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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宝贝不养了？
作者：杳杳一言
内容简介
 原名：《宣之于口》 【钓系小狐狸受 x 隐忍克制daddy攻】 【伪g】【酸涩直掰弯】【老房子着火】 十岁之前，梁颂年没尝过半分甜，是梁训尧将他从暗无天日里解救出来。 那天，他的养兄，二十岁的梁训尧将他抱到怀里，将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轻声说：哥哥在，以后没人再伤害你了。 从此他成了梁训尧的小尾巴。 他无时无刻不粘着梁训尧，梁训尧会喂他吃饭，给他穿衣，教他做题，会坐十六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只因为他一声我想哥哥了。 他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哥哥。 他从没想过这份爱是错的，直到那天，他勇敢告白，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索吻，却听到梁训尧语气干涩道：年年，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 梁颂年想，他不能再围着梁训尧生活，不能胡乱吃醋，不能爱到失去自己。 所以他尝试着放下，尝试交新的朋友。 后来的某天，世交的生日宴会上，梁颂年和新交的男性朋友一起做蛋糕，两个人说说笑笑，男生笑嘻嘻地把奶油抹在他的脸上。 去卫生间擦脸的路上，他被一只手猛然拉进房间，那只手箍住他的后腰，强势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带着灼人的气息，似乎要将多年的隐忍克制尽数燃尽。 梁训尧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奶油，和他抵着额头，哑声问：年年不是说，会永远喜欢哥哥吗？ 阅读提醒： 1.攻受无血缘关系，相差十岁，双c双初恋 2.攻前期是直男，弟弟掰弯哥哥 2.攻有听力障碍，需要终身佩戴隐形助听器，介意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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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底，溱岛下了一周的雨。
空气潮湿，转凉，夏天猝不及防结束。
整个溱岛都在降温，只有海市街始终保持着燥热。暮色降临，形形色色的酒吧灯牌陆续亮起，重金属音乐声振屋瓦。
名为“半空”的酒吧在海市街的西南角，位置隐蔽，黑色暗门更隐蔽，推开才知别有洞天。小小的舞池，墙壁整齐摆放着各式酒瓶，穹顶的霓虹流光随着曲调摇晃，在音乐结束后，缓缓落在吧台前那人的肩头。
许多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摸二十出头，背影修长，坐在皮质的高脚椅上，白色的绸质衬衣收束在纤细的腰间，借着忽明忽灭的光影，能看到他不盈一握的腰，露出的一截细颈白皙紧致，很勾人的身形。
酒杯见了底，没等他抬手，就有男人走过来为他续上。片刻后，他取了一根细支烟夹在指间，另一侧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似乎伏猎已久，迅速递上打火机。
年轻男人瞥了他一眼，没拒绝，点了火，含在唇间，青色烟雾缭绕升空。
“三少，好些天没来了。”西装男自以为得到默允，大胆倚在吧台边，手指仍咔哒咔哒地拨动打火机，朝年轻男人笑。
梁颂年并不回应。
身后有许多束炽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习以为常。
西装男靠得更近些，试图将梁颂年圈入臂弯，“三少不来，这酒都没滋味，公司的事很忙吗？”
话音刚落，有男人拦住他的手，侧身挡在梁颂年前面，为梁颂年递上新制的鸡尾酒。
“黎明之前，三少，请您品鉴。”
至此，左右都没了空位。
每次都是这样，梁颂年坐到哪里，没过多久，身边就花引蝴蝶似的聚集越来越多的人。视线被遮住，耳边环绕着七嘴八舌的寒暄，梁颂年不胜其扰，直到有人提了一句：
“梁训尧不在，他去香港了。”
这一隅忽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相互猜疑是谁在梁颂年面前提了梁训尧。
溱岛谁不知道，梁家两兄弟不睦已久。
自从半年前梁颂年公开宣布与梁家决裂，自立门户，这半年，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梁训尧和世际集团的攻讦。势同水火显得轻巧，说不共戴天都不为过。
“三少……”
梁颂年低头抿了一口酒。
气氛亟待回温，西装男重新挤到他面前，急于表现道：“三少，那边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监视您，您每次来，他都在。”
梁颂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休闲的运动服，独自坐在靠近门口又看得见吧台的卡座里，身前的朗姆酒一口未动。
梁颂年忽然勾起唇角，灭了烟走过去。
男人见他靠近，稍有慌乱，连忙望向别处。梁颂年绕过舞池，径自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一双内圆外扬的狐狸眼在霓虹灯光下魅惑得叫人不敢直视。
男人一哂，迅速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梁颂年懒懒抬手止住。
“他让你来的？”梁颂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对男人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梁颂年冷笑。
男人还是沉默，一言不发的样子让梁颂年想起世际大厦顶层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不知道没关系，”梁颂年将指间还在飘着缕缕青雾的烟蒂放到男人手心，“告诉梁训尧，想知道我在这里玩什么，和谁玩——”
他抬眸，狐狸眼透出狡黠的笑意。
“让他过来，亲自监督。”

第2章
“怎么又抢你哥生意？”
荀章没敲门，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梁颂年面前，曲起指节扣了扣桌面，沉声道：“颂年，这次真的不行。”
长桌的另一侧，是一张头层牛皮制成的办公椅，背对着荀章，面向敞亮的落地窗，座椅里的人似乎正悠然赏着景。从荀章的角度望过去，隐约能看见一截黑色西裤，脚踝纤细。
“棕榈城是你哥亲自挂帅做的项目，不会让你占到便宜的。我劝你，别冒险了。”
对方还是不应。
“颂年，”荀章压着火气喊了声，“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许久，软椅里的人终于开了口。
“我就是要抢。”
语气坚决，嗓音却清冽干净，仔细听起来，竟像是含着笑。
荀章晃了一瞬的神，当是听错，往前迈了一步，叹气道：“你和你哥究竟有多不对付？怎么他做什么，你就要跟着做。做得成就抢，做不成就捣乱，这都第几次了？”
“上次不是赚了吗？”
荀章一愣，差点被他带进沟里，“那是运气好，咱们公司的老底差点都要赔进去了！”
梁颂年转过来，脸上挂着笑。
荀章每次都攒了一肚子火，可一看到梁颂年那张巴掌脸，又没了脾气。
他对荀章的担忧全然不在意，倾身向前，手掌半托着下颌，指尖轻轻抵着腮，一说话，眼尾就习惯性往上挑，比漂亮多一分狡黠和灵气，全然是一副狐狸模样。
他无所谓道：“哦，那不是没赔吗？”
“你——”
“阿章，放心，我不会让你赔的。”梁颂年朝他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看了眼时间，起身拿起手机，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里？颂年，你听我讲，你真的不能跟你哥对着干了。”
荀章老妈子般啰嗦，追着梁颂年说：“你哥是谁？溱岛目之所及都是他的产业，你平时从他手里占点小便宜也就算了，棕榈城是政府合作项目，你千万不要动歪心思。我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和你哥对着干？”
荀章说得口干舌燥，梁颂年全当耳旁风，只有最后一句话让他顿了顿脚步。
察觉到梁颂年的异样，荀章乘胜追击：“你这半年折腾来折腾去，都是针对你哥，究竟是为什么？不光我想知道，外界也想知道。”
梁颂年按下电梯键，“商人重利，没有为什么。”
“一家人有什么利益竞争？”荀章停了停，思忖道：“虽说你是养子，但梁训尧和你的关系一向比和他亲弟还好，我前几天还看到梁二替他哥出席琴湾大酒店的开业剪彩，怎么你和他的关系现在弄得这样僵？”
梁颂年垂眸不语。纤长睫毛在眼下遮出阴影，整个人仿佛暗了几度。
片刻后，他抬头问荀章：“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我下去了。”
“你要去哪儿？晚上还有一个慈善哎——”
话未说完，梁颂年已经关上电梯门，数字从二十七快速下降，落至一层。
司机已经将他的车停在门口。
他坐进去，“海湾一号。”
七月，西南季风带来温热的空气，道路两边的长着巨大的木麻黄，灰绿长枝如同瀑布，滤走海风的咸湿，车载广播里放着新闻：[今天下午，世际集团董事局主席梁训尧受邀参加青帆亚洲论坛年会，围绕开放与互联……]
很枯燥的新闻，梁颂年一字一句听完。
下午两点的会议，半小时的媒体见面会，六点的回程航班。这人一周都在出差奔波，今晚会回家，现在赶过去，应该能碰上一面……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车在海湾一号门口缓缓停下。
老宅的管家走过来，看到他的车，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笑着说：“三少，您好久没回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梁颂年没理他，下了车，冷着脸，径直往主楼的方向走。
老宅地处溱岛风景最好也最昂贵的地段，背靠雾山余脉，面朝溱岛最宁静的一片淡水湾，视野极佳，从风水上讲，这叫“青龙汲水”。
通往宅邸的唯一道路设有两道安保岗亭，沿途有高墙也有高大的棕榈树，使得不远处的宅邸在移步过程中若隐若现，愈发神秘。
用溱岛人的话说，通向梁家宅邸的路，一步一景，一步一金。
“谁让你来的？”
梁栎从后花园出来，刚打完电话，嘴角的笑还在，一看到梁颂年就沉了脸，挡在他面前：“哥今天不回来，这里不欢迎你。”
梁栎是梁训尧同父同母的弟弟，比梁颂年大两岁。他出生的那年，梁训尧的父亲梁孝生带着世际开辟了新版图，事业一路长虹，因此，他在父母的期待和宠爱众降生，在享用不了的金银财富中长大，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为什么哥总是偏心梁颂年？”
以及，为什么梁颂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会是他的弟弟？
梁颂年略顿，旋即说：“我不找他，我找你。”
“什么意思？”梁栎皱起眉头。
“听说琴湾是你去剪彩的，他把酒店交给你了？”
“是啊，”梁栎轻笑了一声，“交给我不应该吗？我是他亲弟弟，难不成交给你？”
梁颂年抬起眼皮看他。
梁栎比梁颂年大两岁，今年二十六，也许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神态还是孩子模样。
不同于梁孝生和梁训尧如出一辙的剑眉星目，梁栎长得像梁夫人，单眼皮，狭长的丹凤眼，看人的眼神里总透着几分不屑。
“怎么，后悔了？”
他围着梁颂年转了一圈，讥笑道：“早就说过，你离开了梁家，就什么都不是……”
见梁颂年不反驳，他得意更甚，摆摆手说：“快滚吧，爸妈看见你就烦。”
梁颂年却目不旁视，径直往老宅主楼的方向走。
“梁颂年！你脸皮也太厚了，谁让你回来的？你不是和我们断绝关系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回来？”梁栎一把扯住梁颂年的手臂。
梁颂年慢悠悠地说：“你要不要去你的酒店后厨看一看，我来之前去了一趟。”
梁栎愕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梁颂年语焉不详，也不明说，只勾起唇角朝他意味深长地笑。
梁栎立即掏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让助理调监控，又让酒店负责人紧急排查冷库、仓储区、消毒区。嘴皮子都要说破了，一转头看到梁颂年歪着头朝他挑眉，用口型说了句：
“骗、你、的。”
梁栎从小被他戏弄到大，火气登时冒出三丈高，捏住梁颂年胳膊的手下意识攒劲。
“疯子。”
梁颂年吃痛，试图抽走手臂。
可梁栎越发使劲，几乎想将他手臂掰断，“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孽？收养了你这么个疯子！”
梁颂年冷下脸，沉声道：“松开。”
“我要告诉哥。”
“松开。”
“你别以为哥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护着你，你做的这些事，足够消耗他对你的耐心了，用不着多久，他就会厌烦，不想再看到你。”
梁栎话音刚落，梁颂年直接一拳挥过来，打在他的下颌骨处，痛得他捂住脸，往后趔趄了几步。又因为没站稳，后背撞在花园外围的木篱笆上，衬衣也被划破，狼狈得不成样子。
“梁颂年！”梁栎怒吼。
梁颂年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袖子。
和小时候一样，受了伤的梁栎叫来了管家，叫来了阿姨，叫来了梁夫人。
最后是梁孝生。
在书房里挨了半个小时的骂，梁颂年终于解脱，左耳进右耳出，转身便清空了大脑，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宾客楼。
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
理论上回溱岛的飞机已经升空了，可惜梁栎说梁训尧今天不回来。
本来还以为能见一面。
新闻把梁训尧的行程公之于众，这位继承父亲雷霆手段的梁家大少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会给溱岛的商界带来一些新的信号。
梁颂年和其他人一样，喜欢研究梁训尧每一次的动向，研究梁训尧的决策和发言，研究世际的年报和招股说明书。
唯一的不同是身份。
他是梁训尧的弟弟，众所周知的，没有血缘关系又喜欢和梁训尧对着干的弟弟。
他研究的出发点是如何“坑害”梁训尧。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站在他房间的小阳台，正好能瞧见落日坠在棕榈树顶，把天际的云熔成一片金色。
又变成橘红，最后烧尽。
入夜时，梁颂年躺在床上发呆，一手枕在后脑，一手叩击着床垫。
嗒嗒嗒，如钟表的秒针。
他开始后悔，今天不该来的，白白挨了老头子一顿骂。理智催促他离开，可是一些童年时期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梁训尧的气息，让他心海浮动。
持续很久的失眠忽然有所缓解。
昏沉沉的睡意随着夜色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梦中感觉到床垫边缘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皂感的茶香味萦绕周身。
骤然惊醒。
月光透过白纱窗帘，给房间的昏暗蒙了一层柔雾，轮廓变得不真切，梁颂年眨眨眼，其实他不需要香味和身形就能辨认出床畔的人，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怔怔望着。
“小栎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梁训尧的声音很低沉，梁颂年的心比他更沉，冷着脸，翻过身背对着梁训尧。
片刻后，梁训尧又问：“他怎么惹你了？”
梁颂年挑衅道：“是我惹的他。”
“什么？”梁训尧似乎没听清。
梁颂年翻了个身，直直望向梁训尧，扬声说：“是我惹的他，我就是想打他，没有理由，怎么，你要替他主持公道？”
吃了枪药一样咄咄逼人。
“没有。”梁训尧轻笑，对此司空见惯。
看着他的脸，梁颂年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脾气，一把掀开薄被，冷言冷语说：“让梁栎少惹我，我最近在学拳击。”
他信口胡诌，梁训尧照单全收，认真地“嗯”了一声，伸手探向他。
梁颂年还没反应过来，梁训尧的手掌已经落在他的肚子上。
那里不止平坦，还明显凹陷。
梁颂年脸色微变。
这么多年，他的饮食起居都是梁训尧亲自照顾，自然知道他一切状态下的身体变化，
空气静默两秒，梁颂年迫切想要离开，用力挥开了梁训尧的手。
梁训尧没有揭穿他赌气不吃晚饭的事实，只轻声问他：“小拳击手，吃夜宵吗？”

第3章
厨娘已经将夜宵端上餐桌。
就在侧楼的一楼餐厅，灯光明亮如昼。
梁颂年跟在梁训尧身后下楼，才发现梁训尧一身西服还没换，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刚下飞机就赶回来了吗？
一月没见，梁训尧没有太大变化，依旧英俊，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不管什么季节，梁训尧的衬衣外面总要穿一件单排扣马甲，发型纹丝不乱，领带严整贴合在衬衣领口。
唯一的变化是附在左耳耳道的隐形助听器从肤色变成了透明。
微乎其微的变化，只有他知道，多看了两眼，就被梁训尧捉住。
“看什么？”
梁颂年立即把脸扭向另一边。
厨娘做了梁颂年以前爱吃的黑虎虾椰浆饭，佐料去了辣椒，多了一勺蜂蜜，熬成浓郁的酱汁撒在椰浆饭上，香味扑鼻，是厨娘的拿手菜。
梁颂年自从搬出去就很少吃了。
“下午开完媒体见面会，又和杉临资本的谢振涛吃了饭，上飞机已经十点多了。”
梁训尧语气自然，梁颂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解释晚归的原因，低头吃了口饭。
“他有意在溱岛发展，需要我帮你牵线吗？”
梁颂年愣住，缓缓抬头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今年三十四岁了，从发丝到鞋尖都写满了成熟、严谨、不苟言笑，老派到有些沉闷，然而此刻，他低头喝茶，一缕黑发脱离了发胶的桎梏，垂落在额头右侧，气质竟变得年轻。
梁颂年看得晃了神，几秒后遽然收回视线，“不用。”
拒绝得干脆，连理由都不给，梁训尧也已习惯，没有再坚持。
餐厅里只有偶尔的瓷器磕碰的轻响。
“你最近和邱圣霆走得很近。”
梁颂年的手腕倏然僵住。
其实梁训尧的声音并不严厉，听不出喜怒，但还是让梁颂年没由来屏住了呼吸。
两个月前，梁训尧名下的世际海能公司发生了一起原油污染事件，一艘名为槟月号的油轮被人恶意投放了含硫杂质，泄入海洋，造成了严重的污染，经济损失和治理费用加起来超过三亿美元。油轮大副第二天就投案自首，认下一切罪名，但案件曝光之后，很多人却将目光聚焦于梁训尧的死对头——邱圣霆的身上。
梁家和邱家自上一代起，就在溱岛明争暗斗，各踞山头。
槟月号事件发生后，邱圣霆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他成立了一个海洋环保基金会，致力于海洋清洁、生态修复，有意无意地指向梁训尧这边的原油污染丑闻。可邱圣霆与油轮大副之间查不到半点联系，再扑朔迷离也只是猜测。
令众人咋舌的是，一周前，梁颂年被媒体拍到和邱圣霆共进晚餐。
这不是公然站到梁训尧的对立面么？
梁颂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这人心术不正，可以做生意，不值得深交。”梁训尧还是一副长辈的口吻。
“那……”梁颂年用勺子戳了戳虾仁，抬眸反问：“值得交往吗？”
梁训尧执杯的手微微顿住。
梁颂年笑吟吟道：“你也知道，我喜欢男人、有钱长得帅、年纪比我大的，他都符合。”
“年年。”梁训尧面露愠色。
“这个问题上，你好像没资格管我。”梁颂年还是笑，盯着梁训尧的眼，与他针锋相对。
梁训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神情在一瞬间恢复平静，只在垂眸时显露出几分无奈。
沉默因子充斥在空气中，几乎让梁颂年窒息。
何必回来这一趟？结果都一样。
他在梁训尧这里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
“吃饱了，”他放下勺子，“走了。”
梁训尧没有动，坐在原处，叮嘱他：“年年，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信他的话。”
梁颂年轻笑，“怕我害你？”
“怕他害你。”
梁颂年几乎是逃出海湾一号的。
坐进车里才能大口大口呼吸，他伏在方向盘上闭眼良久，再抬起头，远处侧楼的灯光还亮着，树影掩映下有种不真实感。
梁训尧这个坏家伙。
坏透了。
他收拾好情绪，驱车离开，到家已是凌晨。
窗外星光稀疏，他没开灯，脱了外套就窝在沙发里，拿靠枕当被子，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荀章的电话将他叫醒。
“你在哪儿？声音怎么还哑了，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梁颂年一听荀章絮絮叨叨就头疼，打断问他什么事。
“邱圣霆的秘书送来一束花，我查了一下，九十九朵香槟色的朱丽叶玫瑰，这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在……追求你吧？”
梁颂年却反应平淡，“或许吧。”
荀章反应很大：“啊？可是你知不知道，邱圣霆好像和世际那个原油污染的案子有关，你和他接触不太好吧？”
梁颂年一阵心烦。
荀章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
他不敢提梁训尧的名字。
“我没有家里人。”梁颂年一句话终结荀章的八卦，告诉他：“鲜花收下，其他不用管。”
他进了盥洗间，洗澡换衣。
出来就收到邱圣霆的消息：[颂年，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他回复：[好，地点你定。]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出门时望向天边，一团雾沉沉的乌云正飘浮不定。海岛的阴天有一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喧闹城市都变得沉寂。
梁颂年昨晚没睡好，今天腰酸背痛，喊来司机为他开车。
他窝在后座小憩。
期间收到梁栎的消息：[我把你想对琴湾酒店下手的事告诉哥了。]
梁颂年懒得搭理，继续阖目休息。
叮的一声，又一条消息传来。
[哥让我不用担心。]
梁颂年的目光忽然变得虚茫。
梁栎说话十句有九句假，但他还是忍不住深思——不用担心，是“不用担心，他不会捣乱”，还是“不用担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他的小伎俩在梁训尧面前，的确是小儿科。
邱圣霆给他发来餐厅的地址信息。
他回复：[收到了，会准时到达。]
司机把他送到公司楼下，他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写方案，还让秘书把九十九朵朱丽叶玫瑰拿走自行处理，没有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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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他抵达餐厅。
邱圣霆包了场，梁颂年进来时，只能看到为他引路的侍应生。
而邱圣霆坐在最中央，一身驼棕色西服，胸口袋里点缀了一只浅白色手巾。
他今年三十三，有四分之一的匈牙利血统，标准的花花公子模样，眉眼间尽是轻佻，但是因为足够英俊，故而不惹人烦。
他的父亲邱璞是溱岛早年间的“板材大王”，所经营的美森公司在鼎盛时期有上百条生产线，几乎占据了亚洲一半的胶合板市场，自然而然，和梁孝生的世际集团形成了常年打擂台的局面。
竞争关系延续到下一代，落在了梁训尧和邱圣霆的肩上。
可是在溱岛，邱圣霆的名声却远远不如梁训尧，梁训尧的正统、稳健、绝对正确，占尽了天时地利，是邱圣霆无法企及的高度。
尤其是“槟月号”原油污染事件发生后，似是而非的猜测引发了许多人对他品行的讨论，过往的负面新闻被人一桩又一桩地翻出来。
就在这时，梁颂年主动接近他。
两个恶名在外的人互相递出了橄榄枝。
“颂年。”
邱圣霆起身相迎，笑容热切，抬手搭上梁颂年的肩头，梁颂年没有躲，而是转过头朝邱圣霆笑，这个动作将他们的动作拉近，像是情人的亲昵。
他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笑起来如同浸在春水里的月牙，邱圣霆明显愣住，片刻后俯身靠近，说：“你很适合白色，颂年。”
梁颂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垂丝衬衫，自肩头至胸前绣了几朵浅绯色莲花，衬以简单的白裤，意外和他的气质相合，艳而不妖。
之前梁颂年对邱圣霆专门做过调查，此人过往的床伴似乎都是热情火辣那一挂的，不是模特就是性感明星，可每次一见面，邱圣霆就会对他露出这样略显迷离的眼神。
那就不怪他使美人计了，梁颂年想。
“你哥回来了吗？”
梁颂年坐下来，“我怎么知道？”
“你每天从你哥那里虎口夺食，不该最关心他的行踪吗？”
“那怎么行？”梁颂年摆弄着餐巾，笑道：“想要虎口夺食，得先学会退避三舍。”
“那我告诉你，他回来了，但他在香港和杉临资本的谢振涛有过会面，两个人密谈了三个小时，我猜测，他想把杉临资本引入溱岛。”
梁颂年装作惊讶，“谢振涛？”
“是，杉临资本这几年风头正盛，大力扶持新能源产业，难不成，梁训尧终于舍得放下他爸的旧江山，打算跟风进场了？”
梁颂年想起昨晚梁训尧问他的话，眸色黯了一瞬。
“你的公司不就是做新能源的？”
邱圣霆的话兀然将梁颂年的思绪拉回，邱圣霆说：“你得抢在他前面入场。”
梁颂年不置一词，但微微倾身，手托着腮，淡笑着，满目柔情的望着邱圣霆。
接收到他眼神里的赞许，邱圣霆愈发自信，断言道：“梁训尧拿下棕榈城，大概率是要发展储能系统集成，世际的CSO叫什么来着？姓黎的，他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梁颂年挑了下眉，“邱总真是消息灵通。”
“一旦梁训尧的棕榈城全面落地，溱岛就是他一家独大了，颂年，你也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吧。”邱圣霆握住了梁颂年的手。
梁颂年乖乖让他握着，莞尔一笑，“当然。”
他一笑，邱圣霆就晃了神，手劲不自觉加重了些，指腹摩挲着他的手心。
梁颂年心里骂得狠，却没挣脱，随他揩油，“邱总希望我配合做些什么？”
“我想知道他和谢振涛都聊了些什么，今后有怎样的打算。”
梁颂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蹙起眉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梁训尧的关系闹得很僵，他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些？”
见邱圣霆眼露失落，梁颂年故意停顿，再吊起他的期待，“我顶多……从他助理口中探探他的行程。”
“那最好不过了。”邱圣霆毫不怀疑，将梁颂年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颂年，我的基金会要办一场慈善答谢宴，定在周四晚上，你有空吗？”
“有啊。”梁颂年答应下来。
“到时候，有惊喜等着你。”
梁颂年微微低头，露出些许的羞涩。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侍应生将一道道精致的菜品送了上来，吃着吃着，邱圣霆忽然问：“我有个事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和你哥对着干？”
梁颂年答得飞快：“梁家偏心咯。”
他语气带点娇，邱圣霆想都没想就相信了，登时爱怜不已，“也是，以前参加梁家的聚会，只看到梁栎，总看不到你的身影。若是早知道你在梁家受苦，我该早点认识你。”
“是啊，真可惜。”
吃完饭，邱圣霆问梁颂年晚上有没有其他安排，意图很明显。梁颂年和他调了一顿饭的情，这时候却装聋作哑，说要回家。
“你不是搬出来住了吗？”
梁颂年揉了揉眉心，“是，这几天忙得太累了。”
邱圣霆当他矜持，没有强求，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那下次再约，我送你回去。”
梁颂年朝他笑了笑。
其实他今日应约是想打听槟月号的事，但邱圣霆口风严得很，和他一样步步试探，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次吧，他在心里盘算。
和邱圣霆并肩出门，还没上车，忽而察觉到街对面的人传来灼灼目光。
梁颂年抬头望过去。
是梁栎。
他和梁夫人一同下车。
梁夫人循着梁栎的目光看过来，自然也看到了梁颂年，以及他身边的邱圣霆。
即使相隔甚远，梁颂年依然能感受到梁夫人瞬间降温的眸色。
他颔首示意，梁夫人视若无睹地转过身。
梁颂年习以为常，毫不在乎，只在目送梁夫人与梁栎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店之后，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至少那人没有看见。
却没注意到车里静默端坐的身影。
一直到梁颂年乘坐邱圣霆的车离开许久，梁训尧才下车。

第4章
周四傍晚接到邱圣霆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思考要不要买副手套。
每次邱圣霆摸过他的手，都让他恶心到食不下咽，回家恨不得拿消毒水洗三遍。
更恶心的是邱圣霆那种带着色欲和邪念的眼神，每每在他身上缓缓流连的时候，他都要按捺不住怒火，想一拳揍上去。
可惜美人计才刚刚开始，没法中途放弃。接到电话还得柔声逢迎，仿佛真的惊讶：
“怎么好意思让邱总亲自来接我？”
“这有什么？”邱圣霆的笑声快翻出浪花了，“为三少鞍前马后，是我的荣幸。”
“……”梁颂年朝着办公室的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通话结束，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邱圣霆还有半个小时抵达。
名为“海殇”的慈善答谢宴，六点，地点定在离槟月号事发地不远的海岸悬崖酒店。
讥讽梁训尧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
蠢货，十足的蠢货。
明明隔岸观火就好，非要掺和进来引火烧身，简直是自掘坟墓……溱岛的商二代也算是断档了，连邱圣霆也配和梁训尧相提并论。
要不是为了槟月号的案子，梁颂年压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荀章敲门进来，把年底最后一个项目的方案交给他，“维柯能源的评估报告，你看下，没问题的话，我就去找第三方机构做尽调了。”
梁颂年读完研出来就公开宣布和梁家割席，自立门户开了一家名为“绿野”的新能源投资顾问公司，工作内容是为有潜力的初创公司或者技术团队提供投资决策咨询。
公司很小，业务量也不大，半年了还没把第一个项目完整推进结束。好在梁家三少的名声还有点用处，借助一些行业峰会、合作方推荐，公司也能照常运行。员工们更是乐得清闲，一周只需上四天班，福利还不错。
“好。”梁颂年翻了翻，放到一边，“明天再细看吧，我晚上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什么事？”
话音刚落，邱圣霆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梁颂年的脸色一下子暗了，嫌弃地捏起手机的一角，朝荀章晃了晃，“喏。”
“你不会真和他谈恋爱了吧？”
荀章和梁颂年是本科兼研究生同学，连做了六年的室友，现在又是公司合伙人，关系好，自然直言不讳：“我觉得邱圣霆这个人不行，你没看到最近有个很火的帖子吗？他的艳史多得都能写本书了，男女不忌，喜欢开群趴，好像还有个私生女，他死都不认。”
荀章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把今早刷到的八卦新闻展示给梁颂年看——
嫩模携亲子鉴定大闹美森总部，美森回应：与我司无关，已报警处理。
这条新闻，梁颂年前几天就看过了，因此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不行不行，”荀章越想越觉得脏，皱着脸说：“我建议你，还是和他少接触吧。”
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我说真的。”
梁颂年绕过办公桌，拍了拍荀章的肩膀：“我知道，阿章，我也觉得他恶心。”
“那你干嘛和他——”
话说一半，邱圣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急躁可见一斑，梁颂年接通电话，一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对着电话那端的邱圣霆说：“好，我现在下楼，外面冷吗？”
邱圣霆说还好。
梁颂年说：“那我就不带外套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乖顺。
荀章刚要苦口婆心，梁颂年就挂了电话，朝荀章眨了眨眼，一双狐狸眼透着狡黠，说：“我在玩他呢，阿章别担心。”
“啊？”
梁颂年轻飘飘地走了，只留下一抹清甜缭绕的香水味，以及摸不着头脑的荀章。
到了楼下，还没站定就看到邱圣霆那辆极其张扬的银色帕加尼，硕大的前保险杠、子弹般的车身，被黄昏余晖镀上一层暗金。
梁颂年走上前，蝴蝶门缓缓上升，露出了邱圣霆那张带着混血感的棱角分明的脸。
“新车？”梁颂年坐进去。
“年初买的，颂年对车感兴趣吗？”
邱圣霆主动探身过来为梁颂年系上安全带，梁颂年屏息向后贴，勉强维持着微笑，“兴趣不大，更喜欢喝酒。”
说完，还挑了邱圣霆一眼。
邱圣霆立即上钩，握住梁颂年的手腕摩挲了两下，“我有个酒庄，改天带你去。”
梁颂年笑吟吟道：“好啊。”
到了目的地，他才知道这个悬崖酒店离槟月号的事发地有多近。
梁颂年被邱圣霆带到二楼的全景玻璃前，一抬眼就看到海事调查委员会的巡逻船。
“梁训尧在附近。”邱圣霆得意道。
梁颂年的笑容瞬间收敛，邱圣霆没注意到，继续说：“之前他向海事会申请追加我为被告人，因为证据不足，被海事会驳回了。听说他这几天又以补充重要证据为理由，申请暂停调查，海事会给了他十五天的时间。”
邱圣霆笑着说：“他可有的忙了。”
梁颂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巡逻船。
“他换了一位国际闻名的华人律师接这个案子，”邱圣霆指着斜对面的白色独栋小别墅，“就在那个房子里，两个人从中午聊到现在了。”
梁训尧的行踪并不值得惊讶，让梁颂年感到不安的是，邱圣霆竟然对梁训尧如此私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就像上次，梁训尧在香港会见杉临资本的谢振涛，邱圣霆也一清二楚。
“所以你特意安排在这里？”
“是啊。”
邱圣霆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色渐冷，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白色别墅，“你哥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被海事会驳回了请求，这会不会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受挫？看不到他的反应，真让我遗憾。”
“他……”梁颂年试图说些好话，“他也不是一帆风顺，这十来年世际大大小小也出了不少事。”
邱圣霆冷笑，“他够幸运了，他接手世际的时候，世际还在走上坡路，我接手家业的时候，美森已经成了烂摊子，只有数不清的外债和我那虎视眈眈恨不得弄死我的二叔，而梁训尧是他爸唯一的继承人，你能理解‘唯一’的含金量吗？”
“那也是因为梁栎不成气候，但凡梁栎——”
邱圣霆摆摆手，打断他：“不，梁栎那个废物，没能力也没胆量和梁训尧争，当初梁孝生力排众议把梁训尧推上位，还逼退了两个持反对意见的董事，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世际不是梁家的天下，是梁训尧一个人的天下。”
他越想越气，咬牙道：“我二叔恨不得弄死我，和我比起来，梁训尧这条路未免太顺了。”
梁颂年心想：梁训尧被他父亲强行推上位的时候，右耳完全失聪，左耳的听力保留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还要瞒着所有股东，其中的艰难困苦，又有谁知道呢？
“不说这个了，”邱圣霆恢复了笑容，圈住梁颂年的肩膀，“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先下去。”
梁颂年点头，余光扫过那栋白色别墅。
“说好要给你惊喜的，等宴会结束。”
梁颂年说好，跟着邱圣霆去往一楼主厅。
宴会没什么看头，一些宣扬海洋保护的陈词滥调，各界名流上前领奖，合影，掌声一阵又一阵响起，仿佛每个人都是热衷慈善的好人。梁颂年谢绝了邱圣霆的邀请，始终坐在台下，邱圣霆回头看他时，他就微笑回应。
他已经避嫌了，但还是免不了一些人的八卦心，拿手机偷拍，闪光灯都忘了关，一瞬的光亮几乎闪了梁颂年的眼。
梁颂年望向对方，“这么关心我？”
他那双眼，不笑的时候透着几分尖刻，对方一哂，尴尬说：“我没拍，没在拍你。”
梁颂年也不说话，就盯着他，一直盯到对方受不住，灰溜溜地删了照片。
梁颂年依旧冷着脸，逼着对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真的全删了，一张没留。”
梁颂年没应声，转头望向颁奖台，等邱圣霆下了台朝他走过来，旋即切换成柔情蜜意，握住了邱圣霆伸过来的手，笑着说：“几项议程都很顺利。”
“因为有你在。”邱圣霆顺势抚过他的脸颊。
两个人调情如鱼得水，旁若无人。
同桌的几个人皆面面相觑，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会快结束，邱圣霆引众人走出酒店，踱步至沙滩上。梁颂年走在最前面，邱圣霆怕他冷，脱下西服外套为他披上。
片刻后，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梁颂年觉得眼熟，等他意识到来人是谁。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邱圣霆回身对众人说：“我准备了一场烟花秀，听说世际集团的梁总就在附近，特意邀请他前来观看。”
话音刚落，梁训尧从车里出来。
梁颂年僵在原地。
“外界总说我们关系不好，其实都是以讹传讹，”邱圣霆上前与他握手，“很感谢梁总给我这个面子，也不枉我筹备多日了。”
梁训尧依旧穿着他那一丝不苟的西服三件套，长身玉立，海风都吹不乱他的衣领。
众人没想到他会来，皆惊愕不已，也顾不上身为主家的邱圣霆，齐齐涌了上来。
走到哪里都是话题中心的梁训尧表现得很平静，亦有宾客的自觉，握住邱圣霆的手，浅笑道：“承蒙邱总相邀，让我有机会一赏今晚的盛景。”
他和最前排的几个熟人打了招呼，视线环顾，最后落在梁颂年的身上。
梁颂年倏然低下头。
众人没有在意这瞬间的视线交错，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梁训尧和邱圣霆的身上。
传闻中的死敌，悬而未决的槟月号案，世际与美森二十年的明争暗斗，竟在此刻和谐。
下一秒，烟花盛放在深蓝色的夜空。
如星辰散落，美不胜收。
邱圣霆到底花了大价钱，这场烟花秀比溱岛市中心万人齐看的跨年夜烟花更加绚丽华美，可梁颂年无心观赏，因为梁训尧就站在他身侧。
而他的肩头披着邱圣霆的外套。
邱圣霆还时不时俯身靠近他，亲昵地问：“颂年，你喜欢吗？还满意吗？”
梁颂年想杀了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明明视线被华丽烟花占据，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另一边。
梁训尧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他应该出现在财经频道的采访里，出现在亚洲经济论坛的发言台，而不是纸醉金迷的悬崖酒店和海风吹拂的蓝调沙滩，但他与生俱来的淡漠气质能隐藏他的一切情绪。
此刻就连梁颂年都看不出他的喜怒。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抬起头，像是欣赏烟火，又像是出神思索些什么。
蓝紫色的烟花散成漫天星点的时候，梁训尧回过头，迎上了梁颂年打量的目光。
哪怕在这种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当着肆无忌惮挑衅他的邱圣霆的面，他看向梁颂年的眼神还是带着淡淡的温柔，以及无尽的包容。
梁颂年心跳骤急，蓦然转头。
恰好烟花秀已经到了最后，随着一声声惊呼响起，梁颂年抬眼望去，在半空中看到了形如玫瑰的烟花，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就出现在他眼前。
邱圣霆捧着花，在他面前站定，背后是璀璨烟火。
梁颂年下意识望向梁训尧。

第5章
邱圣霆第一次看到梁颂年流露出紧张的表情。
梁颂年那双极特别的狐狸眼，向来只含春水，顾盼生辉，逗他、恼他，他最多蹙眉一笑，邱圣霆从未见他失态过。
而此刻，他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是复杂的，可以形容为紧张，尽管只是一纵而逝的瞬间。
邱圣霆感到诧然，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调侃：“怎么，收花还要征询哥哥的同意？”
也不知触发了哪个关键词，他话音刚落，梁颂年眼里的慌乱就在一瞬间消失了，眼尾重新勾起来，又恢复成平常流连花丛般的模样。
他没有立即接过花，而是回头笑吟吟地望向梁训尧，“我哥会同意的，对吧？”
没等梁训尧回答，他蓦然收回目光，用指尖轻抚边缘的玫瑰花瓣，朝邱圣霆笑意明媚。
身后有人高声起哄。
邱圣霆当即就要俯身抱住他。
梁颂年没想到邱圣霆如此肆无忌惮，正要不动声色躲开，梁训尧就出了声——
“邱总，在海岸线燃放烟花，不知是蓝霆基金会的哪一项环保举措？”
他说完，回身看了一眼“蓝霆海洋环保基金会”的巨幅宣传海报，意思昭然。
邱圣霆愣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梁训尧用随意的语气问身侧的中年男人，“奚教授是海洋环保方面的专家，有何见解？”
孩子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明知故问，就是要邱圣霆难堪。
“这……”奚教授左看看梁训尧，右看看邱圣霆，被夹中间两头为难，额角渗出汗来。
众人的目光汇聚而来，奚教授在重压之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站队梁训尧，低声说：“有影响的，烟花产生的化学残渣沉降入海，会……会危害海洋生物……”
梁训尧微微颔首，转过头看向邱圣霆，“海洋环保任重道远，还望邱总不要重蹈槟月号的覆辙。”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讥讽，面色淡然，提到“槟月号”时，表情也没有半点变化。相反的，与此同时邱圣霆的脸色已经铁青。
邱圣霆听到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烟花方燃尽，许多人录制视频的手机还没放下来，就开始跟风梁训尧指责他了，仿佛几分钟前的啧啧惊叹不存在。
向来如此，梁训尧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做什么都是吃力不讨好。
场面正僵持不下，奚教授出来打圆场，“不过……这是无硫烟花，外壳也是可降解的，影响并不大，邱总必定提前做了功课。”
梁训尧朝邱圣霆浅笑，“那就好。”
邱圣霆收敛怒意，仍维持着表面和谐，问：“接下来还有一场舞会，梁总可否赏光？”
“多谢邱总美意，我就不参加了，还望各位尽兴。”梁训尧说。
离开前，他的视线扫过梁颂年，稍作停留，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在看到梁颂年低头嗅花时收回了目光，转身向车走去。
梁颂年目送那辆黑色宾利缓缓驶离海滩，心里说不出的怅惘。
梁训尧很少当面让人难堪，对邱圣霆这种跳梁小丑，更是不愿多给一个眼神。今天出声制止，是为了帮他，他理应欢欣雀跃，说明梁训尧还在乎他，可此刻心却是沉甸甸的。
帮他制止邱圣霆，并不代表什么。
他从不质疑梁训尧对他的关心。
他在意的是，和邱圣霆厮混成了一丘之貉，他在梁训尧那里的形象，还剩几分好？
梁训尧会像梁栎说的那样，等耐心耗尽，就开始厌烦他吗？
“颂年，怎么了？”
邱圣霆走过来，递了杯酒给他。
楼下的舞会已经开始，池中裙摆蹁跹。梁颂年无心欣赏，接过酒杯，拿在手里没有喝。
“你今天怎么把他叫过来了？”
“我也没想到他会答应。”
邱圣霆原本只是和友人聊起梁训尧，随口带了一句“他就在附近”，友人打趣说梁训尧的槟月号造成如此严重的海洋污染，才是最应该出席本次宴会的。
邱圣霆一听，计上心来。
邀请送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没抱希望，没想到梁训尧一口答应下来，他也深感诧异。
梁颂年不忘任务，转到了准备已久的话题，“何必触他的霉头？他现在忙槟月号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心里指不定多恨你。”
提到槟月号，邱圣霆的心情略微好些。
“他忙不出名堂的。”
梁颂年轻轻摇晃酒杯，“这么自信？看来真的和你没关系？”
“你希望我和这个案子有关系还是没有？”
梁颂年装出一副紧张的模样，左右张望，还朝邱圣霆“嘘“了一声，“小心隔墙有耳。”
他这副关心则乱的模样十分可爱，邱圣霆有些动容，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别担心，颂年，这个案子和我没有关系。”
梁颂年的笑容凝滞在嘴角。
邱圣霆转过身，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向远处的海面，夜间巡逻船亮着白色的桅灯，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航行。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嗤一声，说：“他们盯着我查，能查出什么名堂？”
梁颂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只船。
盯着邱圣霆本人是查不到的，梁颂年想：是不是意味着，线索还在槟月号的船长身上？
他晃了晃酒杯，故作无意地说：“是啊，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钱不能解决的？”
邱圣霆喝了些酒，一时没做防备，俯下身将自己的酒杯轻轻抵在梁颂年的心口，邪笑道：“有，对穷人来说，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梁颂年的大脑飞速运转。
也就是说，邱圣霆用的是利益输送以外的方式，驱使着船长为他顶罪。
得把这个信息传递给梁训尧。
他嫌舞会吵闹，见邱圣霆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舞池中央的红裙女人身上，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场。
邱圣霆今晚被梁训尧拂了面子，攒了一腔怒气，本想发在梁颂年身上，偏偏梁颂年若即若离，扯得他心头如火烧，又忌惮身份，不敢强行做什么。
梁颂年说要走，他也只能含笑目送。转头就派秘书去邀请红裙女郎，今夜共度良宵。
梁颂年走出酒店，海风夹杂着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他没有带外套，单薄的衬衣紧贴皮肤，还没走到台阶上，就冷得打了个寒噤。
他把从邱圣霆那里得到的消息发给了梁训尧的助理陈竞辉，发完才给司机打电话。
等了十来分钟，司机抵达。他向酒店要了一杯热咖啡，迅速钻进车里。
“回家吧。”他对司机说。
&#183;
车驶离悬崖酒店，沿着海岸公路往他的公寓方向开。不知是不是着了凉，他莫名昏昏欲睡，倚着车门，眼皮一个劲地打架。
眯了十来分钟，听到司机小心翼翼的呼唤声，“三少，三少？”
他的司机一向安静，从不主动说话，更不可能在他睡觉时吵醒他。梁颂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悦道：“怎么了？”
“那个……梁先生的车挡在前面。”
梁颂年怔住，视线清明了些，抬眼望向前方。
和司机形容的一样，梁训尧的黑色宾利如拦路巨石般挡在路中间，左行右绕都无法通行。
很明显，在等他。
司机有些无措，小声辩解：“抱歉，三少，回市区就这一条路。”
“我知道，没事。”梁颂年安抚他，而后挺直了腰背，重新坐好。
又降下车窗，等梁训尧的车缓缓驶来，停在他的侧边。
车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相隔半米距离。
等待已久的梁训尧朝他望过来。
梁颂年刻意避开视线，从后座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细支烟，熟练地抽出一根，点燃了夹在指间，猩红的火点飘出缕缕青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先开口：“干嘛？”
“我提醒过你，离他远点。”
“他……是谁啊？”梁颂年饶有兴致地问，两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轻点，弹走烟灰。
梁训尧并不理会他的挑衅。
“哦，你是说邱圣霆，”梁颂年故作恍然，“我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他对我很好啊，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今晚的烟花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这么用心，我感动都来不及呢。”
刚说完，就对上梁训尧沉沉的目光，梁颂年笑了笑，“忘了，你也带我看过烟花。”
这话带着隐秘的尖刺，划破了矫饰的和睦，窥见回忆的一角，两人都陷入沉默。
梁训尧何止带他看过烟花？
良久，梁训尧再次开口：“非他不可吗？”
“你的意思是，除了他，别人都可以？那也得和他分了再考虑别人呀，”梁颂年句句针锋相对，表情却乖巧，趴在车窗边，眨了眨眼睛，说：“谈恋爱很累的，哥哥。”
梁训尧没有回答，从梁颂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不出喜怒起伏。
永远都是这样。
他用恶劣的话术激怒梁训尧，仿佛一出大起大落的独角戏，演得精疲力竭，再看梁训尧，依旧正襟端坐，永远波澜不惊。
没意思。
应付邱圣霆让人身心俱疲，看到梁训尧又让他难过，梁颂年的情绪忽然落到了谷底。
冷风灌进来，把细支烟的火星吹得明灭闪烁，带着淡淡茉莉香的烟草味溢满口腔，他习惯了一根烟只抽几口，过了瘾，就把还剩大半截的烟蒂按进烟碟。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梁训尧问。
“半年前。”
三个字如同石子落入平静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很容易把半年前那晚的画面重新召回脑海，太混乱，太不堪，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延续话题。
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梁颂年觉得冷，准备关上车窗，“没什么事就放我走吧，梁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夜生活的。”
临走他还不忘报复性地刺梁训尧一句，视线顺着梁训尧的脸颊，缓缓滑到下颌，再到领带，每一寸的下移都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意味，但梁训尧没有接招，反而静静看着他的脸，说：
“年年，你瘦了很多。”
语气带着疼惜。
梁训尧比任何人都要关心梁颂年的健康，以前梁颂年熬夜多了两道黑眼圈都要被他念叨两天。如果他们还在一起，梁颂年可以想象，今晚营养师就会入住他们家，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梁训尧是最好的哥哥。
可梁颂年不希望他只是哥哥。
听到他的话，梁颂年脸色一变，兴致全无，匆匆回了句“没有”，就关上了车窗。
夜色中，他的车与梁训尧的车擦身而过。
因为骤然加大马力，发动机响起阵阵轰鸣声，响彻寂静的夜空。车里的梁颂年抱着胳膊，蜷缩在车座和车门的夹角里，全然没了方才的神采奕奕。
他再针锋相对，再恶语相向，杀伤力都敌不过梁训尧一句“你瘦了”。
他是瘦了，瘦了很多。
和半年前相比，他瘦了十几斤，因为失眠，厌食，也因为不开心。
他也没有办法。
离开了梁训尧，他养不好自己。

第6章
答谢宴会过后，邱圣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联系梁颂年。
梁颂年乐得清静。
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好。
因为梁训尧一句“你瘦了”，他辗转难眠，郁结丛生。
尝试着早起吃一顿久违的早餐，粥香刚飘出来，胃里就翻江倒海。
还是吃不下去。
他虚脱无力地倒在沙发上，连呼吸都发颤。忽然想到去年年初，他跟着梁训尧去纳尔维克滑雪，没两天就把自己折腾得感冒发烧，也是什么都吃不下，窝在梁训尧怀里有气无力。
明明是自己不听话，穿得一身单薄就往外跑，感冒了，还要全怪到梁训尧的身上，哑着嗓子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带我泡温泉？
“你之前就说滑雪危险，现在看我生病了滑不了了，很开心吧，是不是？是不是？”
完全是无赖做派，梁训尧也不嫌他吵，抱着他一言不发地拿起耳温枪，给他测了体温，再把一碗温度适宜的米粥送到他嘴边，柔声说：“是我不好，能喝点粥吗？小话痨。”
其实那时候他不太想喝米粥，可看着梁训尧的脸，又觉得什么都能吃下去。
他翻了个身，窝在沙发里。
感觉到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疼痛，从他的胃开始，蔓延至全身，烦躁情绪升级。
直到下午刷新闻时，看到小道消息说——
世际方面发现了槟月号案的新证据。
他大喜过望，连忙联系了梁训尧身边的陈助理打探情况。
陈助理告诉他：“是，收到您的消息之后，我立即转发给了梁总，梁总让人深入调查了李胜光的关系网，发现了新线索。”
李胜光是涉案的油轮大副，十一年前进入世际海能公司工作，负责原油运输。妻子名叫岳晴，两人育有一对子女，家庭和睦。
李胜光出事之后，妻子与子女生活照旧，居住条件没有改善，也没有携款而逃的迹象，夫妻俩的直系亲属和邱圣霆也没有明显交集。
正因如此，调委会驳回了世际申请追加邱圣霆为被告人的请求。
“什么线索？”梁颂年连忙问。
陈助理说：“今年三月，李胜光的堂兄李胜杰，成了邱圣霆好友倪峻名下一家装饰新材公司的技术安全顾问，您猜猜每个月工资多少？十五万，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如果这笔钱是封口费，存个几年也足够母子三人生活了。”
梁颂年不解，“技术安全顾问有什么问题？就只是工资畸高吗？”
“当然不是，问题是李胜杰压根没有行业相关经验，他是一个地铁调度员，和装饰新材扯不上半点关系。”
梁颂年会意，“这个证据还挺充分的。”
“其实我们之前就摸排过一遍了，都快把李胜光的直系亲属查个底朝天了，没想到邱圣霆也挺有心眼的，装了两重防火墙。”
梁颂年说：“但是查到资金流向也不能证明是邱圣霆支使的，最好能找到邱圣霆和李胜光之间的通讯记录，或者谈话录音。”
“是啊，最发愁的就是这个，李胜光老婆的嘴比焊死的铁门还严，一句话都不肯说。”
梁颂年思索片刻，说：“把李胜光老婆的资料发我一份吧。”
“还是……不告诉梁总吗？”
“嗯。”
“三少，您知道的，我这人不会演戏，老是向您暗度陈仓，迟早要露馅的。”
梁颂年安慰他：“等露馅再说，我会保你的。”
陈助理无奈地笑了笑。
等电话挂断，他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两手握住手机，惴惴不安地望向办公桌另一边的梁训尧。
听完全程的梁训尧对他拙劣的演技并未作出评价，只说：“这次就算了，以后槟月号案相关的信息，尽量少透露给他。”
陈助理有些为难：“如果三少追着问……”
“直接把电话给我，我来接。”
陈助理如释重负，连声说好。
刚准备走，又听到梁训尧问：“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哑？”
陈助理一愣，心想刚刚不是外放了吗？
视线落在梁训尧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才反应过来梁训尧的听力障碍，立即回忆道：“好像是，听着有点沙沙的，没什么力气。可能是感冒，最近换季降温，很多人都感冒了。”
梁训尧沉眸，若有所思。
陈助理回到自己的办公位，长长松了口气。
尽管已经当着梁训尧的面表演过好多回了，但他还是很紧张。生怕说错了话，在梁颂年面前暴露了梁训尧的存在。
其实他也不想做这个“双面间谍”。
如果不是四月底的某个晚上，已经搬离明苑的梁颂年打电话给他，偷偷询问梁训尧的身体状况，他如实回答，又留了个心眼，第二天报告给了梁训尧……他原本可以工作得更轻松些。
结果现在成了两位祖宗的传声筒。
只可惜，小祖宗道行浅点，自以为打听得很隐蔽，运筹帷幄之中。
还不知道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是他自己。
&#183;
五分钟后，梁颂年收到陈助理发来的资料。
关于李胜光妻子的调查内容简短得只有几行字——
岳晴，五十一岁，家住繁城区吉泰公寓，在一家印刷公司做行政，街坊邻里说她性格温和，不爱说话。二十四岁结婚，三十一岁产下一对龙凤胎，生平没有特殊之处。
梁颂年想不明白。
没有重大疾病，没有赌债、高利贷，这样一对寻常夫妻，究竟为何铤而走险，为邱圣霆扛下巨额赔偿金和十年的牢狱之苦？
翻到下一页，是李胜光女儿的资料。
李璨，溱岛大学数学专业大三学生。
梁颂年扫了一眼照片，猛然顿住。
就在这时候，荀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香槟色玫瑰，“邱圣霆送来的。”
梁颂年看了眼照片，又看向荀章。荀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这花怎么处理？”
“送你了。”
“我才不要，这个邱圣霆也是够俗的，追人就送玫瑰？多少年前的老招数了。”荀章冷冷吐槽，看梁颂年起身拿外套，“你去哪儿？”
梁颂年朝他神秘一笑：“没事的话，跟我去一趟吧。”
荀章迷迷糊糊就坐上了他的车。
梁颂年的白色保时捷Macan是梁训尧送他的，打算暑假陪他练车用，很便宜。
结果录取通知书下来，梁颂年上了溱岛大学，梁训尧当即又在溱岛大学附近的明苑买了房，步行只需要八分钟，车也没了用武之地。一直到梁颂年开公司，跑业务，才重新启用。
可没几天，梁训尧又给他安排了一个司机，不容分说送到他办公室，司机师傅上有老下有小，看着他的眼神战战兢兢，梁颂年想拒绝都抹不开面。
正因如此，虽然梁颂年拥有这辆车已经五年，但实际驾驶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分得清档位吗？”荀章谨慎询问。
梁颂年故意逗他，指着P档说：“这是前进，对吗？”
“啊？”荀章吓得抱紧了安全带。
梁颂年笑出声来，缓缓发动了汽车。
一路开得勉强算平稳，至少没追尾，荀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问梁颂年：“到底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了解一下李胜光的老婆。”远远看到吉泰公寓的楼，梁颂年开始减速换道。
“李胜光是……”荀章灵光一现，“槟月号的船长！你在查这个案子？”
梁颂年没应声。
荀章了然一笑，“我就说嘛，你还在乎。”
“在乎什么？”
“你哥，你这辈子除了你哥，还在乎过谁？”
梁颂年板着脸，“我才不在乎。”
这话口是心非到了荀章都忍不住想拆穿的地步，他盯着梁颂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俩是不是捅破窗户纸了？”
话音刚落，梁颂年猛地踩了下刹车。
两人都因为惯性齐齐向前倾身，荀章吓了一跳，幸好后面没车，他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猜测……”
梁颂年仍注视着前方，可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其实荀章很早就看出梁颂年和梁训尧的关系不一般。
因为一向冷淡又毒舌的梁颂年，在梁训尧面前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会抱着梁训尧的手臂蹦蹦跳跳，会和梁训尧通一个小时的电话，会在拿到奖学金的第一时间向梁训尧讨要礼物……
起初荀章还没往那个方向想，直到研一的某晚。他做完家教十点多才回宿舍，那阵子梁颂年忙于论文，就在宿舍住了几晚，荀章刚准备拿钥匙，却发现门虚掩着，往里一看。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床边，梁颂年站在他面前，还没说话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熟练地跨坐在男人的腿侧，手臂紧紧圈住男人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说床硬，说导师压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男人的手始终搭在床边，没有动。梁颂年却还一个劲往前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男人的身体里。
荀章定睛一瞧，那个男人竟是梁训尧。
这件事，荀章一直藏在心里，不敢深想，等梁颂年把车停下来，他终于忍不住问：“自从半年前，你从明苑搬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一天比一天憔悴，你和你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地变成这样了？”
梁颂年沉默坐着。
他不敢轻易回忆那晚。
午夜梦回时，耳边还会传来梁训尧那句：“年年，别这样，你在我眼里还是一个孩子。”
他转过头，对上荀章探究的目光。
该怎么说呢？是难以启齿的。
那天他花了很长时间打扮自己，兴奋等待，雀跃不已，最后只换来梁训尧一句：“年年，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第7章
梁颂年从没听说过吉泰公寓。
听名字还以为是高层公寓，到门口才知道是一整条街的老式居民楼。
成片的灰白楼房，仿佛异形积木，杂乱堆叠在狭窄的街巷两侧。密密麻麻的防盗网从绿窗户里延伸出来，和错落的阳台、搭着晾衣杆的天桥连廊一同遮住了阳光，滴着水珠的衣物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霉味。
荀章走在梁颂年的前面，见梁颂年蹙眉掩鼻，立即挥动手臂，替他拂开蚝煎摊子散发出来的油烟气。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我外婆家以前就住在这种房子里，挤是挤了点，但人多也热闹，不过见不着阳光，衣服都晒不干。”
说着说着，余光向后一扫，看到梁颂年神色惝恍地停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盯着楼房的某一扇窗户失神。
“怎么了？”荀章退回去问。
梁颂年喃喃道：“我小时候好像就住在这种楼房里。”
“怎么可能？梁家怎么——”荀章以为他开玩笑，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梁颂年是被梁家收养的。
收养，意味着被亲生父母弃养。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梁颂年笑了笑，“不记得。”
倒不是假话，是真的不记得。
越长大，记忆越模糊。
他只隐隐记得母亲身上总有一股炸凤尾鱼的香味，父亲不常归家，一回来就发火，声音很大，隔着两堵墙都能听到。他好像还有一个哥哥，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
那时他们一家住在灰扑扑的老楼里，下楼的时候需要用力跺脚，灯才会亮。
但他没有住多久，很快他被送到一个海边的小渔村，那里有一对夫妻，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梁颂年对气味的记忆又变了，变成了咸腥味。不过这个味道也没在他的记忆里烙下太深的印记。因为有一天，女主人怀孕了。
他成了多余的人，不上学的日子里，他就一个人在海边捡贝壳，搭房子，造火车，等待日落。直到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看了好久，他走到哪里，那个男人就跟到哪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到那个男人对他的养父母说：“梁家要收养他，你们出个价吧。”
他仿佛是一件畅销货，四处流通。
又像是一件滞销品，谁都不要。
“我印象里，你是八岁的时候被梁家收养的，之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荀章疑惑。
梁颂年静静仰着头，说：“不记得了。”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仿佛一刹那又变回了梁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以手掩鼻，皱着眉头躲开不知从哪个档口窜出来的小猫。
“十八号西单元，五楼，”梁颂年抽出印好的资料，递到荀章手里，“阿章帮我找。”
要来的人是他，卖力的却是荀章。
荀章拒绝，梁颂年把头一歪，惨兮兮地说这地方让他想起小时候。
荀章拿他没办法。
有些人天生是被伺候的命，梁颂年就是其中之一。
老式楼房的门牌号早就斑驳掉漆，荀章只能挨家挨户地问。
梁颂年就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每一扇绿窗户。很久才接到荀章的电话，荀章让他一直往南走，走到一家甜水铺前面。
荀章站在甜水铺的旁边，冷着脸，质问梁颂年：“你故意的？”
梁颂年没说话。
荀章指着十八单元的门洞，“李璨是李胜光的女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见到了？”
“一转头，正好撞见。”
梁颂年也没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他只是看到李璨的照片，想过来碰碰运气。
他记得李璨和荀章在大学时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暧昧。因此在资料上看到李璨的照片之后，一个想法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所以你故意带我过来，什么意思？你想利用我套她的话？她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让我现在去套她的话？”荀章的脸色差到极点。
他向来好脾气，梁颂年很少见他生气，连忙说：“阿章，我只是想试一试。”
“不行。”荀章断然拒绝。
梁颂年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于是换个方向劝导：“你要这样想，如果确实是邱圣霆逼迫李胜光往原油里投毒，一旦能拿到证据，就能帮李胜光洗清冤屈，让他们一家团圆，难道李璨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吗？”
这几句话很有诱惑力，荀章听进去了，紧皱的眉头有些许松动。
梁颂年接着说：“我不认为邱圣霆是用钱收买李家的，一定有金钱以外的原因。现在李家全体闭口不说，妻子上着班，儿子女儿也照常生活，没有人为李胜光奔走求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难道觉得李璨一家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
见荀章的眉头平展开来，梁颂年给他打了一记强心针，“阿章，你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保证李璨的安全。”
听到这句话，荀章下定决心，他抬头望向五楼，良久才说：“……行吧，我试试。”
两人沿着窄街往外走，天色完全暗了，各家店铺的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一时间，空气中全是炒米粉、牛杂粥和肉骨茶的味道。
走出窄街，梁颂年才呼吸到新鲜空气，临走前，他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荀章问他：“怎么，又想起小时候了？”
梁颂年笑着摇了摇头。
荀章笨拙地安慰：“过去就过去吧，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生活，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好。”
梁颂年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十一月的溱岛，夜晚添了几分冷意，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绕过街角，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钻进车窗。荀章打了个喷嚏，梁颂年却像察觉不到晚风一样，把手伸了出去。
大厦的巨型电子屏上正在播放世际地产的广告。
溱岛并不大，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可以找到与世际有关的元素。
“你付出这么多，你哥知道吗？”荀章问。
梁颂年感觉到晚风包裹着他的手，怔怔望着，直到指节被吹得发酸，才说：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知道。”
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梁颂年想。
&#183;
再次接到邱圣霆的电话，离调委会给世际的十五天调查期，还剩下最后五天。
邱圣霆开口就是问梁颂年有没有空。
吃饭，还是喝酒，或者做点运动。
邱圣霆似乎不能一个人生活，他每天除了约会恋爱上床，没有其他正经事。
梁颂年聘的私家侦探告诉他：半个月内，邱圣霆总共带了六个不同的人回家过夜，有男有女，无一不是年轻貌美身材火辣。
梁颂年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看报告，敷衍地回应几句，直到听到邱圣霆说：“颂年，上次说的，梁训尧和谢振涛的谈话内容，你帮我打探得怎么样了？”
梁颂年一愣。
他忘了。
“梁训尧的秘书最近防我像防贼，一给他打电话就说在开会，不知道是不是梁训尧让他防着我。”他编了个借口。
“给点好处。”
“知道，已经备好了。”梁颂年软声说：“为你，我也是下了血本。”
邱圣霆轻笑，“那就等你好消息。”
“你打听谢振涛做什么？”
“杉临资本这几年风头挺盛，投资的几个项目都上市了，正是市场认可度最高的时候，我怎么能放任他进溱岛和梁训尧合作？”
梁颂年蹙起眉头，“你想怎么做？”
邱圣霆顿住，笑了声，明显有所保留：“那就看你给我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了。”
他在试探。
梁颂年能听出来。
邱圣霆虽然自以为是，又愚蠢至极，但他多年浸淫在家族斗争中，对忠诚与背叛有着极高的敏锐度，虽然也开了口风，透出一星半点以示诚意，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成年人之间，纵是至亲，都很难有百分百的信任。
为了从邱圣霆口中套出更多，他得给邱圣霆一些实际的好处，而不是撒娇和若即若离。
放下电话后，他犹豫再三，还是给陈助理发去消息，问他知不知道梁训尧和谢振涛在香港秘密会见时，都聊了些什么。
陈助理很快回复：[不好意思，三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梁总和谢先生是单独会见的，两边的助理都没有陪同。]
意料之中，梁颂年输入：[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梁训尧？]发送之前又删除了。
让陈助理去问，实在强人所难。
陈助理再得梁训尧的重用，也只是助理，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贸然询问梁训尧，必然引起梁训尧的怀疑。
于是回复：[梁训尧在办公室吗？]
陈助理：[在的。]
给梁训尧打电话，对现在的梁颂年来说，是一件需要做心理准备的事。
尽管半年前，他还可以在梁训尧开会时肆无忌惮打去电话，催他快点回家给自己做饭，也可以在凌晨时分一通电话打给梁训尧，说：哥哥我失眠了，你现在过来陪我睡。
现在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拨通了号码，短暂的等待过后，梁训尧的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
“年年。”
他的声线总是低沉的，说话不疾不徐，情绪淡淡，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只有轻唤“年年”的时候，才像个有情绪的正常人类。
乍然听到梁训尧喊他的名字，梁颂年的心还是会发热。
怔忡了片刻，开门见山地发问：“我想知道，你上次在香港和谢振涛聊了些什么。”
其实他明白，哪怕是他和梁训尧的关系，也不能随意透露商业秘密，因此没抱希望。他只想接收只言片语，用来误导邱圣霆。
结果梁训尧全无防备，直接回答：“他想在棕榈城投资虚拟电厂，还有引入他的团队为棕榈城整个的绿色交通网络提供规划建设，前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后者我还在考虑。”
梁颂年愣住，“你干嘛都告诉我？”
“你问了。”
梁颂年觉得不可理喻：“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会不会透露给别人，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好歹还是一个集团的总裁，你是不是忙昏了头？”
电话那头传来梁训尧低低的笑声。
“你笑什么？”梁颂年登时火大。
“没笑。”梁训尧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按他说的重新问：“好，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梁颂年不喜欢情绪完全受梁训尧牵引，冷声说：“你应该问我，我要透露给谁。”
“邱圣霆，是吗？”
梁颂年愣住，呼吸愈发急切，他知道梁训尧早就看穿他了，于是恼羞成怒，高声说：“你是觉得我不可能透露给他？你觉得我不可能背叛你？我告诉你，我就是帮他打探消息的，他想知道——”
“他想不想知道，我无所谓，”梁训尧轻声打断他，“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第8章
荀章给梁颂年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没人接，最后他在半空酒吧里找到了酩酊大醉的梁颂年。
“来了。”
酒吧老板徐行一见到荀章，如见救星，“你都不知道，刚才三个男人围着他转，我好不容易才虎口夺食把他送到我办公室。”
徐行年纪不大，容貌俊美，留着长发一半扎在脑后，总是穿着宽松悬垂的亚麻衣裤，很有小众酒吧老板的格调。
荀章第一次见他也是类似的光景，五月的某天，梁颂年喝醉了，老板给他的通话记录第一条拨去了电话，荀章一路驱车赶来，到了之后，和徐行浅聊两句才知道——
梁颂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买醉。
荀章的眉头快皱成川字了，不悦道：“哪回不是一群男人围着他转？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敢喝醉酒，真等吃亏了才能长记性吗？”
正说着，绕过徐行走进办公室，才看到梁颂年已经窝在小沙发里睡得沉沉。
明明很高挑的一个人，收紧了胳膊和腿蜷缩在沙发里，竟然显得那样小。
荀章愣住，原本的怨气一下子减了。
梁颂年身上有一种魔力，叫人再愤怒都对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哎……”只能叹息一声。
徐行配合着抓起梁颂年的胳膊放到荀章的肩膀上，说：“你得管管他，这样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哪有资格管他？”
荀章接过梁颂年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同下楼，将梁颂年送出酒吧。
路过卡座时，一个神情严肃的黑衣男人看到他们就起身注视，手指轻点耳机，嘴唇快而短促地说了几句话。
徐行心生疑惑，一出酒吧就将所见告诉了荀章，荀章却淡定：“没事，应该是他哥派的保镖。”
“他哥，梁训尧？”
荀章点了点头。
“那人天天来，也就是说，他哥派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着他？”徐行反应过来，“你早说啊，我今天得罪了好几个客人，才把他从人堆里扒拉出来。”
“那保镖又不能拦着他喝酒，再说了，搭讪不算危险，揩油不算危险？你别看他平时跟花花蝴蝶一样，其实白纸一张。”
看着累累情史，其实只写了哥哥两个字。
两个人把梁颂年送到车上，还没关车门，梁颂年忽然醒了，慢吞吞撑起上半身，半睁着一双迷蒙的狐狸眼，不认识似的在荀章的脸上逡巡，半晌才笑着说：“阿章，是你呀。”
“还好意思笑，这个月醉几回了？”荀章没好气地说。
“没喝醉，”梁颂年摇摇头，“我今天很开心，没有喝醉，只是……只是有点累。”
说完就又倒了下去。
荀章叹气，关上车门对徐行道了声谢，再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
开到一半，梁颂年又醒了，“阿章，李璨的事，有进展吗？”
“醉成这样还不忘帮你哥调查？”
梁颂年笑了笑。
“打听到了，她哥在家，我又下楼问了其他店的店主，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李胜光的儿子半个月前就回学校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是李胜光的老婆亲口说的，说学校不批假，在家待不了太久。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儿子在不在家这件事要瞒着街坊邻居？”
梁颂年皱起眉头，应声说：“奇怪。”
“李璨提到了她哥喜欢开摩托车，而且经常凌晨出去飙车，你要不要找人查一下？”
“摩托车……”梁颂年半睁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高高举起：“找一下我的私家侦探。”
话音刚落，咕咚一声，手机就掉到了座椅下方。
梁颂年伸长了胳膊，划桨似的扑腾。
荀章急切道：“你别动，我待会给你找。”
不等他说完，梁颂年已经没了动静，就这么保持着半趴的姿势睡着了。
“……”
到了梁颂年家楼下，荀章停好车，先探下身子找出梁颂年的手机，无意中扫了一眼。
梁颂年的手机屏保是和梁训尧的合照。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梁颂年靠在梁训尧的怀里，歪着头，把脸贴在梁训尧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梁训尧的耳尖，神情娇气又得意。梁训尧还是那副正经又矜贵的模样，可眉眼温柔，任由梁颂年作弄。
荀章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梁颂年。
犹豫再三，拨通了一个存进手机就再也没碰过的号码。
&#183;
梁颂年半夜醒来，宿醉劲还没过去，一睁眼，头疼欲裂，仿佛从天灵盖被人劈成两半。
不是第一次喝醉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去冰箱里翻一瓶电解质水，为接下来的大吐特吐做好准备，吐完了，胃里腾干净了，再吃两片铝碳酸镁，强行压下反流和烧心的症状，然后倒头睡觉——这半年来每一次宿醉他都是这样解决的。
荀章见识过一次，骂骂咧咧差点把他的胃药扔进垃圾桶，可梁颂年阻止了他。
酒精不是好东西，但无可代替。
挣扎着下了床，四肢酸软，脚步都是虚浮的，魂已经飞到天外，走到门口却顿住了。
他听到外面传来瓷盏碰撞的声音。
很轻，一声比一声小心翼翼。
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清洗着什么，短促地结束。
梁颂年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惊恐之余又有隐隐的预感，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他往前走，随着门把手的转动，门缝越来越大，客厅的光线倾泻进来，刺得他下意识闭上眼，预感也愈发强烈。
直到门完全打开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到开放式厨房里，背对着他清洗餐具的梁训尧。
这间房子是梁颂年离开明苑之后的落脚地，长租，软装齐全的精装大平层，客厅宽阔，有巨大的落地窗。周末窝在沙发里喝杯红酒看个电影应该很惬意，但梁颂年没有享受过。
他住进来快半年了，整间屋子和房东交给他时毫无差别。没有新增任何东西，沙发的防尘罩还没取，橱柜是空的。家里唯二运作的是中央空调和饮水机，洗衣机的插头至今没有通电，因为他的衣服都是专门人员定期来取。
荀章对此的评价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贫如洗？
好奇怪，梁颂年怔怔望着。
他的房子明明这般冷清空荡，像个久久无人踏足的样板间，为什么梁训尧一站在那里，整间屋子忽然之间就有了家的感觉？
梁训尧把餐具清洗干净，轻轻放在沥水架上。
回过身，看到梁颂年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视线一相交，梁颂年的目光顷刻间从怔忡变成了凶巴巴的审视，仿佛暗中观察猎物的小狐狸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尾巴，眉头也皱了起来，质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梁训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着一杯淡黄色的水走过来，递到他嘴边，“蜂蜜水。”
“不要。”
梁训尧大多数时候都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和那些两鬓斑白的企业家打交道的原因，他说话做事都很老派，高兴不会大笑，生气也不会拍桌子骂脏字，解酒还用蜂蜜水。就比如此刻，当梁颂年再一次扭头，拒绝喝蜂蜜水，他都能猜到梁训尧会说什么。
他会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就听见梁训尧说：“年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梁颂年有点想笑。
他接过蜂蜜水，喝了半杯。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效果似乎确实比吐了吃胃药好一些。
“你怎么在我家？”他追问。
梁训尧接过杯子，返回厨房，“你的同学小荀给我打了电话。”
梁颂年一下子没听懂“同学”和“小荀”这两个词的意思，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恍然大悟——在梁训尧心里，他压根没有长大，他还是个学生，和他一起创业的同事，依然是他的同学。
“不是我让他叫你来的。”
“我知道。”
“我也没允许你进我家。”
梁训尧置若罔闻，把面盛进碗里，放到吧台柜上，“鱼丸面，吃一点胃会舒服些。”
梁颂年发誓，他是因为宿醉难受才走过去的，是因为飘着热气的鱼丸面看起来值得一尝才坐下来的，绝不是因为梁训尧。
“哪里来的碗筷？”
梁训尧告诉他：“刚买的。”
梁颂年对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状态毫无羞惭之意，也不表示感谢，反而恩将仇报地说：“真烦，我的家里本来干干净净的，你一来就多出这么多东西。”
换个人该发火了，但对方是梁训尧，梁颂年知道自己可以作到天上去。
“你不吃？”他咬着鱼丸问。
梁训尧正站在他对面，两手搭在吧台边，衬衣袖口卷到臂弯，闻声摇了摇头。
“那你走吧。”
梁训尧也不走，就安静看着他。
像很多年前，他霸占梁训尧的办公室写作业，梁训尧也不会恼，就这样隔桌而立，垂眸望着他，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其实梁颂年一直不知道梁训尧在看什么，朝夕相处，亲密无间，还没有看腻他这张脸吗？还不知道他的痣长在哪里，遇到难题是什么表情吗？
直到分开之后的某天夜里，梁颂年盯着合照盯到两眼发酸流出泪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爱的表达方式之一是注视，是凝望，是明明近在眼前，却还会看着他出神。
梁颂年用筷尖拨弄着鱼丸，一口匀成五口，吃得慢条斯理，他希望时间延长，希望梁训尧再看他久一点。
可是太安静了，也让他难受。
想把荀章套出来的话告诉梁训尧，可碍于他现在的“人设”以及和梁训尧的关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很容易引梁训尧生气的话题，“我把你和谢振涛的合作内容告诉邱圣霆了，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很满意。”
梁训尧依旧平静看着他。
“他打算送我一辆游艇，我们打算举办一场游艇派对，在海上玩个三天三夜。”
他的试探既明显又幼稚，说来说去也就一个邱圣霆，梁训尧有时候会懒得接他的茬。
梁颂年却越说越起劲：“玩牌，输一次脱一件衣服，或者把酒含在嘴里，喂给赢家喝……梁大总裁，你知道这些年轻人的花样吗？”
“知道。”梁训尧回答。
梁颂年的笑容凝滞在嘴角，猛然抬头望向梁训尧，“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
梁颂年腾地起身，椅子刺啦一声后退，他眼底猩红，绕过餐吧台冲到梁训尧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气到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去过哪里？梁训尧！你怎么敢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梁训尧是他的所有物，全然忘了他们现在是冷战半年的关系。
梁训尧一手搭在台边，一手圈住梁颂年的腰，帮他站稳，看他气得眼尾鼻尖都是红的，失笑道：“年年，你忘了，是你逼我看的片子。”
梁颂年呆住。

第9章
梁颂年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
还真有这么一出。
是他被梁训尧发现性取向之后。
明明得到哥哥的包容已经很幸运了，但他得寸进尺，还想把梁训尧拖下水。
某天晚上，以老电影为名，骗梁训尧陪他看片，特意挑了个劲爆的欧美钙片，穿着薄薄的短袖短裤窝在梁训尧怀里，等片头纠缠的人影出来，才故作惊讶地说：“啊呀，我点错了。”
那天片子放了十分钟，就被梁训尧沉着脸关了。
好巧不巧，十分钟里正好是这段剧情。
派对，脱衣，狂欢。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梁颂年的眼角泛到他的两腮。
他恼羞成怒，转头就要走，被梁训尧一把扯了回来，抱进怀里。
他挣扎，梁训尧却越束越紧，呼吸落在梁颂年的耳边，语气仿佛一声叹息：
“年年，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梁颂年忽然就不挣扎了。
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取决于梁训尧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相信，他真的，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弟弟。
他想做他相伴终生的爱人。
想和他肌肤相亲，想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脸。
可能是夜色太撩人，梁颂年忘了曾经亲口说过的狠话，欺身向前紧紧贴着梁训尧，说：“你想不想我回去？”
“当然。”
梁颂年抿了抿唇，“有一个办法。”
“什么？”
“现在和我上床。”
梁训尧无奈，“年年，我们——”他按住了梁颂年胡乱摸上来的手，还是拒绝。
凌晨的夜太安静了，时间缓慢流淌。
片刻后，梁颂年的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猛然推开梁训尧，回到桌边继续吃鱼丸面。
梁训尧把汤匙递过去，梁颂年接过来，两个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三分钟前的状态。
宿醉难受，梁颂年想吃也吃不下多少，剩了半碗，推到一边，冷着脸说：“你为什么还不走？我不想看到你。”
“你回房间睡，我等天亮再走。”
“为什么？”
梁训尧没有回答，走过来拿走他的碗筷，折身回了厨房。
多年的相处让梁颂年很轻易读懂梁训尧的沉默，于是不追问。
他坐在桌边，看着梁训尧的后背。
梁训尧的身材很完美，一米八九的身高，宽肩窄腰，是梁颂年见过的最适合穿西装的人，脱去外套，单穿着衬衣和马甲更是致命诱惑。
梁颂年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梁训尧撑在他身上，一颗颗解开马甲的纽扣，再脱下衬衣，他会不会因为心跳过速而昏死过去。
但是这样的梦，他很久不敢做了，他怕最情动的时候，听到梁训尧说对他毫无欲望。
扭曲的性取向让他时常忘了：同性恋始终是少数，而他的哥哥是不喜欢男人、未来会结婚生子的大多数异性恋者的其中之一。
他说着要回房间，其实一直到梁训尧收拾完碗碟擦干净手，他都还坐在原地没有动。
梁训尧给他讲新买的三种锅具的使用方法、碗筷的摆放位置，梁颂年左耳进右耳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听懂了吗？”梁训尧问他。
“没。”
梁训尧无奈地笑了笑，合上柜门，说：“那我让琼姨住过来照顾你。”
琼姨是梁颂年还住在明苑的时候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保姆，对他很好。
“不要。”他还是不领情。
梁训尧从没强迫过他，于是作罢。
梁颂年继续看他，在梁训尧仔细摆放餐具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也许恰好被瓷盏碰撞的声响盖住了，梁训尧没有听见。
梁颂年眸色黯然。
他不能责备梁训尧太多，梁训尧听不见，工作那么忙，能分出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他。
他还能责怪梁训尧什么呢？
不喜欢男孩又不是梁训尧的错。
凌晨三点，梁颂年回到卧室。
简单洗漱后躺下来，他感觉到梁训尧没有离开，只是关了灯，在一切陷入黑暗与寂静之后，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陪他入睡。
再醒来，梁训尧已经离开了。
.
梁颂年停好车，等电梯的时候撞上了荀章，荀章一见他就顿在原地，转身欲逃。
“行了，”梁颂年叫住他，“有本事给他打电话，没本事面对我？”
荀章挠挠头，望望天。
梁颂年轻笑一声，走进电梯。
荀章勾着脑袋看他的脸，“心情不错嘛，李擎查得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快？”梁颂年一早起来就联系了私家侦探，李擎、摩托车、凌晨，三个关键词，两倍价钱加急处理。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开庭前，把证据送到梁训尧手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刚进公司，前台指了指一旁的红玫瑰，“梁总，邱先生送来的。”
邱圣霆最近几乎天天送，没断过。
荀章抽出卡片，“厄瓜多尔红玫瑰，他的眼光真的很俗，我这种直男都看不下去了。”
梁颂年对“直男”两个字有应激反应，没理他，只对前台的女孩说：“麻烦你处理一下，喜欢的话可以带走。”
回到办公室就给邱圣霆打去电话，告诉他：“和你想的不太一样，谢振涛会见梁训尧，是想让他往内地发展的。”
“什么？”
梁颂年胡编：“谢振涛觉得溱岛太小，梁训尧应该把眼界放得更开阔些，往内地发展。”
邱圣霆在那头沉默了。
“不管他们有什么计划，你现在考虑为时过早，”梁颂年不动声色地引导他，“不如集中注意力在槟月号上，过几天就开庭了，只要梁训尧拿不出证据，他就要支付十几亿的治理费。”
邱圣霆冷嗤：“谁让他逞能，事情一出就开发布会，说要承担污染带来的一切责任？干企业的要是都像他那样在意名声，不如不干。”
梁颂年心里鄙夷，嘴上还得应和。
“不过……”邱圣霆忽然笑了声，“他的名声也好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我这儿有个好东西，想给你看一看。”
梁颂年隐隐有些不安，“什么好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办公椅还没坐热，半个小时后，梁颂年开车抵达邱圣霆发来的地址。
甘南医院。
一家高档私立医院。
梁颂年按照邱圣霆的要求，来到住院部十八楼，邱圣霆已经在电梯门外等他了。
“路上辛苦了。”邱圣霆朝他笑。
梁颂年蹙眉问他：“到底什么事？”
邱圣霆还是神秘兮兮地不回答，环住梁颂年的肩膀，带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
高级病房分里外间，梁颂年什么都看不见，转头望向门边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写着“就诊人：钱玮”。
邱圣霆说：“钱玮，今年十七岁，两天前被人打成重伤，脑袋缝了十几针。”
梁颂年听得一头雾水，“你认识？”
“我不认识，”邱圣霆笑了笑，“但我认识打他的人。”
“谁？”
“梁栎。”
梁颂年愣住，邱圣霆朝他弯唇一笑，“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消息，就在前天晚上，梁栎在一家酒吧里聚众闹事，把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打成了重伤。”
梁颂年再镇定，也难掩眼底的诧然。
“正巧，他打架的那间酒吧，老板和我很熟，听说这件事之后，把监控视频交给了我。”
梁颂年听得心脏一沉又一沉。
“你想做什么？”
“不着急，先看这个，”邱圣霆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点开一条视频，举到梁颂年面前，“真想不到，梁栎那傻子背地里还挺会玩。”
是酒吧包厢的监控录像。
镜头不算太清晰，画面昏暗，在五颜六色氛围灯的扰乱下，勉强能看到梁栎坐在正中央，喝得眼神迷离，身形左摇右晃。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年轻男孩，身形瘦削，被人压住两边肩膀，脸几乎贴在地上。
“对着我，磕三个头。”梁栎吼道。
旁边的人也吆喝起哄，男孩抻着脖子不低头，大喊“我不磕”，梁栎大怒，抄起桌上的骰盅就砸了过去。咣的一声，男孩捂着脑袋倒地。
视频戛然而止。
梁颂年敏锐察觉到邱圣霆的目光缓缓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他的脸上，不祥的感觉如乌云笼罩而来。果不其然，下一秒，邱圣霆把手机放到他的掌心，对他说：
“颂年，我把视频给你，你来发。”
梁颂年皱起眉头，“我？”
“你不是经常在你的社媒账号上批评世际吗？你发出来，没人会怀疑真假，只会蜂拥而至地支持你，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吗？”
邱圣霆抚过他额前的碎发，笑吟吟问：“这么好的机会，颂年，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梁颂年僵在原地，瞳孔震颤。
邱圣霆似乎不信任他了。
为什么？到底哪一步出了差池，让邱圣霆突然开始试探他？
他抬头与邱圣霆对视。
邱圣霆眼底的戏谑渐渐淡了，被审视取代，如同第一次认识梁颂年，细细看着他的脸。
他想起昨天，秘书给他送来基金会晚宴的活动照片，他匆匆扫过，又倏然停顿。
拿起其中一张——
梁训尧站在照片的正中央，烟花盛放时，他没有看，而是转过头望向身侧的梁颂年。
不是外界传言的水火不容，也不是梁颂年说的彼此憎恶，梁训尧静静望着身边的人，目光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而梁颂年微微低着头，两个人相隔半身的距离，没有偏向彼此，却仿佛形成了一种不为外人踏足的亲密磁场。
不应该的。
梁家不是对梁颂年百般苛难吗？梁训尧不是对这个忘恩负义的弟弟厌弃至极吗？
他俩不该如此和谐。
除非，梁颂年说谎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颂年知道，他每迟疑一分，邱圣霆对他的怀疑就会多一分。
可他不能发。
槟月号造成再大的海洋污染，也只是社会层面的影响，老百姓顶多看新闻时扫过一眼，不会在意太多。富二代打人就不一样了，尤其在梁训尧对外的形象如此完美的前提下，他的亲弟弟却在酒吧里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大打出手，这样的丑闻是致命的。
他的人设崩塌不要紧，这条视频决不能从他手里发出去，不，无论谁都不能发。
“这么有利无害的事，还需要考虑多久？”邱圣霆显然已经看出梁颂年的立场，笑了一声，抬手欲拿回手机，梁颂年却一把握住了。
邱圣霆的眼神瞬间凌厉，“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是时机问题，还是你——”
邱圣霆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邱先生。”
梁颂年和邱圣霆同时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紫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身材高挑容貌明艳，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黄大记者，好久不见。”邱圣霆挺直腰背，整理领口，扯起嘴角打了个招呼。
黄允微缓缓走近，笑盈盈道：“邱先生好像不怎么想看到我。”
“哪儿的话？”邱圣霆伸手与她相握，“黄小姐怎么在这里？”
黄允微指了一下摄像机，“有位企业家在这里疗养，我过来做个采访，邱先生呢？”她望向邱圣霆身后的病房门，若有所思，竟主动问：“是来看望钱玮的吗？”
话音刚落，邱圣霆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梁家二少在外面惹是生非，犯了大错，梁先生希望电视台出面，记录下梁栎道歉赔偿、与当事人和解的过程，防患于未然，以免后续给世际带来更大的负面影响。”
此话一出，邱圣霆整个人都松垮下去，几分钟前的志得意满瞬间消失，仿佛刚练得大乘之法就被人一招击破，脸上写满了忿忿不平。
半晌，才冷言讥讽：“世际也学会作秀了，这种公关方式，小心被舆论反噬。”
黄允微笑而不语。
邱圣霆想起手上的把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做了什么，有人替他记着。”
黄允微认可地点了点头，“邱先生说得对，一个人做了什么，一定有人替他记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邱圣霆，轻声说：“譬如一年前，邱先生将带着亲子鉴定上门的前女友打成重伤，又花重金压下了新闻……那份稿子至今还在我的文件夹里，主任不让我发，不代表我不想发。”
说罢，她朝邱圣霆笑了笑。
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邱圣霆难以矫饰平静，一言不发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回来，梁颂年将手机递给他。
他朝病房看了一眼，而后拂袖离去。
黄允微仿佛见了脏腥一般，蹙眉挥了挥邱圣霆待过地方的空气，片刻后，才将视线投向站在一旁始终垂眸不语的梁颂年。
“不记得我了？”
“不会。”梁颂年依旧垂眸。
“我也觉得不会，”黄允微浅笑，“毕竟，半年前我差一点就要成为你的嫂子了。”
梁颂年抬头看她，目光直直的。
“替你解了围，连声谢谢都没有，”黄允微与他对视，“怎么回事，我已经不是梁训尧的未婚妻了，某人……还只是他的弟弟吗？”

第10章
梁训尧差点订婚，在半年前。
对象是身为前总督之女的黄允微。
两人自幼相识，又同年出国留学，家世地位相当，就连八卦杂志都不吝夸奖，说他们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铺天盖地的祝福声中，只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那就是梁颂年。
半年前，梁颂年为了破坏这场即将到来的订婚礼，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好的坏的对的错的，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上了，甚至几次躲在电视台的停车场堵黄允微，逼她出面取消订婚。
他说：梁训尧是个同性恋，爱我爱得无可救药，你们就算结婚了也不会有结果的。
说得信誓旦旦，气势汹汹。
可半年过去了，梁训尧既没有变成同性恋，也没有爱他爱得无可救药，只是一个被弟弟耽误了婚事，三十四岁还单身的工作狂。
黄允微笑了笑，“你们还没和好？”
“和你无关。”梁颂年冷声说。
黄允微莞尔一笑，笑他的孩子气。
“梁训尧让你来的？”梁颂年提问时不自觉绷紧了下颌，显露出平时少见的不安。
黄允微逗他，“你猜猜看。”
梁颂年转身就走。
进电梯前，他听到黄允微对身后的下属说：“行了，素材差不多就这些，回去吧。”
他愣住。
所以，黄允微压根没有进病房采访钱玮的意思，方才这一出只是替他解围。
可梁栎打人的事，她比他更早知道。
他竟是最后知道的。
电梯下行至停车场。
黄允微坐进车里，拨通了梁训尧的电话：“梁大总裁，向您报告，任务已完成。”
“多谢。”梁训尧把签完的文件交给陈助理，待陈助理离开后，起身靠到桌边。
“是得谢谢我，刚才还挺险的。”
黄允微原本在十七楼做采访，想去其他楼层拍个空镜，却意外撞见了病房门口鬼鬼祟祟探头的邱圣霆。鉴于邱圣霆近期的表现，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立即联系了梁训尧。
她刚报出甘南医院，梁训尧就说他已经猜到了，前天梁栎哭着过来找他，说打了人，犯了错，梁训尧派下属去查监控，却在梁栎待过的酒吧撞见了邱圣霆。
“我猜到他会大肆发作。”梁训尧说。
“你也太淡定了，真闹大了不好收场。”黄允微站在十八层的消防通道门口，观察着邱圣霆。
“想让小栎长点记性。”梁训尧并不着急，“我这边已经联系了邱圣霆的二叔。”
“你要狗咬狗——”黄允微说到一半，只见邱圣霆快步走向电梯口，折返时，臂弯里圈着梁颂年，“完了，他把你家小朋友扯进来了。”
梁训尧当即收回刚说出口的“不必费神”四个字，请黄允微上前解围，替她想了一套说辞。
对付邱圣霆不难，因为他把柄太多。
黄允微一想到梁训尧陡然变化的语气就忍不住笑，“你应该亲自来，英雄救美，多好的机会，说不定你俩的关系就因此缓和了。”
“他自尊心强，不会愿意。”
“可他……更不愿意看到我吧。”
两人俱是沉默。
片刻后，黄允微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和他解释清楚？半年了，他好像还在误会你我的关系。虽然我们当时的确商量着要订婚，但只是应付父母，他有权利知道。”
“他还小。”
“他不小了。”
梁训尧沉声说：“他还不成熟，我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对他产生误导。”
“你如果真的怕误导他，半年前我们就应该继续订婚，而不是像你这样，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黄允微顿了顿，“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梁大总裁，说你不是直男，你把你的漂亮弟弟拒之于外，说你是直男吧，这么多年你也没谈过女生，对谁都没有兴趣。”
黄允微好奇地问：“你确定你是异性恋吗？”
梁训尧说：“是。”
“哪位异性让你确定了你是异性恋？”
梁训尧忽然缄默。
黄允微嗤笑一声，没为难他，换了话题：“梁栎打人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让他自己解决。”
黄允微叹气，说了句：“真偏心。”
挂电话前，她又说：“绍城过几天回来，我们约个时间聚一聚。”
“好。”梁训尧答应下来。
结束通话后，不多时，陈助理走进来，说：“梁总，二少来了。”
梁训尧望向门口。
梁栎慢吞吞地走进来，两只手畏畏缩缩地攥在身前，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哥。”他轻喊了声。
梁训尧没有回应。
“哥。”梁栎又怯怯叫了一声，等陈助理关上门，立即道歉说：“我错了。”
“错在哪里？”
“我……我太冲动了，我承认，但是那个钱玮也是自作自受，我和朋友在赛车场玩得好好的，比的也是友谊赛，我拿了第一，那个钱玮非说我在车下面装了伸缩侧翼，说我作弊。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修理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我一时冲动……”
他越说越没底气，又对上梁训尧审视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我知道错了。”
梁训尧并不和他啰嗦，“三件事，去医院看望那孩子；向他和家属道歉，争取调解赔偿；最后，等他报警，由警方处理。”
梁栎愣住，“什么处理……我难道要坐牢吗？”
“你认为你不该坐牢。”
梁栎嗫嚅道：“不是，我只是……只是怕给集团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你打人的时候没想过影响？”
梁栎哑然，半晌才说：“哥，我现在就去看望他，但是我问过了，他是孤儿，从小跟着奶奶一起长大的，他奶奶前年去世了，他还没成年就在车场打工，说明压根没人管他，他不敢报警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孤儿。
梁颂年也是孤儿。
一抬头，果然对上梁训尧冷似沉潭一样的目光。
梁栎自嘲地笑了声，“我就知道，你平常都懒得管我，今天却特意把我喊过来。哥，是因为梁颂年，你才这么生气吗？”
梁训尧没有回答，只说：“你打人的那间酒吧有监控，视频在邱圣霆手上。”
梁栎愣住。
“我告诉过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世际发展得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你在溱岛也没有横着走的资格。钱玮两天前就住院了，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去看望过他，甚至还想推卸责任，”梁训尧微顿，“梁栎，你让我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如沉重铁板砸在梁栎的肩头，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有恃无恐，因为爸妈给你留足了退路，但你应该清楚，这个家现在谁做主。”
梁栎打了个寒噤，缩着脖子等待梁训尧的斥骂落下，可梁训尧没有骂他，甚至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就让他走了。
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梁训尧：“哥，如果今天是梁颂年打了人，你会骂他吗？还是会原谅他？”
“他不会犯原则性的错误。”
梁栎不服：“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梁训尧没有回答。
梁栎记不清从哪天起，哥哥忽然就不是独属于他的哥哥了。或许是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梁训尧亲自收拾了梁颂年的行李，带着梁颂年搬到侧楼住，他在后面大哭大闹，咒骂着梁颂年，求梁训尧回来陪他，但梁训尧一步都没有停留。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该死的梁颂年，都怪梁颂年，他想。
梁栎离开后，梁训尧继续工作，等他再次抬头时，暮色已铺满办公室，光线渐暗，窗外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天际残存的湛蓝正被夜色慢慢吞噬，最终隐没在海平面尽头。
海岛的四季没有太大变化，若不是数着梁颂年离开的日子，梁训尧经常忘了已经入冬。
他结束工作，下至地库。
刚要坐进车里，才发现司机在车门边束手束脚地站着。
“怎么了？”
司机一脸为难地指向前方——
只见一辆白色保时捷逼停在他的车前，车门和他的保险杠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
降下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巴掌大，额头还被吹落的发遮住了，更显得小，如果不是眸色太沉，愠色难掩，在梁训尧眼里，二十四岁的梁颂年和小时候没有差别。
他把包递给司机，独自走到车前。
“我今天遇到黄允微了。”梁颂年说。
“我知道。”
梁颂年心里如翻江倒海，“你们还有联系。”
“我们一直是朋友。”
梁颂年轻笑，出于烦躁，他下意识翻找扶手箱里的香烟。幸好还剩半盒，抽出一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梁训尧按住了手。
梁训尧明显对他染上的恶习有所不满。
“你说过，不会管我。”梁颂年说，
两个人对视良久，最后是梁训尧先收回手，梁颂年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一簇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梁训尧看到他眼底蕴了泪。
空气沉默且压抑。
“今天早上，邱圣霆把我叫过去，告诉我，他手里有梁栎打人的监控视频，让我用社媒发出去，”梁颂年呼出一口烟，“我没同意。”
他看着烟雾飘散到梁训尧的脸上，看梁训尧微微蹙眉，继续说：“他好像怀疑我了，突然试探我，是你对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也是，你怎么会主动找他？你对他压根不屑一顾，看我这段时间像跳梁小丑一样拿他刺激你、试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梁颂年想，真的很可笑，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梁训尧皱一皱眉头，他就兴奋得意，梁训尧云淡风轻，他就气急败坏。明明发起游戏的人是他，结果被惩罚的人也是他。
梁训尧因他产生的所有情绪波动加起来，还不如他今天看到黄允微的那个瞬间强烈。
黄允微，他害怕见到她。
这些年有很多人想要接近梁训尧，梁颂年都没有产生过危机感，除了黄允微。
他知道梁训尧不爱她，爱与不爱旁观者清，可梁训尧从没有亲口说过不爱她，每当他追问，梁训尧就回复他一句轻飘飘的“朋友”，像是刻意为了打消他的妄念，在他的心上放了一把悬而不落的刀，让他进退维谷。
他斜睨着梁训尧，等不到想要的答案，原本扬起的眼尾，也缓缓垂了下来。
“今天小栎问我，如果是你打了人，我是会生气，还是会原谅你。”梁训尧少有地不答反问，让梁颂年诧然，停住抖落烟灰的手指。
“我说，你不会犯原则性的错误。”
“为什么？”梁颂年和梁栎一样问。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走梁颂年指间燃了一半的烟，碾灭在几步开外的烟灰柱上，再回过身走到梁颂年面前，轻声说：“因为你是我养大的，我比谁都了解你。”
梁颂年一直含着的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第11章
等了两天半，梁颂年的私家侦探终于来了消息。
李胜光的儿子李擎确实犯了事。
九月五号凌晨四点，在离溱化专教学院不远的吉士街中段，李擎驾驶一辆阿普利亚RSV4，在和朋友飙车的过程中，撞死了一位男性清洁工。
线索是溱化专教学院的保安在那天凌晨，听到一声轮胎紧急制动时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进而又顺藤摸瓜，查到和李擎一起飙车的男生从九月五号之后就以生病为理由请了长假，至今未回学校，和李擎闭门不出的状态一致。
最后核查了承包吉士街路段的环卫公司的排班日志，找到当日的清洁工，证实这位老人在九月五日身亡，已被家人送去火化。
“果然有鬼！”
荀章一拍桌子，“我就说，小璨一提到她哥就欲言又止，现在摸得差不多了，很显然，邱圣霆发现了李擎的秘密，而李胜光爱子心切，为了让邱圣霆压下这件事，就被他胁迫着，顶了槟月号的锅。”
梁颂年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荀章想了想，又说：“不过这都是推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查到邱圣霆和这件事的关系，他肯定给这个老人的家里送了不少钱，估计是笔天价赔偿，悄无声息地就把这桩肇事逃逸的血案压下来了。经济方面的证据，你那个侦探是不是不方便——”
说到一半，余光扫到梁颂年，才发现梁颂年一直神游天外，压根没在听。
“你怎么了？”
荀章凑近又问了一遍，梁颂年才猛然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说：“没事。”
“接下来怎么办？”
“我已经发给梁训尧的助理了，让专业的人去办吧。”说着就要起身。
“你要去哪里？又和你哥吵架了？”
梁颂年笑了声，像是无奈，“能吵起来就好了，你看他一天能说超过十句话吗？”
荀章替梁训尧讲话：“位高权重的人好像都惜字如金，毕竟受到的关注太多了。不过哪怕他就说了十句话，起码有六句是对你说的。”
“我稀罕听他那六句话？”梁颂年冷声说：“他就是河蚌转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要掉出珍珠来。”
要么不说，一说就惹得梁颂年火大。
什么是他养大的，明明知道梁颂年最讨厌听到这种话，这种自以为苦口婆心，实则硬生生将他们的关系隔成亲情，把他的感情定义为不成熟的说教，梁颂年只会越听越不服。
“我有事出去一趟，”梁颂年拍了下荀章的肩膀，提醒他：“李璨那边，尽量继续。”
离槟月号案正式开庭还剩最后一天，多一条证据，世际的胜算就大一分。
“你为了你哥，就逼我去骚扰人家女孩。”
梁颂年哼笑，“装什么，这不是给你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吗？昨晚约会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梁颂年朝前台抬了抬下巴，“我听她们聊的。”
荀章被戳穿了有些尴尬。
很快，梁颂年的表情却从戏谑变成了黯然，“破镜重圆多好啊，总比……”
比有缘无分好得多。
“要珍惜。”他说。
&#183;
梁颂年坐车来到甘南医院。
本来他并没有善良到关注一个被梁栎欺负的可怜孩子，只是在给陈助理发消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陈助理告诉他醒是醒了，但状态不好。
梁颂年问：“没人照顾他吗？”
“有，一个朋友，他家里——”
陈助理欲言又止，梁颂年疑惑：“怎么了？”
陈助理犹豫再三才说：“他家里没什么人了，母亲去世，父亲十多年不回家，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前年也不在了，就剩他一个。”
梁颂年了然。
孤儿。是孤儿也没什么，过了十几年富二代生活的梁颂年理应不再共情苦难，但他还是来到了甘南医院，带着一束花两盒补品。
进了病房，陈助理也在。
病床上的钱玮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不认识他，眼神困惑又带着防备。
一旁的陈助理告诉他：“这是梁先生的弟弟，他特意来看望你。”
钱玮眨眨眼。
梁颂年并不算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打了招呼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钱玮。
好在有陈助理在一旁缓和气氛，替梁颂年问钱玮家住哪里、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好好注意身体诸如此类的话。
钱玮的脑袋上被梁栎砸出一指长的伤，加上脑震荡，表情还是木木的，盯着梁颂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助理：“梁总今天会来吗？”
陈助理说：“梁总今天不来，三少不是来看你了吗？”
“那……梁总明天会来吗？”
“明天估计也没空。”
钱玮失望地低下头。
见梁颂年的神色变得耐人寻味，陈助理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梁总来看过他一次，就把梁总当救命稻草了。”
梁颂年挑了下眉，“魅力还挺大。”
他对钱玮的表情很熟悉。
鉴于梁训尧这个人虽然称不上温柔体贴，但待人接物一向无可挑剔，再加上外貌身材皆是上品，以及世际总裁的身份光环，很容易让被友好对待的一方产生误解或幻想。为此，梁颂年还不懂事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飞醋。
他甚至在钱玮的脸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陈助理讪讪一笑。
正说着，门外传来激烈争吵，一个洪亮的男声道：“我昨天来过，今天怎么不能进去？”
又听见护士的声音：“先生，您稍等，我先进去通报一下。”
陈助理连忙去开门，见到来人，说：“是你啊，进来吧。”又对护士说：“没事。”
一个身形高瘦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材质粗糙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容貌硬朗，五官轮廓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七八岁，但眉眼却显出超过年纪的沧桑。他手里拎着饭盒，快步走进来，看到病床前的梁颂年，眼神登时警惕起来。
陈助理介绍说：“这是梁总的弟弟——”
话音未落，男人放下饭盒，就要朝梁颂年挥拳，被陈助理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拦住了，扬声制止：“你干什么？”
“你就是梁栎？就是你打了阿玮？”男人望向梁颂年的眼神里怒火冲天。
梁颂年立在原地，神色淡漠。
“不是，不是，梁总有两个弟弟，打人是二少，这是三少，特意来看望钱玮的，你快把手放下来！”陈助理急急忙忙说。
男人这才收回手，望向梁颂年的眼神仍不友好，冷声说：“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好意，我们要的是梁栎受到应有的处罚，这么重的伤，怎么着也得蹲几天看守所，别想糊弄过去。”
梁颂年问：“你是？”
“阿玮的朋友，我叫唐诚。”
钱玮在一旁小声说：“诚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唐诚又看了一眼梁颂年，“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些人。”
“梁、梁总是好人。”
“好人就应该直接扭送他弟去警察局，而不是把你安顿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哄着，让你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要对他梁家人感恩戴德。”
钱玮不敢吱声。
气氛一度降到冰点，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火药味太呛人，唐诚也不再出言攻击。把饭盒拎到钱玮面前，语气缓和道：“你不是说你馋糖醋小排了吗？我问了医生，能稍微吃一点，不吃多就行，我就给你做了一份，你尝尝。”
钱玮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真的可以吃吗？我做梦都在想你做的饭菜。”
唐诚朝他笑了笑。
兄友弟恭，很和谐的画面。
梁颂年莫名想到梁训尧，以前梁训尧也这样照顾他。
梁训尧最惯他的时候，一道蛋黄鱼羹找了八位高级厨师，各做一盅让他挑选，只因他说自己没胃口，又吃腻了保姆做的菜。
梁训尧以一己之力抬高了他对爱与被爱的阈值，以至于后来哪怕看到再盛大的幸福，都觉得不过如此。
他静静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陈助理和他一起走出来，“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住院好些天了，就这么一个朋友来看望他，他这个朋友在一家很远的修车店工作，来回一趟要两小时，也是不容易。”
“梁训尧打算怎么处理梁栎？”
“梁总觉得二少需要接受法律的处罚，让他去自首，可是老梁总和夫人不让，夫人指着梁总骂他铁石心肠，现在就僵在这里。不过二少身体那么差，又是特殊血型又是什么红细胞再生障碍，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别说坐牢了，就是蹲三天的看守所，他的身体都吃不消。”
梁颂年反应平淡，不置可否。
“我一直好奇，二少是熊猫血吗？”
梁颂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只说：“我不知道。”
陈助理知道自己多话了，连忙转移话题：“这件事，您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又不是梁家人。”梁颂年朝他笑了笑，“留步吧，我先走了。”
快到电梯口，梁颂年又问：“我今早给你的证据应该有用吧？”
“有用，太重要了，彭律师一看到您发来的文件，直接拍桌子长舒了一口气。”
梁颂年弯了弯嘴角。
陈助理犹豫道：“梁总也知道了。”
梁颂年一怔，也不意外，“无所谓了。”反正他在梁训尧那里，压根没有秘密可言。
“梁总最近实在太忙了，棕榈城的项目进入开发阶段了，各种企划方案，连轴开会，年底了要出席的活动也多，过两天还得去趟澳门。再加上槟月号，邱圣霆死缠着他不放……”陈助理顿了顿，小声说：“还希望您能体谅一下。”
“体谅什么？”梁颂年觉得好奇怪。
他已经离梁训尧远远的，也不哭着求梁训尧爱他了，怎么周围的人都站在梁训尧那边？
他按下电梯钮，笑容刻意：“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他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陈助理也很为难，直到电梯升上来了，才急忙说：“三少，这半年你不好过，梁总比你更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你应该知道的，你经常去的那间酒吧，梁总派人每天在那里保护你。”
“知道，呆子一样天天蹲守。”
“可不只是蹲守，每天还得给梁总打报告呢，今天三少喝了几杯酒，什么牌子的酒，和几个人说了话，有没有人碰过三少，都得一一报给他听。你有没有发现，一旦有人靠你近些，想上手，或者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之后他就不会再出现在那间酒吧了？”
梁颂年听得饶有兴致，忍不住勾起嘴角，“还有呢？”
“还有，你喝了什么酒，他也会买来喝。”
梁颂年猛然怔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怎么可能？他不爱喝酒的。”
“是啊，在外应酬都不怎么喝酒的人，独自在家醉了好几回，三少你知道的，梁总的左耳……”陈助理叹了口气，“他一喝酒，耳朵就疼，疼得助听器都放不进去，好几次我去明苑接他，他都听不见手机铃响。”
陈助的话一直在梁颂年的耳边回荡。
心脏鼓胀得难受，直到把车停在世纪大厦的楼下，这种鼓胀感达到了顶峰。
半年没来了。
前台还记得他的脸，只是见他来，略显吃惊，也不敢拦，说了声“梁先生您好”，快步引他去电梯口。
这是梁训尧以前叮嘱过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忙不忙、是否在开会，三少都可以直接上楼，进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顶层宽阔寂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梁训尧正倚在胡桃木桌侧，与合作方通电话，大概是外国的公司，他说着流畅的英文。
挂了电话，他还低头沉思了片刻。
梁颂年轻轻喊了一声，“梁训尧。”
梁训尧没有听见。
他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于梁训尧只剩百分之三十的单耳听力来说，太远了。
尽管常理而言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个听力正常的普通人都应该听见。
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有所感应似的，梁训尧身形微顿，缓缓回过身。

第12章
“年年，”梁训尧放下手机，朝梁颂年走过来，“怎么突然过来？”
梁颂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梁训尧走近了，满是担忧地看着他，他还是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梁训尧的左耳。
这下梁训尧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连对视都是安静的。
梁训尧没有躲避，还在感知到梁颂年的情绪之后，微微弯腰，配合着梁颂年的动作。
巨大的悲伤笼罩而来，梁颂年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听谁说了什么？”梁训尧有所察觉。
梁颂年摇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腕，用掌心的温暖安抚他，“前几天去肖博士那里做了检查，听力没有下降，年年不用担心。”
说完，他把指腹按在梁颂年的手腕内侧，用温热的指腹缓缓揉按，从手腕到虎口。
以前他常常这样安抚梁颂年。
良久，梁颂年把手抽了回来，说：“你是不是换了新的助听器，我想看看。”
梁训尧摘下来，放在梁颂年的手心。
很小，透明色，和梁训尧的耳道同宽外形与半年前没差，只是换了个颜色。
这款私人订制的助听器，降噪普通，高频上不去，功能等同于声音放大器，环境一旦过于嘈杂，耳朵就会有刺痛感，最大的优点是隐形。
倒不是技术不允许，是梁训尧要求将隐形功能放在第一位。
整座溱岛，除了最近的亲人朋友，没人知道在外雷厉风行的梁训尧，实际上是一个需要依靠助听器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残障人士。
藏在这枚小小助听器背后的，是一场震惊溱岛的绑架案。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行凶者名叫原世鹏，是世际集团旗下一家木材公司的工人，在一次工厂失火中意外毁容，需要高昂的治疗费。可是警方调查后发现，火灾起因是另一位工人私自吸烟。世际认定工人自身过失，未承担全部赔偿。
面对无底洞般的修复费用，原世鹏在愤怒之下，绑架了世际的大公子，十五岁的梁训尧。
消息一出，全城警力即刻进入高度戒备。绑匪本就不够专业，梁训尧又激烈反抗，几乎就要挣脱控制，就在此时，绑匪听见不远处传来警方直升机的轰鸣声，心知已无路可逃。
绝望之下，他拾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狠狠朝梁训尧的头部砸去——
梁训尧及时偏头躲开了致命一击，但那石块仍重重击在他的右耳上。
待他再次醒来，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左耳因颅骨震动影响了听觉通路，被评定为中度听力损伤，中外专家看遍，也无法恢复如初。
为免外界揣测，梁家隐瞒了这件事，对外只称梁训尧在绑架中受了些外伤。
一晃眼，快二十年了。
梁颂年第一次见到梁训尧的时候，距离意外发生已经过去三年，梁训尧做完了四次康复疗程，已经习惯了佩戴助听器。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加夺目，被人群簇拥也不急不恼，淡淡笑着，左右应和，完美得无可挑剔。
后来梁颂年才知道，单耳失聪会带来严重的眩晕症和平衡感缺失。恢复期间，梁训尧需要扶着栏杆才能下楼，甚至无法走直线。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校篮球队的队长。
这些艰难的过往，似乎没在梁训尧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平静接受，独自忍受，继续生活。
梁训尧给人的感觉是无所不能的，有时连他的父母都会忘了他的听力障碍。
只有梁颂年时时刻刻记着。
他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明苑，梁训尧前一晚应酬醉酒，上床时随手摘下了助听器，第二天怎么都找不到，焦急之余还失手打落了水杯，咣当一声玻璃破碎。梁颂年冲进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梁训尧难掩慌乱的眼神。
他从没在哥哥的眼神中看到过慌乱。
那不是梁训尧该有的情绪。
那天他小心翼翼地帮梁训尧戴上助听器，窝到梁训尧的怀里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衣领，伤心到好像听不见的人是他。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
“和上一只相比，有什么区别？”他看着掌心的助听器问。
“降噪提高了些。”
梁颂年点点头，伸手把助听器送了回去，又在梁训尧的手指即将落在他掌心之时，倏然收回手臂，“我帮你戴。”他说。
梁训尧没有拒绝。
他没有询问梁颂年突然到访的原因，也没有追究梁颂年突然的眼泪和亲昵，他对梁颂年的包容一向无边无际。
梁颂年将梁训尧按在沙发上，屈膝跪在他的腿侧，微抿住唇，俯身缓缓靠近。
梁训尧看着他靠近。
在一个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呼吸与体温的距离，梁颂年停了下来，用食指和拇指固定住助听器，抵在梁训尧的耳道口，往里推送。
“疼吗？有噪音吗？”
梁训尧说：“没有。”
放好了，梁颂年也没有起身，依旧伏在梁训尧的肩头，“我以为你会抗拒我贴这么近。”
说完，垂眸对上梁训尧的目光。
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半年前的那一晚，空气变得滞涩。
很快，梁颂年推开梁训尧下了沙发。
梁训尧说：“陈助理有时会自作聪明，说了什么，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梁颂年转身就要走，梁训尧又叫住他，“年年，李擎那份证据，谢谢。”
梁颂年停顿片刻，说：“我在世际有股份，我只是担心我的钱。”
他熟练地口是心非，梁训尧也配合回应：“你的那一份，永远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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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海事调委会给梁训尧的补充证据期限还剩最后六个小时，世际的律师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加班加点。
过了今夜，明天早上九点，槟月号案将重新开庭，能否让法院追加邱圣霆为被告人，能否将邱圣霆绳之以法，都在此一搏了。
梁颂年等着陈助理的电话，心焦气躁，又来到了半空酒吧。
遥遥看到徐行朝他招手，走过去，坐在中央的高脚椅上，“一杯曼哈顿。”
“你好些天没来了，三少，”徐行指了指梁颂年身后，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仍不远处的卡座里，“那个人倒是天天来。”
梁颂年回头看了眼，轻笑说：“别管。”
“你哥哥的人？”
梁颂年点头。
徐行的眼神立即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梁颂年接过酒杯，“我有两个哥哥，还没说哪一个，你那是什么表情？”
徐行笑着说：“还用猜吗？”
“为什么不用猜？”
“梁大少那张脸，一看就很有故事。”
梁颂年嗤笑，心想：很有故事的老处男么？
正聊着，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梁颂年的肩头，带着熟悉的香水味道充盈鼻间，梁颂年脸上的笑容微僵，转头看到了邱圣霆。
邱圣霆朝他挑了下眉。
“怎么，不想看到我？”
脸皮撕破了，梁颂年也懒得应付他，挥开他的手，不耐烦道：“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邱圣霆在他身边坐下，点了杯威士忌酸，“两个月前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的，怎么，在我身上套不着你想要的东西，就翻脸不认人了？”
梁颂年翻了一眼，没说话。
“颂年，我好歹为你放了一次烟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突然发现一件事，”邱圣霆笑了声，凑近到梁颂年耳畔，“你和梁训尧的关系，好像和传闻说的不太一样啊。”
梁颂年心神一震。
“那天放烟花我就应该有所察觉的，他那样的人，没理由接受我的邀请，除非……是为了谁。”邱圣霆好整以暇地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喝了口酒，“所以呢？”
“我就是好奇。”邱圣霆说着又要把手放在梁颂年的肩头，余光却扫到一个体型壮硕的黑衣男人迅速起身上前，眼神如鹰隼般凝视着他。
看他停住手，男人才放慢脚步，立在舞池边，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方向。
邱圣霆微怔，转过身子半倚在吧台边，“几个意思，喝酒还带保镖？”
“防你。”
邱圣霆朗笑两声，“真记仇。”
梁颂年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烦，正欲离开，又被邱圣霆拉住了问：“是不是梁训尧派你来接近我，为了槟月号的证据？那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啊，明天就要重新开庭了，你不想再使使美人计，临危之际再帮你哥哥一把？”
梁颂年甩开他的手，怒不可遏：“你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吗？”
“是啊。”邱圣霆厚颜无耻地笑。
梁颂年感到莫名其妙，朝徐行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酒吧。站在门口给司机打电话，海热街白天空无一人，晚上人来人往，路边又不能停车，司机只好把车停在南边的停车场，接到他的电话就立即赶过来。
梁颂年独自站在路边。
晚风挟着凉意穿过不远处一棵盾柱木，将已经枯萎了大半的黄色小花吹拂落地。
不知是为了梁训尧还是因为邱圣霆，他心绪不宁，下意识想抽烟，可他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只能等待司机的到来。
偏偏今天路上的人尤其多，几个酒鬼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往路中央晃，还和路过的摩托车骑手吵起了架。梁颂年已经看到自己的白色保时捷出现在道路尽头，可过了好一会儿，车还没移动超过五米。
只能亲自去买了。
印象里右边有家便利店，梁颂年循着记忆转过身，还没迈出步，一件黑色外套像张网似的兜头落下，罩住他的脸，又从身后冒出两个人抓住他的手臂，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地方。
下一秒，混杂着汽油味和旧皮革味的空气涌进鼻腔，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了车后座。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大喊，无人回应，两条腿胡乱地踹，可视线受阻，放大了恐惧，手腕和脚腕都被人用绳子用力绑住之后，他就不敢再出声了。
他感觉到汽车缓缓驶离海热街，不知去往哪个方向，也不知过了多久。
梁颂年一路思考，已经隐约猜到是什么人绑架他，等车上的人把他抬下去，放在一只凳子上，扯开他头上的衣服，强烈的灯光刺得他好久才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
果不其然，是邱圣霆。
他应该早有预料的，邱圣霆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梁颂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是一家修车店，装饰老旧，空气中散发着厚重的机油味。
“邱圣霆你发什么疯？”
邱圣霆朝他扯了下嘴角，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几张照片，“得罪了，三少。”
梁颂年的呼吸遽然急促起来。
刚要怒骂，就被邱圣霆用胶带封住了嘴。
“今晚是最后期限，”邱圣霆目光歉然，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不知道梁训尧手里有什么，不知道明天结果如何，但是多留点把柄在手上总没有错。我真的很好奇，梁训尧不在乎他那个废物一样的亲弟弟，会不会在乎你？”
邱圣霆示意下属把梁颂年的手臂绑在凳子上。梁颂年的皮肤很白，是被仔细娇养出的白嫩，稍微用点力气就会留下痕迹。
邱圣霆弯下腰，对着他手腕内侧的红痕拍了好几张照片，啧啧两声，“看着真让人心疼。”
梁颂年激烈挣扎。
邱圣霆把照片发给梁训尧，又发了一段话过去，然后收起手机，走到梁颂年的面前，弯下腰抚住了梁颂年的脸颊，目光在他的眉眼上游离，忍不住感慨：“颂年，不得不说，你这双眼睛真是好看极了，往下看显得媚，往上看又纯得要命，如果没有这些破事，我一定把你办了。”
梁颂年朝他翻了一眼。
“奇怪，”邱圣霆忽然笑了，“你和梁训尧明明长得天差地别，但你刚刚看我那个眼神，竟然有点像他。”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梁颂年呼吸猛窒，他祈祷梁训尧不要看到消息，不要被他影响槟月号的进程。
可邱圣霆扬起眉梢，把手机举到梁颂年面前，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梁训尧的来电提醒。
“还不到一分钟，看来你比梁栎重要。”
梁颂年死死瞪他，气得身体发颤。
邱圣霆接通了电话，俯下身靠近了梁颂年，指腹摩挲着梁颂年的下巴，“梁总，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梁训尧的声线陡然降至冰点，隔着听筒都让邱圣霆脊背一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片刻后，他又像得偿所愿般，朝梁颂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我当然是想和颂年聊聊……槟月号的事。”

第13章
“阿诚，过来帮个忙。”
唐诚下班后在休息室里眯了会儿，正要去甘南医院陪钱玮，同事叫住他，“远哥的朋友带了个人过来，让咱俩去门口守着。”
唐诚在一家修车店工作，老板在道上混，常帮有钱人做些不干不净的事。唐诚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只埋头工作。同事催他去，他断然拒绝，还没走到门口，又被同事扯了回去。
“你不是急着用钱吗？人家大老板随手一给就是五千块小费，不拿白不拿。”
唐诚就这样被同事拽到了仓库门口，正要走，余光往里一扫，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很深的混血面孔正在解衬衣纽扣，一边邪笑一边望向身前的人。唐诚定睛一瞧，愣住了。
那个被五花大绑在凳子上的纤瘦身影，不是梁训尧的弟弟么？
“别怕。”
邱圣霆解开衬衣，弯腰贴近梁颂年的脸，笑着说：“颂年，你要是不反抗，咱们拍几张照片就完事了，你要是反抗，你哥赶到这边也要半小时，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来。”
梁颂年瞪他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眼底猩红，恨意滔天，等邱圣霆撕开他嘴上的胶带，立即骂道：“邱圣霆，你真是上不了台面，你这辈子都没资格和梁训尧相提并论！”
这句话直击邱圣霆的逆鳞，他的目光一瞬间沉如乌墨，最后一丝笑意也淡去。
他让人解开梁颂年手臂上的绳子，在梁颂年挣脱时一把握住他的细颈，逼他和自己四目相对，“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啐骂一声，“不过是个养子。”说罢，就将梁颂年压在椅背上，看他白皙的脸一点一点涨红，眼底蕴起可怜的水光。
梁颂年用尽全力挣扎，转头时遥遥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望向自己。
模糊的身型，有些眼熟的面庞。
好像是……
很莫名的，明明只和唐诚有过一面之缘，还见得并不愉快，但唐诚抄起一根铁棍冲上来的时候，梁颂年竟然没有太意外。
他回头望向邱圣霆。
趁着邱圣霆愣神的一瞬，他用力翻身，猛然摆脱了束缚。邱圣霆正要抓回他，唐诚的铁棍就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
&#183;
梁训尧赶到医院的时候，梁颂年正躺在急诊的病床上昏睡。
手臂和膝盖被大片纱布包裹着。
他在逃跑过程中不慎跌倒在郊外粗粝的地面上，蹭破了皮肉，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他这一身白花花的细皮嫩肉，多出几道血口子都显得触目惊心。
又因为累极了，护士说他还没包扎完就昏睡过去。
眼看着梁训尧的脸色冷到极点，陈助理连忙说：“梁总，已经联系了邱榭，他说他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邱榭，邱圣霆的二叔。
也是美森集团的二把手。
在邱圣霆接手美森之前，邱榭是董事会里呼声最高的一位继任者。他和邱圣霆父亲一同打江山，多年来兢兢业业，辛苦干到五十岁，结果大哥毫无商量就把集团交给了不成器的儿子。在此之后，邱榭性情大变，处处与邱圣霆为敌。
槟月号案开庭在即，梁训尧不宜掺和进其他与邱圣霆有关的事，驱虎吞狼是最佳解法，邱榭等待此良机已经很久，欣然应允。
但他的保证并不能平息梁训尧的怒火，陈助理话音甫落，空气的流动仿佛更加缓慢了。
陈助理看到梁训尧的下颌愈发绷紧。
梁训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梁颂年离开后，他对外的情绪能维持一周没有任何起伏波澜，陈助理已经很久没看到梁训尧如此愤怒。
梁训尧的目光落在梁颂年被绷带缠绕的膝盖上，良久，他沉声说：“转告邱榭，我不希望看到邱圣霆在出庭前下床走路。”
陈助理愣怔须臾，点头应是。
他知分寸地出了门，把病房留给梁训尧。
梁颂年觉得自己没有睡着。
意识是模糊的，耳边隐约听见走廊的脚步声，脑海中闪过很多的画面，小时候，最初的家，父母和哥哥，然后是小渔村，怀孕的母亲，陌生的男人，很快画面切换成海湾一号，世界变得灰暗，梁孝生蒋乔仪还有讨厌的梁栎，带来了风雨大作，让他无处可逃……
最后，最后是梁训尧。
如狂风暴雨中发现一座温暖的小木屋，他跑过去，喘息未定，那扇门就打开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梁训尧的脸。
梁训尧站在床边，蹙着眉，神色透着担忧，正俯身查看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
他动了动手指，梁训尧没有发现。
于是轻轻喊出声，“梁训尧。”
话一出口，梁训尧倏然抬头朝他看过来，目光在对视中凝结、升温，又融化，变成一汪委屈的泪水。
他扁了扁嘴，朝梁训尧伸手，梁训尧就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将他抱住了。
“哥哥在。”梁训尧说。
其实梁颂年一直以为自己不怎么怕疼，娇气只是对梁训尧的小把戏，可是蜜水里泡久了，他好像真的变成了糖娃娃。疼痛明明已经消失了，委屈却愈演愈烈，借着梁训尧托住他后背的力道，一个劲往梁训尧的怀里靠。
“都怪你，”鼻涕眼泪全抹到梁训尧的衣领，身体还是紧紧贴着，“都怪你，不拒绝我的话，我们就不会分开。”
他最擅长无理取闹，欺负哑巴一样的梁训尧，从前梁训尧只会无奈一笑，这次他却听进去了，沉声说：“是，都怪我。”
梁颂年能听见他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的，”他又后悔，用纱布缠得硬邦邦的胳膊抱住梁训尧的肩膀，“没有怪你。”
梁训尧将他轻轻放回到床上，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
急诊室的房间并不大，四周都是白色帘布，空气中散发着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
明明受伤的是梁颂年，可梁训尧看起来更像是劫后余生的那个人。
“已经很幸运了，没有让邱圣霆得逞，”梁颂年反过来安慰他，“如果让他威胁到你，影响了槟月号案的进程，我才会生气。幸好你没答应他什么，如果今天让他得逞了，我真的——”
梁训尧轻轻打断他：“年年，和你相比，其他的不重要。”
梁颂年眨了眨眼，没吭声，把手伸到梁训尧面前，梁训尧立即握住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长久对视。
许久，梁颂年才问：“那个……唐诚，钱玮的朋友，他怎么样了？”
“他比你伤得严重些，肱骨骨折，其他地方有些擦伤，我已经让人去照顾他了。”
“这次多亏他。”
梁训尧帮梁颂年盖好被子，“是，谢礼已经备好了，等你休息好，我陪你送过去。”
梁颂年点头，又说：“他竟然会帮我，我以为他因为钱玮的事情会很讨厌我。”
“那是小栎的错，与你无关。”
梁训尧问他头晕不晕，饿不饿，想不想去洗手间，梁颂年被他问烦了，索性闭眼装睡。
片刻后忽然又睁开，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努努嘴，对梁训尧说：“没跟你和好呢。”
梁训尧弯起唇角。
“还要和你继续冷战的。”
梁训尧的目光垂落在梁颂年手背上的擦伤，血红的点连成一片，他眼底的心疼多了几分愠色，但抬头望向梁颂年时，又换回了温柔，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梁颂年这才闭上眼，继续休息。
囫囵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梁训尧不在身边，琼姨站在不远处的柜台边切放水果。
咚咚咚，水果刀触碰檀木案板发出很轻又有规律的声音，让梁颂年仿佛间回到了之前在明苑和梁训尧一起生活的日子。
心不由得安定下来。
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被转移到了一间高级病房。
看他醒过来，琼姨立即上前问：“三少爷，饿不饿，想吃饭还是先吃一点水果？”
梁颂年摆摆手，只要了一杯温开水。
“先生说他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十二点前会赶回来。”琼姨说。
梁颂年点头，左看看右摸摸，百无聊赖又躺了下来。
琼姨递了一条热毛巾过来，问他：“三少爷，您和先生和好了吗？”
梁颂年被问住了，“怎么了？”
“您不在，先生这半年过得太孤单了。”
梁颂年嘴硬，“他又不是一个人，公司那么多人围着他转，回海湾一号还有梁栎缠着他。”
“先生已经很少回海湾一号了，老梁总这两年催婚催得急，说的话，先生都不爱听。”琼姨算了算，“这半年，就回过四五次吧。”
听到最害怕的两个字，梁颂年睫毛轻颤，抿抿唇，故作无意地问琼姨：“那……他就是一个人住在明苑，有带过人回去吗？”
“怎么可能？先生怎么可能带人回去？”
梁颂年刚要松一口气，又听见琼姨说：“也就黄小姐来过一回，九月份，送了几盒法国黑松露过来，好像是为了感谢先生帮了她的忙。”
梁颂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又是黄允微。
怎么都绕不过她。
他想起半年前。
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年前，三月份稀疏平常的某天，他一打开手机就看到新闻，说世际总裁梁训尧即将与前总督之女、知名访谈节目主持人黄允微择吉日订婚。各家媒体纷纷转载。
其中一家媒体还煞有其事地编了一段十年恋爱长跑故事，把梁颂年看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差点把手机砸了。
他冲到世际大厦顶层办公室，推门就质问梁训尧是不是要订婚，梁训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颂年才反应过来，订婚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梁训尧确实有这个想法。
订婚，确定婚姻意向，之后就是结婚，成家生子，可能再过几年他就要见到梁训尧的孩子——这个想法如火星撞击一般冲进他的脑海，震得他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就是梁训尧养大的孩子，梁训尧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生孩子？他想不明白。
等梁训尧走过来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两眼含泪，两手攥住梁训尧的领口，哽咽着命令他：“不可以，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要是敢订婚，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见你了！”
梁训尧看他的眼神很无奈，又在他口不择言说出“你敢订婚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样极端的话时，倏然严肃起来，说：“年年，你在哥哥心里是无可取代的，但哥哥也要明确告诉你，我的人生计划里有结婚这一项。”
梁颂年陷入怔忡，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那天晚上，梁训尧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在他们曾经一同度过假的小岛上找到哭成泪人的梁颂年。看到梁训尧，他还是那句“不要结婚”，梁训尧什么都没说，脱下外套将他裹进怀里，很无奈地叹了一声。
“能陪我睡吗？”
病床上的梁颂年睁开眼。
快到十二点了，梁训尧才忙完回来，琼姨已经回去了，现在病房里只有他和梁颂年两个人。病房是个套间，里面还有一张床，他怕吵到梁颂年就没有进去开灯，站在外面的客厅里脱去西服外套，正解着袖扣，闻声顿住。
微一抬头，对上梁颂年直勾勾的目光。
梁颂年没法不看梁训尧身上那件深灰色马甲勾出的腰线，也没法不看他抬臂时显出的宽阔肩膀，一边看着，自顾自地说：“十点左右睡了一觉，等你等到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但是医生要我多休息，今晚你能不能——”
胳膊疼，他只能晃动指头，弹琴般点了点床单，明明是请求，听着却像是命令：
“能不能，哄我睡？”

第14章
梁颂年被梁训尧养得很娇气。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譬如，无论梁训尧忙不忙，累不累，应酬到多晚，只要他失眠了，就要梁训尧过来哄他睡。
还不只是躺他身边这么简单，要听他抱怨，任他翻来滚去，要把夜灯调到他喜欢的亮度，还要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地拍。
最重要的是，不能比他先睡着。
记得有一次，梁颂年半天没来睡意，一转头发现梁训尧闭着眼已然呼吸均匀，他越想越气，硬是挤进梁训尧的怀里滚了两圈，把梁训尧闹醒了，要他重新哄。
因此，哄梁颂年睡觉不算一个好差事。
但梁训尧没有拒绝过。
他说：“好，我先去洗澡。”
琼姨晚上过来的时候，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俩的换洗衣服和睡衣都带过来了。梁颂年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心跳很不争气地加速。
没过多久，梁训尧带着一身薄荷味的水汽走过来，发梢微微潮湿，在额前落下几绺，显得年轻许多。他走到床边，问梁颂年：“要不要擦擦脸？”
梁颂年说：“琼姨帮我擦过了。”
梁训尧点头，拿了手机坐到床畔。
“证据的事，怎么样了？”梁颂年问。
“下午整理好交给调委会了，负责案子的法官说证据链很完整。”
梁颂年松了口气，“那就好。”
“邱圣霆——”
梁颂年说：“你处理吧，我不插手。”
这倒不像梁颂年会说的话，梁训尧微感诧异，回头看他，梁颂年没有立即解释，等梁训尧在他身边躺下了，才听见他喃喃自语般说：“不想看到他，他让我觉得很失败。”
梁训尧不解。
“你都没有因为他吃过一次醋，看我和他亲密，也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找一个和你年龄外形相当的男人会刺激到你，”梁颂年两只手握成拳，闷声说：“真是自作多情。”
他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梁训尧无所适从。
正要开口，梁颂年又抢白说：“是不是因为他人品不好？那如果我找一个人品好的，各方面都好，对我也好，你会不会吃醋？”
他说完，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才听到梁训尧沉声说：“年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你应该享受这段恋爱，而不是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梁颂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睁大了眼睛：“对哦，如果真出现了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我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谈恋爱呢？”
他语气轻快地说：“无法想象，和这样的人谈恋爱该有多轻松？既不是哥哥，又不是直男，是一个……能和我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说完，转头望向梁训尧，“你说是不是？”
梁训尧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半晌，转头迎上梁颂年灼灼的目光。
对视，沉默。
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下唇角，说：“是。”
片刻后，他关了灯，房间变得昏暗。
住院部的高级病房楼层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也把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无限放大。
在梁颂年第三次挪动屁股之后，梁训尧伸手按住了他的腰，“还不睡？”
“睡不着。”梁颂年习以为常地撒娇，又往梁训尧的方向挪了挪，“胳膊疼，腿也动不了。”说得可怜兮兮。
他朝梁训尧仰起头，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水光粼粼。
梁训尧只能侧过身，把手臂放在他的脖颈下方，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腰侧，将他半揽进怀里，梁颂年这才停止闹腾。
片刻后又嘟囔：“我的腿。”
他也不说全，就朝梁训尧眨眼睛。
梁训尧把手伸进被子里，托住梁颂年的膝弯，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把腿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是梁颂年最舒服的睡觉姿势。
以前他就喜欢这样睡。
他终于满意了，额头抵着梁训尧的下颌，哼哼唧唧两声，感觉到梁训尧环抱住他的臂弯慢慢收紧，才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黑夜中，梁训尧看着他入睡，轻轻拍着他的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从遮阳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梁颂年先是闻到熟悉的牛肉粥的香味，又听到砂锅沸煮时咕嘟咕嘟的声响，将他引出梦乡。
睁开眼，一转头。
梁训尧果然已经不在身边。
琼姨走了过来，“三少爷，你醒了。”
“哥呢？”
“先生去公司了。”
梁颂年点点头，费力起身，琼姨说：“就在床上洗漱吧，我扶着你。”
“不用，有轮椅吗？”
“有的。”
被琼姨推着去卫生间的路上，梁颂年回头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
枕头挪动过，床被也有睡过的痕迹。
虽然早有预期，还是心下黯然。
——梁训尧从不在他的床上过夜。
无论多晚，在他睡着之后，梁训尧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也退回到哥哥的位置。
吃完早餐，他又让琼姨推着他去找唐诚。
梁训尧把唐诚安排在与他同一层的高级病房，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梁颂年敲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唐诚的大嗓门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就行。”
他笑了声，抬手敲门。
一进去就看到唐诚涨红了脸，挡住护工试图为他脱衣服的手。
见他坐着轮椅，唐诚还有些惊讶：“你伤得这么重？”明明被当成肉垫的人是他。
“不重，只是懒得走路。”
梁颂年让琼姨把梁训尧事先备好的礼品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唐诚皮肤黑，穿起宽宽阔阔的病号服来，再加上肩颈那一圈的白色绷带，更显得精瘦，看得出是经常做体力活的人。
梁颂年离他近了些，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唐诚一时语塞。
按理来说，他不该帮梁家人，梁栎把钱玮打成那个样子，梁颂年被人打也是活该，可昨天对上眼神的那个瞬间，就是脑子一热，抄起棍子冲了上去，没有原因，也说不清楚，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当你和梁栎不一样吧。”
梁颂年莞尔，“真的很感谢你，昨天那个人和世际之间有一桩天价官司，如果昨天……后果不堪设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之后的工作生活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不用，把小玮的事解决了，什么都好说。”
梁颂年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我也很想让梁栎受到惩罚，但以他的身份，很难。”
唐诚气不打一处来：“起码过来道个歉吧，事情发生这么些天了，人都没见着。”
梁颂年沉思片刻，说：“我来想办法。”
可能是感觉到梁颂年的善意，唐诚的态度逐渐软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梁颂年问他和钱玮是什么关系。
唐诚说：“之前在一家修车店认识的，这小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傻乎乎的，性子又直，老是受欺负。我就找朋友把他送去那家赛车场，心想那种地方有钱人多，素质能好些，没想到撞到梁家二少爷的枪口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和他长得不像。”
“我？”梁颂年笑了笑，“我是梁家收养的，和梁栎没有血缘关系。”
唐诚愣住，下意识问：“为什么会被收养？”
“陈年旧事了。”梁颂年避而不答，准备离开，琼姨走上来握住轮椅把手。
他对唐诚说：“你好好休养，钱玮的事我尽力，我不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的。”
唐诚说：“好。”
坐着轮椅回房间的路上，梁颂年动了动僵硬的腿，琼姨忽然问：“这位唐先生有三十岁吗？”
梁颂年失笑：“人家才二十八。”
“那估计是风吹日晒的，平时也不收拾自己，不过……”琼姨歪过身子看了看梁颂年的脸，“细细看的话，三少你和他还有点像，尤其是眼睛，他也有点内圆外尖。”
梁颂年倒没仔细观察过唐诚，闻言笑了笑，不以为意。
转念又想起槟月号的案子，立即给陈助理打去电话，陈助理告诉他，调委会已经正式通过了世际的申请，同意追加邱圣霆为被告人，并严查邱圣霆的胁迫行为。
梁颂年大喜过望。
“不过，邱圣霆那边申请因病延期开庭了。”
梁颂年不解：“他有什么病？”
“他……”陈助理欲言又止，小声说：“他被打得下不来床了。”
梁颂年怔住，“谁打的？”
话刚问出口，心里就有了答案。
听陈助理讲完经过，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陈助理问：“三少您笑什么？”
“我在笑……他也有冲动的时候。”
.
梁训尧站在病房外。
邱榭站在他身侧，微屈着身，还没开口，笑容已经堆满了脸，说：“这小子罪有应得，他早该来这么一遭，我已经顾及叔侄亲情了，要是按他犯下那些事算，判个十年牢都是轻的。”
病房里，邱圣霆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浑身裹满了绷带，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想好怎么应付他了？”
邱榭不以为意，“梁总您放心，他不敢报复我的，他不知道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要不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我早就发作了。”
梁训尧回过身，“邱总，辛苦。”
“梁总言重了，这都是我们邱家治家不严闹出的笑话，多谢梁总替我们管教孽子。至于后续……”邱榭看了眼病房，欠身说：“只要您在槟月号的案子上让他翻不了身，从今往后，美森永远都会是您最忠实的合作伙伴。”
梁训尧立在原地，透过玻璃望向里面的邱圣霆，眸色愈发寒冷。
随后他交代了两句，先行离开。
送走梁训尧，邱榭旋即沉下脸，取出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问秘书：“他怎么瞧着还是不满意？邱圣霆打的到底是谁？”
“梁家三少。”
“不是二少？”
秘书确认：“是三少，收养的那位。”
“梁颂年不是早和梁家割席了吗？他俩关系不是差得很吗？”
溱岛谁不知道梁训尧和梁颂年的关系势同水火，梁颂年更是连家门都进不去。
秘书也表示不理解。
邱榭暗自嘀咕：“奇了怪了，又不是亲兄弟，梁训尧怎么为他发了这么大的火？”
……
梁训尧回到甘南医院。
梁颂年在半个小时前给梁栎发了短信，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此刻正坐在桌边和琼姨聊天。
琼姨说他瘦了，以前脸上还有肉的，现在整个人薄得就像一张纸片，“这样不好，要多吃点，不能因为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梁颂年乖乖点头。
“先生也瘦了。”琼姨又说。
梁颂年脸上的笑瞬间淡了，摆弄着杯子问：“他也吃不好吗？”
“吃不好，睡也睡得不好，经常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半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颂年眸色黯然。
“我刚来海湾一号的时候，你还是小孩子，一晃眼这么大了，三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先生都是在明苑的时候最开心。”
这话没错，梁颂年很是赞同，努力抬起垂了一整天而愈发酸胀的手臂，举过头顶，孩子气地说：“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被人霍然推开。
一道怒气冲冲的吼声劈进来——
“梁颂年！”
梁颂年丝毫不意外，头都没回，只缓缓把手臂放下来。
梁栎大步冲到他面前，“我已经给他钱了，还让我妈去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梁颂年接过琼姨递来的莲子羹，还没入口，汤匙就被梁栎一掌拍落在地。
碎瓷片四散飞溅。
梁栎作势要抓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邱圣霆的视频，现在就给我，快点！”
梁颂年被梁栎拽得左摇右晃，却还是不以为然地朝他笑：“原来你知道怕啊，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呢。”
半个小时前，他告诉梁栎：邱圣霆把你在酒吧打人的视频发给我了，你要是不想我发上网，就来甘南医院当面给钱玮道歉。
梁栎一看到他讥诮的眼神就火大，拳头眼看着就要落到梁颂年的脸上。
琼姨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臂，把梁颂年护在身前，“三少身上有伤，您别这样！”
“三少，”梁栎啐了一声，“爹妈都不要的东西，被我家捡回来了，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梁颂年看到玻璃上映出的人影。
“这句话，你敢在哥的面前说？”
梁栎一愣，又梗起脖子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就是仗着哥护着你，没有哥，你现在还在做我的血包。”
梁颂年猛然望向他。
梁栎最爱看到梁颂年听到当年事的应激反应，如果不是哥不让提，他一定挂嘴边上。
他迎着梁颂年的目光，冷笑道：“你该感谢你这条贱命身上能流着和我一样血型的血，不然你现在还在渔村晒鱼网呢。”
话刚说完，他正要推开琼姨，去夺梁颂年的手机，余光却扫到门口站着的身影。
他的膝盖猛地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
“哥……”

第15章
荀章很久之前问过梁颂年：“你和你哥的关系怎么好成这样？他对你究竟有多好？”
梁颂年平时回答他都不假思索，却被这个问题绊住，良久才认真说：“如果有一天要我写遗书，但只能写两个字，我会写——哥哥。”
再也不会有比梁训尧对他更好的人。
其实刚进梁家的时候，梁颂年对梁训尧的观感，和对其他人没有差别。
梁训尧那时忙着留学事宜，还要被梁孝生抓去世际观摩，一周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天。
八岁的梁颂年对十八岁的梁训尧的印象是——高高的，冷冰冰的，不常出现的哥哥。
他不知道梁训尧对他的印象是什么，因为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
住进海湾一号很多天了，他还没有完全熟悉环境，梁孝生和蒋乔仪给他准备了房间、衣服用品和女佣，就很少找过他。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半个月后，梁栎忽然感冒高烧，蒋乔仪和女佣们围在床边心急如焚。
小小的梁颂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就扒在卧室门口偷偷往外探看，下一秒，他看到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朝他走过来。
他不知危险，愣在原地，医生给了他一颗糖，把他抱上了医疗车。
针刺进皮肤的瞬间是很痛的，梁颂年顿时呜咽出声，眼角泛起泪花。
他害怕、挣扎、四处张望、哭着喊阿姨。
可是没人理他。
说会照顾他的蒋乔仪全程没有出现。
他不明白为什么进梁家前要抽血，进梁家之后还要抽血？他的血会不会被抽干？
但他没有人可以问。
晚上，他摸着自己发肿的手背，缩在被子里发呆，女佣给他端来补气血的乌鸡汤和虾羹。
他怯生生地问女佣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女佣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几分怜爱，说：“没什么，三少爷，你多吃点，多补补。”
第二次抽血前，梁孝生和蒋乔仪才对他说出实情，他们说小栎哥哥身体不好，需要输血应急，很巧的是，整个溱岛就只有你和小栎哥哥的血型一样，你能不能帮帮小栎哥哥？
梁颂年那时候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梁栎一出生就有罕见的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要依赖定期输血来恢复骨髓的造血功能，不能磕碰、不能流血，一场普通的感冒都会要他的命。
更要命的是，他的血型还是更罕见的Hm-null型，全球公开记录不超过六千例。
可命运就是这般戏剧，如此稀有的血型，小小的溱岛竟然有两例——
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梁栎，一个是正在渔村捡贝壳的梁颂年。
蒋乔仪将他拉到面前，笑容温婉而动人，说出来的话却让梁颂年吓得直打哆嗦：“一个月一次，少少地抽，不疼的，年年不要害怕。”
他们还说：“不要告诉训尧哥哥。”
他们是大人，梁颂年是小孩，小孩在大人面前，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梁颂年失魂落魄煞白着小脸从书房里走出来，正好碰上梁训尧回家。
梁训尧对这个新弟弟还不熟悉，特意在经过他的时候停下来，逗他：“小家伙，还认识我吗？”
梁颂年仿佛听不懂，呆滞地眨眨眼。
梁训尧又问：“我明天去一趟香港，想要我带什么礼物回来？”
梁颂年没说一句话，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茫茫然也不聚焦，他低下头，把右手藏进袖子里，略过梁训尧，独自上楼回了房间。
梁训尧第一次被人忽视，愣在原地良久。
第三回抽血，梁颂年已经不哭了，只小声哀求医生叔叔能不能少抽一点，医生说“已经很少了”，说罢，就拿出针管。
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梁颂年对于抽血这件事愈发麻木。
他会一边看动画片一边把胳膊伸给医生，针进错了重新扎，他也没什么反应。
抛开抽血不谈，梁家人对他还不错，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他想吃什么美食，只要向女佣提，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离开海边的养父母时，养母一边收拾他的行李一边说：“要去过好日子喽！”
他思忖着：原来这就是好日子啊。
第二年的冬天，梁训尧寒假归来，正巧碰上梁栎发高烧。
梁颂年和梁栎的房间相邻，隔音没有很好，抽完血有些眩晕所以早早躺下的梁颂年能清楚地听到梁栎向梁训尧撒娇的声音。
梁栎说什么，梁训尧都说好。
梁栎说“那我要去月球呢”，梁训尧笑了声，说：“嗯，哥哥也陪你。”
梁训尧应该还给了梁栎一颗青苹果，梁颂年想。因为他听到梁栎大声说：“妈妈说冬天没有青苹果了，我不信，只要我想要，哥哥就会给我变出来的！”
梁训尧说：“慢点吃。”
隔壁的梁颂年朝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他好像也是有哥哥的，有的，年纪比他大一点，说话声音很洪亮，可是……为什么记不清哥哥的脸了？哥哥明明就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吃着米粉，热气把哥哥的五官糊成一团，梁颂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才过去四年，怎么就记不清了？他用力敲自己的脑袋，继而开始流泪。
忽然间，灯亮了。
他抬起头，看到梁训尧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戏谑道：“怎么了？被窝里有什么？”
梁训尧的身形比去年健硕些，不笑的时候眉眼带着冷意，梁颂年看到他，就会想到梁孝生夫妻，一瞬间瞪大双眼，恐惧到浑身发抖，嘴唇血色顿失，一个劲往被窝里躲。
梁训尧不解，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出声，梁颂年就开始尖叫，叫得极其刺耳，仿佛梁训尧是多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管家急急忙忙上楼，劝走了梁训尧。
许久，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梁颂年试探着叫了两声，没人应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冒出脑袋，就愣住了。
他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颗青苹果。
他也可以拥有梁栎有的青苹果。
他怯怯伸出手，碰了碰，不敢吃，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望到半夜。
因为梁训尧，梁颂年在九岁那年就体验到了“恨一种水果的同时又期待它的出现”这样复杂的心情。
可是很快，梁训尧又回大洋彼岸的学校了，梁训尧不在的日子里，梁颂年再没见过青苹果。
他在蒋乔仪的安排下，进了贵族学院读书，和比他小一岁的孩子们一起上一年级，日子无聊，无聊透顶，梁颂年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光。
至少那时候，养母偶尔还会和他说说话。
在海湾一号的大别墅里，他除了看梁栎一家其乐融融，就是听女佣们聊鸡毛蒜皮，以及等待每个月都要出现的医疗车。
他的手背因为长期的抽血，淤青难消，已经形成了一小块胎记一样的深色圆斑。
女佣让他多晒晒太阳，他就一个人搬凳子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他会把手抬起来，将圆斑对着太阳，闭起一只眼瞄准，嘴里发出“咻”的一声，企图将无形的箭射向太阳，让太阳落下来，让世界陷入黑暗。
他百无聊赖地想，如果这是好日子，那坏日子该坏成什么样？
无聊的日子持续了一年零九个月，直到初冬姗姗来迟，离他的十岁生日还剩几天，温度降了下来，他的身体明显虚弱了很多。
因为没有胃口，他三餐都吃得很少，表情越来越呆，走一小段路就很累，胳膊也抬不起来，早上甚至需要女佣帮他穿衣。
蒋乔仪让医生来给他做检查，结果是营养不良，需要多吃饭。
可梁颂年还是吃不下去。
医生开的营养液，他当着女佣的面大口大口喝了，转头就全吐掉。
他觉得自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快死在这个冬天了。可惜溱岛是一座海岛，很多年都没下过雪，他有点遗憾，他想死得好看一点。
最好像童话故事里，被大雪覆盖，来年春天，他的头顶会长出一株小花。
蒋乔仪看他的样子，也不忍心，对医疗队说：“从下月开始不要每月定期抽了，孩子的身体吃不消了，小栎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梁颂年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
但故事的转折就发生在这通电话之后。
医疗车抵达海湾一号的那天，梁训尧提前回国，没有通知任何人。
等保安反应过来，紧急通报管家的时候，梁训尧已经看到了停在门口的医疗车。
别墅一楼专门配备了一间医疗房，还有专业的家庭医生和设备，二十四小时照看着梁栎的身体，一般用不上医疗车。
小栎又生病了？梁训尧猜想。
他走过去，向内探身，看到一边被抽血一边打瞌睡的梁颂年。
小家伙看起来比上次更小了，好像完全没长大，穿着米黄色的毛绒睡衣，似乎是刚从床上拖过来的，右臂的袖子被高高卷起，露出细瘦伶仃的手臂。鲜红的血液顺着一圈圈软管进入真空的采血管，梁颂年却表现得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脑袋一磕又一磕，睡得昏天暗地，摇摇欲坠。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出声的梁训尧把医生吓得惊魂失色，纷纷起身，“大少……”
过分的紧张显露出端倪，梁训尧走进去，顺着医生的手，看到厚厚一沓的采集单。
管家急匆匆赶来时，梁训尧正脸色铁青地翻阅着梁颂年的采集单，那上面清晰记录着这两年来每一次抽血的时间和剂量，以及右上角那一行清晰显眼的血型——
Hm-null型血液。
梁颂年是在梁训尧和父母的争吵中醒来的。
他隐约听到梁训尧怒道：“你们疯了吗？你们把他当什么，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十岁的孩子！”
又听到蒋乔仪的哭声：“妈妈也没有办法，小栎三天两头生病，他的血型又那么特殊，每次申请都要浪费很多时间，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如果用钱就能解决，妈妈绝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可是弟弟的血用钱也买不来。”
“不是买来了吗？”梁训尧声音很冷，“买来一个孩子，做你们取之无尽的血包。”
蒋乔仪哭着问：“训尧，难道你要看着弟弟死吗？”
梁训尧沉默良久，说：“我要那孩子活。”
梁颂年眨眨眼，迟钝的思维让他没法一时反应过来，梁训尧口中的“那孩子”是他。
直到梁训尧走进他的房间，打开灯，走到床边，俯下身，握住了他瘦巴巴的手。
梁颂年永远记得那天。
十一月二十一号，离他的生日还有四天。
那天的温度是十八摄氏度，多云，微风，海湾一号正上方的天空有一片圆溜溜的云朵，别墅外面香灰莉树开出了乳白色的花。
去医院的一路上，街道人来人往，商铺已经提前做好了圣诞准备。小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欧洲云杉，两个工人分别踩着梯子，往上面挂小彩灯。手工巧克力店正在搞促销活动，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小丑追着路过的小朋友跑。
城市在他灰色的眼瞳里一点点变得鲜活。
他窝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视线追随着车水马龙，看得正开心，发现梁训尧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了。
急诊科的走廊狭长无尽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梁颂年被梁训尧抱着往医生办公室走。
可能又要抽血了，他想。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可他的眼睛似乎坏掉了，明明很痛，却掉不出眼泪。
他看着梁训尧把他抱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听到梁训尧语气急切地向医生讲述经过。
其实他不害怕，医生一靠近，他就习惯性地撸起袖子，把细瘦的胳膊送了过去。
可等待他的不是冷冰冰的针管，而是梁训尧的手。
梁训尧将他的袖子放下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住他的眼睛，像蒋乔仪呵护梁栎那样，小心翼翼将他圈进怀里。
梁颂年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梁训尧。
梁训尧看起来凶巴巴的，总是被人簇拥着，说话的样子和梁孝生一模一样。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梁训尧掌心的温热，捂暖了他被风吹凉的脸颊。
那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体验。
他偷偷地眨眼睛，睫毛反复挠着梁训尧的掌心，应该很痒的，但梁训尧没有松手。
很快，他又听到梁训尧说着“抽血”“特殊”之类的词汇，痛苦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泛上来，他猝不及防咬住了梁训尧的掌缘，像一只伺机报复的小兽，用尽全力，死不松口。
梁训尧疼得倒吸凉气，却拒绝了医生的帮助，只微微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说：“不怕，是哥哥。”
“哥哥在，以后没人再伤害你了。”
过了很久，梁颂年才缓缓松口，抬起头望向梁训尧的时候，唇瓣上还沾着血。
梁训尧温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歉疚。
被抽走很多血的梁颂年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来自哥哥的手掌。
往后十余年，他再没有一滴血流进梁栎的血管。
因为哥哥说，他同样珍贵。
……
正因如此，捅破窗户纸的那天，梁颂年难以置信地望着梁训尧推开他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奇怪，为什么不能喜欢哥哥？

第16章
梁颂年躺在外间的病床上，听到梁栎的哭声从里间传出来，又听到一记扑通跪地的声音。
“我错了，哥，我知道错了。”梁栎说。
不知道梁训尧说了什么，梁栎哭声更响。
蒋乔仪赶过来的时候，梁栎正在前往钱玮病房的路上。
他满脸泪水，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梁训尧沉着脸，跟在他身后。
蒋乔仪拉住梁训尧的手，求饶道：“训尧，我替他去，我再替他去一次。”
梁训尧停步望向她，加重了语气，“您答应过，我管教小栎的时候，您不插手。”
十年的历练让梁训尧迅速成熟，不容置喙的气场连身为母亲的蒋乔仪都不免生畏，她含着泪看了梁栎一眼，犹豫再三也只能放手。
她目送着梁栎走进钱玮的病房。
……
梁训尧回来的时候，梁颂年正坐在桌边，用笔电看荀章发来的项目企划。
听出是梁训尧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姿态悠闲地坐着，指尖轻点触摸板，慢悠悠地看到最后一页，才转身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依然站在原地，离他三四米的位置，静静注视着他。
梁颂年一直认为，被注视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被爱。
当你注视着一个人，世界是安静的，除他之外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你的眼里只有他和他的一举一动，一嗔一怒，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
梁训尧经常这样注视着他。
正因如此，梁颂年不相信也不接受梁训尧有一天会将这样的目光投向别人。
“结束了？”他打破安静。
梁训尧抬手解开西服纽扣，说：“让他道过歉了，钱玮也接受了。”
梁颂年心想：如果唐诚在，应该不会让钱玮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
但是不接受又能如何呢？亲自道歉已经是梁栎最大的让步。
谁让梁栎姓梁呢？
他斜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梁训尧脱去外套，取杯倒水，忽然说：“其实梁栎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玻璃上看到你来了。”
他想说：我就是故意刺激梁栎的。
可梁训尧毫不意外，点头，喝了口水。
梁颂年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怪声怪气地说：“我在和他争宠呢。”
“你又没输过。”梁训尧说。
梁颂年忽然笑了，视线和梁训尧遥遥相接，平静对望了片刻，他问：“你这么偏心，是因为他不好，还是因为我好？”
梁训尧没有回答。
习惯了梁训尧在这个问题上的逃避，梁颂年很快自我消化了情绪，耸耸肩，伸出手，语气软绵绵的，“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梁训尧走过来，“什么事？”
“我受伤了……”梁颂年把手放在梁训尧的手里，宽大袖摆滑落时露出白色的纱布，他仰起头，可怜巴巴地说：“你帮我洗澡。”
他的坏心思袒露得很明显，毫无遮掩，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梁训尧的眼睛。
拒绝反倒成了欲盖弥彰。
梁训尧沉默片刻，答应下来。
梁颂年圈着梁训尧的脖颈，被抱进了浴室，放在折叠座椅上。
他动作配合，目光却一瞬不移地锁在梁训尧的脸上，看梁训尧俯身为他脱衣，看他白皙皮肤裸露在空气中时梁训尧刻意移开的视线，以及脱下他裤子之后，梁训尧忽然加快的动作。
“你弄疼我了。”他故意说。
翘起脚，搭在梁训尧的膝盖上，明明动作自如，还装得可怜兮兮，皱着眉头指着小腿。
“你刚刚碰到我最疼的地方了。”
梁训尧无奈看他，他立即扬起一张明媚笑脸，肆无忌惮地迎上去。
从他知道梁训尧很吃他撒娇这一套那天起，梁训尧就拿他没办法了。
明知他在勾引，还是低头询问：“哪里？”
梁颂年指向大腿内侧。
“……”梁训尧不再理他，一言不发地蹲下来为他裹上一圈防水套，而后打开花洒，试了水温，待冷暖完全适宜，才往他的身上浇。
梁颂年这时候乖了些，没几分钟又故态复萌，抬头对梁训尧说：“我内裤还没脱呢。”
说得一脸真诚，仿佛真的疑惑。
梁训尧沉眸看他。
梁颂年问：“你是直的，为什么介意？”
“你自己可以脱。”
“我没有力气！这个动作需要我用两只手臂撑起上半身，再抬起屁股抬起腿，我如果有这个力气，都不用你帮我洗澡了！”梁颂年说得振振有词。
梁训尧一副看穿的无奈，梁颂年还故意问他：“哥哥，直男也会介意看到其他男人的身体吗？还是说，我在你眼里……不一样？”
这个话题太危险。
和水雾弥漫的环境、白嫩裸露的肌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一样危险。
梁训尧没有和他多话，关了水，俯身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圈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三两下就脱去了他的内裤。
梁颂年变得白花花赤条条，却完全不知害臊，盯着自己的下面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示意梁训尧看，说：“我很兴奋。”
梁训尧扫了一眼，脸色淡淡。
“我更兴奋了。”梁颂年又说。
梁训尧没理他。
梁颂年于是转而盯着梁训尧的下面看。
很快，他就被梁训尧拎出了淋浴间。
柔软的浴巾兜头落下来，盖住他的上半身。他被梁训尧擦得东倒西歪、乱七八糟，仿佛玩具，好不容易冒出头来，露出一张被黑发遮盖了一半的小脸，满目愠色地望向梁训尧：“你轻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梁训尧于是停住。
他想起第一次给梁颂年洗澡的时候，小家伙吓得像只小鹌鹑，缩着脖子全程不敢动，现在……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
也好，脾气大说明他养得好。
梁训尧把动作放轻，温热的手掌隔着绵软的毛巾，抚摸着梁颂年的头发。
因为营养不良，梁颂年小时候的头发又软又枯，发色还发黄，梁训尧特意请教了营养师，用新鲜补肾的食材打磨成粉，每天熬给梁颂年喝，没两年，小家伙的头发就变得柔韧顺滑。
梁训尧一手举着吹风机，一手轻轻穿过梁颂年的发丝。
低头，对上了梁颂年明澄澄的眼。
梁颂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带着浓郁的香气和热意，梁训尧屏息片刻，正要推开，梁颂年已经松了手。
吹干头发，梁训尧把他抱到床上。
睡衣当然也是不能自己穿的。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抬动他的腿，为他穿上内裤。
十几年的亲密相处，使得他对自己的身体反应十分坦然，毫不知羞。梁训尧不看他还不乐意，按住自己的内裤边，问：“很难看吗？”
他很白，皮肤光滑，体毛不多。
“吸引不到你，至少，不会让你感到恶心吧？”
梁训尧忍了他一晚上，终于失去耐心，无奈地问：“你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而后拉起被子盖住了他。
梁颂年扒拉开被子，忽然问：“哥哥，等我老了，你还会这样照顾我吗？”
梁训尧失笑：“等你老了，我还能动吗？”
“能的，”梁颂年抱住他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认真又孩子气地说：“你会活得比我久，一直照顾我，直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他经常说这样的话，要死在梁训尧前面，他不能独自面对梁训尧离开后的世界。
按理说，为免关系再度越界，梁训尧不该许诺任何有关“一直”“永远”的话，但他还是摸了摸梁颂年的发顶，说：“会陪着你的。”
“今晚还和我一起睡吧。”梁颂年仰头央求。
也许是氛围太过温柔，梁训尧没有严词拒绝，只说：“你先睡，我还有工作。”
梁颂年闷闷不乐地躺下去。
梁训尧去外间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时，梁颂年已经昏昏欲睡。
可能是洗完澡太舒服，梁颂年今晚没坚持到哥哥哄睡就直接睡着了，因此没有发现，今晚梁训尧的沐浴时间比平常久了几分钟。
.
翌日。
梁颂年照例在琼姨牌砂锅粥的清香弥漫中醒来。
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明苑。
其实以他的伤势，压根不需要住院，换作体格强点的人早就下地走路了，可梁训尧希望趁此机会，把他的三餐作息调整回来，就借医生的口，要他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这正好遂了梁颂年的意，心里狂喜，嘴上却不情不愿说行吧。
他知道梁训尧在给他递台阶。
白天，他就在病房里办公。
荀章来看望他，很快又要走，说是李璨心情不好，想多陪陪她。
梁颂年这两天卧倒温柔乡，差点忘了正事，听到李璨的名字才想起来问：“槟月号的案子到什么进度了？”
“周五开庭，邱圣霆远程线上参与。”
看来被打得不轻。
梁颂年光是想想那画面，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脸色挺红润，”荀章看他，“我发现你一和你哥在一起就容光焕发，比平时更好看。”
梁颂年朝他挑了下眉。
“你哥有没有说，槟月号案有多少胜算？”
梁颂年说：“十成。”
周五，全岛关注的槟月号案正式开庭。
二十几家媒体齐聚海事调委会大门外。
李胜光的律师是邱圣霆之前请的，溱岛最顶尖的刑辩律师，以作风强悍闻名，会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意气风发，表示会为李胜光争取到最大程度的宽谅。
而世际方面的彭律师则显得低调得多，全程低头，拒绝了媒体采访。
然而到了举证环节，他却一改画风，声量抬高，拿出厚厚一沓矛头直指邱圣霆的新证据，引得全场哗然。
李胜光起初拒不承认儿子的罪行，坚称一切都是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关。彭律师走到他面前，说：“公诉机关已同步介入调查，就在此时此刻，你的儿子李擎正坐在公安署的调查室里，和你一样，接受问询。”
此话一出，李胜光登时脸色煞白。
彭律师叹气，最后劝告：“李先生，溺子如杀子，不要一错再错。”
李胜光的律师见状立即申请休庭，但李胜光打断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当庭承认了邱圣霆的胁迫行为。
霎时间，媒体纷纷将镜头转向屏幕上的邱圣霆，原本从不缺席溱岛八卦杂志的混血贵公子此刻风光不再，半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如乌云蔽日。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抬起手，律师便走到他身前，替他挡住了镜头。
咚的一声，法槌落下。
世际大获全胜。
梁颂年全程收看了直播，虽然早知结果，但看到最后一刻，还是没忍住扔了手机，跌跌撞撞地起身，扑进梁训尧怀里。
作为官司当事人的梁训尧似乎对案件的审理并不关心，他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笔电放在膝盖上，正在审阅棕榈城的企划案。
感觉到梁颂年的靠近，他停顿片刻，没有抬头，只将笔电放到一边，熟练地伸出手把小火车一样冲过来的梁颂年揽进怀里。
“赢了。”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腿上说。
“嗯。”
“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开心。”
梁训尧淡淡说：“开心。”
梁颂年顺着梁训尧的手，望向尚未熄屏的电脑，看到工作系统里十几封未读的邮件。
他忽然明白过来：梁训尧不是不关心槟月号案，是他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
作为世际的主心骨，哪怕面对槟月号十几亿的天价赔偿金，他也不能表露出过多的情绪，项目要继续，活动要参加，他要让外界相信，一场小小的原油污染、一个小小的邱圣霆，完全成为不了世际的阻碍，因为有他在。
梁颂年不顾梁训尧的推阻，执意跨坐在他的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
“别动。”他轻声说，抬手按住了梁训尧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揉了没一会儿，又霍然抱住梁训尧，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闷声说：“这半年，我让你很烦心，是不是？”
“没有，年年，我理解你。”
“可你不能爱我。”
梁训尧沉默。
梁颂年想不明白：“就那么难吗？你又不爱别人。”
他倾身向前，感觉到梁训尧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献吻，梁颂年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难过了，只是用额头抵着梁训尧的额头，轻轻叹气说：“不是哥哥就好了。”

第17章
梁训尧给梁颂年安排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结果出来，他因为过量饮酒以及饮食不规律，有了慢性胃炎。
护士送来化验单，梁颂年第一时间藏到枕头下面，还是被梁训尧一个眼神震慑住，不情不愿地交出去。
“小毛病。”他支吾着说。
好在梁训尧没有斥责他，只是坐在床旁的沙发上，拿着他的化验单一行行地看，还叫来医生，把每一个带箭头的指标都问了清楚。
医生说这个指标低一点没关系，他还不信，坚持问：“怎样才能改善？”
“多休息，多运动，注意营养均衡。”
医生说完，梁训尧抬头看向梁颂年，梁颂年则装作没听见，仰着头四处张望。
医生一走，他努努嘴，撒娇说：“可是……我照顾不好自己。”
他坐在床边，两条腿垂下来，小幅度地晃动，晃到拖鞋啪嗒一声掉下来。
“呀，掉了。”
装模作样地伸了伸手，又可怜巴巴地望向梁训尧：“够不着。”
梁训尧起初没理他，给陈助理发消息联系一位专业营养师。发完消息，梁颂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只好走过去，俯身捡起梁颂年的拖鞋，重新搭在他的脚背上。
梁颂年的脚很秀气，白皙，纤瘦修长又不过于骨感。
他稍一抖腿，拖鞋又掉落在地。
梁训尧看穿他的勾引，沉默着捡起拖鞋，重新替他穿上。
“你对你未来的老婆也会这么好吗？”
梁训尧已经习惯他的刺探，动作微顿，没有应声。
“我会和她说的，把你这些年是怎么亲手养大我的，所有细节，一一讲给她听，”梁颂年晃荡着两条腿，“你是怎么喂我吃饭的，怎么陪我做作业的，怎么哄我睡觉，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你是怎么拍我的后背哄了我一夜……我真怕你对你未来的老婆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扬起眉梢，望向梁训尧的目光里全是挑衅。
“也许她会认为我能做一个好父亲。”
梁颂年慢半拍地僵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他这几天故态复萌，言行比半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已经进入恋爱关系。
梁训尧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将他推回到边界线外，让他清醒。
他用力扯住梁训尧的衣摆，表情凶巴巴，嗓音却发颤：“你再说一遍！”
梁训尧沉默片刻，狠下心：“也许——”
话刚出口，就被梁颂年扬声打断：“不许说！”梁颂年眼底水光粼粼，两只脚用力把拖鞋甩开老远，然后背过身去。
梁训尧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离开前，拿了条薄毯盖在他的肩头。
.
梁颂年出院的前一天，钱玮过来看他，唐诚陪同。
钱玮显然还对梁训尧念念不忘，一进来就偷偷张望，梁颂年提醒他：“梁训尧不在。”
钱玮一哂，怯怯低头。
和梁训尧再次进入冷战状态的梁颂年，这两天没什么好心情，看到钱玮这样，忽然起了坏心眼，饶有兴致地问：“你喜欢他？”
钱玮吓得瞪圆了眼，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很感谢梁先生，很崇拜……崇拜他。”话还没说完，脸就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梁颂年托腮说：“他有对象了。”
钱玮的眼神倏然暗了许多，声如蚊讷：“真的吗？我看新闻都说他单身。”
“新闻是假的，其实他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对象。”梁颂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钱玮低下头，一旁的唐诚注意到了钱玮的情绪变化，抬手在他的后脑勺呼噜了一把。
“傻子。”
钱玮被人戳破了少男心事，埋着头不吭声。
唐诚环顾四周，问梁颂年：“你还不出院？”以梁颂年的伤势，当天包扎完就可以出院了。
梁颂年指了指手边的化验报告：“一堆小毛病，再休养几天。”
“在医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脸色不是太好。”唐诚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扫到一行特殊的字母，倏然愣在原地。
“你的血型——”
梁颂年脸色一变，立即将化验单翻了个面，用手按住。
唐诚知道这是个人隐私，不再追问，但心里泛起了涟漪。
走出病房时，钱玮看他眉头紧锁，问他：“哥，你怎么了？”
唐诚没有回答，把钱玮送回病房之后，立即出来，走到消防通道里，给母亲打去电话，“妈，我记得你说过，小满的血型跟旁人不一样，是一串英文字母，你还记得吗？”
唐诚的母亲在唐父去世之后一直精神恍惚，可是一听到“小满”两个字，忽然间清醒了些，急忙凑到听筒前，说：“不一样，大夫说他都没见过这样的，说要仔细养，不能受伤，受伤了，连个给他输血的人都没有，养不起，你爸爸说是灾星，是灾星……”说着说着，言语又开始混乱。
唐诚及时打断他：“妈，小满要是还在，今年是不是二十四岁？”
唐母想了好久，重复念着：“二十四。”
唐诚望向梁颂年所在的病房，目色怔然，想起梁颂年之前说的，他是梁家收养的。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正思索着，他看到梁训尧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跟在身后。
只见梁训尧快步走到梁颂年的病房门口，却止住脚步，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停留了约莫一分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折身离开了。
梁训尧刚坐进车里，就接到了黄允微的电话。
“我和绍城已经到明鼎了，你呢？”
“我马上到。”梁训尧说。
陈助理在一旁拿着手机面色为难，“梁总，三少还在给我发消息，问您开会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回医院……”
很显然，在梁训尧不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之前，梁颂年不会罢休。
梁训尧轻按眉心，沉声道：“就说我有应酬，让他今晚不要等我。”
没过一分钟，陈助理又问：“梁总，三少问您和谁一起吃饭？”
“黄允微。”梁训尧说。
车缓缓驶向明鼎酒店。
梁训尧推门进入时，黄允微正在给祁绍城讲述她如何轻松拿捏邱圣霆，闻声抬头，戏谑道：“喏，帮了他的宝贝弟弟这么大一个忙，连顿饭都没捞着，还是蹭了祁总的面子。”
梁训尧会意，“要我联系谁？”
“谢振涛，我要独家专访。”
梁训尧点头，说没问题。
祁绍城的目光在他俩之前打转，笑着说：“你俩这默契，不在一起可惜了。”
黄允微摊手：“我可无福消受，他家那位小祖宗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杀了？”
“颂年今年二十四了吧，也到了懂事的年纪。”祁绍城望向梁训尧，说：“你究竟是什么想法，尽早和他说清楚吧。再纠结下去，对你和他都是一种消耗。”
黄允微见梁训尧眉头渐蹙，替他作了回答：“他已经说清楚了，结果就是冷战了半年，最近因为邱圣霆的事，关系才缓和。”
说罢，四周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祁绍城开口问：“你对他，真的没感觉？”
梁训尧说：“我不该有。”
这话说得微妙，祁绍城紧接着说：“所以还是有，其实你和他又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父母那边，你在世际有绝对话语权，他们想阻拦也阻拦不了你，你们在一起的阻力并不大。”
“是啊是啊。”黄允微应和。
“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们——”梁训尧无法理解，“我开始养他的时候他才十岁，那么小，躺在我怀里呼吸声都听不见。你们为什么能轻飘飘地说出&#39;在一起&#39;这样的话？我不该，不可以，明白吗？”
话音刚落，祁绍城和黄允微对视了一眼，都从梁训尧突然抬高的声量中察觉出不对劲。
黄允微反问他：“如果抛开这些，现在就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孩，长着那张脸，站在你面前，你会喜欢他吗？”
“对他有生理冲动吗？”祁绍城补充。
黄允微白了他一眼。
两人齐齐等待着梁训尧的回答，可惜，答案并不如他们所料。
梁训尧平静说：“不会。”
“你就嘴硬吧，梁大少，”黄允微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为他独身到八十岁那天，一定还义正辞严地说你只是他的哥哥。”
祁绍城笑出声来，半晌，忽然对黄允微说：“你知道他这病怎么治吗？”
“怎么治？”
“让他不再被需要，让颂年的人生有一个新的寄托，你看他慌不慌。”
黄允微饶有兴致地望向梁训尧：“梁大少，光是想一想，心里就堵得慌吧？”
梁训尧没理会她，唤来侍应生加了几份菜。
席间，聊到工作，祁绍城提醒梁训尧：“你们公司里有内鬼，有人在泄露棕榈城项目的开发进度，你要小心，最好排查一下。”
“哪里来的消息？”
“你的棕榈城一期三区不是正在招标吗？我在澳门都知道有哪几家公司投了竞标书。”
梁训尧思忖片刻，“我回去排查。”
“你现在树大招风，要比以前更加小心。”
梁训尧点头，忽又问起：“辞心没和你一起回来？”
祁绍城动作微僵，想避而不谈。
然而早知全貌的黄允微先他一步放下刀叉，急着回答：“他和你症状相反，他是太敢爱，把人吓跑了。”
她转头对祁绍城说：“你也悠着点，虽然溱岛还没实现同性婚姻合法化，但人家名义上好歹是你的嫂子，逼着人家和你偷情，不太对吧。”
祁绍城冷嗤：“他算什么嫂子？”
“怎么不算？你用你哥的身份骗人家谈恋爱，人家不是你的嫂子是什么？”
祁绍城一时语塞，没一会又把战火引回到梁训尧身上：“我这好歹认清自己心意了，总比他好。”
梁训尧擦手的动作没停。
好友重聚，免不了喝酒，祁绍城知道梁训尧听力的情况，并不劝，简单碰了两杯，可梁训尧一饮而尽，把他和黄允微吓了一跳。
“没事。”梁训尧放下酒杯。
“你歇一歇吧，训尧，”黄允微于心不忍，“你接手世际快十年了吧，都没怎么休息过。积劳成疾，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以前没觉得累——”梁训尧说到一半，自己先怔住，而后失笑。
以前没觉得累，因为有小家伙陪着他。
这半年，疲惫纷至沓来。
回到医院，病房的灯还亮着。
琼姨回明苑了，窗帘都被拉上，房间空荡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小声响。
梁训尧解开西服纽扣，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主卧门口。
梁颂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
“年年。”
梁颂年置若罔闻，刷着手机，仍一动不动。
第二轮冷战来得太快。
梁训尧只好先去客卧，将助听器摘下来，放在床边柜上，随后进了淋浴间。
再等出来时，助听器不见了踪影。
柜前柜后都看了一遍，没有，梁训尧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走到了主卧门口。梁颂年仍保持着二十分钟前的姿势，连抬头的幅度都没变。
“年年，给我。”
梁颂年盯着手机屏幕，盯到眼酸。
直至梁训尧走到床边。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身而起，仰头质问：“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黄允微，你还三番五次和她吃饭，你到底什么意思？”
梁训尧用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眼神看着他。
梁颂年红着眼：“我说过，你不可以和她结婚，你不爱我，也不准爱别人，谁都不行！”
梁训尧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半年前，梁颂年指着落地窗说出那句“你敢和她订婚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梁训尧就知道，一切都错位了。小家伙的美好与热烈，和他的偏执、冲动和占有欲一样，如一场龙卷风，将他们的关系裹挟进了不能回头的深渊。
僵持到最后，还是梁训尧先认输。
他刚伸出手，梁颂年就扑了上去，委屈到不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胡乱地蹭。
梁训尧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耳边传来他威胁的呜咽：“你不要以为我离不开你，再这样欺负我，我就不要你了。”

第18章
在医院休养了一周，梁颂年终于待不住了，强烈要求出院，梁训尧也没拦他。
司机上来接过行李，梁颂年正要往门口走，梁训尧喊住他，“年年，回明苑吗？”
梁颂年摇头，“我回我自己家。”
他还记得六年前明苑的房子刚装修好，梁训尧带他去看，窗明几净，视野开阔，摆满了他喜欢的家具。他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扑到梁训尧的怀里，巴巴地问：“这是我们的家吗？”
梁训尧说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要走，梁训尧又喊住他：“让琼姨住过去，照顾你一日三餐，好吗？”
“不用。”
梁训尧出乎意料地坚持：“年年，我没有对你提过什么要求，这是唯一一次。”
梁颂年沉默片刻，反问：“那你呢？”
梁训尧怔住，“什么？”
“谁照顾你？”
梁训尧这才知道梁颂年一直拒绝的原因，怔忡片刻，说：“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梁颂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穿上外套就和司机一同离开了。
自从前天晚上闹过，梁颂年安分许多。
这两天一直安安稳稳待在兄弟的边界线内，有时候梁训尧下意识伸手摸他的头发，他也会躲开，别过脸，下床和琼姨说话。
这样算好吗？
改变发生的时候，梁训尧倒不确定了。
他看着梁颂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陈助理结了费用走过来，手里抓了一把报销单，对梁训尧说：“梁总，三少的住院费以及钱玮和唐诚的费用，都结清了。”
“辛苦了。”
“应该的，彭律师刚刚打电话过来，说邱圣霆向调委会提起了上诉。不过他看了上诉状，没有反转的可能，让您不用放在心上。”
梁训尧问起：“邱圣霆现在身体怎么样？”
“说是能下床走一走了。”
“他绑架颂年的证据收集好了？”
“彭律师已经整理好提交法院了，王法官的意见是我们这边补充起诉，之后并案处理。”
“可以。”
“梁总，今晚原定有一场能源协会举办的闭门晚宴，您要参加吗？”
“帮我推了，把几位副总叫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陈助理很是意外，“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训尧想起祁绍城的叮嘱，“他们如果问起来，你就说，关于棕榈城一期三区的项目，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
梁颂年回到公司，却不见荀章的身影。
前台说荀章今早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去了，梁颂年在办公室里等了大半天，始终不见荀章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下午四点左右，他接到徐行的电话，“三少，荀章在我的酒吧，他……喝醉了。”
以前都是荀章去接烂醉如泥的梁颂年，这次身份调换，梁颂年责无旁贷，旋即动身。
司机把他送到“半空”门口，下午四点，周边的酒吧大部分还没开始营业，徐行走出来，说：“刚给他灌了点柠檬水，现在好点了。”
梁颂年道了声谢，走进去。
荀章正躺在沙发上，瞥见梁颂年，挣扎着起来，“我说了我过会儿自己回去，他怎么把你叫过来了？”
梁颂年思忖片刻，问：“和李璨有关？”
荀章动作放缓，“你看判决书了吗？她爸判了两年，她哥判了七年，我没想到李胜光也会判刑，包庇罪，我以为被胁迫就能免刑。”
梁颂年叹了口气。
“她跟我说，她想和她妈妈离开溱岛，去梅厝岛生活一段时间，她外婆家在那边。”
“也好，毕竟这么大的家庭变故，她现在经济上有困难吗？我可以资——”
荀章打断他，摇头说：“不用，她说你哥给了她一笔钱。”
“我哥？”
“是，你哥找过她，”荀章搓了搓脸，“她告诉我，其实她是故意把口风透给我们的，那天我们去吉泰公寓，她在巷子口看到你了，她知道你在查。她……不想她爸替她哥坐牢，但现在两个人都进去了，她很痛苦。她说她暂时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希望我好好生活。”
荀章重重叹了口气：“当初一心想跟着你创业，动心了也没当回事，现在有闲有钱了，以为能再续前缘，还是错过了，说明没缘分。”
“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徐行要给梁颂年倒酒，梁颂年摇头拒绝，换了一杯果汁，转头对荀章说：“有时候，分开之后更能看清彼此的心意。”
荀章问：“你看清你哥的心意了？”
“看清了，”梁颂年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他真的很想做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正说着，门口传来争吵声。
“是你一直盯着他，我还没问你是谁！”
一记熟悉的洪亮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梁颂年微微皱眉，起身走出去，果然是唐诚。
唐诚正和梁训尧派来的保镖吵得脸红脖子粗，争执不下，保镖揪住他的衣领作势要推开，梁颂年连忙出声制止：“我们认识。”
保镖这才松手。
唐诚跟着梁颂年走进酒吧，歉然道：“我看他站在门口一直盯着你的方向，耳朵里还戴着一个耳机，我以为是邱圣霆派过来的，怕你有危险。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多谢你关心。”梁颂年接过徐行递来的果汁，顺势送给唐诚：“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唐诚摆手说不喝，想回答，脸色又有些局促，只飞快地看了梁颂年几眼，“我能单独跟你聊几句吗？”
梁颂年一愣，说：“好啊。”
他们站在酒吧后门的空地上。
梁颂年今天穿了一套挺括的纯白夹克套装，柔软的发丝垂落了几绺在额前，看起来清隽又矜贵。放在平时，唐诚和他这样的富家少爷不可能有交集，但血缘似乎在冥冥之中牵引着。
他犹豫再三后开口：“我有一个弟弟，五岁的时候失踪了，我找了他很久。”
梁颂年怔住，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失踪，是被我爸偷偷卖给别人了，一直到我十八岁，我爸去世的那天，他才把当年买家的身份告诉我。”
梁颂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呼吸乱了频率。
“办完葬礼，我就找过去了，但买家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他们从来没买过孩子。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不说。”
唐诚望向梁颂年，“前天一出院，我回了趟老家，翻出我妈藏在柜子最底下的一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拿出照片，递到梁颂年面前：“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但我绝没有攀附你的意思，我只是很想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梁颂年已经拿走了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
小小的他坐在母亲的腿上，穿着松垮的背心，仰头张望，手里拿着一支棒棒糖，父亲一脸不情愿地坐在母亲身边，唐诚站在后面。
很多模糊的、依稀的、被他刻意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这张照片轻易唤醒，
他的手腕不自觉地发抖，半晌才抬头望向唐诚。
耳边惊响琼姨那句有口无心的——
细细看的话，三少你和他还有点像。
是像的，尤其是眼睛。
只是唐诚这些年生活得太辛苦，风雨磋磨，眉眼总耷拉着，眸色也暗淡，远不如梁颂年光鲜亮丽，乍一看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还有就是，我弟弟也是特殊血型。”
这句话如同石子掷入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其实梁颂年以前幻想过很多次与亲生父母重逢的时刻。
他信誓旦旦地对梁训尧说，如果哪天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他一定会居高临下地说：“多亏你们，我才能过上这样的少爷日子。”说完就毫不留情地转身，让海湾一号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安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喉咙竟然干涩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也知道你肯定很怨恨我爸妈，我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想确认我的弟弟过得好不好。如果你是，我就放心了，以后就不找了，我绝不纠缠。”
梁颂年问：“你去哪里找的我养父母？”
“在西边，靠近温楠港口的一个小渔村，男人叫蒋国坤，妻子姓……姓邹，名字我倒记不清了。”
梁颂年轻声说：“邹碧蓉。”
“是，是这个名字。”
梁颂年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记得，甚至脱口而出，他以为十六年过去了，他该把那短暂的渔村生活忘得一干二净才对。
原来没有忘。
原来都藏在记忆深处。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他找到亲人了。
曾经在梦中几度排演的认亲剧情，就在这样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里猝不及防上演了。
梁颂年看着手中的全家福，心中没有恨也没有喜，没有悲也没有怨，只有说不出的惘然。
良久，他问唐诚：“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唐诚反问他：“你过得好吗？”
梁颂年该如何回答呢？
有好有坏，最重要的，有梁训尧。
他说：“还不错。”
唐诚说：“那就好。”
两个人站得不近不远，各自默然。
其实梁颂年没想太多，唐诚却再三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件事只有我俩知道，我妈那边……我也不说。”
梁颂年无奈，“我没那么六亲不认。”
“我知道，但你现在毕竟是梁家的三少爷，也有自己的事业，”唐诚把照片收起来，摸了摸衣摆，“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梁颂年还想说些什么，唐诚已经转身离开，走得很干脆，和他说的一样，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确定梁颂年过得好不好。
他的背影又高又瘦，肩膀沉沉垂着，身上的卫衣不知穿了多少年，已经洗得泛白。
有血缘的，同父同母的哥哥。
原来，他不是攀附着梁训尧苟活的无根浮萍，这些年，其实有人一直记挂着他。
梁颂年的心脏微微发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如海啸一般涌进他的胸腔，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梁训尧说得对，他压根没有长大，离开了哥哥，他甚至没有独立处理情绪的能力。
他缓缓蹲下，抱住膝盖，长久怔神。
直至夜幕降临才悄然离开。
高悬的月光照进世纪大厦，倾泻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梁训尧回到办公室。
晚上他召来六位核心管理层商讨棕榈城的开发项目，透露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几位副总神色各异。梁训尧不动声色地观察，初步确定了两个可疑的人选。
他接手世际十年，管理层早已不是父亲留给他的那批打江山的老臣。他注重团队活力，有意提拔年轻人，好几位高管都是不谈资历飞速晋升，必然引起年长者的异心。
他心里有数。
“项目计划书先不要发，”他嘱咐陈助理，“明天让技术部门负责文件保密系统的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助点头记下，问：“您还没吃晚饭，需要我帮您订一份吗？”
梁训尧没什么食欲，说不用。
“您安排在酒吧的保镖刚刚发来消息，”陈助理迟疑片刻，如实汇报，“他说，三少今天下午和一个男人在酒吧后门聊了半个多小时。”
梁训尧动作停顿。
“我看了照片，那个男人是唐诚。奇怪的是，唐诚离开之后，三少还蹲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
梁训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深夜，他拨打了梁颂年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梁颂年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力气，“干嘛？”
“琼姨说你晚上没怎么吃。”
“就知道琼姨会通风报信，”梁颂年停顿了片刻，又问：“所以呢？”
“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要吃？你又不陪我。”
他突如其来的撒娇让梁训尧陷入缄默，听筒里只有梁颂年轻微的呼吸声。良久，梁颂年再次开口：“梁训尧，你想不想我？”
梁训尧一直以为半年的分离至少让梁颂年对边界有所感知，可梁颂年从不按套路出牌。
半分钟的微妙僵持之后，梁训尧还是选择避而不答，只说：“身体最重要。”
语气冷静如调试好的机器，给躁动的梁颂年泼了一盆冷水。
梁颂年竟不恼，“梁训尧，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
“我找到我的亲生哥哥了。”
电话那头倏然没了声音。
“是不是很难以置信？”梁颂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喃喃道：“我以为我会很难接受，但他出现的时候，我竟然是开心的，他说，他只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我听了很感动。”
话音落了许久，才听到梁训尧略显冷沉的声音：“需要做亲缘鉴定才能——”
梁颂年打断他：“我说他是他就是，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一样的，你不懂。”
电话那端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梁颂年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多一个哥哥关心我，你难道不高兴吗？”

第19章
陈助理从运营部拿了材料回来，刚出电梯，就和技术部门的年轻男生撞了个满怀。
男生一看是他，立即哭丧着脸说：“陈助理，梁总今天好可怕。”
“他问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问了些保密系统能不能分级，还有设置访问水印的事，但是他的脸色好可怕，语气也好冷，我差点没冻死在他的办公室里。”男生一回想就要打哆嗦，忿忿道：“你们不是说梁总本人很平易近人的吗？”
“怎么会这样？”陈助理有些惊讶。
按理说，梁训尧从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对下属一向是和气的，真是奇怪。
他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说：“梁总，项目计划书已经按您的要求改好了。”
梁训尧并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倚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独自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玻璃，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侧脸沉在阴影里。
脸色果然如小员工所说，冷得可怕。
他似乎没有听见，陈助于是抬高声量，壮着胆子又汇报了一遍。梁训尧这才回身，说：“好的。”
又问：“下午有什么工作安排？”
陈助想了下，“暂时没有，原本有一场新能源产业交流会，改期到下周三了。”
“槟月号事发海域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等陈助回答，梁训尧就做了安排，说：“下午跟我去一趟，再联系一下彭律师，等我回来之后，在办公室见一面。”
梁训尧的工作一向很多，但他并不会主动将自己的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因为他习惯于空出时间陪伴梁颂年。
陈助心中纳罕，还是点头：“好的。”
下午，从海边回来，和彭律师开完短会，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六点半。陈助累得够呛，正准备点一份双倍芝士的烤鸡披萨犒劳自己，又听见梁训尧说：“我晚上没有工作安排吗？”
陈助呆住，“没、没有。”
他委婉提醒：“梁总，您要注意身体，昨天就没吃晚饭，今天也不吃吗？”
梁训尧显然还想工作，但没有为难他，只说：“你辛苦了，先下班吧。”
陈助觉得今天的梁总非常奇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陈助走后，梁训尧独自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的通话记录页面。
梁颂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给他打电话。
也没有发消息。
.
梁颂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离报告出来还有五分钟。
其实光看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就可以认定梁颂年和唐诚之间的兄弟关系了，但他还是出于严谨的态度，加急做了一份亲缘鉴定。
用的是口腔拭子，需要等待半小时。
唐诚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等。
很快，工作人员走出来，把检验报告交给他们。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符合全同胞血缘遗传规律，支持二人存在生物学同胞亲缘关系。]
两个人拿着报告，一同走出鉴定机构。
梁颂年仍有些恍然。
“你小时候就可爱，皮肤雪白，遗传我妈，”提到母亲，唐诚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那时候老把你抱下楼，给路边那些街坊邻居炫耀，说我弟弟比糯米糕还白，你还记得吗？”
梁颂年笑笑，说记不得了。
唐诚说：“太久远了，二十年前的事，你哪里能记得？”
“你母亲……还好吗？”
称呼很别扭，好在唐诚不介意，“我爸走了之后，她有点精神恍惚，前些年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膝盖受了伤，就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了，现在跟老年痴呆差不多。”
梁颂年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当初家里太穷了，我爸又迷信，说你那个血型太怪了，不能养，连夜把你送走了，其实这些年，我妈一提到你就要掉眼泪。”
察觉到梁颂年的脸色有些发沉，唐诚立即说：“你别误会，我没要你回去认亲的意思。”说罢，就把鉴定报告塞到梁颂年的手里，“这个我不留，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梁颂年失笑，“你干嘛这么谨慎？”
“我见过梁训尧，他看着实在是……人中龙凤，我就想着，你身边是不是都他那样的人，你已经有一个这样的哥哥了，我怕我给你丢脸。”
梁颂年怔住。
半晌，才笑着说：“他那样的也是极少数，你没见过邱圣霆？”
唐诚挠挠头，“也是。”
走到停车场，他又说：“感觉你和他关系挺好的，之前在医院，我看他天天过来陪你。”
提到梁训尧，梁颂年的情绪不免低落，“还行吧，作为哥哥，他很称职。”
“那就好，主要我看梁栎那个样子，怕你在梁家受委屈。”
“他斗不过我。”梁颂年说。
话音刚落，咳了两声。
唐诚立即问：“怎么了？受凉了？”
梁颂年摆摆手，说没事。
这几天他逼自己和梁训尧断联，又重遇亲人，两件事一叠加，让他本就可怜的睡眠雪上加霜，几乎每晚都要翻来覆去到三四点才能睡着。第二天鼻塞眼涨，全身都不舒服。
“有点失眠。”他说。
“你脸上一点气色都没有，你一个人住吗？家里有人给你做饭吗？”唐诚担忧地问。
梁颂年说有个保姆，让他别担心，还把地址发给了唐诚，说：“我现在住在这里，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上车的时候，唐诚还是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梁颂年一路都在反复翻看鉴定报告。
看到最后那行检测结果，忽然想到，老天对他还算温柔，至少没让梁训尧做他的亲哥哥。
养兄弟尚且如此，若是亲兄弟，他这辈子连扑到梁训尧怀里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家，琼姨正在煲粥。
梁颂年脱下外套，梁训尧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不过是打给琼姨的，开口就问他回没回来。
梁颂年朝琼姨眨眨眼，趴在岛台边，听着琼姨把通话外放。
“三少回来了。”琼姨说。
“吃饭了吗？”
梁颂年朝琼姨摇头，扮出可怜的模样。
琼姨于是说：“他不吃。”
梁训尧的语气明显急了几分，“为什么不吃？昨晚是不是也没吃？好歹劝他喝点粥。”
梁颂年扁起嘴巴，朝琼姨做出一个哭的表情。
琼姨会意，“三少心情不好，要不，先生您还是过来看看他吧，您哄他最有用了。”
梁训尧沉默片刻，说好。
电话挂断后，梁颂年的心情瞬间明媚，一把抓住了琼姨的手：“您也太了解我了吧！”
“小孩子一样，”琼姨笑了笑，“这么大了，还要哥哥哄着吃饭啊？”
梁颂年洋洋得意，朝她挑了下眉。
其实他本来确实没什么胃口，可是一想到梁训尧要来，海鲜粥就开始飘出诱人的香味。
结果左等右等，没等来梁训尧。
等来了唐诚。
梁颂年打开门，“怎么是——”
唐诚左右手拎了好几袋东西，也不进门，“我看你脸色不好，都有点黑眼圈了。我以前住的地方，楼下有间中药铺，虽然铺子不大，可那位老先生和扫地僧一样，水平高得很，尤其治失眠多梦最厉害，我回去了一趟，说了你的情况，给你开了几包药。”
梁颂年被他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
同样是哥哥，唐诚的画风和梁训尧差别太大。梁训尧是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唐诚则是有什么能给的统统都给他。
“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家庭医生之类的，不吃也没关系，但这里面的茯苓、柏子仁都是道地药材，你单独拿出来泡茶喝也是好的。”
看到梁颂年脸色淡淡，唐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热情过分。
梁颂年对他来说是寻找多年的弟弟，他对梁颂年来说，则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担心你，我……那我先回去了。”说罢就要走。
“进来坐坐。”梁颂年说。
唐诚愣住。
梁颂年抬手示意他进来，“坐坐吧。”
唐诚这才束手束脚地走了进来，换了拖鞋，梁颂年引他到厨房，“这是我家阿姨，琼姨，这是我的……”
哥哥两个字仿佛烙上了梁训尧的印。
他说不出，改成：“我以前的家人。”
和琼姨讲了来龙去脉，琼姨连连感慨，梁颂年本来还怕气氛尴尬，好在唐诚还算健谈。本来就是晚饭时间，梁颂年便留他一起吃饭。
唐诚推拒，梁颂年指向茶几上的药材：“就当是我的感谢了。”
唐诚只好同意，正要卷袖子去洗手。
门铃响了。
他离得最近，径自走过去，打开门，看到一身深黑西服的梁训尧站在外面。
“梁……梁先生？”
唐诚看到他有些发愣，下意识回头找梁颂年，叫了声“颂年”，梁颂年便走过来。
像是忘了梁训尧要来，梁颂年有些诧然，脚步在快到门口时变缓，停在唐诚的身侧。
“你来了。”他说。
梁训尧的目光先是落在唐诚的脸上，而后平静地移向梁颂年。
梁颂年的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绸质衬衣，没穿外套，袖子简单折起，应该是正准备吃饭。一旁的唐诚同样卷起了袖子。
暖色灯光的映照下，两个人眉宇间几分微妙的相似，显得尤为刺眼。
梁颂年感到周遭的空气都被压了下来。
他第一次看到梁训尧露出如此冷沉的目光，不带半点温度，莫名让他脊背发凉，又生出隐秘的欢愉来，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要我介绍吗？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梁训尧走进来。
他已经恢复成往日里举止端方的模样，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愫，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主动与唐诚握手，询问他的近况。
“他知道我睡眠不好，给我带了那么多药材。”梁颂年指了一下茶几，故意再一次问梁训尧：“多一个人关心我，你应该很高兴吧？”
梁训尧与他对视片刻，给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当然。”
梁颂年短促地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餐桌，“一起吃饭吧。”
琼姨把三份海鲜粥盛好了，放到桌上。
左侧并排放了两碗，右侧放了一碗。
唐诚下意识往右走，却被梁颂年抓住袖子拉了回来，安排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坐。
“坐这儿吧，哥。”
话是对唐诚说的，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梁训尧，把最后那声“哥”，咬得又慢又重。

第20章
梁颂年喜欢和梁训尧并排坐着吃饭。
起初是下意识的习惯，觉得梁训尧身边更安全。后来长大了，发现很多情侣都是这样的，明明面对面更舒展，却还要腻在一起。
梁颂年对情侣关系的定义标准有很多，这是其中一项。
只是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主动隔开距离。
看到他的手抓住了唐诚的袖子，梁训尧的眼中有愠色一闪而过，没等梁颂年继续挑衅，他已经落了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加入一场普通不过的晚餐。
他接过琼姨递来的筷子，问唐诚：“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唐诚面对梁训尧有些局促：“还好，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做重活就行。”
“接下来工作怎么打算？”
唐诚那天为了救梁颂年，差点砸了修车店，再加上骨折养伤不能做体力活，一出院他就找老板结了工资。“我想着，过阵子重新找。”
“不介意的话，我来安排。”
“不用不用。”
梁颂年在一旁说：“你就让他安排吧，双休轻松离家近的，这样的工作现在不好找。”
“我要求没这么高的。”
梁颂年看了梁训尧一眼，转头对唐诚软声说：“但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啊，伤筋动骨百日好，你起码两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还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双休是必须的，还有钱玮这段时间也不能上班，你应该还要照顾他吧。”
唐诚语塞，还是局促：“太麻烦你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梁颂年转头问梁训尧：“应该有合适的岗位可以安排吧？”
他故意不提称谓，不喊哥哥。
梁训尧用汤匙轻轻搅拌用料丰富的海鲜粥，闻言点头，“有，我明天联系你。”
唐诚连忙说：“太感谢您了。”
话音落下，餐厅的气氛重归安静，只有瓷盏碰撞的轻微声响。
明明梁训尧就坐在对面，理应食欲大开的，可梁颂年一门心思放在琢磨他的细微表情上，几分钟过去，粥才受了点轻微伤。
“怎么不吃啊？”
耳边传来唐诚的声音，梁颂年回过神，挑了颗虾仁塞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一边脸颊鼓起来。
唐诚看着他，笑说：“还像个孩子。”
这话勾起了梁颂年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故作无意地问：“在你眼里，我也是孩子吗？”
唐诚一愣，“是啊。”
“就比你小四岁。”
“长得显小是好事。”
梁颂年用汤匙捣了捣碗底，面无表情，“你们还真是老成持重啊，看谁都是孩子。”
“啊？”唐诚被说得一头雾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个“你们”的含义。
他看了看梁训尧，又看了看梁颂年，忽然察觉到一丝格格不入的气息，便不再开口。
吃完饭，唐诚先行离开。
琼姨拿着梁颂年的碗，朝梁训尧使眼色，小声说：“每天就吃这么点，还没在医院的时候吃的多。”
一碗粥还剩了三分之二。
梁训尧望向客厅，梁颂年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您劝劝。”琼姨说。
梁训尧解开西服纽扣，走到茶几边上，梁颂年忽然抬手，拿起一只文件夹举到他面前。
“喏，新鲜出炉的。”
梁训尧接过来。
是一份亲缘鉴定报告。
梁颂年翻了个身，小狐狸似的将上半身伏在扶手上，仰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睛，“99.9%的亲缘关系，他真的是我的哥哥。”
他说哥哥，声音很软。
“挺好的。”
“你不觉得我们很合得来吗？其实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也就见过几面，但是好奇怪，我对他一点排斥感都没有。更别说他还救了我，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对吧？”
梁训尧松了一下领带，“是。”
“你会帮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梁训尧思忖片刻，说：“棕榈城的消防设施巡检还有空缺，我明天让人联系他。”
“挺好，不忙，还能换班休息。”
梁训尧翻开鉴定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梁颂年问他：“你是不是很希望我们也有一份这样的报告？如果是亲兄弟，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甩开我了。”
梁训尧没有回答。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缠着你了。”
梁训尧翻页的手停顿住。
梁颂年歪头看他，“突然发现，我的世界好像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朋友有同事，还有一个新的哥哥，也许有一天，我会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他太刻意，连梁训尧都看出他的挑衅。
“这么高兴，怎么只吃了小半碗粥？”
梁颂年脸一沉，翻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说：“关你什么事？我爱吃多少吃多少。”
琼姨收拾完厨房，走过来说：“先生，三少，我家里有点事情得回去一趟，明早的早饭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蒸箱里。”
梁训尧说：“没事，你忙你的。”
琼姨又把药盒拿出来，递给梁训尧，“三少要吃的，补充维生素，饭后两粒。”
梁训尧接过来。
琼姨离开之后，偌大的客厅陷入安静。
梁颂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耳朵却高高竖起，紧紧追随着梁训尧的步伐。梁训尧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走回来，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
“年年，把药吃了。”
梁颂年装作没听见。
“年年。”
梁颂年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接过两颗白色小药片，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喝水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勾勾盯着梁训尧的脸。
不知不觉，从嘴边漏了一缕，顺着下颌，往脖颈的方向流淌。
梁训尧抬手止住，指尖轻轻勾起。
放在以前是很平常的动作，不带有暧昧的意味，偏偏今夜月色如雾，而梁颂年盘腿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梁训尧的模样，又格外的乖巧。
水是凉的，皮肤温热。
梁训尧收回手，暗自摩挲了一下指腹。
“你今晚没有其他事情？”梁颂年问。
“没有。”
“我也没有，要不……”梁颂年从抽屉里翻找出遥控器，“陪我看部电影？”
梁训尧似乎有些迟疑。
“放心吧，不是片。”梁颂年斜睨了他一眼。
“……”
梁训尧于是脱去西服外套，坐下来，和梁颂年各占长形沙发的一边。
中间隔着银河的距离。
梁颂年随手找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爱情轻喜电影，画面刚出来，他就调转了姿势，从倚坐变成了侧躺，枕着沙发扶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大咧咧地伸过来，就快要碰到梁训尧的手。
梁训尧没有动，目光直视着屏幕。
梁颂年压根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他的心思全在梁训尧身上。
“你不热吗？”
他看着梁训尧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前天是深棕，今天是浅灰，深色马甲束紧腰身。
梁训尧说：“还好。”
梁颂年见过他最休闲的时候，就是过年在家的几天，梁训尧偶尔会穿薄款的翻领针织衫，坐在阳台上看书，梁颂年会在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时候凑过去，趴在他身上睡觉。
等过完年，梁训尧很快就会变回雷厉风行的梁大总裁。
这么多年，梁颂年仔细回忆，过往里每一帧的梁训尧都是装束整齐、一丝不乱的，和他的举止、情绪一样，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影响。
梁颂年不禁浮想：梁训尧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无趣吗？他在床上会不会有更多表情？
不知道剧情发展到了什么进度，屏幕上的一对男女忽然接起吻来，吻得很动情，唇齿交缠的吮吸声以及湿哒哒的口水声，都被电视的杜比全景音效环绕式送进梁颂年的耳朵里。
他看了眼，喉结滚动。
身体的反应有时候比头脑更快，他安慰自己——毕竟只有二十四岁。更何况，肖想了七八年的人就坐在身边，他没理由心如止水。
呼吸重了些，腿不自觉曲起，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握住了脚腕。
握得不紧，轻轻地圈住。
梁颂年愣住，呼吸停了一瞬。
梁训尧没有看他，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脚踝，很快就松开手，起身走向卧室，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蓝白条纹的毛毯，回到客厅，将棉毯盖在梁颂年的腿上。
“……”梁颂年踢开，“我不冷。”
梁训尧又沉默地替他盖上。
梁颂年想再次踢开，又舍不得。
这条蓝白条毛毯已经陪伴他很多年了。
还记得是他第一次和梁训尧出国旅行时买的，那时他还没从梁家的阴影中走出来，对梁训尧依然抵触，走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几次三番要甩开梁训尧的手，最后成功把自己弄丢了。
梁训尧找到他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他淋成了小落汤鸡，梁训尧找来一条毛毯，将他紧紧裹住抱进车里。
梁训尧从头到尾没有斥责他，只是紧紧裹着他，替他擦干头发，一边催促司机加快车速回酒店，一边又打电话让助理提前放好浴缸的水，再买一盒感冒药。
梁颂年怯生生地从毛毯里探出头，望向梁训尧担忧的脸色。
那是他第一次喊哥哥。
后来哥哥变成挂在嘴边的两个字。
“你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梁训尧说：“没有。”
梁颂年越想越生气，手脚并用地爬到梁训尧面前，气鼓鼓地皱起眉头，提出抗议：“可你现在对我很冷淡，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每句话都带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梁训尧停顿片刻，失笑道：“我有点怕你了，年年。”
梁颂年和他对视良久，冷哼一声：“你才不怕我，怕我就不会拒绝我一次又一次。”
他不自觉撅起嘴，像只愤怒的小鸭子。
梁训尧下意识伸手，又在即将碰到梁颂年脸颊的时候，默默收了回去。
这一次，梁颂年敏锐察觉到了梁训尧的犹豫不定，但他放聪明了，不像以前那样扑到梁训尧怀里闹腾，搞得两败俱伤。
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梁训尧，身体却缓缓后退，连同他的蓝白条毛毯也从梁训尧的腿面一点点滑走。
绒毛滑过皮肤，带来微妙的痒。
他看着梁训尧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
电视里传来欢快的小提琴曲。
“明天记得帮我哥安排工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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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调委会正式受理了邱圣霆的上诉申请，定于月底开庭。
消息传出的当天，梁栎打人的视频也出现在网络上，尽管没过多久，各平台的相关视频都遭下架，但还是掀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媒体纷纷猜测案件是否会有转机。
当天晚上，梁栎通过溱岛日报公布了手写道歉信，以及亲自向钱玮赔礼道歉的视频。
除了道歉，他还以私人名义向溱岛儿童助学基金会捐款两百万元。
第二天，世际方面发布公告，正式免去梁栎的琴湾大酒店总经理一职。
因为响应及时、处理得当，这场舆论风波在梁训尧的缜密安排下，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尽管还有一些民众对梁栎口诛笔伐，好在没有对世际造成太大的影响。
只是撤免梁栎职务这条，梁孝生有意见。
周日，他让梁训尧回一趟家。
梁训尧很久不回海湾一号了。
海湾一号和梁孝生一样，被时代的风沙吹老了，带着陈腐的气息，居高临下地伫立着。
“你对你弟弟的处罚，是不是过重了？”梁孝生握住手杖，缓缓走进书房。
梁训尧走在他身后，说：“小栎并不适合经营酒店。”
梁栎和朋友喝到半夜，昏睡到下午，一听到梁训尧回来了，立即连滚带爬地冲去洗漱。站到梁训尧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印。
“……哥。”他埋着头。
梁孝生说：“训尧，他已经知道错了，酒店管理内容庞杂，他才接手三个月，做不好也无可厚非，我希望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知道错了？”梁训尧看着梁栎因为宿醉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我看未必。”
在梁孝生的眼神示意下，梁栎往前走了一步，言辞恳切道：“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很想把琴湾经营好。”
“一个月就上了五天班，一去就摆架子，走过场，到现在连后厨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看不出你有多想把琴湾经营好。”
梁栎支支吾吾解释：“我……我有在手机上处理工作，十一月份还没到旺季，事……事情不多。”
梁训尧打断他，“不用说了，如果你想继续做事，也可以，去客房部做主管助理。”
梁栎愣住，“主管……助理？难道要我跟保洁员一起上班？”
“你可以放弃，我说过，你只要不折腾，我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不会受到任何事的影响，可你非要接手琴湾——”梁训尧微微停顿，“原因我不点破，但我不会拿几百人的生计陪你闹。要么放弃，要么去客房部，你自己选。”
说完，他望向梁孝生，“爸，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梁孝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梁训尧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他也只能说：“听你的。”
梁栎离开之后，梁孝生和梁训尧坐在相对的沙发上。
梁孝生喝了口茶，“训尧，我这样看着你，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你的事业做得一年比一年好，离父母就一年比一年远。”
“我做不到两头兼顾，请您谅解。”
梁孝生抬眸看他，“你对那孩子的照顾，可一点都没少。”
“您把我叫回来，还有其他事吗？”
“昨天邱圣霆的父亲邱璞亲自登门，托我给你带一句话，槟月号造成的所有损失他会尽数赔偿，希望你撤回起诉，免去邱圣霆的牢狱之苦，今后他一定改过自新，老实做人。”
梁训尧倍感荒谬，“案子已经到二审了，怎么撤诉？”
“他说只要你同意，他来运作。”
梁训尧哑然失笑：“我不会同意的。”
梁孝生几乎拍案而起：“为什么？是不是为了梁颂年？因为邱圣霆伤了他，所以你不顾一切也要让邱圣霆付出代价？”
“是。”梁训尧淡淡回答。
“邱圣霆没想真的伤他，再说了，他就是擦破了点皮，你需要这么——”
“他为什么不能受伤，还需要我提醒您吗？”
梁孝生知道他在点梁颂年的特殊血型，压着声音质问：“你是不是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心力了？你对你的亲弟弟有对他一半好吗？”
“小栎有你们，他不缺爱。”
“那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你已经养了他十四年，哪怕是替我们赔罪，也足够了！半年前，你为了他取消订婚，得罪了黄总督。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凭什么阻止你订婚？”
“取消订婚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你和允微还有希望吗？你今年三十四，允微也三十二了，都到了年纪，还要再拖下去吗？”
“我和允微只有多年友情，对彼此无感。”
梁孝生怒目圆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要一辈子独身吗？”
梁训尧还是那句：“顺其自然。”
催婚这个话题，无论普通人还是亿万富豪，似乎都绕不过去，父母那边各有各的出发点。
梁训尧听得厌烦，起身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
梁孝生叫住他，“只要你答应邱璞的请求，他承诺将斐柯岛送给你。说到底，邱圣霆的名声已经扫地，世际的脸面也挣回来了，后续的事不会有人在意。生意场上最忌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给邱家留一份体面吧。”
梁训尧沉默，梁孝生以为有希望，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梁训尧说：
“请您转告邱老先生，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邱圣霆的十年牢，一天也不会少坐。”
梁孝生脸色大变，“你知不知道斐柯岛上的橡胶林一年的产值有多少？那孩子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是，非常重要。”
梁训尧只撂下几个字就推门离开，迈出书房，看到梁栎站在门外。
梁栎见到他，吓得一哆嗦，急忙低下头去。
“做好决定之后联系我。”梁训尧说。
梁栎怯怯点头。
他看着梁训尧离开的背影，表情阴沉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蒋乔仪走过来，轻轻摸他的头发，“哥哥还没有原谅你？”
梁栎冷笑着说：“他不会原谅我了。”
他把拳头攥得咯吱响，咬牙切齿道：“有那个狐狸精在，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183;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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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收到陈助理的消息。
[三少，唐先生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在棕榈城一期的场馆区负责消防设备巡检，早九点到晚六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和负责人说过了，半年内不安排他值晚班。]
梁颂年回复：[谢谢。]
半晌，又追了一条：[是你安排的，还是梁训尧安排的？]
陈助理：[是梁总亲自打的电话。]
梁颂年的嘴角一下子翘起弧度来。
梁训尧真的很在意他。
爱分很多种，除去相守一生或者以身殉情的特例，梁颂年想，大部分伴侣的爱都比不上梁训尧给他的那么多，那么不求回报。
从这个角度想，无论梁训尧有多直男，他都可以忍受。
当然，也不能忍受太久。
毕竟冬天来了，海岛也会降温，海风吹进窗户，床榻变冷，一个人睡太寂寞了。
没了应付邱圣霆的任务，梁颂年逐渐把心思收回到工作中。
还定了计划，加快进度，争取在元旦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推进到三分之二。
虽然开这家公司之初有和梁训尧对着干的意思，但好歹招揽了几位员工，为了员工们的工资和年底奖金，梁颂年也要负起责任来。
荀章却兴致缺缺，他还没从李璨离开的失意中走出来，成天伤春悲秋。
“财务测算模型有问题，你没发现一次性投入项目里面少了个电网接入吗？昨天他们萧总给我打电话，说股权比例还要调——”
梁颂年指着咨询报告滔滔不绝，说到一半，发现荀章压根没在听。
“不至于吧，你们也不算恋，怎么就失恋了？”
荀章对此忿忿，“太刻薄了吧，你为你哥宿醉伤神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
梁颂年心想，也是。
可惜他并不会安慰人，思忖半晌，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多安排一点工作，消磨一下时间？”
“……”荀章扯扯嘴角，“我谢谢你。”
荀章想，梁颂年应该感谢自己长了一张让旁人不忍苛责的脸，不然以他的刻薄、嘴损，以及毫无共情力，是不会拥有朋友的。
可他转念又想，除了他，梁颂年似乎也没有其他朋友，顶多算是一个徐行。
半年来，每次路过办公室，看到梁颂年在里面独自翻看文件或是发呆出神的样子，荀章都会想：梁颂年看似拥有一切，其实是建立在梁训尧之上的空中楼阁。没有了哥哥，落寞和孤独就会溢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荀章倍感疑惑：怎么梁颂年还是不快乐？
正要问，梁颂年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新消息提醒。
梁颂年拿起来看，是发展协会发来的邀请函——明晚八点，发展协会将联合相关单位在琴湾大酒店举办一场新能源产业推介会。
荀章瞥了一眼，想起来：“我听人说过这个推介会，阵仗挺大的，你要不要去？”
梁颂年说好，“争取年底前再谈下一个项目。”
荀章却面露难色。
梁颂年问：“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之前你三天两头在网上发世际的黑稿，公然和梁家开撕，那些业内人士又不敢得罪你哥，每次你参加活动，他们都不太给你好脸色……”
梁颂年轻笑：“我才不在乎。”
翌日。
他和荀章一同抵达琴湾大酒店。
阵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偌大的宴会厅座无虚席，熙熙攘攘。
然而他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冷场，原本热烈攀谈的人停了下来，齐齐将目光投向他，既审视又好奇，与身侧的人耳语几句，最后在宴会厅里寻找世际的代表方。
不约而同的反应，梁颂年对此已然习惯。
往里走，他听到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邱圣霆都要坐牢了，他怎么还敢出现？”
“他到底要和世际闹到什么时候？梁训尧的两个弟弟，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没见过他这么忘恩负义的人，从小被梁家收养，换做是我，巴不得每天朝海湾一号磕三个头，感谢梁家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要是梁训尧，就该提前叮嘱主办方，别让他参加，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和邱圣霆，就是一丘之貉。”
……
荀章听得直冒火，却被梁颂年按住，“无所谓。”
“声音这么大，生怕你听不到！”
“没事，他们骂得越凶，我和梁训尧的关系就越远。”
荀章不解，梁颂年说：“比起听到别人说，我真是梁训尧的好弟弟，我宁愿听到他说我不配做梁训尧的弟弟。”
后者听起来，似乎更有在一起的可能。
荀章领悟，不由得叹了口气。
梁颂年继续往前走，却在半路遇到了黄允微。
黄允微一身优雅利落的白色套裙，浓密的卷发盘在脑后，她笑容盈面，走一路就打了一路的招呼，交际得如鱼得水。
看到梁颂年，她有些意外，依旧笑吟吟地走近，说：“听你哥哥说你受了伤，恢复好了吗？”
听黄允微提及梁训尧，梁颂年的心就像被针扎，好脸色难以维持，只说：“好了。”
“他今天也会来。”
梁颂年脸色更差，他讨厌黄允微话语中的熟稔，像是比他更了解梁训尧。
好巧不巧，一位年迈的台商走过来，看到黄允微，快步上前打招呼：“黄小姐，许久不见，哦不对，是否该称您为梁太太？”
黄允微笑容一僵，下意识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在一瞬的怔忡之后，脸色差到极点。
黄允微说：“沈先生，您记错了，我现在是单身，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台商还不相信，“您不是和梁总——”
黄允微笑着打断他：“没有，您记错了。”
台商颇为遗憾道：“您和梁总真的是天作之合。”
黄允微用余光瞄了梁颂年一眼，顿觉脊背发寒，转头发现梁训尧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了，心想：你的弟弟你慢慢哄吧。
她翩翩然离开，去后台与主持人沟通圆桌论坛的细节，经过梁训尧的时候，朝他摊手耸肩，使了个爱莫能助的眼色。
梁训尧起初还不明白。
直到十分钟后，他收到了梁颂年的消息。
[701，现在过来。]
没头没尾，没有解释，任性得毫不客气。
可梁训尧还是抛下簇拥在他身边的企业家，抛下蜂拥前来的媒体记者，抛下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的推介会，只身前往七楼。
走廊无人，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701的门口，曲起的指节还没碰到门板，梁颂年就从里面打开了门，脸上愠色未消，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紧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用力拽了进来。
“年年？”
梁颂年仍旧沉默不语，两手并用地抓住梁训尧的手腕，将他拖向沙发。尽管梁训尧表现得很顺从，可他比梁颂年健硕得多，力量也有悬殊，梁颂年把他推进沙发的时候，自己也因为惯性向前倾倒，跌进他的怀里。
“发生什么了？”他扶住梁颂年的腰。
梁颂年顺势跨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目光一对，委屈就在他的心头遍地丛生。
他不管不顾，解开了梁训尧衬衣领口的两颗纽扣，对着他的侧颈就咬了下去。
“年——”梁训尧想要推开他，可感觉到梁颂年的身体在发抖，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牙印留在了梁训尧的颈侧，梁颂年缓缓直起身来，盯着自己的战果。
他赤红着眼，呼吸尚未平稳，冷声说：“恭喜你，时隔半年，又要上娱乐新闻了。”
梁训尧并未恼怒，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擦去梁颂年嘴角留下的涎液。
“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梁颂年抿唇不语。
他抬起头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的领口被他扯开了，脖子上牙印鲜明，还沾了口水，可他依旧从容不迫，并没有因为被他弄乱，就变成狼狈不堪的样子。
反观他……
明明前几天还得意洋洋，自以为拿捏住了梁训尧，实则一点风吹草动就溃不成军。
“我讨厌你。”
梁颂年低下头，呼吸发颤，“我讨厌你。”
为什么他总让自己置身于这般境地？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狼狈。
和半年前没有差别。
甚至连导火索都是一样的黄允微。
半年前，四月底。
梁训尧即将订婚的消息闹得满城传言纷纷，五月初却忽然之间没了下文。
有人猜测梁训尧和黄允微的感情生变。
其实不是，是梁颂年逼的。
那段时间，梁训尧被他不眠不休闹得工作都受影响，只能向他保证：绝不会和黄允微订婚。口说无凭，甚至签下了保证书。
风平浪静之后，梁颂年又生出几分愧疚来，他太过自私，哥哥是梁家的长子，是世际集团的总裁，是全溱岛政商两界紧密关注的对象，婚姻于哥哥而言是必需品，需要有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分担他的压力，与他共经风雨。
可是……
如果一定要有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
哥哥是爱他的，毋庸置疑。亲情转变成爱情，也许只需要一场肌肤之亲。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天梁训尧应酬归来，喝了些酒，面色微醺。他听到声音，匆匆下楼，跑到玄关处，一把抱住了梁训尧的手臂，靠在他的怀里撒娇，软绵绵地叫哥哥。梁训尧用另一只手臂圈住他，轻笑道：“多久没给哥哥好脸色了？”
他顺势抱住了梁训尧的腰。
梁训尧摸摸他的头，说：“太晚了，去睡吧。”随后松开他，回房间洗澡更衣。
午夜将至时，他爬上了梁训尧的床。
他把自己清洗得很干净，从里到外透着香气，穿着薄薄的睡衣，微敞着领口，钻进梁训尧的被子，小蛇一般向前游行。
梁训尧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热意，醒来时，看到梁颂年正趴在他的身上，小鸡啄米似地亲他的脸颊。
看到他醒来，梁颂年有刹那的羞涩，抿抿唇，笑吟吟说：“你醒啦？”
梁训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思绪都被烧断，在梁颂年撅着唇瓣即将亲上来之前，他按住小家伙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哥哥，我们做点亲密的事，好不好？”
梁训尧愣住。
“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伴侣，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梁颂年眼神落寞，“虽然我不是女生，也不能生小孩，但是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会背叛你。”
梁训尧僵了片刻才回过神，抓住了梁颂年解睡衣纽扣的手，“年年，别乱来。”
梁颂年因为羞赧，显得有些委屈，“没有乱来，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是哥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因为喜欢哥哥，才喜欢男生……”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雷声轰响，重重击在梁训尧的心上。
梁颂年还想脱衣服，被梁训尧死死按住了手，“年年，你听我说，我——”
梁颂年乖乖停下来，用一双水润润、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话。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话音刚落，梁颂年的羽睫猛然颤动。
“可能是哥哥对你的相处模式让你有所误会，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有把握好分寸。”
梁颂年打断他：“是不接受男生，还是不接受弟弟？”
梁训尧迎着他含泪的眼瞳，狠下心，说：“都不接受。”
豆大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梁训尧的胸口，在他的睡衣上洇开一圈又一圈的濡湿。梁颂年无措地低下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就是喜欢我的。”他哽咽着说。
“是，可那只是对弟弟的喜欢。”
“有什么不同？”梁颂年哭到抽噎不止，“你不会抱梁栎，也不会哄梁栎睡觉，你对我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你把你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我，让我觉得我与众不同，然后告诉我，你不能爱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忽然，他又止住哭泣，泪眼朦胧地望着梁训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声不吭地拽下梁训尧的睡裤，一边又去脱自己的裤子，急切地说：“哥哥，我现在很干净，你可不可以和我试一试，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明天我就忘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孤注一掷，不顾羞耻地央求，胡乱摸着那个他肖想已久的地方，最后被梁训尧抓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两只手也被困住。
梁训尧沉声说：“别这样，年年。”
他还想动，又听见梁训尧说：“你如果还想叫我一声哥哥，今晚就到此为止。”
这是梁训尧对他说过最严厉的话。
剥夺他叫哥哥的权利，比剥夺他的生命，更令他害怕，所以他选择放弃。
他在被子里穿好睡裤，默默下床，因为腿软差点摔在床边。他看到梁训尧的手下意识伸了过来，又在碰到他之前停在半空。
回房间的路上，他泪如雨下。
羞耻、狼狈、自作多情、无能为力……所有负面的词汇齐齐钻进他的脑海，将这个混乱的夜晚，刻成一场难以磨灭的噩梦。
半年过去，仍历历在目。
“你让我很不高兴。”
又一次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这一次梁颂年没有哭。
他深呼吸，收敛情绪，用指尖轻轻划过梁训尧的侧颈，抚摸那道圆润的牙印。
“暂时消不了了。”他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衬得脖颈线条完美，额前碎发尽数后梳，完整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介于少年与男人间的清隽气质。如同枝头初熟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明明和半年前是一样的姿势，神态却截然不同，他骄矜地说：“今天你不管是上台发言还是接受采访，都不许遮。”
梁训尧问：“是不是允微对你说了什么？”
梁颂年不回答，任由指尖从梁训尧的颈侧，缓缓下滑，到喉结，到锁骨，最后停在胸口的纽扣边缘，没有收回手。
他看到梁训尧的胸膛起伏明显。
于是俯下身，贴近。
修长纤白的手覆在梁训尧的胸口，红润的唇瓣离梁训尧的唇只有一指不到的距离。
屏息感受。
“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呼吸也很急。”
他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什么？”
梁训尧眉峰微蹙，移开目光。
梁颂年竟追了过去，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故意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哥哥，你不是说，我只是你的弟弟吗？”

第21章
推介会召开前一分钟，梁训尧返回会场，作为特邀嘉宾入席。
发展协会的会长讲完开场词，梁颂年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在荀章旁边落了座。
“你去哪儿了？”荀章问。
“吃了点东西。”
“哦，”荀章望向台上，“到你哥发言了。”
梁颂年一转头就看到梁训尧迈着长腿，在掌声雷动中款步上台，依旧一丝不乱，完全看不出十分钟前，他正衣衫不整地承受着弟弟的撩拨。
梁训尧对于新能源产业涉猎不多，只简短讲了一些，自称抛砖引玉，很快便邀请谢振涛上台作深度分享。梁颂年听了好几遍谢振涛的名字，今天才是第一次见他的真容。
比他想象得年轻许多，四十出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透着华尔街金融精英的自信。
乍一看，和梁训尧还有几分相像。
看他们并肩而立，侃侃而谈，梁颂年莫名郁闷起来。
他什么时候才能坦然站在梁训尧身边？
不是以弟弟、也不是以爱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被梁训尧真正欣赏的、志同道合的、旗鼓相当的朋友，剥离了亲情的滤镜，仍然有足够的魅力吸引着梁训尧。
如果他能做到，梁训尧对他的爱会更深更持久吧，他暗暗地想。
“刚刚你没来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荀章把名片交给梁颂年，压着嗓子说：“我查过了，前阵子很出名的一家科技公司，做智能机器人的。”
梁颂年看了看名片：“谁给的？”
“不知道，让服务生拿过来的，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
梁颂年思忖片刻，望向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仍是全场的目光焦点，面对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也面色淡然，时而点头回应谢振涛的话，像是感觉到了梁颂年的视线，他略转身，朝梁颂年看了一眼，目光温柔。
这样的目光，让梁颂年想到很多年前，梁训尧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他趴在梁训尧的桌边玩魔方，等得打瞌睡，等得心底生燥，哭丧着脸喊哥哥的时候，梁训尧就会这样含笑看他一眼。
像是在说：年年乖，快结束了。
他低头看手中的名片。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牵的线。
梁训尧为他，实在是煞费苦心。
“我来联系。”他将名片上的号码存进手机，说：“争取年前再拿下一个项目。”
荀章纳罕：“什么时候事业心变这么强？”
梁颂年斜睨他：“不想跟着我吃香喝辣？”
荀章立马切换成狗腿模样，“想，亲爱的梁总，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梁颂年轻笑，把名片塞回他的手里。
很快，梁训尧和谢振涛的发言环节结束，二人一同下台。
梁颂年听到最前方的摄影记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交头接耳，还不约而同地放大了摄像机的屏幕。
八卦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推介还没结束，梁颂年已经在手机上看到娱乐快讯，梁训尧脖子上的牙印虽然已经淡化许多，但没逃过高清镜头的捕捉。
一时间，讨论度飙升。
“靠，什么情况？”荀章一字字读出来，“世际总裁梁训尧疑似高调曝光恋情？”
他指着屏幕上被媒体特意用红线圈出的牙印，给梁颂年看：“你看到了吗？”
梁颂年挑眉，淡定点头。
“你……你怎么不生气？你哥有可能……有可能……”荀章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梁颂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半拍地福至心灵，忍不住后仰：“不会吧？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饿、了。”
“……”
荀章真的很想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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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梁训尧的推波助澜，梁颂年很快就和这家叫“宇宙和弦”的科技公司对接上了。
公司规模不大，成员基本上都是程序员，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七岁，是梁颂年接触过的最年轻的一家公司。公司负责人名叫盛和琛，资料显示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亲自带队研发的智能机器人获得过许多国际大奖。
和梁颂年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员不同，他性格外向，气质张扬，交谈时妙语连珠，几次把梁颂年逗笑。
对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盛和琛起身说：“感谢梁总的建议，我们会好好考虑。”
梁颂年与他握手，浅笑道：“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说罢就要离开。
可盛和琛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抬眸，对上盛和琛的笑容：“三少，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梁颂年愣住，努力回忆。
盛和琛没为难他，“祁绍城是我的表哥，三年前，我们在祁家的庄园见过面。”
其实梁颂年并没有想起来，但他还是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难怪我看盛总有些面熟。”
“不用这么客套，叫我和琛就好。其实这次合作是我表哥提出来的，他说梁家三少在做投资咨询方面的工作，如果感兴趣，可以来找你，结果没两天，你哥的特助又给我打电话。”
梁颂年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他的小本生意有这么多人挂念着。
祁绍城。
梁颂年对他的印象一般，准确来说，他平等讨厌梁训尧的每一个朋友。
“他回国了？”
“是，上周回来的，后天他要在家开了个生日派对，有空的话，可以来参加。”
“多谢，不过我最近有点忙。”
“你哥应该会来吧。”
梁颂年眉梢一挑，忽然就想改主意了。
盛和琛把梁颂年送到电梯口，“其实……我对你有天然的好感，是因为你哥。”
梁颂年脸色一沉。
他要疯了！梁训尧这个不声不响的性格到底怎么做到四处招蜂引蝶的？
火气刚开始积攒，又听见盛和琛说：“我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受他影响很深。”
“啊？”梁颂年一时愣住。
盛和琛如同打开话匣子，“你不知道？你哥大学主修的是计算机，他应该算是国内接触智能机器人比较早的一批了，理念特别先进，还提出过好几个听着像天方夜谭的构想，其中一个构想今年才被国外团队实现。我一直觉得他更适合搞科研，继承家业实在太浪费他的天赋。”
梁颂年在原地怔忡。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事情吗？可能他都忘了他那时候有多厉害吧，我就是看到他大学时候办的一场机器人展览，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为什么不继续搞研发？”
盛和琛笑了笑，“你是他的弟弟，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梁颂年语塞。
“不过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我本来还以为他不善于经营企业，但没想到他在这方面也有天赋。世际到他手里发展得如此迅猛，产业规模年年扩大，提供了那么多就业岗位，也算是造福社会了。”
盛和琛忽然想到什么，又说：“我昨天还听朋友聊起当年的绑架案，那么惊险都能化险为夷，你哥哥真的是天生好命。”
梁颂年没有应和，只是淡淡苦笑。
天生好命。
这几个字放在梁训尧身上实在讽刺。
和盛和琛简单道别之后，他去了一趟棕榈城。
尚在开发期的棕榈城四周围满了高大的广告招商牌，梁颂年下了车，按照陈助理的消息找到了唐诚上班的地方。
他让唐诚在家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但是唐诚闲不住，又怕旁人说他是关系户，出院二十天就来棕榈城报到上岗了。好在工作不忙，还有一间宽阔的办公室供他们轮值休息。
他敲门，唐诚刚坐下来，闻声转过头，惊喜道：“颂……颂年，你怎么来了？”
梁颂年莞尔，“来看看你。”
唐诚连忙走过去，憨笑道：“我挺好的，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个轻松多了，满打满算一天就工作四个小时，真得感谢你和梁先生。”
“他安排的，谢他就行。”
唐诚招呼他坐下，梁颂年却说，想去四周逛一逛。
梁训尧拿下棕榈城快一年了，引得溱岛各方震动，都说棕榈城一旦建成，将完全改变溱岛的经济文化格局，成为溱岛的新地标，传得神乎其神，然而梁颂年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参观过。
“我陪你。”唐诚立即跟上。
棕榈城位于溱岛的西南方，靠近海湾一号所在的雾山，占地十六平方公里，预计可容纳十二万常住人口，包括了居住区、商业区、科创园区以及依托海岸线打造的旅行风光带。
梁颂年记得之前梁训尧给他看过一版企划案，棕榈城建成之后，至少可以提供十万个工作岗位，规模确实庞大。
绕着棕榈城走一圈，需要半天的时间。
梁颂年没那个兴致与体力，只在唐诚的陪同下，逛了一期的几个待建场馆。
“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工程，之前听人家提起棕榈城，我还以为是个公园。”唐诚指着面前带着空中连廊的大楼说：“这是国际会议中心，听他们说，之后政府有活动都会到这里办。”
“不和政府搞好关系，他拿不到这个项目。”
“也是，但我听旁人说，梁先生之前因为取消订婚的事，得罪了前任总督。这样还能拿下棕榈城，足以见得梁先生本事过人。”
梁颂年皱起眉头：“这事你都知道？”
唐诚摸了一把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小玮刚出事那会儿，我刷了好多关于世际的新闻。”
梁颂年不以为然：“都说是前任总督了，得罪了就得罪了，没所谓。”
“梁先生怎么还没结婚？”唐诚很是好奇。
梁颂年看着半空中的玻璃栈道，径自往前走，语气像是掺了冰碴，“他必须结婚么？结婚对他来说，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像梁先生这么优秀的人，应该不会单身。”
梁颂年冷嗤，“他哪有时间谈恋爱？”
唐诚隐隐感觉到梁颂年一提到梁训尧，情绪就不对劲，要么冷脸，要么急着反驳，他试探着问：“颂年，你和梁先生的关系不好吗？”
梁颂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从临时建造的办公楼里急匆匆走出几个人。很快，一辆黑色宾利快速驶来，停在办公楼台阶边。
车门打开，梁训尧在众人簇拥中下了车。
“不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非常不好。”
梁训尧定期来检查棕榈城的建设进度，这次他叫了在他怀疑名单上的方仲协陪同前来。
上次他让技术部门的人在工作邮件系统里部署了日志追踪机制，发现方仲协并没有将文件转给秘书或者任何下属，且浏览次数仅为一次。
若是下载到电脑，也说得过去。
但他的行为还是让梁训尧起了疑心。
方仲协的车紧随其后，很快下车走到梁训尧的身后，“梁总，招标公司拟定在下月一号公开唱标，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这种小事，方总自行裁夺就好。”
“梁总说笑了，棕榈城一期招标是全溱岛关注的大事，怎能由我裁夺？我们只是按指挥做事，最后还得由您掌舵。”
“方总统领采购部，只知道按指挥做事可不行，得有自己的想法。”
方仲协脸色一变，连忙说：“梁总说的是，我严加改正。”
周遭的人察觉到梁训尧话语里的锋芒，皆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等二人说完话，才低着头，各自敛声屏息地往里走。
陈助理跟在梁训尧身后，余光一扫，忽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三少么？”
梁训尧脚步一顿，顺着视线望过去。
是梁颂年，他穿了一件橄榄绿色的针织开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是唐诚。
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脸上都挂着笑，下一秒，梁颂年突然指向自己的领口，唐诚不明所以，俯身靠近询问，梁颂年无奈地摇头，抬起手，在唐诚的制服领口轻轻拂了两下。
“沾了灰。”梁颂年说。
唐诚道了声谢，“可能刚刚在2号场馆沾的，那边正在装中央空调，到处都是灰。”
梁颂年装作没看到不远处那个停顿的身影，继续往前走，在离办公楼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听到唐诚惊讶道：“那不是梁先生吗？”
他这才抬头，视线慢悠悠落到等他许久的梁训尧身上，也不招呼，就直直地看着。
“三少，您怎么来了？”陈助理朗声问。
“我朋友在这里工作，我来看看他。”
方仲协和工作人员只知道这位梁家三少恶名在外，和梁训尧不睦已久，都不敢开口。方仲协还小声质问身边的厂区负责人：“三少来了，你怎么不提前通报？”负责人吓得鹌鹑一般，支支吾吾说：“我、我不知道是三少。”
没想到梁训尧先打破僵局：“颂年，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参观吗？”
温柔到有些小心翼翼，这种语气，方仲协从没在梁训尧那里听过，不免诧然。
梁颂年这次很给面子，说：“好啊。”
于是他和唐诚一同加入了队伍，梁训尧问唐诚：“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唐诚局促道：“挺好的，一直没找到机会正式感谢您。”
“还是需要多休息，三期环境好，没事可以去那边的海岸公园晒晒太阳，有助于骨骼生长。”
他这一句话，简直坐实了唐诚的后台，唐诚更加无措，只反复说着：“多谢，多谢您的关心。”
“梁总说得对，你应该多晒太阳，不过已经这么黑了，得带个遮阳帽。”
梁颂年笑着说，语气亲昵。
唐诚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后脑勺。
察觉到梁训尧平静脸色下的暗涌，陈助理立即开口问：“三少是第一次参观棕榈城吗？”
梁颂年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是，之前只看过一些概念图，没看过现场。”
“那就让万经理为您介绍一下？”
梁颂年看了一眼梁训尧的侧脸，说：“好啊。”
负责一期建设的万经理当即走到梁颂年的侧边，指着最近的双子大楼说：“三少，这是棕榈城的核心区域，左边的大楼是我们的国际会议中心，右边是艺术表演中心……”
梁颂年分心听着，注意力全在梁训尧身上，走着走着，没注意到脚下的防汛设施，差点绊倒。幸好梁训尧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带到自己身前，“小心点。”
梁颂年的手顺势抵在了梁训尧的胸膛，不动声色往下摸，摸到梁训尧轮廓分明的腹肌。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勾引，先是垂眸，再缓缓抬起眼睫，让目光完全汇聚到梁训尧的眼底。
他的眼睛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扬着，眉心却似小山蹙起。
无声胜有声。
很快，他挣开梁训尧的手，利落地站好，朝一旁的万经理笑了笑，说：“您继续。”
万经理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怔了一瞬，才说：“好的，国际会议中心共十九层，容纳不同规格的会议室、讨论室、大型会议厅以及豪华宴会厅……”
双子大楼是最先定下的项目，楼体尚未完工，但一旁的展示厅很早就搭建完成。万经理领众人走进去，转身对梁训尧说：  “梁总，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请广告公司做了全息投影的宣传片，还请您审阅指正。”
于是一行人落了座。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其余人在陈助理的示意下坐在第二排。
棕榈城的全貌在全息投影中一一呈现。
梁颂年的手臂起初搁在一旁的扶手上，没给梁训尧留一点位置，还一个劲往梁训尧的方向挤。
没过多久，他的手臂就一个“不小心”滑落到了梁训尧的腿上。
刚动两下，就被梁训尧按住了。
“乖一点。”梁训尧轻声说。
梁颂年反手捏住了梁训尧的无名指，轻轻揉捏，“我很乖啊，这几天都没来找你。”
“公司很忙吗？”
“公司……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从来不是。”
“哦，”梁颂年故作惊讶，“差点忘了，你是亲手把我养大的人，所以最了解我。”
他故意用梁训尧说过的话刺他，梁训尧果然沉默。
梁颂年得逞地勾起嘴角，继续得寸进尺，先是把食指插进梁训尧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又将拇指的指腹抵在他的虎口，不轻不重地按，像是小孩子玩一个无聊的抚触玩具。
梁训尧起初没有阻止，直到两个人的手指几乎交缠在一起了，才猛然收回。
察觉梁颂年还要作乱，他先一步握住了梁颂年捣乱的手，微微用力，以示惩戒。
“痛啊。”梁颂年小声地说。
梁训尧立即松开，低头检查。
“骗你的。”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拿他没办法，将他的胳膊放回到扶手上，继续看已经放了好久的宣传片。
结束后，万经理走上来询问梁训尧的意见，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身后的方仲协，“方总觉得哪里需要补充？”
方仲协正为了梁训尧先前的话分神，闻言一愣，紧急思考，说：“数据体现得有点少，主题是不是还能再……再升华一些？”
梁训尧未做评价，又问梁颂年：“颂年有想法吗？”
梁颂年并不知道梁训尧与方仲协之间的弯弯绕，直言道：“数据体现得还少吗？我感觉有点多了，动辄就是十几万平方公里，几百万平方米，很多人对数字没有概念，不如改成‘几个足球场大，几个小时才能走完’这样更具象化的说法。”
他话音刚落，一层显而易见的窘迫迅速漫上方仲协的脸，他连忙说：“三少说得对。”
梁颂年继续道：“还有，音乐节奏太平了，三期项目可以用三种音乐风格，序曲、高潮、尾声，用节奏吸引人往下看。”
万经理连忙接过助理的笔记本记录。
“另外，我觉得从双子大厦到住宅区的镜头毫无张力，为什么不用俯瞰视角？从双子大厦俯冲向下，一路沿着长宁大道，通往住宅区、医院、学校，再环绕几大商业体转一圈，最后像鸟一样栖息在海边棕榈树的树顶，这样的一镜到底会不会更好？”
万经理连声称是，“三少您看得真仔细。”
梁颂年不以为意，做出评价：“我看下来的感受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棕榈城是万众瞩目的大工程，你还是应该提醒广告公司多用点心思，不求完美，但求有记忆点。”
“是，多谢三少的指点。”
万经理还想询问梁训尧的意见，却发现梁训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梁颂年。
梁颂年也感觉到了，转头朝梁训尧挑了下眉：“越俎代庖了，梁总不会生气吧？”
梁训尧许久才挪开目光。
他一直知道梁颂年很聪明，毕竟从小到大的成绩是作不了假的，他也知道梁颂年将来必成大器，但乍然听到梁颂年这番滔滔不绝又言之有物的话，还是略微怔忡。
意识到孩子长大了，和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孩子，两个念头之间有本质的差别。
“说得很好。”梁训尧对万经理说：“就按三少说的改。”
此话一出，方仲协更加窘迫。
结束了宣传片的观看，梁训尧又叮嘱万经理注意一些事项，很快就结束了行程。
唐诚也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梁训尧没有坐回车里，而是站在办公楼下的台阶上，对方仲协说：“方总，一期招标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辛苦你多操心。”
他语气平淡，但字字重若千钧。
方仲协面色僵硬，连声说：“请梁总放心，我一定尽力。”
陈助理为梁训尧打开车门，梁训尧刚探身进入，就看到梁颂年已经坐在了后排另一半。
梁颂年嫌热，脱了针织衫，只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白色直筒裤，大咧咧窝在座椅里，拿着梁训尧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动作神态，和小时候没差别。
梁训尧一时晃神，停顿了几秒才坐进来。
“真苦。”梁颂年嫌弃地扁了扁嘴。
梁训尧酷爱喝绿茶，要么是太平猴魁，要么是黄山毛峰，他在其他方面没什么要求，生活颇为简素，唯独茶叶，必须满足当年头采、老茶师手工精制、冷链空运到溱岛三个要求。
然而梁颂年完全品不出这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滋味，勉强喝了几口，就皱着脸对副驾驶的陈助理说：“陈助，给我买瓶可乐吧。”
陈助理立即让司机去最近的便利店。
梁颂年嫌弃地把杯子塞回到梁训尧的手里，梁训尧喝了一口，没觉得苦，反而觉得香如兰桂。
“你从小就讨厌茶叶。”
“老人家才喝的东西。”
“哥哥也不年轻了。”
“你十年前就喜欢茶叶，和年纪无关。”
他一句挑刺，梁训尧还认真反省起来，“是，哥哥的心态也衰老得有些早。”
梁颂年这人有个毛病，他听不得旁人说梁训尧半点不好，就连梁训尧自己都不行，腾地直起身来，气呼呼地瞪着梁训尧，“都让你不要天天和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了！”
梁训尧轻笑，语气依旧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梁颂年没有回答，忽然转而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机器人？”
梁训尧微怔，“谁说的？”
“你别管，先回答我。”
梁训尧没回答是或否，只说：“是我主修的专业。”
梁颂年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也只是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训尧很会在话里打太极，善于隐藏情绪，梁颂年以前只觉得哥哥话太少，现在才发现，哥哥不是话少，只是习惯克制。
克制情绪，让自己变成工作机器。
梁颂年惊觉自己根本不够了解梁训尧。
他没有继续问。
梁训尧也适时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他：“年年，今晚有安排吗？哥哥请你吃饭。”
“你还敢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说怕我吗？”
“是很怕你，但更在意你的身体，琼姨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梁颂年无法承受梁训尧那种带着强烈关心的目光，会将他的爱意衬得狭隘又偏执。
于是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哦。”他闷闷地说。
.
梁训尧带他来到一间海边餐厅。
去年夏天，他们来过一次。
那时候梁颂年还没毕业，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写论文，写到闹脾气了，梁训尧就会陪他到处玩，或者去各种各样的餐厅吃饭。
梁训尧很忙，但只要他撅起嘴巴，梁训尧挤也会挤出时间来陪他。
其实梁颂年对学生时代无感，但长大了之后，倒品出一点象牙塔的好处。
那时候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不顺的时候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事情过去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长大之后，似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
尤其是磕磕绊绊地学着给自己打伞的这半年，越是辛苦，就越是怀念有哥哥为他撑伞的日子。有哥哥在，倾盆大雨也无所谓。
“我和盛和琛的公司正在谈合作。”
“绍城的弟弟？”
“装什么装？不是你牵的线？”
梁训尧坦白：“绍城之前提过一次，正好那次推介会，小盛也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怎么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位这么合我胃口的青年才俊？”
梁训尧整理餐巾的手微微停顿。
“他就像是外向版加年轻版的你。”
“我没听说他的取向——”
梁颂年打断他，“我不能喜欢直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喜欢直男。”
梁训尧无奈失语，半晌才说：“年年，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话刺激我。”
“没有刺激你，我只是想问你，假如盛和琛喜欢男人，又对我有意思，你会同意吗？”
梁训尧抬眸看他。
梁颂年托腮和他隔桌对望，“他不是邱圣霆那样的混蛋，符合你说的那种很好的男生，如果我愿意放下执念，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同意吗？”
“会的。”
梁颂年完全不意外，当然，也没有很开心，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海景。
有梁训尧陪在身边，梁颂年的食欲稍有提升，但也没吃多少，梁训尧为他切好的牛排，他只吃了两块，喝了一点芦笋浓汤，就说饱了。
“再吃一点甜品。”
梁颂年摇头拒绝，托腮望着窗外。
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小男孩沿着海岸线跑过来，手里拿着沙滩玩具，笑得很可爱。
他的父亲跟在他身后。
梁颂年注视良久。
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也陪着他来海边玩过。
其实他在被梁训尧解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和梁训尧建立起感情，他还是害怕，怕受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哪怕梁训尧对他百般讨好，他还是怯生生不敢亲近，被梁训尧带到海边，也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前面，数着地上的贝壳，感受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淹没他的脚掌。
那天他不知道走了多远，从阳光明媚走到落日熔金，走到一抬头发现前方只有巨大的礁石，切断了路，四周寂静，他心里倏然恐慌起来，忙转过身，却发现梁训尧一直在他身后。
那时候的梁训尧还很年轻，二十出头，还没开始穿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裤脚被海水浸湿。注意到他回头，梁训尧收起手机，俯身朝他笑了笑。
“终于停了，累不累？”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梁训尧朝他伸手，“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
梁训尧从来不会责备他。
那天梁颂年趴在梁训尧的后背上，看着落日坠入海平面，忽然小声说：“哥哥，我以前住在海边，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走很远，我捡的贝壳放在一起，多到可以塞满一只小船。”
“好厉害，”梁训尧不吝夸奖，过会儿又问：“为什么一个人，没朋友和你一起玩吗？”
梁颂年呆住。
梁训尧反应过来，轻声说：“以后哥哥陪你玩。”
梁颂年喃喃重复，“哥哥陪我玩。”
“是，哥哥做你的朋友，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和梁训尧有关的回忆就像是藏书馆里的一本本书，只要按年份查询，就能轻易提取。
每个画面，每句话，都刻在梁颂年心里。
以至于偶尔想起，眼眶都会潮湿。
他微微吸气，忍住泪意。
一转头，却发现梁训尧也在注视着那个小男孩，视线跟着小男孩缓缓移动，在看到小男孩跌倒时还会蹙眉，显出几分担忧的神态来。
“啪”的一声，梁颂年摔下餐勺就走。
“年年！”
梁训尧立即追了上来。
梁颂年推开餐厅的门，径自往前走，避开金发小男孩所在的方向，往另一个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地方走。梁训尧拿着他的针织外套，快步跟在他的身后，“年年，小心点。”
梁颂年觉得自己失败透顶。
他的招数、他的撩拨与挑衅，无论效果如何，都敌不过梁训尧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上一秒还对自己说要忍住、要继续勾引，下一秒就为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崩溃破防。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
就在他不管不顾踏入黑暗之前，梁训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
“不能往前走了，年年。”
四周只有棕榈树、沙滩和深蓝海岸，以及月光映照下轮廓格外迷人的梁训尧。
梁训尧对梁颂年的状态很是担忧，“年年，答应哥哥，不管发多大的脾气，不能——”
未说完的话音吞入齿间。
梁颂年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第22章
梁颂年以为自己是会接吻的。
毕竟肖想过千百次，梦里也排练过无数遍，可真实发生时，脑袋还是空了一片。
他讨厌今晚的海风，把他的唇瓣吹得很干燥，如果能更湿润些、更柔软些就好了。
舌头更富技巧地钻进去。
可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想着，亲到哥哥了，什么都忘了，就这么呆愣愣地贴着。
直到梁训尧伸手推他。
梁训尧的排斥像是一只要把他从美丽梦境中抓出去的魔鬼，他急切挣扎，两手勾住梁训尧的脖颈，再一次把自己送上去。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梁训尧的嘴角、下巴、脸颊，急不可耐。
“年年。”梁训尧沉声制止。
他的声音暗哑，带着隐忍的怒意。
梁颂年装作听不见，两只手揽在梁训尧的颈后，手指死死勾在一起，没等他说完，就再一次封住了他的唇。
他一直以为他的力气比梁训尧小得多，梁训尧的体格比他大，手臂几乎和他的腿一样粗。他也没想到，渴求到极点的时候，身体紧绷，竟然能爆发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量。
“哥哥……”
他终于有机会放纵自己，整个人嵌进梁训尧的怀抱里，怕海浪声淹没他的告白，于是紧贴着梁训尧的耳垂，一声声叫着“哥哥”。
嗓音和眼神一样湿漉漉、黏糊糊。
明明是肇事者，却委屈得像受害人。
最后，还是被梁训尧狠心推开。
数不清第多少次被梁训尧推开了，梁颂年没有太难过，他摸索出应对之法，不给梁训尧说话的机会。
梁训尧不会怪他也不会骂他，但说出来的话就像含了刀片的糖，越甜，就越疼。
“年年，你最近太冲动——”
梁训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亲你吗？”
他看到梁训尧骤然缩小的瞳孔，心中畅快无比。
“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亲过你很多回了，你不知道而已。”
他感觉到梁训尧眼神里的愠怒，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缩的道理了，他抬起下巴，挑衅道：“有本事你打我，你骂我！只要你现在说一句，梁颂年你能不能滚远点，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知道，梁训尧不会说。
事实也是如此，梁训尧的唇瓣甚至没有些微的翕动，他压根就不打算说。
“你不说，就是在纵容我。”梁颂年朝他皱了皱鼻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我走了。”
他夺走梁训尧手里的针织外套，转头就走，一直走到离梁训尧十米开外的地方了。
脚步骤然放慢，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他撒谎了。
他没有亲过梁训尧很多次。
其实加上今晚，才两次。
第一次是十九岁那年，梁训尧带他去北海道看雪，租了一间森林玻璃别墅。夜晚，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看名侦探柯南的雪山山庄案，窗外恰好飘着鹅毛大雪。
也许是壁炉烧得太旺，环境太过静谧，梁训尧竟然先睡着了，梁颂年刚准备拿遥控器点下一集，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愣住，转过头，梁训尧的唇近在咫尺。
他只犹豫了两秒。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哥哥的唇上，他浑身发热，一直到第二天还恍惚失神。可到第三天，触感在记忆中淡化，他又开始怀疑他究竟有没有亲到梁训尧，越想越失落。
想验证，又不敢。
只会趁梁训尧工作时，盯着他的唇发呆。
算是有进步吧，梁颂年想。
离开海岸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梁训尧还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隐在黑夜之中，显得冷峻又孤寂。
雪白浪花漫涌而至，在他鞋边碎成星屑，又黯然落下。
梁颂年心想：怪谁呢？
让弟弟爱上自己，就是哥哥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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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章总是第一时间发现梁颂年的情绪起伏，他抱着胳膊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梁颂年一身浅蓝色绸质衬衣，面若桃花。
“和你哥又好了？”
梁颂年说：“没有。”说完又朝他笑。
“你是一点都藏不住。”
梁颂年一副以此为荣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维柯的咨询报告好了吗？”
“我还在改，不过……出了一点问题。”
梁颂年敛起笑容：“什么？”
“我感觉维柯给我们的数据有水分，我托人找到一位溱大的化学系教授，给他看了维柯出具的对比分析报告，他刚看两页纸就说，单位废水能源回收率这一项有猫腻，技术确实是先进的，但领先国际标准30%，未免太夸大了。”
“你跟维柯讲了吗？”
“联系了他们的叶总，但老家伙矢口否认，坚持说数据绝对真实。我也不好撕破脸，就草草挂电话了，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
梁颂年思忖片刻，点头说：“好。”
他跟维柯的对接人联系，约了下午的时间，下午午休结束就带着厚厚一沓技术资料，和荀章一同前往维柯清洁能源公司。
维柯是一家专注于高浓度工业废水处理及能源回收的技术公司。专利数量与同类型公司相比遥遥领先，但近两年面临资金短缺、市场拓展缓慢的瓶颈，于是寄希望于梁颂年的顾问公司为他引来融资，以扩大团队，扩宽市场。
负责人叶铧是溱岛最早的化工专业技术员之一，在业内颇有声望。初次交谈时，梁颂年曾被他言之有物的谈吐折服，心生敬仰。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吸引更多投资方，在报表中掺水造假。
车刚刚驶入大门，荀章解开安全带，没好气地说：“他吹牛吹上天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们要对投资人负调查失职的责任。”
梁颂年笑了笑，“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只是我们做的项目太少，没经验，以后就知道该筛查哪些项目，该注意哪些方面了。”
“也是，长个教训。”
司机把车停在大厦台阶下，梁颂年刚准备下车，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等等，”他拽住荀章的胳膊，“先别动。”
那个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肃走出维柯大楼的中年男人，是……方仲协？
方仲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不是工作时间，他的采购部工作应该也和这家清洁能源公司毫无干系？
梁颂年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棕榈城的办公楼前，工作人员散去之后，梁训尧还留方仲协说了几句话，脸色不算太好。
难不成方仲协有异心？
“你在看什么？”荀章也凑过来。
梁颂年看着方仲协神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又在原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几次手机，似乎在回什么人的消息。半分钟后，才走向停车场，取了车就迅速离开。
有情况。
“那人是谁啊？”荀章问。
梁颂年下了车，“我哥手下的副总，在世际干了很多年了。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世际玩，他就在办公室和我哥说话，那时候还是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一晃十几年过去，已经满头白发了。”梁颂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年纪大了，就会被边缘化。”
“什么意思？”
梁颂年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和荀章一同上楼，叶铧已经在门口等他，上前道：“梁总，劳烦您亲自登门了。”
“叶老言重了，”梁颂年笑得礼貌，和他握手，话音却含刺：“出具一份真实可信的尽调报告，本就是我们顾问公司应尽的职责。”
叶铧脸色一凛，只说：“是，是是，梁总请进。”
交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起初叶铧认为梁颂年是商科出身，对化工一窍不通，先搬出一堆深奥的专业术语出来，企图混淆视听，见梁颂年不为所动，又说：“梁总，您别动不动就说国际标准，其实我们公司的数据和国际标准使用的水样浓度是不同的，所以数据不一样，而且相比之下，我们的实验条件更加严苛。”
他还让研发工程师拿来实验记录。
梁颂年没有立即反驳，耐心听完，最后只淡淡道：“叶总，您说的，我愿意相信，但我也提醒您，现在经济不算景气，投资市场更是萎靡，一旦有投资方发现了您存在数据造假的情况，您将面临巨额赔偿，当然我作为顾问公司，也需要负连带责任，但是——”
他朝叶铧笑了笑，“我有世际为我兜底，您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
叶铧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自然知道梁颂年的身份，世际的三公子，梁训尧的弟弟。哪怕梁家两兄弟已经闹翻，就冲着梁颂年的名声，也会有公司抛出橄榄枝，但他忘了，万事有利也有弊。
梁颂年不缺钱，就不会为了赚钱，做昧良心的事。
当然，更不会配合他不择手段。
他垂头片刻，说：“我知道了，梁总，过两天我重新提交一份技术材料给您。”
梁颂年说：“辛苦叶总了。”
走出办公室之后，荀章促狭道：“我以为你会介意在工作中提你哥。”
“没什么好介意的，”梁颂年耸了耸肩，“资源该用就得用，外界不会因为我避而不谈，就认为我不是梁训尧的弟弟。”
荀章朝他伸出大拇指。
经过前台时，梁颂年看了一眼前台的小姑娘，小姑娘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整理快递件，余光瞥见梁颂年，心神一震，当即起身朝他笑，抬手指引电梯方向，“您慢走。”
梁颂年也朝她笑了笑。
“啧。”
进电梯之后，荀章忽然抱住胳膊，斜看着梁颂年，满眼写着打量，又“啧”了一声。
“干嘛？”梁颂年懒懒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其实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偏他生了双天然含情的眼眼尾一挑，睫毛轻晃，仿佛秋波流转。
“你变了。”
“哪方面？”
“说不清，但就是变了，”荀章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抬眼看见电梯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葡萄果茶广告，忽然福至心灵：“葡萄原先是绿的，成熟之后就变成紫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梁颂年挑了下眉。
“由绿变紫的转色期。”
梁颂年没理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荀章却为自己的天才比喻拍手称道，沾沾自喜，直接来了个排比：“由绿变紫，由生变熟，由酸变甜，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梁颂年玩味：“你还能感觉到我变甜了？”
“能啊，你之前每天愁眉苦脸的，我还能感觉不到变化？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梁颂年朝他勾勾手指。
荀章立即一脸八卦地凑上来，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精气养人呐。”
荀章思维停滞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五光十色，复杂难言，压着嗓门严词警告：“你……你你……不要污染我纯净的心灵！我……不想听你和你哥那档子事！”
梁颂年朝他轻蔑一笑，不以为然，电梯门一打开，就慢悠悠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荀章去了一趟三方机构，回公司时将近中午。
一推门，忽然和一个年轻女孩迎面相撞，他连忙说：“对不起。”
女孩笑吟吟说：“没关系！”
荀章抬头定睛一瞧，忽觉眼熟。
等女孩离开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指着门外对梁颂年说：“那、那不是昨天维柯前台那个小姑娘吗？她怎么在这里？”
梁颂年说：“有点事想问她。”
荀章直觉这个“事”与维柯无关。
“你问，人家就答了？”
梁颂年朝办公室的角落抬了抬下巴，“让她挑了几样走。”
荀章走过去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香奈儿的香水、爱马仕的包、卡地亚的手表、蒂芙尼的项链、还有迪奥化妆品礼盒……就这么被梁颂年随意放在地上。
“你早说啊，”荀章痛心疾首，“你发个红包给我，我帮你去打听，包成功的。”
梁颂年轻笑：“剩下的你和外面的同事分一分吧，年底了，算我送的团建礼物。”
虽然公司创办一年了，从未有过团建。但梁颂年一向认为，每天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按时下班不加班、一周休三天、工资准时到账，比虚无缥缈还浪费时间的团建更重要。
荀章挑得两眼放光，连声道谢，又问：“你打听到了吗？”
梁颂年点头，“算吧。”
十分钟前——
维柯前台的小姑娘说：“叶总叫那个人方总，每次他一来，叶总就让我准备红茶。”
梁颂年问：“他来过几次？”
“有四五次。”
“你听到过什么内容吗？”
小姑娘摇头：“他们都把门关着，我又在前台，听不见。”
梁颂年又问：“那你听过什么字眼吗？”他一一列举：“比如世际、梁训尧、采购部、招标、投资、棕榈城——”
小姑娘突然开口：“棕榈城，听到过，有一次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我听叶总说了。”
“还说了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一句修复土地。”
……
梁颂年起初想联系陈助理，但年底各家公司都忙，更何况规模庞大的世际集团。
不用想也知道，陈助理现在桌子上的年度报告估计已经要堆成山了。
毫无根据、捕风捉影的事，就这么传递给陈助理，未免太增加他的工作量。
很快，他想到了唐诚。
如果棕榈城里真有一块有问题的土地，唐诚作为消防巡检，一定有所了解。
他给唐诚发消息，等了许久，唐诚都没有回。
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只能联系钱玮。
钱玮说：“诚哥他妈妈昨晚突然中风发作，住院了，诚哥现在人在医院。”
梁颂年举着手机的手忽然僵住。
.
去医院的路上，他几次想折返。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母亲。
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意义浅淡。
和阿姨、姑姑无异，甚至不如琼姨在他的心里分量重。
他经历过三个母亲。后两个给他带来的伤害比关爱多得多，而第一个，他的亲生母亲，却是记忆最模糊的。
如果不是唐诚那张照片，他甚至完全记不得母亲的模样，只记得母亲身上总有一股炸凤尾鱼的味道，咸鲜酥香，记得太深，以至于后来他一直抵触吃任何油炸的海鲜。
其实他和母亲长得很像，脸型几乎复刻，但母亲的五官比他更加柔美。
母亲，他还是不能轻易说出这两个字。
太陌生了。
没有感情基础，哪怕血浓于水也没用。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到一截床尾，床上的人一定很瘦小，盖在双腿上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良久，唐诚走出来。
看到梁颂年，他愣在原地。
“颂年，你怎么——”
梁颂年把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她……还好吗？”
“没事，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心脏就不好，我爸也没带她看过医生，稀里糊涂地吃了些药，现在年纪大了，心脏里面的血栓一脱落，全聚到脑血管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邻居一打电话，我就回去了，送医院送得及时，血栓已经取出来了，人没有大碍，之后就是服药静养。她这个年纪了，身体基础不好，也经不起折腾。”
“中风过几次？”
“这是第二次。”
梁颂年说：“还是请专家再看一看吧。”
“……好。”唐诚试探着问：“你要、要进去吗？”
梁颂年垂眸不语。
唐诚知道他心里抵触，也没有多话，就在他旁边静静站着。
良久，梁颂年动身。
他走进去，床上的女人和他想象中一样瘦弱。眼角和口周处皱纹横生，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写着不幸，是个面相苦的人，只能从她小巧的五官力隐约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
“一开始，她不知道你被我爸卖给别人了，她以为你失踪了，我爸为了不让她知道真相，故意说是她这个当妈的不小心把孩子弄丢了。我妈就成天以泪洗面，几次想寻死，我爸看这样下去不行，才告诉她真相。”
梁颂年紧蹙眉头。
“她也恨我爸，但没办法，她依附着我爸生活，离开了这个家，她养活不了自己。”
“我爸对家人很不好，我小时候三天挨他一顿打，你小时候也被他打过，”唐诚无奈失笑，“估计你不记得了，不记得最好。”
梁颂年确实不记得。
“我有时候也恨她的软弱，我几次想报复我爸，都被她拦下来了。但我没资格怪她，她尽全力把我养大，她尽力了。”
唐诚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家，你早早离开，也不是坏事。”
梁颂年不觉得庆幸。
和听到唐诚说他是他的弟弟时反应差不多，梁颂年现在只觉得惘然、恍惚。
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长久以来，他的世界里只有梁训尧一个亲人。
“我帮你问一问专家。”他说。
这是他现阶段唯一能做的事。
这种时候，他就会尤为想念梁训尧。
他无法独立面对这么复杂的现实，他现在很需要哥哥，需要哥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以及，可不可以不做。
.
梁训尧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早过了下班时间，大厦其余楼层的灯光陆陆续续暗了，只有顶层还明亮如昼。
陈助理进来汇报：“梁总，技术部说，您之前要求的文件访问水印还有流转日志程序，已经部署完成了，今晚就能启用。还有发给几位副总的通知也拟好了，请您审阅一下。”
“辛苦，”梁训尧看了眼电脑时间，“早点回去吧。”
陈助理叹气，“您最近天天加班，晚饭也没怎么吃，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您之前天天说三少不肯吃饭，您现在不也一样吗？”
他说完，见梁训尧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微微皱眉，抬手按了一下左耳耳廓。
陈助理一愣，“抱歉，梁总，我刚刚说话声音……太小了是吗？”
这个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在他喋喋讲完新拟定的活动方案之后，梁训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低头按了一下耳廓，眉头紧锁。片刻后对他说：“抱歉，麻烦你再讲一遍。”
梁训尧的听力障碍似乎更严重了。
陈助理想：怎么能不严重呢？每天连轴开会，开完会还要出去视察，休息时间还没他多，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累垮。
他刚想劝，梁训尧却淡淡否认，“没有，你让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谢谢。”
陈助理半信半疑。
刚准备走，又想起一件事忘了汇报：“梁总，下午的时候，三少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市一院里心血管内科方面的专家，说他有个熟人中风了。”
梁训尧微怔。
“下午五点左右给我打的电话，当时您在开会，我就直接联系了谢主任。”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拨通了谢主任的电话。
八点半，他抵达市一院。
谢主任说：“患者名叫冯瑜，五十六岁，有过卒中史。这次发病好在送医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转危为安。接到三少的电话后，我组织了专家团队，争取通过手术治疗，从根本上降低复发的可能性，延长她的寿命。”
谢主任引他走到病房门口：“现在病人已经醒了，她的儿子还有三少都在里面。”
谢主任并不知道其中复杂的关系，还说：“三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陪在病房里。”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梁训尧看到梁颂年和唐诚并肩站在床的一侧，冯瑜大概是醒了，唐诚弯下腰说了几句，冯瑜挣扎着要起来。
梁颂年俯身按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
梁训尧一直认为梁颂年还没长大。
梁颂年的明媚可爱和他的冲动娇纵一样鲜明热烈，没有庸常的烦恼，不受权衡的桎梏，就像一个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小精灵。
其实是他狭隘的偏见。
他看不到梁颂年的成长，也看不到梁颂年和旁人的链接，他自负地认为梁颂年离不开他，其实真正有依赖的人，不是梁颂年。
当梁颂年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及亲哥在一起，梁训尧看到梁颂年接受自如，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他预料中的无措、迷茫、抵触。
也没有向他求助。
梁训尧向后退了一步，对谢主任说：“手术方案定了吗？给我看一下。”
“好的，请您移步前面的会议室。”
梁颂年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冯瑜力气耗尽沉沉睡去，才挪开步子，急忙走了出去。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冯瑜的体温，让他格外心烦。
当冯瑜握住他的手，他甚至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他是梁颂年吧，他是世际的三少爷吧，可是冯瑜一声声叫着“小满”。
他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需要适应，需要重建。
他可以当做一切不存在吗？如果不去接纳，继续当陌生人相处，会受到道德的谴责吗？他其实只想做梁训尧的弟弟。
脑袋乱哄哄的。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
一抬头，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梁训尧和医生一同走出会议室，又返身与医生握手，说：“辛苦了，还请您多费心。”
“应该的，感谢梁总信任我们医院。”
梁训尧看了眼时间，不知道梁颂年还在不在病房，正准备过去，就看到梁颂年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他愣神片刻，快步走过去。
还没开口，梁颂年忽然把他拉进一旁的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咣当一声关上。
梁颂年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地方，能隔绝风声雨声，消免一切烦恼。
“你怎么在这里？”他黏糊糊地问。
“听陈助理说的，我刚刚和几位医生沟通了手术方案，手术是可行的，也不复杂，在市一院就能做，你……你哥和你母亲同意吗？”
梁颂年一时没注意到梁训尧的称呼，只一个劲把脸往梁训尧的颈窝里埋，半晌才说：“同意的。”
梁训尧沉默片刻，问：“今晚要留在这里吗？”
梁颂年一时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不，我累了。”他说。
在梁训尧的怀抱里，他找回了力气，情绪重新充盈起来，刚要直起身子，却感觉到后腰被一个骤然收紧的力道猛地箍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倾倒，又一次扑进梁训尧的胸膛。
他怔了几秒，缓缓抬头。
看到梁训尧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
他眨眨眼，勾起嘴角。
手臂如小蛇一般滑到梁训尧的肩颈处，圈住了，问：“哥哥，你怎么抱我抱得这么紧？”

第23章
有些人天生情绪不外露，梁颂年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没纠结过这个问题。
梁训尧的纵容，和他狂热的喜欢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出于爱。就像他每次扑到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都会习惯性张开怀抱接住他。
但爱到某个程度，就变得斤斤计较。
有过几个瞬间，他会不受控制地想：哥哥从来不主动搂我的腰，抱我也不像我抱他那样用力。
而现在，似乎有攻守易势的迹象。
他第一次从梁训尧的动作里察觉到不安。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梁训尧已经松开手，还他自由，脸色淡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梁颂年歪头，盯着他的脸。
梁训尧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自然。
只是对上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之后，对视不足三秒就望向了别处。
梁颂年轻嗤，“假正经。”
他倾身上前，捏住梁训尧的领带。
玩味地摆弄了两下，察觉到梁训尧眸色微敛，就点到为止地放下手，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
梁训尧说：“好。”
梁颂年回病房找唐诚交代了手术的事，很快就走出来，梁训尧在车里等他。
回到家，琼姨已经备好菜，正在打扫卫生。
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偌大的平层就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只在家睡觉和吃早餐。
家具也不多，有几件价格昂贵的工艺品摆件，但溱岛的潮湿空气不易积灰，不擦也是焕然如新。总体而言，无论住多久，这间房子看上去还是很像纤尘不染的样板间。
但是梁训尧来了，样板间就成了家。
梁颂年径自走向沙发，甩了拖鞋躺上去，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大咧咧看着梁训尧脱去外套，露出马甲衬衣下的宽肩窄腰。
梁训尧做饭总是有条不紊，面色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偶尔低头清洗餐具时，后背微微弓起，灯光映照下，健硕的背肌会在衬衣里绷出轮廓。
梁颂年从仰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在沙发扶手边，安静欣赏。
梁训尧今晚做的是鸡肉烩饭和金银扇贝汤，他的拿手菜，梁颂年给过好评。
其实一开始梁训尧并不会做饭。
他再怎么成熟独立，也是梁家的大少爷，在优渥的生活里长大，衣食住行皆有人服侍。
改变是从他带着梁颂年住进侧楼开始的。
那一年，小小的梁颂年，带着虚弱的身体和严重的心理阴影，惊弓之鸟般躺在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心生怜悯，又怀着巨大的愧疚，决心开始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十岁的孩子。
先是学着给抬不起手的小家伙穿衣服，从上衣到袜子。
私立学校的漂亮校服穿在过分消瘦的梁颂年身上总是空荡荡的，梁训尧会轻轻抚摸他的袖管，帮他系上一颗颗纽扣。
后来梁训尧还学着给梁颂年整理书包，熟悉课表，研读课本，做他的家庭教师。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给他听，反复做错也不会责怪他。
至于做饭，是最后学会的。
虽然梁训尧和父母大吵一架，以毅然决然与家庭决裂的姿态，把梁颂年带到侧楼生活。初衷是好的，但时间错误，那时他还在国外留学，回来只是寒假提前，三个月后他又要离开。
梁颂年起初对他并不热情，只乖顺接受他的照顾，不主动和他说话，也不和他互动。梁训尧做小伏低哄了他三个月，一直到他离开的前一晚，梁颂年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叫。
蒋乔仪对梁训尧说：“这种两次被收养的孩子，养不熟的，你白费心了。”
梁训尧没后悔，但有些遗憾，如果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说不定他能打开小家伙的心扉。
然而在他回到英国之后，女佣打电话过来，说三少爷不吃不喝一整天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上学，门都不给开。
梁训尧愣怔许久才回神，一边订机票一边让女佣被电话送到梁颂年的卧室门口，打开免提，对着门里说：“年年，是哥哥。”
门里无声无息。
“哥哥现在就回去，你能出来吃饭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梁颂年泪眼朦胧地接过女佣的手机，一张嘴就是抽噎声。
他还是没叫哥哥，但哭得很委屈。
梁训尧循规蹈矩的人生因为他有了转折，两天一万公里的航程，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他在凌晨三点回到溱岛。
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梁颂年光着脚跑出卧室，站在楼梯边，等着梁训尧走上来。
梁训尧没有怪他任性，也没有说自己旅途辗转有多辛苦，只是浅笑着朝他伸手，说：“哥哥回来了。”
梁颂年眼巴巴地望着他，小手一点一点从袖口探出来，怯生生地握住了梁训尧的手，他还是没把哥哥叫出口，但他主动攥住了梁训尧的食指，攥得很紧。
将近两天两夜没吃东西，胃里反酸，梁颂年看着厨娘做的“满汉全席”，一口都吃不下去。
梁训尧见状，起身卷起袖子，向厨娘请教，煮了一碗简简单单的鲜汤面，放在梁颂年面前，温柔说：“尝尝哥哥的手艺。”
梁颂年始终记得那碗面的味道，有点咸，面条煮久了有些烂糊，菌菇切得很难看，颗颗都比他的指头粗，但他还是觉得很好吃。
后来吃再多的美味珍馐，都不如那晚的面好吃。
那天梁训尧陪他吃完面，又帮他洗漱换了睡衣，坐在他的床边，一直守到他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就掀开被子找哥哥，原以为梁训尧已经离开了，可刚下床，梁训尧推门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蹲下，说：“是哥哥不好，没跟你交代清楚，哥哥没有丢下你。”
梁颂年的眼眶蓄起豆大的泪珠。
“就像你要上学一样，哥哥也要上学，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哥哥已经安排好时间了，每两个星期就会回来陪你三天，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不回答，一个劲掉眼泪。
梁训尧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轻声说：“年年不怕，哥哥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临走之前，他为梁颂年煎了黑虎虾，做了椰浆饭，陪梁颂年吃完才匆匆离开。
厨艺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分别中锻炼出来。
那时相隔万里，他通电话报菜名，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梁训尧恨不得立即飞回去。
现在同在一座城市，却要找机会、找藉口，揣摩试探着彼此心意，才能同桌吃饭。
长大一点都不好。
“我的亲生母亲还记得我。”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停住了搅动汤底的手。
“她的记忆已经错乱了，今天醒来的时候，把唐诚认成了邻居，又对着医生喊阿诚，”梁颂年笑了笑，“但唐诚提到我，她一下子就僵住了，抬头望向我，开始流眼泪。”
梁训尧垂眸听着，没有说话。
“她叫我小满，唐满，是我原来的名字。”
梁训尧将火调小，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我觉得很奇怪，我是带着对他们的恨和怨长大的，现在却告诉我，他们是好人，他们不想抛弃我，他们这么多年都很想念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需要一个过程。”梁训尧说。
“你希望我接受他们。”
“年年，接受与否都是你的权利，跟随你自己的心，没有人可以从道德上审判你。”
梁颂年眼眶一热。
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果真是梁训尧。
他什么都没说，梁训尧就懂了。
他走过去，挤进梁训尧和料理台之间，相对而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梁训尧的脸。
“我找回妈妈和哥哥，你真的为我开心吗？”
“当然。”
梁颂年用指尖抵着梁训尧的领带，缓缓下滑，停在马甲的对襟口，充满暗示意味地往里一勾，“可我怎么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是不太好。”
梁颂年还以为自己听错，倏然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躲避他灼灼的目光，只微微探身，将他身后的刀具挪得远一些，然后对他说：“我承认，我做不到对你的变化无动于衷，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当你离开我的保护圈，接触新的人，感受新的关系，我会为你高兴，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会有失落感。”
梁颂年又惊又喜，眼瞳骤然发亮，忍不住要抱上去，被梁训尧按住了手臂。
“年年，你不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他微微停顿，“但你应该明白，感情分很多种。”
梁颂年的心情像坐过山车，板着脸问：“什么意思，你想说你对我只有亲情？”
梁训尧在持续不到三秒的对视之后，移开了目光，轻声说：“是。”
梁颂年冷笑，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又被梁训尧拉了回去。
“年年，你听我讲。”
“我不听。”
“年年，听我讲，”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臂，沉声说：“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如果我放任自己接受了你，那么在一起之后的每一个深夜，我都会叩问自己，我救你出来，究竟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
这次换梁颂年沉默。
他怔怔望着哥哥紧蹙的眉心，不知如何作答，“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再把哥哥当成你生活的重心。”
“我没有。”
“你靠近邱圣霆，是为了我。”
梁颂年一时哑然。
“还有，当初填报高考志愿，以你的分数，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你坚持要留在溱岛，是为了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梁颂年被戳破了心事，又无从辩解，只能低头生闷气，小声咕哝着：“才没有！”
梁训尧看着他，语气温柔：“精神独立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哥哥理解，但半年已经熬过来了，你有自己的事业，有同事有朋友，还找到了亲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要前功尽弃，好不好？”
“不好！”梁颂年断然拒绝。
他表情渐冷，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偏执：“我为什么要独立？是你把我养成这样的！”
梁训尧蹙眉。
梁颂年还是不依不饶：“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我的，从前是以后也是，你不可以属于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你最好不要刺激我，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房子。
两人之间的氧气被瞬间抽空，嘶吼过后，只剩下无声对峙的窒息。
梁颂年寸步不让，在梁训尧无奈到极点的目光中，他微仰起头，一字一顿道：“我会永远缠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良久，梁训尧伸手略过他的腰侧，关了即将溢锅的感应灶。
“先吃饭吧。”他说。
语气平淡，仿若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梁颂年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他没有主动求和，只在吃过饭后，看梁训尧收拾好餐桌，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梁训尧说工作上还有点事。
梁颂年望向窗外，没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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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瑜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唐诚请了假，在医院陪她，钱玮也去了。梁颂年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里面的欢笑声，钱玮说：“阿姨你别怕，你看我头上缝了十几针，很快就好了，你也会很快好的。”
梁颂年没有打扰，给唐诚发了消息。
很快唐诚开门出来，略显沉重的脸色瞬间明亮起来，快步上前：“颂年，你来了。”
梁颂年带了些补品，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明天做完手术，跟我讲一声。”
唐诚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的复杂心情，人是容易贪心的动物，起初他确确实实只想找弟弟，可是和梁颂年相认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想和梁颂年更亲近些，希望有更多的机会重建关系，把失去近二十年的亲情弥补回来。
但命运惯会开玩笑，小满变成了梁家的三少爷，生活富裕无所欠缺，他甚至需要仰仗他的帮助，才能找到专家为母亲做手术。
“好，谢谢了。”他由衷地说。
“举手之劳，不用谢。”
梁颂年透过玻璃窗，往里探看了片刻，离开之前，他忽然问唐诚：“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在棕榈城也快半个月了，有没有听谁说起过，棕榈城里面有一块受污染的土地？”
唐诚思考良久，摇头说：“没有。”
梁颂年不死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很可疑很奇怪的？”
唐诚想了想，忽然想起：“有，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我同事上次想抄小道去三期的公园，刚走过去就被保安拦下了，保安态度特别强硬，靠近都不行。”
梁颂年也生疑：“为什么不让靠近？”
“保安说是施工重地，但是二期明年下半年才开发，现在哪里来的施工？”
梁颂年皱起眉头，越想越觉蹊跷。
离开医院之后，他先是给他的私家侦探发去消息，让对方从明天开始监视世际集团采购部负责人方仲协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样都要向他汇报。
私家侦探接了单，说：“好的。”
梁颂年和他沟通完细节，让他重点关注方仲协的行动轨迹有没有棕榈城二期和维柯公司，以及一切与采购工作不相关的行程。
私家侦探一一记录，挂电话前，他忽然说：“三少，近期有人在监视您。”
梁颂年眸色一凛。
“因为上一次合作很愉快，您也给了我不菲的报酬，我希望您一直安全无忧，但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不能向您透露太多。”
梁颂年先是想到梁训尧。
这半年，他除了公开得罪世际和梁训尧，没和任何人树敌，谁会监视他？监视他有什么用？除非是为了针对梁训尧，但外界都一致认为他和梁训尧势同水火，除了即将入狱的邱圣霆，应该没人会想到利用他。
很快，他又想到医院里的唐诚和冯瑜，若被外界知晓，蜂拥而至的八卦记者一定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我给你三倍的酬劳。”
私家侦探沉默片刻，为难道：“我只能告诉您，对方是您认识且熟悉的人。”
“好。”梁颂年缓缓放下手机。
有人在监视他。
他的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还没在商界掀起半点风浪的“关系户”，因此，监视他，必然是为了私仇。
认识且熟悉。
排除了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梁颂年思忖许久，很快就有了一个可疑的人选。
第二天，司机照常接他上班。
从他的住处去他公司所在的侨升大厦，需要先上北环，行驶五公里左右，从分岔的右侧匝道进入西环。
但这一次，在车辆即将变道进入匝道前，他说：“一直往前开，加速。”
说完就回头望。
环城的路永远车流不息，密如蚁阵。
梁颂年又说：“再加速，从前面下高架。”
他突然的变道很快就引起后车的不同反应，梁颂年坐在车后座，一动不动地观察。
当他的车猝不及防驶入一条他平时从未走过的道路之后，有一辆原本在第一车道行驶的白色SUV，竟连压两道实线追了过来。
梁颂年记下车牌号，发给陈助理。
当天下午，陈助理就将车主近期的通讯记录传了过来。
在一众陌生数字里，梁颂年发现了一条熟悉的号码。
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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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件事，先收到了蒋乔仪的电话。
她问梁颂年今天忙不忙，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起吃个便饭。
如果没有梁颂年，蒋乔仪称得上一位爱子如命的慈母，梁栎的凝血障碍能在十三四岁时自愈，完全得益于蒋乔仪的悉心照料。也许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就分不出更多感情给别人了，这些年，梁颂年在她那里得到的，只有一年几通问好的电话。
梁颂年不想回去，刚要拒绝。
又听见蒋乔仪说：“颂年，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是怨恨的，我也没有奢望你的原谅，但今天我……我希望你能回来一趟。”
她的语气是罕见的央求。
“为什么？”
“我邀请了商会季主席的女儿，想给你哥哥牵个线。”
梁颂年挑眉，舌尖不自觉顶了下腮。
“你哥哥老大不小了，工作那么忙，也不愿让人插手照顾他的生活，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他的状态。季小姐之前和他见过一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家请过来的。”
蒋乔仪顿了顿，终于道出根本原因：“但你哥哥说要开会，腾不出时间，我想着……如果你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梁孝生和蒋乔仪毫无人性地让梁颂年做了两年的血包，这件事给梁颂年带来心理阴影的同时，似乎给梁训尧带来了更大的阴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允许父母接触梁颂年，不让梁颂年去主楼，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都不能让梁颂年离开他的视线片刻。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梁训尧依然谨慎。
因此，梁颂年今晚突然的归家一定会引起梁训尧的怀疑。
钓鱼上钩，梁颂年是最好的饵。
梁颂年听着电话里蒋乔仪的声音，怔怔地想：这么多年了，他们对他还是利用。
利用他的血，利用他的人。
“好。”他说。
蒋乔仪大喜过望：“谢谢你，颂年。”
梁颂年挂了电话，在心里想：先别急着谢我，敢给梁训尧相亲，不把今晚的晚餐闹得天翻地覆，我还是恶名在外的梁三少吗？
他回了趟家，特意换了身衣服。
来到海湾一号时，天色近晚。
溱岛的温度没有四季之分，但冬天总是带着潮湿的水汽，昨夜一场急雨，通往主楼的道路两旁，落了一地的白色茉莉花瓣。
梁颂年看到一辆陌生的车。
应该就是那位季小姐了。
他沉了脸，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还没走进主楼，先和梁栎打了个照面。
梁栎一见他，眉头迅速皱起来，下意识挡在他面前，“你来干嘛？”
梁颂年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今天我家有重要的事，没人欢迎你，”梁栎指着门外，怒道：“立即滚蛋！”
话音刚落，蒋乔仪走过来，笑吟吟道：“颂年，你来了，快进来坐。”
梁栎愕然：“妈，你什么意思？”
“是妈妈让颂年回来的，”蒋乔仪走到梁颂年身边，笑着说：“哥哥已经在路上了。”
梁栎一把扯住梁颂年的胳膊，将他往外拽，却被蒋乔仪拉开。
蒋乔仪罕见地面露不满，语气也严肃了些：“小栎，别闹。”
“妈！”梁栎气得火冒三丈，“你让他来干嘛？他一定会闹事的！”
梁颂年心想：这个蠢货还挺了解他。
蒋乔仪已经顾不得梁栎了，急忙带着梁颂年走进去，和季家的贵客打招呼。
“颂年，这是溱岛商会的季主席。”蒋乔仪热情引荐，“这是季夫人。”
梁颂年颔首问好，目光落在两位中年人身边的年轻女人身上。
“这是季主席的千金，现在是溱岛大学哲学院的副教授，青媛，颂年就是溱岛大学毕业的，你们还挺有缘分的。”
季青媛起身，朝梁颂年笑了笑。
和黄允微不一样，季青媛美得温婉内敛，一袭白色刺绣长裙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柔美动人，像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茉莉花。
许是哲学专业的缘故，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平和包容的力量。梁训尧在正式接手世际之前，也是这般性格，梁颂年对这种人有天然好感。
前提是，她不是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你好。”他面色平淡地说。
说完就自顾自坐在侧边沙发上，两腿交叠，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坐他对面的梁孝生脸色登时铁青，蒋乔仪忙朝他使眼色，让他别发作，这位小祖宗能来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换回笑脸盈盈，和季太太继续方才的话题。
季太太拿起杯子，呷了口茶，似有若无地试探：“可是……前阵子好多新闻都说梁总已经有对象了，脖子上还有……有个牙印呢。”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蒋乔仪却矢口否认：“都是胡编乱造的，这些媒体为了流量真是一点下限都没有。训尧这几年为了世际，忙得连轴转，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哪来的时间谈恋爱？。您要是不信，去他公司看看就知道了，他连助理都是男的，压根没机会认识适龄的女孩子，更别说谈恋爱了。”
季太太又问：“那……黄小姐呢？听说都到订婚那步了。”
蒋乔仪叹气：“他俩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也以为能成，结果半年前允微跑过来告诉我，她和训尧没感情，就是单纯朋友关系，也是被家里人催烦了，想着订个婚堵住所有人的嘴，压根没想过结婚。”
季主席和季太太对视了一眼，大概是确认了这两件事，才得以心安。
梁颂年却恍然：他还以为订婚是梁训尧执意取消的，没想到出力的是黄允微。
难道他错怪黄允微了？
“训尧的人品，季主席是清楚的，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意思多夸了，”蒋乔仪笑了笑，望向季青媛，“现在就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眼缘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停车声。
是梁训尧回来了。
莫名的，客厅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只有梁颂年依旧懒散倚在沙发里，两腿交叠，冷冷望向门口。
梁训尧并不知道这场晚餐的真实意图，他方才在门外处理工作电话，此刻视线还未从手机屏幕移开，就听见蒋乔仪的声音：“训尧，你回来了。”
他抬头，看到盛装打扮的蒋乔仪。
越过蒋乔仪，商会主席一家赫然在座。
不是第一回了，蒋乔仪用意昭然，梁训尧瞬间洞悉，但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愠色，只说：“您答应过我的。”
蒋乔仪紧张地低下头：“不是的，就是……一起吃个饭，没有别的意思。”
梁训尧习惯顾全大局，不会让母亲难堪，主动上前和秦主席一家打招呼。
他和秦主席在工作中常有交集，话语熟稔，寒暄几句，便到了一旁端坐的季青媛。
他察觉到梁颂年的灼灼视线几乎钉在他的身上，但还是向季青媛点头问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季小姐，好久不见。”
季青媛轻声回应：“叨扰梁总了。”
“不会。”梁训尧说完，最后才转身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仰起头，一改脸色，朝他露出明媚又可爱的笑容，但眼神里满是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梁训尧，说：
“哥哥，方才季太太聊起你脖子上的牙印，你要不要向她解释一下……这个牙印的由来？”

第24章
梁颂年话音一落，蒋乔仪的脸色瞬间白了。
牙印的事，梁训尧没正式回应过。
推介会结束的当晚，相关新闻就陆续下架，很快讨论度骤减，之后也无人再提。
至于真假，各有各的说法。
可偏偏蒋乔仪五分钟前信誓旦旦说了句“都是媒体胡编乱造”，擅自做了解答。
一旦梁训尧给了其他解释，相当于公然打蒋乔仪的脸，也必然引起季家的不满。
他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梁训尧看出梁颂年眼里的挑衅，也清楚季青媛在，小家伙不可能不给他挖坑。
于是转向季太太，平静道：“是媒体乱写，让阿姨看笑话了。”
梁训尧有一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皮囊，再加上他气质沉稳，言行持重，哪怕这句话假破了天，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有三分真。
季太太显然相信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梁孝生和蒋乔仪也松了口气。
在场的人里，只有梁颂年脸色变沉。
梁训尧用余光看他一眼，未置一词。恰在此时，工作电话忽然响起，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说了声“失陪”，很快就转身走向门口。
蒋乔仪仍心有余悸，抚了下胸口，朝季青媛笑了笑，“你看，就是这么忙。”
梁训尧接完电话回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几人在蒋乔仪的安排下接次入席。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梁训尧把擦手的方巾递给他，也被他扔在一边。
蒋乔仪看见了，眉头微微皱起，碍于季家的面子，也不好出声制止，只笑笑说：“训尧比两个弟弟大得多，别看他平日在公司雷厉风行，其实是个顾家又体贴的人。”
季主席说：“训尧最近在忙棕榈城的项目吧，这是个大工程，肯定牵扯你不少精力。”
“是，前期事情比较多。”
“一期工程到什么进度了？”
“地下管线都铺设完了，双子楼正在建，最迟明年五月份竣工。”
梁孝生沉声开口：“训尧，你这次能顺利拿下棕榈城，季主席帮了很大的忙。”
梁训尧郑重提杯朝向季主席，“当然，季叔叔对世际的帮助，训尧铭记于心。”
季主席含笑举杯，眼底满是欣赏，浅酌一口作为回应。
梁孝生再次开口：“事业固然重要，该休息还是得休息，张驰有度才能长久。”
他转头望向季青媛，“青媛，你说是不是？”
季青媛含笑点头，“是的。”
“我听你父亲说，你最近研究的课题叫……现代职场的边界侵蚀现象，有机会你给训尧讲一讲，他现在最需要听的就是这一课。”
季青媛莞尔道：“梁总肩负整个世际集团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普通职场的范畴，我的浅见在梁总面前实属班门弄斧。”
梁训尧说：“季小姐太谦虚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季小姐的研究。”
他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融洽。
梁颂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季青媛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变成了兴味盎然。
他夹了一只虾，放在梁训尧的碗里。
季太太有些诧异，梁家两兄弟感情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晚梁颂年能出席晚宴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二人的关系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水火不容。
她主动开口夸赞：“三少的公司发展得也很不错，真是年轻有为。”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梁颂年面无表情地回应，又拿起自己的碗，放在梁训尧手边。
梁训尧停顿片刻，拿起沾满了黑胡椒汁的虾亲手剥去壳，把圆润饱满的虾仁放回梁颂年的碗里，而后在满桌人的目光下，不动声色地拿起湿方巾擦拭沾了酱汁的手指。
仿佛他为二十四岁的弟弟剥虾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梁颂年这才满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虾仁，放进嘴里。
梁栎一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犯恶心，忍不住出言讥讽：“维柯能源的项目忙完了吗？从年头忙到年尾，不会连一个项目都没忙完吧？”
“还没有，当然赶不上二哥的效率，从走马上任到公开辞职，就花了三个月。”
梁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蒋乔仪一把抓住他紧握的拳头：“小栎，吃菜，这几道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的氛围刹那间从温馨和谐变成了剑拔弩张。
碍于客人和梁训尧在前，梁栎不敢发作，死死压住火气，低头喝了口汤。
看完全程的季太太心想：果不其然，豪门哪有兄友弟恭，不过，世际是梁训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两个小的，闹翻了天，也和梁训尧没有关系。
晚餐到了尾声，陈助理有紧急电话打过来，梁训尧颔首道歉，离席去接。
他走进一楼的影音室。
没几分钟，梁颂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知道了，先让法务部拟一份律师函——”他的话被梁颂年的出现打断，停顿须臾，才接着说：“先发给我，明早再处理。”
陈助理说好，梁训尧挂了电话。
抬头望向倚着门板的梁颂年。
他注意到梁颂年今天装束不同寻常，但没有细看，此刻才看清特别之处，梁颂年今天的纯白丝质衬衣上绣了些紫色的细竹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长竹延伸向腰腹处，仿佛某种隐秘的暗示。
“好看吗？”梁颂年主动问。
梁训尧移开目光，“很适合你。”
“我特地换的。”
梁训尧反应过来，“你事先知道？”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回来？”
梁训尧无奈，收起手机往前走，却被梁颂年堵住了去路。他靠在门板上，微仰着头，直直望着梁训尧的脸，身形稳然不动。
“生气了？”梁训尧问。
梁颂年不答反问：“你觉得她好看吗？”
梁训尧没理会。
梁颂年还不依不饶，“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太幼稚的问题，梁训尧不想和他纠缠，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挪开，却被梁颂年顺势反握住手掌，放在小腹的位置。
掌下是几支细竹，紫色根茎延伸向下，藏进了西裤的边缘，充满了诱引色彩。
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质布料，梁训尧能清晰感受到梁颂年逐渐升高的体温，和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一鼓一吸，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他试图强迫梁训尧去摸更深处的竹子。
梁训尧不配合，他立即就变得委屈又急切，手上愈发用力，像在和梁训尧角斗。
直到梁训尧说：“年年，你不用和任何人比。”
他才满意，松了手，得寸进尺道：“你今晚对她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我要罚你。”
“我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置之不理还是嗤之以鼻？她父亲是溱岛商会的主席，我能拿下棕榈城，她父亲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所以你要和她结婚？”梁颂年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
梁训尧无奈道：“年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们转的。”
梁颂年用力推开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晚餐已经结束，蒋乔仪引了季主席和季太太在院子里赏花。
梁颂年走到季青媛身边，开门见山：“梁训尧不适合你。”
季青媛转头看到是他，愣怔不解：“为什么？”
“他是个工作狂，分不出时间给伴侣。”
季青媛浅笑，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也有我的事业。”
梁颂年急了，“你看他对你有意思吗？他压根不知道今晚是相亲。”
这话很冒犯，可季青媛依然不恼，只莞尔道：“感情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梁颂年愣住。
“你——”
季青媛望向他：“三少到底想说什么？”
季青媛似乎比黄允微更难对付。
半晌，他才酝酿出大招，颇有自信地说：“我告诉你，他有喜欢的人了，牙印是真的，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只是没公开罢了。”
可季青媛仍是淡淡一笑：“哦？那我希望梁总亲自过来跟我解释，以示对我的尊重。”
梁颂年呼吸猛地一窒。
心脏响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靠近季青媛的那半边身子却像过了电，从指尖到肩胛泛起细密的麻痹感。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的小动物，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季青媛给他带来的危机感与黄允微不同。
半年突如其来的订婚事件让他恐慌于即将失去哥哥，而此刻季青媛的浅笑，则是突然让他意识到：对于哥哥有可能的恋情，他除了撒泼打滚搞破坏，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哥哥有哥哥的人生。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参与哥哥的生活。
比如，他从来没听说过季青媛的名字，但她和梁训尧却不是第一次见面。
也许他能控制住梁训尧，却不能阻止别人的靠近。
凭什么？凭什么哥哥有哥哥的人生？而他的人生只有哥哥？可他的人生就是以哥哥为圆心搭建起来的脆弱王国，这是他的错吗？
季青媛看向他，他没做任何回应，冷着脸拂袖离去。
梁训尧走出来的时候，梁颂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园门口。
季青媛回头朝他笑了笑，说：“今晚月光很好，是梁总少有的闲暇时刻吗？”
“是。”梁训尧上前。
季青媛抬手拂开颊侧的长发，“来之前我父母告诉我今晚是梁太太的生日宴。”
她大方解释，梁训尧并没有顺水推舟也将责任推到蒋乔仪身上，只说：“父母总是比我们更着急，还希望季小姐满意今晚的餐点。”
他的态度并不热切，但话语又留了余地。
季青媛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梁颂年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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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远远看到吧台那抹纤瘦的背影，无需多想，叮嘱酒保：“别给三少拿酒了。”
托着盘子的酒保无奈望向自己的口袋，里面塞了十几张钞票，“都是三少给的……”
梁颂年一喝酒就当散财童子，谁给他倒酒倒得勤，他就给谁发钱。
徐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梁颂年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出事了，你就完蛋了！”
他走到吧台边，梁颂年已经完全醉了，身体摇摇欲坠，手里还攥着水晶酒杯。察觉到徐行的靠近，梁颂年转头朝他笑，醉醺醺地说：“徐老板，你怎么才来啊？来点新的酒好不好？这一排我都喝腻了。”
“好了，三少，该回家了。”
梁颂年摇头。
徐行转头望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保镖，示意他联系梁训尧。
“别找他。”梁颂年在他之前说。
徐行怔住，“三少，发生什么事了？”
梁颂年沉默，将水晶杯举起来，对准了吧台上方那盏蓝紫色的射灯，剔透的杯壁瞬间成了棱镜，将那道光束切割成无数浮动的光斑。
“需要我陪你聊聊吗？”徐行坐下来。
梁颂年看了看他，轻笑着摇头，“一个无解的题，道理我都懂，没有用的……”
说着说着，就倒了下去。
徐行忙招呼保镖过来，两个人刚准备将梁颂年抱到车上，梁颂年的胃就开始翻涌，皱着脸，作势要吐。
徐行只能说：“带他上楼，先睡我办公室。”
到楼上，两个人先把梁颂年送去卫生间，梁颂年差点吐了一身，整个人瘫软着，像没了骨头一样，两个人都控不住他。
出了卫生间，他又乖乖窝进沙发。
徐行靠近了些，听到他小声咕哝着：“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吗……”
徐行叹气。
给梁训尧发去消息：[梁先生，三少在我这里喝醉了，人是安全的，请您放心。]
第二天临近中午，梁颂年才醒过来。
熟悉的办公室。
窗帘半开着，阳光透进来，空气中还飘浮着淡淡的酒精气。
他正环顾四周，徐行推门进来。
“醒了？”徐行脚步一顿，很快又关上门走进来，问他：“一起出去吃饭？”
梁颂年按了按太阳穴，余光瞥见自己的袖口，接着是衣摆，最后摸了摸领口。
这是他的睡衣。
身体也是干爽的，没有宿醉后的味道。
“梁训尧来过？”
徐行一愣，想说没有，但梁颂年的眼神太过笃定，语气不自觉落下来：“没有。”
“除了他，”梁颂年从被子里抬起腿，把雪白的棉袜露给徐行看，“溱岛这种气候，谁会给人穿袜子？”
这是梁训尧的习惯，因为梁颂年小时候身体太差，很容易感冒受凉。
徐行哑然。
昨晚他给梁训尧发消息报平安，结果没半个小时，梁训尧就匆匆赶了过来。
带着衣服和毛巾。
关了门，凌晨才出来。
临走前特意叮嘱他别说，结果梁颂年一猜即中。
“你们到底怎么了？”
梁颂年安静片刻，忽然坦白：“他说他不能接受我，他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他怕多年之后我回过神来，发现这场感情不过是依赖和陪伴的产物。”
“其实……也不是没道理。”
梁颂年垂眸，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三少，爱情总是在将爱未爱的时候最美好，真的在一起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浪漫会耗尽的，激情也会褪去，到时候你和梁先生就没有退路了，我理解他说的不纯粹，因为你们在彼此心中分量太重，一旦分开，和抽筋剥骨没区别，他大概是害怕那天的到来。”
梁颂年腾地起身，“那天不会到来！你们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都默认我幼稚冲动分不清爱情和亲情，把依赖当成喜欢吗？”
“不是的，三少——”
“就是！你们全都默认我不成熟，心理不健全！”梁颂年语气忽顿，冷笑一声，“也是，心理健全的人是不会夜夜买醉的。”
他又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用手抓了抓头发，沉声说：“我要换衣服了。”
徐行于是退出去，关上门。
梁颂年换了衣服，洗漱完走出来，徐行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亚麻材质的松垮衬衣阔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转身朝他笑了笑。
梁颂年主动说：“抱歉，我刚刚情绪不太好。”
“没事。”徐行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一同出门，梁颂年说要请客，上车之前忽然缓了脚步，转头对徐行说：“徐老板，你看起来也像是有心结的样子。”
徐行朗笑两声，说：“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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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饭，梁颂年打算去一趟公司。
开到一半，司机说：“三少，您之前让我注意的那辆车，又跟在咱们后面了。”
梁颂年抬起眼皮。
把这事忘了。
还有人在监视他呢。
他云淡风轻地处理完工作，一直到傍晚，下楼坐进车里，才对司机说：“去西城。”
西城是溱岛一家有名的gay吧。
它的出名与格调无关，仅仅是因为太乱了，乱得人尽皆知。酒吧的空气里充斥着香水、酒精与汗液混合的气味，昏暗灯光下，摇曳舞池里，全是肢体纠缠的剪影，还有一件接着一件的社会新闻——下药、斗殴、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总而言之，这是每一个溱岛家长都会严令禁止自家孩子靠近的靡靡之地。
梁颂年当年为了验证自己的性取向，出于好奇来过一次，刚进去就被舞池里的赤身裸体吓得仓皇逃离，做了一晚的噩梦。
事实证明，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哥哥。
他径自走进去，拿出一沓钞票，塞进经理的口袋，让经理为他找个宽敞包间。
“干净、安静，就我一个人。”
经理余光一扫，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连忙说：“您稍等，我现在就安排。”
半个小时后，梁颂年坐在包间的长沙发中央，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咔哒咔哒。
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两根吸了一半的细支香烟，还在飘着缕缕茉莉味道的青烟。
正要抽出第三根烟打发时间，他隐有预感，把烟轻轻按回烟盒，望向门口。
门外的经理正在极力阻拦，连声说着“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里面有客人您不能乱闯的”、“先生我要叫保安了”。
梁栎冷笑一声，指尖抵在经理的胸口，横眉怒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现在敢拦着我，我明天就能让你的酒吧关门！”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对经理说：“这是梁家二少，世际的梁家。”
经理大骇，回头看了看梁颂年所在的包间，不敢拦，也不敢放手，无措地站在原地。
男人一把推开他，招呼身后扛着摄像机的人，跟在梁栎身后急步走向包间，“就是这儿，二少。”
梁栎的呼吸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梁颂年终于要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了。
这些年，梁颂年在他哥的保护下作恶多端，几乎把他们梁家折腾散了。哥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和他们越来越疏远，父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对他愈发严格。
这一切都怪梁颂年。
做血包怎么了？梁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优渥的生活，出行都是车接车送，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少”，抽点血，就当还恩。
梁栎最初是感谢他的，只是后来看清了梁颂年的本质，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他自己命硬。
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体的代偿机制忽然之间被激活，红细胞茁壮成长，稳定运输氧气，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一切，与梁颂年无关。
相反的，是梁颂年毁了他原本美好温馨的家，夺走了梁训尧的关心和关注。
他一定要让哥看到梁颂年的丑恶面目。
他要把梁颂年混迹在全市最乱的gay吧的照片拍下来发给梁训尧，梁训尧一直说梁颂年很乖，他要让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另一面！
他示意身后的人走上前，下一秒，男人一脚踹开门。
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梁栎紧随其后。
“梁颂年，你恶不恶心？来这种地方，真给我们梁家丢脸，给我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的包间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梁颂年一个人。
梁颂年独坐在沙发中央，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梁栎这才知道中计。
梁颂年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人看到了，告诉我的，”梁栎嘴硬，“我怕你来这种地方丢我们梁家的脸！”
梁颂年挑了下眉，懒得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梁栎身边，抬手按住摄像机的镜头，扭转方向，对准了梁栎的脸。
“我和你比，谁更丢脸？”
梁栎勃然大怒，用力摔了摄像机。
梁颂年毫不意外：“我警告你，少惹我，我和你最好的状态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以为抓着我什么把柄，就能改变梁训尧对我的态度，不会的，他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梁栎一把揪住梁颂年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难道不是吗？难道没有我，你就会变成让他引以为豪的弟弟？你永远只会给他留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他早就懒得管你了！”
“你没给他留烂摊子？你这半年做了什么好事？”
梁颂年轻笑，“所以呢？”
梁栎怒不可遏，“你也不配做他的弟弟！”
“他愿意。”
“你把他耽误了！”
梁颂年猛然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你缠着他，他早就结婚了，为了照顾你保护你，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我告诉你，爸妈对你的意见大得很，他们早想和哥摊牌了，他们不会让你继续留在哥身边的，我和你比，哥偏心你，如果是爸妈跟你比呢？”
梁颂年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瞬。
“你没那么重要，”梁栎看了眼手表，“不妨告诉你，哥和前天那位季小姐已经开始相处了，今晚还要一起吃饭呢。”
梁颂年猛地抬头。
“你以为你毁了他的订婚，他就一辈子不结婚不恋爱光陪着你？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
“他在哪里？”梁颂年颤声问。
梁栎不屑一笑，“我干嘛告诉你？”
梁颂年猛地转身，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桌角狠狠一砸，“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他攥着残存的瓶口，将参差不齐的尖锐断面直接抵上梁栎的颈动脉。
“你说不说！”他眼底猩红。
梁栎自然惜命，瞬间慌了，犹豫片刻磕磕巴巴地说：“他……他去季小姐的学校了。”
梁颂年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保时捷在高架上飞驰，没多久就抵达溱岛大学，梁颂年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好在记忆还没模糊，他还隐约记得哲学院的位置。
一路开车过去。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紧攥着手机，想给梁训尧打电话，又几次放下。
不是不想制止。
阻止了又能怎样？没有季青媛，也会有陈青媛，王青媛……
“三少，到了。”司机停稳。
梁颂年刚准备下车，视线却骤然定在办公楼的出口处，
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裙的季青媛翩然走出办公楼，脸上挂着清丽的笑容。
梁颂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梁训尧的车。
车旁长身玉立的是梁训尧，一身深棕色的西装，身影在暮色斜阳下显得格外挺拔。
“从世纪大厦过来，挺远的吧。”季青媛说。
梁训尧说：“不会。”折身为她打开车门。
季青媛坐进去。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梁训尧正要绕到另一边，余光看到梁颂年从车上缓缓走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遥遥对视。

第25章
梁颂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泪快忍不住了，委屈到了极点。
他用眼神对梁训尧说：哥哥，求你走向我，只要你走向我，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乱闹了。
可梁训尧没有。
梁训尧只是停在原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侧的车门走去。
在梁颂年的注视下，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哲学院大门，消失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
傍晚的校园是安静的，安静到有些孤寂。
偶有风吹来，林声簌簌。
梁颂年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司机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三少，天黑了，回去吧。”
他恍然回过神，看着宾利离去的方向，那条林荫道只剩来往行人。
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梁训尧真的当着他的面和季青媛走了。
另一边，前往餐厅的路上。
季青媛察觉到和上次在海湾一号同样的不对劲。
梁训尧是温柔有礼的，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但她还是能从梁训尧话与话之间的停顿或失神，感受到他的勉强。
她的余光还能看到梁训尧频频拿起手机查看，仿佛在等着谁的来电或是消息。
没有，手臂又垂落下去。
季青媛微微挑了下眉。
女人的预感总是有迹可循的，上次她看到娱乐新闻上梁训尧那张侧颈带着牙印的照片，就猜测梁训尧并非单身。
不是因为牙印，而是因为他大大方方露出了牙印，没有遮掩的意思。
但她母亲再三保证，说梁太太赌咒发誓，拿名誉担保梁训尧没有地下恋情。前天在海湾一号，她母亲再次求证，梁训尧也给了和蒋乔仪相同的回答，她才勉为其难地相信了。
现在看来，还是她的预感比较准确。
到了餐厅，梁训尧为她拉开座椅，待她落座后，才绕到对面坐下，又将烫金的餐单轻轻放在她面前，询问她的忌口。
她随意点了几道。
等待的过程中，季青媛注意到梁训尧几度看向手机，但碍于她坐在对面，都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一扫，没有低头的动作。
“你可以看的。”季青媛主动说。
梁训尧微怔。
“你似乎把我当成一份工作，必须专注地完成，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吃饭的过程中，看看手机消息又如何呢？”
她很大方，梁训尧也不再刻意。
“季小姐，其实我今天——”
“梁先生，你先等一下，”季青媛打断梁训尧的话，笑了笑，“如果梁先生要给我发好人卡，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听，因为相亲是我父母强加给我的，非我本愿。但我不否认，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所以同意了今晚的邀约。”
她的语气很温柔，态度却飒爽：“如果你要拒绝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心照不宣，我就当免费吃了一顿晚餐。”
梁训尧显然没预料到她这番话，姿态放松了些，“我并不值得季小姐产生兴趣，季小姐如果与我深交，就会发现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季青媛愕然于梁训尧的自我评价如此之低，毕竟这位世际总裁对外的形象堪称完美。
大概是给她台阶下吧，她想。
“三少对我说，你有一个在一起很久的对象。”
梁训尧说：“没有。”
“梁先生和弟弟的关系似乎很好。”
提到梁颂年，梁训尧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
“可是外界一直说你们水火不容，怎么回事？”
梁训尧垂眸看着餐盘边缘，给了一个听着毫不相干的回答：“因为他长大了。”
菜品陆陆续续送了上来，季青媛保持身材，只尝了尝味道，没吃太多，一抬头发现梁训尧比她吃得更少，“梁先生，你工作这么忙，饮食方面要更注重些，身体要紧。”
梁训尧点头应是。
吃完一顿饭，季青媛突然明白了梁训尧的话——这人的确无趣。
沉默寡言，对观点不发表态度，对新事物也没有探索欲。如果不是他过于优越的面庞，季青媛很早就不想与他相对而坐了。
“原来还觉得梁阿姨说的有点夸张，现在听下来，你好像真的没有自己的生活。”
梁训尧浅笑道：“是。”
季青媛好奇地问：“你……想结婚吗？”
梁训尧笑意微敛，抬手按了一下左耳耳廓，“刚接手世际那两年想过，以为结婚只是时间问题，过了三十，就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梁训尧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说：“习惯了。”
季青媛倒是认同，“理解，我也是。”
她不开口，梁训尧也没有主动提问，一次并不算太愉快的晚餐就在悠扬的小提琴曲中，来到了尾声。
甜点上来之后，季青媛说：“梁先生，时候不早了。”
是主动结束的意思。
梁训尧立即领会，准备起身，季青媛止住他的动作，和他保持了距离，“不用，我刚刚联系了我家司机，他已经到门口了。”
梁训尧说：“抱歉，季小姐。”
季青媛耸了下肩，“小事。”
“季先生季太太那边，我来解释。”
“好。”
季青媛离开之后，梁训尧独自坐在餐厅里，保镖陆续给他发来消息：
[梁总，三少没有来半空酒吧。18：35]
[梁总，三少没在酒吧出现。19：35]
[梁总，三少没去酒吧。19：55]
很快，梁颂年的司机给他发来消息。
[梁先生，三少去了月晕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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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晕是阳光透过卷积云，在冰晶的折射下形成的一圈光晕。这座离溱岛不远的圆形岛屿，四周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灰色礁石，从高空俯瞰，恰如一圈白色光晕，故而取名月晕岛。
月晕岛风景很美，游客络绎不绝。
但也有人说月晕出现代表风雨将至，不是好兆头。
月晕岛的西南角有一处凸出的断崖，崖上有一棵高大的孤零零的海岸松。
梁颂年十二岁那年，梁训尧为他领养了这棵树，抱着他，亲手在树枝上挂了刻有“年年”两个字的铭牌，还请专人悉心培护。
梁训尧说：“年年和小树一起长大。”
梁颂年眼巴巴望着梁训尧，“哥哥呢？”
梁训尧缓缓蹲下，握住他的手，说：“哥哥和小树一起陪着年年长大。”
梁训尧上一次踏上月晕岛，是半年前。
梁颂年得知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发疯一般离家出走。他找了半夜，正焦头烂额时，忽有急风阵阵，莫名想到了月晕岛。
无暇思考，他驱车飞驰过海底隧道，赶在天光微熹前上了岛。
相处太久的两个人，是很难有秘密的，因为太了解彼此了。
果不其然，梁训尧抵达断崖处，下了车，就远远看到梁颂年跪坐在树下，两只手用力抱住树干，额头抵在上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压抑不住的哭声被风声裹挟着传到梁训尧的耳朵里，那是饱含了委屈的、无助的宣泄。
他走过去，脱去外套裹住了小家伙。
梁颂年愣怔片刻，猛然扑到他怀里，哭着说：“不要结婚，哥哥，你不要结婚……”
那时候梁训尧心一软，答应下来。
就酿成了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误。
错在他，都在他。
梁训尧下了车，独自走过去。
断崖上那棵海岸松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如今它枝干虬结，树冠如巨伞般向海面延伸，层层针叶在咸湿海风的吹刮下翻涌成浓绿的浪，独自屹立抵御风沙。
在它粗壮的根须旁，一身白衣的梁颂年抱膝坐着，海风撩起他柔软的发丝和衣角。
他像一枚被潮汐遗忘的白色贝壳，又像是偶然停驻在崖畔，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小精灵。
其实梁颂年的话没错，梁训尧想。
他对梁颂年太残忍了。
他们在长达十四年的相处中，养成了把彼此当做生命至重的习惯，他倾尽所有让梁颂年忘却幼年的痛苦，让无忧无虑充斥着梁颂年的成长期。十四年来，他没有批评责怪过梁颂年一句，予取予求，极尽宠爱，哪怕在梁颂年小小的叛逆期，他也接受并放任他每一次的恶作剧。
他让梁颂年以为他们相依相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为爱是世界唯一的运行规则。
现在又强行打碎他的梦，告诉他：不，世界不是这样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受到世俗眼光的审判，兄弟相爱更是大逆不道。
最后告诉他：哥哥是爱你的，但哥哥会结婚，会爱别人，会有自己的小孩。
太残忍了。
像埋进心脏的小小种子，悉心灌溉，用爱呵护，待它发芽了，长出枝叶与花朵了，再连根拔起，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痛难以想象，只能用酒精麻痹。
他停在不远处，很快，梁颂年发现了他，睁开迷蒙的泪眼，两人遥遥相望。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眼神里的呼唤，傍晚在哲学院的门口，他已经感受过一次。
往前走，抱住他，哄一哄，就能止住他的眼泪。但明天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他还要继续给他虚妄的幻想吗？
可是……
可是他不想再让小家伙掉眼泪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梁训尧还是舍不得，刚要迈步，梁颂年忽然起身。
他于是停在原地，看着梁颂年猛地抬起手臂，踮起脚，一跃将枝干上挂着的铜牌取下。
在园艺师的保护下，这块铜牌至今仍锃亮如新。
梁颂年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上面篆刻的字迹，仿佛回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踱步到断崖边缘，抬头直直望向梁训尧。
当着他的面，一挥手，将铜牌扔下断崖。
这片刻着“年年”的铭牌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属弧光，在凌晨的冷风里翻滚旋转，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急速下坠，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树林之中。
梁颂年一步步走下来。
走到梁训尧面前。
他眼底仍有泪意，但目光倔强，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洒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梁训尧沉默。
“真不公平，”梁颂年冷眼看他，“我哭我笑，我绝望我发疯，你永远是这副模样。”
梁训尧脱下外套，披在梁颂年的肩上，轻声说：“年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梁颂年抬手就将外套丢到地上。
“今天已经结束了，”梁颂年指着墨色云层中露出的缕缕日光，“你来得太迟了。”
梁训尧愣住。
“梁训尧，你终于解脱了，从今往后，你可以结婚生子过你正常人的生活，我不阻拦了。但我告诉你，我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
还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
梁颂年忽然就不想说了，疲惫和海浪一样涌了上来，情绪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他轻笑一声，抬手揩去眼角滑落的泪，“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梁训尧立在原地，像一座骤然风化的石像，也许是凌晨的光线太过朦胧，也可能是梁训尧习惯了克制情绪，梁颂年没有看清他震颤的瞳孔和发抖的指尖。
梁颂年只是疲惫地想：这场独角戏终于落幕了。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回头望。
没有看梁训尧萧瑟落寞的背影。
汽车在晓色时分驶入海底隧道，出隧道时，天空反而比十分钟前更暗了。
梁颂年怔怔靠在窗边，起初没在意，直到过了许久，几颗雨滴落在他的车窗上。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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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这雨连下一周了。”
荀章今早在快速路上冒着大雨开车，视野受阻，差点就和前面一辆车追了尾，一路上几度想请假回家。结果一到公司，就看到梁颂年端坐在办公桌后，衣装整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手边堆着一叠文件。
“你怎么来这么早了？”荀章惊讶地问，他前后看了看，员工们都还没来。
梁颂年看着屏幕，没回答。
荀章以为维柯能源的项目又出纰漏了，连忙走进来问：“叶铧那老狐狸又整幺蛾子了？”
“没，我正在检查他新发来的技术报告，有几项新增内容，我把每一项的国际标准都查了一遍，应该没问题了。”
他状态越正常才是越不正常的，荀章观察了半分钟，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很不好吗？”梁颂年平静反问。
荀章也不敢多问，“好就行。”
他又盯着梁颂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出去，梁颂年忽然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我看起来很不好吗？”
“现在？”
“以前，以前我看起来也很不好吗？”
荀章察觉到异样，支吾半天，“也不是，就是情绪变化比较大。你以前不这样的，虽然你以前在学校经常闷闷不乐，但只要你哥一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接你，你就会变得活泼开朗。这半年……你太低落了，像丢了魂一样。”
他试探着问：“魂找回来了吧？”
梁颂年淡笑：“回来了。”
“那就好，”荀章又问：“你和你哥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梁颂年避而不谈，切换回工作状态：“这边材料差不多了，可以接触资方了，帮我联系一下华跃，跟他们的姚总约个时间见一面。”
“好。”
约好时间，雨势小了些。
梁颂年又去了一趟“宇宙和弦”。
与盛和琛公司的合作谈了两轮，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还是那张茶几，还是相邻而坐，
梁颂年一改之前无所谓的态度，表现出极高的合作热情，直截了当地说：“盛总，坦率来讲，我们公司的成立时间确实太短，规模也很小，但正因为小，才能集中精力在一个项目上，全力以赴对待您的项目。”
盛和琛若有所思，显然已经动摇。
梁颂年继续道：“盛总，你放心，我们与华跃、峥然这些长期关注硬科技的头部投资公司有深度的合作，我非常了解他们的决策逻辑和技术偏好，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有利的资源，让你和你的团队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创新技术上……”
最后一句精准踩在盛和琛的需求点上，他略显诧异。
梁颂年的皮囊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能力。
尤其是前两次沟通过程中，他说话间抬起漂亮的眼睛含笑看人，盛和琛偶尔会恍然离神，但这一次他耐心听完，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比起梁栎，梁颂年更像是梁训尧的亲弟弟。
谈起业务来，自信和笃定都如出一辙。
他点头同意，笑着说：“其实这个项目我肯定是会给你的，毕竟我表哥交代过了。不过三少，你今天……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交代归交代，我得让盛总知道物有所值。”梁颂年开玩笑说：“再说快年底了，员工等着我发奖金呢，我得尽快拿下这个项目。”
盛和琛起身问：“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梁总晚上有什么安排？”
梁颂年听出邀约的意思，本想拒绝，又想起了什么，思忖片刻，说：“没有安排。”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三少共进晚餐？”
梁颂年微怔，将文件收拾好，起身说：“盛总太客气了，该是我请你才对。”
“三少今天冒雨前来，这顿饭必须由我做东，至于三少的心意，不妨留到下次。”
明明是邀约，却毫无油腔滑调，也不惹人厌烦。盛和琛是梁颂年没怎么接触过的那类人，生活顺遂，家庭幸福，积极阳光，精力充沛。
也许……他可以试试多和这样的人相处。
他点头答应。
盛和琛带他驱车来到一个位置偏远的餐厅，引着他穿过了几道月洞门，走进雅间。
窗外是仿造园林置的景观，白墙黛瓦，回廊曲折。雨滴从青灰色的屋檐边落下，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敲出清凌凌的声响。
“在溱岛能找到这么一处地方，难得。”梁颂年坐下，目光掠过窗外雨景。
“三少喜欢就好，”盛和琛笑着将餐单推到他面前，“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私藏。”
梁颂年沉默半晌，忽然问：“是不是你表哥让你请我吃饭？”
盛和琛一愣，“不、不是啊。”
梁颂年轻笑，拿起餐单一页一页翻看。
“好吧，我承认，我表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关注一下你的情绪。”
梁颂年弯了下唇角，毫不意外。
盛和琛犹豫开口：“你……还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表哥只说尽量让你开心些，但你好像还是很不开心。”
梁颂年不明白，明明他已经痛改前非，用工作填满自己，努力开启新生活了，可身边的人还是一再问他好不好？
说得好像他以前状态很好一样。
“没有，我挺好的。”
梁颂年翻到最后一页，却忘了前面有过什么菜，于是又从头开始，翻了一遍。
雨还没停。
梁颂年听着雨声发呆，服务生送餐过来的同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陈助理打来的。
梁颂年点了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陈助理略显急切的声音，“三少，您在忙吗？”
“没有，怎么了？”
“您有空能来明苑一趟吗？”
梁颂年脸色微敛，没有回应。
“梁总生病了，他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不太吃得下东西，我劝没有用，您能不能——”
“我没空。”
“三少，梁总他——”
“三十好几的人，应该会照顾自己吧，让别人过好生活，自己却过不好，是不是太可笑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助理猝不及防，盯着手机屏幕还没缓过神，一转身，看到梁训尧站在卧室门口。
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梁总……”
“不是让你不要给他打电话吗？”梁训尧质问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我实在担心您。”陈助理低下头。
一周前，司机凌晨给他打电话，说梁先生不知为何忽然钻进树林发了疯似地找东西，淋了一夜的雨，浑身湿透，回到车里就开始发高烧。
他吓得连夜冲去医院。
没想到事态比司机说得还严重些。
梁训尧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昂贵的定制西服上全是污渍和划痕。他走过去，喊了几声“梁总”。
梁训尧完全没有反应。
医生说他暂时性失聪了，高烧退了会恢复，之后专门负责梁训尧听障治疗的方博士赶了过来，拿到诊断报告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方博士说，其实梁训尧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已经出现暂时性失聪的情况了。
“身体长时间处于高负荷状态，再加上单耳听觉负担过重，毛细胞一直供血不足……”方博士沉默片刻，说：“毛细胞不可再生，再这样下去，很容易永久失聪。”
“梁总自己知道吗？”
“知道。”
陈助理望向梁训尧，紧张地话都说不通顺：“梁总，我……我就是看您一个星期了状态还没恢复，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我……”
梁训尧今早连开了两个会，下午就头疼到无法坚持，回家躺了一下午，醒来脸色还是发白，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衣也显得凌乱。
他眸色黯然，沉声说：“从今往后，不要再跟他讲任何关于我的事。”
陈助理欲言又止。
“不要把我听力受损的事情告诉他。”
“……是。”
梁训尧转身回卧室，身形微晃，片刻之后又问：“他来吗？”
陈助理恨自己私作主张，本来想帮梁训尧，现在却成了伤他的刀，低声说：“不来。”
梁训尧顿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第26章
“三少，早餐好了。”
琼姨把牛奶放到桌上，梁颂年就走了出来。
“三少，今天是个好天气。”琼姨指向窗外的艳阳高照，又说：“雨终于结束了，不过温度也降了一些，你出门记得穿件外套。”
“好。”梁颂年点头。
“最近工作很忙吗？每天都起这么早。”
梁颂年笑了笑，“是，年底了事情多。”
琼姨用长辈慈爱的眼神看着他，看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来，我下午提前跟您讲。”
他现在三餐还算按时，但量不算多，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拿了外套就走了。
琼姨独自留在家里，先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拿出来熨烫，叠好之后送去衣帽间，接着去打扫厨房，最后来到梁颂年的卧室。
梁颂年的卧室空空荡荡。
比原来更像样板间了。
琼姨知道，三少和梁先生之间又出问题了。
快半个月了，三少不许她在家里提起任何有关梁先生的话题，还把家里所有梁训尧购置的东西都清出去了。之前卧室的墙上还有床头柜上都摆放着两个人的合照，现在也没了。
她问过，梁颂年说扔了。
虽然她陪伴了兄弟俩很多年，到底只是女佣，她也不便多问，走进去把被子叠好。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想到梁颂年的枕头好久没晒了，这阵子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压根没太阳。于是又折返回去，把两只枕头拿起来，余光扫到那位置上静静躺着两张照片。
她一愣，俯身去看。
是梁颂年和梁训尧的合照。
一张是十几年前的，梁颂年还是孩子模样，穿着漂亮精致的校服坐在梁训尧的身边。身体微微靠向梁训尧，露出腼腆的笑容。
另一张看起来是这两年拍的，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梁颂年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梁训尧的怀里，歪着头，把自己的脸贴在梁训尧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梁训尧的耳尖。
“哎……”
琼姨叹了口气，抱着枕头去了阳台。
&#183;
梁颂年让法务重新拟了一份合同发给宇宙和弦，很快，盛和琛就回复：[没问题。]
合同流程走得很快。
这边有起色，维柯能源的项目也在继续。
自从上次当面交涉过，叶铧就没再主动联系梁颂年，可能是被梁颂年说得丢了脸面。梁颂年并不在意，拟定了几家待接触的公司。
列了个时间表，一一会面。
不巧的是，今天两次会面的时间撞到一块了，梁颂年只能迁就对方，一个上午马不停蹄从城西到城南，对着投资方的负责人讲得口干舌燥，身疲力竭，回到车里就开始打盹。
他最近还在调整睡眠。
去医院配了药，每晚睡前一颗助眠药。
好像有点效果，反正两点前能睡着。
副作用是一整天都精神不济，好在工作繁忙，逼着他提起士气。
半个月下来，他似乎也适应了这样的节奏，拿现在的工作状态和半年前一对比，他开这家公司的初衷简直有些荒唐。
盛和琛又打电话过来，问他材料清单的细节。
梁颂年睁开惺忪睡眼，对司机说：“去宇宙和弦。”
司机有些担忧：“三少，要不明天再去，您看来太累了。”
梁颂年摇头，“没事。”
累也好，忙也好，总比胡思乱想的好。
这一次见面，盛和琛对他的态度似乎比上次更加热情，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邀请他去参观新建成的四号实验室。
梁颂年陪着他逛了一圈。
“我表哥投资的，”盛和琛眨眨眼，神神秘秘地笑：“他打麻将输给我了。”
梁颂年被他感染，也露出笑容来。
“你看这是什么？”盛和琛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方形机器人，举到梁颂年面前。
梁颂年微微眯起眼，摇头说不知道。
“是我十九岁时候研发的，算是我第一个成品，功能就是一些简单的对话互动，预报天气，最重要的功能是拍照，我当时还花重金买了进口镜头，能拍出年轻人喜欢的那种胶片质感。”
梁颂年接过来，细细地看。
“现在看挺简陋的，但当时花了我好长时间，几次想放弃，幸好有训尧哥鼓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嘴角僵住，不自然地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把小机器人放在手心前后左右地翻了一遍，很感兴趣地问他：“怎么拍照？”
盛和琛盯着他看。
“能拍照吗？”梁颂年抬头望向他，“介绍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是什么意思？”
“能……能的！”盛和琛这才回过神，倾身过来，按下小机器人后端的按钮。
很快，小小的屏幕上就出现了梁颂年的脸。他把小机器人拿得远一些，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出现在画面里，又问盛和琛：“盛总，一起拍一张？”
盛和琛一愣，指着自己：“我？”
“一起拍一张吧，在你的新实验室。”
盛和琛立即侧身靠了过去。
咔嚓。
梁颂年把机器人放到盛和琛的手心，径自往前走，没有评价照片效果的好坏，也没有要留下这张合照的意思。
盛和琛却站在原地，暗自思考着，他的办公室好像有一台照片打印机。
他低头看着小机器人的屏幕。
梁颂年上镜和本人略有不同，面对面细看他的五官是精致又漂亮的，但有几分稚气。到了镜头里，眉眼的狭长灵动被放大，添了几分清冷，更像一只高傲的小狐狸，叫人过目难忘。
回到办公室，梁颂年已经把清单准备好，盛和琛喊来几个下属，沟通完所有细节。
只剩两个人的办公室里，他问梁颂年：“我表哥明晚的生日派对，应该邀请你了吧？”
“邀请了。”梁颂年低头收拾文件。
“你……会去吗？”
见梁颂年没表态，盛和琛又说：“我哥吃喝玩乐第一名，你之前应该也去过他办的派对吧，很有意思的，我感觉你最近特别忙，去玩一玩，就当休息了。”他急吼吼地介绍，恨不得拉一道宣传横幅出来。
梁颂年轻笑，说：“等他的反馈。”
“哈？”盛和琛没懂。
梁颂年也没解释。
他离开之后，盛和琛立即打电话给祁绍城，一接通就急着问“反馈”是什么意思。
祁绍城笑了笑——
“他说，梁训尧不来，他才肯来。”
盛和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和训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上次不是说他俩和好了吗？怎么又闹翻了？”
“那你得问你的训尧哥了。”
盛和琛又问：“那你答应三少了吗？”
“答应了。”
盛和琛瞬间愉悦起来，“那就好。”
周六，祁家的庄园。
梁颂年刚抵达，就看到了不少经常出现在梁家宴会上的各界名流。
祁绍城的祖父曾任溱岛财政署长，父亲是当地无机化工产业龙头，也是最早一批出海创业的企业家。祁家在海外积累了丰厚财富与盛名，论实力，与世际旗鼓相当。
只不过祁绍城常年离岛，曝光不多，比较低调。
梁颂年下了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转头看到盛和琛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快步朝他走来。
他打量调侃：“不知道还以为你要结婚。”
盛和琛大窘，“看着很隆重吗？我平时不怎么爱穿西装，前阵子瘦了些，就这套上身合适。”他扯了扯衣摆袖子，“需要换吗？”
梁颂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说：“不用，你现在特别好。”
“真的吗？”盛和琛半信半疑。
“颂年。”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梁颂年转头看到许久未见的祁绍城。
祁绍城是梁颂年见过的人里外形最接近“风流倜傥”四字的，帅得张扬且自知。
梁颂年以前就看他不顺眼，后来听说他为了和其他公司竞争，假借了他哥祁绍文的身份，去追求当时学界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化学家，想阻止这位化学家进竞品公司工作。一天一束花入室抢劫般缠着人家，住进人家的房子里……
结果在感情正升温的时候被发现了，祁绍城死不认账，嘴硬了好一阵又追悔莫及，化学家才不理他，直接删了所有联络方式出国了。祁绍城又连夜追出国，至今还没和好。
梁颂年听完来龙去脉，对祁绍城的不顺眼更上一层。
不过现在他认识到，世界的确不是围着他转的，面对不顺眼的人，也要客套相待。
毕竟祁绍城为他介绍了业务。
于是转过身，对着祁绍城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祁绍城走过来，目光在盛和琛与梁颂年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下一秒就将盛和琛拉开，站到梁颂年的面前，笑吟吟道：“总觉得上次见你，你还是小孩子。”
“绍城哥，生日快乐。”梁颂年把礼物递上去。
“谢谢，”祁绍城露出诧然的神色，“你以前可不肯叫我哥。”
以前梁颂年被梁训尧养得娇纵又古怪，从不把哥哥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有朋友来找梁训尧，占用了他和哥哥的相处时间，他还要扔东西发脾气。
好多年前，祁绍城试过用一套价值二十万的手办哄他叫哥，小梁颂年馋得眼睛都直了，硬是抿着嘴巴，一声都不肯叫。
——“哥哥是不能独占的。”
祁绍城曾对他说，那时梁颂年不以为然。
实则一语成谶。
“我也该长大了。”梁颂年笑了笑。
“你哥听到这句话，该感动得掉眼泪了。”
祁绍城说完就仔细盯着梁颂年的表情，但梁颂年没有显露出对那两个字的明显反应。
只是弯了弯嘴角，回头指了一下盛和琛的领带，说：“歪了。”
盛和琛连忙调整。
祁绍城说：“小琛说你最近忙得很，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像你哥那样——”
梁颂年打断他的话：“绍城哥，餐台在哪里？我有点渴。”
盛和琛立即说：“我带你去。”
梁颂年朝祁绍城笑了笑，不失礼地说：“我知道了，绍城哥，我先去喝点东西。”
说完就跟着盛和琛走了。
祁绍城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失语。
看惯了三句不离哥哥、满身心围着梁训尧转的小家伙，再看他情绪淡淡，好像梁训尧与他无关的样子，祁绍城竟有些招架不住。
这就是“孩子大了”的感觉？
梁颂年跟着盛和琛走到餐台区。
“要喝什么？”盛和琛问。
没听到梁颂年的回答，盛和琛自顾自选了几样，准备让梁颂年挑，“这个金蜜芒汁很好喝，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得了这个甜度，要不再来点鸡尾酒？我去帮你拿杯——”
他抬起头，发现梁颂年正失神。
“三少？”
梁颂年慢半拍地回过神，拿走了盛和琛手边的芒果汁，“这个吧，我不喝酒了。”
“戒了？”盛和琛很惊讶，之前他听祁绍城说，梁颂年这半年几乎隔两天就要醉一回。
“是。”
“为什么？”
梁颂年低头，“太伤身，不想喝了。”
“喝太多酒对身体确实不好，不过偶尔小酌一杯没事，我朋友前阵子送我几瓶黑珍珠葡萄酒，味道很醇厚，有空可以试一试。”
梁颂年莞尔：“好啊。”
正说着，他说要去洗手间，刚转身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正和人打招呼的黄允微走过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黄允微看到梁颂年，脸色微变，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主动打招呼，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以示友好，就要侧身走向另一边。
结果是梁颂年主动喊住她。
“好久不见，黄小姐。”
黄允微愣住，迟疑了几秒才说：“……好久不见，三少，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梁颂年朝她笑，笑容很浅但透着友善。
他说：“这个耳环很适合你。”
身为专业记者，黄允微一直觉得自己的应变能力超过大部分的人，但此刻她还是愣在原地，几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做了梦。
“谢……谢谢。”
“黄小姐，我之前对你很不礼貌，说了许多冒犯的话，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黄允微更如石化。
梁颂年正要离开，听到黄允微叫住他：“颂年。”
他回身，黄允微问：“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我也有错，替他……”黄允微顿了顿，“我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向你道歉。”
“那就扯平了。”梁颂年笑了笑。
他转身离开。
一直到祁绍城来找黄允微，她还僵立在原地，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指着梁颂年遥远的背影，问祁绍城：“他这样……是好了吗？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虽然他们都预料到梁颂年不会再表现出对梁训尧强烈的爱慕，但也不约而同地猜测，梁颂年八成会像一只戒备状态的小刺猬，满身竖刺，逮谁怼谁，不留余地。
谁都没想到，梁颂年表现得很平淡，平淡到就像完全把梁训尧从记忆中抹去了。
不提，不想，不应。
“应该算好吧。”祁绍城叹气。
黄允微感慨道：“幸亏梁训尧没来，要是让他看到这样的小家伙，他该默默掉眼泪了。”
盛和琛指了下楼上，“谁说他没来？”
黄允微一愣，猛然抬起头，看到二楼被白色帘幔遮住的落地窗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183;
盛和琛左等右等，等不到梁颂年回来，正要去找，被祁绍城一把抓住肩膀。
“你在搞什么？”
盛和琛疑惑：“我？”
“我让你多关心关心梁颂年，不是让你和他谈恋爱。”
盛和琛吓一跳，“什么谈恋爱？你别乱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什么好东西藏到现在？”祁绍城屈指叩了叩盛和琛的口袋，那里硬邦邦的，明显放了东西，他几次看到盛和琛在和梁颂年说话的时候不自觉伸手摸口袋。
他不由分说地直接伸手去拿。
“哥！你干嘛？”
祁绍城拿出来一看，果然和梁颂年有关。
是两张相片。
“什么时候拍的？”祁绍城愕然不已。
“就昨天。”盛和琛还想抢回去，被祁绍城拦住。
祁绍城皱着眉头问他：“我印象里，你是喜欢女孩的吧？你知道梁颂年的取向吗？”
盛和琛愣住，“不知道。”
“他和你哥我的取向一致，懂了吗？又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四五岁了在一起拉拉扯扯得像什么话？”祁绍城加重了语气。
“什么叫拉拉扯扯？我这是正常交朋友。再说了，二十四五岁怎么了？这个年纪还能遇到想深交的朋友，不是很幸运吗？”
“为什么想深交？”
“因为他的性格很有意思啊，看着对一切东西都不屑一顾，做起事情来却很认真，长得……”他对祁绍城不满道：“真是奇怪，你以前从来不干涉我这些事的。”
祁绍城不回答他，只说：“照片先给我，派对结束了还给你。”
“哎你——”
祁绍城拿着照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和琛刚想追他，余光扫到梁颂年走过来，只好放弃。
祁绍城上楼，进了书房。
梁训尧还站在落地窗边。
祁绍城走过去的时候，透过半透的纱帘，看到楼下不远处的草坪上，梁颂年和盛和琛站在一起，梁颂年手里拿了一杯芒果汁，喝到一半，盛和琛殷勤接过，递给了侍应生。
两个人不知在小声说着谁的八卦，交头接耳，又相视一笑。
“我也没想到，我本来只是想让小琛照顾一下颂年，没想到……”
祁绍城略显心虚地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但清瘦了许多，穿着和平日一样的西服也显得单薄，连眼神都淡了，仿佛冬日无波无澜的湖面。
他没回应，只静静看着楼下。
“跟你讲一件奇事，颂年刚刚在下面和允微道歉了。”
梁训尧转过头，祁绍城如实复述，“……真是长大了，但是长得太快了，像催熟的水果，你是不是用错方法了？”
“本来就是错的，现在不过是把偏离的轨道扳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好？”
梁训尧平静道：“挺好的。”
祁绍城看惯了他云淡风轻，“给你看个东西。”说着把相片递了过去。
梁训尧接过来，看到相片里和盛和琛靠在一起的梁颂年。
两个人都很年轻，盛和琛笑容阳光。
除了毕业合照和最初的一张全家福，梁训尧从没见过梁颂年与其他人的合照，因为梁颂年不喜欢和别人靠很近，也不喜欢对别人笑。
梁训尧用指腹摩挲着相片上的梁颂年，从发顶到脸颊，轻轻抚过梁颂年带着浅浅笑意的眼，良久，才低声说：“和琛的人品我信得过。”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能交往下去，也挺好的。”
两个人都说“好“挺好”，平淡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倒把看客急得欲言又止。
半晌，祁绍城问梁训尧：“你们就打算这样一辈子不见面？”
“他说，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183;
梁颂年觉得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盛和琛问他想不想看电影，他印象里主楼的负二层有一间影音室。
梁颂年说可以。
盛和琛带着他往主楼的方向走，抵达负二层，果然有一间影音室。
房间开阔，四周都是细密的隔音棉，布置优雅，但是因为长久不使用，盛和琛将激光投影仪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都打不开。
他怕梁颂年等急了，说：“颂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人来修一下。”
梁颂年点头说好。
盛和琛离开之后，梁颂年独自坐了很久，觉得无聊，起身走到唱片架前，在众多黑胶唱片中挑了一张玛丽莲凯莉的“Without You”。
以及封套上那两句——
When I had you there，
But then I let you go。
他怔忡片刻，打电话给盛和琛：“我不想看电影了，唱片机在哪里？我想听一首歌。”
盛和琛想了想，“好像在我哥的书房，你出门坐电梯到二楼，走廊正中间的双开门就是。那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
“好。”
梁颂年应诺，黑胶唱片拿在手里，走出影音室，乘电梯抵达二层。
穿过走廊，走到双开门前。
所有宾客都在后院的花园里看乐队表演，所以二楼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
梁颂年握住那枚雕着繁复花纹的铜制门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旋转，按下，用力推开——
梁训尧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时间仿佛静止。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变了，那份似乎刻在他脸上的从容与沉稳，竟然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显露出梁颂年从未见过的局促。
“年年，我——”
反观梁颂年，他看起来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走了进来，反应并不大，就像是偶遇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熟人，点了下头，也没有流露出对祁绍城欺骗他的愤怒。
只是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是我不该在这里。”
梁颂年举起手里的黑胶唱片封套，“和琛说这里有一台唱片机。”
梁训尧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他的脸。
半个多月没见，梁颂年的头发长了些，额边的发梢微微蜷曲，垂在眼角，和睫毛的阴影一起勾勒成天然的眼线，更显得眸色清亮。
十六天，不至于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但梁训尧清晰地感受到，梁颂年不一样了。
这十六天，是仅属于梁颂年的、与梁训尧无关也不受他掌控的十六天，他只能从琼姨那里打听到只言片语，却无法了解全部。
——三少今天睡得很早。
——三少今晚吃了半碗粥。
——三少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
——前两天唐诚先生来了，带了一些他自己做的椰香饼，三少吃了两块。
再想追问，琼姨说：“三少不让。”
梁训尧看完梁颂年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颂年那声“和琛”有多亲密。
在他的印象中，梁颂年这些年认识的所有人里，应该只有荀章被叫过“阿章”——改口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处了五年之久。
梁颂年走进来，在梁训尧身后的书桌边找到了黑胶唱片机，他俯身捣鼓。可惜他之前很少有这般闲情雅致，对机器不熟悉，调整了半天，黑胶唱片都纹丝不动。
梁训尧说：“我来。”
“不用了，和琛待会儿就来了。”
他没有表现出抗拒或憎恶，对待梁训尧就像对待一个连寒暄都吝于给予的陌生人。
话音刚落，盛和琛应时地走进来。
“颂年，电影也好了，你还想不想——”盛和琛兴冲冲走进来，又在看到梁训尧时猛然卡了壳，“训尧哥，你怎么在这里？”
梁训尧自然无法解释。
作为曾经的偶像，盛和琛对梁训尧是有些惧意。梁训尧不开口，他只能在原地踟蹰不敢乱动。直到梁颂年在一旁召唤他：
“快来帮我。”
语气称不上撒娇，但透着熟稔。
盛和琛立即如蒙大赦，走到梁颂年身边。
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在发现梁颂年压根没把防尘罩拿下来，盛和琛哈哈大笑，梁颂年恼火地搡了他一下，盛和琛还是笑。
“推我做什么？就许你调侃我？”
“是。”
“真不讲道理，”盛和琛逗他，“谁惯的？”
梁颂年顿住，没回答，俯下身去，默不作聲地调整唱针。
梁训尧站在他们身后，天色将暗未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抬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梁颂年却像是没有听到，转头问盛和琛：“奇怪，音乐怎么还不出来？”

第27章
好不容易调好了唱片机，盛和琛刚要把胶片放上去，又被梁颂年拦住。
“换一张吧。”
“啊？”盛和琛觉得奇怪。
这张胶片不是梁颂年自己挑的吗？
梁颂年把胶片放回专用纸袋，看着那行硕大的“without you”隐没在牛皮纸的边缘，起身说：“不想听这个了，我去换一张。”
盛和琛立即接过来，“我去吧。”
他对梁颂年说：“你坐着，我去换。”又望向梁训尧：“训尧哥，你要喝点什么？”
梁训尧颔首，“不用，谢谢。”
盛和琛出去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沉静。
梁颂年淡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安安静静地刷了起来。
梁训尧在离开和留下之间犹豫了须臾，选择了后者。
他坐在梁颂年对面，轻声问：“年年，最近……还好吗？”
梁颂年没看他，点开和盛和琛的聊天页面，盛和琛问他想不想听天鹅湖。
他回复：[有没有更轻松点的？]
回复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
梁训尧扯动嘴角，没有再问，只说：“听和琛说你最近很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梁颂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应梁训尧这些老生常谈无关痛痒的无聊问题，就在梁训尧以为气氛降至冰点，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影响梁颂年听音乐的心情时，梁颂年忽然开口：
“我最近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晚上十二点前上床，好的话一天能睡超过七个小时，我还找了私教，一周健身两次。”
梁训尧微怔，刚要说话。
又听见梁颂年说：“原来好日子的前提是，离开你。”
梁训尧未说出口的话停滞在唇角。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想着自己，喜欢身边的人和事。”
梁训尧垂眸，半晌，才语气干涩地说：“这样再好不过了，是哥哥耽误了你。”
梁颂年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梁训尧静静看着他。
曾以为会疼到肝肠寸断的放弃，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曾以为要用一生才能跨过的距离，其实不过一张原木茶几的长度。
他们相对而坐，无言以对。
梁训尧想起小时候的梁颂年，喜欢赖在他身边的梁颂年，不能离开他半步的梁颂年。
想起他开会时，小家伙也要跟着，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做作业、玩魔方，累了就趴在桌边睡觉，实在等不及了就凑过来，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臂弯上，软绵绵地喊“哥哥”。
时至今日，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反复提醒梁颂年“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究竟是怕梁颂年越陷越深，还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不要沉溺于享受梁颂年的依赖。
他是一个习惯被依赖的人，被父母、被小栎、被世际上万员工依赖。
能者多劳，他早已习惯，但只有在梁颂年这里，他完全享受这种依赖。
享受被小家伙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享受他一句话就引得小家伙黏黏糊糊地抱上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喊哥哥。
享受他占据着一个年轻男孩的全部人生意义。哪怕半年前冷战分开，一边无奈，一边也心知肚明：小家伙离不开自己。
可是，命运会惩罚自以为是的人。
梁颂年只需要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就可以放下经年的执念，而一遍遍说着“你该放下”的人，却一直被困在月晕岛那场急雨里。
也好，这样也好。
梁训尧想，只要梁颂年能得到真正的、轻松的幸福，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盛和琛气喘吁吁地回来，刚进门，梁训尧就起身，“你们玩吧。”
“训尧哥……”盛和琛莫名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梁训尧和祁绍城差不多年纪，但在盛和琛的心里，总觉得梁训尧起码比他哥年长五岁。从前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梁训尧一出现，小孩们都会不由自主正襟危坐，生怕被父母揪着耳朵说：看看训尧哥哥，再看看你。
这种敬畏感贯穿了盛和琛的成长期。
梁训尧整理衣摆，走过去，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便离开了。
盛和琛慢半拍地松了口气。
他踱到梁颂年身边，小声说：“你哥怎么一年比一年严肃？”
梁颂年轻笑，笑意却稍纵即逝，托腮说：“再过两年，他就要长出满头白发了。”
“哪有这么夸张？”盛和琛被他逗笑，把精心挑选的三张唱片递给梁颂年，“听哪个？”
梁颂年随手一指，目光却转到落地窗外。
&#183;
“最近怎么样？”
秦潇关上门，朝梁颂年走过来。
梁颂年仰躺在按摩椅上，看着天花板说：“还行。”
一周前，他在一家知名的心理咨询机构，会见了秦潇，一位擅长治疗情绪障碍的资深心理咨询师。简单讲述了自己的问题之后，秦潇给他的第一阶段解决方案是：
“尝试主动增加社会互动、重塑对人际关系的预期，通过更多正向的情感投注，降低因为单一关系波动而承受毁灭性心理冲击的概率。”
“我对身边的所有人表示友好。”
秦潇记录，“比如？”
“对照顾我的保姆阿姨，我会尽量回去吃晚饭，还给她和她的女儿买了礼物。”
“她有什么反应？”
“说了很多遍感谢。”
秦潇问：“你会因为她的笑容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吗？”
“还行。”
“还向谁表示了友好？”
“合作伙伴，他似乎对我有点兴趣，过分热情，界限模糊。”
“你感到抵触吗？”
“有。”
“但你没有拒绝。”
“是，他很聒噪，而我现在需要聒噪。”
秦潇点头：“还有呢？”
“我见了我的亲生母亲，她做完手术快出院了，她的头脑总是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但一看到我，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还是没有和她相认，只带了一束花过去。”
“为什么不想相认？”
“对我而言，相认不重要，因为这些年，我并没有找过他们，我过得很幸福。”
“理解。”
梁颂年没有再开口，咨询室陷入安静，秦潇尝试着问他：“和他……近期有见面吗？”
“见了。”
“感觉如何？”
梁颂年不回答，于是秦潇引导着提问：“还会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吗？”
“不会。”
“想靠近他吗？”
“不想。”
秦潇作出猜想，微笑道：“你向所有人表示友好，但唯独没有包括他，是吗？”
梁颂年微微顿住，“算是吧，但我没有发脾气。”
“你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是。”
秦潇表示肯定：“很好，很大的进步。”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保持，继续友好，直到你能从和别人的健康关系中获得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当然，这里说的&#39;别人&#39;，不包括他。”
梁颂年脸色微变，起身说：“好的。”
他仿佛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而是来做工作汇报，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秦潇看着门缓缓合上，在记录本上写下诊断结果：认知干预有效，但患者对关键情感冲突仍然存在回避与否认。
梁颂年快步走出心理咨询机构，坐进车里，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没有立即回答，独坐发了会呆，才说：“回公司吧。”
结果一回去，荀章就给他送来一个坏消息。
维柯飞单了。
“什么？”
“我朋友刚刚给我发过来的，他说他看到叶铧和华跃的总经理一起吃饭。”
荀章把手机递给他，画面里是一个酒店包间，叶铧与华跃的陈总相邻而坐，叶铧端着酒杯，笑脸盈盈，一副讨好模样。
梁颂年脸色骤变。
飞单，也就是客户方为了省去高昂的顾问费，私下里与投资方直接对接。
“他本来就嫌咱们服务费高，想偷偷在技术材料里动点手脚，还被你不留情面地指出来了，心里肯定憋着火。”
梁颂年起身走到椅子后面，缓了会神。
一旦让叶铧成功飞单，他和他公司所有人几个月的付出都成了一场空。
“得阻止他，得让他知道咱们的态度，半年前你和你哥关系闹那么僵，谁愿意和我们合作？你为了帮他牵上华跃这条线，跑了多少趟，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倒好，直接把我们绿野当跳板了。”
梁颂年沉默片刻，做出决断：“把顾问合同找出来，今晚约他吃饭。”
“好。”
话音刚落，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梁颂年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梁颂年说没有，忽然又问：“你认识叶铧吗？维柯能源的叶铧。”
“我知道他，我哥跟他打交道打得多，我哥一直是他那个清洁能源公司的原材料供应商。”
梁颂年思忖片刻，说：“我今晚有点事要跟他商量，你能陪我一起吗？”
盛和琛爽朗道：“可以啊。”
荀章听完梁颂年的通话，试探着问：“是……是盛总？”
“嗯，他今晚和我们一起去？”
“我们压不住叶铧，祁绍城能压住。”
“你和盛总的关系……”荀章斟酌着字眼，“好像发展得很迅速，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俩性格差别太大，相处不来呢。”
梁颂年言简意赅，“都是成年人了。”
“你们不会谈恋爱了吧？”
梁颂年抬眸望向他。
荀章摩挲着裤边，话里有话地说：“其实我感觉他也不是很适合你，他虽然外形家世年纪各方面都挺好的，但是未必懂你，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年纪大一点更了解你——”
梁颂年打断他，“我让你去找顾问合同，你没听见吗？”
荀章立即闭嘴，转身出去。
帮梁颂年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先让法务把合同翻出来，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陈助理挂断电话，敲响了梁训尧办公室的门。
“进。”
陈助理推门进去，告诉梁训尧：“荀章已经将叶铧飞单的事情告诉三少了。”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就一直关注着梁颂年的项目，从最初的新帆电机到维柯能源，从初步对接到签约合同，梁颂年踏出的每一步，梁训尧都有暗中护航。叶铧私下与华跃陈总一起吃饭的事，是他另一个助理无意中发现的，呈报他后，他立即让陈助理通知了荀章。
“三少准备今晚约叶铧一起吃饭，估计是要摊牌。”
梁训尧点头，“让荀章今晚遇到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
陈助理欲言又止，梁训尧注意到了，问：“还要说什么？”
“三少让盛和琛盛总今晚陪他一起去。”
梁训尧手中的钢笔猛地顿住。
“盛总是祁少的表弟，祁少和叶铧打过不少交道，三少应该是想利用祁少去威慑叶铧。”
这解释毫无意义，陈助理眼睁睁看着梁训尧的眸色落寞下去，再一次恨自己多嘴。
“梁总，我觉得三少——”
“还是提醒荀章，让他今晚随时联系我。他们到底比叶铧年轻几十岁，容易吃亏，搬出绍城也未必有用。”
“好。”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放下笔，转头望向桌上的相框，和他靠在一起的小家伙。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又冷清。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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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抵达餐厅的时候，叶铧已经提前到了，大概是猜到梁颂年知道了他的行径，叶铧表现得极为恭敬客气，还给梁颂年和荀章带了见面礼，但他没有料到盛和琛的出现。
梁颂年说：“这是宇宙和弦的盛总，叶总没见过吗？他的表哥，叶总应该很熟悉，是祁绍城祁总。”
叶铧脸色一僵，旋即反应过来，抬手与盛和琛相握：“盛总，您好。”
刚坐下，梁颂年已经冷下脸，摆出了攻击姿态。
荀章看着手机上梁训尧发来的消息：
[颂年不会迂回，你尽量稳住他。]
[叶铧与陈钧晖只是私下接触，未成定局。维柯是你们公司的第二个项目，无论叶铧人品如何，做出业绩是你们当前的第一要务。]
梁颂年开门见山：“叶总，我听说——”
话刚说出口，就被荀章拦住，抢白道：“叶总，我听说您最近又拿下一项专利。”
叶铧的脸色稍显缓和，“是。”
梁颂年眉头紧皱，用质疑的眼神瞪向荀章，荀章只能忽略他，继续道：“真是了不起，专利数量快破三位数了吧，还得麻烦您让人写一段说明，我们加到路演文本里。”
叶铧立即点头，“好的，没问题，我明早就交给您。”
梁训尧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颂年会拿合同条款说事，你尽量阻止他提起天价赔偿金，叶铧本就是资金链出问题才寻求投资的，颂年年纪还小又背靠世际，再拿资金优势压他，会引起叶铧的防御心理。]
荀章刚看完消息，一抬头就发现梁颂年把合同放到了桌面上。
“……”
准得离谱。
梁训尧未免也太懂梁颂年了。
荀章哑然，一把按住梁颂年的手，“等一下。”
梁颂年有些愠怒：“你怎么回事？”
荀章压着嗓音劝他：“咱们今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他心里说不定已经有数了，你先等一等，看他怎么说。现在就捅破窗户纸，合作还怎么进行下去，后面相处起来就难堪了。”
梁颂年怔住。
盛和琛适时开口，打起圆场，“叶总，新专利是哪方面的？”
叶铧主动讲了起来，说完又笑了笑，望向梁颂年，说：“虽然是新鲜出炉的专利，还没有投入生产，不过还是希望梁总在路演的时候，能帮我们多多美言。”
梁颂年冷眼轻笑，“我还以为叶总觉得我们进度太慢，已经不信任我们绿野了。”
“不会，我们一定是因为相信绿野，才选择绿野的，只是维柯也是第一次寻求外部投资，在沟通上必然有一个相互适应的过程。”
“叶总的意思是，还需要我们绿野？”
这话已经是明牌。
“当然，”叶铧主动举杯，对梁颂年说：“当然需要，梁总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
显然，他明白这场饭局的含义，这话也算是表了态。
再加上盛和琛在一旁稳坐如钟，叶铧在祁绍城那边还欠了一百多万，更不敢置喙。
“那就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道。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这场飞单危机在叶铧的主动示弱中结束，梁颂年大获全胜。
走出餐厅时，他感到神清气爽。
“我还以为要吵起来，”盛和琛朝他笑，“没想到那老狐狸没两句话就滑跪了，没意思。”
梁颂年莞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一轮圆月。
盛和琛看着他的侧脸，以及纤长卷翘的睫毛，梁颂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盛和琛立即避开，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谢谢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梁颂年说。
“干嘛这么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梁颂年笑了笑。
盛和琛追问：“为什么笑？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
梁颂年转头望向荀章，眨眨眼：“我有第二个朋友了，你要有危机感了。”
荀章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抓着手机锤了捶胸口。
梁颂年被他逗笑。
一低头，却看到荀章的手机屏幕上，聊天页面的正上方似乎显示着熟悉的三个字。
他抓过荀章的手。
荀章反应过来，立即往后退。
这个动作让梁颂年察觉出异样，立即招呼盛和琛一起擒住荀章。
“哎哎哎——”
荀章奋力抵抗，到底没抗得过两个人的前后夹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梁颂年夺走。
梁颂年拿过手机，看到了梁训尧最后给荀章发的话：
[他开心吗？]
荀章嗫嚅道：“那个……”
梁颂年一点一点往上翻。
荀章紧张得直咽口水，“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私下和你哥联系了，我保证……”
梁颂年把手机还回去，什么都没说。
盛和琛问他怎么了。
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径自往前走，身后的两个男人都被他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盛和琛忍不住问荀章：“他和他哥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能说，他们对彼此来说无可取代。”
这话模棱两可，又透着奇怪。
盛和琛听不明白。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梁训尧的电话。
梁训尧约他见面。
盛和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说：“好，训尧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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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训尧约在一间茶室。
环境清幽静谧，从进门起，除了紫砂茶壶沸煮的咕咕声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梁训尧坐在最里间，见他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最近忙吗？”
“还好，再忙也没有训尧哥你忙，听我哥说，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这也太辛苦了。”
“习惯了。”梁训尧替他倒了杯茶，直入话题：“你最近和颂年走得很近。”
盛和琛没想到梁训尧会问这个，莫名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两手搓了搓，说：“是。”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虽然他看起来很冷漠，甚至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他的心是真诚的，一旦你成了他认定的安全范围里的人，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盛和琛愣住，他很少听到梁训尧讲这么长一段话，语气简直像一个父亲，连忙说：“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不觉得颂年冷漠，我觉得他很有个性，很独特，其实很讨人喜欢的。”
梁训尧闻声垂眸，沉默片刻，又说：“那就好，我怕你看不到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会？颂年的可爱之处简直太多了，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可爱。”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又问：“你喜欢男孩吗？我倒是从没听你哥提起过。”
最近身边人频频提起这个话题，盛和琛挠挠头说：“其实……我还不太确定。”
梁训尧蹙眉，猛然望向他。
盛和琛被他肃然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顺其自然，如果真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训尧厉声质问：“你不考虑这个问题，你招惹他做什么？”
盛和琛呆住，张了张嘴，“不是招惹，就是正常的交朋友啊。”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都有各自的事业，天天粘着对方，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交友方式！”梁训尧只觉得怒火愈盛，“我说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好感，既然他不排斥，就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梁训尧稍顿，语气滞涩道：“你却说你还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这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才……才顺其自然啊。怎么就到负责任那一步了？又不是包办婚姻。就算现在喜欢，也不代表喜欢一辈子啊……”盛和琛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第一次发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梁训尧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梁训尧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一辈子？他难道不值得你喜欢一辈子吗？”
盛和琛完全蒙了，嗫嚅道：“值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几乎在拷问盛和琛。
盛和琛虽然敬重崇拜他，却也接受不了这样莫名的压力，“训尧哥，不管我和颂年的关系会发展到哪一步，这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梁训尧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你再怎么疼爱颂年，都不能控制别人如何疼爱他，疼爱多久吧？这世上哪有人能笃定说爱另一个人到地老天荒，哪有这样的感情？”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不是震惊于盛和琛的话，而是震惊于盛和琛说完的一瞬间，他在心里给了回答——
他可以。
不就是一辈子？
如果他能爱梁颂年，他可以保证这份爱永远不变，他会像梁颂年说的那样，一直照顾他到老得不能动。但前提是，他有资格爱他。
他没资格。
做了哥哥，就不能做爱人。
和盛和琛的谈话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梁训尧在他离开前叮嘱他：“今晚的事，别告诉颂年。”
盛和琛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觉得今晚他经历了一场偶像崩塌，他一直觉得梁训尧理性、冷静、精准如机器，没想到梁训尧在弟弟的感情问题上如此专制且不可理喻。
他决定：再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他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是因为梁训尧！
盛和琛离开很久，梁训尧才起身走出茶室。
司机问他去哪里。
他说：“馥园。”
那是梁颂年住的地方。
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梁颂年家楼下，在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让树冠盖住整个车身。
这件事他最近隔两天就要做一回。
因为梁训尧最近常常来这里，到了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失神。
不过这次有点变化，梁训尧拿出手机给琼姨打去电话，问：“颂年在家吗？”
“在的。”
“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琼姨说着，语气忽然弱了下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训尧叫了一声琼姨，没有人应。又过了一会，梁训尧担心出事，正要下车看看情况。
车窗被人叩响。
梁颂年穿着睡衣站在车外。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落下碎发，贴在莹白的皮肤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梁训尧愣了一瞬，打开车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梁颂年身边，看他单薄的睡衣，下意识脱去外套，准备给梁颂年披上。手刚要碰到梁颂年的肩膀，又缓缓收回。
梁颂年举起琼姨的手机，将屏幕对准梁训尧，冷着嗓音说：“梁总，请你不要再监视、打扰我的生活，还有我的工作。”
梁训尧感到一阵窒痛，理论上他此刻应该说“好”，坐回车里。
像梁颂年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梁颂年的世界。
但这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微凉，拂着枝叶吹过来，钻进衣领，带来海岛初冬的寒意。
梁训尧未发一言，只是把西装外套披到梁颂年单薄的肩头，温热的余温将晚风隔绝。
他说：“我只答应了不见你，没答应不能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梁训尧会说的，梁颂年呼吸一滞，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语气更冷：“那我现在说，你不许关心我。”
梁训尧诚实坦白：“哥哥做不到。”

第28章
“为什么做不到？”
梁颂年不会再轻易掉入梁训尧的语言陷阱，用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在他沉沦时又进退有度，用冷静的话语刺伤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梁训尧明明白白地说。
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
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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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
“继续监视，如果他再和杨济民见面，立即告诉我。”
“好的。”
梁颂年放下电话。
方仲协是世际的采购部负责人，该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打交道的，应该是世际的投资发展部，再不济也应该是法务部，怎么看都和采购部无关。梁颂年又想到之前知晓的，方仲协还和做清洁能源、污染土壤修复的维柯科技公司频频有往来，和叶铧密谈过好几回。
综上所述，要么是方仲协想自立门户，要么他对世际有异心，正在筹谋些什么。
方仲协快六十岁了，在世际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几年，真想单干，早就出去了。因此，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很快，两天后。
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和盛和琛一起吃晚饭。
盛和琛又将自己另一个压箱底的私藏餐厅介绍给他，梁颂年应约前来，但兴致缺缺。
“你怎么了？”盛和琛把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
梁颂年托腮说：“没什么，我是正常状态，你才不正常，每天精力这么旺盛，像打了鸡血。”
盛和琛朗笑两声，“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你要多运动，多晒太阳，颂年，干大事业的人得有一个好的身体。”
“谁说的？”
梁颂年在心里提出反例，某人身体不好，但事业经营得不错。
“我爸说的，他说人长期不运动，意志就会虚弱。除了运动，环境对身体影响也很大，比如人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悲观，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人在寒冷的地方的待久了，会变得暴躁……”
梁颂年猛然怔住，“你前一句说什么？”
盛和琛回忆，“前一句……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
梁颂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筷根，神色忽然变得怅惘。
正说着，手机响铃。
梁颂年拿起来接。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告诉他：“三少，方仲协和杨济民又见面了，在水湾庄园酒店。”
电话还没挂，梁颂年就要出发。
盛和琛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梁颂年说：“很重要的事。”说完就离开了餐厅，迅速坐进车里。
抵达水湾庄园酒店花了半个小时，梁颂年心急如焚，生怕错过。
他安排私家侦探进去盯梢，但私家侦探说这家酒店是会员制，他进不去。
梁颂年一时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这家酒店的会员了。他以前和梁训尧同进同出，世界各地通行无阻，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
“你把前台号码告诉我。”
私家侦探把号码发过来，梁颂年给前台打了电话，问了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有会员，还是钻石卡会员，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一头雾水，快到酒店了才想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梁训尧来过几次，因为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冰激凌。
梁训尧会拿着冰激凌，坐在泳池边，等他尽情游完，湿漉漉地跑过来，梁训尧就会一手用浴巾裹住他，一手把冰激凌送到他嘴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泳池边有服务生偷偷议论，以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听见了，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梁训尧让他下次想来就自己来，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晒太阳，两条腿都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摇着头说：“不行，你必须陪我。”
梁训尧逗他：“哥哥很忙的。”
他问：“工作有我重要吗？”理所当然的语气，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梁训尧看他沾了乳白色冰激凌的嘴巴，笑着说：“没有。”
他这才满意，把还剩一点的冰激凌送到梁训尧嘴边，大方地说：“给你吃一口吧。”
梁训尧捏他的肚子，说他是小气鬼。
踏进酒店的时候，梁颂年才惊觉，这些回忆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竟然都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该怎么忘？
谁能来教教他，该怎么忘？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梁训尧，他恨自己不够心狠，又用情至深。
经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梁颂年问：“我和方仲协先生有约，请问他在哪间？”
问到之后，他独自上楼，乘电梯来到经理说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长廊静得吓人。让梁颂年没想到的是，每间私宴厅外面都有至少两名侍应生，站得笔直，门神一般分立两侧。
梁颂年稳住步伐，一路往方仲协所在的位置走，还没开口，就有侍应生热情相迎，问他要去哪间，梁颂年完全没有在门口偷听的机会。
再加上木门厚重，里头的声音一丝也漏不出来，他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侍应生，只一味在方仲协门口逗留，神色鬼鬼祟祟，很快就惹来了侍应生的怀疑。
侍应生按住耳麦，偷偷传呼前台。
不到两分钟，电梯“叮”地一响，三名保安走了过来，梁颂年厉声说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保安仍怀疑他身份作假，要他核实信息。和方仲协仅一门之隔，梁颂年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简直有口难辩。
正僵持着，一只手揽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从耳畔传来。
梁颂年怔怔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梁训尧将他揽至身后，还没开口，经理就急急走了过来，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挥手急令保安退下。
“抱歉，实在抱歉，梁先生——”
梁训尧止住他的话音，轻声说：“无妨，不要吵到其他客人用餐。”
经理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梁颂年站在一间无人的私宴厅里，转身看到梁训尧关上门。
无数水晶串成的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中央，切割的棱面将暖黄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星子，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落在丝绒地毯上。
“你怎么在这里？”梁颂年问。
两天不见，梁训尧的气色看起来更差了，不知道是灯光的问题，还是梁颂年看错了，梁颂年竟然感觉梁训尧的鬓边有了银灰色的发。
梁训尧不答反问：“年年，你呢？”
梁颂年蹙起眉头，“我在问你！”
他一凶，梁训尧就老实交代：“秦副总告诉我，方仲协私下和城规委的杨济民见面，他带我过来的。”
梁颂年愣住，梁训尧竟然知道。
那他还查个什么劲？
真是多管闲事，真是发疯了！
梁训尧一定在心里笑话死他了，嘴上说着再也不见，背地里还默默付出。
梁训尧思忖片刻，“年年，你也在查他？”
“没有，”梁颂年矢口否认，“我为什么要查他？我压根不认识他。”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管我？我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
梁颂年说完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温声说：“年年，不用管方仲协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
梁颂年恼羞成怒，用力挣脱：“都说了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公司那些破事，我和盛和琛谈恋爱谈得好好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约——”
话音未落，梁训尧抬手按灭了灯。
在黑暗中，怒火骤然熄灭，梁颂年不自觉噤了声。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揽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梁训尧一言不发，只用双臂将他圈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尖。
梁颂年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梁训尧说：“年年，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说和我再没关系这样的话。”
委屈才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上来。

第29章
梁颂年的鼻尖撞在梁训尧的肩头。
梁训尧将他抱得很紧。
记忆中梁训尧几乎没有这样抱过他。
大多数时候，只要梁训尧一靠近，他就会如倦鸟归巢般扑上去，紧紧圈住梁训尧的脖子，把自己埋进梁训尧的怀抱中，自动变成一张甩不掉的小膏药。
可这一次，他们调换了身份。
如果放在以前，听到梁训尧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激动落泪。但当梁训尧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心脏的搏动隔着衣服传递到他胸口时，万千情绪里，喜悦竟然是最淡的一种，更多的是委屈和怅惘。
“不能说再没关系，那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直截了当地问。
他感觉到梁训尧的身体猛然僵住。
梁颂年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兄弟关系，可是没有这个年纪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你会这样抱梁栎吗？会用脸碰他的耳朵吗？不会吧，他成年之后，你和他连话都很少说了。”
他语气冷淡，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梁训尧缓缓松开手。
在黑暗中，梁颂年只能看到眼前人隐约的轮廓，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梁训尧在压抑情绪。
因为呼吸声是沉重的。
“这个问题让你感到很难过，是吗？可这半年，我每天都要想上百遍。”
“年年，我们……”
梁颂年转身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度，才恍然松开。
“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可以吗？”
梁颂年睫毛微颤。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他期待的、他日思夜想的、他梦寐以求的，但是他害怕梁训尧在权衡之后还是给他一场空。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正好撞上方仲协出门。
猝不及防看到梁颂年，方仲协也是一愣，停在半道上，直到梁颂年朝他走近了，才想起来打招呼：“三少，你也来这里吃饭？”
梁颂年冷眼睨他，“我不能来？”
“这话说的，溱岛哪有您不能去的地方。”方仲协左右瞄了瞄，似乎在寻找梁训尧的身影，试探着问：“梁总也在吗？”
梁颂年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没等方仲协神情变化，梁训尧已经从私宴厅里走出来，视线也遥遥投了过来，梁颂年径自往前走，把这份烂摊子交给了梁训尧。
梁训尧走到方仲协身边，方仲协立即殷勤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梁训尧语气平淡：“听我父亲说过，溱岛没有一家特色小酒馆是方总没去过的，但要想邀请方总来大酒店，多半是邀请不来的。”
方仲协往后了一眼禁闭的厅门，确认门关好了才说：“没有，只是今天有亲戚从国外回来，想着这儿环境雅致，适合家庭聚会。”
“夫人也在？我进去打个招呼。”
方仲协大惊失色，连忙挡在他身前，“今天……我太太不在，抱歉啊梁总，改天吧。”
梁训尧点头，似乎并未怀疑，只是抬起手臂理了一下袖口，说：“年底工作太多，是该劳逸结合，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放松心情。”
方仲协还没想好作何反应，梁训尧又说：“方总今年为了招标的事情费心费神，我替世际感谢方总，世际不会忘记方总的付出和功劳。”
方仲协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训尧显然是话里有话的，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是巧合。
良久，方仲协沉声说：“谢谢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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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训尧坐进车里，接到祁绍城的电话。
“帮你问过了，杨济民主要负责土地污染治理和再开发方面的工作，奇怪了，方仲协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他俩也不像是有私交的。”
梁训尧神色渐冷：“看来棕榈城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爸当年太着急把你推上位了，留下这些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前些年动不动就给你使绊子，我以为你掌权十年，已经把他们治老实了，没想到……其实我以前觉得方仲协是董事会里最老实的一个。”
“就是因为老实，在我爸那会就不受重视，到我手里，年纪又大了。”
“还要怎么重视？他现在的年薪可比他的能力高的多，人心不足蛇吞象。”祁绍城冷嗤一声，又问：“今晚还有事吗？出来喝一杯？”
梁训尧说：“好。”
地点是祁绍城的家。
梁训尧从不涉足酒吧之类的地方，哪怕宿醉，他也要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里，当然，他也极少宿醉。
祁绍城与之相反，如果不是为了梁训尧，他不可能在家里喝酒，简直太没情调。
梁训尧走进客厅，先看到一只行李箱。
“谁的？”他问。
祁绍城朝他笑得荡漾，“沈辞心。”
“他回来了？人呢？”
“走了，”祁绍城回答，看梁训尧对着行李箱露出疑惑的目光，又解释：“行李箱被我扣住了，理论上他应该会回来找我的。”
“但他没有。”梁训尧走到沙发边坐下。
祁绍城挑了下眉，“无所谓，他笔记本电脑还在里面，为了工作，他也会回来的。”
梁训尧显然对他这样的行径不屑一顾，祁绍城又说：“你不会懂的，我俩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我追没追上他是一回事，闲来无事上个床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互不耽误。”
梁训尧的眉头皱得更深。
“虽然他说他拿我当按摩棒，”祁绍城的眼神颇为得意，“但世上男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只拿我当按摩棒呢？”
见梁训尧脸色愈发不耐烦，祁绍城摆摆手说：“算了，这种生理性喜欢你不会懂的，就像我们也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弟弟。”
“你也说了，他是我弟弟，一旦我们在一起了，旁人会怎么议论他？同性恋，和兄长乱伦的同性恋，你希望他背上这样的标签吗？他只不过在网上骂我几句，就被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根本没公司愿意和他合作，都是我——”
梁训尧停顿片刻，平息情绪，沉声说：“他小时候已经吃了很多苦，我希望他平稳顺遂地生活下去，不要再经历什么风浪。”
“可他现在的风浪就是你带来的。”
这话如当头棒喝，梁训尧一时竟无言以对。
祁绍城语重心长：“你要认清一个现实，他对你感情很深。你们的关系和正常恋爱不一样，你不是他某个同学、朋友，心动了谈两个月又分开。你是亦父亦兄照顾了他十四年的人，是他最亲近也最爱的人，你让他怎么放下，让他怎么在爱上哥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自私吗？”
“我是在乎他，所以——”
祁绍城直接打断：“是，你在乎他，所以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可实际上他有的选吗？”
梁训尧陷入缄默。
“外人怎么说，很重要吗？试问整个溱岛，有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背后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吧，日子是你们过的。你以为去年圣诞节我在机场被沈辞心甩了一巴掌的事，允微她们在背后嘲笑我，我不知道？”
“允微没有嘲笑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无所谓。”
梁训尧抬眸看他。
“上次允微在，我不好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等梁训尧反驳，祁绍城就自顾自道：“说实在的，你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和情侣有什么区别？现在普通上班族的小情侣，一个星期见几回面，谈一年的拥抱次数还比不上你俩一个星期的吧。虽然说颂年还小，没安全感，互动上面没有分寸感，但……你也没拒绝。”
梁训尧说：“他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你从来没有过不该有的想法？”
“是。”梁训尧望向别处。
“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没有？”
梁训尧蹙眉道：“你想表达什么？”
“正常生理问题也不能聊吗？梁总，你才三十四岁，怎么就谈性色变了？”祁绍城了然地笑，“还是说，其实你有过这样的念头？”
“没有。”梁训尧厉声斥责他：“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他比我小十岁。”
“人家忘年恋差二十岁都不算多的。”
梁训尧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忘？你让我怎么忘？他十来岁的时候，我帮他穿衣服穿袜子，帮他整理书包，帮他去开家长会。说实话，这些年我对他的心态，和一个父亲对儿子没有差别，你让我怎么接受这段关系的转变？”
祁绍城似乎不能共情，他只是点点头，旋即露出一抹邪笑。
“如果他叫你爸爸，你会兴奋吗？”
梁训尧差点骂出声，正要拂袖离去，又被祁绍城叫住，“训尧，说这么多，有件事你好像一直没发现。”
“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理由，只是为了证明你不能爱他，重点是不能。”
梁训尧的下颌一点一点绷起。
“说明什么呢？”祁绍城笑了笑，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说明每当你想到这个问题，你的第一反应都是爱他，然后又用一重又一重的理由去说服自己，不能爱他。”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断然否认。
“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是想说，训尧，你这么些年只顾着考虑你父母，考虑两个弟弟，考虑世际上上下下那么多事，也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我切身体会，前年和今年相比——”
梁训尧还以为他有什么深奥的人生体会，特意停步。祁绍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前年能一夜五次，今年最多四次。”
“………”
梁训尧懒得搭理他。
准备走人了，又被祁绍城揽住肩膀，笑着说：“喝杯红酒，我从波尔多带回来的。”
两个人谈了些公司的事。
梁训尧的克制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包括喝酒。
祁绍城喝完红酒又去拿高度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得醉醺醺，脑子都不清醒了，掏出手机一连给沈辞心打了五通电话。可梁训尧一直到出门，统共才喝了两杯红酒。
饶是这点酒精，也让他心热气躁。
回到家，还没开灯，他先倚着门，伸手松了松领带。
琼姨去了馥园之后，他没有再招保姆，卫生是安排钟点工每周来一次，至于三餐，都可以在公司解决，没必要开火。所以每次一回来，都只有黑漆漆冷清清在等待他。
他想起几年前，梁颂年刚上大学，不肯住校，每天晚上都回明苑睡。他在世际加班，梁颂年就在家里看电视等着他，一听到门铃响，连拖鞋都等不及穿，就飞扑过去。
等他一进门，小家伙就跳到他身上，圈着他的脖子说：“哥哥，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其实不过两个小时，被他说的像一万年。但梁颂年一委屈，他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抱着他，说对不起，把他一路抱到料理台上，问他：“想吃什么夜宵，哥哥给你做。”
梁颂年晃着两条腿报菜名，他折身去拿他的拖鞋，弯腰帮他穿好，刚起身又被梁颂年抱住，梁颂年问他：“明天周六，你的时间都属于我，对吧？一整天都会陪着我吧？”
梁颂年的眼睛是梁训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内圆外扬，垂眸显得楚楚可怜，一抬眸又像只很会摄人心魄的小狐狸，他撒娇时喜欢歪头，会在恰当时候扇动睫毛，会靠得很近，执着于看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就像祁绍城说的，他们的互动早就失了分寸。如果他真像他说的，是个负责任的家长，在苗头出现之初，就该及时掐断。
但他没有。
他已经分不清，这些年的亲密相处，到底是在放纵梁颂年，还是在放纵他自己。
一点残留的酒精在他体内燃烧。
他脱去外套，走进淋浴间。
躺到床上时，夜色正浓。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借着半透进卧房的银白月光，他看到有一个纤瘦的身影钻进了被子，顺着他的腿，一点一点爬上来，悄无声息向他靠近。
很快，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边冒了出来。
夜色中，梁颂年的眼瞳澄澈明亮，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手肘抵在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梁训尧习惯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说：“年年睡不着吗？”
梁颂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和他鼻尖抵着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动作，梁训尧没有太讶异，只是拉起被子将梁颂年裹住，轻声说：“不闹了，乖，哥哥陪你睡。”
可话音刚落，梁颂年靠得更近了，柔软的唇瓣落在他脸颊，再到唇角。
他的睡意消除了大半，想要推开梁颂年，手却不受控制地搭在了梁颂年的后背。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随着梁颂年的动作缓缓向下，徘徊在腰际，正要抚摸，他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说：“哥哥，你不是……只喝了两杯红酒吗？”
他猛然清醒。
身上空空，只有一张薄被。
呼吸尚未匀，他抬手搭在额头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不堪的情欲让他感到罪恶。
他摘了助听器，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晚风、枝叶摇曳、远处飞驰而过的汽笛……所有清晰分明的声音，在涌入他耳道的瞬间，都化作了遥远的嗡鸣。
他对这个世界的声音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五岁，但那已经很遥远了，早在记忆中模糊隐去。绑架案后，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得带着些许的电子感。连梁颂年叫他哥哥的声音，通过助听器传到他耳中时，也是失真的。
这些年他像一个工作机器，从不停歇地运作，几乎没给自己喘口气的休息时间。此刻，万籁俱寂时才恍然意识到，离他仓促就任已经过去十年零五个月，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是个不算老，也算不上年轻的年纪。
也是一个再不爱，大概率就要变成爱无能的年纪。
脑海中响起梁颂年哽咽着说的那句话——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晚风掠过海平面，朝着城市呼啸而来，吹进梁训尧的窗户，钻进他的睡衣领口。
他垂眸，月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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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维柯核对了投资意向单，确定了两家主要洽谈对象，梁颂年将后续的工作交给了荀章，自己主要负责对接宇宙和弦。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份工作还挺有助于增长知识、开阔眼界的，毕竟每合作一个新的科技公司，就要了解学习一个新的专业领域。
这半年为了准备维柯的路演文本，他看了不少有关土地修复和清洁能源相关的书。这回，为了盛和琛的公司，他又买来一堆专业资料。
“《从硬件设计到软件集成》、《自主机器人系统设计原理》、《机器人自主决策与规划算法》……”荀章看着梁颂年桌边堆得半人高的书，吓了一跳，“什么情况？你要考二硕啊？”
梁颂年睨他一眼。
荀章挠挠头，“不至于吧，你之前了解维柯的工作内容也没夸张到这个程度，你不会真对机器人研发感兴趣吧？”
“为什么不能？”
“你以前可从没表现出对这些东西有一丝半点的兴趣，你不会……喜欢上盛和琛了吧？”
他这话听起来颇为审视，仿佛在替谁试探些什么。
梁颂年懒懒看他，“是啊，不可以吗？”
荀章张了张嘴，顶着梁颂年的视线又不敢说什么，就抠抠桌边，叽叽歪歪地说：“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我感觉你还不了解他，他就是投其所好，天天约着吃饭有什么意思？”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和他做些什么？”
荀章不吭声了，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没人问但硬要说：“那个……我这几天都没和你哥联系，陈助理给我发消息，我都没回。”
梁颂年没搭理他，他只好悻悻闭嘴。
正要走出办公室又听见梁颂年的电话响，果不其然，是盛和琛打来的。
“好，我现在下楼。”梁颂年说。
荀章比谁都急，连忙问：“你去哪儿？这才几点就吃饭了？”
梁颂年皱起眉头，“你到底在替谁管我？是我给你发工资，还是他给你发？”
荀章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好说：“你……你注意安全。”
梁颂年径自下楼，盛和琛已经在楼下等他，看到他，立即绕到他身前打开车门。
“谢谢。”梁颂年说。
盛和琛也坐进车里，发动汽车前，问梁颂年：“咱们从哪里开始？”
“直接去你的实验室吧，我边看边了解。”
盛和琛系上安全带，“没问题，你怎么突然对我们的工作内容这么感兴趣？如果是路演需要，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详细的讲解材料，或者直接派一个解说员过去。”
“材料是要给的，但我自己也想了解。”
“为什么？”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抬眼随意一瞧，就看到商场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棕榈城广告招商牌，他怔怔看着，良久才开口：“你上次说，梁训尧是什么时候放弃做机器人的？”
“大三大四吧，反正是读本科那阵子，一毕业他就直接入职世际了，原来的工作团队都直接交给了他的学长。后来他学长靠这个团队创办了公司，你哥以个人名义给他提供了第一笔投资，现在这个公司还在呢。”
梁颂年愈发好奇，“你认识他那个学长吗？”
“认识，一个圈子的，怎么会不认识。前阵子科技大会我们还在一起聊天呢。不过他那个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一般，好多人都跳槽去大厂了。”
“有空可以带我去那个公司看看吗？”
盛和琛愣住，但还是点头答应。
他带着梁颂年来到实验室，梁颂年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偶尔还拿出本子记笔记。
他问梁颂年是不是想投身这一行，梁颂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馥园，梁颂年带着一身疲惫躺到沙发上，琼姨走过来，满脸歉意地说：“三少，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请一个星期的假。”
琼姨说她女儿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伤得很严重，需要卧床休息，她想回去照顾女儿。
梁颂年一口答应，“没事的，你回去吧。”
“那三餐……”
“我叫外卖。”
琼姨看起来很不放心，但梁颂年让她安心回家。
琼姨离开之后，这间房更加安静。
梁颂年按部就班洗漱上床，吃药听冥想音乐，一点半左右终于睡着。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心神一凛。
不对，琼姨昨晚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他迅速起身，踱到门边，霍然拉开房门。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开放厨房里，背对着他，正用长柄勺不紧不慢地搅拌砂锅里的牛肉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仿佛察觉到他的出现，梁训尧转过身来，对上了梁颂年凌厉而审视的目光。
他走过来，表现得坦然，“我来接替琼姨的工作，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我没法当你不存在！”梁颂年气鼓鼓道。
这一次，梁训尧的眼神没有像之前那般刻意躲避，而是直视着他，用关切的语气说：“我也没法看你一个人吃外卖。”

第30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简直不可理喻。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没有松口：“谁允许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我家的？”
他特意加重了“我家”两个字，但梁训尧只说：“抱歉，给你做完早餐我就走。”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梁颂年哑然，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但是梁训尧没有被他吓退，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上，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转头就走。
回到卧室，咣当一声关上门。
太讨厌了。
他身边的人都是叛徒。
荀章天天替梁训尧盯着盛和琛，唐诚也把梁训尧的话当金科玉律挂在嘴边，就连陪伴他很多年的琼姨，也成了暗传消息的卧底……
梁训尧是个好哥哥，人尽皆知。
梁训尧是个坏心眼的渣男，只有他知道！
他躺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个从不睡回笼觉的人，方才醒来，连窗帘都拉开了，天光大亮，也没有困意突袭而来，但他竟然就这样蒙在被子里睡着了，再睁眼已近十点。
足足睡了四十几分钟。
外面没了声响，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梁训尧是不是走了？他想。
应该走了，说过做好早饭就走的。
梁训尧的确无法停止关心，但他明白，除了关心，梁训尧也给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那道逾越不过的道德鸿沟，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阻碍。
梁颂年只能强迫自己，学会习惯他的出现与离开。
就像秦潇说的，把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相当于把自己的情绪开关也交到那个人手上，一旦他离开，你的世界就会地覆天翻。
——把别人当成生命的支点。
他以前竟从没想过这有多可怕。
他缓缓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在衣橱里挑挑拣拣。他以前喜欢按梁训尧的风格买衣服，梁训尧成熟，他也故作成熟，梁训尧穿三件套的西服，他嫌热，就天天穿着显露腰线和锁骨的衬衣在梁训尧面前晃悠。
以前还觉得自己伎俩高明，现在想来，梁训尧一定觉得他的勾引既拙劣又幼稚。
现在他不想穿了，因为不想勾引。
反正今天不见投资人，他索性拿了件白色印花卫衣和浅色牛仔裤，三两下穿上身。
一出门，便看见梁训尧立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接电话。
背对着他，一只手松松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大约是怕吵到他，梁训尧全程几乎没出声，只在听筒那端汇报间隙，极低地应一两声“嗯”。最后短促而轻声地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梁颂年审视的目光。
“醒了？”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愣住，眉头渐渐蹙成了小山，“……你不是说你做好早饭就走的吗？”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今天的装束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朝他走过来，面不改色道：“是，但是我怕我好久没给你做饭了，口味拿不准，你先尝一尝，不好吃我就重新做。”
梁颂年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半信半疑地坐下，梁训尧盛粥送到他面前，筷子、汤匙都放在他手边。
这碗海鲜粥的用料实在丰富，梁颂年用勺子轻轻一拨，能看到大颗的龙虾肉和雪白的东星斑，汤底是用鸡汤和干贝炖出来的，鲜味浸入每一粒米，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梁训尧还给他买了一份解腻的甜点，摆在精致的餐碟里，放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嘛？”梁颂年没有动筷。
梁训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年年，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想了很多。”
梁颂年的心不可自抑地提了起来，面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哥哥该向你道歉，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我没有把握好和你相处的分寸，让你……”梁训尧微顿，“受到困扰，因此痛苦，哥哥需要负全部的责任。”
梁颂年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坠再坠，他沉默着望向别处。
“半年前那件事，我也没有处理妥当。”
梁训尧抬眼望向梁颂年，“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比起强迫你走上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我更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
“所以呢？”
“你还愿意接受哥哥吗？”
梁颂年呼吸一窒，鼻腔骤然酸涩。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梁训尧。
梁训尧看起来是真诚的、充满爱意的。
静默对峙片刻，梁颂年霍然起身，绕过餐桌一把攥住梁训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拽。梁训尧眼中掠过一丝微愕，却未作任何抵抗，任由他拉着，顺从地跟到客厅，直到被他带着几分狠劲按倒在沙发里。
下一秒，梁颂年便跨坐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
他直起腰背，视线比梁训尧高出些许，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呼吸交缠间，他能清晰感觉到梁训尧胸膛下那失了序的心跳。
他没有给梁训尧缓冲的时间，在梁训尧开口之前，他对准了他的唇，俯身下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刹，梁训尧的脸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
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梁颂年的心脏。
时间仿佛冻结。
梁颂年停住了，闭上了眼。
无力感蔓延全身。
片刻后，他感到一双手臂带着沉重的歉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拥入怀中。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哑而艰涩：“年年，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躲的，是放不下“哥哥”的身份，是不爱他，又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
所以妥协，所以退让。
他不需要这种付出，梁颂年想，梁训尧对他越好，只会让他越挫败、越伤心。
好像他是一个毫无魅力的人，只能靠着弟弟的身份近水楼台，强迫梁训尧与他沉沦。
“出去。”他哑声说。
梁训尧罕见地慌乱起来，宽大的手掌捧住了梁颂年的脸，向他贴近，“年年……”
“出去！”
梁颂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抓了抓自己凌乱的衣领，又一次攥住梁训尧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拉起，几乎一路把他拖拽到玄关。拉开门，用尽力气将梁训尧推了出去。
随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
他听到梁训尧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年年”，没有回应，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独自失神，而后缓缓弓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
一门之隔，梁训尧抬手想要敲门，屈起指节抵在门上，片刻之后又收回。
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的躲避？
他不知道。
但梁颂年再一次推开他的瞬间，长久以来被理智严密砌筑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心头的歉疚恐慌不安占有欲，在这个瞬间齐齐冲出樊笼，冲垮了他的自欺和犹疑，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不能失去梁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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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从半人高的书堆里抬起头。
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正一遍遍地响。
梁颂年好不容易从书下翻找出手机，接通了，盛和琛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去越享。
越享，就是梁训尧学长创办的公司。
梁颂年差点忘了这回事，愣了一愣，说：“好。”
盛和琛的车就停在楼下，梁颂年坐进去，盛和琛给他递了一杯咖啡，问他今天累不累。
“还好。”
梁颂年回答完，片刻之后他察觉到车里变得过于安静，又转头望向盛和琛，问：“你呢？今天忙不忙？”
盛和琛朝他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从交朋友的角度来说，梁颂年极不合格，他以自我为中心，阴晴不定，不懂得关心与体贴，不喜欢听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梁颂年想不明白，盛和琛对自己的好感从何而来。
转念又想，如果一个人光看他的脸就能爱上他，为什么梁训尧做不到？
梁颂年咬着吸管不吭声，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挑起了话题，又问了一遍：“你呢？”
盛和琛开朗地笑，“还好，事情上午都忙完了，下半年本来有个大项目，结果提前完成了，所以这个月我们公司的人都很轻松。”
梁颂年弯了弯嘴角。
话题终止。
盛和琛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指点他；“这时候你可以问我，什么大项目，我就会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给你更多的神游时间。”
梁颂年被逗笑。
他打开车窗，任风呼呼吹进来，带着笑反驳：“我才没有神游。”
抵达越享。
公司开在一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的第十五层，盛和琛提前打过招呼。梁颂年刚出电梯，越享的负责人闵韬已经等候在门外了，一见到他就走上前，笑着说：“三少，您好。”
“闵总您好，”梁颂年伸手和他相握，“我的公司正在做盛总公司的投资服务工作，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机器人的研发工作，冒昧叨扰您了，耽误了闵总的宝贵时间，不好意思。”
“说哪儿的话，梁总是我们越享的第二大股东，三少想来随时可以来。”
听到那人，梁颂年脸色微敛。
闵韬虽然不知道梁颂年前来的真实来意，但盛和琛让他带着梁颂年走一遍，他就老老实实一路讲解：
“三少，这是我们公司目前的研发成果，这些是专利证书，”闵韬指着一个长得很像打印机的白色方形机器人说，“这是梁总还在我们团队时研发的，有自主导航的搬运机器人，主要用途在智能工厂的原料车间或者物流运输线。十年前就投入使用了，当时算是梁总一个人琢磨出来的，现在已经更新到第四代了。”
梁颂年怔怔望着，问：“这是第一代？”
“是，从构想到落地，从软件到硬件，都是梁总一个人负责的，我当时就参与了样机测试。”闵韬望向盛和琛，笑着说：“待会儿给你看看梁总当年写的那套程序，泛化能力简直可怕，真的就是搭积木，随便怎么搭，他的天赋真的很惊人。”
盛和琛不以为然，“我不信，再怎么厉害都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搞这个的人又不多。”
闵韬反问：“他要是再干十年，还有咱们的出路吗？”
盛和琛不说话了。
半晌，忽然听到梁颂年问：“我能碰吗？”
闵韬一怔，说：“当然可以。”
梁颂年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白色外壳，半米高，一米宽，看起来并不大。
如此庞杂精密的机器，和世纪大厦办公桌上那些看都看不完的企划案、流程单、财务报表，似乎不该同时属于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放弃？”
闵韬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小声说：“说是要继承家业，那天梁总跟我聊了很久，说没办法，只能放弃，希望我带着他的愿望走下去。”
“他的愿望是什么？”
“研发出一脑多机的通用具身智能平台。”
梁颂年显然听不懂，盛和琛在一旁解释：“相当于一个机器人，既是将军也是士兵，既是老师也是保姆，能发现你的需求，自主发出指令，还能复盘自己的错误指令，不断进化升级。”
“现在有了吗？”
“这两年市面上陆陆续续有了，但还是不完善。”
“你公司的？”
“不，”闵韬愧疚地摇了摇头，“我没能做到，梁总离开之后，团队的凝聚力大不如前，走了很多人，也有人来了又走，这些年基本上是靠专利授权费用维持公司的经营。”
“问题出在哪里？”
“盛总应该懂的，成本太高了，研发阶段和烧钱没区别，再加上核心的零部件基本上都被国外企业垄断，价格非常昂贵……”闵韬叹了口气，“梁总连续支持了我们五年，每年都直接给钱，连分红都不要。到了第六年，我实在没脸要他的钱了，就去找他，请他终止投资。”
闵韬说：“现在行业竞争很激烈，像盛总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真是望尘莫及。我想，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我就退出这个行业了。”
“我帮你。”梁颂年说。
此话一出，闵韬和盛和琛同时愣住。
梁颂年语气平静地宣布：“我持股加入，我要帮越享起死回生。”
闵韬结结巴巴说：“三少，您为什么……”
梁颂年俯下身，把手按在机器人的白色外壳上，轻声说：“没什么，好好的企业，十年都挺过来了，为什么要放弃？”
起身后，又对闵韬说：“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完全蒙了，但梁颂年说：“我明天和法务过来，细节慢慢聊。”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离开之前，他又问：“这个样机，我能带走吗？”
盛和琛和梁颂年加上物业保安，三个人一起，才把这个死沉死沉的机器人搬回家里。
梁颂年要把这个东西摆在书房的桌边。
盛和琛抹了一把汗，倚着门框问：“它不是搬运机器人吗？怎么变成我们搬它？”
“谁让你不会用？”
“喂，三少爷，这是样机，摆在玻璃橱窗里供人参观的，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样机？”
“不知道。”梁颂年蹲下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去机器人四周的灰尘。
盛和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哥哥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重要啊？”
梁颂年动作微顿，“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的公司？”
“又不是他的公司，和他没关系了。”
盛和琛抱着胳膊说：“我表哥都告诉我了，你是训尧哥亲自养大的，你们的关系比他和他亲弟弟还亲。我也能感觉出来，他很关心你。”
“那是以前。”
梁颂年没理盛和琛的啰里啰嗦，蹲在原地，聚精会神地擦拭着机器人，没过多久，梁训尧的电话打了过来。
“年年。”
仿佛预料到他要挂断，梁训尧语气稍急：“年年，哥哥想和你好好聊——”
话说到一半，盛和琛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颂年，喝水的杯子在哪里？我好渴啊。”
梁颂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点点增加，但梁训尧没有说话。
他还没回答，又听见盛和琛自顾自地说：“还有点饿，茶几上怎么连点零食都没有啊？哪有你这样的主人，把我带回来，又什么都不招待。”
梁颂年用熟稔的语气说：“杯子在料理台的柜子里，冰箱里有菜，你不会自己做吗？”
“我可以用你家的厨房？”
梁颂年看着屏幕，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私人领域，只要你做饭好吃就行。”
盛和琛笑着说：“我做饭一般，但我有道拿手菜，包你满意。”
他说完就走出书房，没过多久，梁颂年就听见厨房传来哗啦啦的声响。盛和琛做菜的风格和他的性格完全一致，风风火火。
梁颂年缓缓拿起手机，好像刚想起这边还有一通没结束的电话，对着通话那端的人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梁颂年隐约听到沉重而隐忍的呼吸声，还没等他听清，电话就被挂断。
这还是第一次，梁训尧挂他的电话。以前不管他有多无聊多无理取闹，梁训尧都会耐心等他挂电话，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梁颂年怔怔看着戛然而止的通话页面，反应过来之后轻笑了一声，“假正经。”

第31章
梁颂年没想到，盛和琛所说的拿手菜，是蔬菜沙拉。
梁颂年看着盘子里的绿菜叶子。
又抬起头，望向盛和琛，眼里满是疑惑：“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你叮铃咣当搞半个小时，还摔坏我一只盘子？”
盛和琛为自己辩解：“你以为很简单吗？你没发现我每片菜叶子都切得很均匀吗？”
梁颂年懒得搭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砂锅粥，但他连加热都不会，咣当摆在盛和琛面前，硬邦邦说：“你弄一下。”
“这是什么？”
“海鲜粥。”
“你做的？”
“你偶像。”
盛和琛竟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先问：“你们又不住一起，他怎么给你煮粥的？”问完又撇了下嘴，说：“他已经不是我偶像了。”
“为什么？”
盛和琛把砂锅端过去加热，“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专制、古板的封建大家长，我原来觉得我表哥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现在想想，还是我表哥好，至少他不会给我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梁颂年微眯起眼，“什么意思，他找过你？”
盛和琛支支吾吾不肯说，但他惊慌的脸色暴露了谈话的性质不一般。
梁颂年若有所思，冷笑着问：“他不会……让你好好爱我吧？”那种“我把他托付给你了”的俗套剧情。
没想到梁颂年一猜即中，盛和琛脸色骤变，只能一个劲地眨眼睛掩饰慌张。
梁颂年觉得可笑，“你回他什么？”
盛和琛挠挠头，没好意思说。
梁颂年于是换个方式问：“那他给你定义了什么对、什么错？”
“他觉得，爱你就得一辈子爱你呵护你，哪怕感情刚开始也要承诺一辈子。虽然我理解他是为你好，希望你幸福，但是动辄就是一辈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不是婚礼誓词吗？”
梁颂年托腮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还说什么？”
“说了你的很多优点，还说……怕我发现不了你的可爱之处。”
梁颂年笑意微敛。
良久，砂锅里的粥开始沸煮，发出咕咕的声响，他忽然问盛和琛：“你喜欢我吗？”
盛和琛吓得耳朵一瞬间通红，整个人都无措起来，“我……”
梁颂年继续道：“如果我说，别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对我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明天就对我爱答不理，合作也扔到一边吗？”
盛和琛连忙说：“不会。”
“那就好，”梁颂年认真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盛和琛扯扯嘴角，“这么伤人的话，干嘛说两遍，我的心就不会痛吗？”
梁颂年倒是淡定，且毫无愧意，直白道：“有什么好痛的？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盛和琛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我终于知道你哥为什么要找我了。”
“为什么？”
“他真的很害怕别人不懂你的可爱之处。”
害怕别人包容不了你的奇奇怪怪、口无遮拦和以自我为中心，害怕你在感情里受半点伤害。
梁颂年怔然。
他托腮望向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盛和琛的身后，“粥快溢出来了。”
梁训尧炖的粥，梁颂年没吃多少，倒有一大半进了盛和琛的肚子。他放下筷子，餍足道：“真好吃啊，比我家阿姨的手艺还好，你哥竟然还会做饭，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梁颂年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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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越享的路上，法务一直在劝梁颂年：
“梁总，我认为这个公司的投资价值并不高，首先，他的产品同质化很严重，技术也不出色，其次，他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还有一些外债——”
“那就债转股，”梁颂年三个字打断了法务的发言，“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不管有多大的风险，我自己兜底，你不用担心。”
他表了态，法务也不好多说。
梁颂年在车上点开了闵韬发给他的视频，是十二年前，梁训尧还在研发团队时的一次跨年活动。
录像的人听声音应该是闵韬。
他拿着DV，穿过喧嚣人群，径直冲到梁训尧面前，嚷嚷着：“老大，老大，还有三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说点什么吧。”
梁训尧正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晃动的镜头里。
那是二十二岁的梁训尧。
年轻的、英俊的、神采奕奕的梁训尧。
穿着黑色卫衣，握着玻璃瓶装的冰镇可乐，他看向镜头，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略略思索后，他将可乐瓶举到镜头前，声音清朗：“新的一年，祝大家一切都好。”
“事业的愿景呢？”闵韬问。
“明年创办公司吧，”梁训尧朝闵韬微微挑了下眉，笑着问：“你要加入吗？”
闵韬连声说：“要，当然要！”
话音刚落，周边一圈正在聊天的人都围了上来，吵嚷着要抱梁训尧的大腿。
闵韬趁乱笑嘻嘻地问：“那……感情问题上，老大，你有什么愿景？”
梁训尧轻笑，“你还关心这个？”
闵韬拿镜头扫视全场，拖长了尾声说：“我们都想知道啊！”
一群人应和。
梁训尧淡定地喝了口可乐，说：“随缘。”
其实梁颂年记得这个模样的梁训尧，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还没大学毕业，确实不像现在这般沉默寡言、不怒自威。但时间过去太久了，猝不及防从旁人的镜头里看到二十出头的梁训尧，他竟然有些恍惚。
原来哥哥不是天生就是哥哥。
他又看了一遍，才将视频保存，关了手机。
快到越享楼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他竟没有逐帧观察梁训尧身边有没有可疑的女生，也没有关注梁训尧的眼神有没有望向可疑的方向——他以前经常这样做。
是太信任了，还是不重要了？
他难以区分。
“三少。”闵韬早早候在门口。
梁颂年走上前与他握手，在洽谈开始之前，他再一次提醒闵韬：“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虽然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
两方的负责人面对面坐下来，梁颂年接过法务递来的文件，放在闵韬面前：“闵总，这是根据你昨天发我的存量资产清单连夜做的投资方案，你看一下。你目前拖欠供应商的三百多万，我方代为清偿。相应的，这部分资金会以等值股权的形式转到我的名下。”
闵韬愣住，“可是我们公司……”
梁颂年说：“没关系，我会不遗余力，也希望你们全力以赴。”
几人在会议室里聊了一上午。
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能确定下来，但双方都对彼此了解更多，闵韬惊讶地说：“没想到，三少对我们这个行业如此感兴趣。”
梁颂年笑了笑，说：“还需要学习。”
结束第一轮的沟通，闵韬带他见了公司所有的员工，梁颂年一一打了招呼。
回去的路上，梁颂年给自己的银行顾问打了电话。
长时间生活在梁训尧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其实梁颂年压根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多少资产，他对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只知道他在世际有股份，每年都有一笔可观的分红，梁训尧还以他的名义买了一些房产与商铺，至于在何处、价值多少，他从没过问。当初创办公司，他也是从梁训尧为他开设的银行账户里取出了两百万，支付了办公室的租金、购置了设备。在最初没有营收的日子里，支撑整个公司运转、按时发放员工工资的现金流，都来自那个账户。
他知道那个账户里一定有很多钱。
但顾问还是说出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天文数字。
“此外，梁训尧先生在半年前以您为唯一受益人，设立了一份不可撤销信托。根据条款，在您年满二十八周岁后，每月可从信托中领取一百八十万元的生活费。”
梁颂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逃离魔窟的他不愿和梁家人一起过新年，待在侧楼的阳台上看烟花，连年夜饭都不吃。梁训尧匆匆陪完父母，就赶过来给他做饭、送他礼物，和他一起看电视，坐在地毯上陪他拼装乐高。
他偶尔会想，梁训尧夹在中间一定很为难。于是悄悄抬起头看梁训尧一眼，梁训尧察觉到了，朝他笑一笑，说：“怎么了？”
“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梁颂年说。
梁训尧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要赶哥哥走吗？”
“不是，”梁颂年连忙说，又低下头，“但梁栎说，你每年都会陪他一起看新年节目。”
梁训尧伸手将他捞进怀里，说：“今年哥哥陪你看，小栎有的，年年都会有。”
梁颂年紧绷的情绪终于缓和，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他，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喊：“哥哥。”
谁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句哄人的话，然而梁训尧完美地践行了他的承诺。
梁孝生和蒋乔仪给梁栎安排了信托，所以梁训尧也给梁颂年安排。时至今日，梁颂年所拥有的，应该比梁栎还要多。
作为一个养子，作为一个连血包作用都没发挥出来的工具，梁颂年已经足够幸运。就像很多人说的，为了感谢梁家给他的巨额财富，他应该每天对着海湾一号磕三个头。
可他开心不起来。
因为梁训尧并不认可他的谋生能力。
说明梁训尧从内心深处认为他光靠自己，过不上富足享乐的生活，所以用信托为他兜底。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创业一年，“三少”的名号远比他的工作能力抢眼，他很清楚，梁训尧在背后帮了多少忙。
他垂眸，对司机说：“回公司吧。”
回到公司，他改方案、查资料，忙得昏天暗地，荀章几次过来叫他吃饭，他都没理会。直到荀章过来说：“有个事，枫岚资本的徐旻明天早上要去望嘉岛参加一个闭门峰会，后天下午才返程。”
枫岚资本是梁颂年选定的最适合维柯能源的投资方，但负责人徐旻的常规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后，梁颂年根本接触不到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岛上堵他。”
“你要去吗？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其他行程，而且我听说他这个人脾气特别差。”
可梁颂年说：“现在就帮我订机票，我回去拿行李。”
“啊？”
荀章还没反应过来，梁颂年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维柯能源的相关材料，“订最近的航班，再帮我查一下徐旻入住哪家酒店。”
“你最近已经很累了，颂年。”
梁颂年抱着一摞材料和笔记本电脑走过来，说：“别废话了，按我说的做。”
一个半小时后，梁颂年坐上了前往望嘉岛的飞机。
他在飞机上整理材料，反复核对产品展示视频的内容有无错漏，一刻都没休息，直到走出机场，打车去徐旻下榻的酒店。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梁颂年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喝杯热咖啡。荀章却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没房间了。
望嘉岛靠北，冬季有雪，此时正是旅游旺季。
“我刚刚一直在打电话，真的一间都不剩，什么房型都没有，连总统套房都没了！”荀章在电话那端说。
梁颂年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气势恢弘的大堂门口，望着眼前略显冷清的景象，疑惑道：“我看着人不多，怎么可能会满房？”
“说是有一些要来开会的重要客人今晚会入住，直接包了两层楼。”
“就是徐旻了。”梁颂年又问：“到底什么会议，搞这么大阵仗，除了他还有谁？”
“我去问问啊。”
两分钟后，荀章给他回了电话，还没说话先是一阵沉默。
梁颂年问他怎么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有……你哥。”
梁颂年愣住。
荀章最近被梁颂年怀疑出了心理阴影，连忙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事先知道还让你来，我这辈子赚不到钱，真的！”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思索。
徐旻明天一早的会议结束，之后便是私人行程，大概率不会在酒店久留。这意味着，能与徐旻接触的唯一窗口，就只剩下明天会后他返回酒店休整的短短几个小时。如果此刻拿不到房间入住，他很可能与徐旻失之交臂，白白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
正左右脑互搏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些许迟疑：“……三少？”
是陈助理。
梁颂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助理，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梁训尧立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
溱岛靠近热带，常年不低于二十度，冬日最冷也不过十六度。梁颂年记忆中真正的冬天——那些需要穿着高领毛衣、套上蓬软羽绒服的时刻，几乎全都和梁训尧在一起，发生在遥远的异国旅途里。
此刻乍然见到梁训尧这身装束，他竟觉出几分陌生来。片刻后才想起，这件大衣，几年前梁训尧带他去国外滑雪时似乎穿过。
梁训尧身形高大，肩线平直，比起西装三件套，羊绒大衣更显得他身材优越。
梁颂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秒，随即硬生生别开视线，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年年。”
经过梁训尧的时候，梁训尧伸手按住了他的拉杆，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怎么穿这么少？”说着就脱下大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梁颂年试图挣脱，可梁训尧一把拉过他的行李箱，交给了陈助理。
“帮三少订间房。”
陈助理说：“好的。”
梁颂年把希望寄托在陈助理身上，会议主办方包下两层客房，只是为了给与会嘉宾一个安全且安静的环境，一定还有空余房间。
陈助理走到柜台前，回头看了眼梁训尧和梁颂年，对前台说：“我是之前联系你们的世际集团陈竞辉，我的上司明天要参加国际能源峰会。”
前台连忙说：“陈先生您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带您和梁先生上楼。”
“等一下，”陈助理伸手止住她，“待会儿要是那个年轻的男孩过来问你二十五、二十六楼有没有多余房间，你就说没有。”
前台小姐疑惑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当陈助理传话回去后，梁颂年压根不信，立即快步走上来问：“包了两层楼，起码五十间房吧，一间空的都没有？”
前台小姐笑容礼貌：“抱歉先生，暂时没有。”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转过身。
陈助理端了杯热咖啡过来，笑吟吟道：“三少，您怎么在这里？工作还是旅游？这是望嘉岛最好的酒店了，外面风大，过一会儿还要下雪，要不……您就住在这里吧？”
“……”
梁颂年看了梁训尧一眼，梁训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梁颂年莫名郁结。
想见的时候一面都见不着，不想见的时候，飞到几千公里外的小岛也能偶遇。
老天真是烦人。
他愤愤然，拖着行李箱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陈助理得意地追上去，心想今年年底奖金指定能翻倍！
梁训尧的房间在二十六楼的正中间。
房间很大，客厅宽阔，视野极佳，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片蔚蓝海面……
但是，只有一张床。
很大的双人床，但只有一张。
梁颂年放下行李箱，盯着卧室看了足足一分钟，转身望向缓缓走进门的梁训尧。
梁训尧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梁颂年在心里猜想：梁训尧会说睡沙发还是打地铺？前者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和他睡在同一间房，对梁训尧来说都是危险的。
梁训尧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来，目光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停留一瞬，然后在梁颂年面前站定。
“介意么？”他问。
梁颂年蹙起眉：“介意什么？”
“和我睡一张床。”
这话过于直白，梁颂年呼吸骤然一紧，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梁训尧的肩膀实在太宽，又离得这样近，几乎将他眼前的光景全然占据。他避无可避，目光所及全是梁训尧的衬衫衣料下隐隐约约的肌肉轮廓。
“不要。”他听见自己生硬地说。
“外面很冷，快零下了。”
梁颂年心烦意乱：“所以呢？”
梁训尧微微俯身靠近，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像小时候哄他开门一样温柔：“可不可以暂时原谅一下哥哥？哥哥今晚不想睡沙发。”

第32章
“加一床被子。”
梁颂年站在卧室门口，冷着脸命令。
梁训尧倒没有反驳，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说好的，转身去找客房服务。
和他拉开距离之后，梁颂年终于松了口气，一只手很不争气地按在胸口。
奇怪，以前他面对梁训尧的时候从来不会如此紧张。和梁训尧亲近，对他来说，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是刚刚他的呼吸都被梁训尧打断了，随着心跳，停停落落。
梁训尧整理完床铺，又出来整理梁颂年的行李箱。
和他预料的一样，梁颂年压根不会收拾行李，急匆匆拿了一件薄针织衫就出来了，洗漱用品残缺不全，睡衣也没有。然而外面的温度已近零下。
他给陈助理打电话，让陈助理按梁颂年的尺码买羽绒服、秋衣秋裤，还有睡衣。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
一个人坐在书桌边整理资料。
“徐旻什么时候到？”他问梁训尧。
梁训尧正帮他叠衣服，闻声抬头，“你要找他？”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依旧气呼呼，竖着眉毛鼓着嘴巴，“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太清楚。”
梁颂年又问：“你跟他熟吗？”
“不熟，只见过几回面，我帮你联系一下他？”
“不要。”梁颂年断然拒绝，“你要是敢擅自帮我牵线，我就再也不理——”
梁颂年顿住，心想这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梁训尧要是想见到他有八百种办法，于是改成：“我就再也不接你和陈助理的电话。”
这话显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他无奈道：“好，我不会插手。”
梁颂年继续整理资料，又联系了酒店服务中心，让荀章把维柯能源的尽调报告传过来。这还不够，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他还准备了一份两分钟的介绍稿，一份五分钟的介绍稿。如果徐旻只给他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他也要争取几句话引起徐旻的兴趣。
他正埋头苦干的时候，梁训尧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株观赏植物。
梁颂年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视线。
梁训尧并不躲闪，依然平静地看着他，见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才问：“哥哥打扰到你了吗？”
“打扰到了。”梁颂年不耐烦道。梁训尧只是呼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打扰。
梁训尧于是穿上大衣去了阳台。
梁颂年咬了咬嘴里的软肉，故意不看，心想：想挨冻就冻去吧，我才不管。
过一会儿，他打探到了徐旻的航班落地时间，将近十二点，实在不适合去打扰人家，于是放弃，把材料和演示视频都准备好，放在桌边，心里构想着到时候如何开口如何收尾。
这不是他第一次“狙击”投资人，但之前都是在投资人的办公室里，在对方知晓他是梁训尧弟弟的前提下，做好万全准备的会面。
说不紧张是假的。
更害怕的是，在梁训尧面前露怯。
他这才转头望向阳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正坐在躺椅上接电话，偶尔说几句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月光海面。
其实他现在对梁训尧的心情很复杂。
抵触和抗拒占大部分，但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带来的，只要梁训尧在他身边就会出现的安心感，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实在难以取代。
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又爱又恨，既想亲近又想逃离？感情到了这样折磨人的地步，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不多时，陈助理送来了衣服。
梁训尧回到客厅，一一检查了衣服，但是并不算太满意，“薄了点，贴身的衣服都洗过了吗？”
“洗过也烘干过了，”陈助理有些担心，“我怕尺码不合适。”
“我了解他的尺码。”
陈助理眨眨眼，抿起嘴巴憋着笑。
梁训尧接过衣物，说：“你回房间吧，辛苦了。”
陈助理麻溜地跑了。
梁颂年刚好结束工作，一起身，门咣当关上，偌大的客厅就剩下他和梁训尧四目相对。
梁颂年顿觉如芒刺背。
可他转念一想，该如芒刺背的人是梁训尧才对。
梁训尧说：“年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要不要去泡个澡？我怕你在酒店门口受凉了。”
“不要。”
梁训尧并不恼，提起手上的衣服：“这是新买的睡衣，已经洗好烘干过了。”
“不穿。”
梁颂年略过他，径自进了浴室。
虽然脾气发了，但现实问题还要考虑，譬如他气冲冲进了浴室，洗完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拿，没有内裤没有浴袍，只有赤条条的一个人，真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心有灵犀般，他望向门口。
果不其然，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神不知鬼不觉在他洗澡的时候放进来的。
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是他最初的古怪，还是后来的任性，无论他是不理人还是吵吵嚷嚷，梁训尧对他都像是完全没脾气，海水般包容他的一切。
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梁训尧正站在桌边，看他的报告材料。
“不许动我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就放下文件，遥遥看了过来，视线落在他没系好的衣领扣子上。
梁颂年扭头进了房间。
他听见梁训尧在客厅接了一杯热水，很快又走进卧室，放在他的床边。
梁颂年刻意没看他，拿出手机给盛和琛打电话。
盛和琛正在家里看电影，重刷他的第十五遍星际大战，接到他的电话也略感诧异，“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走出卧室的背影，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看星际大战，我跟你说过吧，每年冬天我都要拿出来重温一遍。”
梁颂年放软了声音，说：“没看过，给我讲讲剧情吧。”
盛和琛正愁没人讨论，当即兴奋起来，“太好了，你终于感兴趣了，你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好看！首先，故事发生在银河帝国……”
梁颂年左耳听着盛和琛的滔滔不绝，右耳听着梁训尧走进浴室，从门缝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不自觉屏息。
“众人抵达奥德朗的时候，发现星球已被死星摧毁了！千年隼也被死星捕获……”
浴室的门开了。
梁颂年连忙回神，问：“千年隼是什么？”
“啊——”盛和琛气得咬牙切齿，对梁颂年的敷衍态度提出了强烈的指责：“我就知道你没有认真听！”
梁颂年耸耸肩膀，“你讲得太啰嗦了。”
“是飞船，一个很重要的飞船！”
梁颂年轻笑，“好吧。”
一抬眼，就看到梁训尧穿着睡袍走了过来。
一件黑色的暗纹睡袍，材质垂坠，领口开得随意，敞至胸前，露出锁骨线条与隐约的胸肌轮廓。
梁颂年望向别处，听盛和琛讲莱娅公主的故事。
等盛和琛讲得累了，中场休息喝了口水的功夫，梁颂年忽然喊他的名字，“盛和琛。”
“干嘛？”
“你别给旁人讲这个故事，好吗？”
梁训尧闻声顿住脚步，像是不愿多听，转身离开了卧室。
“为什么？”盛和琛问。
“因为你讲得好无聊。”
盛和琛非常委屈，且不甘心：“你压根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精彩。”
梁颂年笑着说：“那下次一起看吧。”
盛和琛立即由阴转晴，“可以。”
梁颂年挂了电话，许久，才等到梁训尧走进来。梁训尧问他：“结束了？”
他没理会，低头摆弄手机。
梁训尧默不作声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梁颂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梁训尧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缓缓上来。
梁颂年感到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以前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记忆忽然回到脑海，他强迫自己忘记，闭上眼，想工作想维柯能源想想徐旻……可他感觉到梁训尧的手碰到了他的被子。
他猛地转过身，和正帮他盖好被子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半撑着上半身，领口因为身体的转动而敞得更开。
梁训尧这半年勤于锻炼，肌肉线条比起他们分开时更加明显。
再加上他骤然靠近的脸，和带着微微湿意的额前碎发。
梁颂年的呼吸很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觉得梁训尧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梁训尧的身材也很好，但从不显露，白天穿着西装三件套，晚上穿睡袍会把腰带规规矩矩地系好，被他闹乱了也会笑着按住他，低头整理。
今晚的梁训尧有些奇怪。
“你干嘛？”
“把被子盖好。”
梁颂年推开他的手，故意把被子扒拉到腰下的位置。
他一整晚都在和梁训尧对着干，但梁训尧没露出半点愠色，只说：“会冷的。”
“不关你的事。”梁颂年侧过身去。
梁训尧一言不发地关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
二十六层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声响，陈助理说晚上会下雪，梁颂年盯着窗帘的缝隙，除了无尽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
可是下一秒，梁训尧的手落在他的腰上。
他愣住，思绪断了片刻，正要挣扎，梁训尧已经收紧了手臂，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梁训尧的力道极大，甚至还没怎么用力，梁颂年已经完全离开了他原来的位置，他的后背隔着被子撞在梁训尧的胸膛，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听见梁训尧在他耳边说：“今晚不是哥哥安排的，是巧合。”
梁颂年还是挣扎。
“一定要背对着哥哥吗？年年，能不能和哥哥好好聊一聊？”
他的一声声“哥哥”，源自习惯无法轻易改口，却像一把钝刀，在梁颂年的心上一遍遍地划。
“对哥哥彻底失望了吗？”梁训尧哑声问。
梁颂年挣脱不得，于是抓起梁训尧的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梁训尧的手臂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咬着。梁颂年直到牙齿酸软，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时，才脱力地松开口。
借着稀疏的月光，他看到梁训尧的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清晰的齿痕。
他忽然一阵鼻酸。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
“哥哥知道错了。”
梁颂年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只在这一声“哥哥”后完全爆发。他骤然翻身，两手揪住梁训尧的领口，厉声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么放不下哥哥的身份就离我远一点，我不是没有哥哥，唐诚连给我打电话都要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让他来家里吃饭，他也再三推阻，他说，我有我的生活。”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
“你明白吗？这才是哥哥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你一样，既享受亲密，又放不下道德。”
“我……”
梁颂年恨自己总是耐不住性子，明明可以沉默，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能一直处于高位，对着梁训尧颐指气使。可是控制不住宣泄而出的长篇大论让他变成了一个弱者，每一句控诉都像对梁训尧诉说自己无望的爱意。
他松开手，躺回去，拽起被子裹住自己。
良久，他听见梁训尧说：“年年，我不会让你失望了，从今往后，我会忘记——”
“但我不爱你了。”
梁训尧的声音一瞬间停滞。
梁颂年望着前方，“你已经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我不爱你了。无所谓你是哥哥还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话音结束很久，他都没听到梁训尧的回应。直到困意袭来，在迷迷糊糊进入梦境之前，他才听到梁训尧说：“……对不起。”
&#183;
醒来时，梁训尧已经离开了。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峰会的时间以及徐旻的车牌号。
梁颂年看了眼字条，走出卧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衣服在衣柜里，鞋子也擦干净了。
梁颂年沉默半晌，洗漱完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早餐。离会议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场白，把已经烂熟于心的介绍词说了两遍，在徐旻的车抵达酒店前二十分钟，他对着镜子里整理好发型和衣领，拿起外套和资料就出了门。
他坐在酒店大厅等待。
荀章给他发消息，为他加油。
很快，徐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苍老一些，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梁颂年刚要朝他走过去，就看到徐旻的助理附耳说了一句话，徐旻当即回身，在门口一直等到梁训尧下车，快步向前相迎。笑着说：“结束的时候我看您的车在我之前离开会场，没想到竟在酒店遇上了，倒是巧了。”
梁颂年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该死的，梁训尧也在。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他要在梁训尧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他拙劣的表演了。
梁训尧有意回避，特意推迟了时间，却还是撞个正着。他略一迟疑，只得上前颔首致意：“徐总，好久不见。方才会上没找到机会跟您详谈。”
“好久不见，”徐旻抬手指向电梯，“一起。”
两人一同往里走。
梁颂年硬着头皮冲上来，定了定神，对徐旻说：“徐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吗？我想为您介绍一个非常有潜力的科技公司。”
徐旻脸色一冷，眼神锐利地扫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颂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在对此早有准备，“我一直关注着能源产业的相关新闻，我知道您近些年对此很感兴趣，这样规格的国际能源峰会，我想您一定会莅临，所以在此等候。”
察觉到徐旻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梁颂年立即加快了语速，说：“我只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梅厝岛最大的新海化学工厂的净土归仓计划，就是由这家科技公司——”
徐旻直接打断他，“你没看到我正在和人说话吗？你懂不懂规矩？”
梁颂年从没被外人这样斥责过，一时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慌乱。
梁训尧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忍住，装作陌生人，安静站在徐旻的左侧。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以为梁颂年准备放弃，没想到在他和徐旻走进电梯之后，梁颂年一把按住电梯门，又说：“不好意思，徐总，我想梅厝岛净土归仓的项目，这位先生也会感兴趣的，这在土地污染治理领域，真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就像徐总您目前最关注的毒粮事件，我相信，您可以从我的故事中得到一些灵感。”
他提到毒粮事件，显然有备而来。
徐旻的态度终于有了些许的松动，良久才沉声说：“你进来吧。”
梁颂年立即迈步进去。
一旁的陈助理为了不打扰他，特意拉着徐旻的秘书，等候下一班电梯。
电梯从一楼飞速升至二十六楼，全程不过五十秒。
梁颂年必须在短暂的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切。他语速极快，却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与清晰，将维柯能源的技术优势、团队背景与市场前景浓缩成简短的几句话，一股脑地倾吐而出。他说得唇舌发干，甚至无暇顾及梁训尧就站在他侧后方，正沉默地听着这一切。
一整夜的反复演练，成败就在此刻。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他果断收声，不再纠缠，只留下一句：“……徐总，维柯能源是一个值得的选择。还请您考虑一下。”
徐旻身为资深的天使投资人，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梁颂年这样的人，并没有太惊艳，但也表示了认可。
“准备得很充分，不错。”
梁颂年松了口气，下一秒，徐旻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这家公司，他的故事远没有你讲述的这般精彩。”
他心一沉，但没有放弃，将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徐旻，再次争取：“当您深入了解之后会发现，维柯的故事比我讲的更加精彩。”
徐旻笑了笑，转头对梁训尧说：“现在的年轻人……”
梁颂年垂眸，等着徐旻的批评。
却听见梁训尧说：“勇敢、大方、专业，很好的年轻人。”
梁颂年站在电梯里，一直到荀章打来电话，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和徐旻已经并肩走出去很久了。
“你见到徐旻了吗？他收下材料了吗？”
“收了。”
“那就好。”荀章松了口气。
梁颂年看着开了又关的电梯门，人在强烈的紧张激动结束之后，情绪会有些茫然。
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他拉好羽绒服，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前台，随后就小跑出去。
他一抬眼，才发觉外头已是另一个世界。
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将远处的海、近处的街，都笼进一片静谧的白色里。
他的心情愈发轻松，一路小跑穿过斑马线，跑到海边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他想到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雪，他也是这么兴奋的，但没有表露出来，直到梁训尧说：“哥哥陪你出去玩，我们一起堆雪人。”他才露出笑容。那天梁训尧陪他堆雪人到半夜，给他拍了照片留念，最后背着精疲力尽的他回到酒店，他在哥哥的背上睡得很沉。
梁颂年生命中大多数的第一次，都是在梁训尧的陪伴下完成的。
记忆太美了，美到哪怕现在成了伤他的刀刃，也舍不得删去一帧。
正出着神，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栽进雪里，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他，将他捞回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愕然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原来梁训尧一直跟在他身后。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用手抵住梁训尧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推开。梁训尧却收紧了手臂，纹丝不动。推拒间力道失了控，最终两人一同失去平衡，跌进了身后蓬松的雪堆里。
梁训尧把手垫在梁颂年的脑后。
“你听不懂话吗？”梁颂年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说：“离我远一点。”
他冻得整张脸和雪一样白，可眼尾鼻尖都是透着红，梁训尧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不要压着我！”梁颂年挣扎不过，两手揪着梁训尧的衣领，气得直哼唧。
梁训尧依然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说：“年年，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最烦听到这种话，怒气冲冲地说：“是，我也是真的讨厌你——”
话音刚落，梁训尧的吻就落在他的唇角。

第33章
一个轻轻的吻。
落在梁颂年的唇角。
没有辗转缠绵，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情动伊始就止住了苗头。
梁颂年的心脏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梁训尧理智回笼那一瞬的僵硬，他害怕梁训尧会猛然起身，矢口否认几秒前的冲动行事。
好在没有，梁训尧只是缓缓坐起来，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两人以一个别扭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贴合在一起。
一个吻的余韵比想象中更持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诡异的沉默。
直到一阵冷风刮来，梁颂年打了个激灵，恍然回神想要挣脱出去，又被梁训尧抱紧。
“年年。”
他还是惜字如金。
梁颂年等待着他的下一句，等待着应该和这个吻同时出现的承诺和告白。
他听着梁训尧呼吸渐重，看他眉心微蹙，像是经历了无比剧烈的内心挣扎，但最后只是听到他自嘲的轻笑，“你说得对，年年，越过界的关系就回不去了。”
梁颂年试图挣扎，可梁训尧的怀抱犹如铁铸，他撼动不了半分，一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推搡间无意滑进雪地，他顺势抓起一把雪，洒在梁训尧的身上。
“回不去就回不去，管你进还是退，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梁训尧失神的刹那，梁颂年终于寻到空隙，猛地从他怀中挣出。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梁训尧重新攥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拽了回去。他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脸颊几乎贴上梁训尧的肩颈。
突如其来的吻和毫无道理的强势，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火。
“放开我！”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亲一下又怎么样？我才不要对你的鬼迷心窍负责！”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每一次的躲闪、每一次的后退，都像一道道划痕永远留在他的心上，忘不了，不能忘。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把哥哥当成生命唯一的梁颂年了。
在梁训尧不明确说出心意之前……
不，哪怕梁训尧亲口说出“我爱你”，他都不能轻易动摇。
梁训尧的爱太有迷惑性，难道现在不爱吗？难道为他考虑一切不是爱吗？可是如果梁训尧为了哄他高兴，像为了父亲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热爱一样，为他牺牲掉爱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热烈的、直白的、平等的爱，不是两难之下的妥协。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就走。
“年年，”梁训尧叫住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梁颂年背对着他一字一顿说。
纷纷雪粒落下。
再一次将梁训尧留在身后，独自转身离开时，梁颂年心里的酸涩淡了许多。
他一路朝岸上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他想：雪是很美，但他不能为了赏雪，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要找到属于他的小岛，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不再颠沛流离。
&#183;
回到酒店，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他刚准备去自助餐厅随意打发一顿，半路就瞥见了他很不愿看到的一幕。
徐旻走出电梯，身旁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一路追着徐旻，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和一个小时前不同，这次的徐旻脸上有笑容，眼里有欣赏，还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白皮书翻阅起来，和年轻男人交谈起来了。
梁颂年瞬间不服气了。
感情的事丢在一边，他立即跟了上去，偷偷拍下年轻男人的照片，发给荀章，让他去查一下这人是谁，负责哪个领域。
过了好一会儿，荀章才托关系查到：[问到了，叫张锴。之前在华跃工作过五年，现在出来单干，也是一家专注新能源方面的投资顾问公司，和我们差不多，不过人家的成绩可比我们亮眼多了，他上一个项目拿到了衫临资本的投资，那可是谢振涛啊。]
梁颂年回房间查了张锴的资料。
通看了一遍，又拷贝到手机里，急匆匆地下楼，正好与刚回来的梁训尧擦身而过。梁训尧喊了他一声，他理都没理，飞快地下楼。
赶在张锴离开之前，在酒店门口拦住了他。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朝张锴露出笑容：“张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梁颂年，实在太巧了，能在这里见到你。”
张锴起初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但看着他的脸又觉得眼熟，半晌忽然想起来：“三少？”
梁颂年笑容微敛，但还是礼貌地点头，“是的，我是梁训尧的弟弟，但我这次是以我自己和我公司的名义，和您正式认识一下。”
“有什么事吗？”
梁颂年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邀请陌生人吃饭——他极少主动邀请别人——他斟酌着语句，藏起平日的冷淡和傲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且松弛，“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我可以邀请您一起吃了饭吗？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请教您。”
他的出现显然让张锴有些困惑，但碍于他的身份，张锴也不好断然拒绝，只能说：“好的，但我要赶两点半的飞机，只能——”
梁颂年一愣，思忖片刻说：“就在这家酒店，我现在定包间，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他让张锴在原地等他一下，转身就去前台，但他从来没有沟通过如何定包间、如何订餐……以前都是梁训尧大包大揽，他只要动筷子就行，工作之后也有荀章为他处理内勤。
其实一直以来，他是讨厌和人交流的。
在梁训尧为他打造的完美世界里，他不需要花时间和任何人打交道，不想上学就请假，不想吃饭就换厨师，不想待在家里，就坐飞机去任何一个国家游玩。
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荀章也曾经忍不住抱怨过他：冷漠、无情、自我。
他听了荀章的抱怨，内心依然毫无波澜，他不觉得自己无情，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爱都给了哥哥而已。
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他正尝试着，第一次主动向这个世界伸出柔软的触角。无论是潜在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还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服务生。他都需要去接触，去建立连接，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次短暂的交谈。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不借助梁训尧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相处。
“那个……”
他下意识想给陈助理带电话，但及时忍住了，“你好，我想订一个包间，两人用餐。”
前台说：“好的，我现在帮您安排。”
前台核实了他的身份，查了系统，很快就让人指引他上楼。梁颂年惊讶于这个流程竟如此简单。
他回去找张锴，和张锴一同上楼用餐。
“梁总也在。”张锴说，是个肯定句。显然，做这一行的，查投资人的行程是职业要求。
“是，我也是恰好碰到他的，事先不知道他在这里，”梁颂年尝试着找话题，“我和我哥宿怨已久，不知道张总是否有所耳闻？”
张锴笑了笑，说：“听说过。”
“我的公司和他没多大关系，他既没参股，也没给过指导，张总不用考虑太多，我只是听朋友说您之前拿到了衫临资本的合作机会，想向您请教一下心得。”
张锴用略带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失笑摇头：“三少，我们这……勉强也算竞争对手吧？”
“是的。”梁颂年坦然承认。
“既然如此，”张锴摊了摊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聊。”
梁颂年微微一怔，这开门见山的拒绝让他有片刻的茫然。但他没有受挫，迅速调整了心态，神色恢复镇定，想起刚才在电脑上一扫而过的资讯，话锋一转：“只是之前看到过，张总曾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就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方向提出过三点见解。我个人深有共鸣，所以很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他看起来至少态度诚恳，张锴卸下防备，说：“好的，三少您说。”
由此，两人才正式开启话题。
“梁训尧的弟弟”这个身份给梁颂年带来一个好处，旁人不会怀疑他的居心是好是坏。
因为不需要。
梁颂年作为梁家的三少爷，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挥挥手就能办到，压根不需要拐弯抹角、请客吃饭，利用张锴这样微不足道的透明人物。
张锴渐渐直言不讳起来，还无意中说了一句：“……投资人想要的是什么，是你要让他相信，你推荐的企业就是他的技术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没他不完整！你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梁颂年默默记下，结束饭局之后，他叫车将张锴送往机场。
回房间的路上，他把张锴那句话记在备忘录里，反复回味。
刚要进门，陈助理就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了，见到他愣了愣，“三少，你怎么回来了？”
梁颂年觉得奇怪，“我不可以回来吗？”
陈助理笑了笑，“当然不是，我还以为您已经回溱岛了。”
梁颂年见他的样子，猜想道：“你们要回去了？”
他想：正好，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清清静静地赏雪。
却听到陈助理说：“梁总有点发烧。”
梁颂年顿住。
“三十八度七，已经吃了退烧药，奇怪了，也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大衣都快湿透了。”陈助理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梁总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年底真是太忙了。”
所有人都说梁训尧忙忙忙，总统都没他忙。
梁颂年听了只觉心烦：“上上下下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吗？已经十年了，如果他还要这样事无巨细地管下去，他要是累垮了，世际也离倒闭不远了！”他没由来地发脾气。
陈助理讪讪一笑：“是，梁总确实花了太多心力，最近忙是因为公司里出了内鬼。”
梁颂年想到那天的方仲协。
确实很棘手。
但梁训尧从来不会向他抱怨。
十年来，梁训尧从不对他说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回到家，关上门，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只有梁颂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学校生活。
八年前，世际曾经面临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舆论危机，上上下下都为之忙乱，但是梁训尧依然准时回到家，给他做饭，眼含笑意地询问梁颂年今天上了什么课，有没有交到朋友。陪他做完作业、看完电视、哄他上床睡觉。
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压根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直到自己开公司。
经营一个公司，养活五六个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偌大的集团。
他走进去，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梁训尧，睡觉时眉头都微微蹙起的梁训尧。
他想：这个人真是超级大笨蛋。
看着风光无限，坐拥无尽财富，实则有一大半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银行账户里，梁训尧拥有的只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还有只剩下30%的单耳听力。
这日子，连最平凡的普通人都不如。
图什么呢？
他走进去，离床边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梁训尧忽然睁开了眼。
梁颂年闷闷地想：梁训尧大抵是在他身上装了感应器，不然为什么以梁训尧那点听力，他每次靠近，都会被发现？
他装作若无其事，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故意不看梁训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为什么祁绍城也是继承家业，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当纨绔子弟享受人生，你就不能？”
梁训尧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有我的享受。”
梁颂年不解：“你享受什么了？”
“养你。”
梁颂年愣住。
大概是头疼，梁训尧抬手按了按眉心，“年年，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说，能成为你的哥哥，是我这些年唯一庆幸的事情，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
梁颂年咬了下嘴唇，脾气很坏地回了一句：“你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掺了许多歉疚。
但他没有说：“是哥哥不好。”
只是说：“以后不会了。”
梁颂年想：怎么不会？你病殃殃地躺在那里就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真是讨厌！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耳温计怼在梁训尧的右耳，温度还是三十八度七，一点儿没降。
他没好气地问：“你叫没叫医生？”
“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梁颂年觉得很难受。
梁训尧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无所谓，”他闷闷地转过身，准备往外走，“随你便吧，我出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出去。
在客厅里转了两三圈，实在待不住，又裹紧羽绒服走了出去，在走廊上正好又见到陈助理，陈助理正握着手机急匆匆下楼。
“你又做什么？”
陈助理刹住步子，转头对梁颂年笑：“我想着梁总发烧，肯定不会让您和他一起住的，我先去帮您订——协调出一间房来，以免晚了来不及。”
梁颂年望向别处，两手背到身后，瓮声说：“前台不是说……一间房都不剩吗？”
“所以要协调嘛。”
陈助理本来还想问梁颂年想住什么房型，但看到梁颂年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他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差点多事。
“不过应该没有了。”他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语气笃定：“前台回我消息了，还真一间房都没有。”
梁颂年“哦”了一声，说：“那算了。”
他径自往外走。
陈助理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派车，梁颂年说不要，朝电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四个小时后，他走回来，羽绒服的帽边上沾了一圈的雪。
他的手里拎着一盅红糖姜茶，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现煮的，还热气腾腾。
他回到房间。
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桌上，装作是陈助理买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和正在接电话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已经完全没了病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客厅中央接谢振涛的电话，聊一些梁颂年不感兴趣的绿色电网的话题，仿佛几个小时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到梁颂年，他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年年，外面冷不冷？”
梁颂年立即把姜茶藏到身后。
梁训尧发现了，但没有问。
梁颂年觉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说：“给我重新开一间房，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
“年年，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梁颂年扬声说：“你说正常就正常了？我才不信，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话刚说完，梁训尧忽然俯下身。
在梁颂年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的时候，刚准备推开他，却感觉到梁训尧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不会骗你的。”
说话间，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梁颂年的鼻尖，呼吸都交汇在一起。
“年年是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回溱岛，是不是？”
他微微起身，说：“就一晚，可以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奇怪。梁颂年的手倏然一紧，手提袋里的汤盅差点撒出来。

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
已经有一点姜茶溢出来了，空气里满是辛香。
“梁训尧！”
“不是给我的吗？”
梁颂年伸手去夺，“当然不是，给我自己的。”
梁训尧怕烫着他，当即放到桌边，“你又不吃生姜。”
梁颂年一把抱起汤盅，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在桌边坐下，掀开盖子，把汤匙探进去满满舀了一勺，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真的超级讨厌生姜。
满满一口姜茶就停在他的嘴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下一秒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于是怒而抬头，对上了梁训尧的眼。
他瞪着梁训尧，梁训尧含笑看他。
嘴巴一时没闭得严，一缕姜茶猝不及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刚要去卫生间，梁训尧就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去了他下巴的水渍。
一点一点向下擦，动作缓慢。
又屈起食指的指节，在他的喉结处轻轻勾了一下，将那缕流到颈间的茶水带走。
梁颂年看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姜茶已经顺着喉咙进了肚子，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训尧表现得很是淡定，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拿了浸过水的毛巾，准备给他擦嘴，被梁颂年一把夺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年年，白天在徐旻那里，你说得很好，重要的方面都讲到了。”
梁颂年心想：这话题找得真无聊。
“但是，你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梁颂年愣住。
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让梁训尧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轻笑道：“我已经让陈助理转交给他了，以你的名义。放心，没有提到我。”
梁颂年不以为然：“看到我的名字不就知道你了？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哥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话果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他垂眸默然，梁颂年最烦看到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放下毛巾就准备走，又被梁训尧叫住。
“年年，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和——”他微微顿了声，“和我聊一聊。”
“不需要。”
“张锴是因为私下接项目吃回扣，才被华跃辞退的，可见他的人品并不好。”
梁颂年倏然反应过来，“你又监视我！”
他大大小小的事，从酒吧买醉到公司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每个人，梁训尧全都了如指掌，哪怕他们现在是有裂痕的关系，梁训尧依然不放弃对他的掌控，并美其名曰为保护。
“我有权利交朋友。”
“我没有阻拦，只是提醒。”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还有，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找盛和琛谈话？”
梁训尧哑然。
梁颂年冷声说：“谢谢你的保护，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我有权利去认识任何人，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你给了我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让我试错、给我兜底的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其实和梁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需要在你的庇护下生存的废物，只不过你觉得我更可怜，所以更加疼爱我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年年，你明知道我——”
梁颂年直接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背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是不是显得你的爱特别伟大、特别深沉？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感动，再等着我愧疚？”
“年年，”梁训尧叹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不要像个小刺猬一样，我说过很多次，我所有的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是，你希望我幸福，所以不能接受我的爱，现在你又希望我快乐，所以委屈自己亲我抱我。梁训尧，你真无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私的圣人？”
梁颂年把姜茶推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提醒你，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我不会再说。”
梁颂年转身往门口走。
梁训尧坐在原地，身形疲惫又落寞。
.
梁颂年百无聊赖地游荡在酒店的开放楼层，最后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廊。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刚坐下，服务生送来的鸡尾酒还没碰，一个身影就笼了上来。
来人身材高大，硕大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紧绷，浓烈的男香几乎盖过了酒气。他递来一张印着酒名的卡片，开场白是：“你知道这杯酒最重要的原料是什么？”
梁颂年忍着笑，心想：这样一对比，梁训尧找话题的能力也没那么糟糕。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尾天然微扬，目光流转间便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水光潋滟的味道。男人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又俯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房号是1904。”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梁颂年好奇地问。
“当然，”男人笑了笑，将梁颂年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明显。”
梁颂年莫名想起七年前。
他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梁训尧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悸动，因为没有朋友、不爱交谈，其实他开窍的年纪已经比同龄的男孩迟很多了，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依旧充满了不安、自责与负罪感。
最初是和梁训尧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主角有亲密的激吻桥段，梁颂年本来看得昏昏欲睡，下一秒，男演员就抱着女演员撞在墙壁上，随后唇齿交缠、互相爱抚、衣衫尽褪——在梁颂年看到男演员赤裸的上半身之前，梁训尧一言不发地按下快进键。
当时梁颂年懵懵的，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差不多的梦，他被梁训尧抱着放在桌上，问他作业为什么迟迟不做。
他讨好地晃了晃梁训尧的手，然后挺直了后腰，凑上去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
后来，他发现了上网时怎么删都删不了的黄色小广告弹窗。
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成了梁训尧的小跟屁虫，跟着梁训尧上班，陪着梁训尧开会，等到梁训尧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带着他开车出去兜风，晚上回家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等着哥哥帮他脱去外套、抱到淋浴间催他洗澡、等他洗完了再帮他吹头发。
明明白天已经是围着梁训尧转了，晚上闭上眼，梦里还是梁训尧。
梦到他洗澡的时候，梁训尧走进来。
醒来之后，下身有明显的黏湿。
梁训尧照例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叫他起床，走到床边，看他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盖住腿，又顺着他仓惶的目光看到垃圾桶里的白色内裤……
梁训尧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声。
梁颂年顿感羞耻，气恼道：“不许笑！”
“这很正常，年年，哥哥没有笑话你。”梁训尧温柔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伸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就转过身，去衣橱里帮他找干净的内裤。
梁颂年当时太羞恼了，过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梁训尧说这很正常，是不是意味着梁训尧在他这个年纪也会如此，那现在呢？还会做这档子事吗？独自入睡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自渎的时候会想着谁？大概是女生吧，是具体的女生还是某个模糊而美丽的倩影？
这些问题让他夜不能寐，于是半夜打开梁训尧的房门，爬上哥哥的床，趴在哥哥的胸口，等哥哥被他吵醒了，就挤出几滴眼泪，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做噩梦了。
梁训尧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梁颂年心满意足地想：这样哥哥就没时间想别人了。
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在他的脑海轮番上演十八禁的同时，梁训尧大概只会无奈地想：这个小家伙太粘人了，真麻烦，再长大些该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
男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梁颂年收回了思绪，看向逐渐靠近的男人，两指夹住酒品卡片，抵在男人的胸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很危险。”
男人还以为他在调情，一手支在桌边。笑着问：“为什么？”
“有个人管我管得很严，谁要是跟我搭讪的时候，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梁颂年变了脸色，露出一副天真又邪恶的表情，摇摇头说：“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男人脸色骤变，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鸡尾酒喝了半杯。
男人讪讪离开。
中途有人递了支烟过来。
梁颂年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拿起打火机，指腹在打火机满是浮雕印花的金属外壳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意，然后便将它还给了一旁的酒保。
说要重新开始，就得把这些坏习惯都留在昨天，一样一样来。
戒烟，总比戒掉别的什么……要容易些。
距离上次烂醉如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次梁颂年只喝了两杯鸡尾酒，回房间的路上，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他打开门，只见梁训尧还坐在他走之前的位置上，就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见他进门，神色微松。
“回来了。”
梁颂年没看他，径自往淋浴间走。
洗完澡出来，浴室里层的门把手上照例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是不会与他置气的。
他知道，在梁训尧眼里，他就是一个叛逆期迟迟到来又冥顽不灵的小孩。
他忽略外间那个人，走出浴室就上了床，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闻着床头的薰衣草香薰蜡烛的味道，很快就闭上了眼。
一直到他睡着，梁训尧都没有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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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颂年正在吃早餐。
梁训尧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阳台上和一个国外的合作商通电话。
陈助理敲门进来，告诉梁颂年，回溱岛的飞机是下午一点半。
梁颂年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问，但陈助理主动说：“梁总暂时不回溱岛，他准备搭乘晚上的飞机去一趟日本，有一家海上风电装备公司一直邀请他去参观。”
“哦。”梁颂年并不感兴趣。
陈助理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梁颂年一抬头看他，他就闭上嘴，望着天，伸手按两下耳朵。
“别做红娘了，陈助理，我可不给你开工资。”
陈助理重重叹了一口气。
送梁颂年去机场后，梁训尧坐在车里，问副驾驶座的陈助理：“下一班回溱岛的航班是几点？”
“梁总，是五点。”
梁训尧望着梁颂年的背影，片刻后又问：“你和他怎么说的？”
“按您交代的，说您要去日本。”
“好，和方博士约好时间了吗？”
“约好了，他说他今晚一直在医院。”
九点左右，梁训尧披星戴月赶到医院，方博士正整理着病历，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迎了出来。
他神色担忧地问：“梁总，发生了什么事？又出现突发性耳聋的情况了吗？”
“没有。”
“那是……”方博士更觉诧异。他接手梁训尧的听障治疗已有五年有余，这位雷厉风行的世际集团负责人，除了定期来做听力监测、更换助听器，几乎从不会无故踏足他的办公室，更不会在这样的深夜贸然到访。
“您上回和我提过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帮我做个全面评估吧，看我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方博士愣住，“您之前不是不考虑吗？”
他很早就向梁训尧提过这个治疗方案，但梁训尧担心手术的并发症风险，始终没有同意。
他试探着问：“是最近听力下降，对您的工作生活产生影响了吗？”
“有点，”梁训尧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头，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小朋友最近在跟我闹别扭，动不动就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口型，我怕……我会错过他说的话。”
方博士怔忡片刻，才说：“好，我现在就给您做一个全面的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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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回到公司。
荀章最近忙着做宇宙和弦的尽调报告，见到梁颂年回来，立即把印好的初稿递了过去，“你不在这两天，我可一点没懈怠。”
梁颂年看着他，“干嘛？邀功？”
“也不是……”荀章努努嘴，“我上回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怕你还以为酒店没房间那事儿是我和你哥串通的，真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梁颂年接过尽调报告：“知道了，有也无所谓，我身边不缺你一个叛徒。”
“还有谁啊？”
梁颂年想了想，好像是除了盛和琛之外的所有人。
“年底了，让财务把账目核对一下，财务报表和明年预算尽快发我。”
“好。”
荀章又问：“我听法务说，你以个人名义投资了一家智能机器人公司？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梁颂年坐下来，“你就当我有钱闲得慌吧。”
梁颂年不是一个遮遮掩掩的人，他说这话显然说明，他不愿意透露。荀章了解他，于是没有多问，又说：“对了，昨天电视台打电话过来，说科技馆要办一个展览，邀请相关企业负责人去参观，问你要不要去。”
“电视台？”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类活动通常都是商务署直接发函邀请，和电视台有什么关系？而且以我们目前的规模，是收不到这种级别邀请的。不过对方特别说了，这次活动会有不少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出席，建议我们可以去认识一些人脉。哦对了，她说她叫黄允微，和你认识的。”
梁颂年了然，“嗯，我认识。”
“我听着名字好耳熟，感觉在新闻上听过，谁啊？”
“知名财经记者，前总督的女儿。”
梁颂年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恍然大悟的荀章很没有眼力见地替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你哥差点就要和她订婚的。”
梁颂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荀章骤然冷汗涔涔。
梁颂年给黄允微发了消息，很快，黄允微给他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梁颂年：[谢谢允微姐。]
黄允微：[不用谢，以后有类似的活动，我都会告诉你的，商务署一般只通知熟悉的那几家。做顾问公司嘛，人脉越多越好。]
梁颂年有些无措，他仇视了黄允微这么多年，当时还去电视台的地下车库堵她，闹得很多人围观，黄允微也没有报复过他。
他还是回复：[谢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
黄允微：[没问题。]
忙了一天，梁颂年坐车回家。
梁训尧去了日本，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但他也不关心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只是琼姨还没回来。
他开了灯，打开冰箱，翻来翻去也翻不到一点即食的东西。
正准备点外卖的时候，梁训尧开门进来。
梁颂年怔住。
梁训尧却忽略他眼里的困惑，换了鞋，自顾自拎着新鲜蔬菜和精品牛肉走到厨房。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到仿佛这个家是他的，而这个站在厨房边傻傻看着他走进来的梁颂年才是外来客。
“梁训尧！”
梁训尧看向他。
梁颂年难以招架这样耍无赖的梁训尧，叉着腰又急又恼，扬声问：“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为什么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琼姨还没回来。”
梁颂年现在严重怀疑琼姨请假也是梁训尧搞的鬼！
他掏出手机，怒声说：“我饿不死，我现在就给米其林餐厅打电话，订一桌满汉全席回来，用不着你操心。”
梁颂年已经做好了准备，又要和梁训尧来一场鬼打墙一般的口舌之争时，却听到梁训尧微微蹙眉，按了下耳廓，抬眸问他：“年年，你刚刚说什么？”
梁颂年的心猛然咯噔一下。
他僵硬了片刻，方才的火气全部抛在脑后，他不受控制地走上来，盯着梁训尧的脸，沉声问：“你怎么了？”
梁训尧微微俯身，好像还是听不见的样子。
梁颂年更加心急，眉头蹙成了小山峰，他主动踮起脚，靠近梁训尧的耳朵，问：“我用这个声音说话，你一点都听不见吗？”
梁训尧还是没反应。
梁颂年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再恨再怨，他也不想看到梁训尧彻底听不见。
他下意识攥住梁训尧的西服襟口，再次踮脚，刚要凑到梁训尧耳边再做一次测试，话还没问出口，腰已经被梁训尧环住。
他毫无防备，就这么落入梁训尧的怀抱，刚要挣扎，就被梁训尧托住屁股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视线倏然变高，而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将他的腿分开，挤进他的两腿之间。
“你——”
梁颂年这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在骗他，在捉弄他。
梁训尧竟然敢捉弄他！
梁训尧在他面前是温柔可亲没脾气的三好哥哥，对外却疾言厉色雷厉风行，两种人格同时存在于梁训尧的身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梁训尧，更偏向后者，他无力招架。
他想抽回手，可梁训尧连他乱动的手指也一并捉住，用一只手就轻易地全拢在掌心里。
梁训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年年心疼我，我很高兴。”
“我才不心疼，你拿这个吓唬我，我只会更加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梁颂年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我在追求你。”
梁颂年呆住。
“我没有追求人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表现得很不好。”
梁训尧一只手覆在梁颂年的后腰，微微倾身，将他抱住了，在他耳边说：“但是你上次说我到底想进还是想退，我思考很久——”
梁颂年扭动身体挣扎，气呼呼地说：“我没有问！我是说，管你想进还是想退，都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梁训尧的吻便落在他的耳尖上，那触感温热而湿润，并非亲昵的无意的触碰，梁颂年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没等他反应过来，梁训尧又亲了一下，这个吻落在他敏感的耳垂，沾染了明显的情欲意味。
“我想进，年年。”

第35章
“梁训尧，你疯了吗？”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再克制情绪，不再沉默以对，眼底如汹涌波涛，像是要一口吞了他。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训尧。
他感到茫然，甚至有些紧张，不自觉往后挪动屁股往后退。
虽然梦里构想过很多次梁训尧爱上他之后的场景，但显然他还是对梁训尧理解不足，又或者，他压根没有见识过另一面的梁训尧。
这算是叶公好龙么？
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梁训尧的桎梏，两只手死死抵在梁训尧的胸口，“你在发什么疯？你这算什么追求？未经允许跑到我的家里，对我动手动脚，这就是你追求人的方式？”
梁训尧微微松了力气。
梁颂年一把推开他的肩膀，“没有这样的道理，想拒绝就拒绝，想接受就接受，我的感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贩售机吗？”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起来也有些为难，“年年，你希望我用什么方式追求你？”
“离我远一点。”
梁训尧用沉默表达了他的反对意见。
两个人僵持着，梁颂年两手搭在料理台的边缘，正准备跳下去，又被梁训尧抓了回去，梁训尧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住他的脸颊，问他：“年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梁颂年真的搞不懂梁训尧。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梁颂年觉得很无力，冷着脸说：“我给不给你机会，你都直接进我家门了，还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梁训尧俯身和他碰了碰额头，“以后每件事都会征求年年的意见。”
这个人好像得了什么亲密饥渴症，梁颂年想，他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奇怪？
感觉到梁训尧的手在一起从他的后背滑到腰间，他抬起头，忽然问：
“你说你想追求我。”
“是。”
“你不想做我的哥哥了？”
“是。”
“你怎么舍得放下你高高在上的道德原则？你不怕别人说我们在乱伦了？”
“比起失去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梁颂年的呼吸愈发急促，他冷静了片刻，又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而不是处于对我的疼爱，怕我难过，所以妥协？”
“因为……”梁训尧声音微哑，“我不能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不管那个人有多好。”
梁颂年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梁训尧似乎真的给出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用一句句肯定的话语，将那根牵引风筝的线，郑重地放进了他手里。可这份爱意来得太汹涌、太突然，总让梁颂年感到一种踩不到实地的失真感，仿佛一阵大风刮过，代表他爱情的风筝就会脱手，飘向他去不到的天际。
梁颂年默然片刻，忽然推开梁训尧，跳到地上站稳，而后抓住梁训尧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却不是为了赶走他，而是径自坐电梯，下楼，去到一楼的地面。
高档小区的环境安静而开阔，星月的光辉凉凉地洒下来，零零星星有几个住户正在散步。
梁颂年一路拉着梁训尧走到中央的喷泉池边，这才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站定。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他也顾不上捋，直直望进梁训尧眼底，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执拗：
“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在这里，对着我再说一遍？”
正巧一家三口从不远处经过，男主人似乎认出了梁训尧这张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梁颂年却浑然不顾，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梁训尧，不放过对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两人在流动的月光与喷泉细微的水声中无声对峙着，周遭的世界仿佛悄然退远。
果然，梁颂年想，梁训尧迟疑了。
他没有三分钟前的笃定，他的眼光不自觉飘向了经过他们的行人。
他还是在意，他还是顾忌。
梁颂年开始后悔自己在楼上那一瞬间的动摇，厌恶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他这次是真的要放下梁训尧了。
等到一家三口走远了些，又有一对情侣遛着小狗走过来。
梁颂年已经没力气和梁训尧僵持，正要离开，却听到梁训尧说：“年年，如果哥哥的身份意味着不能爱你，这个哥哥，不做也罢。”
情侣显然听见了，脚步同时顿住，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
他说得平静而直白，梁颂年倒成了心慌意乱的那个。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梁训尧的嘴巴，手刚碰到梁训尧的脸颊，就被梁训尧捉住，顺势带进了怀里，在他耳边说：“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只是刚刚有小朋友在。”
他的嗓音低沉且清晰：“年年还需要我说些什么？我可以继续说，说几遍都可以。”
梁颂年和在楼上一样茫然。
他不认识这个梁训尧了。
好陌生，好奇怪。
他瓮声说：“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梁训尧就松开他。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笑意，温柔似水。
他在等梁颂年的回答。
梁颂年能说什么呢？拒绝是没有意义的，他的生活完全被梁训尧掌控，就连去几千公里外的望嘉岛，都能碰上，住进同一家酒店同一间房间。因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梁训尧太了解他了，轻而易举就可以占据他的一切。
同意，也说不出口。
他还没有忘记半年前的伤疤。
他忽然懂了梁训尧的担忧，半年前梁训尧说怕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后悔，那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他也怕梁训尧后悔，怕梁训尧对他的爱掺杂太多成分，那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没自尊的傻瓜。
“不行。”他说。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梁训尧跟在他的身后。
梁训尧的存在让梁颂年愈发胸闷气短，快到楼下的时候，他猛地停住脚步。
虽然他半年前就是这样缠着梁训尧的，亦步亦趋无孔不入，比起梁训尧的表现有过之无不及，但人总是对自己的行为格外宽容。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问梁训尧到底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轻声说：“年年，我们试一试。”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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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梁颂年咣当一声，将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徐行听得心惊肉跳。
他很想说这只杯子是他从国外精心挑选买回来的，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触这位三少爷的霉头比较好，否则他这间酒吧又要遭到世际集团那位大人物的“亲切问候”了。
梁颂年絮絮叨叨：“他被乱七八糟的东西附身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
徐行笑了笑，“这不是你最期待的吗？”
“谁说的？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徐行撇撇嘴，“哦。”
“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
徐行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三少，你自己相信就好。”
“我相信有什么用？他已经缠上我了！”
徐行勾起嘴角，探身去看酒水单。
梁颂年一口饮尽半杯酒，搡了一下徐行的胳膊：“徐老板，帮我想想办法。”
徐行表示爱莫能助。
“酒保说你每天都要拒绝起码三个人，这么丰富的经验，为什么不能分享给我？”
“你哥这种质量的，接受更划算。”
“他有什么质量？无非就是长得高点，五官比普通人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其实他又古板又老派，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无趣得很，问他现在正当红的明星，他一个都不认识。三十几岁了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估计连怎么接吻都不会，还对我大言不惭说什么试一试……”
梁颂年切了一声，满是不屑。
“既然这样，三少，你为什么不正儿八经谈个恋爱呢？如果你真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哥哥会主动放弃的。”
梁颂年一下子哑巴了。
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会谈的，我正在找。”
“荀章说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帅哥正在追求你，你们也相处得挺好的，怎么没谈？”
梁颂年扭过脸，不吭声了。
徐行去二楼忙了一趟，回来看到梁颂年还趴在吧台上发愁，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梁颂年的肩膀，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帅哥。”
梁颂年眯着眼望过去。
果然是个帅哥。
五官干净清秀，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格外的文质彬彬。他身边是推杯换盏、喧腾不止的热闹场面，可他只温和沉静地坐在那里，不置一词，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三少喜欢的类型吗？可以去聊一聊。”徐行怂恿他。
梁颂年回头望向徐行，徐行朝他笑，还挑了下眉，仿佛在说：其实你对你哥哥以外的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是吧？
梁颂年握紧了酒杯，几次欲起身，最后还是放弃，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二天，他按时去参加科技展。
似乎有政府高层官员前来巡视，入口处早早围满了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参展的新型科技企业也很多，梁颂年独自逛了半天，拿了几张名片，觉得实在喧闹，于是避开人群往外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转过身正好撞上黄允微。
黄允微刚在会客厅里采访完主管科技的两位发展署副部长，正和秘书核对采访内容，“领导刚刚提到的两个政策，如果不涉及保密内容，还麻烦你将政策文件发我一份。”
秘书说好。
黄允微也看到了梁颂年，但她连打招呼的闲暇都没有，立即又给助理打电话：“来我这边补拍一个采访点全景，快点。”
等全部忙完了，她才出来找到梁颂年，梁颂年递了一瓶水给她。
“谢谢，”她有些惊讶，接过水，“逛得怎么样？”
“有些收获。”
黄允微莞尔，并不问更多，只说：“有收获就好。”
“年底很忙吧？”梁颂年主动问。
“还好，习惯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正好遇到一位准备离开的发展署领导，对方笑着走过来与黄允微握手，说：“允微，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也要注意身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林部长这转折得太突然了，”黄允微笑意吟吟，没有因为冒犯而变脸，“我努力。”
送走领导之后，梁颂年问她：“允微姐，应该有好多人追求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性格很好。”
黄允微笑了笑，“多谢你的夸奖。”
“你现在是单身吗？”
“其实……”黄允微忽然垂眸，表情看起来添了几分落寞，“我前男友去世了，我一直无法释怀，所以单身到现在了。”
梁颂年愣住，“……抱歉。”
黄允微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没事，你和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梁颂年脸色微变，表情不自然起来。
黄允微刚要打探，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门口而入。她望了过去，定睛一瞧，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扬声唤道：“沈教授！”
梁颂年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当即顿住。
竟然是……昨晚酒吧那个气质极佳的男人。
沈辞心与身旁的朋友低声交谈了两句，便径直朝这边走来。黄允微迎上前，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语气熟稔：“好啊你，回来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沈辞心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这不是特意来找你报道了？”
“找我？”黄允微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打趣，“还是找某人呢？”
沈辞心轻笑，“我躲他还来不及。”
黄允微连忙向他介绍，“说起来，你们好像还没见过面，这是梁训尧的弟弟，颂年，不知道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沈辞心沈教授？”
“提过。”梁颂年主动伸手。
沈辞心与他相握，“我可是早有耳闻，我和梁总没见过几回面，但是几乎每一次见面，梁总都会把弟弟挂在嘴边。”
梁颂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和他的气质很相近。
沈辞心看着他的脸，说：“难怪梁总要挂在嘴边。”
梁颂年朝他浅浅笑了下。
沈辞心又转头对黄允微说：“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程然也想和我一起回来的，机票都定好了，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又把他叫了回去。他最近比较忙，估计月底回溱岛。”
黄允微翻了一眼，“关我什么事？”
“他说，他再不回来，你就要把他的死讯公布给溱岛所有人了。”
黄允微不以为意，“怎么，他还没死吗？”
沈辞心笑着说：“那你得去问问他了。”
梁颂年：“……”
亏得他还懊悔了好一会儿。
三人一同往外走，黄允微问沈辞心：“绍城知道你回来了吗？”
沈辞心不回答。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黄允微很快了然：“哦，难怪不告诉我呢……话说你们拉拉扯扯这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为什么要结束？”
“就这么一直保持床——”鉴于梁颂年在场，黄允微没敢多说，“保持这种关系？”
“允微，这是他教我的，感情在于享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工作人员跑上来叫走黄允微之后，梁颂年和沈辞心站在展馆外的台阶下，起初无言，是梁颂年主动问：“享受之后呢？”
“嗯？”沈辞心没听清。
梁颂年别过脸，闷声说：“如果对方也看出来你在享受，那不是……落了下风吗？”
很奇怪的，梁颂年从未见过沈辞心，只是偶尔在梁训尧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第一次见，他竟然全无防备，将这么私密的小心思问了出来。
好在沈辞心没有诧异，他像个温柔的兄长，朝梁颂年笑了笑，说：“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执着于面子，痛苦的反而是自己。如果能一切随心，忠于自己的感受，真正爱你的人，会让你一直处在上风的。”
&#183;
梁颂年回到家里。
他今晚和黄允微、沈辞心一起吃了晚饭。
其实他并不喜欢参加这种饭局，毕竟他和这两人不算太熟，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但为了避开晚餐时间，以免梁训尧又突袭他家的厨房，他还是应了约。
不过，躲是没有用的。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客厅的黑影。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着沙发一角。
梁训尧就坐在那片光影的边缘。
几乎就在他踏出浴室门的同一刻，梁训尧也刚好挂断电话，闻声转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存在感却黏稠得挥之不去，充斥在整间房里。
……简直阴魂不散。
梁颂年决定明天把门锁密码换了。
什么“一切都会征询年年的意见”，都是骗人的，男人上头时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吃点水果。”梁训尧端起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今晚和谁一起吃的饭？”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紧紧盯着梁颂年的脸。
梁颂年挑眉，“你没监视到？”
“年年，我没有监视你。”
梁颂年挑了颗小圣女果放进嘴里，“那很抱歉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年年。”
梁训尧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唤得理直气壮，好像梁颂年已经是他的专属物。
真不公平，梁颂年想。
他被拒绝的时候，伤心痛苦，萎靡不振，几乎活不下去。换成梁训尧被拒绝，痛苦纠结的人还是他，梁训尧倒是完全不受影响。
他理都不理，进了房间。
他本来以为今晚到此结束，可他显然低估了梁训尧，几分钟后，他听到梁训尧进了浴室，他的浴室。
……？谁允许的？
他腾地坐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足跑到了浴室门口，一把打开门。
梁训尧正在解衬衣的纽扣，解到第四颗，梁颂年入目先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肌肉。
淋浴间的门未关严，温热的水汽正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氤氲满溢，空气潮湿又黏腻。
“你在干嘛？”他想凶巴巴地质问，但话说出口已经软了半截。
“不洗澡就可以上年年的床吗？”
很无赖的话，却被梁训尧说得格外正直，让梁颂年想起他小时候，偶尔犯懒，玩得晚了就不肯去洗澡，窝在梁训尧怀里撒娇，每当这时候，梁训尧就会拍拍他的屁股说：“不洗澡不可以上哥哥的床。”
现在反了过来。
梁颂年的耳尖蹭的一下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怕浴室过于明亮的灯光暴露了他不争气的身体反应。
这不是他的错。
是梁训尧在勾引他，而他喝了一点酒，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换任何一个差不多身材的男人，他都会有反应的，他自顾自思考。
然而梁训尧朝他走了过来。
梁颂年再次往后退，可转念想到沈辞心的话。
于是停下脚步。
这个动作在这个时刻，仿佛某种默允，梁训尧眼中闪过一瞬的诧然，也停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梁颂年呼吸愈急，就在他的感官负载过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时候，梁训尧走过来抱住了他。
“灯……灯太亮了。”
梁颂年扶着墙，睡裤垂落在脚踝。
梁训尧的手是温热的，但不算柔软，握住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肩头一颤。
“灯太亮了。”他又说了一遍，带着愠色。
梁训尧于是抬手将灯关了。
四周陷入黑暗。
梁颂年在快感一层一层叠加如海浪汹涌袭来的时候想，梁训尧竟然会做这种事，而且还很熟练，时而极其疼惜般小心翼翼，时而又猛然加快节奏。
他以为梁训尧已经灭人欲了。
可是，梁训尧平时做这个时候想着谁……
如果在平时，他已经翻来覆去琢磨了八百遍，但此刻他已经没精力思考太多了。他连呼吸都是乱的，身体明明是往前倾倒的，后颈却像有磁石一般，不由自主的靠在了梁训尧的肩头，难以自控的喘息声支离破碎，带着滚烫的气息，全灌进了梁训尧的耳朵里。
梁训尧那只听得见的左耳。
会被助听器精准捕捉，不断放大。
他感觉到梁训尧准备解西裤的纽扣，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说：“不可以，我不要。”
梁训尧于是停下。
“我只和你试这个，其他的我不要。”
他仰着头，因为难耐所以咬住下唇，片刻后才松开，他的双瞳一片朦胧，染着水汽，软软地看向梁训尧，一字一顿道：“不要你。”

第36章
梁颂年听到房间外面的声响。
是梁训尧在收拾残局。
睡裤沾了水，需要放洗衣机，至于内裤，梁训尧大概在帮他手洗。
没一会儿，他听见梁训尧走出卫生间，去了客厅，然后就没了声音，梁颂年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几分钟后，梁训尧关了客厅灯，外间变成一片黑暗，随后门锁开启又落下。
梁训尧离开了。
梁颂年看着天花板。
他也没想到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其实他的心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他承认，他没办法克制自己对梁训尧身体的渴望，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梁训尧的体温是他唯一能触及的温暖，他对于性关系所有的想象都来源于和梁训尧的亲密。
怪只能怪梁训尧以前对他太好了。
他隔着被子碰了碰下身，仿佛还能感觉到梁训尧的皮肤触感，呼吸下意识收紧。
他不再纠结进还是退了，他选择遵循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越享。
闵韬正筹划着将实验室进行一次彻底翻新。按照梁颂年的具体要求，他已将隔壁那间闲置的办公室租了下来。工人敲掉原先分隔的墙壁后，整个空间豁然开朗，面积比原来足足扩大了一倍。“采购今天去看设备了，到时候这边再放几台电脑和测试仪。”
梁颂年点头，“年后能弄好吧？”
“能。”
正说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敲门进来，说自己是来修激光测距仪的，闵韬连忙给他指路：“在那边，小路，来帮一下师傅。”
梁颂年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问：“这里有什么事是没专业基础但能慢慢上手学的？”
闵韬想了想，“有的。”
梁颂年拨通了唐诚的电话，让他有空可以来公司看看。
唐诚的骨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总跟一群快退休的老人一起，在工地上做毫无技术含量的巡逻工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梁颂年问：“你想不想学点技术？”
唐诚立刻回答：“想，我可以请半天假。”
“那你现在就来吧，我把定位发你。”
冯瑜做完心脏手术后还需要长时间休养，唐诚想给她请个好一点的护工，就得挣更多的钱。梁颂年几次提出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梁颂年和闵韬继续沟通接下来的计划，一个小时之后，唐诚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拘谨道：“路上看到卖新鲜山竹的，我就买了点，想着给公司的——”
他没料到梁颂年口中的公司，是这样高端的科技公司，望着四周精密的机械设备，和数量夸张的高性能电脑，一下子露怯了。
梁颂年没让他难堪，主动走过来接过水果，递给闵韬，“麻烦闵总分给同事们，对了，这是唐诚，我想推荐他过来看一看、学一学。”
闵韬连声道谢，说：“没问题。”
等闵韬带着唐诚熟悉了一遍工作环境，介绍了各个条线的工作内容，唐诚愈发紧张，偷偷问梁颂年：“我能做什么？好多东西我连听都听不懂。”
“你修过车，说明你对机械不陌生，就看你想不想学了。”
唐诚立即点头：“想！”说完又犹疑：“会不会太给人家老板添麻烦了？”
“不会，因为我也是这儿的老板。”
唐诚一愣，“侨升大厦那边的公司不做了吗？”
“两边一起做。”
“忙得过来吗？”唐诚有些担忧，又指着实验室问：“这个……很有发展前景吗？”
“不知道，也许吧。”
不管能不能救活越享，他都要试一试。
结果并不重要，梁颂年想：他只是遗憾，十几年了，他竟然对梁训尧的遗憾一无所知。
&#183;
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梁颂年应了盛和琛的约，参加一个单身派对，组织人是祁绍城。
“沈教授不都回来了吗？他怎么还敢开单身派对？”梁颂年问。
“这你也知道？”盛和琛大为惊讶，转而笑道：“不过……就是因为沈教授回来了，我哥才要找一个借口见见他嘛。”
梁颂年并不是很想去。
可盛和琛说：“你上回答应了，说要陪我看一遍星际大战！”
梁颂年无奈，只能说：“好吧。”
也难怪盛和琛评价他的表哥是“比刻板印象还要典型的纨绔子弟”。
梁颂年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祁绍城一身醒目的白色西装，正姿态闲适地穿梭在人群里。待走近了，才看清那西装上装竟是件深V领，襟口一直开到胸肌下方，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
为了勾引沈教授，这人还真是手段用尽。
“颂年！”盛和琛一路小跑过来。
梁颂年给他买了红酒，“送你的礼物。”
“你——给我买礼物？”盛和琛惊喜地扬起眉头，下一秒又用狐疑的目光望向梁颂年，“又要我帮你干什么勾当？”
“没有。”
梁颂年径自往里走，盛和琛追在他后面，“那为什么送我礼物？”
“我们不是朋友吗？”
盛和琛露出笑容，“那确实。”
半路和祁绍城撞上，祁绍城先是笑吟吟和梁颂年打了招呼，转头看到盛和琛在梁颂年身边那副乐呵呵的傻狗模样，顿觉浑身来气。
他一把抓住盛和琛的胳膊上往自己的方向拧了拧，小声附耳说：“你看不出人家不喜欢你吗？老是凑上去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们是朋友。”
祁绍城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说：“你五岁还是六岁？过家家吗一定要有人陪你玩？要是被他哥看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我正想说呢，训尧哥干嘛总是插手颂年的交友？没道理的事，”盛和琛对此很有意见，并对祁绍城的话表示不屑一顾，“还有，你哪里来的立场说我这个？今天如果不是我帮你打电话给沈教授，让他过来帮我看一份实验数据——”
祁绍城打断他：“行了。”
“本来就是！”盛和琛一转头，发现梁颂年已经走到另一边和人聊天了，“哎！”
他刚要走，又被祁绍城抓住，祁绍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跟你开玩笑，和颂年交朋友可以，但必须保持正常距离。”
“什么叫正常距离？”
“不让他哥生气的距离，”祁绍城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他哥最近老房子着火，我警告你，不要招惹他。”
盛和琛不解：“什么叫老房子着火？”
“鬼上身。”
盛和琛还是不懂。
他觉得身边这些人包括他表哥都很奇怪，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被误认为是暧昧对象。当然，他不否认他很欣赏也很喜欢梁颂年，但是梁颂年直言不喜欢他，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做朋友。他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实在搞不懂他哥的小心思。
走到梁颂年身边时，梁颂年正在和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的男人聊天。
对方是位记者，也是黄允微的同事，他们前几日在科技展上打过照面。
“……允微姐是我们组的组长，她业务能力非常强，也很有拼劲，我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男人解释着自己今天出现的原因，“后来因为要做一系列企业出海的深度报道，通过允微姐的引荐，我才认识了祁总。”
梁颂年微笑着与他握了下手。
“对了，三少，”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台的社会新闻组最近收到一条线索，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就是梁总十九年前遭遇的那起绑架案。”
梁颂年眼底的笑意一瞬间黯淡了。
“当年那个绑架犯被判了二十年，听说在监狱里有立功表现，本来应该今年提前释放的。结果，突发脑梗，人没了。”
男人顿了顿，又说：“因为涉及到梁总，新闻组那边斟酌后，没有上报。”
梁颂年皱眉，“脑梗？他有基础病？”
“好像没有，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男人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世事难料的唏嘘，“不过也无所谓了，这种人死有余辜。只是死在临出狱前，多少有点……命运捉弄人的意思了。”
梁颂年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男人被好友叫走之后，盛和琛走到梁颂年身边，听到他喃喃道：“早该死了，还让他多活了十九年。”
盛和琛还是第一次听他用如此恨意滔天的声线说话，每个字都让听的人心底生寒。
“颂年？”
梁颂年回过神。
盛和琛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我把投影仪修好了，高清版光碟也准备好了。”
梁颂年朝他弯了弯嘴角，“好。”
虽然已经做好不感兴趣的准备，但梁颂年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开场半小时不到就睡着。盛和琛朝他的胳膊肘杵了三下，还是拯救不了他昏昏欲睡的大脑，又不想在陌生地方睡觉，只好让盛和琛先暂停：“我出去洗个脸。”
他走出影音室，没在负二层找到卫生间，转而乘电梯上楼，远远地听见书房里传来祁绍城的笑声，又隐约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于是走过去。
祁绍城正和黄允微聊天。
沈辞心坐在一旁喝水。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就别走了，”黄允微先开口，大概是在劝沈辞心，“你父母也很想你吧。”
沈辞心不置可否，只说：“公司忙。”
祁绍城急吼吼地插话进来：“德国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我这儿都有。”
“所以呢？”沈辞心意有所指地问。
祁绍城顿了顿，当着黄允微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床上那些骚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陪你过年。”
沈辞心没回应他，低头翻了翻书。
黄允微扑哧一声笑出来。
梁颂年对别人的爱情故事兴趣不大，正要离开去找卫生间，又听见黄允微说：“你怎么突然降级了？训尧的水平快赶上你了。”
“他……”祁绍城笑了声，“他那是憋太久了。”
黄允微语气八卦：“他最近好像在追求颂年。”
“要我说，还追什么追？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捅破就行。”祁绍城话音刚落，就对上沈辞心的冷眼，他只好闭嘴。
“但我总觉得哪里奇怪，他……”
黄允微想了想，斟酌着字句，“他还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们之前劝他接受颂年，他一声不吭，现在他追求颂年，对我们还是一声不吭。你看你和辞心分分合合，还有我和程然那些破事……虽然家丑不外扬，但朋友之间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聊一聊，互相出出主意，心情也能好一些。但是训尧他从来不说，好的坏的全都憋在心里，不和旁人交流，就自己拿主意。”
“他就这个性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所以我才担心啊，别的方面他样样精通，但是感情的事，我觉得他并不擅长。你不觉得他永远先想着别人吗？去年我和程然闹分手，求着训尧跟我假订婚，应付一下父母，他竟然同意了，其实我都没想到他会同意。”
“你都不知道你刚分手那阵子有多可怕，眼睛都哭肿了，在家躺了三四天，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但如果我那时候让你跟我假订婚，你愿意吗？”
祁绍城哑住了。
“我也问他了，为什么同意，他说无所谓。”
沈辞心在一旁淡淡评价：“他已经没精力去爱一个人，经营感情和婚姻了。”
“是，”祁绍城也认同，“右耳失聪这事对他影响挺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自如，事业发展得比谁都好，但是允微，咱们仨一起长大的，你应该能感觉出来他的变化。”
黄允微点了点头，“当然感觉得出来。”
祁绍城叹了口气，“虽然人人都夸他好，虽然他前途一片光明，但要我和他互换人生，我是不愿意的。其实他在绑架案之前，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爸妈几乎没参与他的成长期。
那时候世际还是个小工厂，他爸忙着谈业务，他妈忙着搞后勤，我每次去梁家找他，他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你说他要是个叛逆的孩子也就罢了，但他学习优异，完全不让人操心，父母就完全放手让他自由生长了。
梁栎出生之后，世际的发展趋于平稳，他爸妈倒是有时间养孩子了，人到中年开始学着做一对好父母了，结果因为梁栎的病，全家人的关注理所当然都聚在梁栎身上。”
祁绍城拿过沈辞心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他爸把他推上位那一段时间，那么大的压力，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梁孝生四十五岁才得子，商海沉浮十余载，几乎没休息过一天，早有了退居二线的念头。因此在梁训尧毕业那年，梁孝生不顾董事局反对，以持有绝对比例的控股股东身份，直接委派梁训尧为董事。半年后，在董事局会议上，过半数董事投票决定，选举梁训尧为董事会主席。而这些事，他几乎没和梁训尧商量。
那时候梁训尧才二十四岁，右耳失聪，顶着世际董事会的冷嘲热讽和溱岛媒体的巨大舆论压力，匆匆继承了父亲的位子。
一晃过去十年。
“他竟然完全没长歪，这一点，我是佩服他的。”
黄允微思忖片刻，说：“其实我一直以为他会……很需要爱。”
“也许他需要，但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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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梁颂年回到影音室。
盛和琛暂停了电影，正边打游戏边等他。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好忙抓紧操作了几下，就放下手机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缓缓坐下来。
“你还好吗？怎么洗个脸把魂洗丢了？”
梁颂年没理他，垂眸独自思索。
“电影还看吗？”盛和琛问。
梁颂年摇头。
“好吧，我就知道你看不下去，我去拿点蛋糕吧，这房间待久了有点闷。”
盛和琛起身出去，留梁颂年一个人窝在按摩椅里发呆。
良久，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到身上有一片温暖覆了上来，又闻到熟悉的茶香味道。
梁训尧连香味都是淡淡的，没有跃动与起伏，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看到正给他盖毯子的梁训尧。
“真烦。”他喃喃说。
梁训尧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整理毯子的边缘，直到将毯子完完全全盖住他，连手指都包住了，房间里全是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讨厌你。”他又说。
梁训尧笑了笑，抬手摸摸他的脸颊，“讨厌我什么？”
“笨。”
显然梁训尧这辈子还没被这个词评价过，微眯了下眼，在他腿边坐下，“哪里笨？”
梁颂年不说话了，蜷起身子，半张脸藏在毯子里。
梁训尧盯着他的眼睛观察了片刻，猜测道：“是不是我追求年年的方式，年年不太喜欢？”
梁颂年依旧垂眸。
梁训尧俯身靠近了些，气息温热，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盘旋，“年年教一教我，好不好？”
“你不觉得你不说哥哥，改说我，每句话都变得很奇怪吗？”
梁训尧隔着毯子抱住他，明明鼻尖之间还隔着一指的距离，但语气却像是耳鬓厮磨，认真地问：“哪里奇怪？”
梁颂年胡乱回答：“把自己说年轻了，我还是适应你老古板的样子。”
梁训尧无奈失笑，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和他碰了一下额头，“这里会不会有点闷？”
声音像是哄小朋友。
梁颂年很容易想起小时候，但还是不忘冷漠：“你一出现，我就开始闷了。”
他已经怼成了习惯。
梁训尧也不恼，勾起唇角静静看着他。
梁颂年的鼻间全是梁训尧的香味。
作为背景的投影幕布上，星际大战正放映到某一幕宇宙的深空图景。无边无际的暗黑天幕中，一片巨大的紫色星云缓缓旋转，将整个影音室都浸染成一片暧昧而朦胧的紫调。
这片光晕恰好笼罩在梁训尧的身上。
他缓缓俯身时，气息逐渐逼近，直到避无可避的距离，两人的呼吸在方寸间交缠，其实梁颂年有一瞬的沉溺，但理智让他叫停。
原来不止是他觉得奇怪，就连梁训尧的朋友们都觉得他很奇怪。
他甚至不知道梁训尧改变的契机是什么，梁训尧就已经放下原则，愿意和他共沉沦了。
他把手覆在梁训尧的胸口。
于是梁训尧在双唇即将贴合的前一秒，停下了动作。
梁颂年想，梁训尧依然是克制的。
一切以他的情绪为准则，一切以他的快乐为出发点。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感受到梁训尧不再克制的瞬间，就是望嘉岛雪地里那个吻。
其实他期待梁训尧的冲动。
但梁训尧不会更冲动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进行头脑风暴的那短短几秒里，自己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流连，在梁训尧的嘴唇、滚动的喉结、敞开的领口之间来回逡巡。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上下地扫，眼尾又自然翘起，勾引而不自知。
梁训尧看在眼里，一股想要咬他的冲动骤然涌起。
于是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梁颂年的颈窝与脸颊之间，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
梁颂年吓了一跳，浑身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梁训尧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便顺势滑落，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屁股，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梁颂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只手臂已经伸了出来，虚虚地环在梁训尧的颈侧。
“和谁一起看的电影？”梁训尧问。
明知故问，梁颂年心里发笑。
“好看吗？”
梁颂年朝他挑了下眉，“好看，毕竟是第一次看，有新鲜感。”
他的表情太过挑衅，于是梁训尧惩罚性地，在刚刚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哥哥也会让你有新鲜感的。”

第37章
“什么样的新鲜感？”
梁颂年收回了搭在梁训尧肩头的手臂，将目光挪开，投向别处。他尽量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让自己视线的落点高于梁训尧的视线。
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动权。
梁训尧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电影画面，“年年想看星空吗？我带你去看星星。”
梁颂年轻笑，“不要。”
“那……我陪你看完这场电影。”
“我为什么要和你看？电影是人家盛和琛精心挑选的，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把话说得像偷情，梁训尧的眼神一下子变暗变沉，又刻意保持冷静客观地说：“小盛不错，他小时候性格就很好，适合做朋友。”
梁颂年赞同，“嗯。”
“我没有不让你交朋友。”
梁颂年瞥了他一眼，懒得吱声。
“年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梁训尧顿了顿，说：“只是，别把我排除在外。”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目光也是含情脉脉，梁颂年的心头却涌起一阵伤感，不知是为了梁训尧，还是为了自己。
原来渴望着爱一个人是这副模样。
把自己放得这样低，却又义无反顾。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远，忽然感到搭在腿边的手被一片温热覆住。他垂眸，看见梁训尧握住了他的手，像很久以前习惯的那样，用指腹在他虎口处极轻地摩挲，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指尖抵在他的手腕内侧。
片刻后，他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正试探般地，向上滑了一寸，探入他的袖口边缘。
皮肤的接触带来一阵兀然的痒意，梁颂年下意识地瑟缩。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强握不放，而是顺着他收手的方向，倾身而起，单膝跪在他腿边，完完全全地覆在了他的身上。
完全是碰瓷行径。
梁颂年只能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小声地警告：“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回家就可以吗？”
梁颂年语塞，深吸一口气，“不可以！”
“为什么？”
梁颂年反问他：“为什么你认为你只需要哄我几天，就能得到我的原谅？难道你的妥协千金难换，我的原谅就一文不值吗？”
梁训尧的商业敏感度让他轻易发现了梁颂年话里的坑，“年年，我不是妥协。”
“那是什么？”
“是追悔莫及。”
梁颂年向来觉得自己算得上牙尖嘴利，此刻却像被夺走了所有词汇。脑海里那些惯用的、锋利的、或真或假的句子，全都堵在喉间，竟然找不出哪怕一个合适的字眼，去堵住梁训尧的嘴。
他很想说，你永远不知道那晚我有多难过。
哭着脱掉自己的裤子，哭着说：和我试一试吧，哥哥，明天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
那太不堪了，他不敢轻易回忆。
其实那一刻，自尊心被碾碎都是其次的，那一刻他最恐惧的是：哥哥会讨厌我的，我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之后的半年，午夜梦回耳畔都是梁训尧拒绝他的声音。
别人都说暗恋太苦，梁颂年想，其实明恋也是苦涩的。
“年年。”
梁颂年回过神，看到了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其实以前哥哥的眼里也全是他，只是现在温柔之余，多了几分汹涌的爱意。
“梁训尧，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过谁吗？如果没有过，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揽住梁颂年的腰，不由分说翻了个身，颠倒了位置，摩椅虽然宽大，但可供躺卧的区域却异常逼仄，只勉强容得下一人。梁颂年此刻连跨坐的空间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是被严丝合缝地叠在了梁训尧身上，隔着一条薄毯，却依旧能感觉出梁训尧的体温正在升高。
他试图挪动屁股，胡乱地蹭，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按住了腿根。
梁训尧要他停住的位置，很错误，但也是梁训尧的答案。
他将两腿微微并拢些，夹住，能听到梁训尧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都沉了许多。
那天晚上，梁颂年全程背对着梁训尧，又关了灯，因此错过了他沉溺于情欲的模样。
也难怪溱岛的八卦杂志总将梁训尧评为“最想交往的企业家榜首”。起初梁颂年很不理解，明明浪迹情场的花花公子数不胜数，就拿祁绍城来说，他讨人欢心的段位也比梁训尧高出不止一截。若单论长相，这评价还算公允；可要论“性魅力”？梁训尧只有威慑力。
现在才发现，老古板有老古板的好处。
譬如此刻，梁训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浓稠的欲色，可他的发型依然一丝不苟，西装也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纽扣如平常般系到最上一颗，正抵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梁颂年冒出一个坏念头。
他动了动腰。
梁训尧的呼吸声果然更重了，难以抑制地逸出喉咙，更像是喘息。
好不容易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出一点空隙，他立即跨坐到梁训尧身上。还没找回那点虚张声势的优势，梁训尧忽然抬手，将两人之间那条碍事的薄毯一把抽走，扔到了一旁。
没了那层阻隔，体温的感触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容忽视。原本居高临下的梁颂年明显地慌乱了一瞬，想把毯子抢回来。
梁训尧却不让，抬起眼，用一种故作正直的语调说：“这里不冷，年年。”
“……”坏人。
梁颂年想，这人二十四岁就执掌世际，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他还得再修炼几年，才能把这个坏家伙拿捏在手掌心。
梁训尧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到了他的腰际。
他费力地挣开。
很快，那只宽大的手掌又覆上他的后背，将他缓缓压得俯下身去，他一个踉跄向前倾倒，鼻尖轻轻撞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梁颂年闻到一丝苹果气泡酒的味道，起初以为是梁训尧身上的，直到梁训尧的唇瓣近在咫尺了，他才猛地想起：那酒是他半个小时之前喝的。
难怪有些头晕，难怪浑身发软。是酒的错，不是他的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胸口即将完全贴上梁训尧的胸膛时——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教授真的有事找你——”祁绍城的话音戛然而止。
而站在他身前的，是脸色陡然僵住的盛和琛。
盛和琛被祁绍城莫名其妙支开快半小时了，然而祁绍城压根说不出任何一件必须要他做的事，只一味拉着他四处闲逛打招呼。盛和琛觉得浪费时间，他明天还要开会，于是执拗地甩开祁绍城，径自往楼下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僵在门口，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震惊与错愕。
梁颂年，和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梁训尧。
这两个事实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梁训尧先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一旁的薄毯，迅速裹在梁颂年肩头，将他安顿到另一侧的按摩椅上。
梁颂年自认为是一个坦然的人，可此刻面对盛和琛震惊而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心情复杂，毕竟，盛和琛是他真心相待、为数不多的朋友。若是换作平时，他会不吝倾吐，可此情此景实在混乱，他只能沉默背对。
“这……”祁绍城懊恼不已，立刻上前用力带上了门。
可门外的盛和琛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他一把甩开祁绍城试图将他拉走的手，声音因激动而不断上扬：“他们是兄弟！”
“闭嘴！”祁绍城压低声音怒斥，“又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出去问问，有谁会认为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盛和琛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面对这个脑筋转不过弯的弟弟，祁绍城心力交瘁，索性一把将他拽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盛和琛喃喃发问：“训尧哥比颂年大了整整十岁，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跟你没关系。”祁绍城冷声打断。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祁绍城的耐心即将耗尽。
“当一个人比你年长那么多，条件、地位、权势都完全碾压，经年累月的陪伴和照顾，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依赖的错觉，”盛和琛试图理清自己的逻辑，“这种环境下产生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蒙骗的迷恋，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
“迷恋又怎样？”祁绍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他们已经相互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盛和琛，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十五年如一日地爱护一个人，十五年如一日地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且不求回报？你能不能？”
盛和琛哑然失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梁训尧更爱他弟弟。至于这份爱究竟是如何产生、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没有资格评价。”
影音室里，梁颂年和梁训尧各坐一边。
盛和琛的那句“他们是兄弟”，隔着装有隔音棉的门板，依然能够听见。
说心里无波无澜是假的。
梁颂年缓缓转过头，心想：梁训尧又要开始想东想西，开始未雨绸缪了。他一定会想，完了，连盛和琛都不认可，之后要是公开了，倾巢而出的议论纷纷，年年该怎么熬过去？
可转过头，只见梁训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察觉到梁颂年的目光，梁训尧望向他，“这个电影不错，我上高中的时候看过。”
“……我还以为你要出去封了盛和琛的口。”
梁训尧轻笑，“和他计较什么？”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别人的评价。”
“我向来只介意别人对你的评价。”
梁颂年不自觉垂下眼睫，听到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说：“年年，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路没有尝试，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围绕在你的身边，影响你的发展，但如果你不介意，那就无所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梁颂年扭过脸，闷声说：“你明明很在意的。”
当时二话没说就把他推开了，现在为了追求他，又把自己说得无私又伟大。
梁颂年才不信这些男人上头时的鬼话。毕竟他也哭着说过，就做一次，明天就忘。
“年年，要不……我们去国外领证？”
梁颂年呆住。
“你如果不相信我，对我始终没有安全感，有一个结婚证作为保障会不会更好？领证之后，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伴侣，按规定必须进行信息披露。我们就借此机会，向所有人公开，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霍然起身。
梁训尧把关系推进得太快了。
他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轻轻拨动一个按钮，就直接把思维程序从“兄弟”变成了“情人”，这当然是梁颂年想要的结果，可是……
可是……
怎么爱太浓烈也叫人心慌？
他说，我不要。
然后匆匆离开了影音室，坐车回了家。
&#183;
梁训尧在影音室里独坐良久。
他把剩下来的星球大战看完了，正在播放片尾曲的时候，祁绍城走进来。
梁训尧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
“我还以为你陪颂年回去了。”祁绍城在他身边坐下。
梁训尧沉默不语。
“你在想什么？”祁绍城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们都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电影不错。”
祁绍城点了点头，“还有呢？”
“沈教授没来？”
“来了，在楼上，我用盛和琛拖住他，抽空下来和你说几句话。”
梁训尧于是起身，整理衣襟，“沈教授难得回来一趟，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你和颂年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想，朋友之间不宜讨论这些。”
祁绍城早就习惯了梁训尧这副循规蹈矩名门正派的模样，并不生气，只笑着问：“那有什么是适宜和我讨论的？”
“我收回我六年前的论点。”
祁绍城眯了下眼，竟然刹那间心领神会，反应过来梁训尧说的是什么。
六年前，梁颂年刚结束高考，梁训尧几乎推掉了整个夏天的工作，专心陪他。宁可让文件在办公室里堆积成山，也要确保梁颂年玩得尽兴，半个月里辗转了五个国家。
刚回来没几天，梁颂年又在电话里软磨硬泡，闹着要去冰岛看极光。
当时梁训尧正被积压的工作淹没，可是听到手机里传来那带着点耍赖的、黏糊糊的央求声，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温声应道：“好，后天哥哥陪你去。”
正好那天祁绍城赖在他办公室打发时间，听见这番对话，嫌弃地咧了咧嘴：“我说，你还是正经谈个恋爱吧。把全部心思都挂在弟弟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梁训尧刚挂断电话，闻言抬起眼，神色是祁绍城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惊人得很，“恋爱有什么意思？”
一晃六年。
梁训尧再一次望向祁绍城，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话，说：“恋爱的确有意思。”
祁绍城笑出声来。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想替八卦的黄允微问，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无需问，何必问。
非要质疑一个不求回报的人的真心，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他走上前，把胳膊搭在梁训尧的肩头，坏笑道：“有些事，你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向我请教，现在的孩子接触网络都很早，他懂的说不定比你还多，有时候玩得兴致起来了——”
话音未落，梁训尧就冷脸离开了。
祁绍城在后面说：“哥们，还是要保重身体啊，毕竟大十岁，累了别硬撑。”
门咣当关上。
梁训尧向梁颂年的司机确认梁颂年已经平安回到家之后，才坐车回了明苑。
第二天，他去方博士那里讨论手术方案。
评估结果已经出来，梁训尧目前的健康状况符合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的标准。
“但问题在于您目前的工作强度……”
方博士将一份注意事项说明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梁总，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五到七天，之后是初步愈合期，即便我们将计划压缩到极限，您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不能维持目前的工作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会影响神经系统恢复，进而影响手术效果。”
梁训尧翻看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眼问：“你之前不是说，一周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一周是基础生活自理，不代表您可以立刻回到日均十几个小时的高压工作状态。”
方博士语气坚持。他虽不完全了解一个上市集团掌舵人的具体日程，但也常在新闻里看到其他知名企业家度假、休养的身影，并非人人都需如此透支，也说明不是每位企业家都需要高强度的工作来维持企业的运转。
“……连二十天都抽不出来吗？”
“不是工作的问题。”
梁训尧的目光落在手术方案上，眉宇间罕见地笼上一层郁色。
“那是……？”方博士一直觉得梁训尧冷静得可怕，仿佛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可面前这个梁训尧眉宇之间明显的迟疑，却让他顿感陌生。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并不打算将手术的事告知任何人。
听力障碍伴随他近二十年了，他早已习惯，身边的亲友大概也已淡忘——除了贴身助理和方博士，恐怕没人会时刻记起他耳道里还附着那只微型的助听器，他一向不习惯让人担忧。
沉默片刻后，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我会重新调整工作，你也把康复计划调整一下，半个月够不够？”
其实他清楚，小家伙那么聪明，超过五天见不到他，就要生疑了。但为了之后不受影响地和小家伙交流，他也只能如此。
“这是风险提示，”方博士递来一张纸，“我之前也跟您浅谈过，任何手术都存在不确定性，人工耳蜗植入手术虽然已经成熟了，但仍有百分之三十的达不到预期效果的可能性，这主要与耳蜗神经存活状况以及术后康复情况有关，需要您有个心理准备。”
梁训尧点头，表示知晓。
方博士逐项说明：“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耳鸣头疼，结膜出血，以及头皮植入的位置发烫。还有最重要的是，人工耳蜗能补偿传统助听器无法处理的低频声音。这意味着术后您将接收到大量被过滤掉的环境噪音，这种突如其来的听觉过载，会让您的心情非常烦躁，注意力难以集中……”
梁训尧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点头。
方博士也看出他的犹疑，劝道：“我这边也建议您再考虑一下，毕竟您已经佩戴了助听器这么多年，并没有影响您的工作生活，植入人工耳蜗也不会大幅提高您的听力。”
梁训尧思忖良久，说：“好的，我决定好了再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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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收到了一条消息。
起初没太在意，吃午餐时顺手点开，才发现发信人是徐旻的助理。
[梁先生您好，徐总今天下午三点有约半小时的空档，您需要过来一趟吗？]
梁颂年几乎立刻放下筷子，回拨了电话，为没能及时查看消息诚恳致歉。随后，他三两下解决完午餐，迅速回到办公室，将准备好的材料再次梳理了一遍。他还联系了维柯能源的叶铧，让对方派了一名核心技术人员，带着产品实物样品与他一同前往。
在宝贵的半小时里，他调动了所有专业储备与沟通技巧，陈述得清晰而有力，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成功勾起了徐旻的兴趣。徐旻开始主动翻阅他整理的文件，并就其中一项关键专利的具体应用提出了深入的问题。梁颂年与身旁的技术人员配合默契，对答如流。
会面结束时，徐旻主动起身，向他伸出手，语气比上次郑重了许多：“梁先生，上次是我小看你了。为我当时的轻慢态度，向你致歉。”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我上次表现得确实不够好。”
徐旻说会再考虑。
离开之前，梁颂年忽然转过身，问徐旻：“您……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份？”
徐旻说：“起初不知道，是今天早上我的助理在我的西服里掏出了你上回留给我的名片，他想起了你的身份，但我并不是为了你哥哥的面子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那天没有勇敢地拦住我，讲解流畅，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今天就不会想到你，所以你应该感谢你自己。”
梁颂年愣怔良久。
徐旻鼓励道：“继续加油，期待我们之后能够达成长期的合作。”
一直到汽车停下，梁颂年还没缓过神来。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成绩优异，学习之路十分顺遂，但这份优秀总是笼罩着梁家的光环，再出色的表现，落在旁人眼里，似乎都能轻易归结为“金钱的力量”与“家族的铺垫”。然而徐旻那番话，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前缀与背景的纯粹的认可，让他欣喜不已。
这一刻，他不是梁颂年了，不是梁家的养子，也不是梁训尧的弟弟，就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在一年多磕磕绊绊的付出之后，终于从合作方那里，得到了第一个由心的表扬。
就连打开门，看到梁训尧在他家厨房炖汤，他都没心思生气了。
他只是照例叉着腰皱着眉头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我真的要换门锁密码了。”
说着就转身去改密码。
他打开主人模式，输入原密码之后，系统提示他输入六位新密码。
“1121——”
梁训尧走过来，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指点下了后面两位数：“99。”
梁颂年转过头，气鼓鼓地瞪他。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笑着说：“宝贝，你从小到大就这两个密码。”
一个是哥哥的生日，一个是哥哥把他救出梁家的日子。
99是哥哥的意思，他自创的，还兴奋地跑过来问梁训尧：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才不是！”梁颂年脸上发热，作势就要推开他。
手刚抵上胸膛，就被梁训尧轻轻捉住手腕，反手一带，顺势将他按在了门板上。
梁训尧俯身靠近他，轻声说：“年年好久没叫哥哥了。”
梁颂年抿住嘴，誓死不从。
“哥哥想再听一次。”
“不要。”
“就一次。”
“不！要！”梁颂年一字一顿。
梁训尧的目光有些深沉，却还是带着笑意，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柔声问：“要怎么样，才能听见年年再叫一声哥哥？”
梁颂年还在考虑。
梁训尧的吻已经落在他颈侧，又辗转流连至耳垂，最后印在脸颊。
梁颂年最烦他这副不经允许就可以做一切的专横模样，怒气冲冲地将他推开，一时没过脑子，声音扬了起来说：“色诱也没用！”
梁训尧动作微顿，随即，低低地笑了。
梁颂年耳尖倏然通红。
梁训尧退开些距离，目光意味深长地锁住他：“原来这在年年眼里，算是色诱。哥哥还以为自己早就没有色相可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玩味，梁颂年受不了这种调笑，“本来就没有，三十几岁的人了，本来就不如二十几岁年轻男生青春阳光了，我才懒得看你，早就腻了。”
话音刚落，就被梁训尧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压在门板上。
一上一下的视线，强迫他看着他的脸。
“真的看腻了吗？”
他惩罚性地捏了一下梁颂年的屁股。

第38章
梁颂年的屁股很软。
他没有刻意锻炼过，所以皮肉细韧，摸起来是薄而软的，以前清瘦过分，现在三餐正常，稍微长了些肉，手感就更好了。
“还可以再胖一点。”梁训尧说。
梁颂年觉得这是梁训尧对他的嘲讽。
他的骨架比起同身高的人要轻许多，常年健身的梁训尧一只手就可以托住他，另一只手还能自如地作恶。他感到很愤怒，但他除了冷着脸推搡，也不知道该怎么欺负回去。
手抬起又落下。
到底还是舍不得。
梁训尧还是想哄他叫一声哥哥，梁颂年不理解他的意图，皱着眉头问：“你又不是没听过，装什么可怜？”以前他像小麻雀一样“哥哥哥哥”围着梁训尧叫个不停，早就叫了上千回。
梁训尧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把梁颂年放下来，揉了揉梁颂年的腿根和胯，“今晚想吃什么？”
梁颂年本来想把他赶出去的，但他今天心情好，于是打算给这人一个面子，冷笑着说：“五荤三素两汤，两种主食，还有水果。”
梁训尧对他的刁难不置一词，“好。”
梁颂年顿觉没劲。
他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等了半小时，一抬头看到梁训尧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炖锅，他想了想，说：“算了，少做点吧。”
说完又乱扣锅：“真是浪费粮食！”
梁训尧轻笑，主动揽责：“嗯，是哥哥的错。”
电视里随机播放着某档知名综艺，嘉宾的笑声和轻松的配乐交织成欢乐的背景音，和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食材下锅发出的噼里啪啦滋油声混杂在一起，充盈了整个房间。
梁颂年靠在沙发里，忽然有些恍惚。想到几年前在明苑，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被梁训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除了喜欢哥哥，没有其他烦恼。
他一言不发地望向梁训尧，心想：可是……那时候的梁训尧快乐吗？有烦恼吗？
在他的认知里，梁训尧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不快乐”“有烦恼”这样庸常无力的词汇，似乎不该和梁训尧扯上关系。
“好了，年年。”
梁训尧把切好的水果放上桌，擦了擦手，站在桌边等着梁颂年过来。
梁颂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梁训尧给他拉开凳子，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梁颂年皱眉：“干嘛坐我旁边？”
六人座的大理石长桌，梁训尧非要和他挤在同一侧。
梁训尧说：“给你夹菜。”
梁颂年快要受不了了，“梁训尧！”
以前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腻歪成这个样子。
梁训尧像是听不到他的怨念一样，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块牛肉，“你爱的牛肋条。”
桌上统共摆了五道菜，从荤到素，全是梁颂年爱吃的。
梁颂年从小嘴就刁，能让他真心实意说一句“喜欢”的菜式，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他的口味偏好，与其说是养成的，不如说是梁训尧在朝夕相处里一道道亲自试出来、测出来的。他对自己口味的了解未必有梁训尧清楚。
“先喝点汤。”
梁训尧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琼姨说你晚上吃米饭，胃会难受，我就没煮。”
梁颂年总觉得很怪，犹犹豫豫地拿起汤匙，刚喝了一口热汤，梁训尧又给他夹了块辣炒鸡，还帮他提前去了鸡骨头。
吃到一半，梁训尧说：“年年，我过几天要出一趟差。”
梁颂年夹菜的动作顿住。
“去欧洲几个国家，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哦。”梁颂年不甚在意。
“海能和国外一个实验室达成了长期合作，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去考察，正好趁年底这个机会，赶在他们过节之前把事情定下来，”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解释，片刻后，转头望着梁颂年的侧脸，“我不在，年年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颂年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晃了晃腿，“你不在，我更开心。”
梁训尧并不恼，弯起唇角，看着他的脸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梁颂年皱眉，避开梁训尧的灼灼目光，心想怎么出一趟差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他还以为只有他会犯这种傻，只要梁训尧一出差，梁颂年提前两天就会开始焦虑，会食不下咽，会反复询问梁训尧什么时候回来，等到梁训尧要出门了，他就拦在门口，哭兮兮揪着梁训尧的衣摆，要哥哥早点回家。
真是风水轮流转。
梁颂年一直到吃完，余光扫过梁训尧的碗，才发现梁训尧全程没怎么吃，陶瓷骨碟上堆着的鸡骨头和鱼刺，都是剔给他吃的。
又是苦肉计，梁颂年不屑地想。
吃完饭，梁颂年进书房看书，他前几天刚看完一本编程简易入门，闵韬又给他推荐了一本更具可读性的教材。
很奇怪，他上大学的时候对计算机通识课程毫无兴趣，听到二进制就顿觉无聊，甚至有些抗拒，当然最后只拿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谁能想到，毕业一年多了，他竟然开始捧着编程书细细赏读，还琢磨出些趣味来。
梁训尧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时常想，毕竟梁训尧的外表并不符合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
梁颂年偶尔会想象梁训尧戴着黑框眼镜，穿着T恤，坐在电脑前行云流水写程序的样子，又或者拿着操控器，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调试机器人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他听到梁训尧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收拾好厨房，又经过书房，去到他的卧室。
片刻之后，他听到梁训尧说：“年年，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柜子里了，有空的话可以试一试。”
梁训尧完全不用询问他的尺码，自从跟着梁训尧生活之后，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是梁训尧一手包办，梁训尧一眼就能估出他的体重浮动。至于喜好，也是同理。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直到梁训尧敲响书房的门。
在他长久不回应之后，梁训尧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余光扫到他手里的书，微微诧然，“怎么看这个？”
“盛和琛推荐的。”
听到盛和琛的名字，梁训尧的脸色还是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悦，整理了一下梁颂年乱糟糟的书桌，故作无意地问：“那天之后，他主动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
梁颂年倒是没撒谎，影音室被撞见的第二天，盛和琛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为自己昨晚失态的表现而道歉。盛和琛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说：“颂年，和他在一起的话，你是开心的吗？”
梁颂年并不想给盛和琛不切实际的幻想或错觉，于是说：“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实话。
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梁训尧、爱上其他人了，也不会改变梁训尧在他心里的重要地位，梁训尧是不可取代的，在他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出现的一缕光，这一点此生不变，虽然这段话他绝对不愿当着梁训尧的面说。
他故意不理睬梁训尧，继续看书，梁训尧则拿起他手边的另一本，随意翻了翻。
他偷偷瞄向梁训尧。
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对于曾经热爱的怅然，他表现得很平淡，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你看过这本书？”
“没有。”
梁颂年心想：大骗子，明明闵韬说这个系列的书都是你当年推荐给他的，作者是你曾经很崇拜的计算机大师。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语焉不详，我就以为是商科，结果最近才知道你是学计算机的。”
梁训尧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问：“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吗？”
梁训尧轻笑，指尖抵在书本的边缘轻轻滑动，“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梁颂年又问：“如果不需要你继承家业，你毕业之后会变成一个程序员吗？”
梁训尧说：“有可能。”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还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生活？”
梁训尧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望向梁颂年，目光平静，浅浅笑道：“应该是现在吧。”
梁颂年低头看向书页。
然而，梁训尧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他的目光根本无法在文字上停留超过三秒，感官的每一寸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梁训尧身上。很快，他感觉到梁训尧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接着，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完完全全地困在了自己身前。
幸好，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本书。梁颂年下意识将书本紧紧抵在身前，聊胜于无的反抗。
“今晚我能留宿吗？”
“不能。”
“外面快下雨了。”
梁颂年垂眸不看他，“关我什么事？司机会把你安全送到家，不淋一滴雨的。”
“我已经让司机回家了。”
梁颂年往后仰，试图避开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梁训尧继续往下压，用诱哄的语气说：“年年，收留我一晚。”
梁颂年终于愿意抬起眼皮，施舍他一个完整的眼神，两个人对视良久，梁颂年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哪里？”
“你以前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没说过。”
“你以前没对我表现出这样的欲望。”
“我在克制。”
梁颂年一时语塞，只能郁闷地转过头，刚想转过来再怼梁训尧两句，梁训尧已经按住了怀里的书，欺身靠近。梁颂年不胜其烦，怒道：“那你现在怎么不克制了？我又没同意接受你！”
“因为你总是躲着我。”
“你这样，换个人也会躲的！”
梁颂年猛地推开他，抓住梁训尧起身的空隙，迅速逃了出去。
因为他坚决不同意梁训尧的留宿，梁训尧最后还是赶在落雨之前出了门。
梁训尧解开西服的纽扣，坐进车里。
由于他迟迟没有发出指令，司机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喊了好几声梁总，他才听见。
“什么？”
“梁总，是回家吗？”
“是。”
梁训尧回到家，没有开灯。
方博士给他的术前须知和风险告知单摆在茶几上，他已经反复看了两遍，现在又走过去，拿起来，一条一条从头看到尾。
夜深人静，客厅悄然无声。
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梁训尧放下手里的文件，在沙发上独自静坐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忽然间，他像被什么无形的念头牵引，起身走进书房。在一整面浩大的书墙前，他在最边上驻足，伸手打开了一扇多年不曾开启的柜门。
里面没有书，而是满满当当、排列整齐的奖杯与证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他没有拿出任何一件，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了其中一座奖杯顶端的水晶球上。
触感坚硬、寒冷。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平静地关上了柜门。
他转过身，走向卫生间洗漱。
冰冷的水流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183;
&#183;
梁颂年给徐旻的助理发去消息。
询问徐总何时有空，维柯能源的项目什么时候可以进一步交流。
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回复。
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梁颂年心头一凉，不受控制的沮丧感瞬间蔓延全身。
助理回复：[抱歉，梁总，鉴于当前徐总工作繁重，我司决定暂停对维柯公司的进一步考察与合作推进。我司非常认可您方团队的专业能力，期待之后可以再次合作。]
愤怒是其次的，梁颂年当下只觉得茫然。
明明几天前徐旻还夸他有潜力，主动表态说要合作，怎么短短几天就毫无征兆地变卦了？他想不明白，于是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从徐旻的助理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
指向一个人，梁孝生。
“老梁总昨天来了一趟，徐总特意招待了他，两个人聊了很久。出门的时候。徐总还说，请您老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梁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被老板知道我就完蛋了。”
梁颂年说：“放心吧。”下一秒就把钱转给了助理。
放下电话之后，他开车回到海湾一号。
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不回来。
如果不是侧楼还有一些他和梁训尧的共同回忆，梁颂年连这片区域的空气都不想闻。
他下了车，径直走向花园。
每周三是蒋乔仪邀请朋友以及董事会高管的妻子们，一同喝茶闲聊的固定时间。
结束茶话会之后，蒋乔仪会独自在这里看一看远处的景色，梁颂年走过去的时候，梁栎正好走到蒋乔仪旁边，抽了张凳子坐下，喜不自胜地说：“梁颂年和枫岚的项目黄了。”
蒋乔仪无奈，“这是你爸爸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他算什么弟弟，别恶心我了。”
蒋乔仪摇了摇头。
梁栎碾碎鞋边的落花，不屑道：“说要自己开公司，还不是全靠我们家的资源，我不信如果没有哥的引荐，他能接触到徐旻？”
“你如果想创业，爸爸妈妈也会帮你的，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不管做出什么样的成绩，爸爸妈妈都接受，哥哥也会——”
“别提他了！”
梁栎压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哥最近三天两头往他家跑？他俩的关系已经不正常了，你们感觉不到吗？”
蒋乔仪显然不信，“不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梁栎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现在不去干预，哪天爆炸绯闻传得满天飞，全溱岛都知道你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在一起了，你们就高兴了！到时候我们都没脸出门了！”
蒋乔仪皱起眉头。
“我不管，他之后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会出手的，我不想看他好过。”
“小栎！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
“我怎么就任性了？我就是看不惯他对哥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音刚落，梁颂年直接走了进来。
蒋乔仪先发现了他，霍然起身：“……颂年。”
梁栎也愕然异常，仍绷着脸，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梁颂年漠然看向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最好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
“我犯你什么了？”
“你在那家赛车场里不止打过钱玮吧。”
梁栎瞬间僵住。
梁颂年眼中恨意渐深，“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梁栎，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梁栎嚯地站起来，“你在威胁我？你有本事发出去，最后还不是哥来帮我收拾残局？”
他说得理所当然。
梁颂年望向一旁的蒋乔仪，“你们对此毫无看法？”
“颂年，我现在就联系训尧，项目还是能挽救回来的，我们也会看管好小栎——”
梁训尧走进花园前，听到梁颂年骤然扬起的声音：“为什么最后都是梁训尧的事？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他有多忙，你们不知道吗？”
蒋乔仪愣住：“知道，但你们之间这些小矛盾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她哄孩子一般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不要再闹了。”
“小矛盾，”梁颂年冷笑一声，“没有梁训尧，你们母子俩能坐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喝茶聊天？为什么你能容忍梁栎这个蠢货犯下一件又一件的蠢事，却对梁训尧的境况毫不关心？他累不累？吃饭吃得好吗？左耳的听力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你身为母亲，在意过吗？”
蒋乔仪完全被他说愣了，半晌才放不下脸面地反驳：“我们家的事，轮不到——”
她也自觉失言，没有往下说。
梁颂年冷眼望向梁栎，“你毁了我枫岚的项目，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梁栎，以前我是看在梁训尧的面子上对你点到为止，但我现在无所谓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梁栎意识到他是来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句子。
梁颂年说完转身就走。
却在花园门口撞上了梁训尧。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梁颂年脚步一顿，收起不自然的表情，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略过。
快步坐进车里。
大口大口呼吸，仍难平怒火。
直到梁训尧坐进来，他下意识往门边缩，思绪才被梁训尧的突然出现挤占，忘了自己怎么还在海湾一号的门口。
他作势要下车，却被梁训尧一把抓住。
司机将车开到无人处，下了车。
“你又要干嘛？”
梁颂年来不及挣扎，就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梁训尧的双臂几乎是同时环了上来，一只手牢牢覆在他后背，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地按在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欲望，仿佛不只是想拥抱他，而是想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梁训尧！”
“年年，让我抱一会。”
梁颂年于是不动了。
“枫岚的事，需要我来解决吗？”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我能打动徐旻一次，就能打动他第二次第三次，解决不了他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投资机构，我可以慢慢试，慢慢来，总能成一个。”
他说完，梁训尧倏然松开手臂。
梁颂年终于得以喘息，挣扎着从他怀里撑起身。刚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梁训尧的目光里。那眼神沉沉地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一样，透着强烈的欣赏与喜爱，然后他看见梁训尧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起来。
他不自觉望向别处。
“年年。”
梁训尧总是毫无缘由地叫他一声，梁颂年感到厌烦，正要发脾气。
就听见梁训尧说：“能不能吻你？”
他愣住。
“梁训尧你最近怎么每天都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以前那副端正自持的样子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
“我在失控。”
梁颂年诧然望着他。
“很想要你，但你不要太快的进度，所以能不能从接吻开始？”
梁训尧说着，目光已然全然锁在梁颂年的唇上，那视线滚烫、专注，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强烈欲色。梁颂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唇瓣的肌肤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难耐的麻痒。
他咽了下口水，他觉得眼前的梁训尧已经不是他的哥哥了，甚至有点害怕。
“在怕什么？”梁训尧伸手抚住梁颂年的脸颊，“我对你的欲望还不够明显吗？”
梁颂年捡起最后一丝理智，质问他：“你确定那是欲望，而不是妥协的产物？”
“我认为，爱不是说出来的，”梁训尧托住梁颂年的屁股，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哑声说：“是渴求还是妥协，你可以试一试。”
话音一落。
梁颂年感到自己的唇瓣被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覆住了。
在他迟来的、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幻梦里，它曾无数次以模糊的感觉出现。而现在，它不再是虚妄的想象，也不是他单方面的厮磨，而是带着真实的温度、具象化的欲望。
让他的思绪和理智一瞬间燃烧殆尽。
他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两只手不自觉搭上了梁训尧的肩膀，而梁训尧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滑入他的上衣后摆，徘徊在他的裤边。
他的臀肉被梁训尧握着，没有任何布料的隔阂，梁训尧稍稍用一下力，他就不自觉耸起肩，呜咽一声，又被梁训尧吻得更深。

第39章
梁颂年以前偷偷想过，梁训尧作为哥哥是全世界最称职，但是作为男友……体验感不会很好，毕竟他身上没有一丝与爱情搭边的气质。
他还想过，梁训尧这个老古板会不会连上床都要计算次数，像安排行程，一月一次。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愿意的。
没想到，事实刚好相反。
梁颂年也分不清自己是蒙了还是真的没力气，身体一次次往下坠，又一次次被梁训尧托着抱起来，继续亲。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要被梁训尧嘬麻了，没知觉了，于是一口咬住梁训尧的上唇，重获呼吸，下一秒梁训尧的吻又落在他的颈侧。
幸好他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薄针织衫，而不是衬衣，不会被梁训尧解开纽扣向下侵略。
亲吻声太暧昧了。
梁颂年不知道梁训尧的助听器是不是过滤了这些轻微的声响，于是全灌进了他的耳朵。
他甚至没搞懂梁训尧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等等，为什么他刚到，梁训尧就出现了？
如果是他来到海湾一号之后，管家怕起冲突，紧急提醒梁训尧，也就算了，可他下车还不到十分钟，梁训尧就神出鬼没般站在他身后。
“你又监视我！”梁颂年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仍无愧意，“你回这里，我不可能不担心。”
“我在梁栎面前还能吃亏？”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对他连基本的信心都没有。
“不怕你吃亏，怕你有顾忌。”
“顾忌什么？”
梁训尧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梁颂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闷声说：“你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才不管你。”
梁训尧轻笑。
梁颂年刚想说什么，刚开口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猛地抓住梁训尧的手腕，声音还微微发颤：“烦死了，不准再捏了！”
他的屁股又不是面团。
他感觉梁训尧用力到手指头都快陷进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训尧有这个恶趣味？
“年年……”
梁训尧再一次抱住他，不是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而是交颈相拥，姿态里透出一种罕见的依恋。梁颂年捕捉到一瞬的异样，满腔怒火忽然熄灭，瓮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梁训尧松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年年，我向你保证，我没有监视你，如果说关心你的安危也叫监视，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你了。”
“不需要你关心，”梁颂年想了想，又说：“我不需要你像保姆一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我的工作和我的社交圈，我不需要你围着我转。”
梁颂年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但梁训尧还是提出了反驳意见，“年年，我们的关系有一个前提是，我已经这样照顾了你将近十五年。”
“所以呢？”
“变成爱人后，我应该对你更好。”
梁颂年简直窒息，梁训尧对他的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将他困在里面，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梁训尧庇护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梁训尧还停在当年。
“年年，后天早上的飞机，预计十五天的行程，”梁训尧拂开梁颂年额前的碎发，“琼姨明天就回来了，三餐还是要按时吃，月底会降温，要多穿一点，我买的衣服试过吗？”
梁颂年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年年，再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梁颂年快烦死他了，“又干嘛啊？”
梁训尧想起昨天他问方博士的话：“植入人工耳蜗之后，我听到的声音会不会和之前不一样？”
“会的，”方博士说，“会更清晰，但也……更偏向机械的电子音，毕竟是用电极刺激听觉神经，和只有放大效果的助听器必然不同。”
梁训尧的失聪出现在梁颂年来他家之前，所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梁颂年完全真实的声音。他想过，梁颂年的声音应该比他听到的更娓娓动听，撒娇时更嗲些。
他忽然抬起手，取出左耳的助听器。
隐形助听器太袖珍了，他需要侧过头，探入一根手指，再用另一只手托住耳廓，以一个并不优雅甚至有些搞笑的姿势，取出了那枚小小的助听器。
梁颂年愣住，以前梁训尧从不在他面前取助听器。
梁训尧一直刻意避免在他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听力残疾，哪怕出现助听器突然故障的情况，梁训尧也会避开他，联系方博士。
他看着梁训尧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助听器，又抬头看向梁训尧，听到梁训尧说：“这里很安静，年年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好奇怪。
他缓缓皱起眉头。
“不叫哥哥，说些其他的，好不好？”
梁颂年的心头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颤声问：“你是不是……快听不见了？”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着他的口型，“你看你刚刚说得这么小声，我照样听得见。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好久没有安安静静聊过天了。”
梁颂年稍微放松了些。
“以前你还在读书的时候，没事就来闹我，趴在我的怀里一说就是半天。”他说着，不自觉露出笑容，用指尖轻轻拂过梁颂年的鬓角。
梁颂年哼了一声，望向别处，“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朋友，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朋友，才会那么依赖你。现在我有很多朋友了，所以不想跟你说。”
“哥哥也想做你的朋友。”
梁颂年心想：骗小孩呢，朋友会随便把手伸进人家的裤子里，捏人家的屁股吗？
忽然间，他感觉到梁训尧倾身过来，在他已经干燥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简单的一个吻。
“你——”
梁训尧说：“哥哥会很想你的。”
梁颂年倍感茫然，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着。他抬手，用力抵在梁训尧的胸膛，挣扎出去。
“你……”他声音有些不稳，视线匆匆扫过梁训尧的耳侧，提醒道：“戴好助听器。”
说完，不等梁训尧反应，他便侧过身打开车门，迅速下了车。
微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不安。
&#183;
第二天。
梁颂年实在坐不住，再一次向徐旻发出见面申请。
徐旻的助理婉拒了他。
他软磨硬泡，助理态度依然坚决。
没办法，枫岚资本这条路走不通了，就算能再次合作，中间的隔阂也不可能消弭，他只能另寻他计。
他在办公室里想了想，决定自己开车到枫岚资本的楼下，一直等到徐旻的车出现在闸口，立即开车追了上去。
等徐旻下车，他快步走了过去。
“徐总。”
徐旻转头看到他，眼里露出几分为难。
“徐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犯难。”梁颂年开门见山，“我知道我父亲的话分量很重。我无意与他对抗，更不想让您夹在中间难做。”
“只是我接触枫岚资本的事，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为了推进和您的合作，我推掉了其他机会，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如果现在因为外部原因戛然而止，对我公司的口碑和客户信任度，会是很大的打击。”
徐旻叹气，“你想怎么办？”
“您为我指一条路吧，维柯主要的方向是土壤修复，合作最多的都是政府部门，对此有兴趣、有信心的投资方很少，您慧眼独具，主动邀请我去公司详谈，我是很惊喜的，说明您是真的了解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既然您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拒绝我的，那我就腆着脸，再借一次我父亲的身份，向您讨教一二。”
徐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三少，你很聪明。”而后略作思忖，说：“这样吧，我帮你引荐一个人，他以前做过相关的工作，而且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的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梁颂年立即说：“多谢徐总。”
“你给我的资料，我会转交给他的，该说的我会交代清楚的，等我消息。”
梁颂年向他躬了躬身，再次致谢：“谢谢徐总，打扰您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患。
明年年初他一定要让维柯能源这个项目圆满结束，否则他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怀疑了。好歹他也是溱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好歹……他是梁训尧的弟弟。
不能丢脸。
这边安顿好，还要去一趟越享，闵韬把近十年的公司日志整理出来，要给他研究。
于是他坐进车里，横跨两个区，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赶到了越享所在的大厦。
今天还很不巧，是个阴天。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一团硕大的乌云缓缓移动而来，空气潮湿得几乎要拧出水来。
“颂年，你还好吗？”
唐诚已经观察了梁颂年快半小时了，梁颂年从走进实验室开始就魂不守舍，闵韬过来说话，他也只是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梁颂年回过神，“还好。”
他机械地翻了翻材料，转头问唐诚：“怎么样？学起来困难吗？”
“还好，我在专科学校那会儿也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课程，”唐诚笑着挠挠头，“只是那时候没耐心学。”
“多学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是，”唐诚深表认同，“我还劝小玮也去报个编程班，他年纪小，学东西快。”
梁颂年点头，又问：“你已经正式把棕榈城的工作辞了吗？”
“是，我也考虑了好久，其实……因为你和梁总的关系，我在那里待的很舒服，工作量又不大，工资还高，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但我想着人要是一直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待下去，会废掉的，毕竟那个巡逻的工作实在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都能想到我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所以趁年轻，搏一把。”
梁颂年笑了笑，“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
唐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辞职的事，还被梁总知道了，他可能是以为我在这里受欺负了，还特意让陈助理来了一趟。”
梁颂年眉梢微挑。
心想梁训尧这人真适合做圣父，关心他还不够，连带着他的亲哥亲妈都一道关心了。
“陈助理人真好，他说过几天冬至，集团要给在职员工发冬至礼，他让我后天下班的时候，顺道去集团总部领一份大礼包。”
“后天？”梁颂年微微蹙眉，“后天他在公司？”
“应该在吧，他让我到了之后联系他。”
梁颂年倏然起身，把唐诚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梁颂年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183;
世纪大厦，顶层。
梁训尧刚开完会，留发展部的负责人单独交谈了五分钟，才走出会议室。
陈助理在门口欲言又止，满脸写着紧张。
梁训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可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这不对劲，按照梁训尧的要求，只要他本人离开总裁办公室，这扇门必须落锁、完全闭合。他问陈助理，“你提前打开的？”
陈助理说：“不是，是……是三少开的。”
梁训尧微微一怔，旋即推门步入。
只见梁颂年正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办公椅上，双手举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阅，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抬起，搭在桌沿。
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藏好，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年年，怎么过来了？”
梁颂年放下文件，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梁总真是日理万机，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还连轴转开会。”他语气里带着刺，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不回去收拾行李？”
“来得及。”梁训尧走向他，语气温柔。
“明天几点的飞机？”
梁训尧已察觉出他话里的试探，但仍维持着镇定，示意陈助理取来机票：“明早九点二十。”
梁颂年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上移，落在梁训尧的左耳，眼眸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这么早赶去机场，手术……还来得及做吗？”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视线迅速锁向梁颂年手中的文件，不该是手术方案，他并未带到公司。
下一秒，梁颂年就给了他答案：“我登了你的微信看到的。”
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密码，反之亦然，梁颂年也知道梁训尧所有的密码，所以他轻松就能打开电脑，紧接着，看到自动登录的微信。
正巧这时候，方博士给梁训尧发来了定好的手术时间。
梁颂年一点点往上翻，更早的那些关于风险、关于恢复期的聊天记录，一下子全都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方博士说：[梁总，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以后不会再多嘴了，就是，人工耳蜗植入的效果只是让您多听到一些声音，并不能让您的听觉神经起死回生。]
梁训尧回复：[我有心理预期。]
方博士又说：[您真的不需要和家人再商量一下吗？手术恢复期间，世际这么多事情，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您盯着吧？]
梁训尧回复：[不用，半个月无妨。]
空气凝固了。
梁训尧沉默地站在那里，惯常的从容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助理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手术是为我做的，是吗？”
梁颂年将腿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梁训尧面前，“你想听见更多的声音，这样就算你睡着了，也能听见我说话了。”
“年年——”
“我太感动了，”梁颂年眼底噙着泪，“你一定是想做完手术之后，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瞒着我，对吧？你怎么这么好啊？哥哥，我上辈子一定是积累了大功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哥哥，你怎么这么爱我？”
他说着，像要投入怀抱般贴近，却在梁训尧伸手抱他时，猛地用手抵住他胸口。
“对不起。”梁颂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你的爱太伟大了，我承受不起。”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痛死了。
“你对爱的理解是，对我好、围着我转、为我付出一切，所以当你意识到我离开你会痛不欲生，你立即放下了你的原则。你向我表现出强烈的爱意让我有安全感，因为我曾经向你献身被你拒绝，所以你一个劲地和我亲密，你想要的不是在最短时间内和我达成恋爱关系，而是在最短时间让我重新开心起来，是吗？”
“不是这样。”梁训尧的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无奈。
“那你怎么解释？”梁颂年逼问，眼泪流得更凶，“瞒着我做手术，又骗我去出差？”
“我说了，不想让你——”
“我怎么能不担心？！”梁颂年骤然提高声音，哭腔破碎，“你明明知道你每次去医院调助听器，我都会躲起来哭很久。怕你有一天彻底听不见了，我甚至还偷偷去学了手语……梁训尧，我怎么能不担心你？”
梁颂年感觉胸腔里的愤怒仿佛翻滚的岩浆，可底下奔涌的，是比愤怒更尖锐、更汹涌的心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猛地揪住梁训尧的衣领，眼泪大颗砸下：“我不想跟你吵，我真的不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骂你，骂你太爱我了，还是骂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悲恸攥住了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为什么在过往十几年的相处里，他从未看透，在完美、沉稳、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梁训尧的心一直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他的目光扫过梁训尧的办公桌，那里摆着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
偌大的办公室，梁训尧没有摆放任何与父母相关的东西。
梁颂年曾以为梁训尧是主动与梁孝生蒋乔仪割席的，此刻却如冷水浇头般惊觉——
不，梁训尧从来没在父母那里得到过像样的爱。
说“不关心”都太轻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梁训尧不仅不会哭，也不要糖，所有的坎，他都独自迈过去了，还不忘给夺走他所有宠爱的梁栎买市面上买不到的青苹果。
梁颂年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别扭源于何处。
爱他，梁训尧竟然把他放在爱之前。
“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梁颂年问他。
梁训尧怔然不语。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你是不是也要忍痛割爱，放我自由？”梁颂年失笑，又说：“不，不止，你还会找到那个男人，先考察他有没有爱我的资格，如果有，你还要对他三令五申，让他永远爱我。然后你就远远地看着我幸福，独自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公司，一个人孤独终老……对吗？”
梁训尧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内心深处那道从未示人、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裂痕，被梁颂年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把抓住，血淋淋地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他那双永远沉稳含笑的眼眸，第一次黯然地彻底地垂了下去。
梁颂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最终将脸埋在梁训尧的颈窝里，听到梁训尧的心跳，他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
眼泪不知何时已止住，只剩下空茫的钝痛。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至少是幸福的，”他声音闷在衣料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只想要我幸福，你并不快乐。梁训尧，你又无私又自私……我真的快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我……”
梁颂年想要按下暂停键，不能继续按梁训尧的节奏发展下去了，在错误的轨道上发展下去，他们一定会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但他不想恶语相向。
他知道梁训尧的听力下降和巨大的压力有关，他不想让梁训尧更痛苦了，于是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
梁训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碰怀里的人。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梁颂年几乎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时，梁训尧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指节蜷缩，最终只是克制地、很轻地，揉了一下他柔软的发丝。
“对不起，年年，”他开口，声音是梁颂年从未听过的嘶哑与艰涩，“我从懂事起，就一直这样生活，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在他的成长期，他看着父母在外奔忙，所以他不索取。他的青春期，弟弟身患重症，他和全家人一起悉心照顾弟弟，所以不索取，长大了，又来一个惹人心疼的弟弟，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可怜的病弱小猫，他只能付出。
提到“索取”“被爱”这样的词汇，他竟是茫然的。
他也没想到，他自以为是的“守护”，竟然成了梁颂年心上最沉的一道枷锁。
“该怎么做？”
他将梁颂年抱紧了，仿佛稍稍松开，梁颂年就会像流沙一样消失。他将脸埋进梁颂年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梁颂年的皮肤，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生平第一次直白地、近乎狼狈地表达自己的需要：“……别离开我，年年。”
“教我，我会改的。”

第40章
“我要看手术方案。”梁颂年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我讲给你听。”
“不要，”梁颂年甩开，“现在就跟我去找方博士，我要听他说，才不信你的鬼话。”
他抓住梁训尧的手腕，把他往外拖，又突然止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凶巴巴说：“外套！”
他在气势上似乎完完全全碾压了梁训尧，实则每说两句就要打一个哭颤，眼睛红得像兔子。
梁训尧没有任何反抗，身体顺从地跟随，目光也一刻不移地锁在梁颂年的身上。
“年年，”他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冷声回：“闭嘴，不想听你说话。”
刚坐进车里，梁训尧的手臂已经不着痕迹地圈住了梁颂年的腰，被梁颂年无情扯开。
“警告你，在我消气之前，不许碰我。”
梁训尧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梁颂年被他盯得发毛，只能背过身去。
到了医院，助理走进来提醒方博士：“梁先生来了。”方博士看了眼手表，明明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他还是起身迎接，刚打开门就和快步走过来的梁颂年迎面撞上，“……三少？”
梁颂年来过这里。
尽管梁训尧以前总是刻意避开，和方博士暗度陈仓，但梁颂年心里有数。
他会偷偷跟过来，在梁训尧离开之后，溜进方博士的办公室，开口就问：“我哥哥还好吧？”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方博士对他印象很深刻。
“方博士，我不想他上手术台，”梁颂年开门见山，“麻烦你把手术的利弊跟我讲一下。”
方博士下意识地望向梁颂年身后静立着的梁训尧，眼神带着询问。
可梁训尧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梁颂年这番当家作主般的话，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
方博士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被管束”的欣然。
“好……好的。”方博士定了定神，回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三人落座后，方博士徐徐道来：“……手术本身技术成熟，不算复杂。但我也反复向梁总强调过，植入人工耳蜗不能一劳永逸，再加上如果梁总在手术之后依然保持目前的工作强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了。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到底符不符合手术标准？”梁颂年追问。
“考虑到梁总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我认为手术是可行的，但并非必要。毕竟梁总已经用了这么多年的助听器，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助听器的功能也会……”
方博士后面的话，梁颂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梁训尧。这半年来，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梁训尧迎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垂眸不语，默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手术也不能恢复听觉。”
方博士点头，“可能性不大。”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梁颂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良久，他抬起头，下了定论：“那就不做了，没有实质性的改善，受这个苦做什么？”
“这……”方博士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终于抬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仿佛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了梁颂年，只说：
“听三少的。”
话音刚落，梁颂年把他赶了出去。
梁颂年关上门，转身看向方博士，轻声问：“我该怎么照顾他？”
方博士愣怔住了，又听见梁颂年颤声问：“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出现……那样的情况？”
梁颂年不敢想象，完全听不见是怎样的感受。
和这个世界隔离开吗？会害怕吗？
一定很孤独吧。
所以你越来越沉默。
“多休息，保证睡眠，每天可以安排一个固定的断联时间，让神经脱离紧绷的状态。”
梁颂年默默记下，道谢之后离开。
梁训尧倚着走廊的墙壁等他。
梁颂年停下脚步，和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平静地对视。
“梁训尧。”
梁训尧等着他的号令。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骄矜又霸道：“从今天起，换我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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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搬家？你要搬去哪里？”荀章听到梁颂年和琼姨的通话，吓了一跳，连忙进来问。
梁颂年托腮：“你觉得我要去哪里？”
荀章试探道：“你不会……不会要搬去和盛和琛一起住吧？”
“如果是呢？”梁颂年挑了下眉。
荀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闷声说：“是也没办法，你的事我无权干预，只能祝你幸福吧。”
梁颂年轻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荀章莫名又挺直腰板。
“为什么？”
“同窗六年，我又不傻。”
梁颂年忽然说：“我要搬回明苑了。”
荀章愣住，一脸惊喜：“你和你哥彻底和好了？”
“不是，”梁颂年放下文件，“还要一段时间吧。”
“那你怎么——”
梁颂年一脸的无所谓，“明苑那套房子是我名下的财产，我想回就回，想把他赶出去，随时可以。”
荀章笑着点了点头。
“徐旻昨天晚上把廷华资本的向烨东推给我了，我昨晚也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对维柯的项目内容挺感兴趣，下午陪我去一趟吧。”
“好。”
“如果能拿下向烨东，我就给你们放年假，怎么样？”
荀章眼睛睁得溜圆，“多久？”
“十天，不包含双休。”
荀章“哇嗷”了一声，满脸写着期待，又问：“怎么突然给我们放假？你不是说，趁年前再接触一个新项目的吗？”
“越享那边已经够我忙的了，左右开弓，身体吃不消了，而且……”梁颂年顿了顿，“我想好好休息一阵子，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要我忙的。”
荀章自然听不懂。
但梁颂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材料整理好，下午带着荀章和维柯公司的技术员去了一趟廷华资本。有徐旻从中牵线搭桥，沟通效率大大提高，向烨东夸他专业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又保证：“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183;
结束了下午的工作，梁颂年坐车回到明苑。
梁训尧派的人已经将他在馥园的房子搬得空空，连包纸巾都没剩下，全都塞进了明苑。
琼姨的东西自然也被送了过去。
梁颂年抵达明苑的时候，琼姨正在厨房里备菜，梁训尧在料理台前检查食材的新鲜度，带着手套拨了拨青口贝，说：“琼姨，这个在冰箱里放了几天？感觉颜色不太对，扔了吧，年年本来也不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梁颂年倚着门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视线一对上，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梁训尧摘了一次性手套走过来。
“你今天这么早下班？”梁颂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生疑。
可话还没问完，梁训尧已经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宽大温热的手稳稳按在他的后肩，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意味，微微俯身靠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边，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眷恋，仿佛他们分开了几十年之久。
“今天下午没安排工作，”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缓，“一直在家里收拾卧室，把你的衣服重新挂回了我的衣柜。”
梁颂年嗤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当保姆？”
他歪着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梁训尧眼底。
他在等，等一句不一样的回答。
不是迂回的“年年我只是想对你好”，也不是无奈的“年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关心你”。他在等一句更直接、更“俗气”的话——
一句能明确划出权利与义务、能印证梁训尧内心深处那点隐秘欲望的话。
哪怕是“因为我想跟你睡一张床”都行。
虽然他会拒绝。
可梁训尧似乎对此毫无概念。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梁颂年脸上的变化，片刻之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偏离了轨道，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
两人就僵持在门口，无声对峙。
良久，梁颂年失了耐心，叹了口气，搡开梁训尧的肩膀往里走，经过料理台时，他对琼姨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进了卧室。
房间确实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两侧的床头各摆了两张他们的合照，墙上还有一面照片墙，是他们这些年去各个地方游玩时留下的照片，从热带海岛到极地冰川，从繁华都市到僻静山镇。
梁颂年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忽然能够理解梁训尧为什么对这段关系心生顾忌。
第一张照片里，他才十一岁，身量只到梁训尧胸口，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而梁训尧已经成熟。
他一路看下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而梁训尧，除了气质越发沉静，其他地方与十数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静止与成长的两个人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梁颂年站在这面墙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给梁训尧出的难题，梁训尧似乎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思考出答案。
吃完饭，他下意识给梁颂年准备水果。
四五种水果，各切一点摆在盘中，都已经准备拿给沙发里正在看电视的梁颂年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身让琼姨送过去。
“啊？”琼姨不解。
梁训尧说：“没什么，您拿给他吧，我去洗个手。”
梁颂年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捕捉着厨房里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梁训尧在和琼姨说什么，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他几乎能猜出内容。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别扭。
梁训尧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照顾他，从水的温度到外套的厚薄，事无巨细。但他开始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很清楚，照顾他，也是梁训尧的欲望之一，看着他被妥帖照顾，被用心疼爱，看着他大咧咧撒娇，对梁训尧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可这个欲望太过利他，关系容易失衡。
梁颂年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活在梁训尧用爱编织的温床里。
他快乐，梁训尧就会快乐，两全其美。
但他偏不，他铁了心，就是要改掉梁训尧这个该死的坏习惯。
收拾完厨房，琼姨就离开了。
她说她女儿还需要人照顾，每天会来明苑准备早晚餐和打扫卫生，就不住在这里了。
梁颂年说好，让她路上小心。
门一关，他就望向梁训尧，“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
梁颂年倚在沙发边，托着腮，挑眉望向梁训尧：“其实你说是，我也不会生气。”
梁训尧怔住。
刚要往沙发的方向走，梁颂年就起身，穿上拖鞋，梁训尧于是停在原地，以为梁颂年抵触他的靠近。
而梁颂年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衬衣的领口纽扣，往影音室的方向去了。
——自从知道他要搬回来，梁训尧立即找人把原来的客卧变成了影音室，和祁绍城家里那个格局差不多，但布置得很温馨些。
连隔音墙面都是梁颂年喜欢的淡蓝色。
不过没有按摩椅，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超大的懒人沙发，可以躺两个人。
梁训尧跟着他走进去，轻轻阖上门。
梁颂年指了一下，“你躺上去。”
梁训尧没有问原因，依言在影音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姿态放松。
他以为梁颂年要放电影。
可梁颂年没有去动投影仪，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到半分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没等梁训尧看清那是什么，梁颂年已经上了床，径直走到他身前，双腿分开，精准地踩在他身体两侧，然后毫无预兆地跪坐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跨坐在了梁训尧的腿上。
梁训尧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九点零五分，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注意力，全部属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让我满意……”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声音暗哑，“好。”
梁颂年放下手里的小盒子，沉默地把手伸到梁训尧的耳边，“把助听器摘下来。”
梁训尧伸手，梁颂年帮他，动作轻轻。
梁颂年上一次触碰这枚小小的机器，还是一个多月前在医院，他因为吃醋，趁梁训尧洗澡的时候偷偷把助听器藏了起来。那时他没心思看，此刻置于指腹之上，放到眼前细细地看，才发现这枚助听器的体积比起梁训尧的上一枚又小了许多。
“不要一味地追求隐形好不好？”他不满，“越是隐形，放大声音的效果就越差。”
梁训尧乖顺地说：“我去换。”
梁颂年没脾气了，把助听器放在沙发边的小书柜上，瓮声说：“头发长些，遮一遮，没人会发现的，发现了你就说是翻译器。”
梁训尧莞尔，说：“好。”
梁颂年重新坐回到梁训尧的身上，垂眸看着梁训尧的脸，声音大了些，“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如果非要想，就想我吧。”
“想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梁训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梁颂年的腰侧。
梁颂年的腰很细，也很柔韧，衬衣下的腰肢像一尾灵活的小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梁训尧的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沿着腰线抚摸，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衬衣后摆，触碰到了他温热又光滑的皮肤。
“年年，”梁训尧的声音低哑，“越来越适合穿衬衣了。”
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衣布料传递过来。
然而下一秒，梁颂年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告诫意味。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重申规则：“只能想。”
梁训尧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深深地看了梁颂年一眼，极力压制汹涌而上的情欲，依言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垂放在身体两侧。
就在梁训尧以为惩罚会继续时，梁颂年却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他的胸膛。脸颊温顺地贴上他的下颌，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
“我那时候刚住进侧楼，你小心翼翼地照顾我，哄着我。”
梁颂年突然开始回忆十几年前，喃喃说：“其实我那时候很害怕你，你在我的心里和你爸妈没有区别，我甚至想，你的家人要抽我的血，你是不是想要抽我的骨头？”
梁训尧立即揽住他的肩膀。
“我一直不理你，不跟你说话，把你买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可是你对我好有耐心，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怎么会？你最可爱。”
梁颂年不信，抬起头问：“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吗？”
“当然，你小时候长得多可爱？琼姨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这个小孩子，漂亮得像假的。”
梁颂年噗嗤一笑，“我理家里的女佣都比理你更早，你还是对我温声细语地说话，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不要五分钟，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手上打针留下的淤青有没有消除，给我穿衣服，抱我去称体重，给我买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其实，那时候我想过……”
“想过什么？”
“就算你要抽我的骨头，我也愿意的。”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了，在梁颂年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吗？”梁颂年问。
“怎么会忘？”
梁颂年抬起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那就好，你慢慢回忆。”
梁训尧不解，梁颂年拿起一旁的小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只耳塞。
“还有四十五分钟，闭上眼睛，不要听任何声音，要么想我，要么什么都不想。”
梁训尧这才明白梁颂年的意图。
梁颂年想让他的耳朵休息。
这是方博士曾经给过他的建议，但他没有听取。
他看着梁颂年帮他左右两边各放进耳塞，其实他想提醒梁颂年，他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戴不戴耳塞都一样，但梁颂年的神情太过认真，他不舍得打断哪怕片刻。
戴好之后，梁颂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就卸力一般趴在梁训尧的胸口。
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
但试一试总没有错。
他感觉到梁训尧正在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均匀缓慢。
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梁训尧不再轻微地动，仿佛完全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于是他重新趴回梁训尧的胸口。
可是让梁训尧放空，他自己却放不了空，他顿觉无聊，胡思乱想了十几分钟，终于耐不住了，重新抬起头望着梁训尧的脸。
梁训尧呼吸均匀，胸膛起伏也很规律。
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梁颂年皱起眉头，睡觉可不算真正的“放空思绪”。
但他又不忍心吵醒难得放松的梁训尧，只能百无聊赖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梁训尧挺直的鼻梁。
又碰了碰梁训尧的下巴。
最后是嘴唇。
梁训尧的嘴唇，薄厚恰到好处，并不是常说的那种无情冷情的薄唇。
梁颂年没有真的触碰，只是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虚虚地、孩子气地左右描摹，像在打发时间。一个失神，手腕的力气松懈，指尖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唇峰。
他心下一惊，正要缩回手，梁训尧却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指尖。
梁颂年愣住了——梁训尧压根没睡！
他试图抽手，梁训尧却不松，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嘴唇若有似无地含着那一点指尖，湿润又温热的触感，带来心脏的酥麻。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开，正要起身逃离，梁训尧已经一个翻身，将他牢牢按在了沙发扶手的狭小夹角里。随即俯身压下，带着难以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脸颊、额角、眼睫。
他沉重的身躯压得梁颂年动弹不得。
每亲一下，梁颂年就气呼呼地叫一声。
就在梁颂年炸毛的前一秒，梁训尧适时地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回，手臂一揽，将热乎乎的梁颂年重新圈进怀里，而后，又不请自来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脸颊贴着他的下颌。
“这样很舒服，年年。”梁训尧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来，带着餍足的喟叹。
梁颂年一肚子火气，又发作不得。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认命地陪梁训尧度过了剩下的二十分钟。
摘下耳塞时，梁训尧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他朝梁颂年笑了笑。
梁颂年没有急于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头还会疼吗？只是把耳塞收起来，静静地坐在一边。
“感觉很好，以后每天都可以吗？”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作无意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的表现，年年还满意吗？”
梁颂年冷眼睨他，“你觉得呢？”
“第一次，还不熟练，”梁训尧耍起赖来，手指勾着梁颂年的手指，“我需要年年的鼓励。”
梁颂年还是不理他。
梁训尧轻笑，没有强求，抬手去拿助听器。
梁颂年观察着他的动作。显然，离开助听器的梁训尧是没有安全感的，尽管已经九点多，接下来并没有太多需要用到听力的地方，但梁训尧还是下意识寻找助听器。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梁训尧的手臂，俯身靠近了，贴在梁训尧的左耳，一字一顿道：
“哥哥。”
梁训尧怔在原处。
“这就是礼物。”他对着他的耳廓说。
梁训尧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手几乎是本能地钻进了他的衬衣后摆。
又亲上了，唇齿交融，吻得比上次激烈得多，也深入得多。
毕竟影音室这种地方，空间私密、灯光昏暗、墙壁厚实、周遭寂静，简直是催生暧昧与欲望的天然温床。每一次喘息和微小的衣料摩擦声，都被放大、被重复。
梁颂年忽然怀疑梁训尧打造影音室的初心。
梁训尧大概是用他所剩无几的听力捕捉到了梁颂年的喘息，却听不真切，所以他动作比往常更强势也更急躁，匆匆解开梁颂年的衬衣纽扣……
梁颂年没有反抗，顺从地挺腰。
梁训尧感觉到了他的配合，停顿了一秒，眼底露出笑意。梁颂年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当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真是莫名其妙。
他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
温度正在攀升，影音室在他的眼中愈发昏暗，在一切变得失控之前，他及时按住了梁训尧的手，用梁训尧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我不要。”
梁训尧就像机器设定了违禁命令一般，在他脱口而出的刹那间，停下了动作，以忍耐的姿态强行按下所有的冲动，收回手，按在梁颂年的脸侧，撑起上半身，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好，不怕。”
没有一丝怨念，没有一点愠色。
明明手臂青筋暴起，还朝他弯了弯唇角。
梁颂年该感动，像梁训尧这样尊重伴侣的人可不多，但他心里只有怅惘和难过。
梁训尧是傻瓜，最傻的傻瓜。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
梁颂年想，要下一剂猛药了。

第41章
“听说颂年搬回明苑了。”
祁绍城一进梁训尧的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朝梁训尧挑了下眉，坏笑道：“怎么？你俩终于捅破窗户纸了？”
梁训尧还没开口，祁绍城又说：“不对，你俩的窗户纸一直就是破的，是你非要拿浆糊补起来，终于发现这个行为没有意义了吗？”
放在平时，梁训尧不会搭理他。
但这一次，他回答了：“是。”
祁绍城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忍不住笑，“是什么？”
梁训尧却反问他：“你和沈教授在一起最舒服的状态是什么？”
“舒服，”祁绍城很容易想歪，一手支着下颌，微微仰着头，嘴角露出一抹邪笑，刚要开口就被梁训尧打断——
“我不想听。”
“……”祁绍城啧了一声，“怎么还谈性色变呢？你和你家小朋友谈柏拉图啊？你已经是个入定的和尚了倒无所谓，小朋友年纪轻轻的，受得了吗？”
梁训尧冷冷看他一眼。
祁绍城终于能正经说话，“你非要我总结，那我觉得，在一起的舒服状态就是，不多想。”
梁训尧顿住。
“饮食男女，无非吃吃睡睡这些小事。当然，你的责任感比一般人高，对感情的定义和我不一样，但有一点我想劝你，你多思多虑，爱你的人也会跟着多思多虑，尽量不要这样。”祁绍城认真道。
最后一句让梁训尧陷入深思。
“不然你猜沈教授为什么愿意和我纠缠这么久，因为，”祁绍城耸了下肩膀，莫名有些得意，“他说我是单细胞生物，他就是这么喜欢我。”
“……”
“明天我家老爷子六十大寿，记得来参加。我也准备正式把辞心介绍给我父母了。”
“沈教授同意了？”
“不同意啊，我硬要介绍。”
梁训尧实在不敢苟同：“绍城你——”
祁绍城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话，抢白道：“我追他的难度可比你追你家小朋友的难度低多了，脸皮厚一点，训尧。”他走过来，拍拍梁训尧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生苦短。”
祁绍城离开之后，梁训尧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就准备回家。
陈助理正要点外卖，一抬头却发现梁训尧推门而出。
他原本以为梁训尧会照常加班。
“梁总，要去哪里吗？”陈助理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司机。
梁训尧说：“回家。”
“哎？”
“以后没有特殊情况，晚上的行程都帮我推了吧。”梁训尧走到陈助理桌前，温声说：“你也按时下班，前阵子辛苦你了。”
陈助理愣愣的，梁训尧快走到电梯门口了，他才恍然回神，冲过去帮梁训尧按下电梯，忍不住笑着问：“梁总，您是要回去陪三少吗？”
梁训尧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陈助理一脸的了然，“在您的心里，能比工作重要的，只有三少了。”
进电梯前，梁训尧忽然问他：“你怎么看？”
“看、看什么？”
“我和颂年的关系。”
陈助理帮忙扶住电梯门，结结巴巴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语气已经很不正常了。
梁训尧默然不语。
电梯门缓缓关上，陈助理心想：他没说错什么吧，为什么梁总看起来很不高兴？
正冥思苦想着，手机响了。
他回身拿起，发现是梁颂年打来的。
&#183;
梁颂年霸占了梁训尧的书房。
偌大的书桌上现在摆满了他的书、文件和杂物。
他也不收拾，反正梁训尧会善后。
他正坐在梁训尧定制的办公椅上接闵韬的电话，左右晃了晃，说：“……采购单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把你之前经常合作的供应商，还有因为资金断裂不再合作的供应商列个清单发我，我研究一下。”
“好。”闵韬连忙说。
挂电话之前，梁颂年问：“唐诚学得怎么样？”
闵韬在电话那头赞不绝口：“他很好学，很认真，也经常帮助同事做事，他的动手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之前的汽修没白学。”
“那就好。”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人敲响，是梁训尧。
梁颂年于是不紧不慢地挂了电话，没有转头，放下手机之后继续看着腿上的文件。
梁训尧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缓缓朝他走过来。
见梁颂年刻意不理，梁训尧便在他椅边停了下来，俯下身，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了办公椅两侧的扶手，稍一用力，便将椅子和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调转了角度，迫使梁颂年正面朝向自己。梁颂年被迫抬头，眉头皱得像小山，开口就抱怨：“你烦不烦啊？”
他声线清冽，撒娇时尾音自带小钩子，比起小时候总是在梁训尧的怀里软绵绵地撒娇，长大之后，他嗔怪更多，又不是真的恼怒，反而更挠人心痒。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喜欢听梁颂年发出这样的声音。
会让他很想继续逗他。
于是握着扶手将梁颂年拉得更近些，两个人的膝盖不可避免地抵在一起，梁颂年被迫分开腿。
“流氓。”梁颂年气呼呼说。
梁训尧轻笑。
未等第三句，吻已经落了下来。
一站一坐的姿势实在不方便，梁训尧稍一用力，单手圈住梁颂年的腰，将他稳稳抱离了座椅。另一只手拂开桌沿散落的文件，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将梁颂年放了上去。随即，他轻轻握住梁颂年的膝盖，向外一移，自己则顺势欺身向前，唇瓣贴合，继续方才的亲吻，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梁颂年觉得，眼前这个充满侵略性的梁训尧，和那个至今仍在关键时刻固执刹车的梁训尧，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梁训尧的身体里有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信奉禁欲主义，视对弟弟产生欲望这件事为洪水猛兽，一个日益沦陷在失控的情欲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梁训尧呢？
梁颂年不知道。
他决定试一试。
在接吻的间隙里，他找到机会，两手抵在梁训尧的肩头说：“等一下，有人要来。”
梁训尧喘息未平，哑声问：“谁？”
“唐诚。”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
梁训尧的动作猛然顿住，眼底翻涌的情欲迅速退潮，被冷静取代，方才还在升温的空气也在一瞬间凝滞住了。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些许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和，“怎么突然邀请他来了？”
梁颂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桌沿，双腿仍维持着被分开的姿势，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梁训尧。
他倒没有挑衅试探的意思，所以也特意加重“哥哥”两个字，但梁训尧显然杯弓蛇影，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抬手松了下领带结，“什么时候到？吩咐琼姨备菜了吗？”
“嗯，”梁颂年点头，“马上就到。”
梁训尧说：“好。”他将梁颂年抱下来，理好梁颂年的衣摆，又说：“我去厨房看看。”
梁颂年沉默地看向他的背影。
不多时，唐诚到了。
他带了一束花过来，送到前去开门的梁颂年，“我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你们肯定是什么都不缺的，想来想去，不如送束花。虽然是搬回原来的房子，也算是乔迁之喜了。”
梁颂年笑了声，“是，算是乔迁。”
他接过花，说：“挺好，没有我讨厌的玫瑰。”
唐诚走进来，换了鞋，一抬头就看到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梁训尧主动说，“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你母亲呢？”
“也恢复得挺好的，您帮忙安排的那位保姆人品能力各方面都很好，我母亲原本血压血脂都偏高，现在已经全降下来了。我也能安心上班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梁训尧莞尔：“举手之劳。”
梁颂年最烦他们之间这种一来一回的客套话，于是自顾自抱着花来到客厅坐下。
点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播放网球比赛。
梁训尧和唐诚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往沙发的方向走。
恰好两边各一只单人沙发，于是两人走过去，各占据一只，莫名形成了一种将梁颂年“包围”在中间的微妙格局。
唐诚坐下来，问梁颂年是不是喜欢打网球。梁颂年说不是，他一点不爱运动。
两个人闲聊起来。
梁训尧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两腿交叠，后背微微挺直，脸色不易察觉地发沉。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梁颂年察觉出梁训尧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琼姨说饭好了，气氛才有所解冻。
吃完饭，梁颂年又在桌边问起唐诚的近况，问他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
唐诚不好意思地摇头，搓搓手说：“我现在居无定所，要什么没什么，还是别耽误人家女孩了。”刚说完，他又问梁训尧：“梁总呢？我之前看新闻上说梁总要订婚什么的。”
梁训尧以为梁颂年向唐诚说起过，没想到并没有。
梁颂年坐在他的斜对面，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小银叉，挑着水果吃。听到唐诚的话也没有反应，将切好的芒果送入口中。
梁训尧忽然拿不准梁颂年的意思了。
他可以向所有人公开关系，却不知如何应对梁颂年的亲生哥哥。
在真正的血缘面前，他所顾忌的道德伦理变成更具象化的阻碍，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迈过去了，已经放下一切包袱，却在唐诚真诚的目光下迟迟开不了口。
“那是谣言，我没有订过婚，以后也不会订婚。”
唐诚问：“这是什么意思？”
梁训尧望向梁颂年。
他需要梁颂年的首肯，只要梁颂年朝他点头，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之前的诺言。
但梁颂年沉默，他便心生犹豫。
他怕梁颂年后悔。
他们之间的进度一直由梁颂年说了算。
分秒过去，梁颂年慢条斯理地挑出了果盘里所有的芒果，然后抬眸，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梁训尧一眼，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问唐诚：“钱玮最近怎么样？你之前说要让他去学一门技术，他想学什么？”
唐诚说：“他不想学计算机，说自己学不会，他说他想学理发，我觉得也蛮好的。”
“可以啊，有需要尽管开口。”
梁颂年说着话，指间一松，那柄刚沾了芒果汁的银叉失了准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白色卫衣下摆，晕开一道黏腻的黄色污痕。他起身，说：“我进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卧室，脱了卫衣，随手扔到一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差不多的浅蓝色卫衣，刚兜头穿上，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他的卫衣下摆，帮着他往下拉。
他从领口处探出头，看到了梁训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秒。
梁训尧先开了口：“年年，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担心他毕竟是你的亲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出去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真的——”
梁颂年没说话。
他一直是更咄咄逼人的那个，此刻的沉默让梁训尧倍感心慌，于是不由分说将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语气渐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年年。”
梁颂年忽然踮起脚，吻住了梁训尧的唇。
梁训尧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但他没有拒绝。
梁颂年新换上的卫衣还没来得及拉好下摆，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线，此刻正被梁训尧的手臂牢牢箍住。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唇舌纠缠时细微而清晰的水声，令人耳热。
然而下一秒，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颂年，琼姨又给你切了一份芒果，快来——”唐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吃”字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僵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
梁训尧回过神来，迅速松开梁颂年，以保护性的姿态，将梁颂年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
“和年年无关。”他看着唐诚，一字一句道：“我们单独聊。”
梁颂年抱着胳膊倚在书房的门框边，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琼姨走过来，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他听到唐诚怒气冲冲地说：“梁先生，我真的敬重您，您在我心里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不代表我能接受我的弟弟……你们在一起这件事！”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们相差十岁，他是你们家的养子，你们在一起了还能是谁的错？”
梁颂年把脑袋靠在门板上，听到梁训尧隐忍又难以克制的声音：“我承认你们的血缘关系，也承认你很关心他，但我爱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你们都是男人，你不担心外人的闲言碎语吗？你只是一个疑似要订婚的消息出来，就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变成兄弟乱伦，我都不敢想象，你们要面对多大的压力？我不想我的弟弟面对这些！”
他这番话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良久，梁训尧沉声说：“只要他不怕，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他比你小十岁，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后悔了，又或者感情出问题了，你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不是单纯的越界，是破镜难圆。
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是从身体里剖出一部分的血淋淋的疼。
梁训尧打开书房的门时，梁颂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网球比赛正在中场休息。
唐诚随后走出来，拿起外套，朝着梁颂年和琼姨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梁训尧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奇怪。
比如，他认为唐诚并不会门都不敲就闯进卧室，连今天唐诚的出现，都是突兀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梁颂年的身边坐下，还没开口，就听见梁颂年说：“我后悔了。”
梁训尧僵住。
“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今天才发现我是害怕被唐诚看到的，被别人看到还好，被他看见……让我觉得很难堪，好像自己真的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残忍了。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下意识握住了梁颂年的手，“年年，你不能——”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梁颂年说得很平静，他的动摇和表白一样都是脱口而出的，带着天真的残忍。
有那么一瞬间，梁训尧是愤怒的。
他惊讶于他怎么能对梁颂年产生这样的情绪。不可以，这段感情的产生错在他，梁颂年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应该接受。
他任由自己享受和弟弟的亲密，也没有及时遏制欲望的萌生，本就是他的原罪。
他没有资格干预梁颂年的选择。
但刚刚那个瞬间，他真的感到了愤怒。
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些什么。
他渴望的陪伴、期待的爱情、内心深处的欲念，这些东西在他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难以启齿的。
相比于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他足够幸运，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
可是这一刻，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梁栎出生那天的画面。那天他拿着期末年级第一的奖状回到家，偌大的别墅里空无一人。司机其实是回来取蒋乔仪落下的母婴包的，看见他才恍然记起：“训尧，你弟弟出生了，我正要去医院，送你一起吧。”
于是梁训尧默默收起试卷，去了医院。梁栎一出生就被诊断为罕见症，梁孝生和蒋乔仪心急如焚，正忙着打无数电话，托尽关系，想立刻联系上国内外的名医。
没人注意到梁训尧的到来。
他独自走到保温小床边，因为供血不足而面色青紫的小家伙正声嘶力竭地啼哭着，看着那样脆弱可怜。梁训尧有些好奇，试探着将一根手指轻轻探进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小梁栎还没睁开眼，就攥住了他的手指。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蒋乔仪这才发现长子的存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训尧，你看，弟弟很喜欢你呢。”
梁训尧看着那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缓缓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便和父母一同照料这个需要被时刻关注的小生命。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孩子，命运便已不由分说地，让他成为了哥哥。
网球比赛的下半场很快就结束了。梁颂年关掉电视，起身，目不斜视地从梁训尧面前走过，径直朝书房走去。
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拉住他。指尖在空中划过，却只轻轻擦过了梁颂年的衣摆。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这天晚上，他独自在影音室里冥想。
梁颂年没来陪他。
.
翌日。
梁颂年应邀去参加祁绍城父亲的寿宴。
车刚停稳，就接到了唐诚的电话。
唐诚的语气里充满愧疚：“我昨天是不是说得太冒犯了？颂年，我感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哪有立场指责梁总？我越想越后悔。”
“没事，不是我让你说的吗？”
“你干嘛排这么一出戏？”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不远处，梁训尧的黑色宾利缓缓驶来。
他说：“没办法，某人需要脱敏训练。”
唐诚又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吗？确定了吗？”
梁颂年说：“很多年前就确定无疑了。”
他挂了电话，刚要推门下车，忽然有人屈指叩了叩车窗，抬眼看到西装革履的盛和琛。
“好久不见。”他朝盛和琛笑了笑。
盛和琛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梁颂年却主动降下车窗，仰起头朝他笑：“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就不准反悔了。”
盛和琛睨他，“你把我当工具人啊？”
“我给你引荐向烨东。”
“没问题。”盛和琛立即说。
梁颂年轻笑，推门出来。
在黑色宾利即将驶到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时，他笑吟吟地搡了盛和琛一把。
“你这个感情骗子。”盛和琛恼火地说。
梁颂年不以为意，径自走向用餐区。
“你竟然毫无愧疚心，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每次和我相处，都是演给你哥看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梁颂年朝他歪了下头，眨了眨眼，完全是一只会蛊惑人心的狐狸，“是你说要和我做朋友的。”
盛和琛咬牙切齿，“但是我现在怀疑我的性取向了！”
“你不喜欢你的莱娅公主了吗？”
“也是，”盛和琛想到星际大战，心情忽然轻松起来，左右看了看，“对了，你哥在哪？”
梁颂年想：他无处不在。
“我想吃蛋糕。”
他说了个陈述句，完全就是命令。
盛和琛只能任劳任怨，给他拿来蛋糕盘里最精美的一个，“喏！”
可是梁颂年吃两口又不吃了，正要扔掉，盛和琛没忍住，伸手抹了一块奶油，抹到梁颂年的脸上。梁颂年怔住，皱眉瞪他。
“不是……你让我和你举止亲密的吗？”盛和琛被他一凶，瞬间委屈巴巴地缩起脖子。
梁颂年想，也是。
算了，不和这个幼稚鬼计较。
“卫生间在哪里，我去擦一下。”
盛和琛给他指了方向，梁颂年走过去，经过一个金碧辉煌但悄无人声的走廊。
他往里走，还没看到卫生间的标识，就被一只手猛然拉进一个漆黑的房间。
那只手箍住他的后腰，强势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似乎要将多年的隐忍克制尽数燃尽。
梁颂年好不容易才找回呼吸的频率。
梁训尧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奶油，和他抵着额头，滚烫的气息交织，梁训尧哑声问：“年年不是说，会永远喜欢哥哥吗？”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梁训尧眼底的猩红，他心尖一颤，错开目光，竭力冷淡：“我说了我在考虑。”
梁训尧强迫他对视，那力道差点就要失了分寸，“为什么要考虑？”
“我怕我会后悔。”
梁训尧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失而复得般珍惜：“不会后悔的，哥哥不会让你后悔的。”
梁颂年用力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他：“可是你不是说，选择权在我手里吗？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结束？好奇怪，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应该包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啊，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一起，不想了，你就应该退回到哥哥的位置。难道不是吗？难道你对我的爱是有要求的？让弟弟爱上你，不是你的错吗？你怎么可以有要求——”
“我要你。”
梁训尧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开在密闭的空间里。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愣住了。
下一秒，梁训尧像是终于挣断了所有自我禁锢的锁链，压抑了半生的情感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我为什么不能对你有要求？”
他的声音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占有欲，每个字都砸在梁颂年耳膜上，“我悉心照顾了你十几年，我看着你长大，护着你，疼着你……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说说笑笑，还要假作大方地放你自由？”
他猛地将梁颂年重新按在墙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克制，我压抑，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不是为了有一天，要将你拱手让给别人。除了我，没人能让你更幸福。”
说完之后，他缓缓松了力道，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轻轻靠在梁颂年的身上。
“你说你做了很多关于我的梦，年年，你以为你不曾出现在哥哥的梦里吗？”

第42章
梁颂年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
四周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出的一线似有若无的光，映出隐隐约约的四面墙，让他勉强判断出这至少不是卫生间。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时刻。
他可不希望发生在卫生间。
“你再说一遍。”他把手搭在梁训尧的肩头，语气变得轻快。
梁训尧低声问：“哪一句？”
梁颂年并不回答，微微歪头靠向梁训尧，考验似地说：“你猜我最想听哪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梁颂年的指尖不断地摩挲着梁训尧的耳垂。
“年年，没有人能让你更幸福，”梁训尧贴在梁颂年的耳边说，“除了我。”
梁颂年勾起唇角。
于是低头，主动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梁训尧感觉到他的回应，于是缓缓起身，和梁颂年四目相对。梁颂年说：“笨蛋。”
梁训尧在他狡黠又娇纵的目光里看出些端倪，“昨天唐诚来，是你的计划。”
梁颂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张，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无踪。他倨傲地抬起下巴，说：“是啊，那又怎么样？”
梁训尧无奈失笑，和他碰了一下额头，“不怎么样，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那可说不定，万一你又动摇了呢？”
话刚说完，梁训尧的吻就压了下来。
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理论上，梁颂年早该熟悉梁训尧的气息和习惯，熟悉他有些侵略性的吻法。可心意相通下的唇舌交缠还是让他没由来地晃了神，有些陌生，有些心颤。
他紧急喊了停，让梁训尧稍等片刻。
“让我来。”他说。
梁训尧听话地松了力道，双手稳稳握住他的腿根，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托抱起来，让他后背抵住墙壁。视线陡然拔高，梁颂年用俯视的角度看着梁训尧。昏暗光线下，他只看得清梁训尧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然后摸索着，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梁训尧的眉心、鼻梁，最后是嘴唇。
他主动又青涩，想装出熟练从容的模样，可没过片刻就露了马脚。
于是，主动权毫无悬念地，再次回到了梁训尧手中。
梁训尧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梁颂年牢牢抵在墙上，稍微用力，挤了挤他柔软的身体，听到他发出一声反抗的哼唧，才心满意足地含住了他的唇瓣。
“亲亲怪。”梁颂年说。
“嗯？”梁训尧没听清，鼻尖蹭着他的脸颊。
梁颂年扑哧一笑，说：“笨蛋。”
两个人交颈相拥在一起，腻腻歪歪，直到祁绍城的电话打来，说：“你爸妈来了。”
梁颂年“啊哦”了一声，刚要松手，又被梁训尧抱了回去。
梁训尧在他耳边说：“年年，事先说好，我父母那边我来解决。”
梁颂年想要说些什么，梁训尧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是，我知道，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但他们例外。这些年我连平常生活里都尽量不让他们接触到你，更何况这种事。”
梁颂年靠在梁训尧的肩头，沉默良久，喃喃叫了声：“梁训尧。”
“嗯？”
“有我呢。”
&#183;
梁孝生和祁绍城的父亲是多年好友，自然要前来庆寿。
听闻有几位适龄的名门闺秀也会前来，蒋乔仪特意带上了梁栎。
梁栎自从没了工作之后，近来沉迷游戏，每天都要熬通宵，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下面明显的乌黑，蒋乔仪特意请了化妆师给他用粉遮了遮。梁栎仍不情不愿，拧着眉头拽开领结，蒋乔仪连忙替他重新整理好，安抚道：“乖一点，等见到祁叔叔，打了招呼再说。”
祁绍城和父亲一同走了过来。
他主动说：“伯父伯母，真不好意思，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拜访过二老，实在是工作太忙了。”
祁绍城在社交上向来如鱼得水，他不如梁训尧严肃，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是笑意吟吟，见到梁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栎变化好大，又长高了吧。”
梁栎扯了下嘴角，“我还长高什么？”
其实在此之前，他对祁绍城一向尊重，但自从上次他在徐旻那儿给梁颂年使了绊子，梁训尧再也没搭理过他，兄弟情义基本上走到尽头了，因此他也没心思再和祁绍城寒暄了。
祁绍城笑而不语。
蒋乔仪打了圆场，“是，是长高了点，训尧还没来吗？”
祁绍城依旧如沐春风，“来了。”
不多时，梁训尧从侧厅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祁绍城的父亲面前，微微躬身，说了一番祝寿的吉祥话。
祁老爷子满眼赞赏地拍了拍梁训尧的肩膀，转头对身旁的梁孝生说：“孝生啊，你这个儿子真是太有出息了，可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羡慕坏了。”
梁孝生谦逊地摆了摆手，温声应和：“哪里的话？绍城也很好，越来越稳重了。”
“哪里稳重？让他接手公司跟要宰了他一样，劝了又劝，骂了又骂，好不容易才把他哄过去上班。不像训尧，一毕业就继承家业，十年如一日，把你的世际搞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我们别提多羡慕了。”
梁孝生笑意渐深，“是，训尧很懂事。”
蒋乔仪刚想问允微来了没有，就看到梁颂年缓缓走了出来——从梁训尧方才走出的地方。
他似乎是看到这边的人了，但装作没看见，走到另一边的餐台区，朝不远处招了招手，蒋乔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祁绍城的表弟盛和琛快步到他身边。
蒋乔仪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梁颂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颂年一出现，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
他会乱说话、抢风头，让梁家成为宾客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不行，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让小栎多认识几个女孩子，绝不能让梁颂年从中捣乱。
蒋乔仪朝梁孝生使了眼色，梁孝生一见梁颂年，也瞬间变了表情，他问祁绍城晚宴何时开始，祁绍城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梁孝生说好，抬脚准备向梁颂年走去，刚迈步就被梁训尧叫住，“爸，进去坐吧。”
他语气平稳，带着冷意，梁孝生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祁绍城察觉到异样，连忙说：“伯父，我陪您进去，我爸知道您来，特意提前沏了茶。”
梁孝生无法，只得用眼神示意蒋乔仪。
蒋乔仪先按兵不动。左右张望着，在人群中寻找黄允微的身影。
她知道梁颂年和黄允微素有仇怨，只要看着黄允微和他们一家待在一起，梁颂年必然气到甩手走人。
当初订婚的新闻就是她提前知会给媒体的，后来听管家说，梁颂年气得在明苑的房子里摔东西，和梁训尧大吵一架，还去黄允微所在的电视台堵人，总之丑态百出。
幸好，黄允微如她所愿地到场了，正挽着母亲的手和另一位妇人聊天。
她走过去，主动和黄允微打了招呼。
虽然订婚风波闹得很不愉快，还差点得罪了前任总督，好在梁训尧及时解决了危机，再加上后来黄允微将恋情和盘托出，黄家自知理亏，两家又重修旧好，只是不如从前亲热。
“允微。”蒋乔仪走过去。
黄允微闻声转过头，“阿姨，您来了。”
周围都是熟人，蒋乔仪也不好向她明说，只说：“训尧也在，去我们那儿坐坐吧，阿姨好久没和你聊天了。”
黄允微略显困惑，但没有拒绝，和母亲交代了几句便跟着蒋乔仪走了。
蒋乔仪挽着黄允微，特意不动声色地经过了梁颂年所在的餐台区，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梁颂年说：“允微姐，来吃蛋糕。”
梁颂年站在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蒋乔仪愣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梁颂年。
然而更令她不敢相信的是，黄允微竟然笑眼盈盈地走了过去，“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么好看的蛋糕，应该不是特意留给我的吧？”
语气熟络又亲近。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
“当然是留给你的。”
梁颂年递过去，又弯起嘴角，视线掠过黄允微，直直望向蒋乔仪。
“您要吃蛋糕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语气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
蒋乔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仍挂着温婉的笑容，说：“不用。”
黄允微挑了下眉，背对着蒋乔仪朝梁颂年做了个鬼脸，“我又成挡箭牌了。”
梁颂年笑着说：“允微姐，不止你。”
“什么意思？”
梁颂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黄允微望过去，差点笑出声来，“……好热闹啊。”
季青媛挽着母亲的手走出豪车。
蒋乔仪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重新燃起希望，可是很快现实又让她失望了。
黄允微朝季青媛招了招手，季青媛快步过来，惊喜地说：“允微姐，本来还想约你明天去看展的，弗朗西斯科的巡回展——”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一旁的灼灼视线，是蒋乔仪在看她。
她立即收敛笑意，恭恭敬敬打了招呼。
“青媛，今天很漂亮。”蒋乔仪说。
“谢谢阿姨，哎？”她发现了梁颂年，“你也在啊。”
她问：“要不要一起去画展？”
梁颂年莞尔：“好啊，荣幸之至。”
“你们……”蒋乔仪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温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试探着问：“是训尧介绍你们认识的吗？”
“当然不是，是工作上认识的，”黄允微把手搭在梁颂年的肩上，“我和三少也算是工作上认识的，三少的公司发展得很好，接洽的许多投资大佬都是我们采访组的常客。阿姨，您真是教导有方，孩子个个都有出息。”
虽然黄允微并无恶意，但最后这一句却像一把利剑，刺痛了蒋乔仪的心。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那挺好的。”
她像是忘了前一秒还拉着黄允微往里走，此刻却倏然转身，满面愁容，独自离开了。
黄允微和梁颂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耸了下肩膀。
“算是帮你赢了一仗吗？”黄允微问。
梁颂年和她碰了下小蛋糕，“算，谢谢允微姐。”
三人聊了一会儿，梁颂年接到闵韬的电话，走到无人处接通。
季青媛看着他的背影，凑到黄允微耳边，小声问：“你看到了吗？”
黄允微满眼都是八卦的笑意，指了指脖子，窃声说：“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梁训尧表面上正人君子，背地里玩这么野。”
梁颂年的颈侧有一个新鲜的咬痕，虽然被挺括的衬衣领口遮掩了一半，但随着他微微偏头或说话的动作，那抹暧昧的红痕便会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让人看不见都难。
而且梁颂年并没有很想遮掩的意思。
“他们在一起了？”季青媛问。
黄允微说：“不出意外，应该是的。”
随后她朝季青媛伸出手，得意地笑，季青媛叹了口气，在她的手上拍了下，“知道了知道了，会请你去泡温泉的。”
上次她们在电视台偶遇，无意中聊起梁训尧，又提到梁颂年，季青媛忍不住说：“其实我觉得他们两兄弟关系很奇怪，有点暧昧。”
黄允微直接将梁训尧和梁颂年的恩怨纠缠脱口而出。季青媛登时来了兴趣，两人热火朝天聊了半天，最后以一个赌局结尾：
黄允微赌两兄弟年底前肯定会正式在一起，季青媛持相反意见。
季青媛认输，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们年底前会在一起？”
黄允微朝她眨眨眼，坏笑道：“三十五岁啦，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收不住的。”
她拉住季青媛的手往里走，“别急着兴奋，今天还有另一出戏看呢。”
她说的另一出戏，是祁绍城。
晚宴临近尾声时，祁绍城忽然起身，在满堂宾客面前，毫无预兆地公布了自己的性取向。尽管沈辞心并未如他预想般站到他身边，但这消息本身已足够掀起轩然大波。
四下哗然，众人惊愕地交换着眼神。
性取向在如今的上层圈子里并非新鲜事，在座的宾客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离经叛道”的晚辈。但如此不留余地的做法，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祁老爷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扬手便将沉重的乌木拐杖狠狠抽在祁绍城的后背上。
祁绍城平日里不着四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紧咬着牙关站在原地，任由父亲的怒骂与杖责如雨点般落下，一声不吭。
祁老爷子总共两个儿子，大儿子身体有隐疾，至今未婚，祁家全等着祁绍城早日结婚，为家族延续后代，因此此举引发的震动才更甚。有亲属慌忙起身打圆场，说年轻人就是喜欢追求时髦，绍城不过是还没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大家别听他胡诌。
祁绍城却在这时抬起了头，斩钉截铁地否认：“我遇到了。这辈子不变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祁老爷子的怒火。他抄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砸了过去。茶壶在祁绍城的肩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衬衣上全是茶叶，狼狈不堪。
议论声瞬间拔高，仿佛祁绍城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梁颂年耳边灌满了惊诧、鄙夷与幸灾乐祸的私语——
“他疯了？”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老爷子怕是要气死，这下家业怎么办？”
“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家谈联姻？这不是把之前相过亲的几家全得罪了吗？”
“这不仅是丢他自己的脸，是把祁家几代人的脸面都摁在地上踩！”
梁颂年的心一沉再沉。
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起拳头。
祁绍城一直在国外发展，已经有好些年不回溱岛了，他不明白议论声为何如此之大。
他下意识望向身边的梁训尧。
梁训尧充满安抚意味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后用眼神制止了即将起身的沈辞心，随后从容起身，在满场或惊愕或看戏的目光中，拿起侍应生手中的祁绍城的西服外套，披在祁绍城湿透的后背上。
这一举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嘈杂的议论戛然而止。
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下来，梁训尧对祁老爷子说：“伯父，今晚大家也尽兴了。您看，是不是先到此为止？”
祁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梁训尧，又看看满堂宾客，终于重重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说罢，被身边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往门外走去。
梁训尧让祁绍城的二叔出面主持大局，说了几句场面话，结束了今晚的生日宴。
散场时，黄允微过来安慰祁绍城，祁绍城笑着摆摆手，“没事，我早就料到了。”
黄允微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兄弟，你今晚令我刮目相看。”
祁绍城朝她嘚瑟地笑，“那必须的。”
说完，目光落在一旁愣愣失神的梁颂年身上，他说：“颂年小朋友，哥哥帮你给他们脱敏呢，到时候你哥出柜的时候，他们就没这么惊讶了。”他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梁颂年却笑不出来，看着祁绍城，咬住了嘴里的软肉。
他这才理解梁训尧说的舆论压力。
比他想象的更加汹涌，在祁绍城说出口的一瞬间，四周的讨论声如风暴袭来。
这样的场合，宾客们皆是非富即贵，更是盘根错节的姻亲世交，媒体虽未入场，但无数双眼睛就是天然的传声筒，梁颂年已经可以想象，从今晚开始，“祁绍城是个同性恋”这件事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溱岛。
虽然不是人人都关心上层社会的桃色绯闻，但有心之人一定会大肆引导，趁机发难。
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没等他想完，梁训尧已经走了过来。
手臂从他身后圈过来，先是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交缠，然后揽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向自己怀里。
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沉而柔和，“不多想了，年年，我们回家。”
梁颂年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扶起身，与黄允微等人一同向外走去。快走到灯火通明的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方才一直隐在人群边缘、默然不语的沈辞心，此刻走到祁绍城身边，在他身旁坐下。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祁绍城脸上的水渍。祁绍城仰着脸，还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等擦完了，就像只大型犬般，把脸埋进沈辞心的颈窝里蹭了蹭。
沈辞心似乎怕有人折返看见，局促地推了推他。祁绍城非但不退，还朝沈辞心撅起嘴索吻。
梁颂年忍不住笑了，回身反握住梁训尧的手。
&#183;
&#183;
到了家，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琼姨不在，梁颂年刚打开灯，就被梁训尧面对面托着屁股抱起来，放在了料理台边。
看着自己的腿被梁训尧熟练地分开。
“你好像很喜欢这样。”梁颂年说。
“嗯？”梁训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两个人几乎是贴合的。
“是想显示你的腿很长吗？和我坐在台子上一样高？”
他本来只是想逗一逗梁训尧，他知道梁训尧一定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话，会一本正经地解释，可这一次梁训尧竟然倾身过来，和他碰了碰鼻尖，然后反问他：“不长吗？”
“……”梁颂年瞪大眼睛。
梁训尧又去亲他的眼角，“怎么了？”
“你很奇怪，梁训尧。”
梁训尧抵住他，“哪里奇怪？”
梁颂年更觉惊悚。
完了，开了窍的梁训尧彻底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了，梁颂年竟然有些慌，想翻身摆脱桎梏，却被梁训尧打横抱起来，径直去了卧室。
没有如他所料的直奔主题。
梁训尧先把他抱到了浴室，放在了洗手台上，梁颂年全程脚不沾地，穿着白袜的脚垂在半空前后乱晃。
“淋浴还是泡澡？”梁训尧让他选。
梁颂年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说：“我要和你一起泡澡。”
梁训尧说好。
浴缸里正在蓄水。
梁颂年的衬衣纽扣被梁训尧一颗颗地解开，这不禁让他想起小时候，刚被梁训尧带到侧楼生活的那些天，为了检查梁颂年身上有没有被梁孝生和蒋乔仪虐待的痕迹，梁训尧也这样帮他脱过衣服，只是那时更小心翼翼。
“小时候你也帮我——”
梁训尧打断他，“别提小时候。”
他的脸色有些无奈，解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梁颂年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乐不可支，笑得歪倒在梁训尧的臂弯里，“你怎么还在介意……”
梁训尧捏了捏他的屁股，以示惩戒。
梁颂年偏不依他，“我就要提。”
在梁训尧给他解开最后一颗纽扣，他光洁白皙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梁训尧眼前时，梁颂年说，“十八岁过完成人礼，你带我去国外滑雪，在更衣室里，你蹲在我面前，帮我穿衣服和鞋子的时候，我的脚本来踩在你的膝盖上，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就踩到……你了。”
他用眼神示意，是那个位置。
他眉眼弯弯，“其实我是故意的。”
梁训尧拿他毫无办法。
“然后你握着我的脚踝，把我的腿拿开，对我说不要乱动。”
他搂住梁训尧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那一晚我都在做春梦，半夜醒过来，骗你说做了噩梦，爬上你的床和你一起睡，其实等你睡着了，我有偷偷地……做那种事。”他说得很得意，好像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说完又把责任往梁训尧身上推，“都怪你，你勾引我。”
他的两条腿依然在开心地晃。
直到梁训尧喊了他一声，“年年。”
“干嘛？”
“其实我知道。”
空气瞬间凝固。
梁颂年呆住了。
梁训尧轻笑，“好几次，我知道。”
梁颂年完全蒙了，眼睛都不眨了，呆呆地望着梁训尧，“知、知道什么？”
梁训尧伸手解开了他西裤的贝母口。
梁颂年死死按住，“你说清楚！”脾气很大，实则刚开口，就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
梁训尧无奈，“宝贝，你的动静不小，我的睡眠也没有那么沉。”
梁颂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不算薄的，在梁训尧面前也一向敢想敢说，可这一刻他还是很想在浴室的瓷砖墙上挖个洞，迅速遁逃。
“你为什么不说？”他扬声质问。
“我该怎么说？打断你会吓到你的，”梁训尧倒是无所谓，“小男生，这很正常的。”
梁颂年尴尬到了极点，红着脸，嘴巴瘪成了波浪线，委屈地说：“我讨厌你！”
梁训尧捧住他的脸，说：“不可以。”
他用脚踢梁训尧的膝盖，梁训尧也不退让半分，完全脱去他的衬衣，放到一边，回身抱住他，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和后背，将他压在镜子上接吻，这一次梁训尧的吻只在梁颂年的唇瓣上流连片刻，便开始向下开拓。
“牙印……牙印好像被允微姐她们看到了。”梁颂年仰着头承受。
“没事。”梁训尧说。
梁训尧的头发大概是用了发胶，摸起来硬硬的，额前垂落的几绺短发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扫过梁颂年的锁骨。
带来酥酥麻麻的痒。
“水……水快要满了。”梁颂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好在还有半分理智，抵着梁训尧的肩膀提醒他。
梁训尧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他，转身去关即将溢出的水。
浴室里灯光亮得晃眼，四周是光洁的白色瓷砖，将光线反复折射，映得一切无所遁形。
极致的安静中，梁颂年呼吸未定，趁着梁训尧没回来，转过身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衣衫尽褪，发丝凌乱，从颈侧到胸口布满暧昧红痕，和不着寸缕只剩一条内裤的区别。
真可怕，梁训尧比他想得更可怕。
这人有肌肤饥渴症。
梁颂年想，虽然他也有，但绝对没有梁训尧这么严重。
关键是都这样了，梁训尧只脱了外套，衣服仍一丝不乱地穿在身上，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梁颂年不甘心。
不行，明明是他先开窍的。
他被梁训尧抱进浴缸的时候仍不甘心，不等梁训尧转过身，就趴在浴缸边，命令道：“就站在我面前，一件一件，脱给我看。”
梁训尧动作骤然顿住。
梁颂年皱起眉头，“怎么？不行？”
梁训尧没有摇头，按照他的要求，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从西服马甲，到衬衣，修长的手指一颗颗解开纽扣，露出肌肉的轮廓。
梁颂年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到西裤的时候，梁训尧的动作还是停了一瞬。
梁颂年的脸虽然已经红透了，但表情依然嚣张，“怎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其实我几年前已经看过了，还偷偷拍了照片。”
他又忘了几分钟前的尴尬，非要用自以为的荤话挑衅梁训尧，还倨傲地抬起下巴。
然而等梁训尧按他的要求脱了西裤。
梁颂年一下子抿住嘴了。
有点被吓到了，虽然看到。
但那次是不小心、远远地看到的。
他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每隔一秒就要往中间扫一眼，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重映，然后忍不住地咽口水。
梁训尧看着他笑。
梁颂年低下头，自顾自玩泡泡。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随后水声哗啦。梁训尧赤身进来，坐在梁颂年的身后，不由分说就将梁颂年抱到他的两腿之间。
裤子的布料虽然很薄，但隔不隔这一层，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梁颂年一下子不吱声了。
梁训尧将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这边怎么有个小朋友突然哑巴了？刚刚不是还很凶吗？”
梁颂年咬他的胳膊，又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助听器还没摘呢。”
“不想摘。”梁训尧说。
“为什么？”
“有水声，我怕听不到你声音。”
“你想听到什么？”梁颂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转头向后看，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我享受的声音，还是我让你停的声音？”
“都想听。”梁训尧诚实地承认，低头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水下暗流涌动。
梁颂年在难耐之时，还是不忘提醒梁训尧，“摘了吧，进了水就不好摘了。”
梁训尧似乎不想配合，梁颂年变成很乖的样子，翻过身，沾了水的胳膊软绵绵地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撒着娇说：“摘了吧，你想听什么，我会在你耳边说的。”
“会大声说的，哥哥。”他保证。

第43章
选择泡澡是个错误的决定。
梁颂年失神地想。
水声真的很扰人，浴缸空间狭小，稍微一动就哗哗啦啦，还带着阻力——虽然梁训尧似乎不受影响，在水中将他折腾来折腾去。
他只能把梁训尧的手臂当做浮木，时而抱着，脸颊靠在上面，弱弱地问：“好了吗？”
准备工作做了很久。
梁训尧将他侧着身子抱在怀里，长臂探进水中，梁颂年忍不住吸气，不受控制地抱住了梁训尧的另一条胳膊，把脸埋在他水淋淋的肩头。
梁颂年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梁训尧的耐力。
好几次他都想催促梁训尧快点进入正题，但梁训尧说：“慢慢来，年年，我不想你难受。”
梁颂年无力望天，可他现在就很难受。
“水都快凉了，你怎么这么磨蹭——啊！”突然传来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席卷梁颂年的全部神经，他猛地仰起头，眼前花白了一瞬，余韵未消，就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他愣住。
又听见梁训尧说：“嗯，听到了。”
这话带着笑意，梁颂年想起自己十分钟前说的话，他感觉自己被嘲笑了，于是气呼呼地一口咬在梁训尧的肩头。
梁训尧吃痛，却也不恼，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另一只手捏住梁颂年的下巴，强迫他继续仰着头，在越来越明显的水波中唇舌交缠。
“那个……”
梁颂年趴在浴缸边，回头看了正在低头准备的梁训尧一眼，问他：“一定要戴吗？”
梁训尧撕开小方片的铝塑包装，拒绝了他的大胆提议，不加商量地说：“要。”
“哦。”梁颂年低下头。
从梁训尧的角度可以看到从他发梢露出的红透的耳尖。
他看起来是一只擅弄风月、撩拨人没轻没重的小狐狸，实际上一到真枪实弹的时候，又害怕了，梁训尧一靠近就哼哼唧唧。
为了转移注意力，还要胡乱问话，“你说你曾经梦到我，你……你都梦到什么了？”
梁训尧很显然没工夫在这时候和他聊天。
梁颂年感觉自己在坐摇摇马，一个劲地往前踉跄，如果不是梁训尧捞着他的腰，他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就这样还不忘絮絮叨叨跟梁训尧讲话，“你梦到我什么？”
“哭个不停。”
四个字让梁颂年的大脑思考运作了足足一分钟，自动补足了前面几个字。
“你好变态啊梁训尧。”
梁训尧的道德底线暂时被降到最低，他没反驳，一言不发地将梁颂年翻了个身，抱到自己的身上。梁颂年原本很习惯跨坐在他身上的，此刻腿软到难以支撑，往下一跌坐——
“梁训尧！”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等梁训尧柔声哄他，亲了亲他，他又软绵绵地圈住梁训尧的脖子，抽噎着说：“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会……”梁颂年想了半天，然后把脸埋在梁训尧的肩头，闷声说：“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年少的梦都是朦胧的，断断续续的，一到高潮就会迎来结束，还没完全记住细节，天光大亮，梦就醒了。
有时候他会梦到梁训尧躺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他翻来滚去，梁训尧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有时候梦的尺度会大一些，梦到他从学校体测完回来，累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就会支使梁训尧给他脱衣服。梁训尧一件一件帮他脱完，抱着赤条条的他去了浴室，他站在淋浴里，问梁训尧：哥哥你要不要进来？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
梁颂年其实没梦到过太具体的画面，他对此知之甚少，看过几部片子，还都打了码。
梁训尧两手牢牢握住他的胯骨，力道大得不容他挣脱半分。情欲的海啸攀至顶峰，即将决堤的瞬间，梁颂年仰起脸，用一双已经失神的眼睛望向梁训尧，断断续续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梁训尧哑声说：“你刚上大一，选了住校，我回到家，意识到你不在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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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对梁训尧的态度，经历了几个阶段，从最初的陌生，到恐惧抵触，再到小心翼翼地敞开心扉，最后完全纳入安全区。
前三个阶段，梁训尧花了整整两年。
梁颂年上初中之后，已经完全适应了梁训尧的存在，他开始不自觉地撒娇，会缠着梁训尧玩，哪怕梁训尧为了逗他故意冷脸，他也不会信，下巴抬起来，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对梁训尧说：“你说你会一直疼我的。”
高考毕业那个暑假，两个人更是直接进了“蜜月期”。
梁颂年就差把自己缩小成巴掌大，塞进梁训尧的口袋了。
每天早上，要梁训尧抱着哄好一会儿才肯去吃早饭，吃完了早饭还要跟着梁训尧去上班。
梁训尧一边开着会，一边还要叮嘱陈助理时不时进办公室看看三少需要什么，而陈助理每次推门进去，梁颂年要么趴在梁训尧的桌上打游戏，要么就在梁训尧的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
梁训尧一回来，他就扑上去，小猴子一样三两下攀在梁训尧的身上，问梁训尧晚上去哪里吃饭。
梁训尧带他逛遍了全城有名的餐厅。
因此，梁颂年大一开学那天，当他帮着梁颂年收拾好宿舍床铺，离开学校，晚上回到家，看到空无一人的房子。
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于是第二天他就买下一套明苑的顶层精装公寓，找来设计师一周之内水电通好、家具进场、装修按照梁颂年喜欢的风格来，梁颂年卧室的窗帘换成他喜欢的浅蓝色。
设计师问：“主卧是您的，是吗？”
他看着房间说：“主卧给我弟弟。”
当然，这边初次融入集体生活的梁颂年过得并不开心，他完全不适应，也不想和其他人接触，他夜夜失眠，直到半个月后，刚下课走出教室就接到梁训尧的电话。梁训尧问他：“下面还有课吗？哥哥想带你去个地方。”
梁颂年迫不及待说好。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校门的。
梁训尧站在车边朝他招手，梁颂年看得心动，不顾周围人来人往的眼光，在盛夏的晚风中飞奔着跑过去，扑进梁训尧的怀里。
他呜呜咽咽地抱怨：“你都不想我，你把我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其实是很没道理的话，明明梁训尧每天再忙，都要陪他煲一个小时的电话粥，但梁训尧从来不反驳他。
车子在明苑最中央的一栋楼下稳稳停住。
梁训尧让梁颂年闭上眼睛，然后牵起他的手，温声道：“跟着我。”
梁颂年毫不犹豫地闭上眼，任由他牵引。脚下先是平坦的路面，接着是几层台阶的起伏，再走过一段安静的回廊，最后踏入平稳上升的电梯。
梁颂年完全不害怕，步子迈得大大的。
梁训尧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电梯停稳，梁训尧牵着他走出来，在门前停住。
“可以睁开了。”
梁颂年缓缓睁开眼，面前是一扇厚重的入户门。梁训尧站在他身后，将他困在门与自己之间，低头在他耳边说：“密码是年年的生日加上今年的年纪。”
梁颂年的心怦怦乱跳，某种预感强烈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梁训尧没有自己动手，而是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一起在密码锁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梁训尧名下房产众多，一个不到二百平的平层其实算不得什么。但这间房特殊在距离梁颂年的学校，步行不到十分钟；特殊在从设计图纸到一桌一椅，梁训尧全程参与；更特殊在这里，即将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家。
梁颂年怔怔地站在门口，直到梁训尧在他后背上极轻地推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走了进去。
眼前是空阔明亮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工艺品都是梁训尧亲自挑选的。
梁颂年放在海湾一号侧楼里那些琐碎的旧物，也都被梁训尧搬了过来，梁颂年拿过的奖状奖牌，被梁训尧重新装裱，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一面墙上。
“不知道年年喜不喜欢。”
喜欢？梁颂年喜欢到心脏快要爆炸，胸腔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塞得满满的。
想哭，却激动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优秀小组长有什么好挂出来的……”他看着那面被郑重对待的奖状墙，脸颊发热，说罢就要上前去摘，才迈出一步，就被梁训尧从身后揽住了腰，带回怀里。
梁训尧抱着他，下巴轻蹭着他的发顶，笑着说：“优秀小组长也很厉害啊，也不是谁都能拿这个奖的。”说得理所当然，宠溺无边。
梁颂年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半晌才抬起头，眼眶红红地望着梁训尧，“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是。”
“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梁训尧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你每天……都会回来吗？”
梁训尧看着他，眼神深邃而专注。
“当然。”
梁颂年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梁训尧的怀抱，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瓮声说：“哥哥，我每天都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后来就这样，一直同居到梁颂年本科毕业，再到读研。
梁颂年离开了一晚，梁训尧意识到自己对弟弟有欲望。
梁颂年离开了半年，梁训尧意识到比起弟弟对他的依赖，其实是他更离不开弟弟。
爱混杂在责任、陪伴和习惯里，他也不确定他对梁颂年的感情是哪一刻变质的。
但被他从浴室折腾到卧室的梁颂年在昏昏欲睡前，还不忘凑到他左耳边，告诉他：“这不重要，梁训尧，永远爱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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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韬看着梁颂年，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直接开口。”
“三少，你最近……”闵韬咳咳两声，不好意思地说：“容光焕发，整个人特别精神。”
梁颂年托腮，“好多人这么说。”
“是有什么喜事吗？”
梁颂年点头，“恋爱了。”
闵韬两眼一亮，“和谁啊？”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滑动鼠标，点开越享的专利清单。
当最初的几项核心产品设计方案在屏幕上展开时，他的目光定格在“撰稿人”那一栏——
梁训尧。
他扬起眉梢。
他见过的梁训尧，总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审阅着下属的企划案。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以这种形式，见到当年的梁训尧。
这份方案透出的气质与如今的梁总已经大不一样了，字里行间能看出年轻人未被彻底规训的锋芒与自由，带着某种理想化的热情。
然而行文却又严谨专业，将复杂的设计思路拆解得条理清晰。
梁颂年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您为什么不告诉梁总呢？梁总要是知道您在帮越享，一定会很感动的。”
“不需要他感动。”梁颂年说得冷漠，其实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问闵韬：“你之前说的那个因为资金问题被迫中断的项目，现在重启了吗？”
“前天就开始筹备了。”
“等新实验室装修好就正式开始吧。”
闵韬有些激动，“好。”
梁颂年又收到向烨东秘书的消息，约他周五下午见面，洽谈合作事宜。
梁颂年腾地起身。
维柯这个项目终于看到最后曙光了！
怎么回事？最近事业桃花两头旺。
他幸福得有点心慌了。
处理完越享的事，他正要动身回绿野，路过闵韬的办公室，听到他和助理的谈论声：
——“差一个月就出狱了？然后脑梗死在监狱里了？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啊，我看公众号上发的。”
——“他当初为什么要绑架梁总？”
——“工厂出事，毁容了，世际只付了一半的赔偿金。”
——“不过梁总也没受伤……这个算绑架既遂还是绑架未遂？判二十年也挺久的了。”
——“当然是既遂！判二十年很合理，那时候梁总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简直无妄之灾。”
最后这句是闵韬说的，说得义愤填膺，听起来很为梁训尧打抱不平。
梁颂年觉得奇怪，上次聚会时黄允微的同事不是说新闻组把这个消息封锁住了吗？
怎么还会泄露出来？
梁颂年之前了解过这宗绑架案。
火灾是绑匪原世鹏的同事因为抽烟无意中引起的，同事没怎么受伤，原世鹏却被大火烧得严重毁容，需要多次植皮手术。世际当时并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负责人态度傲慢，原世鹏几次央求他多给点赔偿金，负责人都严词拒绝。正巧那天，梁孝生领队来视察工作，负责人前一秒还在怒斥原世鹏人心不足蛇吞象，后一秒就狗腿子般跑到梁孝生面前笑脸相迎。
原世鹏顾不得太多，顶着一张几乎完全烧毁的脸冲到梁孝生面前，那恐怖的模样，直接把梁孝生吓得摔倒在地，当众颜面尽失。
梁孝生嘴上答应了帮他，实则转头就忘了。
原世鹏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从绝望变成了愤恨，他把矛头指向梁孝生。
其实赔偿金暂时够他做手术了，但他这副皮囊之后再也不可能找到工作了，他后半辈子的营生能力全毁了，妻儿还等着他的工资养活，一场意外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家。
那天他打开电视，正好看到媒体在海湾一号进行采访，偌大的别墅，满地的玩具，镜头前，梁孝生抱着小儿子，目光慈爱而温和。
怒火占据了理智，一个犯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
他将目标定为了梁孝生的儿子。
只比他儿子大五岁的梁训尧。
整件事里，只有梁训尧是完全无辜的，但因为这场无妄之灾，他承受了最重的伤害。
梁颂年真的恨原世鹏。
恨当年酿成这桩惨案的每一个人，包括梁孝生。
坐进车里，司机问他：“三少，刚刚陈助理联系我，他问您今晚有没有事。”
“怎么了？”
“陈助理说，如果您不忙的话，今晚，梁总在月晕岛等您。”
梁颂年缓缓弯起嘴角。
傍晚的海岛，落日熔金。
橙色天幕缓缓沉入蓝色的海平面，几只鸥鸟掠过，在晚霞中划出几道潇洒的白色弧线。
月晕岛的游客虽不算多，但临近假期，比起平日的淡季已热闹不少。梁颂年的车被堵在了入岛后唯一的主干道上，正在龟速往前挪动。他等得心烦，看了眼时间，索性推开车门：“算了，我自己走过去，你不用等我了，晚点我坐我哥的车回去。”
说完，便匆匆汇入了岸边散步的人流。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梁颂年循着记忆，朝着断崖海岸松的方向走。走了没几分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
一转头，看到了梁训尧。
却不是他司空见惯的梁训尧。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翻领长袖衫，还有一条黑色休闲西裤。没有挺括严肃的西装三件套，也没有系领带，他将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连头发上也没用发胶，海风吹动他额前落下的几缕黑发，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严肃，变成了一种让梁颂年有几分陌生的松弛感。
也年轻了好几岁。
梁颂年眨了眨眼，几乎不敢认。
上一次看到梁训尧穿得如此不正式，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梁训尧说过，他年纪轻轻接手世际，需要这些外在的装束来强化气场，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在公众心中塑造出一个固定形象。
梁颂年以为梁训尧要穿一辈子的西装革履了。
“你怎么……”梁颂年一时语塞，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
梁训尧没答话，只是牵紧他的手，将他带离主路，拐进一条安静无人的海边小径。
远离了喧嚣，涛声与风声愈发清晰。
“恋爱了，”他声音低沉含笑，混在海风里，“总得有点……和工作时不一样的样子。”
梁颂年觉得好生新鲜。
他伸手摸了摸梁训尧的胸膛。
柔软的棉质布料将梁训尧的皮肤温度到他的手心，他半点矜持都没有，旋即变成吸铁石，贴在梁训尧的怀抱里，把脸埋在梁训尧的肩头，闷声说：“你这样抱着，好舒服。”
“以前不舒服吗？”
“以前是硬邦邦的。”
“哥哥每次抱你，都会解开外套。”
“还不够。”
梁训尧轻笑，环抱住梁颂年的肩膀，“嗯，不够。”
梁颂年忽然仰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想知道你戴一副眼镜是什么样的。”
一定很有魅力。
冷静、克制、自律，且性感。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就要心潮澎湃了。
“眼镜？”梁训尧显然不懂他的癖好，困惑道：“可是我不近视。”
梁颂年嗤笑一声，又撅起嘴巴：“我让你戴，你不能反抗的。”
梁训尧很顺从，“嗯。”
梁颂年笑吟吟地摆弄着梁训尧柔软的衣领，这副新鲜的模样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肯继续往前走。
余光忽然瞥见一对小女孩从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屋里走出来，他定睛一看，木屋门上挂着醒目的招牌——“自助拍照馆”。
机会来了！
梁颂年眼睛一亮，猛地回过头，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小木屋的方向拉。
“年年，餐厅预约的时间——”梁训尧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试图提醒。
“等半个小时啦！”梁颂年满心都是拍照的兴奋，看梁训尧步子还有些迟疑，干脆回过身，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软又急地催促：“哎呀，你快一点！”
他过于专注，因此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人驻足，对着他们拿起了手机。
梁颂年成功把梁训尧带进了自助照相馆。这是景区新设的娱乐项目，几个独立的拍照舱干净崭新。他环顾一圈，挑了最中间的一个，将还有些茫然的梁训尧推了进去。
梁训尧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舱内空间私密，灯光暧昧，他下意识地握住梁颂年的手，语重心长：“年年，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什么呢你！”梁颂年被他逗笑，站到他两腿之间，从一旁的配件架上取了一副银边平光镜，架到了梁训尧高挺的鼻梁上。
梁训尧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副银边眼镜，与他今天这身休闲装扮融为一体，冲淡了最后一丝严肃的气息，完全是梁颂年想象中那个性感书呆子的模样。
梁颂年捧着他的脸，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幸好，拍照机的系统适时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机械女声催促他们先付费，再选择模式。
“我们今年还没拍过合照呢。”
梁颂年回过神，转身自然而然地坐在梁训尧的腿上，全神贯注地研究屏幕上的选项。
梁训尧这时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做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倾身向前，双臂从身后环抱住梁颂年的腰，将下巴轻轻垫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看向前方花里胡哨的屏幕。
灯光明亮，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温柔地笼罩着。
“双人情侣，蓝色框……”梁颂年嘀嘀咕咕地念叨，回头看了梁训尧一眼，又说：
“滤镜，不要。”
“调色，不要。”
“美颜，不要。”
梁训尧看不懂，“为什么不要？”
“我长得好看。”
梁训尧轻笑。
“动作指引要吗？”梁颂年问。
梁训尧并不太理解这些年轻人的玩意，悉心请教，“什么意思？”
梁颂年回过头，“就是机器倒数十秒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些动作，我们模仿这个动作一起拍照，不然很容易出现手足无措的情况，会浪费照片额度的。我觉得你很需要，虽然你很上镜，但是你拍照很僵硬……”
梁训尧看着他胭红色的唇瓣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讲解着。
神态间恢复了往日那种鲜活的孩子气，就像以前一放学就要和他分享学校日常，看他听得不认真还要叉腰生气，又娇纵又可爱。
梁训尧听不太懂什么是动作指引，他只想遵循内心最原始的指引。在梁颂年不知说到了什么，唇瓣微微噘起的瞬间，他伸手按住了梁颂年的后颈，将他靠向自己，吻了上去。

第44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今年肯定不是三十五岁，而是四十五岁。
不然他怎么连情侣大头照都不知道。
手势比得歪歪扭扭，眼睛也不知道看镜头，还像得了颈椎病似的，一个劲往梁颂年这边偏头看。梁颂年推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略带茫然地转向屏幕。
“你又眨眼了！”梁颂年看着预览图里梁训尧微微闭上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神色无辜，“倒计时太快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因为你是笨蛋。”梁颂年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新鲜照片，本想继续数落，目光落在上面时却猛然顿住。照片上，微微垂眸的梁训尧，气质沉静，恰好银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一半，倒也……不算难看。
“算了，原谅你了。”
梁训尧从他手中抽走了照片，指腹在光滑的相纸上轻轻地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梁颂年灿烂的笑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梁颂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梁训尧没回答，只是将照片仔细收好，摘下眼镜放回原处，然后握住梁颂年的手，牵着他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梁颂年追着问：“梁训尧？你到底怎么了？”
直到重新踏上来时的海边小径，梁训尧才缓缓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金红，又回头浅笑着望向梁颂年，“年年，你看着太年轻了。”
从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到饱满莹润、充满胶原蛋白的皮肤，都太年轻了。
那是任何化妆品都装饰不出的、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生命力。
十岁的年龄差并不算太大，三十五岁也正值一个人的黄金时期。可当这张照片将两人最真实的瞬间定格，年岁的差距便以一种直观的又略带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梁训尧难免感到一丝无力的怅惘。
梁颂年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还没出口，梁训尧又说：“但这很好，说明你好好长大了。”
至少是在爱意包裹的衣食富足的优渥环境里长大的。至少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目是舒展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苦意。
“梁训尧。”梁颂年叫他的名字。
梁训尧转过身，等待他后面的话。
梁颂年面对面地看着他，海浪声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你把我养得很好。”梁颂年说。
“你把你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给了我，牺牲了工作以外的个人生活，把全部的精力、心血和金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梁颂年两只手圈住了梁训尧的腰，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其实我很早就该跟你说——”
梁训尧轻轻打断他：“不用说，年年。”
梁颂年愣住。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
梁训尧在他耳边问：“离海岸松还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哥哥背你过去？”
梁颂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要！”
梁训尧便在他面前微微屈膝，躬下身。梁颂年熟练地趴上去，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双脚就离地悬空，晃荡起来。
傍晚将尽，天色正由深蓝转向墨黑，人流也渐渐稀少。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恰好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依次亮起，橘黄的光晕铺在石板路上。
梁颂年看着他们的影子相偎相依。
“虽然我们现在和好了……”恋爱之后，梁颂年又变回了小话痨，“但不代表我那时候的愤怒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上次在这里，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
“我变成这样，有你的责任。”
“当然，是哥哥的责任。”
“但不是罪过，你不要一直忏悔，”梁颂年觉得话说重了，又抱紧他，脸颊在梁训尧的颈侧软绵绵地蹭了蹭，“抛却百分之十的痛苦，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幸福，也是你带给我。”
梁训尧将他往上托了托。
梁颂年的小嘴巴说个不停：“那棵树现在还是有园艺师专门养护吗？感觉已经很多年了，一棵树的寿命能活多久？”
“上百年。”
“我们离开了，它还在。”
梁训尧轻笑，“是。”
梁颂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趴在梁训尧的肩头闷闷不乐起来，梁训尧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想：哥哥要是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没什么。”他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了断崖边那棵枝繁叶茂的海岸松。
依然挺立在海风之中，和梁颂年初见它一样。
“可惜，”快接近海岸松的时候，梁颂年忽然叹了口气，“小铜牌已经不在——”
“怎么回事？”梁颂年望向树枝上挂着的那片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铜牌，写着年年两个字，依旧高高扬在枝头，被海风轻轻拂动。
梁训尧笑而不语。
“你……你找回来了？”
梁颂年从梁训尧的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树下，踮起脚，伸手碰了碰那枚铜牌。
转头问梁训尧：“什么时候找到的？”
梁训尧没有回答。
梁颂年想了想，“那天晚上吗？”
“是。”
“那天晚上……”梁颂年努力回忆，忽然想到：“下了很大的雨，你一个人下去找的？”
梁颂年走到崖边往下探身，下面是茂密丛林，一望无际。
梁训尧没有卖惨的意思，他说：“隐约记得位置，不难找。”
深夜、大雨、树林，找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想想也知道有多难，梁颂年垂眸不语。
“对不起，年年，哥哥还没有正式为那天的事情向你道歉，用其他人刺激你，是哥哥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让你难过了。”
梁颂年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梁训尧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语气郑重：“对不起。”
他将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梁颂年的后背，“不是第一回做哥哥，但是第一次做恋人，以后会做得更好，谢谢年年给我这个机会。”
梁颂年想起那晚。
他在崖边哭着说狠心决裂的话。
一滴泪是很轻的，但是落在哥哥的心上，就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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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趴在床尾。
海景酒店的最佳位置，悬在建筑凸出的最高点，落地玻璃自天花板垂直而下，与地板无缝交融，就像一个视野极佳的观景舱。
墨蓝色的海面铺陈到天尽头，但梁颂年此时此刻，只能看见玻璃里映着的自己。
玻璃里的梁训尧看起来也和白天不一样。
浴袍敞开，胸膛沾着汗。
梁颂年感觉自己几分钟前还在床中央，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地板的花纹了。
梁训尧在感情上开窍很晚，在这档子事上却进步神速，第一次还磨磨蹭蹭生怕梁颂年难受，折腾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精进了技术，现在梁颂年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任由他摆布，随意他捉弄。
刚想说腰酸，就被梁训尧抱着翻了个身。
“你……”
梁颂年觉得难受，梁训尧却不紧不慢，俯下身来吻他，把手臂枕在他的脑后。
“你快一点。”梁颂年带着哭腔说。
梁训尧却像是听不见，依旧不紧不慢。
梁颂年这才想起，他在上床之前摘下了助听器，可是房间这么安静，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他的声音也不算小。
按理说，梁训尧应该听得见。
“梁训尧……”他猛地咬住下唇，旋即用更强烈的哭腔提出自己的诉求，“不要这样了。”
太磨人了，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琴弦，心脏提到最高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梁训尧似乎还是没听见，还撑起了上半身，饶有兴致地看梁颂年泛着桃色的脸。
梁颂年终于确定，这人就是在使坏。
坏透了。
利用他的同情，还用眼神装无辜。
喊梁训尧是没用的，他知道梁训尧想听什么。于是伸出无力的手臂，软绵绵地圈住了梁训尧的脖子，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俯身亲了亲他。
“哥哥，”梁颂年抽了抽鼻子，“抱我。”
梁训尧轻笑一声，将他压在柔软的被子里，问他：“还有什么？”
梁颂年的视线完全被梁训尧的身体遮挡住，只能循着感觉摸索到他的唇瓣，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一吻将尽，才说：“给我。”
海浪一层层涌来。
在月光的牵引下，深蓝色的海浪缓缓隆起又落下，撞击到礁石，哗啦一声，散成一片白色水沫，沿着石壁缓缓滑落。
水流在礁石凹陷处积聚片刻，映出零碎的月光，然后又被新的海浪覆盖。
如此重复。
梁颂年一觉睡到中午，下意识摸了摸床畔，梁训尧不在。
神思清明了许多，隐约听到梁训尧在客厅里接电话，语气似乎有些严肃。
片刻后，他还在茫然看着天花板，梁训尧已经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唇角泛起笑意，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
“小猪终于醒了。”梁训尧说。
梁颂年气呼呼瞪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颂年嘴硬：“没有，好得很，腰不酸腿不疼，其实你很一般，我一点都不难受。”
梁训尧轻笑，也不接他的招，只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腰，说：“吃早餐吗？”
梁颂年看天色，“该吃午餐了吧？”
“哥哥给你热了牛奶，喝一杯垫垫肚子，好不好？”
可能是梁训尧太温柔了，梁颂年也不想和他闹，乖乖点头，“嗯。”
于是梁训尧将他抱到了卫生间，内衣和干净的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来，梁训尧又把牛奶端给他。
总之在梁训尧身边，他的手和腿基本可以退化。
餐厅也是梁训尧提前预订好的，吃完了，他又坐梁训尧的车回溱岛。
“回家还是去公司？”梁训尧问他。
梁颂年刚要脱口而出一句“去越享”，幸好脑袋反应及时，止住了话，改成：“去公司。”
梁训尧把他送到侨升大厦楼下。
梁颂年解开安全带，问他：“你要去哪里？”
“公司。”梁训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车门关上，看着梁颂年的背影，梁训尧脸上的温柔笑意也逐渐淡去。
他对司机说：“回海湾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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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海湾一号半山腰那片香灰莉树完全进入了凋零期，乳白色的花瓣一片不剩，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等待着明年春天。
梁训尧下了车，又叮嘱司机：“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三少。”
“好的。”司机点头。
管家迎上来，看到梁训尧快步走近，面色为难地拦住他：“少爷，梁董正在发火。”
“没事。”
梁训尧倒是面色如常。
一直到走进客厅，迎面对上怒火冲天的梁孝生，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变化。
梁孝生看向他，又试图望向他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他呢？”
“他为什么要回来？”梁训尧反问。
梁孝生将两张照片扔到茶几上，指着照片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还姓梁吧？他走出这个家，别人都叫他一声三少吧，他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就连保姆，都是我们梁家的吧，这就是他的回报？”
照片正是昨晚在月晕岛的小径上，梁颂年为了拉他去小屋，急切地亲了他一下。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亲昵的氛围很明显。
梁孝生说：“有人今早寄到家门口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蒋乔仪在一旁默默擦去眼泪。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责任在我。”
梁孝生拍桌：“你不要一有事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之前和邱圣霆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谁引诱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很早就喜欢他了。”梁训尧依旧平静。
梁孝生勃然大怒，但梁训尧赶在他发作之前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想多说。”
“你什么意思？”梁孝生脸色铁青。
“照片的事他还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被媒体拍到，也许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那都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们的责难落到他身上，一句都不行。”
蒋乔仪难以置信地望着梁训尧：“训尧，你还是我们的儿子吗？你——”
“我是，所以我站在这里接受您和父亲的责备。”
“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您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我可以告诉您，我和颂年已经相互陪伴了十五年，往后还会一直在一起，除非他要离开我，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梁孝生几乎目眦欲裂：“前几天祁绍城那个事，闹出多大的风波，你不知道？”
“知道，您如果一直用这样的态度试图拆散我们，我会和绍城做出一样的举动，应该会闹出更大的风波，您可以预料到的。”
“梁训尧！”
“爸，在这件事上，我确实辜负了您的期待，您可以骂，但我不会允许您在背后做任何伤害或者影响到颂年的事。”
他冷冷抬眼，望向梁孝生，“您心里清楚，我不是自愿接手世际的，也不在乎财富和地位。现在不是我需要世际，是世际需要我，您和母亲还有小栎，也需要我。”
“你在威胁我？你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威胁生你养你的父母？！”
“是。”
梁孝生愣在当场。
“爸，我今年三十五岁，为了让您安享晚年，我把我最好的十年奉献给了世际，作为儿子，我自认为我是称职的，经营一个庞大的集团有多累，您最清楚，我从不发泄，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怨气。”
梁孝生狠声质问：“你有什么怨气？”
“爸，您还记得我受过伤吗？”
梁孝生和蒋乔仪同时怔住。
“我的听力所剩无多，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听不见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为自己、为爱我的人而活。”
“你把我们排除在外。”
梁训尧默然无言。
梁孝生怒斥道：“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家都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要是这件事情被有心之人发到网上发给媒体，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舆论，世际都要跟着你遭殃！”
“我可以引咎辞职，”梁训尧轻笑一声，“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我可以承受放弃一切的代价，但您也要提前想好，谁能接手？”
梁孝生几乎是踉跄着往后瘫坐在沙发上。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如果要骂我，可以继续，我不会反驳一句。”
“但我今天过来这一趟，也是想告诉二老，我的底线就是梁颂年，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我都知晓，希望二老不要冲动行事，”他声音渐冷，“否则，我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
他走得并不急。
面对着梁孝生的盛怒，他还坐下来，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等到梁孝生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缠，他才起身离开。
道别时，还不忘让父母保重身体。
“全完了，”梁孝生脸色发白，对蒋乔仪说：“你就等着整个溱岛看我们家的笑话吧。”
蒋乔仪也是愁容满面，开始抱怨起来：”谁让你当初早早把公司交给训尧，他太早执掌大权了，肯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怎么还会听我们的话？”
“当初我忙出一身的病，小栎又动不动就出事，不交给他还能怎么办？”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都不知道这照片是谁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要钱也就罢了，这人什么话都没留，就寄了两张照片过来，我想想都……”蒋乔仪一想到这桩家丑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握在手里，就浑身发寒。
“还能怎么办？就像他说的，他随时可以放弃世际，我们找谁接手？”
“小栎——”
“还指望得上他？”
蒋乔仪垂眸，又问：“那我去找颂年聊聊——”
“你想让他像祁绍城那样，当众丢人现眼，你就去。”
蒋乔仪以手掩面，几乎痛哭出声，良久才恢复过来，客厅陷入静默。
最后化为两声无奈的叹息。
“训尧当初为什么答应接手世际？”蒋乔仪问。
梁孝生闭上眼睛。
十年前，离梁训尧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把梁训尧叫进书房，商量接手世际的事，梁训尧明言拒绝，他说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的技术团队已经成熟，公司也在筹备阶段了。
梁孝生对此不屑一顾，“爸爸留给你的基业，价值远比你的公司高得多，这是爸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不留给你还能给谁？”
“职业经理人。”
梁孝生摆手说不可能，“只能你来继承。”
二十四岁的梁训尧还不似现在的沉默寡言，他向梁孝生费了很多口舌，讲述自己对智能机器人研发的热爱，讲述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哪怕最后只得到梁孝生的一句无情否认，他依然坚持：“爸，我不想接手世际。”
直到有一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回来陪梁颂年，却发现梁颂年被蒋乔仪叫到了主楼。
其实那天蒋乔仪并没有要给梁颂年抽血，只是正好有医生来家里为梁栎体检，蒋乔仪便将梁颂年喊了过去。
梁训尧进门的时候，梁颂年的袖子被卷到了胳膊肘，正被人半拢着，一张小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一看到梁训尧，他甩开所有人的束缚，哭着冲到梁训尧的怀抱里。
梁训尧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有没有针眼。
蒋乔仪刚要解释，梁孝生观察着梁训尧紧张过度的神色，忽然抬手，止住了蒋乔仪。
他把梁训尧叫到书房。
开口第一句是：“颂年还小，还要读书，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一瞬间，梁训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他望着父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震惊和失望。
“我们并没有拿他当血包的意思，但小栎的病你也知道，虽然好了大半，底子还是弱，万一将来再有突发情况，需要紧急输血……”
梁训尧打断他，“绝无可能，你们不要打他半点主意！”
“我说了，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爸！”梁训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梁孝生缓缓抬头，“除非你接手世际。”
他图穷匕见，梁训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了。
梁孝生平静无波的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动他一根手指，我甚至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从此和他不会有半点交集。”
很久很久。
梁孝生看着长子的肩膀一点一点落下，听到他痛苦的妥协：“可以，我答应你。”
那时他内心有愧，但没有多少后悔。他认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辛辛苦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早晚都要交给梁训尧的。
可是自那以后，梁训尧就和他们生疏了，永远地生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梁训尧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天堑。
梁孝生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因为悔恨而加深。
他低头，重重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183;
梁训尧坐进车里，给负责公关部门的严总打了一通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针对有可能很快就会出现的舆论危机，让她提前准备几套应对方案，以免措手不及。
又安排人调查今天这两张照片的来源。
最后他在车里沉默片刻，对司机说：“去一趟侨升大厦。”
结果到了梁颂年的办公室，里面却没人。
荀章收到前台的消息，急急忙忙从卫生间赶了出来，冲到梁训尧面前，“梁、梁总。”
“小荀，颂年呢？”
“他在越享，没跟您说吗？”
梁训尧蹙眉，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越享是什么，随后他就在梁颂年的桌上发现了许多本智能机器人的书籍。
梁颂年都有认真看过，有的夹了书签，有的叠了页角。
还有一份，越享的专利清单。
梁训尧拿起来仔细翻看，问荀章：“越享找你们做投资咨询？”
“不是啊，您不知道吗？颂年投资了越享，他现在是越享的大股东，说要让越享起死回生呢。这阵子他都是两边跑的，特别忙。”
说着说着才发现梁训尧脸色变了。
荀章心里打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知道了，没什么。”梁训尧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将桌上和越享有关的文件都拿起来，然后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说：“他两边忙的话，这边就要辛苦你多一点了。”
“没有没有。”荀章连忙摆手。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梁训尧说。
说罢，他就带着文件离开了梁颂年的办公室。
荀章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梁训尧突然出现带给他的压迫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想不起来，直到整理完一份演示文稿，才猛地一拍大腿，说：“完了，我得通知颂年！”
拿起手机，才发现距离梁训尧离开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完蛋！”
然而就算他紧急把消息发过去，梁颂年也收不到，他正在研发实验室的全息演示区内，看技术工程师展示新型智能机器人的功能。
“三少，这就是我们最初的设计方案，原型机包含这六项核心功能，”闵韬走过来，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模块图，“但是因为资金问题，我们想要把后面两项功能去掉……”
“第五项功能可以保留。”梁颂年说。
“好，那我去重新核算预算。”
闵韬和工程师走到终端操作台，只有梁颂年一人站在全息影像前。
环境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梁训尧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到光幕上流动的数据流，变成一道道紫色的光影，映在梁颂年的脸上，显得那般沉静和专注。
和清早那个在他怀里撒娇不肯穿衣服的小狐狸，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梁训尧的目光从梁颂年的脸上逗留许久，才慢慢又转移到他面前的全息影像上。
他当年搞研发的时候，手上只有两台电脑，实验室是借别人的，因为不肯向家里借钱，全靠他写代码赚外快，起初团队的研发条件并不好。
但那些数据、代码，和熟悉的三维图，又让他陡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阴。
闵韬低声嘱咐工程师调整了几处参数，正要转身去修改预算表，余光忽然瞥见玻璃门外一道静立的高大人影。
“梁……梁总。”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梁颂年从思考中抽离，恍然回过神，循着闵韬的目光，看到了梁训尧。

第45章
“梁总。”
闵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梁训尧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越享了，其实最初的几年，梁训尧一直惦念着他们，介绍了不少资源，还经常说，遇到困难就联系他。
后来公司效益每况愈下，他勉强维持还是无力回天，就拒绝了梁训尧的资助，一股脑说了许多丧气话。自那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淡了。
“梁总，您怎么……”闵韬慢半拍地想起来，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三少么？梁训尧自然是为了三少来的，可是，三少不是说要瞒着梁总吗？
闵韬陷入两难，迟疑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梁训尧向他颔首，随后走了进来。
察觉到梁颂年的不自在，梁训尧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说话，只是问闵韬：“这是新的实验室？”
“这边是重新布置了一下，新的实验室在隔壁，是三少帮——”闵韬说着说着又噤了声。
“挺好的。”梁训尧两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梁颂年的身边，对闵韬说：“方便的话，再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吧。”
闵韬忙不迭说好。
这会变成梁训尧听，梁颂年看他专注的侧脸。
听下属汇报工作，是梁训尧每天的日常，但梁颂年还是察觉出一些不同出来。
因为他在梁训尧的脸上看到了长时间不接触而产生的短暂困惑，虽然只是一瞬。
闵韬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问：“这……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初步构想。梁总，您有什么建议吗？”他对梁训尧向来又敬又怕。
梁训尧的目光仍落在虚拟模型上，闻言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让人心头一松。
“技术上的事，我已经是外行了。”他语气坦然，随即转向闵韬，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比起七八年前你在我办公室里做的那场汇报，进步显著，确实是历练出来了。”
闵韬一怔，眼眶竟有些发热，只讷讷地点头，半晌才说：“谢谢梁总。”他识趣地带着工程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实验室的门。
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低微的运行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
“年年。”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别开脸，生硬地截断：“不想跟你说话。”
梁训尧低低地笑了。他走近，握住梁颂年的手，用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了揉。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
“会牵扯你太多精力吗？如果你原本不感兴趣，其实没必要——”
“感兴趣。”梁颂年打断他，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来，认真道：“我不做完全利他、又对自己毫无必要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来越享的路上，他翻看了梁颂年这些天整理的资料，其中有一份专利报告是他当年撰稿申请的，页脚有了褶皱，显然梁颂年看了很多遍。
有些心意，领会了便不必说穿。
梁训尧松开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尽管梁颂年还是挣扎着嘴硬说：“才不是为了你呢。”
梁训尧还是将他抱得很紧。
手掌覆在他的后背，“辛苦了，年年。”
梁颂年原本想一直瞒着梁训尧。
他知道梁训尧会关注他的的行程，所以特别交代了司机，去越享的事千万不要让梁训尧知道，不管陈助理怎么套话都不能说。就连那台梁训尧亲自研发的搬运机器人，为了不被梁训尧发现，他还特地藏到另一个房子里。
他想做出一点成绩，至少把越享救活了，再告诉梁训尧。
可一切才刚刚开始，梁训尧就知道了。
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也不知道哪个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出去，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一定要狠狠算账。
梁训尧像是能读懂他的心，轻笑道：“哥哥可以当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你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怎么装不知道？真讨厌！”梁颂年两手抵着梁训尧的肩膀，气急败坏地推开他。
“本来我也想装不知道的，又怕你为了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付出太多精力。”梁训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道：“可是我没想到，年年这么厉害，学的是文科，毕业之后还能学得进去工科的知识，这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我才不像你是笨蛋。”
梁训尧还是笑，看着他因为气鼓鼓而鼓起的脸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腻。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连着耳根到脖颈，一路往下烧，于是匆匆推开梁训尧往外走，闵韬驱散了偷偷出来打量的员工们，在办公室里，为梁训尧和梁颂年准备了茶水。
梁颂年坐下来，“你之前好像说有一位工程师提出过离职。”
闵韬回答：“是的。”
“改天召集他们开个会吧，待遇、分工，还有团队变化，都要跟他们讲明白。”
“那再好不过了。”
梁训尧也推门进来，但并没有像梁颂年一样大咧咧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看闵韬办公室墙上的获奖证书。闵韬让他坐，他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又不是来考察你的，不用太拘谨，这里只有你和颂年说了算。”
“真的很感谢三少。”闵韬搓着手说。
梁颂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不说这些了，我已经让律师拟了债转股协议，明天应该能好，你提前发给所有股东看一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周一可以签合同了。”
“好的。”
闵韬说完之后看了看梁颂年，又看了看梁训尧，像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梁颂年问。
“三少，你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总了。”
梁颂年愣住。
闵韬这话并非恭维。
他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他不仅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训尧，就连说话的语气，谈话的技巧，都有意无意地向梁训尧靠拢，甚至思考时，他的手指也会像梁训尧那样，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此刻就是。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是吗？”
“不。”梁训尧说：“是你长成了该有的样子。”
梁颂年想，可他喜欢这种相似。
喜欢自己的每一个无意识的细节里都有梁训尧的影子。
喜欢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谁养大的。
走出越享之后，梁颂年还是不肯牵梁训尧的手，梁训尧一碰他，他就气鼓鼓甩开。
直到梁训尧微微用了些力，握住了，不肯放手，他才不情不愿地缓下脚步。
“谁跟你说的？”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祁绍城还是……”梁训尧思忖片刻，“盛和琛，是他吧。”
梁颂年神色的变化说明了答案。
“那家伙。”梁训尧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崇拜你的，他说他当初是因为你才走上这条路的。”梁颂年终于肯看他，问：“你当初也很热爱吧，为什么要放弃？”
梁训尧说：“我得继承家业，年年。”
“就因为这个吗？”
“是啊，”梁训尧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已经够忙了，实在没法两边兼顾。我今天过来，也是怕你没做好准备就陷入这样的状态。”
“谁说的？我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梁颂年很是骄傲，抬起了下巴。
梁训尧浅笑，低头和他接了一个轻轻的吻。
虽然梁颂年此刻是嘴硬的。
回去之后，躺在影音室里，两个人一起做例行的放空冥想时，他趴在梁训尧的身上，还是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其实……我有一点自责。”
影音室里放着雨声淅沥的白噪音，暖黄的光晕浅浅铺在沙发两侧。梁颂年趴在梁训尧身上，薄毯松松盖着两人，空气浮动着暖意。
闻言，梁训尧搭在梁颂年后腰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缓缓拍起来：“自责什么？”
“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你大学读的是商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也没怎么问过你，除了工作之外还喜欢什么。你总是陪着我，陪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又总是从容不迫的，我就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缺。”
他声音低下去，变得闷闷的：“可哪有人会没有遗憾呢？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梁训尧的手掌仍轻轻拍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沉静又温柔，“可我已经拥有一切了，不算太遗憾。”
“一切什么？”梁颂年撑起身，在昏光里望进他眼睛。
梁训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昨晚的夜色。
梁颂年怔了怔，隔了好一会，才从梁训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
他忽然懂了。
“可那是你过去的热爱，”他声音软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梁训尧睡衣的领口，“现在呢？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吗？”
梁训尧想了想：“喝茶，算不算？”
梁颂年忍不住笑出声，额头轻撞他肩膀：“不算不算，你还没到中年呢，换一个。”
梁训尧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梁颂年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他重新伏下去，整个人贴进梁训尧怀里，鼻尖蹭了蹭他颈侧。
“梁训尧，”他轻轻说，“我陪你培养一个爱好吧。”
梁训尧垂下眼看他。
“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或者游泳，登山也行。”梁颂年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总之，不要再一直困在工作里了。”
梁训尧抬手，指尖勾了勾他柔软的耳垂，低声问：“你陪我？”
“嗯。”
梁颂年凑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拂在他唇边，“你陪我长大……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雨声还在沙沙响着，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谧。梁训尧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完全拥进怀里。
毯子滑落在地，谁也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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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助理敲门走进办公室，挠了挠脑门，犹豫道：“梁总，已经查到了，昨天那两张照片的来源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训尧却平静道：“小栎，是吗？”
陈助理咋舌，“您猜到了？”
“如果不是他，昨天他肯定会出来看热闹的。”梁训尧看完年终财务报表，放到一边。
“二少也是……”陈助理叹了口气，“您一开始给他安排酒店的工作，他还是挺有兴趣的，我听经理说，最开始那几天二少很有干劲。不过酒店的事物对他来说确实太庞杂了。”
“让他来一趟吧。”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接到了黄允微的电话，黄允微开门见山：“你要小心！”
“怎么了？”
“你和颂年，最近在公共场合的举止有点太亲密了吧，隔壁新闻组收到线索了，虽然被我压下来了，但是你也知道，这种话题量……没有一家媒体能忍住诱惑的。”
“我知道。”
“我真是没想到，你恋爱之后竟然能铁树开花成这个样子，”黄允微笑出声来，“不过也挺好的，幸亏有颂年，不然我怕你一过四十就变成六十了。”
“还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如果实在没办法，曝光就曝光吧，我也做好准备了。”
“你别冲动，绍城他能冲动是因为他压根不在溱岛发展，过完年他就回美国了，他无非就是想气他爸一顿。你可不一样。”
“我不这样认为，他从小没少气他爸，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向沈教授证明他的感情。”
“你也是？”
“嗯。”
“你还要向颂年证明你的感情？孤寡三十五年还不算最有力的证明？”
梁训尧并不恼，只说：“安全感。”
“他没有安全感？”
“我，偶尔会没有。”
“为什么？小朋友已经很爱你了。”
梁训尧沉默。黄允微停顿片刻忽然福至心灵，“哦——因为他是小朋友，你是老男人。”
“这是你的专业采访之道？”
黄允微哈哈大笑，“不行不行了，梁训尧，你现在变得很有意思，你变成活人了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简直是工作机器。”
黄允微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其实你以前很有趣的，特别是刚上高中那会儿，又是打篮球又是当学生会长，所有人都围着你，你简直不要太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件事之后，你变得好安静。”
不等梁训尧说话，她又昂扬回来，“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劫后余生，必有福报，你终于可以重启一下你的生活了。”
“是，我也觉得。”梁训尧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媒体这边我会帮你盯着的，如果有动静，我提前通知你。”
“多谢。”
电话挂断不久，梁栎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梁训尧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茫然的忐忑。
梁训尧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回多年前，在医院的保温箱外第一次见到那个孱弱婴儿时，心头涌起的怜惜。
在梁颂年来到这个家之前，在他尚未和父母决裂带着梁颂年独自生活之前，他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过这个弟弟。
“小栎。”
梁训尧的声音很平，梁栎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在你十二岁之前，我自认是个称职的哥哥。”梁训尧看着他，“但我也必须承认，颂年出现之后，我对你的关心大不如前。”
梁栎的脸色骤然一沉，唇抿得发白。
“我第一次对你感到失望，是在我帮颂年收拾行李、准备搬去侧楼的那天。你对我说，抽点血又不会死，他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这是他该给的回报。”
梁栎张了张嘴，梁训尧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急着反驳。听我说完。”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当时我只是惊讶，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那样。但现在……我更多的是心寒。因为直到今天，你依然是这样想的。”
“不是……”梁栎慌了起来。
“为什么要跟踪我和颂年？为什么要给爸妈寄那些照片？”
梁栎彻底僵住，瞳孔颤了颤。
“小栎，我对你很失望。”
几个字像钉子，一寸寸钉进梁栎的骨头里。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从小体弱，爸妈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保全你的健康上，却忘了培养你的心智。让你变得这样幼稚、狭隘。再这样下去，你会废掉的。”
“我就是讨厌他！单纯讨厌他！”梁栎脱口而出，眼泪冲上眼眶。
“但你改变不了他存在的事实。你的讨厌毫无意义。它不会影响我和他的关系，只会一点一点，耗光我对你最后的耐心。”
“是他毁了我们这个家！”梁栎哽咽起来，泪水滚落，“生这个病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如果可以……我宁可回到小时候，让爸妈不要做领养他那个愚蠢的决定！那样我们一家还能好好的……”
“没有如果。”梁训尧打断他，“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调整好你自己的生活状态。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哥——”
“这是我最后一次，”梁训尧抬起眼，目光冰冷而决绝，“对你这样有耐心地说话。照片的事，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容忍。”
“你好自为之。”
梁栎的心脏狠狠一坠，再坠。
良久，他才颤声说：“……对不起，哥。”
他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刚搬去侧楼的那段时间，因为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家里氛围极其凝滞，梁训尧连回来都是挑着时间，赶在梁孝生和蒋乔仪不在的空隙里，来找他。
梁训尧会带着最新款的手办走进来，笑着说：“作业做好了吗？哥哥陪你。”
他那时还生着气，觉得哥哥抛弃他了，把手办重重扔到地上，逼着梁训尧搬回来。
梁训尧说：小栎，颂年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连手都抬不起来，我需要照顾他。
他不听，只会怒声吼道：我要他滚出我们家！
梁训尧失望地看着他，独自走了。
一次两次，后来梁训尧就不怎么来了。
等他缓过神来，想要哥哥的陪伴了，哥哥已经成了梁颂年一个人的哥哥，再不属于他。
梁栎失魂落魄地走出世纪大厦。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抹了一把泪，刚要坐进去，有人拦住他的车门。
他抬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二少，我是方仲协，是梁董的老部下了，您之前见过我的。”
“干嘛？”
“我之前就听说过一些事情，知道梁总在两个弟弟之间多有偏心，明明一个是亲生弟弟，一个是养弟，我真是为您抱屈。”
梁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方仲协俯身笑了笑，“我有一个办法，能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您想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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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选游泳吧。”
梁颂年替梁训尧做了决定，“我已经包了场，我们之前去过的水湾庄园酒店。”
梁训尧说：“想游泳的话，我在海边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应该带你去过的。”
“都多久没去了？泳池临时打扫也要时间，再说了，我想吃那儿的冰激凌了。”
梁训尧点头，“好，没问题。”
“你可以游泳吧？”梁颂年说：“我查了一下，只要摘了助听器就没问题，最好戴一下专用的耳塞，我是觉得其他运动都会搞得浑身是汗，就游泳最舒服，而且还可以只有我们俩。”
他不说后面这一段，梁训尧也不会拒绝。
他说了，梁训尧只会更加欣慰。
梁颂年两手抵住梁训尧倾过来的胸膛，仰着头躲开，“哎呀，不许亲了，你这个——”
梁训尧接上，“饥渴症吗？”
梁颂年哼了一声，“你最好去医院看看，我觉得你有。”
梁训尧轻笑。
他坐回原位，梁颂年想：终于能得一阵空闲，否则两个人每天忙完工作，回到家又黏在一起了，天天这么黏着，会不会腻？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泳池边。
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冰淇淋，还没品尝味道，余光里便映进一道身影。
梁训尧走过来，上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他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却并不贲张，和他的气质一样沉静内敛。
他走到池边停下，抬起手臂舒展肩背。
他的肩膀有这么宽吗？
梁颂年忽然想：难怪昨晚我被他顶在墙上的时候，会有种抱不住的感觉……
收住！他打了个激灵。
青天白日，他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最近被梁训尧这个大流氓影响的。他本来还怕梁训尧吃不消他，经过这阵子的同居，他发现是他想多了，每晚都是他先昏沉沉睡去。
“年年。”梁训尧朝他走过来。
梁颂年连忙收敛了表情，让服务生离开，回身面对着梁训尧。
梁训尧歪头看他，“耳朵怎么红了？”
“我很热！”
“这里应该不算太热吧。”
梁颂年莫名把气撒到梁训尧身上：“哪有？我都快热死了！两个冰淇淋都归我了！”
他一手握着一支甜筒冰激凌，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个圈，最后索性倒在旁边的躺椅上。
可手心温度让冰淇淋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下一秒，乳白色的软浆猝不及防地滴落。正正落在他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轻轻一颤。
他伸手想擦，才发现双手都被占着。
下意识抬眼望向梁训尧，却猝然撞进一道逐渐升温的目光。
梁训尧的视线落在那抹乳白上。
梁颂年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那滴融化的冰淇淋，变得又冰又烫，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第46章
眼神是有温度的，梁颂年想。
不然他胸口的冰激凌为什么融化得这么快，湿漉漉地往下淌。
他发现自从梁训尧降下道德底线之后，连带着脸皮、羞耻心，都丢到一边了。
他好歹还稍有忌惮，象征性地披了一条浴袍，可没什么意义。
他跨在梁训尧的腿侧，两条手臂软绵绵搭在梁训尧的肩头，袍襟大大地敞开着。梁训尧的发顶偶尔会抵在他的下巴，微硬的头发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和喉结。
梁颂年原本以为这种事，只有梁训尧会爽到，毕竟他的胸脯除了区分正反面，别无用处。
可不知是过分空旷的泳池带来的心慌，还是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隐秘刺激，身体里竟也一寸寸烧起陌生的快意，像潮水，一层推着一层，漫过腰腹，涌向脊椎。
“你……”梁颂年感觉自己即将失控，用力攥住了梁训尧的肩头，“可以了！”
“叫我什么？”梁训尧的嗓音低哑，从贴近他皮肤的地方传来。
梁颂年觉得这人真烦，一遍又一遍地问。
“笨蛋。”
梁训尧轻笑。
“……”梁颂年实在没招，推又推不开。
一半的冰激凌都浪费在他的胸口了。
“哥哥。”非常幽怨的两个字，像是投降。
梁训尧这才抬起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梁颂年慌忙别开脸。耳根烫得厉害，他盯着水面晃动的光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现在喜欢了。”
梁颂年刚想问为什么，唇瓣又被梁训尧攫住。
真是的。
还没开始游泳，梁颂年的精力已经消耗了一半，身上又粘又热，好不容易挣脱出梁训尧的怀抱，就急急忙忙进了泳池。
水温清凉，稍稍缓解了皮肤上的烫。他在浅水区适应了片刻，朝着深水那头游去。
在他的印象里，梁训尧并不是太擅长运动，因为大多数时候，梁训尧都是一个持续运作的工作机器，梁颂年几乎见不到他非工作的状态。回到家，面对他，梁训尧才会显露出普通人的一面，净手做饭，整理书房。
但依然是静的。
唯一让梁颂年感到奇怪的是，梁训尧的身上竟然有肌肉。
也许是天赋，梁颂年想：肩宽且平，骨架还大，这类人就是更容易练出肌肉。
正因如此，梁颂年想：真要比较运动能力，现在的自己未必输给梁训尧。
事实似乎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已经在池水中利落地游了两个来回，身后才传来破水声，接着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梁训尧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贴在他的耳畔：“怎么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梁颂年借着水的浮力，在他怀里泥鳅般扭了扭，眉眼弯起，得意道：“你追不上我！”
梁训尧眉梢微挑，“是吗？”
“不服？”梁颂年下巴扬起，激起细小的水花，“那就比一比。”
两人游到池壁同一起点。梁颂年煞有介事地喊了开始，便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他的游泳一半是梁训尧早年手把手教的，另一半得益于后来请的专业教练。他身形灵巧，动作流畅，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像一尾真正属于水中的鱼。
而梁训尧的优势在于优越的身高和臂展，梁颂年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更为激烈的水声，那声音激得他好胜心猛涨，咬紧牙关，加快频率，双腿打水更加迅猛，一时间两人之间水花飞溅。
转身触壁时，梁颂年收紧腰腹力量猛地一蹬，开始了最后一段冲刺。他屏住呼吸，将所有力气灌注在四肢，朝着终点线全力逼近。
“哗啦”一声。
他率先冲破水面，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迫不及待地转身——只见梁训尧在他之后才抵达，伸手扶住了池边，迟了整整三秒。
梁颂年的心脏还在狂跳，却已迫不及待地扬起脸，满眼的骄矜：“你输了。”
梁训尧长臂一伸，轻易将他带进怀里，低笑着坦然承认：“是，我输了。”目光落在梁颂年亮晶晶的眼睛上。
梁颂年本想拿“年纪大了”打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梁训尧对此心存的芥蒂。于是话头一转，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很久没游了？还是……耳朵进水不舒服？”
梁训尧却摇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水波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温柔地荡漾。
他亲了一下梁颂年光洁的额头，“没有，是年年太厉害了，比不过。”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真的很厉害。方方面面都是。”
梁颂年本来是要和他闹一闹的，最后却变成了一通腻歪。
梁颂年撇撇嘴，心想梁训尧现在真是一个亲热精。
还是接吻怪、抱抱狂魔、肌肤饥渴症重症患者。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靠在梁训尧的怀里，让两个人的心跳逐渐同频、恢复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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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颂年刚进公司，就看到荀章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罚站。
听到他的脚步声，荀章抬起眼。
下一秒又吓得连忙低下头。
“荀总，你去年的年终奖好像有十五万，”梁颂年走到他身边，瞟了他一眼，冷声说：“今年就降点吧。”
荀章自知犯错，只能认罚，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忍痛道：“……行。”
他又问：“降到多少？”
“二百五，怎么样？”
“……”荀章扯了扯嘴角，假笑两声。
梁颂年抬了下手，大发慈悲道：“算了，懒得和你计较。过年之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完成，年终奖照旧发。”
荀章立即站直，“没问题！”
梁颂年前两天又去见了一面向烨东，加起来前后拜访了三次，终于把投资谈下来了。
“律所合作的是哪一家？”
“升诚。”
“让律所把协议内容审核一遍，特别是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向烨东比较强势，还是尽可能给叶铧多争取一点吧。还有……让律所再出一份知识产权承诺函，周五前发过来。”
“好的。”
荀章按吩咐去办，没两天，律所就把审核后的投资协议发了过来。荀章稍作修改，先给维柯的叶铧发了一份。
“叶总，内容您仔细看看，如果有要修改的随时告诉我。还有，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都是我们梁总帮您争取的，您也知道向烨东，他上一家投的是斯特朗净水，但是品牌前阵子不是爆雷了吗？所以他这次非常谨慎，对赌条款里很多都是单向约束，赔偿条款也都是利他的，是梁总据理力争，帮您逐条驳回的……”荀章讲给叶铧听。
叶铧在电话那端愣怔良久，“真的感谢梁总，我以为上次的事情，会影响梁总对我的信任。”
“只要项目还在，只要合作还在继续，梁总说了，他都会全力以赴的。他还说，您支撑这家企业十几年了，也是很不容易的。”
叶铧在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出声，挂断前，荀章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说了声：”感谢，真的很感谢。”
忙完了维柯，梁颂年才有闲心处理越享的琐事，闵韬最近把时间都花在新的实验室上，没有具体的推进工作，梁颂年正好多看看书。
翻开一本人工智能相关的书，又随手拿出梁训尧上次帮他整理的越享历年资料。
翻了翻，他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定睛一看才发现，梁训尧在上面画了线、写了字。
梁训尧标出了越享在产品推出的方面的问题：有的是迭代节奏，有的是市场偏差。
他还提出了解决方法。
梁颂年的心跳快了些，连忙向后翻去。
一页，又一页。有时是一两个字，有时是短短一行。他粗略数了数，竟有十五处之多。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安静，梁训尧刚开完会，声音有些疲惫：“年年？”
“材料上的标注……是你写的？”梁颂年开门见山，“怎么不告诉我？”
“我认为你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闵韬？”
“我不希望他多想，毕竟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久了，如果过了十年还需要他听从我的意见，那他就没有自立门户的必要了。”
“可是……这算是你的门户。”
电话里只剩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以及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别想那么多，年年。”梁训尧温声说。
“你没有忘。”
没有忘记当年的热爱，没有忘记曾经的理想，梁训尧独自翻看这些文件时，写下批注和建议时，他会想什么呢？
或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梁孝生逼迫他继承家业，此刻坐在越享的办公室里，亲手勾勒蓝图的人该是他自己。
“只要是人，就会有遗憾，是吗？”
梁训尧轻笑：“是，但这并不可怕，年年，一程有一程的风景，往前走就好了。”
梁颂年默然。
忙起来，一天的时间转眼飞逝。
快下班的时候，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梁孝生和蒋乔仪。
梁颂年刚起身，就听到梁孝生的手杖声，他对这个声音太过耳熟，如同魔咒，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位子，平静地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走进来。
溱岛商界应该没有比梁孝生更晚得子的，四十几岁，事业初成，他才迎来自己的长子，也因此，他还没来得及见证世际的巅峰时刻，就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蒋乔仪比他年轻七岁，保养得宜，依旧是一派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此刻她的眉宇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预约吗？”梁颂年冷冷望向他们。
蒋乔仪怕一见面就起冲突，连忙说：“颂年，抱歉，我们来得很突然……是怕提前说了，你不肯见我们。你别生气，我们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梁颂年不耐烦地拿起手机，“说吧。”
“你……”蒋乔仪看着他的动作，试探着问：“你在给训尧发消息吗？”
“和你有关系吗？”
蒋乔仪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大，一时噎住，脸色微白。梁孝生沉声开口，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我们是来找你的，别让他知道。你也不想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吧？”
梁颂年闻言，果然将手机放下了，随意搁在桌面上。
梁孝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招依旧管用，这家伙还是把训尧放在第一位。
他刚想缓和语气切入正题，却听见梁颂年懒洋洋地说：“他也没有两头为难吧，他不是完全站在我这边吗？”
“你——”
梁颂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将座椅转了个方向，声音像掺了冰碴：“有事就说，没事就出去。”
“你能不能放过训尧？”蒋乔仪说：“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他陪着你，他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他几乎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你了，我们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唯一的请求就是，别把他引到一条身败名裂的不归路上，可以吗？”
梁颂年嗤笑了一声，无言以对。
“我们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如果有什么怨气，就向我们发泄。”
“好啊。”梁颂年转回椅子，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们，“那就把你们当年怎么把我当备用血库的事，原原本本向媒体公开。视频一出来，我立刻和梁训尧分手。可以吗？”
“你不要欺人太甚！”梁孝生猛地用手杖杵地，“我们是来和你商量的，不是逼你！”
“商量？”梁颂年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商量，你们给我的好处竟然是梁训尧早就给我的财产，那请问，你们能给我什么？”
没等梁孝生说话，他就讥讽道：“你们给不了，因为梁训尧拥有的比你们多得多。你们有什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儿子？”
“梁颂年！”
梁颂年已经不想和他们啰嗦了，起身准备送客。梁孝生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恻恻，说：“你找到你的亲生母亲和亲生哥哥了。”
梁颂年整理文件的手猛然顿住。
“我记得你在来我们家之前，还去过一户人家，滋味不好受吧，找到母亲，应该很高兴吧，还花钱找专家给她做了心脏手术。”
梁颂年挑起眉梢。
“你在乎她吗？”梁孝生问。
这一刻，梁颂年心中没有恐惧，只有翻涌而上的恶心。眼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的宝贝儿子，可以倾尽所有，甚至放弃事业，只为陪在幼子身畔。可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可同样是这个人，却能毫不在意地将他人的至亲当作砝码。极致的爱与恶，竟然可以共存于同一具皮囊之下。
“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梁训尧。”
梁孝生愣住。
“所以，省省吧，别拿这些有的没的威胁我，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去保重身体，多活几天，别早早被你们的宝贝儿子气死了。”
一场交涉，梁颂年大获全胜。
他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离开。
荀章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硝烟，梁孝生刚出去，他就冲上去，咣当一声关上门。
“莫名其妙！”荀章替梁颂年打抱不平：“虽然我就听到一言半句，但还是很来气。”
梁颂年笑了笑，起身倚在桌边，问他：“如果你是父母，你会同意吗？”
同意并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
荀章顿了顿，“作为父母，要接受这个肯定是很困难的，但你们属于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大多父母担心的都是以后，但对你和梁总来说，不爱才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相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梁颂年走过去，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阿章。”
.
梁孝生和蒋乔仪回到家的时候，梁栎还没回家。
他问管家：“二少去哪儿了？”
管家答：“说是和朋友聚会了。”
“又是那群狐朋狗友，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即回来。”
管家打过电话，梁孝生就在客厅里等，结果一等就是五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梁栎才满身酒气地回到家，步子都走不稳。
管家扶着他走进来。
蒋乔仪下意识过去接他，被梁孝生止住。
“你还要醉生梦死到什么时候？”梁孝生怒斥道。
梁栎都没注意到父母在客厅里，但是看清之后也没有忌惮，笑了声：“像我这种像玻璃一样脆的命，能活一天是一天咯。”
“你说这种话，对得起父母的付出吗？你小时候你母亲夜夜陪在你的床头，每两小时测一下你的体温，生怕你醒不过来……你现在说你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对得起谁？”
梁栎依旧吊儿郎当，面色不屑。
“我们为了你，甚至冷落了你哥哥。”
“别把责任全推在我身上！”梁栎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明明是因为绑架案有你一份责任，你对哥心生愧疚，才不敢面对他的！”
梁孝生瞳孔骤缩。
“我就这样了，你们也别管我了，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哥那样，也没能力接手世际。”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你站住！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和——”梁孝生难以启齿。
梁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无所谓：“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早就不属于我们这个家了。”
梁孝生活了近八十年，从未感受过如此深陷泥潭般的无力。
即便是当年从船厂离职，只身踏上溱岛这片陌生的土地，口袋里只剩下几个叮当响的硬币，一天只能吃一碗清汤粉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只是咬牙切齿的不甘，以及相信自己会做成一切的信心。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引以为傲的长子，与他形同陌路，将全部的心力与财富，倾注在一个他曾经视如草芥的“外人”身上。他苦心照顾、全力呵护的幼子，却长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偌大的海湾一号，至今仍是溱岛人心中财富象征的海湾一号，却连一点天伦之乐的影子都没有。这竟是他梁孝生的结局。
他踉跄着坐回沙发，抬头缓缓闭上眼睛。
而楼上的梁栎也栽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上，是方仲协发来的消息：
——二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棕榈城二期开发在即，如果错过，您可再没有让他们吃瘪的机会了。
——二少，解决方案我也给您想好了，您不想在溱岛人面前露一露脸吗？
是六个小时前发来的，他还没有回复。
.
梁颂年本来以为自己回来迟了，结果梁训尧临时有应酬，回来得比他更迟。
这就让梁颂年很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梁训尧去参加应酬。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合的腻人气味。无聊的人说着无聊的场面话，恭维声此起彼伏不绝。
梁颂年认为这些声音应该被助听器判断为“垃圾噪音”，全都过滤掉才好。
梁训尧去之前就打来电话哄他，猜到他不高兴，晚上借口身体不适，一杯酒都没有喝，晚宴到了三分之二的进度，就提前离席。紧赶慢赶地回到家，已经接近九点。
梁颂年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星际大战。
梁训尧推门进来，没有立即走近，只是斜斜地倚在玄关边的墙柱上，松了松领口。
梁颂年依旧直直盯着屏幕，一声不吭，摆明了不想理人。
梁训尧还是没有走过来，只将一道沉静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背上。梁颂年绷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视线不情不愿地斜扫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梁训尧就那样倚着，看他望过来，嘴角缓缓弯起，露出那种梁颂年再熟悉不过的笑——带了点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这场景太熟悉了。
梁颂年还在念大学那会儿，梁训尧应酬更多，一周就要有两回。梁颂年被惯得无法无天，想他了就使坏，电话打过去，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说疼，或者捏着鼻子说头晕，总能轻易把梁训尧从那些无聊的饭局里“骗”回来。
有时候梁训尧推开门，听见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又看见他好端端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零食，便会像现在这样，倚在玄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狼来了的故事，对哥哥从来不管用。
因为不管他撒多少次谎，他的哥哥总会担忧地赶回来，生怕他受一点点苦。
如今梁颂年长大了，成熟了，不再编那些幼稚的借口，可那份想要独占关注的心思却没变。他撇撇嘴，最终还是从沙发上下来，几步走到梁训尧面前。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张开手臂，猛地扑进他怀里。
梁训尧仿佛早有预料，在他扑过来的瞬间便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手臂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熟稔地托住他的屁股，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拖鞋啪嗒两声掉下来，没人理。
面对面抱着，梁颂年的腿自然环上梁训尧的腰，两个人完全贴合。
梁训尧抱着他，转身走了几步，来到离门口最近的那片大理石料理台旁，将他轻轻放了上去。台面有些凉，透过薄薄的家居裤传来。梁颂年没有躲，低头就看到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你没喝酒。”梁颂年小狗似的，在梁训尧的嘴边嗅了嗅。
梁训尧顺势亲了亲他，“有吗？”
“不喝酒好，对身体好。”
梁颂年伸手摸了摸梁训尧的头发，接着是额头和眼角，最后从颊边滑落下来。
他想到下午的不愉快，但是没有说，他不想让这些恶心事，影响梁训尧的心情。
他只是凑上去，含住了梁训尧的唇瓣，其实他认为他是会吻的，毕竟这阵子每天都有“实战练习”，但被亲习惯了，主动亲就变得毫无章法。他先是含住，觉得不对，然后有像只幼兽，舔了舔，最后变成用力一嘬。
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冒出“啾”的一声。
梁训尧轻笑。
“不许笑。”他恼羞成怒，“我们才谈恋爱不到半个月，不会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这么熟练？”他叉腰质问。
“有点耐心，宝贝。”
梁训尧倾身过来，温柔地吻住他，等他呼吸均匀，才顶开他的唇舌，深吻进入。
家居裤扔在一边。
梁颂年两手撑在身后，看着客厅的落地窗里映着的充满情色意味的身影，心想：幸好这是最顶层，幸好前面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
良久，梁颂年感觉眼前花白一片，脱力地倒下，好不容易才找回力气，重新撑起上半身，就看到梁训尧还站在他面前，抽了张纸巾，正在不紧不慢地擦脸。
“……”他故意不看。
可等梁训尧擦完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眉、眉毛旁边还有一点……”
梁训尧轻笑，俯身靠近，“年年帮我擦。”
“才不要。”
“自己的东西嫌弃什么？”
梁颂年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而后飞快地抽了张纸巾，擦去梁训尧眉尾的一点白浊，又把纸巾团成团，扔到梁训尧怀里，没由来发脾气：“你烦死了，真的烦死了！”
梁训尧只看着他笑，帮他擦了擦，穿上裤子，再把他抱下料理台。
“你……你跟我过来。”梁颂年说。
他牵着梁训尧的手，将他带到书房，梁训尧本来还不明所以，直到看见地面上的那个熟悉的方块机器，灰白色，笨重的。
梁颂年问：“是你当年亲自研发的那一台吗？还能启动吗？”
梁训尧深深望向他。
“改天，你能不能……”梁颂年朝他坏笑，眨了眨眼，“换上你大学时候风格的衣服，坐在电脑前面，写一段代码给我看看？”

第47章
二十五岁的梁训尧，对应着梁颂年的十五岁，一个正年轻，一个还很懵懂。
可能是梁训尧做得太好，在梁颂年春心尚未萌芽之前，梁训尧在他的心里，单纯就是“哥哥”，而不是以一个男人的形象出现。
其实梁训尧刚接手世际的那两年，还没有变成老古板，会看着衣柜里的西装犯难，顺便逗他：“怎么都一样，年年，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哥哥一个星期都没换衣服？”
梁颂年就会被他逗笑，扒着他的衣柜，和他一起挑衣服。
可是梁训尧要面临的挑战比他大得多，比起繁复冗杂的事务，更艰难的是通过董事会的考验。完成是不够的，他必须做到一百二十分，才能被称赞“不负众望”。
那时候他只知道哥哥越来越忙，越来越疲惫，每天做完作业，他就会在侧楼的客厅里等梁训尧回家，再晚也会等。等到梁训尧回来，捧上一杯热茶，小声问：“哥哥你累不累？”
梁训尧就会摸摸他的脸，笑着说：“不累，开开会吃吃饭有什么累的，年年别担心。”
梁颂年暗暗放心，转念又想：哥哥真的好厉害，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正因如此，梁颂年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他明明真实陪伴着，却又真实错过了梁训尧的二十几岁。
“可以吗？”他靠向梁训尧，软声说：“我给你买衣服。”
买闵韬dv里那件黑色卫衣。
最好……再配一副黑框眼镜。
梁训尧并没有如他所想的纵容一笑，而是紧绷着嘴角，笑意渐淡。
“你怎么啦？”梁颂年问。
梁训尧没回答，只用指腹在梁颂年的颊侧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去洗澡吧。”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有点奇怪。
他主动给恋爱生活增加情趣，梁训尧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呢？
他追着梁训尧走到卧室，梁训尧让他去洗澡，他也不听，就歪着脑袋问梁训尧：“你还记得怎么写代码吗？不会我可以教你哦！”
“你学会了？”
“皮毛，说不定和你退化了十年的水平旗鼓相当呢！”他故意这样说，观察着梁训尧的表情变化。
可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一丝悲伤，他只是弯弯嘴角，说：“有可能。”
根本没可能，从梁训尧在越享文件上的批注就可以看出来，他在内心深处始终对曾经热爱有所惦念，甚至一直在关注行业前景，纵使技术退化，也不是一个外行人可以比的。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还是没跟他说真话。
或者说，总将负面的那个部分保留着，自我消化，不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梁颂年感到被爱，也感到心疼。
爱和心疼总是相伴而至。
他趁着梁训尧转过身的瞬间，走过去抱住梁训尧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什么都没说。
梁训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要总想着我的过去，年年，我更心疼你的童年。”
“怎么心疼？”
“我总在想，如果你能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平安长大，即使没有遇见我，也没关系。”
梁颂年忽然陷入沉默。
孰优孰劣，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不行，你必须遇见我，我不允许你和别人在一起。”
.
梁颂年刚进办公室，荀章就带着文件走过来，“合同已经审核完了，你看一下。”
“叶铧那边怎么说？”
“当然是感谢你了，你给他争取了那么大的利益，”荀章不解，“他差一步就飞单了，你干嘛还帮他？”
“快年底了，以德报怨，过个好年。”梁颂年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如果不是叶铧，他还抓不住方仲协这个叛徒。
对了，方仲协最近怎么样？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询问情况，梁训尧很快回复：[上次之后，他工作上心不少，招标方面再没出过问题。但他毕竟资格老，心思深，容易生事端，年后就让他体面退休。]
梁颂年不爽：[干嘛不让他现在就走人？]
梁训尧回复：[他毕竟在世际干了二十几年，还是留点面子给他比较好，另外，我也想留下他，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梁颂年放下手机，他也想不明白方仲协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在世际待了大半辈子的老臣，能力平平，全凭资历熬到了采购部负责人的位置。因为年事已高，公司上下包括梁训尧都对他尊重有加。按理说，该知足了，守着这份体面安稳等退休便是。可偏偏就有这样一种人，看不见已经拥有的，总觉得被亏欠。
总想从他人手里，再抠出点什么，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胜利。
没过多久，祁绍城打电话来。
“小梁总，”他故意起称呼，笑着问：“周末忙吗？要不要一起去望嘉岛玩一玩？”
“你怎么会直接打给我？”
“不打给你，还能打给你哥？你哥除了陪你，不和任何人出去的，你就是你们家的话事人。”
这番话说得梁颂年心满意足，哪怕祁绍城约他去火星，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话事人？”
“是啊，以后有什么事，我可就直接和你说了，反正你同意的事，你哥不会拒绝。”
梁颂年明明知道他在逗自己，还是忍不住咧起嘴角。
“还有谁一起去？”
“想捎上我可怜的小表弟，又怕他不想当电灯泡，想来想去，就我们两家吧。”
两家，两对。
好吧。梁颂年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沉静又温柔的沈辞心会和祁绍城这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纠缠那么久了。嘴甜有时候真是大大的加分项，甜言蜜语虽然听起来不着调，但确实是让人心情愉悦。
工作日程之外，多了一项游玩的行程，这让梁颂年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生出了期待。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晚上。
梁训尧正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
梁颂年是不干活的，他懒洋洋地跨坐在敞开的行李箱上，抱着拉杆，像个幼稚的小孩子。被梁训尧连着箱子一起，从卧室拖到客厅，再从客厅拖到衣帽间。
好在行李箱质量过硬，拉杆坚实，轮子顺滑，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溱岛终年温热，家里的冬衣本就不多。好在他们计划只在望嘉岛的雪地里露营一晚——这要归功于祁绍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奇想，放着舒适的海景酒店不住，非嚷嚷着雪地露营才有氛围，说什么“雪和篝火才是绝配”。
“好啦，我穿不下那么多件！”
梁颂年眼见着梁训尧又拎出一件厚厚的羊绒毛衣，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我们是去露营，又不是去北极科考。”
“要不还是——”梁训尧眉头微蹙，显然对在天寒地冻的户外过夜这件事持保留态度。
他放下毛衣，转而拿起一旁更保暖的羽绒服，思考着哪个更加方便有效。
“就要露营。”梁颂年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在雪地里睡过觉呢，多新鲜。”
梁训尧垂眸看他，再反对的意见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也会一点点软化，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好，都依你。”
箱子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梁颂年第二天特意醒得早了些，祁绍城将车开到明苑楼下，和他们一同去机场。
沈辞心做了甜品，递过来，问梁颂年吃不吃。
盒子里的曲奇饼干形状规整，色泽金黄，边缘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黄油香气。梁颂年惊讶地问：“沈教授，这是你做的？”
沈辞心点了点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嗯，烤了一些，带给大家尝尝。”
一旁的祁绍城立即邀功：“鸡蛋液是我搅拌的。”
梁颂年闻言，伸向饼干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缩了回来，“那应该不太能吃。”
“……”祁绍城噎住，朝他做了个虚空拧耳朵的手势，转而向梁训尧告状，“你家这位小朋友的嘴巴是不是太毒了点？你也不管管？”
他话音刚落，梁颂年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身子一软，轻轻歪倒进梁训尧怀里，靠在梁训尧的胸膛上，他微微仰起脸，眼睛向上望着梁训尧，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满眼写着无辜。
梁训尧最吃他这一招，垂眸看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圈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才抬眼看向祁绍城，昏君一样地说：“哪里毒了？”
“……”祁绍城扯了扯嘴角。
梁颂年得逞，靠在梁训尧的怀里笑出声来，然后才伸手接过沈辞心的饼干盒，道了声谢，拿起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又自然地拿起另一片，指尖递到梁训尧唇边。
梁训尧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饼干咬进口中。
祁绍城在旁边看得眼热，转头对沈辞心伸出手：“辞心，也给我一块。”
沈辞心看向他，下一秒，把饼干盒的盖子合上了。
祁绍城：“……”
他咬牙道：“等着吧，到了冰天雪地里，你们都得靠我。”
这倒不是大话。毕竟行程是祁绍城定的，与露营服务团队的对接也全由他负责。
三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后，几人刚走出机场，团队的车已经等在门外，负责人走上来，礼貌地打招呼：“祁先生，欢迎您和您的朋友来到望嘉岛。”
梁训尧在车边站定，仔细地帮梁颂年穿好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端，又将领口立起来拢好。接着取出柔软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绕在他颈间，最后还不忘将围巾的尾巴塞进梁颂年的衣领内侧。
梁颂年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
另一边，祁绍城也拿着围巾想往沈辞心脖子上套，沈辞心偏头躲开，低声警告：“别学人家腻歪。”
“为什么不能腻歪？”祁绍城理直气壮，说着就要把脑袋往沈辞心颈窝里凑，刚埋上去，又被沈辞心蹙着眉，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其实能看雪的地方很多，但今年望嘉岛雪势格外惊人，已连下了半个月。
露营点选在靠近海岸的森林边缘，两顶足以容纳十余人的大型帐篷早已提前搭好，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行人改乘雪橇车，在林间小径穿行，最终抵达目的地。
梁颂年全程被梁训尧的手臂圈着腰，稳稳固定在身旁。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个移动的圆粽子，全身上下只勉强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连抬腿都显得笨拙。
下车时，他歪歪扭扭地试图自己走，梁训尧扶着他的胳膊，他才勉强站稳。
第一脚踩进雪里，立刻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积雪实在太厚，瞬间没过了他的脚面，几乎快到小腿。梁颂年见过雪，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雪原，也没踩过这么蓬松的雪。
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奇地睁大眼睛，转头望向身边的梁训尧，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梁训尧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莞尔一笑，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细小雪花。
“牵着哥哥的手。”梁训尧说。
梁颂年故意唱反调，傲娇地说：“你走不动了吗？好吧，那我就牵着你往前走吧。”
梁训尧眼底的笑意更深。
几人在向导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帐篷前。天色将暗未暗，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片朦胧的灰蓝。
梁颂年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静静感受着日落前的蓝调时刻。
中央的空地上，干燥的木柴已整齐垒成圆锥形，只待点燃。向导手持一支备用的长柄火把，火焰在暮色中跃动。
他问祁绍城：“祁先生，第一把火由谁来点？”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小的梁颂年身上。梁颂年连忙摆手：“沈教授来点吧。”
沈辞心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颂年，你来。”
梁颂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身旁的梁训尧，梁训尧则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低声道：“去吧。”
向导会意，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递了过来。火把比想象中更重，梁颂年握紧它，按照向导的指引，走向那堆等待燃烧的柴薪。
火焰在风中微微摇曳，他在柴堆前蹲下，将火把稳稳地伸向底部预留的引火处。干燥的松枝和细小的木屑很快就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随即，一小簇橙红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燃烧着上方的木块。
几秒的寂静后，木柴内部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噼啪”爆响，没过多久，火焰迅速蔓延。
把梁颂年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梁颂年退后两步，回到梁训尧身边。
梁训尧夸他好棒，他还处在兴奋当中，扬起头朝梁训尧傻兮兮地笑。
餐食也已经备好了，吃的是烤肉和小火锅。
祁绍城帮忙搭架子，梁训尧负责挑选食材，梁颂年则在帐篷里脱去厚厚的羽绒服，换上向导给他提供的带加热功能的保暖服。
一跑出来，就冲去抱住了梁训尧的腰。
梁训尧低头翻着食材箱，问他：“年年，五花肉想吃什么味道的？蜜汁还是黑椒？韩式烤肉也有，就是少了点辣酱——”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嘭”一声闷响，夹杂着祁绍城的叫声。梁训尧抬眼一看，梁颂年已经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笑嘻嘻地追着祁绍城跑远了，只丢下一句随风飘来的：
“都好都好！”
在心理年龄这件事上，梁颂年和祁绍城着实半斤八两。
梁颂年瞄准祁绍城的后背，用力掷出雪球，正中目标。祁绍城“嘶”了一声，转身就从旁边抄起一把用来铲雪的小铲子，三下五除二就团了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雪球，得意地掂了掂。
梁颂年立刻叉腰，大声控诉：“你作弊！哪有拿工具的！”
祁绍城脸皮厚得很，混不吝地笑：“那又怎么样？谁说不可以了？”说着就把那颗硕大的雪球朝他扔了过来。
梁颂年被他砸中胳膊，差点摔倒。他不服气，干脆走到祁绍城面前弯下腰，两只手像小狗刨地似的，猛地插进厚厚的雪里，然后朝着祁绍城的方向一通乱扑。雪末纷飞，劈头盖脸地扬了祁绍城满身满脸。
“呸！呸呸！”祁绍城手忙脚乱地抹脸。
梁颂年见状更来劲了，祁绍城一边躲，一边又不想真跟小孩儿较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停停停！咱们比赛怎么样？”
“怎么比？”
“只要你能把雪球砸到我身上，就算你赢。”
梁颂年停下手，狐疑地看着他：“这不是很容易吗？”
“那你来啊！”祁绍城边说边往后退。
梁颂年立刻弯腰开始团雪球，准备给他来个超级大暴击。可雪球还没团结实，就看见祁绍城深一脚浅一脚地蹿到了正在料理台前准备食材的梁训尧身后。
祁绍城一把搂住梁训尧的脖子，把自己藏在梁训尧的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冲梁颂年喊：“来！朝这儿砸！”
梁训尧被他搂得身形一晃，正在烤肉的手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不远处呆呆捧着一团雪的梁颂年。
他穿着白色保暖服和白色围巾，皮肤又白，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雪人。
梁颂年双手叉腰：“祁绍城！你幼不幼稚啊！”
祁绍城从梁训尧肩后露出整张脸，得逞道：“砸呀，怎么不砸了？你要是砸中我，我……我改天就给你公司介绍最好的客源。”
梁颂年冲过来，又不忍心砸中哥哥。
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最后还是梁训尧把祁绍城推了出去，梁颂年抓住机会，抱着雪球就砸了过去。
“辞心——”
一旁的沈辞心叹了口气，捂住脸。
梁训尧问他：“要在这里过年？”
“是。”
“父母同意吗？”
梁训尧问得直接，沈辞心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他抬起下巴，朝祁绍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被这种人赖上了，这辈子还能甩得掉吗？”沈辞心笑了笑，“接近他，就有无数烦恼，但是离开他，好像也不会更快乐……”
“对了，我前几天和溱岛大学的一位化学教授聊天，他说你的棕榈城二期工程里有一块地，在三十年前是国营化工厂，后来废弃了，有土壤污染的风险，你知道这件事吗？”
梁训尧顿住，显然他并不知情。
“你最好查一下，如果城规委隐瞒了这件事，将土地卖给了你，那是他们的责任。但是这个问题要是等到后续开发甚至验收的时候，才暴露出来，你就非常被动了。”
“我知道了，多谢。”
沈辞心低头喝了口热茶。
篝火噼啪，雪花静静飘落，食物的香气开始混着清冷的空气弥漫开来。
梁颂年玩累了，跑过来。
梁训尧递给他一杯刚煮好的热奶茶，杯壁温热，正好能捂一捂他冰凉的手，他喝了一大口，热意瞬间传达至五脏六腑。
刚喝两口，梁训尧又把一串焦熟的烤肉递到他嘴边，是泛着蜜汁光泽的五花肉，边缘是酥脆的，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还带着蜂蜜炙烤后的浓郁肉香，直达味蕾。
梁颂年窝在躺椅里，看着帐外雪花纷纷落下，一转头又看到梁训尧宽阔的肩膀正在忙碌，顿时体会到了什么是具象化的幸福。
他也凑过去，说要烤。
于是梁训尧从后面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起给烤肉翻面。
烤出来的第一块最焦最香的牛肉，梁训尧送到梁颂年的嘴巴里。
“好香。”梁颂年心满意足。
吃得暖融融，几人便裹着厚毯围坐在篝火旁闲聊。
祁绍城提议，又摸出了扑克牌。
梁颂年其实不太会玩，但他脑子转得快，听完规则，跟着打了一轮，心里就有了数。
他和梁训尧坐对面，一个眼神，彼此就能会意。两人配合默契，出牌又稳，几轮下来，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
最后只剩下祁绍城面前空空如也。
他哀嚎一声，把手里最后几张牌往雪地里一丢，耍赖道：“不玩了不玩了！睡觉睡觉！”
森林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篝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梁颂年被梁训尧揽着肩膀往帐篷走，冷风一吹，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祁绍城可是泡吧老手，牌局酒局里混出来的，怎么可能真不会玩扑克？
“他是装的！”
梁训尧低下头看他，嘴角微微弯起，显然早已了然。
“你早就看出来他是装的？”梁颂年睁大眼睛，“那沈教授呢？他也知道吗？”
梁训尧挑了下眉。
梁颂年顿时反应过来，“你们好坏！一个个都是心机鬼！”
他对着祁绍城的帐篷大喊一声：“沈教授，不要听他的话！”
隔壁帐篷很明显安静了一瞬。
梁训尧笑着将梁颂年往自己帐篷里带，低声道：“好了，别打扰人家休息。”
厚重的帐篷帘子落下，将风雪关在外面。
梁颂年玩得累极了，骨头都像散了架，回到帐篷里，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懒得使。
他像个软绵绵的毛绒玩偶，直接窝进梁训尧怀里，闭着眼，伸出胳膊要梁训尧帮他脱。
梁颂年被惯坏了，但梁训尧乐在其中。
掌心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低下头，耐心地脱下他的外衣外裤。
梁颂年瞬间从圆粽子变回了小鱼干。
他在梁训尧温热的怀里舒服地蹭了蹭，找了个最契合的角度，把自己嵌进去。
还哼哼唧唧地喊累。
梁训尧低笑，搂紧怀里的人，指尖拂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那就不动。哥哥帮你擦脸，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是把脸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算是默许。

第48章
梁训尧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在陌生的环境里，他心底的那根弦总是下意识绷紧，难以真正安睡。
清晨的风刮过帐篷帆布，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梁颂年还在沉沉睡着，呼吸轻缓均匀，脸颊贴着他胸口，完全依赖的模样。
昨晚小家伙洗漱完就困得睁不开眼，窝在他怀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结果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玩了会儿。
还是睡不着，就打起了他的主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闹他。
梁训尧被吵醒了也不恼，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了许久。
他坐起身，戴上助听器。一瞬间，帐篷外的声音重新以清晰的形式涌入耳中。
他动作极轻地穿好衣服，俯身在梁颂年睡得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独自拉开帐篷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万物寂静。
他先燃起便携炉，煮了一壶清茶，白气在他眼前袅袅升起，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向树林更深处。
最近他左耳的听力水平没有再继续下降，眩晕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长时间单耳听力磨损带来的那种时刻盘踞心头的焦虑，似乎也不再如影随形。
这一切的改变，都归功于梁颂年。
他平静立在原处，感受风声环绕而来，记不得已经多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全身心放松地感受自然呼吸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隔壁帐篷有了窸窣动静。沈辞心刚拉开拉链探身出来，就被一只手臂迅速拽了回去。梁训尧余光掠过，瞥见祁绍城赤裸的上半身一闪而过，祁绍城翻了个身，就严严实实地将沈辞心压在了身下。
梁训尧面色如常地移开视线，找到露营团队的负责人，低声安排好了早餐事宜。
“准备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谢谢。”
他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再次走进帐篷时，梁颂年还在睡，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一条缝。
声音黏黏糊糊：“要起床了吗？”
梁训尧俯身，亲了亲他温热的脸颊，柔声说：“没有，继续睡。哥哥在这里。”
他并没有打算将棕榈城二期可能存在巨大隐患的事告诉梁颂年，不想让梁颂年平添担忧。可惜，吃早餐的时候，梁颂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沈辞心的交谈。
两人并未因此争执。
梁颂年明白梁训尧的保护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件事默默放在心里，反复思量。原本是毫无头绪的。直到第二天，他去越享处理事务，迎面撞见唐诚——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唐诚刚去棕榈城上班的时候，好像跟他提过一嘴：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
他当时把心思全放在方仲协身上，却忘了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
一丝寒意窜上脊背，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梁训尧拨去电话。
梁训尧说他已经知道了。
“等等，”梁颂年思忖片刻，“你不要亲自去查，也不要派身边人去，会引起方仲协的疑心。唐诚在那里上过几个月班，让他先去找人打探一下情况，你等我消息。”
梁训尧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梁颂年问：“怎么了？”
梁训尧轻笑，“嗯，我等你消息。”
梁颂年听出了戏谑，瞬间不高兴了，“你怎么不信我？你想想看，方仲协已经去接触叶铧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到时候你不顾公共安全开发毒地的消息出来，他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说你早就安排他接洽专业的土地修复公司，他立马摇身一变，变成世际的救命恩人……”
梁颂年越说越气，呼吸都变重了。
梁训尧还在那头沉默。
“你说话呀！”
梁训尧缓缓开口：“年年，你真的很聪明。”
“哦，我早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够获得更大的成就。”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最讨厌听梁训尧说这些酸话。
是，当年高考结束选择溱岛大学，是为了不离开梁训尧，但前提是，他根本不能离开梁训尧，他太过依赖。不能天天见到哥哥于那时候的他而言，无异于慢性死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况且，溱岛大学本身就很好。
再加上，他读的是商科，理论知识固然重要，但实践更能锻炼人。他开公司这一年，从市场调研到团队搭建……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个决策，都比课堂教学来得更深刻。
梁训尧和正常人不一样，总是替他记着他失去了什么，却不想他得到了什么。
对自己，却恰恰相反。
他给唐诚打去电话，唐诚听了之后惊讶不已，连忙答应：“我现在就去打探情况。”
第二天就收到了答复。
唐诚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块地有问题，保安说方仲协带着几个人进去过，采了些土。还有，那块地不是一直封着的，梁总和集团几位高管去视察的话，就会解封恢复原样。”
梁颂年了然。
他转头便向梁训尧要来了去年棕榈城项目的全套报告，包括土地勘测、环评一系列文件。翻到那份关键的土地检测报告，结论赫然写着——该地块各项指标符合开发标准，未发现污染及其他异常情况。
关于“毒地”，只字未提。
梁训尧这些年将世际经营得太好了，好到锋芒过盛，树大招风，连官署里的人都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尤其是去年他与黄允微的“绯闻”无限扩散，让不少人误判他要借势踏入仕途，加剧了阴谋的产生。
于是这块毒地就被有心之人藏在棕榈城里，梁训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它，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属隐瞒构害，险些踏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场陷阱一定不是方仲协一个人的计划。
涉及到城规委，其中环节层层相扣，有一处错漏都会让梁训尧察觉到问题。
方仲协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最紧要的是，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梁颂年的心里逐渐有了一个设想。
他翻出好久不联系的私家侦探，开门见山地问：“有空吗？帮我个忙。”
&#183;
方仲协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给梁栎拨去电话了。
梁栎第一次不接，第二次接了不说话，第三次好不容易接通了，方仲协立即问：“二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能给我个准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梁栎烦躁的声音：“你干嘛一定要拉上我？”
方仲协语气恳切：“我冲在前头没关系，但是事情结束之后，我需要您帮我向老梁董美言几句，万一出什么事，我得有人兜底啊。”
“这件事不会闹大吧？”
“不会，土地污染算什么事？顶多让梁总和公关部烦几天，开个发布会，回应一下就完事了。二少您放心，我是世际的老人，说什么都不会害了世际。”
“那你……具体要我做什么？”
“您不是有个至交好友，是海湾新闻的记者吗？”方仲协顿了顿，“我已经拟好了文章。”
梁栎冷言讥讽：“就这事？你连个媒体人脉都找不到？这么多年白混了。”
“找肯定是找得到，但黄小姐打了招呼，收到与梁训尧和世际有关的负面新闻线索，得先知会她一声。她是青岛电视台的当家记者，父亲是前总督，我可不敢触她的霉头。”
梁栎愣住。
“这时候就需要您的人脉了。”方仲协半哄半怂恿：“二少，您一定可以做到吧。”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就在方仲协即将失去耐心，准备放弃时，听到梁栎沉声说：“……你发过来吧。”
方仲协当即喜不自胜，把准备已久的文稿发了过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一条名为【棕榈城藏“毒地”！世际集团逐利无底线】的新闻就会横空出世，打梁训尧一个措手不及。
文章会提到，这块毒地在八十年代是农药工厂聚集地，多种有机污染物经年不息地慢慢渗入地表土、深层土、地下水，直接威胁到地下作业的工人的生命安全，未来开发之后的潜在风险不堪设想。
结尾的一段是他亲自写的——
根据公开规划，涉事地块正好处在别墅区与综合医院区域之间，已被纳入世际集团下半年招标计划，半年以来有多个某知名品牌即将入驻的风声传出。
世际集团为何对“毒地”缄口不言？
为何枉顾公众健康安全，执意开发？
在利益面前，世际集团是否早已背离了企业应有的责任与底线？
一连三句质问。
就算梁训尧很快想到应对之策，以事先并不知情为理由，摆脱了负面舆论，但”世际”从今以后就要和“毒地”两个字紧密绑在一起了，试问谁还敢住进棕榈城的别墅区？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打梁训尧接手世际，起初还算谨慎，后来便越发大刀阔斧。眼里全然没有他们这些老臣，一个劲儿地提拔新人。技术部有个年轻工程师，仗着有点本事，气焰嚣张得很，来了不到两年就升了副经理，简直是一步登天。去年开会时，竟敢当众顶撞他！
方仲协心里明镜似的，梁训尧想一步步把董事会换血，将梁孝生的老将们全清出去。
他是迟早要走的，但绝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
另外，这事成了，还有比世际出糗更大的回报。
他躺在办公椅里，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摩天大楼，等待着新闻曝光的倒计时。
下午陈助理提醒他去汇报招标的最新进展，他也只是紧张了一下，便趾高气昂地带着文件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梁训尧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发生，对他礼貌依旧，第一句话就是：“方总，坐下说吧。”
等他汇报完，梁训尧又说：“很好，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辛苦方总了。”
方仲协立即回答：“应该的，应该的。”
也许是梁训尧做什么事都太过游刃有余，方仲协又心虚，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汇报完也没有走，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梁训尧。
梁训尧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他笑了笑，准备退下。
离开办公室之前，梁训尧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方总，儿子今年回来过年吗？”
方仲协猛地愣住。
他的儿子自从出国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和家人关系并不亲近，这也是他心里的痛。他没想到梁训尧竟然知道这件事。
“应该……应该不回来吧。”
梁训尧笑了笑，说：“他不回来，你就过去，何必一直置气下去？”
方仲协的脸色有些僵硬，半晌才说：“好……好的，多谢梁总关心。”
他走出办公室，陈助理也笑着起身向他问好，走到电梯边帮他按了下行键。
站在电梯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梁栎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犹豫了许久。一直到电梯降至他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明亮的日光照进来。
他还是选择关了手机，大步走出电梯。
这边的梁颂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他现在急需一份土壤检测报告，可是报告在方仲协手里。
一旦他带人去采土，势必会引起方仲协的怀疑，说不定会逼得方仲协提前动手。
不知道方仲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已经在梁训尧那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就交给我吧！”
他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这时，叶铧联系了他。
“三少，我听荀总说了您的事，我……”叶铧顿了顿，“方仲协找过我。”
梁颂年腾地起身。
“他希望我后续帮他做一个土壤修复的项目，他给了我一些材料，并不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梁颂年很是惊讶，连忙接收文件。
一行一行仔细看了个遍。
“没有完整的土壤勘测报告！”
叶铧沉声说：“是的，没有，他很谨慎，没有交给我。”
“那该怎么办……”梁颂年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法子：“我现在去采样，你来得及出报告吗？”
叶铧说：“可以，我派两名技术员和你一起去。”
梁颂年说罢就要起身。
刚准备打电话给唐诚，门就被荀章敲响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荀章走进来，倚着门说：“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带上我一起吧。”
梁颂年怔住，转而笑了，“坏事你也干？”
“你开公司，我都毫不犹豫加入了，瞒着我爸妈推了两个银行的offer，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事？”荀章朝他挑眉，“带上我吧，要是保安追着你打，我皮糙肉厚，替你拖着他们。”
梁颂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你哥的难题是你的难题，你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荀章拍拍胸口，一脸正气，“谁让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梁颂年笑着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他、荀章、唐诚，还有两个技术员，组成一个采土小队，来到棕榈城的办公楼，齐齐穿上了消防巡查的工作服。
梁颂年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挡住了半张脸。
唐诚问他：“这事，梁总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唐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事也在我身上，反正对外，我和梁训尧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舆论真起来了，大家也只会谈论梁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养子又惹事了，说不定还把舆论重点转移了。”
唐诚还是担忧，梁颂年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看向他两个小时前给梁训尧发的消息。
[今晚荀章生日，陪他过，晚点回去。]
荀章在一旁瞄到了，嗤声说：“什么时候给我过过生日？”
梁颂年不以为然，“去年那只蓝宝石手表是谁送你的？你不需要的话能还给我吗？”
荀章装听不见，吹着口哨去找技术员了。
因为唐诚提前打点过，两名巡逻员负责引开看守那片“毒地”的保安。等保安一转身，他们一行人便迅速闪进闸口，开始按计划取土。
计划听上去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在这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里，准确找到被污染的土壤。
深夜视线不清，无法凭颜色分辨，时间又紧迫，怕被人发现，他们连强光手电都不敢用。技术员只能凭借残留的管道痕迹，用重金属检测试纸进行初步筛查，在反应异常的点位小心取样。
难度远超梁颂年最初的想象。
几个人屏息凝神，在夜色掩护下忙碌到凌晨，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都快泛起鱼肚白了，才终于完成了所有采样。
从唐诚好不容易撬开的一道狭窄铁板边缘钻出来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我的天……我还以为就是进去挖两铲子土就走人呢。”荀章瘫坐在地，小声哀叹。
唐诚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甩头就能溅出来。
梁颂年走到技术员身边，压低声音问：“样本应该够了吧？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
技术员抹了把额头的汗，肯定地点点头：“够了，关键点都覆盖了，数据回去就能出。”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轻快感涌上来。几人相视，忍不住低声说笑起来，拖着疲惫又难掩雀跃的脚步回到附近的办公楼。
荀章走在最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
说笑声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梁训尧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椅里，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空气瞬间凝固。
门外的几个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章反应最快，他强自镇定，迅速将身后的技术人员和其他人往旁边一拉，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又把站在最前面的梁颂年轻轻往里一推，自己则利落地退后半步——
猛地门被从外面带上了。
功成身退。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和对面的梁训尧。
梁颂年嘴唇嗫嚅。
他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不想解释，因为事情还没成功；也不想道歉，因为他没做错。
他和梁训尧对视良久。
因为疲惫而生出几分幽怨。
就在这时，梁训尧走上来，一言不发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梁颂年灰扑扑又汗涔涔的脸。
“你不可以说我。”
梁训尧无奈，“我还没说话。”
“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梁颂年气势汹汹，“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世际要是出事，股票狂跌，我年底的分红也会减少的！”
梁训尧轻笑。
“反正你不可以说——”
话还没说完，梁训尧俯身在他干燥的唇瓣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
“没怪你，就是心疼。”梁训尧说。
梁颂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梁训尧拿下他手里的铲子，放到一边，然后走过来帮他脱了被汗浸湿的工装服。
里面的卫衣牛仔裤也湿了。
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替他披上。
梁颂年故意凑过去，把脏兮兮的脸埋在梁训尧纯白的衬衫肩头，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他歪头朝梁训尧笑：“有什么好心疼的？”
“总想着，要是你能无痛长大就好了。”
不需要在经历中学会，在失去中成长，就在幸福与爱中度过一生，多希望能这样。
“不，你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他踮起脚尖，在梁训尧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看着他，笑眼弯弯，“喜欢你，就是我长大……必须付的代价。”
土样被技术员带走了。
荀章和唐诚也各自离开。
梁颂年在车上倚着梁训尧的胳膊睡着了，车停下之后，梁训尧没有叫醒他，而是把他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家里，送进浴室。
梁训尧放水的时候，梁颂年其实已经醒了，但他不想动，就倚在梁训尧的胸口任他摆弄，有气无力地说：“梁训尧，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办法，不仅可以帮你免去一场舆论危机，还能帮你反向宣传一波……”
梁训尧问：“什么好办法？”
梁颂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说：“你用什么来换呢？”
梁训尧低头亲了亲他，说：“我按照你的要求，买了些新衣服。”
梁颂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方才的疲惫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梁训尧看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心里生出微妙的不满，但还是纵容，捏了捏梁颂年的后颈，靠近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还有黑框眼镜。”梁颂年得寸进尺。
梁训尧妥协道：“可以。”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美滋滋，兴奋地拍了拍水面的泡沫，因为没发现梁训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
&#183;
在等待土壤勘测最终报告出具的过程中，梁颂年向梁训尧提议，让集团公关部提前准备一份声明预案。
声明会写，世际集团会暂缓棕榈城项目的开发，重新规划土地，着重治理原本重金属污染严重的地块，并将该地段重新规划为绿色生态展示区，从工业旧疮变成绿色心脏。
梁训尧一看便懂他的计划。
这是最后一道兜底的防线，无论对手下一步如何出招、何时发难，世际都已站在了“主动担责、积极治理”的道德高地上。
至少在舆论上，能够转危为安。
梁颂年缜密的思考和未雨绸缪的能力令他欣慰。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梁颂年会因为他的监视而愤怒，因为梁颂年早已不需要他的过度保护。
梁颂年现在需要的，是信任，是并肩。
公关部在梁训尧的秘密安排下，忙得紧锣密鼓的同时，方仲协也在焦急等待回音。
第三天的下午，他给梁栎打去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二少，怎么样？”
梁栎懒洋洋地问：“什么怎么样？”
方仲协愣住，“您……您没帮我发给海湾新闻？”
电话那头的梁栎静默良久。
他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聊天窗口。输入框里躺着一份待发送的文件。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悬在“发送”键上方，指节用力到泛白，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感觉已经出问题了，”方仲协急切道：“您这边再不先发制人就来不及了！太安静了，梁训尧太安静了，他一向心思缜密，那次明明发现我在和城规委的人吃饭，但什么都没说，就放过我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听不见梁栎的答复，他知道自己底牌全出，慌不择言道：“二少，你和梁训尧一样都是老梁董的儿子，世际却完全没有你的份，你不愤怒吗？明明梁颂年是养子，梁训尧却对他比对你更好，你不愤怒吗！而且这件事又不是我们做的，是梁训尧自己风头太甚，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是有人想害他，又不是我们害他！”
他几乎是央求了。
“二少，你真的要眼睁睁放弃这次机会吗？”
梁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的图标，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目眦欲裂。
下一秒。
他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
“我发过去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方仲协在电话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瞬间轻快：“是发给周记者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
“不是。”梁栎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是发给我哥的。”
“咕咚”一声闷响。
是方仲协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听筒里，传出梁栎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害我哥？我永远不会害他的。”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方仲协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他连忙捡起手机，整理衣服，前去开门。
是梁颂年。
他朝方仲协粲然一笑，指间捏着一张照片。
是私家侦探五分钟前发给他的。
“方总，您的交际圈真广啊，既有城规委的副会长，还有……邱圣霆的父亲邱董事长？”
方仲协登时脸色煞白。
“我……”
他刚想夺走照片，梁训尧就出现在梁颂年的身后，眸色冷沉，一股无形的寒意袭来，瞬间将方仲协钉在了原地。
空气凝滞，他缓缓低头。
承认了所有。
包括他如何从城规委副会长的口中得知了毒地一事，以及如何被邱璞贿赂……
一切在尚未发生时尘埃落定。
危机解除。
&#183;
因为涉及到城规委，梁颂年知道梁训尧这阵子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在办公室里简单庆祝了一下，他就回了自己的公司，下了班，又独自回到家。
没有梁训尧的夜晚，变得很无聊。
他随便吃了点，看了会儿电视，又去书房里找书看。
余光瞥见梁训尧的那台搬运机器人，于是突发奇想，拿了本书，盘腿坐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得正投入。
忽然感觉屁股下面的机器人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幻觉，没在意，下一秒，机器人忽然抬高了两公分。
梁颂年吓了一跳。
一抬头，看到梁训尧倚在书房门口。
姿态慵懒，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深灰色休闲长裤，戴着一副细边的黑框眼镜，手里把玩着一台操控器，仿佛时光倒流到十几年前。
察觉到梁颂年的注视，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朝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第49章
“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颂年看呆了，眼睛都忘了眨。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低头拨弄了一下操控器。下一秒，梁颂年就感觉身下猛地晃动了一下，视线陡然被抬高了半米。
“等等——”梁颂年吓得丢了手里的书。
机器人不大，体积只比普通打印机大些。
梁颂年本就是盘腿坐在上面，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往后仰去，幸好梁训尧及时调整升高的速度，他也猛地扶住了搬运机器人的边缘，心脏都跟着晃悠了一下。
梁训尧等他坐稳了，才下达了让机器人向前移动的指令。
毕竟是十年前的机器人，零件陈旧，行动迟缓，带着嘎吱嘎吱的闷响声。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越来越近。
是的，梁训尧有过这样的模样。在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的脸上还是有笑容的，穿得很帅气，看到他会主动打招呼逗逗他。
只是十岁的梁颂年心里结着太厚的冰，什么光也透不进去，没有人能走进去。
纯黑卫衣显得梁训尧的肩膀很宽，深灰色休闲裤一方面显腿长，另一方面……
梁训尧大概不知道灰色显轮廓这件事。
那副细边黑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竟意外地贴合，没有半分书呆气，反而添了种沉静的锐度。头发没用发胶打理，柔软地垂着，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柔和了眉宇间惯有的严肃。
梁训尧是二月底的生日，过完年就正式步入三十五岁了。
其实梁训尧比他大了将近十一岁。
梁训尧身边的同龄人早就结婚生子，孩子都会跑了。
没关系，梁颂年想，我就是他的孩子。
他盘着腿，仰着头，坐着梁训尧十年前研发的机器人，抵达十年后的梁训尧面前。
“干嘛？”梁颂年撅起嘴。
梁训尧问他：“这样，喜欢吗？”
“什么样啊？”他装作一副听不懂梁训尧意思的模样。
搬运机器人的高度不过半米，当它停稳时，梁颂年的视线恰好与梁训尧的腰际平齐。
这是一个尴尬的位置，向上看需要仰着头，向下看……会被梁训尧说是小色魔。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修好的？”
“前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
梁颂年惊讶，“为什么要……”
梁训尧俯下身，看着梁颂年的眼睛说：“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梁颂年认真问：“那你还熟悉这个机器人吗？还记得程序和代码吗？”
“有印象。”
梁颂年伸手拿过梁训尧的操控器，上下左右按了个遍，最后把自己搞得差点栽倒在地，被梁训尧一把托住，抱了起来。
好奇怪，换了衣服的梁训尧连身上的香味都变了，不再是沉沉的茶香，变成了很清爽的浅浅柑橘的香味，梁颂年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臂弯里，用力闻了闻。
梁训尧轻笑，“年年是小狗吗？”
“小狗会咬人的。”
梁颂年张嘴，在梁训尧的侧颈留下一个牙印，咬完了还不满意，于是又补了一口。
梁训尧并不恼，低头在他还要作恶的嘴巴旁边亲了亲。
梁训尧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屁股，一路从门口走到书桌旁，抬手将桌角堆叠的书挪开，清出一方平整的台面，才小心翼翼地把梁颂年放上去。
梁颂年乖乖坐在桌边，两条小腿悬空晃悠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梁训尧身上。
见梁训尧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搭上键盘的那一刻，眉峰微蹙，动作里带着几分生疏。
可是很快，他便松弛下来，指间在键盘上行云流水般地抬起又落下。
“闵韬说，你在大学里很出名。”
“没有，他总是夸大其词。”梁训尧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出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也很出名啊，毕竟我长得这么好。”
梁训尧闻言低笑一声，“那确实。”
梁颂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闵韬还说，你上大学就靠写代码就赚了很多钱。”
“没多少，就几十万。”
梁颂年在心里默默换算着十年间的货币比值。
他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儿都不遗憾吗？”
梁训尧敲击键盘的动作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桌上的人，释然一笑，柔声说：“年年，别再替我纠结这个问题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尤其是……你还在我身边。”
“不是替你遗憾，是我很遗憾，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明明每天都在一起。”
梁颂年低下头，闷声说：“显得我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你一样。”
“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呢？”
梁颂年想想也是，喃喃说：“反正你要知道，我是很关心你的。”
梁训尧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
从前梁颂年总觉得，梁训尧这个人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结局的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完成时态”的妥帖。他什么都有，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连梁颂年想对他好一点、关心他几分，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这次方仲协的事，年年功劳最大。”
梁颂年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这话绝非哄他，的确是最大的功劳，甚至都没让梁训尧出什么力。
若不是他先察觉到方仲协与叶铧私下有往来，继而从叶铧口中得知方仲协曾带人去那片毒地采土样的事，也不会提前安排人手去取样做勘测报告，为后续留好后手。而他做这些，不仅是为了对付方仲协，更是为了防备那些藏在暗处一直对梁训尧和世际虎视眈眈的人。
“你要去找城规委吗？”
“是，已经提交了书面举报。”
梁颂年立即愤愤不平起来：“这样有用吗？就是他们在联手欺负你，你还给他们写书面举报，这不是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吗？”
“所以举报一式两份，另一份送去了监察委。”
梁颂年弯起嘴角，两条腿晃得更来劲，“这还差不多。玩忽职守、滥用职权、非法批准土地，总得按头给他们定下一条罪名。”
“是，得让年年解气才行。”
梁颂年问：“你应该不想走仕途吧？”
梁训尧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失笑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你不想，你只想早早退休陪在我身边。”
梁训尧看着他，“是。”
夜色昏沉，月上枝头。
月光从窗户泻入偌大的书房，在木格纹地板上落下一地的银辉。
梁训尧还在写程序。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又清脆。梁颂年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喜欢梁训尧此刻的状态。
成为世际的掌舵人后，梁训尧的忙碌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具体的业务，而是周旋于各色人物与错综关系之间。梁训尧显然不是一个天生就能在这件事上游刃有余的人，因此他常常露出疲惫的神色。
而此刻，只需要面对代码的梁训尧，是全然放松的。他四肢舒展，脊背微微弓起一个自然的弧度，不必维持威严的姿态。
他只是他自己。
梁颂年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抬起自己的左腿，一言不发地伸进了梁训尧两腿之间，膝盖轻轻一顶，梁训尧敲击键盘的动作忽然停顿，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他。
他俯下身，梁训尧就接住他，把他抱到腿上，身体和唇瓣同一时间贴合。
他们在昏暗安静的书房里接了一个绵长而深入的吻。
不带任何急躁或情欲，只是温柔地厮磨，缓慢地舔舐，交换着彼此温热的气息。梁颂年的手臂环住梁训尧的脖颈，梁训尧的手掌则稳稳托着他的后腰，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屏幕上的光标正在孤独地闪烁着，但梁颂年耳边只能听见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
良久，才分开。
梁颂年抿了抿唇，梁训尧用指腹为他擦了擦嘴角。
“我的吻技怎么样？”他直白发问。
梁训尧说：“很好。”
梁颂年忽然又害羞，窝在梁训尧的怀里，看梁训尧继续写代码。
“你在做什么？”
他伸出手试图搞破坏，被梁训尧抓住了，在掌心攥了攥，“等一下，年年。”
没过几分钟，梁训尧按下最后一个字母，又用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在梁颂年耳边说：“年年，点一下回车键。”
梁颂年愣住，倏然福至心灵。
转头问梁训尧：“你不会是要搞一个……那种‘年年我爱你’的表白弹窗吧？”
梁训尧面色一变，抓住梁颂年准备按回车键的手，说：“不是。”
梁颂年捕捉他眼神里的窘意，噗嗤一声笑出来，倒在梁训尧的胸口，闷闷笑了好久。
“真的好老套啊，梁训尧，你们以前谈恋爱才用这一招吧？”
“没谈过。”梁训尧纠正他。
“有人这样表白过？”
梁训尧用沉默作为回答。
梁颂年忍着笑，挣脱出梁训尧的手，悬在回车键上，咔哒按下。
很快，屏幕上出现上涌出许多粉色爱心。
又按一下。
粉色爱心后面露出一张他们的合照，是那天在月晕岛的照相馆里拍的，他看着镜头，梁训尧亲吻他的脸颊，只露出一个侧脸。
又按一下。
是梁颂年小时候的照片，大约是十二岁。
最后一下。
是一句，l love you。
梁颂年弯起了嘴角，好吧，不是那种土爆炸的“年年我爱你”就行，虽然还是很老套。
他笑吟吟地躺回到梁训尧的怀里。
“真的很过时吗？”梁训尧低声问。
梁颂年抬头看着特意一身男大装扮的梁训尧，问这样一句话，又想笑又不忍心，于是圈住他的脖颈，软绵绵说：“不过时，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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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
梁训尧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一趟棕榈城。”
司机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怎么了？”
司机隔着窗户指向不远处，“二少站在那里等您很久了。”
梁训尧回头看了一眼，的确是梁栎。
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头都不敢往这个方向转。
梁训尧沉默须臾，说：“走吧。”
司机于是启动汽车。
梁训尧从后视镜里看到梁栎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终究是有所顾念，让司机又停下车。
梁栎立即跑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的顾念来自于这是他和父母一起从死神的手里抢来的孩子，在梁栎十四岁之前，他能否活到成年一直是悬在全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的身体里还流着颂年的血。同时，梁训尧对他的憎恶也源于此，因为梁栎并不珍惜，这个还算健全的身体。
他降下半扇车窗。
梁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开口就带了哭腔：“哥，对不起。我没有帮他做任何事，我一拿到他的文稿就发给你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梁栎愣住。
“你姓梁，世际有你的一部分，你不至于傻到砸自己家的招牌。”
梁栎露出惨淡的笑容，可下一秒又听见梁训尧说：“你不用对我道歉，你是一个成年人，以后你做任何事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我不会再帮你兜底。”
“哥……”
“另外，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但你似乎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梁训尧没再听梁栎多说一个字，他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将梁栎那张写满哀求与慌乱的脸，彻底隔绝在外。厚重的玻璃阻挡了一切声音，只能看到梁栎不断开合的嘴巴。
无论窗外的人如何拍打、呼喊、梁训尧都只是目视前方，“开车。”他对前方的司机吩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车子平稳启动，毫不迟疑地驶离。
将梁栎抛在了早晨的日光里。
梁颂年一觉睡到十点，吃了梁训尧提前准备好的早餐才慢悠悠地起床，接了一通闵韬的电话，准备去一趟越享。
结果到了楼下，就看到梁栎直挺挺站在他的车边。
他疑惑地蹙起眉，并不想多做理会，转身便要坐进车内。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梁栎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梁栎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眉头皱成了山，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某个艰难的决定。
梁颂年微微眯起眼。
他给了梁栎三秒，梁栎又往前迈了一步，抬头对上梁颂年的目光，一瞬间退缩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涨红。
梁颂年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干嘛。
于是笑了，慢悠悠转过身，胳膊搭着车门，问梁栎：“你是过来跟我赔罪的吗？”
梁栎嗫嚅不语。
“你不会觉得你说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吧？你的话很值钱吗？你是什么一言值千金的大人物吗？”梁颂年看着梁栎越来越黑的脸，笑意也越来越深，“我可不想听对不起，我要你……对着我鞠个躬，深深鞠个躬，九十度的那种。”
“你——”
“我什么？看来你不是诚心想跟我道歉。”
梁栎低下头。
“不想就算了，我又不是梁训尧，才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梁颂年朝他翻了一眼，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之前，对梁栎说：“你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但你那两年是怎么对我的，我一辈子都记得。”
梁栎愕然望向他。
“道歉也没用，我一辈子都讨厌你。”梁颂年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车很快驶离，再次留下梁栎孤零零的身影。
&#183;
越享的新实验室加快了进度，赶在一月中旬竣工。
梁颂年特意出席竣工仪式。
他希望梁训尧也来，但梁训尧怕闵韬多想，最后还是没参加。
毕竟如果梁训尧出席，主角必然是他，闵韬作为越享的一把手，反而成了背景板。这对经历了事业失意的闵韬来说，其实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梁颂年没想到梁训尧会考虑这么多。
维柯的项目也完成了，进入了投后管理对接的阶段，就可以安心忙活下一个项目。
下一个项目就是……盛和琛的公司。
他最近和一家国外的生物医药公司达成了合作，忙得飞起。
梁颂年在他办公室等到快睡着了，他才急匆匆走进来，连声道歉。
他说他最近忙得没时间重温他的第十三遍星际大战了，“不过……”
他朝梁颂年眨眨眼，“这家生物医药公司里，有一位工程师，长得很像莱娅公主。”
“……”梁颂年忍着笑，“行吧。”
他认真研究了盛和琛的公司情况，把前期的尽调报告和详情材料都检查讲一遍，就开始思考给寻找怎样的投资公司。
三家候选。
其实以盛和琛的家世背景，愿意给他投资的公司不在少数。他来找梁颂年，纯粹是为了完成祁绍城交代的任务。但梁颂年对待此事的态度依然认真。
他想到了一位在风投圈内赫赫有名的人物。费了些周折，终于辗转拿到了那位肖总助理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对方礼貌而疏离地告知：肖总年前的所有会客行程早已排满。
天使投资人日程紧、见的人多，梁颂年理解。但是排到一个月后，未免太夸张。
梁颂年想，又是一个像徐旻一样难啃的硬骨头。
他正想着如何和这位肖总来一场不期的偶遇，就接到黄允微的电话。
“颂年，不好了，没压得住。”
她还没说重点，梁颂年就听明白她的意思。
“……还是有一家媒体，把你和你哥牵手的视频发出来了。”
梁颂年打开本地新闻。
他也享受了一把明星的待遇，来到了溱岛头条的娱乐榜第一。
视频拍的是他和梁训尧从庄园酒店游泳出来的那天。
标题是［梁训尧和养弟重修旧好？二人亲密举动引关注。］
画面里，两人牵着手往外走。梁颂年的头发没完全吹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梁训尧担心他着凉，时不时就抬手摸摸他的发顶，最后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带着暖意轻轻捂着。
梁颂年笑着，偏头挥开了他的手。
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肩膀碰着肩膀，那种亲昵，几乎要从低像素的视频里溢出来。
说是兄弟，恐怕没人会信。
看拍摄角度，像是藏在庄园角落里的工作人员，用手机偷偷拍到的。
其实，自从和梁训尧确认关系之后，梁颂年心底就隐隐有过预感——迟早会被拍到。
毕竟梁训尧本身就是行走的流量，连枯燥的财经访谈，只要有他出镜，点击量都能翻几番。
当黄允微急匆匆打来电话，语气凝重地说“出事了”时，梁颂年的心确实猛地“咯噔”沉了一下。随后涌上来的，是不安与慌乱，以及无法预料的攻讦。
可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点开那段被曝光的视频，看着画面里自己笑容洋溢的脸，看着梁训尧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温柔。
忽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所谓了。
曝光就曝光吧。
本来也没打算藏一辈子。
两个人相爱罢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只是……
梁训尧和世际会受到影响吗？
他往下看了看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察觉出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是情侣吧……谁和兄弟手牵手……］
［他们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梁训尧好像已经三十五了，一直没恋爱没结婚哎。］
［不会吧，他是同？］
［重点是，和养弟搞在一起的同？］
［我靠……好刺激……］
［刺激什么，不觉得很恶心吗？堂堂世际的董事长，去年还当过首富吧，也算是溱岛最出名的企业家了，是个同性恋，你们觉得光彩吗？］
［光不光彩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人家吃你半口饭了吗？］
［理性来说，还是有点那啥的，感觉之后他接受采访，别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吧。］
……
梁颂年只翻了第一页，便没有再看。
眸色不可抑制地添了几分黯然。
这时候，忽然接到梁训尧的电话，他语气温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告诉他自己还有半小时到家，又问他：“宝贝，今晚想吃什么？”

第50章
舆论是无孔不入的。
哪怕是梁颂年的小公司，统共六个员工，梁颂年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注意到前台小姑娘略显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从门口到办公室。
去了一趟越享，虽然闵韬极力想表现出“尊重理解支持”，但他频繁的卡顿和咳嗽，也验证了梁颂年的想法——很多人在议论他们。
听着确实很炸裂。
同性恋，养兄弟。
六个字完美戳中了普通人的猎奇心理，因此，尽管梁训尧早有准备，提前做了公关应对，买了水军，又大面积删评，遏制住了舆论大规模的扩散，但还是挡不住悠悠之口。
理论上梁颂年是不在乎的。
他从十几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哥哥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在和梁训尧纠缠折腾的那半年，他恨不得找一个记者来拍他和梁训尧的亲密照片，发到网上，以此覆盖梁训尧和黄允微的绯闻。
此刻他才发现，成熟的代价是再也任性不得。
虽然梁训尧没有向他传达任何负面情绪，他们还是每天腻在一起。
梁颂年给自己也给梁训尧买了很多衣服，还有配饰，说要玩cosplay。虽然梁训尧不至于老到连这个都听不懂，但他还是有些茫然。
譬如昨天是教授和学生。
今天是主人和小仆人。
梁颂年穿着黑白蕾丝边女仆装，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梁训尧竟有些束手无策，手原本扶在梁颂年的腰上，但指尖碰到了柔软的蕾丝边，触感陌生，他就不知如何往下摸了。
“年年，你非要——”他无奈失笑。
外面把他们的关系传得禁忌又不堪，梁颂年势必要在家里玩得更花。
有点脾气就要发泄出来的小家伙。
裙摆是到腿根之上的，梁颂年牵着梁训尧的手往下放，“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梁训尧解开蝴蝶结，哑声说：“喜欢。”
“我要看着你解。”
梁颂年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紧紧锁在梁训尧腰间。
梁训尧依言，指尖搭上冰凉的金属扣头，“咔哒”一声轻响，皮带扣弹开。他慢慢抽出皮带，皮革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没等他将皮带放到一旁，梁颂年便抢了过去。
极简的款式，双面磨砂，没有任何多余的金属装饰，是梁训尧一贯的审美。
梁颂年在手里掂了掂，将对折处握在掌心，然后忽然将它对折了两下，变成一件更趁手的工具。
他用对折后的皮带顶端，轻轻挑起了梁训尧的下巴。
力道不重，掌控的意味很浓。
梁训尧顺着那一点力度，顺从地抬起了头。脖颈拉出一道硬朗的的线条，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处。
空气湿热而寂静。
“叫我主人。”梁颂年说。
梁训尧眉梢微挑，似乎并不理解，“可是你穿的是这个……”
“穿这个就一定是男仆吗？我就是主人。”梁颂年耍赖。
梁训尧轻笑。
“叫嘛！”也是第一次玩这种剧情，梁颂年耳尖泛红，连带着整个人都泛起桃色，但脸还是凶巴巴的，皱着眉，狠狠瞪着梁训尧。
梁训尧有所犹豫，但从不拒绝他。
半晌，用他一贯低沉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主人。”
梁颂年那点刚刚建立起的虚张声势的“主人”气场，转眼就被他抛之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手臂紧紧环住梁训尧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梁训尧猝不及防，脸颊恰好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梁颂年感觉到梁训尧停顿了一瞬。
然后在他的胸口闻了闻——那里还留着山茶花沐浴露的香气，氤氲在微湿的皮肤上。
下一秒，微热的触感落在侧颈。不是吻，是梁训尧用牙齿衔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惩罚般的研磨，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梁颂年受不住哼了一声，腰身跟着发软。
梁训尧的手掌适时地托住了他的后腰，引着他向下坐。
恋爱谈了一个多月，这个天数，正好够养成一些坏习惯，比如梁训尧从卫生间回来，掀开被子躺进来，手臂刚圈住他的腰，他就不自觉分开腿，绞到梁训尧的腿上了。
不太妙的肌肉记忆。
但梁训尧看起来似乎很受用。
“哥哥。”即将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
梁训尧正在帮他掖被角，闻声低了下去，轻声问：“哥哥在，怎么了？”
“董事会，公司里，有人说什么吗？”
一向低调内敛的梁训尧，忽然不再沉稳，俯在梁颂年耳边回答：“谁敢说我呢？”
“记者还在世际楼下围追堵截吗？”
“没几个了。”
梁颂年靠在梁训尧的肩头，“按照新闻的时效性，到周五就不会再有人讨论了。”
“是，”梁训尧在他的额角落了一个吻，“所以不用怕，年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183;
果不其然，到了周五，梁颂年再点进之前热度最高的那个爆料视频的评论区，点开倒序，最近的一条评论都是五个小时前的。
说明热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梁颂年刚松一口气。
陈助理又传来一个消息——
梁孝生住院了。
梁孝生那副年迈的身体终究没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
和祁绍城的父亲一样，梁孝生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气血上涌，险些当场晕厥。之后又怕别人异样的眼光闭门不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硬生生将本就朽木般的身体熬空了。
梁颂年对此一无所知。
在关于梁家的一切事情上，梁训尧对他的保护总是过度。
当梁颂年赶到医院时，梁训尧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与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他身形挺直，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蒋乔仪立在一旁，神色惶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梁训尧。
梁栎则像个局外人，手足无措地站在稍远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力。
无论缘由，梁训尧依旧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梁颂年没有上前，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回来时，没有上楼，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点燃了。
淡青色的烟雾在微寒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如果……梁孝生真的被这次的事“气死”了，梁训尧心里，终究还是会留下芥蒂吧。
梁训尧肯定不会把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传递给他。他只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一切都妥帖地处理好，然后在以后的很多个深夜里，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中，沉默无言。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梁孝生活得久一点。
毕竟，祸害遗千年。
老死也好，病死也罢，怎样都行，就是别……被他们气死。
他从陈助理那边知晓梁孝生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梁训尧他去了医院。
而病房外的梁训尧在等着梁孝生醒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蒋乔仪红着眼圈走出来，声音还带着哽咽：“训尧，你爸爸醒了……他让你进去。”
梁训尧微微颔首，推门走入病房。
“爸。”他站在床边，主动开口。
梁孝生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他望着梁训尧，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声音气若游丝：“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慢慢地说：“从小你就比别的孩子优秀，懂事独立。以前商会每年年底办宴会，总有人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梁，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听了很骄傲。”
梁训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并不想听这些刻意的追忆。
“做父母的都这样。”梁孝生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自己说，“事业做得再大，钱挣得再多，到了中年，日子其实都差不多。看着子女成才，人生就有了新的盼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梁训尧脸上，“二十年……不，根本用不了二十年，你就会后悔的。”
“公司以后要交给谁呢？是你信任的下属，还是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
梁训尧神色未变，“这是公司，不是皇位。没有世袭制。”
梁孝生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牵动胸腔，让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差。他吃力地喘着气，看着梁训尧：“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跟那孩子在一起待久了，你也变得叛逆了。你的叛逆期，迟了这么多年。”
“医生嘱咐您需要静养，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床。”梁训尧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营养师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根据您的情况定制三餐。先把血压和身体指标稳住。”
他顿了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训尧。”
梁孝生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率检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梁孝生望着儿子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
“这么多年，爸妈亏欠你了。”
梁训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良久，他背对着病床，沉声回道：“事成定局。不必再说这些了。”
说完，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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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梁训尧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几声脆响。
梁训尧快步走进去，看到梁颂年脚边的陶瓷碎片。
梁颂年尴尬道：“我就是想……煮一杯热可可。”
回来他又抽了两根烟，其实他早就戒了烟，这种因为控制不住情绪而犯戒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于是起身去冰箱里找巧克力和牛奶。
梁训尧今天早上给他煮了一杯，很甜，喝了会很开心。
梁颂年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进厨房也只会捣乱，如果真想喝热可可了，他肯定会点外卖，而不是亲自动手。
梁训尧对他太了解了，因此察觉出异样，先将他拉到一边，清理了地上的陶瓷碎片，洗干净手，走到梁颂年的身边。
梁颂年正倚着书房的门框，百无聊赖地遥控着搬运机器人。
“知道了，是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了，梁训尧很快猜到。
他从后面抱住梁颂年，靠在梁颂年的肩头，“年年，别多想，生老病死是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情。”
梁颂年垂眸，“如果是因为我们……”
“他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年年，他当年是一个人来溱岛打拼的，世际也是他赤手空拳办起来的，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固执又易怒，但他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倒下，相反，我倒认为，经此一事，他还能活很久。”
梁颂年闷笑，“怎么会？”
“因为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梁训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梁颂年的手背，继续说：“他这一生最在乎的体面，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所恐惧的，我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恐惧什么？”
“世际在我之后就不姓梁了。”
梁颂年默然。
“这是迟早的事，”梁训尧抱紧了梁颂年，将他完全笼在怀里，“所以不要担心，年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你告诉我的。”
梁颂年转过身，重新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梁训尧在他的唇边嗅到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抽烟了？”他低声问。
梁颂年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否认。
可梁训尧下一句却是：“给我一根。”
梁颂年愣住了，抬眼看他。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里，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衣角，也将梁颂年的烟头吹得明明灭灭。
梁颂年咬着一支烟，凑到梁训尧面前，用自己的烟头抵住他的，借着那一点猩红，帮他点燃。
梁训尧其实并不常抽，只是身处他那个环境，身边的人鲜少有不是烟雾缭绕的，看也看会了。他吸了一口，被呛得低咳两声，随即就适应了那辛辣的气息。
梁颂年却不想抽了。他指尖松松夹着烟，转过头，静静看着暮色里的梁训尧。
梁训尧的脸上没有困顿，也没有疲惫。
那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深夜无波的海面。
“你在想什么？”梁颂年轻声问。
梁训尧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雾气在风里迅速消散。他望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他躺在病床上，那么虚弱那么苍老，母亲在旁边哭。”
他顿了顿，“我在想，我得活得更久些。到时候，可不能让年年……在我旁边哭。”
梁颂年心脏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涌上酸意，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浅尝辄止。”梁训尧伸手，将他指间那支没怎么抽的烟拿过来，连同自己那支抽了三分之一的，一起捻熄在旁边的烟缸里。
然后他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问：“还想喝热可可吗？哥哥给你煮。”
梁颂年点头。
他倚着料理台，闻到浓浓的甜香，不一会儿，梁训尧就把杯子递给了他。
“我过几天要出趟差，去斐城。”他忽然说。
梁训尧问：“去做什么？”
“追一个投资人，一个行程很满的投资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岑扬。”
“认识，需要——”
“不需要。”
梁训尧轻笑，“好吧。”
“听说他要在斐城待三天，我去看看吧，能见到就试一试。其实溱岛这边的投资人也有合适的，但我觉得盛和琛潜力大，和内地的投资人更适配。”
他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梁训尧一边做饭一边耐心地听，既不多做评论，也不轻言指教。
等他洋洋洒洒说了十分钟，才点头道：“很好的想法。”
梁颂年朝他歪头笑。
周日，梁颂年乘机去斐城。
一落地就接到梁训尧的电话，问他到哪里了，斐城冷不冷，准备住在哪里。
梁颂年嫌他啰嗦，三两句应付完。
他入住了岑扬所在的酒店。
他通过人脉打听到，岑扬晚上习惯在酒店顶层的清酒吧喝上两杯。
于是将准备好的资料都存在手机里，换了身休闲得体的衣服，前去“偶遇”。
岑扬不到四十，标准的富二代出身，父亲是地产界有名的大亨。不过他本人也算争气，很早就在投资圈闯出了名堂，眼光毒辣，接连投中了好几家极具潜力的科技公司，赚得风生水起。
梁颂年走到酒吧门口，远远就看见了岑扬。他正和朋友窝在角落的沙发里谈笑风生。
梁颂年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意外听到了梁训尧的名字。
“听说了吗？世际的梁训尧出柜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戏谑：“真是吓我一跳。我那天看到新闻还以为愚人节提前了。你说他这……是不是炒作啊？”
“肯定是。”先前那人笃定道，“他那个棕榈城项目，得罪的人还少吗？不给自己身上泼点脏水，转移一下视线，怎么平衡各方？”
“可我听说他最近还把城规委给告了。”
“说不定就是城规委那边搞出来的传闻，想毁了他。”
“毁倒不至于，”第二个声音像是在窃笑，“就是……怪丢人的。”
最后开口的是岑扬——梁颂年看过他的采访，所以认得他的声音，他说：“我也觉得是假新闻，梁训尧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在这种毫无益处纯粹负面的舆论里。”
“岑总，你和他很熟？”
“不算熟，吃过几回饭，能感觉出来，他是最最会权衡利弊，任何时候都能做出冷静判断的人。”
“所以他不是同性恋？那视频怎么说？”
“你看他出来澄清了吗？在这之后，他和他弟也没被拍到任何视频。你且看着吧，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那个弟弟同框出现的。”
旁边两个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人忽然设了赌局：“要是他俩再被人拍到，怎么办？”
岑扬不以为然：“我把我新买的阿斯顿马丁给你。”
梁颂年想，这次航程很多余。
要是提前知道岑扬这些人在背后议论他们，他绝对不会浪费一张来这儿的机票。
第二天，他也没去找岑扬，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了一下材料，准备订中午的机票回溱岛。
可购票软件给他发来消息：[受强暴雪天气影响，机场航班可能出现延误、取消或备降情况。为避免耽误行程，建议您购票前密切关注起降机场天气预警，谨慎规划出行。]
斐城迎来二十年一遇的暴风雪。
新闻上说，不知要持续多久。
梁颂年走到窗边，看到窗外漫天的白。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隐瞒了暴风雪的事实，[这边有好几家科技公司，我很感兴趣，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希望梁训尧忙到没空去关注斐城的天气。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51章
梁颂年本来不想和岑扬打交道。
可暴风雪搞得人心惶惶，而酒店拢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第二天暴雪加剧，住客们都被困在酒店里，谁都走不了。
梁颂年嫌闷，下楼走了一圈，就迎面撞上了岑扬一行人。
没想到岑扬认出他了。
“三……三少？”
梁颂年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虽然没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姿态并不主动。
他装作不认识岑扬的模样——虽然他们的确不认识，等岑扬主动走上来给他打招呼：“你好，三少，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精海投资的岑扬，我和你的……哥哥有过合作。”
他有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
梁颂年想，他真是预判错误，只是看了岑扬的个人简介和投资履历，还以为他是个慧眼识珠的英才，结果是个背后嚼舌根的庸人。
以后寻找合作方，还是得多方打听，综合判断才行，不能光凭纸面成绩和直觉。
“岑总您好。”梁颂年和他握手。
“是不是梁总也在？”岑扬四处望了望。
“他不在，”梁颂年脸色微沉，“我和他各有各的工作。”
岑扬干笑了两声：“是，是是。说起来，我和三少也算半个同行，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梁颂年只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岑扬压着声音对旁边人说：“我说的吧？他哥那种人，怎么可能真和他搞到一起？”
梁颂年的脚步没有停顿，眼神却冷了下来。
回到房间，他查了查岑扬的公开资料。
已婚，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可他分明记得，昨晚在清酒吧，岑扬身边依偎着的是个绝对没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伴。
虽然只是背后几句闲言，但梁颂年向来不能白白吃亏。当晚，他又去了那间清酒吧。
远远就看见岑扬坐在老位置，美人在怀，和友人谈笑风生。
梁颂年径直走过去，“不经意”地路过岑扬的面前。岑扬发现了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熟络的笑：“三少！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梁颂年目光掠过他身旁那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伴，微微挑眉，“这位是……岑太太吗？岑先生好福气，太太这么年轻漂亮。”
岑扬笑容一僵，刚要否认，梁颂年却已转向那女孩，语气真诚：“岑太太，幸会。岑总在业内一向有口皆碑，家庭事业都经营得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
女孩脸色微变，不知所措地看向岑扬。
岑扬额角青筋一跳，伸手就想将女伴往身后推，低声催促：“你先回去。”
梁颂年却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中间，声音提高了几分：“岑总别急走啊。正巧，我有个朋友是财经频道的记者，一直很仰慕您，想跟您合个影。”他抬手示意，一个戴着工牌、手持相机的年轻人立刻从旁边走了过来。
“岑太太一起吧？”梁颂年说着，朝年轻人点点头，“来，帮岑总和太太拍张照，记得拍好看点。”
相机镜头立刻对准了僵在原地的两人。
岑扬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伸手去挡镜头：“别拍！不合影！不方便！”他情急之下动作大了些，膝盖撞上桌沿。
“哗啦——砰！”
桌上的酒瓶、酒杯应声翻倒，碎裂声在一曲刚结束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一片狼藉中，梁颂年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无辜的神态，“岑先生，您这是……？”他目光在女孩和岑扬之间转了转，恍然般低声道，“啊……难道这位，并不是岑太太？”
“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他诚恳道。
岑扬气得面色铁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梁颂年整了整袖口，朝他微微一笑，语气轻快：“抱歉抱歉，打扰岑总的雅兴了，以后我绝不做这种……背后评价人的蠢事了。”
岑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梁颂年听到了，这是在报复他！
梁颂年说完，不再看岑扬一眼，带着年轻人就走出了酒吧，走到酒店大堂无人的角落，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将剩下的五千块转给了年轻人。
“演得不错。”他说。
年轻人看着到账通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临时被雇来举着相机站了不到五分钟，说了一句台词，就能轻松赚到一万块。
梁颂年收起手机，目光掠过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想：耳边终于清静了。
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梁颂年频繁刷新着航班动态，最终决定无论天气如何，明天一早必须离开。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梁训尧了。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在方方面面都有了成长，除了不能离开梁训尧。
结果第二天，变故突生——
这家酒店正中央伫立了十几年的标志性人形雕塑，竟被连日狂风暴雪压断了手臂。不祥的兆头引来了更多闻风而动的媒体，长枪短炮瞬间将酒店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梁颂年更走不出去了。
昨天他才雇了个“假记者”演了场戏，今天就被满院子的真记者堵得寸步难行。
梁颂年站在大厅玻璃门内，看着外面喧嚣拥挤的人群和漫天肆虐的鹅毛大雪，烦躁感几乎升到顶点。
他深吸口气，拉起行李箱，准备硬闯。
一转身，却正对上岑扬一行人同样拖着箱子走出来。
狭路相逢，两看生厌。
岑扬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故意走近几步，讥诮道：“三少，还困在这儿呢？我还以为您如今成了世际的老板娘，早就手眼通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呢。怎么，连个私人飞机都没有吗？”
说完，他嗤笑一声。
梁颂年正要反唇相讥，余光却倏地定格。
纷乱拥挤的人潮边缘，一抹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安静地走在漫天飞雪中。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衣摆处落了薄薄一层白，手中举着一把沉黑的伞，伞面微微倾斜。
梁颂年愣在原地。
岑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僵住了，脸上那点得意的讥笑瞬间凝固。
梁训尧仿佛对周遭无数可能捕捉到他的镜头毫无顾忌。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只是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梁颂年拿出来，接通放在耳边。
“年年。”他的声音哪怕在吵吵嚷嚷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梁颂年还没开口，梁训尧抬起头就看到了他。
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闪烁的闪光灯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稳稳地落在梁颂年的身上。
“这么有默契，已经在等哥哥了吗？”
梁训尧轻笑，收起手机走上来，隔着酒店大门的厚重玻璃，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和梁颂年相对而立，像一座终于抵达的岛屿。
酒店的工作人员适时地为他们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梁训尧收起长柄黑伞，迈步走进温暖的大厅。他先是很自然地接过梁颂年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顺势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眉头轻蹙：“手这么冰，穿得太少了。”
说完，他才抬眼，望向一旁的岑扬。
“岑总，好久不见。”
岑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梁总，您怎么来了……”
梁训尧却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低声问身边的梁颂年：“年年，这次的行程，还顺利吗？”
梁颂年别过脸，冷声说：“不顺利。”
梁训尧这才重新看向岑扬，语气平淡：“看来这不是个好地方。人和事，都不太顺。”
岑扬喉结滚动了一下，尴尬得别开视线，半个字也接不上来。
“走吧。”梁训尧牵起梁颂年的手，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包裹。
两人正要离开，岑扬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底气，在身后急急开口，幸灾乐祸地提醒道：“梁总，外面可全是记者。就这么出去，被拍到了，又是一场风波。”
梁训尧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地弯了下唇角，侧过头，目光落在梁颂年脸上。
梁颂年替他做了回答：“被拍到了又怎么样？我们是正常恋爱，又不像岑总您，背着老婆在外面偷情，自然怕被人拍到。”
岑扬的脸色瞬间铁青。
梁颂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紧紧回握住梁训尧的手，拉着他快步走下酒店门前的台阶。梁训尧被他拽得身形微晃，却只是纵容地笑了笑。
他将行李箱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司机，随即松开了梁颂年的手，转而张开手臂圈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护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举起黑伞，伞面几乎完全倾向梁颂年那边。
挡住了纷纷飘落的雪花。
“有的人最不要脸，却最要脸面。”梁颂年靠着梁训尧，气鼓鼓地说。
梁训尧低低地笑了。
直到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梁颂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边正翻找毛毯的人。
“你怎么……突然来了？”从溱岛来斐城的航班几乎没有，中途起码要转机两次。
梁训尧将毛毯裹在他的身上，然后将他揽进怀里，轻笑着说：“理论上，你到斐城的第一个晚上，就应该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跟我汇报进展了，但是你没有。”
“可我也没跟你说岑扬做了什么。”
“我和年年心有灵犀。”
梁颂年不服气地抬头：“你觉得我搞不定？”
“不。”梁训尧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我是怕雪太大了——”
他的手臂收紧，将梁颂年拥得更紧，“冻着我的年年，可怎么办？”
他们抵达机场时，斐城的雪有了停歇的迹象。
但梁颂年并不知道。
他在梁训尧的怀里沉沉睡着，等待几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回到温暖如春的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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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溱岛，闵韬邀请梁颂年去看新的实验室。
已经完全装修布置好了，新采购的设备也纷纷进场，整个公司的氛围都焕然一新。
唐诚和新同事们相处得不错，已经不再拘谨，梁颂年到达越享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和同事们开玩笑，有同事让他快点谈恋爱。
他摆摆手，说不着急。
梁颂年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谈谈恋爱有什么的，又不是结婚生子。”
唐诚朝他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梁颂年走进办公室，唐诚跟上来，关了门小声问他：“听闵总说你在斐城被雪困住了，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唐诚忽然想起来，“老房子……就我们原来住的那个老房子要拆迁了。”
梁颂年顿了顿，思绪有些渺茫。
“我前几天带我妈回去看了看，她还记得，摸着墙壁一直掉眼泪。”
唐诚望向梁颂年：“你想回去看看吗？”
梁颂年没有立即回答。
回家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梁训尧察觉到了，关了灯，入睡之前问他在想什么。
梁颂年跟他讲了。
“为什么他们总是回忆过去？可我不觉得过去有什么珍贵的，当然，除了和你的那些年。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现在，我不想摸着老房子的墙壁掉眼泪，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梁训尧莞尔，“那就不去。”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这样是不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梁训尧摸了摸他的脸，“人本来就是一步步往前走的。”
“未来会更好吧？”
“会的。”梁训尧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他俯下身，和梁颂年吻在一起，唇舌交缠的间隙，梁颂年含混不清地问他：“梁训尧，你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现在。”梁训尧答得很快。
“如果回到过去，你可以不用选择继承世际这条路，或者……回到绑架之前，”梁颂年被亲得喘息不止，眸光潋滟，“你还会选现在吗？”
很坏的问题。
梁颂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其实他更希望梁训尧说不会。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到绑架之前，还给梁训尧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双未曾受损的耳朵，梁颂年宁愿付出永不相逢的代价。
可梁训尧还是说：“我选现在。”
梁颂年怔了怔。
“我也很喜欢现在，”梁训尧在梁颂年被亲得微肿的唇瓣上碰了碰，“喜欢此时此刻。”
梁颂年于是翻身而上，跨坐在梁训尧的腰上，两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膛，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今天是什么主题呢？”
梁训尧笑着看他。
梁颂年缓缓俯下身，和梁训尧四目相对，鼻尖轻碰鼻尖，良久，软声问：“你想不想听我……换个称呼叫你？”
梁训尧显然没听懂。
梁颂年用手指绞着他的睡衣衣领，“除了哥哥之外，你还想听我叫你什么？”
梁训尧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祁绍城那句：如果他叫你爸爸，你会兴奋吗？
梁训尧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正人君子，至少从不对梁颂年产生过于出格的幻想，但是此刻，看着梁颂年那双纯澈又勾人的眸子。
喉结缓缓滑动。
“你想叫我什么？”他哑声问。
搭在梁颂年腰上的手不自觉往下滑。
梁颂年笑着眨眨眼，迟来的羞赧涌上脸颊，热意烫得他耳根都红了，扭捏着不肯说话，一头扎进梁训尧怀里，滚了又滚，把脸深深埋进梁训尧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过了好半晌，他才攒足了勇气，慢慢凑到梁训尧左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顿：
“……老公。”
喊完，他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他以为梁训尧会压着他再来一次，
可等了片刻，他只从梁训尧微微愣住的神情里，捕捉到了一丝……意外。
像是猜错了什么。
梁颂年心里那点害羞立刻变成了狐疑。他抬起头，凑到梁训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当然不是。”梁训尧立刻回过神，收紧手臂抱住他，
“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叫你吗？”
梁颂年反而来劲了，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亏了，“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叫出口的吗？结果你就这个反应？白白浪费我给你的大好机会！哼，不想理你了。”
他气鼓鼓地别开脸，可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猜错？梁训尧在猜什么？他期待的反应不是这个？或者说……不只是这个？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闯进他的脑袋。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其实想让我叫你……爸爸？”
梁训尧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一拍：“当然不是。”
他慌乱得太明显了，
梁颂年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倒在梁训尧臂弯里，手指着他，声音里满是促狭：“梁训尧，我把你当老公，你居然想当我爸爸？！”
梁训尧哪里经得起他这样的调侃，很快，梁颂年就眼睁睁看着梁训尧的耳根泛起红色。
他得逞般坏笑，又扑上去，湿热的呼吸故意喷在梁训尧通红的耳际，压着嗓子：“那……你到底想不想听？”
梁训尧喉结滚动，别开脸，声音发紧：“……不想。”
同时，手掌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像是警告。
梁颂年哼唧一声，却更来劲了，像只发现新猎物的小狐狸，锲而不舍地凑过去，笑吟吟地，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爸爸。”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放在他屁股上的手猛地收紧了力道。
梁训尧失控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梁颂年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梁训尧翻身压住。
刚系好扣子没多久的睡衣，滑落到地上。
梁颂年记不得自己这一夜换了多少次称呼。
明明梁训尧说，喊一下就停。
哥哥，老公，爸爸，他换着喊了个遍，最后只迎来更激烈的狂风暴雨。
大骗子，梁颂年恨恨地想。
梁训尧是大骗子。
.
年前，梁颂年给自己安排了五天的假期。
本想去一个地方旅游，可挑来拣去总是没找到心仪的目的地。
最后扔给梁训尧去思考。
于是梁训尧带着他回了一趟大学。
梁训尧本科就读的大学。
梁颂年当年住到侧楼的时候，梁训尧已经毕业了，因此他从来没有去过。
梁训尧穿着梁颂年很喜欢的休闲服，和他牵着手走在校园里。
估计是快放寒假了，正在期末周，来往的学生们都背着书包行色匆匆，而梁颂年和梁训尧牵着手，慢悠悠的，和他们反向而行。
梁颂年问：“你以前也经常走这条道吗？”
“是，从这里往前就是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
梁颂年背过身，倒着往后走，感受晚风温柔地从背后环绕而来，梁训尧稳稳牵着他的手，成为他视线里唯一的锚点。
忽然间，一串清脆响亮的车铃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男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侧面插着一副羽毛球拍，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浑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青春气息。
梁颂年下意识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梁颂年立刻回过神来，眉眼弯起，笑嘻嘻地靠向梁训尧坚实的胸膛，用肩膀蹭了蹭他，“怎么，你吃醋啦？”
“那还是个学生。”梁训尧不以为意地说。
梁颂年故意拖长语调，坏笑道：“是啊，还是学生，和我差了应该有四五岁呢，但是和你一比，哇，竟然差了十四五岁！”
梁训尧拿他没办法，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梁颂年笑得更开怀，趁着周围无人注意，在绿荫掩映的大学步行道上，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梁训尧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梁训尧应该感谢自己比他大了十岁，要是差不多年纪，他还不一定会爱得这么深。正是有了十岁的差距，让梁训尧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很多种角色，很多种意义。
离开了学校，梁训尧又开车带着梁颂年回了一趟当年的小渔村，但是没做停留。
只是把车停在不远处，让梁颂年趴在车窗边远远地看了一眼。
梁颂年主动提议，再去一趟快拆迁的老房子。
梁训尧说好。
和记忆中差别不大，与他上次和荀章一起去的吉泰公寓也很相近，交错的楼层，狭窄的走廊，绿色玻璃和伸出来的晾衣杆，空气中散发着混合的海鲜炸货味道。
是记忆里渐渐模糊的味道。
梁颂年回身对梁训尧说：“走吧。”
他们开着车一路往东。
梁颂年说要再去一趟月晕岛，他准备在他的海岸松上，再挂一只牌子。
上面写他俩的名字，还有——永远不分开。
今天是个晴天。
碧空如洗，风也温柔。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平稳行驶。梁颂年将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感受空气在指缝间穿梭。
溱岛的冬天从未如此美丽。
他以前总是觉得世界的运转毫无意义，只是因为有梁训尧在，才值得他驻足。
现在他的想法变了，梁训尧的出现，并非意义本身，而是梁训尧用十四年的时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会了他不必寻求生命的意义。
他的存在，或许在浩瀚宇宙中、茫茫人海里，是微不足道的。但至少有一个人，会因他的存在而感受到无比的幸福。
他转头望向梁训尧，忽然说：“哥哥，下辈子别忘了爱我。”
梁训尧开着车，并没有因为他突然的一句话而惊讶，只是笑了笑，说：
“好，哥哥不会忘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撒花！
天呐，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边上班一边日更6000+，坚持了一个多月的，真是好累，但是看到哥弟幸福，又感到由衷的幸福。熟悉杳的朋友可能知道，杳今年状态不太好，表达欲不强，按理说应该好好休息，不要贸然开文，但确实，忍不住，总是想写。这篇我知道发挥得不太好，还是老问题，有点小遗憾，但是不后悔
谢谢追更的小天使们，真的感谢。
接下来会日更番外的，目前打算先写哥哥十几年前的“养崽”日常，再试试if线，大家想看什么，可以评论区里告诉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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