有灵气了，又有灵气了。”
只见万千缕半透明的灵气自虚空浮现，飘荡在半空，闪着细碎荧光，如破碎的星河重新汇聚，向着神宫方向奔涌而来。
胤真灵尊忽地张开双臂，白发飘扬，袍袖鼓动，引导着那些刚刚生成的灵气，灌入濒临破碎的大阵。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光华大盛，破损处迅速修复。
一道光束自他掌中迸射而出，穿过屏障，直直刺向夜谶。夜谶举起玄冥之盾来挡，那盾面上迅速结成了冰花。
眼见那九重屏障重新修复完整，一名魔将气得目眦欲裂：“魔君，我们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到那阵的最后一层，结果又封上了。”
夜谶脸色阴沉，看看手里的玄冥之盾，暗暗咬了咬牙：“强攻已失先机，暂且撤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见魔兵后撤，众灵族先是愣怔，接着爆发出欢呼。灵尊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弟子赶紧扶住。
“灵尊。”
“无妨。”灵尊摆摆头。
他仰头望向半空，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那些弟子也跟着仰头看去：“灵尊，这些灵气是怎么来的？”
“人心欢愉，便会汇作生灵之气涌入灵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可能有我灵界之人，在人界做了什么。”灵尊缓缓开口。
……
云眠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窝在熟悉的背篼里，身体随着秦拓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望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影，打了个小呵欠，又舒服地重新闭上眼，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打住，快点打住。”秦拓听到声音，连忙摇晃背篼，“醒了就别再睡了，还在哄自个儿睡回笼觉呢？”
云眠将脑袋靠去秦拓肩上，闭着眼笑了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别唱了。”
“小龙——”
“闭嘴。”
“哈哈哈，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云眠正故意唱着，鼻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他睁开眼，抬起头，想看清面前这是什么。
“唔，好吃的？”他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秦拓头也不回，反手递着米糕：“张嘴。”
云眠啊呜一口咬了上去：“甜的！好好吃哦。”
他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又凑上去咬，一边吃米糕，一边打量四周，看见他们走在一片林子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他含混不清地问。
“允安。”
“好哦。”云眠晃了晃脑袋，“到了允安就去炎煌山了吗？”
秦拓脚步微微一顿。
云眠最近不再闹着找爹娘，秦拓都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听他冷不丁又说起炎煌山，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熊丫儿他俩也在允安，到时候就能把咱们的金豆给拿回来了。”
“金豆豆，咱们的金豆豆……”云眠果然被引走关注点，欣喜道，“拿到了金豆豆，就去买好多的蜜泡子，还要买一个玉像，不要渣渣那种。”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是耸立的巍峨群山，两峰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内隐约传来淙淙水声。
秦拓听见这声音，顿时眉头舒展，侧头对背篼里的云眠道：“当家的，这几日的荤腥可全指望你了。”
云眠去河里耍水抓鱼，秦拓在岸边捡柴烧火。他将云眠丢上岸的鱼剖洗干净，架在火上烤两条，剩下的便铺在被日头直射的石头上，做成便于携带的干鱼。
两人对坐在大石上吃午饭，秦拓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鱼，左右开弓地大口嚼。
云眠也如他那般拿着馒头和鱼，却撅着嘴不肯动口，还斜着眼睛盯着他。
秦拓便放下手中食物，拿过云眠的馒头和鱼，将馒头掰成小块，摆在干净帕子上，又抽出匕首，将鱼肉剔下来，码放在馒头旁边。
“小贵人，奴才伺候得可还妥帖？可否能用膳了？”
云眠脸色好转，开始专心吃饭。
“喝点水。”秦拓仰头灌了一口水，再将葫芦递过去，“馒头和鱼都干，别噎着。”
云眠不接，秦拓收回手，将葫芦口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下，再重新递出去：“小贵人，奴才已用干净衣料仔细擦过，绝无半点唾沫星子，请您用些水。”
两人吃完饭，秦拓将所有物品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见峡谷一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行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正是秦王赵烨。

第50章
秦拓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见赵烨，心知自己和陈县令搞出的那点事情肯定已经败露，这位王爷怕是专程追上来兴师问罪的。
转念间，赵烨已冲到跟前，勒马停下，垂眸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秦拓硬着头皮唤了声殿下，云眠见到熟人，雀跃地举起手里的馒头：“垫一下，用过饭了吗？”
赵烨冷峻的目光移到云眠身上。
小娃娃仰着头，眉开眼笑。
赵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用过了。”
秦拓干笑了两声：“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殿下，真是好巧。”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追我？”秦拓挠挠脑袋，一脸茫然，“殿下追我是有什么事？”
“前面有片阴凉地，去那里说。”
赵烨翻身下马，走向前方河滩的那片树荫地。
秦拓看着他的背影，又瞧瞧那一群亲卫，心道他若是为许县之事来兴师问罪，就算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但带着云眠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他默默背起背篼，牵着云眠跟了上去。
赵烨站在河边，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前方河流缓缓开口：“在卢城军营时，我给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后来你还问，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我。”
秦拓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因为许县的事，感情还在怀疑自己是魔。
“殿下说过，你在南境从军时，发现你的上峰是魔？”他试探地接话。
赵烨出神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有一次守河堤，恰逢洪水，我被卷入了暗涡，冲进了一处溶洞。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他执意沿河搜寻，在三日后找到了我……”
秦拓想到周骁也曾几次三番地救自己，虽说是认错了人，可现在听赵烨所言，莫非那魔就喜欢救人，偏生要和其他魔作对？
云眠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眼珠子就在河面瞟，突然去扯秦拓的衣服：“还有鱼哎，我想去抓。”
秦拓哪会让他当着赵烨的面去浪里翻花，便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不行。”
“嘤……”
秦拓指向右方：“我想要好看的石头，你去给我捡几个。”
“嘤……”
“你还疼不疼我了？疼我就得依着我，这么点小要求，爷们儿都不答应吗？”秦拓厉声低喝。
云眠立即去捡石头，秦拓转回头，继续听赵烨说，却见秦王殿下只望着河水怔怔出神，神情有些怅惘。
“殿下。”秦拓轻声提醒。
赵烨回过神，敛起脸上怅惘，骤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着秦拓，喝道：“可知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秦拓问：“为何？”
赵烨的声音冷如寒冰：“不管对方是谁，纵然我视如至亲，敬若兄长，但只要是魔，敢在人界作乱，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话时，秦拓注意到，他的那些手下已迅速散开，堵住了峡谷两端。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在卢城和许县搅弄风云，所图究竟为何？”
“你认为我是魔？若我是魔，巴不得人界大乱才是，又怎会在卢城守城，还在许县帮那陈县令安置流民？”秦拓反问。
赵烨开口：“正因如此，我才追来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山上突然发出隆隆巨响。秦拓立即抬头，看见陡峭岩壁上，数块巨石正裹挟着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赵烨一怔，大喝：“快离开这里，从谷口出去。”
众人奔向谷口，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还在捡石头的云眠，将他夹在腋下，冲向了和谷口相反的方向。
路上见着背篼，又赶紧抓起来挎上。
巨石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峡谷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一大片黑影从那些山壁缝隙里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竟是一群巨型蝙蝠，双眼猩红，翼展如簸箕，顷刻间便遮挡住峡谷上空的光线，朝着下方人群俯冲而来。
赵烨带着亲卫，一边挥剑格挡俯冲的蝙蝠，一边转着头找人。他瞧见远处，秦拓正挟着云眠朝峡谷另一端奔跑，便也朝着那方追了上去。
“殿下！”亲卫们要跟上，几块巨石却轰隆着坠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天空中，无数黑影接连俯冲而下，秦拓挥舞着黑刀，不断有蝙蝠被劈中，污血四溅，吱吱叫着坠向地面。
云眠被他夹在臂弯里，使劲仰着脑袋去看天空，惊骇得哇哇大叫。
“进背篼里。”秦拓单手挥刀不方便，将他甩向后背。
“哎哟。”云眠倒栽葱进了背篼，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抱住了秦拓脖子。
从山壁裂隙里飞出的蝙蝠疯兽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天光。秦拓不单要对付蝙蝠，还要躲避落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从正前方半空扑下，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有蝙蝠夹击而来。
秦拓挥刀格开两侧袭来的蝙蝠，却已来不及应对正面的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爪子直逼面门。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蝙蝠陡然发出凄厉尖啸，一柄长剑刺穿了它的头颅。
“快走！”赵烨的厉喝声在身旁响起，同时一道身影冲出，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秦拓看着赵烨的背影，愣了一瞬，接着也冲出去，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峡谷疾奔，头顶山壁不断滚落巨石，黑压压的蝙蝠疯兽遮天蔽日。他俩不断闪转腾挪，在落石与蝙蝠的夹击中艰难前行。
云眠紧紧搂着秦拓的脖子，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伸手指着天空，急促地喊：“石头。”
秦拓立即侧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衣角轰然砸落。
他们终于快冲出这条峡谷，天空中的蝙蝠也少了些，蝠尸在峡谷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那是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手持长弓站在山腰平台上，箭头对准了下方。
“小心！”
赵烨刚喊出声，便听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他挥动长剑，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挡。秦拓与他背靠背而立，将云眠护在两人中间，手里黑刀划出一道道圆弧。
赵烨和秦拓格挡箭矢，云眠便警惕着落石，一旦发现，便立即指着那方向：“石头又来了……石头石头……”
眼见情势变得愈加危急，半山腰上突然响起接连惨叫，那原本密集的箭矢也突然变少。
秦拓抬头，看见山腰平台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袭深色长袍，手持长剑，剑光过处，众弓手纷纷倒地。
是周骁！
赵烨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竟有些怔愣，险些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秦拓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开，他这才回过了神。
周骁利落地解决完平台上的弓手，抓住一条粗藤纵身滑下。
落地瞬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烨，再看向秦拓：“你没事吧？”
显然是碍于赵烨在场，他没有称呼秦拓为少主或殿下。
秦拓察觉到赵烨倏地看向自己，只得含糊应道：“我没事。”
“哎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呢。”被秦拓背着的云眠认出了周骁，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你用过饭了吗？”
周骁却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仿佛没听见般。
云眠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撅了撅嘴，也不再说什么，只去拍秦拓肩上沾上的尘土。
周骁对秦拓道：“咱们快离开这里，还有更多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些人是谁？”秦拓问。
周骁摇头：“我不清楚。”
他嘴里说着，目光却转向赵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解释道：“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人，并非是魔。”
赵烨薄唇紧抿，始终不发一语。
山顶已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顺着山壁急速下滑。三人不敢耽搁，立即朝着峡谷另一端疾奔而去。
峡谷里已堆积着不少落石，三人动作迅速地在那些石头间腾挪跳跃，但即便如此，仍被阻滞了速度。
头顶风声骤紧，成片箭矢已破空而下，那些山壁岩缝中，黑压压的蝙蝠疯兽再次涌出，振翅声如闷雷，铺天盖地地追向他们。
秦拓背着云眠奔在最前，赵烨紧跟着他，周骁在最尾殿后。
“这边。”云眠一直仰着头看后面，突然拍秦拓的右肩。
秦拓闻声急转，黑刀将俯冲而来的蝙蝠斩成两段。他脚步不停，咬牙问道：“它们为什么只追着我们？那些人明明就在后面。”
周骁道：“他们身上涂了特制药粉，掩盖了活人气息，疯兽感觉不到他们。”
三人终于冲出这条峡谷，赵烨却突然硬生生收脚，同时拽住还在奔行的秦拓。周骁也紧跟着收势，三人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一道深渊边缘。
地势在此处骤然断裂，一道深渊横亘在前，半空中翻涌着浓浓雾气，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一座吊桥连接两岸，但桥面上的木板残缺不全，缚住桥板的绳索也断裂了部分，有几根绳索挂在半空，在风中左右摇晃。
眼见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疯兽尖鸣，赵烨低喝：“上桥。”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率先上了桥，脚下木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前一块木板在几步远，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出，双脚刚落上木板，整个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背篼里的云眠吓得连声大叫，赵烨也跃了前来，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深渊之下，浓雾翻涌，云眠紧紧抱住秦拓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周骁还在桥头处，替他们挡住那些箭矢和蝙蝠。赵烨回头看了一眼，催秦拓道：“快走，别停下。”
秦拓迈步往前，靴底刚踏上木板，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木板从中断裂。
他身体下坠，立即去抓前面那块木板，不想那木板看似完好，实则朽到中空，在他手指用力的瞬间，便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哇！！”
云眠的大叫声和木板碎响声中，秦拓向下坠去。赵烨猛地俯身探手，可他指尖刚触及秦拓，那根承重的主绳突然绷断。
整座吊桥从中断裂，三人一同坠向那深不见底的雾海。正在桥头砍杀蝙蝠的周骁猛然回头，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深渊。
他一只脚勾住崖壁上垂落的青藤，借着下坠之势急速滑降。两手各扯动一条藤，朝着前方掷出。
下坠中的赵烨抓住了一条藤，另一条藤则缠住了秦拓的腰。周骁臂膀肌肉绷紧，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二人拽向岩壁。
就在秦拓即将触及岩壁的瞬间，那条缠在腰上的青藤也突然断裂，他和云眠再次坠入深渊。
秦拓的身形在坠落中骤然变化，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
朱雀背着装着黑刀的背篼和云眠，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起飞。
“哇！！！！”
云眠一边尖叫，一边也变成小龙。他飞扑上岩壁，用尾巴紧紧缠住秦拓，四只爪子在岩壁上疯狂抓挠，试图稳住两人。
但两人下坠的重量实在太大，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碎石簌簌落下，坚硬的石面被他爪子犁出几道长长的痕。
“贴上山壁，用武器减速。”周骁朝着下方喝道。
秦拓仰头，看见周骁将剑插入石壁，正以惊人的速度沿壁下滑。他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再徒劳地扑打翅膀，而是猛地扑向岩壁。
他化为人形的瞬间，反手从背篼里抽出黑刀，双手握持，用力将刀尖楔入石壁。
嗤——
黑刀在崖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云眠的龙尾仍紧紧缠着他，四只爪子疯狂刨抓着崖壁。两人都拼尽了全力，下坠之势终于开始减缓。
头顶上方，赵烨同样以剑刺壁，在火花与碎石的迸溅中，跟着周骁往下滑。
但他的剑锋却突然滑脱，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朝着下方坠去。
一条布带及时破空而来，他立即伸手抓住，右脚踩上了一小块凸出的山岩，稳住了身形。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周骁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腰间束带已被扯掉。此时那束带，一端被被赵烨握在手中，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周骁手腕上。
赵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垂下头，松开布带，长剑再次狠狠刺入岩壁。
随着速度渐缓，大家开始寻找岩壁上的落脚点。虽然山壁近乎垂直，但石面上也有不少凸起的岩块和小孔。他们便如同壁虎般紧贴山壁，时而下滑，时而攀爬，在浓雾笼罩中向着谷底移动。
“娘子，娘子……”云眠方才被吓得不轻，一边哽咽，一边用爪子扣住一块石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秦拓轻声安抚，同时将脚尖卡进一个小凹槽里，借此稍作休息。
“呜呜，我现在脚脚还是软的。”
“你现在是爪子，哪儿来的脚？”秦拓无奈道。
“那，那我的爪爪现在还是软的。”小龙转头看他，两只大眼睛里蕴着两汪水。
“这是累着了，你进背篼里歇会儿。”
“我不！我要护着你到山下面才行。”小龙说着，尾巴又收紧了些。
“嘶……”秦拓倒吸一口气，“你别勒我脖子，喘不过气儿了。”
“那我勒你哪儿？”
“哪儿也不勒。”
“我不！你要是摔下去了怎么办？”
秦拓便道：“这样，你就在旁边跟着我，要是我真摔了，你再缠上来也来得及。”
云眠想了想：“那好吧。”
两人顺着山壁缓缓往下，而位于他们上方的赵烨，此时已脱离险境，终于有心思打量起云眠来。
他看着那条小龙，看他和秦拓一问一答，看他灵巧地甩动尾巴，说话时晃动脑袋，那白玉般的小角也跟着摇晃。他好几次都看入了神，差点忘记继续往下。
而在他身旁的周骁也看了云眠好几眼，但和赵烨的好奇不同，那双眼里只透出审视和寒意。
云眠突然仰头，冲着赵烨喊道：“垫一下。”
赵烨正在瞧他，冷不防对上了那张小龙脸。
虽然赵烨一再提醒自己，这小东西是只小魔，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心头还是一软，像是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仓促地别过脸去，顿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回来：“怎么了？”
“你要小心点哦，别摔了。”云眠道。
赵烨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意识到什么，咳嗽一声，迅速冷下表情，将视线转向别处。
云眠此时已经不慌了，他歪着脑袋打量赵烨，突然抬起一只前爪，捋了捋胡须，转头对秦拓笑道：“他又被我迷死了。”
秦拓也抬头看了眼赵烨，低声道：“他是被你吓死了。”

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
“那你去外面尿。”
云眠看了看漆黑的洞外，又侧身抱住他胳膊：“我不敢。”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不会来。”
“……我不。”
“那就憋着。”
“我憋不住了，嘤……”
秦拓无法，只得起身，带着云眠去洞外。
云眠一边走，一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对上周骁看过来的冷冷目光。
他下意识往秦拓身后缩了缩，但想到秦拓就在身旁，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冲着周骁翻了个白眼。
秦拓正低头看来，他便解释：“是他先瞪我的……你看你看，他还在瞪，这个臭灯笼鱼。”
“你别看他就行了。”
“哦。”
赵烨又听见了臭灯笼鱼，原本闭目靠着墙，此刻却微微睁眼看向周骁，接着偏过头去，嘴角抽动了两下。
洞外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两人冻得哆哆嗦嗦，云眠却死活不肯就在洞旁解手：“没，没有小龙在，在住的地方尿尿。”
秦拓只能带着他去远处，恨声道：“这么冷的天，你个龙崽子就存心折腾是吧？”说着便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拜了拜，“罗刹婆婆快来吧，来把这美味的小龙带走吧。”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才，才不会来呢。”云眠哆嗦着笑，又伸手去拉他的衣摆：“娘子，让夫君，牵，牵着你走，外面黑，别摔了，夫，夫君疼你。”

第53章
这一夜，秦拓睡得不是很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提防着周骁会对云眠不利。好在周骁虽在半夜起身两次，却只是给火堆添柴。
当秦拓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亮。赵烨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洞壁旁，而周骁就蹲在火边，翻烤着几条鱼。
秦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这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水潭里抓的。”周骁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方才又在谷里仔细搜寻过，在冻土里找到了一把柴刀。这里有人来过，却没有发现有骸骨，那这谷里必有出口。”
“那找着出口了吗？”秦拓精神一振。
周骁将鱼翻了个面：“找着了，就在水潭里，也顺手捞了两条鱼上来。”
“娘子……”身旁的云眠也醒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罗刹婆婆把我抓了，把我烤了，我闻着好好吃，就问能不能给我分个尾巴，爪爪也可以……”
他一边闭眼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两下。
秦拓嫌弃地将他手取出来：“怎么就这么馋？改明儿真让罗刹婆婆给烤了，我第一个蘸酱吃。”
“那你也给我分点。”
云眠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一个骨碌坐起身，转着脑袋张望。
待瞧见那火上架着的鱼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哇！”
可接着便瞧见了那烤鱼的人正是周骁。
云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撅着嘴往秦拓身边蹭了蹭，见周骁抬眼看来，便对秦拓道：“我最不喜欢吃鱼了。”
周骁又垂下眸，冷冷道：“正好，省了。”
云眠撇撇嘴，将垂搭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撩：“吃鱼有什么了不起？你吃过小龙吗？人家罗刹婆婆才了不起，能吃小龙哦，一嗦一条哦。”
周骁再不喜云眠，也不会和一个幼童斗嘴，只闭上嘴不再说什么。秦拓呼了口气，起身去帮他烤鱼。
赵烨看着坐在毯子上的云眠，突然对他道：“你过来。”
云眠便翻起身，过去了。
赵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用手指当梳，为他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细软发丝。
“我有一顶假发，戴上可俊俏了，只是搁在别人那儿了。垫一下，你看见过我的假发对不对？我还把你给迷死了。”云眠道。
赵烨捏了捏他发间的一只玉白小角，勾起唇道：“记得，迷得我魂儿都飞了。”
赵烨回忆他之前的发型样式，将那发丝分成两束，试图缠绕住那两只玉白小角。可他虽手指修长，此刻却分外笨拙，怎么都将那发髻挽不好。
秦拓瞥见这番手忙脚乱，起身走近：“还是我来吧。”
赵烨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灵活熟练地挽髻，很快便给云眠梳好了头。
“手艺不错，挺会带孩子。”赵烨道。
秦拓叹气：“殿下有所不知，这不叫带孩子，这叫伺候祖宗。”
接着低头看向云眠：“小的伺候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赏一匣子珍宝？”
“给，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云眠拍拍他的手。
吃过早饭，四人便随周骁去到他说的那个水潭。潭面覆了层薄冰，被周骁破出个大洞，露出下方未曾冻结的水面，隐约可见有几尾游鱼。
周骁指向幽暗的潭水左侧：“那潭壁上有条道，我进去探过一段，应就是出谷的路。”
“这么冷，还要下水？”秦拓搓了搓手臂。
“水下不冷。”周骁道。
云眠蹲在冰窟边缘探头探脑：“哎呀，我这种小龙不会游这种冷的水。”说完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变成小龙下水就不会冷了，你快变。”秦拓道。
云眠变成小龙，背过身，伸出尾巴尖蘸了下水：“哎呀呀呀呀呀，尾巴冰掉了。”
“装腔作势。”秦拓一把将他拎起。
“走你。”再在小龙的哈哈大笑声中，将他丢下了冰窟窿。
秦拓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中裤，再哆哆嗦嗦地从背篼里翻出油纸，将包袱裹好，免得浸湿了里面的干粮和衣物。
周骁正要问赵烨是否识水性，就见他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他挑了挑眉，转而问还在岸边磨蹭的秦拓：“你呢？水性如何？”
“小意思。”秦拓道。
周骁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潜入水里。
秦拓背上装着黑刀和包袱的背篼，站在那一汪幽暗的水潭边。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光裸的上半身，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几次试探地伸出脚，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颗湿漉漉的小龙脑袋冒了出来。
小龙仰头看着秦拓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下水。”
“谁说我不敢的？”
“噫……”小龙吹了下胡须。
秦拓活动手脚：“闪开，免得我把你砸死了。”
云眠便游入冰窟窿旁的一块冰下。他仰面漂浮着，小龙脸紧贴在冰层底面，隔着冰面直勾勾地盯着秦拓。
从秦拓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冰层下模糊的脸，细长身子和四只小爪，不免有种朦胧的渗人感。
他不敢多瞧，只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直直落入冰窟窿中。
当全身被潭水淹没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袭来，秦拓下意识地便想挣扎上浮。但一只小爪搂住了他的胳膊，腰间也传来痒意，有调皮的尾巴尖在他腰眼上挠了挠。
噗……
秦拓浑身一颤，呛出了一串气泡。
他对上了小龙笑得弯起的眼，赶紧闭气。被这样一干扰，他也不再那么害怕，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云眠带着他，朝着左侧潭壁游去。
左侧潭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周骁正悬浮在那洞口旁，看见两人靠近，便转身游了进去。
秦拓被云眠带着游进了洞，光线骤然变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狭长的水下甬道里。
他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好在云眠似是知道他在不安，一直搂住他的胳膊，紧贴着他，尾巴轻柔地碰触着他。
就在他憋着的一口气快要耗尽时，甬道突然向上，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耸，悬挂着各种钟乳石。赵烨站在水边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来。”周骁蹲在水边，朝着秦拓伸手。
秦拓抓住那只手爬上岸，刚喘匀气，就见云眠在水里转了个圈，摆着尾巴又要往深处潜。
“别动！”秦拓喝止，伸手就要去揪他，“就知道玩，还不快上来？”
小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玩呢，我要再给你抓条鱼。”
“用不着，赶紧上来。”
云眠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往岸上爬。在出水的刹那，小龙变成了小男孩，鳞片成为干爽的衣物，连发丝都没沾湿半根。
赵烨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的衣裳竟半点不湿？”
“不会湿呀。”云眠回道。
“那你成为小龙时，你这身衣裳去哪儿了？”
云眠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他问赵烨，“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眼珠一转，见周骁正看着自己，又指着他，“不教他。”
周骁转身：“走了，出去了。”
溶洞前方便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地道，四壁潮湿，但空气流通顺畅。周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赵烨跟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背着云眠的秦拓。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地道就要走出头，周骁却突然驻足，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周骁侧首，轻声问赵烨。
赵烨刚想说没什么不对，就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他的腰，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秦拓也发现不对劲，他伸手扶着岩壁，却察觉到手指在开始发麻。
“有人在洞口撒了迷药。”
“谁干的？”秦拓问。
赵烨靠在周骁臂弯，喘着气道：“是对付，对付我的——”
“不是对付你。”周骁打断了他，“或者不仅仅是想对付你。这迷药里掺入了嗜魂草，不仅能放倒凡人，连魔也会中招。”
“对灵同样有效。”秦拓艰难地补充，“我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云眠坐在背篼里，有些紧张地抓住背篼沿：“娘子你站不稳吗？你快把我放下去，我来背你。”
秦拓侧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云眠茫然。
“你不觉得身上发软吗？”
云眠迟疑着道：“好像软，软了哦，嗯，软了。但是我软得还是能走路的，也能背你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秦拓此时舌头都有些发木，见云眠还说话利索，知道他状态比自己好，便放下背篼，让他自个儿爬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靠在周骁身上的赵烨问道。
周骁一手扶着他，一手握剑：“他们现在没有进洞，必定是还在等支援，我们只能冲出去，不然越拖越麻烦。”
“等等。”赵烨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伸手入怀，“我身上有醒露丸，赶紧服下去，或可抵挡一阵。”
就在他取药时，一个物件突然从衣襟间滑落。
周骁眼疾手快地接住，待看清掌中之物，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兵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骁字还清晰可辨。
赵烨也同样僵住，但他立即反应过来，一把夺回兵牌，再飞快地塞回贴身衣袋里。
周骁怔怔看着他，他只后退两步，垂着眸，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那个丸呢？殿下？殿下？”
秦拓靠在岩壁上，被云眠用两条胳膊抱着腰，用肩膀死死撑着。
“殿下，那个丸？”秦拓继续提醒，“什么传家宝不能等脱险了再抢？这会儿先解决迷药的问题。”
赵烨回过神，周骁已从他手里拿走药瓶，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
他先捏起一粒，不由分说塞进赵烨微张的唇间，接着转身往后，几步走到秦拓面前，将一粒药同样塞进他口里。
最后将剩下那粒抛入自己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云眠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甚至在周骁低眸扫来时，主动张大了嘴，像是等着喂食的鸟儿。
但周骁只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回走。
云眠呆了一瞬，慢慢闭上嘴，飞快地看了眼秦拓，见他正盯着自己，便讪讪地笑了声：“哈，不给我吃豆豆哦，其实我也不想吃的。”
他状似无所谓地东张西望，眼圈却渐渐红了。
“那不是豆豆，那是药。”秦拓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药。”云眠点点头，“我也不爱吃药。”
秦拓盯着他，又看向周骁的背影：“周大哥，给云眠也来一颗吧？”
云眠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骁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他不需要。”
云眠满心委屈，终于按捺不住：“娘子，他都不给我吃药。”
“小声点，别让洞外的坏人听见。”
“他就是不给我。”云眠压低声音愤怒道。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都没什么事，也不用吃药。”秦拓道。
“我有事，我有很大的事。”云眠气得要哭，憋着泪摇摇晃晃，喝醉了酒般要往地上坐，“我软了，软了，我好软了。娘子，我站不稳了。”又转头看着赵烨，颤抖着伸出手，“垫一下，垫一下，你训训他吧，垫一下……”
周骁走前，见赵烨目光谴责地看着自己，微微叹口气，还是转身，一颗药丸从指尖弹出，射入了云眠口中。
云眠咕嘟一声，将那药丸咽下，两手在身上四处摸，慢慢站直身：“嘿，我不软了。”
秦拓服下药后，试着握了握刀柄，觉得四肢的麻痹感虽未全消退，指节还有些僵硬，却也比方才好了些。
“情形怎么样？”周骁低声问。
赵烨此时恢复了些行动力，铮一声拔出配剑：“走吧。”
秦拓无法再背云眠，便对他嘱咐：“等下跟紧我，别乱跑。”
“我们要和外面的坏人打架了吗？”云眠问。
“对。”
云眠板着脸，拔出自己背在身后的匕首，双手紧握，用力点头：“我不会乱跑，我要护着你。”
周骁的视线在那把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赵烨，目光里微微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转身走向洞口，其他人便跟在他身后。
几人谨慎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茂密树林，四周寂静无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刚走出数步，头顶突然传来异响，一张巨大的网直罩下来。
“散开！”周骁低喝的同时，身形朝着右方疾闪，一剑刺向大树背后。
赵烨也跟着向前跃去，手中长剑划出寒光，截住一道从灌木里暴起的黑影。
秦拓在听见头顶异响的同时，便一把攥住云眠的后衣领，带着他往旁边扑出。
巨网落在空地上，但四周又窜出来数道黑影。秦拓抱着云眠在地上滚了半圈，躲过一柄刺来的剑。
第二柄长剑已至眼前，秦拓正要举刀格挡，眼前银光闪过，铛一声响，那长剑被挑开，周骁横剑挡在了他身前。
秦拓趁机翻起身，但那醒露丸到底不是解药，竟然单手没将刀举起。他赶紧两手握住刀柄，这才勉强挥动长刀，将一名扑来的蒙面人逼退。
转瞬间，三人便与来袭的蒙面人战作一团，枯叶纷飞，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林子里的蒙面人不算太多，三人就算中了迷药，却也能够应对，对方不断有人不支倒下。
“呀，嘿，哈。”
云眠站在秦拓身后，双手握着匕首，先是对着空气横劈竖砍，比划了一通平常跟着秦拓学来的刀法，然后双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扎，我扎，我扎……”
秦拓正在和一名黑衣人缠斗，就见云眠一点点从自己身后跳了出来，赶紧喝道：“躲回来！”
“可是——”
“保护我。”
云眠便又慢慢跳回了他身后。
就在这时，旁边山腰上骤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个个手持长弓，以巾覆面。
“当心。”
周骁刚喊出声，箭矢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都中了迷药，动作比平常要迟缓三分。周骁刚挥剑替秦拓挡开数支利箭，便听左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迅速转头，看见赵烨左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周骁立即冲前，将赵烨护在身后。他抬眼望去，见那群弓手居高临下占据半山腰，而山脚后方烟尘滚滚，马蹄声渐近，显然有更多敌人将至。
“怎么样？”他侧头问。
赵烨咬着牙：“死不了。”
周骁便对秦拓喝道：“不能恋战，准备突围。”
“好。”
赵烨单手持剑，踉跄前行。周骁将他挡在身后，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带着他往密林深处退去。
秦拓也对云眠喝道：“快走，就贴着我，一步也不许落下。”
“我知道的。”云眠赶紧道。

第54章
两人也退入林子，四周皆是合抱粗的林木，替他们挡住了不少箭矢，但那树缝间依旧会射来冷箭。
秦拓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前行。云眠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跟上秦拓的步伐，绊到盘错的树根，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跑。
那醒露丸的药效渐渐减退，秦拓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越来越沉。他喘着粗气，对云眠道：“你仔细看看周围，找下有没有能藏身的树洞。”
云眠仰头看向他：“你这么大一坨，那要很大的洞才装得下我们哦。”
“我就不会变朱雀吗？”
云眠恍然，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右前方：“看，那儿就有个洞。”
秦拓带着他冲了过去，发现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个树洞，洞口锅盖大小，洞里上窄下阔，恰似一个陶坛。
他解下背篼，用尽全力往上一抛。竹编背篼没入浓密树冠，稳稳卡住，竹色与枝叶也完美融为一体。再将黑刀放在树旁地上，捧起枯叶盖住。
藏好随身物品，秦拓立即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他意识到自己若在洞边，鲜艳的羽毛太过显眼，便赶紧钻进洞，再催云眠：“该你了。”
云眠立即就埋头往里钻，秦拓又喝道：“变龙！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坨。”
云眠便也化作了小龙，扒拉着短爪子，撅着尾巴，很是笨拙地往洞里钻。
朱雀伸出两只翅膀，抱住小龙脑袋往里拽。小龙终于挣扎着钻进了洞，却是头朝下倒栽着，细长的龙身恰好卡在洞内狭窄的上半部。
“娘子，我想竖过来。”
“忍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停下声音，屏住了呼吸。
云眠的金色鳞片在树洞中泛着微光，好在经过的人只顾搜寻人影，倒也不会去注意一棵树。加之这棵老树的树皮本就是棕黄色，鳞片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显眼。
追击的人从树洞旁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树洞里的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个从树洞里滚落出来，跌在枯叶上。秦拓身形一晃，瞬间恢复人形，慢慢翻身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里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已见不着周骁和赵烨的踪迹。
“该死，走散了。”秦拓暗骂一声。
秦拓用树枝戳下背篼，背好，拿起埋在枯叶下的黑刀，带着云眠朝无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枯叶层松软厚实，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秦拓活动了下手腕，先前那股麻痹感已经消退，只有指尖仍有些许发木。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秦拓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好在他身旁便有一丛灌木，他本能地抬手，黑刀便卡进了那丛灌木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低头，看见脚下是一个深坑。而坑底部可见两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大张着尖锐的齿刃。
“娘子！”云眠掉头扑来。
“别跑。”秦拓咬牙喝道，“当心也摔进来。”
“你别怕，我来拖你，你别掉下去。”云眠满脸惊慌地跑到秦拓身旁，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发束。
“呀！！！”
“嘶……松手！”秦拓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你摔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
云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但两只手仍拢在他发束旁，随时准备着再次救援。
“让开点。”
“我怕你掉下去呀。”
“说了不会。”
云眠往旁退了半步，秦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撑上坑沿，再翻身滚到一旁。
片刻后，两人蹲在坑沿，探头往里看。
“那下面是什么？”云眠伸手指着。
秦拓仔细辨认：“捕兽夹，锈得都快散架了。这应该是以前的人布下的陷阱，用来对付山里的疯兽。”
云眠点点头，却又盯着秦拓道：“你说这是抓疯兽的哟，可我走过去，它都不理我，只抓了你哟……”
秦拓伸手弹了下他脑门：“那是因为这陷阱有重量支撑，只有体型大的疯兽才能触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点的疯兽，人家一个屁就崩死了，懒得搭理。”
秦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觉得这片林子里必定还有其他陷阱，倘若不慎再次踩中，不一定便有这次的好运。
不过猎人设伏通常会留下记号，他沿着陷坑转了圈，果然在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方形刻痕。
接下来的路，秦拓走得格外谨慎。兴许是他们前进的这个方向疯兽较多，他一路上发现不少刻着标记的树，便带着云眠小心避开。
终于快走出这片林子，云眠牵着秦拓的手，问道：“我们出去就能见到垫一下吗？”
秦拓也不清楚周骁和赵烨去了哪处，但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已经脱身。
“说不准。”他道。
“我只想看见垫一下，不想看见臭灯笼鱼，他凶巴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云眠的叽里咕噜声里，秦拓心不在焉地四处看，当视线扫过右前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棵古柏树下，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面庞凹陷，身形干瘦，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插入土里的铁尺，不是旬筘又是谁？
云眠也看见了旬筘，停下声音，紧张地去扯秦拓的衣袖：“看，你看，你看。”
“我知道。”
秦拓缓缓松开牵着云眠的手，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黑刀刀柄。
“这许久才出来，倒是让我好等。”旬筘负手而立，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拓问道：“你怎知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旬筘微笑：“其他几个方向都加强了人手搜寻，唯独留出这个方向，以你的机敏，必定会选择这处。”
“那群人是你的人？他们都是魔？专门为了截杀我俩？”
旬筘摇头：“不，他们的目标是赵烨，而我，等的就是你。”
秦拓深深叹气，一脸诚恳地道：“叔，其实之前攻城，打来打去，也不是咱俩的私仇。你看那孔揩都没再找我寻仇，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不如就此揭过，你看可行？”
云眠紧绷的脸蛋也跟着舒展，语重心长道：“过去了嘛，揭了嘛，我看行。”
旬筘脸上依旧带笑，却摇摇手指：“那不行，不行。”
“这有何必呢？叔。”秦拓道。
“莫要这般称呼，在下担不起这个叔。”旬筘满脸遗憾地道，“要怨，就怨你为何是夜阑的种。这世间，容不得你活着。”
话音刚落，旬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阴狠。整个人如鬼影般倏然而至，五指成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秦拓咽喉。
“退后！”秦拓一把将云眠推开，双手握刀，迎着那道青影劈去。
旬筘的攻势很疾，秦拓应对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格挡，一边急切地辩解：“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和那夜阑没有任何关系。不信？那要如何才肯信？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旬筘一言不发，只招招紧逼，秦拓侧身避开一掌，喘着气道：“若还不够，要我骂他也行。什么难听骂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云眠在一旁急得大叫：“我帮着娘子骂好不好？要我骂他是臭烘烘的老灯笼鱼，好不好？”
青衫翻飞间，旬筘又是一掌拍出。秦拓举刀相迎，被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站稳身形，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娘子。”云眠扑上来扶住他，满脸皆是惊慌。
秦拓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便也不再讨饶，往旁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呸，老不死的臭灯笼鱼，以老欺小算什么本事？不要脸，欺负我这个六岁的娃娃。”
“不要脸，不要脸。”云眠扶着秦拓，眼里蓄着泪，却冲着旬筘愤怒骂道。
旬筘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暴起，瞬间便逼至秦拓身前。
他左手成爪，直取秦拓心口，就在秦拓挥刀劈来时，右手闪电般变招，鹰爪般的五指一把钳住秦拓咽喉，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上。
秦拓闷哼一声，再度挥刀横斩，然而刀锋未至，却被旬筘用左手劈中手腕。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秦拓用力去掰锢在颈间的手，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力大无比，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秦拓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旬筘，拼命掰扯颈间的手，同时奋力去踹面前的人，却也被旬筘给躲开。
旬筘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却又突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却见云眠就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半弓着背，双手握着匕首。
那刀尖上已染了粘稠的血，而他后臀处的衣衫被刺破一个窟窿，有暗红的痕迹慢慢洇开。
云眠仰头看着他，嘴唇不住哆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凶狠：“你放开他，我，我要扎死你，你流血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秦拓见旬筘脸露凶光，便从牙缝里挤出单个音节：“……走，快……走……”
云眠连忙躲开，也不走远，只站在旬筘够不着的地方，带着哭腔尖声咒骂：“老灯笼鱼，臭灯笼鱼，臭哦，不要脸，不要脸！”
秦拓继续去掰脖子上的手，迫使对方不得不转回视线。而云眠虽然哭着，两只小脚却一前一后地小跳着向前挪动，双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那青衫遮掩下的臀。
旬筘听着那有节奏的跳跃声，额角青筋直跳。他反腿欲踢，秦拓却趁机剧烈挣扎，旬筘一个晃神，差点被他挣脱。
而就是这瞬息的分神，旬筘只觉得臀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转头。
“小畜生！”
旬筘发出一声暴喝，却见身后那小人儿已撒丫子跑到几步开外。
秦拓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云眠握着匕首站在原地，满脸焦急地望着他。
只见他虽然被掐着脖子，却冲着自己艰难地开合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云眠赶紧眨掉眼中的泪水，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便见他突然双眼翻白，双臂软软地垂落，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
“娘子！”云眠骇得魂飞魄散，“你别死呀。”
旬筘被个稚童连刺两刀，只觉是平生大辱，眼见秦拓气息奄奄不知死活，便松开那具瘫软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云眠逼近。
云眠瞧他那满脸狰狞的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冲向了树林深处。
“站住！”旬筘厉声喝道。
云眠却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他的圆髻已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被盘错的树根绊倒，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地继续。
旬筘追出十余步后，虽然依旧暴怒，但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停下了脚步。
但当他准备折返时，却见前方那仓皇逃窜的小孩竟然也停了下来。
小孩见他不再追，便在原地踏着小碎步，作势要继续逃跑，却又在等待他继续追逐。
那哭得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满是惊慌，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脚下，看着似乎还有些期待。
旬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这念头刚起，便听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地面往下陷。
他反应极快，立即就要往上腾跃。可就在身形将起未起之际，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柄漆黑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气，朝着他当头劈下。
旬筘不得不拧身闪避，但虽然躲开这一刀，人也坠入深坑。
咔嚓！
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两个捕兽夹同时弹起，锋利的铁齿狠狠咬住了旬筘的小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旬筘强忍着剧痛抬头，看见秦拓手拄黑刀，单膝跪在坑边，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脸上却带着一抹冷笑。
“娘子，娘子，你别那么近，别摔下去了。”云眠惶惶地跑向秦拓。
“不会。”秦拓温声安抚。
“他要跳起来咬人了。”
“我若敢咬人，我便会斩了他的牙。”
秦拓回答云眠时声音柔和，却一直盯着坑里的旬筘，眼里充满了杀气。
“娘子。”
秦拓转过头，将扑来的云眠抱住。
“我看见你在给我说跑，又说捕兽夹，我就知道了。”云眠哽咽着问，“我厉害吗？”
“何止厉害？简直厉害。”秦拓沙哑着声音道。
云眠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可我还是很怕，怕你是死了。”
“那是做戏给这老东西看的。别哭了，哭两声意思意思就行了，免得被坑里这老东西看笑话。”
云眠果真便忍住了哭，转头看向坑底的旬筘。他此时发髻散乱，露出了两只小角，旬筘原本满脸痛苦，但瞧见那两只小角后，神情突然变得怪异。
秦拓将云眠往身后轻轻一带，低声道：“我要和他说说话，你去边上盯着，这林子里还有不少他的人，人来了就赶紧告诉我。”
云眠便去到一旁，双手紧握着匕首，警惕地环视四周。
秦拓看向旬筘，声音沙哑却充满快意：“老东西，我说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偏要置我于死地。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那肯定也不能让你活。”
旬筘却只看着云眠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发笑，那笑声越来越癫狂，竟然笑到浑身发抖。
“他在笑什么呀？”云眠在一旁不安地问。
“他犯了疯病，你只管盯着林子。”
“哦。”
秦拓眼神一厉，抄起脚边的石块狠狠砸下：“闭嘴，想把你的人招来？”
旬筘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阴鸷的目光看向秦拓，嘴角却依然挂着诡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我笑你护着的那个小崽子，竟然是条龙崽子。”旬筘咧开染血的嘴角，“那你可知道，你父亲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又来了。
秦拓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们魔是不是都疯得不轻？”
“你当真不知？”旬筘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着亢奋的光，“你的父亲便是前魔君夜阑，而杀他的人……”他故意拖长语调，“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我可以细细说给你听。”
“不想，你认错人了。”秦拓神情淡淡地拿起了刀，“少在这东拉西扯地拖延。”
“认错人了？你母亲是朱雀族的秦娉，是不是？”
秦拓嗤笑一声：“连我娘都搞错了，你说个屁。”
“……你娘是秦娉，是秦原白的八妹。”旬筘眯起眼睛作回忆状，“魔君对她很是宠爱，竟然带着她离开魔界，在人界做那普通夫妻——”
“住口。”秦拓厉声打断，脸上带着煞气，“你这老东西，为了活命，什么腌臜话都编得出。我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我母亲名叫秦漪，与他感情甚笃，怎会与魔君有什么瓜葛？又岂容你这等污言秽语玷辱！”
他刀锋一转：“再敢编排我母亲半句，我定先剜了你的舌头，再一根根挑断你的筋脉，让你在这坑里慢慢死。”
秦拓话音刚落，便听远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旬筘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秦拓却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明知道知道这狗东西在拖延，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林子的树木晃动，分明是有人在快速逼近。此时保住自己要紧，秦拓也顾不得再去杀旬筘，只一个箭步冲到云眠身旁，抄起还在东张西望的小孩，往肩上一扛。
“哎，我还在放哨呢。”云眠趴在他肩上抗议。
“你放的什么哨？人家都摸到眼皮底下了。”秦拓再抓起地上的背篼，挎在另一侧肩上。
他朝着林子外发足奔跑，身后只传来旬筘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夜阑君上，您当年执掌魔界时何等威风，可想过还有今日？痛快，当真痛快……”
那癫狂的笑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只往秦拓耳里钻。
“他，他，他在，在说什么？”云眠两头挂在他肩上，被颠得说话断断续续。
“别管他，疯子。”
秦拓将肩上的云眠往上托了托，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林子外。

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
“此话当真？”为首士兵狐疑地问道。
秦拓微微昂起下巴：“这里离许县并不算太远，你若不信，派人去问问陈觥便知，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但若硬要抓我入军，到时我必定要禀报给秦王。”
不过是抓个丁罢了，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去许县求证？即便真去问也没关系，陈觥定会为自己遮掩。而这些军汉既怕麻烦，也怕自己真是秦王的人，多半会就此作罢。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正犹豫时，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事？”
院门处，一名矮壮校尉按刀而立，那士兵便匆匆前去，附耳禀报。
矮壮校尉目光微闪：“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低声回道：“属下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有假。”
秦拓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便昂首挺胸，神色自若地任由他们打量。
那矮壮校尉缓步走到秦拓面前，突然笑了声：“好，很好，既是秦王面前得脸的人，又是柯自怀的外甥，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变脸，厉声喝道：“如此人才，岂能不为朝廷效力？不为寇大人效力？那就更要入军了。”
士兵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秦拓的胳膊。
那对老夫妻上来求情：“官爷，这真是俩孩子，里面还睡了个娃娃，连路都走不稳当呢。”
“是啊，我才四岁。”秦拓也道。
校尉冷笑：“四岁？我还三岁呢。你吃了什么仙丹长这么大个？”
“娘子……”云眠竟出现在了门口，光着脚站在那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哥！赶紧进去睡觉！”秦拓朝他喝道。
云眠看看左右，又扭过身去瞧自己背后：“……啊？”
“娃娃，走走走，婆婆带你去睡觉。”那老妪连忙过去，将云眠抱起，抱着他回了屋。
老丈继续求情：“官爷，行行好，您也瞧见了，这就是两个娃娃，只是这个个头大一些。”
校尉又将秦拓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小娃娃就留在此处，由老夫妇照看着，你就算这会儿还没满月，也即刻随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院门。
两名士兵便上前扭住秦拓，秦拓双臂被制，胸中戾气翻涌。依着他的性子，直接将这群人放倒，带着云眠走便是。
但左边士兵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小子，若你这时逃了，一村的人都会跟着你遭殃。你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对老夫妇跑得掉吗？他们便会替你还债。”
右边年长的士兵也低声劝道：“你莫怕，其实只是让你们运送粮草辎重去绪扬城，不需要上战场厮杀。你将弟弟就托付给这户人家，待粮草送到，再回来就是，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秦拓素来不愿欠人情。他自己若要脱身，并非难事，可这些官兵转头去寻村民的晦气，岂非平白害了他们？
他心里暗叹一声，终究是妥协了。
算了，就去送下粮吧，横竖不过两三日，权当还老夫妇和其他村人的人情。

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那方脸民夫却眼睛一亮：“这可是清水河里的银鳞鱼，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活，肉嫩得紧，生吃最是鲜美。”
一名民夫拎着鱼去河边，刮鳞去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几人便就着方脸民夫去伙夫那里讨来的酱油，蘸着尝了个鲜。
秦拓捻起一片鱼肉，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见有人躺在树荫下打盹，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全然不见半点行军紧迫。
“他们不是要送粮去战场吗？为何还这样耽搁？”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民夫嗤笑一声：“军爷们自然不急，反正正打仗的又不是他们。再说这批粮的交接时辰定在夜里，这里离绪扬城不算远，踩着点儿赶到就行，横竖是把差事给办妥了。”
“大允军倒也不是都这样，那寇大公子是没本事，但秦王的兵就不会。”另一名民夫道。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听见。”方脸民夫赶紧打断。
云眠站在秦拓右侧，见他捻起一片鱼肉，就一直仰头张嘴等着。但等了半晌，秦拓只顾听左侧民夫们的谈话，那鱼片在指间晃来晃去，偏就不往他嘴里送。
云眠仰头半晌也等不到，便也绕去秦拓左侧，继续仰着头等待。
民夫们不再谈论这事，秦拓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鱼肉，转身去喂云眠，却发现右侧没有人。
云眠见他又转向右边，连忙也绕回来，嘴巴张得圆圆的。
秦拓忍俊不禁，将那鱼肉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名民夫眨巴着嘴问秦拓：“这鱼可真鲜，你是怎么抓到的？”
“是我抓的。”云眠一边嚼鱼肉，一边抢着回答。
民夫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啊。”
云眠得意地乜了眼秦拓，矜持地回道：“也不是太厉害。我在水里游，让它不要动，它不动了，我就抓它……还是有些厉害的。”
“人家可是小龙君，抓点鱼算什么？”秦拓随意地斜靠着车辕，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道。
众人听了都笑，只当是逗孩子的玩笑话。
送粮队一路朝着绪扬城前进，沿途杀跑了几波疯兽冲击，到了天黑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绪扬城的轮廓。
那城头上火把摇曳，箭矢飞纵。城前横贯着一条大河，河面上飘着大允士兵的尸体，被水波推到岸边，轻轻碰撞着山岩。
河对岸有一片被河水环抱的沙洲，形若孤岛，寇仪大军便停留在这沙洲上，止步不进。显然已经强攻过数次，却连这条河都无法冲过。
日头偏沉，但气温依旧闷热，低空飞着各种蚊虫，一场大雨似是就要来临。
寇仪二十出头，原本长相还算清秀，此时却满脸阴鸷。他坐在大军后帐中，赤着半边肩头，露出白得晃眼的肩膀。那肩上有一处寸余长的小伤口，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在处理敷药。
“大公子，对岸箭矢太猛，我军强攻三次，折损将士已逾数千，却未曾到达过城下，若继续进攻，只怕伤亡更甚。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退兵。”军师低声道。
“当初就觉得这绪扬城易守难攻，前方有河作为天堑，父亲才让我驻守此地。如今丢了城想再拿回来，却也是同样的难。”寇仪惨然道。
“这般惨败而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父亲本就偏爱那柳氏所出的庶子，如今我丢了绪扬城，岂不是更让他得意。”寇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军医厉声喝道，“轻点！下手这种重，是要疼死我？”
“是是是。”军医迭声道。
军师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位寇大公子就是个纨绔草包，偏又自视甚高。先前守城时就因刚愎自用丢了绪扬城，如今又不顾将士死活，执意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帐中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城楼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寇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再冲最后一次。若这次还攻不下，就撤军。”
“大公子三思啊，我军精锐已折损过半——”
“那就别让精锐冲前面啊。”寇仪不耐烦地打断，“让那些没用的杂兵打头阵，精锐跟在后面，等箭阵停了再上。”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送粮队已到营外，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上岛，把粮草卸到营里。”
军师和寇仪在帐内听着，军师想说既然要撤军，那就不必卸粮了，寇仪却眼睛一亮，高声问：“外面的人，进来。”
一名士兵进入帐内，寇仪问：“送粮的民夫有多少人？”
“回寇都尉，足有好几百。”士兵回道。
寇仪转头看向军师，缓缓露出一个笑：“那就让这些运粮的去打头阵，为咱们的精锐开路。”
送粮队停在了河畔。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秦拓靠坐在粮车旁，看向那被河水环绕的孤岛，他们运的粮便是要送往那处。
云眠就坐在他身后的车辕上，鞋子已经脱了，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就踩在他肩上，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往对面望，又看向左边方向的绪扬城。
“娘子，我们是要去那个城吗？”云眠问道。
“不去。”
“那我们要干什么？”云眠用脚趾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
“等把这些粮卸了，我们就走了。”秦拓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脚，“你嫌我的脚，自己的脚丫子就往我脸上招呼？”
云眠歪着脑袋笑：“我是香香脚，你是臭臭脚。”
“香吗？抹了盐巴和辣酱没有？让我尝一口。”
秦拓作势要咬，云眠赶紧将脚收回来：“哈哈哈，不给你咬。”
两人正玩着，一名粮队士兵吆喝道：“都歇够了吧？赶紧把粮卸了。”
“卸完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一名民夫问。
那士兵道：“卸完就回。”
听到这话，原本还瘫坐在地的民夫们顿时来了精神，全站起身开始卸粮。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石头旁的地上躺着一条小龙，本该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漂亮鳞片，此刻却已成了焦黑色。大片的鳞片翻卷翘起，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皮肤。
小龙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小爪子里还搂着那个包袱。
秦拓缓缓跪倒，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他喉头像是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耳边也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突然抽搐了下，秦拓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朝着后方嘶声喊：“军医！军医！”
他立即就要往前奔，跨出两步又刹住。想起云眠还独自躺在这儿，他又回头，俯身去抱，指尖刚触及那焦黑的鳞片，小龙便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
秦拓赶紧松手，哑着声音道：“乖，你乖，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忍忍。”
慌乱中，他突然看见旁边跑过几名寇仪的士兵，便立即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半是威胁半是央求：“军医在哪儿？快帮我找军医。”
“我，我们不是军医，也不知道军医在哪儿。”
秦拓猛地提起黑刀，架在那士兵脖子上，满脸狰狞地喊：“军医在哪儿？给我找军医！！”
那士兵刚才见识过这名少年的凶悍，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现在见他状似疯狂，吓得连连点头：“找，这就去找，我们去给你找。”
“倘若你们想趁机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杀了。”秦拓咬着牙。
火光倒映在少年脸上，凶戾犹如修罗，士兵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
见那几名士兵仓皇跑向营地找军医，秦拓立即折到了云眠身旁。
“云眠，云眠……”
他声音嘶哑地小声唤，见小龙还抱着包袱，便轻轻拿起他的爪子，想将那包袱取出。
却见那小小的爪子下，整片皮肉都已脱落，鲜血将爪子和包袱皮黏连在了一起。
秦拓心疼得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赶来，都是我的错……”
云眠为何会成为这样？这分明是被烈焰灼伤，可周围并没有烧过的迹象，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疼云眠，又恨不知谁把他害成这样，心头犹如刀绞一般。
旁边传来枯枝踩响的声音，秦拓下意识扭头，却见一名低级军官正鬼鬼祟祟地从营地方向过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想藏去前方那片芦苇荡。
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孔有些眼熟，是那名负责押送粮队的伍长。
秦拓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伍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伍长神情一滞，那双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对对对！”伍长点头，“我听见寇都尉给你弟弟说，要，要是解不开绳子，你就，就回不来了……”
秦拓的呼吸一滞，缓缓转头，望向那个躺在大石旁的小身影。
那些被火灼烧的鳞片，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了秦拓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也站立不稳地发软。
那个娇气得要命的小龙，走一段路都要哼着脚脚痛的小龙，是怎样忍着被火焰灼烤的剧痛，在那片烈焰中解开了绳索？又是怎样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们约定的石头旁？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在乎的，秦原白如此，族人们亦是如此。十五姨兴许还惦记着他，但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份牵挂又能剩下几分？
他执意要去找十五姨，便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抹温暖，那是他生命中仅拥有的一些温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
可这条傻乎乎的小龙，却用满身的伤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将你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秦拓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松开了钳制着伍长的手。伍长跌进河水里，偷眼瞧见少年正在流泪，立即不出声地爬起，朝着那处缺口蹚水而去。
秦拓听见了水声，蓦地回过神，看向那道正仓皇逃离的背影。
寇仪怎么会知道云眠擅凫水？又怎会想到利用他去解绳索？
送粮途中，云眠贪凉，跳进路旁的河里摸鱼，这伍长曾路过林子，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当时他便察觉到了，但云眠已不是第一次耍水被人瞧见，只要玩得不过分，他向来不会太拘着，就未曾出声阻拦。
可没想到，这一幕落在那有心人眼里，便将云眠害到了如此境地。
少年又悔又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也透出凛冽杀机。
伍长拼命往河对岸跑，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水声，惊恐回首的瞬间，便觉得眼前黑光一闪。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缓缓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自由。”狐狸仰面躺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做他的徒弟，听他的差遣。”
“现在能去看云眠了吗？”秦拓忍不住又问。
狐狸摆了摆爪子：“还差着时辰呢。”接着站起身，“走吧，你坐在这儿也是难熬，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总好过在这儿干等。”
秦拓知道急也没法，只强压下心头焦灼，跟着狐狸走出院子。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秦拓这才发现，空气中竟然流淌着灵气。虽然极其稀薄，却是他首次在人界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青崖村后山有一泓灵泉，所以能维持这点灵力。”狐狸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就是蓟叟给云眠救治的地方？”秦拓立即追问。
“正是。”狐狸道。
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熟稔地朝白影点头。待他走远，秦拓压低声音：“他们见着你这样，不觉得奇怪么？”
“这村子里都是被蓟叟救过的人，而这里有灵泉，所以也住了两三只灵，日子久了，大家便不会大惊小怪。我到这儿不久，无法化作人形，但那几只长居在此的灵，平常是能以人形活动的。”狐狸道。
秦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飘去。虽然知道要等足半个时辰，可下意识还是想往那处走。
狐狸看出他心神不宁，尾巴轻轻一扫：“走吧，咱们慢慢往后山去。等走到灵泉边上，时辰也该到了。”
顺着蜿蜒山路前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一泓碧泉。
那泉水如明镜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起淡淡灵气，四周石壁上爬满青翠藤蔓。泉边有一处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
两人刚在洞口停下，泉里便响起水声，一尾金红的小鲤鱼游到岸边。
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扬起脑袋，脆生生地问：“白影哥哥，这个人是谁？”
秦拓这才察觉，这小鲤鱼竟也是个灵。
“你不认得。”狐狸随意地回道。
“圣手抱了块小黑炭进洞，他是要拿去烧炉子吗？”小鲤鱼好奇地问。
“胡说什么？那位可是小龙君。”
“哇！小龙君！”小鲤鱼惊得在水里打了个转，“是我们小鱼儿族的小龙君吗？”
“是水族的。”白影纠正道。
正说话间，洞口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蓟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干净白布中的云眠。
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揭开那布看看，但又不敢碰。
“性命暂且无碍，身上的焦鳞也已经清除，只待长出新鳞。”蓟叟声音平静地道。
秦拓这才伸手，小心地将云眠接了过来。小龙躺在白布里，双眼紧闭，头顶那对玉白小角被清洗过，却也成了焦黄色。
他极轻地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小龙身体因为清除过残鳞，失去鳞片的地方便显出皮肉，所幸那皮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也已收敛。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稳起伏的小胸脯上，喉头又是一阵发紧，低声唤：“云眠，云眠……”
“眼下只是保住了性命，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清楚。”蓟叟道。
那小鲤鱼也已上了岸，化作一名胖嘟嘟的小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方巾，一副读书人打扮。
他雀跃地走到秦拓身旁，探出头去看云眠，见他这幅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又看向蓟叟：“圣手，这真是小龙君吗？”
“正是。”蓟叟点头，“他受伤了才这模样。”
小童便敛起失望，整了整衣袖，朝着云眠行了个大礼：“小鲤拜见小龙君。”
秦拓抱着小龙，怀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埋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小角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实在感。
蓟叟道：“好了，带他回药庐静养吧。”
秦拓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他正要再次开口道谢，蓟叟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朽行医，从不做亏本买卖，诊金日后自会与你清算。这反复的谢字就免了。”
秦拓便没有再出声。
但他此时才察觉，蓟叟竟然也是灵。
秦拓抱着云眠，回到药庐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里，正是他先前昏睡了一日的地方。
他按照蓟叟的嘱咐，将小龙放在床榻上，没有加盖被褥，只让那小身子自然舒展，保持干爽。
喂完药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怔怔地望着小龙。望着望着，他不自觉开始数那些尚存的鳞片。
……左腹七片，右腹八片，脊背上零零落落，还剩十二片。这睫毛没了，须子也没了，角还被熏黄了。
待到那见着小龙获救的狂喜过去，秦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起初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望小龙能保住性命。如今性命无忧，他又开始担心别的。
小龙向来最爱漂亮，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
明儿去采点草，给他做顶假发，再做一挂假胡子须须，好歹先应付过去。
要是他嫌不好看，那用朱雀屁股毛来做，那个颜色鲜亮，他没准能喜欢。

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那魔藻——”
“他哪还顾得上取魔藻？你当时面色青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狐狸打断道。
秦拓闻言，立即挣扎着起身，便要再去水潭。狐狸赶紧用爪子按住他的肩：“不需要魔藻了，圣手另配了一剂药，小龙君喝过药后，已经醒了。”
“醒了？”秦拓动作一顿。
“对，他比你还先醒。”
秦拓撑着身子怔了半晌，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精神着呢，还在闹着要见你，但圣手正在给他擦药，让你醒了后先别去，免得小龙君见了你会撒娇耍赖，不肯好好上药。”
秦拓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重又躺回枕上，嘴角缓缓上扬：“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让他先闹着。”
“正是，小孩不能太惯着，不然就蹬鼻子上脸。”狐狸唏嘘着站起身，“那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端碗鱼汤来，再告诉圣手你已经醒了。”
秦拓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到白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吱呀……
院门打开。
两个幼童四目相对，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云眠抬手去摸头上的假发，小鲤则紧张地去扯自己衣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刚一接触就慌忙躲闪，各自扭头看向别处。
云眠瞧见秦拓走出了屋，倚在屋檐廊柱下，冲着他使眼色，便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可是鲤兄？是来，来拜见本小君的吗？”
“啊，对，对哟。”小鲤如梦初醒，赶紧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小鲤拜见小龙君。”
云眠开始回忆父亲以往接见水族时会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便只茫然地看着弯腰行礼的小鲤。
“你，你该说免礼。”小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提醒。
“哦哦，免礼。”云眠终于想起来了，赶紧伸手虚扶，大声道，“免礼。”
小鲤直起身，两个小孩又互相打量，不知谁先带的头，只对视着抿嘴笑。
秦拓踱步过来，轻拍了下云眠脑袋，接着伸手接过小鲤提着的鱼：“都进来吧，别都杵在院门口。”
云眠立即侧身，亲切道：“你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寒，寒，寒……”
小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巴也下意识跟着张合，终于忍不住出声补充：“舍！”
“哦，寒舍。”云眠如释重负，伸手相引，“鲤兄请。”
“小龙君请。”
两个一板一眼地互相礼让，秦拓干脆拎着鱼往灶房走去，让两人在院里边走边比划。
“寒，寒，对了，寒舍。我的寒舍很简单啊。”云眠磕磕绊绊地道。
小鲤打量四周，摇头晃脑：“不简单，不简单，篷布生辉呀。”
哇……
这词儿好好听。
“雅！”云眠拍了下掌，赞叹。
灶房里没有什么柴火，秦拓要去后山捡柴。他之前不敢将云眠独自留下，但带着他，又怕那灌木会将他新生的鳞片划伤。现在既然有小鲤在，倒是省心了。
秦拓给两人叮嘱一番，便提着黑刀朝院外走去。云眠情不自禁地迈动小脚，跟着追了几步，秦拓道：“你可是小龙君，你的水族下属还在院子里候着，你跟着我去，那不把人家撂下了？”
“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小鲤洗耳听听。”
“……哇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呱，肚皮白白白，张嘴呱呱呱。”
秦拓背着柴火走进院子，看见那俩小孩就坐在院角树下，中间搁了张小桌，放着茶水。云眠还拿了一张荷叶，如折扇般轻轻扇动。
“妙哉，妙哉，当真好诗啊。”小鲤闭着眼，一脸陶醉状。
云眠拱手，自谦道：“过奖，过奖，鲤兄过奖。”
拱着的手还没放下，他突然扭了扭身子，反过胳膊，要去抓后背。
“小龙君别挠，秦拓哥哥说了，你别挠。”小鲤睁开眼，急忙劝阻。
“我没有挠，只是吟诗的时候要扭一扭，我唱小龙歌都要扭的。”云眠狡辩。
“那你不要把手扭到后面去。”小鲤道。
云眠讪讪地放下胳膊：“那好吧。”
秦拓没有打扰正玩耍的两个小童，背着柴火直接走向灶房。云眠却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在看见秦拓后，惊喜地站起身，如一个炮仗般冲了过来。
云眠冲到秦拓身旁，抱住他的腿，将脸在他腿上贴了贴，亲昵地唤道：“娘子……”
他眯着眼睛笑得甜蜜，声音也软糯得能拉出丝来。秦拓嘴角微扬：“去吧，自己去玩儿。”
云眠瞧见他背上那捆柴，赶紧要往下取：“快放下来，我给你放进去屋去。背了这么多哟，这么沉哦，可心疼死我了。”
“不用。”秦拓继续往前走。
云眠快乐地围着他打转，顺便将自己的背，在那支出的柴火上蹭了蹭，嘴里殷勤地问：“娘子，你累了吗？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水？”
他正笑得欢，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小鲤，这才想起还有个鲤兄在场。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敛起脸上的笑，神情矜持地对秦拓道：“那你去忙着吧，我和鲤兄还要吟诗。”
走出两步又回头，背着小手道：“娘子，问竹哥哥和听松哥哥没在这儿，我要待客，你记着等会儿来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扇子。”
秦拓已走至灶房门口，闻言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二位诗兴大发，可需小的再唱上几段，舞上几刀，给二位助助兴？”
云眠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赶紧改口：“你这么忙，那就算了嘛。”接着也不看他脸色，只匆匆走向小鲤，“来来来，鲤兄，我们再来吟，再吟一会儿。”
秦拓在灶房里码放干柴，时不时听见两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泉水清又清，泉好真干净。我在泉里游，我也好干净。”
“哇，好诗，好诗。鲤兄，我也来一首……娘子在砍柴，娘子真辛苦。我也很辛苦，好想挠痒痒。”
“小龙君好诗，好诗啊。”
“我念这首诗的时候，要有动作的，我重新来一遍。”
“……好。”
“娘子在砍柴。”云眠往虚空里作劈柴状，“娘子真辛苦。”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我也很辛苦。”突然背贴旁边的老树，身体扭成麻花状，疯狂蹭动，“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
秦拓半蹲在灶边，将那些柴火码放整齐。窗外传来两个小童大声念诗作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摇头晃脑的云眠，眼前闪过他浑身焦黑，气息奄奄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庆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着柴火，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笑。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是的。”
……
秦拓一遍遍应和着，直到看见云眠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上了哽咽，泪珠儿成串地涌出眼眶。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
“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往旁靠在廊柱上，像是一个木偶。
云眠困惑地问：“你这是睡着了吗？你睁着眼睛在睡觉吗？”
村里突然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开始收拾细软。云眠往院外望了望，又转回头盯着秦拓。
他伸手摸摸秦拓苍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他愣了一瞬，接着慌了神：“娘子你是生病了，还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小龙君，小龙君。”
院门被推开，小鲤急急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包袱卷儿，腰上挂着一圈干鱼。
云眠像是看见了救星：“鲤兄快来，你看看我娘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鲤也凑到秦拓跟前，端详片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云眠道：“小龙君夫人是在睡觉呀。”
“可是他睁着眼睛。”
“睡觉不都是要睁着眼睛吗？我在水里睡觉，也要睁着眼睛。”小鲤道。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娘子在睡觉嘛，哈哈哈——”忽然又捂住嘴，“我们小声点，别吵醒我娘子。”
“好。”小鲤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但全村人都要走，说是搬家呢。”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秦拓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待到呼吸平稳，他转过头，借着皎洁月光和河水的粼粼波光，看见云眠背朝自己侧身蜷着，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此时毫无睡意，便想去河边走走。正要坐起身，却见云眠身体动了动，似是就要翻身。
他便又躺回了原处。
云眠翻过身平躺着，却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撅着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秦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孩。
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众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数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娃娃，竟敢在他们打劫时插进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一名匪徒率先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秦拓：“哪来的杂碎耽搁爷爷正事，找死！”
少年头也不回，左手仍攥着匪徒脚踝，右手黑刀横掠而出。
那冲来的匪徒便骤然僵住，虽还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胸膛却已喷涌出鲜血。
匪徒们全数愣在当场，那少女趁机从两人手下挣脱，朝着自己的家人跑去。
秦拓左手仍攥着那人脚腕，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腿：“问你话，骂谁狗崽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匪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秦拓松手，那人便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外翻。
云眠躲在秦拓身后，虽然不敢探头，却也在大声威吓：“我家娘子凶不凶？你们还敢乱打人吗？”
所有匪徒如梦初醒，嘶吼着扑杀而来。
秦拓一把捞起云眠甩到背上，挥刀迎上，嘴里喝道：“什么狗崽子？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堂堂小龙郎，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一阵厮杀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余匪徒被吓破了胆，皆已逃窜。
秦拓将黑刀在一具尸体上擦净血渍，再回头，去捡之前丢在地上的背篼。
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半分都不像是刚杀了人，淡漠中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冷酷。
云眠对于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只安静地趴在秦拓背上。但富户那群人何尝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全都瑟缩在车架后，有两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秦拓经过他们身旁，提起背篼，并没有投去一眼，只背着云眠继续前行。
“郎君请留步。”
秦拓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众人随意摆了摆手。
“郎君请留步。”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
“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
浇糖画的师傅拿着个勺，手腕轻抖，淌出的糖浆便勾勒出飞鸟走兽。云眠一见，便两眼发直，半步也挪不动道。
秦拓也没见过糖画，只觉稀奇，两人便齐齐杵在那摊前，看得入了神。
那匠人见个少年郎带着个娃娃，原本心下暗喜，只道生意上了门。谁知这少年郎也只看热闹，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两位，不买便让让道，别耽误生意。”
秦拓收回视线，懒洋洋撩起眼皮：“看看不行？”
“不买就别看，膈应。”匠人低下头，嘴里不饶人，“这么大个人了，带着娃蹭热闹，也真腆得下脸。”
话音刚落，便听啪一声，他面前石台上出现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十枚。
匠人一愣，抬起头，便见秦拓垂眸看着他：“你会浇什么？”
“哎哟。”匠人立即满脸堆笑，“我最拿手的就是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
秦拓唇角一勾，在摊旁的长凳上坐下：“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了。”
匠人赶忙舀起糖浆，手腕飞转。云眠挤在秦拓身前，欢喜得两眼放光，秦拓抱臂而坐，也瞧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草靶子上很快便插了八九个糖兽。
“是龙呀！是龙！”云眠突然蹦起来，指着刚浇出的糖画激动地喊。
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秦拓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朱雀，看呀看呀，朱雀！”
“这是鸡。”秦拓道。
“不是，这是朱雀！”云眠笃定道。
在云眠惊喜的惊呼声中，草靶子上终于插上了十二个糖兽。匠人弯着腰，笑嘻嘻地去拿石台上那把钱，却拿了个空。
秦拓将钱揣进怀里，似笑非笑地道：“走了。”
“你，你不是要我做十二生肖吗？”匠人顿时急了。
“我只是说要看看你的手艺，又没说要买。”秦拓挑起担子，去牵还在看糖兽的云眠，“走吧。”
瞧见匠人那瞬间铁青的脸，秦拓心底无比畅快。他唇角噙着得意的笑，伸手便要去拉云眠离开，谁知一拽之下竟没拽动。
他转头：“怎么了？”
“我不走。”云眠撅着嘴。
“做什么？”
“我要糖画。”他伸手指向摊子。
秦拓看了眼那匠人，再去拉云眠：“这破糖画有什么好要的？走，我带你去前面吃鲜肉馄饨。”
“我不吃馄饨。”云眠小声嘟囔，扭过身子，“我就要糖画。”
秦拓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云眠干脆身子一沉，撅着屁股，两只脚在地上蹭，嘴里嚷道：“那你把我的私房钱还给我，那次吃馄饨是我给的钱，你还给我。”
“有什么话，咱离开这儿再说。”秦拓小声喝道。
“我说我要留私房钱，母老虎不让我买甜糕，你说你会的，你说——”云眠眼睛红红，要哭不哭，却粗起嗓子学秦拓的口气，“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接着一指旁边，“那，那我就要吃这个。”
一大一小对峙着，那匠人此刻也不急不躁，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慢悠悠地收拾他的糖勺。
“你这是存心打我脸呐，祖宗，存心打我脸呐。”秦拓咬牙切齿，终于败下阵来。
他黑着脸转身，摸出一把铜钱，丢在了石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匠人不慌不忙地数过铜钱：“小郎君，这十二只糖兽不好拿，既然给了这么多，那草靶子也一并送于你了。”
长街熙攘，少年郎长相出挑，身材挺拔，右肩上挑着担，左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兽的草靶子，在人群里显得很是出挑。
但却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如寒冰。
“兔兔。”云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却是眉开眼笑，又将手里的糖兽举高，“娘子，娘子你尝一下，这个兔子腿给你咬。”
秦拓睨了眼他，凉飕飕地道：“我不想咬兔子腿，我就想一口咬掉小龙头。”
“那也给你咬。”云眠笑嘻嘻地踮起脚，软声道，“夫君疼你，来来来，给你咬掉我脑袋。”
秦拓满心郁气，冷着脸不搭理。云眠小口吃那糖兽，蹭过去搂住他的腿，一边走，一边仰头朝他笑。
“娘子，你真好。”云眠在他腿侧亲了亲。
“别把你那糖渣糊我腿上。”秦拓冷哼，“不说我是母老虎吗？过去。”
“不过去，你才不是母老虎，你是好娘子。”云眠又叭了一口，“我才是母老虎，嗷呜。”
秦拓这次来允安城，其一自然是因为这是北上必经之地，其二是还有好几件事未了。
他在卢城见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如今要帮他们寻到木客家主，助他们早日团聚。翠娘当初既提及北上，想必也会在允安城中现身。还有赵烨，那日共历险境后便分散，音讯杳然，在允安城或可打探到他的情况。
其中最紧要的，他那包金豆子，如今还在莘成荫手中。
日近正午，秦拓带着云眠买了两个烧饼，就在摊子旁啃着，顺势和摊主搭话闲聊。
一番闲谈后，他摸清了不少城中情况，也对这允安城有了新的认知。
他早知允安乃人间大允王朝都城，皇帝便住在这里，也知允安城规模宏大。但他到底是个只在炎煌山住了十来年的灵界乡土人士，当真正听那摊主讲起城内情况，才得知这城市之雄阔，气象之万千，远非他所能想象。
允安城规模宏大，坊市规整，道路宽阔，古槐成荫，还随时有虎贲营士兵巡街。
皇城坐落于城北，因此城北多是勋贵宅邸。他此刻所在的是城南永兴坊，多为平民所居。
秦拓向那卖烧饼的小贩打听了翠娘，小贩连连摇头，称没见过脸上有疤，还带着个小孩的女子。
秦拓又随意地问道：“听说那秦王殿下一直在外，如今是在哪儿征战？”
小贩笑道：“秦王殿下是何等身份？我怎会知道他的动向？不过殿下若是班师回朝，那动静可就大了，全城人都会挤到城门口去看呢。”
秦拓觉得赵烨若遭遇不测，那允安城内消息已传遍街巷。这小贩一无所知，说明他安然无恙，自己那日与他及周骁分别后，他们应当已脱险境。
秦拓和摊主聊天时，云眠便坐在他身旁，嘴里啃着烧饼，眼珠子咕噜噜转。
他看见三五锦衣子弟骑马缓辔而过，长衫翩翩的学子们在互相请安，临街阁楼上有妆饰明艳的姑娘，倚着栏杆朝街上招呼。
一名姑娘倚在二楼窗前，看见街对面那小童，虽然穿着粗布衣，却肌肤胜雪，神情灵动，生得很是可爱，便朝那孩子挥了挥手帕。
云眠正在啃烧饼，见状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左右看看，又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云眠赶紧咽下嘴里的烧饼，站起身，将手里半个烧饼让秦拓给自己拿着，再拍了拍衣裳，像刚才那几名书生那般，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小生见过姐姐，姐姐今日可好？”
“你们快来看呀，快来瞧瞧。”那姑娘连忙招呼身旁的同伴。
窗户旁顿时多了好几个姑娘，都看着云眠笑。
云眠见自己得姑娘们青睐，大受鼓舞，又觉得自己此时不够俊俏，立即从那包袱里翻出假发戴上，再拿起包烧饼的油纸，假装是折扇。
他侧身斜立，乜斜着眼，一手负于身后，一只脚向前伸出，脚跟着地，脚尖微微翘起，一下下轻摇着油纸。
那群姑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窗边一片莺声燕语，只叫着小弟弟真是个风流小郎君。
云眠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拱手。
秦拓被对面的喧闹声惊动，抬起头，又顺着那群姑娘的视线看向身旁，低笑了声，伸手拍了下云眠的脑袋。
“走了。”
那群姑娘还想逗云眠，现在瞧见秦拓，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美小少年，顿时愈发起劲，连着他一起逗弄。
秦拓却只若未闻，牵起还在得意洋洋摆架势的云眠，朝着长街前方走去。

第67章
秦拓顺着长街前行，云眠跟在他身旁吃糖兽，两人在城内逛了半个时辰，他已悄没声地吃了四五个。
这会儿他举着手里的糖鸡，去扯秦拓的衣服：“娘子你看，这个是你。”
秦拓垂眸看来，他也装模作样地端详，嘴里大声感叹：“你好漂亮哦，我都舍不得吃你——嗷！”
一口下去，利落地咬掉了半只糖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冲着秦拓笑得万分得意。
他拿到糖龙时，举在眼前，对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照：“这就是美美龙哦，美美龙可真好看。”
眼前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糖龙瞬间便没了龙首。
云眠呆呆抬起头，看见秦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画。
“啊！！！！娘子你咬掉了美美龙的脑袋！”云眠怒吼。
秦拓拔腿便往前跑，他也赶紧追了上去：“别跑，别跑，别跑，让我咬掉你的脑袋……”
两人嬉闹一阵，继续沿着长街逛。这允安城长街两边都种着树木，品种众多。秦拓打量着旁边的一棵树，凑到跟前低声问：“是木客族人吗？是不是？是的话就动动树冠。”
整个下午，秦拓逢着古树就上前询问。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走得倦了，也懒得再藏掖，有时人在街这边，便冲着街那边扬声喊：“木客族人吗？是就吱一声。”
行至一棵老柳下，他拖着脚上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树干：“老哥，别装了，动一下枝丫给我瞧瞧。”
云眠也走得疲惫不堪，这会儿便四仰八叉地摊在箩筐里，脑袋和手脚都挂在筐沿外，拖长着声音道：“孙孙啊……你就别装了……给祖祖动一下嘛。”
秦拓问完这棵老柳，一抬眼，瞥见旁边有个摆摊卖山货的老汉，正张着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俩。
见秦拓目光扫来，那老汉顿时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匆匆往别处挪，一边走一边嘟囔：“莫不是撞了邪吧。”
秦拓放眼望去，只见长街纵横，若真要这般一条街一棵树地问过去，不知要问到何年何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带着云眠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先填饱肚子。
“两位小郎君要用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有些什么吃的？”秦拓将云眠抱上桌旁的长椅。
“红油泼面、三鲜面、凉拌面、烩面、龙须面……”
“什么？龙，龙须面？龙须？”云眠瞪圆了一双眼睛。
小二见状，笑着解释：“小郎君莫惊，是形容那面抻得很细，瞧着像龙须那般漂亮，可不是真用龙须做的。”
云眠舒了一口气，转惊为喜，转头对秦拓道：“那我要吃这个，我要吃漂亮的龙须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细白的面丝果然纤长如须。
云眠埋头吃面，不时噗嗤笑一声。
“龙须面，哈哈哈，龙须面，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秦拓大口吃面，含混地问。
云眠笑着，将脸凑到他面前：“我的龙须给你吃，我的龙须最漂亮。”
“谢了，我还是吃这个吧。”
云眠重新拿起筷子，笨拙地绕了一圈面在筷子上，喂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地笑：“哈哈哈，龙须面，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我还要吃朱雀毛毛面，朱雀爪爪面……”
吃过面，两人离开了面馆。此时天色渐暗，路过一处桥洞时，云眠倏地从箩筐地翻起身，欣喜地指着桥洞对秦拓道：“娘子你看，那里睡觉好好。”
秦拓停步，打量那处桥洞，云眠又指着另一处：“那里还有好多屋檐。”他激动得不行，“好多的屋檐，我们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秦拓也觉得这桥洞很好，挡风挡雨，也不潮湿。他生怕好位置被占，赶紧挑着云眠进了桥洞。
刚将油纸铺开，就有过路的人道：“哎哎，两个娃儿，城里晚上宵禁，你们睡在这儿，可是会被巡逻士兵给抓走的。”
“啊？！抓去哪儿？”云眠张大了嘴巴。
秦拓问道：“不准睡桥洞，那我们这些刚进城的该住在何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一瞪眼：“客栈啊！城里大小客栈几十家，你们想住哪家就住哪家。”
秦拓醍醐灌顶。
这一路睡野地睡惯了，到了城里，看见桥洞便觉得是宝地，竟没想到还能住客栈。
两人欢喜地收拾好东西，钻出桥洞去找客栈。顺着河边走，却见河面上灯火通明，十数艘花船正在扎花结彩。两岸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往来指点，显得格外忙碌。
“看那花船船，哇，那里还有，哇哇哇，这里也有，好大的花船船。”云眠看着那些花船，兴奋不已。
秦拓听身旁行人议论，知道明日是什么浴佛节。允安城早已筹备多时，不仅有请神游街的仪仗队伍，河上还会有百花船巡游。据说连皇帝都要亲临，焚香祈福，与民同乐。
“蜜泡子哎，蜜泡子，又大又甜的蜜泡子……”
云眠听见这叫卖声，连花船也不看了，倏地扭过头。
他在卢城和许县时都没能尝到，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蜜泡子，此刻正挂在一个由小贩扛着的草靶子上，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娘子，看，蜜泡子。”云眠赶紧道。
“这会儿不能吃。”秦拓拒绝，“你今日吃得够多了，一碗肉馄饨，一碗龙须面，一个芝麻饼，还有那么多糖兽。”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兽，那个小龙的脑袋是被你吃了的。”
“那也不行。”
“嘤……”
秦拓看了眼他圆滚滚的肚子：“今日再吃，你这肚子怕是要炸了。“他伸手按了按，云眠咕叽一笑，缩起肚子。
“等明日，明日就给你买蜜泡子。”秦拓道。
云眠倒也没有耍赖，只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扛了草靶子离开。
秦拓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因为浴佛节的缘故，不仅各地游客云集，还有不少异国商队也涌入城内，所有客栈都已住满。
“宵禁将至，各坊闭门落钥，行人速归……”
远处传来巡街士兵的高喝，秦拓急于找个落脚处，便拦住街边的一名行人询问。
那人眯眼打量着他与云眠这一大一小，再抬手指向斜里一条窄巷：“那巷子里有家客栈，很僻静，或许还有空房。”
秦拓道过谢，便牵起云眠转入巷中。
巷深路窄，光线昏暗，秦拓几乎看不清路，反倒由云眠带着他走，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暗处蹲着的两条人影起身，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他们。
顺着幽暗的小巷走出一段，前方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福来客栈。门口还蹲着一条小花狗，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云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只盯着那小花狗看。秦拓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和那小狗玩。
云眠跑前几步，蹲下身去摸小狗的脑袋，秦拓则挑着空箩筐，独自走进客栈。
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支着脑袋打盹，听到秦拓走近，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拓询问客房，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几句，直到收了银钱，才拖长声音喊了个跑堂的，吩咐他带客人上楼。
“云眠，进来了。”秦拓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回应。
“云眠，云眠，别玩小狗了。”秦拓又道。
还是没有应答。
秦拓放下箩筐，几步跨出客栈大门。灯笼光照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小狗蹲在原地摇尾巴。
“云眠，云眠，云眠……”
秦拓接连喊了数声，也没见到云眠返回，附近的几扇窗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这些人，只摸索着顺着巷子走，大声喊人。可将这条巷子都找过，也没听见云眠的回应。
秦拓心里觉得不对劲。
云眠从来不会擅自走远，总会紧跟着他，永远在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看见、够着的地方，怎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秦拓立即冲回客栈，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胳膊：“我弟弟呢？刚才在门口逗狗，我弟弟去哪儿了？”
老板娘挣了一下没挣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柜台里头，没瞧见外头的事。”
“他就是在你客栈门口不见了。”秦拓手指收紧。
老板娘疼得叫起来：“门口没了，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开店，又不是给你看孩子。”
秦拓只觉得手脚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魔气，至少云眠不是被魔抓走的，这让他惶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黑刀，也不管地上的箩筐包袱，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再去街上找找。
“哎，这怕是这一个月里丢的第三十个娃了。”大堂内一名住店的客人摇头叹道。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几步就冲到那客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客人吓了一跳，道：“我是说，允安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接连丢了好多孩子，你怎么不把他看紧点呢？这么黑灯瞎火又偏僻的地方，哪能让娃娃自己待在外头？那拐子就是专挑娃娃单独一个的时候下手。”
“拐子？”秦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老板娘道：“就是专门偷孩子的。”
“他们偷孩子做什么？”
“有些卖去外地，有的就卖在允安城内。据说模样生得好的，机灵些的，就卖进那些青楼，关起来从小调教，待其长成，模样大变，爹娘见着都认不出。若是不成的，就打断手脚，丢到街口坊市去乞讨。”
“青楼？青楼在哪儿？”这个词，对秦拓来说很陌生。
“青楼就是妓院，窑子，做皮肉生意的勾当。”跑堂的见他个头虽高，但也是个孩子，又觉得对他说这些不抬合适，只含糊地解释，“反正就是这城里最脏最下作的地方。”
秦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偷孩子，这在灵界闻所未闻。云眠不过是在门口逗弄小狗，离他仅几步之遥，他怎能料到，竟会在他眼皮下被偷掉？
“是谁在偷孩子？”他哑声追问。
老板娘摇头：“这谁晓得？各家丢孩子的都报了官，府衙也在查，可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娃倒是一直在丢。”
此时已经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那些青楼楚馆虽已关了门，不再接纳新客，但该来的恩客早已到了。
大厅之内，莺歌燕舞，娇笑连连。也有不少客人，半搂半抱着姑娘小倌上了楼，去寻那千金春宵。
一名龟公刚解手完，经过院子回大厅，院门却突然被撞开，只见一名满面含煞，穿着青色短褐的少年郎冲了进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龟公见少年满面寒霜，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连忙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抓住他。”
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上去，那少年挥舞黑刀，虽然刀未出鞘，但只听几声闷响，那些护院便被刀背击倒在地，痛呼着爬不起身。
少年几步上前，抓着那正想躲藏的龟公：“说！你们偷的孩子呢？藏在哪儿了？”
龟公被拎得双脚离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青楼，哪，哪有偷孩子？”
各个房间门被逐间踢开，不断响起姑娘小倌的惊叫和客人的怒喝。大厅的丝竹乐声也停下，所有宾客和姑娘小倌都站起身，仰头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来寻仇还是来抓奸的？”
“这才多大年纪？应该是来抓他爹的。”
“未必，也许是小舅子来抓姐夫。”
……
秦拓毫不理会这些混乱，只左手揪着那龟公衣襟，右手拎着黑刀，顺着廊道，一脚又一脚地踹开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进去搜寻。
他将所有房间彻底搜查一遍后，问那龟公：“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龟公见他双眼通红，满脸戾气，疑心自己要是惹恼了他，真会一刀劈来，便战战兢兢回道：“只剩下后院的柴房和厨房了。”
“带路。”
秦拓将柴房、厨房连着地窖都搜过，确定此处没有云眠，便问龟公：“你们买过孩子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龟公连连摆手，“我们从不买来路不明的姑娘小倌，也不买年幼的孩子。”
秦拓的确没在这里发现有其他孩子，便道：“听着，若是有人要来卖孩子给你们，立刻去福来客栈告知。若是被我知道了有所隐瞒，定会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明白，明白。”
允安城的这个夜晚，在宵禁之后，各处秦楼楚馆都遭了殃。
说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生闯入馆，逢门便踹，但既不贪色也不贪财，只四处搜寻，似在找什么人。可若有护院龟公上前阻拦，便会遭一顿暴打，虽未出人命，却也骨断筋折。
短短两个时辰内，他已闯进大小二十余家妓馆，打断了三人肋骨，六人手骨或腿骨，还有一名龟公被砸得头破血流。
哔——
尖锐的哨声中，负责城内安全的虎贲营士兵，在被打得满头血的龟公的哭诉声中，匆匆出了一家妓院，开始满城搜人。
秦拓此时刚踏出另一家妓院，身后门内地上躺着两名护院。远处哨声接连响起，他却恍若未闻，只兀自顺着长街往前走。
他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几乎要将胸腔炸开。
允安城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光是找遍所有青楼，都不知道要耗上多久。
万一云眠不在这些青楼里呢？万一那些人将他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自己这样找，只是白白浪费去救他的时辰。
好在他和云眠有灵契连接，至今没感觉到疼痛，证明云眠还在这座城里，没有被送走。
灵契连接！
秦拓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长街，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远处时不时响起的哨声中，少年在空荡的帝都城内发足狂奔。他爬过那一道道关闭的坊门，掠过河上的石桥，越过连绵屋瓴，只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飞奔。
他一路狂奔，前方的城墙逐渐变得清晰。就在他快要奔至城墙根下时，体内突然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摔在了地上。
秦拓倒地，立即往回翻滚了半圈，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潮水般退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盯着天空喘息了少顷，又撑起身，朝着右方再次发足狂奔。
他就这样以灵契的十里为界，一次次改变方向，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在允安城这座巨大的铁笼里反复冲撞。
当天边透出了第一线灰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目光看向了城中某个方向。
他找到了。
云眠此刻就在那片区域。

第68章
永康坊，坊域颇大，城中河从坊中穿过。坊里居住着两千多户，大多是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连绵成片，巷道密如阡陌，纵横交错。
清晨，坊门开启，一辆拉着水的驴车从坊内出来，而一名背着黑刀，满身汗湿的少年则走入了坊内。
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秦拓打量着这片明显比其他坊破旧的房子，去到路旁的小贩身旁，问道：“请问这附近的青楼在哪儿？”
小贩停下揉面团，直起身打量着他：“这么早，哪家窑子会开门？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秦拓闻言，转身朝前走，那小贩摇头嘀咕：“这才多大年纪，毛都没长齐，就能逛窑子了？大清早的，真是世风日下……”
秦拓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个烧饼，大口嚼着往前。
虽然他此刻毫无食欲，因为太过焦虑，还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清楚必须要保持体力，所以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那饼块用力咽下去。
他买烧饼时，又向摊主打听了青楼位置。因为光顾了生意，摊主虽然满脸怪异，仍为他指了几处。
……
“哪来的野小子，敢翻我们凝香苑的院墙，给老子滚出去……哎哟放手放手，疼疼疼……”
“你，你是谁？是我家夫人派来的吗？我，我给你双倍的钱，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老鸨，老鸨人呢？他娘的老子睡得正香，哪个杀才闯进来翻箱倒柜？”
“快报官！快报官！”
……
两个时辰后，当士兵在这一带开始搜人时，秦拓已经将永康坊最大的几家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静立在河畔角落，身影掩在屋影之下，任由士兵们在身后街上跑来跑去，只注视着前方那片低矮拥挤的房屋。
根据灵契，他能确定云眠就在这永康坊，却无法锁定确切位置。既然几家青楼都寻不见人影，那云眠必定是被藏匿于那片民居之中。
他没去报官，城里丢了那么多小孩，官府都没抓着人，足见这些兵没多大本事。倘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人还没找到，就先惊动了拐子，若是带着云眠悄悄转移了就糟了。
除非能在拐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将人逼出来。
按他的脾性，直接点一把火，将整坊房子都给烧了。烈焰一起，拐子没机会从容转移，带着云眠仓皇逃出屋，自己就能找到。
但这火一烧起，就难免伤及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秦拓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各种办法，最后觉得，这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有人行阴暗勾当，就有人会知道内情。
他想通这一点后，也不再无头苍蝇般乱转，只去那些摊子前逛，买点东西，再状似无意地打听这坊里琐事。
“可知这附近，有没有谁买卖孩童？”他低声问。
那摊主顿时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拓不语，只自怀中掏出一把钱，放在对方面前。
摊主目光落在钱上，终是凑近：“买卖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坊内有个百事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窄巷深处，某间低矮的房子内，一名尖嘴猴腮的男人，双手被麻绳捆住，悬空吊在房梁上。
秦拓坐在他对面的方桌旁，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条凳上，身旁桌子上搁着黑刀。
“人人都叫你百事通，我只问这一件事，你却推说不知。”秦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事通哭丧着脸：“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坊里谁在做那拐卖孩子的事。”
秦拓拂走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行，你可以不说，硬气到底，无非就是个死。”
“小郎君，你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让我死一千遍，我也不知道啊。”
秦拓站起身，拿起身旁黑刀，慢慢走过去，将刀锋压在了百事通脖颈上。
“我才九岁，我不懂什么分寸，冲动得很。”秦拓绕着百事通慢慢转圈，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孩童般的无辜，“我就是个孩子脾气，要是让我不满意，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转圈，那刀锋缓缓切入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
当他停在百事通面前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百事通终于发现，这少年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吓唬他，那眼底的杀意是真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是真的会割掉自己的脑袋。
百事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开口道：“我说，我说，是张九儿，张九儿那一伙人，在拐卖孩子。”
“张九儿现在何处？”秦拓一声厉喝。
“我只知道他家住址，就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门口有个石墩子那家。”
秦拓大步走向门口，百事通对着他背影道：“小郎君，求你别说是我透的风，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出门右拐是一家破庙，秦拓进去，见里头窝着几个乞儿，便问他们认不认得张九儿。
乞儿们互相看看，不做声。秦拓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认识了，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钱：“你们去守着离坊的各个出口，若看见张九儿，立刻去滚刀胡同寻我。”
乞儿们伸手来拿，秦拓收回手：“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张九儿察觉。”
乞儿们连连点头，秦拓这才将钱给了他们，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破庙外。
秦拓离开破庙，很快便找到了滚刀胡同，也找到了张九儿家。他跃过院墙，将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屋内被褥整齐，像是主人一夜未归的样子。
他又翻出院子，猫在对面那住户的屋檐角落里，盯着张九儿家的院门，一动不动，像耐心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昏暗的地窖里，云眠和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或坐或躺，彼此挤靠在一起。
刚被关进来时，他们都拼命哭闹过，云眠也放开嗓子喊。现下所有小孩都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断续的小声哼哼。
云眠哭了很久，现在只哑着声音小声念：“娘子，我要娘子……”
“爹，我要爹爹。”
“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
头上地窖盖子突然被打开，明亮光线透入，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蹲在口子旁，厉声喝道：“哭啊，方才不是挺能嚎吗？继续大声嚎，怎么都小声了？”
小孩们吓得不敢做声，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云眠知道遇到了坏人，平日里也得过秦拓的叮嘱，当自己没在他身旁时，不能和坏人对着干，便决定答应这人的要求，哑着声音道：“我好口渴哦，你给我点水喝，喝了我再接着嚎。”
“还想喝了水接着嚎？那渴得还不够透。”男人话毕，又关上了门。
云眠愣住。
“爹爹，我要爹爹。”
“娘，我要娘。”
“娘子，我的娘子。”
……
小孩们再次开始哼哼，云眠坐得有些累，便躺在地上，脑中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跟着娘子到了那家客栈，娘子进屋和人说话，他便蹲在门口，喜爱地去摸那只小狗。
“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晚也不睡觉吗？”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便被什么给塞住，同时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黑。
他想喊，嘴巴被堵得无法出声。想挣扎，胳膊腿都被人用蛮力死死箍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被悬空抱起，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便已到了这处昏暗的地窖。
当他被丢进这地窖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名小孩，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哭，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爬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加入这个队伍，用尽力气哭嚎起来。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一个孩子终于不再只顾着哭，出声问道。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嘟囔着。
“我爹爹要来接我的。”
云眠立即支起脑袋，抽噎着道：“我娘子也会来接我的。”
“你都有娘子了吗？”一个双眼红肿的男孩问。
“有哦。我，我成亲了，我是爷们，是娘子的相公。”
“有娘子好不好呀？”那男孩问。
提到这个，云眠就来了精神，迅速坐起身：“好啊，娘子最好了。”
男孩有些羡慕：“我也想要娘子，我用木头小马和你换？”
“不换。”云眠想了想，又问，“你那木头小马好看吗？”
“好看的，我爹爹说那是赤兔马。”
“我这个娘子我不换的，再好看的马我也不换的，我再去找个娘子和你换，行不行？”
“你们不要说这些呀。”一个稍大的光头孩子着急道，“我们都被拐子抓了，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呜……”另一个小孩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祖母，祖母让我小心些，说街上有拐子，会，会拍走小孩，我们，我们就是被拐子拍了。”
许久之后，地窖里终于放下了一桶清水，小孩们立即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俯下头，就着桶轮流喝了个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个光头孩子仰起头，望着地窖顶板的那道缝隙：“天黑了。这是第三次天黑了，我被抓了三天了。”
那道缝隙透入的明亮天光已经变暗，成为昏沉暮色。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落，两名男人蹲在院门两侧，看似假寐，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院子屋内已亮起烛火，三个男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商量。
“这坊里到处都是官兵。”
“是冲咱们来的？”一人紧张地问。
“不是。我方才去打听了下，说是昨夜有个狠角色，连砸了城里数家窑子，还打伤了某位官爷的小舅子。今早他又来了咱们永康坊，接着砸窑子，此刻就藏在咱们坊，那些官兵就在搜他。”
“这般搜法迟早要坏事，若搜到这里就完了，咱们得赶紧把地窖里那些货都转出去。”
“转到哪儿去？这会儿没法出城。”
三人沉默一阵后，其中一人道：“学堂。此时学堂没人，官兵也不会搜那里。咱们只藏一晚，避过风头，明早天不亮，再把货转出城。”
一名干瘦男人想了想：“这法子可以。趁今晚浴佛节，街上人杂，正好混在人群里转移。
一群小孩蜷坐在地窖里，齐齐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头顶那道透入微光的缝隙。他们每人这日都只吃了一个干硬馒头，此时都已饥肠辘辘。
“爹，爹……”有小孩又开始小声啜泣，“我饿。”
云眠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惊慌，也不再哭，只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安慰那个小孩：“你别着急哦，我娘子就快来接我了，等他来了，我让他把你们都接出去。”
“你娘子能找到我们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能的，他好厉害的，他是鲜郎，肯定比你们的爹都厉害。”云眠握着拳头挥了挥，“其实我也很厉害的，等他们进来，我就可以打死他们。”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打死他们呀？”
“我没有带我的刀。”云眠想了想：“他们也没下来，他们要是下来了，我不用刀，一下子也能把都他们打死。”
小孩们正说得起劲，头顶上的地窖盖被猛然揭开，几道粗壮的身影，在他们惊慌的大叫声中跳了下来。
这几人正打量着这群缩在角落的孩子，却见一个幼童窜了出来，竖着眉头：“呔！贼子哪里逃？我要打死你们！”
云眠话音刚落，后颈便是一紧，双脚离地，被人拎在了半空。
“这个最闹腾，堵住嘴，丢到外面去。”拎着他的人道。
片刻后，一个被扎紧的麻袋被抱出了地窖，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名男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守在外面的同伙：“怎么样？”
“街上人还不够多，再等片刻，趁人最杂的时候转货，才不会惹眼。”
“行，那就再等等。”
云眠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装在了一条麻袋里，嘴巴也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渐渐远去，房门吱嘎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些人似乎回到了屋内，他便开始奋力挣扎。
可那绳结捆得极紧，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他徒劳地挣扎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麻袋中的小孩消失，化作了一条幼龙。
幼龙的脑袋虽然大，但那两尺长身子只得茶杯粗细，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顿时松垮了下来。
小龙爬出绳子堆，抬起前爪低下头，扯出嘴里的布团。
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是我，是我啊，嘿嘿嘿。”小龙压低声音笑，见江谷生一副惊呆的模样，又得意地捋了捋龙须，“嘿嘿嘿……”
江谷生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人，却又强行忍住，只死死攥住衣角。
小龙抱着着桌腿滑下地，摇身变成了扎着两个圆髻的幼童，兴冲冲走到江谷生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亲热地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我在岸上看到的你，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我也喊呀，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呀。我在水里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唔，你的手好冰呀。”
云眠滔滔不绝，江谷生只拼命将自己手抽回去。云眠却又将他手抓了回来，两手紧紧握住：“谷生弟弟，我好想你哟，你想我了吗？”
“你，你是妖怪吗？”江谷生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啊？”云眠茫然地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江谷生吓得脑袋往后仰，更加用力地见给自己手挣了出来。
云眠终于发现不对劲，有些着急地爬上榻：“我是云眠哥哥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玩的，我们很好的。”
江谷生身体往后缩，缓缓摇了摇头。
“谷生弟弟，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云眠不太高兴地加重语气，“我们那么好的，你怎么都忘了？”
“妖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耀哥儿。”江谷生带着哭腔刚说完这句，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更加白，惊惧地看向窗户和房门。
云眠却没留意到他的恐惧，只歪着脑袋问：“你改名字了吗？”
江谷生紧闭着嘴不吭声。
云眠端详着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咦，你长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陛下。”江谷生又怯生生地纠正自己方才的话。
云眠听得迷糊：“谷生弟弟，那你到底叫耀哥儿还是叫陛下？”
小孩盯着他，眼里闪过挣扎，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叫耀哥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谷生弟弟。”
云眠紧盯着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孩虽然和谷生弟弟很像，但确实有些不同。
耀哥儿又问：“妖怪，你是来吃我的吗？”
“我不吃你，我吃你做什么？”云眠连忙摇头，“我是小龙郎，不是妖怪。”
“小龙郎妖怪啊。”耀哥儿道。
“不是妖怪呀，就是小龙郎。”
“哦。”耀哥儿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却也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带我走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我娘，还有爹爹。”耀哥儿瘪了瘪嘴，眼圈泛起了红。
“他们在哪儿呢？”
耀哥儿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正在家里睡觉，醒了，就不见爹爹，也不见娘了。”

第70章
云眠听耀哥儿这么说，恍然：“你肯定是被坏人偷了，他们塞了你的嘴巴，把你装在麻袋里，偷到这儿来了。”接着又摸摸自己胸脯，一脸余悸地道，“我也差点被偷走了呢，我是自个儿跑出来的。”
“你能带我走吗？小龙郎。”耀哥儿听见他说自己跑出来了，双眼顿时亮起了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能带你走，我们就从窗子出去，从水里游走。”云眠立即回道。
“可我不会游水呀。”耀哥儿道。
“我可以背着你游。”
“会被他们看见的，看见了就要抓回去。”耀哥儿脸上满是恐惧。
“啊，那怎么办？”云眠也犯起了愁。
“你能飞吗？抱着我飞走好吗？”耀哥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云眠神情有些忸怩，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现在还不会飞呢，我要长大了才会飞。”
耀哥儿失望地垂下头。
“那我去找我娘子，让他来救你。我娘子可厉害了，我让他救你，他就肯定能把你救了。”
“真的吗？”耀哥儿抬起头。
“真的。他不敢不听话，他怕我把他休了。”云眠拍拍他的手背。
耀哥儿想了想，又小声道：“救不了的，没有人能救我……”
云眠正想同他讲鲜郎是如何厉害，便听他小声央求：“你能找到秦王殿下吗？你给秦王殿下说了，他就能救我。”
“我认识他，就是垫一下嘛，我认识的。”云眠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他了，我就会给他说。”
耀哥儿脸上刚露出笑容，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神情立即变得紧张，急忙去推云眠：“你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了。”
云眠见耀哥儿吓得脸色煞白，显然对门外的人害怕极了，便赶紧变成小龙，嗖嗖爬上桌子，再从那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小龙的尾巴尖儿刚滑出窗棂，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耀哥儿打量一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便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瞧见窗户开着，立即走到窗边，探出身向外张望。
耀哥儿怕她发现云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宫女只左右看了下，便缩回身子，将窗户锁紧关严。
小龙躲在二层舱房外的犄角里，四爪摊开，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像是一张饼。
等窗户关上，他正打算悄悄溜回水中，船头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他扭过头，看见一艘护卫船正贴近这艘画舫，几道身影陆续登上船来。
那群人走向船舱，其中一人因未着铠甲或官服而格外显眼，一袭长衫临风微动，颔下长须轻拂，颇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感。
云眠也自然地盯着那人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
他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却记得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不是现在见到的这幅样子。
这人两次打他和娘子，有一次在树林里打时，还来追自己，结果掉进了那个大坑里。
对了，他是个魔。
云眠看着那魔进了舱房门，接着又有上楼的脚步声，二层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微动静。
这个魔为何会来船上，莫非要去杀人？他内心挣扎一番后，好奇大过了恐惧，悄悄至舱外檐壁攀援而行，停下在了那间亮着灯的舱房外。
这窗户没有关，他便慢慢探出脑袋，露出了半只眼睛。
寇太后背对小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挂着一张垂帘，不光挡住了她，也挡住了窗户外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龙。帘幕另一侧，则坐着她的胞兄，当朝大司马寇天衡。
宫女通报后，那名文士快步而入，对着寇天衡恭敬行礼：“曲时参见大司马。”
他很快地瞥了眼帘子，心下明白帘后之人的身份，只作不知。
寇天衡面色阴沉：“曲时，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他还活得好好的？”
“回大司马，上一回在许县郊外本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出现了一名叫做周骁的巫者。此人同属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颇有些手段，出手救下了赵烨。”曲时回道。
寇天衡冷冰冰地道：“你这意思，是说你的本事不及其他巫者，还是你顾念情分，故意手下留情？”
“大司马明鉴，属下既奉巫主之名前来辅佐太后娘娘与您，那自当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上次失手，也并非属下不及那巫者，实在也是运气稍欠，若再有机会，必不会教大司马失望。”
寇天衡目光扫过垂帘，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此时正返回允安，你可有把握除掉他？”
“大司马有令，那属下定当竭力。赵烨途中会经过临山，那里距允安已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属下已经在那里布了人手，会在那里动手。”
云眠挂在窗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些人在说垫一下，而且是不好的话。他便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去记。
待商议完赵烨之事，曲时便躬身告退。云眠转头，看着他走下画舫，登上小舟，直至远去，这才又转回脑袋。
可他刚一回头，便猛地僵住了。
只见前方那一直背对自己坐着的女坏人，不知何时竟也转过了头，正满脸惊骇地瞪着自己。
寇太后维持着骇然的神情，小龙也吓得不敢动弹，只剩一双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动。
寇太后死死盯着小龙头顶那对小角，以及紧扒着窗台的那双覆着细鳞的小爪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寇天衡闻声，立即拔出配剑，扯开垂帘冲了进去。
云眠被寇太后的尖叫吓得一抖，也回过神，嗖地一下顺着船壁滑落。待寇天衡扑到窗前俯身下望，只瞥见一小团黑影，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守卫们立即涌了进来，寇天衡下令：“这里无事，速去水中搜。”
待到守卫离开，寇太后仍捂着心口，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它就那样扒在窗外，只露了一双眼。那眼睛像人，脑袋顶上却生着角。”
寇天衡反倒镇定下来，将剑收回鞘：“太后不必惊慌，既然不是人，那也就是水里的畜生，误爬上船的。”
寇太后自然明白方才密谈绝不能外泄，是畜生反倒更好，却仍心有余悸：“这畜生着实吓人，兄长定要将它擒住，不能容它继续呆在这城中河里。”
“那是自然。”
寇天衡负手看向窗外，目光阴沉：“我前两日刚得到一个消息，说赵烨在卢城时，身旁曾出现过一名使黑刀的小子。”
“使黑刀的小子？”寇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那必定是杀害仪儿的凶手！”
“我说怎么一直抓不着人，原来是赵烨遣人行凶，杀了我儿。”寇天衡双眼透出恨意，“倘若抓住那凶手，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真相，为我儿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我可怜的仪儿，上次进宫请安时，还乖巧地陪我说了好久的话，怎么就……”寇太后语带哽咽，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兄长，覃娘找到了吗？”
“没有。”
“那她会带着赵晟虞去哪儿了？派出这许多人竟寻不到踪迹。”寇太后的声音里透出隐隐不安，“当初我是想将赵晟虞养在身边，谁想到被那么个宫女给偷偷带走了。既然找不回来，而我如今又有了陛下，那么这两人，便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寇天衡神情已恢复过来，摆摆手道：“找不着就找不着罢，太后也不必过虑。一个宫女，一个稚童，派出去的人一直寻不见人，那指不准他们已不在这世上了。”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我如何安心？”
“这是自然。”寇天衡颔首，“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一直找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
门开后，枢密院承旨疾步入内，行礼后道：“臣刚得知了一件事，虽不是军事要务，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为好。”
“说。”寇天衡道。
“昨夜允安城内各大坊都发生了骚乱，数家妓馆遭人强行闯入，凶徒还打伤了数人。”
寇太后闻言，立即蹙起眉头，寇天衡截断话头：“说重点，休要以那污秽之地污了太后的耳。”
“臣知罪。”那承旨慌忙请罪，瞥了眼寇天衡，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据京兆府衙所报，那闹事者，是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
彩车仪仗虽已远去，河岸两侧却依旧人潮涌动。杂耍百戏竞相登场，还有番邦使臣进献的异域奇艺，个个都铆足了劲，要表现给河上的皇帝和太后观看。
秦拓还在沿着河岸寻找云眠，被这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他听见河上有动静，抬眼望去，看见有官兵在那河段上下放了拦网，将这段河道给封住。
“怎么下起拦河网了？这是要捉什么？”身旁有人高声问。
“不清楚啊，阵仗可不小。”
“我刚遇到我那在衙里当差的兄弟，他说方才有一只水怪，竟偷偷爬上了圣驾画舫。”
“什么？那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大司马当时也在船上，出手护驾，那水怪就逃到河里了。”
“难怪要把河段拦上，这是要捉那水怪。”
秦拓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他挤到河栏边朝水面望去，只见河上多了几艘官船，官兵们正提灯笼照向河中，手里还拿着鱼叉和网兜。
秦拓心里有种感觉，那水怪便是云眠。他立即沿河疾行，一边走，一边去看那些正在捕捞的官船，心道那祖宗不要真被网住了。
他走到灯光稍暗的一段，这里未设石栏，不少人就站在那临水的草坪上看热闹。
秦拓目光扫过人群，突然语气急切地喊：“二哥，下游抓到水怪了，快走，咱们去看。”
人群里并没有那什么二哥，却也有人转头追问：“已经抓着了？”
“好大一只，生得可怪了，说那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身上的鳞是金叶子，亮得晃眼。”秦拓比划着大声道。
他话音刚落，人群霎时骚动起来，纷纷离开河畔走上长街，争先恐后地去往下游。
河边的人散得一干二净，秦拓快步走到水旁。他望着前方的水面，想让云眠游到这儿来，却又引起其他人注意，想了想，便两手拢在嘴边，冲着河面唤：“蜜泡子嘞……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小龙游在水里，心头阵阵发慌。
河边全是人，趴在石栏上往河里看。河流上下游也被拦网，还有几条船连在一起，船上人影攒动，举着灯笼往水里照。
河面上也有不少船转来转去，光照刺入水底，逼得他四处躲藏，慌慌张张扯一根水藻遮在头顶，又往那石缝里钻。
石缝里窝着条鱼儿，他小声商量：“你往里头去点儿，让我也挤挤？”
那鱼呆呆地一动不动，他伸手将它扯出来，自己扭着身子钻进去，但脑袋太大，又卡在了石缝外面。
小龙在水里也能听见河面上的声音，听见那些人在喊抓水怪。他其实心里也很害怕，大晚上的，娘子不在，自个儿就一条龙，若遇到了那只水怪可怎么办？
他很想上岸，但自上次被火烧过后，秦拓就反复叮嘱，甚至吓唬过，不允许他再让别人发现他会游水。
他只能呆在水里，盼着岸上的人快点离开。
小龙的身子钻在石缝里，只仰着大脑袋，看着水面上有光亮慢慢接近，那是一艘正在靠近的搜捕船。
“蜜泡子嘞……”
小龙耳朵动了动，倏地看向某个方向。
“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娘子！
是娘子的声音！
云眠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钻出石缝，朝着声音方向疾速游去。
他尾巴奋力摆动，四只小爪飞快拨水，箭矢一般地往前冲。
距离越来越近，他已能透过晃动的水面，望见岸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所有忐忑与惊慌顷刻消散，心中只剩下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秦拓一直盯着水面，也看见了水里那迅速逼近的小身影，顿时屏住呼吸，停下了声音。
云眠游至近处，倏地纵身跃出水面，在空中便急切地朝秦拓伸出小爪子。
秦拓立即伸出手，将那飞扑而来的小龙稳稳接住。
小龙迫不及待地扑进秦拓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来回蹭，尾巴也小狗似的，激动地甩个不停。
秦拓抱住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低声催促：“快变回来。”
怀里的小龙消失，变成了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小男孩，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经过了一天一夜，云眠终于又回到了这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只觉一阵眩晕般的幸福，内心也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所有先前的彷徨，孤单和焦虑，都在被秦拓抱住的瞬间烟消云散。
秦拓也用力回抱着他，在那小角上亲了亲，哑声问道：“吓到了吗？”
因为这一句，云眠突然觉得好委屈，特别特别委屈，鼻子一酸，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吓到了，我吓到了，呜呜……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呀？你怎么不找我呀……呜呜……”
“是我的错，没能快些找到你。”秦拓哄道。
云眠仰起头，闭着眼，满脸伤心地道：“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我没不认。”秦拓看他这模样，又低低笑了起来，“就是我的错。”
云眠正哭着，却听他在笑，心头有些恼怒，便攥起拳头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啊……”秦拓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痛苦地拧起，身子晃了晃，似是要跌进河里。
云眠顿时慌了神，连忙去摸他的肩，又是揉又是吹。秦拓低头，看见那张白嫩的脸蛋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也挂着泪珠儿，却只顾专注地朝他肩上呵气。
“娘子还疼吗？”云眠担心地问。
“疼。”
云眠端详着他，见他依旧在笑，恍然道：“你又在哄我。”
“不疼了不疼了。”秦拓赶紧改口。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去拿他的手。他不知道云眠要做什么，只顺从地任他摆弄，轮流举起左右手。
“蜜泡子呢？”云眠小声嘟囔着问。
“什么蜜泡子？”
“你不是在喊蜜泡子吗？”
秦拓想说那不是为了引你过来才喊的，可见他一脸期待，便道：“那街上就有蜜泡子，走，给你买去。”
“买多少个？”云眠欢喜地问。
秦拓扬眉一笑：“庆贺我家被拐相公平安归来，小爷我要把整条街上的蜜泡子都买了，让你吃个够。”
“哇！！”云眠大喜，又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在他肩上亲热地蹭。
秦拓抱着他往岸上走，刚迈出两步，云眠突然哎呀一声。
“娘子，先不买蜜泡子了，还有人在等我呢。他们也是被偷了的，在……在耗子胡同。”

第71章
云眠想到那些被关着的小孩，立即就催秦拓：“快去吧，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别急，用不着咱们去，这种抄窝抓人的事，官府比我们在行。他们审得仔细，说不定连之前被拐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正值浴佛节，皇帝与太后正在河上，两岸官兵众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拓目光一扫，锁定一名正按刀巡视的校尉，便抱着云眠走了过去。
听过秦拓的话，再加上云眠在一旁连说带比划，那校尉虽面露疑色，但城中丢失太多孩童，终究是宁可信其有，便不再犹豫，立刻清点人马，朝着秦拓所说的方向而去。
见那队官兵离开，秦拓深吸一口气，又朝着人群喊：“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言！这段时日，城中不断丢失孩童，他们都是被拐子给偷走的。拐子窝点已查清，就在那永康坊耗子胡同，官兵现下正前去捉拿！还有一个叫张九儿的拐子，已被制服，这会儿就捆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那家院子里。家里丢了孩子的快去认人，没丢的也请去助威，莫让一个恶人走脱……”
“听我一言啊，快去救他们呀，莫走脱呀！！”云眠坐在秦拓臂弯里，也冲着人群喊。
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奔向了永康坊。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将手里瓜子一丢，呼朋唤友地冲在最前，还有人在尖声喊着邻居的名字：“李婶，李婶，快去永康坊，你侄儿丢失的事兴许有信儿了……”
云眠搂着秦拓的脖子：“好多人去了，我们也快去呀。”
秦拓拍了拍他的背：“不必了。有这么多人盯着，那失了孩儿的人家也会去闹着要人，官府不敢不认真查。”
“那他们会被救出来吗？”
“放心，肯定会被救出来的。”秦拓笃定道。
他心知云眠肯定饿着肚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去好好吃点东西。至于追查拐子，安置被拐孩童这些琐碎功夫，自有官府料理，不必他们再费心了。
秦拓径直去了路旁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
云眠早已饿得发慌，馄饨才刚下锅，便一直问摊主：“爷爷，我的馄饨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哇，还没浮起来呢。”
“爷爷，我的馄饨浮起来了吗？”
“还没呐，娃娃别急，一会儿就浮起来喽。”
“一会儿是多久呀爷爷？”
“一会儿就是马上。”
云眠索性滑下长凳，走到那锅旁，眼巴巴地盯着开水里的馄饨，使劲咽口水。
馄饨终于起锅，摊主往碗里盛时，云眠又急急地道：“我要多些，多多的，多多多多的……”
“够了够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要把你这小肚皮撑坏了。”摊主笑道。
云眠回到桌旁，抓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
“烫！”秦拓手疾眼快地将勺子夺走。
“不烫不烫。”云眠探身要将勺子抢回来。
“祖宗，忍一忍！堂堂小龙郎，别没栽在拐子手里，却栽在一口热汤上。”
秦拓一手拿着勺子，快速吹着里面的馄饨，另只一手抵住不停朝他扑来的云眠。
“你给我吃嘛，给我吃嘛……”
直到那勺子里的馄饨不烫了，秦拓这才一勺子喂进他嘴里。
云眠一口接一口，秦拓喂他吃了小半碗，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勺子递还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云眠这一日没吃什么，而秦拓这一整天都蛰伏在张九儿家对面，只在清晨时吃了个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也跟着云眠一同埋头苦吃。
云眠肚子里填了些食，终于放慢了吃饭速度，便倚在秦拓手臂上，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讲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那个装我的麻袋一点都不好，好难闻。”他皱起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撒娇地道，“要是那麻袋是馄饨味儿就好了，唔，要娘子味儿的，我最想要娘子味儿的麻袋装我。”
“娘子味儿是什么味儿？”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眠在他身上嗅了嗅：“这就是娘子味儿。”又陶醉地闭上眼睛，“最好闻最好闻的娘子味儿。”
街上四处都是人，这小小的馄饨摊前也坐满了客人，喧闹声不绝于耳。秦拓不便在此细问云眠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下到了河里，便只任由他自己零零碎碎地说了一点，打算等回了客栈，关起门来再问个明白。
吃完馄饨，云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做什么去？”秦拓问。
“买蜜泡子呀，嗝儿。”
“你还吃得下？”秦拓看了眼他那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吃得下，嗝儿。”
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像是有人在表演杂耍。秦拓寻到了云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此刻浑身轻松，也有了闲逛的兴致，便站起身道：“行吧，买蜜泡子去。”
秦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云眠骑在他肩头上，虽还没有见着卖蜜泡子的，但手里也拿着一袋糖霜山楂，小口小口啃着。
两人都是灵界土包子，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不论是顶缸的，还是吞剑喷火的，他们都会挤上去津津有味地看，高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
秦拓在银钱方面向来抠门，见一段杂耍结束，班主捧着铜盆绕场讨赏，旁人纷纷往盆里投钱，便扛着云眠转身，想要偷溜。
云眠却不肯依：“你还没给钱呀。”
“又没说非给不可。”
“可他们看了都在给钱的呀。”云眠扭着身子道。
眼见那铜盆已递到眼前，班主说着多谢，秦拓只好摸出几枚铜板，一脸肉痛地丢了进去。
云眠这才高兴，也对着班主拱手：“不谢，不谢。”
秦拓走出人群，往上瞥了他一眼：“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不如我也带你街头卖艺。我端着盆儿收钱，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金龙，准能赚翻。”
云眠兴奋不已：“我还要表演吞宝剑，还有，还有，哦，你用刀把我剁吧剁吧，剁出一截一截的那种，那才好看，很多人要给钱。”
秦拓笑了笑：“行了，真要那么演，可就是一次性买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传来响亮的铜锣声，还有震天的喝彩声。
云眠吃着糖霜山楂，无意间望向河面，发现河上那些亮闪闪的船已经不见了。他这时也想起了耀哥儿，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让娘子去救他。
“娘子，娘子。”他急忙俯下身，去摇晃秦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大声喊，“娘子，我们去救耀哥儿。”
前方动静太大，秦拓并没听清，只抬手护着他，钻进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这原来是个驯兽杂耍的班子，班主正吆喝着一只圆滚滚的熊崽跳火圈。那熊崽身形虽胖，动作却异常灵巧，引得四周连连叫好。
秦拓在看见那熊崽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待定睛细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我们去救，去救，去救……”云眠也看见了那熊崽，声音也逐渐消失，慢慢瞪大了眼睛。
那熊崽刚钻完火圈，又要表演走绳索。但它刚跃上那绳旁的木桌，一对绿豆眼蓦地撞见人群中的秦拓和云眠，顿时呆住了。
云眠呆呆地看着熊崽，熊崽也呆呆地回望着他。围观人群见熊崽迟迟不动，以为它胆怯，纷纷起哄笑闹。
那班主厉声叱喝，熊崽回过神，收回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那绳子上走。
班主脸上显出怒意，挥起手中鞭子，便要朝熊崽身上抽。熊崽朝他龇了龇牙，目光既憎又惧，却没有躲开或是扑咬，只站在原地等着鞭子落下。
“你敢打她？”围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小孩的愤怒斥声。
班主动作一滞，转头望去，看见是个扎着圆髻的幼童，骑在一名少年肩上，正朝着他怒目而视。
“你只要敢打她一下，我就要打你很多下。”云眠再次怒道。
班主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秦拓身上扫过，见这也不过是名半大少年，两个孩子都穿着布衣，不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便嗤笑一声：“你谁呀？管的着吗？”
“管得着，我是她祖祖！”云眠声音响亮地回道。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班主也咧起了嘴：“感情你是这小畜生的祖宗啊。”
“她不是小畜生，她是熊丫儿。”云眠愤愤地纠正。
云眠和班主争执时，熊崽就垂着脑袋，背对云眠站在桌上。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又转头看了眼云眠，那圆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秦拓将云眠放下地，小孩立即冲向了熊崽。班主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条胳膊截住了去路。
秦拓站到班主面前，冷冷地问班主：“你是如何抓到这熊崽的？”
“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家养的熊下的崽。”班主提高嗓门喝道。
秦拓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巡守的官兵，不想动手硬抢，便转向众人，朗声道：“这本是我家所养的熊崽，前些时日被这班主给偷了。我和弟弟找了很久，今日终于在这儿找到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众人顿时哗然，班主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秦拓怒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这熊崽分明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骗我的熊？”
秦拓不急不躁，只朝熊崽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既说是你的熊，那你喊她一声，看她可会应你？”
“笑话，哪个畜生喊了名字会有反应？”
秦拓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可看见了，班主这是心虚了。这熊崽这么聪明，若真是自幼养熟，喊了名字如何会毫无反应？”
周围人群方才见过熊崽献艺时的机敏模样，便纷纷点头附和：“是啊，班主，你喊一声让我们瞧瞧。”
“若真是你养的，那它必定认主。”
“班主你可别胡说，我家大黄都会听自己的名，更别说这么聪明的熊。”
“班主不敢喊名，莫不是真偷的人家的？”
“旁边就有官差，去请他们来断案。”
……
人群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班主脸色愈发难看，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时云眠已经冲到熊崽身旁，正站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熊崽却始终耷拉着脑袋，还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熊丫儿。”云眠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云眠呀，我俩还打架的，我抓住你的耳朵，你抓住我的角角。”
熊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难堪地别开视线，脸朝着无人的一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认得你。”
“为什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因为我不好意思。”
“那你假装不认得我嘛。”云眠又转到面对她脸的那一方。
“我本来就是在假装不认得你呀。”熊丫儿脑袋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绒毛里。
云眠想了想，贴心地道：“那你先假装着，我也假装不知道，等会儿跟我走，好不好？”
熊丫儿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咄咄逼人，众人跟着起哄。那班主眼见躲不过，也有人真去请官差，到底心虚胆怯，不敢让官差来断案，只得硬着头皮朝着熊崽喊道：“熊崽，熊崽。”
“别理他。”云眠小声对熊丫儿道。
熊丫儿却猛地扭过头，朝着班主龇出尖牙，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声，一副凶狠模样。
班主正要厉喝，秦拓却朝她朗声唤道：“冬蓬。”
熊丫儿立即敛起凶相。
秦拓冲她挥挥手，大家便看见，那熊崽立即直起后腿，抬起前爪，朝他回挥了两下。
四下一片哗然。
云眠又伸出胳膊，揽住熊丫儿毛茸茸的腰。熊丫儿也抬起一只前爪，熟稔地搭在在他肩上。一娃一熊就这么勾肩搭背地站着，乍一看，竟就像俩亲昵的孩童。
这下不用秦拓再说什么，那班主直接收拾起东西，在众人小偷，无耻的斥责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秦拓想不到竟然会在允安大街上找到熊丫儿，也就不方便再呆在大街上，决定带他俩回客栈。
两人一熊沿街而行，街上行人熙攘，忽见一只熊崽走在当中，无不吓一跳。
“这，这怎么还有遛熊的？也不牵根绳？”一名行人抱起自己被吓哭的孩子，忍不住出声埋怨。
秦拓便进了旁边布庄，扯了几尺粗布带回来，绕系在熊丫儿脖子上。
“你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客栈就给你解了。”
熊丫儿没有反对，云眠牵起布带一端，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两个便亲亲热热，挨挨挤挤地朝客栈走。
秦拓心知熊丫儿在那杂耍班里必定吃不饱饭，路过街边食摊时，又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块酱肉。
很快回到那福来客栈，老板娘见秦拓带回了小孩儿，先是恭喜一番，又说城里那伙拐子已经遭了报应，官差突然带人去抓了他们，半个都没有跑脱，其中那个主谋，在官差去时，就已被人打断手脚捆在了树上。那耗子胡同里还找到了七八个孩子，那些被卖出去的应该也能找回。
云眠带着熊丫儿去了无人的角落，有些得意地小声道：“我就是被拐子抓了的，又跑掉了的。”
熊丫儿张开嘴，瞪圆了眼睛。毕竟她自己被那班主抓住时，连铁笼都撞不开，怎么也跑不脱。
云眠又搂住她安慰道：“你没有祖祖这样的本事，一点也不丢人。下次你被抓了去卖艺，祖祖还救你。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不怕吊死鬼虫虫，你打我还那么凶，骂人也好好的。”
熊丫儿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都没敢骂人的，也没敢说话，我怕他们发现我是灵，把我当做妖怪。”
“那肯定的，我才不会让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呢。”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垫一下、江谷生和耀哥儿他们，这些人可全都看见过会说话的小龙，连忙改口道：“我说的是，我不会让坏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
秦拓先前为了找云眠，匆忙跑出客栈，包袱扁担都没管，伙计便替他收在了柜上。此时见他回来，连忙取出来交还给他。
“哟，怎么还带了个熊崽回来？它会咬人吗？可别吓着其他客人。”老板娘身子探出柜台。
“不会咬的。”云眠立即抢着解释，“她只会扯耳朵，抓脸蛋，骂人憨包，从来不咬人的。”
老板娘：“……”
秦拓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家养的熊崽，性子温顺，也套着绳儿。”

第72章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进去后，又提来两壶开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叮嘱秦拓道：“晚上莫要出门，这几日夜里闹妖怪哩。”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秦拓也有些诧异。
“说那妖怪生得高个儿，瘦长一条，总戴着大斗笠遮脸，专在夜里钻人后院，往那羊圈牛圈里摸，像是要偷家畜，可邪门了。但凡家里养了牲口的，夜里都得留人守着，怕遭了祸害。”
伙计离开，秦拓关好门，云眠已将熊丫儿脖子上的布带解开。他将那包吃食在桌上摊开，熊丫儿果然饿得狠了，一爪拿着烧饼，一爪拿着酱肉，大口大口地啃。
“冬蓬，慢些吃，别噎着了。”秦拓给熊丫儿倒了杯热水。
“冬蓬，冬蓬，你叫冬蓬呀？”云眠趴在桌边看着熊丫儿吃饭，眼睛亮晶晶地道，“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冬蓬一边吃，一边冲着他笑：“你的名字也好好听的。”
“嘿嘿。”
“嘿嘿嘿。”
待到冬蓬吃饱，秦拓这才细细问起她的经历，得知她和莘成荫是前些日子到的允安城。
“那莘成荫呢？他在哪儿？你怎会落到那杂耍班子里？”秦拓问。
“成荫哥哥本来在城边上找了个地方扎根，说在那儿等你们和家主。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周围的树都挖走了，成荫哥哥也被他们弄走了。我到处找他，在街上就被人抓了。”冬蓬脆生生地道。
“什么人把他挖走的？”秦拓追问。
冬蓬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们在喊管事。本来我想去抓他们，但成荫哥哥让我别动，那些人也在说小心点，不要伤了根，我才没有动的。”
管事？那便是某个府邸的下人。既然特意嘱咐不可伤根，那便是要将树移栽到自家府邸庭院中。
秦拓听完，心中便已将来龙去脉推了个大概。
某户人家挖树，误打误撞，将树形的莘成荫一并挖走了。冬蓬满街找人，不慎落入了那杂耍班子手中。
他这会儿想起方才那伙计的话，觉得他口里的妖怪兴许就是莘成荫。
莘成荫身为树灵，白日难以行动，只能夜间出外去找冬蓬。因为冬蓬不能化形，他猜想她会躲藏羊圈牛圈这类地方，于是每夜潜入各家畜栏搜寻，便被那些允安百姓传成了偷家畜的妖怪。
“秦拓哥哥，你能帮我找成荫哥哥吗？”冬蓬仰起圆乎乎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那必定要找。”秦拓斩钉截铁地回道。
开玩笑，那包金豆子还在莘成荫那里呢，不找到人还得了？
“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云眠也揽住她的肩安慰。语毕，觉得那皮毛手感极好，忍不住摸了两下。
秦拓道：“今晚城中人太多，不到半夜不会消停。成荫今夜肯定不会现身，待明日天亮，我定替你将他找到。”
说定之后，秦拓暂且搁下此事，转而问云眠这一日一夜的遭遇。
云眠口齿不如冬蓬伶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说着说着，还要比划动作才觉尽兴。
“你给我找个麻袋把我套住嘛。”云眠趴在长凳上道。
“让你说个事，你还要寻个情境？”秦拓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水，“你只当有个麻袋就行了。
“只当不了，就要真的。”
秦拓放下杯子，脱下外衫，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又仔细扎紧袖口：“好了，你已被麻袋装着了。”
云眠在衣衫里嗅了嗅：“这麻袋好好闻，是娘子的味道，那我肯定装不出来那种很怕的样子的。”
“怎会呢？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了。”秦拓道。
“那，那好吧。”
云眠便开始讲述经过。
虽然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秦拓也听清了，他是如何被麻袋套着关进了地窖，又是如何弄掉绳索，割破麻袋，后来逃到街上，上彩车扮成观音童子，却再度被人发现，不得已跳入河中。
尽管云眠此刻就好好的在面前，且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可秦拓听着这番经过，仍是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冬蓬也听得很是紧张，一对圆耳朵竖起，扑簌簌地颤。
秦拓正觉得后面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无非是在河边接到了他。却不料云眠突然道：“娘子，我们还要去救耀哥儿。”
“耀哥儿？他是谁？”秦拓一怔。
“哇，耀哥儿和谷生弟弟生得好像，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他说他不是，他是耀哥儿。”
“哦？你在哪儿遇着他的？”
“在那亮闪闪的大船上。”
“原来你还上船了？”秦拓有些惊讶。
“是呀，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嘛。”云眠想了想，“耀哥儿说他是被拐子抓了，让我带他走，可是他不会游水，我带不了。他后来就让我告诉给垫一下，说垫一下能救他。”
秦拓隐约觉察到不对，正要细问，云眠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就是谷生弟弟，可他就说不是，说叫耀哥儿。哦，他还叫陛下呢。”
“陛下？”
“嗯，他站在船头上时，我们都喊他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云眠仰起手欢呼。
秦拓略一思忖，慢慢眯起眼睛：“你是说，你上了最大的亮闪闪的那艘船，见到了小陛下。他和江谷生长得很像，却说自己名叫耀哥儿，还说他是被拐的，想让你将他的事告诉给秦王？”
“嗯。”云眠重重点头。
秦拓清楚，这种事云眠不会瞎编，也编不出来。既如此，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小皇帝说自己是被掳进宫的。可谁会去掳一个小孩进宫，还让他做皇帝？
除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寇太后知道那是假的吗？
小皇帝就养在她身边，她定然知道。
那这事八成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此事为真，那么真的皇帝在哪儿？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云眠说那小皇帝和江谷生长得极为相似……
嘶……这里面可就有点名堂了。
翠娘那么神秘，明明身怀功夫却不显露。赵烨曾经让众人看的那副画像，画中人应该就是她……
“……那个人追我呀，好吓人，我知道娘子是让我往林子里跑，我就跑跑跑跑跑，听到后面砰的一声，他就掉进大坑里了。”
秦拓回过神，见云眠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冬蓬比划着，一听便知，是在说他们以前遇着旬筘，再设计让他掉下陷阱的旧事。
“那他真的好凶的，你可别再被他看见了。”冬蓬叮嘱。
“不会的，我躲在窗子外面，前面还有个婶婶替我挡住呢。”
秦拓听得有些糊涂，这东一句西一句，话头似乎又和旬筘无关了。但他正在思索寇太后那事，也无心细究，只道：“不早了，你俩洗个澡，准备睡觉。”
秦拓问过伙计，得知可以在房里用浴桶洗浴，伙计能提热水来，只是需另加钱。
秦拓舍不得花那钱，可眼见云眠浑身脏兮兮的，冬蓬在杂耍班子呆了这些时日，更是污垢满身。他还担心她身上长了虱子，不洗实在不行。
他心里盘算一番，终究觉得不划算，问清后院有口井，索性打消了用浴桶的念头，端了木盆，领着俩孩子去了后院。
云眠被剥得光溜溜地站在井旁，早秋的夜风吹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拓舀起一瓢井水，朝他招手：“过来。”
“嘤……”云眠抱住胳膊缩成一团。
“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中龙。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身子很弱，但我咬牙洗了一次冷水澡，哎？立马就壮实了。”秦拓循循诱哄。
“嘤……”云眠只抱着自己哆嗦。
秦拓又招呼冬蓬：“你也过来。”
冬蓬四只爪子齐齐往后蹭。
“那你们去跑圈儿，跑热了再洗，保准舒坦，半点都不会冷。”
“不跑圈，不跑圈，好冷好冷，不跑圈。”云眠拒绝。
秦拓放下水瓢去捉人，两个小的就满院子乱窜。云眠绕着水井转圈，大喊着救救我，冬蓬则一头扎进了柴垛，只剩下两只后爪和一截尾巴。
“小郎君，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伙计站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秦拓叹了口气：“劳烦烧热水吧，要俩桶浴汤的量。”
“好嘞，这就去备着。”
“四、五、六……”
秦拓数了六个铜板，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又用手拨了拨，确定数目无误。
伙计将铜板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道：“小郎君稍后，这就去给你们烧热水。”
洗过澡后，两人一熊都是周身清爽，收拾收拾后上床睡觉。
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待到两个都乖乖应允，他这才背上黑刀，转身出了客栈。
秦拓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向路人打听，近来可有富户官员新辟园子或是乔迁宅邸。
“这不就是吗？”一家卖杂货的摊主正在探头瞧着前方，那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也没看秦拓，只反手一指，“御史大人家刚扩了园子，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声。秦拓抬眼，见是一队士兵正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住的少年，他母亲就跟在一旁求饶：“我家阿五真的只是拿了柴刀去城外砍柴，他是个老实孩子，附近街坊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也纷纷开口：“你这官差乱绑人呢，阿五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去砸什么妓馆？”
“你不是槐娘家那小子吗？这在衙门里当了差，就开始乱抓人了？不认咱们这些老街坊了？”
那队长满头是汗：“各位各位，你们都是我叔婶，只是带他走个过场，好歹让我也能交差。就问几句，按个印，表明我们衙门也没有闲着，绝不为难人。”
秦拓听见这些话，暗忖这分明是在搜捕自己，立即悄悄查看四周，将黑刀也藏在了背后。
摊主还在看着那边笑：“要我说，闯个妓馆罢了，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昨日查过一回，本已消停了，谁料今日又在查，还更严了，连旅馆都要逐一盘查。”
一名旁边听着的路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哪里是因为什么闯妓馆，而是在抓杀害寇大公子的凶手。”
秦拓心中一惊，原来是因为寇仪。若被查到平康坊的那家客栈，云眠与冬蓬必然遭殃。
他立即就要回转，便听那路人又道：“我弟弟在府衙里做事，他说今日上午只查这边，午后才查其他地方。”
秦拓心里稍安，又瞧身后那宅院，觉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干脆进去找找。若是寻不见莘成荫，再赶回客栈，带走云眠和冬蓬也不迟。
秦拓迅速离开，走到无人处，便翻入御史家院墙。
“莘成荫，莘成荫……”
这园林占地颇广，遍植奇木异草，林边还有大湖，湖中莲花盛放。湖畔修有精巧亭台，曲桥蜿蜒，另有小舟系于岸边，随波轻漾。
“莘成荫，莘成荫……”
秦拓在那林子间穿行，小声喊着树灵少年的名字，又打量着这庭院，心道瞧这规模，这位御史大人不知贪了多少银钱，折算下来，不知又是多少包金豆。
御史府前庭。
御史王全章是寇大司马寇天衡的心腹，此刻正与大司马麾下炙手可热的军师曲时于厅中交谈。
“倘若赵烨在临山伏诛，朝中必生动荡，本官自会依大司马之意，在廷议时将此事引向噶哒儿族。”王全章道。
曲时目光微沉：“更要留意哪些人会紧咬不放，须得果断处置，绝不能容人带起风议。”
王全章捋捋长须：“此事本官明白。”
曲时又道：“赵烨在朝中素得人心，为了平息朝内情绪，当立即派兵征伐噶哒儿族，宣城是为赵烨复仇。”
“征伐噶哒儿族？”王全章面露迟疑，“大允军还在和那些自立为王的匪军打，此时又去打噶哒儿族，是否妥当？”
“若朝廷毫无动作，那谁会信赵烨是死于噶哒儿族之手？”曲时目光微闪。
王全章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确有道理。”
二人说完正事，曲时便要告辞，王全章却执意相留，说自己新修了一处园景，请军师一同观赏。
曲时欣然应允，两人便去了园子。但刚行至水榭处，便有家仆来报，说林侍郎求见。
“王大人且去待客，我自己在此处逛逛就行。”曲时道。
王全章拱手道：“那曲大人请自便，我去去便回。”
秦拓还在园子里寻找莘成荫，他从翻墙进来后就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不是太小心。看见湖边还有处树林，未多思索，便走了进去。
不料林中竟背对他立着一名文士，头戴幞头，身形清瘦，正在眺望远处。
秦拓心头一凛，当即准备悄悄退出，却不想那人耳力极佳，忽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瞳孔骤缩。
“是你！”
“是你！”
两声惊呼也同时脱口。
秦拓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旬筘，立即抽出背后黑刀。
“秦拓，我正在四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意成全。”旬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秦拓将黑刀横于胸前：“旬筘，你屁股上的伤可养利索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距旬筘身后十来丈远的地方，一棵树正蹑手蹑脚地朝他逼近。
他只若未见，继续说话，吸引旬筘的注意。
“你那屁股被捅得像个开花馒头，小爷我还当你要趴窝个半年，没成想，你这祸害倒是皮实，这么快又出来蹦跶了？”秦拓抬起刀尖虚虚一点，“尊臀怕是漏风得紧，放屁都得捂着，不然哨声能传二里地。”
旬筘气得满脸铁青，秦拓嘴里说着，余光瞥见那树突然射出两道树枝，缠向了旬筘的脖颈。
几乎同时，他也朝前冲出，凌空跃起，一刀狠狠劈向了旬筘面门。
旬筘也是被气糊涂了，冷不防被树枝绞住咽喉。他眼见刀光逼近，竟忍住脖颈处快被拉断的疼痛，硬生生往后倒仰，再拧身半转，避开秦拓这一刀。
同时两手扯住颈间树藤，暴喝一声，将其扯断。
秦拓一刀落空，紧接着再度挥刀斩去，莘成荫也再次催动两条树枝射出。
旬筘之所以能轻松对付秦拓，一是仗着他不懂招式，只凭一身蛮力，二是倚仗自己迅疾如鬼魅的身法。
可此刻那树藤竟比他还快，处处截断他的去路，秦拓又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他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眼看情势不妙，旬筘猛地转身扑入身后大湖，一边奋力凫水，一边放声高呼：“有歹人！有歹人！”
秦拓一听这话，便知旬筘还不知道自己被官兵全城捉拿的事，否则此刻便是喊着抓要犯，而不是有歹人了。
莘成荫站在岸边，连连朝旬筘射出树枝，都被对方躲开。秦拓指着他喝道：“你窝囊不窝囊？好歹是个魔，怎就怂成这个样？有本事别叫人，回头来与我俩打一场。”
“有歹人，有歹人。”旬筘却只声嘶力竭地喊。
莘成荫威胁道：“你要再喊人，我便告诉他们你是魔。”
“哈！”旬筘边凫水边道，“真是马不知脸长，不如先去水边照照，看看自己那副模样，究竟谁才更像魔？”

第73章
园中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持械院卫正朝这边冲来。旬筘也不再逃，凫在水里转身，阴笑着道：“小崽子，那点伎俩还想在我面前使出来？你俩现在下水，来来来，敢不敢与我打一场？”
眼见莘成荫真要下水，秦拓连忙拉住他：“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两人当即转身疾奔，冲到园子边，迅速翻过墙头，跃入长街。
街上行人来往，他们穿行其间，被撞上的行人正要斥责，却在看见奔过身旁的莘成荫后，都惊得瞠目结舌，使劲揉眼睛。
“那是什么？一棵树在街上跑？”
“应该是人扮的吧？”
……
秦拓便尽挑那偏僻小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幽静的小巷里，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自家大门口，捧着果子小口啃着。
他听见巷子一头传来急促的啪啪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名少年疾奔而来，身后……身后竟紧跟着一棵枝叶乱颤的树。
小孩目瞪口呆看着那棵树从自己面前跑过，手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已跑走的树上便弹出了一条长藤，灵活地卷起地上还在滚动的果子，又塞回了他手中。
两人终于将那些院卫给甩掉，但巷子头的大街上又传来喧嚣声，似是别处的官兵也闻讯赶来了。
秦拓知道这样不行，便让莘成荫就等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黑刀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不多时，一群官兵便冲入了巷道，从他身边跑过，又跑过了这条空荡荡的长巷。
待到人声远去，一棵种在某户人家大门旁的树，探出树冠左右瞧瞧，接着又重新站好。
秦拓匆匆走在大街上，却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脚步一拐，迈进了一家骡马行。
必须要尽快离开允安城。寇中衡发现他在城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又和旬筘撞上，这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但他们几人若是只靠两条腿，出城不久就得被撵上，必须去搞到车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估摸着这点家当怕是全得搭进去，顿时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疼。
可眼下这情形，不花也不行了。
福来客栈的伙计得了秦拓先前给的钱，自是格外上心，将云眠和冬蓬盯得很紧，不准他们踏出客栈半步，要玩耍也只能在后院。
云眠便和她在后院溜达，伙计来看时，他还装模作样地叮嘱：“你乖些啊，莫乱啃花草哦。”
待到伙计离开，两个就开始捉迷藏。
当秦拓进入后院，云眠一眼瞥见，当即惊喜大叫着冲了上去，正藏在柴火堆里的冬蓬也忙不迭地窜出。
“嘘……”秦拓当即制止两个，伸手指向二楼，“你们悄悄上去，把那些行李都拿下来，我们现在得离开，不要惊动其他人。”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要让店里其他人发现，如此，即便官兵搜来，也能拖延他们，多耗他们寻人的时刻。
两小孩立即去二楼，很快又回了后院。冬蓬背上驮着卷好的毛毯，横着扁担，身后拖着一只空箩筐。云眠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拖着另一只箩筐，两人竟是将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了。
秦拓连忙接过东西，出了墙，再进来，对着俩小孩道：“快来，去看看院墙外的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的大马车，专程来接二位闯荡江湖，纵横四海。”
秦拓先将云眠抱过墙头，再去抱冬蓬时，先着地的云眠已兴奋地冲向马车，手足并用地想往车上爬。但他人小个子矮，只悬在那车棱上，双脚乱蹬，着急地唤着娘子。
秦拓落地，单臂抱着冬蓬走过来，俯身将云眠捞进车厢。云眠跌进软垫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打量车内陈设。
他并不是没有坐过马车，往日即便去谷中稍远处，仆人婆子们也会让他坐车。但自从跟着秦拓，不是徒步就是被他背着赶路，不自觉已将马车看做了稀罕玩意儿。
冬蓬却是头一回坐马车，一进来后便有些拘谨，身子板正地坐着，前后爪都紧紧收拢，连爪尖也缩了回去，生怕够坏了车内的布料。
车夫依着秦拓先前的吩咐，朝着某个方向驶了出去。
云眠挨着冬蓬坐下，眼睛发光地问：“这是咱们的车车吗？”
秦拓懒洋洋地往那座椅上一靠：“对，就是咱们的龙驹宝辇。”
“啊！！！”
两个小孩便激动地抱在一起。
秦拓租下这辆马车，已是掏光了荷包，原本心疼得紧，但瞧见云眠这么开心，突然也就觉得还挺值。
“娘子，这是我们的车车，是我们的！”云眠朝着秦拓笑。
“喜欢吗？”
“喜欢。”两个小孩一起点头。
“你们倒是喜欢，我却是累着了。”秦拓靠在座椅上，四肢摊开，“还不过来服侍？”
“哈哈哈……”云眠笑着爬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替他捶腿。
冬蓬怕撞坏马车里的东西，夹手夹脚地走过去，开始替他捏肩。
到了某处巷子外，马车停下。秦拓打发走车夫，探身出车厢，朝着巷子里打了个唿哨。
巷子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抱着黑刀的树人，弯腰钻上了马车。
“啊！！！”
“哇啊啊啊！”
云眠和冬蓬瞧见是莘成荫，顿时激动得大叫。冬蓬更是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既高兴又委屈，呜呜着流出了眼泪。
见大家都已坐稳，秦拓便起身往车外去。
云眠忙问：“你要去哪儿呀？”
秦拓钻出车厢，坐到车夫位上，扣上一顶毡帽，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假胡子，仔细贴在嘴旁。最后抓起缰绳，回头朝帘内笑道：“小龙君既服侍了我，那也该小的来服侍小龙君了。”
秦拓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盖住眉眼。下巴上贴着浓密大胡子，瞬间模样大变，不再是那名翩翩少年郎，凭空年长了十来岁。
云眠瞧着他，先是哈哈笑，招呼冬蓬和莘成荫也看。接着又缠住秦拓，软声嚷道：“我也要胡子，我也要。”
“乖娃莫急，待老夫用完了这幅行头，再传与你也不迟。”秦拓粗着嗓子道。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城外而去。秦拓方才租车时，虽然粗学了一点驾驭之术，但终究是头回驾车，双手紧攥缰绳，控着马儿走得很慢。
不过这般速度已让云眠兴奋不已，脸涨得通红，扯着冬蓬和莘成荫说个不停：“我娘子驾的车哦。”
冬蓬嗯嗯点头，云眠犹不满足，索性撩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故意制造出响动。待路人看过来时，他就指着秦拓的背影大声炫耀：“我娘子在驾车哦，那是我娘子哦。”
秦拓便面朝众人，沉稳抬手，捋动长须。
路人：“……”
秦拓赶着车在长街上行进，目光扫过右边巷子时，突然一顿，立即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巷子头的某间房前，一名身着灰布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推开门。虽然她垂着头，但依旧能看清，那半张侧脸上布满疤痕。
翠娘居然在这儿。
翠娘并没有注意到秦拓，只闪身进屋，关上了门。秦拓略微迟疑了下，便继续赶车前行。眼下出城要紧，来不及去打招呼什么的，也不适合节外生枝。
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卫见是一胡子男人赶车，也没细瞧，撩开帘子往里看，见车厢里搁着一棵树，还有一小孩与一头熊崽挤成一团，不由皱眉提醒：“小孩儿和熊关在一起，你可得当心些。”
秦拓低沉着声音道：“没事，家养的熊崽，也套了绳儿。”
冬蓬忙扯起自己颈子上的布带让那士兵看。
士兵：“……”
“瞧见没？这般通人性，温顺得很，绝不伤人。”秦拓道。
待马车驶出城门，秦拓也对驾驶马车有些上了手，便扬鞭催马，放开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云眠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拓的那把大胡子，戴在自己脸上，和冬蓬都挤在车窗旁，探出脑袋，任风吹得长髯飘飘，眼睛都睁不开，只新鲜地到处看。
莘成荫怕他们摔出车窗，就探出两根枝条，环住了他们的腰。
终于离允安城远了，秦拓才减缓速度，撩高身后车帘，和里面的莘成荫说话。
莘成荫讲起自己和冬蓬失散后的经历，就如秦拓猜测的那般，他不敢白日出现，只得每夜潜入各家牛圈羊圈，苦苦搜寻冬蓬。
当他知道这段时日，冬蓬被抓进了杂耍班子，还在街上卖艺钻火圈走绳索，既自责又懊恼。万幸她被秦拓和云眠撞见，否则不知还要隔上多久才能重逢。
莘成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包袱我一直带着的，这就给你。”
“那个不急，你先收着。”秦拓道。
莘成荫听说不急，便停下了动作，但秦拓却已勒住缰绳，停下赶车，转身往车厢里钻。
莘成荫愣了愣，当即抬起一根树枝伸进树冠，取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包袱，放在马车桌上。
“是老夫的包袱。”云眠认了出来，欢喜地叫道，“是老夫的金豆豆包袱。”
“你看你，都说了不用急，咱们正聊到兴头上，偏你这人这般扫兴。”秦拓微笑着拿过包袱，放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云眠揽住冬蓬的肩，亲热地道：“我们有金豆豆了，我们去街上逛，买蜜泡子吃，好不好？”
“好。”冬蓬正在给他的胡子编辫子，高兴地应道。
秦拓再回去驾车，嘴里和莘成荫说起方才遇见旬筘的事，顺便也提了一嘴，他们之前各自逃散时，他与云眠在林子里撞见此人，并让他坠入陷阱的经过。
云眠揽着冬蓬，不时用脸蹭蹭那柔滑的皮毛，忽然插话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人，昨晚我见到耀哥儿，也见着了他。他也在耀哥儿那船上，还在和人说话，我就在窗子外听。”
秦拓一怔，转过头：“那你怎的不给我说？”
“我给冬蓬说了呀，你明明听见的呀。”
秦拓：“……那你再仔细说说，他当时和别人都说了什么？”
云眠当时努力在记，虽未能记全，却也记住了不少。
他捋着下巴上的长须：“蛐蛐，你当初不是蛋蛋，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为何不死？”
接着又转向另一侧，态度恭敬地道：“回大马马，上一回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有个，有个，嗯，救下了赵烨。”
接着转回原来方向，继续手捋长须：“那，那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正在返回允安，你，你……你什么哟。”
再转向另一侧，声音压低，透出狠决：“赵烨途中会经过……经过……”他卡了壳，想了一会儿又才接上，“临山，属下会在那里下手。”
云眠学完这一段，便坐直身，忧心忡忡地问：“大马马和蛐蛐是在说垫一下吗？他们是不是在说垫一下不好的话？”
秦拓心头非常震惊，他已经听出了，这分明是旬筘在和人密谋，要在临山这个地方对赵烨动手。
他和赵烨虽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但念及对方人还不错，对自己和云眠也颇为照拂，又曾一同经历过追杀，终究不能坐视不管，总该去提醒他一声。
“娘子，我们去帮垫一下。我也答应了耀哥儿，要找垫一下的，好不好？”云眠摇晃着秦拓的胳膊。
秦拓回过神：“行，我们这就去找垫一下。”
“那好。”云眠高兴地蹦了蹦。
秦拓看向莘成荫。莘成荫虽然不认识赵烨和耀哥儿，但不用他开口，立即道：“我和冬蓬也去。”
临山距离允安约莫一百多里，秦拓当即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驶去。
因着担心赵烨或已抵达临山，马车一路未曾停息，终在傍晚时分赶到。
秦拓慢下车速，扫视官道两侧，去看那些地势陡峻处，林子和转角视野盲区，在心中推演，若他是旬筘，会选择在何处设伏？
“你觉得会不会是那里？”莘成荫探出个树冠，一根树枝指着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秦拓道：“不会。那种山洞看似隐蔽，但洞口狭窄，难以迅速出击。要选，也该选那既能藏兵也利于冲锋的地形。”
“但这一带望去全是悬崖峭壁，没有那种利于进攻的地形。”莘成荫道。
秦拓将马车停在路旁：“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山顶看看。倘若旬筘在崖顶埋设弓手，待赵烨进入谷中，再投下落石，两头夹击，那就麻烦了。”
“让我去。我攀山比你快，而且山上真有人埋伏，我站在那里不动，便如同寻常树木，不会被他们察觉。”莘成荫道。
秦拓想了想：“行，那你小心点。”
这一带官道上没有人，莘成荫径直下了马车，几根长藤蔓顺着山岩往上蔓延，带动他的主干，眨眼便攀至了山顶。
秦拓和云眠冬蓬都仰头看着，大气不敢出。秦拓左手反握背后刀柄，右手攥着马缰，时刻准备着掉头。
但莘成荫很快便又滑下了山：“山顶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埋伏。”
秦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那我们再前面去看看。”
马车再度启程，驶过这条山谷，前面便是临山镇，官道上多了不少行人车马，颇显熙攘。
赵烨明显还没到这里，这让秦拓放心下来。已到了午时，云眠和冬蓬摸着肚子喊饿，便将马车停在路旁的一家茶肆门口。
他出城前，已买了一摞饼和一包酱肉，几个便在车里简单地用了午饭。
两小的吃饱后便下了车，去路旁树下掏蚂蚁窝。冬蓬脖子上又系了布带，被云眠装模作样地牵在手中。
莘成荫不方便下车，秦拓便去了茶摊，倚在摊旁，状似随意地向摊主打听附近情况。
“咱这镇子多偏僻，最近没见过大军经过……就算看着像官兵的人也没有……生得俊的郎君？我看小郎君你就很俊……”
秦拓没从摊主嘴里问到什么，正想离开，便听旁边桌上有人道：“咱们那上头倒是来了不少官兵。”
他脚步一顿，看了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两名男子，穿着不似赶路的行人，倒像是本地乡民。
“你们那上头？临山水库？”摊主接过了话头，显然他们相熟。
“是啊。”那人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水库来了好些官兵，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说是汛期刚过，要查验水库安危，可这一查便是七八日，既不给个说法也不撤走。咱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他们寻个由头抓了错处。”
秦拓本以为水库皆是建在山脚，但他却说上头，便顺便问了一嘴。
摊主回道：“临山镇的水库是建在半山腰呢。”说着抬手一指，“喏，从这儿便能望见。”
秦拓看向所指方向，只见前方那山腰处果然修有建筑，看上去规模还不小。

第74章
那喝茶的人见秦拓这个外地人打听水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那半山处有个天然大湖，广阔得很，官府便顺势将水库修在了那儿。每到枯水时节，连允安城都要来此运水呢。”
秦拓盯着那水库，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若这水库塌了会怎样？”
“塌了？那可不得了，别说我们临山镇，就是十几里外的县城都要被淹。”摊主道。
那喝茶的人笑着摆手：“放心吧，咱们日日都仔细巡查，这些时日又有朝廷派了人来，这水库结实得很，断不会塌的。”
秦拓不再停留，匆匆走向马车。云眠和冬蓬还蹲在树下逗蚂蚁，被他一手一个拎起：“走了，上车了。”
那水库虽看似就在前方半山腰处，但马车仍绕行了颇长一段后，才到达水库所在的山下。
秦拓这才发现，官道便要穿过水库下方的峡谷，若水库泄洪，这峡谷里的人绝无可能生还。
他将马车停在山脚隐蔽处，叮嘱过云眠和冬蓬一番，便和莘成荫提步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时，云眠和冬蓬就手牵手，并排站在官道上，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莘成荫脚步越来越慢，迟疑地道：“要不……”
“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又是官道，万一被什么过路的拐子给抓了去，又拿去街头卖艺，钻火圈滚油锅什么的。”秦拓蹙着眉头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下方挥手挥树枝：“上来吧。”
“跟我们一起上山。”
俩小孩顿时发出尖叫，急不可待地朝着他们冲来。
这条山道专为通往水库修建，路面虽窄，却用的青冈石，比官道都要平坦。显见当初官府修建这水库时，的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并没有敷衍。难怪那当地人谈及这水库，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临近水库时，天上滚过闷雷，乌云压顶，像是暴雨就要来临。
山道直通水库，当走到尽头时，水库的全貌也呈现于眼前。
一泓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嵌于半山腰处，湖水深邃，碧色沉沉，一眼望不见头。
云眠趴在秦拓背上，瞧见这浩瀚湖泊，顿时眼睛都直了，只想变成小龙跳进湖里，痛快地翻腾戏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在干大事，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忍住了没有吭声。
水库边缘是一道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湖堤，宽约丈许，堤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名士兵。
秦拓他们无法再靠近，否则必被察觉，便沿着水库悄然绕行。
走出一段后，水库左侧出现了一排廨舍，那是专供值守堰夫和司水吏员休息的差所。
秦拓听见那屋内隐约传出谈话声，便放下云眠，让他们三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潜至屋后窗下。
“王都尉，已经是第七日了，怎么还没等到那赵烨来？”
“沉住气，他正在返回允安，而此处是必经之路。这三日里，你我要时刻盯着山下，绝不能让他走脱。”
“属下明白。”
秦拓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心头雪亮，此处正是旬筘埋设伏兵的地方。
“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王都尉沉声问道。
“回都尉，一切均已就绪。右侧石坝有处薄弱点，只要用上破石槊，抵入石缝发力，便能撬松那块堤石。只是那石头是在水下，但属下破石槊已经选出水性好的人，在堤上随时待命。”
“那就好，只要赵烨进入峡谷，便开始撬石。此番行动，我们绝对不能失手。”
“是。”
“待事成之后，便称经过查验，这堤坝工料不堪，筑造不固，终究被水冲毁。到时候把堰夫和监水官都羁押了，一并交给朝廷。”
“属下明白。”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巨雷随之炸响。云眠正和冬蓬手牵手站在一旁，他被这霹雳吓得一抖，惊慌地看向秦拓。
秦拓立刻回头，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又转向窗内。
莘成荫伸出两根柔韧枝条，分别揽住云眠和冬蓬，安抚地轻轻拍着。
秦拓继续探身往窗内望，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人也是一脸惊魂。显然他们正在密谋这恶毒之事，到底也还是心虚。
大雨骤然落下，湖面上溅起无数个小水窝，蒸腾起一片迷蒙白气。
秦拓没有再听，悄悄后退。既然赵烨还没经过此处，那么他们得赶紧下山向前行，在半道上截住他。
但还没退出两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在高声禀报：“都尉，到了！到了！”
秦拓心知这声到了意味着什么，只暗叫不好，赵烨竟然就在此时抵达峡谷。屋内也顿时一片杂乱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连声疾呼：“快！立刻下水，撬松堤石！”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得打架了，打吗？”
莘成荫也听见了屋内的喊声，一挥树枝：“打！”
云眠和冬蓬被安顿在旁边林子里，浓密树冠宛若巨伞，可以替他俩挡雨。
秦拓蹲下身，目光与云眠齐平：“听着，你和冬蓬就在这儿别动，莫要乱跑。我和成荫去办点小事，解决了就回。”
“什么小事呀？”
“只是杀一点人而已。”秦拓道。
“嘤……我也要去。”云眠哼哼。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的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可是我怕。”
秦拓便从腰后抽出匕首，放入云眠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用力一握。
“握紧了，有它陪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眠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拓的表情，明白他不会带上自己，便小声央求：“那你要快点哦。”
“我知道。”
秦拓吩咐完，便和莘成荫奔向湖堤，莘成荫还有点担心：“我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到时候四处传言有树妖作怪？”
秦拓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全杀了就是，哪还有活口去传言？”
莘成荫：“……”
“这些人明知毁堤放水会淹死数万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却仍行此恶事，全都该死。”
莘成荫道：“行，那全部杀了。”
两人刚冲出廨舍拐角，恰好与一队从另个方向绕出的士兵迎面撞上。为首士兵愣了一瞬，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秦拓一言不发，挥动黑刀，瞬间便将那人劈翻在地。血水溅起的瞬间，他才冷声应道：“是你秦家小爷。”
余下士兵这才回神，嘶吼着扑向秦拓。莘成荫飞出两条树枝，分别缠上两名士兵的脖颈，狠狠勒紧。
“你动手太快了，开打之前不该先叱问几句，有来有回一番才开始吗？”莘成荫边打便问。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士兵，回道：“他问我是何人，我答是秦家小爷，这不正是来回了一番？”
湖堤西侧，王都尉手提长剑，冷眼看着秦拓那方的厮杀，厉声喝道：“再多去几队人，留下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还装神弄鬼，扮成这幅模样。”
“是。”
廨舍已涌出来大批士兵，湖堤上的士兵也奔了过去。王都尉又对身旁一人喝道：“你快下水。”
那人穿着水靠，腰缠一条粗绳，背上缚了一只水肺囊，手中提着破石槊。听王都尉下令，他便衔住囊口的芦管，迅速滑入水中。
王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峡谷远端。这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见前方那座山背后的旷野里，一片银色正在朝着这方移动。
“赵烨……”王都尉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那名潜入水下的士兵，在找到那块堤石后，便拿起手上的破石槊，将其尖端，一点点地楔入石缝里。
他转头看了眼，透过晃动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岸上纷乱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坠入湖中，晕开一片殷红。
他再次拽了拽腰间粗绳，确定绳子系得牢固。等会儿堤石被撬松，如果不系绳，水流会带着他冲出水库，坠落山崖。
秦拓瞧见了湖堤西侧有人下水，知道对方正在撬石毁堤。他觉得自己方才托大了，眼前这些士兵虽然不堪一击，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光缠住他，还将他和莘成荫给冲散。
“你快去堤上，去把那下水的人杀了，他在撬石头毁堤。”秦拓挥刀格挡，大声喝道。
莘成荫挥舞树枝逼退两人，也大声应道：“我脱不开身呀。”
“你树枝能伸过去吗？”
“没那么长。”
“快拿火把来烧树妖。”这群士兵初时只当莘成荫是人假扮的，打着打着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一边围攻，一边乱糟糟地喊。
廨舍另一头，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冬蓬和云眠紧挨着彼此，一脸紧张地盯着这边。
“你听见娘子在和孙孙说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想去撬石头呀？”云眠小声问。
冬蓬摇了摇圆脑袋：“不是的，他们在想杀在水里撬石头的那个人，但是被拦住了，没法过去。”
她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云眠：“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下水去把那个撬石头的坏人杀了。”
“我也想去。”云眠一只小手去抓冬蓬，只揪住了她的一只耳朵。
冬蓬甩了下脑袋，站起身，一只爪子按在他肩上：“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已冲了出去，直奔湖面。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团棕色的身影，立即没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云眠看着那处，便看见水面突然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水面先是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接着冬蓬的脑袋冒了出来：“咕噜噜……”
然后又沉了下去。
随后，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猛地伸出水面，胡乱地扑腾抓挠，溅起一片水花。
云眠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一急，迈开短腿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他入水便化作小龙，看见熊崽正在面前水中挣扎刨动，连忙游了过去。
他用脑袋顶住冬蓬的后背，奋力将她往岸边推，直到熊崽爪子扒住岸边的树根，他这才转身，尾巴一摆，朝着西侧水域疾速游去。
王都尉死死盯着山背后那片逐渐逼近的银色，鼻翼因极度兴奋而不停翕张，眼球也布满血丝。
“快些！再快些！”
他猛地转头，催促那在水下撬石的人，喊了两句，才想起水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只得焦躁地攥紧了拳。
“啊……”
廨舍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他转身看去，勃然变色，一把拽住一名匆匆跑过的士兵，喝道：“那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未将人拿下？”
那士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尉，那，那不是人扮的，是真的树妖啊。”
“胡扯，哪来的树妖。”王都尉将他狠狠推开，“快去解决了，也不用留活口，直接杀。”
大雨倾落，声音如豆，却依旧能听见脚下堤坝传来沉闷的凿击声，表示此时一切顺利。
王都尉身旁的一名亲信道：“大人，不要站在这儿了，堤坝随时都会垮塌。”
王都尉点点头，拔出腰间长剑：“那我们过去，我要亲去斩掉那装神弄鬼的树妖。”
小龙疾速前进，很快便看见了那个潜在水里的身影，看见那人正用什么在撬面前的石头。而那石缝连接处已经被撬出一道豁口，眼看就要松动。
小龙便用两只爪子一起握着匕首，加速向对方逼近。
那士兵原本就精神高度紧绷，不停四下环顾。小龙刚一靠近，他便立即察觉，撑住面前的石头往旁滑出，随即迅速转身。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两尺长短，通体覆满金鳞。那大脑袋上生着两只短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凶狠地瞪着他，腹下探出四只爪，两只前爪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水怪？！
那士兵从未见过这种水怪，只惊得双目圆瞪，险些吐出口中含着的芦管。直至看见它爪握匕首朝自己刺来，这才猛然惊醒。
他下水时没有携带兵刃，情急之下，只得拔出楔在石缝中的破石槊，朝着小龙凶狠挥去。
云眠第一下刺了个空，被对方闪开，紧接着又刺第二下。
但那士兵已经有了准备，抄起破石槊朝他挥来。他急忙往旁躲，虽躲开了锋利的槊尖，尾巴却被槊尾戳了下。
剧痛袭来，云眠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声，又强忍了回去。
他见那士兵不断挥舞破石槊，水波激荡，不敢再贸然靠近，只悬在几步外的水中，两只后爪前后拨动，如同他人形时与人对峙之际，会双脚一前一后地跳跃。
那士兵心知赵烨大军已入峡谷，时机紧迫，绝不能在此拖延。而水里有只水怪，旁边堤上空无一人，半个帮手也没有，只心头暗暗叫苦。
他再次逼退那水怪后，立即浮上水面，刚朝着远方喊了一声，便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那水怪正朝自己冲来。
而远处的人厮杀正酣，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狼狈地翻身，躲开了水怪刺来的匕首，想干脆爬上岸，又瞥见下方峡谷中，那银甲队伍正如潮水般涌入。
情势危急，若此事不成，王都尉不会饶他。他不敢再耽搁，从散落的衣物里抽出一把匕首，叼好芦管，再次扎入水中。
士兵一边加紧撬石，一边分神警惕着水怪的动向。每当他冲来时，便反手挥出匕首，逼退对方。
云眠一直无法靠近那士兵，忽然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条粗绳，另一头往旁延伸，远远地伸向湖畔。
小龙眨了眨眼睛，忽然调转方向，朝那根绳索游去。
士兵奋力撬着石，突然察觉那水怪不见了。他转头张望，却见他竟然就在不远处，双爪握着匕首，在一下一下割着那条保命的粗绳。
那水怪也正盯着他，见他看来，一双圆眼睛突然弯起，长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士兵几乎可以发誓，这水怪是在笑。
他被水怪的动作惊得魂飞魄散，如果绳索被割断，自己就算撬开石头，也会被激流冲出，摔下悬崖。
他也顾不得再撬石，握着匕首，气势汹汹地游了过去。
可那水怪机灵得很，一见他逼近，立即扭身甩尾，嗖地游开。却又悬浮在不远不近处，前后拨动着两只后爪，一双圆眼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士兵拿着匕首威吓，连连逼近，一鼓作气将那水怪赶得更远。但他刚返回到撬石处，一扭头，竟发现他竟然又溜回远处，低着头，两只前爪紧握匕首，认认真真地继续割绳子。
士兵来回奔波，他冲上前，水怪便退。他一走，水怪便又溜回去，执着地割绳。
士兵被搞得心神俱溃，只想将这狡诈的东西抓住，千刀万剐，方消这心头之恨。

第75章
廨舍这一头还在厮杀，一群人在和秦拓缠斗，另一群人则举着火把围住莘成荫，跃跃欲试想烧他。
一名小校高声喊道：“树妖说不怕火，那便定是怕的。兄弟们，火把照扔。”
有人慌问：“那，那这熊妖又如何对付？”
“先集中对付树妖。”
冬蓬方才上岸后，便也冲入了站圈。莘成荫用一根树枝将她缠住，向前甩出。小熊飞掠在低空，朝下方士兵一通狠挠，再在一片惨叫声中，被那树枝稳稳卷回树旁。
王都尉在被树枝卷起扔起湖里，再狼狈爬上岸后，终于确定这树妖不是谁假扮的了。
树妖虽骇人，但那黑刀少年却更加棘手，刀光所至，无人能挡。他便亲自上阵，在数名亲兵的协助下，勉强也能撑住。
但那堤坝迟迟未有任何动静，让他心头焦灼万分。赵烨的银甲军已尽数进入峡谷，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王都尉嘶声厉喝：“再下去几人，速度下水，给我把石头撬开。”
秦拓已知道云眠此刻就在水下，在对付那撬石的人。虽然他清楚龙族入水，便是如归本源，但那毕竟是小龙，不过才五岁的小龙，怎能独自去应对一名成年兵士？他生怕云眠有个闪失，内心此刻的焦灼，竟更甚于那王都尉。
眼见有几人冲向右侧湖堤，秦拓奋力格开周身刀剑，纵身追了出去。
“快拦住他。”王都尉大声喝道。
秦拓迅如疾风，追上了那几人，一脚将一人踹至崖下，反手劈翻了另一个。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干脆转身跳入水中，拼命向前游去。
但莘成荫也跟了上来，树枝如灵蛇般探出，将那跳进水的士兵卷起，甩向了旁边山崖。
雨幕如织，峡谷里行进着一支队伍，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
赵烨身披蓑衣，策马行在最前，水珠不断从斗笠边缘滴落。
一名紧跟着他的亲卫问道：“殿下，前方便是临山镇，雨势太大，是否要去避避？”
赵烨心想这里离允安已不远，停一停，让将士们休息一下也无妨。
他正要下令，却觉眼前有东西一晃，接着砰一声响，就重重砸在他马前，泥水四溅。
赵烨猛地勒住缰绳，身后亲信们瞬间拔剑，迅速围拢在他四周。
只见那地上竟然是一具尸体，姿势扭曲，还穿着兵士服饰。
赵烨目光缓缓上移，一名亲信已抬手指向高处：“殿下，在那边。”
透过迷蒙雨雾，他望见高处有一平台，隐约有人影晃动，似正在激烈厮斗。但因距离太远，雨势又急，看不太清。
“那是什么地方？”赵烨问道。
一名亲信回道：“是临山水库。”
“临山水库，临山水库……”
赵烨喃喃念了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剧变，疾声喝道：“张仁和，快带着人离开峡谷。”
话音未落，他猛扯缰绳，策马奔向了旁边的上山道路，身旁十余名亲卫当即催马紧随。
云眠仍在湖水里与那名士兵对峙。只要对方动手撬石，他便去割绳子。那士兵转身来追，他立即离开。
寻常人游水岂能与他相比？那士兵奋力前游，他却悠然自得，两只爪子抱着匕首，示威般地朝前虚刺，再将匕首抱回胸前，昂起脑袋睥睨着对方，甚至还伸出小舌头，在刀身上挑衅地舔了下。
王都尉充血的眼睛转向崖下，看见那支银甲军已经冲出了峡谷，而湖堤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原本算准了时机，只要堤溃水泻，瞬间便能将银甲军尽数吞没。
可此时即便毁堤，也只是淹掉附近的城镇，银甲军已经进入开阔地带，凭借那些武将的身手，随便寻个高处便能避过。
王都尉自知大势已去，而身旁的士兵还在不断倒地，当即嘶声大喝：“撤！”
士兵们护着王都尉狼狈逃窜，秦拓眼见他们逃走，此时却无心追击，只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跃，一头扎入湖中。
莘成荫瞧瞧那正在逃跑的一群人，带着冬蓬追了上去。
“得灭口，不然到处都会有传言说树妖作怪。”
秦拓朝着西侧疾游，很快便瞧见了小龙。
小龙悠然躺在水中，小爪子捋着自己嘴边的龙须，而一名士兵嘴里含着芦管，手持匕首，正满脸狰狞地追赶。
一旁湖堤上，插着一根破石槊，但那堤石看上去依旧十分坚固，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小龙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破水而来，他倏地在水中坐直了身，眼睛惊喜地瞪大，也赶紧迎了上去。
那士兵也瞧见了秦拓，这才从怒火中回过神。他抬眼一瞧，见岸边空荡，已经没了那些打斗的身影，方惊觉坏了事，赶紧朝岸边逃。
秦拓已从侧面追了上去，黑刀在水里扬起，斜掠而过。
那士兵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四肢一软，慢慢飘向水面。
小龙朝秦拓伸出了两只爪子，急切地往前倾身。秦拓加速冲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再单臂拨水，迅速游向了岸边。
秦拓抱着小龙上了堤岸，雨已停了，天上的乌云也在缓缓散开，缝隙间洒落几许天光。
“有没有受伤？”他问小龙。
小龙先是摇摇头，随即又改了口：“受伤了呀。”
“伤哪儿了？”秦拓心里一紧，赶忙将它举到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尾巴尖儿。”小龙翘起尾巴，“可疼了，你快给我吹吹。”
秦拓去瞧那尾巴，发现没有伤口，鳞片也完好，却也还是应小龙的要求吹了吹。
这时，水库那头传来人声，他赶紧将人抱回怀中：“快变回人形，别让人瞧见了。”
小龙软软靠在他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脖子，声音里满是撒娇：“我才不要变，我要让他们瞧瞧美美龙，我也不想走路了，就要你抱着。”
他话这样说着，却还是乖乖化作了人形。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干爽，但见秦拓浑身湿透，怕会蹭湿自己的衣裳，立即改口：“哎呀哎呀，别抱我，快放我下去。”
“不是说不想走路，要我抱着吗？”秦拓故意不松手，直到云眠整个人向后仰去，离他远远的，还皱起鼻子，做了个可爱的嫌弃表情，他这才笑了笑，将人放在了地上。
云眠想去找冬蓬，在堤上跑出一段后，却见前方到处都是尸体，又赶紧转身奔回，伸出胳膊要秦拓抱。
秦拓看见那一片血色狼藉，没再多言。他俯身将云眠抱起，却只是让他侧坐在手臂上，离自己湿透的胸膛远些，以免沾湿了他的衣衫。
秦拓踏过那些尸体往前走，看见远处有数道晃动的人影。随着距离接近，只见王都尉那群人站在路中间，被一群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围着。
秦拓迅速扫视四周，没有看见莘成荫和冬蓬，心知他们已是藏在了附近。
听见脚步声，为首那名蓑衣人转头看来。宽大的斗笠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瞧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双紧抿的唇。
那唇渐渐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在下颌上的绳结，轻轻一摘，将斗笠取了下来。
云眠在瞧清他的脸后，惊喜地大叫：“垫一下！”
秦拓松手，云眠一落地，便急着要向赵烨跑去。可刚迈出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停下，低头理理袖子，扯扯衣角。
赵烨见状，亦含笑解下身上的蓑衣，连同斗笠一并丢给身旁亲卫。
云眠将自己整理妥当，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赵烨前方站定，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往旁斜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赵烨眼中笑意更深，竟也学他那般，负手伸足，风度翩翩，潇洒至极。
在云眠心里，自己此刻的风度定然不输赵烨。他颇为自得地扭头去瞧秦拓，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心里更是美得不行。
他这才收回架势，掸了掸衣袖，两只小手一拱：“小生见过垫一下，垫一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还了一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云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云眠矜持地抬起胳膊，赵烨从善如流地上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垫一下，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没见着你？”云眠歪着头问。
“我在打仗。”赵烨笑眯眯地端详着他，见他头发只半指长，软软地飘在脑袋上，便伸手捻了下：“这头发怎的这么短了？”
“被火烧了的哟，哈哈哈。”云眠笑得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被火烧了。”赵烨一怔，笑意微敛，“怎么回事？”
“就，就烧烧嘛，我胡须也烧了。”云眠抬手抚着下颌，“可是我又有很长很长的胡须了，等会儿我戴上给你看。”
身旁还有许多人，赵烨不方便追问他头发是如何被烧没的，便将疑问暂且压下，目光转向后方的秦拓。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
赵烨打量着秦拓，见少年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些，身板也结实了一些，依旧眉目俊朗，轮廓却愈发分明。
他放下云眠，握拳轻轻捶了下秦拓的肩，笑道：“好小子。”
云眠开始左右瞧，寻找冬蓬。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小树林，看见一团棕色晃了晃，脸上一喜，连忙跑了过去。
赵烨和秦拓此时也无暇叙旧，短短两句后，便都看向了站在路中间的王都尉一群人。
“说？怎么回事？”一名赵烨亲卫喝问。
王都尉垂首道：“殿下，这应该是场误会。末将奉命来巡查水库，这位小郎君突然现身，我们只当他要破坏堤坝，这才动起手来。”
赵烨打量着他：“王寺石，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如今在武卫营任骑曹掾？”
王都尉连连点头：“对对，想不到殿下竟能记得末将。”
“你身为武卫营军官，职司骑战戍卫，与水利毫无瓜葛，为何会由你越职来检查水库？”赵烨淡淡地问。
王都尉额角渗出细汗：“上峰下派的军令，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许是担心，担心会有歹人破坏水库，才派遣末将前来戒备。”
赵烨冷笑一声：“哪个上峰给你下达的军令？是中领军陈勒，还是武卫将军于岸词？或者，另有其人？”
“这，这，末将……”王都尉支支吾吾，冷汗涔涔。
“连军令出自哪位上峰都记不清了？莫非根本无令，你私自调兵？”赵烨看向旁边的银甲军亲卫，“王都尉行事鬼祟，先带回去允安，交给廷尉署看押审问，拿到供词。”
“是。”
王都尉一群人被带走，秦拓这才开口：“殿下，有人计划在你率军进入峡谷时毁堤，把你们都淹死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凿堤，所以才打了起来。”
赵烨望着远处，面上平静，眸中却凝着一层寒霜：“是寇氏两兄妹吗？”
秦拓：“你已经知道了？”
“除了寇氏，我想不出另外的人。寇天衡的儿子死了，他把这笔帐也算在了我头上，更要置我于死地。”
秦拓愣了下，坦然道：“那人是我杀的。”
赵烨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又笑了起来。
“无妨。我与寇氏兄妹迟早会有一战，不过是早撕破脸，或晚撕破脸罢了。”赵烨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陛下。”
秦拓顿时想到了耀哥儿。但这事太大，旁边又这么多人，不是细说的时机，便暂将话咽了下去。
“秦拓，这次多谢你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赵烨道。
“我心系殿下安危，为殿下分忧乃是我的本分，怎敢借此提报答呢？”秦拓正色道。
赵烨正要开口，他又倏然一笑：“但我也不想推却殿下的好意，这报答什么的，不妨先记着。”
赵烨闻言，用拳抵唇笑了起来：“好，那便先记着。”
他神情又变得郑重：“秦拓，不光是我欠你一命，我银甲军数万将士也都欠你一命，外加临山镇和县城无数百姓的性命。这份情，我赵烨铭记在心，日后你随时可向我讨要，只要你提，只要我能办到。”
秦拓拱手：“殿下厚意，秦拓就受领了。”
“那咱们先下山吧，有什么话，等下山后再慢慢说。”赵烨道。
“殿下可是要即刻启程去允安？”
赵烨摇了摇头：“暂且不急。”随即对一名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军在谷外就地扎营。”
“是。”亲卫领命。
赵烨略一沉吟，道：“将此事在临安县散开，要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尽皆知。同时暗示，此乃寇天衡所为。无论王寺石招不招，他的口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天下人心中，坐实寇天衡的罪名。”
“是。”
秦拓听他们说完，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周骁在哪儿？他可随你一同来了？”
听到周骁的名字，赵烨怔了怔，随即就恢复平常：“那日我们跑散后，又回头去寻过你与云眠，确认你俩无恙后方才离开。至于周骁，我和他那时便也分开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事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拓知他和周骁有过节，便没有再追问，只道：“对了，你知道我和云眠是灵，不介意看见另外的灵吧？”
赵烨：“无妨。”
秦拓瞥了眼不远处那些亲卫，赵烨道：“他们跟随我多年，都信得过。”
“殿下，他们与我和云眠不同，显露出了本相，可能看上去会有些特别。”秦拓伸出两手，比出个大碗形，再举高落下，表示修长挺直，“就是那种……你懂吧？”
赵烨眨眨眼睛：“我懂。”
秦拓立即朝着云眠所在的方向看去，招手道：“成荫，冬蓬，快来见见殿下。”
尽管赵烨心中已有所准备，但当亲眼见到一棵树迈着根须走在前头，云眠和一只直立行走的熊崽儿勾肩搭背走在后面，他还是呆住了。
而他身后那些久经沙场的亲信们，却未能维持镇定。有人微张着嘴，目光发直，有人身体紧绷，险些拔刀，又强行忍住。
走到近处，莘成荫两根树枝状的手臂抱拢，对赵烨恭敬行了一礼：“木客族人莘成荫参见殿下。”
赵烨木然站着，身旁的亲卫发出倒抽气的声音。
“这是冬蓬。”秦拓又指向一旁的熊崽。
“这是我冬蓬孙孙妹妹。”云眠忙不迭补充。
他依旧和冬蓬搭着肩膀，两个都歪着脑袋，亲热地头抵着头。
“我是灵界磐岳族的冬蓬，你是人界哪个族的？”冬蓬问赵烨，声音清脆。
赵烨的目光有些迟缓地从莘成荫身上移动到冬蓬身上，一时没能应声。
“哈！”冬蓬便扭头对着云眠小声道，“是个憨包。”
“冬蓬，不得对殿下无理。”莘成荫道。
冬蓬这才收回搭在云眠肩上的爪子，两爪抱在一起，朝着赵烨拱了拱。

第76章
待到将那些尸体处置妥当，又让从山下赶来的监水官与堰夫仔细查验过堤坝，确认一切无虞后，一行人方启程下山。
刚到山脚，一名先行一步的亲信又匆匆折返：“殿下，附近镇上的百姓听闻此事，已聚集在前方，说要当面谢过几位小恩公。只是……”他目光扫过莘成荫与冬蓬，“这两位的话，当面感谢会不会不太合适？”
刚出谷口，便见黑压压几百人聚在那里，一见秦拓等人身影，顿时哭声四起，跪倒一片。
“多谢两位小郎君救命之恩，没让那奸人毁堤。”
“多谢小郎君，多谢秦王殿下！”
……
赵烨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他们的恩，否则此刻已命丧于峡谷。你们要谢，就谢他们四位。”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几人。
当中是一位英气勃勃的俊美少年，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右手扶着一棵盘口粗的树。
那幼童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人瞧，一手牵着少年，另一只手里拉着一根布条，系着个圆滚滚的熊崽。
那熊崽也学人样直立着，歪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模样憨拙可爱。
“他是鲜郎，他是成荫孙孙哥哥，她是冬蓬孙孙妹妹。”云眠伸出手，挨个点过去，最后手指一转，得意地指向自己，“我是小龙郎，是我们杀了那些坏人哦。”
众人瞧见当中还有棵树和一只学人站着的熊崽，心里糊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管拜就是。
“多谢鲜郎，小龙郎，成荫孙——哥哥，冬蓬妹妹。”大家都泣不成声。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此次能助朝廷铲除奸人，是我等分内之事。堤坝无恙，百姓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他离手，那棵树晃了两晃，就要倾倒，似模似样，他又赶紧退回，将其扶住。
云眠也赶紧不停鞠躬，一脸郑重的模样：“诸位多礼呀，是我分内之事，这可是最好结果……哈哈哈……”话到末尾，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儿弯弯。
终于将感恩戴德的镇民们安抚妥当，大家继续往谷外走。冬蓬仍由云眠牵着绳儿，莘成荫则像是一棵真树，被秦拓扛在肩上。
走出一段后，秦拓不经意转眼，看见远方低空竟有大片清气，氤氲缭绕，沛然升腾，渐渐消失在上空。
他不动声色地问身旁士兵：“那是哪儿？”
“是临山县城。”那士兵应道。
先行出谷的将士们已经按照赵烨的命令，在峡谷外的一片开阔地里安营扎寨。
黄昏后，用过晚饭，莘成荫留在大帐里陪云眠和冬蓬玩，秦拓则被赵烨唤去了主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一名副将踏前一步：“殿下，寇太后与寇天衡既已布下如此毒计，您此时千万不能再回允安城。”
另一人随即接口，语气激愤：“他们为达目的，不顾临山数万百姓的性命。狠毒至此，请殿下立即整军，直取允安，斩杀那寇氏兄妹。”
“这里有咱们两万兵马，其余大部仍留在客城。末将愿即刻快马去客城传令，让张芳率兵赶来，攻打允安。”
“末将愿亲往卢城传讯，请柯参军整军策应。”
“殿下，您发话吧。”
“殿下！”
……
赵烨坐于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将士们都跪倒一片，他才缓缓开口：“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寇氏兄妹，而是陛下被他们拿在手里，我担心陛下安危。”
“殿下。”赵烨平常最倚重的余军师走到正中，“他们非但不会伤害陛下，反而会竭力保陛下安稳。唯有陛下无恙，寇氏才能坐稳太后位，寇天衡也才能把持朝纲，横行无忌。”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借助陛下行事，将寇氏兄妹的罪行昭告天下，再奉诏勤王，讨伐寇贼。”
秦拓一直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众人议论，没有出声。
最终，赵烨吩咐众人去歇息，容他再思量一夜。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有余军师留了下来，秦拓便走上前：“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秦拓便将先前云眠讲述的，关于耀哥儿的事说了一遍。余军师满脸震惊，赵烨脸色发白，却也未敢全信，秦拓便离开主帐，片刻后，将打着呵欠的云眠抱了进来。
“垫一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见到赵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余军师，又含混地道，“爷爷。”
“小郎君。”余军师温声回应。
“你把遇见耀哥儿那晚的事告诉垫一下。”秦拓晃了晃他。
“唔，我遇耀哥儿了，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开始左右轻轻地扭，嘴里哼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嗨嗨嗨，别唱曲儿，别唱！”秦拓赶紧抱着他摇晃，嘴里哄道，“打起精神来，先别睡。你不是想救耀哥儿吗？垫一下可以帮你。”
一听见可以救耀哥儿，云眠终于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赵烨：“垫一下，耀哥儿让我告诉你，说你能救他。”
赵烨道：“你将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救他。”
“好。”
云眠被秦拓放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接着四处张望，指着上首案后那张宽大的主椅：“我要坐在那里说。”
主帐内，云眠端坐在主案后，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椅子中，只从案上露出了一张脸蛋。
秦拓放松地斜坐在左侧案几后，赵烨则有些紧绷，坐于右侧案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余军师怕自己听不清，便站在了云眠身侧。
“……我看见那个小狗好好看，它的毛毛呢，是白的，可是又有黄点点——”
叩叩！
秦拓曲指敲了敲案面，打断道：“停！虽然说是从头说起，但你这个头也太往前了些，咱们再往后面一些说起，成不？”
“成。”云眠点点头，重新开始，“我就不说那个小狗狗怎么好看了，我从后面说。后面呢，我正在摸它，哇！！嘴巴就被捂住了——”
叩叩！
秦拓再次打断：“再往后，从故事的尾巴那段说起。”
“我马上就要说到小狗尾巴了，你不要催嘛。”云眠这下不乐意了，“那我不说了……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好好好，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你继续说，别唱曲儿。”
“就从小狗开始，小狗最要紧。”
三人忙不迭哄道。
“……我呢，我不怕，我就划破了袋子，钻了出来……”
因为是从头到尾地说，所以云眠便细细地讲。三人也不敢打断他，只耐心地听，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哟，可真是了不得。”
“哎呀，那后来如何是好？”
“天爷，竟有这等事。”
……
被大家专注地听着，还有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附和，云眠讲的兴起，滑下椅子，时而比划招式，时而摆出他在彩车上扮着仙童时的模样，一脸端庄，拿着秦拓替他折来的一根树枝，作势往三人头上洒甘露。
终于讲到了登船的那一幕，帐内气氛悄然凝滞。除了秦拓仍闲闲靠坐在案几后，偶尔拖长调子喝一声好，赵烨与余军师已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分细节。
“……耀哥儿说，他有自己的爹娘，是被拐子偷走的。他问我能不能带他走，我问他能不能游水，我就可以带他走，他说他不会游水……”
赵烨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一双手发着抖。
“……我就扒在那窗子外，我闻到了甜糕的味道，有个姐姐端着甜糕从下面走，没有看到我。那甜糕上有杏仁儿，红姑也会做的，很好吃……”
“……那赵烨返回允安，嗯，嗯，我想想，想想，会经过临山，动，动手，在那里动手——”
“好了，云眠，可以了。”赵烨突然哑声打断，“耀哥儿还说了些什么？你再想想？他有没有提起过其他人？”
“其他人啊……”云眠挠着下巴苦苦思索。
赵烨舔了舔干涩的唇，提醒道：“譬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说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呀。”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了江谷生，想起了那张和耀哥儿极为相似的脸，便立即想说出来。
“云眠。”秦拓却在此时出声，端起自己案几上的水杯，“说了这么久，来喝点水。”
云眠听话地走了过去，秦拓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端着茶杯，在喂他水时，见赵烨没有注意这边，便俯下身飞快地耳语：“不要说江谷生。”
云眠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懂非懂。
秦拓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还有什么要给垫一下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睡觉了。”
云眠转头看看赵烨：“没有了。”
赵烨此时正在帐内快速踱步，脸上满是怒意和焦躁，并没有察觉两人短暂的耳语。
“殿下，那我带着云眠回去歇息了。”秦拓道。
赵烨此时心绪纷乱，只点了下头，余军师在一旁温声接话：“去吧去吧，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
秦拓抱着云眠，回返自己的营帐。他方才阻止云眠提及江谷生，实在是心里自有考量。
他虽疑心江谷生便是那小皇帝，但翠娘带着那孩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想必有其苦衷，未必愿意让赵烨知晓他们的行踪。
即便要告知赵烨，也须得先问过翠娘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才行。
秦拓抱着云眠往回走，营内四处点着火把，士兵们还在来来往往，每座营帐前都有值守的人。
云眠环住秦拓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谷生弟弟呀？”
秦拓侧过头，同样轻声道：“咱俩捉迷藏，若是你藏好了，我正在找，冬蓬却一眼把你瞅到了，立马就嚷嚷——”他捏尖嗓子，“云眠在这儿呐，他在这儿呐……你乐不乐意？”
“那我肯定不乐意了。”云眠皱起了眉头。
“是嘛。谷生弟弟说不定在和殿下捉迷藏，咱们告诉殿下前，总得问问他的意思，问他愿不愿意让殿下晓得他藏在哪儿，你说是不是？”
云眠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一个大帐，冬蓬和莘成荫都还在帐内等着他们。一回去，冬蓬和云眠便凑到一处嬉闹起来。莘成荫和秦拓在案旁坐下，莘成荫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恐怕有一场大仗。”秦拓略作沉吟，“我会帮着赵烨，你就带着他俩随军，应当没什么问题。”
“打仗我倒不怕。”莘成荫扒拉着自己树冠，树干上的五官愁眉苦脸，“我就是怕打着打着，这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主帐里，赵烨靠坐在椅子里，脑袋后仰，双目紧闭。
余军师道：“殿下，密令已加急送出，虎贲营向肯统领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他会依您吩咐，暗中抓几名陛下身旁的贴身侍卫与宫女。这些日常服侍陛下的，一定有人知情，只用稍加审问，便知真假。等今日天亮时，便能收到回信音。”
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此时才想起，上回面圣时，那孩子看着我流眼泪，似是想说什么，可恨我太粗心，竟然没有对此多想……”他忽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晟虞恐怕已经被他们害了，那是我皇兄仅存的血脉。”
“属下以为，陛下未必已遭毒手。”余军师上前一步：“殿下您一直在找那名叫做覃萃的宫女，她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一年来，寇天衡一直在暗中搜寻什么人，如今想来，也许就是在找覃萃和陛下呢？”
赵烨倏地坐直身子，接着慢慢转头看向他：“你是说，那覃娘带着晟虞逃出了宫？寇氏兄妹这才从宫外找了个孩子？”
“属下以为，极有可能。”余军师道。
赵烨神情稍霁，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又顿住：“可覃萃既带着晟虞逃出了宫，为何不来找我？我虽然四处征战，要找到我却也不难。莫非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余军师道：“属下之前就查过覃萃底细，她是先前江妃的贴身宫女，也是剑术名家沧浪子的嫡传后人，习得一手好剑法，不会那么轻易出事。属下想，她未曾来找殿下，可能有其他原因。”
这个夜晚，赵烨一直未曾合眼，和余军师在帐中等待。
天蒙蒙亮时，一匹快马冲至营内，赵烨掀帘出门，身后紧跟着余军师。一名士兵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虎贲营向肯统领回信。”
赵烨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信封，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接着抬起头，脸上一片杀气，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了掌心。
“真是假的！！”
片刻后，主帐里已站满了将领。
赵烨端坐于案后，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客城大营，命银甲军主力即刻拔营，全速前来会师。另传急令至卢城参军柯自怀、鄞州督军李崇、沉阳关总兵徐莽，速率军赶赴允安。”
“是，末将这就派人去。”
“遵命。”
众将各自领命离开。
“余先生。”
“属下在。”
“着你即刻起草檄文，昭告各州府，如今踞于允安御座之上的，不过是寇家找来的傀儡假帝，真龙天子已被本王寻获护持。本王将要去允安，诛杀那祸乱超纲，窃国篡权的寇氏兄妹，正我大允正统。檄文所至之处，命各州兵马皆需响应。”
“属下得令。”
帐外，两名副将匆匆去往各自营帐，嘴里低声交谈。
“殿下说真龙天子已被找着了，人在哪儿啊？我怎么没见着？莫非是住在东边帐里的小孩儿？可那是小龙郎啊，咱们在卢城就见过的。”
“既然殿下说找着了，那便是找着了。咱们只管整军备战，打去允安就是了。”
“说得也是。”
东边大帐里只住着秦拓他们四人。今日白天，外头热闹得紧，脚步声呼喝声没断过，可他们却只能待在帐篷里，哪儿也去不得。
云眠和冬蓬被关在帐篷内，旺盛的精力无处宣泄，一会儿扭打成一团，哭哭啼啼告状，一会儿又和好了，亲亲热热挨在一起。
秦拓躺在毛皮垫子上，闭着眼，耳朵里塞着两团布，一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架势。莘成荫悄悄钻出帐篷，在附近角落里扎了个根，装成一棵普通的树，总算图了个耳根清净。
这一日好不容易熬到尽头，熬到两个小的终于入睡，但银甲军大军又在此时抵达，峡谷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营地内霎时喧嚣沸腾。
云眠刚哼完小龙歌，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却又睁开迷蒙睡眼，口齿不清地问：“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呀？”
“在背书呢，夫子带着全军在夜读，闷得很，没你什么事，你快睡。”秦拓赶紧道。
“哦……”云眠应了声。
可他刚重新合上眼，帐篷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和呼喝声。云眠立即又睁眼，从秦拓怀里支起脑袋。冬蓬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莘成荫听见了秦拓的胡扯，也跟着哄骗：“那是没背书的正在挨夫子罚，被拴在马后面满地拖，一身血糊糊的，可瘆人。你们快睡，不然等下夫子冲进来，把你们也抓去背书。”
秦拓暗道糟了，果然云眠和冬蓬听得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都来了精神。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咧嘴笑起来：“嘿嘿。”
“嘿嘿。”
“我想出去瞧瞧哦。”
“我也想去。”
“哎……”秦拓抬手抚额，长长叹了口气。

第77章
秦拓想着，既然银甲军主力抵达，那么大军就要开拔，索性也不让云眠再睡了，给他穿好衣物。
四人开始收拾包袱，秦拓这才将从莘成荫那里拿回的包袱打开。
“假发，我的假发！”云眠站在旁边看着，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他从龙隐谷戴出来的那顶假发，此刻就好好躺在包袱里。他赶紧取出来，上下打量，冲着秦拓笑了声，便举起往头上按。
秦拓看他动作笨拙，戴得歪歪斜斜又费劲，小手在头顶来回折腾，正想去帮他，却又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小孩努力地摆弄着假发，眼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断了线似的，成串地滑过脸庞。
秦拓便没有帮他，就这么看着，看他终于将那假发戴好，虽不齐整，却总算覆住了头顶，然后抬起泪眼盯着自己，哽咽着问：“俊俏吗？”
“俊俏。”秦拓哑着嗓子道，“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美龙。”
“俊俏呀。”云眠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滚，却又弯起眼冲着秦拓笑。
秦拓便将他拉到怀里，从包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咱们数数金豆子可好？”
“好。”云眠点点头。
秦拓将那包金豆倒在地毯上，搓搓手：“来吧，久别重逢，咱们得跟这些小宝贝们重新打个照面，报个平安。”
云眠含泪拱拱手，抽噎着问：“小生见过金豆豆，金豆豆可安好？”
“好，我们都好着呐，就是想你想得不得了。”秦拓捏着嗓子道。
……
“一。”秦拓伸手拨动一颗。
“一。”云眠跟着念，小指头也跟着点。
“二。”
“二。”
……
“十五。”秦拓见他泪已经止住，便拿过布巾，将他脸上的泪擦干。
“十五。”云眠眼珠专心地跟着金豆子转。
……
“二十六。”
“二十六。”
……
“三十五！”秦拓双手一拍，摊开，“没了。”
“三十五！”云眠跟着小手一拍，摊开，“没了。”但他又趴下身子，贴在地毯上寻了一遍，确定真已经数完，这才抬起头，心满意足地道，“我们有三十五颗哦。”
秦拓将那些金豆一粒粒收回袋中，云眠坐在他怀里，眼珠子还盯着那些金豆，接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上去蹭，撒娇地哼哼：“娘子……”
“做什么？”
“我的私房钱……”
秦拓立即就想拒绝，但小孩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又是这般软软地央求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那些私房钱？铜子儿丢了也就丢了，若是金豆子丢一颗，那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我肯定不会丢的。”云眠小声道，“我以前的私房钱也不是丢的，是我送给那些很饿很饿的人了。”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秦拓就要收起来。
“我不送了好吗？金豆子我不送的。”云眠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又撅起嘴，在他胳膊上一下下亲，“给我点私房钱吧，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好娘子，我的小宝贝……”
秦拓低头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两颗金豆，放在他掌心：“拿去败吧，个败家爷们儿。”
秦拓摘下他的假发，重新放进包袱，收拾妥当，帐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
赵烨的亲卫先前见过莘成荫，所以便是由一名亲卫进入帐内，抱起云眠和熊崽。秦拓则将莘成荫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出帐，登上了他们的那辆马车。
银甲军动作迅捷，不多时便整军完毕。马车正要出发，厢壁突然被叩响，秦拓撩开车帘，看见赵烨一身盔甲，骑着他那匹雪云驹，就停在车外。
“秦拓，可愿随本王驰骋阵前，冲锋陷阵？”赵烨勒住缰绳，声音清朗，目光灼灼。
秦拓年纪不大，如何愿意就一直困在马车之中？此时少年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胸中热血翻涌，立即就想应声。
但他瞥见一旁的云眠，内心又有些挣扎，便听莘成荫道：“你去吧，我留在车里看着他俩。”
听莘成荫这样说，秦拓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也朗声回道：“秦拓愿随殿下杀敌。”
“好，把那乌夜骓牵来。”赵烨对身旁的士兵道。
云眠眼珠子一直盯着俩人，听到这里，倏地起身扑到车窗旁，着急忙慌地道：“垫一下，我愿去共同杀敌！你快抱我出去，我去帮你杀杀杀。”
冬蓬见状，也一下窜到车窗口：“我也要去，杀杀杀。”
秦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的抱起，直接抛给车厢那头的莘成荫：“这次你们去不得前面，就留在车里。”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车顶横梁，灵活地从车窗钻了出去。
一名士兵骑着马奔来，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秦拓双足甫一沾地，便纵身跃上黑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军阵驰去。
“娘子！！”
赵烨瞧见云眠挣脱了莘成荫的枝条，正扑向车窗，吓得急忙调转马头，也加速向前奔去。
“哇……你们等等我呀，哇……我要杀杀杀呀。”
秦拓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气咻咻地转头，四处张望，抓起一个士兵摆在车厢内的果子，又扑到车窗旁，朝着秦拓的背影丢去，带着哭腔喊：“我偏不冬眠，我不听话，我是真小蛇，我要咬你！咬你！”
银甲军滚滚向前，蹄声雷动，朝着允安方向而去。
秦拓驰于阵前，紧跟在赵烨身侧，身后才是各营统领和亲卫。他骑术很差，但赵烨让他骑的这匹乌夜骓神骏非凡，不仅奔跑稳健，且极通人性，会在他身形微晃时调整步态，助他稳稳坐在鞍上。
秦拓从未如此畅快地纵马飞驰过，乌夜骓四蹄生风，奔得又快又稳。
云眠所乘的马车，他们之前那匹驽马被换了，改作两匹骏马牵引，速度竟不输骑兵，一路紧随大军。
他一直趴在车窗旁，眼巴巴地朝前张望。每当行军队伍转弯，拉出弧形长阵时，便能远远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又有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便指着前面喊：“看那母老虎，嗨，看把他神气的，神气的。”又指着自己，“我是他爷们，是他的顶梁柱。”
赵烨心知，他要攻打允安的消息，寇天衡定然已经收到通报，若派军出迎，两军相遇，应当就在这一带了。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封住了路口。
赵烨并未让队伍停下，只继续策马前行。他身旁的一名副将疾驰而出，朝着前方喝道：“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
只见对面令旗一挥，那支军队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整条道路。
当赵烨率银甲军奔涌而过时，道旁一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高昂：“安明城守备林涛无能，率部阻截秦王银甲军，历经一番厮杀，终是不敌。”
赵烨头也不侧地奔向前，只高声回道：“与林将军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本王必定铭记于心。”
银甲军继续向前推进，沿途又遇到两拨受寇天衡调令前来拦截的兵马，刚遥遥望见，便已假装不敌，纷纷溃退。
一名校尉更是演得真切，大喝一声，摔落马下，哀嚎道：“这不成了，折了两根肋骨，没有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秦拓骑在马上，瞧得有趣，路过时朝他笑道：“殿下说给你记上一功，回头送你二斤红糖，补补气血。”
那校尉顿时一个翻身爬起，对着赵烨的背影拱手：“末将潘顺谢殿下赏。”
秦拓奔行在亲卫队里，频频扭头回望，身旁一名亲卫便道：“别担心，后方如有追兵，我们会知道的。”
秦拓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追兵，是担心云眠哭闹，泪涟涟地坐在车里，眼睛通红，小声喊着娘子，又害怕又委屈。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大军作战，自个儿要冲杀在前，将人放在后方当然更稳妥。
“瞧他那样儿，我才不稀罕跟他，他哭着要我跟，我都不跟。他回来了，我还要训他。”云眠趴在车窗口，指着军队最前方，冲着马车旁的士兵道。接着又扭动脖子，吐出舌头，“我是小蛇，不是冬眠的小蛇，等他回来，就要咬他。”
这些士兵一路听他叨叨，早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允安城，宫墙内。寇天衡一脸阴沉，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侧的文官手抱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或不住摇头叹气，骂着赵烨狼子野心。
寇太后坐于上首，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年幼的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搁于膝上，大气也不敢出。
“报！”
一名传令官疾步奔入殿内，跪地行礼：“禀陛下、太后、司马大人，那秦王率银甲军已连破三道防线，现距允安不足百里。”
朝堂上一片哗然，寇天衡猛地转身：“潘顺呢？潘顺不是号称龙骧将军吗？还有向思文，银甲军是如何通过允安关隘的？”
“潘将军力战不敌，向将军，向将军报称关闸机括突发故障，大门被卡住……”
“好，好，好一个力战不敌，好一个突发故障。”寇天衡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文官抱着笏板出列：“陛下，这潘、向二将分明就是和赵烨沆瀣一气，故意放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
另一名文官急忙上前：“陛下，此刻非论罪之时，为了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速速离宫移驾，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位官员嘴里喊着陛下，目光都看向寇天衡。
寇天衡转头看向寇太后，寇太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寇天衡沉声道：“他赵烨狼子野心，挟兵逼宫，图谋篡位，臣等当誓死守卫允安，绝不后退。”
散朝后，寇天衡却匆匆步入后殿，对寇太后道：“快走吧，咱们去北地。”
“守不住吗？”寇太后颤声问。
寇天衡轻轻点了下头：“此事不能在朝堂上明言，以免传入赵烨耳里。咱们尽快离开允安，等他察觉时，已是几日后了。”
西城门外，士兵成列，寇太后携着小皇帝匆匆登上马车。车帘被风撩开，小皇帝扒着车窗探头往外看，眼里转着泪水。
但他立即就被拉入车内，车帘也被放下。
寇天衡正要登上后方的一辆马车，却又突然停步，回头，望着身后的巍峨宫城，满脸都是不甘。
旬筘悄然上前，低声道：“司马大人，去北地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寇天衡问。
旬筘道：“北地距允安太过遥远，巫主有事缠身，难以亲临，只得派我来协助大人。可我能力低微，终究难助大人成就大业，而北地境内有一处连通巫地的界门，只要抵达那里，巫主便可亲自辅佐大人。届时别说赵烨，便是整个天下，也将成为大人的掌中之物。”
银甲军一路疾驰，快要抵达允安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为首将领年约五十，身形魁梧，正是寇天衡麾下将领魏崇。
“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银甲军那名副将照例冲上去喊话。
魏崇却怒道：“秦王殿下，你率军直逼允安，莫非真要造反不成？”
赵烨回应：“魏将军，御座之上的并非真龙天子，而是寇天衡寻来的替身，以此偷天换日，操纵朝政。”
魏崇冷笑：“秦王殿下有何证据？若陛下是假，那么真天子又在何处？”
赵烨道：“真天子下落我已命人追查，只要擒住寇天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魏将军，您为国征战数载，我素来敬重您，如今寇天衡挟假天子操纵朝政，请您助我拨乱反正，护住大允社稷。”
魏崇忽然放声大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秦王殿下为了那至尊之位，竟连假天子这等荒唐话都编得出来。”
“放肆！”赵烨身旁的将领喝道，“倘若殿下有那等想法，何需等到今日，还用上这种手段？”
赵烨也冷下了声音：“若将军愿让开前路，你我皆可免去这场厮杀。若执意要战，那本王只能得罪了。”
“早就听闻秦王狂妄，却不想狂妄至此。你银甲军虽骁勇，也不过十万，而我身后，足有二十万大允军。”魏崇怒喝一声，长刀直指前方，“众将士听令，死守阵线，绝不后退！”
战鼓擂响，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响彻四野。
秦拓随着身周将士，一起冲入敌阵中。他挥动黑刀左右劈砍，乌夜骓四蹄翻飞，带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将拦路的敌军接连斩落马下。
赵烨率亲卫和魏崇的重骑兵对上，长枪与厉剑不断碰撞，溅起一团团火星。
但银甲军虽然骁勇，魏崇却也是个善于练兵的老将，加上人数悬殊，对方不断压上，阵线被迫逐步收缩，银甲军开始陷入苦战。
战斗甫一打响，赶车的士兵便急调马头，将云眠所在的马车驱往旁侧山坳躲避。
起初仅有零星敌军发现车驾，皆被随行士兵斩杀。然而随着前方战斗越来越激烈，马车周围的敌军也渐渐多了起来，还有敌兵试图强行闯车。
莘成荫也顾不得再掩藏自己，只从车门口探出数根枝条，卷住那骑马冲来的敌兵，或勒住脖颈，或抛向空中。
冬蓬守在左边车窗前，龇着牙，朝马车旁的敌军扑咬。云眠也拿出秦拓出发前交给自己的匕首，守在右边车窗前，摆好战斗架势，两只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这边怎么没人呢？”云眠边跳边问。
“你那头贴着山，怎么可能有人呢？”冬蓬道。
“你那边好热闹，那我也来。”
马车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这里又位于山坳，云眠看不到阵前方的秦拓，心里很是担心，便想去前方瞧瞧。
当莘成荫察觉时，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两只小脚悬在半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娘子，我要帮他杀杀杀。”云眠道。
莘成荫急忙伸出一根枝条将他卷回车内：“你娘子正在阵前杀敌，勇猛得很，不用你去帮他。”
“可是孙孙你又看不见前面，你怎么知道呀？”云眠挣了挣，去扯缠在腰上的树枝。
莘成荫忽然探出藤蔓，卷住一名正在车外厮杀的敌军，直接将他拎到车窗前：“你来说！云家娘子是不是很勇猛？此刻是否安然无恙？”
“啊！！”那士兵见着一棵树在对自己说话，吓得失声大叫。
莘成荫随手将他抛向远处，对云眠道：“他说嗯。”
云眠眨眨眼睛，松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不去帮他了。”

第78章
前方战场，秦拓身周围满了敌军，刀枪不断向他袭来，赵烨和亲卫们也被魏崇的重骑兵重重围困。
魏崇将长枪从一名银甲军胸膛拔出，指向正在全力拼杀的赵烨，大笑道：“赵烨，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任你银甲军平日如何嚣张，终究还是要败在我的手下！”
他话音刚落，东面便响起整天的喊杀声。
只见东边山脚下突然冲出了一支军队，大旗迎风猎猎。这支军队瞬间撕开敌军侧翼，为首将领大声喝道：“殿下，许州周玉平率军两万，前来助战！”
有着许州这两万兵马加入战场，银甲军压力顿时减了不少。
秦拓刚挥刀砍翻身侧的敌兵，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长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敌军后方突然杀出上千骑兵。他们个个身着黑衣，直插敌阵，势如破竹。
而最前方那人身穿墨蓝色长衫，手中长剑寒光闪动，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秦拓在看清他的容貌后，脱口而出：“周骁！”
他没想到周骁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魔军。
赵烨也认出了周骁。那一瞬间，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周骁率着魔军一路冲杀到近处，突然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敌兵头上借力，几个起落，便冲入了正在混战的军阵。
“秦拓，可还撑得住？”他挥剑斩落一名敌骑，扬声问道。
秦拓一夹马腹，朝着最近的敌兵冲去：“我没事。”
周骁身形一转，便落在了赵烨马侧。剑光流转间，原本正包围着赵烨的重骑兵都接连坠马。
“你怎么来了？”赵烨低声问。
“我不能来吗？”周骁反问。
他突然瞥见一名敌兵正挥刀砍向赵烨的战马，手腕一抖，长剑刺穿那名敌兵咽喉。随即纵身跃至赵烨马背，一夹马腹，两人同乘一骑，直朝着敌军最多的地方冲去。
周骁护住赵烨，其他魔则跟随秦拓。
秦拓杀得兴起，看见那魏崇正将一名银甲军砍倒在地，立即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冲去。
乌夜骓长嘶一声，魔兵紧随其后，沿途替秦拓清杀那些冲来的敌兵。
战局愈发激烈，陆续也有援军赶到，纷纷加入厮杀。
“殿下，鄞州李崇率军三万前来助阵！”
“末将沉阳关徐莽，率军两万前来增援！”
“末将柯自怀来迟一步，只因将士们连日赶路，粮草实在有些接济不上，还望殿下恕罪！”
赵烨一剑挡开远处射来的箭矢，怒道：“这杀才，仗还没打就惦记着讨饷。”
随着越来越多的援军到达，战场上的形式迅速逆转。
魏崇正挥枪厮杀，忽见一柄黑刀劈面而来。他举枪格开，竟被震得手臂发麻，待看清来人竟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不禁面露惊诧。
秦拓心中也暗暗吃惊，他知道自己力大，也很少遇到有人能硬接他全力一刀，这老头子竟然能接住。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秦拓虽力大迅猛，却因缺乏招式章法，在魏崇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面前频露破绽，几次都差点被长枪刺中。
好在那群魔始终护在四周，不断清杀那些扑来的敌兵，也会在关键时刻帮他化解危机。
秦拓心里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过托大，便不再一味强攻，转而仔细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终于发现了对方一处破绽，心头一喜，立即挥刀疾攻。却不想这竟是魏崇故意卖的破绽，秦拓连劈不中，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眼见对方长枪刺来，却已来不及闪避。
锵！
一柄长剑从旁格来，秦拓只当是助他的那群魔，却不想是周骁。
周骁连攻数剑逼退魏崇，同时喝道：“临阵对敌，须得七分攻，三分守，刀锋再利，也须留回旋余地。”
秦拓退到一旁，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却又心服口服。
魏崇在周骁凌厉的剑招下渐显败势，终于被一剑刺中肩胛，跌落下马。他甫一落地，便举枪欲自尽，却听赵烨一声喝令：“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夺其兵刃，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魏崇犹自怒骂不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丢在了板车上。
其余大允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允安城就在前方，大军继续朝前行进，但秦拓却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驰去。
他在辎重车队旁找到了云眠他们那辆马车，见车帘垂落，车身无损，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群军士依旧护卫着马车，除了两名早已知道内情的赵烨亲卫，其他人刚见识到口吐人言的熊崽和行动如人的树精，此时个个面色古怪，既想交头接耳，又碍于军纪强行忍住，只不断朝那马车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拓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让旁边军士牵着，自己一步跨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便见熊崽儿瘫在地毯上，云眠跪坐在她身侧，在替她捶背揉肩。莘成荫则坐在角落，一脸心疼地在数自己还剩下的树枝：“十五，十六……”
“娘子！”云眠一见秦拓，立即欢喜地翻身坐起。
秦拓见那些军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看，当即侧身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娘子，我们刚才打跑了好多的坏人，我可累死了。你在前面打仗，我也好担心你。”
云眠就要往秦拓怀里扑，秦拓挡住他：“等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外衫上沾染了血渍，让莘成荫替他从包袱里取了件干净衫子，就在马车里换上。
车外一名亲卫高声笑道：“别信，他方才一路都在骂你，还在叫你母老虎。”
车外的众军士顿时爆出一阵哄笑，那原本诡异的气氛也被冲散。
“我娘子才不是母老虎呐。”云眠嘻嘻笑，又拉着秦拓道，“你快躺下歇歇，让夫君来伺候你，给你捶捶背。”
“那前面的事儿还没了结，我还得去一趟。你先攒着劲儿，等我回来慢慢享受。”秦拓系好腰带，捏了捏他头顶的圆髻。
云眠脸上顿时没了笑：“你还要去前面打仗啊？”
“不打仗，就说说事儿，很快就回。”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深知他一人带俩娃的痛苦：“辛苦你了。”
莘成荫有气无力地挥挥树枝：“快去快回。”
秦拓就要跳下马车，却被云眠唤住。云眠见他满头大汗，赶紧端来小桌上的水壶，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娘子你喝些水再走呀。”
云眠拿过水杯，却见秦拓已经仰着头，就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云眠凑到他跟前闻了闻，虽然是换了干净衣衫，但未冲澡，那股子汗味儿还是透了出来。他立即皱起脸，挥起小手在鼻前扇风。
秦拓喝完一壶茶水，随手抹去唇边水渍。低头瞧见云眠那副嫌弃的模样，挑眉一笑，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箍住：“敢嫌我有味儿？”
“啊！”云眠发出惨叫，拼命往后仰头。
秦拓却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他脸埋在胸前：“还嫌不嫌？嫌不嫌？”
“不嫌了，不嫌了。”云眠使劲挣扎，忙不迭讨饶。
秦拓这才松开他，跳下了马车。
云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秦拓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
“瞧这神气劲儿，瞧瞧。”他抱着水壶，指着秦拓背影，得意地对着军士们笑，“是我的娘子，是好好的娘子呀，就是臭了点。”
击败魏崇，意味着通往允安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时近黄昏，赵烨大军已经抵达了允安城下。
作为大允王朝的帝都，允安城巍然伫立于这片平原之上。暮色给城墙涂上了一抹金色，带着历经百年的恢弘气势。
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甲兵肃立，弓箭手蓄势待发。而城楼前方的旷野上，赵烨大军铺展列阵，和城墙形成对峙之势。
“守城将领是谁？”赵烨骑在马上，左侧是余军师，右侧是周骁，身后则是秦拓和柯自怀等一众统领。
柯自怀这会儿才见着秦拓，朝他挤眉弄眼，又抛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秦拓接着，拔掉木塞，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立马又塞上，给他抛了回去。
柯自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周围将士纷纷侧目，忙又收起笑，一脸严肃地轻咳两声。
听见赵烨询问城楼守将身份，余军师摇头答道：“眼下尚未探明。”
话音刚落，城楼上便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披玄甲，头戴缨盔，虽须发花白却身姿笔挺。
赵烨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立于原地躬身长揖：“赵烨见过靖安侯。”
赵烨刚出生，父皇母后便相继离世，他属实是被兄长皇帝养大的。但皇帝对他颇为溺爱，真正给予他为人处世之道，又领他走入军政之途的，却是这位靖安侯。
在他心中，靖安侯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靖安侯立于城楼之上，喝道：“秦王殿下，你这般阵仗前来，老臣实在受不得如此大礼。”
赵烨抬起头，语气恳切地道：“侯爷，赵烨实属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靖安侯怒斥，“我倒要问问秦王殿下，那是谁在逼你带着银甲军兵临城下，作出这等逼宫之举？又是谁逼着你竟然要谋反？”
一名副将忍无可忍：“你胡说，殿下就没有谋反——”
“住口。”赵烨转头呵斥。
那副将气咻咻地闭上了嘴，赵烨再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应当最知赵烨为人，我若是贪慕权势之人，何需等到今日？若不是朝政有寇天衡作乱，挟假天子祸国，我又何必要率兵前来？”
“正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自觉知你品性，此时才如此痛心。你既指认陛下是假的，那么拿出证据来。若无实证，只是空口白话，你今日所为便是谋逆！”
赵烨道：“我有假皇帝身旁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侯爷只需亲自一问便知真假。”
“他们的话就能作为凭证，断定天子的真假吗？若按此理，有人买通你身旁人指认你谋反，你此时可会伏诛？”
赵烨再次恳切地问：“那侯爷要如何才肯信我？”
靖安侯冷笑一声，朝天拱手：“既然你说天子是假的，那么就让你所谓的真天子现身。否则老臣唯有以这幅朽躯，替先帝守住这大允江山。今日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断不会让你踏进允安城。”
银甲军中顿时炸了锅，赵烨的一众副将都群情激愤，在闹着要直接攻城。
余军师轻叹一声：“殿下，有些事哪怕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做。”
赵烨抿紧唇，一言不发，只转头看向了周骁。
周骁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你想攻城，我便为你开道。你想拿下城墙上那老头，我便去替你绑。”
赵烨望着城楼上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道：“容我再想想。”
既然暂停攻城，银甲军便在城楼外就地修整，后方也迅速扎起了营帐。
秦拓心里挂念着云眠，立即去往营区，找到云眠所在的营帐。
走到帐门前，他停下脚步，闻闻自己身上，又转头，去找水将自己冲洗一番。待到浑身干净了，这才带着清爽的水气进了帐。
用过晚餐后，秦拓想到两小孩被关了一天，便带这他们出帐篷散步遛弯儿。
将士们也正三三两两围坐用饭，周骁带来的那群魔已不见踪影。秦拓望向营地后方那片幽深树林，猜测他们此刻便隐入在那林中。
左侧的允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这片营地。
明明两军对峙，此时却是一片安宁，让秦拓心头升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感。
云眠和冬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看见不远处有士兵正在给战马修蹄，两个便走了过去，好奇地观看。
秦拓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望见前方小山包上坐着一个人影，便对两个小的叮嘱了几句，缓步走上山坡。
暮色中，赵烨独自坐在坡顶，背对着允安城的灯火，静静眺望着远方。
秦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望着同一片渐沉的夜色，沉默无言。
片刻后，赵烨突然出声：“说好带你攻城，结果没打成，没让你战个痛快吧？”
秦拓摇头：“那哪儿能呢？打仗又不是赶集，还非得凑个热闹？”
又是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幼时父母双亡，皇兄事事都宠着我，侯爷虽然待我严厉，却是他在教导我成长。若我强行攻城，他必会殉城，若按周骁所言，他去将人暗中擒了，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他也定会自尽明志。”
秦拓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那里还拘着一个没有自尽明志的。”
他指的是那被生擒的魏崇。
“他们不同，我也不愿用那样的手段去对待侯爷。我知道这么多将士在等着我攻城，但我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定。”赵烨垂下头，声音低沉，“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秦拓心想，若自己是赵烨，守城的是舅舅秦原白，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绑了，事后管他是下跪赔罪还是受责罚，总归先拿下城池再说。
舅舅若想以死明志？那尽管来试试。一根绳子捆着，亲自守着，求情哄骗，软硬皆施，倒要看看舅舅的骨头能硬到几时，这死志又能撑到几时！
可赵烨终究不是他，每个人的性情与抉择本就不同，所以这些话他也不会说，最终只道：“重情之人，方知取舍之重。”
赵烨笑了笑，目光仍望着远方：“你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拓走下山坡，见云眠和冬蓬还在看士兵修马蹄，便过去一手一个，将人抱起：“走了，回去了。”
“再看一会儿嘛。”云眠撒娇。
“明儿再看，你们要回去睡觉了。”秦拓道。
回到帐篷，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依旧不想睡觉，秦拓便趴在地垫毛皮上，让他俩给自己捶背揉肩。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云眠一边卖力捶打一边问。
“舒服。”
“秦拓哥哥，那我的力道重不重？”冬蓬也问。
“将将好。”
……
秦拓嘴里回应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心里还想着赵烨方才的那些话。
他也想起了靖安侯立在城楼上的身影，还有自己的舅舅。
倘若自己易地而处，真绑了舅舅，纵使他事后打消了死念，可若从此对自己心灰意冷，彻底失望了呢？
秦拓自觉对舅舅并无多深感情，可单是想到那种可能，心头仍是一沉。
他不愿意。
若真有更好的法子，能两全其美，不必走到兵戎相见，双方彻底反目的那一步，自是最好不过。
秦拓心头正琢磨着，突然便想起之前离开允安时，曾在大街上看见过翠娘的事。
对了，翠娘！
一念及此，豁然开朗。若要破眼前这困局，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她了。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帘被掀开。秦拓转头望去，只见周骁走了进来。
云眠原本还在给秦拓捶背，一见到周骁，顿时翻起身，瞪圆了眼睛：“灯笼鱼！”
周骁目光淡淡地扫过云眠，秦拓见云眠还要开口，伸出两指捏住他的嘴，看着周骁道：“周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送我进允安城。”秦拓道。

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谷生愣住，没有做声，但忽然便攥紧了身旁云眠的胳膊，小小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云眠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也感觉到此时屋内气氛的不同寻常，不由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盯着身旁的小孩。
“愿意吗？”翠娘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江谷生终于开口，那眼圈却迅速泛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云眠发现他要哭，连忙道：“你什么不知道呀？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
江谷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云眠，哽咽着：“云眠哥哥，我该去做皇帝吗？你替我拿主意吧，你让我去，我就去。”
“可皇帝不是耀哥儿吗？哦，对了，耀哥儿说他不是，他不要做皇帝。”云眠有些困惑地问，“谷生弟弟，你想做皇帝呀？”
“我不知道。”江谷生重复着，目光落在翠娘那双皲裂出道道口子的手上，更多的泪珠夺眶而出，“可能，可能还是想的吧。”
云眠看他哭得伤心，自己的鼻子也跟着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江谷生，学着秦拓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谷生弟弟别哭，你想做，那就去做呀。你别怕，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会救你，帮你打他。”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烨沉默地坐于帐中。一众将领立于下首，个个都面显焦灼。
“殿下，不能拖了，此时起了东向风，守城者逆风，箭矢和投石都难及远，而我军刚好顺风，攻势倍增。”一名将领道。
“是啊殿下，咱们总不能就耗在这儿吧。”
余军师也道：“我知殿下难决断，但拖延换不来转圜，这事拖下去的最终结果也是一战。”
“请殿下速决！”
“请殿下速决！”
赵烨抬起头，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传令下去，攻城！”
听见对面营地里吹响了号角，允安城墙上立即行动起来，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墙，成捆的箭矢也被迅速搬至各个垛口。
眼见城外大军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推进，城墙之上，浸了火油的箭矢也纷纷点燃，朝着前方瞄准。
靖安侯一身铠甲站在垛口处，身姿英挺，花白须发飘飞。他正要抬手下令，却听见一声洪亮的报讯声。
“报！！！”一名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侯爷……”
“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
城内的欢庆直至夜晚方歇，秦拓诸人被安置在赵烨的秦王府中，马车驶至王府时，云眠早就躺在秦拓怀里睡着了，冬蓬也蜷在莘成荫腿上呼呼大睡。
几人进入府中，各自随着前来引路的家仆前往休憩的院子。虽然赵烨还在宫中，但这些下人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看见树精和熊崽也未露震惊，只恭敬引路，但个个身体僵硬，目光不时往他俩身上瞟。
秦拓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转个不停，怎么也无法入睡。后面他将云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暖烘烘的气息，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踏实，中途醒转过几次。周骁就住在隔壁院子，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压低的对话声，直觉应该是赵烨回来了。
他干脆起身，穿好衣物，果然没过片刻，房门便被敲响。
他拉开房门，见赵烨正站在门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周骁则默立在其身后。
“寇天衡已逃往北地，我决定率兵马北上追击。”赵烨开门见山，“我记得你曾提过想去北地，此次可愿随军同行？”
秦拓看向赵烨身后的周骁：“周大哥，你呢？你也去吗？”
周骁平静地道：“你去，我便去。你留，我便留。”
赵烨垂眸不语，秦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隐约感觉到他似是不舍，便道：“我就随着殿下一起去北地吧。”
赵烨立即道：“那赶紧准备一下，过会儿大军就要开拔。”
此时时辰尚早，允安城的人还没起床，街巷空寂，家家门户紧闭。
银甲军马蹄上都裹着布，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朝着北方而去。与此同时，柯自怀及一众各城将领，亦领着所辖的各地驻军，踏上了返回原本属地的归途。
云眠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靠在秦拓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皇宫，小声嘟囔：“我还答应了要去找谷生弟弟玩的，他都不知道我走了。”
“等我们回来再找他。”秦拓低声安抚，“你不是一心要救耀哥儿吗？他被人带去了北地，我们去的就是北地，可以把他救出来。”
云眠这才没有吭声，又问：“树孙孙和冬蓬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莘成荫和秦拓都不愿意让云眠和冬蓬同乘一车，那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两个想到那一幕就头疼，索性分乘两车，各自清静。
秦拓从身旁食盒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云眠嘴边。
云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恹恹地嚼着，又伸手在揉眼睛。
秦拓知道他这是还没睡醒，喂他吃完这块糕点后，便将人放上马车里的软榻，盖上毛毯，自己也顺势在一旁躺下：“再睡一会儿。”
云眠应了一声，含混地哼起小龙歌，很快便没了声音。秦拓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涌上，也阖眼沉入了睡梦中。
大军一路向北行进，周遭景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越往北行，气温越发低了，路旁草木凋零，入眼萧瑟。
沿途经常能看见刚被毁的村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偶尔遇到逃难人群，神情麻木地看着这支大军经过。
周骁一路骑马随行，默然跟在赵烨身侧。他俩之间并无多少言语交谈，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介入。
赵烨的属下们也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每当他二人在一处时，众人便默契地退开，不去打扰。
秦拓平常没见过那群魔，但他偶尔下车，带着云眠去附近散步透气时，总能于不经意间察觉到魔的存在。他们始终如影随形，潜行在大军周遭，保护在他们左右。
军队继续北行，天气愈加寒冷，士兵的衣物也在不断添加，最终都穿上了棉袄棉裤。
秦拓穿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棉服，厚实耐磨。云眠因年纪太小，棉衣棉裤独一份，由军中擅针线的士兵为他量身做了一身。用的是柔软的细布，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穿在身上圆鼓鼓的，加上棉鞋棉帽和手套，小孩走起路来，活像个滚动的包子。
就连莘成荫和冬蓬也穿上了棉服。莘成荫的树干上裹着棉布，东蓬披了件斗篷，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兜帽里探出来。
随着一场大雪来临，山路被封，银甲军在原地滞留数日，到底没有追上寇天衡。
寇天衡便早一步抵达北庭郡，联络了几名早对赵烨不满，或野心勃勃的藩王，发布了一篇檄文。
文中称赵烨狼子野心，构陷圣主，诬天子为伪帝。今圣驾蒙尘，奸佞当道，故邀天下忠义之士共诛逆臣，讨伐国贼，还大允以清明。
而这段时间不断向北行进，秦拓频频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扰得他夜不安枕。
梦中，他总是会置身于那座恢弘而奇异的城池里，建筑巍峨，灯火璀璨如昼，长街彷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天际。
只是那街上的往来人群不再是泥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行走交谈，买卖度日，景象与人界无异。然而秦拓心底非常清楚，他们并非凡人，而是魔。
他也会时常梦见那片幽深的湖泊，以及湖中央那块形似心脏的漆黑巨石。在不同的梦境里，它的模样也不同，有时表面嶙峋凸起，如同生满了恶瘤。有时却又鲜活得骇人，表面布满红色血管，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他也会梦见夜阑和秦漪。
不，那应该不是秦漪，而是秦娉。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夜阑从背后拥着秦娉，两人站在廊下看院中一棵开花的树。
夜阑在秦娉耳边低语，秦娉侧过脸来看他，眼角弯了一抹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夜阑便收得更紧些。
他看见秦娉坐在灯下，腹间隆起，正低头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夜阑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他看见梳妆台前，夜阑拿着木梳给秦娉梳头。梳齿卡住了发结，他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秦娉从铜镜里看着他，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把结梳开。梳通了，两人都看着镜子，朝着里面的人露出了笑。
秦拓每一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都大汗淋漓，心如擂鼓。
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恍惚，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被遗忘的真实过往。
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尖锐的痛苦。
他一直都在抗拒，不断告诉自己，夜阑不是他的父亲，所梦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蓟叟刻意植在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
可这些太过真实的梦境，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正在一记记敲击，撕裂他那原本坚定的内心，让他的坚持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每一次入梦，他都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拒绝去看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但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夜阑和秦娉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自然而琐碎的交流，看着他们眼中唯有彼此的专注与温柔，内心深处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甚至幸福。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与痛苦之中。
……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冬的寒意。
秦娉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看着枕畔那个裹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孩。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婴孩粉嫩的脸颊，小声笑道：“我们小雀儿都是蛋，多好生呀，偏生你不按规矩来，可把娘折腾坏了。你说说，这该怪你，还是怪你的爹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卷入。夜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快步进屋，随即反手关门，将那寒气隔绝在了门外。
他走至床旁坐下，舀起一匙汤，递到秦娉唇边：“先喝些野鸡汤，你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秦娉依言喝下汤，目光却仍不舍得从婴孩脸上移开，轻声道：“你瞧，他生得多像你。”
夜阑也低头仔细端详着孩子，微笑道：“我却觉得他更像你些。”
“明明更像你，你看这鼻子多挺，眼睛多长……”秦娉又看向夜阑，“夫君可给他想好名字了？”
“昨夜倒是拟了几个，但总觉得不够好。”夜阑摇摇头。
秦娉掩唇笑：“孩儿的名字倒把夫君给难住了，要不，先给他取个小名？”
“小名的话……”夜阑略一沉吟，“叫他鸾儿可好？”
“鸾儿，鸾儿……”秦娉低声重复着，俯下身，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亲，“鸾儿，你快些长大，长出这世间最强大有力的羽翼。”
鸾儿，鸾儿，鸾儿……
秦拓猛地睁开眼，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他直直注视着漆黑的上空，胸脯急促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身旁的云眠发出一声梦呓，一只小脚砸在他的肚子上，他这才从那梦境里回过神。
他静静躺了片刻，将压在肚子上的那只小脚挪开，为云眠掖好毛毯，随后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干冷凌冽，一轮明月高悬，积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皎洁。营地寂静，士兵们皆已在大帐内入睡，只有几处火堆旁围着守夜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秦拓独自穿过营地，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雪坡。尽管身上只穿着就寝的单薄衣衫，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只觉得心口灼痛难忍，仿佛被一把火焰炙烤着。
走到雪坡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倏地跪下，抓起一捧雪塞入口中。
寒意瞬间在唇齿间炸开，他却只大口吞咽，让那雪水顺着咽喉往下，似乎这样，能让那灼心的痛楚稍稍减轻几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缓慢地踏在积雪上，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依然跪在雪地中，双手撑地，十指插入雪里，垂着头。
“你已经能感觉到那召唤了，是不是？我们魔界的九幽泉就在北地。你的不安、彷徨和挣扎，都是因为他在呼唤你。”周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拓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雪片无声落下，缀在他黑的发间，落在他的脖颈肌肤上，立即化成了水珠。

第81章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沉默地走过周骁身旁，走向自己的营帐。
“秦拓。”周骁喊住了他。
秦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往北境深处，你感受到的召唤便会愈发强烈。”周骁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明日就要抵达寒脊山口，倘若你还要去灵界，那么从山口往东，便是通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秦拓未发一语，再度提步，走向了营帐。
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小衫，幸而帐内铺满毛皮，倒也不冷，一边躲一边喊：“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秦拓冲前几步，突然撞上旁边小桌，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低哼。
云眠看笑声顿时停住，惊慌地往回走。
“娘子，你脚脚撞痛了吗？我来给你吹吹——啊！！！”
秦拓一把攥住他手腕，大笑着将人捞进怀里。云眠先是吓得大叫，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笑，撒娇道：“你这个坏娘子。”
秦拓坐在地上，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拿过一旁的棉袄，仔细替他穿好，嘴里道：“我们等会儿就要离开了，赶紧吃饭，吃了好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啊？”云眠扬起脸问。
“回灵界。”秦拓道。
他低头给云眠穿鞋，突然发现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安静，抬头一看，见小孩脸上已挂满了泪痕，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
秦拓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接着立即将刚给他穿上的鞋脱掉，“鞋夹脚了？”
“不夹。”云眠摇摇头。
秦拓停下动作，小孩慢慢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我们，我们去灵界了，可是，可是爹爹和娘，没有在炎煌山等我了……”
秦拓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伸手将他抱紧：“我们去灵界寻十五姨，她若见了你，定会很欢喜。还有你那些侄侄孙孙，我们也能遇见。”
哄了一阵后，云眠的泪水终于停下，又靠在秦拓怀里问：“冬蓬和树孙孙也要去吗？”
“去的。”
“垫一下呢？”云眠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追问，“灯笼鱼呢？”
“他们不会去。”
“灯笼鱼不去，我们让垫一下去嘛。”云眠仰头道。
秦拓没有找到帕子，顺手拿起一件换洗衣物去擦他脸：“殿下他有事，忙着，不能随我们一同去。”
“这样啊……”云眠又有些纠结，“可是我们去了灵界，怎么救耀哥儿呢？”
“垫一下和灯笼鱼会去救他的。”秦拓道。
“那我要给垫一下说，免得他忘记了。”
“好的。”
赵烨听闻秦拓说他们要离开后，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灵界发生的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挽留，在吩咐人给他们备齐路上所需物品后，将他们送到了岔路口。
风雪渐歇，赵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眠，与秦拓并肩而行。身一辆马车缓缓跟着，车厢里坐着冬蓬和莘成荫。
“殿下，就到这儿了。”秦拓停下脚步。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赵烨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灵界如何情况，但你们务必要谨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助。”他看着秦拓，神情郑重，“虽说我欠你的，可即便不欠，我也会帮你。”
秦拓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多谢。”
赵烨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秦拓立刻会意，低声解释道：“周大哥不会同去。”
“他去不去与我何干？”赵烨垂下头，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不会去，他是魔。”
赵烨说完，便将怀里的云眠递了出去。云眠戴着一顶用毛皮做的风帽，包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头。
赵烨伸出手指，在那鼻头上轻轻一刮，再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几星雪花。
云眠认真地道：“垫一下，你要帮我救出耀哥儿哦。”
“好的。”赵烨郑重点头。
“你还要管住灯笼鱼，”云眠不放心地补充，“别让他跑来灵界找我玩哦，你说我不喜欢和他玩。”
“好的。”赵烨笑了起来。
云眠穿着厚实，费劲地抬起两条胳膊，拱了拱手：“垫一下，保重。”
“保重。”
秦拓原本还想同周骁告别，但既然没瞧见他，便抱着云眠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漫天，道路上只行驶着他们这一辆马车。气温太低，秦拓便没有赶车，而是由莘成荫伸出两根树枝，一根卷住马缰，另一根权作马鞭。
马车里虽然暖和，但依旧气温不高，云眠便磨蹭到冬蓬身旁，非要抱住她，将两只小手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秦拓撩开车窗的厚帘，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看那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冷光。
“你见过霜语关隘吗？”他问道。
“未曾亲见，但听家主讲过，应该就在这方向。”莘成荫操控着马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喜悦，“关隘那头便是无上神宫，家主他们必定就留在了宫里。等见着他，他会派人去接卢城的族人。”
秦拓点点头：“关隘就直接设在路上的？寻常过路的人也能见着？”
“自然不能。若人人得见，那人界的生灵岂非都能随意闯入了？”
“那我们如何知道到了关隘？”秦拓微微蹙眉。
“只要是灵，靠近时自然便能看见。”莘成荫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魔也一样。”
“夜谶当时就是带着魔从这个关隘进入灵界的吗？”秦拓问。
“那不是，魔界也有直去往灵界的关隘。”莘成荫解释，“其实我们三界是彼此相通的。”
如此紧赶慢赶地行了一日，却仍未见到关隘。
入夜后，秦拓便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坳中恰有一处山洞，总算不必挤在逼仄的马车里过夜，莘成荫将带来的棉被铺在山洞干燥处，秦拓则绕到山背积雪尚浅的地方，拾来一些枯枝，在洞里点起了火。马匹也被牵到背风处，安静地歇下。
雪山的夜晚分外安静，山洞内几人都睡着了，能听见某处积雪轻轻垮落的声音，洞内火堆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砰砰，砰砰……
秦拓在沉睡中，被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拽入了意识的浅层。那声音来自远方，却很是清晰，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强行同调，跟上了那个缓慢而有力的节拍。
砰砰，砰砰……
秦拓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坐起身，趴在怀里的云眠滚落到铺盖上，咕哝了一声。
秦拓毫无所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站起，梦游般地走出了山洞。
云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以往这个时候，秦拓立即便会将他抱回去，但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那有力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回摸索，又抬起头，借着火堆光，看见身旁没了人。只有莘成荫在角落扎根，睡得枝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冬蓬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响亮地打着鼾。
云眠揉着眼睛爬起身，胡乱裹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鞋，匆匆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着头左右张望，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拐入雪山背后，消失不见。
云眠立即拔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秦拓拖着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行走。前方明明是一座雪山，轮廓却开始晃动，生出模糊的重影。那重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为一片幽邃的湖泊。
湖心静卧着一个巨大的心型黑石，正一下下缓慢搏动。
他朝着湖心走去，冰冷的湖水没过双腿，直至腰际，他却浑然不觉，只走到黑石前，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覆了上去。
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彷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奔腾咆哮着，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一片战场，四处倒着灵与魔的尸首，焦黑土地被粘稠的血液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残存的数百人退守到一处悬崖边缘，彼此对峙着。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舅舅秦原白，胸前衣襟染着鲜血，也看见了云飞翼，发髻散乱，嘴角溢血。他二人都站在一位老者身后，一起怒视着对面的人。
那老者手持拂尘，眉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但胸前有血痕，脸色灰败，显然已受重伤，应该便是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
而他们的对面，便是身着玄色战袍的夜阑，身后立着魔将周骁与夜谶，也都各自负了伤。
夜阑看上去并未受伤，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狼狈。但此时的他，周身萦绕着魔气，眉目锐利，尽是凛然之威，和秦拓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名面对秦娉时眉眼含笑的男子，已然判若两人。
“夜阑！”云飞翼一声厉喝，“人界屠城之事，你作何解释？”
夜阑神情漠然，回以一声冷笑：“我再说一遍，人界屠城与我无关。”
“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云飞翼怒道，“我们已亲自查验过那座城池，所有人被屠尽，冲天魔气至今未散。你如此逆天行事，屠戮人界生灵，滋生怨戾魔气，是想引得三界崩坏吗？”
“你们杀至我魔域，如今尸山血海，倒想起要讲道理了？迟了。”夜阑冷声道，“既然你们咬定是我，那便如了你们意，今日干脆将灵族也屠个干净。”
“狂妄！”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云飞翼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条五爪金龙，带着滔天怒焰直扑夜阑。几乎同时，伴随着清越雀鸣，秦原白化作火红朱雀，展翅掠去。玄武族家主和白虎族家主也分别冲向了对方魔将。
一只罗刹鸟自云中俯冲而下，周骁纵身跃上鸟背，持剑迎向了秦原白。另一只罗刹鸟载着夜谶飞出，截住了袭来的云飞翼。
高空中龙啸雀鸣不绝，地面上的魔族与灵族也已混战在一处，魔气与灵光剧烈冲撞。
金龙仰头，一枚圆珠出现在空中，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正是龙族至宝龙魂之核。秦原白周身涅槃之火升腾，化作浴火凤凰。玄武族家主跟着祭出玄冥之盾，白虎族家主也握住了天罡之刃。
夜阑神情不惊，只抬手向虚空中一握，一柄长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通体幽黑，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刀身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流动。与此同时，他双目骤然转为赤红，额头两侧，一对漆黑弯角猛然顶出。
“龙魂之核也好，涅槃之火也罢，灵界之物入我魔域，便受天地法则所制，又能发挥几成威能？”
夜阑一声大喝，挥刀往前一斩，一道暗紫光幕应声展开，将周骁、夜谶等魔将尽数笼罩。
金龙催动龙魂之核击向夜谶，宝珠撞上光幕，却如陷泥沼，澎湃龙气被光幕层层消解。朱雀扇动翅膀，焚天之火触及周骁时，亦如遇无形屏障，被挡住了火势。
那一直静立的胤真灵尊手腕一抖，拂尘银丝骤然暴涨，疾刺夜阑心口。
秦拓一直立在战场中央，四周灵魔厮杀，却皆如幻影般穿透他的身躯。
他心里明白，眼前种种不过是过往景象，而且是十余年前的那场灵魔大战。
但当他看见那老者攻向夜阑时，仍是心头一紧，脱口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他倏然怔住，发现自己竟在担心夜阑，为他出声警示。
但夜阑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反应迅速，几乎在秦拓出声的同时，手中黑刀凌厉斩出，空气都产生了扭曲，那拂尘也被削去一段。
老者疾退两步，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周身顿时清光大盛。那被斩断的银丝并未坠地，反而在空中交织盘旋，化作一道灵压朝夜阑击去。
夜阑不闪不避，黑刀往身前一划，凌厉的刀气冲散银丝，袭向老者。
老者脸色微变，身前浮现出璀璨星芒。他并指一点，星芒如电射出，封住夜阑所有路线。
夜阑身形微晃，竟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魔影，每一道魔影都挥刀迎向一点星芒。
刀光与星芒碰撞，爆发出剧烈轰鸣，逸散的气劲将周遭地面炸出无数深坑。
下一瞬，他已直接出现在老者身前数丈之处，魔刀直刺其身前。
老者避无可避，头顶冲出一道清气，化为一朵青莲，垂下落英光幕护住周身。
轰！
魔刀劈中光幕，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力量。青莲光幕剧烈震颤，瞬间布满裂纹。
“噗！”
老者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股鲜血，身形倒飞而出，撞在后方崖壁之上。
他试图站起，却终究无力地单膝跪地，气息急剧衰败，显然已受重创。
夜阑一步步走向老者，衣袍无风自动，手中黑刀缓缓抬起，赤红双目里透出冷意。
“灵尊！”
空中传来两声急切的嘶鸣，金龙与朱雀疾冲而下，试图阻拦夜阑。
与此同时，一声断喝响起：“夜阑住手！你且看看这是谁！”
秦拓猛然转头，只见右边悬崖处，秦娉被一名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挟持着走了过来。
那男子手持长剑，剑锋紧贴着她颈侧。她面无血色，双唇微颤，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
“桁在！你敢伤我妻儿！”夜阑一声怒喝。
“你此时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们。”桁在道。
此时云飞翼和秦原白已落至地面，护在灵尊身侧，和追下来的周骁以及夜谶对峙。秦原白几次看向秦娉，目光震怒，脸色铁青。
“夫君，你别管我，做你该做的事。”秦娉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对着夜阑道。
“你住口！”秦原白一声怒喝，“秦娉，你身为朱雀灵鸟，却和魔纠缠不清，产下孽子，此刻还执迷不悟，是要拉着全族为你蒙羞吗？”
“大兄，既然你早已将我逐出了朱雀族，那么我的荣辱生死，皆与炎煌山再无干系。”秦娉身体微颤，却强自挺直了脊背。
胤真灵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夜阑，魔气源于人界之恶，侵蚀天地清和，魔界的存在，便是祸端。而清除魔界，还天地一片清宁，乃是我灵族不容推卸的天命。”
夜阑脸上带着讥诮：“灵尊只见嗔恨悲苦生魔气，可知这嗔恨悲苦亦源于至情至性？若按灵尊之道，是否要所有凡人断情绝爱，无喜无悲？”
他抬刀指向天际：“每一盏人间灯火之下，皆有悲欢离合。灵尊，你只愿见喜乐，可知无离别之苦，怎懂重逢之甜？无绝望之暗，何来希望之光？丧子之痛催生魔气，可那痛源于挚爱，征战之恨滋养魔念，而那恨往往起于守护。你欲铲除魔界，如同只要白日不要长夜，却不知这爱恨悲欢，才是真实鲜活的人间？”
胤真灵尊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魔君，喜悦安宁生发的灵气，方能令万物生长。本尊并非要凡人无情，而是为从根源断绝恶念。魔界，本就不该存于天地。”
“不该存于天地？”夜阑纵声长笑，“即便你将我魔族屠戮殆尽，人心中也依然有怨、有恨、有不平。你欲铲除的并非魔，而是人性中你无法掌控的真实。这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
胤真灵尊面色一沉：“魔界不除，天地难安。灵族亦愿倾尽所有，护天地清明。此乃大道之争，无有转圜。”
“好一个大道之争。既然如此，灵尊此刻以妇孺为质，这等手段所生的是灵气，还是魔气？”
夜阑赤红的双眼转灵尊，冷笑道：“胤真灵尊，灵族诸位素以天命正统自居，言称守护三界秩序，只是不知，这秩序里何时竟包含了以妇孺性命为质，逼人就范这一条？”
“我夜阑行事但凭本心，从不敢自诩正义，但两军对阵，祸不及妻儿，此乃天地间最基本的道义。今日尔等所为，竟还有脸面来指责我夜阑为祸三界。”
“说我夜阑屠戮人界？魔气乃是魔生存之本，但再没有魔气，我也不会去做那屠戮人界的事，更不屑去挑起战乱。”夜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究竟是夜阑本身即为祸患，还是尔等太过惧我而编造的谎言？诸位灵君这自甘堕落，践踏底线之举，才是三界真正的祸患。”
秦拓怔怔看着夜阑，看他与群灵对峙，却毫无惧色，言辞铮铮，只觉得心里既酸楚，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了欣悦与骄傲感。
不管他承不承认，此刻的夜阑，便是年少时的他，夜里在炎煌山那低矮小屋里悄悄练刀时，无数次在心底勾勒过的，关于父亲二字的全部想象。

第82章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胸前血痕刺目，面色灰败，但身姿笔挺，白须飘飘，从容气度未曾稍减。
他静默地听完夜阑之言，目光缓缓扫过秦娉颈侧的长剑，叹息一声：“魔君说得是，此番确是我无上神宫失了体面。”
他转而看向持剑的白衣男子：“桁在，放开夫人。”
“仙尊！”桁在急声，“魔头凶残，此刻放人，太过危险。”
“为师平素怎么教你的？灵魔之争，争的是天道正朔，是万世法理，非是这般不入流的伎俩。”胤真灵尊加重了语气，“放人。”
桁在脸色瞬息数变，终是不敢违逆师命，手腕一收，撤去长剑。
胤真灵尊这才重新看向夜阑，他并未起身，却与原地行了一礼：“魔君，挟持贵眷之事，是无上神宫约束门下不严，在此向你赔罪了。”
夜阑对胤真灵尊的致歉不置可否，而是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秦娉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地道：“阿娉，过来。”
他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却时刻留意着她身后的桁在和其他灵，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便会出手。而夜谶和周骁等一干魔将也不敢松懈，防着云飞翼等人突然发难。
双方都在无声对峙，秦娉抱着婴孩，匆匆奔向夜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神情一僵，脚下踉跄，整个人竟朝着身旁的悬崖跌去。而怀里婴孩也随之脱手，竟先她一步从怀中甩出，直直坠向了深渊。
秦拓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朝着悬崖冲去，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向了悬崖。
夜阑几乎在秦娉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只一刹，便已至崖边，纵身跃下，直追正在急速坠落的秦娉和婴孩。
但就在此时，下方虚空中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凭空浮现，瞬间结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灵网。
那网灵力汹涌，杀机盎然。
这陷阱并非刚刚布下，而是早已算准，预埋于此。布阵者深知，若以秦娉母子为饵，夜阑必救，而救人的唯一路径，便是自投罗网。
秦拓也跃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便是周骁和夜谶。云飞翼等人也跃了出来，那几人便在半空缠斗。
秦拓看向下方。秦娉本可化形飞起，此刻却双目紧闭，与那襁褓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像是已经昏迷。
秦拓知道夜阑此时想回到崖上，易如反掌，但那个婴儿和秦娉便会坠入网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你快上去，快上去。”秦拓朝着那道急坠的黑影嘶声喊道。
他清楚地知道那婴孩不会有事，秦娉也不会在此时殒命，唯一出事的，便是夜阑。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寒意，心脏也被恐惧攥紧。
“上去，求你快上去。”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夜阑却并未停顿，下坠之势更急，终于在触及灵网的前一刻，将妻儿牢牢接住。
轰！
撞上光网的瞬间，金芒爆闪，夜阑周身魔气翻涌，与灵力悍然对撞。金色的电光缠上他的身躯，他闷哼一声，将秦娉与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背硬抗了绝大部分的法力。
他试图运转魔力强行冲破光网，但那阵法如同沼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侵蚀越深。
“夫君。”秦娉此时也醒转。
夜阑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舍，最终化作平静的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将怀中妻儿向上奋力抛去，同时给那母子身周布上了一层坚韧的屏障。而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震之力，如同陨星般加速坠落，坠向那光芒大盛、杀机沸腾的阵眼。
“不——”秦娉的哭喊和秦拓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周骁和另两名魔将疾冲而下，接住了抛上的母子，再迅速折返。
秦拓却一直跟着夜阑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额上双角寸寸成灰，皮肤龟裂，透出皮肤下的金光。看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赤瞳都紧盯着上方的妻儿。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吞噬了那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声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
“父亲！！！父亲！！！！”秦拓在那巨响中，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痛嚎。
阵法完成了它的使命，光芒骤熄，而悬崖之下，只剩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
云眠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转过这片雪山，一片湖泊蓦然撞入眼帘，而秦拓就静静地站立在湖泊中央。
“娘子。”他心头一喜，赶紧拔腿朝着前方跑去。
可才迈出几步，他体内气息便开始剧烈翻涌，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左冲右突。他怀疑有只小老鼠在身体里乱窜，下意识想将其压制，谁知那小老鼠反而闹得更凶，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四周的雪山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雪块开始从山脊崩落，那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掀起波涛，剧烈地荡漾起来。
云眠看着站在湖心的秦拓身形一晃，跌入水中，被一个翻涌的浪头吞没。
“娘子，娘子。”他急得连喊两声，也不再去管那身体里窜动的小老鼠，跌跌撞撞地跑进湖里，身体一扭，化作小龙，朝着湖心那道下沉的身影游去。
小龙奋力划水，看见秦拓在水中痛苦地挣扎，当即加速往前冲。
下一瞬，秦拓挣扎的动作停止，整个人身体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胸膛高高挺起，头颅猛地向后仰去。
小龙用力地摆动尾巴，冲到了秦拓身边，使劲将不断下沉的他往水面上顶。
小龙用尽全力，终于将秦拓顶到了岸上。他发现秦拓浑身发着抖，赶紧化为人形贴着他，又听他在痛苦地呜咽，还夹杂着父亲的低喃。
云眠心里一酸，也跟着伤心地哭，伸手去拍秦拓的背，流着泪哄道：“别哭了，别哭，娘子，娘子乖啊，夫君在这里，在这里呐……”
秦拓眼睫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此时头痛欲裂，视线阵阵模糊，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认出了面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孩。
他还没从亲眼见到夜阑身亡的冲击里抽出，动了动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慢慢侧过头去。
他心头剧痛，如同钢针穿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乖乖别怕，你落在水里，夫君能把你救回来的。”云眠见他落泪，急忙伸出小手替他擦拭，软声哄道，“不怕啊，不怕，乖。”
秦拓突然转头，目光看向了前方雪山。
凛冽风雪中，一道身影自山脊后转出。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雪白袍服，手中长剑泛着寒光，整个人与这茫茫雪域几乎融为一体。
秦拓刚看到过这个人，曾经拿剑抵在秦娉脖子上。他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大弟子，名字叫做桁在。
桁在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秦拓。
那少年他并不认识，可对方眼中迸出的凶光却如利刃，仿佛自己是他的生死仇人。他心头正惊疑，忽然便感觉到一股浓烈魔气。
这少年竟是魔！
他脸色骤变，接着立即拔剑。
云眠赶紧爬到秦拓身前挡住，冲着他大声喊道：“你是谁呀？你走开，快走。”
桁在的目光转向云眠，更是震惊：“小龙！云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得我？”云眠眨了眨眼，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更紧地贴向秦拓，小脸上满是戒备。
“我自然认得你。我是你爹爹的故交，一直在寻你。”桁在的剑锋再次指向秦拓，语气陡然转厉，“你快过来，你身边那是魔，危险至极。”
“我不！”云眠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快走开，别在这里，走开！”
“云眠，我们整个神宫都在寻你，你不要被这魔糊弄，快闪开。”桁在话音未落，身形一动，长剑直刺秦拓心口。
云眠见那长剑逼近，心头一急，竟化作一条小龙，不管不顾地朝那剑锋扑去。
桁在怕伤了他，只得硬生生收回剑势，脚下踉跄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秦拓还躺在地上，只觉颅内有如针锥，剧痛再度席来，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智。
他模糊看见云眠化作小龙，一口狠狠咬在桁在持剑的手腕上，转瞬又见魔界烽烟四起，夜谶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与周骁彻底决裂。
画面再变，是秦娉独自抱着婴孩在荒野中仓皇奔逃，灵魔两界的追兵都在进行搜寻……
他看见魔界自此陷入无休止的血腥内斗，而九幽泉里，那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赤红石块，终于变成了一颗死寂的漆黑瘤子。
“你走开！不准伤我娘子……”小龙稚嫩却凶狠的嘶吼，将他的意识短暂拉回现实。
秦拓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剧烈的头痛与虚弱，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就这片刻的清醒间，他看见莘成荫和冬蓬来了，但与此同时，更多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也到了这里。
莘成荫双臂化作藤蔓，试图阻拦那些逼近的白袍弟子，冬蓬则低吼着守在秦拓身侧，利爪挥向任何敢于靠近的身影。而云眠更是状若疯狂，见到一抹白影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扑，用爪牙凶狠地抓挠撕咬。
眼见云眠和冬蓬都被人拎着后颈提起，莘成荫也被按在地上，数道黑影却从山脚下疾掠而出，与无上神宫众人战在了一起。
秦拓恍惚瞧见，那为首之人却是周骁。
魔族与灵族混战成一团，双方都无法使用魔气或是灵气，只听得见一片拳脚声，还有铮铮的兵刃交击之声。
但秦拓只保持了短暂的清醒，他的意识便再度沉入了混沌之中……
他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庙，秦娉靠墙坐在地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秦原白风尘仆仆地蹲在她身旁，低头望着妹妹，眼里交织着痛惜与无奈。
“大兄，那阵法是谁设的？”秦娉气若游丝，目光却异常清明，“我很清楚，这世上，这世上能布下此阵的人，除了你，便只有，只有云家主和灵尊了。”
“不是我。”秦原白微微摇头，“云家主应当也不会。我们最初商议时，只是想稍加压制魔界气焰，这些年来魔界扩张太盛，已威胁到了灵界安危。可谁曾想，夜阑竟会下此狠手，直接屠了人间城池。正是这般行径，才让灵尊下定决心，带领我们攻入了魔界。”
“那便是灵尊了……”秦娉惨然一笑，又道，“你们说三月初七那夜，我夫君去屠了人界城池，可大兄可知，那夜我正在生产，他一步也未离开过我身旁。”
秦原白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阿娉，不必再为他辩解。那座城确确实实是遭了魔族的屠戮，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是他的手下。他下的令与他亲自挥刀，又有何分别？”
“大兄，倘若屠城之令，是我下的呢？”秦娉轻声问道。
秦原白斩钉截铁：“不可能。”
“大兄，我知道你，你只是嘴上说得，说得绝情，实则最疼我。”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泪光浮动，“否则也不会，不会一接到我的传讯，便千里迢迢赶来见我。”
“你了解我，所以，所以觉得我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正如，正如我信夜阑，我了解他，所以我，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
秦原白沉默着没有吭声，秦娉也不再争辩，只艰难地侧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身旁襁褓，断断续续地央求：“大兄，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别无他求，只愿我鸾儿……能安稳度过此生。永远别让他知道自己身世……切莫让他报仇……”
……
“杀了他，那是魔君血脉，魔元方才苏醒，此刻不除，后患无穷。”桁在被周骁死死缠住，便冲着其余无上神宫弟子厉声喝道。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周骁冷哼一声，剑势愈加凶猛，将桁在逼得连连后退。
一名弟子正冲向秦拓，眼前骤然金光一闪，只见那刚挣脱的小龙，又挥舞着爪子迎面抓来。
“坏人，坏人想欺负我娘子，我要咬死你。”小龙一边抓一边吼。
那弟子心知这是云家小金龙，不敢出手伤及，只得狼狈地左右闪躲，心里叫苦不迭。
秦拓此时仰躺在湖畔，半睁眼看着天空。昏沉中，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无边虚无中缓缓呈现。
那人踏着虚空而来，额上生着两只弯角，一双赤瞳如同熔岩，黑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威仪天成。
他在秦拓身前驻足，缓缓伸出手，声音低沉却温柔：“吾儿，起身。”
秦拓怔怔仰视着面前的人，眼泪不自觉涌出，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放在那宽厚的掌心中。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轻轻拉起，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吾儿，你所见的并非幻影，而是父亲留给你的一缕本源魔识，待你血脉觉醒时自能得见。当你能看到这一段时，便意味着你正在觉醒。你身为夜阑之子，承袭魔君血脉，这便是你的宿命，无从推卸。而这天地间，亦无人能令你屈膝，教你低头，父亲必将见证，万灵皆俯首于你驾前。”
话音落下，那道高大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点点星辉，逐渐消散。
秦拓伸手向前抓去，急切地唤道：“父亲，父亲。”
可四周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留下。
“……父亲，父亲！”
秦拓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看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迎面刺来。而几乎同时，一道金光从他身侧扑出，竟然是小龙想用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剑。
秦拓立即抓住小龙，同时再拔出背后的黑刀，朝前挥出。
锵一声脆响，剑尖应声而断。
这时，山谷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化为一片密鼓般的蹄声。
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缓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转头望去。秦拓便也迅速起身，将小龙抱在怀里。
“娘子。”小龙伸出爪子，搂住他的脖子，身体不住发着抖。
“我没事。”秦拓哑声问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小龙连忙扭头，“冬蓬，树孙孙？”
冬蓬和莘成荫赶紧跑了过来，站在他们身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雪线之后冲出一列人马，为首者面容苍白，一身墨色长袍，正是夜谶。而他身后是数百骑魔界精锐，铁蹄踏碎冰雪，如一道黑潮向谷中涌来。
无上神宫的弟子都变得紧张，桁在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大声道：“我当是何处来的援军，原来是你夜谶。”
夜谶在马上疾驰，目光却已越过众人，看向后方的秦拓，眼里闪过一抹怨毒。然而视线下移，看见秦拓怀里那只金鳞微闪的小龙后，脸上又闪过惊喜。
桁在扬声高喝：“结剑阵！”
无上神宫弟子闻令而动，迅速变幻方位，桁在忽地转头看向秦拓怀中，语气放软了几分：“云眠，快来我这儿。”
“你不准看我！不准找我说话！”小龙却愤愤地朝他龇牙，将两个爪子举在胸前，爪尖恶狠狠地虚抓，每一下，嘴里都摹着声音：“咔嚓！咔嚓！”
周骁此时却逐渐靠近秦拓，低声道：“快走。”
他目光扫过夜谶及其身后魔骑，又警惕地望向天际，语速极快地道：“这附近就是灵界关隘，我和夜谶都来了，那么胤真灵尊必有所感，很快就会到来。那老头不会容你这魔君血脉存世，也不会让这条金龙跟着你，定会将他带回灵界。”
莘成荫也在一旁低声催促：“秦拓，你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若走了，那你们如何脱身？”秦拓问周骁。
他倒不担心莘成荫和冬蓬，他们能就此跟着无上神宫，反倒更安全。但周骁不同，不管是夜谶还是无上神宫，都想要除掉他。
“不必管我们。”周骁格开一道袭来的剑气，“你在此反而束手束脚，等你安全离开，我们自有办法撤离！”
夜谶已冲到近前，直朝秦拓扑来。周骁与桁在虽彼此为敌，此刻却默契骤生，几乎同时冲出，硬生生将夜谶截住。
一击之后，那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两人冷冷对视一眼，竟再度战作一团。
战场彻底陷入三方混战，冬蓬挥舞着爪子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冲向谁。莘成荫见状，低声道：“咱们打那些最后来的。”

第83章
秦拓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知自己留下，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也会牵制住周骁等人。只有他先行离开，那些为他奋战的魔众方能寻机脱身。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将怀中的云眠又护紧几分，转身便朝着雪山深处奔去。
云眠虽未能完全明白周骁方才那一通话，却听懂了一句，有人要将他从秦拓身边带走，带回灵界。
此刻他被秦拓抱在怀中奔跑，便忍住了没吭声，只睁大眼睛，望向远处的冬蓬和莘成荫，用力挥动着小爪子与他们作别，生怕发出声响，便会引来那要将他夺走的人。
冬蓬被莘成荫卷在半空，也看着云眠这方向，奋力挥了挥爪子。
风雪呼啸，秦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中，怀里紧紧抱着已变回人形的云眠，用自己的脊背替他挡住寒风。
他此时胸膛内仿佛困着一头失控的野兽，一股灼热气息在其中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不休，几欲发狂。
他穿得很单薄，但身体一片滚烫，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蒸腾起缕缕白气，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意识昏沉，只凭借本能往前行，将怀里那个小身子抱得更紧，呓语般地喃喃：“龙崽儿，我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回灵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云眠端详着他，又伸出抱住他的脖子，小声道：“不回就不回，我们哪儿都不去，我才不想去灵界呐，我要陪着娘子。”
秦拓牵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又问：“你冷吗？”
云眠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胸膛上：“不冷，你身上好暖和哟。”
秦拓只觉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烈火炙烤，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明，抱着云眠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只知道夜谶和桁在已不可能再追上他。
他判断此时已经安全，望见前方山脚处有个隐蔽的洞口，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忽听身后一声咆哮，一头雪原疯兽从雪坡后扑出。
秦拓意识模糊，反应迟缓，但还是在疯兽扑到之前，拔刀，挥砍。
疯兽倒地，他也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怀里的云眠跟着摔在雪地里。
“娘子，娘子。”云眠连滚带爬地来到秦拓身边，惊慌地要去扶他。
“我没事。”秦拓躺在雪地里喘息，看着云眠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疯兽尸体，“乖，走远些。”
他知晓云眠不喜看血腥的剥皮场面，等云眠依言走开，这才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他坐在雪中，开始处理那只疯兽。
剥皮的过程缓慢而吃力，期间他数次停下喘息，待终于将兽皮完整剥下，又用雪反复擦洗皮毛，直到看不见半点血渍才作罢。
他带着云眠进了山洞，山洞里干燥避风，他将那兽皮仔细裹在云眠身上，哑声挤出几个字：“待会儿去给你找吃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秦拓觉得自己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他能模糊感觉到云眠正惊慌地摇晃他的手臂，也能听见那呜咽声断续在耳边响起，有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他，像是在汲取一些安全感。
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稍稍缓解了那几乎要将他烧着的热烫。他隐约听见云眠在喃喃自语：“……我用雪给你擦擦，擦擦就不烫了。”
啪！啪！啪！
他听见一阵有些笨拙的敲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缓地判断出，这是打火石。
云眠大约是从他身上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石，正在尝试生火。那啪啪声响持续了许久，带着执拗和慌乱的急促节奏。
秦拓很想开口说：“拿过来，我来。” 可他的嘴唇如同被粘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听着那敲击声一次次响起。
终于，他紧闭的眼睑感知到了光亮的晃动，随即听见云眠惊喜的声音：“哇……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东西被塞进自己嘴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眠在一旁小声催促：“吃呀，娘子，吃了就好了，这是我找到的果果。”
秦拓凭着本能，终于将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咽了下去。
云眠好不容易生了堆火，此时满脸都是黑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见秦拓在说什么，连忙过去，跪下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秦拓双唇干裂，喃喃念着：“……水，水……”
“娘子要喝水吗？那你等等，夫君马上去给你找水。”云眠赶紧道。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裹上那张兽皮便出了洞。洞外风雪呼啸，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他眯起眼，小心地迈步，积雪又松又深，立刻没过了他的膝盖。
“哎哟，哎哟，哎哟……”他一边哎哟着，一边奋力拔脚，蹒跚着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云眠常看着那些士兵用铁锅融化积雪，那便有了水。可火是烧起来了，这里却没有锅。
好在他到底也跟着秦拓在野外走过一段时日，记得秦拓爱用那种中间有天然凹坑的石头当锅来烧水。可他揉着眼睛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去哪儿寻一块合适的石头？
小孩儿在雪窝里艰难地挪动，终于挪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岩下。这里风势小了许多，积雪也浅，他蹲下身打算歇歇，刚吸了吸鼻子，便看见雪面下透出树干枝条的影子。
云眠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将那层积雪拨开，雪下露出的，竟是一根根枯黄的竹竿。
他使劲拔出一节还算完整的竹筒，朝中空的筒里瞧瞧，觉得这不正可以拿来装雪烧水吗？
一阵风吹过，他冻得牙齿直打颤，可看着手里的竹筒，又压不住地得意，咧开嘴嘿嘿地笑出声：“我，我……咯咯咯……我，我好聪明哦，嘿嘿嘿……”
云眠匆匆回到山洞，在洞外将那竹筒里塞满雪，放在火苗上方，学着秦拓烤鱼那般，小手不停转动着烘烤。不过片刻，竹筒内壁便响起细微的滋滋声，雪已经融化成水。
待到最后一点雪也化尽，竹筒里微微冒起热气，他便双手握着，去到秦拓身旁，小心地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竹筒有些沉，小孩的手捧不稳，水流时常偏离方向，顺着秦拓的脸颊淌到身旁地面。
“哎呀，哎呀哎呀……”云眠努力举高竹筒，嘴里又急又懊恼地轻呼。
好在大部分水总算顺利送入秦拓口中。他本能地张口吞咽，水流滑过灼烫的喉咙，那痛楚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喂秦拓喝完水，云眠又爬回他身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小声唤着娘子。见他仍昏睡不醒，便抱着他的胳膊，将自己蜷缩在他身旁。
“乖乖，你生病了。”他轻轻拍着秦拓的背，“不怕，很快就会好的。”
他正拍着，忽然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只小老鼠，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几乎就在同时，秦拓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云眠吓得顾不上自己，赶紧去拍他，也就是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秦拓体内也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窜，但不像是小老鼠，更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奔马。
情急之下，云眠本能地去压制那股力量。他的一只手按在秦拓心口，专心致志将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力量压住。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别动，别动。”
他刚压住一处，又察觉到另有一股气息猛地窜起。
“你怎么也乱动？”云眠连忙分出心神去追，“不许跑，停下来，快停！”
他一边训斥着，一边将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点点归拢，压住。
秦拓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云眠躺在秦拓怀里，两个都闭着眼，一道柔和的光带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秦拓醒来时，洞内已是一片沉暗，洞口的那堆火也已熄灭。他细细感受了下，觉得身体已经没了什么异样，准备起身，略一动弹，发现怀里压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
他低头，正对上云眠那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将脸蛋埋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秦拓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用那张毛皮仔细裹好。见云眠脸色有些发白，觉得是因为气温太低，忙又去生起一堆新火。
云眠在睡梦中嗅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便听见耳畔有人声音带笑地低语：“快闻闻，这么香的兔肉，想不想尝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块烤得正滋滋冒油的肉块近在眼前。他视线顺着木签向上移，正对上秦拓含笑的眼眸。
“娘子……”他软绵绵地唤了声娘子，朝秦拓露出一个迷蒙的笑。
他整个人还裹在皮毛里，秦拓便连着那皮毛将他抱起，像托着一条蚕，搂在怀中，撕下一条兔肉，喂到他嘴边。
云眠吃得不多，秦拓只喂了一小块肉，他便摇头说不想吃了。秦拓瞧着他，心知这不是他平素的饭量，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道：“肚子还是瘪的，再吃一点。”
他又将肉喂过去，云眠却把脑袋一扭，整张脸藏进了毛皮里。
秦拓知道这肉无盐无味，自是难以入口，便也不再强求，只想着将剩下的肉煨在火堆旁，等他何时觉得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秦拓抱着云眠去到火堆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云眠从毛皮里伸出暖烘烘的手，贴上秦拓的额头，又探过身子，和他贴了贴脸，发现他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
但他并没有收回手，手指戳了戳秦拓的额头，又滑下去，戳戳挺直的鼻梁，再继续往下滑，要去戳那薄唇。
秦拓忽然张开嘴，作势要去咬那手指。云眠呀一声，迅捷地将手缩回毛皮里，嘻嘻地笑。
秦拓又将他裹严实，牢牢圈在怀里。
“龙崽儿。”他低声唤道。
“嗯。”毛绒绒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秦拓迟疑了片刻，才试探地问道：“往后我们或许再也回不去灵界了，你愿意吗？”
“那我们是在一块吗？”云眠仰起脸问。
“自然是在一块的。”
“那就不去灵界了。”云眠答得很干脆。
秦拓垂眸看着他：“跟着我，做我的小龙，便要东躲西藏，往后怕是常要像今天这般，钻雪洞，睡草窝。但你若回了灵界，便仍是云家最尊贵的小龙君，吃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睡最软的大床，角会抹上珍珠膏子，让你奶妈子用鲮绡缎子擦。”
云眠没有立即回答，只怔怔看着他。
秦拓等了片刻，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来。
云眠扭头看向火堆，又看回秦拓，这才道：“我想睡大床，想吃杏仁儿甜糕，可，可我们要在一起的呀。你要是不和我在一起，我才不睡大床，也不吃杏仁儿甜糕，我不做小龙君，我要做你的小龙。”
少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跳动的火光落进眼底，像是星子跌进了深潭。他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个笑，如同春风吹化了薄冰，水面上漾开了层层涟漪。
秦拓俯下身，和云眠轻轻撞了下额头：“我只是问问你，你愿意不愿意都不打紧。就算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走，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
“你这个娘子，你，你有点忤逆我哟。”云眠斜着眼睛道。
秦拓又笑了起来：“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哪儿呀？”云眠问。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有蜜泡子的地方。”云眠舔了舔唇。
“蜜泡子，蜜泡子……”秦拓仰头长叹，“好，那我们找个有蜜泡子的地方。”
云眠像是精神不济，说笑一阵后，便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秦拓抱着他坐在火堆旁，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他原本计划去灵界寻找十五姨，如今既已无法再进入灵界，自己又带着小龙，那还能去哪儿呢？
秦拓想到了蓟叟，他也是半魔半灵，为灵界所不容，因此在人间界游荡。想来自己今后，大抵也是如此命运。
他又想起父亲夜阑。当年母亲秦娉在悬崖边突然失足跌落，夜阑为了救他们，纵身跃下，却正落入那精心布下的绝杀之阵。
母亲的失足绝非意外，他在旁边看得真切，定是有人不动声色地将她击晕，再往旁推了一把。
这个人要当着夜阑的面行这鬼祟之举，还不被他察觉，要么是胤真灵尊，要么是距母亲很近的人。
还有那阵法，自己听见了母亲临终前和大舅的对话，知道那布阵的人，不是云飞翼便是胤真灵尊。如今云飞翼已死，那么这笔账，就得由胤真灵尊来偿。
一股恨意，自心底缓缓涌起。
无上神宫，无上神宫……
跳跃的火光映在少年侧脸上，非但未添暖意，反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坚硬冰冷。
终有一日，他要手刃胤真灵尊，将那无上神宫夷为平地。
他最后看向怀里的云眠。
这小龙是云飞翼的儿子不假，但云飞翼只是跟着胤真灵尊行事，何况其人已死，云眠便与他再无瓜葛。
从今往后，云眠只是自己的小龙，莫说云飞翼已死，即便他还活着，也休想再将云眠夺走。
两人在这山洞中过了一夜，次日天明，便动身往雪山外走去。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冰天雪地，除了风雪，再无人迹，倒是偶尔会从雪丘或冰岩后蹿出几只疯兽。
秦拓手起刀落，尽数斩杀，再剥下完整的毛皮，处理后，将云眠捆扎得像个粽子似的。
好在雪山上也有正常的野兽，秦拓靠着猎取它们，吃食上暂且无忧。只是他每日都会疼上那么几次，没有丝毫预兆地突然发作，全身剧痛，彷佛有无数活物在经脉骨血中疯狂窜动。
每到这时，云眠便会抱住他，伸出小手紧紧压住他的胸口或背脊，一边训斥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边将它们一点点归拢，抚平，压回原处。
待痛楚褪去，秦拓总能极快地恢复过来，几乎无需歇息，体内也无任何异样，便带着云眠继续前行。
他心下明白，这定是灵契共鸣之效，自己体内刚苏醒的魔力躁动难驯，而云眠恰好能将其引导与压制。
“你看，你只要一生病，我马上就能给你治好。”云眠趴在秦拓背上，被皮帽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替我治病的时候，自己痛不痛？”秦拓仍是有些不放心。
“不痛。”
“那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或者不舒服？”
“没有哇。”云眠转了转眼睛，突然改口：“有哦，有的，很不舒服，啊……”
他眼睛一闭，软软趴在了秦拓肩头。
“小龙郎，小龙郎这是怎么了？”秦拓故作惊慌地低唤，“这，这该如何是好？”
云眠闭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要娘子亲一下。”
秦拓便侧头，在那额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云眠立即睁开眼，眨眨眼睛，坐直身：“嘿，我好了。”
三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雪山。秦拓站在山脚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打算如同蓟叟那般，寻一处个好山好水的僻静之地，带着云眠先躲藏起来。
他背着云眠沿着土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见了一辆骡车。好心的车夫捎上他俩，送去了最近的镇子。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秦拓很快便找到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却迟疑着停在了门外。
“怎么不进去呀？快进去呀。”云眠趴在他肩上问。
“进不去了。”秦拓沉默了一瞬，对他道：“咱们那包袱没有带走。”
“呃？”
“那些金豆都在包袱里。”秦拓抬手捂住了胸膛，每个字都仿似是从牙缝里艰难磨出来的。
云眠回忆了下，软声安慰：“树孙孙会帮我们收好的，以后会还给我们的。”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秦拓依旧满脸痛苦。
云眠眨了眨眼，立即在身上窸窸窣窣地摸，随后拿起秦拓的一只手，将两颗刚摸出的金豆放在他的手心里。
“喏，我的私房钱，给你了。”云眠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咱们的金豆可没有都在那包袱里哟，我还带着私房钱哟。”
秦拓看着手心里，那两颗还带着云眠体温的金豆，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反过手，用力去揉云眠的脑袋：“这哪是什么小龙君？分明就是那显灵的菩萨，是咱家顶门立户的汉子，天字第一号的好爷们儿！”

第84章
即便有了金豆，订房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掌柜的一年到头经手的不过是些铜钱葛布，何曾见过这等成色的真金？柜上的钱根本找不开。
最后是伙计拿上一颗金豆，跑去镇上唯一那家钱铺，兑了一堆铜钱回来，哗啦倒在柜上。
订了房，收好余下的铜板，秦拓又拿出几个钱，请伙计帮他买一个背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秦拓抱着云眠回到客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醒醒，咱们要吃饭了，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今晚给你弄点好吃的。”秦拓轻轻捏着云眠的脸颊。
云眠眼也不睁，只恹恹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应答。
秦拓让店里厨子将最拿手的菜烧两道，伙计不多时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炒野兔，还有一碗甜酿豆腐。
“这葱烧兔肉，小娃最爱吃。”伙计放下菜，殷勤笑道。
秦拓让云眠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兔肉喂进他嘴里，他却只勉强吃了两块，便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怎么？觉得不好吃？”秦拓低头看他。
“好吃的。”云眠声音有些含糊。
“那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不饿，吃不下。”云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肚子：“这肚子都是空的，怎么会不饿呢？”说完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
“不吃。”云眠却躺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脑袋扭向一旁，连看都不愿看了。
秦拓借着灯光细看，发现云眠脸色比以往苍白不少。再回忆这两日，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精神。
这下连饭量也差了许多，他疑心云眠是生病了，便向伙计打听镇上郎中的住处。再将云眠用毛皮裹好，放进新买的背篓，背起他出了门。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秦拓停下脚步，给自己买了套棉袄。这镇上不好再让云眠直接捆着皮毛，又给他买了件毛皮斗篷，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这镇上有一家小医馆，里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天气严寒，不少小童都染了风寒，咳嗽声和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小脸上都挂着清鼻涕。
秦拓默默排在后面，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才抱着云眠在郎中面前的条凳上坐下。
郎中为云眠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对着秦拓道：“这娃娃并未感染风寒，体内亦无邪气阻滞之象，眼下只是有些元气内敛，深思倦怠，算不得病症，等天气暖些便好。”
听郎中这样说，秦拓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些，宽慰了不少。
他背着云眠走出医馆，云眠软软地趴在背篼边缘，脑袋枕着胳膊，小声问道：“娘子，这里有蜜泡子吗？”
秦拓反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小手：“这个镇子太小了，得大点的地方才有那些东西。”
“大一点的地方是哪里呀？”云眠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再往前走，就是河阴城。那是大城，里头一定有你想吃的蜜泡子。”
秦拓方才便已找人问过，从此地掉头往南，便是去往河阴城。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就此离开北地。这里离魔界和灵界的关隘都太近，干脆带着云眠去往南方，寻个温暖安稳的地方落脚。
这小镇并没什么可逛，天气也冷，秦拓便想带着云眠回客栈。可他刚走出几步，便瞥见长街尽头晃动着几抹刺眼的白色。
他这会儿对这色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几名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当即便转身，躲去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后面。
“娘子，是那些坏人。”云眠也瞧见了那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有些紧张地抱着秦拓脖颈。
“没事，别出声。”
“嗯。”
待那几名弟子从身旁走过，又过了一阵，秦拓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客栈是决计不能回了，这镇子也片刻不可多留。好在本就没什么行李，秦拓抬眼四顾，见不远处正有一支商队在收拾车马，似要启程。
他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商人匆匆谈妥，付了车资，又顺手在路边食摊买了几个热馒头放入背篼，随即抱起云眠，登上了商队末尾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味，但倒也松软。秦拓将云眠放在药草堆中，自己也蜷身躺下。
不一会儿，商队缓缓启动，载着他俩离开这里，朝着河阴城的方向而去。
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云眠抽动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难闻吗？”秦拓抬手替他调整毛皮帽子，让他被挡住的两只眼睛露出来。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但云眠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脱了靴让自己看看脚趾。
秦拓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我说了，我不痛的，这是假的！假的！假的！明白吗？”
他语气逐渐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云眠一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看上去再痛，你都别做什么，知道吗？”秦拓问。
半晌，云眠才软软道：“可是那凳子那么响，假的痛，也让我看看吧。”
秦拓坐在床沿，疲惫地抹了把脸，喃喃道：“我说了是假的痛，必定就是假的。”
“可是你假的痛，你马上就会抓住我，说，哇！！”云眠虚弱地嘟囔着，身子滑了下去，倒进他怀里。
秦拓扯过被子将他裹紧：“你只要记得，往后我不管痛成什么样，你都别管。你越是帮我，那痛就越难真正过去，你也会跟着病倒。你若不管，我们俩反而都能好起来。”
“嗯嗯。”云眠点头。
秦拓瞧他疲倦的样子，便道：“那你睡会儿吧。”
“我不睡，要上街去买蜜泡子。”
“好。”秦拓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等你睡饱了睁开眼，我们第一件事就去街上买蜜泡子。”
得了这句承诺，云眠心满意足，哼着小龙歌，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坐在床边端详着他，虽然认为他身子虚弱是为自己压制魔力所致，可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这小龙天生体弱，也是因为有了灵契共鸣，身子骨这才好了起来。万一自己判断有误，一个疏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此事不能拖延，得去寻蓟叟，请他亲自为云眠诊治调理，方能安心。
云眠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听闻能出门逛街，他顿时来了精神，秦拓趁机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秦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斗篷、皮帽一样不落，直到将人裹成颗球般，这才背着他离开了客栈。
河阴城是北地大城，虽不及南方城池夜里热闹，但街上行人也不少，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云眠坐在背篼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两边摊位上的皮货、窗花等货物，还有那油亮的烤羊腿。
“想吃那个？”秦拓侧头问。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就知道你只惦记着蜜泡子。”秦拓了然地笑道。
可他背着云眠接连转了几条街，却始终不见那插着一串串小灯笼的草靶子，心头不禁开始懊恼。
先前在允安、许县和卢城，蜜泡子随处可见，他却总想着不着急，过会儿再买，如今到了这北地，想来那东西是难寻了。
但他不想让云眠失望，便沿街打听，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连蜜泡子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直到他找到一家果子摊，那老板才恍然：“有！有个南方来的小贩，每次我去进货，他都让我捎一种叫做勒弥的青果，运到咱们这儿刚好泛红，他就做成一种糖渍果子，就叫蜜泡子。不过生意淡得很，本地人还不认这味儿。”
“他在哪儿卖？”秦拓忙问。
“今儿他卖得早，已经回去了。”
“那请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秦拓追问。
老板朝前方一指：“喏，就前头东边，那片儿叫老营，他住在老营驼马巷子里，门口摆着俩果筐的那家就是。”
秦拓谢过老板，背着云眠朝老营走去。
云眠明白这是去寻蜜泡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秦拓的脖子，在他脸上啾啾亲了好几口。
老营这块地界，多是简陋的旅社，专做往来行商的生意，各种人等穿梭其间，透着几分混乱。
秦拓在那些交错的巷陌间寻找驼马巷，云眠有些精神不济地趴在背篼沿上，眼皮半阖未阖。
秦拓找到了那条巷子，刚迈入几步，余光瞥见侧旁屋顶上有一抹晃动的白影，如轻雪掠瓦，瞬息而过。
他抬头，定睛望去，竟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房顶。
狐狸见他望来，不躲不闪，反而抬起前爪挥了挥，接着纵身一跃，灵巧地没入二楼的一扇窗户里。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白影，立即跟上，瞧见那窗户下面是一家客栈，当即背着云眠快步走入。
秦拓径直上到二楼，在白影消失的那间房前站定，并未叩门，只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应声而开。
屋内点着一根烛，临窗的榻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已经去掉面具的蓟叟。而白影此刻便站在案几旁，虽未出声，但瞧着秦拓的一双眼灼灼发亮，很是欢喜。
秦拓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闩。他目光与蓟叟相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感念，有庆幸，亦有不得不再次相求的无奈。
他将诸多情绪按下，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秦拓，拜见圣手前辈。”
不想蓟叟竟迅疾地自榻上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俯身深深一拜，语气沉凝而恭谨：“属下蓟玄，参见君上。”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云眠便又坐回背篼，抱住秦拓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这城里商队颇多，但夜间出发的没有。秦拓赶到骡马市时，各家商号都在忙着收摊拴马。他连着问过好几家，直到将一条街都问出头，才在最后一家车马行里打听到消息，说今晚有支商队要去南边。
秦拓去将剩下的那颗金豆兑换成钱，找到了那支商队，付出了差不多双倍的价钱，对方才终于答应，带着他和云眠出发。
这是支专程往南边送贺礼的商队，一共十几辆马车，半数都载着礼箱。领队将秦拓和云眠安排到其中一辆车上，车厢里虽堆着箱笼，但腾出的空间足够两人蜷身躺下。
车队很快出发，片刻后，秦拓撩起车窗帘角，看向街边那座酒楼。
无上神宫的人仍在那阁楼上，胤真灵尊依旧凭栏而立，衣袂在风雪中微扬。
当马车经过酒楼下方时，秦拓感到那双虽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似乎正穿过夜色，注视着这辆马车。
他立即放下帘子侧身躺下，云眠好奇地伸手，也想掀帘张望，却被他轻轻握住：“别动。”
云眠便乖巧地缩回手，安静地偎在他怀中。
秦拓一直紧绷着心弦，直到马车顺利驶出城门，才终于缓缓放松。
他直起身朝外望去，马车已行在城外的雪地上，挂在车沿上的昏黄灯光照亮车旁的积雪，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
车厢内也悬着一盏小油灯，两人借着这暖光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眠好奇地问。
秦拓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去个暖和的地方，再寻位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身子。”
“最好的大夫在哪儿呀？”云眠追问。
秦拓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最好的大夫就是蓟玄，可他说对云眠的情况无能为力。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秦拓自己按了下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又怎敢断言蓟玄便是医术最高之人？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秦拓舔了舔干涩的唇，“但我们一路找，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的。”
云眠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里摇晃前行，云眠很快睡了过去。秦拓将从领队那里要来的毛毯搭在他身上，自己也挨着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从睡梦中惊醒，喊了声娘子，没有得到回应。
他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秦拓正在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僵直反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鼓动。
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在这光带的包裹下，秦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良久，秦拓缓缓睁眼，模糊视线里是晃动的马车车顶。他侧过头，便看到云眠就安静地躺在身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眠！云眠！”
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慌忙伸手去探云眠的心口，只觉指尖下那心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领队方才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快步走到最后的这辆马车旁，撩开帘子往里面望：“小孩一直在哭，出什么事了？”
秦拓刚将云眠抱在怀里，听见领队的声音，急忙转身，语无伦次地道：“快，给我找点药，还有热水，要热水，我给他暖暖。”
领队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又见他怀里的小孩四肢软软垂着，双眼紧闭，小脸同样毫无血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伸手去探小孩的鼻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这孩子，他，他已经没气了——”
“谁说没气了？谁让你胡说八道？”秦拓猛地厉喝打断，充血的眼睛瞪着对方，“药呢？我要的药呢？”
领队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逞凶斗狠之徒，也见过各种濒临失控的模样。但他却没见过谁的目光会如面前少年这般，充满浓重的绝望与疯狂，像一个已点燃身后所有退路，只为从烈焰中护一件珍宝冲出去的亡命徒。
他直觉这少年的危险，不由被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打了结：“你，你要什么药？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是伤风感冒的？”
秦拓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又像是浸入冰雪中，血液几乎冻结。他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必须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眼下谁能救得了云眠？
几乎用不着多想，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
胤真灵尊。
秦拓也不再要求那领队去拿药，只从车里扯过一条布带，将云眠牢牢缚在自己胸前，提起车辕上的那盏马灯，跳下车，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而去。
“哎，哎你，你就这么走了？你还回不回来？”
领队的喊声转瞬便被甩在了身后。
秦拓在雪地里一直朝前狂奔，手里马灯剧烈摇晃，在身后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轨。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次，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眠，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后来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形，都希望永不重历，可老天如此残忍，又一次将他推入同样的绝境。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有没有用光，是否还能有上回的侥幸，只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流着泪。
痛苦之外，悔意更甚。若不是他一心存着私念，执意要带云眠离开，又何至于让他陷入此等绝境。
秦拓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抽噎让他喘不过气，终于，一声嘶哑的哭声冲出了紧咬的牙关，化作近乎崩溃的嚎啕。
可他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未敢停歇。
马灯的灯油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逐渐熄灭，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秦拓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却并未减速，依旧朝着河阴城的方向埋头狂奔。
“你上次能撑住，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这次肯定可以的。”他嘶哑着声音，不停地重复，像是说给云眠，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数次踉跄跌倒，都用身体护住云眠。一次被横倒的树干绊飞出去，人在半空便蜷身将云眠护在胸前，以背脊硬生生砸落在地。
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光亮，在半空分布排列，像是挂在夜幕上的星星。
那是河阴城城楼上的那排风灯。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他嘴里不停喃喃，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他加速往前冲，却在快接近城门时，渐渐停下了脚步。
城楼外的雪原上，静立着一群白袍人。为首的老者长须垂胸，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秦拓在看见这个人时，恨意便灌满胸腔，可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所有的恨，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终是抱着云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彷佛踩碎了自己的骨头与尊严。
少年的衣袍沾满雪和泥，凌乱黑发在风中飘飞，一双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恨意，也有穷途末路的痛苦。
他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缓缓俯身，声音沙哑地道：“求胤真灵尊，救他。”

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秦拓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时结契时动静那么大，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也像是有人在撞钟。”他顿了顿，又追问一句，“真的已经解除了？”
灵尊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的，确实解除了，解契不像结契，要简单很多。”
“那就好，这样最好。”秦拓垂下头，笑着，却有泪水从眼眶滚出。
对面的云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心头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慌了神，喊了声娘子，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秦拓跑去。可他实在虚弱，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蜜泡子也滚了出去。
秦拓立即要上前抱起云眠，但还未起身，体内便陡然爆开一股灼热洪流。
这力量狂暴无比，顺着经脉奔腾涌动，顷刻间贯透全身，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疯狂撕扯又重塑。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深深插入雪地里。
云眠慌忙朝着他爬去，哭着喊娘子：“别怕，我来了，你马上就不痛了，别怕……”
当剧痛达到顶峰时，秦拓猛地昂首向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而他的双眼骤然变成血红色，额角两侧，一对暗红骨刺破体而出，迅速生长成漆黑弯角，角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
接着仰望天空，缓缓闭上眼，颓然倒地。
云眠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去摸秦拓的脸，泪眼朦胧地去端详那对角：“你是娘子吗？你是的吧？你怎么变成牛牛啦？”
见对方没有回应，他急忙把手贴上秦拓心口，想像往常那样替他止痛。可他这次却全然感觉不到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坏东西了，什么都没有。
他徒劳地尝试，无助地摇晃秦拓的肩膀，急切地哭着道：“娘子，你回回我呀，你快醒来，你变成牛牛啦。”
他下意识去求助身边的大人，目光看向那些无上神宫弟子，又转头瞧向胤真灵尊。
云眠年纪虽小，却能看出这群人都听胤真灵尊的话，想必他很有本事，便转过身朝他跪着，小小的身子叩拜下去：“灵尊爷爷，求求你救救他。”
他又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许诺着：“灵尊爷爷救救他，我把蜜泡子送给你呀，我以后有了私房钱都给你，好不好？你想要我的角吗？我可以割给你呀。我变成小龙后，鳞片亮闪闪的，你想要吗？你把鳞片都拿走吧。我听你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他……”
胤真灵尊点点头：“眠儿，他没事的，你起来说话。”
他俯身将云眠抱起，交到一名上前的神宫弟子怀中，示意将孩子带远些。待那弟子抱着不断回头的云眠退开数丈，灵尊这才缓缓走向秦拓。
但他还没靠近，突然一道疾风袭来。他手指一夹，夹住了一柄刺向自己头颅的长剑。而数名身穿黑衣的魔也冲入空地，和无上神宫的那些弟子缠斗在一处。
胤真灵尊向旁闪出，看着面前的人：“周骁。”
周骁抿着唇不做声，招招凌厉，胤真灵尊飘然后撤，淡声道：“你们既已算准秦拓血脉必将觉醒，也清楚他觉醒之时，便是云眠殒命之期，可你们终究不忍断绝云眠生路，任由秦拓来寻我。明知他来此凶险，却未加阻拦，这般行事，倒也不算全无善念。”
“方解除灵契，救下小龙，你就想对秦拓下手，要论心狠手辣，我们的确比不过你。”
周骁冷哼一声，挺剑再刺，胤真灵尊挥袖挡住。而另一边，无上神宫弟子们也和那些魔众缠斗在一起。
雪地边黑影攒动，一群树人也冲了过来。他们为了不暴露身份，在树干上缠着布，蒙住脸。
“家主，打，打谁呀？”一名树人瓮声瓮气地问。
冲在最前的树人用枝条拍他一下：“打什么打？咱们是来劝架的！快，把两边都给我隔开！”
云眠被一名弟子紧紧抱在怀里，双脚乱蹬，拼命想往秦拓那边去，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一只白狐从树林里窜出，冲到了秦拓身旁。蓟玄也紧随其后，他们迅速将昏迷的秦拓拖到一旁，蓟玄扶起他的头，将两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周骁的剑招虽凌厉，却终究不是胤真灵尊的对手，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摔在雪地里。
他拄着剑想起身，却踉跄着再次跌倒，扑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胤真灵尊走向秦拓，雪白须发风中飘飞。蓟玄坐在雪地里，将昏迷着的秦拓护在怀中，声音嘶哑地喊道：“难道身负灵魔二脉便是原罪？当年你们将我逐出灵界，可我何错之有？这些年来，我凭着医术救过多少人，又帮过多少流离失所的灵？而秦拓，他在人间行善积德，救下的性命数不胜数。你们灵界如今尚存的灵气是从何而来？若不是他与云眠在人间积下功德，你以为无上神宫今日还能存在吗？”
胤真灵尊顿住脚步。
秦拓此时悠悠醒转，慢慢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成正常瞳色，额上的双角也已经消失。
云眠咬了抱住自己的那名弟子一口，待对方手一松，他便滑落在地，顾不得摔得生疼，拼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扑在了秦拓身上。
他紧紧抱住秦拓：“娘子，娘子。”
“我没事。”秦拓朝他露出一个笑，随即瞥了眼周骁，见他撑着剑坐在雪地上，没有什么大碍，便又重新收回目光。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放心，又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抽噎着道：“娘子，你刚才变成牛牛了。”
秦拓闻言一怔，抬手触向自己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凝滞，慢慢放下手。
“难看吗？”他问。
“不难看。”云眠用力摇头，“你是最好看的牛牛。”
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云眠也含着眼泪跟着笑，小声问：“那你还痛吗？”
“不痛。”秦拓回道。
一大一小两孩子依偎在一处，兀自说着，浑然未将周遭的肃杀气氛放在眼里。
胤真灵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身让弟子们收手。待到大家都停手后，他看向蓟玄，那双苍老的眼中锐气尽消，只余一片复杂。
“玄戎，你说得对。无上神宫尚存一息，灵界未至倾覆，皆因秦拓和云眠此前在人间所为。我已查明，灵界最初的灵气，正是源自人间卢城。那时玄羽郎出手护城，救下一城生灵，万千黎民的那份至诚感激，化作了滋养我灵界的第一缕灵气。”
他垂眸静立片刻，重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番我不会伤他，虽不知此举，日后会为灵界带来何等灾劫，但即便真是劫，灵界也应当受着。”
话音落下，蓟玄紧绷的肩背放松，周骁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胤真灵尊继续道：“你们可以走，但云眠他是灵，是金龙族唯一的血脉，须留下随我回灵界。”
正低头与云眠说话的秦拓，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灵尊。云眠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转过头，懵懂地问：“爷爷，你叫我吗？”
灵尊语气放缓了些：“对，云眠，你随爷爷回灵界，日后便是我的徒儿。”
“做你的徒儿呀……”云眠小声重复着，随即扭头看向秦拓，急切地问，“那我娘子呢？他也一起去吗？”
“他不去。”胤真灵尊摇头，视线转向面色苍白的秦拓，嘴里继续对云眠解释，“你方才服下的灵液，仅能续命三日，唯有随我返回灵界，方能根治。”
“那，那就不治了嘛，我吃药就好。”云眠抓住秦拓的手，仰起脸对他道，“他不让你去，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见秦拓沉默不语，云眠心里突然有些不安，一个劲儿往他身边挤，抱着他的胳膊摇晃：“走吧，我们走。”
秦拓侧过头，身子却如石雕般不动，云眠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清晰，慌忙爬起来去拉他：“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
云眠使劲拽，呼吸愈发急促，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啊！快走呀！”
可他终究体弱，拉扯两下便踉跄倒地。他扭头看，见秦拓没有伸手来抱，而其他人都默默地盯着他，顿时心头明白了，他们是真的要带他走了。
“哇……”云眠吓得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用力去扯秦拓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哭着喊：“走，我们走，我不要在这儿……”忽又扭头冲胤真灵尊喊，“爷爷你也走！我不做你徒儿！你走啊！”
一名弟子走过来，将云眠从身后抱起。云眠惊慌地回头看，立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双腿乱蹬，扭着身子往下挣。
“放开我，娘子，这个人，这个拐子要把我偷走了，娘子，快来打他。”他挣不脱，便哭喊着向秦拓求救。
秦拓紧闭双眼，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他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雪，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冲上前将人夺回，也不让半声哽咽冲出喉咙。
“娘子！娘子！”云眠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从那弟子怀里挣脱，踉跄着扑向秦拓。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按住他，他便像一只发疯的小兽，愤怒地在地上扑腾，抓挠面前的人，扭头去看秦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娘子快来接我，带我走，我不在这儿了。”
他发现秦拓竟然没有动作，那愤怒便变成了恐慌，哭着哀求：“我以后一定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我不生病了，我会很乖，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云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名弟子竟然按不住他，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让两名成年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了我……”云眠的哭喊已近嘶哑，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
秦拓始终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别碰他！！”
两名弟子将云眠松开，秦拓撑起身站起，一步步朝着云眠走了过去。
他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抬起袖子，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最后用手指作梳，一下一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捋顺。
云眠仰头看着他，新的眼泪不断涌出，身子仍在发着抖，嘴唇有些发白。
秦拓蹲在他身前，用拇指揩去那流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听话，随他们去无上神宫，好好把病治好。”
“我不，我不治病，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云眠猛地朝前扑出，胳膊环住秦拓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肩窝。
秦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是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双小手从自己颈间拉开：“你乖一点，若是不治病的话，会死的。”
“死了就好了。”云眠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乖，我不听话，我不想听话。”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着他们走？”秦拓沉下了脸。
“怎样都不走。”云眠抽泣着道，“他们就算把我偷走了，我也会悄悄跑的，我肯定会偷跑的，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他虽然还流着泪，却倔强地仰着脸，神情里全是执拗。
秦拓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虚弱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膛，终是狠下心肠，低低唤了声：“云眠。”
“嗯。”
“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拓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倾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云眠，你可知，你是灵，我是魔。”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刃，既刺向云眠，更多的却是刺向自己，“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叫我如何能留你在身边？”
云眠的抽泣声突然停下，只是呆呆望着秦拓。
“你就算偷跑来找我，我也不会要你。”
秦拓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走。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着嘴，茫然了一瞬后，慌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着追上前，小手紧紧抓住秦拓的裤腿：“娘子。”
秦拓脚下一顿，接着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
云眠又跟着追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终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拓越走越远，不曾回头，也不曾片刻停下。
秦拓只大步往前走着，风将云眠的哭声送进耳里，像猫一般细弱，断断续续，似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尝到了血腥味。可心脏的疼痛却愈发剧烈，彷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那撕裂的疼痛。
云眠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滚烫的泪水却不断淌下，将脸颊旁的积雪融出一个个小凹坑。
胤真灵尊缓步上前，俯身将他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蓟玄和周骁则带着那群魔，朝着秦拓的方向走去。
狐狸白影看看胤真灵尊，又望向秦拓，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朝着秦拓的方向追了上去。
云眠躺在胤真灵尊怀里，虽然极虚弱，也努力睁开眼，看向秦拓所在方向。他嘴唇无声地翕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秦拓就这样一直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少主。”紧跟在身后的周骁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蓟玄也冲上前，抓住秦拓手腕，接着对周骁道：“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秦拓推开周骁，继续往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秦拓。”
他停下步，慢慢转头，看见胤真灵尊正从右边走来。
周骁和蓟玄瞬间戒备，那群跟着的魔也如临大敌，狐狸白影左右看看，默默站在了蓟玄身旁。
秦拓在最初的一怔后，目光立即扫向胤真灵尊身后。
灵尊知道他在找谁，道：“云眠力竭昏迷，已在马车里安顿。”
秦拓垂下眸，眼底那瞬间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灵尊又对周骁和蓟玄道：“别担心，我不会伤他。”
蓟玄和周骁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却并未放松。
灵尊缓步走近，取出一只玉瓶：“秦拓，我一直钦佩令尊夜澜。他是魔，却持身以正，是最令我敬重的对手。”
“持身以正……”秦拓喃喃，抬起眼，“所以你也清楚，那人间城池不是他屠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设局杀了他。”
灵尊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是后来才知晓。但灵魔两界犹如阴阳，需得平衡。当年夜澜雄才大略，魔界势盛已危及三界根本。若重来一次，为苍生计，我依然会做此选择。”
他又道：“你初醒魔君血脉，体内却还流着你母亲的灵族之血。两股力量在彻底相融前，必然互相冲撞，每日会发作几次，痛苦难当。这瓶丹药可助你稍缓其苦，你拿去服用吧。”
秦拓并未去接，只声音沙哑地道：“灵尊可要想清楚，我父丧于你手，今日放过我，只怕来日灵尊会追悔莫及。”
“我既说了要放你，那便不会悔。”
秦拓点点头：“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当年我母亲坠崖，可是你设的局？崖下的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灵尊静默片刻，终是淡然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
秦拓闻言，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云眠不吃椒，一点点都不行，若是菜里放了，要挑得仔细。他半夜起夜会害怕，要人陪着，不然就会一直憋着。他午饭后必犯食困，要让他睡一会儿……”
秦拓哑声交代时，周围人都很安静，灵尊也耐心听着，直至秦拓将那些细碎的叮嘱说完，他才缓缓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只是秦拓，你应当明白，灵魔终究殊途，日后你们便不能再相见，这也是为你们二人着想。”
“我绝不会答应你。”秦拓却道，“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他。待我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日，必会去找他，与他重逢。”
他脸色苍白，嘴边挂着血痕，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前方。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身体却猛地一晃。周骁即刻上前，将他胳膊绕过自己颈后，搀着他一步步蹒跚前行。
“也望你牢记，若还有再遇之时，我便不会再有半分容情。”胤真灵尊冲着他的背影道。
胤真灵尊便静立在雪中，目送着秦拓和那群魔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无上神宫的白衣老仆方才站在一旁，此时悄然上前，躬身低语：“灵尊，您为何不告诉他实情？当年您本无意攻入魔界，是因为信了夜阑屠城的消息，那绝杀之阵也非您布置——”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难道就能化解他对灵界的仇恨吗？谁布的阵不重要，我们的确是攻入了魔界，也杀了夜阑。这份因果，我担着便是。”灵尊淡淡打断。
白衣老仆又担忧道：“这次放他离去，来日他必来寻仇。倘若他有他父亲那般本事，那我们灵界……”
“灵界受了他的恩，今日便该偿，若因此留下后患，亦是灵界当承之果。但只要我胤真还在，便会倾力保灵界平安。”胤真灵尊道。
“是。”白衣老仆低声应道。

第87章
夜色如墨，雪岭连绵，一轮明月高悬，无上神宫在清辉中更显庄严宏伟。
无上神宫依山势而建，外门弟子居于松涛苑，内门弟子则居于更高处的云栖台，灵尊清修之所名为霜华殿，位于整座神宫最顶端。
霜华殿里有一座名为雪庐的独立小院，向来空置，而此刻，那床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云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榻上，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雪峰与天际那轮孤月，那双带着忧伤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桁在温和的嗓音：“云眠，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眠仍旧望着窗外，对来者并无多少好奇，却还是有礼地轻声应道：“是谁来了呀？”
“云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眠终于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圆眼，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
“冬蓬！”
云眠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云眠。”
冬蓬迈开短腿，笃笃递跑了进来，云眠也翻身从床上坐起，待到冬蓬跑到榻边，两个孩子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桁在笑眯眯地瞧着，也不打扰两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冬蓬。”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云眠立即抱住她，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即又朝她身后张望，去看那空荡荡的房门。
“没有人和你一块儿来吗？”云眠哽咽着问。
冬蓬摇摇头：“没有。”
云眠失望地垂下眼，将脸埋在冬蓬肩上。冬蓬也抱住他，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你生病了吗？”
云眠点点头：“我生病了，已经好了，灵尊爷爷说我的病根除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好多好多呢。”云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苦不苦啊？”
云眠便掐着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啊，啊啊……”
冬蓬瞪大了眼睛，一脸敬佩：“那你好厉害呀。”
“我喝药是好厉害的。”云眠胡乱用手擦擦脸上的泪，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敢打吊死鬼虫虫。”
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后，冬蓬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转身跑去门口，抱了一个蓝布包袱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云眠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喊：“是我的包袱。”
冬蓬将包袱搁在榻上：“你们走得太快啦，包袱没拿，灵尊让人接我来这里，成荫哥哥便让我把包袱带给你。”
云眠匆匆解开包袱，一摞干净衣物首先进入眼中，最上面的，是秦拓经常穿着的一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件衣服，嘴里道：“这是我娘子的衣衫呀，他穿着最好看了。”他手指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可眼底又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冬蓬凑近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在想你娘子吗？”
“不想，”云眠立刻摇头，语气重重地道，“我一点都不想他。”
可话音刚落，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冬蓬看着那衣裳上不断增加的泪痕圆点，小声说：“我听成荫哥哥说了，他变成魔了。”
“不是魔，”云眠用力抹了把眼睛，纠正道，“是牛牛。”
“怎么就变成牛牛了呀？”
“我也不知道。”云眠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哽咽着说，“他变成牛牛后，就好坏好坏，是个坏牛牛。我就说，哎呀，你这么不俊俏，我不要你了，你走吧，我要休了你。”
云眠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声，哭得不断撞着气：“他，他说，别，别休我，求求你别休我，我，我说，你这个牛牛，牛牛，我不要了，我要，要纳十个，十个八个妾，不，不要了……”
冬蓬默默看着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张帕子，抬手去擦他的脸。云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闭上眼哭：“冬蓬，我没有休他……是，是母老虎不要我的，坏娘子，他说不要我了……”
冬蓬抱着他：“你别哭了，他说的肯定是假的，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假的吗？”云眠倏地抬起头。
“那肯定是假的呀。”
“他还说我爹爹杀了他爹爹，这个也是假的吧？”云眠紧张地问。
“那就更假啦。”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肯定不能呀，他说假话，就是想你不要找他。”冬蓬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
“他会来找你的，你不要到处跑，他就找不着你了。”
云眠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他会来接我的，没有我护着他，他，他可怎么办呀？他会被抓去犁地的呀。”
冬蓬将他揽在怀里，继续用帕子擦脸：“那你知道他要来接你，就别哭了。”
云眠安心了许多，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抽噎着道：“我没有哭啊，是眼泪不听话呀，自己要出来，等，等一下，它会慢慢不掉的。”
冬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地问：“你猜猜，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眠抬起红红的眼睛：“做什么呀？”
“是灵尊让我来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都是无上神宫的弟子啦。”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云眠赶忙问。
“嗯，不走了。”
云眠得了冬蓬的劝慰，知道秦拓会来接自己，这会儿又听说她日后也会留在无上神宫，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也有了说笑的心思。
“还有成荫哥哥哦，他也成了无上神宫弟子，木客家主把卢城的那些族人都接回灵界了，成荫哥哥要留在族里陪大家两日，之后也会来啦。”冬蓬眼睛亮亮地补充。
云眠激动起来：“哇，那就太好了呀。”
有了冬蓬，云眠终于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而是跟着冬蓬去到处逛。
这霜华殿空旷寂寥，浮云缭绕。俩孩子将这偌大的殿宇当成了乐园，在草坪上打滚，在花丛间躲藏。玩到兴头上，云眠变成小龙，冬蓬也变成熊崽，一龙一熊追追打打，滚成一团。
胤真灵尊正在殿中静坐，听见窗外飘来的笑闹声，缓缓睁开眼。他目光穿过长窗，落向那两个追逐的小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灵尊，可要老奴去嘱咐一声，让他们收敛些？”老仆低声询问。
灵尊却微微摇头：“由他们去吧。这霜华殿太静了，有孩子闹着才好。”
老仆也笑了：“幸好接来了冬蓬。您看小龙君，总算是活泛起来了。”
“他还小，”灵尊望向窗外，声音轻缓，“有些事，总会慢慢淡忘的。”
傍晚时，灵尊陪着俩孩子用了晚饭，待到入夜，老仆带着他们沐浴更衣，又送上各自的小床睡觉。
冬蓬玩得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云眠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小龙歌，身体在被子里左右扭动。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却忽然睁开眼，滑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前，抱出那个放在里面的蓝布包袱。
借着灯火，他取出包袱里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下一倒，一堆金灿灿的金豆子便滚落在了锦被上。
“一、二、三……”
他伸出手指，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三十三颗哦，娘子，少了两颗，去哪儿了？”灯光下，他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哦，那两颗是我的私房钱呀，已经用掉了呀。”
他抿着唇笑，又沉默地看着那些金豆，看了好久，才又一粒一粒重新收回袋中，小心系好。
他再翻看包袱，取出里面的两顶假发，一顶乌黑油亮，宛若真发，另一顶却是韧草所编，上面插着几支鲜艳的朱雀羽。
他拿上那顶朱雀羽假发，走到镜前，给自己戴在头顶，又费力地调整了半天。
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良久，突然拱手弯腰，长长一揖：“小生给娘子请安，娘子近日可安好？承承娘子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娘子然然，我心宽宽。娘子要快点来接夫君呀……”
小孩说完后，就一直站在铜镜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屋内很安静，烛火将那小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烛心爆出轻轻的一声噼啪，接着是两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良久，云眠才摘下假发，和其他东西一起，都小心地一并收进包袱里，却取出了秦拓的那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一座被风蚀得奇崛嶙峋的沙山上，躺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少年。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瞳盯着天上的月，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有箫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旋律流淌中带着宁神之力。
待秦拓呼吸渐稳，箫声止息，周骁手持长箫，缓步走到他身旁，垂眸注视着他。
“这次发作，感觉如何？”周骁问。
秦拓眼底的红色正飞速退散，哑声回道：“好多了。”
“那是你体内的魔灵两脉正在融合，往后发作，痛楚会一次轻于一次，间隔也会越来越长。”
“我方才又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了一些东西。”秦拓缓缓坐起身，“我看见了他练刀的情景。”
话音落下，他抓起身旁黑刀，自沙山上一跃而下。
他朝前奔出，挥动黑刀，竭力模仿脑海中那道身影挥刀的轨迹。初时招式还有些凝滞生涩，但渐渐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腾挪、劈砍、回旋……刀锋呼啸，凌厉的劲气卷起身旁沙粒，顺着刀势狂舞飞旋，在他身周形成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他手里的那把黑刀，那些斑驳铁锈也开始褪去，逐渐显露出刀柄上的繁复暗纹，深邃如玄铁的漆黑刀身，刀体之中，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动。
秦拓彻底沉入那由血脉传承的识海之中，刹那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夜阑身着一袭黑袍，在月光下的沙丘上飞腾纵跃。
他跟上了夜阑的动作，每一次回身，每一刀劈砍，每个招式都精准契合，彷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跟着那名魔界强者，自己的父亲一同练刀。
当最后一式完毕，秦拓力竭地单膝跪下，以刀拄地。
四周扬起的沙粒簌簌落下，他喘着气抬头望去，身前已没有了夜阑的身影，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悬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身旁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蓟玄走到他身旁：“少主，今夜就到此为止吧，该休息了。”
秦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玄叔，我再练一会儿。”
蓟玄叹了口气：“我们选择暂不返回魔界，便是想予你时日，令你静心沉淀，稳步成长。可这并非要你如此不顾惜身体，透支心力去强求。”
秦拓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我如今实力低微，既无法替父母报仇，也护不住云眠，只能将他送走。唯有勤修苦练，才有战胜灵尊，报仇雪恨，将云眠接回来的那一天。也只有到得那时，才有底气去打败夜谶，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撑着刀站起身：“放心吧，玄叔，我自己有分寸。”
不远处，沙山上的一处山洞，白狐揣着前爪端坐在洞口，身旁放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
一条尺来长的鲤鱼泡在盆里，两片胸鳍搭在盆沿上，支起脑袋，望着沙丘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忍不住嘟囔道：“秦拓哥哥他就不累吗？从早到晚都在练。”
“累，怎么不累？”白狐有些烦恼地甩了甩尾巴，“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停下。”
小鲤抬头望天，有些遗憾：“今晚的月亮好圆呀，圆得我想吟诗了，要是小龙君在就好了。”接着又摆了摆尾巴，撩起一串水洒在自己身上，“可这里真不好啊，我的鳞片都不水灵了，皮肤好干哦。”
“早说送你回去，你又不肯。”白狐叹了口气。
小鲤吐出个泡泡：“我才不回去，圣手说再等上几年，他就能做出化形药丸，让我们在人界也能化成人形啦。那时我就要去太学念书，我要做大儒，要写好多好多的诗，我还要去找小龙君。”
半夜时，秦拓终于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长刀脱手落在沙中，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黄沙还带着白日的一丝余温，他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突然想到，若是云眠在，此刻肯定会跑过来，开始给他捶背捶腿。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
但是他转念又想，若是云眠在，自己哪会练到现在？怕是早就哄着他入睡了吧。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他还会不会因为想我而哭闹？他……会因为最后分别时间的那些话恨我吗？
他还那么小，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长大，有了新的生活和玩伴，会不会就逐渐把我给忘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他恨我，恨意虽苦，却也是扎进心底的牵挂，总好过遗忘。
秦拓闭上双眼，如同睡着了一般，但眼角处渗出一颗晶莹的水珠，慢慢滚入鬓边的沙粒里。
远处箫声又起，那旋律苍凉而绵长，在流转月华里徜徉，拂过无垠沙海，越过连绵群山，渡入万里江海，一路飘向了岁月深处……

第88章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
……
灵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终究不再是一片死寂。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泉水渗出细流，常年阴霾的天空，偶尔也能透下一缕天光。
自多年前那场浩劫过后，这片天地正艰难地重焕生机。
但魔患依旧未除，各族皆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以求庇护。更远处则依旧被魔气笼罩，四处皆有魔众，还需要一点点收复。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虽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却生长着大片荆棘灌木。枝头坠满了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表皮蒙着淡淡白霜，是岩羊族最喜爱的苦霜莓。
尽管此地已超出神宫庇护范围，时有魔物游荡，仍有一名岩羊族青年利用岩石掩护，敏捷而迅速地采摘着莓果。
他腰间的竹篓已经装满，正要离开，突然神情大变，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只罗刹鸟，正载着五名魔兵俯冲而下。
青年毫不犹豫地朝前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岩羊，四蹄踏着陡坡，欲借地势奔逃。
但罗刹鸟速度更快，转瞬已至头顶，一名魔兵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岩羊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轮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高速旋转着，自那魔兵身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两颗头颅几乎同时坠下，魔兵与罗刹鸟的脖颈已被齐齐割断。
两道白影疾速掠近，是一对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
少女一身白袍，一张圆脸上嵌着双亮晶晶的圆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之气。
她身旁的少年同样身着白袍，墨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目如点漆，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眉眼间一派疏朗明亮。
那银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少年手中。他脚下依旧飞掠，手腕一振，两轮银光再次激射而出，直取后面的两名魔兵。
那少女手中长鞭紧跟着射出，倏地缠住最后一名魔兵的脖颈，猛地一拽，竟将那魔兵生生拽下鸟背，摔落地面，当场气绝。
两人身形未至，便已经击杀了五名魔兵。那少年在飞纵中抬手，两道银轮便飞回他手中，旋转也戛然而止。
那是两把构造精巧的轮刃，有着四片雪亮的锋刃，回到他手中后便倏然收拢、叠合，眨眼间成为了两把轻巧的短刀，刀身寒芒流转，未沾半分血污。
少年轻飘飘落在了一块岩石上，白履踏石，衣袍翩然，身形挺拔，风华自然流露，夺人眼目。
少女此时也收回长鞭，站在他身旁，微扬着下巴，一身英气。
那岩羊回过神，也不再逃，急忙化为人形，朝着两名奔近的少男少女感激行礼：“多谢两位宫灵救命之恩。”
他抬起头，在看清那少年面容后，心下不由暗赞了一声，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少女爽朗地对着他道：“不必多礼，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少年也道：“你快回家吧，这附近的魔都已经清除了，暂时是安全的。”
岩羊青年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再次行礼，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少年朝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远方掠去，少女立即展动身形跟上。
岩羊青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远处，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少年与少女仍在荒野上疾驰。
冬蓬一边飞掠一边道：“云眠，你瞧见没有？今日练功的时候，陆师兄纠正苏师姐的起手式，那眼神，都快凝出蜜来了。”
云眠目不斜视：“那怎么了？”
“怎么了？昨夜有人瞧见苏师姐立在书阁外，悄悄给谢师哥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芙蓉糕。”
“啊？这又如何？”
冬蓬差点踩到土坑，提气跃过：“你个憨包，这不就是李家小姐对王公子痴痴念念，王公子转头却接了张家千金的绣球那段么？和咱们偷看的话本一模一样。”
“你不要去管人家的事，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背两段心法。”云眠语气平静地提醒，却又靠近冬蓬了些，“不过前日，我见陆师兄腰间挂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一个婉字。”
“婉字……”冬蓬顿时一凛，“婉师姐？！”
“没想到吧？”云眠得意地瞥她一眼：“憨包。”
冬蓬伸手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带爪泥鳅，还说我多事，自己连人家荷包上的针脚都看得分明，比谁都贼精。”
两人一路嬉闹，快到神宫大门时，远远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弟子，正在探头张望。
“成荫哥哥。”
“成荫哥。”
两人都齐声喊道。
“灵尊正在找我们，我都等你们好半晌了。”莘成荫招手道。
他生就一副好脾气的温和相貌，此时虽然着急，但那急切下仍是宽和从容的底子，叫人觉着事情虽急，却远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成荫哥，灵尊寻我们做什么？”云眠心里有些慌，努力回忆，“我们昨日的功课都已交差，今日的修行也未敢懈怠，方才更不是偷溜出宫玩耍，而是去山外除魔了。”
“正是正是。”冬蓬不断点头。
“我也不清楚，走吧，去了便知。”
灵尊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穿着一身粗布衣，挽着袖子，不像是位高权重的灵尊，更像是一位老农。
云眠三人入院后，他头也未抬，继续剪枝。
莘成荫规矩地站在一旁，云眠和冬蓬幼时曾随灵尊在此居住，所以对他并不惧怕。
云眠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接剪子：“师尊，这种粗活让眠儿来便是。”
灵尊侧身避开，抬起眼：“上回把我那醉云颜修得七零八落，还敢碰我的剪刀？”
“师尊明鉴，有些人就是眼高手低，实在是要不得。”冬蓬倒了杯茶水端过来，“师尊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云眠则绕到灵尊身后，替他捶起背来，口中笑道：“师尊您这就冤枉我了，上回是我见那醉云颜生得过于含蓄，想帮它梳理得爽利些，瞧着更精神。”
灵尊眼底闪过笑意，放下剪刀，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今日叫你们三个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跟在身后，云眠和冬蓬对视一眼，心知不是来挨训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灵尊步入屋内，在案前坐下，神色略显凝重：“人界雍州正被北允军围困，那军中有夜谶派出的魔相助，因此大允朝廷便向我神宫求援。桁在他们在人界也各有城池需要镇守，一时难以抽身。此番便由你们三人去往人界，助雍州解困。”
如今的北允军，由那寇天衡和几名藩王联手组成。他们得了夜谶的扶持，将北境一带占领，另立新朝，公然与大允分庭抗礼，以致人界烽烟四起。
无上神宫既是为了灵界，也是为了维系人界平衡，便倾力相助大允，与北允和夜谶抗衡。
灵界与魔界的存在，在人间已不再是隐秘，灵也罢，魔也罢，皆已涉足其间，这场人间纷争，已演化为灵魔两界的博弈。
莘成荫早已单独去人界历练过，云眠和冬蓬虽说也曾随灵尊去过人界，可独自领了任务前去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极力绷着脸，强作镇定，互相谁都不敢看谁，只怕一对上眼，见着对方装模作样，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俩到了雍州，凡事皆听从成荫安排，不可任性妄为，贪玩闯祸。”灵尊叮嘱。
“师尊放心。”云眠当即敛容，“徒儿这幅顽皮模样之下，却是藏着一颗谨慎周全的心。表面贪玩，是为韬光养晦，内里谨慎，方能临危不乱。若是紧要关头，自然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事。”
“正是正是。”冬蓬连连附和。

第89章
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
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他站在自己院子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回到屋内，去到榻边。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他抖开，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不过一米见方，薄薄的一层，似是幼儿夏日所用。
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揽入怀中，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将自己盖好。
屋内安静下来，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那声音又软又糯，彷佛梦呓，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第二日清早，云眠赶在出发前，去了一趟雪山西边。
山脚的灵族村庄被法阵笼罩，在他踏入时微光流转，透明的屏障悄然分开。
早起的灵族见了他，都熟络地笑着招呼：“小龙君来了？”
“哎，来了。”云眠也笑着回应，“林叔近日可好？”
“好，好着呐。”
恰巧村头一群采摘灵草的妇人归来，见到云眠便打趣道：“秦映，快看谁来了，你家小龙君又来看你啦！”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迎了上来，一脸慈爱地拉住云眠的手，便要往家走，云眠却道：“十五姨，我是来辞行的，我需去人界一段时日，马上就要走。”
“去人界啊？灵尊大人可一同前往？”
“师父不去，但我和师兄师姐一起，您别担心。”
“你这还是头一回不跟着灵尊大人去人界，定要万事小心。
秦映细细叮嘱了好一番，云眠便和她告辞，转身回神宫。
临走前，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秦映看着他，不需要他问出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云眠的眼神黯了黯：“那我走了，十五姨，您多保重。”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云眠赶回了无上神宫，莘成荫和冬蓬刚好汇合，三人便向灵尊辞行，离开了灵界。
他们从距无上神宫不远的霜语关隘进入人界，抵达了北境。
此地俨然已成一道分界。关隘以南仍是大允疆土，民间称为南允，继续向北，便是寇天衡在夜谶扶持下新立的朝廷，建都北庭郡，国号亦为大允，民间将其称为北允。
神宫大弟子桁在正驻守于边境重镇凉州，既然行至此处，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一番。
桁在听闻师妹师弟来了，匆匆赶回驻地。他满身风尘地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云眠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意。
“大师兄。”
“大师兄好。”
三人赶紧起身行礼。
桁在走上前，打量着云眠：“又长高了。”接着看向冬蓬，“你就这副模样吗？”
虽然如今灵族也能在人界化形，但终究灵气稀薄，不及在灵界时自如。冬蓬这双耳朵便总是藏不住，此刻便竖在头顶。
“无妨。”冬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最新式的兽耳妆饰。实在不行，便似云眠小时那般，挽上两个发髻。”
她这话引得莘成荫失笑，桁在也莞尔摇头。云眠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咳。
桁在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转向莘成荫，问道：“你们来人界是有什么事？”
得知三人此行是前往雍州后，桁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仔细交代了一番。
见过桁在，三人也不多留，便告辞启程。桁在从军中调拨了三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他亲手牵绳交给了云眠。
“谢谢大师兄。”云眠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匹白马，伸手轻抚它柔软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打了个响鼻，云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名叫照夜，性情温驯，是难得的良驹。我初见时便觉与你相配，特意为你留着，想着你终有一日会来人界行走，总需有一匹好坐骑。”桁在温声道。
“它叫赵烨呀？那得骑上去秦王面前溜一圈。”冬蓬是一匹红鬃马，正抓了把豆子在喂它，闻言便嘎嘎地笑。
“冬蓬，莫要顽皮。”莘成荫自己也忍不住笑。
云眠迎上桁在的目光，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便扭回头避开他的视线，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上的包袱却太臃肿，有些碍事。桁在见状，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挂在马鞍上。”
云眠略一迟疑，还是取下包袱递了出去。桁在接过，一面将包袱系于马鞍一侧，一面随意地问道：“这么大的行囊，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是几件随身换洗的衣物。”云眠答道。
一旁的冬蓬已骑上自己的红鬃马，闻言转过头来：“他呀，肯定带上了他那条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
“哦？”桁在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笑，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云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即一扬马鞭，催动照夜，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冬蓬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莘成荫尴尬地朝桁在拱手：“师兄见谅，他俩是想快点赶到雍州，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了。”
桁在看着远处的背影，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俩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无妨。”
莘成荫这才松了口气，也催马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北境到雍州，相隔三郡七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便在野地里寻处避风之地歇脚。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被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乞讨，也见到全家罹难，唯余孤身一人的瞎眼老妪在废墟里摸索。
越往前走，三人的心情越是沉重，每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忍不住解囊相助。
临行前，他们在神宫善堂支取了些银钱，桁在又额外为他们备了盘缠，不料才过去四日，所有银钱便已散尽。
三人饥渴交加，只得在路过一处县城时寻了当铺，典当了冬蓬的一只金簪，换些钱继续上路。
“你们可得把钱攒起来，让我赎回簪子。我那簪子足有两斤重，而且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冬蓬神情哀伤，眼眶竟有些发红。
莘成荫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还有一些钱，待回宫后就给你。”
云眠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道：“我怎记得，那簪子是你让三师兄从人界帮你买回来的？而且只有二两重。”
“你记错了。”冬蓬面不改色。
“原来是我记错了，那么两斤重的金子，才给我们当了这几个钱？不行，我得回去砸了那家黑心当铺。”云眠作势勒马掉头。
“算了算了。”冬蓬连忙拽住他缰绳，没好气地道，“是我记错了。”
莘成荫叹气：“也不知雍州眼下是何等情形，都快点吃，吃了继续赶路，这样慢悠悠地遛马，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
云眠两人便也不再嬉闹，几口吃掉剩下的烧饼，催着马匹向前奔跑。
雍州城坐落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耸入云，素有铁铸雍州之称。此城并不富庶，但地势却很重要，倘若被北允拿下，便可成为东西两翼夹击之势，将南允困于中间。
此刻这座城已陷入重围，北允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连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南允守军日夜巡逻，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内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城门已月余未开，城外消息断绝，犹如一座孤岛。
南允援军被阻在百里之外，迟迟无法突破防线，如今雍州虽未陷落，却已成笼中困兽，若再无援兵，破城只是时日问题。
北允军大营内，主将李启敏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眉宇间难掩焦躁。前方不远处，魔将乌逞正挽弓搭箭，瞄准从雍州城内飞出的一只信鸟。
嗖一声响，箭矢飞出，那鸟应声而落。
“乌大人神射啊！”一旁的士兵们连忙齐声喝彩。
李启敏等乌逞又射落几只鸟儿，将弓递给士兵，坐回桌边饮茶，这才开口问：“乌大人，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围而不攻？”
“乌某只是副将，一切听从褚师大人的安排。”乌逞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去向褚师大人提。”
“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也不能去打扰褚师大人。”李启敏连忙赔笑。
“乌大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魔兵快步穿过营帐，径直掠过北允军主将李启敏，单膝跪地向乌逞禀报：“乌大人，营外来了位巫人，指名要见您。”
“巫人？”乌逞有些迟疑，放下手中茶盏，“是谁？”
“属下不识，他也没报上名号，只说是从北边来的故人，有要事相告。”
乌逞回到自己营帐，掀帘而入，便见帐内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身着一件深青色曲裾袍，双手闲适负于身后，背对着帐门，端详着对面帐壁上挂着的一副字。
乌逞虽未见面容，但观其卓然仪态和从容气度，便知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更何况他还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的魔气，便语气和缓地拱手问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故人？找乌某有何指教？”
那人缓缓转身，却是一张颇为平庸的面容：面色蜡黄，方脸阔嘴，鼻孔粗犷，鼻梁虽高挺，中间却鼓着一团驼峰，让本就难看的脸，更显出几分崎岖来。
唯有一双眼睛很有神采，堪堪镇住了场面。
“乌影主，在下风舒，此前一直在北境辅佐暗枢营的苏伐那影主，是为帐下承影使。上月北境一战侥幸立功，蒙魔尊当众夸赞了几句，不想竟惹来苏伐那忌惮。如今暗枢营已无我立锥之地，故特来投奔，愿为乌影主尽忠效力。”
乌逞与苏伐那历来不和，也听说过他手下有位承影使很是有些本事。此刻闻言，眼中便是一亮。
风舒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黑木牌，乌黑木底上有着火焰燃烧的纹路，正是魔军的身份牌。
“好好好。”乌逞抚掌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风舒的手，“风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魔本来就少，你看外面那些，十之八九都是傀儡，真正的同族不过十余人。此刻有你来助我，真是乌某之幸也。”
乌逞心下欢喜，当即便吩咐摆酒，要和风舒畅饮详谈。
席间，乌逞问起北境局势与魔界各方动向，风舒皆应答如流，言语间还不经意透出了几桩秘辛。
几轮问答下来，乌逞心头那点疑虑便也烟消云散。更让他惊喜的是，风舒谈及一些事情时，见解独到，每每切中要害，让他无比心折，只高兴自己竟然能招揽到此等人才。
酒过三巡，当乌逞问及他与苏伐那的旧事时，风舒轻嗤一声，语带不屑：“他终究是傀儡之身，即便得魔君几分器重，又能如何？”
这话可谓说到了乌逞的心坎里，他连日来的憋闷被勾起，不禁也抱怨道：“谁说不是？魔尊命我来助北允军，偏生只给我个左影主的名头，反倒派了个傀儡做右影主。我竟要听从傀儡调遣，真是奇耻大辱。”
风舒有些惊讶：“竟有此事？在下先前只知乌影主在此主持大局，却不知还有一位。”他想了想，“既然如此，我是否应当前去拜见？”
乌逞却摆手，语焉不详地搪塞道：“罢了，褚师郸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
风舒笑笑，也就不再提。
接下来两日，风舒便留在营中，终日陪着乌逞射猎宴饮，谈天说地，相处得颇为投契。
第三日饭后，他信步闲逛，不觉行至营地右侧。
前方是一座大帐，守卫森严，帐前肃立着数名魔兵，周身煞气凛然，寻常人界士兵皆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风舒神色自若，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未接近大帐，便被两名魔兵横刀拦住。
“此乃褚师影主大帐，闲杂人等，不得近前。”魔兵能感觉到他的魔气，态度还算恭敬。
风舒从容含笑：“在下风舒，特来拜见褚师影主，还望通传。”
那魔兵一揖，却依旧挡着路不让：“褚师影主有令，一律不见外客，还请尊使见谅。”
风舒闻言，也不坚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那营帐，随即淡然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风舒随乌逞策马立于高坡，遥望着远处的雍州城。二人正交谈间，忽见一北允士兵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急报：“乌大人，有人闯进垭口了，我们守在黑风垭口的人手全被杀了。”
乌逞急问：“对方多少人马？可是南允军？”
“只有三人。”那士兵惊慌地回道，“像是无上神宫的人，他们强行突破我军防线，正朝着雍州城方向过来。”
“无上神宫……”乌逞咬牙，接着一勒缰绳，朝着自己亲卫喝道，“速去禀报李统领，命他整军备战，五营四营随我先行。”
如今北允骑兵与魔兵混编在一起，闻言立即上马，跟着乌逞朝着垭口方向而去。
风舒双眼微眯，略一沉吟，也挥鞭跟了上去。
……
夕阳西沉，三匹快马在山坳间飞奔，日头将三道投在地面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连日的奔波并未让云眠带上倦色，反而在看见前方那座隘口时，他那双眼里亮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前方是一处必经的隘口，两侧山崖陡立，唯有一条窄道通行。隘口之上插着两面战旗，一面是黑底绣着红色烈焰的魔军旗帜，另一面则是北允军的战旗，数名北允士兵正立在关隘墙头上。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隘口上传来厉声喝问。
三人非但未停下，反而催马直冲而去。
北允队长见状，当即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弓弦嗡鸣，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隘口上方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莘成荫忽然抬手，那手臂顿时化作数道树枝，迎向那片箭雨，那些飞来的箭矢纷纷被抽飞折断。
与此同时，云眠扬手，两道银轮倏然飞出。
银轮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贴着隘口边缘疾速掠过。银光过处，上一刻还在张弓搭箭的士兵们，如同被利刃割倒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缺口既开，冬蓬的长鞭骤然出击，卷住隘口上的士兵猛力一拽。那士兵惊呼着跌落时，长鞭又缠上了另一人的脖颈，再度发力。
短短瞬间，隘口看似严密的防御便被这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三骑毫不停滞，冲过隘口，继续朝着雍州城方向疾驰，只留下一片急声喝令。
雍州城就在前方，已能看见那高大的城墙轮廓。然而前方那片旷野上烟尘滚滚，一群北允兵正迎面冲来。
“对方来了几百人，人魔混杂，切记不可恋战，只要能冲出去就行。”莘成荫扬声喝道。
“好的。”
“明白。”
云眠和冬蓬同时回道。
两方人迅速接近，莘成荫双臂一展，数道树枝激射而出，瞬间将当先数骑胸膛贯穿。银轮与长鞭随之而至，三人攻势齐发，似尖锥般凿入敌阵。
莘成荫与云眠向前开路，一个枝条横扫，一个银轮飞旋，前方路线上的敌军纷纷落马。冬蓬则护卫后方和两翼，将左右包抄上来的敌军抽得人仰马翻。
三骑在混乱的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雍州城方向奋力突进。
眼见就要冲出敌阵，云眠忽闻左侧传来几声怒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指挥意味。
他蓦地转头，只见一名身着军官铠甲之人正在发号施令，显然便是这群人的头领。而他身旁是一位未穿兵服的男子，只一袭深青色长袍，正骑在马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云眠心念电转，觉得机会难得，不如顺手了结这军官。思及此，他手中银轮已然飞出，直取军官咽喉。
岂料那青袍人反应极快，手腕轻抬，剑光闪动，竟将两轮飞旋而至的银轮格开，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而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云眠。
云眠忽地就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莘成荫那只管突围的叮嘱，倏地自马背上腾起，凌空接住弹回的银轮，朝着那军官疾扑而去。
“云眠小心。”冬蓬喝道。
“我知道。”云眠大声回道。
他足尖在下方士兵脑袋上点过，腰带束出柔韧的腰身，整个人轻盈如羽。夕阳映照出他精致的眉眼，双轮在掌心上飞旋，划出两道炫目银光。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晰的魔气自军官身上散发出来。云眠眸光一冷，杀意更坚。
但那道深青色身影也旋身而至，稳稳挡在军官身前。宽大衣袖在疾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派潇洒意态。
锵！
长剑与银轮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兵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云眠心头微惊。
他倏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平庸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星火被骤然点燃，爆开灼灼光芒。
云眠略微一怔，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但他立即回过神，知道一击不中，机会便已失去，当下果断回撤，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还在疾驰的白马背上。
他随着莘成荫冲出重围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回首，只见其他人都在追赶，而那人仍手持长剑静立原处，目光却穿过纷乱的人马，牢牢锁在他身上。
云眠心里冷笑一声，一边纵马，一边回身，左手虚揽，右手凌空一扯，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啪……”他手指一松，仿佛真有一支利箭飞去。随即又朝着那道视线，挑衅地昂了昂下巴。
对方却依旧看着他，一双眼亮如星辰，非但未见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了唇角。
云眠收回目光，转身策马而去。
他天生就爱那好模样，对待美魔和丑魔也向来区别分明。俊俏的只割脖子，生得丑的，那是哪里顺手就从哪里下手。
这一击之仇，他日必定亲手讨还。
到时候就用枪，捅穿他两个大鼻孔。

第90章
云眠三人纵马冲向雍州城，追兵紧咬其后。直到冲至城前，城头箭矢射落，追兵才被迫停下，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开启，三骑消失在城内。
三人在城内勒马停驻，一行人自城楼石阶匆匆而下。
为首那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是雍州刺史吴成凯。他快步上前，激动道：“雍州上下期盼已久，终于把无上神宫的灵使盼来了！”
一旁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个个神情激动，还有人抬袖拭泪。云眠三人亦是郑重还礼。
一番寒暄后，属官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引灵使至驿馆安置？”
吴成凯略定心神：“三位灵使险中驰援，一路辛苦，就不用去驿馆了，还请先至下官府中稍歇。只是如今物资紧缺，只能备些简单的热食汤水为三位洗尘，万望海涵。”
莘成荫摆摆手：“吴大人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尽可免了。情况紧急，不如先寻个安静之处，将眼下情形说与我们知晓。”
吴成凯连连点头：“好，好，灵使深明大义，这边请！”
……
刺史府内，书房。
一番推辞后，吴成凯坐于主位，左侧是莘成荫、云眠与冬蓬三人，右侧两人是雍州长史赵守恒和录事参军孙文谦。
吴成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不瞒三位，雍州已被围困近一月。敌军人数是我们数倍，却不强攻，只围困。眼下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但若再无外援，终究顶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如今更有一事，令我寝食难安。听闻圣驾已至邻郡莼城，正亲自督战，一旦将莼城拿回，便会率兵来雍州。可眼下这般光景，城外有两名魔将，若有个闪失……”
吴成凯话音沉重，满面忧色，云眠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喜。
谷生弟弟！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灵尊带他去过一次允安，和江谷生玩了大半日。一晃过去了三年，若他能来雍州，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云眠的想法，长史陆明谦叹气道：“大人所虑极是，月前圣上在河东已遇险情，若是此次在雍州境内再受惊扰，我等身为臣子，万死难赎其咎。”
“他受伤了？严重吗？”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成凯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云眠。
这名容貌极盛的灵使从进屋后就没有说过话，此刻突然开口，神情也满是关切。
吴成凯连忙宽慰道：“灵使放心，陛下有真龙护体，现已大安。”
听见真龙护体几个字，莘成荫和冬蓬都看向云眠。莘成荫不动声色，冬蓬朝他挤眉弄眼。
几名官员并未注意到，吴成凯又道：“如今各处都在打仗，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我等深知艰难。只是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既然三位灵使已到，那我们便如同吃了定心丸，总算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其他两人亦跟着点头，面露期盼之色。
吴成凯将敌军情况告知三人后，知他们一路奔波，便没有再细说，只让他们先去休息。
老仆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按吴大人的吩咐，老奴已整理出三间小院，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三位灵使但凭喜好入住，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很快到了地方，但见三座小院各据一方，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既保有清静，又不算太远。
老仆退下后，莘成荫看了看环境，对云眠和冬蓬道：“你俩去选院子，先各自安顿好，随后都去我屋里碰面。”
“我可要好好洗个澡，身上都臭了。”冬蓬扯起衣袖闻了闻，又凑近云眠嗅，“让我闻闻你，噫，臭死了。”
云眠将她脑袋推开：“这怎么叫臭？怕是这淡淡体香，你这粗人嗅不明白。”
冬蓬龇牙，缓缓抬手。
云眠马上低眉顺眼：“我错了。”
“好了好了，你俩快选院子。”莘成荫笑着摇头，“我也得赶紧去沐浴，看能不能洗出几分体香来。”
云眠请东蓬先选，东蓬不喜大院落，嫌空荡，便挑了西面最小巧的一间。云眠瞧出莘成荫眉宇间的倦色，想着让他少走几步路，于是选了最远的东院，将最近的那间留给了他。
三人就此分开，回到各自院中，简单洗漱，换了干净衣裳。
一炷香后，他们便在莘成荫那院子的正屋里聚齐。
冬蓬坐在圆凳上，脚踩着面前的矮凳，嚓嚓啃着一个果子。云眠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替她梳理披散的长发。
“方才听吴刺史说了，北允军足有七万之众，而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莘成荫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桌面，“硬碰硬肯定不行的。”
“那定然不能硬打，就是送人头。”云眠一边梳一边道。
“你专心些梳。”冬蓬抱怨道。
“我已经很专心了。”
“那怎么还扯得我疼？”
“你这头发干得打结，梳不开。”
“胡说，我这头发打小就好，又黑又密。哪像你小时候，稀稀拉拉几根，入门戴冠那日，我们都戴得稳稳当当，就你戴不住，最后戴了顶假发，站在那儿抹眼泪。”冬蓬笑道。
云眠梳发的手突然一滞，眼睫低垂，仿佛有些恍神。
“嘶，梳齿又刮到我耳朵了。”冬蓬吃痛地缩了缩脖子。
云眠这才回过神，嘴上也开始不饶人：“怪你耳朵长在头顶，位置有些刁钻。”
“长在两侧你就刮不到了吗？在灵界，我能收回耳朵，你不也老给我刮得生疼？”
“好好好，我轻点梳，总行了吧？”
“说正事呐，你俩能不能认真一点？”莘成荫忍无可忍。
云眠手下梳子不停，叹了口气：“成荫哥，再认真也没用啊，两万对七万，肯定打不过。”
“正是正是。”冬蓬附和，抬手将果子递高，云眠便俯下头，在完整处咬了一口。
他嚼着果子，含混地道：“要我说，打什么打？咱仨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敌营，把那俩魔将和李启敏一起咔嚓了。大军无首，危机自解。”
“正是正是。”冬蓬又道。
“说得轻巧，咱仨闯敌营杀头目，有那么简单吗？那两个魔将，乌逞倒也罢了，不过一个草包，可褚师郸手段厉害，心思诡诈，绝不会给我们闯营杀掉的机会。”莘成荫有些愁。
“简不简单的，试试便知。”云眠突然便想到了今日遇到的那名青袍人，眯了眯眼，问道：“今日遇到的那个丑魔是谁？”
“哪个？”莘成荫有些茫然，“不都很丑吗？我也没见着俊俏的啊。”
云眠双手抵住自己鼻孔，往上一推。
“那个啊，我刚也打听过，吴刺史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是刚到的魔。”莘成荫叹气，“本来就棘手，又来了一个丑魔，那就更难对付了。”
冬蓬道：“我觉得云眠的法子可以，反正硬打不行，直接去偷袭，就算杀不了，咱们要脱身还不简单？到时候再另外想其他法子。”
莘成荫皱眉思索片刻：“再想想吧。”
……
北允军大营，乌逞正在自己的帐营内和风舒对饮。
“今日我一时大意，险些被无上神宫那小子所伤，亏得你反应快，谢了。”乌逞举起酒杯向风舒致意。
风舒同样举杯一饮而尽，垂着眼眸道：“无妨，举手之劳。”
“嘿，你酒量可真好，我都喝不过你。”乌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敞着衣领，风舒却依旧神色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意。
风舒缓缓转动酒杯：“醉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再醉了。”
“风兄，我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哪有当年跟着魔君去灵界打杀来得痛快。”
风舒抬眼看他：“依我看，城里那点南允守军根本不堪一击，褚师影主究竟在等什么？”
乌逞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攻城？那不过是幌子，褚师郸停驻在此，最主要的目的，压根就不在那座破城上。”
“哦？”风舒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乌逞却又顿住，摆了摆手：“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风舒并未追问，话锋一转：“乌影主，你说当年随着魔君远征灵界，我突然想起，当时负责清剿朱雀族的魔将好像是你？”
“没错。”乌逞有些得意，“蒙魔君信任，那朱雀族的确是我率兵去扫平的。”
“可把那些灵雀都杀绝了？”风舒执壶为乌逞斟满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杀绝？那倒没有。”
风舒闻言，目光一闪，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处置那些灵雀的？”
“后面便是魔君处置的，详情我不太知晓，不过褚师郸应该知道。他那会儿随时跟着魔君，还是个连人界都来不了的傀儡，一来就要变成泥巴。”乌逞不屑地哼了声。
他拎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朝帐外扬声道：“酒没了，再拿一坛来。”
帘子被掀开，一名北允士兵抱着酒坛快步进来。他似乎有些畏惧乌逞，拍开泥封斟酒时，手有些发抖，酒水也洒出了少许。
乌逞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将酒碗搁回案上，问道：“这酒味道不对。怎么回事？”
那士兵噗通一声跪下，急声解释：“乌，乌大人恕罪，您平日喝的那种酒已经没了，采办的人刚去了临郡，最快明日才能回来。”
乌逞听罢，那喝得通红的脸上倒瞧不出什么怒意，只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那士兵伏在地上，刚缓缓松了口气，便见乌逞突然抓起身旁配剑，一剑刺向他心窝。
士兵身体一僵，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
乌逞拔出长剑，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只将酒杯朝风舒举了举，语气平淡地道：“酒差些，也只能凑合喝了。”
帐外迅速进来两人，将那士兵的尸体抬了出去。
“这些人，”乌逞转向风舒，漫不经心地冷笑，“都是我们魔的奴仆，看着不顺心，用着不顺手，杀了便是。”
风舒并未答话，只放下手里酒杯，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他像是对这帐内陈设生了兴趣，不紧不慢踱了半圈。行至榻边，随手拿起一件衣衫，又丢下，转而拎起一件披风，在手中掂了掂。
这次他似是终于满意，微微颔首。
乌逞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咧嘴笑道：“怎么，风兄是看上我这披风了？哈哈，喜欢便拿去。”
风舒也露出了微笑，左手提着披风，缓步走向乌逞，右手随意地朝身侧虚空一探。
下一瞬，一柄黑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形制古拙，刀身极长，通体幽黑不见半点锋刃反光，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厚重刀脊上隐有暗纹流动，一股森然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乌逞死死盯住那柄黑刀，瞳孔骤然收缩，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又看向风舒，嘴唇微张，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黑色刀光便已掠过。
乌逞的头颅瞬间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神情。与此同时，风舒左手一扬，那件披风便罩住了乌逞兀自端坐的无头身躯，将喷溅的鲜血尽数掩住。
风舒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或慌乱，他走回榻边，取了方才看过的那件玉文盐衣衫，裹住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拎在手中。
他起身时，目光瞥见自己衣袍下摆还是溅了一滴血，略皱了下眉，却也未多做理会，只拎着那颗头，掀开帐篷帘子，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营帐外还站着值岗士兵，浑然不觉帐内刚发生的事，风舒就那么一手持刀，一手拎着被衣衫裹住的头颅，坦然地走向营地右方。
右侧很是空旷，唯有褚师郸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那处，帐外守着四名魔兵。
见风舒走近，其中一名魔兵道：“风先生，褚师大人不见外客。”
风舒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继续往前，嘴角还噙着一抹浅笑。那魔兵正要阻拦，却见风舒右手微抬，站在靠前的三人还来及反应，已颓然倒地。
最后一名欲张口呼救，风舒反手一抹，那呼声戛然而止，人也慢慢仰倒。
帐篷里点着灯，光线从帘隙漏出，风舒撩起帐篷帘子，却见帐内空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风舒转身出帐，手里黑刀消失，只拎着那颗头，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往来士兵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步态从容。守着营地大门的士兵也未觉任何异常，目送他身影没入营门外的黑暗中。
风舒朝着东南方走去，脚下是荒草与碎石，远处可见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雍州城头上的灯火。
他已走出很远，身后北允军大营里，才隐隐传来模糊而混乱的喧嚣，想是已有人发现了死亡的乌逞。他却恍若未闻，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宽袍大袖随风微动。
雍州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城头火把将那片天空映得昏黄。
当他踏入被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时，一声厉喝从城楼上响起：“来者何人？”
风舒停下脚步，拿掉左手里的衣衫，将那颗头颅举高，朗声回道：“灵界风舒，携魔将乌逞项上人头，前来拜见吴刺史。”
云眠刚睡下不久，便被莘成荫拍门叫醒。他立即穿衣，开门，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便一起匆匆走向刺史府主院。
“乌逞被一个灵族给杀了？还半夜提着脑袋来见吴刺史？”云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整理衣带，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灵是谁啊？怎么得手的？除了我们无上神宫，这地方还来了其他的灵？”
莘成荫摇摇头：“刚才来传话的人也说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们去见过就知道了。”
“冬蓬呢？”云眠转头看着冬蓬居住的那小院。
“她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都不会醒。”莘成荫摇摇头，“让她好好睡吧，这几日也太辛苦了，我俩去就行。”
刺史府正堂烛火明亮，吴刺史几人正坐在堂中，见到莘成荫进门，纷纷站起身：“莘灵使。”
云眠跟在莘成荫身后跨进门槛，却没有在意屋内的人，目光径直落在大堂中央地面上。
只见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一件衣衫垫着，就那么摆在地上。它嘴巴微张，双眼圆瞪，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
云眠见过这个魔，就是白日里想要拦截他们的那名军官，想来便是魔将乌逞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抬头去看堂内的人，目光扫过主位的吴刺史，顺势向右，却猛地顿住。
只见吴刺史身旁站着一名青袍男子，此人身形高大，长发随意披散，颇有几分疏狂潇洒的味道。但那张脸皮肤蜡黄，口鼻阔大，长相实在是平凡。
这不就是白日来雍州时遇见的那丑魔吗？
他为何会在这里？！还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吴刺史身侧！不仅危险，还很有碍观瞻！
云眠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吴刺史当心，此人是魔！”
他那两把银轮短刀没有带在身上，当即朝着旁边冲出，拔出墙上装饰用佩剑，再朝前跃出，剑尖直指那青袍人面门。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堂内几人都怔在原地。莘成荫冲向吴成凯，嘴里喝道：“保护刺史！”
青袍男人静立原地，直到云眠那剑尖逼至鼻尖，才微微侧身闪避。
剑尖从他面前划过，剑风扬起他垂在胸前的发丝。云眠见一剑落空，立即在空中拧身，又是连接几招刺出。
青袍男子双臂负于身后，身形如流云飘移，避开了云眠的所有攻势，却始终不曾还手。而他那双深眸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剑，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云眠。
云眠几次刺空，也就不再执着于对方面部，朝着他前胸一剑刺去。
剑锋即将刺入青袍人胸膛的刹那，他突然倒退飘飞向后。
云眠的剑尖始终凝在他胸前，也随着他一起掠出了厅门。

第91章
莘成荫将吴刺史护到墙角，正要去助云眠，长史赵守恒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喊道：“灵使快停手，他不是魔，是误会！”
云眠听见了，心头一怔。他凝神感应，发现对方的确是灵，而非先前在城外所感的魔息。
他心下迟疑，剑势稍缓，青袍人便突然朝着院子深处掠去。云眠觉得这事太蹊跷，当即提气疾追。
月华如水，将偌大的刺史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眼便追逐至后院莲湖。
青袍男子纵身跃向湖面，脚尖在睡莲上轻踏，借力飘然前行。
云眠随着他掠过湖面，踏过曲折回廊，始终紧追不舍。
青袍男子身形一转，跃上园中假山的最高处，云眠毫不犹豫，提气直上，堪堪落在他对面山石上。
青袍男子轻笑一声，竟又翩然腾空，飘向右侧的赏月亭。云眠立即紧随而至，稳稳落在亭角另一端。
两人在亭子顶上相对而立，云眠用剑尖遥指着对方胸膛。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北允军里？为何在我杀乌逞时出手阻拦，却又提着他的首级来到刺史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云眠厉声喝问，目光紧盯着对方，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或眼神里找到蛛丝马迹。
但对方只是静立不语，神情讳莫如深，漆黑眼眸彷似深潭。
这种沉默的凝视像是一种挑衅，激起了云眠心头火气。他手腕一紧，剑锋又逼近三分，厉声喝道：“说话！装什么哑巴？再不出声，别怪我剑下无情！”
不想对方却似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突然一声低笑。那声音低沉醇厚，浸入夜色，也漫进了云眠耳中。
这人模样丑陋，一副嗓子倒生得好，他下意识想道。
他正略微走神，便听得对方缓声开口：“身法漂亮，剑法也漂亮。”
接着，对方目光便停驻在他脸上。虽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灼然眸子似笑非笑，眼底流光溢彩，将未尽之言昭示得明明白白——
脸，生得更是漂亮。
云眠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生愠怒，正要发作，却见对方突然敛起神情，正色道：“在下风舒，灵界镜玄族人。此前潜在北允军中，实为从乌逞处探查一桩要事，故而不得不拦阻灵使出手。现已从他口中得悉内情，便取其首级前来雍州。”
说到这里，他朝着云眠拱手，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先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灵使见谅。”
对方突然间态度恳切，言辞谦恭，云眠虽有不快，却也不好再发作，只冷着脸打量着他。
风舒站直身子，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也静静回望。
月光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那一瞬间，云眠突然有些恍惚，心头莫名一动，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但这异样的感觉刚浮现，便立即被他驱散。
这分明是一张陌生面孔，他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白日里在城外遇到这人时，能感觉到他是魔，此时为何成了个灵？
云眠心头疑惑，刚垂下的剑又重新指向对方，嘴里问了出来。
风舒神色从容地解释：“我们镜玄族擅于敛息之术，可将周身灵气收敛得如同凡人，故而能潜入北允军中。至于灵使说感受到我的魔气，许是当时身旁便是魔，所以令灵使产生了误会。”
对方一派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云眠正要继续追问，便听见莘成荫的声音：“云眠，云眠。”
他转头，看见莘成荫正从林中小道奔来，身后跟着吴刺史那几名官员，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地朝这边挥手：“云灵使，误会，都是误会呀……”
云眠终是放下了举着的剑，冷哼一声，扭头从亭子上跃下。
风舒看着他的背影，随即跟着跃下，落在了吴刺史几人身前。
吴刺史擦着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激动：“云灵使，我们方才收到了从敌营那边探得的消息，千真万确，乌逞已经死了，此刻对方营中已是乱作一团。”
莘成荫也道：“说那褚师郸也不在营中，我和吴大人他们商量过看了，觉得这应该是个机会，打算即刻点齐兵马，趁乱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褚师郸也不在营中？”云眠惊讶地问。
风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我原本想将他一并除去，但他帐中无人，没在营地。”
云眠没有转头看他，但也顿时来了精神：“那我们赶紧去吧。”
雍州城城门轰然洞开，南允兵士如潮水般涌出。莘成荫一马当先，云眠和冬蓬紧随其侧，再后便是风舒和几名雍州将领。
乌逞被杀，褚师郸也果然没有出现，北允营地一盘散沙。当云眠他们杀到时，对方只略作抵挡，便溃不成军，在那李启敏的带领下，朝着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追上去！杀！”
雍州将士被围多日，憋着的气终于得以爆发，此时便乘胜追击，要将这连日来的屈辱尽数讨还。
云眠冲杀在最前，双刀银轮不断飞出，银光所过之处，总有敌军坠下马来。
“云眠，看那是不是李启敏？”冬蓬策马赶上，扬鞭指向远处。
前方一名身穿将领铠甲的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正拼命打马逃窜。
云眠立即猛夹马腹，抢出半个身位。冬蓬岂肯落后，当即催马疾驰，瞬间便与云眠并驾齐驱。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透出竞争之意，同时扬起马鞭，谁也不肯落后半分。
随着距离接近，冬蓬手腕一抖，长鞭直卷向李启敏的腰部。几乎在同一瞬，云眠手中银轮也已旋飞而出，精准地削断了李启敏的马鞍肚带。
李启敏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恰好避过了袭来的长鞭。
云眠见状，大笑一声，从飞驰的马上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李启敏身侧，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承让了！”云眠抬头，对着刚刚勒住马的冬蓬，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又张扬的笑容。
风舒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云眠附近，他刚刺中了一名冲过去的敌军，回眸，便见那少年已将敌将擒于马下。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笑容灿烂，让他整个人明亮得晃眼。
风舒看着他，眼尾余光瞥向左侧，突然身形如箭般射出，朝着他疾扑而上。
云眠正笑着，突然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猛地带倒。
天旋地转间，他后背重重砸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嗖！
一支羽箭擦过他身侧，钉入土中。
云眠惊魂未定，抬眼正对上风舒近在咫尺的脸。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对方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风舒抱着他就地半滚，长剑划出，铮一声响，第二支冷箭被劈落在地。
冬蓬刚将李启敏用鞭子卷起，扔给旁边的士兵，见云眠险些中箭，立即扭头，一眼便瞧见左侧数十步外，几名敌军弓手正仓皇打马，企图趁乱逃窜。
她立即一夹马腹，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云眠喘着气，被紧紧箍在风舒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环在自己腰间那条手臂传来的力量。
他仰躺在地，近距离地看着风舒，风舒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仿佛带着些什么，又彷佛什么都没有。
云眠突然又有些恍惚。
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却在这样的对视中，让他无端感觉到熟悉，连着心跳都有些加快了速度。
云眠怔怔看着上方的人，风舒却已经松开他，径直站起身，对着纵马赶来的莘成荫道：“没事。”
“云眠，你可有受伤？”莘成荫冲着云眠大喊。
云眠也已回过神，翻身跃起，掩饰般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快速回道：“我没事。”
他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悄悄看了眼风舒，见他已经骑上了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他心下稍安，暗暗松了口气，也走向自己的白马，纵身跃上马背。
被围困多日的雍州终于迎来了大捷，虽已是深夜，城内却灯火通明。百姓们都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将士，整座城市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云眠骑着马，和冬蓬并骑走在队伍前方。道旁百姓不断将浆水和吃食递来，冬蓬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最后打了个饱嗝，连连摆手：“婶子，实在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
云眠目光扫过路旁，一名含羞带怯的少女撞上他的视线，突然朝他掷来一物。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见是个做工精细的香囊。
云眠微微一怔，正要唤住人，那少女却已转身，提着裙角飞快地跑远。
他拿着那枚香囊，尚未回神，却又有几个香囊从不同方向朝他抛来。
云眠心知这皆是姑娘们的心意，接了反倒徒惹遐思，便在香囊即将飞到的瞬间，眼明手快地接住，又一一原路掷回。
姑娘们接过扔出的香囊，含嗔跺脚，他便在马上微笑着拱手致歉。
唯独最初那枚香囊，已寻不着主人的身影，他捏着这枚香囊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揣进了袖子里。
旁边的冬蓬朝他挤眉弄眼，他笑了笑，骑着马继续往前。偶一回头，他瞧见风舒就骑马在自己右后方，顿时想到他方才救了自己，自己却还未曾道谢。
云眠心中犹豫，想着是否该在此刻道谢，但风舒始终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一眼，他便只得将话暂且咽下。
莘成荫虽然模样不及云眠，但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秀公子，也有那胆大的姑娘朝他投掷香囊。冬蓬先前还在取笑云眠，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了，打马去到莘成荫身旁，对着周围人群虎视眈眈，但有物件抛向莘成荫，赶紧挥鞭，尽数挡下。
终于回到了刺史府，此时也无什么事，大家便分别回各自房中休息。
云眠这个小院在东边，离正门最远，却也最为清静。邻旁还有个小院，空置着没有住人。
他简单地洗浴一番，正要上床睡觉，听到旁边院子有脚步声和那老仆的声音，估计是有新客人住了进去。
他并未多想隔壁院子住进的是谁，只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小被子，抱在怀里躺下身，闭上了眼。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刚哼了一句，便听见一缕箫声响起，如寒泉漱石，缥缈空远，幽幽传入耳中。
他静静地听了片刻，反正了无睡意，索性穿上衣衫下了床。
云眠推门走入院中，那箫声顿时变得清晰。他循声望去，隔着一道矮花墙，看见隔壁院子里，一人懒散仰在树下的椅中，双腿交叠翘在石凳上，手中一管长箫抵在唇边。
虽然那人的脸被掩映在树影里，但凭着那一身青衫，那宽阔的肩背和长腿，云眠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风舒。
云眠自己不会吹箫，并非他不喜欢，而是这些年听得伤了。神宫每到夜里，那些师兄们便如思春的猫，箫笛之声此起彼伏，如怨如慕。
奈何他们情感虽丰沛，技艺却不太行，宫里长老不堪其扰，不得不立下规矩，入夜后严禁丝竹之音。
云眠知箫乃风雅之物，吹奏者或登高台沐清风，或倚静水寄幽情，再不济，像师兄们那般，攀上屋顶，站在树巅，总要寻个超然处。可眼前这人，浑似没了骨头似的瘫在宽椅中，姿态懒散，仿佛吹箫与晒太阳并无二致。这般情状，他倒真是头一回见识。
但风舒的箫吹奏得极好，不似宫里师兄那般，只造出让人想塞耳朵的动静，云眠便立在花墙这一侧听着。
那曲子并不悲切，反而空旷高远，如秋叶长风掠过无边旷野。可听着听着，他却从中辨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寂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动了他心底某处尽力不去触碰的角落，那被关锁其中的空寂和悲伤，突然就再也压制不住，在心里蔓延开来。
“……可来饮一杯？”
当那低沉的声音响起时，云眠这才回过神。他转过头，看见风舒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吹箫，正侧首望着他。
那人依旧懒散地靠在椅中，双脚架在石凳上，长袍垂曳在地，萧管横搭在腹前。
云眠立在花墙这边听箫被人瞧见，心头先是一阵窘迫，忙出声致歉。谁知甫一开口，喉间干涩发紧，只得偏头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扰了你雅兴，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闲来无事，随便吹一段罢了。”风舒却浑不在意，将手中长箫放下，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石桌上的茶壶，“月色正好，独饮无趣，可来饮一杯？”
云眠原想推辞，但又想起还未向这人道谢，略微迟疑，便点点头，提步走出自己院子，迈过月洞门，跨进了邻院。
他此时穿的是自己从无上神宫带来的衣衫，用的是质地顶好的湖蓝色软绸，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只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素带。走动时，衣衫随之漾开，如同一片流动的蓝色波光。
无上神宫弟子出宫后皆穿白袍，且素以白袍为荣，视其为身份象征。但他却嫌那白袍过于素淡，让人在领口与袖口绣上了金线纹饰，是无上神宫的独一份。
神宫内规矩不算多，于弟子私下的穿着也不多加管束，他便更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弃了那一片白，置办了各种颜色的衣衫，这件湖蓝绸衫不过是其中一件。
他跨入院中时，风舒就略微仰头看着他，一张脸掩盖在树影下，将神情遮去大半，那双幽深眼眸却微微闪着光。

第92章
云眠径直走向石桌另一侧的空位。那空位挨着一个花坛，几株芙蓉开得正盛。
他经过花坛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了他的绸衫下摆和衣袖。他突然觉得像是被谁从身后扯住了，低头一看，衣摆勾住了花坛里的一从花刺。
云眠扯了扯，皱起眉，正要用力，便听风舒突然道：“别动！”
云眠心里一惊，下意识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风舒却已快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托起那块被勾住的衣摆：“要慢慢取，不能硬扯。这软绸最是娇贵，你若用力扯，这么好的料子就要破了相了。”
云眠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也不想自己的衣衫被勾破，就站在原地，侧头看向一旁。风舒便弯腰，去取勾在衣服上的刺，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卸一道精巧机关。
云眠等了片刻，略有些不耐，忍不住道：“风公子，只是件衣裳而已，或许可以稍快些？也不用太小心，只要没有明显的洞就行。”
“你知道这料子多少钱一匹？怎么能不用太小心呢？”风舒仰头看了他一眼：“这软绸又贵又娇气，只要被勾了一条丝，经纬都会跟着懈开，别急，马上就好。”
云眠便又耐着性子原地待着。
那一从花枝终于被取走，衣料没有受损。风舒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目光却是一滞。
方才云眠侧头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竟又缠上了另一从攀着花架生长的刺藤。
“别动。”风舒又抬手去解那纠缠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今天是跟这些刺杠上了？”
云眠抿着嘴没吭声。风舒一边解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你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韧，小时候想必也是这般好？”
“那是自然。”云眠道。
“哦？那真不错。”风舒声音平和，指尖勾着一缕发丝，小心绕过尖刺，“我小时候就不行了，那头发又疏又软。我爹带我去人界时，头顶上那两只小角怎么都藏不住。”
云眠心头微微一动，斜眼瞥去，却见对方神色坦然，就纯粹是陈述往事。
他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遮掩过去的？”
“贴两块膏药便混过去了，就说生了疮。”
云眠闻言，心下暗道，瞧他如今这副尊容，小时候定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再想象他幼时顶着一头稀黄软发，还贴着两块黑黢黢的膏药，那模样就是个长了瘌痢头的丑娃娃。
若我是他爹爹，怕是都不想多看这糟心孩子一眼。
终于解开头发，因着风舒讲了自己幼时头发稀疏的事，云眠虽然撒了慌，没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但一种微妙的共鸣在心里悄然滋生，令他再看向风舒时，目光里已不自觉地多了两分和缓。
云眠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风舒也回到自己原位，看着他。
“云灵使，你为何哭了？”风舒突然问。
“什么？”云眠茫然。
“你这会儿脸上都还有泪。”风舒轻声道。
云眠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听箫时情绪波动，竟然不知觉落了泪。
他连忙掩饰道：“不是哭了，是出来前洗了把脸，没有擦干水渍。”
他扯起衣袖去擦眼泪，神情还算自然，但那眼睛和鼻头还稍微带着红，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风舒看着他，手指动了动，终是缓缓蜷回掌心，转而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方才吹那曲子，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云灵使既听完整曲，那么可有想起了谁？”
云眠顿了顿，笑道：“没想什么，我不善音律，只是觉得曲子好听。”
风舒闻言，便没再多问，执起桌上的茶壶，在干净杯子里倒了一杯。
云眠看着他的动作，看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壶柄，就连倒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潇洒随性。
他不免在心中感叹，这人气度卓然，只可惜那张脸生得太普通，倘若脸生得好一些，不知该是如何的惊艳绝伦。
茶水倒好，风舒放下茶壶望来，他便朝着对方拱手，正色道：“我还没有感谢风兄，今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用再提。”风舒弯了弯唇角。
云眠端起面前的茶盏：“我敬风兄一杯。”
“请。”
风舒举杯一饮而尽，云眠也随之仰头饮尽。
当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猛地瞪大眼睛：“这，这不是茶？”
“茶？”风舒拿起那壶，左右看看，“这酒壶像是茶壶吗？我大晚上的邀你喝茶做什么？”
“那大晚上的喝酒又算怎么回事？”云眠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辛辣咽下去，声音听上去挺委屈。
风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忽然倾身向前：“要不，我这会儿去沏壶茶？”
“不喝了。”云眠嘟囔着，“大晚上的谁会喝茶？”
风舒眼里的笑意更甚，轻声问道：“平日很少饮酒？”
云眠还端着那杯：“无上神宫禁饮酒。”
“既如此……”
风舒刚开口，便见云眠突然仰头，将空杯凑到嘴边，晃了晃，接住了两滴残酒。
再咂咂嘴，眼睫轻颤，像是在品味。
风舒便咽下要说的话，伸手取过酒杯，执壶斟满：“其实这酒有个名堂，叫做瞒天过海，专治各种门规。你既已离宫，不妨浅尝，反正无上神宫的那些老头也不知道，你随心便是。”
这话说得散漫，对神宫也有些不敬之意。但云眠此时也不和他计较，只转着眼珠，目光飘忽地看了眼那酒杯，又转开视线。
风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云眠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浅尝无妨。”
“可这不是犯了门规吗？”云眠盯着那杯酒，一脸纠结，像是只盯着鱼干又怕挨训的猫儿。
“你只当这是茶便好，只当是闻着有些特别的茶水。”风舒瞧着他那副模样，嗓音愈发温软。
云眠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端过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
风舒则斜倚在椅子上，姿态舒展，一手拎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
待到云眠饮尽，又将空杯递来，风舒便从善如流地再为他斟满。
不知不觉中，云眠便已喝了五六杯。
云眠捧着酒杯，歪头问道：“风兄，若我方才没出门，你便一人独自喝酒么？”
“不会。”风舒晃了晃酒壶，“你看这石桌上，本就备着两副杯盏。”
“真有意思。”云眠眨了眨眼，“你怎知会有客人？”
风舒望着远方，唇角微扬：“有些小鱼啊，你给他放点诱饵，他便会顺着月光游来了。”
“哈哈哈，小鱼，哈哈哈……”云眠笑个不停。
风舒转头看他泛红的脸颊，莞尔道：“你醉了。”
“才没有呢。”云眠伸手指着他，“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笑，长了两个脑袋了。”
云眠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伸出手指比划着：“就这么点啊，月亮怎么这么小呢？”
“不小，只是离得远。”风舒耐心地回道。
“小！还没有你的脑袋大。”云眠又转向风舒，眯着眼用手指丈量，“那它怎么这么亮呢？”
“不亮。”风舒轻声应着，“还没有你的眼睛亮。”
云眠吃吃笑着转回头，继续嘟囔着醉话。风舒就坐在石桌对面，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院子里起了凉风，酒壶里的酒也已饮尽。风舒站起身，走到石桌对面，俯身将云眠打横抱起，再走向隔壁小院。
迈过院门时，他低下头，瞧见云眠正醉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眸中仿佛蕴着一层蒙蒙烟雨，唇瓣泛着湿润的红。
“小醉猫。”他轻声道。
云眠却忽然抬起手，手指慢慢探向他的眉眼。风舒脚步一顿，停住，闭上眼，任由那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眼帘。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手指在他眼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最终用手掌挡住了他的口鼻。
他重新睁眼，发现云眠正怔怔地望着他未被遮挡的眼睛。
这一刻，夜风似乎都静止了，风舒也屏住了呼吸，似等待，似期盼，期盼着云眠能说点什么。
云眠又伸手探向他耳后，仔细摸索一番，再捏起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戴着面具。
但耳后并无面具接缝，脸颊的触感也真实温热。云眠的手缓缓滑落，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低声喃喃：“……竟是真的。”
云眠只慢慢闭上眼，垂下长睫，那只手也软软滑落，侧头靠进他怀里。
风舒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走向厢房。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突然又含糊地哼唱起来，身体轻轻扭了扭。
风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笑了声。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白晃晃一片。他揉了揉额角，披衣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灵使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云眠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灵使，已是未时了。”
“未时？”云眠动作一顿，睡意顿时散了大半，“我竟睡到了下午？”
小丫鬟见他神色诧异，忙解释道：“想必是您这一路奔波劳累，身子乏得很了。冬灵使和莘灵使一早来过，见您还睡着，没让惊动。”
小丫鬟提着壶热水进屋，手脚利落地去铜盆里兑好温水，绞了帕子递过来。
云眠接过帕子擦脸，随口问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两位灵使来过后，然后就出城去了。”
“他们出城做什么？”
“这个不清楚，两位灵使并未交代。”
小丫鬟去张罗饭食，云眠继续洗着脸。他觉得头有些昏沉，闭着眼揉着太阳穴，揉着揉着，动作突然一滞。
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那风舒就住在隔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院中吹箫，引得他推门出去。对方邀他小坐，他却将那递来的酒认作茶，饮了一杯，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后来呢？后来就醉糊涂，记不真切了。
不，他还记得一些。
他记得自己去摸对方的脸，捏起他面颊，去拨他耳朵，想看看他是不是戴着面具。
这一段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晰得令人无地自容。
云眠想到这里，懊丧地一拍前额。
自己一时贪嘴，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又摸又捏地撒酒疯，这也太丢人了。
小丫鬟很快在屋里摆好了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雍州被围困多日，能端出这样一餐，已属难得。显然吴刺史为了接待他们，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云眠懊恼一阵后，才坐下用饭，心头却仍在想昨夜的事，心道以后定要谨言慎行，特别是那酒，更是沾也不能沾了。
对了，昨夜自己醉成那样，又是怎么回到屋里来的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穿的是一套白色中衣，那件蓝色外衫挂在床边的梨木衣架上，并无凌乱。
他心下稍安，至少还能自己脱衣挂好，行动尚有章法。这么看来，即便醉了，也不会太过失态。
云眠用饭时，小丫鬟便去收拾他换下的衣物，突然一个荷包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丫鬟拾起那荷包，见绣工精美，便爱不释手地看。云眠这才想起，这荷包是进城时人家姑娘丢给自己的，正愁无法处理，见小丫鬟喜欢，便干脆给了她。
小丫鬟连忙道谢，高兴地收下了。
云眠用过饭，打开靠墙的衣柜。里面挂着他昨日从包袱里取出的衣衫，约莫有五六件，颜色各异，深浅不一。
他取出一件白袍，又觉得今日不用外出，似乎不必特意穿着代表无上神宫身份的衣服，便又重新放回去，转而取出一件浅黄色的长衫。
衣衫上身，宽袖随动作自然垂落。他系紧同色腰带，对镜整理衣襟时，领口与袖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雪白中衣。最后将长发拢起，用一枚玉冠稳稳束定。
这一身打扮，褪去了门派服饰的拘谨，更显从容自在。他顺手从案上取过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对着铜镜虚虚摇动。
镜中人清瘦颀长，顾盼间自有神采。他望着镜中身影，自觉这一番装扮既风雅又风流，心下不由暗叹，这是谁家的俊俏儿郎？
倘若自己是姑娘，肯定也要对着他抛香囊。
云眠在镜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略整了整衣袖，转身推门，步入院中。
隔壁也响起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恰见那风舒步出房门。
风舒今日未着昨日的宽袍大袖，换了一身深色衣袍，袖口紧束，带着冷峻卓然的气度，与昨日的疏朗形象迥然不同。
云眠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在这时出门，顿时尴尬起来，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按理说昨夜刚一起喝过酒，二人本该熟络些，见面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可他想起自己昨晚撒酒疯，不知多少丑态被对方瞧了去，说不定此时正在心里笑话自己。
云眠正考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干脆扭头便走，风舒却主动开口：“云灵使，这是要去前厅？我也要去，正好一道走。”
风舒的语气平淡自然，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眠见他神情如常，不见半分异样，心下便明白，昨夜那些失态他大约是没放在心上。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先前的尴尬也跟着散了。
“那一道去吧。”他点头道。
两人并肩而行，随口聊着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一路穿过回廊，步入主院厅堂。
早在厅内的刺史吴成凯和两名属官立即起身相迎：“云灵使，风灵使。”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云眠问道：“吴大人，不知我师兄师姐此刻在何处？”
吴成凯闻言，略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二位灵使是去接人了。”
“接人？”云眠面露疑惑。
“正是。”吴成凯脸上难掩喜色，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听闻我们雍州之围已解，龙心大悦，有意亲临巡视。为确保陛下周全，两位灵使亲自前去迎驾，明日一早便能抵达。此事关系重大，为防走漏风声，眼下还未曾对外声张。”
云眠一听竟是江谷生要来雍州，心头顿时一热，强压住才没表现出激动。
“两位灵使，先请坐。”吴成凯伸手示意。
“请。”
风舒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云眠也跟着落座。

第93章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雍州已然转危为安，只待陛下驾临。”吴成凯红光满脸，两名下属官员也连声附和。
风舒端起旁边的茶盏，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吴大人，眼下尚有一事未了。”
“哦？”吴刺史收敛笑容，“风公子所指何事？”
风舒撩起眼皮看向他：“那个褚师郸，至今不见踪影。”
参军孙文谦在一旁接话：“敌军既已退去，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无碍大局了吧？”
风舒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褚师郸带兵围城，却始终不在营地，此事必不简单。若不将人找到，搞清楚原委，那么雍州之困，便不算彻底解决。”
“那上哪儿去找他呢？”吴元凯面露难色。
“乌逞已死，但李启敏还关在州府大牢，吴大人，我想去问问。”风舒道。
“风灵使随时可以去提审。”吴元凯当即应允。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突然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
“慌慌张张做什么？”吴元凯皱眉呵斥。
那家仆气喘吁吁：“是老夫人，老夫人犯疾，情形不太妙。”
吴元凯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对风舒和云眠道：“两位灵使，吴某失陪片刻，若有其他事务，尽可吩咐孙参军代劳。”
风舒却跟着站起：“吴老夫人身体有恙，在下略通医术，不如随大人前去看看。”
“哎呀，那真是有劳风公子了，快快请。”吴元凯连忙应道。
风舒跟着吴元凯往外走，云眠也立即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内院，刚跨进老夫人所居院落的大门，便听得正房内传来丫鬟和家仆的惊慌声音。
一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想来便是刺史夫人。她见到吴元凯，连忙迎上来：“老爷，母亲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犯了疾，这可怎么办啊？”
“莫要惊慌，我请了灵使过来看看。”吴元凯强自镇定地安抚。
她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手里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白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风舒和云眠。
风舒二人随着吴元凯匆匆往内室走去，云眠在经过那小男孩身边时，见他仰着小脸望着自己，便趁着旁人未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进屋后，吴元凯几步抢到床榻前。云眠跟在他身后，看见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身体僵直，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
“母亲，母亲。”吴元凯焦急地唤了两声，又问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我母亲情况如何？”
那王大夫回道：“吴大人，老夫人口眼歪斜，四肢拘急，痰涌气闭，此乃风中脏腑，凶险异常。好在老朽方才已施以针刺，总算暂缓了病势。”
风舒也走到床边：“吴大人，请让我看看。”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追了上去。
州府大牢，狱卒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云眠和风舒跟在后面，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血腥气。
云眠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心里很是后悔。早知要来这种地方，就不该贪图好看穿了这身长衫。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拖到地上沾染污秽，或者蹭到两侧墙壁，简直就是累赘。
他走得僵硬，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左右避让。侧目一看，身旁的风舒一身劲装，步履从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
“自然。”风舒目不斜视，“不然我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只花蝴蝶似的四处转悠。”
“什么意思？谁像花蝴蝶了？”云眠没好气地问。
风舒侧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回道：“行吧，我是花蝴蝶。”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你是花儿。”
幽暗光线下，风舒那张脸依旧平庸，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跳跃着隐隐微光，似带着几分戏谑，又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云眠心头一跳，又默了片刻，惊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何时起竟变得如此熟稔，又如此不正经了？
当然，他自己是很正经的，是眼前这人不正经，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他无意让风舒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愿与此人有多余的牵扯。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淡下神情，冷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狱卒边走边道：“今日牢房紧得很，关了北允军一干将校，最大的便是那李启敏，还有两个魔。”
李启敏还未提审，一身囚服坐在大牢里，听见狱卒打开铁锁的声音，他眼皮微动，瞥了眼牢门外的风舒和云眠，又重新阖上眼帘。
云眠站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李启敏看了片刻，转头问风舒：“你来还是我来？”
风舒并未多言，只抬了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眠也不客气，转头对狱卒道：“押去刑房。”
待狱卒带着李启敏去往刑房，云眠正要跟上，便听风舒在身后幽幽道：“这一趟怕是要白费功夫，他肯定不知褚师郸的下落。”
云眠转身看着他，他抄着双手，挑眉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风舒笑笑：“若我输了，任你开口。除了天上星，海中月，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到手。”
云眠哼了一声：“若我要做人界的皇帝呢？”
“那我就替你夺了这人界江山。”风舒笑着，眸中却透出三分认真。
云眠撇撇嘴：“这种话在人界是大逆不道。而且我是来护驾的，不是来篡位的，我对那不感兴趣。”
他又斜睨着风舒：“若是我输了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想当皇帝可不成。”
风舒看着眉眼生动的少年：“若你输了，便将入城时人家姑娘抛与你的荷包赠我。”
云眠愣了愣，眯起眼打量他，风舒一脸坦然，任由他打量。
云眠脸上缓缓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风兄若早说心仪那位姑娘，我定当双手奉上荷包。可惜晚了一步，那刺史府的小丫头很喜欢，我就随手给她了。要不，不管输赢，我都去替风兄讨回来？"
“那就不必了。那姑娘与我何干？不过是瞧那荷包上的绣样别致，突然起了点兴致。”风舒语气轻飘飘一转，“如今细想，那花样倒也寻常，不要了。”
“那这个赌约？”
“不打了。”风舒干脆地截断话头，提步走向刑房。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总算是能让这人吃了点瘪，心头很是愉快。但又突然惊醒，自己怎么又顺着他的浑话往下接，说些莫名其妙的？
刑房里充满着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各种刑具还沾着血。角落的火炉已点燃，一柄烙铁半埋其中。
风舒坐在侧边椅子上，默然看着正走向主审位的云眠。
云眠已不再顾忌自己的衣袍会蹭上脏污，一撩衣摆，在那布满斑驳污迹的座椅上坐下，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眉宇间凝着一层冷肃冰霜。
李启敏就在他对面，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脸色苍白地闭着眼。
云眠向前微倾着身子，冷声问：“李将军，那褚师郸去了哪里？为何一直不在营中？”
李启敏一言不发。
云眠盯着他看了片刻，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李启敏，我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最后再问你一遍，倘若你如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若执意顽抗，那么也只能给你上刑。”
风舒此时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再慢步走向刑房门口，推门而出。
他走向那名值守的狱卒，低声说了两句，狱卒点了点头，便带着他，走向通往下一层牢房的石阶。
下一层专用于关押重刑犯与极凶之徒，石墙取代了木栅，仅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嵌于墙中，门上开着一道窄窄的送食口。
狱卒虽知身旁这位是灵使，可伸手开锁时，仍抑制不住本能的恐惧，铁门甫一打开，便迅速闪至一旁。
风舒提步进屋，反手将铁门合上。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能看见两名囚犯被粗铁链锁在墙边。听见动静，他们同时抬头，在看清进来的是风舒后，目光里顿时都带上了怨毒。
“你身为魔，竟杀死了乌影主。你背叛魔君和同族，绝不会有好下场！”其中一魔嗓音嘶哑，话未说完便猛地前冲，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风舒不答，缓步上前，绕着二人转了半圈，忽然道：“一个是傀儡，一个是真身。”
“是又如何？”另一名傀儡魔冷笑道。
话音刚落，寒光闪过，那傀儡魔的胸膛鲜血涌出，旋即身形收缩，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泥偶，啪地摔落在地。原本捆着他的铁链一松，也哗啦啦垂落。
剩下的那魔死死盯着风舒手里的那把黑刀，又缓缓移向风舒，忽然拼命拖动锁链，挣扎着要跪下去。
“告诉我，”风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褚师郸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长久不在营中？”
上层刑房里也有了进展，李启敏不过挨了几鞭子，便已惨叫连连。眼见刑吏又从火炉中取出烧红的烙铁，一步步逼近，他更是面无人色，嘶声告饶：“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云眠走出大牢时，不过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一眼便见那风舒就站在大门口，负着双手，正仰首嘬唇，逗弄檐下一只翠羽小鸟。
那鸟儿鸣上两声，风舒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嘴里啾啾应和，一人一鸟你来我往，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云眠走了过去，仰头看着那鸟儿，好奇地问：“你会鸟语？”
“略通一二。”风舒回道。
“那你们在说什么？”
“它说这个刚走过来的少年郎生得真俊。”风舒转头看来，一本正经地道，“我回它说，的确如此。”
云眠听得心里欢喜，正想笑，却又想起不能给这人好脸子看，便敛起神情，哼了一声：“这小东西眼光倒是不差，只是见识浅薄，识人不清，什么人都能聊上。”
风舒听罢，转头又朝那鸟儿发出几声鸣叫，那鸟儿也振翅啾鸣，似在回应。
“你们又在说什么？”云眠警觉地问。
风舒慢悠悠地道：“它说美人儿好看，赌气的样子最好看。”
云眠自然知道自己生得好，可这话从风舒嘴里出来，便沾了三分不正经，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想沉下脸，偏又想起那句赌气的样子最好看，这脸沉也不是，不沉也不是，表情几番变幻，便有些精彩。
他见风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干脆扭头就走。
“怎么了？”风舒快步跟上，语气诧异，“你怎么突然就恼了？”
云眠抿紧唇不答。风舒恍然，轻拍额头：“你气它唤你美人儿？误会了，它觉得我才是美人儿，方才是在叫我呢。”
云眠闻言，脚步略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目光掠过对方那蒜鼻阔嘴，他暗自惊叹，这需要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地道出此言？
他光是听着，都差点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正要走出大门，云眠突然看见自己衣摆上沾着几点血渍，顿时停下脚步，懊恼至极。
“怎么了？”风舒问。
云眠抿着嘴不答话，只蹙眉盯着衣摆上那几点血渍。
若是穿着无上神宫的白袍，溅了血渍后一擦便掉，偏偏今日为了好看，穿了这身鹅黄衣衫。血渍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若就这样走上街去，怕是别人一眼就能瞧见。
何况自己这般品貌风度，本就引人注目，满街人必定先为他惊艳，待回过神，就会看见衣服上的这些污点。
风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问道：“穿我的衣衫遮一遮？”
“那你怎么办？”云眠一愣。
“我里头还有中衣。实在不行，打赤膊也无妨。”风舒语气坦然，带着几分自嘲，“反正我生得粗陋，本就无所谓旁人如何看我。”
云眠听他这样说，想到自己没少腹诽他的长相，心头莫名一虚，赶忙开口安慰：“风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分明生得星眉朗目——”
话音未落，风舒恰好侧过头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昂着下巴，用那一对大鼻孔朝着自己。
云眠一个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顿时慌了神，解释道：“刚才，刚才那只鸟儿真好笑哦。”声音越说越虚，又清了清嗓子，强作正经地接上之前的话头，“不用了，我穿自己的就好。”
说这话时，他目光四下乱飘，就是不敢再往风舒脸上落，生怕多瞧一眼，又忍不住笑。
他固然觉得风舒容貌不佳，但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半分。风舒虽常惹人恼，但人其实不坏。若因自己的反应让对方难堪，那便太伤人。
风舒终于不用鼻孔对住他：“要不你在这等等，我去前面成衣铺子给你买件新的？”
“太折腾，算了。”云眠小声嘟囔，撩起衣衫下摆，作势要将染血的那一块撕下来。
“别急。”风舒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旋及又松开，走向右边的那口井，往里看了看，“过来。”
“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笑话我长相了，自然是要灭口，沉尸，弃之井底。”
“我，我哪有笑话你！”云眠耳根一热，急忙辩解，“我分明是夸你星目朗眉，生得不错——”话未说完，见风舒蹲在井边回头，高昂起下巴，一脸深沉，两个大鼻孔正正对着他。
云眠别过脸，掐自己的腿，咬着牙道：“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风舒瞧出他忍得很辛苦，心里一软，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没再用鼻孔对住他，道：“来吧，就几点血渍，用井水搓搓就没了。”

第94章
待云眠走到水井旁，风舒便蹲下身，俯身舀水，搓洗起衣摆上的那几点暗红。
云眠低头看着他，声音轻软，带着两分歉然：“哎，你别恼，我真不是存心要笑你的。”
“我知道，情难自禁嘛。”风舒头也不抬。
“其实你挺好看的。”云眠道。
“虚伪了啊。”风舒作势抬下巴，又指着下意识便立即进入憋笑状态的云眠，“有本事别笑啊，别笑啊，别笑我就信你。”
“你别故意做怪样，我就不会笑。但你真的不必在意自己样貌，你的好看就不在这张脸上。”云眠搜肠刮肚地想着词汇，想要安慰对方，“其实你往那儿一站，便如月下青松，山间清风，别人见着你，就如同见着一块光华内蕴的美玉，谁还会去在意盛放它的匣子是什么样呢？而且——”
云眠说这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风舒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抬眼问他：“而且什么？”
云眠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子浓黑，沉静幽深，最底下却又亮着两簇光。
他心里突然一跳，有些仓促地别开脸：“没什么。”
——而且你长了双最好看的眼睛。
就和他一样。
静了片刻，风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小嘴还挺能说，什么松啊风啊，月啊山的，哪儿学来的？这套词儿没少哄人吧？是不是百试百灵？”
云眠被他这话一刺，先是一愣，随后一股不满就涌了上来：“我不是想安慰你吗？怎么反倒说起我来了？再说了，我们神宫上下，谁不是品貌俱佳？那个用得着我这么费劲巴拉地哄人？”
“嘶……”风舒按住心口，眉头皱起，“口口声声说我美玉在椟，骨相好，皮下俏，结果句句都往我骨子里扎。外皮被你捅破了不说，连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你刺得稀烂。这下好了，里外没一处能看。”
云眠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风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一边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一边道，“好了，走吧。”
“去哪儿？”云眠仍有些忐忑。
“心烦，得逛逛。”风舒语气里带着几分寥落，目光望向远处，“每次意识到自己貌丑后，就忍不住瞎琢磨。你若得空，陪我走走？”
云眠顺从地道：“那走吧。”
两人离开州府大牢，刚在街上走出几步，便被人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帮我们守下城的灵使吗？”
“真是。”
“是恩公啊！”
……
这一声既出，周围人都围了上来，将两人裹在中央。二楼茶楼支起的窗户里也探出脑袋，都纷纷冲着两人道谢。
两人便也向着四周频频拱手回礼。
“灵使大人！”两名书生挤入人群，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端放着笔墨纸砚，眼神恳切，“可否求二位赏留墨宝？让咱们也沾沾仙灵之气。”
风舒并未推辞，提腕，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云眠见状，便也从旁边书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另一支笔。
他瞥见风舒笔锋游走如龙蛇，转眼已写好，搁笔。
纸上墨迹未干，上面的字沉浑有力：千家灯火暖，万户岁平安。
落款处是三个小字，云眠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竟然真的是匣美玉。
真是脸皮厚如墙，怕是十架冲车都撞不破。
云眠心中啧啧有声，翻腾的腹诽几乎要冒出喉咙，却不影响他笔锋流转，写下一行清俊的字：巷陌炊烟稳，人间岁序安。
写完，他在诗末端端正正落款：神宫云使美美龙镇岳
风舒站在一旁，目光飞掠过那串落款，唇角轻轻向上勾起。
云眠还在给那两名书生说话，那厢几名姑娘已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香囊，只待他回身，便要掷出。
风舒瞥见了，突然上前几步，笑逐颜开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坐等香囊坠怀的坦然模样。那几名姑娘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嗤嗤低笑着钻进人群，不见了。
风舒这才施施然转身，负手于背，踱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围观人群，两人这次选择了那稍僻静的路，缓步而行。
云眠问道：“方才我审讯李启敏时，你去哪儿了？”
风舒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猜。”
云眠想了想：“狱卒说牢里还关了魔，莫非你是去审讯魔了？”
“不错。”风舒坦然回道。
“那你问出什么了？”云眠见风舒转头看向自己，立即补充，“我们既然都在查那褚师郸的下落，就应该同心协力，互通消息，不要保留。”
“你说得有道理。”风舒点点头。
云眠立即竖起耳朵，身子也往他那方靠近。
“那魔告诉我，夜谶已经炼制出了能易容的傀儡，可以化作另外人的模样。”
“易容？”云眠面露迟疑，“这不算稀奇吧？戴一张面具不就行了？”
风舒看着街边的小摊，嘴里道：“这种易容不是改换面容，包括身形也能改变，堪称一个难以分辨的替身。”
云眠脸色微变：“傀儡不都是按固定模子炼出来的吗？怎会变成旁人模样？”
“夜谶炼傀，确实先有模子，所以你见到的魔兵，很多形貌相同。但就在不久前，他炼出了一种新傀，成形后，可自行改换一次样貌。”
云眠声音压低：“你的意思，那褚师郸现在可能正扮作别人？”
风舒沉默不语。
云眠越想越不安，语速加快：“他扮成别人做什么？我们又不认得他，他变来变去有何意义？”
风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若他扮的是你身边之人呢？”
云眠霎时色变：“我方才审问李启敏，他说褚师郸半个月前就离营未归，若他真能改头换面，这半个月他去了哪？”
“半月之前，城内疫病突发，为了阻绝蔓延，曾在夜里开过一次城门，悄悄将病殁者运出城外。”风舒道。
云眠轻轻抽了口气：“你是说他趁那一次机会，已经混入雍州城？此刻就藏在城内？”
风舒这次没有回答，云眠脑中念头丛生，心头也一片乱。
前方人又多了起来，一个小贩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匆匆挤过。风舒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一带，将人拢向自己身侧，挡开了那笨重的箩筐。
云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浑然未觉，只由着风舒不着痕迹地护着他，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对了。”他突然抬头，眼神灼灼地看着风舒，“你方才装作会看病，去替那老夫人瞎治了一番，是不是怀疑她是那褚师郸假扮的？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夜谶炼的傀能改换形貌，是不是？”
风舒将他往旁边牵，避开了两名行人，赞许地点头：“你很机敏。”
云眠紧盯着他，等他继续，他便又低声道：“我确实怀疑老夫人。因那傀儡虽能改换形貌，却难以与新的躯壳彻底融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排斥之症。方才她突然发病，我便借机探了探。”
“结果呢？”云眠追问。
“我以前还能探出这类傀儡的真假。”风舒轻轻叹了口气：“但方才从牢里那魔的口中问出，褚师郸及其部分傀儡，如今已能完美隐藏魔息，平常法子无法探出真假。”
云眠心头一紧：“也就是说，老夫人仍可能是他？”
“当然。”
风舒目光扫过旁边小摊，从袖中摸出两枚钱，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个糖人，递给云眠，边走边继续道：“假设老夫人是褚师郸，那么他必定要先接触本尊，暗中观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这样扮着才像。不过眼下我们要排查的人太多，已来不及细查她一人，只要确保她无法靠近陛下便是。”
云眠听得专注，下意识便接过了糖人。等到回过神，有些发愣地看向风舒。
风舒抬手揉了下他的发顶：“脑子转得快，这是奖你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云眠握着糖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之人，终究不是心底惦念的那一个。这念头一起，突然便意兴阑珊，只剩满腔索然。
风舒回过头，见他耷拉着脑袋，连糖人也垂在手中。
“怎么了？”风舒停步问。
云眠闷声不响，把糖人塞回他手里，埋着头从他身旁走过。
风舒看了眼手中糖人，笑问：“不喜欢这只鸡？”
云眠脚步一顿，又突然转身，将那糖人夺了回去，狠狠地咬下，咔嚓一声，便咬掉了脑袋。
“哎呀……”风舒倒抽一口凉气，“这般狠心，好生残忍。”
云眠独自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才声音低低地嘟囔：“……什么鸡，明明是朱雀。”
云眠吃掉糖人，将那些怅然心思驱走，又开始琢磨之前的事。
他转身望向缓步走来的风舒，眉头微蹙：“可我还有一事未想通，你为何笃定褚师郸是混进了刺史府？若他是为了行刺吴刺史，那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手？”
风舒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云眠垂下视线，继续往下推测：“他如果藏进刺史府，却不是为了杀死吴刺史，那么……”
他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风舒，神情大变。
“冬蓬和成荫哥去迎陛下了，应该明日上午便会到。”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舒低声接道：“因此褚师郸的目标从来不是吴成凯，而是皇帝。刺史府这边，只要让皇帝不进入就行了，下榻在其他地方。但他必定会接见本地署官，我们需得抢在前头，将那些署官的底细摸清，排除所有可疑之人。”
刺史府内院。
王大夫将银针逐一收入匣中，对守在一旁的吴成凯夫妇道：“老夫人脉象已趋平稳，险关算是过了，今夜需静养，明日再看。”
吴刺史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夫人的手背：“你也累了，先回去看看孩子，这里有我。”
“老爷您也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夫人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吴成凯正欲送王大夫出府，却见管家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两位灵使在正厅等候。他心知必有要事，便嘱托管家好生相送，自己匆匆赶往正厅。
云眠和风舒坐在厅内，吴元凯进来后，不及落座便急切地问：“两位灵使，听说下午去提审了李启敏，可曾问出褚师郸的线索？”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还有一事需要吴大人相助。”风舒道。
“风公子请说。”
“我想对刺史署衙的所有人进行核查，包括属官和仆役。”
“这是和褚师郸有关吗？”吴成凯有些不解。
风舒点点头：“李启敏交代，那魔将乌逞曾经收买过大人身边的人，图谋私开城门，但他只知有此事，却不知那是何人。如今乌逞已死，只能逐一排查。”
吴成凯神情变了变，眼中却有些狐疑，并未立即接话。
云眠见状，便道：“陛下明日就要到了，我们最好是在陛下来之前，将此隐患彻底除掉，不然若被陛下知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手下竟有这等吃里扒外之徒！”吴成凯霍地起身，一拍桌案，“查！必须彻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令所有人全力配合二位！”
“此刻是酉时末。”风舒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到明日破晓不过五六个时辰，我们须得在天亮前将此人揪出。”
署衙就在吴宅前方，风舒与云眠并未直入正堂，而是去了堂后一间僻静值房。此处原是书吏整理卷宗之所，此刻临时充作了问话之地。
“低阶属官没有机会接触到皇帝，褚师郸若要行刺，绝不会将工夫浪费在此等角色上。”风舒执起案上茶壶，斟了一杯温茶，推到云眠面前。
云眠将茶杯端在手中：“正因他们不会是褚师郸，所以就从他们这里问起，不会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小官便被引入屋内。他显然未曾经历过这般阵仗，垂首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下，下官录事陈明，不，不知二位上使有何垂询？”
“坐，坐下说话，不必拘谨。”风舒随意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自己先落了座，双腿舒展地架在前方小凳上，一派闲散。
那小官诚惶诚恐，只敢挨着凳沿浅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风舒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寻常地问：“看你脸色有些发白，可是身体不适？”
“回上使，没、没有，下官身体一向还好。”
“唔，那就好。”风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忽然想起般问道，“这半个月来，可察觉你的同僚或是上司里，有谁行为有些异常？”
小官面露茫然：“异常？上使指的是……”
一旁的云眠开口：“是否有人近期身体抱恙，或是告病？”
小官闻言，蹙眉苦思了片刻，才迟疑道：“下官平日多在文书房做事，见不着几位大人，常见的那几位，好像都有些不大爽利。赵主簿前几日跑肚子跑得厉害，钱书办则是前个儿不当心崴了脚。”
风舒看了眼云眠，随即从桌上果盘里抓了一把干果，塞到小官手里：“好了，没事了，去吧。这果子味道不错，尝尝。”
小官捧着一把干果，有些发懵：“就，就问这些？”
风舒已经重新靠回椅背，随意地挥了挥手：“嗯，去吧。”
问过话的人，都被引至另一间厢房歇息，与未问话者隔开，且需得滞留至明日方能离去。署衙内大小官员皆知事关重大，而且这是两位灵使，即便那心有不愿的，也不敢显露半分，个个皆是低眉顺眼，配合异常。
先前那名小官退下后，如此又陆续问了十余人，从末流束官到寻常差役。
待这一批问完，差役奉命去带下一批人，值房内暂时只剩他们二人。
云眠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头，看见风舒还是那副闲散姿态，长腿舒展，靠在椅中。
他自己端坐了半晌，见着风舒这模样，更觉腰背酸胀，心想这人既毫无仪态，自己又何必如此拘着，便也将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枕在了椅背上。

第95章
风舒起身，踱至他身后：“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说着，伸手在椅背某处一按一推，云眠便随着椅背缓缓向后倾去。
“风某略通一些舒络的手法，可以为云灵使解解乏。”风舒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云眠刚想婉拒，便觉两根手指已按上他的双鬓。
那手指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的鬓角穴位上缓缓揉压。他觉得紧绷的头脑真的舒缓不少，那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静中，他听见风舒低声问：“这力道重不重？灵使觉得可舒服？”
这声低语，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云眠眼前倏地闪过一副画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侧，卖力地为他捶着腿，仰起脸笑嘻嘻地问：“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云眠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撞进了风舒正俯视着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浓黑深邃，但看着他的的眼神，却是温柔中带着笑意。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云眠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一个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脑中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有些仓促地坐起身。
“怎么了？”风舒并未退开，只低头看着他。
云眠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脸，查看他耳后皮肤，甚至拉开他衣领查看脖颈，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顾不上自己多失态，这行为有多么无礼。他知道自己醉后已查看过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数，他必须清醒地、仔细地再确定一遍。
风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后刮蹭，刮到皮肤上起了几道红痕。
云眠终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着。过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风舒，慌忙解释，哑着声音道：“抱歉，刚才我，我可能吓着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有点……”
他语无伦次，没能说下去。
“没事。”风舒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云眠垂下了头。
风舒看着他的发顶，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捏紧，又一根根松开，说了句：“我出去转转。”
云眠如释重负：“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虫鸣，空气里浮动着夜间湿凉的气息。风舒在檐下站定，闭上眼，深深吸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冲动，平定自己也险些失控的心绪。
他忽然转向左侧，回廊阴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来。
“周哥。”风舒低声唤。
周骁从暗处走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赵烨那边战事吃紧，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过雍州，便顺道来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蓟叟守着，没什么问题。”周骁低声问，“你这边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么？”
“乌逞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风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师郸应该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师郸的下落。”
周骁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视线，打量着风舒：“那小龙没认出你吧？”
“他还记得我。”风舒看着前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苦，“不过有玄叔亲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骁观察着他，沉默一瞬，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认，就去认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风舒看向远方，摇了摇头：“相认之后呢？我迟早要动胤真灵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夹在中间，该当如何自处？他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周骁暗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这里没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骁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风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屋。
他一进门，便见云眠已恢复如常，正端着茶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风兄，方才我——”
风舒大步过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云灵使怎么这般客气？其实都怪风某这皮囊生得过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爱不释手。要怪，就怪我这张脸吧。”
云眠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见他不再深究，自己不必再编个理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门廊外又响起脚步声，房门被叩响：“灵使，州衙诸曹参军等人已在外侯见。”
风舒从容走向主案，重新坐下：“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问枯燥而冗长，问话、记录、核验，循环往复。夜色渐深，仆从端上来两碗汤面，两人伏在长案的两端，一边埋头吃面，一边交换了意见。
因为茶水饮用较多，两人又分别去了两次恭房，待到月上中天时，终于将府衙内相关人等悉数问过一遍，最后将五名有些可疑的，分别带入单独的房间，命人看守着。
云眠看了看左右，突然道：“风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有个人最合适。”
风舒立即明白他所指何人：“对，其实要论行刺之便，无人比这位刺史大人更合适。但吴成凯身居要职，与亲信下属之间，多有外人难以知晓的私密。褚师郸纵有千面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能搞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完全模仿他，成为他，瞒过所有亲近之人。所以这刺史的身份，反倒是最不可能的选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风舒突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去歇息吧。”
云眠闻言一怔：“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熬夜伤身又伤神，今夜抓不住就算了，睡觉要紧。”风舒转动脑袋，活动自己的脖颈，“反正署衙里这些人的底细已经摸清，至于刺史府的人嘛，明日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帝便是。”
“反正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再查查？”江谷生就快到了，云眠实在是不放心。
“得张弛有度。”风舒打量着云眠，“瞧瞧这小脸，熬了夜都没什么精神了，走吧，回去歇息。”
见云眠抿着唇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他，他又笑了起来：“放心，明日褚师郸自然会现身。你想想，到时候咱们无精打采，他倒是睡够了精神抖擞，那咱们多亏啊。”
云眠默默起身，往署衙外走，风舒从檐下摘下一个灯笼，跟在他身后，替他照着路。
暖黄的光晕在石路上晃悠，拉出两道颀长的影子。云眠快步走出回廊，风舒在他身后低声道：“当心花藤。白日里诗情画意的东西，夜里专绊心急的人。”
云眠一顿，接着放慢了脚步，风舒便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
“照你那般说，明日也不许署衙的人靠近皇帝就行，今夜何必这么折腾一遭？”云眠目光注视着前方。
风舒也没有看他，那声音却很是柔和：“总得给你找点事做，何况今夜咱们一边审他们，一边不是聊了许多？”
“聊什么了？”云眠问。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知晓，你是灵尊偏爱的徒弟，会在晨课时偷藏甜糕，偶尔睡不着时会看一点经书，你最好的朋友是冬蓬，你俩幼时一起住在灵尊的霜华殿。”
云眠愣在原地：“我何时同你说了这许多？”
风舒笑笑：“你提及过冬蓬三次，她自然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能随口诵出南契经最生僻的两段，这经书枯燥晦涩，我猜你读它并非喜爱，只是深夜难眠时会翻阅一会儿，也就无意间记了下来。”
云眠眼睛微微瞪大，风舒抬手替他拂开一条垂落的花枝，继续解释：“你方才提到刺史府外的墨兰时，说了句没有霜华殿那株长得好，可惜被你和冬蓬玩闹时给弄断了。我虽不是神宫之人，也知霜华殿是灵尊居所，你和冬蓬能在那里嬉闹玩耍，应该便是居住在那处。你俩如今的年纪自然不宜，那便只能是童稚往事了。”
云眠停下脚步，风舒笑意更深：“有些事何须你明说？一些习惯，无意间的言语，甚至片刻的走神，都足以说明。”
云眠目光微闪，有些吃惊于这人的机敏，凭自己的零星话语便推断出诸多内情，当即闭上嘴不吭声，暗自回想可有无意间泄露了些什么。
风舒似是察觉他所想，道：“放心，有关你们无上神宫的隐秘，你半句也没透露，我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云眠垂着眼帘，略有些别扭地道：“对不住了，没多提神宫，只说了一些无趣的琐事。”
风舒侧目瞥他一眼，柔声道：“不，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些话无趣。”
云眠倏地抬眼，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后，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风舒也回转头，未再出声。
署衙与后方的刺史府邸并不相通，须得从旁边巷道绕行。巷陌幽深，灯笼光照出两侧高墙，也将两人笼罩在光晕里。
云眠发现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少事，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他便问：“那你的事呢？也说来听听。”
风舒挑着灯，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云眠回道。
“我们镜玄族，天生有着营造虚幻的能力，擅于幻术，尤擅洞察人心和窥探隐秘。”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是在灵气充沛的情况下。”
“就算灵力不充沛的人界，我觉得你也够可以了。”云眠道。
“所以你之前察觉到我有魔气，应该和我是镜玄族人有关系，即便在人界，我也稍作伪装，让你感觉到我身上有些许魔的气息。”
云眠恍然：“原来如此。”
两人回到刺史府后院，各自再进了自己的小院。
云眠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院子，直到那投落在地面上的光亮消失，知道风舒已吹烛躺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重新出门。
他一路行至州府大牢。牢房差役白日见过他，知道他是灵使，见他深夜前来，虽有诧异却也未多问，又再在他的要求下，掌灯引路，直至底层的一间石牢门前停下。
“灵使当心点，里头关着的可是魔，原本有两个，白日里其中一个魔性大发，被您一起的那位灵使给杀了，如今只剩一个。”
“魔性大发？”云眠顿住脚。
“正是。”差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魔挣脱镣铐后直扑灵使，险些得手。我们审过另一名魔，供词亦是如此。”
云眠进入石牢，反手关上铁门，踱到了墙边那个魔兵身前。
这魔兵未被铐在墙上，只闭着眼靠坐在墙角，脚踝上却仍锁着粗重的铁链。
“你不是傀儡吧？你叫什么名字？”云眠问道。
对方不吭声。
“我想问你点事情。”云眠放轻声音，微微俯身，“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魔兵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睁眼，嗓音沙哑：“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褚师郸的下落。”
“我不是问这个。”
魔兵抬起头，云眠按捺住突然开始激烈的心跳，刻意放缓语调：“你可认识秦拓？他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那魔兵神色间浮现一丝异样，云眠追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他？”
“自然知道。他是魔君夜阑的骨血，只是如今下落不明，我不清楚他在何处，也从未听谁提及过。”魔兵回道。
云眠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
“多谢了。”他打起精神，对着那牢房差役道。
“灵使客气了，能为灵使效劳，是小的福分。”
云眠回到刺史府，踏入自己院子时，望见风舒屋内依旧漆黑一片。他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这才躺下。
被子下的身体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一条手臂慢慢伸出，在床铺表面摸索了几下。接着整床被子被掀开，云眠起身，去打开包袱，取出那床从神宫带出来的小被子。
他将小被子抱在怀里，重新躺下，再盖上大被，闭上眼，嘴里轻轻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隔壁没有点烛，窗户大开，风舒曲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他闭着眼靠着窗棂，垂在身侧的左手里还拿着酒壶，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那隐约断续的哼唱传来时，他嘴角轻轻翘起。
哼唱声逐渐消失，院里归于安静，只听见啾啾虫鸣。
他又举壶喝了一口，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顷刻苍白，冷汗涔涔而下。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吞进口中。
待到那阵痛苦慢慢过去，他才脱力地回到榻边躺下。
这榻原本安置在屋西侧，如今却被他挪到了东边，紧紧贴着墙壁。似乎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
云眠正睡着，忽然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冬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快起床了！”
他下意识去拽被子，脑袋往下缩，含糊道：“再睡会儿，早课你就说我肚子痛……”
“还早课呐，皇帝被我们接来了，你还睡？”
云眠睡意瞬间消散，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江谷生？”
“不然还有谁？”
云眠立即下地，去柜里取自己的衣衫，催促道：“你快出去，我要换寝衣。”
“你换你的，我瞧瞧又能怎样？”
“虽说咱俩亲近，可我终归是个爷们儿，你个大姑娘家，能不能避点嫌？”云眠边解衣带边问。
“谁稀罕瞧你似的。”冬蓬便去了门口：“快点快点，磨蹭。”
云眠一边换衣一边问：“江谷生这会儿在哪儿？可有让其他人接触他？我跟你说啊，那褚师郸能成为别人的模样前去行刺。”
“我知道，风舒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也给我们说了，还将皇帝安置在了驿馆，成荫哥在那里守着。”
“那就行。”云眠松了口气。
“对了。”冬蓬突然推开门，“你和那风舒何时这么熟络了？”
“哎哎哎，关门关门……”
冬蓬又关上了门：“我们刚进城那会儿，我急着找你，他非拦着，说你昨夜又是抓疑犯，又跑州府大牢连夜审魔，让我给你多睡会儿。”
云眠动作一顿：“他说我连夜审魔了？”
“是啊。”
云眠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这人是不是后脑勺长眼睛了？”
冬蓬道：“他生怕我打扰你睡觉，要不是他生得太丑，我又知道你素来喜欢模样俊的，都会以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了。”
云眠已穿好衣衫，走去净房洗漱，听到这儿便沉下了脸：“胡说什么？我可是有家室的正经人。”
“哟哟哟。”冬蓬推门走了进来：“平日都不许我提那人，这会儿又说他是你家室了？”
“你管那么多。”云眠抬手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反正别胡扯我同别人，回头寻到娘子，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96章
云眠今日穿上了无上神宫的白袍，头发也用同色束带整齐束起。他与冬蓬骑马抵达驿馆时，便见那驿馆周围站满官兵，守护得如铁桶一般。
莘成荫正好走出大门，见到二人，先问他们用过饭没有。听他们说还未来得及用饭，便让他们先进驿馆填饱肚子。
进入驿馆，冬蓬去了厨房，云眠却顾不上吃饭，只匆匆去见江谷生。
他顺着回廊往前，一路都没有见着风舒，原本想向人打听一下，但想起冬蓬方才的那些话，又将这念头给打消了。
他能感觉到，风舒对他确有不同寻常的亲昵，而他也不自觉地对风舒产生亲近感，甚至竟恍惚将他认作那人，昨夜才会那般失态。
自己并不是单身，在察觉到某些苗头时，便该注意些分寸，与人保持应有的距离才是。
江谷生就住在内院，院外也有士兵把守。士兵们看出他来自无上神宫，却也恭敬拦下。一人立即去通报，很快，一名宦官便疾步跑出，朝着云眠行礼：“灵使，请。”
屋内窗户旁站着一名身穿常服的少年，身形修长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云眠跨进门槛，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笑。对方的笑容尤其明亮，眉眼鲜活灿烂。
云眠愣了愣：“……岑耀？”
对方也是一顿，而后肩膀垮下，泄气道：“只一眼，你就把我认出来了？”
“耀哥儿，怎么是你来了？”
云眠迅速关上门，岑耀迎上前，拉住他入内，眼睛亮晶晶地道：“云眠哥哥，我听说你在这里，就催着他们赶紧来雍州。”
“你先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房门被叩响，两人都闭上嘴，赶紧在榻上相对而坐。
内侍端着茶水进屋，岑耀微笑道：“你尝尝这云州的茶，朕觉得不错，就特意吩咐他们给你带来的。”
“谢陛下。”云眠倒也配合。
待到内侍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两人，云眠立即放下茶盏：“你快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来的是你？”
岑耀垂下头：“其实陛下上个月在巡营时受伤了，但是为防军心浮动，也不想让北允军知道，便将受伤的事一直压着。而且他身旁混入了魔的傀儡，你知道吗？那傀儡可以扮做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知道这种傀儡。”云眠打断他，“你说重点。”
“陛下身旁有了傀儡，却不知道是谁。我们便借此云州督战之机，由我假扮陛下前往云州，他则秘密留下，暗中布局，抓出那名藏在宫里的傀儡。”
“他怎么受伤了？伤势如何？”云眠关心地问。
“中了一支冷箭，太医说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岑耀想了想，又好奇地问，“这随行的只有侍卫统领和王公公知道我身份，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一眼就看破的？”
云眠撇撇嘴：“这还不简单？你一见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岑耀幼时被赵烨从北境带回允安，原本要自己抚养，却被江谷生遇见了。江谷生见他第一眼便觉投缘，又怜他父母双亡，和自己身世相仿，而赵烨时常在外行军打仗，便将他要到了自己身边。
岑耀被翠娘和江谷生照顾得很好，性子一日比一日活泼。随着年岁增长，两人容貌不再那么相像，但若要瞒过不相熟的人，倒也能够。但云眠曾被灵尊送进宫，同他们一起住了几日，对两人极为熟悉。因此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岑耀，而不是江谷生。
两人凑在一处，嘻嘻哈哈聊了许久。待到互相说完分别后的情况，云眠收住话头，看向岑耀，欲言又止。
岑耀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问：“你可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云眠转头望向窗户，终于问道：“三年前那次见面，我托谷生向秦王殿下打听周骁的住处，还有秦拓的境况，他可曾帮我去问了？”
岑耀连连点头：“问过了，殿下说，他也不知道周骁住在哪里，周骁不肯透露，殿下还派人跟踪过，却被他甩掉了。”
云眠又看向岑耀：“那周骁有没有说过秦拓的情况？”
岑耀想了想：“有的。”
云眠瞬间坐直了身体。
“周骁只对殿下说，秦拓一切皆好，让他不必挂念。”
“还有别的吗？”云眠急切地追问。
“没了。”岑耀轻轻摇头。
“……就这一句？”
“嗯。”
云眠心头情绪翻涌，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赶紧垂下头喝茶，遮住眼里的那点湿气。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除了眼眶还有些泛红，神情却已经恢复正常。
岑耀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这会儿见他抬头，便拉住他的手：“云眠哥哥，只要知道他还平安，哪怕山水迢迢，也总有再相逢的一日。”
两人又聊了一阵，云眠才离开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他脸上的笑容消散，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慢慢走过回廊，踏进庭院，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虽然对冬蓬说不会去找秦拓，不在意，也不想提，可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那份惦念，从不曾放下，从未止息。
若是秦拓也记挂着他，原是有法子的，只需让周骁去见秦王时，稍带一句他的下落，自己一旦离开灵界，便能循着地址去寻他。
可秦拓没有。
原来最刺心的，不是相隔天涯，不是音讯全无，而是那人根本无意重逢。
云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驿馆四处都是人，他只能大口喘息，不断用衣袖胡乱擦拭，想要尽快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
“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云眠下意识抬头，竟看见今日一直没见着的风舒，就坐在亭子顶上，垂眸看着他。
他一时怔住，还未来得反应，风舒便已纵身跃下亭子，几步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说话间，目光在他全身扫过，又看向他刚走来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风舒紧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关切和紧张，但云眠此刻哪还能注意到这些，满心都是被人撞破狼狈模样的羞窘，连带着那伤心和委屈也霎时找到了出口。
“关你什么事？鬼鬼祟祟地躲在高处，莫不是专等着看人笑话？”
他带着哭腔冲着风舒低吼出声，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走。
但刚跨出一步，便见回廊尽头走来一队巡卫。他仓皇转身，却见另一头也站着几名士兵。
云眠素来骄傲，绝不能忍受自己崩溃失态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正慌乱无措时，风舒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向廊旁那排房屋，推开一扇最近的房门，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房，云眠后背抵着门板，还没站稳，风舒已一手撑在他耳侧的门上，俯身逼近。
“怎么回事？”风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怎么哭成这样？”
云眠仰头瞪着他，但脸上都是泪，睫毛湿漉漉地凝成一簇一簇，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盈满了伤心和委屈。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云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见云眠紧抿着唇不肯做声，风舒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队巡卫正从门外走过，云眠不便发作，只猛地别头挣开他的手，又抬手将他推开了些。
风舒顺着他的力道退后两步，站在原地，仔细端详他片刻，这才意识到，他应该不是被谁欺负了，而是有什么心事。
待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风舒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我不对，原就不该蹲在那檐角上，想看着有谁会接近驿站。就算蹲了，也该当学那瓦当上的蹲兽，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转头乱瞧。”
云眠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扭着头不吭声。
风舒瞧着他，满眼都是心疼，低声哄道：“你的眼泪多金贵，那是天上的星星，水里的珍珠，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掉泪。若是心里难受，就冲我来，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舒坦些，行不行？”
云眠听着风舒的话，心里虽然酸涩未散，却又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心里明白，方才对风舒发火实属无理迁怒，可这人不但不恼，还如此待他，透出一种超越寻常的呵护和关切。
他已反复确认过，风舒并非心中所想那人，可对方总能牵动他心里的某种情绪，让他心生亲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这恰恰令他感到不安，只想向后退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方才是我失态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垂眸低声道歉，转身，推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却又在门槛前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只是往后我再这般任性，风兄不必处处忍让。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说完，便走了出去。
风舒在屋内怔怔站了片刻，才缓步踏出房门，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拐角处。
云眠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待到自己情绪完全平复，也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若无其事地去前厅，找到了冬蓬和莘成荫。
“我正打算找你，说你离开陛下那儿好一阵了，去哪儿了？”冬蓬招手。
“我刚四处转了一圈。”云眠笑道。
他将有傀儡要行刺皇帝的事，再细细讲了一遍，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来雍州的并不是真皇帝，而是岑耀的事告诉了他们。
莘成荫沉吟片刻：“我们的任务是要保护好皇帝，不管来的是赵晟虞还是岑耀，他此刻的身份都是大允天子，此行安危，不容有失。”
云眠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而且他们两人都是我朋友，怎么也要保护妥当。”
莘成荫又道：“稍后吴成凯便要率雍州要员面圣，既然你们已经将人排查过，那应该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皇帝还要去巡营，届时我们紧随左右，便是那褚师郸想动手，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
岑耀很快便接见完雍州官员，随即启程前往城楼。他端坐马背上，莘成荫带着人去前方肃清道路，云眠和冬蓬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风舒则不近不远地跟在后方。
百姓们闻讯，都涌上街道，被兵士们挡在街道两旁，只激动地高呼着陛下万岁。
云眠随时警惕着周围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次侧首环顾时，余光总能瞥见身后那道挺拔身影。
岑耀巡过城楼，检视完防务，又转往大营抚阅将士。一整日下来，云眠始终心神紧绷，未有片刻松弛。直至所有仪程终了，未见任何异动，他这才暗自缓下一口气。
岑耀正在军营帐内听取几名校尉的禀报，这些校尉皆是临时抽选的，所以没有褚师郸假扮的可能。
云眠守在帐外，穿着那身代表着无上神宫的白袍，因着天气闷热，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来，喝碗梅子汤解解暑。”冬蓬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云眠赶紧接过，连着喝了好几口。那汤汁入喉，酸甜生津，带着用井水镇过的凉意，周身的燥热都压下了几分。
“这是哪儿来的？你总算是贴心了一回。”云眠小声笑道。
“贴心的不是我，是风舒。”冬蓬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他方才特地进城弄来这一大盆，见我在日头下站着，便让我去喝，我也就给你盛了一碗。”
冬蓬说完，转身往回走：“你再守片刻，待会儿我来替你，我得先给成荫哥送梅子汤去。”
“不用来替我了，陛下过不了多久就要回驿站了。”云眠道。
冬蓬刚离开，几名兵士便快步而来，利落地在帐外支起一座遮阳布篷。
“搭这个做什么？”云眠问道。
一名兵士回道：“陈校尉见日头偏西，正晒着大帐，便命我们来搭个篷子，以免陛下受暑。”
待兵士退去，云眠抬眼看了看那篷，便挪步站去了下方。此时不再被日头晒着，又喝了碗梅子汤，周身燥热也渐渐消散。
军营西边，风舒刚巡视过几处营帐，跟在身侧的校尉恭敬笑道：“这大热天的，风灵使实在是辛苦。”
风舒看着前方，面带微笑：“陛下连夜从云州赶来尚不觉倦，我不过巡营走几步路，何谈辛苦？”
校尉听他提起陛下，忙道：“是下官失职，竟未能早安排遮阳事宜，所幸已命人将布篷搭好了，必不叫日头扰了圣上。”
“倒也不怪你，今日格外闷热，应是要下雨。”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既为营务校尉，以后这类事须得多上心，凡事都要想在前头。”
那校尉连声道：“灵使说的是，下官一定谨记，日后必定加倍仔细，绝不再出疏漏。”
又过了一阵子，岑耀总算听完众将禀报，起身离营。云眠依旧护在他身侧，岑耀见其他人离自己挺远，便小声问：“云眠哥哥，今日这么热，可还受得住？”
“还好。”云眠见他也是满头大汗，眼底有着血丝，“待回了驿馆，你倒是要早些歇息。”
“我明日便要返回允安，这次出来，必要将各州军备悉数察明，才能详尽呈报给陛下，就算累，也就这几日，没事的。”岑耀道。
碍于其他人在，两人只低语几句便不再多言。云眠依旧巡视四周，提防着任何突发情况。
一行人终于安全到达驿站，莘成荫和冬蓬立即护送岑耀入内。云眠并未急着跟上，又在驿外仔细察看一番，这才转身走向大门。
正要迈入门内，他余光瞥见风舒也刚到驿站，正从马背上跃下。
他只作未见，径直向里走去。风舒亦未出声，将马缰交给驿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内院前，见岑耀已由莘成荫与冬蓬护送入内，亲卫环院而立，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我这忙得很，夫人又在添什么乱？你也不知将人拦着？”
云眠听见右边廊下传来压着嗓门的斥责声，转头看去，见是吴成凯正满脸焦躁地在训斥一名士兵。
他看那士兵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便走了过去：“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成凯闻声转头，见是云眠，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慌乱：“云，云灵使啊，我，我这……”
云眠见他支支吾吾，心里生起警惕，转而向那名士兵喝道：“怎么回事？食盒是哪儿来的？”
那士兵便结结巴巴地道：“是，夫人给吴大人送了莲子汤来。方才，方才你们都还没回，这驿站里没什么人，就，就有人把夫人放进来了。”
“那夫人呢？可是已经离开了？”云眠神情有些不好，立即追问。
“夫人说，小，小公子前几日来这里玩耍，将那金锁落在了后面园子，此刻正带着小公子去那园子里找找。”
士兵话音未落，一直立在后方的风舒已朝右方掠出。云眠也顾不得再问，当即纵身跟上。
风舒身形一闪，冲进了岑耀所在的内院，云眠没有停下，直接奔向后方园子。

第97章
雍州驿馆的园子实则是片荒疏林地，虽为迎驾仓促打理过，但仍有半人高的野草。
云眠跃上假山顶，目光四处扫过，忽见靠近内院墙根处野草晃动，隐约可见一名挽着发髻，身着蓝色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影。
他迅速朝着那方掠去，双刀银轮也握在手中。
那妇人听见动静，转身回头的瞬间，云眠双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同时喝道：“别动。”
“啊！！！”
“别吵！”云眠又是一声喝。
妇人被短刀抵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却认出了云眠：“云灵使，是妾身啊，吴刺史的内眷，您不认得了吗？”
“认得。”云眠紧盯着她，“夫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云眠被这样的视线笼着，又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在说什么？”风舒柔声问。
“……我说你还是拿鼻孔看我吧。”
风舒似乎这才回过神，蓦地转开脸，望向远处。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半晌后，云眠小声开口：“风兄，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风舒的声音很平，“你呢？”
“我突然想起了内子。”云眠小心翼翼地回答，飞快地瞥了眼风舒，又赶紧收回视线，“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向来清清白白，规规矩矩，从不和别人勾三搭四。倘若与旁人太过亲近，那也不太合适。”
“内子？”风舒缓缓直起身，一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云眠没有转头看他，只朝着前方点点头。
“何时成的亲？”
“父母之命，自幼便成了亲。”云眠轻声回道。
风舒那原本捏紧的手指又一根根松开，嘴角缓缓勾起，注视着云眠的目光有些幽深难辨。
“那夫人如今在哪儿？”
“还在娘家养着呢，身子骨有些不好，需得在家调养。”云眠挠了挠自己脸，发现这动作有些心虚，又赶紧放下了手。
“你们不常见面，感情如何？”
“老夫老妻了，倒也说不上日日相思，魂牵梦萦，但也可以说日思夜想，无时或忘吧。”云眠道。
话音落下，风舒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也没有什么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我在想……”风舒声音轻得若有似无，“我在想，你娘子此刻若是在的话，恐怕会忍不住要抱你。”
“……呃？”
云眠没听清，正待追问，身旁人影一晃，风舒已毫无征兆地窜了出去，射入院中。
云眠惊得要站起身，却见他只停在一棵树下，拔出剑，寒光就朝着那棵老槐树泼洒而去。
他绕着树疾旋、纵跃、腾挪，没有杀气，没有章法，只是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光。簌簌声密如急雨，树下顷刻便铺了厚厚一层青叶，满树绿叶竟在眨眼之间，便被剃了个干净。
紧接着，他又拔地而起，在整座驿馆的各个房顶上飞奔，从东厢跃向西阁，又纵身跃上院墙，在那窄墙头上疾行。
一名士兵没认出他，冲过来大喝：“哎哎哎，那是——”
下一瞬，他便被风舒一把抄起，抱在怀里，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将人抛向空中，接住，放在地上。
风舒却已不再看他，又跃上了另一处屋顶，继续在屋瓦与高墙之间飞掠纵跃，仿佛有无穷的精力需要宣泄。
那士兵便和云眠一道，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待到风舒终于回到跟前，云眠还愣愣的。风舒冲他一笑，语气平常地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我的练功时辰到了。”
云眠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神情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天爷，这算哪门子的练功？说风就是雨，毫无征兆，阵仗还这般骇人。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削树剃叶，他还当这人忽然失心疯，或是被什么东西给上了身。
等等。
不对。
这人该不会是听见我说已有家室，心头痛苦难当，却又无处排解，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借练功之名，行发泄之实吧？
毕竟像我这般俊俏出尘的郎君，谁见了能不心生欢喜？谁又能克制住不为我倾倒，甚至发点狂呢？
想到这里，云眠心头顿时了悟，他再望向风舒时，目光里便带了一些复杂和微妙。
风舒被他直直望着，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又冲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他那双眼，像是幽深寒潭里映入月光，清凌凌地漾开一片碎光，那平庸到近乎丑陋的五官也变得顺眼起来，甚至晃得云眠有些眼晕，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有家室，有家室，有家室……
注意分寸，和这种被自己迷死了的狐狸精——鼻孔精要保持距离。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转开视线。
风舒似是瞧出了他的闪躲，体贴地敛了神色，不再看他，只接着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方才的推测没错，褚师郸必定就装成吴家小公子，此时正藏身在这内院里。”
“你也这样想的？”云眠顿时也收回心神，振奋地问。
“他是从院墙下的一处水道进入内院的，我已经将这院子看过一遍，占地颇广，加上厨房和内侍居住的房舍，共计二十余间，他必定是藏在某一间里。”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没入天际，内院里燃起了一盏盏灯笼，将四处照得雪亮。吴夫人不用再带去牢里，和吴成凯一道被士兵送回了刺史府，莘成荫依旧守在院外，冬蓬仍守着岑耀，风舒和云眠站在院中，看着士兵们将一扇扇房门打开，进去搜寻。
“你们现下要找的是一名幼童，所有柜橱箱笼、暗格夹层，乃至耗子洞都得仔细搜查！”风舒喝道。
“是！”
士兵们在每一间房内搜查，院子里也四处是人。但因圣驾在此，大家尽量不发出声音，气氛紧张而安静。
寂静中，云眠的肚子却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忙到此时还没用晚饭，不想肚子竟然叫了起来，不由脸颊一热，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风舒。
只见对方依旧望着搜查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走过，风舒立即将人唤住：“小公公。”
“灵使有何吩咐？”
“我们忙得忘记了吃饭，这会儿饿得慌，劳烦送些吃食来。”风舒道。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去。不多时，便端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风舒伸手端起一碗面，转向云眠，用眼神示意他去端另一碗。
云眠本想装作没看见，但风舒突然对着自己那碗面轻轻一吹，面香便飘入他鼻腔，让他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
云眠瞪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终是默默端起了那碗面。
内侍离开，云眠端着面碗，却不好当着众人就站在院子里用餐，那样太有损他的灵使体面，不免有些窘迫。
他原地转了半圈，廊下院中皆是身影，竟寻不到一处僻静角落。
正为难时，却见风舒端着碗，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接着一矮身，蹲下。
那花丛枝叶繁茂，从外面看去，竟真瞧不见他人了。
“快来。”风舒又探出脑袋招呼他。
云眠左右看看，便也端着碗钻了进去，一撩衣摆，紧挨着风舒蹲下。
两人也不说话，就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埋着头，肩并肩地蹲着吃面。
云眠吃着吃着，突然耸了耸鼻子，皱起脸，看向风舒，一脸欲言又止。
风舒头也未抬：“打住，别说，我懂。”
他起身和云眠换了个位置：“云灵使嫌我汗味儿？无妨，我来下风处。”
“风兄，我也不是嫌——”
“那我们换回来。”风舒作势又要起身。
“算了算了。”
两人迅速将面吃完，风舒先一步钻出花丛。云眠探出头左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钻了出去。

第98章
“啊！！”
云眠刚钻出花丛，右边厢房便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
他脸色一变，立即朝那屋子冲去。可风舒比他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掠至门前，抬手将他拦在身后，自己率先进屋。
风舒跨进门，目光迅速在屋内环视一周，确认暂无危险，这才侧身让开。
这间厢房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架床。原本在屋内搜查的三名士兵已全部倒地，脖子上皆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鲜血汩汩淌出，已经没有了生息。
两人立即在屋内搜寻，但屋内却无任何异状。窗户紧闭，唯一能藏身的柜子里空空，那凶手竟然在得手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眠俯身检查地上的尸体，风舒则抬头望向房顶，似是发现了什么，纵身跃上了房屋横梁。
他掀开吊顶一块活板，探身去查看夹层，接着再跳落在地，朝门外喝道：“速请陛下移驾，离开驿馆。”
“是！”
风舒大步出门，云眠扯下一张床单，盖在尸体身上，这才让士兵们进屋抬尸。
两人顺着回廊快步往前，风舒边走边解释：“这些房屋的木板吊顶与屋顶之间，都存在一个夹层。因为太过狭窄，成人无法进入，但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这上面便是畅通无阻，褚师郸就能借此在各个房屋夹层间穿梭。”
云眠咬了咬牙：“一定要将他抓住。”
冬蓬护着岑耀刚踏出房门，左右护卫立即层层围上，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朝着驿馆大门方向迅速移动。
云眠也跟在他们身后，直至岑耀安然登上马车，冬蓬也钻入车厢，莘成荫坐在车夫位上，他这才稍稍放松。
“我们先去刺史府，你留在这儿务必要当心，那褚师郸也不是好对付的。”莘成荫转头叮嘱。
岑耀自车窗中探出半张脸，朝云眠安慰地笑了笑：“放心，我没事的。”
冬蓬的声音也从车厢内传出：“你快进去抓那褚师郸，陛下就交给我了。”
“驾！”莘成荫驾着马车，在一众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刺史府方向驶去。
云眠返回驿站，见风舒正站在内院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大声喝道：“合围内院，封锁所有出口。那魔就藏在顶棚夹层之中，看我上房揭瓦，请大家伙儿看一场瓮中捉鳖。”
众士兵应诺，眨眼间便将内院围得水泄不通。风舒身形一展，掠上这排房屋的右侧，手中长剑刺出。
哗啦啦一阵裂响，碎瓦纷飞，屋顶顿时被破开一个大洞。
云眠也飞上房顶，轻飘飘落在另一侧。他双臂一振，两柄短刀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两道急速旋转的银轮，贴着屋脊一路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瓦片碎裂崩飞，瞬间便清出一长溜空档。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收回掌中，重新化为短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擦着手指，眼角瞥向立在对面的风舒，嘴角要翘不翘，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风舒便拍拍掌，赞叹道：“云灵使可真是个好瓦工。”
云眠哼笑一声，再次出刀，又是一长排瓦片迸裂，露出底下的隔断木板。风舒也在房顶纵跃，剑随身走，所过之处瓦片纷飞，隔断木板应声洞穿，碎木块哗哗坠地，下方的屋内景象也显露出来。
云眠也抚掌夸赞：“好手法，真真是个顶尖的好木匠。”
说话间，两人已将这片房顶拆得七零八落。云眠正要再出刀清出一片区域，风舒却突然朝着他冲来，同时大喝一声：“小心。”
云眠本能地往旁闪出，只听咔嚓脆响，他方才所站之处的瓦片碎裂，一道银光自下方疾射而出。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一击落空后便急速缩回夹层之中。
风舒已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刺出。这一剑却并非刺向银线缩回之处，而是偏开半尺，直指旁侧一片看似完整的屋瓦。
凌厉剑气透瓦而下，直贯夹层，随着一声幼儿凄惨的尖叫，一小团黑影撞破瓦片，腾空窜起。
“出来了，出来了。”
“弓箭手呢？”
“瞄准了的，不会叫他跑脱。”
内院中的士兵们纷纷大叫，拿着火把和兵刃，紧盯着房顶上逃窜的小黑影，见他奔至哪边，就潮水般涌去哪边。
那褚师郸扮成的幼儿在房顶上逃窜，身形虽小，却异常滑溜。风舒和云眠一左一右，分别从两方夹击，剑光和银轮封住了去路。
褚师郸想从侧面缺口跃下，但刚冲出几步，利箭便嗖嗖飞来，钉在他脚前瓦片上，逼得他慌忙倒退。
风舒又是一剑刺来，他下意识朝左边闪躲，但云眠的银轮已从左边飞来。
褚师郸险险闪开，眼角瞥见旁边的破洞，拧身便想跃入房中。可风舒的剑比他更快，手腕激抖，剑尖连点，就在他全力闪躲剑锋时，一块板砖忽地从斜里飞来，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拍在了他的后颈上。
褚师郸顿时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风舒一把拎起褚师郸，喝道：“好砖法！漂亮！”
“过奖。”云眠拍拍手上的灰。
褚师郸缓了过来，在风舒手里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幼童不应有的嘶哑喘息。
风舒将他放在房顶上，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褚师郸看着走来的云眠，又看向风舒，虽然是一副幼儿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怨毒，那张稚嫩的面庞也满是狰狞。
“你既然扮做这孩子，那你把他本人弄去哪儿了？”云眠开口便问。
抓到褚师郸，有很多的重要问题，但云眠劈头问出的第一句，竟是问那小孩本人可还安好。风舒在他身旁安静听着，没有任何不耐烦。
“问你，这孩子在哪儿？你可是已将他害了？”云眠拿着短刀，蹲在褚师郸身前。
他看着对方那一张稚嫩孩童的脸庞，心里有些不忍，但撞进那双充满怨毒的成人眼眸，脑中顿时清醒，果断抬手，短刀狠狠刺入对方左腿。
褚师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云眠握住短刀，在那腿肉中又拧了半圈，咬着牙问：“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孩子，在哪？”
褚师郸脸色苍白，鲜血不断从他裤管往外淌。风舒却没看他，视线一直停在云眠脸上，注意着他每一分神色的变化，似乎只要他略微表现出不适，便会立即接手。
云眠紧抿着唇，任由对方痛苦颤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眼见褚师郸仍死死咬牙不答，他拔出匕首，又要刺向他另一条腿。
“我来。”
风舒的手轻按在他绷紧的小臂上。
云眠抿着唇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风舒捏住褚师郸的下巴，让他朝向自己，轻声问：“人呢？在哪儿？”
褚师郸被迫看向风舒，风舒便松开他的下巴，将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褚师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又倏地看向风舒，定住了视线，脸上的狠戾也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片惊骇。
风舒收回手，没有催促，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不容违逆的警告与威压。
褚师郸终于颤着嘴唇：“我说，我说，那孩子没杀，但埋在，埋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收住了声。
他看着风舒，额角不断往下淌汗，忽然身体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云眠一怔，猛地上前，抓住褚师郸往后仰倒的身体：“埋在哪儿的？在哪儿？”
褚师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云眠手里，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偶。
片刻后，云眠和风舒站在院子里。
“什么都还没问，他就这么死了。这些魔就算是泥巴，好歹也要会惜命吧？就半点不眷恋这活着的滋味吗？”云眠有些出神。
风舒微微蹙眉，望着天空似在想什么。
云眠也抬起头，与他一起瞧着天上那轮明月，喃喃道：“他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吴家小公子的下落，只说没杀，又说埋了。这是什么意思？活埋？可埋在哪儿的？即便说出孩子在哪儿，于他又有什么损失，何至于宁愿死也不吐一字？”
风舒低声道：“他不肯说，恐怕是因为那个地方，埋着的不止吴小公子一个。”
“不止一个？”云眠侧头看向他。
“一旦找到孩子，另一个人也会暴露。”风舒迎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云眠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将今日种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突然间，刺史夫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出来。
……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都怪我，想着顺道寻寻他掉的金锁，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我明白了！”云眠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风舒胳膊，语气急促地道，“刺史夫人之前给我说，她会带着孩子来驿站，是因为受了老夫人的吩咐，要给吴大人送汤，还要顺便找找孩子掉落的金簪。”
风舒闻言，神情微微一变，转身便冲向了驿站大门。
云眠毫不迟疑，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月色笼罩的雍州城一片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连绵屋脊上纵跃飞掠。
“这幼童根本就不是褚师郸，他们是两魔配合伪装，真正的褚师郸还在刺史府中。”云眠道。
“当心脚下。”风舒低声提醒，待两人都掠过一道翘起的檐角，才道，“这魔出现在驿馆，他的目的不是行刺，而是为了将皇帝逼去刺史府，那边才是真正的杀局。”
刺史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些必备物件往皇帝下榻的听雪轩里送。
吴成凯忙得脚不沾地，刚吩咐完一队护卫，刺史夫人便追了上来，泪涟涟地问：“老爷，恩佑这会儿还没找着吗？”
“云灵使和风灵使不是正在找吗？你别慌，也别在此时添乱！”吴成凯自己心里也像油煎一般，但只得强压下焦躁，拍了拍夫人的手背，随即又匆匆赶往库房方向。
听雪轩，莘成荫抬手挡住那些小厮：“这些东西都撤回去，不必送了。”
“是。”小厮们又抱着各类物件退下。
冬蓬溜达到莘成荫身旁，往廊柱上一靠，歪着头问：“成荫哥哥，你说云眠那边顺不顺利？”
“有风舒帮他，对付个褚师郸不成问题。”莘成荫说着，突然问，“冬蓬，你有没有觉得风舒这人有些怪？”
“怎么怪了？”冬蓬想了想，“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很够意思，不过确实长得怪了些。”
“我不是说这个。”莘成荫哭笑不得，“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认识我一般，处处会照应着，之前在追击北允军时还提醒过我两次，让我避开了暗箭。”
“灵族众人同气连枝，照应一下怎么了？何况成荫哥你可是我们无上神宫顶顶厉害的弟子，你不认识他，他仰慕你也是应该的。”冬蓬往他嘴里喂了一块肉干。
“我哪有那么厉害。”莘成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少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前来禀报，说后门附近有一段围墙防守空虚。
“我去那边看看，你快进院里守着陛下。”莘成荫对冬蓬道。
“知道啦。”冬蓬懒洋洋地应着，跨过了听雪轩的门槛。
整座刺史府的下人们，都处于迎接皇帝的紧张和兴奋中。前院既忙碌又混乱，而内眷居住的后院里，因仆役都被抽走去前头帮忙，显得格外安静。
一名下人端着托盘，匆匆走在后院小径上。此处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投来的隐约光线。
他正埋头赶路，冷不防差点撞上暗处立着的一道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惊叫出声。
待借着朦胧月色瞧清面前人后，他连忙躬身告罪：“老夫人，小的没瞧见您老人家在这里。”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缓慢地道：“无妨，去吧，夜里路黑，走路当心些。”
“是。”下人赶紧侧身从旁绕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只见老夫人拄着杖，正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怪事，前日还说老夫人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今儿竟能自个儿摸黑逛园子，连个丫鬟也不带。”
下人摇摇头，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老夫人颤巍巍地行到竹林旁，停步。林边有个小亭，是她平日散步时惯常歇脚的地方。
四下无人，她提步走向小亭，那老迈佝偻的姿态骤然消失，动作变得迅速。
她几步跨到亭角石凳旁，揭开地面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那地板下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钻出，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游去。
听雪轩是整个刺史府最大的院落，因皇帝的亲卫大部分还留在驿馆，所以这里的人手就显得有些不够。
东边围墙下站着几名士兵，其中一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另外的士兵出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便上前准备去扶，却惊见他背上昂起了一条蛇，正嘶嘶吐信。
“有蛇！”
惊呼声中，几名士兵发现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竟游来了数十条蛇。他们骇然急退，举起火把挥舞，试图逼退不断逼近的蛇群，同时喝道：“这边，东墙这边需要支援，快快快，有蛇群，好多的蛇。”
闻讯赶来的士兵们都被惊住：“为何有这么多蛇？”
“早就听说刺史府园子里蛇多，这又是夏天，蛇群出洞了。”
“千万别让它们游进听雪轩，陛下可在呐。”
“明白。”
……
闻讯赶来的兵士们迅速围拢，有人急奔去寻捕蛇的叉竿，有人就地抓起棍棒奋力扑打。
莘成荫也赶了过来，剑光闪动，将几条已经蹿上墙头的蛇斩断。他目光一扫，见那草丛里还有许多蛇影蠕动，便急声喝道：“再去取些火把来，插在墙头上，绝不可放一条进去。”
东墙那边正在抓蛇，西墙下方的值守士兵也赶去帮忙，此刻墙根下便只剩下两人留守。
一名士兵见暗处走来一道人影，看身形并非军士，立时按刀喝道：“站住，什么人？”
来人并未停步，缓缓走入光照处，竟是一名手持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那士兵不认识老夫人，但也松了口气，可就在他刚要再次出声阻拦时，老夫人猛然暴起，手中杖头拔出，成为了一把长剑。
那士兵喉头一凉，瞪大双眼，慢慢倒地。另一名士兵正要惊呼，老夫人反手刺出，剑尖便没入了他的喉咙。
听雪轩内，冬蓬持鞭立在门边，身旁两名士兵高举火把，警惕地扫视着屋檐和廊下，生怕有毒蛇游近。
“是蛇吗？是不是蛇？我最怕那玩意儿了。”岑耀蜷缩在坐榻上，一动不敢动，眼神惊恐地四处逡巡，仿佛那角落里随时会窜出一条。
冬蓬安抚道：“陛下别怕，要有蛇敢来，我就把它拧成绳儿，给你翻花玩儿。”
“不了不了，快别说了。”岑耀面色发白，“你快把门关上，我宁愿被那褚师郸结结实实砍上两刀，也不想看见那玩意儿，光是想着就浑身发毛。”
冬蓬见他确是怕得厉害，便将身后的门关住。
岑耀僵坐榻上，不住地抬头查看房梁，又四处张望。
陪伴他的内侍温声劝慰：“陛下，有冬灵使守着，什么蛇虫鼠蚁都近不得身。再说了，您是真龙天子，百灵护佑，那些长虫哪里敢冒犯天威？”
“我可不是什么真龙，真龙还在驿馆里头呢。”岑耀小声嘟囔。
他目光扫过身后，发现那扇原本应该关紧的窗户竟敞开着。
“怎么开了……”他不及细想，起身快步走去，伸手欲将窗户关拢。
他刚抬起手，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映在窗纸上的模糊倒影，有人正手持长剑，从他身后疾刺而来。
他头也不回，倏地俯身，一股冰寒锐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他想也没想，抓起窗边矮几上的一个瓷制花盆，奋力向后掷去。
砰一声重响，花盆在身后碎裂。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冬蓬疾掠而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名内侍这才反应过来的尖叫声。
老夫人一击落空，眼见冬蓬的长鞭已经挥到，她身形一扭，避开鞭梢，枯瘦的手却抓起旁边吓呆了的内侍，猛地掷向冬蓬，将她给挡住。
而她自己则再次出剑，直刺岑耀心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岑耀刚躲过第一剑，身形还未站稳，这第二剑已避无可避，身旁也没有可用的抵挡之物。
冬蓬虽再次挥出鞭子，但被那内侍阻了一瞬，终究是迟了半分。
眼见那剑尖就要刺进岑耀的胸膛，一道银芒忽从窗外疾射而入，铮一声撞上了剑身。
那是一只飞旋的银轮，边缘锐光流转，撞得老夫人手中长剑一偏。
冬蓬的长鞭立即挥到，瞬间卷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人影也自窗口掠入，一把同样寒光凛凛的长剑抵在了她的心口。
“褚师郸！”风舒持剑而立，声音冷如寒冰。

第99章
院外的蛇已经被清除干净，院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闻讯赶来的吴成凯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冒汗。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岑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既顶着皇帝身份，仍在上首端坐，强自维持着镇定。
假冒吴老夫人的褚师郸倒在堂下，为防他如之前那个魔般自尽，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冬蓬则抱着她的鞭子守在门口，云眠与莘成荫坐在厅内左侧。对面是风舒，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眠身上。
云眠虽刻意不去看他，也知道风舒只是朝向这边，并非刻意看自己。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再加上他又明白这人对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得随便与身旁的莘成荫说了两句，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身子稍稍侧转过去。
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侧脸太过迷人，怕叫对方更加深陷，于是再偏过几分，尽量用后脑勺对着他。
可挺翘的鼻子终是挡不住，只能由着他看了。
风舒的目光便更加放肆，对方侧身，他也朝着同方向倾去几分，直到云眠忍无可忍地转头瞪来，却见他只是闲闲靠在扶手上，正在饮手里的茶，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风舒抬起眼，迎上云眠恼怒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又看回他，露出询问的神情。
云眠只得转回头，继续和莘成荫说话，风舒嘴角轻扬，一边喝茶，一边继续欣赏他。
直到岑耀的厉喝声响起，风舒这才收回目光。
“褚师郸，像你这样的魔，如今还有多少？他们都分别藏在哪里？冒充的是何人？”岑耀喝问。
褚师郸躺在地上，只定定看着房顶，对岑耀的喝问置若罔闻。
“褚师郸，老夫人和孩子在哪儿？你把他们埋在哪里的？”云眠也忍不住问道。
褚师郸依旧一声不吭，云眠便拿出自己的短刀，大步走了过去。
“让我来吧，别搞得血糊淋拉的，也不怕惊着了陛下。”风舒也站起了身。
云眠知道这人很有些手段，便停下了脚步。
风舒却不急于询问，而是转向岑耀：“陛下，可否容我将他带去后厢，单独询问几句？”
岑耀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云眠。
“风兄为何要避开我们？”云眠直接问道。
“因为我会使用幻境，用镜玄族的方式问出真相，但这是本族秘术，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风舒回答得很是坦然。
岑耀见云眠和莘成荫都没有出言反对，便道：“那风灵使就将他带去后面问吧，只要能问出结果就好。
风舒朝着众人略一颔首，拎起褚师郸的后领，朝着厅后走去。
待到跨进走廊，他脸上的浅笑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冰寒。褚师郸被拖行着，双脚蹭在地上，似是察觉到不妙，开始剧烈挣扎。风舒看也不看他，只将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
褚师郸浑身一僵，停下挣扎，缓缓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风舒冰冷的侧脸，眼里瞬间充满惊惧。
他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进厢房，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你，为何你会有这样的魔息？”褚师郸嘶哑着嗓音问。
风舒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扯过旁边的帷帐擦拭手指，漫不经心地回道：“你们这些泥胚捏成的傀儡，靠一口浊气撑起来的土偶，也配问我？”
褚师郸盯着他，身体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那双眼中既有着怨毒，又因那强大魔息的压制，本能地惧怕，想要屈膝臣服。
“说吧，把老夫人和孩子弄去哪儿了？”风舒撩起衣摆，在椅子上坐下，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大厅里，云眠见莘成荫和岑耀两人在品评墙上的字画，冬蓬则专心在拣着点心吃，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却像是有只猫爪在挠，对厢房里正在发生什么好奇得要命。
他凑近冬蓬，小声问：“冬蓬，你对镜玄族了解多少？”
“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冬蓬头也不抬。
“你别光顾着吃啊，后面还审着呐。”云眠有些着急。
“审他的呗，我们只需要等个结果就行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冬蓬放下点心，抬头仔细端详他，忽然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看出来了，你是对里头那个风舒好奇吧？平日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
云眠直起身子：“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审讯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有妇之夫，你可别坏了我名声。”
“也是。”冬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长得那般丑，你怎能看得上？你可是喜欢俊俏的，这一路咱们下馆子，你都要挑那跑堂生得好的进呢。”
“你就不喜欢俊俏的？在驿站时，那个守内院的亲卫生得标致，你盯着人家瞧了又瞧，气得成荫哥脸都青了，转头就把人给调去了外院。”云眠立即反驳，顿了顿，又含糊补充，“其实风舒那模样，倒也没你说的那么丑。”
冬蓬一言不发，只将两根手指推着自己鼻子。
“你这人，忒不厚道。”云眠指着她摇头。
“跟你学的。”冬蓬道。
云眠还要说什么，见岑耀和莘成荫都看了过来，连忙又板正脸色，假装无事发生。
他踱去一旁，风舒的脸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心底并不认同冬蓬的话，他觉得风舒那双眼睛，生得极好。
那双眼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无声地拨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
后厢房内，风舒坐在椅上，垂眸注视着瘫倒在地的褚师郸：“所以朱雀一族尚有生还者，只是被囚在了某处？”
褚师郸浑身大汗淋漓，只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想要叩首臣服的本能。
“说！”风舒身上散发的威压骤然加强。
褚师郸浑身剧颤，终于颤声回道：“是……但我不知道确切地方。”
“谁知道？”风舒追问。
褚师郸面容扭曲，显出痛苦与抗拒，然而他的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嘶哑地答道：“须弥魔界！壶钥城的须弥魔界有异样，我们本准备去看看，你或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风舒缓缓站起身，那股笼罩在褚师郸身上的沉重威压随之消散。
他转身走向房门，褚师郸瘫软在地，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外面那灵是云家金龙，也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弟子。明日便是魔君夜阑的祭日，你身为魔君后裔，竟与仇人之子厮混在一起，就不怕魔君泉下不安……”
风舒脚步未停，但一柄黑刀突然出现在他右手掌中。他头也不回地骤然反手，黑色刀光掠过，褚师郸的声音也骤然停住。
黑刀在风舒手里消散，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屋内，褚师郸的身躯迅速萎缩，转眼间化作了一个被劈开脖颈的泥塑人偶，僵直地倒在地上。
前厅内的几人听见回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都齐齐看了过去。
风舒出现在前厅，云眠立即看向他身后，没见着褚师郸，便问：“他人呢？”
“我杀了。”风舒淡淡回道。
四人互相看了眼，莘成荫上前一步：“那风兄问出什么来了吗？”
风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递了过去：“这是他方才交代的，这几个名字是已混入军中的泥偶，但更多的，他也不知。”
莘成荫接过纸签，四人都看着风舒，看他径直走向厅门。
风舒经过云眠身侧时，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低声道：“那老夫人和孩子被埋在后山的一座空心坟里，叫人去找吧。”
说罢，他已迈步出门，顺着庭院小径往前走去。
莘成荫立即打开纸签，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岑耀。
冬蓬也凑上去瞧，云眠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风舒的背影似乎比平日显得孤直，透出一种料峭的寒意。他心头升起一种异样感，觉得风舒似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分明。
刺史府门洞开，一队官兵疾奔而出，手持火把，直奔后山。吴刺史此时才得知真相，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行。刺史夫人得知亲生幼子竟早已被调包，此刻正埋在后山那座空心坟中，当场便昏死过去。
冬蓬与莘成荫留守府中护卫皇帝，云眠便随着一起去往后山。
那坟冢被掘开，几名兵士迅速钻入洞中。吴刺史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头冰凉，只道老母幼子绝无生还可能，中途便昏倒在地。旁人连声高呼吴大人，掐其人中，他才悠悠转醒，只躺在地上不住流泪。
不想片刻后，墓穴中竟传出士兵惊喜的高呼：“小公子还活着！小公子还活着的！”
幼童很快被抱出坟外，扭头看着吴刺史，朝他伸出手，虚弱地唤道：“爹爹……”
“我的恩佑。”吴刺史挣扎扑上前，将儿子抢入怀里，紧紧抱住。
“我娘呢？”他又赶紧追问。
士兵们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去了。”
老夫人在被丢入坟地时，便已气绝。吴恩佑只是昏厥，醒来后，发现坟后有一小洞，可伸手探出。洞口恰有一丛野灌木，结有零星野果，他便靠野果和草叶上露水熬过这些时日，撑到了被人救出。
“恩佑，我的恩佑……”刺史夫人也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
云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虽未能救回老夫人，但孩子终究得已生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他默默转身，踏着夜色，独自走回了刺史府。
今晚的刺史府注定不能平静，士兵们依旧严守以待，下人们被严令不得离开房间，便躲在窗门后，悄悄窥探着外面动向。
冬蓬和莘成荫要继续护卫岑耀，云眠便独自回到所居的小院。
夜色在此处沉淀，隔开了前方喧嚣，园子里花木兀自开放，散发着阵阵幽香。
云眠一踏入小院，下意识便望向隔壁院子，只见窗内漆黑，不闻人声，想来那人应该是睡了。
他便也回了自己房中，草草洗漱一番后，躺上了床榻。
今日太过疲惫，他摸索着抓过小被子，抱在怀里，轻轻哼了两句小龙歌，就沉入了睡梦中。
第二日一早，岑耀便下令准备车驾，定于午后启程返回允安。
云眠三人要随行护驾，但从醒来直到午饭时分，他一直没有见到风舒，那人自始至终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院子。
天色灰蒙蒙的，浓云低垂，正是山雨欲来的光景。
刺史府门前，士兵们正忙碌地检查车马，捆扎行李，云眠也准备回去收拾行李。
当他站在自己院门口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院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院门并未闩紧，他伸手轻轻推开，往里瞧了眼，没有见着人，便跨步入内。
“风兄，风兄。”
他朝里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他默然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时，一名小厮抱着洗好的干净衣物进入院子。
小厮见到云眠，忙恭敬行礼，又问：“云灵使可是寻风灵使？他早前往萸湖那边去了。”
萸湖位于刺史府西门外，此时风势转急，那湖面已被狂风吹皱，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青石。
当云眠走出刺史府，穿过两条小巷，到达萸湖时，一眼便瞧见湖畔的那座凉亭。亭子四面悬挂的素白幔帘正随风舞动，显出亭中的一道人影。
他快步走近，面前的幔帘被风彻底掀开，便看见风舒正斜倚在亭中木榻上。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绸衫，衣带松散，前襟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仰着头，酒水注入嘴里，喉结上下滚动。
狂风恣意，卷得他袍袖鼓荡，墨色长发肆意飞舞。些许酒液从他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一路滚落，滑过胸口，没入衣襟深处。
云眠站在亭外，稍作迟疑，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风兄。”他出声唤道。
亭中人似是没听见，只仰头灌酒，云眠便又提高了音量：“风兄。”
风舒这才放下酒壶，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依旧是那张其貌不扬的的脸，但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染了酒意，黑沉得不见底，像是两口深井。
云眠从未被他用这种带着冷意的目光注视过，原本见着他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悔意，觉得自己或许本不该来，这一场告别其实是多余的。
风舒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哑声问：“你来做什么？”
“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允安了，特来向风兄辞行。”
云眠说着，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踢到了一只空酒壶，咕噜噜地滚去了一旁。
风舒站起身，一只手提着酒壶，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云眠面前。
他个子太高，云眠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两人站得太近，一股酒气混杂着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云眠下意识垂下眼，却又正对着对方那半敞的胸膛。
他便又侧过头去，看向一旁。
“风兄，这里事情已经办妥，日后若有相聚——”
他的话突然停下，风舒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缓缓抬高，迫使他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眠屏住了呼吸。
暴雨倾落，狂风将雨丝卷入亭中，溅在云眠的脸上，让他睫毛也轻轻颤动。
风舒凝视着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水痕，那动作极轻，极温柔。
云眠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下撞得胸口生疼，却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任由那手指缓慢地掠过眼角，滑下鼻梁，最后停在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
随即，指尖撤离，风舒蓦地转身。
魔咒骤解，云眠惊醒，只眼里还笼着一层未能散尽的朦胧。
风舒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举高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口酒。
“云灵使，日后相聚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也无需向我告辞。你我之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背对着云眠，声音被酒意浸得沙哑绵长，却穿透雨声，一字字钻入了云眠耳里。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似是难堪，又夹杂着一些失落。云眠看着那人倒在榻上，抬手挡住眉眼，终是默然转身，大步走入了雨幕中。
刺史府外，车马齐备，岑耀已坐于车内，众人皆骑于马上，准备出发。
云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同样打扮的冬蓬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斗笠，抱怨头顶的耳朵被压着。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风兄？我还想向他道个别。”莘成荫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早问过啦。”冬蓬接话，“我方才问过好几人，都不清楚他在哪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眠，“你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们都不清楚，我又怎会知道？”云眠目视前方，绷着脸回道。
莘成荫有些诧异：“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竟然没去找他辞行？”
“谁跟他处得好了？根本不熟。”云眠说完，一挥马鞭，径直向前驰去。
冬蓬愕然看着他背影，又看向莘成荫：“他在发哪门子癫？”
“谁知道呢？总是早饭没用顺心吧，他从前早饭吃不好，就会气鼓鼓一阵子。”莘成荫招手，“你来，我给你理理耳朵。”
风舒仍旧半躺在亭里，任由风雨斜扫入亭内，雨水沿着他挡在眉眼上的小臂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袖。
风大雨大，湖上却有一叶扁舟，一位披着蓑衣打鱼的老翁，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苍凉的歌声悠悠传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愿得一心人，俱栖南山冈。恐君早旋归，免我空断肠……”
风舒缓缓松开挡在眼前的手臂，抓起酒壶朝嘴里灌去。他没有倒出酒，将空壶晃了晃，再掷在地上，慢慢坐起身。
他侧头望向湖面，突然大声问：“老伯，若两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怎能不断肠？”
歌声停下，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年轻人，你看见的是天堑，老夫看见的，只是人心。”
风舒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嘲弄般的笑，接着重新躺下，闭上了双眼。
但不过片刻，他突然睁眼，眼底像是骤然烧起来一把火，将那些黯沉和颓然都点燃焚尽。
他一个翻身跃起，冲出凉亭，径直扑入滂沱大雨中，朝着刺史府方向奔跑，
他冲入巷子，雨水湿滑，撞翻了檐下堆积的箩筐，瓜果滚落一地，引来身后怒声斥骂，却恍若未闻，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待他冲至刺史府门前，两名门童正蹲在檐下躲雨，见他这般模样出现，慌忙站起身。
风舒无需发问，只看那府前的马车皆已不见，便知皇帝一行人已启程离去。
一名家仆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走出，要去往城西办事。风舒两步上前，直接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驾！”
暴雨浇落，风舒伏低身形，湿透的绸衫紧贴脊背，马蹄急促地踏过长街，一人一骑奔向城门。
一列轿舆刚进城，便见一匹快马冲来。轿帘掀开，刚送走皇帝正要回府的吴刺史探出脑袋。
他认出风舒，连忙探身唤了声风灵使。对方却仿若未闻，人马如风，径直掠过轿子，冲出城门，转瞬消失在苍茫雨幕中。
吴刺史望着那空荡的城门洞，怔了怔：“这是睡过了头，没赶上趟儿吗？”
风舒出了城，便径直向北，那是去往允安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前路，他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倘若他在天有灵，能够知晓我的痛苦和渴望，愿意宽恕我的这份执念，就让我在官道的第一个岔路口，追上云眠。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不断挥动鞭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到了岔路口。
他一勒缰绳，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垂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良久，声音沙哑地低声问：“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成全儿子，还是您老在睡觉，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调转马头，冲向了另一条岔路。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
他策马狂奔，一遍遍告诫自己。
没追上云眠，兴许真是天意。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就不该再有遗憾。
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
唯有这般想着，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可只要心神稍懈，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昂起下巴时，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他生气时，会瞪圆了眼睛，自以为凶狠，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当他笑起来时，鼻子会小小皱起，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每一次都竭尽所能，添上最美好的想象。可直到真正重逢，他才明白，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还要好上千万。
可随着年纪渐长，顾虑越来越多，思虑越来越重，有些事情，再难像从前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
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就够了，而自己这次遇见他，各种无法自控，情不自禁，破绽百出，再这样下去，没准会让他瞧出来。
或许就此分开，也好。
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再去寻他。
若终究天不遂人愿，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被打扰过，不曾陷入两难，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
……
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
岑耀撩开车窗帘子，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小声道：“云眠哥哥，雨大得很，上来避避吧。”
“我有雨具，不碍事。”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待她骑马接近，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
“多谢陛下。”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
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遮挡的山体消失，眼前视野敞亮起来。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有一骑正在离去，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
“你在瞧什么？”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也扭身张望。
“没什么，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云眠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好吃吧？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云眠轻夹马腹，驰向队伍前方。
前方有个侍卫，身形高大，背影挺拔，他看到的瞬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又调开了视线。
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带来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轻漾，尚未成纹，便已消散无痕。
……
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就快要抵达壶钥城。
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整个魔界日益不稳，时有界膜撕裂，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称为须弥魔界。
这类异界存续不久，短则数月，长不过十数年，便会自行崩塌消散。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便在前方壶钥城。
而此刻，风舒仰首，远远望去，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其中一处还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面前是一道峡谷，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显然十分疲惫，便翻身下马，牵起缰绳，走入峡谷中。
“大哥，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日真能开张？”峡谷山坡上，一名躺在石头后的匪徒问道。
被称作大哥的匪徒坐在地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那有什么办法？古东关那里被人占了，还在抓咱们，再不躲远些避避风头，难道等着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对面山梁上便有一面小旗挥舞，那是高处的人在通知他们，有目标进入了山谷。
匪徒们精神大振，各自爬起身，迅速隐藏在那些乱石之后，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道路尽头。
不多时，只见一人牵着匹棕马，沿着官道走来。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料子不差的青布绸衫，步履间袍袖随风轻摆，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行旅人的气度。只是他那长相实在不堪，嘴唇阔厚，鼻梁虽然高挺，却拱着驼峰。
风舒刚一踏进峡谷，便已察觉到这里埋伏有人。他脚下未停，神色如常，依旧牵马前行。
突然一声呼哨，杀声四起，数十人自乱石后冲下山坡，挥舞着兵刃朝他扑来。
冲在最前的匪徒抡起大刀，照着面门便砍。他不闪不避，只在刀锋将至时，袍袖一挥，身形朝旁闪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叮当乱响，冲在前头的几人兵刃尽数脱手坠地。
待他们回过神来，风舒已立在匪首身侧，用夺过的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颈子上。
四下顿时死寂，匪徒们都僵立当场，再不敢上前半步。
“饶命，饶命……”匪首眼珠子看着抵在颈子上的钢刀，吓得连声求饶。
风舒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啪啪拍他的脸：“看着我。”
匪首被迫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风舒。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想给我砍成什么样？连你也嫌我这脸碍了你的眼？”
他每说一句，拍脸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匪首吓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风舒的目光扫向其余匪徒，众人纷纷磕头告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本地人，这是头一回干活儿。”
“头一回？”风舒反问。
那匪徒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在这儿头一回。我们原先是在固垟城古东关那边。”
“是啊是啊，只因遇上了另外的强人，我们才逃来此处避风头。”其他匪徒附和。
风舒心头一动，问道：“固垟城？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固垟城？”
“正是，那古东关如今被另一伙强人占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想杀了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远远逃来至此。”
匪首连忙详细说道：“少侠您武功高强，若真要行侠仗义，不如去古东关除了那伙恶徒。他们是前些日子才到的，足有数千之众，里头还有好几百名弓手。”
“好几百弓手？”风舒追问。
“千真万确。”另一名匪徒抢着补充，“我们逃出来时，偷听到他们几人谈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北境暗中潜入的，专为在古东关埋伏一个大人物。”
片刻后，一匹棕马奔出峡谷，转道朝着北方而去。峡谷内，那群匪徒每人皆被削了一只耳朵，正捂着伤口痛呼。
“大哥，我们养好伤再干活儿吗？”一名匪徒问。
匪首忍痛喝道：“没听见吗？他说日后咱们再行劫道之事，下次留下的便不是耳朵，而是项上人头。”
众人相顾无言，半晌，有人颓然叹道：“罢了，先进山开荒种地，好歹把嘴糊上。”
风舒一路朝北疾驰，心中已经肯定，古东关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强人，而是夜谶和寇中衡派来的北允兵。他们在得知皇帝出外督战的消息后，便选在返回允安必经的古东关设下杀局。
虽说云眠三人是灵，但对方必然能想到无上神宫会随行护驾，那么这次派出的行刺人选里也必定有魔。
云眠若是进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
风舒想到此处，不自觉咬紧牙关，挥动手中马鞭，棕马朝着古东关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下决心要离云眠远远的，不靠近，不惊扰，但那反复筑起的克制与理智，在云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棕马虽在刺史府被养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千里神驹，经不住这样不停奔行。风舒便在途径一座小城时，于城郊马市另购了两匹骏马。他三骑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只在间隙略进些水粮，日夜兼程地向北赶路。
待到第三日破晓，三匹马都累得倒地不起。此地距古东关尚有一百余里，风舒也不耽搁，直接朝前奔去。
重重山峦如墨色剪影，风舒在那山林间穿行，袍袖拂过枝桠，双足涉过溪流，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前方一路奔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正抱着重伤的云眠，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发足狂奔。
“你要坚持住，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少年嘶哑的哽咽，穿过重重岁月，与他此刻的沉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焦灼和痛苦。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满面尘灰，泪痕交织的少年，和他肩并着肩。
二十五岁的秦拓与十三岁的秦拓，在时光的两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能定义他生命重量的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云眠一行自离开雍州以来，已连续赶路好几日。
清晨，众人用罢早饭，便拔营启程。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澄澈如洗，让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冬蓬将长发编作两股发辫，其间簪了小野花，平添几分娇俏，引得莘成荫频频回望。云眠耳后也别着一朵粉色野花，少年白衣白马，于晨光中簪花而行，翩翩风姿，令人心折。
这一路还算太平，只撞见过几波疯兽，但没轮到云眠三人出手，护卫们便利索地收拾干净了。
“那前头是哪儿？”马车帘子一掀，钻出岑耀的脑袋。
他头顶正中也插着一朵花，是朵饭碗大小，金灿灿的向日葵。他不识向日葵，只觉得黄澄澄的怪好看，此刻乍一眼看去，整个人活像个花盆子成了精。
“回陛下，前方便是古东关，过关后再行进几日，即可抵达允安。”一名护卫在车驾旁回道。
云眠此时亦在观察前方地势。这古东关曾是军事要隘，后来关防撤去，只余下一座空关。
此处山势陡峭，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原本道旁还有些村落，但因近年战乱不断，如今已人去屋空。不少屋子都已坍塌，剩下一堆残垣断壁，那没倒塌的，土墙上也全是裂缝，甚至有树木从那墙缝里顽强长出。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四周顿时阴凉下来。几只停在残破屋顶上的老鸹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嘶哑的叫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只沉默地往前。云眠察觉到两侧山崖逐渐收拢，前方已然形成一道狭窄的路口，立即调转马头，奔向莘成荫。
“成荫哥，先让队伍停下，我进去探探。”
莘成荫也在打量四周，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长长的车队随即停下，一片寂静中，只有云眠单骑缓缓向前，马蹄声在峡谷中清晰地回响。
就在他独自走进那窄处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呼哨。
他仰头，只见一群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而在飞鸟的背景映衬下，前方两侧高高的山壁之上，接近山顶的位置，一道青色人影正在纵跃飞腾。
那人抓着壁上的藤条，手持长剑在壁上划过。剑尖在石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宽大的衣袖被山风灌满，鼓荡如帆。
云眠只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风舒。”
竟然在这里见到风舒，云眠心头巨震，但还未及细想，便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只见无数巨大的石块从两侧山顶滚滚而下，重重砸在他前方那段狭窄的通道上，顷刻间就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云眠立即明白，山上设有埋伏。
这些巨石原本被绳索套住，悬于山顶，是风舒抢先一步，斩断壁上的绳索，提前触发了这场落石。
倘若他们毫无防备地行至此处，便会被这漫天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云眠想到后方的队伍，立即就要回转，但身下白马受到惊吓，扬蹄嘶鸣，竟将他甩下马背，自己掉头朝来路狂奔而去。
后方队伍见此情景，也乱作一团，莘成荫和冬蓬一边高声呼喝着，让车队掉头后撤，一边朝谷内大喊云眠的名字，让他快离开。
云眠从地上跃起，抬头望向高处，只见风舒悬在数丈高的峭壁上，正与几名借助绳索攀在壁上的黑衣人厮杀。而山顶处，数道黑影正抓着绳索急速滑降，像一群扑食的夜枭。
云眠不及多想，双臂一振，两道银轮呼啸而出，贴着岩壁疾旋而过。
寒光闪过，七八根绳索被削断，一排黑衣人惨叫着往下坠落。
“你先出去，我拦住他们就行。”风舒一剑刺穿面前人的喉咙，朝着下方喝道。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反而冲前几步，抓住崖壁上一根垂落的绳索，借力荡出，身形如燕般向上疾掠。银轮呼啸而回，被他稳稳接住。
他攀援的速度极快，银轮不时飞出，削断上方敌人的绳索。
就在他即将接近风舒时，忽见一名黑衣人从身旁荡过，手中大刀劈向风舒。
他手腕急振，银轮咔嗒合拢成短刀，直刺那黑衣人背心。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相互间配合默契，不断有黑衣人的尸身从空中坠落。
眼见崖顶滑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而冬蓬他们已护着车驾撤出了谷，风舒突然左手揽住云眠的腰，右手长剑在岩壁上划动，带着他迅速向下。
身体骤然被揽紧，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云眠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舒手臂的肌肉线条，以及箍在他腰侧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所及，恰好是风舒近在咫尺的脖颈，还有那凸起的喉结。
他便又赶紧收回视线。
两人足尖刚沾地，一片箭雨已当头落下。他们只一边格挡，一边朝着谷外疾冲。
幸得云眠与风舒奋力阻截，为后方阵势赢得了喘息之机，冬蓬他们已迅速调整好，皇帝车驾被严密护在队伍最后方，其他人层层列阵，挡在了出口处。
一排弓箭手蹲踞于地，弓弦拉满，待云眠和风舒冲来，箭雨便掠过他们头顶，射向了紧追其后的那些黑衣人。
这支皇帝亲卫也有几千人，且个个都是精锐。先前因遭埋伏阵脚稍乱，如今既已稳住阵型，其战力顿时显现出来。
当那些黑衣人冲出谷口后，双方短兵相接，杀声震天。虽然对方也是北允军好手，但护卫军已经摆好阵型，很快便将率先冲出的敌军尽数斩杀。
其中原本有几名魔，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云眠四人便迎了上去，不消片刻，那几名魔便已毙命，成为了躺在地上的泥偶。
而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领头者一声唿哨，都纷纷遁走，只留下满地尸骸。
云眠刚将银轮收好，一名御前亲卫便快步近前，拱手询问：“云灵使，陛下见方才战事激烈，特遣小的来问，您可有受伤？是否安好？”
“我没事的，请陛下不必担心。”云眠知道岑耀也想了解方才的变故，便仔细向亲卫讲述经过。
他口中讲着，目光也落在亲卫脸上，可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右方那道青色的身影，那边的每一句对话，也都清晰地捕捉进耳中。
“风兄，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莘成荫又惊又喜地问。
“我之前处理了一点私事，办妥了才来的。”风舒那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懒散语调。
冬蓬也在追问：“那你是如何得知这里有北允军埋伏的？”
云眠神情未变，和亲卫叙述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却已竖起了耳朵。
“我到了壶钥城一带，无意间从一群山匪嘴里得知这里有埋伏，便过来了。”风舒答得轻描淡写。
“壶钥城？东边那个壶钥城？”冬蓬声音扬起，“那你怎么来得这般快？”
风舒道：“我早前几日便从壶钥城出发了，不算很快。”
“嗯？那得多早？”冬蓬挠了挠耳朵，也未细想，只拱手，“真是多谢风兄了……呀！你背上怎么在流血？你受伤了？”
云眠倏地看了过去，看见风舒后背衣服破了道口子，有血正从那口子出渗出。
“不碍事，小伤。”
云眠见风舒似要转头看来，急忙侧回脸，佯装仍在与亲卫交谈。
“怎么会不碍事呢？得赶紧处理。”莘成荫的声音有些焦急，“军医呢？军医，快来看看。”

第101章
今日是不便再继续赶路了，众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日。
云眠进入自己的帐篷，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衫。走出帐篷时，瞧见一名军医拎着药箱，进入了营地另一头的一座帐篷。
他知道那是风舒的住处，便生出去探望的念头。但又想起那人说过，和自己不熟，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在无上神宫长大，深受灵尊宠爱，又是小龙君，众灵无不对他恭敬礼遇，何曾让他受过这种难堪？
按说他就不应该再去见风舒，但想到方才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番。
想到这里，他还是转身朝那帐篷走去。
风舒赤着上身趴伏在榻上，那健实的后背上有一处剑伤，不长，但有些深。
“药粉。”军医清理完伤口，头也不抬地朝身侧伸手。
话音刚落，他手边便多了三只青瓷药瓶。
军医心头火起，这新带的徒弟竟连伤药都辨不清？他抓起一瓶正要训斥，转头却怔住：“云灵使？”
榻上的风舒微微侧首。
云眠不知何时进入的帐篷，就站在军医身后，闻言将袖口一挽：“方才在帐篷外遇见一名医士，说有东西忘记了拿。需要什么？我替你递。”
“那就劳烦云灵使，将那青瓷小瓶再递给我。”
风舒就保持着头侧向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那片白色衣袍上。随着主人拿药递药的动作，衣袍轻轻摆动，上面的金色暗纹若隐若现。
他鼻尖萦绕着云眠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目光所及处是微微晃动的白袍，他感受着这人就安然站在身旁的实感，只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不吹了，其实你也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你。”风舒将手中的箫管转了一圈，“因为我想同你告个别。”
“告别？”云眠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
“去东边，即刻动身。”
“即刻动身？”云眠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你刚受了伤，这会儿怎能赶路？”
“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若再拖延，恐怕就来不及。至于那点伤，已经上过药，伤口也开始结痂，无碍的。”风舒说着，便站起了身。
云眠也不好再劝，跟着站起：“那你一路要当心。”
“云眠，今夜听你说了这许多事，我心里触动颇多，也做下了一个决定。”风舒凝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
云眠方才既已将话点透，此刻再面对风舒，心中一片坦荡，便点头道：“好，到时候咱们边饮边聊，不醉不归。”
风舒没有出声，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云眠立时明白他是想起了自己的那点酒量，便清了清嗓子：“我少饮点也还是可以的。”
“自然。”风舒从善如流地点头，“微醺与谈天最是相宜，你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些进入那般境界罢了。”
两人相对静立，一阵风吹来，几缕发丝拂上了云眠的脸颊。
风舒的目光落在那不听话的发丝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但终还是压下了那替他将那头发拨开的念头，只道：“我走了，夜露重，你也回去歇着吧。”
“那你一路保重。”
云眠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走到帐前，抬手撩开帘子的时候回头，却见远处缓坡上，风舒竟还立在那处。
四目遥遥相对，云眠又点了下头，也不知道他能否看清，再转身，掀帘而入。
帐内没有点灯，他摸黑解开外袍，在榻上躺下，便听见营地里响起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摸到自己的小被子，抱在怀里，脸颊在被面上轻轻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很快响起了细细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整夜都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看见个眉眼明亮的少年蹲在跟前，嘴角噙着笑，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那手里提着一个红亮亮的蜜泡子，裹着晶莹的糖衣，活似个玛瑙做成的小灯笼。
他心里欢喜得发胀，眼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偏要扭过头：“这时候才拿来，早不甜了。”
少年也不恼，只好脾气地道：“是我的不是，没能早些来接你。”
云眠急急追问：“那你这是来接我的了吗？”
“还不行。”少年却摇摇头，声音轻下来，“我这次是来同你告别的。”
“你又要丢下我？”云眠又慌又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我不准你走。”
“你放心，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云眠却怕他这一走就再无踪影，急切间，便要扑上去将人抱住。但他还未动作，便见对方身形倏然抽长，肩背变宽，面容也迅速起了变化。
驼峰鼻，方脸阔嘴，竟然变成了风舒的模样。
虽然这和少年那俊美的面容无半分相似，可那双漆黑眼眸，却与少年重叠在一起，如出一辙。
“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风舒双手负于身后，笑吟吟地问道。
云眠猛然惊醒，睁眼定定注视着上方，心如擂鼓。
天色已亮，帐篷内透进了光。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想到方才梦中情景，又呆坐了片刻，这才下榻穿衣。
他走出帐外，晨风带着凉意，营地里炊烟初起，车马都还停在原处，显然尚未到拔营的时辰。
帐门外立着士兵，见他醒来，便替他打好热水，待他洗漱时，又端进来一碗汤饼。
云眠正用着早饭，帐篷帘子掀开，冬蓬走了进来。
“嘿？我早上吃的是馒头，你这汤饼看着还不错，给我尝一口。”
冬蓬说着，就拿了双干净筷子，去他碗里夹了一块面片。
“你知道风舒去哪儿了吗？我刚起床，就听士兵说，他半夜骑马离开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冬蓬边吃边问。
“我也不太清楚。”
他垂下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汤饼。冬蓬看着他，突然问：“你怎么回事？神不守舍的？”
“没什么啊。”云眠下意识别开了脸。
“你有事瞒着我。”冬蓬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干拉稀。”
云眠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熊丫儿，你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正说着，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着便是莘成荫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是正与来人寒暄，语气听着颇为热络。
冬蓬闻声放下碗筷，好奇地起身去帐外看。云眠心头莫名一动，莫非是风舒返回了？
他立即站起身，就要跟出去，可又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脚步顿住，又重新坐了回去。
冬蓬却很快便回来，往帘子内伸进个脑袋：“你快出来，桁在哥来了。”
桁在？
云眠起身，走出了帐篷。
桁在看上去风尘仆仆，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他正在和莘成荫寒暄，在看见云眠后，眼睛微微一亮，含笑注视着他走近。
“桁在师兄。”冬蓬和云眠两人一起行礼。
桁在还礼，问道：“你俩这次去雍州，一切可还顺利？感觉如何？”
他问的是两人，目光却落在云眠身上，云眠便回道：“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便好。” 桁在笑容温润，“成荫陪我去拜见陛下，稍后再听你们详说。” 语罢，他朝二人点点头，随着莘成荫去往岑耀所在的帐篷。
因桁在星夜赶来，大军开拔之期便延后了半日。面对这位能代表灵尊的无上神宫大弟子，岑耀不敢隐瞒，便将赵晟虞受伤，自己代他出外督战的实情告之。
桁在听罢，思忖片刻，说干脆护送他们一段。
午饭后，队伍启程。云眠一骑当先，走在最前，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桁在的声音：“云眠，照夜可还听话？”
云眠立即转头：“大师兄。”接着回道，“听话的。”
他想起前日在那关口遇到埋伏，照夜受惊，将他甩下马背自己跑掉的事。不过这马是桁在送的，便不方便说，免得尴尬。
桁在和他并辔而行，两人便开始交谈。虽然方才四人已在帐中小谈过，桁在也知道他们在雍州发生的事，但说得不是很详细，这会儿云眠便又说了一些。
“那位风公子自称是镜玄族人？”桁在问。
“是的。”云眠对风舒的事有些在意，立即问道，“怎么了？”
“风舒，风舒……”桁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又道，“我与镜玄族往来频繁，每年都会前去小住几日，对他们族中子弟也算熟悉，却从未听过风舒此人。”
云眠突然便有些紧张，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来。
桁在又道：“可能是我平素未留意吧，无论如何，他既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会，我当去镜玄族道谢。”
云眠语气依旧随意：“桁在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镜玄族的人，你给我讲讲吧。”
桁在正愿与他多相处片刻，立即欣然应允，将所知镜玄族的种种娓娓道来。
云眠听得很认真，末了，桁在又补充道：“镜玄族确实颇为神秘，他们绝不用刀剑。”
“不使用刀剑？”云眠心头一跳，风舒手持长剑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
“是的。”桁在点点头，“因其幻术修为至高深处，讲究心无外物，灵台澄澈。而刀兵乃凶器，煞气最易扰乱心神，影响幻术施展的精妙与控制，所以镜玄族人修习幻术与灵诀，绝不会使用刀剑。”
此时，莘成荫策马上前，说皇帝有事要找桁在，桁在便调转马头随他离去。
云眠依旧行在队伍最前端，身姿笔挺，看似在认真地引领着队伍方向，实际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镜玄族绝不用刀剑，他相信桁所言不会有假。那么风舒便说了谎，他根本不是镜玄族人。
他确实是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身上的灵息骗不了人。可他为何要隐瞒真实身份？
云眠脑中冒出各种纷乱念头，最终，那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风舒，风舒……
风舒对云眠？
如果是化名，他为何会取个这样的名字？是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
这个想法让云眠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内如擂战鼓，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想将这念头强行掐断，不敢任由自己再想下去，生怕猜错了，失望更多。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人的形貌声气，想起那总是懒洋洋的嗓子，调侃戏谑的语气……
还有那双眼睛，那注视人时独有的，难以言喻的细微光彩，分明都与记忆深处的秦拓一般无二！

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
冬蓬正啃着点心，忽见一匹白马从身旁掠过，尚未回神，便听见云眠在马背上高喊：“我要离开几日，去其他地方办件私事。”
“你要去哪儿？”冬蓬惊得扔了点心，坐直身问。
“不必管我，我办完事自会去寻你们。”云眠已策马冲出数丈，声音随风飘来，“把我的包袱收好，里面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冬蓬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喃喃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云眠纵马飞驰在官道上，夏风热切地扑在脸上，鼓荡起他的衣袍。
他脑海中全然被风舒的身影占据，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是微笑看来时，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眼睛；是暴雨亭台中独饮时，染着醉意与悲伤的眼睛；更是昨夜分别时，盛满无声温柔、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全灵界最傻的龙。
云眠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欢喜得发疼。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仰着脸，畅快地笑着，却又觉得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就跨越这千山万水，冲到那人面前，亲口问个明白。
你为何这些年不来见我？你为何见到我，还要易容隐藏，为何？
云眠马不停蹄，一心赶往壶钥城，途中白马力竭，他只得在路过一座城池时，转往城郊马市买马。
卖马的摊主极为热情，听闻他要长途跋涉，立刻牵出两匹马来：“客官，要买就买两匹。前两日有位公子，也是急着赶路，从小店买了两匹轮换着骑。昨日他打这儿经过，还说多亏了这马，叫他赶上了时辰。”
云眠闻言，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是位什么样的公子？”
摊主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气度是极出众的，只是那模样嘛……”
见他语带迟疑，神色微妙，云眠顿时了然，除了风舒，再没第二个了。
云眠只买了一匹马，一路上轮换着骑。他想起先前冬蓬问风舒行程时，那人嘴上说着时间充裕，算不上赶路，实际上却日夜兼程，想必是担心他在关中遭遇埋伏，特地从壶钥城赶来，事毕又匆匆折返。
想到这一层，云眠唇角微扬，丝丝缕缕的甜从心口渗出来，慢慢化开。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擂鼓似的，敲得耳根发烫。
他继续往前飞驰，脑中却在回忆和风舒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品咂。那些原本没在意的瞬间，此刻也完全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那时望着假山出神，可那假山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想来，他是在偷看我。
他侧着身同吴刺史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呢？定是虚虚地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碰见他两次，他分明是等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那天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好不好看？
别慌，我定然是好看的，我怎么样都好看。
……
他一直知道秦拓是自己的娘子，幼时不懂其含义，只是孩童对亲人的依恋，待到年岁渐长，明白了娘子二字所代表的，是与旁人都不同的亲密与牵绊，那思念便悄然发酵，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子？在这一遍遍的遐想里，渐渐掺进了少年人隐秘而滚烫的期许。
那个幻象中的秦拓，与记忆里的秦拓无声交融，最终化作一个完美的形象，成为他所有少年心事唯一且确定的归处。
可那些想象，现在都有了落点。
他因着对秦拓的那份执念，一面抗拒着风舒的靠近，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被风舒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壁，拒绝得干脆，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悸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份悸动的缘由。
只因风舒举手投足间，那些让他晃神的刹那，分明就是他想象了千百遍，秦拓长大成人后该有的样子。
当然，除了那副模样。
原来娘子已长得这般高了。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肩背挺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不过他就算戴着那张丑得离谱的面具，模样也丑得好看，丑得顺眼，两个鼻孔怪有特点。
倘若娘子真就生得这幅模样，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眠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吃着吃着就抿嘴笑。林间突然窜出一只疯兽，涎水直流，獠牙森白，直朝他扑来。
他不躲不闪，伸手抓住疯兽两只扑来的前腿，顺势转起了圈。
他快乐地一直转，看着头顶跟着转动的树冠和天空，疯兽被抡得四爪离地，像个破麻袋似地飞旋。
待到停下，疯兽被甩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还没站稳，云眠便一刀结果了它，又笑着道：“小坏蛋。”
云眠就这般赶路，时而心里泛甜，时而又气恼涌上，前一刻只想将那人紧紧抱住，后一刻又想着，待到见面后，定要和他好好清算一番，再做出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这般。
他光是设想那情景，便觉心潮涌动，期待难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快又重，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待到他终于踏入了壶钥城地界，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壶钥城那么多人，他要去哪里寻一个秦拓？
转念一想，倒也不难。届时画一幅人像，将那招风耳、驼峰鼻、阔嘴等特征一一勾勒分明，往那茶馆酒肆里一挂，还怕问不到消息？
再往前就能入城，云眠便想寻个地方歇歇脚，稍作休整。当然，最要紧的是换身衣裳，洗把脸，重新梳头束发。
将自己收拾整齐些，再出现在那人面前，作讶然状：“风兄？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你了。”或者昂起下巴，冷笑一声，“见到我很意外？对，我就是来和你清算的。”
微微侧身，脸上带笑或带怒，真是俊煞人也。
云眠想得心花怒放，听见旁边有水声，便拎着包袱去洗脸。但他刚蹲下，便觉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落大雨。
他抬头远眺，惊觉天上那并不是乌云，而是翻涌的魔气。
这魔气太过浓烈，绝非寻常，必定是有处须弥魔界。如今人间已现多处须弥魔界，他也知晓几处，却不知壶钥城竟也有。
魔界界膜撕裂，凭空现出的须弥魔界，大多会自行消亡，不足为惧。可偶尔也会有魔物借此潜入人间，肆虐杀戮后再悄然遁回，叫人无从追查。
无上神宫已清理过数次此类须弥魔界，云眠虽未参与过，却也常听师兄弟们谈起。据说这等须弥魔界中，至多藏着几只魔魑，是一些依凭浊气而生的精怪，算不得真正的魔，只要及时清除，不让其为祸人间即可。
他既在此撞见，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也就不再换衣梳洗，将两匹马牵进林子里拴好，开始攀爬对面的山。
山势陡峭，他借着那些山藤向上攀援，越接近山顶，周遭的魔气便越是浓重，那魔隙显然就在山顶。
……
风舒独自行走在一座死寂的城池中。
长街空荡，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街道两旁的房屋集满尘灰，白幔飘飞，挂在廊下的灯笼残破得只剩骨架，在穿街而过的阴风里摇晃。
这里是须弥魔界，虽自成一隅天地，却终究脱胎于真正的魔界，因而总会复刻出魔界本身的残影。比如眼前这座死寂的城池，便是真实魔界的某处。
风舒手持长剑，顺着街道往前。几只藏匿于黑暗中的魔魑游弋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摇曳不定的黑影，无智无识，只余吞噬的本能。
它们被风舒身上属于灵的气息吸引，悄然围拢。风舒并未停步，只手腕一振，划动长剑。那些黑影便发出凄厉的尖啸，散成缕缕黑烟，消弭于虚空。
他沿着长街继续前行，垂着手，长剑拖过石板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嚓嚓声。那些魔魑虽贪婪地尾随其后，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只在他身后不远处聚作一团，蠢蠢欲动。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手，一道暗光屏障凭空浮现，挡住几道袭来的魔气，撞出团团火光。
“杀！！”
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齐齐朝他攻来。
风舒用屏障格开他们袭来的魔气，长剑架住兵刃，却始终没有出手反击。
眼见更多的魔从附近扑来，远处也有晃动的身影，风舒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灵气尽敛，一股纯正的魔压骤然散开。
这群魔立即便察觉到了，身体僵住，攻势顿止，眼中的嗜血被惊惧取代。
风舒衣衫无风自动，面容渐转，化作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孔，双瞳赤红如血，额上一对漆黑弯角缓缓生出，左手虽然还握着那把长剑，但右手中已多了一把黑刀。
那冲在最前，手持双锤的魔浑身剧颤，猛地扔下双锤，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参见魔君！”
后面的那些魔随即也扔掉兵器，跪俯下去：“参见魔君！”
秦拓静立街心，周身魔压不断向外扩散。隐匿在各处的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片刻，整条长街已跪满了黑压压的身影。呼喊声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声浪，在这座空城上空回荡。
“参见魔君！”
“参见魔君！”
……
无数魔泪流满面，趴在地上嚎啕出声，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他们唯一的神明。
良久，秦拓缓缓收回魔压，目光扫过匍匐满地的魔众，沉声问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最先跪倒，使用双锤的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声回道：“属下名岩煞，乃是夜阑先君麾下冥枢将。先君陨落后，夜谶武衡欲要篡位，我等不从，便想要杀了我们。魔界已无我们容身之处，只能逃到人界，寻到这处须弥魔界藏身。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魔君血脉，我们终于等到了，魔界有救了……”
“求魔君带我们走，属下誓死相随！”
“属下誓死相随！”
秦拓原本是寻朱雀族人，没想到却会遇到他们，略一沉吟，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去西锤无相谷寻蓟叟，他自会安置你们。”
“是！”众魔齐齐回道。
秦拓打量四周，又问：“这里可曾关押过灵族之人？”
“没有，只有我们。”岩煞又问，“敢问魔君想找谁。”
“灵界朱雀族，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秦拓问。
“我们这些年和魔界也有联系，还有不少魔留在魔界，等着尊上去救他们。我听他们说，约莫十年前，夜谶攻入灵界，一部分被俘的灵就带回了魔界。可后来，他们又逃了，怪就怪在，他们并没有离开魔界，而是就那么凭空失了踪迹，我猜测会不会是机缘巧合，进入了须弥魔界？”
秦拓想了想：“壶钥城有两处须弥魔界，那一处里可有他们？”
“肯定没有。”岩煞摇头，“那是一个即将崩塌的残破须弥魔界，里面全是魔魑，不会有灵。”
“那倘若他们进入了须弥魔界，我要如何能找到他们？”
“朱雀族的话，涅槃之火可以感应到他们的行踪。”岩煞回道。
秦拓略一抬手，示意众魔起身。
众魔依言站起，垂首恭立，姿态敬畏。岩煞恭声问道：“属下斗胆，恳请魔君赐下尊称。”
“秦拓。”
“属下拜见秦拓君上。”
众魔又再次叩拜，齐齐高呼，在这虚幻的魔界城池中激起重重声浪，宣告着新主的降临。
待到呼声停歇，众魔平身，秦拓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寂城池，岩煞见状，便道：“君上，此处乃是魔界主城烬墟城的复刻之境，虽比真实之地多了几分荒凉，但规制布局分毫不差，您要去看看吗？”
秦拓没有出声，只往前行了几步，突然抬手轻拂，一股魔气随之荡开。
刹那间，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火，彷佛星辰被逐一点亮。原本沉寂的殿宇楼阁竟如星斗缀空，焕发出辉煌光华。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还有人在控制不住地嚎啕。众魔望着这片恢弘景象，彷似看见了魔界盛世，个个热泪盈眶。
秦拓的视线落在中央最巍峨的殿宇上，岩煞立即道：“那是永夜宫，夜阑先君昔日的居所。”
秦拓看着那处，突然抬步走去，众魔也敛起激动，忍住哭声，只窸窸窣窣地跟上。
到达永夜宫，秦拓缓步往前，踏过空旷的广场，迈入正前方那座蔚然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势恢弘，透着一股庄严与厚重。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壁画栩栩如生，描绘着上古魔神征战天地的磅礴画面。
秦拓缓步踏上正中高台，宽大的玉案上，成摞的文书依旧整齐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岩煞在他身后低声解释：“夜阑先君便是在此处理事务，每日魔界大小事务，皆会呈报至此，由先君亲自批阅定夺。”
秦拓抬眼望向案后那张玄黑王座，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巍然身影端坐其上，正聆听阶下魔臣的奏报。
他拿起案上的一册文书，翻开，看出这是一封来自人界的急报，下面有一行朱批回复，字迹遒劲有力：
凡有擅闯人界，蓄意作乱者，立诛不赦。
最后一笔，有朱红溅出，可以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震怒。
岩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君每日都要在此批阅奏章，即便是微末小事，他也要亲自过问。先君常说，三界平衡最重，魔灵不可对人界妄加干预。记得有一年人界遭了大灾，死伤无数，原本正是魔界充盈魔气的好时机，他却暗中派魔前去援助，便是唯恐人界动荡，祸及三界平衡……”
秦拓听着岩煞的讲述，指尖轻轻从那行朱批上抚过，仿佛能透过这笔锋，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决断与那份深藏的温度。
他缓缓抬头，耳畔似乎真的响起了往昔的议政之声，那些模糊的人影，在这空旷的大殿中重新活了过来。
“正是有了夜阑先君，才有了魔界的强盛安稳。”岩煞哽咽着，却又转为愤恨，“可恨灵界之人设毒计害死了先君，让我们魔界分崩离析。属下等人四处躲藏，受尽流亡之苦。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殿外广场上，那群原本静立的魔，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岩煞一双眼睛通红：“属下等恳请君上带领我们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
整座城池都回荡着众魔的高呼声，秦拓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空，沉默片刻后，抬起手：“都起来吧，报仇之事，我心里有数，我也必当重振魔界，给你们一个归宿。”
……
草地上空有一道漆黑的裂隙，其中电光隐现。裂隙下，一名马倌悠闲地半躺在草丛里，那群马儿也习惯了似的，只管低头嚼着嫩草，偶尔发出满足的响鼻。
马倌听见脚步声，转头，瞧见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可惜本应是个俊朗人物，偏偏生就一张崎岖面孔，实在是有些可惜。
“小哥，头上就是魔隙，你不怕突然出现魔？”青袍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问。
马倌坐起身：“郎君有所不知，这魔隙已经在这儿好些年了，从未有过什么魔。这片草场长得格外丰美，别人都不敢来这儿，我却不在乎那些，你看我马儿长得多好？就算有魔也没什么，不怕。”
青袍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侧头看他：“当真不怕？”
“不怕。”
“那就行。”青袍人点点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只仰起脸，朝着空中那道魔隙大声道：“都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原本空寂的草原上，顿时浮现出幢幢人影。他们初时只有黑色轮廓，逐渐凝实，变得清晰。
这些人都脸色苍白，如同久不见天日，长发纠结如乱草，衣衫褴褛，比刚出狱的囚犯还要落拓几分。
人影不断涌现，迅速在草地上铺陈开，其间还有一些装满行李的推车。他们黑压压地怕是有上万人，立在草坪上，或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原本正在吃草的马儿们都惊得呆了，纷纷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这凭空出现的人潮，忘记了咀嚼。
青袍人转过头，看向那已经目瞪口呆的马倌，声音和煦地问：“小哥，这里共有多少匹马？”
马倌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喉头动了动，木木地回道：“四，四百五十匹。”
“数目不小。”青袍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是谁家的马？”
“壶钥城的刘大彩，刘爷。”马倌喃喃答道。
“嗯，壶钥城最大的马商。看来这些马都是要出售的了，既然如此，我便全数买下。”青袍人说完，转头看向身旁那魁梧高大的大胡子男人，“你们可有钱？”
“有。”大胡子男人向后一招手，一人立即从推车上拎下一只布袋，走上前来，往地上一倒，便哗啦啦滚出一地的金条。
“主上，我们只带了十车金和五车珠宝，倘若不够，我们在人界还有三处秘密库房，可以立刻派人去取。”
青袍人瞥了他一眼：“够了。”
“是。”
“钱不要乱花。”
“属下知错。”
付了钱，马匹被牵上，众魔跟着青袍人，也就是秦拓的身后往前行。那马倌依旧坐在地上，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只木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面前草地上摆着一小堆金条。
岩煞低声请示：“君上，还有几处须弥魔界里蛰伏着我们的族人，请让属下派人去找到他们，将君上已现世的消息告知。”
“可以。”秦拓点头。
一行人行出这片草坪，前方是道幽深山谷，只要穿过这道山谷，再往前，便是壶钥城了。
秦拓看向旁边山顶，看见那上面也有一道魔隙，且那天上魔气浓重，翻搅不休，汹涌到很不正常。
岩煞道：“君上，那个须弥魔界快要崩塌了，里面有一头魑王坐镇，凶戾异常。崩塌之时，寻常魔魑会随之湮灭，但那魑王不会，它就位于壶钥城上空，恐怕会掉进城里。”
秦拓听至此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那须弥魔界还有多久会崩塌？”他问道。
“看这情形，恐怕就是今日了。”岩煞回道。
秦拓想了想：“我还要办点私事，你们不必跟着我了，直接去无相谷吧。”
“是。”岩煞又问道，“君上，可要留些人手随伺？“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秦拓道。
秦拓牵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转身进入谷内。众魔一直跪到他身影消失，这才在岩煞的带领下起身，朝着无相谷方向而去。
秦拓走出一段后，突然听见旁边树林里响起了马嘶声，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瞧见两匹马，一红一白，就拴在林子里。
他收回视线，走出两步，却又猛地再度回头望去，接着便大步跨入林中。
他仔细打量着那匹白马，神情满是震惊与激动，立即急切地扫视四周。
他没有在林中瞧见那道身影，但听见前方有溪水流动的声音，想着那人素来喜水，莫不是又去河里了？
他疾步穿出林子，却只见流水淙淙，不见半个人影。
“云眠？云眠？”
秦拓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他环视四周，目光顺着对面山壁上移，便看见了那个悬在山顶之上的魔隙。

第103章
云眠刚进入魔隙，便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山，远处山巅冒着滚滚黑烟，不时有通红的火焰窜出。
他往前踏出，脚下是烧焦的硬土，布满厚厚的一层银色灰烬，裂痕如蛛网般纵横，地缝间还有暗红色浆液在缓缓蠕动。
他不知道这是刻印的魔界哪一个地域，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地火翻滚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失足跌入那地缝，怕是会被熔得龙骨都不能留下一副。
云眠前行许久，竟未遇见一只魔魑，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师兄师姐所言，这般规模的须弥魔界中，魔魑理应四处游荡，如今却没见着半只，魔气反而愈发浓重，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孕育出了魑王。
魑王以魔魑为食，群魑便不敢远离其左右。而魑王凶戾异常，师兄师姐们在发现这类须弥魔界后，都不会独自行动，而是回宫里禀告，由师尊派宫里长老带队前来，一举将那魑王剿灭。
他知道再也不能往前行了，决定先撤离。
云眠立即转身，朝着出口方向急掠，岂料身形方动，突然脚下一空，下方地面竟在瞬间裂开。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方便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扬，飞出两道银轮，凌空踏步，足尖点在第一只银轮上，借力飞出，再踏上紧随其后的第二只银轮。
一个起落间，便惊险地跃至前方地面。
四周隆隆巨响，地面裂开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岩浆在其中翻涌。整个空间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让空气扭曲，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云眠心下骇然，这竟然是遇上了须弥魔界崩塌。
地火涌动，漫出了地面，四周那些高耸的漆黑山峦，从山巅开始消散。而脚下的焦土也在片片崩解，其间露出了大片虚空。云眠在残存的地块间纵跃，目光穿过下方的魔气与云雾，大片的街巷房屋赫然闯入眼帘。
这个须弥魔界，竟然悬于壶钥城的上空。
随着高山崩塌消散，视野骤然开阔，云眠突然看见左后方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的身形宛如一座漆黑山丘。
它趴在那里，身体表面覆盖着嶙峋甲壳，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贲张搏动，如同奔涌着道道岩浆。
它身周的那些魔魑纷纷尖叫着消散，它却岿然不动，一双赤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壶钥城，目光中充满了吞噬欲望。
云眠看见它的瞬间，便知道这是魑王。
魑王不会随须弥魔界崩塌而消散，它会坠入人间，杀戮吞噬，那时壶钥城必将沦为血海屠场。
昔日，须弥魔界并未引起无上神宫的重视，直到一次，某个须弥魔界崩溃，那内中魑王出现在附近城里，将一城生灵残害殆尽。
灵尊接到消息，派人前去，那善后的同门归来后，说城内惨不忍睹，遍地残肢，血浆竟在街上积了半寸厚。
正是经此惨祸，无上神宫方才正视须弥魔界之患，开始了清缴之举。
而当年那头魑王，体型尚不及眼前这只的一半，若让这巨物落入城中，后果不敢想象。
念及此，云眠飞掠的身影顿住。
脚下就是壶钥城，须弥魔界崩塌在即，他此时想要回去神宫求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唯有一战！
两道银轮飞向魑王，云眠同时朝着那方向冲出。他心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虽少年锐气迸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银轮击中了那魑王的头部，只在坚韧表皮上割出两道口子。魑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云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云眠接住倒飞而回的银轮，再次掷出。飞纵之间，他眉心骤亮，一颗烈焰环绕的宝珠凭空出现。那珠身之内，一道龙形虚影游走翻腾，正是龙魂之核。
这须弥魔界内魔气充斥，灵气几近于无，龙魂之核虽然发挥不出其威势，却也能给云眠提供一定的灵气。
云眠提起一口灵力，纵身跃至魑王身侧。银轮飞回他的手中，在掌心极速旋转。
他足下发力，脚踏魑王的身躯往后疾奔，旋转的银轮便在那表皮上狠狠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拉声，竟硬生生将那硬皮犁开了一道深痕。
腥臭的黑血如泉涌出，但魑王身体太过庞大，这点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彻底被激怒，腹下突然伸出几只利爪，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云眠劈头抓下。
云眠在那爪影间灵活穿梭，甚至以爪为落脚点，不断向上腾跃，同时挥出双轮，直攻对方最脆弱的双目。
龙魂之核始终跟随在他身侧，那魑王虽凶戾，却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出于本能的忌惮，避开了和它的直接碰撞。
云眠跃至魑王头顶，将两道银轮抓在手中，瞬间化为两把短刀，刺向了魑王的眼睛。
眼看就要刺中，那却魑王突然张开了口，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强劲的吸力。
云眠当即收势，收招后撤，可仍被那股巨力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方。
他四周空无一物，无处借力，眼见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巨口，他化刀为轮，奋力将银轮卡入一枚巨齿的缝隙，终于将自己给挂住。
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身体被那吸力拉扯得飞起。眼见上方那闸刀般的上颚就要合拢，他正要再次用力，身后却突然响起魑王的一声怒吼。
他此时就在魑王口中，那音浪震得他几乎耳聋，但那股强大的引力也随之消失。
他忍住脑中晕眩，当即引动龙魂之核的灵力，身形一弹，从那即将闭合的巨口边缘激射而出。
云眠脱险，落下后站稳身体，回身便要反击。但他却看见那魑王面前，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青袍猎猎，长发飞舞，手中长剑刺出，魑王双眼顿时血如泉涌，陷入疯狂的狂暴中。
云眠在认出风舒，不，秦拓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凝固褪色，那些喧嚣声也跟着消失，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有些怀疑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
他看见了秦拓转向自己，嘴唇急急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下一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人伸出了手，脚步急切地迎了上去。
对方似是一怔，继续冲前，并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被用力抱住的瞬间，云眠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入这个怀抱，那漫长寻觅的酸楚，多年深藏的期盼，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重新感受到这个人怀抱的刹那，都尽数涌上心头。
他激动，他狂喜，更是委屈，他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失重感猛地袭来。云眠却安静地靠在秦拓怀里，现在是天崩地裂还是魂飞魄散，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拓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冲击和强光。
白光消失，周遭光线暗了下来，双脚也踏上了实地。
云眠飘飞的魂魄终于一点点归位，感官逐渐清晰，也听见了秦拓的声音：“……须弥魔界彻底崩塌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秦拓没得到回应，低头，却见云眠也正仰脸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眸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亮得惊人。
秦拓顿住，也怔怔地注视着他，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咆哮，随即大地一下下震颤。
他当即松开云眠，转身，拔剑，跃起，挥斩。
凛冽剑气横劈过魑王身体，他又飞纵而起，迎着那冲来的魑王，长剑迅速划出。
待他身影在魑王身后落定，那巨兽兀自向前奔出几步，随即身躯四分五裂，如同垮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秦拓收剑，转身，隔着那一堆尸山，看向云眠。
云眠仍站在原处，仿佛被抽离了魂魄般，只是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秦拓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拉着人几步跨上旁边石阶，踏入一栋空殿。
殿门大敞，天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眠的脸庞。他此刻的脸色已不再苍白，那双眼一直盯着秦拓，视线未挪开半分。
无需再问，秦拓心里一片雪亮，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云眠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待到刚见着人的狂喜和激动过去，底下那积压着的浓重委屈，便彻底漫了上来。
他呼吸逐渐粗重，眼睛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有那双眼里水光积聚，悬在睫上，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秦拓看他这幅模样，心头蓦地一痛，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啪一声脆响，那手被狠狠拍开。
秦拓素来能说会道，此时却脑中空空。他怔了怔，又笨拙地伸手去拉。
啪！
那只手再次被拍落。
眼见那积蓄的眼泪就要掉出来，秦拓心慌意乱，想也未想便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往日这种时候，云眠总会忍不住发笑。但此时他非但不笑，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秦拓闷哼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眉头蹙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云眠瞪着他，紧攥着拳，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秦拓便不晃了，立即站稳了身体。
“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路辛不辛苦？”秦拓努力维持着镇定，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这是从进殿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云眠在路上就想过见面后该说什么，想了很多，或暗藏机锋的讥诮，或故作疏离的寒暄，配上最恰当的表情，都很得体，也很妙。
但现在他把那些全忘了，只带着哭腔回了声：“憨包！”
这哭腔扎得秦拓心口一缩，见他还攥着拳头，便柔声哄道：“对，我是憨包，你打我吧，用力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气着自己。”
“憨包，憨包，憨包……”云眠却又舍不得再动手，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像恨极了，又像委屈极了。
秦拓看着面前强忍着眼泪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臂用力收紧。
“你还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吗？你欺我，诓我，我来找你，是要休了你，我是来，是来给你送休书的。休书！给你的！”云眠在他怀里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
秦拓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发红：“我错了，乖乖，我错了，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休我……”
“休书就在我包袱里，一会儿就拿给你，你等着。”云眠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有挣动。
“好，我等着。”秦拓却将人抱得更紧，贴在他耳边，用气声低低讨饶，“晚点我去给你研墨，你再重写一封，把我写得再混账些，然后我把它供起来，天天念上十遍反省，好不好？”
云眠正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声，便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异响，像是群鸟在震动翅膀。他便停下声音，竖起耳朵，从秦拓怀里抬起头，红着眼打量四周。
秦拓低头看他，声音又轻又柔：“我们这会儿在魔界。”
“魔界？”云眠愣住。
他这才看清周遭情况，自己正身处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内，而前方广场上洒着魑王的尸块。
“刚才须弥魔界崩塌，而魑王还没死，绝不能任它坠入壶钥城。崩塌瞬间的魔气极盛，我干脆利用它贯穿了魔界，将魑王带来了这里。我们刚才杀他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夜谶的手下，他们正在赶来，我们得赶紧离开。”秦拓低声解释。
罗刹鸟群已飞至大殿外，响亮的振翅声里，晃动的巨大鸟影笼罩在广场上空。
“我们先杀出去，有什么话，等离开魔界后再说，好不好？”
云眠知道这会儿不是清算的时候，便将脸在他肩上蹭了蹭，站直后闷声应道：“嗯。”又补充道，“晚点再和你算账。”
“好，晚点再算账。”秦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纵容地应着，又柔声问，“我方才贯通魔界，魔气消耗太过，需缓一阵才能再用，眼下只能靠刀剑杀出去，怕不怕？”
云眠顿时又有些恼，扬起脸，斜着眼睛问：“你这在问小龙君怕不怕魔？”
“是我失心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秦拓拍了下自己的嘴，“那便有劳小龙君，与我一同杀出去。”
两人走出大殿，数道漆黑魔气如利箭攻来，秦拓挥剑挡住，同时飞身跃起，长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剑气扫向鸟背上的群魔。
有几名魔卫当即被剑气扫中，惨叫着掉落鸟背，瞬间化为泥偶。
其他魔卫见状，纷纷从鸟背跃下，挥舞兵刃向他们涌去。
两人默契配合，双轮翻飞，长剑如龙，所过之处，那些罗刹鸟和魔卫不断惨叫着倒地。
“烬墟城外就有一处界门，咱们走。”
秦拓话毕，一名魔卫手持长枪，驭着罗刹鸟俯冲而来。秦拓左臂一伸，将云眠拦腰抱起，随即纵身跃起，剑光闪过，将那名魔卫刺落鸟背，自己抱着云眠站了上去。
那罗刹鸟立即就想侧翻，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地，秦拓一拳砸在它左眼上，顿时眼珠爆裂，黑血飞溅。
待罗刹鸟不再翻腾，秦拓松开手臂，云眠立即在鸟背上站稳，与他脊背相抵，双轮飞转，逼退左右袭来的魔卫。秦拓则一把攥紧缰绳，驾驭着负伤的罗刹鸟，强行转向，朝城外疾飞而去。
罗刹鸟不敢不从，忍痛振翅，负着两人极速掠过烬墟城上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魔卫。
秦拓手持缰绳，衣袍被疾风吹起，大声道：“站稳了。”
云眠收回银轮，也不再和秦拓背抵背，而是转身面朝他，并抓住了他腰间的衣物。
罗刹鸟飞速疾驰，云眠俯身往下看。
这是他首次进入魔界，也是第一次见着魔界的都城。但见整座城池格局恢弘，建筑层叠而上，檐角高耸飞举。只是那街道虽然宽阔，却少见人影，四处一片空荡。
正当他看得出神，罗刹鸟一个偏向右侧，鸟身随之微微倾斜。秦拓立即低喝提醒：“抓稳了！”
云眠闻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宽阔的肩背上。他松开原本攥着衣物的手，两条胳膊向前一环，搂住了秦拓的腰。
胳膊下的腰身精悍有力，在他搂上去的瞬间，那肌肉有着瞬间的绷紧。
罗刹鸟群如一片黑云，自烬墟城上空呼啸掠过。而下方那座沉寂的都城，也逐渐起了一些动静。
有那真正的魔立于高处廊台之后，或从门洞中悄然步出，沉默地仰头望着这场追逐，眼中泛起了几分微光。
罗刹鸟奋力振翅，载着两人飞出烬墟城，在暗色山峦之上又飞行了片刻，一座巍峨关隘出现在前方。
那关隘之上，有旋转的黑色气流悬浮于半空，正是通往人界的界门。
但就在界门下方的高台上，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却也足以让人认出，那正是夜谶。
当秦拓二人飞近后，夜谶缓缓抬头，冷声喝道：“本君刚回，便有不速之客擅闯魔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夜谶的身影突然从高台上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罗刹鸟正前方。他袍袖一拂，一掌拍出，黑色魔气顿时狂潮般涌向二人。
秦拓立即挥剑格挡，云眠双轮齐出，两人合力接下这一击。
轰然巨响中，云眠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止。身下的罗刹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翅剧颤，失控地向下斜坠而去。
秦拓揽住云眠的腰身，在罗刹鸟即将触地前纵身跃下。
两人足尖方才点地，夜谶已随之追至。秦拓旋身挥剑，一道凛冽寒芒激射而出。
夜谶察觉到这一剑非同小可，有些诧异地噫了一声，便侧步避过锋芒，转而探出苍白的手掌，直取云眠咽喉。
云眠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一击，手中银轮顺势飞出。但夜谶看也不看，那银轮飞至他身前，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只悬在空中旋转震颤，再难寸进。
秦拓默不出声，剑势却一剑快过一剑，夜谶不得不放弃云眠，转而攻向他。
夜谶五指成爪，一道魔气直袭秦拓面门。
秦拓举剑相迎，原以为对方至多与周骁在伯仲之间，即便稍胜一筹也应有限。但两股力量相触的刹那，他顿时察觉不对，那道魔气的强悍远远超乎他的预想。
不过他试了下，所幸自己此时已勉强能用一点魔气。
“不自量力！”夜谶冷笑。
他五指间黑气翻涌，直抓向秦拓心口。云眠大惊，飞出两道银轮，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秦拓。
夜谶的手掌即将触及云眠时，秦拓抱住人朝旁闪出，险险避过这一击。
云眠被他揽在怀里，还未站定便急急抬头，却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秦拓正冷冷盯着夜谶，但那张面孔正在急剧变化，一双眸子泛起血色，最终化为赤瞳，一对漆黑弯角自额前缓缓突起。
不过转瞬，那张属于风舒的面孔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庞。
这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容，眉峰如刃，眼睛深邃，挺拔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近乎凌厉的轮廓。
云眠曾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之人，可以看出当年那个俊美少年的影子，却已然褪尽青涩，蜕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且充满力量，危险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云眠知道秦拓会很好看，但没想到他会好看到这般地步，只心神激荡，挪不开视线。
夜谶也骤然停住攻势，注视着面前的人，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两个字：“秦拓……”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突然对云眠低语，接着松开他，往前迈出两步，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
他抬手往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赫然显现。
那刀造型古拙，刀身宽阔，刀尖斜斜低垂，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云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拓，面上不显，心底却似炸开了漫天烟花，待到那璀璨的光点散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真真是俊煞人也！！
他回过神，趁着夜谶与周遭魔兵都还没有动，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飞快地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发凌乱，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实在谈不上什么翩翩风度。
他迅速将小镜收回怀中，心头无比懊恼。明明早设想好了各种重逢时的从容姿态，怎么偏偏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执刀而立的挺拔背影上，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怒火，竟也奇异地平复了稍许。
自己自然不是那等肤浅之人，断不会为皮相所惑。该清算的，该教训的，一样也跑不了。不过有话大可好好说，总该冷静些才是。至于休书那等负气又伤人的字眼，无论如何，是再不能提了。

第104章
那群魔卫已经追赶而至，靠后的察觉到不对，慌忙勒住罗刹鸟，悬停半空，而前排的那些魔收势不及，仍在冲锋。
秦拓看也不看，反手挥刀，一道磅礴魔气伴着黑芒劈出，那群魔卫连同坐骑，纷纷从半空坠落。
后面冲上来的那些魔，虽多为傀儡，却也有少量真魔。当他们发现秦拓后，无不骇然失色，立即就想跪拜。
可夜谶也在此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僵在罗刹鸟背上，跪拜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只能惶恐地伏低身子。
夜谶注视着秦拓的赤瞳与额前弯角，突然轻声开口：“阿弟，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秦拓嘴角扯了扯：“你追杀了我十余年，又怎配自称为兄长？难不成还指望我陪你演一出兄友弟恭？你这戏台搭得再好，扮相再真，也终究不过是个篡位而上的戏子罢了。”
夜谶叹气道：“阿弟，我为了魔界殚精竭虑，原想着若你归来，我自当退位相迎，可你这般误解我心意，还污蔑于我，那纵然你身负魔君血脉，我也绝不认可。”
说罢，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只见他鼻梁以上部分已覆盖了一层鳞片，而那额上竟然也现出双角，只是扭曲盘结如两条毒蛇，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角身。
夜谶道：“我拥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的力量，也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魔界已沉寂太久了，我自有能力让他重现昔日辉煌。”
魔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高呼，众魔再度俯身，齐声呐喊：“重铸魔域，唯尊夜谶。”
“你若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就不会是这幅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秦拓嗤笑一声，突然大喝，“你这模样也配妄自称君？”
话音未落，已一刀挥出。黑刀破风，奔涌魔气直攻夜谶。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他身后的的云眠，忽觉身周浮起一道暗紫色屏障。那是秦拓在出手瞬间，用魔气为他布下的防护障。
魔气爆裂，刀光纵横，秦拓与夜谶已战至空中。
秦拓刀势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夜谶身形如鬼魅，已魔化的玄冥之盾在手中时隐时现，替他挡住斩击。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狂暴的魔气冲击四周，离得稍近的魔卫被扫中，顿时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那魔气也不断冲击着云眠，即便有防护屏障抵挡，他胸内依旧气血翻腾。
他很想去帮秦拓，但魔界没有半分灵气，他也不能召出龙魂之核，在夜谶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宝物。
既然无法正面助阵，那便为秦拓扫清后患。他见一批魔卫远远地骑在罗刹鸟上，对着秦拓拉弓搭箭，便立即飞出两道银轮。
那些魔卫喉间喷血，纷纷从鸟背上栽倒，身躯触地的刹那成为泥偶，摔得四分五裂。
远处传来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隐隐震动。烬墟城方向，大批魔兵骑着玄冥驹奔来，天空中飞驰着罗刹鸟，无数巨翼相连，遮天蔽日。
秦拓方才击杀魑王时，就已经耗掉魔气，这时候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他心知不能久战，否则会让夜谶瞧出端倪，那时候就难脱身了。
他骤然加紧攻势，同时朗声大笑：“乖乖，你站去我右边，不用插手，我让你亲眼看看，是如何在三招内了结此战！”
云眠担心着秦拓，听他这样说，便站去右边，继续留心着远处的魔。
“看好了！”
秦拓大喝，刀势暴涨，逼得夜谶连连后退。夜谶本就惊于其威势，再听说对方将要施展杀招，当即纵身后撤，急欲拉开距离，准备布阵。
不料秦拓并未追击，而是突然回身，掠至云眠身侧，将其一把揽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离他们不远的界门。
光晕一闪，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夜谶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便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处。一名魔将驭使着罗刹鸟落地，上前跪禀：“君上，可要追上去？”
“追上去？这里皆是还未渡气的泥偶，追去人界是要他们送死吗？”夜谶收回视线，语气森寒，“眼下还奈何不得秦拓，等我彻底获得九幽泉的认可，便能为所有泥偶渡气，让他们不再惧怕人界。那时候，区区一个秦拓，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停顿，下令道：“未渡气的泥偶虽去不得人界，却能去往灵界。你即刻带他们转向沉铁关隘，直接进军灵界。灵界那边的攻势不得松懈，绝不能让胤真安稳片刻。”
“是。”
历代魔君都居住在永夜宫，夜谶也不例外。但他的寝殿并未设在夜阑魔君从前所居的墨澜殿，那里早已被封禁，而是常居于宫城西侧的沉戈殿。
夜谶回到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两名贴身魔侍为他更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鳞片，抬手轻轻碰了下，秦拓那句魔不魔，鬼不鬼的话，突然刺入脑海。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镜中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满满都是阴狠。
“君上。”一名心腹魔侍悄然入内，低声道：“有客到了。”
夜谶面上的阴鸷之色慢慢敛去，神情恢复。他转身步入后寝，开启墙上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长通道，他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一人背对他立于室中，身披黑袍，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面篱将其面容掩得不露半分。
“夜谶。”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来，声音嘶哑难闻，“我让你派兵去灵界，只为牵制胤真，如何对付他，我自有办法。谁让你昨日擅自去冲击无上神宫？”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尊要做何事，莫非还需向你一一禀报？”夜谶冷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方才见到那条金龙了。”
“你不要动他，那龙魂之核，只能他心甘情愿方能取出。”
“我当然知道，所以方才只当不识。”夜谶略微一顿，又道，“你可知他和谁一起？”
“谁？”
“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说你能拿到龙魂之核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对方沉默着眉出声，夜谶注视着他：“你最好别对那宝物动心思，它们于你并无用处。”
“我只是来提醒你。”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篱传来，低沉而缓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时，莫要忘了我的东西。”
“那是自然。”夜谶应道。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中穿过界门，当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紧实胸膛，视线缓缓向上，是突出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则是属于人界的碧蓝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夜谶与他那群傀儡魔兵并没有追来。
秦拓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他，轻声问：“感觉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额上已不见那对弯角。但他也没有戴上那张面具，显出了本来的英俊面目。
云眠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再调开：“哼。”
“方才有没有受伤？”
“哼。”
秦拓低低笑了声，胸腔也跟着震动：“这中气十足的，想来小龙君毫发无损。”
云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将人放下，云眠双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峦叠翠，古木参天，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哪儿？”云眠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秦拓摘下旁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闻了下，“金线木，这种树只生长在乾东一带。”
“乾东？”
“是，我们这会儿离壶钥城应该挺远了，各在一个方向。”
“……相隔多远？”
“少说也得几百里，走吧，我们得先下山。”秦拓说着，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云眠别开脸。
秦拓也不出声，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弓着背。
云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围都是灌木，连条路都看不见，终于还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起驾……”秦拓唇角一扬，背着云眠站起了身。
林深树密，无路径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断那些纠缠的荆棘，将断枝挑到一旁，辟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你之前受了伤的。”云眠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走吧。”
“这都几天了？那点小伤，在离开古东关的路上就已经好了。”
云眠却不吭声，只悄悄将他衣领往一侧拨开些，探头往里看。瞧见那片紧实肌肤上，原本受伤的地方，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脑袋枕着秦拓肩膀，感觉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体随之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深植于记忆深处，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儿时无数次伏在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时光倒转，那个清瘦少年正背着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紧环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上。一种久违的的安全感，混合着深切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秦拓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脚步不由得渐渐放缓。
他心头发涩，正想开口，背上的人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呼吸逐渐粗重，混着一股怒气，突然身体绷紧，在他背上打了个挺。
秦拓心头一凛，咽下了嘴边的话，立即迈开脚步继续往前。
云眠又是一下更用力的挣动，带着咻咻鼻息，秦拓心里发软，忍不住侧头唤道：“云眠……”
砰！
刚开口，肩上便挨了一拳。
秦拓便没敢再停下，转头继续往前走。
云眠终于不再打挺，呼吸逐渐平稳，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背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哽咽。那声音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却越来越难以抑制，最终化成了不断的抽噎和撞气，连带着背上的人也在一下下颤抖。
秦拓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放下，随即转身，再将人整个儿抱入自己怀中。
“我都知道的。”秦拓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一样，我也一直都在想着你。”
云眠正伤心着，听见这句我都知道的，心头骤然一烫。
他想起了之前在古东关那个夜晚，自己编造了一通和他过去的往事，一句句说着书信不断。
羞恼混合着未散的委屈，轰地烧了起来，他用力挣开一点距离，狠狠瞪着面前的人：“你既知道，还由着我编那些傻话哄你？你这样诓骗自家夫君，太过分，我就是将你打个半死也不为过！”
“该！”秦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那时何止是太过分，简直就是疯了。你如今怎么打我都该，怎么罚我都认，便是打断我这几根骨头，我也绝无二话。”接着又软下声音，“只一样，你若打累了，便歇歇，让我替你揉手。”
云眠被他这么近地圈在身前，连呼吸都缠在一处。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你若肯早些同我说实话，我也不会气成这样。”
他垂下头，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你夫君吗？夫君夫君，既为夫，也为君，你却在看我的笑话……”说着说着，那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抬眼瞪向秦拓，“你简直就是——”
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见秦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柔软得像春水，像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秦拓哑声道：“我没有看你的笑话，你肯将这样的心意说与我听，我心里只有欢喜。”
云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只别过脸去，静了片刻，才闷闷出声：“你把面具戴上，等我训完了再摘下来。”
“行，那我戴上。”秦拓伸手入怀，作势要取面具，却有意无意地，冲他昂了昂下巴。
云眠瞥见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若真戴上面具，自己对着那一双鼻孔，若是训着训着憋不住笑出来，还不知要被他得意成什么样。
“算了，别戴了。”他嘟囔着，“现在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好，听你的。”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那边有片野果林，我去摘两个给你润润嗓子。吃完再接着训，行么？”
“这种时候，我们刚重逢，我心里还难受着，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你倒惦记起果子来了？”云眠又有些气。
“我刚打了一架，魔气消耗太过，这时太渴了，吃点果子才走得动。”
云眠便没吱声，秦拓又道：“咱们先记在账上，晚点训我时利滚利。”
见云眠不再反对，秦拓转身走向林子。云眠吸了吸鼻子，冲着那高大的背影叮嘱：“那是胭脂果，绿蒂儿的酸，紫蒂儿的涩，只有红蒂儿的才甜，汁水也多。你仔细看看，别摘错了。”
风里传回秦拓的声音，隐隐带笑：“好，给你挑那蒂儿最红的。”
看着秦拓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云眠才急急掏出怀中的小镜。
镜中人发丝蓬乱，眼眶通红，一副狼狈模样。他抿紧唇，飞快地将散落的发丝一一拢好，重新束上，又掏出帕子，仔细拭过眼角和脸颊，将每一处痕迹都妥帖擦净。
直到镜中那张脸恢复成素日里清凌凌的模样，他才停下手，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俊。”
秦拓捧着一兜胭脂果回来时，云眠正斜倚在树下，单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上，仰首望着流云。风过林梢，几缕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姿态透着一股洒落。
脚步声渐近，他眼睫微动，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际。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好看的，秦拓走来的第一眼，便会看见这令他惊艳的一幅画面。
这么想着，心头也升起了一丝小小得意。
秦拓走近时，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须臾不离云眠。直到在他身旁安然坐下，才收回灼热视线，眼底仍有微光浮动。
他细致地剥净果皮，又取出一柄小刀，将果子切成适口的小块，喂到云眠唇边。
云眠喉咙正干涩发紧，这果肉酸甜多汁，甫一入口，便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让他不由舒服地眯起眼。
他就这般安心地靠在树上，任由对方一块接一块地将果子喂入口中。秦拓含笑低问：“小的这般伺候，小龙君可还满意？”
云眠眼睫垂着，故意不吭声。
秦拓等了等，忽然叹气：“看来是不满意了。罢了，小龙君不满意，果子我也不想吃了。”
“方才你不是还说着渴？”云眠忍不住问。
秦拓不做声，云眠又觉心疼，默默挑了个最红的，也削了皮，切成块，递到了秦拓嘴边。
秦拓一怔，随即低头含住。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他慢慢嚼着，目光注视着云眠，微笑着道：“甜，果然很甜。”

第105章
两人吃完果子，继续下山，秦拓道：“我方才在附近转了转，大致辨清了方向。从此处往北，便是塬州城，秦王眼下正在那里用兵，冬蓬他们要去往允安，也要经过那处，我们这会儿去，你正好与他们会合。”
“秦王？”云眠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秦拓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去塬州城。”
山脚下便有了路，云眠便要自己行走，两人沿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云眠突然停下脚步，啊呀一声：“糟了。”
“怎么？”
“我本是在壶钥城的，突然来了这儿，我的马还拴在城外的林子里呢。”
秦拓道：“一匹马而已，丢了就丢了。”
“可那是别人送的。”
秦拓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地问：“这么惦记那匹马？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
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那令他恐惧窒息的压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心口另一种更绵长，更无处着力的疼。
而且深水是小龙最喜爱的地方，当他沉入那片幽暗里时，会闭上眼想象，想象云眠是否也正沉在某片相似的水域中，在思念着他，能遥遥听见他的心跳？
这近乎自虐的共感，用想象的陪伴去填补真实的离别，竟然也成了一种慰藉，且让他渐渐习惯了深水，不再那么恐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云眠，只会让它们永远沉在心底。
秦拓穿好衣袍，掏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将鱼剖杀刮鳞。待到回到火边，便将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云眠抱膝坐在一旁，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篝火，烤鱼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肉香，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打开他尘封的记忆匣子。
年幼的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鲜活，他彷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飞扬，为他挽起袖子烤鱼的少年郎。而那个小小的自己，则快活地围着少年打转，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娘子。
云眠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就又这么滚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很多年没尝过我烤的鱼了吧？等会儿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
秦拓话音突然顿住，翻鱼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云眠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眠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
秦拓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直到一声抽泣自身后传来，他才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说好了不哭的，这里可没有哄你的果子树。”
“我也不知道……”云眠哽咽着道，“眼泪自己就往外跑，停不下来。”
“年岁长了，倒比小时候更爱哭了。”秦拓哑声道。
“……娘子。”
云眠突然颤着声音，轻轻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称呼。
秦拓身体微微一颤。
云眠泪眼婆娑地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在泪水中模糊晕染开的月亮：“娘子，我恨你，我好恨你呀。”
他委屈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么狠心，就那么把你夫君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也怕没我护着你，会有人欺负你……每次难受的时候，我都想，只要你来，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不恨你了……可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不想要我了？”
秦拓突然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成了魔，可你也是灵，为什么就不能来灵界接我？灵尊为我治好了身子，我便日日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等……你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我等不住啦，就自个儿偷偷离宫，去了人界找你。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后，又被灵尊抱了回去……”
秦拓眼睛通红，那神情彷佛心都要碎了。他不断用手去擦云眠脸上的泪水，用袖子去揩，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的慌乱。
可怀里的人仿佛就是水做成的，那泪水源源不断，才拭去一行，新的珠串又滚落下来。
秦拓只觉心如刀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同云眠幼时哭闹那般，将他打横抱起，来回踱步，一手紧紧托着他，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近乎央求地颤声道：“是我不对，是我的错，别哭了，是我的错……”
云眠闭着眼继续哭着，一下下撞着气：“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夜里……夜里瞧不见的时候，有没有人牵着你走？哦，对了，你……你能瞧见了……”
“没人欺负我，没有……我能瞧见了，可往后夜里，还是要你牵着走。”秦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章法，“乖乖，心肝，你打我骂我都成，别这么哭了。”他拿起云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疼得受不住，你饶了它，成不成？”
他干涩的唇印在云眠的鬓边，又辗转去额头，眼睛，温柔地吮去那不断涌出的泪珠。
云眠渐渐感觉到了那落在脸上的细碎轻吻，也忘记了哭，只睁着一双泪眼，怔怔望着自己上方的人。
秦拓察觉到他渐止的哭泣，却未曾停下，只继续用唇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滑到他唇边，停驻。
两人气息交融，呼吸都逐渐变得急促。
秦拓的唇就那么若即若离地悬在云眠唇畔，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在克制地等待着。
云眠迟迟没有等到秦拓的下一步动作，便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不再犹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促，秦拓近乎粗暴地撬开云眠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纠缠吮吸，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空气骤然变得灼热，呼吸被搅乱，被夺走，又被更炽热的气息填满。两人唇齿交缠，激烈而忘我，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与压抑的思念，尽数倾注其中。
但这个吻也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云眠觉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他奋力扭过头，大口呼吸，秦拓却不给他丝毫逃开的机会，一把将人抱起，抵在了旁边树干上，随即俯首，又一次凶狠地覆上他的唇。
云眠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攀住他的脖颈，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良久，激烈的亲吻终于渐至温柔，掠夺转为厮磨，凶狠化作缠绵。
云眠整个人已软在秦拓怀里。秦拓撤离些许，却仍流连地在他脸颊与嘴角爱怜地轻啄。他看着云眠红肿潋滟的唇，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水润眼眸，又低头在那微颤的眼皮上印下一吻，将人打横抱起，走至火堆旁。
他半倚着树干坐下，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云眠紧紧裹入怀中。

第106章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风过树梢的窸窣，还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后，秦拓才低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云眠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每日像个打杂的小厮，去洗师兄师姐们换下的衣裳，他们用饭时，我便在一旁站着，等他们吃完，再去吃点剩菜冷汤……”
他声音平淡地叙述着，秦拓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环住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你弄疼我了。”云眠小声嘟囔。
秦拓恍若未闻，只哑声问：“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你弄疼我了呀……”云眠轻轻挣了挣，继续小声抗议。
秦拓放松了些力道，却仍圈着他，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云眠抬眼瞥他，静默一瞬，终于哼了一声：“假的。”接着又转开脸，“我师父和师兄师姐待我不知多好。”
秦拓闻言，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抬手捏住云眠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那你为何要那样说？”
“你听了，心里后悔不？难受不？”
秦拓喉结动了动，回道：“后悔。难受。”
云眠昂起下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难受。”
秦拓松手看着他，半晌后俯下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这爷们就是这么疼你娘子的？骗得娘子难受，你就开心？”
云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他：“你还好意思提骗字？”
秦拓顿时便没了声音。
云眠侧过身，面朝火堆：“好吧，我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样，早课、练功、晚课、再练功。”
“那也仔细讲给我听。”秦拓道。
云眠想了想：“我给你讲我们膳堂的事行不行？”
“行，就从那好吃的菜开始说起，我想听。”秦拓道。
云眠顿时来了精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们无上神宫最好吃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是掌勺刘师傅独门的素烩饼。饼是现烙的，切得细细，用高汤烩得入味，再撒上宸椒和芸菜，那可太香了。”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吞咽了下，然后才继续，“去晚了的话就没了，冬蓬每次都会拼命跑着去占位子……”
秦拓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一两句，诸如芸菜是什么之类的话。
云眠说完吃的，又开始说其他：“我们早课的时候，就躲在成荫师兄背后打瞌睡。冬蓬打瞌睡时会打呼噜，经常连累我，授课长老抓她也就顺带抓到我，就罚我俩去擦一上午的经书架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每天晚课结束，我还是会去山门处，然后问值岗的师兄师姐——”他突然捏起嗓子，模仿出稚嫩的声音，语气充满期盼，“师兄师姐，我家娘子今天有没有来接我呀？”
说到这里，云眠慢慢停下声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然后我就在那最高的石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尽，巡夜的师兄来催，我才回宫去……”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问：“你存心说这些，就是变着方儿的想让我心疼，让你自己痛快，是不是？”
“我没故意让你心疼，这些都是真的。”云眠顿了顿，轻声问，“那你心疼了吗？”
“还用问吗？疼得都快要碎了。”
云眠看着他：“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秦拓握紧他微颤的手，“那就让它更疼，疼到你满意。”
云眠却抽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臂渐渐收紧。秦拓随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双唇上。
但就在他快要吻下的瞬间，颈肩交界处传来一阵锐痛。
云眠竟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那片皮肤上。
秦拓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但立即又放松，只任由云眠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云眠到底也没有舍得用劲，很快又松开口，看着那圈牙印，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小声道：“娘子，我现在痛快了，我们也扯平了。”
秦拓目光幽沉沉地看着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压入怀中，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头脑发昏，几乎窒息的吻。待到一吻结束，秦拓犹不满足，还要继续，云眠气息不稳地挣开一点距离，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的恼意，撅起唇让他看：“别碰我的嘴了，疼。”
那送到眼前的唇水光滟潋，微微肿着，像熟透的果肉。秦拓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愈发幽暗：“你又是存心的吧，又想让我不好过。”
“笋心，笋心，笋心，什么都是笋心。”云眠撅着嘴恨声嘟囔，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脸，偏过头去，“再亲下去，等会儿鱼都吃不下了。”
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朝着火堆看去。
只见那火上烤着的鱼，已经成了块焦炭，还飘着糊烟。
云眠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啊，我的鱼，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拓静了一瞬，淡定接道：“无妨，马上给你重烤一条，这条就当是给山神上供了。”
这个夜晚，两人就拥抱着坐在火堆旁，时而低声絮语说个没完，时而又嬉闹作一团，忽然间没了声音，只是望着彼此，又情不禁止地吻在了一起。
直到半夜，云眠终是抵不住倦意，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一直抱着着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间，安心闭上了眼。
灵界，无上神宫霜华殿。
寒月当空，殿外千峰覆雪。胤真灵尊一袭素袍立于高台栏前，看着远方的连绵雪山。
“灵尊，夜里寒凉，您还是早点回屋吧。”老仆钟砚缓步走近，轻声提醒。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只问：“钟砚，他们在外如何了？”
钟砚道：“凌湛、沈绥与晚筝他们那一批弟子，分别镇守着各自城池，传讯说一切如常。冬蓬和莘成荫正在护送皇帝返回允安。不过那皇帝应是岑耀，赵晟虞还留在宫内，在一名狐灵和鲤鱼灵的协助下，清理宫里的魔兵傀儡。”
“狐灵，鲤鱼灵？”胤真灵尊微微侧首，“哪个族的？”
钟砚低头：“为了赵晟虞的安全，我查过那两灵的底细，却未能查明。”
胤真灵尊静默片刻：“那想必是赵晟虞的旧识了，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用过问。”
“是。”
胤真灵尊又问：“云眠呢？他没与冬蓬成荫同行吗？”
“他说他要办件私事，独自离去了。”钟砚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在人界行走，会不会不太稳妥？”
胤真灵尊思忖片刻：“不必担心，他心里有分寸。”
胤真灵尊说完，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长眉下的那双眼睛含着忧色。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掩唇，咳了几声。
“灵尊。”钟砚担心地道。
“无碍。”胤真灵尊摆了摆手，气息稍平后道，“只是这几日为了稳住镇界石，耗费了些心神。”
钟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面带不忍：“你既要稳住镇界石，又要应对夜谶，纵使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长久支撑啊。”
他又叹道：“若是云家主和秦家主他们尚在便好了，有他们帮衬，您就可以将那镇界石处的裂隙彻底修复。”
胤真灵尊沉默着，钟砚又道：“云家主夫妇战死，尸骨无存。秦家主失踪这么多年，咱们派出去这么多人手，遍寻各界却毫无踪迹。……”
“继续查找秦家主的消息吧，终会有个下落的。”胤真灵尊想了想后，问道，“桁在呢？”
钟砚忙答：“桁在眼下正与冬蓬、成荫他们一道，护送岑耀陛下回允安。”
胤真灵尊眉头骤然蹙起：“他不是镇守凛川城吗？凛川乃北方咽喉，北允军窥伺之地，谁允他擅自离守？”
“凛川近日很平静，桁在或许是担忧师弟师妹的安危，这才前去接应。”钟砚斟酌着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灵尊，您至今还未撤去他灵脉中的封元禁，封住了他五成功力，若遇到险境，恐难周全……”
灵尊沉默不语，钟砚又低声劝道：“当年他以秦娉母子牵制夜阑，手段确属不当。可这些年来，他对神宫的事务从无疏失，您既然已明言不会传他灵尊之位，那是否可以稍作宽宥，撤去他身上的封元禁？”
胤真灵尊长长叹了口气：“我罚他，正是因对他期许过深。他由我一手带大，亦曾是我最倚重的弟子，原本这无上神宫，是打算交托于他的，可他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镇守人界城池时，为求战功，几番行险的背后，是置一城生灵于不顾。灵尊之位的继任者，修为尚在其次，首要的是心怀苍生，心术端正。若心中无仁，终非合适人选。”
“灵尊说得是。”钟砚垂首。
“让他过几日就回来守灵界，别呆在人界了。”
“是。”
第二日，秦拓两人顺着道路往前，终于穿出莽莽群山，进入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镇子。
秦拓让云眠在村头的一口井旁坐下休息，自己转身朝村里走去。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舍转角才收回目光。
村落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秦拓和村人的对话声。他仰起头，闭目倾听那模糊人声，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的融融暖意，心里只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不过盏茶工夫，一阵嘚嘚蹄声伴着铃响由远及近。云眠转过头，竟见秦拓牵着一头灰毛驴朝这边走来，那驴子身后还拉着一辆简陋的小板车。
秦拓走得近了，拍了拍驴脖子，扬起眉问：“如何？这座驾可还满意？”
云眠起身，摸了摸驴耳，心里欢喜：“满意。”
“那便好。这可是这村子里最好的驴，虽比不得那高头白马威风，倒也温顺听话。”
云眠转头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娘子想要高头白马，那我定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瞧着瞧着，便更是移不开，一手拉起他垂在身旁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夫君也会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听他这口气，心头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原来他什么都不知晓，那自己反倒不要提，免得被他品出桁在对他的那点意思。
秦拓便缓缓笑起来：“好，那日后你得给我买匹高头白马，要比你那匹好。”
“我那匹白马算什么好？在那古东关里遇险，把我颠下马背自己跑了。”云眠一下下摸着秦拓的手背，爱不释手，“我要给你买最好的马，只有神骏非常的马才配得上你。”
秦拓垂眸看他，又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云眠忽然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这附近有人，他亲完后便退开半步，先是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脊背挺直，衣摆轻晃地踱回驴车旁，一撩衣摆，坐上驴车。
秦拓转过头看他。
云眠脸上虽还挂着得逞的笑，但那耳根已染了层薄红。他迎上秦拓的视线，偏还朝他眨了眨眼，那眸子湿漉漉，亮晶晶，明明羞了，却又软软地勾着人。
秦拓只想将人又捉回来，按进怀里再好好亲一亲，看他耳根那抹红一直漫到脖颈。但附近有村民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他只得放弃，转回了身。
他满心愉悦压不住，瞧见那山脚下有个老农，便冲着他喊：“大爷，忙着呐。”
老农根本听不清：“啊？”
“好着呢，多谢。”秦拓笑得更开。
“啊？”
“高兴，对，很高兴。”秦拓笑着喊。
老农抬手拢在耳边：“啥咧？”
秦拓拱手，朗声道：“多谢您老，我们两口子一定会好好的。”
秦拓牵起驴前行，云眠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忽然问：“这驴怕是费了不少银钱？”
“俗。”秦拓伸手点了点他，“堂堂无上神宫弟子，矜贵小龙君，竟然会挂心这些阿堵物。钱财不过是俗世尘埃，一堆粪土。”
话音刚落，他脚步一顿：“坏了。”
“怎么？”云眠问。
“这地方的驴价比北边要便宜些，我方才按北地的价钱给的，足足多付了三成。”
“不是一堆粪土吗？”云眠笑得眉眼弯弯，“亏了就亏了，回头我再贴补给你。”又提醒道，“你不能唠叨一路啊。”
秦拓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出一段后，他突然回头：“不过想起你方才笑的模样，这三成倒花得值。”
云眠心头泛起一阵甜，忍住了才没有翘起嘴角。他见秦拓转回头，便背转身，摸出小圆镜。
他对着镜子露出笑容，一点点调整笑的弧度，想品品自己方才那模样，到底是有多迷人。
他正对着小镜侧首端详，冷不丁从镜中瞧见秦拓已转回头，正看着镜中的他，神情似笑非笑。
云眠耳根一热，立即收起镜子，羞恼道：“你快转过去！谁让你偷看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转回了头，嘴里道：“俊，俊得很，真人比那镜子里照出来的还要俊俏三分。”
秦拓买驴车时，还顺便还买了一包吃食。云眠打开那包袱，看见里面有几个窝头，还有一小包肉干。
他撕下一根肉条，先尝了尝，咸香刚好，便再撕下一条，朝秦拓招手：“过来。”
秦拓走近。
“张嘴。”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手叼走肉条。云眠盯着他咀嚼的侧脸，心头一阵荡漾，忽然凑上去，啾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秦拓慢慢转过眼来看他。云眠一不做二不休，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拓倏地抬手捂住心口，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车板上。
云眠笑着探头去瞧，却见秦拓忽然睁开一只眼，冲他飞快一眨。那模样有些轻佻，有些风流，却又说不尽的俊俏。
云眠一愣，随即也捂住心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吃着肉干，嘴里说笑。
对面道上也传来了蹄声，云眠忙坐起身，推推秦拓，示意他坐好。
秦拓便跳下车，继续去赶驴。
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个穿大红袄的小媳妇。黄土路不算宽敞，牵驴的青壮汉子见秦拓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吁了一声，将驴车牵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云眠见状，便拱手道谢：“有劳大哥。”
“不用不用。”汉子搓手，有些拘谨地笑。
“大哥这是往哪儿去呢？”云眠顺口问道。
“送媳妇儿回她娘家看看。”汉子从未见过云眠这等人物，心里有些紧张，脱口而出，“二位也是送媳妇儿回娘家看看呢？”
话音落下，汉子立即察觉自己失言，正一脸窘迫，便听秦拓回道：“不，我就是跟着自家相公随处走走，四处逛逛。”
那汉子忙不迭点头，坐在车上的媳妇儿闻言，悄悄抬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驴车继续往前，云眠挪到车板前头，撕了一条肉干喂进秦拓嘴里，唤了声：“娘子……”
秦拓目不斜视，只张口接了，自然地问：“嗯？”
“娘子，娘子。”云眠又唤。
“怎么了？”
云眠朝他弯起眼睛：“就是想唤唤你，听你应我。怎的？嫌烦了？”
“夫君唤一千遍，我便应一千声，唤上一万遍，我便应一万遍。只怕你口干，哪会嫌烦？”秦拓扬起唇角。
云眠凑近些：“累不累？这会儿你上来坐车，我来赶驴，别把你累着了，我心疼呢。”
“不累。”秦拓侧头瞥他一眼，“那几声娘子堪比灵丹妙药，这会儿正精神抖擞。若是再唤几声，我怕是能扛着这驴车跑上三里地。”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便迭声唤。
“好，你且坐稳了。”秦拓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这就去扛个驴。”
他作势去抱驴，那驴吓得猛一甩头，昂昂地叫。云眠在车上笑得拍木板，秦拓忽地转身伸手，一把将人抱起，捞进怀里：“驴不让扛，那抱个夫君总成了吧？”

第107章
夜里时，两人便宿在河滩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耳边是淙淙流水声，头顶是漫天星光。
秦拓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揽着云眠，云眠望着他英挺的侧脸，打了个呵欠，问道：“娘子，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给我说说吧。”
秦拓道：“就那样吧，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我想听，什么都想听。”云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就像你想知道我的事一样，你的事，无论大小，我也都想知道。”
秦拓笑了笑：“行吧。我呢，到过很多地方，霜雪原，赤砂海，千瘴林，星罗群岛……差不多都住过一段日子。”
云眠不用问也知道，秦拓之所以去过那么多地方，无非是为了躲藏夜谶的追捕。想到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既心疼又酸楚，心里一阵钝钝的痛。
秦拓侧头瞥了他一眼，语调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我在大漠里养过两头骆驼，夜里就睡在沙丘上看星星，那里的星星，低得好似伸手就能摘下来，等到凉了，就靠着骆驼睡，暖呼呼的。其实南边的雨林也挺有趣，我还跟当地人学过吹箭捕猎，虽射不准，倒也吓跑过几只野猴……”
随着他的讲述，云眠渐渐被那些鲜活的趣事吸引，黯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不时追问：“那骆驼听话么？它们有名字么？”
“有，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票子。金元宝性子倔，银票子温顺些，都是能卖上价钱的美骆驼。”
云眠：“……你把它们卖了？你不说还靠着它们取暖睡觉吗？”
“后来我又没在沙漠里，不卖掉怎么办呢？”
云眠顿时支起脑袋，谴责道：“那么好的骆驼，给你取暖的骆驼，还叫金元宝和银票子，一听就是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名字，你就把它们给卖了？”
秦拓笑起来，解释道：“我也带不走啊，倘若不卖掉，那它们就只能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了。”
“好啊，我知道了，我当初就是这么被你扔掉的。看似你卖的是美骆驼，实则卖的是美美龙。”
秦拓赶紧低声哄：“美美龙可是我的命根子，护着捧着还怕不够，哪舍得丢？先前不是说已经痛快了，扯平了，怎么什么不相干的事儿，都能扯回自个儿身上怄气呢？”
“扯平了不等于不算账，我这会儿又不痛快了。”云眠噘着嘴。
“那些不痛快先丢开，现在好好睡觉，方才你都在打呵欠，揉眼睛，天大的官司也等明早升堂。”秦拓将人揽紧，一手开始拍他的后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快扭起来……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他唱了两遍，觉出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便收了声，悄悄低头去瞧，却看见了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唱！”云眠低喝。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秦拓再次开始。
他一边哼着，一边轻拍怀里人的背，又忍不住低下头，在那毛绒绒的发顶上亲了亲，接着继续。
听着听着，云眠眼皮越来越沉，心头那点因骆驼引起的不痛快也已散尽，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熨帖的姿势，安心地合上了眼。
两人一路朝着塬州城行进，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进入了塬州城所在地界，离城池已经不远。
前方是一座大镇，两人入镇后，却发现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孩童哭闹，大人惊惶，正将行李胡乱堆上板车，一副逃难景象。
秦拓停下驴车，去到旁边院子，询问一名正忙着捆扎行李的中年汉子：“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转头，见秦拓不似普通人，便压着焦躁回道：“二位可是远处来的？咱们这的塬州城被北允军围了，听说秦王殿下都快顶不住了，我们再不跑，只怕要遭殃啊。”
“北允军？”云眠也站在院门口，闻言心头一紧，“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秦王为何就顶不住了？”
汉子惶惶道：“都说北允贼子是杀光了咱们的江防水师，二十万大军是从水路上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到了城下，分明就是冲着秦王去的。”
“孩儿他爹，快来把地窖里的土薯都装上。”
“来了。”汉子朝后院应了声，又匆匆对云眠二人道，“再往前就是塬州城，你们也快掉头吧，听说那北允军是巫将带队，就算是秦王守城，这次怕也是顶不住了。”
说罢，那汉子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内院。
云眠与秦拓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事态紧急，那驴车太过迟缓，二人当即弃车，直接朝前方飞奔。
一对老夫妇正扛着行李，颤巍巍地相扶走，云眠冲过他们身旁时，对着他俩道：“两位老人家，看见那驴车了吗？是我们的，送给你们了。”
“那驴我买时多付了三成价，得仔细养着。”秦拓补充。
话音未落，两人一起掠过。那对老夫妇望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驴车，不敢相信这天降的运气，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秦拓看着前方曲折绕行的山路，又看向旁边山峰，低声道：“咱们翻过这座山，走近道。”
“好。”云眠应声。
这山上遍地乱石，根本无路可走。秦拓冲在前面，在那些石头上纵跃起落，云眠紧随其后，灵动如山野灵鹿。二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奔跑，只听见衣袂破风声，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抵达山顶。但眼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谷，宽达数丈，绝非纵跃所能跨越。不过谷心正中矗立着一座细瘦石峰，顶部狭窄，不过盆面大小。
“跟上。”
秦拓低喝一声，非但未停，反而向着崖边猛冲而去。云眠与他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亦同时发力，紧追上去。
秦拓在崖边奋力一跃，右足踩上谷中央那仅容立足的石峰上，同时右臂向后探出。
云眠亦凌空跃至，朝他递出手掌。秦拓一手抓住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腰间束带，拧腰转身，骤然发力，就着他那前冲之势，直接将人向前方推掷而出。
“去！”秦拓大喝。
云眠被抛掷向了对面，身在半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扬，两道银轮飞出。
秦拓几乎同时纵身跃起，在那飞旋的银轮上借力一踏，身形再度腾跃，紧跟着云眠向对岸掠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没有丝毫停滞，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两道身影都稳稳落在对面崖上，两道银轮也已旋转着飞回。
“美美龙好俊的身法。”秦拓道。
云眠袖袍一拂，收回银轮：“翩翩雀你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无恙，再朝着塬州城的方向前行。
待到攀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塬州城静静地伫立在视野尽头，城头上灯火星星点点，没有烽烟，也没有厮杀声，此时尚未开战。
“还好，赶上了。”云眠喃喃道。
两人赶紧下山，随着距塬州城越来越近，城池周围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情况不太妙啊。”秦拓蹙起了眉。
只见塬州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此刻虽然还未开战，却像一座被黑潮包围的孤岛。四方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北允军，借着那阵中晃动的火把光，可以看见他们正在有序调动，如同蚁群在城周流动。
云眠凝神望去，看见人群后方，数架冲车正被缓缓推向前沿，骑兵也正在集结，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们还没进攻，是在派兵布阵，只等部署妥当，便要发起总攻。”云眠声音急促地道。
秦拓微微眯起眼：“我们得赶紧进城，等他们完成合围，再想进去就难了。”
“好，那我们这就冲进去。”云眠道。
秦拓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向云眠，语气不自觉放柔：“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目光：“在魔界你尚可使用魔气，但在人界，你与我并无不同。我还能借助龙魂之核弄点灵气，你呢？所以该小心的是你，不是我。”
秦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小龙君教训得是。”
“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云眠又道。
“放心，我定然寸步不离。”秦拓注视着他的眼眸微微发亮。
塬州城外，北允军的合围已近完成，要将整座城池紧紧箍住。但东西城墙的转角处，大军尚未完全衔接，还留着数丈宽的空隙。
两道人影却突然自暗中闪出，一前一后，冲入那道长隙，朝着前方城墙疾射而出。
附近的北允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一名骑兵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什么人？拦住他们！” 同时纵马挺枪，疾冲而来。
云眠脚步不停，两道银轮飞出。那骑兵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当场栽落马下。
近处几名步兵扑了上来，秦拓招出黑刀，反手横劈，冲在最前的敌兵瞬间身首异处。
这干净利落的斩杀发生在瞬息之间，北允军阵随之生出一阵骚动。
城头之上的南允守军亦被惊动，眼见两道身影直冲城墙而来，下意识地以为是敌军在发起冲锋，顿时紧张起来。
“弓箭手准备！”一名校尉反应极快，抬手下令，城头上瞬间弓弦紧绷，箭镞寒芒点点。
云眠一边飞奔，一边朗声喝道：“灵界无上神宫弟子云眠，前来助塬州城破敌！”
那校尉闻声，高举的手顿住，急忙扑到垛口边，向下张望。待看清那身标志性的白袍后，一脸狂喜地转身，嘶声高喊：“住手，都快住手！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
城头上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无上神宫的灵使来塬州城了！”
云眠两人疾冲至城墙下，上方已经抛下两卷粗绳。两人足下发力，同时掠起，扣住绳索向上攀。
北允军的箭雨呼啸而至，云眠左手挽绳，右手短刀翻飞，将飞来的箭矢挑开。一道银轮如有灵性般在秦拓身前盘旋，为他挡开射来的箭。
秦拓始终紧贴云眠身侧，银轮护着他，他便用黑刀护住云眠，刀锋过处，箭杆尽数被劈断。
二人互为屏障，配合无间。云眠灵活敏捷，秦拓精悍健壮，两人
在纷飞箭雨中逆势而上，迅速攀上墙头，纵身跃入了城墙。
几面盾牌立即架起，护着二人朝城墙内侧退去。随着他们离开垛口区域，那箭雨也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城头上，民夫们抬着石头登上城墙，士兵们在各处垛口间奔走布防，检查弩机，搬运箭矢，一派紧张的战前景象。
城墙另一头，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正疾步赶来，人还未到，激动的洪亮声音就先行传来：“哎呀，听说灵使此刻到了，这真是天降甘霖，救我塬州于水火呀……”
那将军身形魁梧，步履生风，玄甲铿锵作响。待他走近，云眠只觉此人看着有些眼熟，而秦拓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自怀正愁这城防危殆，两位灵使来得正是时候——”
“柯参军。”秦拓突然出声。
柯自怀如今已官至塬州督护，许久未闻参军这个旧称，不由得顿住脚步，凝神打量。突然他双眼圆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玄羽郎！是不是玄羽郎？！”
“秦拓见过柯将军。”秦拓抱拳行礼。
柯自怀急忙上前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沙哑起来：“玄羽郎，哎呀真是你，哎呀哎呀，我这老兄弟，不，小兄弟，一别十二载，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见到你……”
两人对视着，都想起了多年前死守卢城的那段时光，柯自怀眼眶渐渐发红，秦拓心中也波澜涌动，感慨万千。
柯自怀想起旁边还有云眠，将目光转向他，正要说几句场面话，云眠展颜一笑，执礼道：“小龙郎见过柯将军。”
柯自怀一怔，接着一拍前额：“是你这小娃娃！当年那个白嫩嫩的小娃娃，竟也长成这般模样了？好，好好，你们兄弟二人，如今皆是人中龙凤，好，真好，有你俩来助阵，我就不愁塬州守不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不对，你们怎么成了灵使了？难不成……”
“柯将军，你这话没说错，人中龙凤。”云眠指着自己和秦拓，“我俩其实都是灵族，我是金龙，他是朱雀。”
“那你们瞒得可真好，当年我竟是半分没察觉，不过当时就算你们说了，我定也不信什么灵界。”
“那你后面如何信了？”
柯自怀先转头命令身旁的士兵，“去把城防布图拿来，我要给两位灵使看。”接着转回身对云眠苦笑，“还不是当年那群树妖——咳，是树灵。起初夜夜来偷我的酒，后来被我逮个正着，索性大摇大摆进帐讨要，喝醉了还穿我铠甲，拿我长剑嬉斗，我气得哟，赶也赶不走。他们霸占了我的帐，我只好去大营里睡大通铺，夜夜被那些臭小子的脚熏得哟……”
柯自怀说着，士兵已经拿来了城防布图，三人便没有再叙旧，将图纸在垛口旁的箭楼上铺开。
柯自怀指尖点向图纸：“如今四门情况都不容乐观。北门正面敌军大营，对方将领是巫将墨敕，已有五架冲车列阵。柯某便在北城楼上布置了一万守军，滚木礌石各五百方。”
手指移向东西两方：“东、西两门，敌军是北允军的陈铭和刘非客。我已各派七千将士驻守，备滚木三百方，暂可支撑。”
最后重重点在西方：“咱们这处是南门，情况和北门差不多，对方主将是巫将兀突野。我在这里同样安置了一万守军，要应对敌军的主力攻势。”
他抬头看向二人：“四门将士加上城中守军，总兵力五万余人。”
“五万余人？”秦拓敏锐地抬起头，“不是说秦王殿下在此坐镇？他的银甲军何在？”
柯自怀重重叹气：“殿下半月前才离了青州，前来塬州巡视，因此只带了亲卫随行。岂料他刚离开，青州便遭匪军围攻。那匪军也有数万之众，其中还有不少巫兵，所以银甲军主力被牵制在青州，没法赶来增援。”
云眠将城头打量了一圈：“那秦王殿下人呢？可是在别的城段上？”
他已有许久未见赵烨，此刻知他就在城中，就想去见见。
柯自怀却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殿下在来塬州的途中遭了伏击，身上带伤，如今在城内营地休养。为免动摇军心，此事便尚未声张。”
“受伤了？”云眠闻言，立即看向秦拓。
秦拓眉头紧皱：“看来是北允军设下的圈套。他们知道了秦王的行程，便在途中设伏，见未能得手，便一边派人拖住银甲军，一边大军来攻塬州。”
“这是非要置殿下于死地不可。”柯自怀道。
“那他伤势怎么样？”云眠追问。
“所幸未伤及要害，况且……”柯自怀突然轻咳一声，神色略显局促，“殿下的表兄也在营中照应。”
“哦。”云眠点头表示明白，一旁的秦拓却抬起眼，“表兄？这是哪位深藏不露的亲王殿下？”
“这……”柯自怀吞吞吐吐。
“莫不是周骁？”秦拓挑眉。
“正是周将军。”柯自怀目光游移，“他与殿下多年故交，情同手足，是亦兄亦友的情谊。”
秦拓似笑非笑，云眠却没注意柯自怀的局促，只转过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灯笼鱼。”

第108章
“周骁此刻在何处？”秦拓问。
柯自怀抬手指向北方：“正在北城楼督战。”
秦拓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阵：“看这架势，最多一炷香，他们就会进攻。这第一战最是艰难，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唯一的战术便是硬碰硬顶住。”
柯自怀道：“如何硬抗，但凭玄羽郎吩咐。”
秦拓道：“北城楼有周骁坐镇，此处西城楼便交给云眠。柯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去守住东南两方城楼。我自居中策应，无论哪一方吃紧，立即挥旗为号。首战即是血战，唯有死守，方能求胜。”
“好！”
柯自怀一抱拳，迅速点过南城楼上的几名校尉，命其一切行动皆听云灵使调遣，随即带着亲兵旋风般冲下城楼，一行人马要前后赶赴东西两门。
云眠见过那几名校尉，听他们禀报了防务，又检视了一遍城上布置，转过身，瞧见秦拓还未离去，只立于角落，身影半掩于城楼阴影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云眠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正要说什么，便听城外响起了进攻的沉沉鼓声。
“云灵使。”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怀里抱着一副银甲，“城头上箭矢无眼，还请云灵使穿上铠甲。”
士兵说着，便将铠甲展开，要为云眠披上。
“我来吧。”秦拓伸手接过铠甲，“你去忙你的。”
“是。”
秦拓展开甲衣，披在云眠肩上，接着俯身，为他去系胸前的甲绦。
云眠配合地张开手臂，垂眸看着秦拓的手指在绦带间灵活穿梭。系到肋下时，秦拓将他半环在身前，如同一个拥抱，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秦拓全程一丝不苟，神情认真，最后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又伸手将云眠束起的长发从领甲中轻轻理出，拨到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目光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银色的甲胄覆在了白袍之外，冰冷的金属包裹着清瘦的身躯，少了几分飘逸，却添了凛然英气与肃杀之意。
“好了。”秦拓低声道。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云眠脸上，向前略倾了身：“你要面对的是魔将兀突野，务必要小心，不要逞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云眠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也是。”
士兵们已各自就位，秦拓不能再耽搁，转身正要步下城阶，袖口却被扯住了。
云眠左右瞧瞧，见无人在意这角落，便迅速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下，接着大步走向垛口，举起令旗，一声喝令：“鸣鼓！”
秦拓望着那道挺拔的银白色背影，指尖轻抚了过自己下唇，随即转身，快步奔下了城阶。
四方都响起了喊杀声，箭矢在空中尖啸飞纵。整座塬州城内街巷空荡，门户紧闭，只有士兵在奔走调动，脚步声与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一骑传令兵沿长街疾驰而过，扯着已沙哑的喉咙反复嘶吼：“青壮男丁，速速去搬运石料，妇孺老幼紧闭门户，不得出入！”
秦拓猛夹马腹，直向北门方向冲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远处的鼓声和混乱人声。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在漫天火矢下奔向激战中的城楼。
他此时心中的牵挂与当年一般无二，牵挂的仍是那个人。只是当年那个藏于宅中的幼童，如今已褪去稚弱，披上了战甲，正立于这战场的最前沿，独当一面。
云眠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允军抬着数架云梯，紧跟着黑压压的攀城先锋军，朝着城楼方向发起了冲锋。
“目标，云梯队！弓弩手，仰射——放！”云眠一声喝令，城头上箭如飞蝗，射向了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
扛云梯的敌军中箭扑倒，立刻便有后续者补上，扛起云梯继续前进。位于冲锋队伍后方的敌方弓手方阵也齐齐开弓，一片箭雨腾空而起，射向了城头。
“举盾！”云眠大喝，士兵们纷纷举盾。他的银轮也激旋而出，将自身与近旁士兵护于其下。
只听一阵箭头撞击城墙和盾牌的夺夺闷响，但仍有不少守军士兵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守军的箭势为之一滞，扛着云梯的敌军又向前推进了十余步。
“弩手不要停，继续压制！”云眠下令，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弓，搭箭引弓，对准了敌军弓手阵中一名正在发令的头目。
手指松开的刹那，弓弦发出一声震响。
嗖！！
箭矢如流星，远处那名弓手头目应声而倒。
云眠面无表情，继续抽箭搭弦。他的箭又准又狠，每一箭射出，敌军弓手阵列中必有一人倒地。
对方连贯的齐射节奏被打乱，对城头上的威胁大减，箭矢再次密集地射向城下的云梯队。
“滚木礌石准备！”云眠在射击的间隙，继续下达新的指令，“继续压住云梯队，别让他们轻易接近城墙。”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弓，而这次的箭尖并非对着城下士兵，而是遥遥指向军阵后方，那个端坐于马上的身影。
那人身披重甲，周身散发着阴沉气势，应该就是负责主攻南城门的魔将兀突野。
这个距离，箭矢不可能飞到，云眠心中了然。他弓弦引而不发，遥遥虚指，只是一个姿态，一种挑衅，一道直指对方的无声战书。
兀突野坐在马背上，也盯着城楼上那名显眼的白袍银甲小将，脸上肌肉抽动，眼里满是怒意。
双方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悍然相撞，互不相让。
秦拓赶到北门城楼，翻身下马，快步冲上了城墙。
北门正对敌军主营，对方主力尽集于此，攻势最为猛烈。这方的敌军统领是魔将墨敕，光是冲车就有五架，正在敌军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墙。而他们的先锋军已扑至城下，云梯靠上墙垛，士兵正疯狂向上攀爬。
守军不断将檑木滚石砸下，空中箭矢飞纵，城门之上的那道垛口后，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周骁穿着墨色战甲，手持长剑，拨开迎面射来的冷箭，又迅捷刺出，将刚刚冒头的敌兵刺落城下。
他又击杀了几人后，趁隙望向右侧，心头一沉。只见那段城墙已被突破，敌军正源源不断地攀爬涌上。
眼见形势危殆，他正要抽身回援，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战团。
秦拓手持黑刀，沿着城墙一路冲杀，所过之处血光飞溅。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数十名刚攀上城头的敌军，便都尽数倒地。
周骁喘着气，在对方转头看来时，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你怎地会来这里？”
“听说殿下被困，我是来助阵的。”秦拓反手一刀将一名敌兵劈下城墙，“我方才听一名士兵说，你是昨日从青州突围赶来的。周大哥，你这江里游的本事，果然比我们这些旱地上跑的快得多。”
江里游？
周骁不明白这是何意，但他的性子，只要不是要紧事，就懒得追问。
一辆冲车在敌军簇拥下，已经抵达城墙下方，准备开始撞击城门。
秦拓目光迅速扫过南方，见那城墙上并无求救的旗子，知道云眠那边情况还好，心下稍安。
他朝周骁一扬下巴，指向城下：“去给它拆了当柴火如何？”
“正合我意！”周骁朗声道。
两条长索从城墙上垂落，两道身影凌空飞降，不待落地便扑至冲车之上。银剑舞动，黑刀翻飞，惨叫声中，冲车周遭的敌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一片。
周骁不断刺向那些纷纷涌来的士兵，秦拓则跃至冲车前端，黑刀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劈出。
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撞木滚落在地。他身形不停，绕着冲车疾走一圈，刀光过处，支撑冲车的骨架纷纷断裂。
待他收刀而立，整座冲车轰然垮塌，散作一地碎木。
秦拓吹了声口哨：“了账！扯呼！”
两人相视一笑，抓住垂索，足尖在城墙上轻点，飞快地向上方攀登，翻回城头。
秦拓刚跃进垛口，还未站稳，目光便已经投向了南方，接着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看见东城墙上，一面黄色小旗正在挥动。
既然北门的危机暂告段落，他便立即冲下城墙，翻身上马。
“驾！”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西门城楼上，柯自怀正命人将那滚油往下泼，同时反手一剑，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北允士兵当胸刺穿。他没提防旁边有人挥刀砍来，但斜刺里蓦地横出一把长剑，将那刀给格开。
柯自怀转头，顿时大惊：“殿下，您怎么上来了？”
赵烨将长剑从那名敌兵尸身中抽出：“我为何不能来？”
“可您的伤……”
“敌军正在攻城，我应在城头坐镇，这点小伤算什么？”
赵烨虽然已是三十来岁，但看上去依旧年轻俊朗，岁月未曾改变他的容貌，只给他增添了几分从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胸前还缠着绷带，此时一动作，隐隐又渗出了红色。
“您看你走路都打晃，别敌军没打上来，您先一头栽倒。”柯自怀连忙吩咐人去端椅子来。
赵烨拒绝，柯自怀又道：“殿下，您就是咱们的镇场大将军，您就坐在这儿，运筹帷幄，稳定军心，行不行？动手的粗活儿就不劳您。”
赵烨心头虽急，却也深知自己伤重，若再逞强，反倒要让部下分心照看，便不再坚持，只在椅子上坐下，长剑横于膝上，问道：“其他三面城头上情形如何？由何人驻守？银甲军可有消息？”
柯自怀一边挥剑格开一支流矢，一边迅捷答道：“北门交由周骁，南门是小龙郎，东门由刘成、鲁峰、魏旋度三位共守。玄羽郎作为机动，正四处策应。”
赵烨听见周骁从青州赶来了，神情一动，又听见小龙郎和玄羽郎，立即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问：“你说的谁？”
柯自怀暗自瞥了他一眼，心道不过听个名字，就如此失态，那周骁可真是个狐媚子，口中却恭敬回道：“回殿下，是周骁。”
“我知道周骁，我问的是小龙郎和玄羽郎！”赵烨急切追问，“可是云眠与秦拓二人？”
柯自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正是他们。他二人就像从天而降一般，还成了灵使。多年不见，都已长成那样出众的人物，末将险些不敢相认了。”
赵烨心情激荡，很想追问云眠与秦拓的情况，可也知道此时不便，便将满腹关切压下，只笑道：“有他三人在，此城无忧矣！”
东城楼是柯自怀的两名都尉，以及赵烨麾下一名副将共同镇守。他们都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但此番攻城的不仅是北允军，还混杂着不少魔兵。敌军疯狂攀城，守军虽奋力抵挡，仍有数名魔兵攀上城头，四处砍杀，情势陡然危急。
秦拓赶上东城楼时，便见十余名魔兵正在垛口处砍杀守军。柯自怀的一名守将肩头中刀，鲜血淋漓，却仍强撑着不肯后退。
秦拓提刀直劈最近的那名魔兵，对方举刀欲挡，却在看清秦拓手中兵刃时猛地僵住。
直到那颗头颅飞起，脸上神情也全是惊骇。
秦拓一言不发，黑刀挥动，不过瞬息之间，城头魔兵尽数倒地，化作十余个破裂泥偶。
方才柯自怀已来过一次，三名守将心知这位便是负责策应的灵使玄羽郎。此刻战事吃紧，便只匆匆抱拳，道了声见过灵使，便各自奔向战位。
一名守将一边挥枪御敌，一边朝秦拓喊道：“玄羽郎，可还记得我？当年卢城守城战，咱们一起缒绳下墙，回来时我脚被绳索缠死，是你一刀断绳救了我。”
秦拓朗声应道：“记得。刘成，刘大哥。”
刘成当年不过是个小校，没想时隔多年，秦拓竟真记得他的名字，不由激动道：“玄羽郎，待这城守完，刘某说什么也要跟你痛饮一场！”
“一言为定。”秦拓应声起刀，黑影掠处，一名刚攀上墙头的魔兵应声而倒。
东门敌军本就不算主力，加之秦拓亲自压阵，接连掀翻数架云梯，又将聚集在城门下的敌兵清剿一空，城头守军终于得以喘息。民夫们也趁机将石料滚木源源运上，防线迅速重整。
秦拓提着黑刀看向远方，见西城楼上又在挥旗，当即奔下城楼，飞身上马，朝着那方急驰而去。
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策马前行，转头望向南城门方向。只见那片天空上火矢交错，战况激烈，城楼上却始终未见求援旗子。
他既牵挂着云眠，但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也盈满胸膛。
那是他的小龙君，正独当一面，锐不可当。
此时南城头，云眠一袭白袍银甲，手持一杆长枪，不断将那些攀上城头的敌军刺落。那一对银轮绕着他飞旋，寒光流转，不断有敌军捂着咽喉摔下云梯。
他身形挺拔，墨发高束，动作干净利落。银白甲胄与俊美面容上溅落的血点，非但未折损其风采，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沙场锐气。明明生得眉目如画，偏偏神情肃杀，手中长枪更是迅疾精准。这份极致的美与悍，在他身上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灵使如此骁勇，城头守军也是士气高昂，檑木滚石密集地砸下，令城墙下方的敌军始终无法有效集结，更难以靠近城门半步。
眼见情势大好，云眠刚将一名敌兵挑落城下，突听身后响起一声惨叫。他转头看去，见一名守军眉心中箭，直挺挺向后倒去。
而那箭矢劲道极猛，黝黑箭尖从其脑后透出寸许，竟然洞穿了他的颅脑。
不待他细看，接连又是三声闷响，三名守军应声而倒，皆是一箭穿透胸膛。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云眠侧身拧腕，长枪疾扫，格开一支袭向面门的冷箭。
那箭矢力道极大，枪杆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猛然抬头，循着箭来方向望去，看见敌军阵后远处，不知何时竟立起一座与城墙齐高的攻城塔。塔楼顶站着一名铁塔般的巨汉，手中拿着一张比寻常弓更大上一圈的巨弓，正不慌不忙地抽箭搭弦。
“举盾！快！”云眠一声厉喝。
守军纷纷举起盾挡住自己，瞬间在城垛前连成一片屏障。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而至，接着锵一声裂响，一支狼牙箭竟将那面铁盾射得从中裂开。箭矢余势未消，狠狠扎进盾后人胸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
“灵使小心！”一名守军举着盾冲来，想要替他遮挡。
云眠却将他推开，反手抓过旁边弓箭手的长弓，双臂发力，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瞄准那高塔上的身影。
嗖！
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直扑目标。
但这一箭虽去势凌厉，却在离那巨汉尚有一段距离时，箭势便已衰竭，无力地坠向地面。
云眠抿紧唇，将弓丢给了弓箭手。
这么远的距离，却能摧盾裂甲，已非人力所能及。对方绝非寻常敌兵，必是魔，且是臂力惊人的魔。
云眠的目光从那高塔上收回，看向敌军后方的兀突野。
兀突野依旧端坐马背，隔着战场，和城楼上的云眠遥遥对视着，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弄与轻蔑的笑。
箭矢还在从高塔上飞来，云眠眼见一支利箭射向右方，便立即飞身跃出，长枪疾扫，将那箭矢格开。
巨大的冲力震得他长枪几乎脱手，人也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可破空之声又起，另一支箭又射向了城墙左侧。云眠根本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士兵被射中，身体倒飞出去，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垛上。
此时大家若是向后退避，城下敌军便会趁机攀上墙头，冲车也将直抵城门。但若坚守不退，守军只会接连倒在这箭下。
云眠目光扫过城头，迅速做出决定，厉声喝道：“成允！”
“末将在。”
“速点一队精锐骠骑，随我出城破敌！”
“得令！”
“等等。”云眠再度望向那高塔，微微眯起眼，“另外还要准备点东西。”

第109章
城门忽然打开，一队骑兵骤然冲出。云眠一马当先，长枪左挑右刺，一对银轮在前方呼啸盘旋，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这支骑兵每人背后都负着一个包袱，跟着云眠冲进敌群，直冲向那座高塔。
高塔四周被重兵团团围护，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无法再靠近。
云眠自马背上跃起，踩着敌军的肩头脑袋向前飞掠，几个起落间便已逼近。
高塔旁的敌军如临大敌，但他却没有继续强冲，只在半空中拧身探手，自背后抽出一只陶罐，奋力掷向塔身。
陶罐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撞上那木质塔身，深色液体顿时泼溅开来。
数柄长刀立时从不同方向劈来，云眠再次跃起，同时扬声大喝：“拿来！”
骑兵队正在稍远处来回冲杀，奋力阻截从其他地方涌来的敌军。一名骑兵闻声，迅速掏出背后的陶罐，奋力朝云眠抛去。
云眠凌空接住，在那些刀剑再次劈来之时，足尖踩着刀背借力，往前扑出，顺势将第二只陶罐狠狠砸向高塔。
砰一声撞响，陶罐碎裂，他双足在下方敌军肩头脑袋上连连踩踏，身形如飞燕般向后飘退。
他也时刻关注着那队骑兵，见他们已陷入重围，丢出两道银轮，替他们清掉身旁的敌军。
“拿来！”
“拿来！”
随着云眠的喝声，接二连三的陶罐飞出，他便一次次飞身接住，反手掷向高塔。
他一直在人群上方来回纵跃，借力腾挪，银甲束出的腰身看似清瘦，却蕴含着力量和韧性。
下方刺来的长矛刀剑总是慢他一步，一大群敌军跟着他奔跑，反而自相拥挤，乱作一团。
当最后一罐火油也在塔身上撞开，云眠骤然旋身，自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点火，甩手，抛出。
动作一气呵成。
轰！！
烈焰腾起，瞬间将高塔吞没。
云眠也不多看，转身便向阵后急撤。那群骑兵还在左右冲杀，其中一人牵着他的马。
云眠落在马上，喝令：“撤！”
他跟着骑兵们朝着城楼方向冲去，突觉旁边响起破空声。他于疾驰中猛地向后仰倒，背脊贴上马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立即坐直身，侧头望去，看见兀突野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高大黑马，不知何时已突进到近旁，手里舞动着一把流星锤。
兀突野一击落空，手腕一抖，那铁锤便改变方向，朝着前方一名骑兵的后心砸去。那骑兵被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直直栽下马去。
兀突野收回流星锤，旋即又攻向另一名骑兵的后心。
云眠疾驰在马上，两道银轮斩在那锤链之上，却只迸溅出一串火星，铁链丝毫无损。
眼看重锤即将砸中那骑兵，他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刺向锤头。
那流星锤被枪尖一带，擦着骑兵的肩甲掠过，竟借着力道回旋飞回，直砸向兀突野。
兀突野连忙抖腕，顺着锤势回扯，这才没有被自己的兵器所伤。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眠身上，愈加阴狠。
“你们先进去。”云眠大喝一声，又落回马背，落鞍时枪尖直指兀突野，喝道，“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兀突野和云眠并驾齐驱，他看着那队冲向城门的骑兵，又看向右侧的白袍小将，缓缓露齿，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双方士兵还在攻城，云眠调转马头，向右翼空旷处疾驰，兀突野紧随其后。
……
秦拓大步冲上西城楼，坐在椅子上的赵烨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顿时怔住。
一别十二年，虽然秦拓已不再是那名俊美清瘦的少年，但赵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烨眼眶迅速泛红，撑着身体要站起，却引发了一阵咳嗽。秦拓快步冲前，伸手将人扶住，按回座椅。
赵烨紧握着他的手，秦拓也重重回握了下，只说了句：“交给我。”
“好。”
秦拓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城墙，发现墙头上并没有敌军，战况暂时稳定。
柯自怀从城墙另一头跑来：“秦拓，我叫你来，是他们攻不下我们城头，这波攻势已竭，士气大折。殿下说这正是我们反守为攻的良机，你觉得行不行？”
秦拓大步走到垛口前，探身往下望，见城墙下敌军尸体堆积，云梯也被尽数掀翻，的确是个冲杀出去的机会。
“行！”他立即回道。
西城门城楼上，战鼓突然擂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其后的南允将士。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骑兵从城门冲出。
北允军没有料到，南允军竟敢主动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仓促之间，顿时阵脚大乱。
秦拓手持黑刀，一马当先，柯自怀和士兵们紧随着他，瞬间便冲进了北允军的防线。
秦拓一路将身侧的人斩落马下，黑刀所向，无人可挡。他带领着身后的骑兵洪流，以自身为锋刃，直直向前凿穿。
北允军试图抵抗，但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彻底崩溃。
……
赵烨站在了垛口前，一名士兵要来搀扶，被他抬臂挡开。他看着南允军如同一股洪流，漫过之处，北允军便被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城楼上的守军已然爆发出震耳欢呼声，城门附近的青壮民工也在开始庆贺，一片士气沸腾。
赵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转头望向北城楼方向，又担忧着周骁那边的情况。
这场突围战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碾压。西门外的两名北允军将领被生擒，其余士卒眼见主将被俘，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弃甲逃窜。
这些溃兵大多已吓破了胆，并未朝着另几处城门方向汇合，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往远离城池的荒野。
秦拓策马疾驰，大喝下令：“逃亡荒野的溃兵不必追击，但企图窜向其他城门者，杀！”
西门外战事甫定，秦拓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南边天际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色。
他脸色骤变，当即猛提缰绳，勒转马头，独自穿过战场，朝着南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
云眠冲进一片空旷洼地，此处地势低，地面泥泞，马蹄踏起湿土飞溅。
当进入洼地深处后，他骤然回身，长枪如一道银电，直刺兀突野咽喉。
兀突野反应极快，手中重锤猛然砸出，将那致命的枪尖荡开。
两人迅速展开了对战，枪锤相交，火花四溅，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布满了杂乱深陷的马蹄印。
兀突野力大，几次重击都震得云眠虎口发麻，长枪几欲脱手。
如此几个来回后，兀突野见云眠招式渐显吃力，脸上的笑容便也越来越深。
重锤呼啸而至，云眠差点被击中，在马背上晃了晃，狼狈地躲开，神情也有些慌乱。兀突野趁机加快攻势，流星锤荡出一阵阵破空尖啸。
云眠终于不敌，虚晃一枪，调转马头便逃向了洼地更深处。兀突野杀得兴起，哪会任他逃走，催动重甲黑马紧追不舍。
前方白马蹄下轻盈，踏着泥水尚显从容。而后方的重甲黑马却逐渐步履沉重，蹄子不时在泥浆里打滑，行进间已显不稳。
当黑马再次打滑，险些跪倒在地时，前方的白马突然慢下了速度。
云眠一提缰绳，调转过马身。兀突野见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惊慌，嘴角还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脑子顿时冷静下来，察觉到了不妙。
他猛夹马腹，想要驱使黑马转向，撤离这片泥泞洼地。但云眠却突然打马向前，两道银轮旋转飞出，直取他身侧，封堵他闪避的路线，同时长枪刺向他的胸膛。
兀突野心头大骇，赶紧舞动流星锤格挡。可那本就蹒跚的黑马被夹马腹，慌乱转向，这下彻底失了平衡，向前栽倒。
兀突野被甩下马背，在泥水里狼狈地翻滚躲闪。当他再一次躲开那飞来的银轮时，却觉胸膛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已没入胸膛的银枪，又一点点向上挪动，死死盯着端坐于马上的白袍小将。
云眠微微俯身，嘴唇轻启：“蠢货。”
秦拓疾驰至南门战场边缘，看向火光燃起的地方，发现起火的是一架北允军攻城塔。
两名北允步兵嘶吼着扑来，他看也不看地挥刀劈杀，只瞧着城墙，在那上面寻找云眠的身影。
“……北允先锋魔将兀突野，已被我斩于马下！”
一声断喝却从战场另一头响起，声音清朗，穿透所有喧嚣，落入他耳中。
他猛然转头，只见一匹白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名白袍小将，左手控缰，右手高举长枪，那枪尖之上还挑着一颗头颅。
云眠在战场上纵马飞奔，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魔将兀突野首级在此！北允士卒还不速降！”
兀突野被杀，北允军顿时大乱，失了阵脚。
秦拓的目光穿过纷乱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疾驰中的白色身影。
他就这样望着，仿佛天地间喧嚣骤歇，只剩那一人一马，一枪一骑，成为他眼里唯一的，最耀眼灼热的画面。
南城门也在此时打开，南允军潮水般涌出，杀声震天。
秦拓立即策马冲入战场，朝着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云眠甩掉枪尖上的首级，回头瞥见秦拓，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脸杀气瞬间化为惊喜。
“看见了吗？我把兀突野杀了。”
他扬起下巴，溅着血渍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像个急于被夸奖的孩子。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敌军，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嘴里却吐出两字：“嚣张。”
这似斥实奖的语气让云眠嘴角翘得更高。他哼笑一声，再度策马冲前：“比一比？看谁收拾得多。”
“护好自己！”秦拓立即跟上。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在乱军中往来冲杀。云眠总会在和秦拓撞上视线时，朝他扬眉一笑。
秦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杀敌。他表面看似镇定，心跳却又快又急，仿似胸腔内也藏了一只战鼓，在隆隆敲击。
南城门与西城门相继攻破，敌军顿时乱成一团。周骁趁此时机，率部向北门外发起猛攻，如利刃破竹，不久便拿下北门。而东门北允军见大势已去，未等交锋便自行溃散，纷纷弃战逃命。
北允大军猛攻塬州一日，却被兵力远逊的南允守军击退，溃败而去。整座塬州城都处于狂喜中，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将士们相拥欢呼，整座城池一片欢腾。
云眠一行人策马返城，刚至城门，便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团团围住。沿途皆是感恩戴德之声，将士们只得缓辔徐行，频频向道旁百姓拱手还礼。
云眠、秦拓与周骁三人皆人才出众，引得街边不少姑娘悄悄注目。尤其是云眠，白袍银甲，面如冠玉，笑意盈盈，不似周骁那般冷漠，也无秦拓那般气势迫人，不知不觉间，便揽去了最多的目光。
云眠正骑在马上拱手，忽见一名站在路边的姑娘抬手一扬，将一只荷包直朝他抛来。
云眠晓得这是件麻烦物事，千万拿不得，当即缩身低头。
那荷包便贴着他发顶掠过，直直飞向身旁的秦拓。
秦拓神色不改，只微微侧身，荷包便又擦过他胸膛，朝周骁飞去。
周骁正将一只刚喝完浆水的空碗递还道旁百姓，他反应极快，侧身之际，剑柄顺势一抬，那飞来的荷包便被轻巧拨转方向，稳稳落进一旁柯自怀怀中。
柯自怀拿着那荷包，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有妻有子的，还有人愿掷这荷包？来来来，让我瞧瞧是哪位姑娘眼光如此独到？”
那姑娘也不露怯，反倒笑吟吟扬声道：“大人这般人物，民女自然高攀不上。不过若大人家的小公子能有大人一半的本事，这荷包便当是民女赠予小公子的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那姑娘也在众人的笑声中，转身轻快地钻入了人群。
云眠也在笑，转头却见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忽然便策马凑近几分，做出要说悄悄话的姿态。
秦拓见状，自然也倾身过去。
云眠小声问：“娘子，何时也给为夫送一个你亲手做的荷包？”
秦拓正色道：“你家娘子手拙，从不曾拈针弄线。不过只要小龙君想要，我便去学，就算十个指头都被扎成筛子也绝不喊疼。我日日去找那城里最手巧的姑娘们，和她们扎堆儿，朝夕相处，勤学苦练。不出半个月，定能给你绣出个像样的荷包来。”
云眠瞪着他，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锤在他肩上：“你倒想得美，还扎堆儿，还朝夕相处，还半个月，你安排得可真周全。”
他作势要抽回手，但却被秦拓将手腕稳稳握住，那双黑眸里满是笑意，还有说不尽的纵容与宠溺。
街道两边都是百姓，不少人已注意到他俩的动静，只当是同袍嬉闹，皆含笑望着。
云眠耳根一热，想要挣脱，秦拓却握得更紧。
“夫妻耍闹嬉戏该避着人，这众目睽睽的像什么样子？”云眠压低声音。
秦拓顿时便垂下眼帘，神色黯了黯。
云眠见他这般模样，心口没来由地一软。罢了，瞧见便瞧见罢，自家娘子被自个儿的风采折了眼，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慕，总不好泼他冷水。
他这么想着，唇角不自觉翘起，任由秦拓牵住了自己。
两匹马并辔徐行，挨得极近，两人的手指也悄悄勾缠在一处。云眠只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
秦拓余光扫了他一眼，突然松开握着缰绳的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腰间一挠。
云眠顿时身子一缩，咕叽笑出了声。
秦拓也笑起来，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云眠趁机抽回手，再不多言，红着脸抿着唇，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行过这条长街，前方便是军营。云眠远远便瞧见那营地门口站着一人，虽然胸前缠着绷带，却身姿笔挺，脸色虽苍白，却无损他的英俊。
那人也看见了云眠，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云眠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他停在距离对方十步外的地方，整了整衣袍，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斜斜探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也负手伸足，摆出与他相同的姿势。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长身玉立，风姿如玉，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云眠再收回架势，上前行礼：“小生见过殿下，殿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回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第110章
两人都摆出当年在临山水库见面时的姿态，将那时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会心地笑了起来。
赵烨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过，感慨道：“长高了，也更俊了，真真是个小将军了。”
说着，他抬手便想去拍云眠的肩，谁知牵动胸前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下，身形微晃。
云眠伸手去扶，一道人影从身旁闪过，周骁比他动作更快地扶住赵烨。
“伤成这样，怎地还不歇着？”他不太认可地低声道，再小心扶着人，走向军营。
秦拓跟在云眠身后跨进营门，便听见身旁的柯自怀在长叹短叹，转头，瞧见他一脸寥落地看着前方。
柯自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秦拓一下，朝周骁和赵烨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哎，你看他俩，觉不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柯自怀啧啧两声，一脸你这都不明白的神情，又道：“你说怎么不对劲？周兄弟成了咱们王妃的那种不对劲。”
秦拓似笑非笑：“柯将军此言，听着倒有几分羡慕了，怎么，你也想去争个名分？王妃之位自是没了，或许还能有个侧妃的缺？”
“混账东西，尽说些混账话。”柯自怀笑骂，转而又带上了几分愁色，“天地有道，终究是阴阳调和方为正理，这俩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我每回瞧见他俩那腻歪样儿，都觉眼窝子发烫，不敢细瞧。”
秦拓慢悠悠道：“天道？你那营里光棍扎堆，这阴阳失调的旱情都快裂土三尺了。要论违背调和之道，你那营岂不是首当其冲？”
“哎哎哎，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秦拓抬脚进了营门：“您啊，就别管殿下了，还是先操心这个吧。天道就算要劈，也得先紧着光棍多的劈。”
话音刚落，云眠便在前方道：“娘子，你快些。”
“娘子？他叫你娘子？”柯自怀乐不可支，“小娃娃时这么喊，如今还是这么喊。”
“有何不妥？”秦拓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我是他水族龙君明媒正娶的正妃，名正言顺，独一份。”
说罢，他理了理袖子，昂首挺胸走前，和云眠并肩而行。柯自怀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都没能闭上嘴。
回到营地，刚经历完城战，柯自怀等人军务繁杂，各自散去处理。云眠和秦拓则去了赵烨房中，同他以及周骁叙话。
赵烨心知秦拓身份特殊，加之平日总能从周骁那里得知他的近况，便也未多问秦拓什么，只将云眠拉到身旁，细细问起他别后经历。
秦拓便和周骁单独去了一旁，将岩煞那群魔的事情告诉了他。周骁表示蓟叟还留在谷里，他们去了自有人接应。
周骁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云眠，低声问：“还是在一起了？”
秦拓笑了笑：“自幼便拜了天地的，倘若不在一起，那便是欺天瞒地。”
周骁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秦拓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抬眼看向远方：“周大哥，我知你不喜他，但云眠于我，重若性命，还望你得接受。而且他是他，无上神宫是无上神宫，该向胤真灵尊讨的债，一分不会少。”
周骁沉默着没有吭声，秦拓又道：“我这次进入了魔界，还见到了夜谶。他似是用了什么邪术，如今能力大涨。我从岩煞那里也得到了舅舅的一点消息，他们应是被困在了某处须弥魔界里，踪迹未露，需借涅槃之火才能找到他们。”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一趟灵界，拿到涅槃之火。”
正说着，军医提着药箱来为赵烨换药。秦拓和云眠便告辞离开，周骁则留下照顾他。
两人被士兵引去了营地西侧，此处设了几座独立的小帐，彼此以木栅简单隔开，与大营隔着一片器械场，相对安静些。
引路的士兵道：“请二位灵使便在此休息，屋里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云眠刚下战场，受不了自己满身血污，迫不及待地撩开其中一间营帐的门帘钻了进来。
秦拓就要跟上，只听唰一声响，帐帘已被扯拢，系紧。
他摸摸险些被撞上的鼻尖，脚步顿住。那士兵见他立着不动，疑惑地询问是否需取用何物，他这才摆了摆手，转身进入了隔壁的那间营帐。
云眠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衫，再对镜整理一番，一身清爽地推开了房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素缎袍，想来军中考虑到他来自无上神宫，故而也备了白色。这袍虽无纹饰，但剪裁得不错，肩线熨帖，针脚细密，非寻常兵士的衣物可比。
他转身便要去隔壁找秦拓，守门士兵却道周灵使方才来过，二人已一同离去。
云眠问他们去了何处，士兵摇头不知，只补充说陛下与神宫灵使一行人刚抵塬州，秦王殿下正在接待。
云眠一听岑耀、冬蓬他们也到了，心里欢喜，觉得秦拓多半也在那儿，当即兴冲冲地朝中军帐走去。
岑耀等人果然在帐中。云眠刚踏进去，冬蓬就兴奋地冲了过来。云眠笑着张开双臂，冬蓬却一拳捶在他肩上：“之前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响就没人影，结果倒比我们先到这儿！”
云眠连连讨饶，绕着廊柱躲闪，余光瞥见岑耀坐在主位，赵烨居其下首，桁在则坐在赵烨对面，几人皆含笑望着他们闹，而秦拓和周骁没在这里。
冬蓬又追着他打闹了会儿，莘成荫出声：“你俩够了啊，这儿可不是无上神宫，陛下和殿下还在呐，快过来坐好。”
冬蓬这才停下，却仍揪着云眠领口问他去向。云眠正要说自己遇见了秦拓，却见赵烨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递来一个眼神。
云眠心头一个激灵，脑中顿时清醒。
他见到冬蓬等人，一时欢喜，差点忘记桁在此刻也在帐中。
周骁与秦拓皆是魔，秦拓还好说，原本便身具一半灵族血脉，能收敛魔气，虽然年少时被桁在见过一面，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也未必就能被认出。但周骁和桁在是宿敌，说话须得小心，不能透露出他也在大营里的消息。
冬蓬和云眠太过熟悉，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变化，她却能察觉其中有事，便也聪明地不再追问。
“云眠，听殿下说你独当一面，成功守住了南城门。”桁在笑容温润地看向云眠，“听闻战况十分激烈，你可有受伤？”
“多谢桁在师兄关心，我一切安好。”云眠正色回应。
桁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的确无恙，也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赵烨交谈。
在场的神宫弟子和赵烨都知道岑耀并非真皇帝，但其他部将不知。每逢岑耀言语有失，比如对着一名他仰慕已久的悍将喊哥，赵烨便从容接过话头，将场面圆了过去。
交谈一阵后，宴席开了。赵烨身上带伤，不能饮酒，柯自怀便代他作陪，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也敞亮起来。他拎着酒坛四处劝酒，除了对岑耀不敢造次，对冬蓬也只是遥遥一敬，其他人一概开灌，无一幸免。
“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莘成荫双颊泛红，连连摆手推拒。
“别哄我，你们树妖——树灵都是海量，我可清楚得很。”柯自怀一把揽住他的肩，“当年我偷偷在营地老树下埋了几坛烧春，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值岗的士兵都没发现。结果呢？嘿！当夜就被树灵们刨了个干净。你说说，你们鼻子为何怎么灵？”
“鼻子？我们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莘成荫迟疑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说的埋酒的那棵老树，该不会……其实就是一名树人吧？”
柯自怀愣住，半晌后一拍脑门：“糊涂！”
柯自怀和莘成荫喝过两杯后，又盯上了云眠。
云眠虽百般推脱，甚至耍赖往桌底溜，却仍被他一把抓住，箍住脖子，酒杯就凑到了唇边。
“躲什么躲？”柯自怀哈哈笑着，“小龙郎，这杯酒你必须喝。当年你光着腚爬城头，叔还拍过你的肉屁股墩儿，咱哥俩是什么情谊——”
“柯将军，云眠不会饮酒，我来替他喝。”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侧传来，桁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旁，伸手便要来接酒杯。
云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能让桁在替自己挡酒，便也不再推辞，只道我能喝，赶紧将酒杯自柯自怀手里接过，仰头就灌了下去。
“豪气！这才是那小龙郎！”柯自怀大笑着拍他后背，目光又在席间扫过，“咦，玄羽郎和周将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玄羽郎？周将军？这二位倒不曾听人提起。既是守城的将领，那我理当去敬一杯酒。”桁在道。
云眠见柯自怀说漏了嘴，便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方才我还遇着周将军，他说家中夫人身体不适，急着赶回去照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柯自怀此前已得过赵烨叮嘱，只是饮酒后一时忘形，此刻经这一提，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酒一多就糊涂了。周将军夫人临产在即，他得陪着，实在抽不开身。”
柯自怀说完，马上寻了个由头离开。云眠见桁在似乎要和自己说话，赶紧四处张望，瞧见冬蓬在与莘成荫交谈，面朝自己这边，便朝她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冬蓬与他默契十足，当即会意，扬声唤道：“云眠，快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云眠如蒙大赦，略带歉意地对柯自怀与桁在笑了笑，转身便朝冬蓬那边走去。
冬蓬待他走近，揽住他的肩，将他带去角落：“老实交代，你之前跑哪儿去了？”她眯起眼，“我猜你是去找风舒了，对不对？”
云眠望着她，眼底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冬蓬顿时瞪圆了眼睛，用力锤了下他的肩：“我知道你和他不对劲。好你个云眠，看似对你娘子念念不忘，转头就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一熊掌呼死你。”
云眠揉着自己的肩，只看着她笑。
“你还笑呐？你娘子日后寻你来了，看你如何交代。”
云眠便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道：“风舒就是我娘子。”
冬蓬一时没听明白，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风舒就是秦拓，而且他此刻就在营里，便是那玄羽郎……嘘，别吱声，免得让桁在师兄听见了。”云眠轻声说道。
冬蓬倏地睁大眼睛，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云眠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与她听，末了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不可让桁在知晓，毕竟无上神宫与魔界，终究是势同水火。
冬蓬听罢，仍有些恍惚，头顶一双圆耳朵不自觉轻颤着，开始回忆在雍州城的种种。
“难怪我见他便觉得亲切，难怪每当我与成荫哥遇险，他便会出手相救，难怪他老是色眯眯地看着你——”
“那叫色眯眯吗？那叫含情脉脉。”云眠纠正。
接下来又是觥筹交错，笑语不绝，云眠和冬蓬闲聊，又去和岑耀与赵烨说了会儿话，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中记挂着秦拓，只想寻个借口离席，奈何柯自怀劝酒凶残，实在是难以脱身。
直至席过中巡，云眠才推说身子不适，向诸人告辞，先行离去。
冬蓬知道他是急着去见秦拓，所以也没留人，只悄悄冲他挤眉弄眼。
云眠走出了大帐，才走出不远，便见小径旁立着一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袭深色长袍，正对着面前的一从花出神。
听见云眠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竟是周骁。
“灯——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云眠嘴里问着，眼睛却朝四周望去，想寻秦拓的身影。
“秦王身上有伤，我来接他，不方便进去，就在这等一会儿。”周骁顿了顿，又道，“秦拓已经先回帐中了。”
“哦。”云眠知道他不喜自己，应声后便继续往前。
“等等。”周骁却又叫住了他。
云眠停下脚步，却见周骁突然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对他行了一礼。
“云眠，过去我对你颇为冷淡，一则是因为你是灵，你的父亲是云飞翼，二则我也不愿少主和你多有纠葛。但后来我明了，你和少主之间情谊深厚，也是我太过心胸狭隘，从前种种怠慢都是我的过错，还望你见谅。”周骁郑重道。
云眠慌忙去扶他手臂，又赶紧还礼：“周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这些年始终是你在秦拓身边护持，每逢危难，总是你挡在他身前。要说抱歉，该是我才对，你是秦拓最信赖的挚友，是他心底认作兄长的人，我却从未好好以礼相待。原本就是我的过错，若周大哥不嫌弃，往后也请将我当作弟弟看待。”
话音落下，两人都同时露出了笑意。过往种种隔阂，便在这相视一笑间烟消云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云眠便与周骁告辞，返回军账。
他本就不胜酒力，方才又实打实地喝了几杯，这时风一吹，酒劲顿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脚下绵软，却仍撑着没让人瞧出醉态，朝他与秦拓住的那方走去。
今夜月光不错，他穿过器械场，虽无灯火，但也看得分明。正走着，身侧树影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云眠。”
他循声转头，辨认了片刻，才看清来人：“……桁在师兄？”
他立即就担心桁在有没有发现周骁，但转念就反应过来，若他真与周骁撞见，两人已经开打了。而且周骁若察觉到桁在靠近，必会先行隐藏起来。
想到这里，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桁在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端详他着他，语气温和地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云眠忙推辞：“我没醉，只是有些上脸。就这么几步路，不用劳烦师兄送了。”
“别强撑，和我客气做什么？”桁在伸出手，要去扶他胳膊。
云眠忙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站稳：“真不用送，师兄。”
桁在的手僵在半空，末了缓缓垂下。他看着云眠，目光深沉而复杂，低声问道：“云眠，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躲着你吗？没有啊。”云眠抬起眼，茫然地摇摇头，“师兄，你和我父亲是故交，我很小便识得你了。虽然称你师兄，可在我心里，一直是将你当做长辈敬重的。”
“长辈？”桁在嘴角抽了抽，像是被这个词刺伤，最终化作一抹极苦的笑，“我不是你的什么长辈，我也从未想过，要以这个身份站在你身边。”
云眠觉得桁在这话实在是古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立在原地。
桁在又道：“还记得去年，我和你一起看星海吗？你仰头看着天空，说愿此生所见的每一次星垂平野，每一次月落日出，身侧都有同一人。当时我便想说，那人可以是我。无论你是想看星河还是人间，是想驻足还是远行，我都愿意，也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云眠一怔，刚想说我何时和你去看过星海？话未出口，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确有那么一次，他跟随桁在去清理临漠原的魔，返回时在路上小憩。当时他抬头看天，沉醉于满天星河，心中所念所盼的，便是秦拓能在身旁就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不想这番话竟然让桁在听见了，还酿成这般误会。
“云眠。”桁在继续道，“自你长大后，我待你便不止是师兄待师弟的心意了。”
他垂头看向自己腰侧：“你上回送我的绦子，我也一直佩戴在身上。”
云眠顺着望去，见其腰际悬着一枚绦子。他想起上次门派大比，他拔了头彩，彩头里有一批配饰，他随手便赠给了相熟的同门。桁在当时也在近旁，他便递了一枚过去。
那不过是寻常赠礼，与赠与他人的并不二致。怎想到竟会被他贴身佩戴，听那口气，还被视作了独一份的信物？
云眠只觉得额头发紧，心道这误会可太深了，简直荒谬，必须得给他说清楚。
“师兄，你误会了。”云眠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我对你从来只有同门之谊，以及对年长者的敬重。那夜星下所言，不过是我一时自语，并非对你诉说。至于那绦子，也只是随手分赠同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桁在神情一黯，目光仍紧锁着他：“你只是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意，难道你从未察觉，我一直对你——”
“谁耐烦去察觉那不相干的人，肚肠里拐着什么弯绕？”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云眠倏然回头，桁在也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兵械架的背后，缓缓步出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宽大的黑袍袖口随风轻荡，长发披散肩头，脸部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秦拓？！
云眠顾不得去想秦拓为何会在这里，但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桁在是见过秦拓的，虽然那时他只是少年，但如今五官轮廓并未大变，倘若仔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
云眠一时情急，就想上前将人给挡住，但他还未动，秦拓已经从阴影里走出，置身于光亮处。
驼峰鼻，阔嘴，吊梢眉，却是风舒那张脸。
秦拓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桁在腰间那枚绦子，冷笑道：“自作多情也该有些分寸，别把旁人随手倒的残羹，当成专为自己摆的宴，随手扔的一块泥，认作是给自己砌的巢。”

第111章
云眠见秦拓没有顶着自己的脸，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暗暗松了口气。
桁在正在对云眠倾诉衷肠，不想旁边却钻出来个人，言语刻薄，句句带刺。
旁人遭此讥讽，怕已面红耳赤，或勃然大怒，但桁在面色未改，只平静地注视着秦拓：“阁下是何人？隐在暗中偷听别人讲话，实非君子所为。”
秦拓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我是谁不打紧，也并非存心隐在这里听人说话，不过是在这儿等人，恰巧便听见些扰人清静的声响，嗡嗡营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只顾扇着翅子往人耳边凑。”
桁在知道，此处乃是皇帝和秦王驻跸的军营，这人能在此地出入，又不着士卒服饰，那绝非寻常人物。可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讥刺，饶是他平日修养深厚，眼底终究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愠色。
“我们走，别在这儿。”他转头对着云眠道。
秦拓却也在这时看向云眠，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桁在再也压不下心头迅速窜起的怒气，正要出言斥责，便见云眠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桁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看着云眠在那人身旁站定，接着伸出手，轻轻拽了下那人的衣角，像是无声的劝阻。
这动作很小，很快，却透出一种无须言明的熟稔与亲昵。
桁在还未从这刺眼的一幕中抽神，便见那人竟反手握住了云眠的手。
云眠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而立，交握的手掩在袖摆的阴影下，那动作自然而然，无需其他言语，彼此关系已不言而喻。
桁在这次认真地打量着风舒，他看着那张可谓是丑陋的面孔，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云眠转身朝向桁在：“师兄，这位是灵界的风舒兄，想必是寻我有事要谈。”说完，又拽了下秦拓衣角，低声催促，“走了。”
桁在毕竟是他大师兄，虽然方才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震惊又别扭，但既已解释清楚，而且念及同门情分，他也不想秦拓将话说得太重，太让人难堪，便想催着他离开。
桁在盯着两人，咬紧了牙，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走吧。”秦拓也一直看着他，此时收回视线，牵着云眠走向营帐方向。
路过桁在身旁时，秦拓似是抬手掸衣裳，腰间配剑被这动作一带，剑鞘一歪，正好勾住了桁在腰间的那枚绦子。
他脚下未停，绦子便从桁在腰际松落，挂在了他的剑鞘上。
桁在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拿，秦拓却已抢先拿到手里。
桁在抓住绦子的另一头，秦拓也没松手，两人同时发力，只听哧一声，那绦子便被扯成了两截。
“你！”桁在大怒，立即就想拔剑。但他瞧见远方有晃动的人影，骤然想起此刻身处何地，自己又是何等身份，便又强压住怒火，放下了手。
秦拓拎起手中那半截，垂眼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他：“你怎么这么心急？这下被你自己抢坏了，可如何是好？”
云眠在旁没有吱声，心里倒是觉得这绦子坏了正好，也省得桁在往后还拿是他所赠说事，这会儿彻底了结，反倒干净。
桁在紧攥着剩下半截断绦，手背用力得鼓起了青筋。秦拓随手将那半截绦子丢到边上，轻飘飘地道：“断了就断了，心思也该收收了，别总惦记着不该是自己的东西。”
秦拓牵着云眠朝营房方向走去。
云眠走出一段后回头，瞥见桁在愤然转身，走向兵械场的另一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走至那排营帐前，云眠见自己那帐门外站着一名值岗士兵，便将他遣走，再撩开帘门进入。秦拓也跟了进去，将帘子系紧，收回脸上的伪装，显出本来容貌。
云眠走到案前拿火石，背对着秦拓低声数落：“你方才听了多久？桁在师兄是有些执拗，但是我能应付，也会将话给他说清楚，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你夫君如此迷人，招惹一两个心思浮动的，难道不正常么？你倒好，句句往人骨缝里钉，只差没有上去打杀，让他脸面如何挂得住？以后如此情形还会遇到很多——”
他话音未落，一声低呼，手中的火石险些滑落。
秦拓从身后贴近，一把将人搂住怀中，转过身来，低头便封住了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接住将落的火石，随手搁在刚被点燃的灯盏旁。
云眠回应着他的吻，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异样，秦拓的这个吻毫无柔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啃噬，带着惩罚意味，让他的唇也感觉到了刺痛。
“疼……”云眠偏开头，有些委屈的轻声抱怨。
秦拓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辗转于他的唇瓣，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才抵着他的额头哑声质问：“心疼了？还替他说话？”
“我哪儿心疼了，你怎么就能品出心疼？”云眠愕然，“我不过是说，你夫君这般模样，往后倾慕者只怕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每个都去骂得体无完肤。咱得总该同人好好分说，给人留几分脸面。”
“好好分说？”秦拓低笑一声，眼底暗流翻涌，“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惦念你，还要装作大度？”不待云眠回答，他又问，“你还跟他去临漠原看星海？”
“啊？”云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星海好看吗？好不好看？”秦拓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怒意。
“星海当然好看的——”
秦拓眸光一暗，将人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案上，自己则站在他双腿之间，将他困在身前，再次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云眠被这掠夺般的吻堵得透不过气，双手抵着他的肩，在换气的间隙里求饶道，“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秦拓终于抬起头，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低哑：“撒谎。”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吗？那你也听见了，星海是好看，但我那时想的是，你若在身旁就好了。我看过的所有美景，星垂平原，日升月落，若没有你与我同赏，那再美的景，都失了颜色。”云眠微微仰首，目光清澈见底，不避不闪。
秦拓沉默片刻，再开口，方才的怒气已经消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还送他绦子。”
“可那绦子就不是特别给他的，那些同门都有。”
“你的同门都有，我却没有。”秦拓侧过脸，声音闷闷的。
云眠见他这委屈模样，竟将眉宇间的锋锐都浸软了，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他心跳得厉害，暗道自家娘子可真是好看，吃醋的样子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好看的娘子，自然是要哄的，要千依百顺地哄。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买，给你买最好的绦子，待我回龙隐谷，再取那最好的墨玉给你镶上。”
秦拓眼睫微动，目光仍落在别处：“你还说了给我买大白马。”
“这不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吗？这城里也不会有好马，待咱们日后去北境，那里的马才叫神骏。白的、枣红的、乌骓的，只要你喜欢，咱们就牵走。”云眠纵容地道。
秦拓转回头，垂眸凝视着他。烛光下，眼前人唇瓣水润，双颊绯红，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也浸染开桃花般的秾丽色泽。这副情态如同无声的邀请，让秦拓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再次落下的吻便极柔极亲，如蝶栖花蕊，辗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云眠仰起头回应着，正意乱情迷，忽然身体一僵，有些慌乱地想要向后缩去，可才刚一动，秦拓按在他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不容他退却分毫。
云眠看着秦拓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里温柔尽褪，只剩一片浓沉墨色，仿佛盯上了猎物的狼。
云眠察觉到这目光有些危险，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后仰想拉开距离。但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接着身体腾空，秦拓已将他打横抱起，大走向了一旁的床榻。
“做，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秦拓没应声，只将他放在榻上，滚烫的身躯随之覆上，这才在他耳边低声回道：“做什么？你我成亲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圆房了。”
“可，可这里是，是军营，会有人听见……”云眠顾不得害臊，连忙去推上方那沉甸甸的身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举高固定在头顶。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秦拓将灼热的唇烙在云眠耳畔，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这一排都是空帐，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云眠只觉心跳如擂鼓，猛烈得快要蹦出胸膛。
他没想到这会儿就要圆房，心头既激动，又有些期盼，还有几分羞赧。但转念一想，身为娘子都主动要求了，那自己这个做夫君的，自然应当回应他，成全他，哪有不应的道理？别说军帐，便是在荒郊野岭、破庙残垣，只要娘子要，自己就要给。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忐忑便悄然散了，只余下一片温存的，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好。”
他动了动被钳制在头顶的手，秦拓便缓缓松开。他收回手，指尖微颤着探向秦拓衣襟，开始去解他的衣衫。
秦拓依旧双臂撑在他身侧，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既不催促，也不言语，任由那双手扯开自己腰间系带。
衣襟散开，那片紧实的胸膛展露在烛光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云眠看着那线条流畅的肌理，心尖忍不住发颤，下意识吞咽了下。
而秦拓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
云眠只轻轻一推，秦拓便顺从地仰躺下去，仿佛将一切主动权都交还给了他。
明明是默许的姿态，但那具躯体却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如同假寐的猛兽，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眠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分明是夫君，应该由他来主导，可在秦拓那近乎实质的灼热目光下，此时却方寸大乱，既慌又怯，手指也不听使唤，好半晌才将腰带解开。
烛光下，少年的身躯青涩而柔韧，骨架匀亭，腰身细窄，那肌肤细腻如玉，泛着温润的色泽，周身线条都恰到好处，宛若天工雕琢。
云眠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秦拓那灼热的目光，抿了抿唇，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你，别怕，我，我会轻些。”
秦拓突然就很轻地低笑了一声。
云眠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亲吻秦拓的脸颊和嘴唇，再沿着那利落的下颔线一路细碎向下，最终，停在了喉结处。
他轻轻咬了下那凸起的喉结，秦拓便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个脖颈线条也随之绷紧。
云眠正要继续往下，秦拓却突然抱紧了他，一个翻身，便将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云眠发现他已经箭在弦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等……”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秦拓的吻已经暴风骤雨般落下。
他耳边是秦拓的喘息，烫得他耳根酥麻，浑身发软，很快被吻得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别怕。”秦拓抵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
“嗯嗯。”他也只胡乱点头。
但那不适传来时，云眠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他一口口倒抽冷气，颤着声音道：“不来了，不来了，你，你这是忤逆……”
秦拓一动不动，双臂撑在云眠身侧，绷紧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云眠脸上，烫得惊人。
云眠闹着要他出去，可抬眼望去，看见秦拓紧抿着唇，眉头紧皱，那副极力克制的痛苦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发软的手臂，重新环住了秦拓汗湿的脊背。
秦拓得到默许，试探着继续，云眠却又开始呜咽：“你忤逆我，忤逆，算了，改天吧，改天，我想睡觉了……”
他这一挣扎，顿时击溃了秦拓所有的自制力。他闷哼一声，腰腹绷紧，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趴了下去。
片刻后，秦拓仰面躺着，目光放空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云眠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得像月牙儿的眼睛。
“你再笑试试？”秦拓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我没笑。”云眠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被子有些轻微地抖。
秦拓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云眠瞧着他这幅沮丧的模样，既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手肘支着下巴，凑到他脸侧道：“头一回，难免的，你别往心里去。”眼珠一转，又道，“要不换成我来？我学东西向来很快的，应该会比你强一些。”
秦拓倏地睁眼，眸光沉沉看着他。
“要不请蓟叟开两幅方子，给你调理调理？”云眠犹不知死活地补了句。
话音未落，秦拓骤然翻身，转眼已将他困在臂弯中。云眠惊笑出声，秦拓齿尖磨过他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小龙君既这般张狂，待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云眠很快便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说那话，让这个夜晚漫长得彷佛没有尽头。
到后来，他只能软软地陷入凌乱的被褥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他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抱起，放入温暖的水中，有帕子极轻地拭过身体，带起细微的水声。
他便在那片暖意中，彻底沉沉睡去。

第112章
云眠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时辰，醒来时神思昏昏，如陷云雾。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他觉得应当是还早，便懒懒打了个呵欠，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小龙的鳞片——嘶……”
他刚扭了下，便忍不住倒抽口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
他怔了怔，昨夜的记忆这才涌入脑海，侧过视线，发现自己枕着一条坚实的胳膊，再仰起头，正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秦拓半倚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云眠看到他，心里就是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床里侧躲，才一动，腰腿间那股酸软便直窜上来，惹得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秦拓便将书搁到一旁，手掌覆上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云眠去推他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索性翻身趴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秦拓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秦拓低低一笑，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恭喜小龙君，贺喜小龙君，从此以后，你就是有名有实，堂堂正正的夫君了。”
“那你笑得这么开心作什么？”云眠嘟囔着。
“我的名分落定，心里欢喜，自然要与夫君同喜。”
云眠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心里的不快散了些，只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秦拓吻了下他睡得蓬松柔软的发顶：“你偎在我身旁，睡得那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
云眠心里泛甜，又微微侧头，从枕里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睨着他：“你也不起身？就这么一直躺着？”
“昨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自然是要陪着。我相公都没醒，我怎能自个儿冷清清地起床？我得等你睡醒后服侍你。”
秦拓说着，将人抱起，让云眠整个儿伏在他胸前：“是不是还没睡够？来，再赖一会儿，哼哼你那小龙歌。”
云眠噗地笑出来，秦拓也跟着笑，胸膛微微震动，又顺势吻了吻他的发顶。
云眠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成荫哥哥和岑耀他们没来找我吗？还有秦王殿下？冬蓬？”
他心想旁人或许还罢，但冬蓬绝不会放任他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露面，必定会来寻他。
“一早上来过三波人，都被我打发走了。”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你怎么打发走的？”
“就说你在还睡着。”
云眠伸手，指尖捏着秦拓松垮的衣襟晃了晃：“你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去见的人？他们见你从我帐里出去，难道不会起疑心？”
秦拓低头看了眼自己半敞的中衣：“疑心什么？我是你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和自己相公睡一个帐子，那不是天经地义？”
云眠抬眼瞅他，秦拓挑眉回望。云眠招架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我知道的，可，可就是有些怪怪的……”
秦拓搂紧他乱动的身子，掌心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有什么可臊的？我这个新媳都不臊，你倒先羞上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名士兵的声音：“两位灵使可醒了？是否需要将饭食送进来？”
秦拓正要应声，云眠却慌忙去捂他的嘴，眼里满是慌乱羞窘。
秦拓会意，也不想云眠这衣衫凌乱的模样落进别人眼里，便扬声道：“放在帘外便可。”
待脚步声渐远，秦拓披衣下榻，从帘外拎进一个食盒。
云眠也要跟着起身，秦拓却走到床边，取来他的衣物，一件件替他穿好，再蹲下身替他穿鞋。
云眠默默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与发顶，一时出神。秦拓忽然抬头，问道：“怎么就一直盯着我看？”
云眠笑了笑，没有出声，秦拓低头继续穿鞋，嘴里道：“我知道，你已经被我迷死了。”
云眠抬起另一只没穿鞋的脚，白皙的脚趾轻轻碰了碰秦拓的脸颊，像是调皮的小鱼。
秦拓故作未觉，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的脚踝，低头作势要咬。
云眠吓得轻呼一声，慌忙缩脚，随即又抱着那只脚笑。
“走了，伺候相公洗脸去，洗好了好用饭。”秦拓也笑着，将人打横抱起，迈步便走向了旁边的侧室。
两人收拾妥当，便在帐内用饭，云眠吃完一碗，搁下碗筷，问秦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拓低头喝着汤，眼尾扫过床榻，唇角一勾：“打算？自然是继续抱着相公补觉。”
云眠脸上一热：“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怎么不正经了？”秦拓放下汤碗，“昨夜才洞房花烛，那帐子里的喜气儿都还没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蜜里调油，腻上个三五日。”
“可咱们还在军营里呢，想必昨晚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指不定就在背后笑话我。若真三日不出帐，冬蓬怕是要笑话我一年，成荫哥哥素来重规矩，定要板起脸教训我，说我不知收敛……”
云眠垂下头：“自然，我也不是不情愿。其实我心里，是极想同你在这帐中腻上三五日的。就算，就算腰再酸软，腿再打颤，我也是愿意的……”
云眠嘴里说着，心里却想着，两人正是情意初融的当头，自己却急着说要收敛，会不会显得太疏离，拂了娘子的一片滚烫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轻，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秦拓的反应。
谁知这一瞧，却见对方一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虽然温柔，却又漾着一些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你在笑什么？”
秦拓也敛起笑意，正下神色道：“夫君说得是。不过夫君若想要纵情三五日，那我便是被全天下人笑话，也定当伺候到底。”
云眠继续怒视着他，秦拓轻轻咳了声，去拿桌上的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云眠却倏地起身绕过桌子，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握成拳，每锤一下他的背，就低喝一声：“吃饭！吃饭！叫你吃饭！”
秦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把将云眠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帐外，两名值守的士兵刻意站得远远的，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笑闹声。
年轻些的那个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根，低声嘟囔：“这都闹腾一晚上了，天光大亮的还不消停。”
年长的那位抱着长枪，嘿嘿一笑：“灵使是何等人物？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人家修为高深，精神头自然更足。”
一吻终了，秦拓呼吸仍有些重。怀中人嘴唇微肿，眼波潋滟，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的自制力，但想到昨晚给云眠清洗时看见的，知道他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住，终是压下那些念头，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些许。
“娘子。”云眠却仍贪恋他的怀抱，又朝他贴近几分。
秦拓刚压下去的火苗险些复燃，他无奈叹气，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开：“其实我原打算去一趟灵界，只是恐怕要耽搁上几日，你便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灵界？”云眠立即坐直身，想也不想地道，“我随你一同去。”
秦拓侧过头，看着云眠那还染着几分红晕的脸，觉得莫说是分开几日，便是须臾片刻，也难以忍受。
他便应得干脆利落：“好。”
两人吃完饭，便前去向朋友们辞行。进入赵烨房中时，周骁正坐在榻前给他喂药。见有人进来，赵烨下意识地直起身，周骁也赶忙搁下药碗，顺手抓起一旁的书册，假意翻看。
二人将来意说明后，云眠便坐到榻边陪赵烨说话。秦拓与周骁则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在院中站定交谈。
“恭喜啊。”周骁双手负在身后，眼睛望着前方。
“喜从何来？”秦拓和他同样的姿势并肩而立，故作不知。
“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别装了。”周骁侧头瞥他一眼，“得偿所愿的滋味儿不错吧？”
秦拓笑了起来，坦然道：“如饮醇醪，不枉此生。”
屋内，赵烨也打量着云眠，含蓄问道：“昨夜可还好？”
云眠见赵烨眼神了然，便也不再掩饰。他抿嘴一笑，神情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清清嗓子，矜持道：“还行。”
赵烨听他这副新郎官的口气，再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痕迹，神情便有些精彩。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笑笑：“那就好。”
院中，周骁听秦拓说他要和云眠同往灵界后，顿时凝肃了神情：“少主，请允属下随行。”
“不必了，去灵界的话，人越少越好，免得让无上神宫察觉。”
周骁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秦拓回头，望了眼屋内的云眠，又收回视线：“桁在昨夜见过我，我不清楚他有没有起疑，但为免横生枝节，我即刻便启程。”
“那我也走吧。”周骁接道。
“你不多陪陪殿下？”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说岩煞他们去了无相谷，那我总得去和他们汇合。再者，应当还有魔潜藏在其他魔隙之中，我得去将他们找到。”
云眠又去见了岑耀，恰巧冬蓬与莘成荫也在一处，便告诉他们自己有事需离开一阵，日后与他们在允安会合。
冬蓬满肚子话憋着不好问，眼神递得眼睛都快抽筋，云眠只作不见，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避开她的视线。
“云眠，你的包袱还在我帐里，一起去拿？”冬蓬终于寻着由头。
“好吧。”云眠心知肚明，若不把她打点明白，今日是走不脱了。
二人穿过军营，朝冬蓬的营帐走去。
路过校场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后，冬蓬见左右无人，猛地勾住云眠的脖子，把人往身边一带，几乎是挟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逼问：“快老实交代！昨夜干什么好事了？”
“哎哟轻点，疼疼疼……”云眠缩着脖子连声呼痛。
冬蓬纳闷地撒开手，只见云眠龇牙咧嘴地去揉后腰。她眼尖，瞥见他领口下似有红痕，伸手便要去扯。云眠慌忙格挡，一把护住脖颈。
“你这是和秦拓哥哥打架了？”冬蓬瞪圆了眼睛。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别问。”云眠正色。
冬蓬眼珠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拖长调子：“闹了半天，你是被他收拾成这样的？”
“胡扯什么！”云眠伸手捏了捏她头顶的圆耳朵，“我这是昨晚太过辛劳，略感气虚。”
“噫……”
“我这般龙精虎猛，年轻力壮，一身血气无处安放，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见冬蓬一脸意味深长，云眠赶紧推她：“快走快走，给我拿包袱。”
秦拓说好在军营门口等着，云眠挎着包袱走出营地，左看右看却不见人影，唯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
他正兀自张望，那车帘却被掀开，只见秦拓一身墨蓝长袍，利落地跳下车辕。
秦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起帘子，微微欠身：“小的恭候多时，车马简陋，委屈小龙君了。”
云眠乜了他一眼，故意端着架子，昂起下巴，可那双眼睛却在刚瞧见这个人时便亮了起来，满眼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秦拓将他这般模样都看在眼里，唇边笑意不觉加深，目光柔和，涟漪轻漾。
云眠走到车前，一撩衣摆就要登车，谁知刚抬脚，腰间便是一紧，被秦拓稳稳托住，将人送进了车厢。
云眠慌忙四顾，确认无人瞧见，这才回头，用指尖虚点了点：“成何体统。”
秦拓笑道：“伺候好郎君，便是最大的体统。”
待云眠在车内坐稳，秦拓跃上前座，拿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朗声道：“郎君坐稳，咱这可就出发了。”说罢，马鞭一扬，在空中打了个响哨，便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车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榻上铺着软和的被褥，榻边放着一个三层食匣。云眠好奇地打开，只见上层是果脯，中层是肉干，底层则是各色干果。
他拈起一块梅脯放入口中，酸甜生津，忍不住又取了两块，撩开车帘，探身伸手，递到驾车的秦拓嘴边。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将一块果脯含入口中，细细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眠脸上，低声道：“甜。”
云眠心跳加快，却故作不知，反问：“说的可是这梅子甜？”
秦拓笑笑：“滋味在心，说破便失了几分意趣。”
云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拓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你甜，你是九天之上独一份的琼浆仙露，岂是这凡尘俗果能比的？”
云眠抿唇一笑，将剩下那块果脯也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颊边故意一蹭：“我瞧这天上地下，就属秦郎君的嘴最甜。”
两人正说笑，车轮恰巧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簸，他身子晃了下，下意识扶住了车门框。
“当心！”秦拓立即勒住马，回头望来，“颠着没有？有没有碰着哪里？”
“哪有那么娇气？”云眠失笑，又问，“从这儿去灵界关隘还有些路程，若是骑马能快上不少，为何要坐车？”
秦拓继续赶车：“骑马疾行是赶路，岂不辜负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光？你看那山，那林子，”又侧头看了眼云眠，含笑道，“还有这俊俏的小郎君。就该这样缓慢而行，细品光阴，方不算辜负。”
云眠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假意咳嗽两声，便钻进了车厢。

第113章
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
“你试试这一件。”云眠又选中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虽非名贵料子，但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修竹纹样，显得十分别致。
他将其递给秦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秦拓十分配合地接过衣裳，跟着伙计去了隔壁。
待秦拓换好走出来，云眠只觉眼前一亮，顿时挪不开视线。
他看惯了秦拓长穿的青、灰、黑等深色衣衫，虽然很帅，也很适合他，但此刻这身月白长袍，却柔和了他那略显硬朗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疏朗清俊。
秦拓见云眠看得怔住，顺手从柜上取过一把折扇，唰一声抖开，姿态闲适地置于胸前轻摇，更显得意态从容，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真可谓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小生这厢有礼了。”云眠回过神，后退半步，拱手长揖。
秦拓折扇一收，也回以一礼：“依在下看，郎君这般品貌，亦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
店内的伙计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主顾？看这两位相貌出众的郎君，旁若无人地互相作揖打趣，都忍不住地笑。
秦拓踱到云眠面前，借着折扇的遮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迷死了吗？”
“迷死个人呐。”云眠叹道。
“瞧你两眼冒光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且少安毋躁，待到夜里，我这道佳肴便任君品尝。”
云眠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恐怕这会儿就已是难以自持了。”
“哦？”秦拓眉梢一挑，“那还在这儿虚度光阴做什么？干脆去找家最近的客栈去。”
他作势要走，云眠见他竟似当了真，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哎，你这人，说好还要去逛夜市呐，岂能言而无信？”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避开目光，转头看向伙计，准备抬手唤人，要将这件衣裳给买下来。
秦拓却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败家爷们，价都不问便要掏钱？”指尖又在云眠手背上轻轻一弹，“乖乖待着，不准出声。”
秦拓去换回自己的衣衫，带着云眠作势要往外走。
“郎君留步！”掌柜赶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可是对这件衣裳有什么不满意？您但说无妨，小店还有别的款式。”
“没有不满意，只是贵，买不起。”秦拓停下脚步，回答得直接了当。
身旁的云眠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掌柜早已瞧过两人，衣衫都是这镇上等闲难得一见的，特别是那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袍子，都看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人怎会买不起？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容不减：“郎君说笑了，您都没问价呢，怎知就一定贵了？”
“那你报个价。”秦拓道。
“诚惠五百文。”掌柜报了个价。
秦拓一听，作势又要走：“我就说买不起。”
掌柜忙道：“郎君莫急，您若诚心要，不妨开个价？”
秦拓便又转身：“你这布是寻常麻料，市价八十文一匹，一件袍子用料花去七成，算你六十文。织娘工费二十文，加上针线、染料，满打满算成本六十文。你这店面不大，租金人工摊到每件衣裳上，再算你三十文。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总得再赚些钱，三百文，顶了天。”
掌柜叹了口气：“郎君这般内行，我再说价倒显得不实在。成，三百文就三百文。”
两人离开成衣店，沿着长街前行，这座城不大，但城内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秦拓路过那些摊子，见着吹糖人的，便买下递给云眠，转头见着插着风车的草靶子，也取下那个转得最欢的，自然地塞进云眠手里。
他不问云眠想不想要，但凡见着任何一样可能惹孩子欢喜的物件，都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彷佛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进行一种补偿，填补着一段错失的时光。
而云眠则很是配合，将他递来的每一样都接在了手里。
不过多时，云眠手里便塞满了糖画、空竹、九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秦拓自己也提得满满当当，脖子上还套着一枚泥叫叫。

第114章
两人一路往前逛，秦拓指着摊子上的拨浪鼓：“那个要吗？一摇晃就可以咚咚响。”
云眠点头：“嗯嗯。”
秦拓丢下一枚铜板，拿起拨浪鼓便要递给云眠，见他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又赶紧接过，将那拿不下的狮首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罩，这才把拨浪鼓递过去。
云眠便在摊主怪异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朝着秦拓笑得眉眼弯弯。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便也盛满了笑意。
东西多得实在是抱不下，秦拓便去买来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总算将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都安置妥当。
他仪态翩翩，身形出众，却挎着这么个塞满孩童玩物的竹篮，脸上半覆着那张狮首面具，走在路上不免引人侧目。但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不时抬手替云眠挡住身旁挤来的行人。
云眠也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玩玩这个又玩玩那个，嘴里不住说着娘子你真好。
正走着，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孩路过，眼睛一下子被挂在竹篮边的风车勾住了，连忙去扯他母亲：“我要风车，我要风车，娘快给我买。”
那母亲便道：“这个风车——”
“不卖的！”云眠立刻应声，下意识地将竹篮往身边拢了拢，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的。”
秦拓对着那小孩摇了摇头：“不卖，这是专程买给我家孩子的。”说罢，他又对那母亲道，“你往前走，拐角处便在卖各式风车，花样也多些。”
那妇人道了谢，便牵着小孩朝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忽听得道旁传来吆喝声：“糖画啰，蜜泡子哎，蜜泡子……”
“听见了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秦拓立即就要牵着云眠往那边走。
云眠却没像之前那般跟上，只站在原地没动。
秦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手指，以一种既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继续往前。
这摊位不光卖蜜泡子，也在卖糖画。摊主正忙着浇糖画，身旁立着两个草靶子，其中一个插满了圆润红亮的蜜泡子，活似一盏盏小灯笼。
两人行至摊前，秦拓让云眠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去与摊主低声交谈起来，随即放下了一把钱。
那摊主收下钱，连连点头，指了身后一间小屋。
秦拓来到屋门处，朝云眠伸出手。云眠略微犹豫，本不想去，但更不想拒绝秦拓，到底还是起身，乖乖走了过去。
秦拓牵着他进了屋子，这便是摊主做蜜泡子的地方，小炉和熬糖的铜锅等物一应俱全。
炉火燃起，铜锅里的糖浆冒起咕嘟气泡，腾起带着焦香的甜雾。云眠坐在炉前，手里拎着串了鲜果的线，秦拓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鲜果沉入金稠的糖浆。
他引着云眠的手，一转，一提，果子已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浆。跳动的炉火在糖壳上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映入云眠微微睁大的眼里，像是两簇被突然点亮的星火。
“等一下，等它凉。”秦拓依旧环抱着云眠，嘴唇贴在他耳畔低语。
云眠便拎着那蜜泡子，待到它凉下来，才拎近，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破碎声在齿间响起，清甜的汁水混着焦香，瞬间盈满口腔。
他细细地嚼，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甜。”
他转头冲着秦拓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泪水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他将那蜜泡子递到了秦拓唇边，秦拓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沙哑着声音道：“甜。”
云眠依旧笑着，泪水却愈发汹涌。秦拓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顺着他的鼻梁悄然滑落，没入云眠的发间。
多年前，两人被迫分离时，他为云眠买来了心心念念的蜜泡子。从此，蜜泡子便成了卡在云眠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在那场离别中受伤的又何止云眠一人？此刻两人分食着这果子，被悄然治愈的，也同样不止云眠一个。
云眠流着泪，听见秦拓在自己耳边道：“……从前不是不愿去寻你，是那关隘，我根本过不去。”
“我在人界四关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惊动关卡法阵。我又在周骁的陪同下从魔界绕行，想从那边借道，却又因体内隐不住的灵气，被魔界关卡识破。”秦拓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我半魔半灵，两界难容，直到这一年，我终于能将魔气与灵气自如收敛，这才踏进大允，来寻你……”
夜里，月光漫入客栈窗内，也照亮了床榻上纠缠的两人。
秦拓汗湿的额头抵着云眠，喘息着低声命令：“抱紧我。”
云眠依靠言收拢双臂，用力抱住他的肩背，感受着那紧绷背肌下贲张的力量，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第二日，云眠醒来，迷迷糊糊就去摸身边的人，但身侧空空。他唤了声娘子，也没听到回应。
他慢慢睁开眼，安静地侧躺着，看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明晃晃的暖色。看窗外三两早雀掠过檐角，翅影剪开淡蓝的晨空。
秦拓为他买的风车就插在帐子上，悠悠地转，发出细细的声响。
一切都浸在一种安详里，让他内心也充满了宁和。
楼下传来秦拓的说话声，不高，隐约夹着伙计的应答，大约是他刚从街上回来，正吩咐伙计送热水上来。
很快，房门被极轻地推开，秦拓提着油纸包侧身进屋，再极轻地关上门。
他刚把买回的热饼放在桌上，一转头，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云眠正侧卧着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蓄着一汪清泉。
四目相对，云眠什么也没说，只从被中伸出两条胳膊，懒懒张开，像个孩子般讨要拥抱。
秦拓快步上前，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急忙低声解释：“我出去买早点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
云眠窝进他怀中，重新闭上眼，声音软得像是梦呓：“我知道，我不怕的，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秦拓闻言，略微一怔，接着缓缓收拢手臂。他望向窗外那一方天空，目光深远且柔和。
两人继续往前，越往落霞关方向，南允驻军少，人烟稀薄，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凄凉。沿途村落多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和荒芜的田地，还能瞧见战火留下的痕迹。
“行行好，老婆子就剩这点活命的口粮了……”
村子外的路上，一名老妇踉跄着追着一伙匪徒。
“就他娘的小半袋芋头，也值得你这老东西纠缠不休？真是命都不要了。”
那匪首猛地转身，抬脚将她踹倒在地，举刀便要砍。
但那手还未落下，他颈上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其余匪徒还没瞧清发生了什么，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喉间齐齐迸出血线。
秦拓出现在满地尸体中间，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将刀身往身旁一具尸体上一抹，拭去了刃上的血迹。
云眠则快步上前，去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老妇，温声道：“婆婆别怕，歹人已经都死了，不会再伤您。”
老妇惊魂未定，只不住地道：“多谢恩人，多谢……”
云眠望向四周：“婆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为何不搬去最近的县城住呢？”
老妇深深叹了口气：“走了，地就没了。去了城里，我这样的孤老婆子，靠什么活命呢……”
云眠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用他开口，便已会意，探手从怀里取出钱袋，朝他丢了过来。
云眠接住，取出一块银塞进老妇手里：“这些银钱您收好，便是去城里，也足够您支个小摊，谋个活路了。”
老妇握着银子，恍如梦中，双腿一弯便要跪下行大礼。
云眠连忙托住她的手臂，她便只能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感谢。
虽然替那村子清除了匪患，但四处满目疮痍，云眠心情变得沉重，也无心看山看水。两人索性不再乘坐马车，一人一匹快马，奔向了落霞关隘。
落霞关隘位于一片湖面上，寻常人瞧不见，也感受不到，还有采藕人划着小船，从关隘虚影中穿行而过。
但云眠与秦拓所见却是另一方景象，只见一座巍峨雄关悬浮于湖心上，四周法阵光芒流转，若有魔靠近，法阵便会示警。
云眠站在岸边，望向湖心那法阵。虽然秦拓曾言自身已能完全收敛魔气，但他依旧有些担心，怕秦拓不能安然通过。
秦拓知道他的顾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放心，那法阵已经察觉不到我了。”
落霞关隘的中心并非墙体，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气流漩涡。两人足尖在湖面上连点，掠向了关隘。
云眠奔至漩涡前，跃入其中，顿感天旋地转，一股失重感朝他袭来。待到他双脚再度踏上实地时，已置身于灵界。
眼前不再是大湖，而是一条幽深峡谷。许是这关口常年冷清，鲜少有灵自人界归来，前方不远处，十余名监守此地的灵族正聚在一处闲聊，显得颇为轻松。
云眠站在原地没动，注意着那群灵族，全身绷紧。要是秦拓过来后，法阵才示警，便护着他赶紧撤离。
身侧的空气一阵微漾，一道人影迅速凝实。秦拓出现在了他身旁，法阵没有任何异常。
不远处那群灵族已停止了谈笑，正齐刷刷地望向他们，又各自站起，目光里带着警惕。
两人行至那群灵族跟前时，云眠亮出一面代表着无上神宫的身份玉牌：“诸位，我们是无上神宫弟子，受师命去了趟人界，今日才回来。”
灵族们这才放心，恭敬行礼：“见过两位宫灵。”
二人回礼作别，从容前行。待到行远了些，云眠终于松了口气，又驻足转身，望向秦拓。
秦拓也停下脚步看向他，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云眠不做声，神情里透着几分紧张，还有按捺不住的雀跃，像个备好了得意把戏，急着要展示给人看的孩子。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将手一抬，笑道：“请。”
话音方落，光芒骤绽，一道金龙破空而现。
这是秦拓第一次见到云眠成年后的龙形，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龙身姿修长矫健，每一片金鳞都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记忆中那稚嫩的小龙已然蜕变，连那对包子似的圆润小角也变得挺拔秀美，展现出金龙族的优雅与力量。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澄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也正盯着他，一如当年那个会蹭着他撒娇的小龙。
秦拓胸中情绪翻涌，一个字都说不出，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差点就流下泪来。
金龙见他久久不语，疑心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爪子有些紧张地轻轻刨了刨，龙尾也不安地蜷曲起来。
秦拓终于缓过来，哑着嗓子颤声道：“小龙君，你可真俊俏。”
金龙闻言，顿时放松下来，欢喜地绕着他游动了一周。忽然又侧过硕大的脑袋，斜睨着他，抬起一只前爪，老成地捋了捋龙须。
他龙尾一摆，带着几分顽皮，轻轻扫过秦拓的下颌，随即长身腾空，化作一道流金冲向云端。
秦拓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他周身突然腾起赤色光芒，一只火红朱雀展开双翼，朝着金龙的方向振翅追去。
金龙与朱雀并肩翱翔于云海之间，你追我赶，嬉戏玩闹，鳞羽交相辉映，在天空上拉出缠绵的金红弧线。
但这片是被魔军占领的地界，很快便有魔骑着罗刹鸟追了上来。
金龙昂首，龙息喷薄而出，几只罗刹鸟连同背上的魔瞬间坠落向下。朱雀双翼掀起烈焰，将其余几名魔兵尽数吞没。
剩下一只罗刹鸟仓皇逃窜，朱雀展翅掠过，一记漂亮的回旋将它扇向金龙。
金龙会意，轻巧摆尾，宛若击打毽子，又将其拍回。
那罗刹鸟在两道身影间来回弹射，不过片刻便晕头转向，几欲晕厥。
直到金龙玩够了，朱雀这才了结了罗刹鸟的性命。
灵界的灵气也不多，两人玩闹一场，都感到灵力难以为继，便降落在地，重新化为人形。
而这里距他们要去的炎煌山也已不远。
两人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炎煌山脚。秦拓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半山腰，云眠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直到他收回目光，再次提步，这才跟上，一前一后踏上了山道。
一路上，秦拓始终沉默，云眠也未出声打扰他。因久未有人迹，山路早已被野草与荆棘吞没，难以辨认。云眠便放出银轮，将前方那些横生的灌木齐根削断，清出一条勉强可通的小径。
两人一路向上，快到半山腰时，一片残垣断壁出现在眼前。荒草蔓生，几乎将废墟吞没，但仍能看出这里曾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秦拓在村口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眼睛隐隐泛红。
云眠终于轻声问道：“要进去看看吗？”
“不去了。”秦拓缓缓摇头，哑声道。
秦拓转了个方向，绕过村子走向后山。走出几步，他伸手牵住了云眠。云眠察觉到他掌心冰凉，便将手指滑入他指缝，两人十指紧紧交扣。
走出一段后，前方山崖便出现了个平台，一棵古树斜逸而出，树冠悬于半空，亭亭如盖，绿意葱茏。
秦拓抬手指向那树，对云眠道：“瞧见没？我小时候最爱爬上去，躺在那最粗的枝桠上睡觉，听山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躺在那上面，不会掉下去么？”云眠问。
“怎么没掉过？”秦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我在半空就变了雀，便又飞回树上来了。”
云眠忍不住笑了，秦拓便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带着人掠上树冠。他先将云眠放在一根粗壮枝干上坐稳，自己才挨着他并肩坐下。
一上树，云眠的身体便明显僵硬起来，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坐着一动不动。
秦拓察觉到了，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掉下去。”
“我才不怕掉，掉下去我也能化龙飞上来。”云眠嘴里说着，身子却仍绷得笔直，眼珠不安地四下瞧。
秦拓看着他，突然低笑：“那你在紧张什么？”
云眠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小声问道：“这树上有没有吊死鬼虫虫？”
秦拓一怔，随即正色答道：“没有。小龙君要坐的树，它敢生虫？我把它一家老小都从树干里刨出来，全族灭门，挨个捏扁。”
“它们一家子都住在这树干里吗？”云眠立即提高了声音。
“我只是打个比方。”秦拓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放心，这种树干净得很，从来不生虫。”
云眠这才安下心来，又问：“咱们就坐在这儿吗？你不是来找涅槃之火的吗？”
“不急，晚一点再说。”秦拓道。

第115章
秦拓背靠粗壮枝干，双脚踏在前方的横杈上。云眠放松身体，全然倚进他怀中。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星子点亮了渐深的夜空。云眠耳畔是秦拓平稳的心跳，还有那柔柔的山风，他在这片安宁中合上眼，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秦拓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秦拓靠着背后树干，闭着眼，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从云眠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五官轮廓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云眠静静地望着他，觉得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哪怕就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秦拓依旧闭着眼，那嘴角却微微翘起，低声问：“看够了没有？我能睁眼了吗？”
“嘿嘿。”云眠笑了声，“还没呢。”
“那就接着看。”秦拓道。
“可我这会儿又不想看了。”
“那你想做什么？”
云眠却从袍子里窸窸窣窣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了秦拓的脖颈：“尝尝。”
秦拓顺从地俯身吻住他，待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才抱起云眠，纵身跃回了平台。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两人分着吃了，云眠问：“现在是要去取涅槃之火了吗？”
秦拓看了眼天上那轮明月：“差不多子时了，走吧。”
收拾好包袱，两人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一面山壁前。秦拓停下脚步，闭上双眼，眼前便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好，他远远地缀在舅舅秦原白身后，看着那烟锅红点明明灭灭，听见他哼唱的调子传来：“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舅舅，那晚的调子，就是您给我的钥匙，对吗？”他在心里无声问着，慢慢睁开了眼。
这正是子时，月光斜斜映照在山壁西侧，将一处凸起的圆润石块，照得宛如一轮皎洁满月。
秦拓伸手，嘴里低声念着：“一转西峰月。”
他指尖点中那块石月，按动的同时，只听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是机括初动。
云眠屏息凝神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动静。他心头一跳，飞快地看向秦拓，又看回石壁，再看向秦拓，目光如此来回，满腹都是疑问与兴奋，却半分声音也没发出，怕惊扰到他。
“……五绕南山松。”
秦拓视线下移，落在石壁偏北处一道凹陷纹路上。
那纹路宛如一棵树，他伸手在那树干上轻叩五下。
“月照双足印。”
话音方落，石壁下方地面上，竟泛起淡淡银辉，宛如两个并排的足印。
“子时听清风。”
此时正是子时，他踏上那足印，身形站定的刹那，石壁内接连几声轻响，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秦拓步入洞中，云眠虽对那涅槃之火充满好奇，却觉得这是他们朱雀族的至宝，不宜再跟进去，便站在外面未动。
秦拓驻足回首，朝他伸出手，他便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
“怎么，不想亲眼看看？”秦拓挑眉。
“这密室里放着你们朱雀一族的至宝，我一个外人，总不好随意进去。”云眠语气矜持，目光却不自觉往洞内瞥去。
“来吧，我知道你好奇得要命。”秦拓轻笑，手指朝他招了招，“你什么至宝没见过？何况你不早就是我们朱雀族的夫婿，哪里又是什么外人？快来。”
云眠也就不再推辞，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被他牵着进入洞内。
两人踏入洞内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合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秦拓反手在包袱里摸索打火石，云眠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问：“娘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嗯？怎么说？”
“我小时候跟着爹爹进过龙族密室，一进去，满室亮堂，各种明珠宝玉自己会发光，根本无需点火。”
秦拓摸索的动作一顿：“显摆，尽显摆。不知道你媳妇儿的娘家穷吗？这密室里能有盏油灯就算阔气了。”
说话间，咔嚓几声响，火折子亮起。
火光摇曳，将这处空间映亮。整间密室不大，除了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别无他物。石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木匣，匣子旁倒是端端正正摆着一盏油灯。
“阔气。”云眠指着那油灯道。
秦拓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没油。”
云眠上前接过了火折子，秦拓看向那木匣，脸上的轻松消失，神情变得凝重。他手指停在在匣盖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刻有朱雀的纹路，再将其缓缓打开。
匣中并无炫目光华，只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悬浮其中。
那火焰呈现出纯净的赤色，形态却并非熊熊燃烧着，反而更像是一颗凝固的火焰形宝石。它并没有散发灼人的热浪，却有一种温润的暖意，光芒虽不耀眼，却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这就是涅槃之火吗？好漂亮。”云眠低声道。
秦拓也屏住了呼吸，伸出手，那簇火焰仿佛感知到血脉的召唤，内里有光华开始流转，随即轻盈地飘起，落入他的掌心。
火光微微一闪，悄然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既已取得涅槃之火，两人便打算离开。山壁石门缓缓开启，两人皆是一怔。
洞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名无上神宫弟子，手中提灯，将这片山崖照得一片明亮。站在最前方的老者一袭白袍，长须飘然，正是胤真灵尊。
云眠万没料到会见到师尊，顿时心头狂跳，脸上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灵尊出现在这里，那必定是冲着秦拓来的。他下意识地侧身，将秦拓稍稍挡在身后，指尖也攥紧了他的衣袖。
胤真灵尊一直看着他们，将云眠那个细微的维护动作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他目光越过云眠，径直落在秦拓脸上：“秦拓，你既是魔尊，当知以你魔尊身份，擅闯灵界便是入侵。而涅槃之火是灵界至宝，断不容魔族拿走。”
秦拓看见胤真灵尊的那一刻，眼里便腾起杀意。但他随即扫向身旁的云眠，只一瞬，便又将那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
“灵尊，我虽是魔，身体里却也流着朱雀族的血。”他冷笑一声，“灵尊事事都要插手，张口闭口灵界至宝，倒似忘了这涅槃之火是我朱雀族的东西，如今我以朱雀族人的身份，取走属于我族之物，何来擅闯一说？这里是朱雀族后山，真要论起来，灵尊来到这里，才算是擅闯吧？”
“秦拓，自你觉醒魔族血脉那一刻起，你就与灵族再无半分关系。”胤真灵尊缓缓摇头。
“你说不是便不是？当初玄戎就是这样被逐出灵界的？灵尊今日又想故技重施，怕是找错了对象。”秦拓唇角掠起讥诮，“灵尊这样百般阻挠，莫非是对这涅槃之火存有企图？”
“此物于我无用。”胤真灵尊继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夜谶已夺走两样灵界至宝，搅得人灵两界动荡不安，生灵涂炭。秦拓，饶你再会诡辩，涅槃之火也不能被你带走。”
秦拓注视着面前的老者，多年来积郁的杀意再次在胸中翻涌。但云眠就在身侧，纵然当初云眠是被他从自己手里夺走，可与他到底也有了师徒情分，所以只将那杀意强行忍住。
秦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取涅槃之火，是为了找到困住朱雀族人的须弥魔界。”
“此言是何意？”灵尊目光骤凝。
云眠连忙上前，将秦拓从岩煞嘴里听到的事一一告知。
“师尊，朱雀族人被囚禁在须弥魔界之中，只有涅槃之火能寻到那处魔隙，也只有身负朱雀血脉者持有才行。”他轻声央求，“眠儿请师尊准许秦拓带走涅槃之火，去救他的族人。”
胤真灵尊叹了口气：“眠儿，你在无上神宫神宫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人心凶险。他说此话是从岩煞嘴里听到的，可那岩煞也是魔，倘若其中有假，让他取走涅槃之火，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
“眠儿，你在外面的日子已经够长了，不要再在这里，先跟着师兄师姐回宫。”灵尊说罢，转向身旁的两名弟子，“带云眠回宫。”
两名弟子得令，朝着云眠走了过来。秦拓却突然跨前半步，挥动黑刀，一道凌厉刀气划过双方之间的空地，碎石迸溅，那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痕。
“越此线者，杀！”秦拓吐出冷冷几个字。
云眠被他挡在身后，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子……”
秦拓却恍若未闻，沉沉目光从眉峰下逼视着胤真灵尊。那两名弟子也不敢再往前，只僵在原地，惶惑地望向师尊。
胤真灵尊对那道刀痕看也未看，只缓声道：“秦拓，此地是灵界，云眠是我无上神宫门下弟子。你今日不仅要夺取涅槃之火，莫非还要当着我的面行掳掠之事，强行带走我的弟子？”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针，刺入秦拓心中最痛处。
父母身亡，云眠被夺走，两个相依为命的孤雏被迫分离，这些年的刻骨思念和痛苦，都统统涌上心头。
“掳掠？何为掳掠？”秦拓掀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当年你害我父母，又令我与云眠自幼分离，饱尝离散之苦。这难道不是掳掠？”
秦拓强压的恨意再也遏制不住，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额上顶出一双漆黑弯角，口中大喝：“涅槃之火我要带走，人，我也要带走。”
“娘子不要！”
伴着云眠的惊呼，秦拓一刀劈出，磅礴魔气随刀势奔涌，化作一道黑色狂澜，直扑向胤真灵尊。
胤真灵尊周身青光大盛，一道浮现着无数符文的巨大光壁凭空出现，将神宫众人护在其后。
光壁与魔气轰然相撞，气浪向四周扩散。修为稍浅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名弟子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云眠又是一声惊呼。
秦拓身形猛然前冲，跃至半空，双手高擎黑刀，朝着胤真灵尊当头斩落。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魔气在刀身上凝成黑焰，其中流动的红色暗纹骤然发亮，宛如鲜血。
胤真灵尊左手捏诀，右手拂尘陡然挺直，直刺半空中的秦拓。银丝过处，空气漾起了细密的波纹。
两人若是对上，必有一人会受伤。
两道银轮却在此时破空而至，飞旋着切入刀锋与拂尘之间。云眠不顾一切地飞身闯入，张开双臂挡在了两人中间。劲风吹散他的长发，脸上不见半分血色，眼见黑刀与拂尘同时朝自己袭来，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却始终没有躲开。
秦拓瞳孔骤缩，硬生生逆转刀势，胤真也强行收回拂尘。黑刀劈在右侧空地，一声巨响，那处地面顿时裂开一道深而宽的沟壑，灵尊的拂尘则扫向左侧山壁，顿时击得岩壁轰鸣，乱石纷飞。
“云眠！”秦拓踉跄落地，立即嘶声道。他脸色和云眠同样苍白，显然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他不轻。
胤真强压下因灵力反冲而翻涌的气血，亦沉声喝道：“云眠！你做什么？你可知有多危险？”
云眠没有看秦拓，只转身面朝胤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师尊在上，秦拓只是一时愤言，徒儿知道您当年带走我，是为了救我。徒儿在神宫长大，蒙您多年养育教导，方能成人。师尊的恩情如山似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徒儿从未敢忘，皆深铭于心。”
云眠抬起头，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语带哽咽，却字字清晰。
“秦拓亦是徒儿此生至重之人，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要兵戈相向，生死相搏。”云眠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道，“徒儿年幼时，师尊总对我说，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去问您。此刻徒儿心痛如绞，求师尊指点，徒儿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求得一个两全？”
秦拓立于一旁，听到此处，眸中的戾气已消散殆尽，只是怔怔地望着云眠，眼底尽是心疼。
胤真灵尊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眠，看着这名心爱的小弟子。
那些年，一个又一个清寂的夜晚，他独自站在长廊的暗影里，远远望着宫门前那一小团身影。
那孩子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株长在石阶旁的小小植物，安静地望着道路尽头，安静地等待着。
灵尊眼中的惊怒散去，显出几分柔软痛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还带着妥协：“罢了，你们走吧。”又道，“这些年来，我未曾寻得朱雀族人半点踪迹，但愿你们能够找到。但涅槃之火只能用于寻人，待找到人后，立即归还，倘若另作他用，我决不轻饶。”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沿山径而行，两旁的神宫弟子默默跟上。
“师尊。”云眠直起身，泪眼朦胧地冲着他背影道，“谢师尊容他带走涅槃之火，徒儿定会监管，绝不让他将涅槃之火用来对付灵界。”
无上神宫一群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秦拓走到还在啜泣的云眠身前，蹲下，将他轻轻抱起。
他抱着云眠，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怀中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哽咽，细细地钻进耳中，每一声都刮着他的心口，又疼又软。
云眠明明清楚他对胤真的仇恨，但这段日子以来，从未开口提过一句，更不曾劝他放下。可秦拓知道，若是此刻云眠真的说一句别再报仇了，他多年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决心，恐怕真要动摇几分。
然而云眠也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体谅，反而化作更沉的石，压得秦拓心里酸软得发疼。他不由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和痛楚，都化进这个拥抱里。
下山后，秦拓又背着云眠走了半个时辰，一直安静伏在他肩头的人终于动了动，声音闷闷地响起：“我们是要去哪儿呀？”
秦拓柔声问：“我们去关隘，离开灵界，好不好？”
其实他这次来灵界，本是打算顺道去探望十五姨的，可她就住在无上神宫附近，现下肯定是去不成了，只能等以后再说。
“嗯。”云眠在他背上轻轻挣了一下，“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那怎么成。”秦拓非但不松手，还将人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宝贝，可得看紧了，万一你跑得没影儿了，我上哪儿哭去？”
云眠又将脸颊重新贴回他肩头，轻轻蹭了蹭，问道：“那涅槃之火，要怎样才能找到你的族人呢？”
秦拓解释：“涅槃之火蕴含着最精纯的朱雀血脉源力，如果附近存在其他朱雀族人时，他们体内的血脉会与涅槃之火产生微弱的共鸣，我就能感觉到。”
“唔。”云眠若有所思地应了声，随即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期待，“那我体内有龙魂之核，我是不是也能感应到其他的龙族？”
秦拓迟疑着，不想他伤心，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云眠却又重新趴回他肩上，脑袋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嘟囔着：“肯定能感应到的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秦拓侧过脸，用唇碰了碰他的发顶，柔声道：“龙崽儿，这世上的缘分也分几种。有的呢，就像那天上的星星，一眼就能瞧见，就在那儿亮着，比如你的师尊，比如我。可还有一种呢，虽然看不见了，但他们大概是化成了风，散成了雨，又落进山川湖海里，变成了这天地灵气的一部分，继续陪着你，也守着你。”
云眠没有出声，只侧头望着远处，看着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心中又有了新的难过。
今日这种事，往后恐怕还会遇到。他既不能失去秦拓，也无法背弃灵尊。
“龙崽儿。”秦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有些事，咱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
云眠慢慢抬起头，去看他的侧脸。
“我答应你，绝不主动去寻灵尊。”秦拓低声道。
云眠闻言，心头顿时一颤。虽说不主动三字之下，仍有着太多变数，若他日狭路相逢，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但秦拓肯这般承诺，愿意将仇恨暂且压下，这已是他做出的让步。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
云眠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哽咽着点头：“嗯。”
“那就乖一点，别难过了。”秦拓轻轻撞了下他的额头，又腾出一只手，指了下自己的脸。
云眠破涕为笑，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第116章
为求迅捷，两人化为了金龙与朱雀，一金一赤两道流光，并肩朝着天际疾掠而去。沿途遇见过几波零散魔兵，皆随手清除，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通往人界的红枫关隘。
此关距允安城最近，地处要冲，历来是灵魔两界争夺最烈之处，关隘归属时常更易。如今正是灵界占领，二人便顺利地穿过关门，到达了人界。
天还未亮，关隘这头仍是荒郊野岭。秦拓见云眠眉宇间已有疲色，便不急着赶路，而是就近寻了处林子落脚。
他捡来枯枝生了一堆火，取出毛毯将云眠裹得严严实实，再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秦拓背靠着树干，阖上眼帘。
云眠依偎在他怀中，也闭上了眼。片刻后，秦拓低下头：“在玩什么？”
毛毯下那细微的窸窣停下了，一只手慢吞吞探出，白皙掌心里躺着个泥叫叫。
“快玩，玩好了我给你收着。”秦拓道。
云眠将那泥叫叫举到唇边，鼓足劲，用力一吹，只泄出噗噗气流声。
“不响。”他仰头冲着秦拓笑。
秦拓也笑了：“你劲儿得收着，轻点来。”
云眠这次轻轻地吹，待那清亮的哨音终于响起，这才停下，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它递还给秦拓。
“听听这动静，比那黄莺儿叫得还脆生，寻个草台班子把你荐了去，保准是个台柱子。”秦拓接过，放进包袱里，问道，“这下肯睡了。”
“嗯嗯。”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云眠睫毛颤了颤，又悄悄去看头上的人。
秦拓依旧闭着眼，却低低笑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在秦拓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令他心安的平稳心跳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两人便抵达了允安。城门口，守城校尉验看过云眠亮出的灵使符牌后，立即命人通禀虎贲营。
不过片刻，一队皇宫侍卫便疾驰而至，为首侍卫翻身下马：“虎贲军队正迎候灵使，请二位灵使随末将入宫！”
两人骑马至宫门，下了马，宫门处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躬身相迎。
“陛下正在宣政殿偏殿等候，特命老奴在此迎候灵使。”内侍监笑着引路，“陛下听闻云灵使前来，不顾圣体尚未痊愈，执意要起身。”
“他身体如何了？”云眠关切地问道。
“灵使放心，陛下已无大碍。”内侍监笑容更盛，“有鲤灵使与白灵使二位神医精心诊治，昨日莘灵使与冬灵使又到了允安，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得多。”
云眠听见莘成荫他们已经到了，总算放心，又听见鲤灵使和白灵使，正暗自思忖这是何方人物，却瞥见身旁秦拓神色有异，心下突然便猜到了几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是小鲤和白影哥哥？”
秦拓点了下头。
云眠心头蓦地一热。细细算来，他已十二年未曾见过小鲤与白影了。记忆深处还留着些许旧日光影，是与小鲤一同在院中吟诗，泉边吹螺的闲散日子。只是具体吟过何诗，却记不得了。
秦拓端详着他：“在琢磨什么呢？”
云眠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秦拓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不是吟诗，你俩是作诗，可谓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你当年的好些佳作，我都替你记着，特别是那首《咏馒头》，还有《咏吊死鬼虫虫》——”
“停停停。”云眠一听这名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红着脸道，“成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声，笑了笑：“行，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背诵一段的，你不想听，也就罢了。”
两人跟在内侍监身后，顺着宫道继续往前。秦拓果然不再出声，可云眠偷偷瞟了他几眼后，到底没有忍住好奇，“你背一小段听听也行。”他顿了顿，又补充，“挑好一点的背，不要咏馒头和吊死鬼虫虫。”
秦拓左右张望了一下，指着道旁一棵垂柳，压低声音对云眠道：“你当年作过一首《咏柳》，我记得这首还挺清新脱俗的，给你背背？”
云眠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可以，但你小声些。”
“吟诗哪能小声？小声了哪有那个韵味？”秦拓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清了清嗓子，朝前头引路的内侍监扬声道，“公公，在下见此宫柳姿态动人，心有所感，想出了一首小诗，请你品鉴品鉴？”
云眠听他说是自己刚作的，便不去捂他的嘴了。
内侍监忙道：“能听得灵使即兴赋诗，那是奴婢的福气。”
秦拓便指着那棵柳树：“柳啊柳，好柳柳——”
云眠侧过头，轻轻咳了声。
“不见虫虫爬，真是乖柳柳！”
尾音落下，宫道上有着片刻寂静。但那内侍监不愧是御前侍奉的人，只听得面不改色，反而微微颔首，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击掌轻叹：“妙啊！灵使此诗，言语质朴，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一番趣味。”
秦拓转向云眠，挑眉道：“听听，听听，陛下身边的人都夸好。”
接着转回身，谦虚道：“公公谬赞，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内侍监继续引路，云眠趁前面人不注意，手指悄悄探出，在秦拓腰侧迅捷地一戳。
秦拓身形颤了下，脸上笑容未改，目不斜视，只将云眠那只手捉住，轻轻握在掌心。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鲤一眼便认出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转头想跑，被白影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云眠的目光也正投向这边，看向那名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圆脸少年。见对方正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动，立即便认了出来，这是小鲤。
小鲤对上了云眠的视线，有些慌乱地左右瞟，又开始整理自己领口和衣袖。他这幅模样，让云眠也跟着局促起来，伸手去背后，悄悄扯自己的衣衫，两人目光只要一撞上，又都像被烫到般各自躲开。
云眠到底镇定些，定了定神，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走去，先是对着白影拱手，规规矩矩见了一礼：“白影哥哥，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白影连忙还礼，笑中带着感慨：“劳小龙君挂念，实在欣喜，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是这般朗朗风姿了。”
云眠又看向小鲤。
“小，小鲤给小龙君请安。”小鲤结巴着道。
云眠被他带得跟着磕绊：“小，小鲤，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承蒙小龙君垂问，小鲤一切尚安，惟，惟见君风华，心绪如潮，实乃，实乃欣喜难言。”
两人都直起身，四目相对间，不约而同地抿着唇笑。云眠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傻笑着，那些横亘在岁月之间的局促与生疏，忽然就悄悄化了。
江谷生在自己殿中设了私宴，屏退了所有侍从，唯留内侍监守在殿门外。今夜他不是人界君王，只是旧友中的一个，殿内便没有分席列座，而是几张案桌并在一处，几人随意围坐。
酒过三巡，云眠已染上七八分醉意，话尤其多，脑袋搁在身旁秦拓的肩上，嘴里叭叭说个不停。江谷生用手肘斜支着额角，眼含醺然笑意，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嗤嗤地笑。小鲤通红着脸，用筷子一下下敲着碗沿，摇头晃脑地开始唱歌。
“春溪浸月纱，素手浣流霞。玉簪斜挽青澜湿，半幅罗衣——哎哟。”
小鲤忽然捂着后脑勺，委屈地望向身旁的白影：“你干嘛打我？”
白影眯着一双桃花眼：“你在太学念书，就学了这些艳词俚曲？来，说与我听听，是哪位博学鸿儒授的这般雅课？”
小鲤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不是先生教的，是，是隔壁斋舍的同窗们唱的……”
云眠歪倒在秦拓肩头，此时忽然举起竹筷，凌空点了点小鲤：“此事当入诗。”
他端起酒杯，晃晃悠悠地就要起身，秦拓也跟着站起，将人半搀半揽地稳住。云眠就着这般倚靠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小鲤吟艳曲，白影扇后脑。学堂不传道，隔壁唱歪调。”
“妙哉，妙哉……”小鲤抚掌感叹。
“曲妙，诗更妙。”江谷生拍着桌案笑。
宴中笑闹正酣，忽闻殿门外内侍监的禀报声：“陛下，岑统领、莘灵使与冬灵使已回宫，此刻正在允昌殿外候见。”
“快快快，快让他们来。”几人全都喜出望外。
待到莘成荫三人进殿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冬蓬嚷嚷着她来迟了，须得自罚三杯。
她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换成了碗，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
她酒碗还未递到嘴边，旁边便伸来一只手，将那碗酒夺了过去。
“你明明酒量不好，几杯就倒，居然还敢用碗？”莘成荫低声道。
“哎——”云眠在一旁看见了，立刻拍案而起，“成荫哥，冬蓬一片赤诚，你岂能阻拦？按咱们酒席的规矩，阻人心意者，当罚三碗！”
岑耀当即拊掌附和：“说得对，该罚，罚三碗！”
小鲤也来了劲，拿着筷子敲着碗沿助兴：“罚三碗，罚三碗。”
“罚三碗，罚三碗。”
笑声与起哄声响起，莘成荫笑着推拒，冬蓬却已挤到他身旁，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的碗：“这肯定要罚的，但成荫哥不会喝酒，这罚酒就让我来替他。”
莘成荫见她噘着嘴要来喝酒，赶紧抬臂将人挡住，随即举碗仰首，将一整碗酒喝了个干净。
“成荫兄豪爽。”秦拓提起酒坛，又为他满上一碗。

第117章
夜渐深，酒坛东倒西歪，酒令声和敲碗声渐渐停歇。
大家都醉意醺然，云眠盘腿坐着，头顶的小冠歪向一侧，几缕散发软软垂在颊边。他同岑耀说了几句什么，岑耀放声大笑，小鲤和冬蓬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江谷生都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秦拓和白影还算清醒，坐在窗台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莘成荫也走了过来，白影见他似有话要对秦拓说，便起身让开，朝着那堆人走了过去。
莘成荫脸上仍带着酒意，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他也在窗台边坐下，对秦拓道：“秦拓，我真没想到，风舒原来就是你。”
秦拓却跃下窗台，整了整衣袖，神色端重地朝莘成荫拱手，深深一揖。
莘成荫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还礼：“你这是？”
秦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成荫，我要向你赔个不是。当初在北境，我带着云眠不告而别，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好好说出口。而今重逢，我又对你们隐瞒身份，实在是有愧。”
说罢，他转身，又望向云眠身侧的冬蓬，朝着她同样躬身一礼：“冬蓬，秦拓哥哥给你道一声对不住。”
冬蓬醉得不想起身，便笑着朝云眠拱了拱手：“秦拓哥哥，我在这儿朝云眠回个礼，就算回你啦！”
云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笑着抬手回礼，小鲤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作揖。
几人轮番你揖我让，又笑作一团。
秦拓与莘成荫又聊了几句，当秦拓问起他们先前所去的那处须弥魔界时，莘成荫皱起了眉。
“我们赶到时，村子里已无活口，但在附近林子里撞见了几只游荡的魔魑，那地方必有个须弥小魔界。可我们搜遍了周遭，却未发现任何魔隙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问过邻近村落的人，都说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只有个老猎户，多年前在深山里撞见过魔魑。我们便去了那座山，若山里真藏有须弥魔界，总该有魔隙才对。可我们在山里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莘成荫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此事当真蹊跷，就算须弥魔界藏在深山之中，魔隙也不会凭空消失，怎会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拓听到这里，略一思忖：“这样，明日我走一趟，若那里存有魔隙，我或许能找到。”
莘成荫知道他半灵半魔的身份，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影这时急急走了过来：“散了散了，小鲤张罗着要去取乐器了，他们若是弹个筝，吹个箫，倒也能忍忍，可万一谁把唢呐锣钹请出来，咱们今晚可就谁也别想活了。”
“谁会吹笛儿？”那一头，云眠正在扬声问。
冬蓬立即举手，自豪道：“我不会吹笛儿，但我会拉板胡。”
“呃……”云眠看着她，明显迟疑了下，“行吧，你就拉板胡吧。”又开始捋袖子，“我什么都会一点，但都算不得精通。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敲钹，那我就敲钹吧。”
一旁的岑耀立刻应和：“好！那这擂鼓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云眠正要说什么，身子一轻，却被秦拓打横抱起。
“祖宗，还想着敲钹？”秦拓抱着他往殿外走，“大半夜的，怕是这合宫上下都别想安生。你非要听个响，不如敲我的头盖骨，好歹清静些。”
云眠躺在他的怀里，眯着醉眼嗤嗤笑：“我才舍不得敲你。”
“知道相公疼我，那你就好生睡，乖乖睡，马上睡，闭眼，呼……”秦拓学了两声打鼾的动静，又边走边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小龙君，别带走小龙君呀……”小鲤从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话音含糊不清。
白影俯身将他捞进怀里：“好了，你也该歇着了，你现在闭眼收声，便是救了我们，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
莘成荫也自然地抱起冬蓬，内侍监见宴席终于散了，连忙领着宫人鱼贯而入，自己赶紧来搀扶醉意深沉的江谷生。
“耀哥儿。”江谷生口齿不清，示意他先顾着仰躺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岑耀。
“奴婢定会照顾好岑统领，陛下宽心。”
一名内侍背起已经睡着的岑耀，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大家都在内侍的带领下，各自前往殿中安歇。
云眠醉意醺然地窝在秦拓怀中，一张脸染着红，憨态可掬，笑个不停。
秦拓刚将他放到床榻上，他便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秦拓低声哄道。
“不行，你不准走。”云眠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任性。
秦拓失笑：“你不渴？”
云眠却不答，只用力将他的脖颈拉低，凑到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拓眼神蓦地一暗，突然将他按进锦被之中。
云眠像是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两人纠缠着在床榻上滚作一团，连纱帐都被扯落，轻飘飘地覆住两具身体……
……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身侧空空，秦拓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
他扯过榻边的外袍披在肩上，刚站起身，便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扯出昨夜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荒唐画面。
他扶着床沿缓了缓，门口的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了铜盆热水进来。
云眠哑着嗓子问：“秦拓呢？”
那内侍显然早得了吩咐，垂首答道：“秦灵使一大早就出宫了，见您睡得沉，没忍心唤您。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您问起，便说他是去了望羊坡，帮莘灵使探查魔隙踪迹了，很快便回，请您安心。”
内侍接着道：“秦灵使还特意嘱咐，说今日天凉风大，云灵使不要只图俊俏，穿那薄衫出门，外袍已经为您选好，就挂在架子上，特地选了你爱的色。灵使还说，您务必要多用些饭，不可挑食，各种菜色都要尝一点。”
云眠看向床榻旁的衣架，果然看见那里挂着一袭淡蓝色长袍。他心里欢喜，却皱了皱鼻子，低声嘟囔：“这人真是，交代这些小事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侍如何不知他心里所想？赶紧应和道：“秦灵使这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云眠压不住脸上的笑，却矜持地扬起下巴：“算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那就穿上吧。”
秦拓此刻已带了一队士兵抵达望羊坡，检查过受损村庄后，他让士兵们留在原地，独自驱马进入了后山。
越往深处行，林木越发浓密，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过厚厚落叶的声音。
当行至一处，马儿便不肯走了，只不安地原地踏地，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秦拓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将缰绳在一棵树上拴牢，便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乱石嶙峋，其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秦拓停在崖边，他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体内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动。
那一直沉寂着的涅槃之火，竟在此时轻轻一颤。
秦拓没想到涅槃之火会在这里发生异动，不由心跳加快，立即抬起右手，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悄然跃现在掌中。
那火焰渐渐延伸，包裹住整只手掌。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忽然屈膝，单掌向下，将那团涅槃之火按在崖边地上。
无数绚烂火星迸溅开来，流向四面八方，照亮了阴沉沉的林间。
大多数火星只飞出丈余便熄，化作细碎光尘。但三四点飞向断崖的火星，就悬停在半空，不升不降，不熄不散，无声地燃烧着。
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不一会儿，一群半大少年少女也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鸾儿哥，鸾儿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小十二。”
“鸾儿哥，鸾儿哥，我呢？”
“你是小灰儿。”
“鸾儿哥，鸾儿哥。”
“鸾儿哥。”
……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两名族人搀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秦拓望见他，立即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哽咽唤道：“大舅。”
秦原白示意搀扶的人松手，独自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落在秦拓头顶，轻声叹息：“……鸾儿。”
片刻后，秦拓坐在一间石屋内的火塘旁，秦原白坐在他对面，秦夫人不断将那些涌进屋的小雀儿往外赶。
“舅婆婆，让我看看嘛。”
“去去去，别在这儿挤着，大人有正事要谈。石子儿，你钻里屋做什么？快出来。”秦夫人喝道。
“舅婆婆，我才是石子儿，我在这儿呐，他是沙粒儿。”
另一个娃娃扒着门框，垫着脚去看秦拓：“姑婆婆，这个人是哪个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没大没小，你得喊他鸾儿叔。”
……
秦拓看向秦原白：“大舅，这些小雀儿都是这些年新添的？”
秦原白没有立即回答，将一撮干枯的植物叶塞进那年头久远的烟锅里，点燃，抽了一口，这才幽幽道：“啊，全是这些年添的。”
“那还挺能生。”
“成天没事干，不就生养小雀儿嘛。”秦原白示意他看向窗外，“那山洼子里，还孵着几窝蛋呢。”
秦夫人将所有小雀儿赶走，关上门，走到火塘边坐下，开始摘野菜，嘴里对秦拓道：“当年那些魔来得太突然了，你大舅重伤昏迷，族里老的老，小的小，最终决定一起逃。那带路的是花斑家的大小子，平日里挺机灵，那天怕是吓破了胆，竟昏头昏脑地，把我们领进了通往魔界的关隘。”
秦原白抽了口烟：“我醒来时，竟然在魔界，我瞧着那地方不稳定，正在形成须弥魔界，心一横，就带着他们躲了进来。”
“当时只想着先躲过去，可谁想到，这一进来，就像掉进了口袋。”秦夫人放下手里的野菜，无奈道，“这个鬼地方，它许进不许出啊，好在这里面居然有点灵气，我们还能维持住形体。”
“我重伤后一直未愈，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魔隙，所以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了。”秦原白苦笑。
秦夫人去做饭，秦原白看向秦拓：“鸾儿，你能找到这里，是拿到了涅槃之火？”
“是。”秦拓回道。
秦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么你的身世，你也都知晓了？”
“对。”秦拓平静地道，“我也觉醒了魔君血脉。”
秦原白神情并不意外：“那么你回到魔界了？”
秦拓摇摇头：“不算，魔界还被夜谶占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塘边一时陷入安静，只听见秦夫人洗菜的细微水声。
秦拓突然抬头：“大舅，当年你为何要故意让我听见那口诀？为何想让我拿到涅槃之火？你那时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发现灵界有人和夜谶暗中勾结，恐怕还牵扯到无上神宫。我不确定那是谁，为保万一，就将口诀告诉了你。”秦原白看向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带着精明，“我们炎煌山的雀儿，若说谁最能有出息，那必定是你。”
“大舅……”
“我知道你怨过我。”秦原白语气平直，并不掩饰，“你小时候，我对你严厉到近乎苛待，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因为我看不清你将来会倒向哪一边，会不会忽然魔性觉醒，反成了伤及全族的刀。我不敢，也不能亲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可我终究还是把口诀给了你。这其实是一场赌，我赌你即便日后觉醒，也依然会记得，你身体里也淌着灵族的血，你始终是朱雀族的子孙。”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
秦拓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瞬间掠过诸多念头，包括云眠倘若知道这消息，会当如何。
但现在却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便摇摇头：“没有，我未曾听闻他们的任何消息。”
秦夫人和秦原白对视一眼：“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
秦原白沉吟片刻，道：“当时形成的须弥魔界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处，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处，而且也是和我们一般，进来就出不去了。”
“大舅的意思是，云飞翼他们，至今还被困在那须弥魔界之中？”秦拓问。
“十之八九。”秦原白点点头。

第118章
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他絮絮说着，秦拓只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忽然，他手臂一抄，将人打横抱起，一边俯身堵住那嘴，一边转身往浴桶里迈。
“哎，哎哎，我的衣衫还没脱。”云眠被他亲吻得气息不匀，身上也腾地热了起来，在那间隙里含糊地抗议，“我衣衫莫要打湿了，我最喜欢的……”
“湿了也不打紧。”秦拓两下将怀里人剥得干净，“你什么都不穿，那才是顶顶好看的。”
当他就要踏入水中时，云眠的手又抵住他胸膛：“脚，你先冲冲脚呀，你先冲冲脚。”
“祖宗！”秦拓倒吸一口气，强压住急切，将怀中光溜溜的人放进浴桶里，自己去了一旁，拎起小桶清水洗脚。
云眠趴在浴桶边缘，湿发贴在颊边，看着他那副箭在弦上的模样，忍不住又嗤嗤地笑。
浴室里一片暧昧声响，内侍们立在门外，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水波晃动，声响渐歇，只余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秦拓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和云眠分离几日后太过敏感，竟未能持久，很快便到了。
云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尾绯红，眸子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拓不待他将那声让我来吧说出口，便道：“我的错，没关系，再来。”接着便将人从水里抱起，跨出浴桶，“咱们换个地方，娘子必定全力伺候好夫君。”
这一回换到了床榻上，秦拓要将先前的短促弥补上，这次便全身心地投入，无比悍勇。逼得云眠泪眼迷蒙，呜咽着讨饶，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最后，云眠浑身如同散了架，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蜷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吻了吻他后背，扯过被子盖上，将人揽在怀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此时心里一片杂乱，秦原白的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回响。
他本应将云飞翼夫妇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云眠，可当年设下绝阵，害死夜阑的人并非胤真，而是云飞翼。
当秦原白说想将云飞翼的事告诉胤真时，他拦住了，只说自己会和云眠去救。他并非是怕神宫里有内奸，只是心里另有打算。
他也没有告诉秦原白，倘若一地同时裂生两处须弥魔界，那么一处被抛离原址，另一处则是留在原地，不会移动。
朱雀族所在的那处须弥魔界被抛到了人界，那就意味着云飞翼所在的须弥小魔界，依旧留在了魔界里。
他不想将此事告诉云眠，私心里甚至希望云飞翼就永远困在那须弥魔界里。
只要云飞翼不出现，过往的血债与疑云便能被尘封，他不去追究。与云眠之间也能维系安宁与完满，不会生出任何裂痕。
第二日，大家便知道了秦拓回来的消息。谁都清楚，眼下这相聚实属难得，接下来就要各奔东西，去四方平定乱局，所以到了晚上，众人便在云眠二人的长乐殿里聚会。
灯火融融，偏厅里热闹喧腾，小鲤、云眠、岑耀、冬蓬四人围坐在一处，行着酒令，时而爆出一阵笑声。
秦拓见云眠玩得高兴，便起身离席，独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拎起带出来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摆，也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树影，声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秦拓没说话，只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白影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不光是我，云眠肯定也瞧出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秦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跟我说说，就算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多个人听，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秦拓垂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团树影，片刻后，突然低声道：“云飞翼没有死。”
白影了解他，这人从小便心思深沉，有什么事只会憋在肚子里，不会对人言。所以当秦拓真说出口时，他还愣了下，接着才问：“云飞翼？谁？”
话音刚落，他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云家主还活着？”
秦拓心里其实乱得很，拿不准自己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万一将来云眠知道了真相，定会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现在就对云眠和盘托出，再看着他去救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他不愿，他做不到。
此刻他终于对白影吐露出来，那压在心口的话便再收不住，几乎是冲口而出：“是，他还活着，就在魔界，被困在一处须弥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迟疑着。
“白影，当年设阵害死我父亲的，应该不是胤真，可能是云飞翼。”秦拓哑声道。
白影一滞，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屋内传出小鲤抑扬顿挫的吟诗声，夹杂着冬蓬的大笑声。
良久后，白影才极为谨慎地开口：“不过你也并不能确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云家主。既然是搁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来，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当年之事果真与云家主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云眠吗？”白影斟酌着词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秦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白影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下，白影见状，起身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话未说完，声音却突兀断了。秦拓侧目，见白影僵在原地，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身后。
秦拓心头一凛，立即回头，便见不远处那株花树下，云眠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手臂里搭着一件秦拓的外袍，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另一名魔兵正好走来，撞见这一幕，立即便想呼喊，却对上了一双圆亮凶悍的眼睛。
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爪中攥着一条长鞭，不等他反应，鞭子已缠上脖颈，骤然绞紧。
处理掉三名魔兵，莘成荫往城墙下垂下几根枝条，将云眠、白狐与小鲤都卷了上来。
几人再沿着墙内侧迅速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
“原来魔界城池是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着和人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没见着有几个魔。”
“哎，原来最土的就是我们灵界。”
“那又怎么样？等把灵界的魔都赶走，我们也会建大城池。”
“嘘……”
金沙城的建筑颇为宏伟，但没有什么灯火，大片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幽芒，勾勒出城池的轮廓。
天空上不时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发出沉闷的翅翼拍打声，那是载着魔兵的罗刹鸟在巡弋。
冬蓬他们左顾右盼，满眼好奇。云眠去过更为恢弘的魔界主城烬墟城，所以并不在意。他此时大部分心神都留意着体内的龙魂之核，若父亲就在附近，龙魂之核便会有所感应。
云眠顺着长街往前，几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这座城池里无声穿行。
一条长街走到尽头，转向另一条横向的街道。云眠刚进入魔界时，心里是急切和激动，此刻却渐渐有些焦虑，开始冒出各种猜测。
“别着急。”莘成荫安慰道，“咱们才将这城走一半，你慢慢感觉，不要错过了。”
“是啊，”冬蓬好奇地探出熊脑袋，往路边某个奇形怪状的门廊里探了探，“咱们不就是来魔界逛逛的嘛，又不赶路，慢慢走呗。”
云眠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口涌起一道暖流。当他们得知自己前来魔界寻父母时，二话不说便都跟了上来，个个上马出宫，没给他留任何推拒的余地。
这一路直到现在，他没有道过谢。只因谢字太轻，承载不起这些情谊，唯有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去还。
思绪飘忽间，他又想起了秦拓。
他知道秦拓此时一定不好受，待到找到父母，两人之间也会面对新的问题。但父母他要救，秦拓他也绝对不会放手，需得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云眠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翻涌的杂念压下，凝住心神，继续专注地感受着龙魂之核。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房屋，格局类似人界的坊巷，应当是一片民宅。虽然此时大片黑暗，但从那绵延规模和错落街巷中，依旧可以窥见曾经的热闹过往。
云眠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体内那枚沉寂的龙魂之核，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身体僵在原地，心跳却骤然加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想再抓住那丝若有似无的感应。
周围几人一见他这般情状，立刻明白过来，全都收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
可下一瞬，头顶骤然炸开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
几人齐齐仰头，看见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罗刹鸟，鸟背上的魔也已发现了他们。
几根树枝疾射而出，凌空绞住那只罗刹鸟的喉咙。云眠的银轮同时飞出，切断了鸟背上魔兵的咽喉。
可远处已响起一阵阵尖哨声，无数罗刹鸟腾空而起，载着魔兵，正极速朝这边扑来。
“进去！”莘成荫一声低喝，几人便冲向了那片街巷屋舍。
振翅声越来越近，冬蓬撞开一扇木门，几人迅疾闪入。门扉合拢的刹那，几支利箭射中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小鲤趴在白狐背上道。
云眠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往外看去，看见外面已密密麻麻飞着罗刹鸟，猩红的眼睛闪着光点。
“你感觉到了须弥魔界了吗？”莘成荫低声问。
云眠强压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感觉到了，就在这附近。”
白影低声道：“我们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云眠你趁机去找。”
云眠此刻却更担心他们的安全：“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魔界，改日再进来。”
“改日就不好进来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莘成荫道。
云眠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咬了咬牙：“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只要情势不妙，立即离开，不要硬拼。”
“放心。”冬蓬熊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就算用不了灵气，我还有鞭子，还有爪子，对付这些泥偶也够了。”
莘成荫的树枝探出门缝，缠上远处一处屋檐，猛地发力，将整片屋瓦拉到倾斜，发出哗啦声响。
上空盘旋的罗刹鸟群顿时被声响吸引，尖啸着朝那处俯冲而去。
“走！”
几人从藏身处冲出，各自奔向一个方向，瞬间没入那些交错纵横的黑暗街巷里。
云眠冲出屋子，循着体内龙魂之核的那缕微弱牵引，身形一折，朝着右方的深巷疾掠而去。
冬蓬跃上屋顶，朝着左方大步奔腾，震得瓦片哗啦作响，吸引了大片魔兵，爪子里还挥出长鞭，将低空掠近的魔兵与罗刹鸟狠狠绞住。
莘成荫紧跟在她身后，不断挥出树枝，挡开那些射来的利箭。
另一方向，狐狸背着小鲤四处纵跃，身形飘忽迅捷。他不时发出一排飞针，就有几只罗刹鸟栽落。
偶有罗刹鸟逼近，伏在他背上的小鲤会骤然弹起，肥壮的鱼身横甩。
啪！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罗刹鸟被砸得头颈歪斜，哀鸣着坠向下方。
小鲤则一个空翻，稳稳落回狐狸背上，瞬间又没入另一条窄巷里。
云眠奔至一处荒废的街心空地，脚步猛地刹住。他体内的龙魂之核，已经感觉到另一缕同源气息，正剧烈震颤着，如同被唤醒的心跳。
须弥魔界就在这里，就在这虚空之中！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却根本看不见半点魔隙的痕迹。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云眠焦急地在天上和四周找寻，可这番动静，已经被不远处的魔兵和罗刹鸟发现。他们立即朝他扑来，空中发出箭矢破空的锐响。
云眠抬手，两道银轮飞旋而出，将那些箭矢击落，可罗刹鸟已经压至近前，魔兵的呼喝与翅翼的拍击声浑成一团。
银轮不断带起一蓬蓬暗色血雨，却阻不住越来越多的魔兵。一片箭雨穿透银轮光幕，朝他倾泻而下。
轰！
当那片箭矢距他尺余距离时，被一面突然浮现的无形护盾尽数拦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魔气自他身侧轰然而出，冲向对面的魔兵，横扫过半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开，那一片刚刚扑近的罗刹鸟与魔兵，裹挟着漫天黑羽与血雾，纷纷惨嚎着坠落在地。
云眠喘息未定，慢慢转头，看见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秦拓黑袍翻飞，长发飘拂，手中握着那把黑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光。他额上生出了一对漆黑弯角，狰狞盘曲，那双眼睛已是一片赤红。
他并没有看云眠，在挥刀斩杀掉最先涌上来的那批魔兵后，旋即往上跃起，在半空挥动黑刀，用力劈下。
随着他的刀势，空间彷佛被生生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暗紫电光的裂缝，出现在了低空。裂缝起初不过一线，随即迅速扩张，成为了一道通往须弥魔界的魔隙。
“你快进去找人。”秦拓落至云眠身旁。
“那你呢？”云眠紧盯着他那双赤眸，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秦拓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抬高手中长刀，直指前方扑来的魔影，喝道：“这魔界都是我的，区区腐土捏成的秽物，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不待云眠反应，他已将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抛。
云眠身子一轻，被抛至半空，便也不再迟疑，在空中借力拧身，向着那道魔隙掠去。

第120章
那些原本在追逐冬蓬等人的魔兵，此刻也全数调转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数只罗刹鸟载着魔兵悬停于半空，阵后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秦拓，你好大的口气。”
魔兵们向两侧分开，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刹鸟振翅而出，鸟身上站着一名身穿暗青长衫的人，面容干瘦，眼窝凹陷，正是旬筘。
罗刹鸟降落在魔兵前方，旬筘从鸟背上下地。
秦拓眯起眼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旬筘，你不是在北境伺候寇氏兄妹吗？怎么，是寇太后近来换了喜好，改养猫狗逗趣儿，嫌你这老物件不够新鲜，用不着你蹲门槛，所以溜了回来，在这群土偶面前找点排面？”
秦拓上方的魔隙已经消失，旬筘看着那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听见秦拓的话，又收回视线，干瘦的面皮绷紧，怒道：“我不过是来金沙城办点小事，竟就撞见了你。秦拓，这些年你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的老鼠，今日又鬼鬼祟祟摸到此处，是想偷点什么？”
秦拓大笑两声，又沉下了脸，缓缓跨前两步：“你脚下踩的，是本尊的疆土。你身后带的，是本尊的魔兵。”
接着一声断喝：“尔等魔兵，见本尊在此，还不跪下？”
金沙城的魔兵多为真魔，并非傀儡。秦拓这一声极具威压，成片罗刹鸟肝胆俱颤，惊惶降落，站在鸟背上的魔兵也纷纷曲膝，接连俯下身体。
旬筘眼见不妙，连声怒喝，但魔兵和罗刹鸟分明更畏惧秦拓，战栗瑟缩着，无一敢动。一名傀儡魔兵试图催动坐骑冲锋，可他身下那只罗刹鸟双翅僵直，丝毫不敢动作。
“旬筘，你都命不动这些魔兵，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尊面前嚣张？”秦拓突然暴起，向前冲出，手中黑刀携着沉混魔气，劈向了旬筘。
旬筘大惊失色，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嘶声喝道：“启！”
脚下地面突然迸发出紫光，无数扭曲符文自浮现，瞬间在半空结成一道暗色屏障，抵住秦拓斩落的刀锋。
锵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尘土掀起丈余。
旬筘向后飘退，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接着又露出得意的笑：“秦拓，夜谶魔君早知你会来魔界，所以在各城设阵，特意为你备下了大礼。”
罗刹鸟和魔兵都惶然四顾，只见阵法笼罩的地面剧烈翻涌，数个高大的泥偶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黝黑，面上没有五官，浑身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因为无灵无窍，所以也全然不受秦拓威压的影响，只挥舞着胳膊朝他扑去。
秦拓挥刀斩出，磅礴魔气撞向扑来的泥偶。但那些泥偶被魔气冲击后，不但不垮散，躯壳上竟泛起了暗红纹路，仿佛吸饱了养分般，动作越发凶戾，扑杀之势更加迅猛。
秦拓在数只泥偶的围攻下，竟然被逼得需全力应对。他突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些泥偶莫非是以魔气为食，自己发出的魔气越多，他们便越强？
他目光扫过这些泥偶，忽地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接着敛起魔气，直接挥刀横劈。
旬筘知道他瞧出了端倪，笑道：“秦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来了。不错，你魔气越是强横，这阵法便越是欢喜，这些无窍傀儡也越发难缠。可你以为不用魔气便能对付它们？你能斩得了几具？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丧命之刻。”
“谁说的？”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硕大的身影扑来，如小山般轰然砸入站圈。
冬蓬甫一落地，便抬起毛茸茸的熊掌，将面前的一具泥偶扇飞出去，在半空就碎成了几块。
她另一只熊爪也没闲着，长鞭啪啪连抽，又是几只泥偶的脑袋应声碎裂。
莘成荫挥动树枝，五六具泥偶被扔上高空。白狐在那些泥偶头上飞腾纵跃，所过之处，泥偶头颅纷纷滚落。小鲤趴在他背上，不断弹起，用鱼身抽打那些泥偶，被击中的泥偶不是拦腰断裂，便是脑袋炸开，很是凶悍。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攻秦拓的泥偶阵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乱。
……
云眠踏入须弥魔界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还有铺天盖地的白。
眼前是一片冰雪世界，雪花纷飞，四处耸立着雪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魔气，但也有稍许灵气掺杂其中。远处有野兽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芜与凶险。
他往前走出，靴子陷入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
刚走出不过十数步，一头疯兽突然从身旁雪堆后冲出，獠牙森然，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飞出，切断了疯兽的脖颈，暗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他收回银轮，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却突然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同时地面下陷。
他猛地向前跃出，待到落在实地上后回头，看见那片雪地已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黝黑的深坑。
他走到坑旁，探头下望，看见坑底立着数根削尖的木桩。
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这须弥魔界里有人！是爹爹和娘！
云眠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正激动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立即向侧方滑开，一支尖锐木枪便擦着他的衣袖，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飞快转身，看见数道身影正从那些雪丘后闪出，都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子，手中握着简陋的木枪或骨矛，正朝着他冲来。
云眠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脱口大喊：“虾伯伯！”
那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虾伯伯。”云眠又喊了一声，激动道，“是我，云眠。”
对面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云眠。虾管家那双小眼里渐渐冒出亮光：“是少主人，这，这模样分明就是少主人……”接着一跺脚，喝道，“谢大，还不快去报讯！”
他身后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桌面大小的巨蟹，迈动八条腿，朝着左侧一座雪山迅速移动，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家主，夫人，少主人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那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冲出，腾跃而起，化作一条威严矫健的金龙，卷动漫天雪花，瞬间便已飞临众人上空。
金龙悬停，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龙目穿过纷扬雪幕，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爹爹……”
云眠仰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身影，喉头哽咽，喃喃出声。
他的身形迅速拉长、变幻，片片金鳞浮现，一条稍显纤细的金龙也腾空而起。
苍穹之下，雪域之上，一大一小两条金龙彼此相对。
那巨龙凝望着云眠，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那流光溢彩的鳞，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稍显圆润的龙角，再慢慢靠近，俯下龙首，和他额头相抵。
巨龙阖上眼，一颗泪珠从眼睑下沁出，穿过纷扬的雪花，坠落下去。
“眠儿……”
地面上也传来了声音。
云眠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雪地里，一名穿着兽皮衣的妇人正蹚雪朝这边奔来，踉跄地朝他伸出手。
云眠猛地俯冲向下，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伸手，及时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母亲。
云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逡巡。看着看着，泪水终于决堤：“眠儿，是我的眠儿，是我的眠儿……”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天上的金龙落地，化为云飞翼。他双眼也噙着泪，大步上前，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那些水族们也在擦拭眼泪。虾管家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被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蟹大扶住，才没滑坐在雪地里。
“好了，先回家，外面太冷。”云飞翼将眼睛在肩头上擦了擦。
他一手搂着依旧情绪激动的妻子，一手牵起云眠，就要返回他们居住的洞穴。他牵云眠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掌中的少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的稚童。
云眠却站着没动：“爹，别回去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嘴里说着，目光飘向左侧，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一名族人正朝这边走来，两手各牵着一个娃娃。两个娃娃都只得四五岁大，戴着皮帽，穿着毛皮衣，裹得粽子似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扭头看向云夫人，脆生生地问：“娘，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在哭呀？”
云飞翼看了眼云眠，笑起来：“眠儿，这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云霁，云霭。”他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温声道，“霁儿，霭儿，这是云眠，快叫大哥。”
“呀？是大哥呀？是爹爹和娘老是说起的那个眠儿吗？”
“对，就是爹娘牵挂的眠儿。他同你们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是你们的亲兄长。”云夫人哽咽着道。
两个小孩便齐声声唤道：“大哥。”
云眠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他努力想笑，可眼眶却不争气地再次发热泛红，只伸手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在他们的额头上，各自落下轻轻一吻。
“大哥，你要哭吗？你是不是想哭呀？”
“眠儿大哥，你别哭哦，哭了，脸上要冰。”两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分明也喜欢得紧，有些害羞，有些小声地提醒。
云眠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站起身，一手一个牵着弟妹，对父母道：“爹，娘，秦拓就在这须弥魔界外面，他随时可能劈开魔隙，我们得准备好，时机一到，立刻离开。”
“好……”云夫人还未从重逢的激动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忽然睁大眼睛，“秦拓也来了？”
“他就在外面。”云眠点点头，又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具体的等我们出去再说。”
水族众人立即开始行动，去云眠所说的地方等待着。云飞翼抱着两个小孩，云眠扶着母亲，一家人站在雪坡上。
云夫人的目光就没从云眠脸上移开过，眼泪也没断过。云飞翼也频频望向身旁这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似有许多话想问，却又明白此刻绝非时机，便只温声提醒云夫人：“别哭了，天太寒，仔细皴了脸。”
说罢，他自己却别过脸，将眼泪蹭在肩头上。
云眠便取出帕子，不停为母亲拭泪，为自己拭泪，又去为父亲拭泪。
一抬眼，见弟妹都盯着自己，虽然一脸懵懂，脸上也没有泪痕，但眼里满是期待，便也哽咽着，用帕子在他们脸上擦了擦。
妹妹云霭便一下扑到父亲怀里，含羞地小声道：“我好喜欢大哥。”
“我也喜欢眠儿。”弟弟云霁扭了扭身子。
须弥魔界之外，秦拓几人正在和那些泥偶缠斗。虽然只要不使用魔气，泥偶便不堪一击，但它们数量无穷，斩碎一只，便有更多的从地里钻出，如蝗虫过境，杀之不尽。
又杀了片刻，秦拓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调动魔气，凌空数丈，手中黑刀朝着虚空某处倾力一斩。
那空气仿佛布帛般被撕裂，先前那道消失的魔隙，此刻再度出现。
云眠出现在了裂隙口，探头下望，大声问：“你们怎么样？”
冬蓬一掌拍飞两只泥偶，喝道：“我们在玩泥巴，你做你的就是。”
“好！”
云飞翼也出现在了魔隙口，与云眠一左一右抵住裂缝两侧，将那意图闭合的魔隙硬生生定住，撑开。
早已候在隙口的水族们，便接二连三地往下跳。这魔界里不比须弥魔界，半分灵气也无，他们甫一落地，便个个化为原形，那些螃蟹龙虾和巨蚌，斧劈钳夹，枪挑壳撞，争先恐后地砍杀着泥俑。
待最后一名水族落地，云飞翼与云眠同时撤力，魔隙慢慢闭合。
两人跃下，云飞翼尚能保持人形，大声喝道：“这是秽土转生阵，阵眼有两处。一人去正东庚金位，寻其天眼，一人去西南坤地位，毁地枢。”
“明白。”莘成荫和白影同时回道。
白影直奔正东，莘成荫则掠向西南。不过片刻，莘成荫便看见前方空地上，一个法阵正幽幽闪光，阵眼中心立着一尊黑色泥偶。
他人尚在半空飞纵，手中数道枝条已疾射而出，瞬间将泥偶紧紧缠住。
泥偶被绞碎的同时，地下发出轰隆震响，正东方位也传来类似的响动。
随着两处阵眼被破，所有正扑杀撕咬的泥偶，动作齐齐僵住，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战场骤然陷入一片安静。
秦拓垂手提刀，缓缓转身。
自他显身喝令后的那一刻起，那些真魔兵便再未动过一步，只退守在战圈最外围。此刻他们望着秦拓，忽然都齐刷刷跪地，高声喊道：“参见魔君！”
在场的水族们还未出魔隙时，便听云眠指着下方那手持黑刀的人，说他便是秦拓，是他们的少夫人。此刻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魔君声，一个个都愣住，只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云夫人也能维持人形，此时抱着一条尺余长的金色小龙，愕然转头看向云眠。云飞翼抱着另一条小龙，也蹙紧眉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云眠便小声回道：“等晚点再同你们细说。”
魔兵高呼的声浪在这座城里一阵阵回荡，秦拓举起了手中黑刀，一股磅礴魔气自刀尖涌出，徐徐蔓过这座城池的上空。
远处那些紧闭的房门陆续打开，一些魔从屋内步出。他们仰头望着天空，面露激动和惊讶，再朝着秦拓所在的方向跪拜，高喊着参见魔君。
两条小龙各自被爹娘抱在怀里，此刻浑然不觉大人的紧绷，只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看，又互相对视，目光发亮。
“……哇哦。”
秦拓收回刀，目光扫过前方魔兵，当看向旬筘先前所在地方时，那处已不见了人。这老魔见势不妙，已经逃之夭夭。
魔界金沙城，砺锋殿。
秦拓坐于上首座椅上，下方立着数名金沙城的主事官员。站在最前方的几名魔族，个个瘦骨嶙峋，形销骨立，但望向秦拓的眼里，都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这些魔都是当年夜阑魔君的部下，自夜谶篡位，他们便被投入地牢，直到方才才被释放。有两名魔将因常年折磨而太过虚弱，秦拓便命人搬来座椅，让他们坐着。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即便瘦脱了形，也难掩昔日彪悍气概的魔将，哽咽着道：“魔君，属下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秦拓的目光扫过这些父亲的昔日旧部，心中也情绪翻涌。他见这名名叫赤燎的魔将说着说着便要下跪，赶紧从案后起身，抢步上前，将人扶住。
他扶稳赤燎，开口下令：“我已命人传讯给周骁和岩煞，诸位暂且在此，整合金沙城可用之力，随时准备攻打烬墟城。”
“是！”
“遵命！”
砺锋殿后殿，云眠将好几位好友安顿好。
冬蓬四仰八叉瘫在地毯上，嘴里嚼着莘成荫用树枝喂来的点心，含糊道：“云眠，我怎么觉着，你爹看你媳妇儿那眼神可算不上热乎。这公媳关系怕是不太对劲？”
小鲤从一旁盛满水的木盆里探出头，双鳍搭在盆沿上：“自古以来，婆媳是天敌，这公公和媳妇儿嘛……”
白影抬起爪子，在那鱼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净瞎说。”
“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云眠轻叹一声，忽然又走至屋中，朝几位挚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此次若非诸位倾力相助，我绝无可能这般顺利救出爹娘、弟妹与族人。虽然一个谢字太轻，但云眠仍要在此，郑重谢过诸位。”
“打住！”冬蓬挥了挥毛绒绒的熊掌，“可别说这些，听着肉麻。”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莘成荫和白影也道。
“小龙君言重了，守护家主，为君分忧，本就是小鲤分内之事。”小鲤在水盆里拱了拱鱼鳍，“待会儿我还要去拜见家主呢。”

第121章
秦拓与魔将们议罢事，正要去往后殿，一名从地牢中被解救出来的前守将面露迟疑，终还是道：“尊上，属下被夜谶那叛贼关押之前，正是这金沙城的副统领。那时城中已被夜谶势力把持，属下暗中在侧殿设了一处祭奠夜阑君上的龛位，幸而未被人察觉。您可要前去看看？”
秦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颔首：“带路。”
那名为刁宏逸的前守将，领着秦拓穿过主殿侧门，进入了偏殿。这里多是空置的房屋，显然久无人至。
他带着秦拓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内昏暗，陈设简单，一角挂着一帘陈旧帷幔。
刁宏逸走过去，将帘幕拉开，积尘落下，显出帘后一处小小的壁龛。
龛中无香无烛，只立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只简单刻着夜阑魔君灵位几个字。
刁宏逸见到那牌位，眼眶变红，扑通一声跪在龛前，声音哽咽地道：“君上，属下无用，苟活至今，终于，终于盼到您的血脉归来……秦拓君上，他回来了……”
秦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目光定定落在那牌位上。直至刁宏逸哭罢后起身，悄步退出，关门的轻响才将他惊醒。
他默默走上前，抬起衣袖，仔细擦干那牌位上的灰尘，接着退后两步，面朝牌位，慢慢跪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秦拓跪在父亲牌位前，不知道自己能对着父亲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原谅，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羞惭和痛苦。
……
后殿内，云眠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父母讲述了一遍。
夫妇俩这些年来无一日不牵挂云眠，即便后来又得了两只小龙，心底那份对长子的惦念反而愈深愈重。现在听着云眠的讲述，三人时而相拥落泪，时而又含着泪笑。
两只小龙依偎在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被情绪气氛牵动着，见他们哭，便跟着瘪嘴掉泪，见他们笑，也转瞬破涕，咯咯地笑。
如此过了半日，三人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也终于想起旁的事来。
云飞翼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云夫人和云眠坐在桌旁，给两条小龙剥果子吃。
桌上盘子里装着一种魔界浆果，枣子大小，味道甘甜，只是皮有些厚。两条小龙自出生就在那须弥魔界里，何时尝过外界半点新鲜滋味？刚咽下一个果子，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等着投喂。
“大哥，该喂霭儿了。”云眠刚剥好一个果子，云霭便伸出爪子，急急地去扯他袖子。
“娘，你这个喂我。”云霁也赶紧道。
云眠将剥好的果子喂给云霭，云夫人却将自己手里那颗喂到了云眠嘴里，对云霁道：“别急，一个个地来。”
“唔，不急不急，娘喂了眠儿，就喂霁儿了。”云霁又张开嘴等着。
云夫人又抬眼看向来回走动的云飞翼，语气温柔地抱怨：“你就别在这儿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头也疼。”
“哎！”云飞翼停下脚步，叹道，“当初秦原白给我送来个小子，我就觉得他另有心思，果然，送来的是个魔，还是个魔头目！魔首！”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云眠哑声解释：“我想出去走走。”
云眠愣愣地点头，但瞧见他走出门，又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父亲从旁拉住。
“眠儿，就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云飞翼低声道。
父子二人走在回后殿的回廊上，云飞翼默然良久，才怅然道：“眠儿，爹不让你们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秦拓对我们有大恩，爹心中感念，他若要对我如何，我绝无二话。只是他终究是魔，自古灵魔殊途，更何况，他若心中始终横着他父亲的旧事，芥蒂一旦生根，日久难免要成裂痕，你们如何能长久？”
“爹，怎么老是魔啊魔的，他不也还是灵吗？”云眠扶着父亲的手臂，“无论秦拓对我们是有恩还是有仇，无论他是灵是魔还是什么，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您反对也不行。他是我娘子，我就喜欢他，就算他心生罅隙，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云飞翼侧头看着云眠，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终究只是摇摇头，长声叹气：“……哎。”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旁边林子的假山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
秦拓看着云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抬头望向夜空。魔界的天空上也悬着一轮圆月，只是那月光带着些许薄红光晕。
既然云飞翼方才能以那样的姿态，在他父亲灵位前说出那样一番话，那他愿意信。
哪怕是为了云眠，为了自己看着他左右为难时，胸中涌起的那阵疼，那阵软，他也愿意去信。
此刻他想得更多的，并不是谁才是那布阵人，而是云眠方才看着自己时，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胀里渗着绵绵的软。他忽然很想云眠，想把他紧拥进怀里，告诉他别慌，别怕，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包括云飞翼。
他还要低头吻他，吻去他所有的不安与惶然。
秦拓想到这里，便不再停留，立即大步走向后殿。可他刚踏入后殿廊道，便想到云飞翼也在那处，当即又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不想见到云飞翼，便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那边张望，希望能看见云眠。
一行水族从廊下经过，见到秦拓，齐齐停下，触须低垂：“少奶奶。”
秦拓略一颔首，待他们即将走过时，又唤住最后那名近乎半人高的青壳巨虾：“你过来。”
那大青虾转过身，一对凸起的眼柄转向秦拓，巨大的钳子拘谨地合在身前。
“你去把少主人请出来，莫要让你们家主听见。”秦拓低声吩咐。
“这……”大青虾闻言，那对大钳子不安地搓了搓，显得有些为难。
秦拓便往他钳子里塞了一块碎银。
那大青虾愣住，看看碎银，又抬起眼柄看看他，终于合拢钳子，道：“小的明白，这就去请少主人。”
大青虾走向偏殿，心里暗暗嘀咕，这少奶奶还是魔君呢，龙隐谷铺地的也是熔铸平整的银砖，像这般的碎银子，在谷里怕是见都没人见过。
云眠被那大青虾悄悄叫出侧殿，顺着廊道走出不远，身侧一扇门扉突然滑开，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只大手攥住手腕，一把拉了进去。
砰一声轻响，房门在身后合拢。下一瞬，他的背抵上了门板，一具炽热的身躯随之覆压上来，嘴唇也被堵住。
他瞬间便辨认出那熟悉的气息，身体放软，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一个带着思念和渴望的吻结束后，秦拓才喘息着略略退开，额头抵住他的，哑着声音道：“我好想你。”
云眠心头一酸，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也想你。”默了默，又道，“……你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秦拓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背，低声道，“乖乖，是我让你为难了。”
云眠抬起脸，眼角泛红，声音很轻：“我好怕你恼我。”
“不会。”秦拓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叹息般道，“我的傻小龙。”
秦拓继续亲吻，滚烫的唇流连而下，细细啄吻云眠的脖子，一只手探入他衣袍里。
云眠扬起头，向秦拓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嘴里断续道：“我爹爹要回灵界……我们，嗯……我们马上就要动身……”
埋在他颈间的亲吻停下，衣袍里的那只手也顿住动作。秦拓抬起头，在昏暗中望向他：“你也要走？”
“我爹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是送他们去关隘，距这里最近的关隘也要两天行程，得送去才放心。”云眠解释。
“不必你去。”秦拓的声音沉了沉，“我遣人护送，保证他们一路平安。若是乘坐罗刹鸟，半日便可抵达。”
云眠轻声道：“他们不坐罗刹鸟。”
“他们？”秦拓站直了声，冷哼一声，“是你父亲不愿坐吧。”
云眠抬手，手指抚上他紧绷的下颌，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爹娘和弟妹，也是想要多陪他们一阵的。”
“一来一回，那你就要和我分开至少四天。”秦拓侧过脸，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不行，我也要去，我和你一起送。”
“好，那我们一同去。”云眠道。
秦拓的吻随即又落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滚烫急促。他一把抽开云眠腰间束带，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内间的床榻走去。
秦拓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来帮他救出了爹娘，云眠心头感激，便由着他痴缠索求，处处配合依顺。
……
云眠闭着眼，软软趴在衾枕间。秦拓随意披着中衣，餍足地侧卧在一旁，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汗湿的腰背，不时低头，轻吻他的肩头。
“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擦洗。”
秦拓知道云眠爱洁，正要起身，去发现自己中衣被拉住。
他顺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看向云眠，瞧见他已经睁开眼，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眸中蒙着层湿润的雾气，望着他哑声道：“谢谢。”
秦拓沉默着没有做声，云眠又揽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宽厚的后背：“我知道你不愿意救我爹，可你为了我，还是来了。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听我出言感谢，但是娘子，我还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妥协。”
秦拓转身，在昏朦光线里看着云眠，片刻，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哑声道：“在你这里，我永远无法说个不字。”
云眠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极轻，却极清晰地说：“秦拓，你这一生只能归我，而我这一生，也只会是你的。”
秦拓动作一顿，接着突然将他揽入怀中，用力抱紧。

第122章
翌日，秦拓将金沙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停当，众人便收拾行装，一同启程离城。
冬蓬一行要返回人界，便乘坐罗刹鸟，去往最近的人界关隘。水族众人则登上备好的马车，朝着通往灵界的关隘行去。
云眠骑着马，跟在云氏夫妇乘坐的马车旁，一边同车内说着话，一边不时转头朝后方望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拓领着一队人马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太远，就这么一路护在队伍后面。
“眠儿，你也进马车来。”云飞翼在车内道。
“爹，我就喜欢骑马，车里太闷了。”云眠应道。
云飞翼哼了一声：“那你总往后头瞧什么？”
两只小龙趴在车窗上，两颗大脑袋都探头往后望，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在看大嫂呐。”
“大嫂也骑了马马的哟。”
“我想骑马马。”
“我也想。”
云眠顶着父亲瞪过来的目光，伸手将两只小龙都抱出来，放在身前马背上，一夹马腹，便朝着后方奔去。
云飞翼探身出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冲到秦拓身前，这才缩回头，叹道：“儿大不由爹啊……”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公爹？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你非要去从中作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活到这把岁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云夫人道。
云飞翼蹙眉，无可奈何道：“我昨夜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何曾再提过半句拆散他们的话？”
“可你看看，把他们防得这样严实，连说几句话都叫人不自在，可不就是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云夫人眼波轻轻扫他一眼，温声细语道，“我看秦拓是个好孩子，对眠儿好，模样生得也俊，和咱们眠儿站在一处，再般配不过了。”
“你呀，就只看脸。”云飞翼道。
云夫人抿着唇笑：“妾身若是只看脸，当初就嫁去瀚海了，还能嫁给夫君？我呀，就喜欢夫君这般人物，胸襟如海，气度似松。”
云飞翼喉结微动，别开视线不搭话，却忍不住瞧着自己投在马车壁上的影子，暗暗将身子坐挺拔了些。接着又转身，开始给夫人捶肩揉腿：“颠簸这大半日了，夫人定是乏了。靠过来些，我给你松松筋骨。”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云飞翼问。
“唔……”云夫人闲适地靠在枕垫上，“劳烦夫君，腰再按一按。”
……
云眠策马奔到秦拓身侧，勒僵停住，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一旁的魔卫们便看见，自家一路上都绷着脸的魔君，此刻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累不累？在前面陪那些老头子说话，哪有这里自在，你早该到后头来了。”
“那些老头子？谁啊？虾伯伯？”云眠故作不知。
秦拓只笑不答，云眠冲他抬了抬下巴：“给你看个稀罕的。”
“你就是最稀罕的。”秦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瞧着你就够了。”
“谁让你瞧我，我是要给你变戏法。”
“小龙君还会变戏法，那我自然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秦拓开始拍掌，又扫了眼身后的魔兵。
“好！好好。”原本肃立的魔兵们也赶紧鼓掌叫好。
云眠朝左右魔兵拱拱手：“献丑了。”说罢身形微沉，捏了个诀，清喝一声：“现！”
只见他颈侧后头，便冒出两个小龙脑袋来。
那四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云眠如出一辙，正好奇地望着秦拓，头顶生着圆钝小角，嘴边几缕颤巍巍的细须儿。
“大、大嫂。”
“大嫂好。”
两道稚嫩腼腆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兵们轰然喝彩：“君后神通玄妙，属下大开眼界。”
“此等化生妙法，实乃三界罕有，君后修为精深，属下钦佩之至。”
……
秦拓笑着抬手制止：“差不多就行了。”
秦拓其实早先便见过这两只小龙，只是那时刚收复金沙城，他们又被云氏夫妇抱在怀里，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去处理旁事。此刻细看，神情便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柔软。
“像我小时候吗？”云眠问。
秦拓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像，但没你小时候俊俏。不过他俩这胡须儿倒比你那时生得密些，若是化了人形，头发怕也比你那会儿强。”
云眠冲他皱皱鼻子，反手从背后将两只小龙崽捞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他臂弯里。
两只小龙一左一右坐在秦拓怀里，抿着嘴，仰着脸，有些拘谨又满是好奇地冲他笑。
“大嫂。”
“大嫂。”
秦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起来，将两只小龙高高抛起，又在他们惊喜的大笑声中稳稳接住。
“想骑马，还是想骑罗刹鸟？大嫂带你们。”秦拓满眼喜爱地问。
“骑马，想骑马。”两只小龙在他怀里兴奋地扭。
“好，那就骑马。”秦拓抬眼看向云眠，眉梢一挑，“比一比？”
“怕你不成？”
云眠接过一只小龙搂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朝着右边的那座山峰疾驰而去。
入夜后，队伍便择了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水族众人支起数座相连的大帐，秦拓一行则在营地边缘另设了几顶帐篷，数名魔兵在外围戍守。
晚饭后，云飞翼携夫人在营地旁缓步闲行。暮色中的魔界天空流云如织，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他望着天际，不由笑道：“这倒是清闲，从前哪曾想过，我竟有在魔界安然闲逛的一日。”
“魔界倒也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云夫人轻声应着，目光落向右方。
那处有几名魔兵正与水族围坐一处，饮酒笑谈。一名魔兵伸手，敲敲旁边巨蟹的大壳，发出叩叩闷响。那巨蟹也不恼，举起巨钳作势要夹他，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三个孩子呢？”云飞翼忽然问。
云夫人又看向远处那几顶帐篷。其中一间帐内，隐约传来云眠的大笑，还有两只小龙的嬉闹声。
云飞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无上神宫霜华殿，秦原白盘坐在蒲团上，胤真灵尊手掐法诀，掌心清光流转，灵力正缓缓注入他体内。
片刻后，胤真灵尊周身光华渐敛，秦原白也睁开眼，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谢灵尊为我疗伤。”
胤真灵尊道：“你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一直未得根治，如今郁结已化，经脉重通，往后静心调养便可。”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问道：“涅槃之火你可收回了？”
秦原白眼睫微动：“涅槃之火并非凡物，唯有与之心性相通的朱雀族人，方能承其重。”
“所以你没有收回来，是留给秦拓了？”
秦原白坦然回道：“是。”
胤真灵尊沉默良久，开口道：“也罢。此物终究是你朱雀族至宝，我不便过多干预，只望你没有看错人。”
秦原白再次恭敬行礼，又道：“这两日叨扰灵尊，我打算这就带着族人们离开无上神宫，返回炎煌山。”
胤真灵尊摇摇头：“那炎煌山离这里太远，如今灵界四处是魔，你们不如就在神宫附近折地而居，彼此也好照应。”
秦原白想了下，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应下了。抬眼见胤真灵尊面色有些发白，不由露出惭色：“我本应当助灵尊修补镇界石裂隙，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
“裂隙之事不急，我还支撑得住，你且安心将养，待身体养好后再说。”灵尊语气平和地道。
殿中一时寂静，秦原白望向殿外云海，低叹一声：“若云家主还在便好了。”
胤真灵尊沉默着，面上却也露出几分怅然。
秦原白转头看向灵尊，似是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灵尊瞧出端倪，缓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秦家主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原白终是道：“此事关乎当年夜谶攻入灵界的真相。”
胤真灵尊倏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突然变得凌厉。
秦原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灵界关隘为何被轻松突破，夜谶为何能长驱直入，却无人示警？灵尊可曾想过，那并非守军不力，而是关隘之内有人为夜谶打开了通路？”
胤真灵尊面上怒意隐现：“当年镇守三关的是我无上神宫，秦家主此言，莫非意指我神宫内出了奸细？”
秦原白后退半步，深深一揖：“神宫乃是灵界脊梁，灵尊于原白有庇护之恩，原白岂敢有半分污蔑之心？今日斗胆直言，实是此事压在心头多年，辗转思量，终觉不能不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秦原白深躬不起。
良久，胤真灵尊面上怒色渐敛，低声道：“秦家主，当年变故突发，我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情况，诸般细节确也无人与我深谈。今日你能坦诚相告，我却因此生怒，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既有此疑虑，那我定会彻查，若真如你所言，那便是祸乱灵界，荼毒苍生的大罪。”
秦原白目光低垂，望着地面：“当年三处关隘，分别由无峎长老、桁在、以及已然殉界的桓长老镇守。桓长老既已殉界，便绝不可能是那内奸。剩下的无峎长老与桁在，原白都与他们相熟，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人。”
胤真灵尊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我明白。”
随即转身，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神宫弟子应声而入。
胤真灵尊道：“去请无峎长老与桁在至静心阁，各处一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暂歇阁中静候。另遣弟子于阁外轮值看守，在我亲至之前，他俩不得踏出阁门半步。”
“是。”
殿角那幅锦帘背后，桁在正站在那里，神情阴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听到这里，迅速从侧门离开，顺着廊道返回自己住所。行至僻静处，他抬手，一只骨鸟自他袖中窜出，随即没入云端，朝着远方那片被魔占领的地域疾飞而去。
晚些时分，胤真灵尊步履沉缓地穿过回廊，老仆钟砚跟在他身后，瞧着那突然有些佝偻的清瘦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是只无声地叹息。
胤真灵尊刚踏上静心阁的石阶，突然抬头望天，只见无数鸟雀惊慌地掠过天空。脚下青石板传来震颤，转瞬间开始摇撼，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远处还有瓦片坠地的碎裂声。
院中值守的弟子们俱是身形踉跄，面露惶然。
“地动了？”有人小声询问，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胤真灵尊。
东方天际却陡然亮起一道炽烈红光，映亮了半天天空。
“是前线烽火！”一名年长弟子失声叫道，“最外围的戍卫灵族在报讯！”
话音未落，神宫中央的警钟轰然长鸣，一声声响彻整片雪山。
不论是神宫弟子，还是居住在附近那些灵族村落里的人，皆在这一刻停下手中事，抬起了头。
胤真灵尊眸底映出那红光，神情骤变，接着大声喝道：“传令，魔族大举进犯，前线告急，所有可战之力，即刻奔赴前线驰援。开启全部护山大阵，神宫巡守堂弟子与朱雀族部众留守防御，结阵迎敌。”
他大步走向前，又顿了顿，侧首对钟砚道：“你守着静心阁，里头二人暂时不用出来。”
“是！”
云眠一行人终是抵达了通往灵界的关隘。这里由夜谶的傀儡魔兵驻守，秦拓手下的魔兵冲上去，未费多少工夫，便将其尽数清除，顺势接管了关隘。
水族众人依次穿过那道光芒流转的界门，身影逐一消失在光晕中。云夫人虽舍不得云眠，却也知道他要和秦拓在一起，直到云眠答应她半个月后便会回家，这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步入界门。
两只小龙被两名水族抱着，不舍与云眠和秦拓分别，扭过身子，哭哭啼啼地叫着哥哥嫂嫂，直到消失在界门后。
云飞翼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他看着和云眠并肩而立的秦拓，嘴唇翕动，终于还是出声唤道：“秦拓，你过来。”
这几日来，秦拓对云夫人的态度很恭敬，但从未和云飞翼有过交谈，也始终隔得远远的。偶尔不得不碰面，也是各朝一方，相互连个眼神都没有。
此时他听见云飞翼突然叫自己，心头有些诧异，却也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几步处站定。
云飞翼只转身朝一旁荒野走去，秦拓又举步跟上。
云眠和一名水族说着话，余光却看着那两人，心脏砰砰直跳，生怕他们突然就打起来。
云飞翼走到无人处，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拓，缓缓开口：“秦拓，望你日后能好好待眠儿，莫要负他。”
“我会的。”秦拓迎着他的视线，笃定地回道。
云飞翼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负手望向天际，神情间有些迟疑。
秦拓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旁侧。
云飞翼终于开口：“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或许还真有第四个人，知道如何布阵。”
秦拓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冷：“是谁？”
“灵尊座下首徒，桁在。”云飞翼陷入思索，“多年前一次酒叙，他醉后失言，曾向我透露，他曾因协助灵尊修补古籍残卷，窥见过此阵法的布设要义。”
桁在？！
秦拓神色骤变，脑中念头飞转。
他再联想到秦原白先前的那些话，心中霎时雪亮。那个与夜谶暗中勾结的无上神宫内应，定然就是桁在。
他立即转身，大步走向界门方向，云飞翼急道：“秦拓，我告知你此事，并非是鼓动你前去复仇。灵魔两界积怨已久，那只是一场战争，并不是桁在要背负的私仇——”
“我不是为了私仇。”秦拓脚步未停，“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
“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云飞翼满脸愕然。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云眠此时快步上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舅舅虽知无上神宫有人与夜谶勾结，却不知那人就是桁在。他已返回灵界，欲将此事禀告灵尊。一旦桁在得知消息，定会在灵尊动手前抢先发难。”秦拓语速急促，转身向那几名魔兵下令，“你们速回金沙城。若周骁与岩煞已到，即刻命他们赶赴灵界与我们会合。”
“是。”
云眠听说桁在竟然和夜谶勾结，虽然震惊，但也不是特别意外。云飞翼却是和桁在认识多年，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眠儿，你媳妇儿编了个由头要去打桁在，你快劝劝——”
“爹。”云眠打断道，“秦拓不会乱说的。”
“怎知不会——”
“我是他夫君，我还不了解他吗？何况他真要编由头打谁，那也是先打您啊。”云眠催道，“咱们快去灵界，娘和弟弟妹妹还在那边。”
云飞翼听到妻儿，也顿时回神，顾不上桁在：“走，先过去再说。”
云眠被秦拓牵着手，一同踏入那流转着光晕的界门，云飞翼紧随其后。
云眠双脚刚踩上实地，还未度过那失重感，眼前也还是一片黑暗，耳畔却已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眼前亮起光芒，视野变得清晰，他却感觉脚下传来了剧烈震颤，站立不稳地往前踉跄，被秦拓抱在了怀里。
他靠在秦拓臂弯中，视线所及，只见先过来的水族们都已化为人形，此刻个个面色惊惶，身形摇晃。
云夫人就在不远处，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抬眼看见云眠他们，便急声问：“灵界这是怎么了？”
界门之外本是一片开阔平原，此刻却上下起伏，地面如同波浪般翻腾涌动。
“是地动！”一名守着界门的灵族，摇摇晃晃地喊道。
“你们快看天上。”又有人失声惊呼。
云眠仰头，看见那天空虽然是独属于灵界的浅金色，但其间分布着一些暗红色光晕，并非晚霞，也并非日光，沉沉的，幽幽的，分明是魔界天穹才有的底色。
“糟了！”云飞翼脸色瞬间煞白，“三界壁障紊乱，是无上神宫的镇界石出了问题！”
“夫人，你带他们寻个地方避避，我要去无上神宫。”云飞翼匆匆交代，身形冲天而起，空中现出一条鳞甲粲然的巨大金龙。
云眠周身金光流转，也化作一条稍显清瘦却矫健的金龙，龙尾一摆，腾空而上。
秦拓身上赤焰展开，朱雀显现，他也振翅掠起，紧随云眠，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殷红流火。
云夫人强压心中惊悸，牵着两个小龙，朝着慌乱的水族众人高声喊道：“所有人随我来，先找个稳固之地躲避。”

第123章
云飞翼飞在最前，云眠和秦拓并肩在后。云眠低头，看见下方群山轰鸣，山体崩裂，巨石不断坠下。原本温顺的江河也变得狂暴，河水疯狂拍击着河岸，携着断木泥沙奔腾往前。
还未收回视线，他便惊觉下方景象在转换，那些山野景象消失，出现了一座人界城池。
那地面同样在摇晃，房屋在倾斜倒塌，惊慌失措的百姓在街上奔逃，四处一片绝望哭喊。
云眠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云飞翼解释：“三界壁障正在崩溃，人、魔、灵三界也在交叠错位。”
三人如同三道流光飞过城池上空，云眠突然瞧见一座房子就要垮塌，压向了一群刚逃至屋旁的人。
“不好！”
他立即疾速俯冲，飞到那群人之上，想为他们撑起一片屏障。
但头顶上方赤影一闪，朱雀以更快的速度掠至他上方，双翼展开，覆盖住那群惊呆了的百姓，也将他也一并护在了羽翼之下。
哗……
断裂的屋梁和着瓦砾砖石砸落在朱雀身上，随即滚落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下方的人群都呆呆仰头，仰望着那如同天神降临的巨大朱雀和金龙，震撼得失了声，连哭泣都忘了。
碎石落定，烟尘稍散，云眠赶紧问：“可受伤了？”
“没事。”秦拓回应。
朱雀再次振翅，与金龙并肩向前。前方的云飞翼稍稍放缓了速度，待他们赶上后，多看了秦拓两眼，随即继续引路飞行。
他们维持着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这座城池上空。每当瞥见那些要被残壁断垣压住的百姓，便有一道金影或赤焰迅捷俯冲，为他们撑起生机，接着继续飞行。
待飞越出城池，地面的震动已明显平复。那些惊魂甫定的人纷纷仰起头，遥望着那三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已是震撼至极。
他们向前飞出一段后，下方景色再度变幻。天空化为了独属于魔界的，瑰丽而深邃的暗红色，地面是一片黑色石山，当中嵌着一汪湖泊，幽深湖水中，伫立着一枚心脏形态的黑色巨石。
当秦拓三人飞过湖泊上空时，那黑石内部竟然透出了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开始流淌，它也开始缓缓搏动，如同跳动的心脏。
云眠一眼就认出来，幼年时在北境，秦拓被唤醒魔魄的那个夜晚，他见过这个湖泊和黑色巨石。
“那是魔界的九幽泉。”秦拓低声道。
“它在等你。”云眠望着那块巨石。
秦拓沉默一瞬后回道：“我会去的。”
三人继续朝着无上神宫飞行，途中天空几度变化，地上的景象也随之更迭，在人、魔、灵三界之间来回变幻。
当他们从魔界赤焰谷景象中脱离时，满目岩浆与火山突然换做皑皑雪山，这是又回到了灵界，而且快要抵达无上神宫了。
但前方天空上，数道黑色魔气正刺穿云层，和一道道冰蓝霜刃交击对撞，发出隆隆巨响。
“那是前线，魔军和灵军在开战。”云眠急声道。
无上神宫布下的第一道防线在灵境原野，灵族们便居住在这片原野后方，受着无上神宫的庇护。
此刻原野上空，无数罗刹鸟展开翅翼，载着魔兵在灵气光束的缝隙间疾速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魔军如山如海，灵族将士在无上神宫弟子的带领下，或化出巨兽真身，或结成战阵，正与他们绞杀在一处。
魔军人数众多，漆黑军阵铺满雪野，灵族兵力则单薄许多，此刻已被包围其中，正艰难抵挡，苦苦支撑。
云眠眼见一只罗刹鸟抓着一名鹿灵飞上天空，鸟背上的魔兵举起长枪要刺，他猛地疾冲而至，一道龙息喷出，那罗刹鸟和魔兵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直直坠向地面。
云眠长尾一甩，卷住那名惊惶的鹿灵，将他送回了灵族阵中。
秦拓翅翼挥动，朱雀火焰裹挟着魔气席卷而出，前方十余名魔兵连同坐骑罗刹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作飞灰。
“祖祖。”
“祖爷爷。”
“家主！！！”
……
下方的木客族人和水族看见了云眠和云飞翼，全都在激动地高喊。尤其是那些水族，以为云飞翼早已陨落，此刻见他现身战场，一边和魔兵厮杀，一边已是热泪纵横。
“你们就留在这里助战，我去神宫。”云飞翼喷出一口冰寒龙息，冻住数名魔兵，随即对云眠与秦拓道。
“明白，您去。”云眠扬声回应，又急急追上一句，“等等，龙魂之核还在我身上，您带上它，神宫那边或许用得上。”
“眠儿，龙魂之核既已认你为主，便已属于你，是你的责任。”云飞翼在半空中回身，龙目深沉地望向他，“此战凶险，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爹，您也要小心。
云飞翼目光转向秦拓，秦拓不待他出声，便道：“放心，我会护好他，不会让他有事。”
云飞翼一声龙吟，飞向了无上神宫，云眠和秦拓两人则俯冲而下，冲入下方战场。
龙魂之核从金龙眉间浮现，悬浮身前。他龙尾横扫，磅礴灵气向前推进，数十魔兵瞬间凝结成冰，左翼那支被冲散的灵族小队，迅速回到了灵族阵地。
“这里是谁在指挥？”云眠问一名灵族。
“是无上神宫的晚筝宫灵。”
云眠循着所指方向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晚筝，见她面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用长剑支撑着地面，显然伤势不轻。
“师姐！”云眠喊道。
晚筝见到他，顿时松了口气：“云眠，你来接手指挥，一定要挡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击无上神宫。”
如今灵族几乎都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依靠神宫的庇护生存。如果让这些魔军冲破防线，杀到无上神宫，这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垮掉，那么整个灵族恐怕就要面临灾难。
“好，这里交给我。”云眠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此刻战局已经变得极为混乱，许多灵族的小队被魔军分割开来，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云眠腾空而起，悬浮于战场上空，一声龙啸，清朗声音传入每一名灵族耳中：“诸君听令，放弃各自为战，向此靠拢，集中阵型，不得分散。”
朱雀飞纵而出，掠过那些被围困的灵族小队上空，翅膀扇动之处，魔军包围圈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缺口，为被困的灵族开辟出一条条生路。
原本分散的灵族，便且战且退，向着云眠方向逐渐靠拢。
但魔军铺天盖地，数道魔气横窜而来，空中的罗刹鸟也在不断俯冲攻击，逼得人难以喘息。灵族本就兵力薄弱，虽得秦拓与云眠加入，战局依旧艰难。转眼之间，又有数名灵族战士在混战中被魔气贯穿，踉跄倒地。
云眠当即引动体内龙魂之力，数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自半空垂落，笼罩在那些灵族周身，宛如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护身甲胄。
“集中所有魔气，给我轰下那条金龙。”魔军指挥旬筘认出了云眠，骑在罗刹鸟背上嘶声咆哮。
战场各处顿时腾起数道魔气，齐齐攻向半空中那道金色龙影。
一道赤色流焰疾冲而至，挡在了金龙身前。烈焰未散，便已化作了挺拔人形。
那人手握黑刀，朝着前方虚空劈落，澎湃魔息自刀尖奔涌而出，迎上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洪流。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魔气洪流，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顷刻间碎成漫天飞沫，消散殆尽。
秦拓黑袍拂动，赤瞳如血，持刀悬停于半空，周身散发出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挡在了巨大的金龙身前。
魔军顿时一片死寂。秦拓那双赤瞳缓缓扫过下方的魔军阵列，目光所及处，每一名魔兵傀儡都生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
天地却在此时骤然变化，天空变成浓郁瑰丽的玫红色，雪地成为暗色丘陵，四处生着错落林立的透明结晶体，折射出天穹光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旬筘回过神，看见魔兵们别说战斗，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几乎要重新化为一摊烂泥，便立即喊道：“咱们已经回到魔界了，是夜谶魔尊赋予了你们躯壳和血肉，眼前之人并非尔等主宰，只有夜谶才是你们唯一的魔尊。不要惧他，上！”
“上！”魔兵傀儡们嘶吼，又重新鼓噪起来。
魔兵们再次扑上，秦拓手中黑刀横扫，魔气奔涌而出，冲在最前的魔兵们登时崩解，碎成了泥块。
云眠在空中舒展金色身躯，龙息所过之处，魔兵皆被冻结成了冰块。他的银轮也疾旋飞出，在敌阵中穿梭切割。
空中灵气与魔气驳杂交织，混成一团。灵族们全线迎战，木客族的树枝古藤灵活飞出，缠向天上的罗刹鸟。羽族战士悬停在低空，手持长弓，连珠般发射出光矢。岩灵族巨人沉声怒吼，双拳猛击地面，前方土壤隆起尖锐石林，刺入魔兵阵中。
大家心中都清楚，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身后是无上神宫，族人最后的庇护所，老人和孩童皆在其中。灵族已到了存亡边缘，所以即便人数悬殊，敌众我寡，也无人后退半步。他们只能背水一战，才能为灵界挣出一线生机。
但灵族战士虽然悍勇，更有着秦拓和云眠坐镇，但那些泥俑魔兵却似无穷无尽，战斗非常艰难，灵族被迫一寸寸紧缩，战圈越收越紧。
就在防线被压至极限时，远方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如雷鸣般从地底滚过。
云眠闻声抬眼，只见那天上压着一片厚重黑云，而黑云下方，一道漆黑的铁流正漫过大地，朝此处奔涌而来。
那铁流与黑云速度极快，转瞬清晰，竟是一支甲胄幽暗，骑着玄冥驹的铁甲魔兵。天上那片黑云则是罗刹鸟群，羽翼相连，遮天蔽日。
竟然又来一支魔军？
眼前的敌人都难以抵挡，竟然还在增加援兵，所有灵族眼中都流露出了绝望。
那支黑色军队越来越近，云眠正要迎上去，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魔尊，属下周骁，奉命驰援！”
“……魔尊，岩煞来迟，请降罪！”
“魔尊，属下蓟玄前来驰援！”
秦拓一刀斩杀身前魔兵，望向那支疾驰而来的军队，认出了策马冲在最前的周骁、岩煞，以及立于罗刹鸟背上的蓟玄，还有父亲的那几名旧部。
他大笑着朗声回应：“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周骁纵马疾驰，举高长剑，胯下幽冥驹展开四蹄，踏碎晶岩：“魔军听令，凡持械向尊上者皆为叛逆！清叛军，迎我主！”
“清叛军，迎我主！”身后魔军齐声高呼。
两支魔军相撞，如同两股黑色浪潮，却并未相融，反倒翻搅起巨浪，立即厮杀在一处。
随着周骁他们的到来，战局瞬间陡变，灵族防线的压力也松了下来，重新稳住了阵脚。
无上神宫的护宫大阵已全力运转，半透明的光幕如巨碗倒扣，罩住了整片宫殿群。但虽然大阵还支撑着，表面却已出现多处裂痕与破口，那些魔兵正在往里钻。
主殿前的广场战况尤为激烈，朱雀族人与无上神宫弟子并肩作战，竭力阻挡从破损处涌入的魔兵。
无上神宫后山山洞里，一群未成年灵族躲在洞穴最深处，满脸惊慌地挤靠在一起。有那幼灵忍不住想哭，稍大的就把他们搂住，安抚地轻拍。
洞门处，几十名无上神宫弟子守着洞口，正与一群魔兵厮杀。每一次兵刃撞击，每一声痛呼惨叫，都让洞内的幼灵们惊颤一下。
神宫正殿前方雪山顶上，三道人影正在飞纵激斗。胤真灵尊白袍下摆已被魔气撕裂数处，神情却依旧镇定。秦原白身化朱雀，周身赤焰熊熊，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灼热气浪。
夜谶整个人笼罩在翻腾的黑气之中，偶尔魔气稍散，能看见他覆满鳞片的面容，以及额前那一对狰狞扭曲的弯角。
胤真灵尊隔开一道魔气，沉声道：“夜谶，镇界石濒临崩毁，三界壁垒不稳，此刻你我相争，只会加速三界倾覆。”
秦原白也喝道：“这会儿还打什么打？当务之急是稳固镇界石。”
“哈哈哈哈哈……”
夜谶却忽然放声大笑，接着敛起笑，眼里满是狂热：“我要的正是如此。待三界壁垒崩塌，天地重归混沌，我便能重定乾坤，成为统御三界的唯一霸主。”
秦原白怒极喝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胤真灵尊亦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灵气袭去。
夜谶抬手，已魔化的玄冥之盾浮现手中，将攻来的两道灵气一并挡下，同时反手一挥，魔气直逼二人而去。
秦原白旧伤未愈，所以身形略显迟缓，夜谶看准此节，便一直朝他进攻，紧咬不放。
他一手持盾，一手握着天罡之刃，身形如鬼魅，突然朝着秦原白刺去。
白影闪动，胤真灵尊已挡在秦原白身前，并指一点，一道灵气化作无形壁垒，与天罡之刃相撞。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四溢，夜谶被那反震之力逼得向后滑退数丈。
胤真灵尊身形未动，神情如常，但下一瞬，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灵尊！”秦原白惊道。
“无妨。”胤真灵尊手中拂尘又挥出，千百道银丝如瀑如网，朝着夜谶击去。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幻不定，先是化为魔界赤土，周围场景也换为茫茫戈壁，头顶是暗红色天穹。
下一刻，景象再度流转，他们这回竟站在了一座人界城池的大湖上。脚下是翻涌的波浪，对岸是长街屋舍，人群正在惊慌奔走。
紧接着光影晃动，他们又回到了雪山之上，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
胤真灵尊心里明白，镇界石的裂隙还在继续扩大。
倘若镇界石彻底崩毁，那么三界壁垒不复存在，三界将彻底混淆，万物失序，众生沉沦，那便是真正的寂灭之劫。
夜谶难以摆脱，秦原白又非其敌手，胤真灵尊正暗自焦灼该如何赶往镇界石处，便听见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秦原白和胤真灵尊同时抬头，只见那翻涌云层里，一道耀眼的金色龙影正破云而来。
秦原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发着颤：“是，是云家主！”
胤真灵尊亦望着那道龙影，面上虽维持着平静，但那眼里也隐隐有水光闪动。
金龙长啸，俯冲而下，立即加入了战斗，磅礴龙息瞬间冲淡了几分周遭魔气。胤真灵尊心下稍定，也不再迟疑，当即飘身后撤，打算去往镇界石处。
“灵尊。”云飞翼一边和夜谶交手，一边朝着胤真灵尊的背影喊道，“当心桁在。”
胤真灵尊身形一顿。
他并没有出口询问原因，也没回头，眼里闪过一抹痛色，随即继续朝着神宫后山的禁地掠去。
此地有云飞翼和秦原白二人联手，当可暂时牵制住夜谶，而镇界石已不能再等了。
禁地位于后山谷中，立在边缘处的界碑已经倒塌，所幸那封住禁地的法阵还在流转，且完好无损，表明尚没有魔族侵入此地。
胤真灵尊穿过法阵屏障，狂暴混乱的气流便扑面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禁地内疯狂冲撞，扭曲撕扯。
而在这片风暴的中心，伫立着一块通体黝黑，遍布玄奥铭文的碑石，那便是维系着三界壁垒根基的镇界石。
那石上却有着一道狰狞的裂痕，几乎将整块石一分为二。裂痕深处有着忽灭忽明的灵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胤真灵尊立于翻涌的气流之间，白袍银须飞舞，身形却稳如山岳。
他抬起双手，灵气自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隙之中。裂痕里的灵光便渐渐停下闪烁，光芒变得平稳了些。
……
无上神宫四处都在厮杀，唯独静心阁这里没有人。此刻阁内一扇房门开启，奉命守门的钟砚背靠墙瘫坐于地，胸前有灵气攻击过的痕迹，额角处一道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已经昏迷过去。
桁在站在门外，目光左右扫视，又大步走出院落，在地上捡起一把长剑。
他转头，看见神宫前方的雪山上灵光爆裂，魔气汹涌，金龙和朱雀正在与夜谶激战，而后山禁地处冒起一道道的灵光。
桁在眼里闪过一抹狠意，未再迟疑，直向后山禁地掠去。
……
灵境原野上厮杀正酣，灵气与魔气不断碰撞，各种防护盾击碎又重新布上。
云眠刚喷出一道龙息，便发现地面有着诡异的扭曲感，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摇晃，再逐渐褪色。
他心里明白，这是又要换界了。
仅仅一息之间，天空便彻底改换，化作人界阴天那种灰蒙蒙之色。脚下虽然仍是原野，却已成为干硬的黄土和稀疏灌木。
而最令他惊讶的，是前方竟然并排耸立着三座城池。
他们在激战中换到了人界，但这场景明显不符合他对人界的认知。人界城池的分布各有疆域，岂有并排建立三座巨城的道理？尤其是中间那座最为巍峨，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清城门上方的允安两字。
云眠很熟悉允安城，城周应是开阔平原与起伏山峦，竟突然多出来另外两座城池。
秦拓挥刀斩翻身侧一名傀儡魔兵，似是知道他疑虑，简短解释：“这会儿连地维也在紊乱，地脉开始错位。”
因为这里是人界，灵魔二气迅速减少，但因为三界混乱的原因，又比平常人界浓郁几分。
灵界众人勉强维持着形体，夜谶那些傀儡魔兵却显出了泥俑的面目。双方没有充沛的灵气和魔气，便用刀剑拼杀。
云眠感觉到体内灵气迅速消耗，当即恢复人身。秦拓将一柄长枪抛来，他抬手接住，手腕一抖，枪尖绽出数点寒星，接连挑翻了几只扑来的泥俑。
双方正厮杀着，最左侧那座城池却传来隆隆巨响，喊杀声震天，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朝着这边冲来。待到其渐渐逼近，可以看见军中飘飞着黑底赤纹的旗帜。
一名无上神宫弟子见状，脸色一变，喊道：“是北允军！”
另一名弟子指向那座城池，声音发紧：“那座城竟然是北庭郡，北允的都城北庭郡。”
旬筘立在战阵后方的高坡上，远远望见那旗帜，狂喜地扬臂高呼：“天佑我魔军，北庭郡竟在此处，是寇天衡发兵来援了！”
魔将岩煞一斧劈碎面前的泥俑，霍然转身，声如炸雷：“放屁！你带着一群泥巴傀儡也敢自称魔军？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旬筘立在傀儡阵中，得意大笑：“泥巴傀儡？待我将尔等尽数剿灭，再看是谁不配。”
众灵看见那支大军席卷而来，心头皆是一沉。这会儿进入了人界，众人与那寻常凡人已无甚差别，对方骤然多出这么多北允军，那这仗就更难了。
秦拓目光扫过四周勉力苦战的众人，又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敌潮，侧过头，对云眠道：“不能等他们合围，你在这里顶住，我去杀他们大将。”
云眠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又滞住。
他担心秦拓安危，却也知这是最有效的战法，最终只哑声道：“好，你务必当心。”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拓正要朝那方冲出，右侧又传来滚雷般的轰响，最右边那座城池的城门开启，另一支劲旅踏着烟尘疾驰而来。
那支军队人人身披银铠，宛如昏暗天光下流淌的银色洪流，正是赵烨麾下的银甲军。
银甲军迅速接近，当先一骑是一名银甲将军，紧随其后的副将已扯开嗓子大喊：“玄羽郎，小龙郎，周王妃，你们撑住，我老柯来了。”
“是殿下和柯将军。”云眠激动地抓住了秦拓胳膊。
周骁反手将长剑从一名傀儡胸膛拔出，望着那银甲将军的身影，眼中燃起灼人的亮光。
云眠原本就担心秦拓单枪匹马去冲那北允军，此刻望向疾驰而来的银甲军，心头一松，喉头微微发哽。
秦拓则朗声回应：“柯将军，你这压轴的架势，来得正好。”
“压轴？他可算不上压轴，我这里才是！”
左边遥遥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众人转头，只见允安城城门正隆隆打开，数骑当先冲出，后方的南允骑兵列阵跟随。
为首几人皆穿着铠甲，最前的是莘成荫，稍后的便是白影、冬蓬和小鲤。岑耀也穿玄铁重铠紧随他们身后，方才出声的正是他。
允安城头上战鼓擂响，一声声撼动四野。云眠抬眼，只见击鼓之人身形颀长，一袭明黄龙袍之外罩着玄铁轻甲，竟然是皇帝江谷生。
“小龙君，小鲤得来迟了，该罚三杯！”小鲤一边催马一边喊。
云眠旋身挑飞一柄斜刺里来的长刀，银枪转过半圈寒光，笑着回道：“迟什么迟，你这才叫恰恰好。”
“那不行，那我也得自罚三杯。”小鲤道。
冬蓬喊道：“云眠，这等阵仗，你可还撑得住？”
云眠枪尖点地借力跃起，配合秦拓的刀势，将前方那片傀儡魔兵放倒，同时带笑喝问：“你怎用个撑字？我这儿正杀得酣畅，你看这枪花可还漂亮？”
“装模作样，那你自己耍着，我们回城去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云眠赶紧道。
眼见人界援军杀到，灵族与秦拓麾下魔军皆是振奋。岩煞一刀劈开身前的泥俑，朝着旬筘方向放声大笑：“旬老狗，瞧见没？你家的泥人儿再多，抵得过这天兵天将么？”
旬筘立于傀儡阵中，面色阴沉，寒声道：“来了又如何？依旧是我众你寡。”
岩煞巨斧横扫，笑声更狂：“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下可是你寡，我众了。”

第124章
北允、南允两军同时抵达战场，双方吼杀声震彻四野。
赵烨策马冲前，目光迅速在周骁全身一扫，见他没有受伤，神情略宽。他再望向云眠与秦拓那侧，见两人所向披靡，这才彻底放松。
柯自怀拍马冲近，朝着秦拓猛力掷出一个酒囊，高喝：“接着！”
秦拓反手接住，咬开塞子仰头便灌。酒液成线淌下，他喉结滚动，咽下酒的同时身形一晃，横刀挥出，将一名扑近的傀儡劈翻，大笑道：“痛快！”
此时几方都陷入了混战，允安城城头上，皇帝江谷生奋力擂响战鼓，激越的鼓声激励着南允士兵奋勇拼杀。击鼓一阵后，他将鼓槌丢给身旁的士兵，便率着亲卫要下城墙。
三界混乱，先是地动，继而又凭空显出两座城池，一座是柯自怀与秦王所在的雍州城，另一座竟然是北庭郡。地动时垮塌了不少房屋，诸多伤者还未救出，城外又在开始打仗。民众都陷入恐惧中，惊惶蔓延，他必须亲赴城中安抚民心，抢险救灾。
下城前，他望向左侧那座新现的北庭郡，两座城紧挨着，按说早应箭矢横飞，但此时一部分兵卒去了城外厮杀，一部分在城内抢险，城墙上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看见那城楼上亦立着一人，被亲卫护着，虽然相隔较远难以看清面目，却也知道那是寇天衡。
二人分立两座城头，遥相对望。江谷生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步下城墙。
城外战场上厮杀正酣，而丝丝缕缕的魔气也开始从阵亡者的躯壳中散出，缓缓升腾。
此时三界混乱，这些魔气直接就能纳用，让众魔精神一振。泥偶们得了这微弱滋养，又渐渐显露出了人形面目。旬筘见状，欣喜若狂，立即挥旗厉喝，让那些傀儡魔兵全力进攻。
但秦拓麾下的魔军也得到了魔气，魔兵们见灵界和人界士兵应对得吃力，便给他们罩上了护盾，将那些攻来的魔气挡住，总算让双方保持住了平衡。
可那战场上，渐渐显出了一座小山般的轮廓，形体尚未凝实，便已经听见了震耳的嘶吼声。
云眠刚将两名被傀儡包围的灵族战士救回，闻声转身，惊诧道：“魑王！”
秦拓为右侧冲在最前方的那排大允士兵罩上护盾，回道：“三界壁垒崩塌，须弥魔界亦难幸免，这魑王便是从里头漏出来了。”
云眠见那庞然巨物是出现在己方阵中，知道这东西无智无窍，只知吞噬，当即大声喝道：“快散开，都快散开。”
众人慌忙四散，却仍有人未来得及退远，魑王刚现出身形，便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灵族。
眼见那灵族就要被咬中，旁边一个魔兵将他朝外奋力一推，自己紧跟着扑倒，在地上翻滚避开。
与此同时，云眠与秦拓已朝魑王疾冲而去，另外几个方向，莘成荫和白影等人也齐齐攻上。
秦拓曾斩杀过魑王，但那时是将魑王带去了魔界，魔气充盈，应对起来并不费力。可如今身处此地，魔气稀薄，便没有当日那般轻松了。
对面阵中，旬筘瞧着他们杀魑王，正得意地放声大笑，可笑声未落，自家阵营里也响起了惊恐的呼号：“魑王，有魑王。”
他转头，看见一道山峦般的轮廓正在他们阵中缓缓凝聚，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快，你快带人去将那魑王杀了。”他赶紧命令身旁副将。
“哈哈哈哈哈……”对面阵中，岩煞又开始狂笑，“旬老狗，你方才不是得意得很？再得意给爷爷看看啊？你那些泥捏的兵卒，可经不起这东西折腾。”
这一边，秦拓与云眠相互配合，吸引魑王的注意。二人长刀破空，银枪如龙，在魑王身前交错腾挪。那巨兽狂暴挥爪，却总是屡屡扑空，被激得越发狂躁。
莘成荫与白影已经带人围至魑王身后，各式兵刃合着魔气，齐齐往那覆满硬甲的背脊上招呼。周骁此时也赶到了，提剑便加入战团。
众人合力猛攻之下，魑王很快便遍体鳞伤，身上插了十数件兵刃。待周骁最后一剑贯入其心窝，它仰首发出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云眠从魑王尸体的脊背上滑下，双脚还未踏稳，便听见允安城内响起一声长长的嚎叫。
“魑王进入允安城了！”他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身旁的秦拓。
另一侧有士兵失声惊呼：“雍州城里也有魑王！”
赵烨正在右翼军阵，率领银甲军和北允军拼杀，闻讯就要拨马回城。
周骁一直分神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见他方寸大乱就要往回冲，立刻扬声道：“你别慌，城里魑王交给我！”
秦拓纵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缰绳一扯，马蹄人立而起。他朝云眠伸出手，云眠抓紧他的手，借力翻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前。
“走！”
秦拓一声低喝，战马应声冲出。两人刀枪并举，银轮在前方旋开一道通路，所过之处，拦路的泥偶兵卒纷纷倒地。马蹄踏过泥尘，直奔允安城而去。
周骁与白影、莘成荫也寻得坐骑，马鞭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雍州城。
允安城内，一只巨大的魑王正踏着废墟横冲直撞。每一步落地，大地便随之震动，有些在先前地动中侥幸未倒的屋舍，也被震得相继崩塌。
百姓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喊声。魑王停在一处院落旁，猛地挥爪，那一整片房顶便被掀飞。瓦砾落下，露出蜷缩在角落的一家人，夫妻二人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浑身抖如筛糠。
魑王俯下头颅，布满獠牙的巨口已然张开，却又突然顿住，转向身后。
长街尽头，站着一群手持长弓的侍卫，皇帝江谷生骑在马上，左手持缰，右手长剑斜指，沉冷的一声命令：“放。”
弓弦齐震，又一蓬箭雨破空而去。大部分撞在魑王那厚如铠甲的鳞片上，叮当坠地，仅有零星几支歪斜地扎进它腿侧，入肉不过半寸。
魑王低吼一声，猩红的眼珠死死锁住江谷生。
它虽然无灵无窍，却也知道这便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下一瞬，它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碾过街巷，直奔皇帝而去。
江谷生立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沿着长街飞驰而去。身后侍卫见状，跟着催马前冲，却听见他大声喝令：“不必跟来，所有人去往西城校场，我将它引去，准备在那里进行围杀！”
这里是闹市街巷，房屋密集，百姓未散，他得将这巨兽引向空旷的地方。
侍卫们也明白，此刻追随在皇帝与魑王身后并无助益，于是其中七八人仍紧追不舍，不断向魑王发箭，试图引开它的主意，其余人则迅速转向，抄近路朝西城校场驰去，同时高声传令：“全程兵士速往校场集结，安套索，布铁刺，备火油，准备合围击杀！”
江谷生伏低身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必回头，也能听见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震，越来越近。
虽然不断有箭矢射在魑王身上，却又弹落在地，魑王浑不在意，猩红眼瞳只盯着前面那一人一马。
又是一片箭雨飞来，魑王毫不在意，却不想一道轻捷身影忽自斜侧巷里掠出，借着箭势掩护，从魑王面前掠过。
魑王右眼顿时传来剧痛，黏热的血瞬间涌出。
它骤然止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也顾不上前方的江谷生，庞大身躯扭转，朝着侧边那道身影扑去。
那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布满疤痕。她跃到候在巷口的马背上，随即扬鞭，策马奔了出去。
江谷生听见身后追踏的巨响忽然转向，便回过头，正见那策马引怪的女子背影。
他瞧着那熟悉的背影，心头一震，哑声喊道：“翠娘！”
翠娘打马折进西侧岔路，引着魑王朝校场方向而去。江谷生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朝前冲出，对着左右追上来的侍卫喝道：“随朕走前面永宁街，在下个路口接应，替她又将那畜牲引过来。”
“是！”
马蹄在街市上飞奔，激起一片尘土。翠娘身侧已跟了十几名轻骑，与江谷生所率人马一左一右，在街巷间交错穿行。
每当魑王快要追上其中一队，另一队便自侧巷冲出，箭矢呼啸，呼喝挑衅，硬生生将那猩红的独目引向自身，再带走。
如此往复，两队人马犹如一场以命为注的接力，将这巨兽一步步引向西郊校场。
沿途百姓从躲藏的地方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他们的皇帝金甲沾尘，策马如飞，竟是以身为饵，在怪兽爪牙前往复周旋。有人合十默祷，有人掩口哽咽，却都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以命相搏的引路之人。
这一刻，大家心头的恐惧悄然褪去，胸中涌起了为拥有这样的皇帝而生出的骄傲和自豪。
秦拓此时也驾马冲进了城，云眠坐在他身前，一眼便看见了远处那山峦似的魑王。
“在那边！”
秦拓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江谷生与翠娘两支骑队，自两个方向同时冲进西城校场，那魑王也嚎叫着追了进去。
“起索！”
一名校尉大喝，埋伏在四角的兵士猛然发力，十余条浸过桐油的粗韧套索自地上弹起，交错纵横，顷刻缠上魑王双腿。两侧骑兵打马反奔，绳索瞬间绷紧。
“刺！”
长矛手冲上前，数十柄铁矛齐出，刺向魑王胸腹。那矛尖与鳞甲相撞，迸出连串刺耳锐响，却只在它肚皮上划出数道浅痕。
魑王暴怒一挣，筋肉贲张，执索的兵士被巨力带倒，滚作一团。
江谷生和翠娘同时跃起，两柄剑刺向了魑王剩下的那只眼睛，但魑王吃过一次亏，早已警觉，不待两人跃近，便抬起一只巨爪，扫向半空中的两道身影。
“小心。”翠娘拧腰回旋，嘴里喝道。
江谷生也收住剑势，借力侧翻，躲开了这一击。
魑王独目凶光毕露，巨爪砸落之处，沙石爆溅。它突然扭转庞大的身躯，冲向了江谷生，侍卫们脸色剧变，数人冲了上去，同时急声催促：“陛下快走。”
江谷生双足沾地，立即提气后纵，但一只覆满黑鳞的巨爪已挟着腥风当头抓下。
“陛下！”
“谷生！”
惊呼声中，一把银枪自远处飞来，那魑王独目瞥见，却毫不在意，只一心扑杀江谷生。
直到银枪飞至身前，它才察觉枪上裹挟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它当即想要闪避，可庞大的身躯终究不够灵活，扑一声响，银枪扎进了它的脖颈，生生没入半截枪身。
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载着两人，其中一人凌空跃起。
秦拓在空中劈出黑刀，调动体内的涅槃之火，刀身上顿时腾起了烈焰，直劈向魑王面门。
云眠也飞出了两道银轮，绕着魑王粗壮的脖颈飞旋切割，银光过处，黑鳞迸裂，血雾弥漫。
他方才将龙魂之核的力量灌注于银枪之中，此刻枪身深陷魑王颈内，伤口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纹，正从内向外灼蚀蔓延。
“吼！！”
魑王遭此重创，独目中终于闪过惊恐。它忍痛想逃，江谷生厉声下令：“拉索！”
士兵们再次拉绳，几百人齐齐发力，硬生生让这巨兽的动作为之一滞。而就这瞬间，秦拓那把燃烧着金焰的黑刀已劈至眼前！
一道红线自魑王眉心浮现，向下笔直蔓延。
下一刻，它停下动作滞在原地，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沿着红线向两侧分开，再先后砸落在地。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在原地晃了晃，朝着前方轰然倾倒，砸得地面剧震，冲起漫天尘土。
见魑王终于倒下，士兵们丢下武器欢呼，相拥雀跃。远处一直提心吊胆观望的百姓们也激动不已，又哭又笑，整座城一片沸腾。
江谷生喘息着缓了口气，见秦拓与云眠虽染血污，但没有受伤，面色稍稍一松，随即便看向了后方静静站立的翠娘。
翠娘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接着缓步上前，微哑着声音道：“陛下，我本就是来允安看您，谁曾想刚进城，就遇上了地动，还没来得及进宫。”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只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那名少年。
“秦郎君。”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翠婶。”秦拓立刻抱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云眠此时也凑了上来，笑着问道：“翠婶，你还记得我吗？”
翠娘闻言，目光看向他带笑的眉眼，略一沉吟：“云小郎君？”
“对呀！正是我！”云眠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
看着眼前两人，翠娘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欣慰，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你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又是一阵沉闷的震动，自远方隆隆传来。
云眠侧耳细听，急道：“是雍州城里的魑王还未杀掉，我们得赶紧过去援手。”
但几乎是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嚎从雍州城方向传来，随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浩大的欢呼声浪，山呼海啸般，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周大哥他们把魑王杀了。”云眠惊喜道。
众人心头刚松，右边却又传来魑王的嘶吼声，其间夹杂着房屋崩塌的巨响。
大家都转头看去，秦拓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北庭郡，城里的魑王还没有解决掉。”
云眠知道那魑王若不除掉，那北庭郡会有无数人惨死，立即便道：“那我们赶紧去增援。”
秦拓迅速掠向一旁，翻身上马，随即朝云眠伸出手。云眠将手递给他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划过心头，北庭郡是北允都城，他此刻要替北允杀魑王，江谷生会怎么想？
这关系着一城人的生死，即使江谷生反对，他也依然会去，但还是下意识朝江谷生的方向看去。
江谷生正静静看着他，未等云眠开口，已回道：“去吧，去保住那满城百姓。”
云眠心头一暖，再无半分犹疑，握住秦拓的手借力上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出了城门，见远方旷野上依旧在激战，魔气翻涌，马匹嘶鸣，喊杀声震天，一时也看不出胜负。
雍州城方向又奔来了几骑，正是周骁和白影他们。云眠见他们是朝着这方而来，不必询问，便知这也是要去驰援北庭郡。
大家都扬鞭催马，一起朝着前方城池冲去。
战场上，北允军正与南允军激烈交锋。北庭郡内出现魑王，不少北允士兵的亲人尚在城中，这些士兵心急如焚，但眼前战事胶着，无人能抽身去斩那魑王。
“怎么办？我老娘还在城里啊。”一名年轻士兵格挡开劈来的刀锋，忍不住回头，声音带着哭腔。
听着城内的惨叫声，一名老兵双眼赤红，嘶吼道：“这仗老子不打了，我要回去，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块！”
周围十几名士兵顿时也无心恋战，立即跟着朝城池方向冲去。
旬筘骑在马背上，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面色一沉，喝道：“临阵脱逃，乱我军心者，杀！”
他身边的傀儡魔兵应声扑出，数道魔气袭向那群士兵。那十余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余下士兵目睹此景，个个面色发白，不敢再有他想。
城楼上，寇天衡僵立在垛口前。魑王正在城中肆虐，横冲直撞，房屋成片倒塌，百姓被巨口吞噬。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相爷。”一名亲卫声音发哑，几乎带着哭腔，“城内，城里伤亡惨重，要不要调一部分精锐回援，先杀了那怪物？”
寇天衡猛地转头看向战场，咬了咬牙：“再撑一撑，不能回防。现在分兵，便是给赵烨可乘之机。你们别怕魑王，它杀人没那么快，但要是巫军顶不住，赵烨就会打进北庭郡，我们就真的完了。”
话音刚落，城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有士兵转身喊道：“相爷，有几人像是南允灵军，正朝城门而来。”
“关城门，快关城门。”寇天衡想也不想地喝道。
城下几骑如电，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眼见那两扇城门正在合拢，当即提气高喊：“休要关门，我们特来支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城楼，正在推门的士兵停下动作，城楼上的守军也纷纷看向了寇天衡。
“关门，给我关上。”寇天衡双目赤红，只嘶声下令。
城门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隆隆合拢。云眠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喊：“无上神宫弟子莘成荫、云眠，魔尊秦拓，魔将周骁、白影，特来驰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寇天衡听见关门声停下，立即拔剑，大步走向石阶，要去杀掉那守门的士兵，同时喝道：“你们随我去关城门。”
跟上来的一名亲卫劝阻：“相爷，城外那灵军说是来驰援的，或可一试啊相爷——”
寇天衡猛地转身，一剑刺中那亲卫胸膛。
亲卫缓缓倒下，寇天衡充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其他人：“赵烨就在城外，此乃诈城之计。你们快随我下去关门，谁再违抗命令，他就是下场。”
寇天衡提着滴血的剑，顺着石阶匆匆往下跑，他身后那几名亲卫，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和恨意。
他们的家小也在城里，就在那怪物的獠牙和巨爪之下。
寇天衡正疾步下阶，突然感觉一股冰凉，伴着剧痛，从他后背猛然贯入。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慢慢扭过头，死死盯住身后那几名持刀亲卫。
“尔等竟敢——” 他嘴唇翕动，眼中是震惊和狂怒。
又是一刀呼啸而至，他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当云眠一行人纵马冲至北庭郡城门口时，那两扇城门已全然敞开。
他们毫不停滞地冲入城内，前方已有十余骑北庭郡士兵勒马等候，为首一人高声道：“随我来，抄近路。”
（新年好，今天不定时放出新章节，一直放到完结）

第125章
这队士兵当即调转马头，在前方疾驰引路，带着云眠他们穿过阡陌街巷，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魑王。
当他们冲至城中心时，眼前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场。
遍地残垣断壁，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黏稠的鲜血汇成细流，在砖石缝隙间蜿蜒。魑王正扬起巨爪，拍向一栋尚未倒塌的屋舍，那屋子里传出绝望的惊叫声。
云眠与莘成荫几乎同时出手，两道银轮破空飞出，直削魑王粗壮的脖颈，几条树枝也跟着缠上魑王脖颈，死死勒紧，限制其行动。
就在它身形受制，怒吼张口的刹那，几道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跃起。
秦拓身在空中，手中黑刀燃着金红色火焰，化作一道暗金刀芒，直劈向魑王头颅。
周骁则纵身跃至魑王正上方，长剑向下，垂直贯落，剑尖直指其头顶正中。
白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马背上，下一瞬，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魑王侧前方。他手腕一振，数把玄黑短刀射出，直刺魑王那脸盆大小的双目。
大家在瞬息之间便织成了一张巨网，将那头魑王完全笼罩其中。
树枝缠缚周身，银轮呼啸切割，黑刀斩落，长剑贯顶，短刀没入猩红双目。魑王发出凄声惨嚎，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终于摇晃着身躯倒下。
当魑王的嘶吼声消失，城中的百姓陆续从藏身初钻了出来。起初是茫然四顾，接着便有人发出狂喜的嘶吼：“死了，那怪物死了！哈哈哈哈，怪物死了！”
城内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和身旁的陌生人紧紧相拥。有人则急急扑向废墟，在那残垣断壁间寻找自己的亲人，还有人跪倒在地，对着满目疮痍，撕心裂肺地哭嚎。
既然魑王已除，而城外还在激战，秦拓也不拖延，直接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云眠拎至身前坐稳。周骁、白影、莘成荫几人也纷纷跃上马背。
“走！”秦拓低喝一声，几骑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人眼尖，指着那几道背影高声喊道：“是他们，是南允的灵军，是他们杀了那怪物。”
“南允军来救的我们，那寇天衡呢？那些当官的呢？怪物在城里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一名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喝问。
有人回道：“我方才在往城墙上抬石，亲耳听见寇天衡那老贼下令，不准北允军回来救我们。南允的灵使要进城杀魑王，他还让人关城门，要把救我们的人堵在外面，要我们在这城里等死！”
那中年汉子目眦欲裂：“去找寇天衡！找那个老贼算账！”
一个从城门方向跑来的百姓大声回道：“他死了，刚死的，就在城门口，被他自己的亲卫从背后捅死了，脑袋都砍下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嘶声喊道：“死了也要鞭尸，还有寇太后，那个妖婆在皇宫里，是她，是她和她哥哥把北庭郡害成这样的。”
“杀进皇宫！杀了寇太后！”
“报仇！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在那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些人朝着皇宫方向涌去。一名老人则牵着侥幸存活的孩子，朝着城门方向，颤巍巍跪了下去。
“感谢南允灵使救了我们，救了我们全城百姓啊……”
周遭的人听见了，这才回过神，都赶紧朝着城门方向跪了下去。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哽咽的感谢声从各处响起：“感谢恩人。”
“多谢灵使大人。”
“南允大恩，永世不忘！”
……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突然察觉到体内多了些灵气，他惊讶地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待他追问，便回道：“对，灵气多了。”
莘成荫和白影纵马在身侧，也各自欣喜道：“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灵气？”
云眠转头，看见允安、雍州、北庭郡三座城池的上空，有大片清灵之气徐徐升腾，它们蔓延扩散，渐渐覆盖了这一片。
他心里明白，那灵气便是人心所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万千心意汇聚成河，升腾为气，浩荡于天。
那些正在与魔兵厮杀的灵族众人，皆感受到了灵气，一些在激战中被迫显露原形的灵族，也重新恢复过来。
此消彼长，战局顷刻逆转，随着一道道强悍的灵气发出，那些魔族傀儡便再难承受，一个个溃散倒地。
北庭郡城墙上也聚了许多百姓，他们站在垛口后，对着前方战场，用尽全力高声呼喊：“儿啊，别为爹担心，南允军才救了我们，把那怪物杀了。”
“寇天衡已经死了，别再打了。”
“是南允军，是南允灵军，是他们救了城里的人，救了我们的命啊……”
“爹，爹你快回来，我找不到娘了，你快回来。”还有小孩在嘶声哭喊。
柯自怀挥刀劈翻一名魔军傀儡，趁势提气，冲着北允军方向喊：“北允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后来才到的北允。你们应该听过小龙郎和玄羽郎的旧事，而方才在北庭郡诛杀魑王，救下你们父母妻儿的，就是小龙郎和玄羽郎。”
“你们被抛弃时，是他们冲进了死城，寇中衡要关城门时，也是他们为你们的亲人杀出了一条生路。”柯自怀一声厉喝，“你们手中的兵刃，此刻该指向何处？”
北允士兵本就牵挂着城中亲人，此刻听见城头上的呼喊，又闻柯自怀的厉声诘问，得知救城者竟然是传说中的小龙郎和玄羽郎，手中动作变缓，陆续都停了下来。
一名北允老兵猛地转过身，盯着旬筘手下的魔族傀儡，突然朝着那方冲出：“杀！！”
“杀了这些泥巴人，杀了这些引魔入室的寇氏狗官！”
几方联军合围而上，喊杀声震天，灵气和兵刃交织，魔军傀儡成片倒下，随即被铁蹄碾成了碎泥。
秦拓挥刀砍翻一名傀儡魔将后，目光扫向战场边缘，看见一人正伏在马上，朝着远方遁逃。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旬筘，朝着前方冲出，奔跑几步后，身形于原地消散，一只朱雀展开燃着金焰的羽翼，朝着那逃窜的身影疾追而去。
朱雀瞬息间便追至旬筘上空，随即向下俯冲，在空中收束，重新化作秦拓人形，手中黑刀拖曳着烈焰，朝着马背上的人影劈落。
那骑在马上的身体应声破为两半，重重摔落在地，残躯截面焦黑，每一半面孔上，都凝固着惊骇的表情。
而那马浑然未觉，依旧朝前狂奔。
周围场景又在此刻开始变化，天空褪去阴沉铅色，呈现出淡金色光泽，脚下荒原化作了无垠雪野，远处则是茫茫雪山。
他们此刻从人界又到了灵界。
秦拓转头，看见那三座城池还存在于原地，像是从人界剥离而出，烙进了灵界里。
“娘子。”
秦拓转身，便见云眠匆匆朝他奔来，衣袍和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
云眠瞧见了旬筘的尸骸，也来不及多问，只急声道：“这里胜局已定，我担心师尊和爹爹他们，想回神宫去看看。”
秦拓抬手擦掉他颊边的那点血渍：“好，我同你一道去。”
“云眠！”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莘成荫与冬蓬，正带着数十名无上神宫弟子朝这边跑来。
“云眠，我们想回宫。”跑在最前方的冬蓬喊道。
云眠点头：“我和娘子也正要赶去。”
此时战场上大局已定，旬筘已死，麾下魔兵溃不成军，人界联军在赵烨的指挥下，开始围剿剩余的傀儡。
赵烨从他们身旁驰过，勒住马缰高声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紧去，此处收尾交给我们就是。”
这些泥偶魔兵已不足为惧，灵族众人纷纷赶往无上神宫，能够御空飞行的腾身而起，不善飞行的便跃上战马。
“尊上，三界无序交替，表明镇界石出了问题。镇界石位于灵界无上神宫，到此刻异象都还未停止，必是出了胤真也无法解决的变故，请允属下率魔军同往。”周骁道。
秦拓略一沉吟：“好。”
周骁当即喝令，魔军部众或骑上幽冥驹，或招来罗刹鸟，紧随着灵族众人，一起奔向了神宫方向。
金龙腾空而起，朱雀振翅跟上，一金一红两道流光，疾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云眠担心师尊和父亲，飞得又急又快。秦拓侧身挨近，赤焰流转的羽翼在他背上轻轻一按：“别怕，灵尊和你爹是何等人物？夜谶想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云眠听他这样说，心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无上神宫前方的雪山顶上，罡风卷起细碎冰晶。夜谶周身魔气翻涌，将冰雪都染上一层暗色，秦原白与云飞翼，一个笼着烈焰，一个金芒吞吐，二人一左一右，与夜谶战作一团。
秦原白此前虽得胤真灵尊疗伤，终究还未完全恢复，云飞翼更是未来得及好好调理，虽是二人合力，也只是勉强抵住夜谶攻势，应对得有些吃力。
一道魔气撞在金龙胸前，庞大的龙身重重砸落雪地，溅起数丈飞雪。金光散去，云飞翼踉跄跪地，以手按胸，吐出了一口血。
夜谶见状，身形一转就要掠往后山禁地。秦原白却挡在他前方，双翼卷起滔滔灵焰，封住他的去路。
“云家主！”秦原白一边出招，一边急切出声。
“好……这一下，反倒将那堵在心口的瘀血震出来了。”云飞翼撑着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却大笑道，“痛快！”
夜谶只想去禁地阻止胤真，却一直被这两人给缠住，心头怒起：“云飞翼，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你这一点，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你算什么东西？连夜阑魔君半片衣角都比不上的货色，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笑声中金光再起，云飞翼已化巨龙，长吟震空，再度扑向夜谶。
禁地里狂风大作，胤真灵尊依旧立在风暴中央，还在不断将灵气灌入那镇界石裂痕中。虽然这些灵气远不足以修复裂痕，但也稳住了裂痕不再扩大。
他体内灵气正飞速流逝，心知这般强撑绝非长久之计，秦原白与云飞翼必须尽快赶来。
他心念方动，余光忽见禁地入口光影一晃，有人走了进来。
桁在手持长剑，被这猛烈的气流冲得微微踉跄，举袖挡了挡面前的气流，这才稳住脚步。
他先看向镇界石，又转向灵尊，急急道：“师尊，外面彻底乱了，三界来回更换。徒儿想着必定是此处出了变故，便赶来助您。”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灵力依旧源源不断注入石中裂痕，只平静地问：“桁在，你如何出来的？谁许你踏足此地？钟砚呢？”
桁在向前一步：“是钟叔让我来的，他说眼下镇界石危在旦夕，多一人便多一分力——”
“站住。”胤真灵尊冷声喝道，“你最好停步，若再近半步，休怪本尊杀了你。”
桁在愣了下，停步，端详着胤真灵尊，脸上的那层急切慢慢消失，神情变得阴冷。
他目光在灵尊和那镇界石之间来回，终是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又迈出两步。
他见灵尊依然维持着原姿势，摇摇头笑了起来：“师尊，您在吓唬徒儿。徒儿知道您为了维系这镇界石，本源早已亏空，这会儿更是腾不出手，只要灵气一撤，这石头怕是当场就要崩碎。”
他一步步走近，禁地里的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那张曾经清朗的容颜此刻浸满阴郁。
“我让你停步！”胤真灵尊声音里透出杀意。
桁在停下脚步，剑尖垂地，语气忽然低缓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切：“师尊，弟子一直都很敬重您，可您为何要这样对弟子呢？”
“孽障，你与夜谶暗中勾结，大敞界门，引魔族攻入灵界屠戮同族，这等弥天大罪，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灵尊怒声斥道。
“师尊——”
“过往我只当你是锋芒太盛，行事过激，尚可规训，可没想到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我定要清理门户，绝不轻饶。”
桁在面皮抽动，眼中那点哀戚瞬间被狠意代替。他突然出剑，朝着胤真灵尊刺去：“既然师尊无情，那便休怪弟子以下犯上了。”
灵尊正将灵力渡向镇界石，闻得背后破空之声，头也不回，反手凌空一划。一道无形气劲飞出，撞得桁在剑势一偏。
桁在本能地退后两步，随即却又强行定住心神，死死盯着灵尊的背影，咬牙冷笑：“还想唬我。”
他周身灵力暴涌，提剑攻向灵尊，招招狠绝，皆取要害。
灵尊单手应对，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突然侧首，呛出一口鲜血。
桁在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攻势愈发急促凶猛。灵尊抬手，于空中划过数道残影，一朵青莲自他脚下绽开，瞬息便凝成一道屏障，横亘于二人之间，也将那镇界石护在其中。
“强弩之末。”桁在咬牙狞笑，催动灵力，刺向那青莲光障。
雪山顶上，灵光与魔气剧烈冲撞，三道身影已从半空缠斗至地面。秦原白肩上负伤，动作稍滞，夜谶便寻隙脱身，再度冲向禁地。
云飞翼却又挡在他身前。
云飞翼面色微白，却接连轰出龙息，硬生生阻住夜谶去路：“此路不通。”
夜谶刹住去势，怒极反笑：“你这条金龙当真可恶，真当本尊杀不了你？”
“杀我？”云飞翼啐出一口血沫，“你这种腌臜东西也敢称君？不过是个窃位小丑，我那儿婿秦拓才是魔族真君。”
夜谶眼中杀机暴涨，脸上那青紫色的黑纹凸起蔓延，狰狞骇人。他手中天罡魔刃乌光大盛，直刺云飞翼心口。
云飞翼身形迟滞半瞬，眼看那锋芒已至胸前，一道魔气屏障突然浮现，挡在了刀刃之前。
铛一声响，天罡之刃刺在那屏障上，竟再难寸进，一道冷冷的嗓音自头上方沉沉压来：“我爹说得对，我才是魔族真君。”
随着秦拓的话音，两道华光自空中俯冲而下，落地后光芒敛去，出现两道身影。
秦拓身着墨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威仪。云眠一身白袍，俊美的脸上满是怒意，凌厉中犹带着几分少年气。
两人一黑一白，秦拓沉凝厚重，云眠炽烈似焰，气质迥然，却又奇异地交融互补。
“鸾儿。”
“眠儿。”
秦原白和云飞翼同时出声。
云眠手中银轮飞出，同时朗声道：“舅舅，爹，你们且去一旁歇息，看我和秦拓来收拾他。”
秦拓已经朝前冲出，手中黑刀裹挟着魔气，却又燃烧着赤焰，直劈向夜谶面门。
夜谶在看见秦拓的瞬间，看见他眉宇间的神态，感受到那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恍惚间以为见到了夜阑。
“……叔，叔父。”
他心头又惧又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感不受控制地涌上，竟让他双腿发软。
就这么一瞬的失神，那银轮已呼啸而至。他猛地惊醒，赶紧用玄冥之盾挡住，接着朝着旁边闪出，极险地避开了那会将他斩成两半的黑刀。
黑刀斩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地，赤焰爆裂，魔气冲天，刀锋穿过雪层，劈开冻土岩层，碎石裹着雪沫四处飞溅。
秦拓又接连斩出几刀，云眠也持剑跟上。夜谶靠着鬼魅般的身形左右闪躲，嘴里发狠：“秦拓，你一次次与我作对，今日就休怪阿兄取你性命。”
“说得彷佛我不对付你，你便不想杀我一般，更彷佛你放了这句狠话，就真能取我性命一般。”秦拓嗤笑，刀风未减半分。
“待你先倒下，自然只剩这张嘴还能逞强。”云眠剑尖一抖，朝他胸前刺去。
夜谶周身魔气蒸腾，面上鳞片密覆，一身诡邪功法较从前更为精深。他在对付秦原白和云飞翼时，还有所保留，不愿消耗太多。但这二人明显更强，他不敢托大，调用全力应对。
但就算如此，在二人合攻之下，他身形也渐显滞重，应对已见吃力。
三界轮换却在这时加快了速度，上一刻进入魔界荒原，下一刻已置身人界城池边，未及定神，又换作灵界云雾缥缈的浮峰。山河倒错，时空紊乱，唯有那三道激战的身影，还有魔气灵气迸发的光焰。
秦原白和云飞翼趁这功夫进行调息，见三界动荡愈发剧烈，心知镇界石处情况不妙，胤真灵尊只怕已力不从心。
秦原白撑着地踉跄起身，云飞翼亦咬牙站起。二人都看了眼云眠和秦拓，见他们情况还好，便无多话，只同时掠向后山禁地。
夜谶余光瞥见，立即想追去，但云眠的银轮封住他去路，秦拓也刀刀相逼，令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他看着秦原白和云飞翼远去的背影，冷笑道：“有用吗？桁在此刻应当已在禁地了。你们猜胤真灵尊还活不活得过下一刻？至于秦原白和云飞翼，他俩重伤之人，便是赶去了又能如何？”
云眠闻言脸色骤变，和秦拓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立即便想抽身赶去禁地。夜谶可以晚点再除，但镇界石绝不能有失。
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四周景象再次变幻，头顶是一片暗红天穹，左侧竟然出现了一座漆黑巨城，城墙高耸，魔气森然。
夜谶在看见那座城池时，眼中爆出狂喜，纵声长笑：“天助我也，是烬墟城！！”
烬墟城尚被夜谶占领，城头上站着的都是他的傀儡魔兵。此刻城门大开，傀儡魔兵如潮水般涌出，玄冥驹踏地之声闷如滚雷。数只罗刹鸟自城垛上腾起，展开双翼，发出尖厉的嘶鸣。
与夜谶的得意不同，那些仍在和魔兵作战的神宫弟子们，眼见傀儡魔兵压来，个个脸色煞白，满是绝望。
夜谶瞥见秦拓和云眠神色未变，不由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在强撑着这张脸？”
“再厚的脸皮也赶不上你，荒年能熬三锅胶，乱世可挡十万箭。”秦拓手下不停，嘴里大喝，“你那堆泥巴人就快散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云眠也道：“瞧瞧你这满脸的鳞，活像只癞头壁虎，丑得令人作呕。”
夜谶修那功法，最恨人提及他脸，咬牙道：“你们死了，我定要将你们的脸皮一寸一寸剥下来。”
“句句都在提我们的脸，可不就嫉恨我们生得俊嘛。”云眠道。
“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事，”夜谶挥袖荡开云眠袭去的剑光，阴毒的目光看着秦拓，声音里满是快意，“当年崖下那绝杀阵，是我让桁在布下的，为的就是杀死夜阑。如今三界将崩，重归混沌，从今往后，我便是这天下唯一的霸主！”
云眠听到这，眉宇间顿时升起杀意，抿紧唇迅速出剑，攻势比先前更疾三分。
秦拓却停下了动作，缓缓抬眼看向夜谶。那双眼睛已变得赤红，额头上刺出漆黑双角，周身黑气翻腾，黑雾边缘跳跃着火焰。
“原来……还有你。”
他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
他没有言语，只朝着夜谶一刀劈去，魔气裹挟着烈焰，刀锋未至，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夜谶慌忙举起玄冥之盾，却察觉到这一刀非同小可，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挥手在身前布下层层魔障。
秦拓这一刀虽未直接劈到他身上，但那激起的魔气竟将他刚结成的屏障震得粉碎，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腥甜。
夜谶心头一凛，暗道不该在这时激他。可目光扫过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傀儡魔兵，心神稍定，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
自己的魔军已至，又何须惧他？
他刚想到这里，耳朵突然捕捉到异响，是铁蹄踏地声，混着羽翼破空的锐啸，却是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夜谶猛地转头，只见右侧地平线上，黑色与亮色正并行推进。玄冥驹与战马齐头奔驰，马背上既有灵族，亦有魔兵。
天空也被两色分割，左侧是灵族展开的斑斓翅翼，右侧却是漆黑的罗刹鸟。而最令人震惊的是，不少罗刹鸟的背上竟然站着灵族战士，这些魔界凶禽正载着他们的死敌在空中飞行。
灵与魔，竟在此刻并肩冲锋。
这支联军来势之凶，阵仗之浩，竟比他的这些傀儡魔兵多出足足数倍。

第126章
“怎么可能……”
夜谶还未从这支军队出现的震骇中回神，秦拓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刀势沉浑，魔气磅礴，夜谶本就心神恍惚，仓促间也来不及闪躲，只能咬牙将玄冥之盾横在身前。
一声巨响炸开，气浪如环荡出，玄冥之盾被震得脱手飞出。而秦拓刀势未绝，继续下劈，夜谶的左臂齐肩而断。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人也本能地要向后退，可云眠已到了他身后，剑光如电，直贯心口。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夜谶身形一僵，低头看去，剑尖已从他胸前透出三寸，魔气正从伤口中疯狂涌出。
“杀我至亲，祸乱三界，屠戮生灵，死！”
秦拓一声怒喝，手中黑刀横斩而出。夜谶的头颅应声飞起，秦拓左手凌空一握，一道魔气在半空炸开，将那头颅绞作一蓬血雾。
联军冲入了傀儡魔兵阵中，魔兵与魔兵对杀，罗刹鸟与罗刹鸟缠斗，黑翎碎羽混着魔气，嘶鸣与怒喝交织一处，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敌我。
然而夜谶一死，那维系着傀儡魔兵的一口浊气也跟着消散，他们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一些傀儡魔兵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泥浆瘫倒在地。这溃散迅速蔓延，成片的魔兵接连倒下，身躯消融为泥。
天上的罗刹鸟也在崩解，泥块纷扬坠地，奔跑中的玄冥驹前蹄一软，将背上的魔兵摔出，自己则在倒地刹那摔成一摊碎泥。
“君上，你情况如何？”蓟玄骑在罗刹鸟背上，俯身向下大声问。
秦拓高声回应：“我无妨。”
“云眠，你怎么样？”冬蓬已化为棕熊，背上驮着莘成荫，一边狂奔一边问。
“我没事。”云眠冲着他挥手。
“小龙君，我赶上了吧？”小鲤和白影共乘一骑，双手拢在嘴边。
“来得正好。”云眠也拢起手回应。
眼见夜谶所率的魔军已自行溃散大半，残兵不足为患，而三界还在轮转，秦拓道：“走，我们去禁地。”
“好。”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掠出，直朝后山禁地奔去。
后山禁地已是一片狂暴之象，气流尖啸乱窜，其间还闪动着道道青白电光。
胤真灵尊盘膝坐在镇界石前方，嘴角沾着一抹血迹，双掌前推，灵气不断渡向镇界石。
巨石中央的那道裂隙比之前更宽，边缘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碎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解。
不远处，桁在正与云飞翼、秦原白缠斗。秦原白衣襟前沾染鲜血，云飞翼面色惨白，气息粗重，二人皆已力竭，却仍拦着桁在，将胤真灵尊护于身后，寸步不退。
桁在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暴涨。他倏然虚晃一招，身形急转，竟将一道灵气轰向镇界石。
灵气撞上镇界石外那层由灵尊布下的护盾，咔嚓碎裂声响起，护盾化作飘零光点，瞬间被气流卷散。
胤真灵尊抬手掐诀，立即又为镇界石布上了新盾，只是他灵力快要耗尽，那新盾比之前更为稀薄。
“桁在，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种人交好。”云飞翼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持剑勉力格挡，言语间满是恨意。
“走到这一步，其实非我所愿。”桁在剑势凌厉，却面带痛色，“我也不愿对师尊，对你们下手。你们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我是为了我们灵界！当年我便一再直言必须除掉夜阑，魔界越来越强，灵界迟早亡于他手，可你们个个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既然你们不动，那就只能我自己来。”
“除掉夜阑，便是与夜谶勾结，纵他率魔军攻入灵界，屠戮同族吗？”秦原白怒喝。
“我是被逼的！”桁在架开云飞翼刺来的剑锋，眼底猩红，“我做了那么多，为灵界除恶平乱，他何曾说过一句好话？永远在说我不怀善念，手段激进。就连杀掉夜阑这样的事，我都只敢藏在心里。”
“他心中早已弃我，还说无上神宫绝不会传给我，更因为几件小事，将我五成功力封禁，这比杀了我更诛心。可他怎会知道，我早已想法给解开了，若非如此，我此刻早已死在你们手里。”
“我走投无路，当然只能再度和夜谶联手。原本放他攻入灵界，是想让他除去这老顽固，永绝后患，谁知灵界突然又有了灵气，让他竟然破关而出。”
桁在狞笑一声，剑招愈发狠辣：“原本只要我取得涅槃之火与龙魂之核，夜谶亦不足为惧。届时我不但能重振无上神宫，更可一统三界。可谁能料到，那身负龙魂之核的小龙，竟自甘下贱，与魔头厮混在一处——”
“畜生！”云飞翼怒喝一声，合身扑上。
桁在一道灵气将秦原白击飞，随即挥剑刺向云飞翼。云飞翼此刻怒火中烧，竟不顾自身，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将对方杀了。
桁在眼见就要将人刺中，一道黑色刀芒却自斜侧里斩来。桁在立即向后倒掠，避开了这一刀，胸前衣襟却被刀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秦拓出现在云飞翼身前，将人挡住。他抬眼看向桁在，目光冰冷：“什么狗东西，也敢动这心思，惦记我的人？”
云眠也已冲入禁地，目光飞速扫过胤真灵尊、云飞翼与秦原白三人，见他们伤势皆重，赶紧就想上前查看。
胤真灵尊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全力维持着镇界石，听见云眠声音，这才强撑着开口：“眠儿……快……镇界石……”
秦拓不曾回头，目光锁着桁在，嘴里道：“你去修复镇界石，这条背主弑亲，寡廉鲜耻的畜生，就交给我来剁。”
云眠不敢耽搁，当即运转灵力，进入了镇界石的裂痕。灵力涌入的瞬间，他便感知到胤真灵尊渡入其中的那股力量，虽然浑厚沉稳，却有些断断续续。
裂痕深处的狂暴力量左冲右突，疯狂冲撞四周壁垒，撞得云眠的灵力也在剧烈激荡。他竭力引导着灵力向内渗透，试图抚平那躁动的乱流。
身旁再度响起打斗声，那是秦拓和桁在又战在一处。他担心秦拓，忍不住有些分神，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分神，一股凶悍的反冲之力猛地撞来，几乎让他灵气反冲回来。
“专心稳住它们。”灵尊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莫要被这些暴戾之力牵动心神，引它们各归其位，复返天地脉理。”
“是。”
云眠应下，立即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亟待平复的混沌之中，镇界石深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无垠无界的虚空，三种磅礴气流正绞缠在一处。一种漆黑如墨，一种银白似霜，还有一种浑厚昏黄。这三种气流此刻都失去了约束，在这方虚境中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彼此撕咬、吞噬，咆哮冲撞。
“引魔气归于渊窍，导灵气回归天窍，令人界生气进入人窍……”
灵尊的声音适时响起，云眠这才发现，这虚境深处悬着三处漩涡，色泽各异，正与那三种气流的颜色一一对应。
“是。”他再次回道。
云眠的灵力艰难前行，像是暴风雨中的纤夫，用尽全力拽着那些失控的气流，试图将它们拖回原本的河道。但那些气流挣扎，翻滚，将他灵力反弹，砸得他气血翻腾，喉间阵阵腥甜。
他听见了兵刃交击的声音，灵气对轰时的爆响，还有桁在的暴怒嘶吼。他也感觉到有一道分明朝他袭来的凌厉灵气，却被秦拓布在他身上的护盾挡住。
这些声音模糊而断续，他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分神去看一眼。
他相信秦拓会击败桁在，也会替他挡掉一切妄图靠近的威胁。
禁地内一片狼藉，云飞翼与秦原白瘫坐在一截断石柱旁，气息紊乱，显然已近力竭。桁在倒在血泊之中，看着秦拓一点点举起黑刀，挣扎着要起身，嘶声喊道：“我谋划多年，岂能，毁于你手……”
黑刀落下，带起一道弧光，桁在的嘶吼终于停下，双目圆瞪，再无生息。
不论禁地内发生什么，胤真灵尊双目始终紧闭，只将灵气灌入镇界石中。但就在桁在咽气的刹那，他眉头一蹙，脸上出现一抹痛楚的表情，随即唇边溢出一道血线。
灵尊的灵力忽然中断，有几股纠缠冲荡的气流顿时失了约束，狠狠反撞回来。云眠自身灵力险些被倒卷而出，心口如遭重击，喉间血气翻涌。
“别慌，稳住心神。”秦拓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平稳，“没事的，灵尊无碍，爹和舅舅也都安好。”
说话的同时，一股磅礴力量涌入石中。既有灵气之清正，也有魔气之浑厚，稳稳接住了大半反冲之力。
云眠立即明白，是秦拓也进入了镇界石。他骤然松了口气，迅速凝定心神，重新导引乱流。
秦原白与云飞翼已强撑起身，一左一右扶住胤真灵尊，三人就地盘坐，运转残存灵力助他调息。
“是我定力不够，心神大乱，险些连累了眠儿。”灵尊面色苍白地道。
秦拓站在云眠身侧，闻言只道：“灵尊调息便可，此处交给我。”
有了秦拓助力，云眠顿觉轻松不少。云眠以灵力为引，悉心疏导气流走向，秦拓则更为强横，遇有那特别不驯的气流，便以灵力强行拖拽，魔息凌空抽打，逼其就范。
两人还互相配合，围追堵截，将那横冲直撞的气流堵进那三个漩涡之中。
此时禁地之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那些空地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空中也是展翼悬浮的灵族和骑着罗刹鸟的魔族。
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都只紧张地看着禁地。
天空此时已不再是三界轮换，整片天幕变得破碎斑斓，一片是魔界的暗红苍穹，一片又是人界常见的青空白云，其间又夹杂着灵界的浅金色天空。
三界天象竟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上，交织并存，诡异无比。
而地面也同样混乱重叠，灵界的雪山上生出了魔界的透明结晶体，半山腰处却是大片的人界草坪，天地法则已彻底失了序。
“要是三界彻底混乱了会怎么样？”冬蓬小声问旁边的莘成荫。
莘成荫看向天空：“镇界石一旦瓦解，三界将彻底融合，先是永昼无夜，再是永夜无昼，最终归于一片混沌，再无生灵。”
冬蓬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愿云眠他们能成功。”
小鲤在一旁用力握拳：“我相信小龙君，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禁地内狂风呼啸，镇界石的裂隙深处不断传来阵阵低沉轰鸣。秦原白看着并肩立在镇界石前的秦拓与云眠，问道：“能否再召些人手前来相助？”
灵尊缓缓摇头：“眠儿身具龙魂之核，秦拓承载涅槃之火，除了我们三人，也唯有他二人才能够进入，若那修为不够的进入镇界石，必遭反噬。不过既然夜谶已死，玄冥之盾与天罡之刃应当已自行归位。可召玄武族祁沧澜与白虎族白岳，令他二人携宝前来，或可助他们一臂之力。”
玄武族与白虎族的老族长，在当年夜谶入侵灵界时便已战死。两族不仅失了主心骨，镇族之宝也失落多年，这些年衰微不少，所幸族人仍在，血脉未断。
祁沧澜与白岳是两族里的佼佼者，年纪都不大，此刻担起这样的重任，握着刚刚回归族里的宝物，既紧张又激动，手都在发抖。
两人站去了秦拓云眠身旁，按照灵尊教授的法子，将灵力一点点探进镇界石，帮着云眠和秦拓疏导那些混乱的气流。
虽说他俩灵力不算很强，但也实实在在地分担了不少压力，在四人合力之下，所有乱窜的气流终于被逐一收束，纳回了那三处漩涡当中。
禁地外依旧是漫山遍野的人，不管是魔还是灵，都紧紧盯着禁地出入口，悬着心在等消息。当看见那名负责通传的神宫弟子快步跑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却满脸激动：“成了！镇界石内的三界源流都被导引归位，重新纳入了天地元窍之中。”
四处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没过一阵，那欢呼声又渐渐变小。
大家抬头看天，环顾四周，天空仍是破碎交织的诡异景象，周围也仍是三界地貌在混乱重叠。
“怎么回事？”冬蓬拽了拽身旁莘成荫的袖子，小声问，“不是都收回去了吗？”
莘成荫也面露困惑，想了想，转身走向旁边那一群木客族人，找到正抬头观天的木客家主莘岳：“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莘岳摇摇头：“那天地元窍其实就是三扇门，如今源流归窍，只是将它们重新收束至门内，还需要将那三扇门彻底闭合，镇锁，此劫才算真的了结。”
禁地之内，那狂暴四窜的气流已然平息，镇界石深处也不再轰鸣与震动，只有三团色泽各异的漩涡，正缓缓旋转着，如同三只静谧而神秘的巨眼。
但禁地之外天空依旧破碎，大地仍在重叠，三界并未恢复。
云眠望着这景象，转身急问胤真灵尊：“师尊，您说还需要闭合元窍，那究竟该如何闭合？”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脸色依旧苍白，身旁是也在调息的云飞翼和秦原白。
“这就需要将魔气与灵气同时注入元窍之中，以作门闩，从内彻底镇锁这三扇门，隔绝三界源流继续交融。”
“那这简单，我和秦拓再往那元窍里注入，不就可以了？”云眠立刻道。
灵尊却摇了摇头：“注入元窍之力，必须在同一时刻，出自同一本源，且魔气与灵气需达成平衡，方能形成稳固的封印。若分由两人而为，非但不能成锁，反而可能再次引发混乱，甚至导致元窍崩毁。”
云眠怔在原地，心中飞快思索，要如何将魔气与灵气控制得那般精准，再同时注入元窍之中。
正琢磨着，便听身旁秦拓的声音响起：“那就必须由身兼魔气与灵气一体之人，方可完成。”
云眠蓦地抬头看向他，云飞翼与秦原白也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秦拓却注视着胤真灵尊，一字一句地道：“换言之，需得是身具两种血脉，半魔半灵之身。”
胤真灵尊闭着眼，缓缓点头。
“那我去关上元窍就是。”秦拓道。
“不可。”胤真灵尊叹了口气，“你一人之力，没可能同时关上三道元窍，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动元窍崩裂。”
秦拓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若是两人呢？两人各自主导一窍，最后那第三窍，便二人合力，一同注入。如此可否一试？
胤真灵尊瞬间便明白了他口中的另一人是谁，雪白的眉头跳动了几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拓也不再多言，只沉默地回视着他。
云眠也猜到了那人是谁，抿了抿唇，只装作不知，直视着前方。秦原白和云飞翼却是一脸茫然，又互相对视，都困惑地摇摇头。
胤真灵尊嘴唇翕动，还未及出声，便听禁地外响起一阵喧哗与呼喊。
“海！山脚下变成海了！”
“快看，那海里，海里怎么还有个村子？重叠着的，就在海面下。”
“糟了，快下山救人。”
……
胤真灵尊浑身一震，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终是点点头，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那便试试。”
负责传话的神宫弟子疾步奔出禁地，再回来时，身边已多了一人。那人身着一袭半旧的粗布长袍，双鬓斑白，腰间挂着个磨得发亮的药葫芦。云眠一见他，立刻认出是蓟玄，只是此时无暇行礼，便出声唤道：“圣手爷爷。”
“……不敢，唤我蓟玄便好。”
蓟玄朝着云眠颔首，笑了笑，接着走到秦拓身后，垂手而立。
“玄戎！”秦原白从他进入禁地后便一直盯着他，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蓟玄闻声，又转过身，朝秦原白躬身：“蓟玄见过大兄。”
“你，你这些年音讯全无，都去哪里了？”秦原白问道。
蓟玄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胤真灵尊，随即垂下眼帘：“劳大兄挂念，玄只是去了人间，四处行医罢了。”
“好了，闲话容后再叙，眼下便开始吧。”胤真灵尊的声音响起。
此刻确非叙旧之时，众人不再出声，蓟玄与秦拓当即按照胤真灵尊的指引，将各自的魔息与灵力，探入了镇界石。
时辰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云眠盯着秦拓，身体崩得很紧。他虽然不知道元窍内是什么情况，但方才只是在元窍外围梳理气流，便已那般凶险，想必在元窍内部施为，会更加艰难。
他注意着秦拓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包括气息的起伏，一旦秦拓显露出支撑不住的迹象，他也要立刻冲进镇界石，将他带出来。
他的目光也时不时扫过一旁的蓟玄，留心着他的状况。
另一边，云飞翼同样面色凝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秦原白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你放松些，我是他亲舅舅，我都没你这么慌。”
云飞翼低声回了一句：“我是他爹，这不比你当舅舅的更担心？”
禁地外再次响起了惊呼声，云眠心头一紧，立即抬头，看见禁地上方的天空已成了一片夜幕，不见星辰，唯有三轮月亮高悬天穹。
“天怎么黑了？”
“看那边，那山，那山在烧。”
“那不是山在烧，那是在喷地火。喂，那边的人快躲躲，地火要流过去了。”
“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啊。”
……
云眠听着那隐约传进来的慌乱议论声，知道三界壁垒正在加速崩解，混乱已不再仅限于景象的错位，而是开始侵蚀最根本的天地法则。
他刚收回视线，便见秦拓忽然蹙紧眉头，而他另一侧的蓟玄更是身体剧烈一晃，额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好！
云眠立即就要调动灵力冲进镇界石，秦拓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没事。”
秦拓又迅速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蓟玄，两人踉跄着连接后退几步。
“如何？”胤真灵尊急声问道。
蓟玄重重喘息了几口，才颤着声音回道：“不，不行，我二人无法同时关闭三处元窍……”
秦拓却道：“我再试一次。”
“不可！”胤真灵尊断然喝止，“方才你们已引动元窍震荡，若再强行尝试，非但无用，反而会令元窍崩塌。”
云飞翼与秦原白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闻言皆是大惊：“那该怎么办？”
蓟玄缓过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再有一人，同样是半灵半魔之体，三人各镇一窍就行。”
胤真灵尊缓缓摇头：“半灵半魔，我所知晓的，唯有你二人，况且三界崩塌在即，就算有，也来不及去寻了。”
几人都抬头，望向那挂着三轮月亮的天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绝望，都涌上了心头。
“再想想，总还有别的法子吧？”云飞翼满脸焦灼。
秦原白思忖道：“我好像听人提过，说雷纹猊族早年间出过一个半魔半灵，也不知真假，如今这情势，是不是也该去打听打听？”
蓟玄：“大兄，你说的那人，会不会就是我啊？”
……
云眠的手被秦拓紧紧握住，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等等！”他忽然出声，急切地道，“我或许有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云眠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我与秦拓曾结有灵契，便能感应到他体内的魔气，只是后来解除了。但若此刻我们重新结契，我借灵契为桥，承接他的魔气，这是否也能算作半灵半魔？”
“那不行。”他话音未落，秦拓便已打断，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当年他觉醒成魔时，云眠因为灵契差点丧命，这事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平日里连回想都不敢。
“你别担心。”云眠回握住他的手，语气镇定，“那时我年纪尚小，身子骨也弱，确实难以承受你觉醒后的魔气冲击。可如今不同了，我身子早已调养妥当，更有龙魂之核护体，足以抵挡。再说了，这也不是瞬间就要命的险事，总还有个过程，而这过程中，我便能将那元窍关上。”
云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胤真灵尊，一字一句道：“若是以灵契为桥，将秦拓的魔气引得为我所用，我便能成为那缺失的第三人。师尊，请让我一试，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胤真灵尊思忖稍许，终是点点头：“好，那就试一试。”
秦拓的目光落在云眠脸上，看见他眼里的坚定，便也不再阻拦，只朝着胤真灵尊道：“灵尊，倘若他有承受不住的迹象，请立即为我们解契。”
“无需多言，我自然明白。”胤真灵尊颔首。
云眠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
云飞翼迎上儿子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重重一跺脚：“我来为你们开阵，重结灵契。”

第127章
云眠离开禁地时，天幕又亮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诡异而壮阔，带着一种天地初开般的蛮荒和混乱。
灵和魔们都面色惶惶地站在一片金色沙海上，沙丘起伏，但沙海一周却又是汹涌海洋。
海水之下，可见暗红色的光芒，赤红滚烫的熔岩不断涌出。它们接触到冰冷海水，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形成连接海天的巨大气柱。涌出的熔岩一边将海水煮沸成翻滚气泡，一边迅速冷却，凝结成黑色岩石，不断堆积，生长。
云飞翼瞧着这情景，顿时脸色发白，云眠也呼吸急促，攥紧了秦拓的衣袖。
秦拓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低声道：“你们别慌，娘胸有丘壑，行事向来周全，她定会护着弟妹和族人，寻到安全的去处。”
云飞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喝道：“准备开阵。”
禁地外的魔和灵立刻往两旁退去，为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云飞翼踏入空地中央，指尖凝起一缕龙息，以足为笔，以地为纸，迅疾勾勒阵法纹路。
“阵眼需无根之水三滴。”他头也未抬地大喝。
“木客族晨曦露可作无根之引。”莘岳大声回应，从怀里掏出个小瓶，莘成荫赶紧接过，急急跑上前，将小瓶递给了云飞翼。
云飞翼刻画未停，再次开口：“不息之火一缕。”
“我这里有地心炎。”一名魔将跑步上前，递给他一只小匣子。
“聚灵玉。”
“我这里有！”
“裉石。”
“我有！”
……
材料一样样汇集而至，云飞翼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在沙地上完成了灵契法阵的最后一道纹路。
他喘息着仰头看天，嘴里喃喃：“要借天地之力，这天地都变成这样了，也不知借不借得成。”
万众瞩目之下，云眠站在法阵一端，和另一端的秦拓遥遥相对。
他见秦拓看着自己，面露忧色，便冲对方扬起一个笑。这笑容清澈明亮，眉眼粲然生光，让秦拓情不自禁地跟着放松下来，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启阵！”云飞翼一声大喝。
云眠只觉双耳嗡地一声，所有的海啸雷鸣、风沙咆哮仿佛瞬间被推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嗡鸣。
那声音初时混沌，渐渐清晰，竟是无数古老苍茫的诵唱声。他感到体内的血液随之奔涌，仿佛在应和这天地梵音。
随着那梵音渐渐消散，云眠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正慢慢充盈整个胸腔。
心口那处空缺了多年的裂隙，终于被严丝合缝地填补上了。不再隐隐作痛，也不再无着无落的空茫。
他抬头望向对面，秦拓也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他们就这样静静对望着，泪水无声地蓄满眼眶。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股强横的魔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当即盘膝坐下，闭上眼全力调息，想将那魔气收束归顺。
就在他经脉胀痛，几乎难以支撑之际，另一道魔气悄然渡入。
这道魔气他熟悉至极，带着秦拓独有的气息，缠绕上他体内横冲直撞的蛮力，或压制，或安抚，助他将那洪流逐渐归于平缓。
体内翻腾的魔气终于平息，云眠缓缓睁开了眼，便看见父亲正浑身紧绷地盯着自己，一双眼布满血丝。
“爹。”云眠轻声道，“我没事了。”
云飞翼跌坐在地，声音沙哑地抬起手：“阵法已成，灵契已定。”
四处响起了长长的舒气声，秦拓伸手，将仍有些虚软的云眠拉了起来，扶着他走向禁地。
方才短暂平静的天象再度剧变，沙漠上空乌云翻墨，暴雨倾盆而下。秦拓将云眠揽在怀中，抬臂挡在他头顶。
云眠在进入禁地之前，突然停步转头，透过密织雨帘，看见冬蓬、白影他们站在人群最前，朝他用力挥舞手臂，冬蓬更是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着什么。
云眠心头一热，也高举起手，朝着那方向用力挥了挥。
小鲤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
“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一道苍凉浑厚的声音随即接上。
那是一名年长的蟹将，用水族祝福远行者的古老调子，将小鲤的诗吟唱了出来。
当他唱到第二遍时，其他人也开始加入，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其中，不光是水族，还有其他灵族，包括魔兵们也跟着应和。
吟唱声和着雨声与闪电巨响，在这片上空回荡不息：“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
云眠收住脚步，向着众人深深一揖。秦拓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拱手致谢，站在禁地门口的蓟玄亦在俯首回礼。
接着三人一同转身，迈入了禁地中。
三道融合着灵气和魔气的气息进入了镇界石。这里面悬浮着三个漩涡似的元窍，蓟玄悬停在灵窍前，秦拓选择了魔窍，云眠则在人窍前稳住了气息。
“气归元窍，镇！”
当听见胤真灵尊的喝令后，三道气一起冲入各自选定的元窍。
云眠脑中嗡一声，眼前光影疯狂闪烁，涌现出无数画面。
他看见烽烟四起的城郭，看见春日陌上挎篮采花的妇人，看见田野间劳作的农夫，看见孩童牵着纸鸢奔跑欢笑。上一瞬战火焚城，下一瞬炊烟袅袅，满脸皱纹的老人与婴孩的笑脸交替闪过……
“关窍门，就在你们面前。”
秦拓的声音穿透层层杂音传来，云眠咬牙，立即集中心神。
他看见那翻腾的涡心之中，现出一道敞开的门。它由无数光纹与符篆交织交织而成，不断有气息从门内散出。
云眠立即催动全身力量，试图将它闭合。但那门重得超乎想象，就算他将灵魔二气催发到极致，门扇也纹丝不动。
他一次次尝试，灵力与魔息飞速消耗，渐渐枯竭，那门依旧关不上。
“我灵力快耗尽了。”云眠喘息着道。
“我也不行了。”他听见了蓟玄艰涩的声音，“消耗太大，后继跟不上……”
秦拓的声音跟着响起：“收力暂歇，片刻后再试。”
禁地之外，黑压压的灵魔还等待着，那名负责传话的弟子刚出现在禁地边缘，便被团团围住。
“里面如何了？云眠他们没事吧？”
“我们君上君后可还安好？还有蓟玄大人呢？”
“镇界石修复了吗？”
面对连声追问，那弟子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镇界石内的窍门太过沉重，灵魔二气的消耗超过填补……”
“都听见了？莫要维持人形，莫要再吸纳灵气。”一位灵族当即喝道。
众灵族纷纷化为原形，那半空中悬停的罗刹鸟群亦全部落地，以节省每一分魔气。
与此同时，人间界，灭顶危机也正一寸寸迫近。
北庭郡、雍州城、允安城，三座并列的巨大城池，四周已不再是原野或山峦，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海水正吞没田野，淹没道路，缓慢地朝着城池方向蔓延。
允安城城楼下的空地上挤满了百姓，哭声响成一片。这海水来得太突然，且四面八方都是，将三座城围成孤岛，逃无可逃。
江谷生出现在了城墙边，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立在阔大天穹与逼近的汪洋之间，身形显得愈发孤峭。
“允安的百姓们，看着朕。”他的声音沉稳情绪，无数双含泪的眼，便惶然抬起。
“海水还在百丈之外，我们的城墙依然坚固，我们的亲人仍在身边，此刻哭泣为时过早。”
江谷生转过头，看向那遥远的海平线，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岑耀。
岑耀朝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害怕，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灵，有魔，有朕的至交好友，他们必定正在努力，在为灵、魔、人三界亿万生灵，争夺那一线生机。”
“朕信他们，朕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
雍州城头上，赵烨的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久久未动，仿佛要穿透这无边水幕，看见某个牵挂在心尖的人。
柯自怀站在他身旁，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垛口，对着下方惊惶的百姓，扯着嘶哑的嗓子奋力大吼：“你们看看这水，涨得快吗？连咱们的墙根都还没舔到。它算个什么东西？还没我喝的酒多。”
“你们都知道玄羽郎和小龙郎，他们能救咱们一次，就能救第二次。我把话撂这儿，他们此刻必定正在为咱们拼命。咱们不能先软了膝盖，散了魂魄，把劲儿都给我提起来，想着他们，念着他们，咱们的念想，说不定就能化成他们的力气。”
三座城池上空，无形的气流正蒸腾而起，既有掺杂着感念、祈求与期望的清气，也有深沉恐惧所化的魔气。它们承载着千万生灵的剧烈情感，袅袅升空，消失在茫茫天际。
禁地之外，正焦急等待的灵族与魔族之中，忽然有人抬起了头，脸上先是疑惑，随即有些难以置信，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感觉到了吗？灵气突然之间多了好多。”
对方一愣，闷声道：“我是魔。”
“哦。”
那魔却道：“不过我感觉魔气也突然多了很多。”
越来越多的人都察觉到异常，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相同的震惊。
“好充沛的灵气，我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纯净的天地灵气。”
“魔气也多，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禁地之内，秦原白与云飞翼站在云眠三人身后，满脸紧张地看着他们，只强压住内心焦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胤真灵尊盘膝而坐，双眸微阖，虽然面色沉静，但搭在膝上的手却握得很紧。
“可都调息好了？”秦拓的声音响起。
云眠感觉到体内恢复了一些灵力和魔息，他心知这点力量远远不足，可外界天地剧变，崩解在即，已容不得他们再作拖延。
“好了。”他应道。
蓟玄随之回应：“可以了。”
秦拓伸手，将云眠的手紧紧握住，低声道：“莫怕，倘若不成，我们便再来。”
云眠心头一涩。他清楚他们没法再来，镇界石已至极限，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容任何失败。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必须要关上窍门。
但他也用力回握住秦拓的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正待回答，便听见身后云飞翼惊声低呼：“灵气！”
云眠一怔，下一瞬，便察觉到灵魔二气正如无形的潮汐，自虚空之中奔涌而至，其磅礴浩瀚胜过以往任何时刻，瞬间充盈整个禁地。
他心头刚涌起狂喜，便听胤真灵尊道：“进，关窍门。”
云眠再无迟疑，与秦拓、蓟玄同时沉入镇界石，再同时冲入各自对应的元窍。
他将体内所有灵力与魔息催发到极致，化作光流凝成的巨掌，死死抵住那道人窍之门，奋力推合。
窍门依旧那么沉重，但灵魔二气源源不绝地涌来，支撑起了他远超极限的庞大消耗。
他又看见了万千人间景象，看见了那些悲欢、战火和炊烟……就在他心神恍惚时，秦拓的声音传入耳中：“定心凝神，守住本心，不要被杂念干扰。”
云眠被提醒，当即摒除杂念，驱走人窍中那些无尽悲欢带给他的扰动，只专注于眼前那道巨门，将每一丝灵气，每一缕魔息都压榨出来，尽数注入那对光掌中。
门扉终于缓缓移动，他在惊喜的同时，感觉到魔窍之门和灵窍之门，也都正在被强行归位。
三股力量分别推动三个窍门，却在此刻达成了同步与共鸣。
轰！！！
一声仿佛源自混沌深处的闷响，在云眠神魂深处震荡开来。
那扇承载着人间界本源的巨门，在他倾尽全力的推动下，终于彻底关闭。与此同时，另外两扇窍门也都一并闭合。
三个元窍悬浮在镇界石空间内，放出了稳定的煌煌光华，灵、魔、人三气在其中流转交汇，重归平衡。
……
人间界，天空湛蓝如洗，云朵蓬松舒卷。那三座曾因异变而并肩的城池，此刻已回归原本疆域，静静矗立于熟悉的山水间。
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中，岑耀站在允安城楼上，望着城外那原本被海水淹没的地方，此时已经成为了起伏山峦，感觉之前的一切就像经历了一场梦。
他笑了起来，眼泪却又往外涌，江谷生立在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
雍州城头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柯自怀正嘶哑着嗓子沿城墙狂奔，见到兴奋的士兵便扑上去，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一口气冲到赵烨面前，想也不想便要张开手臂，却在最后一瞬刹住，咧开嘴大笑：“殿下，末将，哈哈哈哈哈……末将实在是失态了，哈哈哈哈……”
赵烨却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肩，红着眼哑声道：“老柯，辛苦。”
……
魔界主城烬墟城，此刻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长街空旷无人，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隐约有着晃动的身影。
天空已复归成魔界独有的瑰丽玫红，却不见那些终日盘旋巡视的罗刹鸟，也听不见傀儡魔兵队列行进的声音。
有那胆大的魔，终于走出自家房门，站在街上，警惕张望。
一阵风吹过，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抬头望向那片自由而壮丽的天空，泪水瞬间涌出。
“没了，真的没了，一个傀儡都没了……”他先是喃喃，接着放开嗓子嘶声大喊，“没了，一个傀儡都没了，是魔尊要回来了，魔尊要回来了……”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一道道人影走了出来。他们汇聚到街上，彼此对望，每一张脸上充满狂喜。
一盏灯在某个窗口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火迅速蔓延，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让整座烬墟城成为一座辉煌无比的灯火之城，驱散了多年的阴霾与空寂。
远方的九幽泉，那颗象征着魔界本源的心形巨石，也绽放出瑰丽红光，发出心跳般的有力搏动，宣告着真正的君主已然归位。
……
此时的灵界，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山坡与平原上，嫩绿的草芽顶开了焦土，野花竞相绽放，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出清泉，枯死古木抽出了新枝。
澄澈的淡金色天穹之上，消失已久的灵鸟成群结队地出现，盘旋飞舞，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光华流转。
禁地之内，云眠在感知到外部天地彻底归位的刹那，便转过身，一头扎进秦拓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对方颈窝。
秦拓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拢手臂，更紧地将他拥住。
过了好一会儿，云眠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双手捧住秦拓的脸，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又一下，犹不满足。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
云眠循声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云飞翼。
云飞翼掩饰地侧过半边身子，没有看他，神情有些窘然，但更多的却是骄傲与激动。
“爹。”云眠却不管这些，几步冲上前，给了父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云飞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眼眶瞬间就湿了。
云眠又松开父亲，略整了整衣襟，走到一直静立旁观的胤真灵尊面前，郑重地深鞠一躬。
“好孩子。”胤真灵尊连忙将人扶起，满脸都是欣慰。
秦拓走了过来，牵起云眠的手，一同去向秦原白见礼。胤真灵尊的目光，便落向独自站在稍远处的蓟玄。
蓟玄察觉到他的注视，却面色平淡地望向别处。胤真灵尊却并未介意，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代表着无上神宫，在灵界地位最尊崇的灵尊，竟对着蓟玄，深深揖了下去。
蓟玄身形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神情有些无措。
“玄戎，当初因你半魔半灵之身，我将你逐出灵界，此事是我错了。今日在此，胤真向你赔礼致歉。”
“灵尊，别，我，我……”蓟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赶紧去扶。
胤真灵尊缓缓直起身：“往日是胤真狭隘，固守己见，以为灵界清正方是天地至理，魔界阴浊终非正道。直至今日，亲眼见证灵、魔、人三气相生相济，共镇乾坤，方知以往大错。三界并存，缺一不可，方是这天地间真正的大道。”
“爹爹，大哥，大嫂。”
“眠儿，大嫂，爹。”
胤真灵尊话音刚落，禁地口便响起两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两个小娃娃正扒着山壁，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哈！哪里来的两只小龙？看我今日就把你们给嗦了！一口一条！”云眠冲上前，在两只小龙的叽哇大叫声中，一手逮住一个，抱了起来。
两小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才回过神，云霭抱着云眠的脖子笑：“大哥，你，哈哈哈，你好吓人哦，哈哈哈……”
“眠儿要嗦我，哎呀呀呀，我好怕哦，大嫂救我。”云霁装出惊慌的模样，抱着自己发抖，又朝秦拓伸出胳膊。
“你们娘呢？”云飞翼赶紧问。
“娘就在外面呢，虾伯伯蟹伯伯他们也都在呢。”云霭口齿清晰地回道。
云飞翼和云眠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后，大家走出禁地。外面早已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但随着他们的现身，欢呼声更是如潮涌起。云眠笑得满脸灿烂，朝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挨个拱手还礼。
“小龙君。”
“云眠。”
“秦拓。”
人群中响起熟悉的声音，云眠循声望去，看见了正跳着朝他挥手的冬蓬和小鲤，还有虽努力维持着稳重，却也掩不住笑的莘成荫和白影。
云眠心头发暖，转头与秦拓相视一笑，再拉起秦拓的手，朝着自己的好友们快步奔去。
此刻，烬墟城街市上人潮涌动，灵界山川回荡着欢呼笑语，人间界城池里鞭炮声起。三界的光静静流泻，将那些奔跑的身影，紧紧相握的手，含着泪的笑容，都温柔地笼罩其中。
后记
魔界自此有了真正的魔尊，九幽泉重归生机，魔界日渐复苏，凋敝的城池重现繁荣。金沙城干涸已久的河床再次有了河水，粼粼波光宛若流动的熔金。
魔后云眠，也是下一任无上神宫灵尊继承人，他的存在，便是灵魔两界最稳固的纽带。魔、人、灵三界打破了敌对与偏见，平衡共生，各行其道，又息息相关。
魔君与魔后感情甚笃，形影不离，魔君在魔界走上正途后，半数时光都在灵界。只是灵界人士都知晓，那魔君身处灵界时，便不是魔界君主，而是云家少奶奶。
据云家水族透露，云家主时常要少奶奶陪他对弈，但偏又输不得，稍落下风便要生闷气。少奶奶有意相让，他瞧出来了，更要恼。前些时日，家主竟悄悄遣人去人间搜罗了数十卷棋谱，闭门钻研，势要赢回一局。
人间界在帝皇赵晟虞的治理下，迎来了长久的安宁昌盛。他与亲近重臣岑耀，皇叔赵烨，不知是何缘由，始终保持着青春。
赵烨四十岁时离开庙堂，和周骁云游四方。赵晟虞终身未立后，亦无子嗣，只在在位期间，悉心培养了一位继承人。待朝政稳固，新帝足以肩负天下时，赵晟虞与岑耀便在某日悄然离宫，自此不知所踪。
民间只留下一则传言，陛下是被他另外两界的挚友，接去了世人难觅之处。
《完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过几日会写个番外，不长，是小龙和小鸟的平行时空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