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夫攻略
作者：九斛珠
内容简介
 前世青姈嫁给戴庭安是为给他冲喜，男人长于沙场身在候府，俊美清冷亦阴鸷手狠，青姈小心翼翼地照顾，终在戴家问罪斩首之前被休出府，得以活命。 可惜继兄嫂心狠，为谋前夫给她的金银，害死了她。 青姈含恨的魂魄飘荡，看着戴庭安从泥潭里东山再起，领兵杀回京城，以先皇太孙的身份，从他篡位的皇叔手里夺回天下，追封她为元后。 重活一回，青姈看着周围的虎狼，早早找上了前夫。 戴庭安的亲信纷纷劝谏，说咱们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宜带累赘，该早日将这姑娘送走。 清冷的男人沉眉，转头就见青姈拎着食盒娇滴滴站在门口，委屈的眼神瞧着他，楚楚动人。 他顿了顿，朝亲信摆手。 退下吧，此事不许再提。 她是我的人。 

==========================================================
第1章
临近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京城西南角的泰和巷里青砖灰墙砌得整齐，炊烟飘散处，饭菜香味争相飘出院墙，玩闹的孩童被陆续唤回家，只剩道旁的茶梅傲寒而放，灿若天际云霞。
原该宁静的暮色，此刻却有嘈杂喧嚷的争执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离着十几步远，都能听见女人尖细的声音。
“……人家把嫁妆交到你手里，是让你照看着侄女，别叫她吃苦受累。如今可倒好，你侄女落了难，家里正急着要用银钱，就指望这点钱来救命，你怎如此恶毒，连死人留下的嫁妆都贪。快拿出来，别逼得咱们动手。”
“快交出来！”
“别磨磨蹭蹭的！”
女人尖细的话音落处，男人们粗嘎的厉喝声也从院里传来，语气凶神恶煞。逼仄的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街坊，探着脑袋拉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挺和气的妇人，怎么如此恶毒。”
“正是呢！最毒妇人心。”
“我说窦氏，若还有点良心，你就快拿出来，那可是人救命的钱。”
“……”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入耳中，青姈听得胸腔里砰砰乱跳。
她加紧步子走上前，从围着的人群挤进去，就见四个壮汉站在院里，满脸凶相。
领头的是个年近三十的妇人，穿着崭新的霞色团花锦袄，素金簪子缎面鞋，长相却颇尖酸。她两只手笼在暖和的袖套里，仗着背后一堆人撑腰，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咄咄逼人。
院里的花盆躺椅被推得乱七八糟，屋檐下站着姨妈窦氏。
她身上是素净的湖色掐花褙子，虽有两个仆妇陪在身边，也显得势单力孤。门外尖刻的指责议论如同剑刃，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火苗似的烧在脸上，那伙人仗着人多嗓门大颠倒黑白，窦姨妈气得嘴皮打哆嗦轻颤，脸色铁青。
见青姈钻进来，窦姨妈神色微变，示意她赶紧离开。
青姈哪能就这么走了？
她心里针扎似的，快步走到中庭，沉声道：“你们做什么！”
声音严厉而不失柔润，如珠落玉盘。
众人皆循声看向她。
是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姑娘，生得雪肤玉貌，脸颊白皙如瓷如脂，黛眉之下一双桃花眼澈如春泉，美目薄怒，神采动人。满头青丝堆成峨峨高髻，除了珠花点缀，再无旁的饰物。底下则是一袭淡墨洒金的披风，微露海棠红的外衫领口，衬得那张惹眼的脸格外娇柔。
她浑身上下并无贵重首饰，站在冬日枯淡的庭院，却如新月生晕，明珠蕴光。
这容貌在满京城都是拔尖的，说天姿国色也不为过。
尖刻的议论戛然而止。
青姈强忍怒意，藏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
……
青姈如今是个孤女。
她的亲生父亲叫谢冬阳，原是一位武将，六年前战死在沙场上。母亲窦氏出自商户，生得美艳丰腴，丧夫后靠谢冬阳同袍的照顾带着青姈过活，因嫁妆丰厚，手里有些商铺和生意，母女俩的日子过得并不拮据。
但无人庇护的美貌总是容易招来觊觎，对孤女寡母来说尤其如此。
母女俩门前的是非愈来愈多，街头闲人的小打小闹还能应付，牵扯到色.欲迷心的官员高门时，已不是远在边塞的武将所能庇护的。好在恶霸之外，也有良善之人，譬如丧妻多年后有意求娶继室，对青姈母女格外照拂，为人又清正刚直的兵部尚书陈文毅。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着她改嫁，日子才算踏实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去年仲夏，怀着身孕的窦氏突然遭了鼠疫过世，撇下青姈。
丧期还没满，今春三月时，陈文毅又被人诬陷了重罪，夺去官职、罚没家产，病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青姈失慈失怙，只能跟着继兄陈绍和继嫂白氏寻了个地方栖身。
刚落难的几个月，家中困窘，家用银钱都是青姈出的——那是母亲临终前托付在窦姨妈手里的一些嫁妆，怕她出事后女儿受欺负，请窦姨妈暗里照料。窦姨妈分文没动，都悄悄藏着，给青姈渡难关。
谁知陈绍夫妇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好日子，没了尚书门第的尊荣和丰厚家产，仍想强撑体面游手好闲，不想着寻个谋生的法子，将银钱挥霍殆尽后只管从她这里哄钱。
青姈哪填得起这无底洞？
她渐渐不肯拿钱，只一起清苦度日。
谁成想陈绍夫妇骗不到她，竟把主意打到了窦姨妈头上，不好撕破脸自己来，还暗里请了亲戚上门闹。眼前这长相尖酸的女人，正是白氏的亲姐姐白香云。
青姈心中恼恨，快步过去檐下挽住窦姨妈，转身道：“青天白日的，白姐姐这是做什么？”
白香云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过来，心里有了顾忌，嚣张的气势稍稍收敛，只叉着腰道：“我是好心帮忙来的。”
“帮谁的忙？”
白香云目光闪了闪，旁边窦姨妈气道：“这婆娘狗仗人势，说是要帮你讨公道。”
“帮我讨公道？”青姈打量着凶神恶煞的壮汉们，敛袖哂笑，“这可真是怪事，我姨妈做了什么事，竟要火执仗地来这里来闹？姨妈在京城就我一个亲人，刚在外头听见什么藏了嫁妆不还的话，是说我母亲留下的那点东西？”
她又瞥了门口一眼，“各位邻里仗义执言，也是为此事吗？”
围观的街坊只听见窦氏坑害孤女，故群情激愤，却不知道正主是谁，闻言都追问起来。
白香云面露尴尬。
她红口白牙地凭空诬陷，拿孤女和死人说事，三言两语便挑起看客的怒火，挑唆众人群起而伐之，无非是想仗着人多势众，恫吓威逼窦氏就范。
如今青姈横插进来，事儿变得有点麻烦。
白香云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青姈遂冷了脸，缓声道：“你不肯说，那我来说清楚。母亲过世时，确实曾给过姨妈一点银钱，后来家里落难，已全都还给我了。你们将银钱挥霍完，如今还盯上了姨妈？你究竟是帮我讨公道呢，还是颠倒黑白，打着我的旗号抢姨妈的东西？”
白香云的声音立马拔高，“你母亲给她的可不止一点银钱！”
“所以你要打抱不平的那个孤女——”青姈故意顿了下，“确实是我？”
话问出来，白香云才明白是落了圈套。
否认已经迟了，事情稍加反转，看客们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刀子使，纷纷信了青姈的言辞，议论风向骤转。
白香云看了眼周围人，试着摆出副语重心长的嘴脸，“姑娘，你别被她骗了。这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心她……”
“不劳费心！”青姈打断她，抬手指着门口，“都滚！”
天色渐晚，风也寒凉刺骨起来，她孑然站在中庭，裙角曼卷，面寒如霜。
单薄纤细的身影站在那群壮汉对面，格外惹人心疼。
街坊们被愚弄了半天，纷纷怒斥白香云坑害孤女，有暴脾气的都撸起了袖子。白香云眼见今日是强讨不成了，气急败坏地命壮汉们推搡开围观的人，在街坊的骂骂咧咧中快步走了。
门外看客渐散，青姈疲惫地垂眉，让仆妇关上院门。
……
闹剧暂时收场，却不会就此收尾。
窦姨妈寡居在此，手里藏着青姈母亲留下的嫁妆却分毫未动，只凭本事做点生意度日，这回被如此污蔑谩骂，又是当着多年邻里的面，着实气得够呛。
满院狼藉，还得她们来收拾。
窦姨妈摆好花盆，数落完狼心狗肺的陈绍夫妻俩，又担忧道：“白家这样歹毒，这次得罪了她，往后你的处境怕是会更难。何况她们还有个隔房堂叔当着长公主的驸马，关系虽远，却最会狗仗人势、横行霸道。”
青姈眉间尽是忧色，“我担心的也是这个，这白家就是群恶狗。”
窦姨妈心思微动，悄悄拉着她进了屋，“那位顾公子呢，他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皇后器重的亲侄儿，白家不敢对你太放肆，必定是顾忌着他。你俩交情深，他待你又那么好，不是还说要去提亲么？”
“他啊，算了。”想起秀骨清相的顾藏舟，青姈眸色微黯。
窦姨妈诧异，“怎么了？”
“说提亲是陈家还没出事的时候。如今就算他想，国公爷也不会让罪臣之女进门，咱们不能再指望他。”青姈拉着窦姨妈坐下，缓声道：“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想跟姨妈商量明儿去宿州的舅舅家的事。”
宿州离京城有数百里，窦氏闻言意外，“去那里做什么？”
“找舅母问个事情，也有很重要的事办。”青姈神情郑重，握住她的手。
这一动，海棠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段皓白如霜雪的细腕，上面有道醒目的红痕。
窦姨妈目光微紧，立时掀起袖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待会涂点药就好。”青姈试着抽回手臂，却被握得死紧。
窦姨妈孤身在京城漂泊这么些年，碰见恶霸欺凌都不掉泪，瞧着那伤痕，却顿时红了眼眶，“天杀的，这是谁如此狠心！”
还能是谁呢，左不过是旧日冤家罢了。
陈文毅当尚书的时候，虽比不上公侯府邸尊贵煊赫，手里握了点权柄，能时常入宫面圣，也颇有些地位。青姈偶尔跟着游玩赴宴，在贵女堆里学规矩见世面，虽举止低调，却仍招了不少注目——
就因为这张漂亮的脸。
京城里美人如云，跟她年纪相若的姑娘里，从前最负美名的是镇国公府的顾四姑娘和梁相的女儿梁娇，容貌平分秋色，气度也各有不同。后来有了青姈，容貌更胜于二人，即使她有意收敛，也难免被人拿来比，时常被推到浪尖。
顾家是皇后的娘家，府里有传袭下来的国公爵位，家教颇严，顾四姑娘也举止宽宏，加上顾藏舟的关系，从未因旁人的褒贬议论而对青姈另眼相待，处得很融洽。
唯有那相府的掌上明珠梁娇，性子格外争强好胜，为人也骄矜。她本就觉得青姈出身低微，听见旁人说她容貌不及青姈，心里更是不满，常会明里暗里地过不去。
等陈文毅问罪后青姈落难，梁娇愈发得意，没少奚落嘲讽。
今日青姈来时碰巧遇见她的车驾，更是被摆了一通威风。
这道红痕便是马鞭“不慎”甩过时留下的。
窦姨妈听罢原委，气得眼里泪花直涌，“好歹是相府的姑娘，怎么如此恶毒，当街就敢行凶。那梁勋又是权倾朝野的宠臣，这样放任女儿跋扈，往后可怎么办。”
“所以得找个靠山。姨妈，这趟宿州咱们非去不可！”
她的语气目光皆是少有的坚决，窦姨妈思索片刻，在她手上轻拍了拍，先去里屋找药膏给她涂上。
……
青姈在窦姨妈处吃了饭，回到位于染坊街的住处时夜已颇深。
天不知是何时阴的，堆云如絮，冬山昏霾。
嫂子白氏显然已得知了傍晚的事，见着青姈也没好脸色。因陈文毅喝多了在屋里吐得天翻地覆，她嫌屋里气味儿难闻，在外面又太冷，院子逼仄无处可去，索性到厨房里躲着，摆弄新买来的几个香囊。
青姈自回屋里梳洗，跟奶娘徐嬷嬷一起吹灯睡下。
窗外有陈绍的呕吐咒骂声断续传来，夹杂白巧兰在厨房里的抱怨。直到夜半子时，周遭动静才渐渐飘远，意识渐渐昏沉时，周遭围拢起茫茫一片暗沉的浓雾。
青姈清醒的知道，她又到了那个残缺断续的梦里。
梦里她活得很苦。
也是在陈文毅获罪流放之后，她靠着母亲留下的嫁妆强撑度日。顾藏舟说想娶她，青姈便信了，默默等着，推拒了许多来提亲的人，有落井下石捡便宜的，也有从前慕她容貌，真心求娶的。
甚至还有想纳她做媵妾的恭王，被顾藏舟亲自赶走。
但顾藏舟虽能分神护着她，却始终没能来提亲，因家里不准。
后来，顾家因不满顾藏舟为她公然得罪恭王的事，暗里撮合送她去冲喜。
冲喜的那个男人叫戴庭安，是靖远侯府记入宗谱的养子，生得俊美清冷、英姿颀峻，为人却离经叛道、阴鸷手狠，因受了重伤卧病在床，奄奄一息。
青姈小心翼翼地照顾那喜怒无常的男人，如履薄冰。后来戴庭安伤势渐愈，给了她一封休书和许多金银，让她另寻个人嫁了，安稳度日。没多久，戴家因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她也被图谋钱财的陈绍夫妇害了性命，没能活过十五岁。
直到死时，青姈才知道母亲的死另有缘故，是陈绍夫妇居心歹毒。
而继父的案子其实也藏着冤情。
可惜她已无能为力。
梦境从那时变得断续残缺，青姈含着满腔恨意走在暗沉浓雾，隐约看到戴庭安从死牢逃出，历数年而东山再起，从北边领兵杀向京城，以先皇太孙的身份从如今的元和帝手里夺回被篡夺的皇位，重整昏君治下几近残破的江山。
彼时，离青姈枉死已有十年。
戴庭安却在庙堂上追封她当了元后。
青姈没想到，至亲离世、挚友遇害，在继兄嫂和一堆人为谋她的姿色、钱财而屡生歹意，连曾与她两情相悦的顾藏舟都儿女绕膝时，竟是戴庭安记着当年的情分，虚悬后位，送给埋葬在遥远时光里的孤苦少女。
梦里她失声痛哭，大雨滂沱淋下。
而后一切呼啸远去。
青姈醒了，外面天光大亮，明朗日光照进纸糊的旧窗，墙外鸟雀在树梢争鸣。
陈绍夫妇正高声吵架，大清早力气没处使似的。

第2章
青姈听着屋外的争吵，揉了揉眉心，赖了会儿床才钻出被窝。
凉气漫过脖颈，冷出了半身鸡皮疙瘩。
她哈着气，迅速穿好衣裳，见盆里有备好的热水，趁热洗脸暖身。
门扇轻响，徐嬷嬷掀帘进来，看她已净了面穿好衣裳要出门，赶紧拦住，“他俩又吵呢，姑娘晚点再出去吧。”她凑近些，在青姈耳边低声道：“我听着是为昨天白家的事，少夫人抱怨说咱们待亲戚有失礼数。”
行凶不成，居然还要人以礼相待。
青姈心里暗哂，不想跟白氏费口舌之争，便转身到箱柜旁，掏出油纸藏着的半包牛肉干，抓了些放到碗里，递给徐嬷嬷，“随他们吵吧，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待会到姨妈那里吃早饭。嬷嬷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徐嬷嬷被那夫妻俩吵得心烦，点头道：“也行，到了那儿还能落个清净。”
她是窦氏陪嫁的人，这些年跟着青姈母女辗转度日，吃过很多苦，也为母女俩操碎了心。才满五十岁的人，头上却早早添了银丝，额头眼角都铺了岁月沟壑，露出龙钟老态。
两人坐在榻上磕牛肉干，听外头动静小了才出门。
谁知动静虽消停，白氏竟然还站在院里。
见青姈出来，白氏不阴不阳地笑了声，“日头升得三丈高，姑娘总算肯起身了。再不起来，我都想敲个门请你起来。”
她张口就是刺，徐嬷嬷下意识护在青姈身前。
白氏拿着篦子慢慢梳头发，又摆出笑脸道：“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但你那姨妈藏着咱们家的东西，我姐姐好心去帮你讨，怎么却被人骂回来了？青姈，再不济我也是你嫂子。她是我姐姐，世上哪有这样待亲戚的？你跟我走一趟，去赔个礼，往后也好见面。”
满院破败凌乱，她穿着簇新的绣梅花锦袄，腕间多了只金镯，想必是昨日买的。
青姈蹙眉，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嫂子这话古怪。昨日她颠倒黑白凭空造谣，上门欺辱我姨妈，闹得邻里皆知，这难道就是白家的礼数？”
白氏微怒，“谢青姈！”
青姈淡然站在檐下，静静看着对方。
白巧兰从前总觉得青姈很乖，随母改嫁到尚书府邸的姑娘，终归比正经的高门贵女矮半头，青姈便格外谨慎收敛，礼数上从没出错过，也肯听兄嫂的话。这些天她却跟吃豹子胆了似的强硬了许多，那双眼睛里都藏了细细的刺，像棉花里的针。
片刻安静，白巧兰反倒心虚起来。
她放软了语气，“我姐姐是怕你姨妈藏私，才帮忙去讨。咱们是一家人，你既有银钱就该拿出来帮衬，一起熬过难关。”
“前谢天不是凑了百两吗。”
“那够做什么呀！吃饭睡觉都得花钱，你哥想谋个位子养家，不得花钱打点？说句不好听的，当初你母女俩无依无靠才进了咱们府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遭了难，就该一家子共患难，同舟共济。”
这话着实刺耳。
母女俩确实无依无靠，但母亲嫁进陈家后却也拿了嫁妆添置家业，后来都被抄没。陈绍跟白氏居心歹毒地害了母亲的性命，还在陈文毅跟前猫哭耗子掩饰罪孽，如今哪来的底气，这般理直气壮地逼她拿嫁妆养家？
青姈想着枉死的母亲，胸脯微微起伏。
但此刻还不能撕破脸。
她强忍着撕碎白氏的冲动，慢慢理了理鬓发安定心神，而后沉声道：“既是同舟共济，就该各自都出些力，大家俭省着过日子。我的手镯簪子都已当了，嫂子若怕饿死，不如把这金镯卖了换些米吧。”
声音不冷不热，她甚至扯出了个冷淡的笑。
白氏甚少被她顶撞，愣了下。
待回过神时，青姈已带着徐嬷嬷走了，赶出去问了一声，青姈只说是出趟门。
白氏回过味来，气得在院里跳脚。
……
相较之下，窦姨妈那里倒挺安生，还备了精致的香粥小菜。
昨晚商议过后，窦氏便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她和青姈的衣裳和起居用物都准备好，带点银钱傍身，连马车都已雇好了。
青姈不急着出城，先去找好友冯元娥。
冯元娥的父亲叫冯震，是谢冬阳的军中同袍。
青姈出生时，谢冬阳还在边塞驻守，品级不算高，因窦氏出身当地富商，陪嫁丰厚，一家人日子过得很适意。冯元娥比她小三个月，两家比邻而居，感情十分亲厚。后来谢冬阳和冯震调往京城，两家便一起迁居，小姐妹时常同游。
谢冬阳战死后，冯震被调回边塞，纵有心照拂青姈母女，许多事上也能力有限。
不过小事情却不难办。
徐嬷嬷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青姈不想劳顿她受累，又怕白氏逮着老人家欺负，说明白了缘由，想将徐嬷嬷寄在冯家住几天。
冯夫人当即应了，安排在客房里。
安排妥当后，不免旧话重提，说家里空着的屋子不少，青姈该搬过来住，好彼此照应——冯震官居五品，俸禄不薄，冯夫人早先跟着青姈的母亲做过生意，家里确实宽裕。陈家落难之处，还出手帮过忙。
但青姈哪能答应？
若陈绍夫妇上进自立、通情达理些，凭两家的交情自可搬来同住。
可惜世间的事总是不如意的居多。
陈绍跟白氏巴不得有人养着，能让他们如从前般养尊处优，青姈岂能连累冯家？
窗下水仙新绿，茶香袅袅，青姈穿着身素净的葱白复襦，跟冯元娥坐在一处，慢慢吃新买来的热乎糕点。
听冯夫人殷勤邀请，好友频频劝说，青姈也只能淡淡苦笑，推辞道：“搬过来还是不妥，夫人能帮我照拂徐嬷嬷，已是帮大忙了。”
她年少懂事，冯夫人忍不住叹气。
两个女孩儿是她看着一起长大的，可惜青姈命苦，先丧父后丧母，没了继父护着，还摊上那么一对挟恩图报好吃懒做的继兄嫂，跟讨债鬼似的。世事磋磨，吃苦的孩子早当家，看她的行事气质，已比冯元娥沉静隐忍得多。
小时候那样娇憨顽皮，笑起来眉眼弯弯，盛着春光似的柔软温暖，这半年都没见她笑。
冯夫人心疼得要命，却又拗不过她，唯有尽己所能照顾好徐嬷嬷，让青姈没后顾之忧。
青姈感激谢过，安顿了这件事，便放心地驱车出城。
她要等一个人，等一场偶遇。
无力庇护的银钱与美貌，那就是堆在狼群跟前的肉，她与其被这张脸连累，倒不如设法找个庇护，还能给母亲和继父讨个公道。
……
从京城到宿州，马车朝行夕宿，一般都走四五日。
青姈按着前两日探听好的消息，早些出了城门，而后吩咐车夫在官道上慢慢走。
窦姨妈出城前买了热乎的糖炒栗子，吃起来甜香软糯。
青姈怀里抱着暖手炉，边看风景磕零嘴，边留意周遭的行人。马车慢悠悠地走到后晌，宽阔蜿蜒的官道上果真来了她期待的那群行客——打头两辆青帷马车，后面七匹骏马随行，车帘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人的真容，但领头那男人却很熟悉。
是戴庭安的长随魏鸣。
这人是戴庭安身边最锋锐的一把剑。
青姈嫁给戴庭安后，曾见过他杀人，寸许的利刃藏在袖中，挥过脖颈时干净利落，眉头都不皱一下。后来戴庭安东山再起，领兵杀回京城时，魏鸣是他的副将，两人率军所向披靡，兵法韬略、行军的胆识皆不逊于名将。
此刻的魏鸣却只是长随打扮，青衣磊落，深藏锋芒。
青姈吩咐车夫落到那队人的后面，不管他们走得快慢，黏在尾巴跟着走就行。
到傍晚时分，那队人往客栈里投宿。
青姈紧跟在后面停稳，赶紧同窦姨妈挽着包袱下了车。
魏鸣他们才刚翻身下马，招呼马车里的人出来。先钻出来的是个短须男子，背有点驼，但目藏精光，细长的脸紧绷，颇有点凶相。另一位则面容方阔，姿态沉稳，站在客栈门口等尚未出来的戴庭安。
仲冬暮色里阴霾漫卷，吹动枯凋的树杈。
青姈不自觉地驻足，瞥向前面那辆马车。
车帘挑起，先探出了男人的手，五指修长干净，指节细瘦均匀，很好看。而后露出袖口，檀色锦缎上绣着细密繁复的暗纹，他躬身走出来，没睡醒似的打个哈欠，姿态散漫，屈着的长腿伸出来轻易探到地面，站稳后伸了个懒腰。
蟹青锦绣圆领长袍衬得他身姿颀长，如玉山峨峨，丰裁峻整。
只是脸上神情淡漠，泓邃的双眸幽若寒潭，深不见底。
是戴庭安，她那位阴鸷手狠却雄心深藏的前夫。此刻他却拎着个锦带，将最后一粒蜜饯送入嘴里，慢慢打量四周，一副懒散模样。
——这位长在沙场、手上染血无数的皇太孙，他嗜甜。

第3章
戴庭安这个名字，京城里无人不知。
他是靖远侯府的养子，两岁时生父战死沙场，被膝下无子的戴毅收养并写入宗谱，取庭宇安泰之意。
此后的十多年里戴庭安都养在军中，由戴毅亲自教导兵法骑射，九岁入了斥候营，十三岁就能带人上阵杀敌，立过不少功劳，父子勠力，勇武过人。
直到三年前北边敌军犯境，戴毅拼死退敌。
那一仗打得很惨烈，朝廷派去的主将是个纸上谈兵的怂包，贻误战机又调错了兵，致使戴毅困守孤城，孤立无援，以八百兵力对抗敌方万余主力大军。
等戴庭安带十余名亲军赶到，拼死杀退残军，淌过死人堆登上城楼时，戴毅浑身是血，仍站在城墙上手扶重剑，屹立不倒。
八百守城兵士人中，仅三四人尚有气息。
据说当时戴庭安父子浑身浴血地站在城头，皆如修罗。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惊。
元和帝闻讯大怒，在敌兵败退后杀了怂包主将。随后靖远侯爷上书陈情，请旨调戴庭安回京侍奉膝下，元和帝当即应允，追封戴毅忠武将军之号，由戴庭安袭了封号，位同四品。
那一年，戴庭安才十六岁。
看出戴毅死得蹊跷，回京后的勇武小将渐渐收敛锋芒，在刑部谋了个差事，再也不问军中之事。只是沙场征伐、浴血而生的狠辣手段仍在，长得风姿威俊，轩如朝霞，真触动阴鸷冷厉的脾气，谈笑间杀人亦面不改色。
因戴毅战功赫赫，枉死沙场，元和帝对他也颇容忍。
是以京中权贵高官多半不敢招惹他。
青姈从前也感叹虎落平阳，壮志消磨，直到死后才知道，戴庭安这散漫不惊、清冷淡漠的外表下，暗藏着怎样的雷霆铁腕，那分明是潜龙在渊，暗聚惊涛骇浪！
……
此刻青姈站在客栈门口，初冬傍晚的风清寒凛冽。
这是她此生头一次见到戴庭安。
他还没重伤将死，不是病中的虚弱苍白、动怒时的阴鸷冷厉，相反，他精神奕奕如朝霞瑰秀，轮廓刀削般俊朗，有沙场悍将挺拔傲然的身姿，亦有侯府公子懒散清冷的姿态。
他仍是蛰伏在京城，不显山不露水，却也令人不敢直撄其锋的戴庭安。
青姈看着他，无数画面划过脑海。
是他病中孱弱淡漠，是他谈笑间杀人溅血，是他眉目阴沉地审视她，冷着脸分给她蜜饯，是给她休书的那一夜，惯常清冷的男人一反常态，突然将她压在身下，胸膛滚烫眸色深浓。
画面的最后是三十岁的他夺回帝位，却在身陷泥潭时失去至亲，落得孤家寡人。
而此刻，两人都还好好的。
青姈眼睫颤了颤，察觉戴庭安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时，赶紧垂眸。
心绪翻涌之际，她怕泄露不该流露的心思。
戴庭安的目光却在她身上稍稍驻留。
少女生得很漂亮，黛眉之下那双桃花眼黑白分明，眼珠跟墨玉磨出的棋子似的，清澈而不失妖娆，即使不施脂粉，不饰钗簪，亦有婉转韵味。身上穿得虽素净，却如荒原里绽放的花枝，袅袅婷婷。
暮色萧寒，她往那儿盈盈一站，便平白添了几分春意。
在他看过去时，她默默地低下头，掀帘先进了里面。
绣着福字的厚帘落下，戴庭安看到她的耳廓和低矮领口露出的脖颈，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香雪般柔软细腻，衬以垂首时曼妙柔婉的姿态，像是名家粉彩描摹。
……
这客栈仍在京畿地界，占地颇宽敞，修得也齐整。几栋小阁楼以木梯相接，矗立在官道旁的峻壁巍墙里，中间杂植花木，饰以湖石，这时节草枯木凋，只剩槐树老柏还剩点泛白的残叶，随晚风轻摇。
青姈颠簸了一日，趁空沐浴。
温热的汤里掺了香料，驱散满身疲累，出来后擦净水珠，青姈一丝不苟地抹了香膏。
这些事从前都是丫鬟做的，家里出事仆妇丫鬟都成了官奴，伺候她的秋白冬青也走了，只剩个徐嬷嬷得顾藏舟照拂，留在身边。白氏爱翻人的东西，她的被取走几回便没再添置，日常用的都是次品。
没想到窦姨妈竟另买了上等香膏带着。
青姈想着心事抹匀香膏，穿好衣裳出去，窦姨妈已就近买了些蜜饯和烤红薯回来当零嘴。
客房的角落里笼着两个火盆，倒是很暖和。
青姈坐在桌边擦干头发，跟窦姨妈围在桌边，拿勺子挖红薯吃，不免提起过世的母亲。
那时候家里过得宽裕富足，绫罗绸缎、珠玉钗簪之外，厨子的手艺也极好，常引得冯家母女和窦姨妈来串门。那般美味佳肴伺候着，母亲还是会时常让人买红薯回来，或烤或蒸，或拿来煮粥，或做成红薯饼和红薯丸子，怎么吃都是高兴的。
如今重温那味道，难免念及旧事。
窦姨妈瞧她唇角染着软糯的红薯，伸手擦了，心疼道：“以前姐姐最疼你，那样精心地养着，哪怕不能锦衣玉食，也该无忧无虑，哪能受这些委屈。我命苦就罢了，都是自讨的，你跟姐姐却实在让人心疼。回头去寺里烧香，得好好问问菩萨。”
青姈莞尔，“菩萨恐怕也是苦海里走过来的，能怎么答你呢。”
“我只问问她普度众生，怎么就不心疼你。”
“或许命苦的人多，还轮不到我吧。”青姈低笑喃喃，说着话，忽然响起笃笃扣门声。
俩人诧异对视，窦姨妈扬声问：“是谁？”
“是伙计，送热茶来的。”
窦姨妈闻言起身去开门，半旧的门扇推开，门外却不见端茶的伙计，只站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人，哪里是伙计？窦姨妈微惊，忙要阖上屋门，那男人却伸臂死死撑住，诞着脸笑道：“我是来见谢姑娘的，慌什么。”
青姈见状，忙过去抵住门扇，借着门外霜白的月光，她也认出了那张脸，“蔡——”
“蔡文远。”男人笑眯眯的，“姑娘还记得呢。”
他的语气神情却都很无赖，青姈看着那令人嫌恶的目光，不由蹙眉。
她确实记得这人，印象却极差。他是陈绍的狐朋狗友，似乎跟肃王府也沾亲，对她一直藏着色心。从前有陈文毅在，他不敢乱来，陈家落难后这人时常招呼陈绍去喝酒，往来之间虎视眈眈，要不是被顾藏舟教训过，早不知怎样了。
谁知今晚他竟会跟到这里！
蔡文远似知道她的心思，嬉皮笑脸道：“城门口看见姑娘时我还不信，跟了一路，原来是真的。”他探头往里瞧了瞧，没见旁人在，愈发大胆，“姑娘这是去哪里？孤身赶路不便，不如跟着蔡某，保你高高兴兴的。”
窦姨妈闻言大怒，“混账，滚出去！”
蔡文远哪里会在意，贼眉鼠眼地直往青姈脸蛋上瞟。
他这分明是在探底细。这客栈里有伙计管事，哪怕他今晚不敢做什么，探明两人是孤身赶路后，未必不会冒出别的心思。但若就此贸然惊动戴庭安，并不妥当——性情软弱、动辄惊慌的人，他虽可能随手帮一把，往后却未必多理会。
她既是求长久庇护，就不能以太无能累赘的模样登场，免得坏了印象适得其反。
她正愁没接近戴庭安的好契机，倒不如……
青姈索性退了半步，沉声道：“就怕你没那胆量。”
少女薄怒，眉眼却仍沉静，迥异于预想中的慌乱羞怕。
蔡文远诞笑道：“我是甘为裙下臣，为姑娘护花赶路，怎么会不敢？姑娘说来听听。”
“靖远侯府的戴庭安，听说过吗。”
这名字说出来，蔡文远果然有点害怕地缩了缩。
青姈便冷着脸抬眼，“你既一路尾随，就该看得出来我是特意等了他同行，为避嫌才住两处，明日仍会一起赶路。那些护卫暗里巡查，我只消嚷一声，你猜他会不会听见。”她淡声说着，又理了理衣袖，“上次荷苑春宴回来，戴将军随手杀了仗势调戏民女的刁奴，我可是亲眼所见。”
声音水波不惊，却叫蔡文远面色骤变。
他当然知道青姈的底子，当尚书千金的那阵子出入高门，能认识顾藏舟那种公府贵胄，认识戴庭安也很有可能。而戴庭安的名声整个京城都是知道的，惹急了心狠手辣连神佛都杀，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是京畿地界，若真是他罩着青姈，可得谨慎些。
蔡文远往那边看了眼，到底没胆子冒险，悻悻地缩回脑袋，“打扰姑娘了。”
说罢，陪着笑匆匆逃走。
……
不速之客夹着尾巴离开，青姈暗自松了口气。
戴庭安的心冷硬如同金石，轻易不管闲事，她还是得尽早混个脸熟。
次日赶路时，青姈的车马便尾巴似的跟着，离戴庭安始终百余步远，甚至中午用饭都是跟他进同一家店。到晚上投宿时，两拨人又撞见，戴庭安虽没说什么，却在店门口驻足多看了她两眼，目光清冷深讳，必定是认出了她。
双方暂无交谈，各自入住。
远处的街巷拐角，蔡文远将那前后情形看得清楚。
两日路程后，这儿离京畿已颇远，距离宿州倒是越来越近。蔡文远胆气渐壮，看出昨晚青姈是在狐假虎威地诓他，更觉得有意思。
他这趟尾随本就存了轻佻之意，见戴庭安的随从根本没到青姈的客房门前转悠，当晚便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了客栈。
敲门是肯定不行，小姑娘昨晚长了教训，断不肯开。
蔡文远瞅准屋子顺着树爬到二层，试了试窗户，意外地发现竟是松的。
里面黑灯瞎火的没动静，想必美人已经熟睡。
蔡文远大喜之下色心顿盛，悄悄跃上窗台，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乌云遮月，屋内一团漆黑，他满心窃喜，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忽觉脚面碰到什么东西，随即呼的一声有东西砸下来，哗啦啦的水声随之摔落，兜头浇得他浑身湿透。
蔡文远惊慌之下往前踉跄两步，小腿却似乎被绳索套住，在他前扑时迅速收牢系紧，捆住两条腿。
双腿被缚，身子却受惊前倾，一拉一扯之间整个人被绊得摔趴在地，发出声闷响。
蔡文远暗呼倒霉，来不及爬起来，就听桌边火石轻响。随即灯烛被人点亮，一把匕首泛着寒光，不偏不倚地指在他脑门。
借着逐渐晕开的光亮，蔡文远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少女套了身宽大的漆黑披风，乌发披散在肩，蹲在地上像只小兽似的，脸上分明慌乱害怕，鼻尖渗出的薄汗晶莹，却握紧了匕首极力镇定。
正是守株待兔的青姈。

第4章
屋子里安静得诡异。
青姈借着灯烛看清趴在地上的是蔡文远那张脸，反倒没那么怕了，担心匕首被对方抢走后坏事，她迅速退了半步，朝站在暗影里的窦姨妈递个颜色。
窦姨妈比她还紧张，满手心的汗，抱紧手里的收腰小凳，趁蔡文远满腹心思都在青姈身上，朝后脑勺便招呼过去。
蔡文远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闷哼一声，当即被打晕在地。
姨侄俩提心吊胆地好半天，终于舒了口气。
青姈点亮屋里另外几盏灯烛，扫视满地狼藉，拍着胸口道：“姨妈，叫掌柜来瞧瞧吧。深更半夜有贼人潜入客房，他恐怕是不想做生意了。”慌乱过后声音渐渐沉稳，意料之外的镇定。
窦姨妈心有余悸，赶紧开门高声叫人。
听说有女客遇袭，掌柜很快来了。进屋就见客房的窗户半敞，地下全是水渍，有个黑衣裳男人大脸朝地的趴在那里，双腿被纤细的绳索系紧。
绳索打结的手法他认得，是猎人捕兽用的，但凡被勾动便能迅速收紧，若领会窍门，找个结实的拿去套狼都行。
水渍的旁边站着位披头散发的少女，吓得脸色泛白。
掌柜吓得够呛，赶紧朝青姈和窦姨妈赔礼，又叫人去端盆凉水来泼醒贼人。
蔡文远被砸得头昏脑涨，伙计稍加对证，确信是贼人无疑。
掌柜大怒，狠狠踹了这惹事的贼人几脚，遣人将蔡文远扭送去衙门。
来往之间动静闹得着实不小，周围被吵醒的客人们纷纷询问缘由。
就连魏鸣都来了。
白日里青姈黏着车队时，他就已留了意，刚才听见动静便隔楼观望，看出事的果真是她屋里，又听戴庭安问及，便过来瞧。这地方的客人以行商赶路的居多，魏鸣虽是长随打扮，沙场历练、侯府沉淀的气度却与人不同。
掌柜唬得手忙脚乱，忙作揖招呼，“这位爷，没什么大事，放心回吧。”
魏鸣没理会他，负手站在屋门口，瞧向里面。
青姈此刻仍站在桌边，跟他目光撞个正着，垂眸施了个礼。
魏鸣遂拱拱手，“打扰姑娘，能进去看看吗？”
青姈苍白着脸颔首，低声道：“深夜惊扰了尊驾一行，实在对不住。”
既然说“一行”，显然是认出了面相的，且她一路尾随得蹊跷，魏鸣不由细细打量。少女应该才过豆蔻之年，裹着件漆黑宽大的披风，只露出脑袋在外面，那张脸长得娇媚如玉，京城高门里都少见。
如此品貌，又住得起这要价不低的客栈，必定不是出自寒门小户。
但两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单独赶路，却也古怪。
魏鸣瞥向满地的狼藉，“这套索是姑娘放的？”
“那人心怀不轨，昨晚就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我怕他生事，只能用这种笨办法防备。”青姈脸色煞白，见魏鸣挑眉，又道：“白日里打扰尊驾一行，实非有意，我跟姨妈孤身赶路，最怕贼人骚扰，正巧有人同路，才会跟在尊驾后面壮胆。”
她承认得倒是爽快，魏鸣低头笑了下。
青姈却笑不出来。
她是真的害怕。虽然布了简单的陷阱，但这种事她却是头一次做，不敢保证能否奏效。刚才蔡文远在外面开窗时，她握紧了匕首屏息藏在暗处，手上的颤抖自己都能感觉到。
这会儿指尖都在轻颤，鼻尖上的汗珠被风一吹，冰凉透骨。
她强自镇定，抓紧机会道：“我看尊驾走的方向，或许也是要去宿州一带。不知后面的路上能否求尊驾稍加照顾，但凡有人震慑，旁人就没胆子乱来了。”
“这事啊。”魏鸣顿了下，“得问我家主子。”
青姈便又道：“还请通融禀报一声，好么？”她问得楚楚可怜，烛光下眼圈微红，魏鸣没擅作主张地回绝，只道：“姑且试试吧。随我来。”
……
两座阁楼离得很近，戴庭安他们住最上等的客房。
魏鸣带青姈过去，先请她在廊道稍候，进屋将情形禀报清楚，又道：“我看她吓得不轻，脸上苍白，差点都哭了。还想请主子稍加照拂，免得再有贼人行凶。”
铜台上烛火照得满屋如昼，戴庭安临窗而坐。
冷峻的眉眼如工刀雕刻，轮廓瘦削英挺，目光却是清寒淡漠的，深如沉渊。
听罢禀报，戴庭安抬了抬眼，眸如墨玉。
“她果真是故意跟着？”
“主子没猜错，她是故意尾随，想与咱们同行，请主子稍加照拂。”魏鸣恭敬站在桌边，神色稍肃，压低了声音，“咱们是在刀尖上走路，容不得出半点差错。这姑娘来得蹊跷，还是提防为上，人就在外面廊道，主子要不要探探底细再说？”
“不急。”
戴庭安伸手取了枚蜜腌杏肉丢进嘴里，推开条窗缝，瞥了眼昏暗廊道里的身影。
灯笼光芒昏黄，少女敛手站暂那里，墨缎般的青丝披散在肩头，飘若神仙。她生得貌美娇丽、气度沉静，从京城一路尾随故意与他同行，会用陷阱拿下图谋不轨的贼人，她还直言不讳地想求他的庇护，深夜来访。
戴庭安不由想起刚见面时，她站在萧寒暮色的模样。
若是无辜，则无需过分提防，若是狐狸，也不会此刻就露出尾巴。
他阖上窗扇，“你留点神照应，别真叫她出事。但不必答应。”
魏鸣躬身应命，出门回绝。
青姈面露失望之色，蔫蔫的同他道了声谢，仍回住处。
这结果其实在意料之中。
戴庭安藏身在控防严密的京师重地，摆出懒散又离经叛道的姿态掩人耳目，暗里翻云覆雨，最要紧的便是行事谨慎。元和帝篡夺皇位、执掌天下，皇城司的眼线遍布四方，都没察觉当年“死于烈火”的皇太孙就在眼皮底下，足可见其周密。
前世若不是他重伤卧床，恐怕也不至于给戴家招致灭顶之灾，落入泥潭。
青姈原也没指望他轻易松口。
能借此事让戴庭安知道有她这么个求庇护的人，已很好了。
……
翌日清晨青姈被窦姨妈摇醒，屋里还暗沉沉的。
昨晚闹到半夜，她提心吊胆的没睡好，这会儿仍困得很，全身乏力，恨不得赖在被窝里睡一天懒觉。可窦姨妈说了，隔壁楼已经有了动静，恐怕戴庭安用完饭会早早启程，她们不能落下。
青姈有任务在身，只好强撑着爬起来。
偶遇了还得矜持，她不能平白无故地往戴庭安跟前凑，得抓着早晚的机会混脸熟。
客栈里有清粥小菜，倒还算可口，青姈吃完饭，听窦姨妈说外面下了厚雪，翻出件保暖的羽缎披风罩着，便迅速下楼。这披风是去年落在窦姨妈家里的，缎面质地极好，绣着蜜蜡色的折枝梅花，就是帽兜过于宽大，她不太爱穿，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外头已有牵马的动静传来。
青姈下去时车夫还在那儿套马车，她只得在旁等。
雪不知是何时下起来的，已积了半寸厚，天空灰蒙昏霾，雪片静静落下来融在脸颊耳侧，化成冰凉的水珠。她怕冷，怀里的暖手炉照顾不到头脸，只好将帽兜拿起戴着。那帽兜裁得宽大，几乎要罩住眼睛。
青姈无奈地拿手撑住，偷瞄门口。
很快就有一双黑靴迈入视线，青姈抬眼，正巧撞上戴庭安的视线。
沙场历练过的侯府公子，虽摆着散漫姿态，气度仍贵重卓然。他穿着貂裘，油光黑亮的风毛围在肩上，显得身姿魁伟端凝，玉冠之下眉目清隽深邃，若不是阴鸷名声和狠厉手段，乍一眼看着着实姿仪瑰秀、器识过人。
青姈触到他瞥来的目光，屈膝垂首为礼。
“见过戴将军。”
这动作出乎戴庭安所料，他原打算登车启程，闻言脚步一顿，恰看到她行礼时宽大的帽兜往下滑了滑，将眉眼全都罩住，只露出红润的唇、秀气的腮颌和那段玉润纤美的脖颈。
雪地风寒，天光朦胧，她披着折枝梅花徐徐施礼，却因那宽大的帽兜而滑稽可爱。
戴庭安唇角微动，道：“你认得我？”
“在京城时曾远远见过。”
青姈扶好了帽兜，眼底有些丢脸后的懊恼。她以前其实没见过戴庭安，这人离经叛道，不太爱去聚会游宴，她没机会碰见，是前世嫁进靖远侯府冲喜后才认识的。但这事无从查证，她随口胡诌，没人能识破。
戴庭安将她审视两眼，又问：“尊府是哪家？”
“家父姓陈，讳文毅。”
这名字报出来，戴庭安目光微凝。
陈文毅三个字对戴庭安来说并不陌生。
他这回之所以跑出京城办案，算起来也跟这事有些关系。堂堂一位三品大员被撸了官帽，虽说陈文毅在朝中根基尚浅，没搅出太大的风波，刑部却也为此费了许多精神。戴庭安没参与此案的审理，却借职务之便翻过他的卷宗，里面猫腻不少。
神仙斗法时的牺牲品，他暂时不好掺和。
但他记得陈文毅的底子，凭着实打实的政绩提拔上来，有能耐也有品行，可惜精力扑在公务，没怎么教养好儿子，养了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后来娶的继室带着个女儿，听说跟顾家四姑娘和梁相的女儿齐名，原来竟是眼前这姑娘。
戴庭安不由多打量两眼。
青姈安分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等窦姨妈拿着包袱下来，才朝戴庭安欠身，而后登车。

第5章
雪天路滑难行，好在晌午时分雪停了。
戴庭安在路边寻个食店用饭，马车停稳，他出了车厢环视四周，目光却忽然顿住，扫向远处——官道上只有几个行人骑马走过，却没看到那辆原本黏在他尾巴上的马车。
他记得昨晚那姑娘说要去宿州。
本是同路，怎么没跟上来？
毕竟是为国捐躯的武将重臣之女，别真出事了。
戴庭安望着官道皱眉。
旁边魏鸣猜到他的心思，低声道：“主子先进去用饭，我去瞧瞧？”见戴庭安默许，魏鸣便又翻身上马往回赶，过了一阵回来，禀道：“没什么事，车轱辘坏了在那儿修，应该很快就好。”
这顿饭戴庭安吃得很慢，用完饭菜喝完茶，还要了两样糕点。
直到青姈的车驾赶来，戴庭安才视若无睹地出门登车。
青姈暗呼倒霉，不敢多耽搁，买了两样外带的菜后匆匆追赶。
到晚间投宿，她依然黏着戴庭安。
这般紧追慢赶，走着全然相同的路，就连窦姨妈都看出蹊跷来，次日车中拥着手炉闲话时，便低声道：“柔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说要去舅舅家，莫不也是为了他？”
——柔柔是青姈的小名，幼时在塞北太调皮，爹娘盼着她能柔婉乖巧些，便起了这小名。如今除了窦姨妈，也没几个人会这样唤她了。
青姈垂眼轻笑，“姨妈看出来了。”
窦姨妈笑着点她脑袋，“鬼灵精，打什么主意呢？”
“我想结识戴庭安。”青姈倒没全然隐瞒，“去舅舅家是确实有事，打听到他也要往那边办差，才故意跟着的。姨妈，陈绍跟白氏的德性你也瞧见了，当初我跟娘亲的遭遇想必也还没忘，咱们想安稳活着，就得在京城找个靠山。”
“顾藏舟不是……”
窦姨妈的话说出口，才想起那天青姈的神情，又叹了口气。
青姈缓缓绕着手帕，抿唇低声道：“姨妈别指望了，他是公府的嫡长孙，家族前程重于一切，上面那么些长辈管着，许多事都做不得主。就算有意照拂，能做的也有限。”
“可这戴庭安心冷如铁，是出了名的。”
“我知道。”青姈低声。
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知道这趟苦心折腾下来，能否在戴庭安那里叩开一扇窗户。前世她刚嫁进靖远侯府时，戴庭安就跟腊月瀚海里的万丈玄冰似的，性情冷厉，阴晴莫定，吓得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蛰于京城的皇太孙，周遭危机四伏，博得信任前若有任何差池，很可能会搭上性命。
但比起满京城生于安乐，只知算计暗斗的皇室贵胄，戴庭安有君临天下的野心与胸怀，更知道沙场烽烟是何等惨烈，知道民生多艰是何等凄苦，庶民和兵将于他有着特殊的意义。
也因此，他有坚守的底线。
前世那么多人算计她，图谋银钱、美色，却唯有他流露善意。
她的周围虎狼成群，背后无可依靠，想要将陈绍夫妻俩绳之以法，还继父以清白，除了险中求胜，没有别的选择。
青姈忍不住握紧窦姨妈的手。
温暖有力的一双手，能让她心里踏实很多。
……
整日车马劳顿，晚间错过宿头，只能借宿在农家院落。
这儿离宿州城已很近了，不到两个时辰的车程。自蔡文远被送去官府，青姈这两日走得倒安生，晚间借水沐浴盥洗，原打算舒舒服服睡个觉，谁知朦朦胧胧快要睡着时，门扇忽然轻响了下。
她在外警醒，立时没了睡意，刚迷迷糊糊睁开眼，便有人扑过来捂住她的口鼻。随后有两个人闯进来，迅速将睡在旁边的窦姨妈打晕。
青姈惊恐地瞪大了眼，借着极暗的夜色，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蔡文远？他不是在大牢里吗！
青姈没想到他竟会阴魂不散地跟到这里，吓得不轻，呜呜叫了两声，却被闷得死死的。
蔡文远呲牙笑着，在她耳边低声道：“谢姑娘，这可是你自投罗网。这是咱们家的地盘，皇上都未必会管，挣扎没用的，乖乖跟爷走吧。”说着勾了勾手，身后不知哪来的壮汉，拿着个核桃赛进她嘴里，便拿麻袋往她头上套。
两道院墙之隔，戴庭安屋里灯火还亮着。
他自幼在军中摔打着长大，精力旺盛，时常晚睡，这会儿正对灯翻书。
魏鸣扣门进来，低声禀道：“主子，那恶徒又来了，带着帮手。”
“找陈文毅的女儿？”
魏鸣点头，“人都盯着呢。”
戴庭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翻书的兴致被恶徒打搅，脸色不太好看。
他丢下书卷，起身时眼底冷沉，“去看看。”
青姈借宿的那家院子里，主人一家被制服在角落，嘴巴被绑住，眼睁睁看歹徒行凶，急得眼睛都红了，却喊不出声音，只剩腿脚乱蹬。
蔡文远拿麻袋装好青姈，出了屋直奔院门，口中低呼道：“得手了，快撤快撤。”
没有人回应他，暗夜里却忽然有把短剑刺破寒风，从他耳畔嗖的飞过，铮然钉入门框，剑柄剧颤，携风雷之音。
蔡文远只觉耳畔凉得像是被削走了皮肉，定睛一看，外头几个放哨的兄弟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两个男人峭峰般岿然站着。他吓得连忙后退，脚跟被门槛绊住，一屁股摔回院里，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耳朵，“这、这位爷。”
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魏鸣出手如电，不过片刻功夫，几个跟着蔡文远来行凶的壮汉都被打倒在地，除了闷哼，连哀嚎声都没，死了似的躺在地上。而后直奔屋内解决了几个凶徒，去给院主人一家松绑。
蔡文远吓得够呛，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还没爬到门口，另一道身影走进来，身姿岿然如山岳，目光冷厉如刀。
蔡文远大惊，赶紧道：“有、有话好好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戴庭安没理会他，直接抬脚将他踹往屋门，而后到麻袋旁，蹲身将捆着的麻绳解开。
青姈的脑袋探了出来，头发披散凌乱，眼中含泪，脸色苍白。
冬夜寒冷，她只穿着中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借着极暗的夜色看清是戴庭安，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算是稳稳落回胸腔。嘴巴里塞着的核桃被拿走，脸颊已然酸痛，惊恐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透骨寒冷，令她牙齿都轻轻打颤。
青姈衣衫不整，满心狼狈，比在街上当众被梁娇耀武扬威还尴尬，垂着眼睫没敢看他。
戴庭安的目光扫过她侧脸，而后挪向脖颈和微露锁骨的胸口，昏暗夜色里莹白一片。她只穿着中衣，虽将盘扣系得严丝合缝，却不知内里如何，戴庭安双手顿了顿，没再碰她，徒手撕裂麻袋，解开捆在她手腕的绳索。
而后解了身上那件大氅给她，沉声道：“先去穿衣。”
青姈裹着大氅站起来，强忍哭音道：“多谢将军。”
乌云蔽月，夜色浓如泼墨，少女脸色惨白，就连红嫩的唇都失了血色，显然惊魂未定。
戴庭安又问：“没事？”
“没事了。”青姈低声应着，回屋穿衣，那宽厚的大氅罩在她身上，愈显得身姿单薄。
……
等青姈迅速穿好衣裳过去时，蔡文远已被魏鸣拎进了主屋。
戴庭安则端然坐在桌边，眸色沉如黑漆。
剩下势单力孤的蔡文远趴在地上，借灯烛认出是戴庭安，心中骤然泛起惧怕，却强作镇定地嚷道：“你们少管闲事，可知道我是谁。这是宿州地界，宿州的蔡家，听说过吗？那可是我亲叔叔，肃王殿下的亲妹夫，别不知好歹。”
他吵嚷得烦人，戴庭安皱眉，看桌上有个旧碗，抄起来便摔向他嘴巴。
“砰”的一声闷响，耳畔终于清净。
戴庭安这才看向青姈。
她已换了整齐衣裳，罩了件披风在外面，将他那件叠得整齐的大氅放在桌上后，默然站在旁边。漆黑柔软的头发披散在肩，笼着她精致漂亮的脸颊秀腮，桃花眼里蒙着水雾，嘴唇都被咬得泛白，楚楚可怜。
戴庭安目光微顿。
一瞬安静，他清了清喉咙，“认得他吗？”
“认得。”青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恶徒，咬牙低声道：“他叫蔡文远，是家兄的朋友，生性浮浪龌龊，在京城时常为非作歹，欺压良善弱女子。先前尾随生事，被客栈掌柜送去官府的就是他。”
戴庭安沉着脸，“怎么逃出来的？”
“我叔父是宿州司马，肃王殿下的妹夫。”蔡文远又絮叨起身份，却不似方才嚣张，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道：“县衙斥责几句就放出来了，不是大事。戴将军，我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今晚若能网开一面，叔父日后必定领情。”
“你叔父叫什么。”
“蔡隐，我叔父叫蔡隐。”蔡文远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戴将军，咱们没必要为这事闹僵的，是不是？”
戴庭安扯了扯嘴角，“肃王的妹夫？”
“对对对，我婶母是肃王妃的亲姐姐，时常到肃王府做客的。”
戴庭安颔首，“那你哪只手碰了这位……额、陈姑娘呢？”
蔡文远只当他是被说动了，陪着笑道：“还没碰呢，刚才是怕她吵嚷惊动邻里，才捂住了嘴。蔡某一向倾慕谢姑娘的风采，她家里落难后也时常过去照顾，这次是跟她开个玩笑，并无恶意。请她到了家里，原打算好生招待着的。”
他叫她谢姑娘，看来她并未在尚书府改姓。
戴庭安探身向前，唇角微微挑起，“哪只手捂的？”
这话问得古怪，蔡文远一时没明白他想做什么，迟疑着看了看手掌，记不清当时的确切情形，只堆着笑容道：“两只手一起吧，就捂住声音而已。”
戴庭安颔首，唇角仍挑着，眼底却笼起寒意，抬眉道：“魏鸣。”
“在。”
“哪根手指碰过，就该剁了惩戒，既是两只手就全剁了。去外面，别脏了屋子。”他说得云淡风轻，指使人泼水般简单，却吓得蔡文远面色骤变。

第6章
魏鸣行事利落，听得吩咐，随手从蔡文远身上撕了片衣襟，揉成团塞到他嘴里，轻轻松松便将人拖出去。蔡文远吓得面色煞白，被捏住后颈要穴无力反抗，只蹬着腿脚惊慌求饶，口中“呜呜”不止。
不过片刻，外面传来蔡文远鬼哭狼嚎似的哭叫，因嘴巴被布团堵着，断断续续。
这脸翻得着实太快，就连青姈都觉得意外，不由看向戴庭安。
那位也正觑她，眼底寒意未消。
“对心存不轨之徒，戴某从不手软。”他说得漫不经心，那双深沉的眼睛却如暗夜幽火。
青姈藏在披风里的十指不由缩紧。
这是说惩治恶徒的事，恐怕也有弦外之音。
心跳有一瞬慌乱，她忍不住想起前世，有个丫鬟设法混入他养病的院子，被戴庭安亲手宰了。当时他病体未愈，正强撑着会客，当着客人的面取了奸细的性命，鲜血溅在他如玉苍白的脸，戴庭安擦都没擦，任由血沿着脸颊蜿蜒而下，他淡然喝茶。
青姈却吓得半天没敢动。
她其实仍是害怕他的，在尚未熟悉之前。
青姈竭力不去乱想，手指捏得泛白，她坦然对视，低声道：“若非将军出手相救，青姈今晚必会遭遇横祸，蔡文远秉性歹毒，也曾有过别的恶行，这般惩戒理所应当。将军之恩，青姈铭记在心。”
说着，盈盈行礼拜谢，面色虽仍是受惊后失血的苍白，态度却从容不迫。
戴庭安颔首，没再耽搁，起身出门道：“绑起来看着，明天给蔡隐当见面礼。”
青姈随他出去，看到蔡文远已疼晕过去，死狗般趴在地上。
太岁门前动土，他这是找死。
衙役们赶来将蔡文远和帮手捆走，青姈回屋摇醒窦姨妈，看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
没了蔡文远在暗处，后半夜的青姈高枕无忧。
因这场动静，进宿州城前魏鸣又单独找她，说蔡隐是宿州的地头蛇，若她不出此城，最好跟戴庭安同去驿馆，免得在外落单，被蔡家找麻烦。
青姈听了，自是欣然从命。
宿州算不上大地方，司马也是用来安置偏远宗室和闲散官员的送老官。
蔡隐这司马当得清闲，仗着肃王妹夫的身份，俨然是当地一霸，建了座占地极广的奢豪园林，不敢广纳美妾，便养了许多戏班豪奴，夜夜笙歌。富贵人家忌讳的骄奢淫逸四个字，蔡隐差点凑个齐全。
戴庭安造访时，蔡家正在宴宾客。
连日的积雪未融，沿墙有几株梅花早开，倚着砌得整齐的青瓦红墙，枝干蚯曲横斜，颇有清丽高雅的韵致。里头却是喧闹的丝竹声，偶尔夹杂男人们的哄笑，隔墙都能听见老远的动静。
戴庭安未着官服，只让魏鸣递上个捆紧的木匣。
“京城来的，交给蔡隐即可。”
那门房虽觉这厮直呼大名甚是嚣张，听得京城二字，却也没敢拿大棒赶出去，只请戴庭安一行到侧厅喝茶稍候。
青姈随同进厅，还没等到正主，却意外地碰见了个熟人——
靖远候府当家夫人陈氏的内侄女，陈未霜。
陈氏有个堂姐是宫里的贵妃，膝下养着恭王殿下，所得盛宠几与顾皇后比肩，便是这陈未霜的亲姑姑。冬风凛冽，陈未霜罩着镂金丝绣牡丹花纹的披风，头上金钗玉簪，珠光宝气，似刚从宴席出来，被成群的仆妇丫鬟簇拥着，面上露着嫌弃不耐烦。
瞧见侧厅里端坐喝茶的戴庭安，她似不可置信，驻足细看。
认清那英姿俊爽的身影后，陈未霜登时喜上眉梢。
“戴表哥，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她在侍女仆妇的环绕下脚步匆匆地赶过来，目光在戴庭安那张脸上流连片刻，余光瞥见他身后的青姈，笑容微僵，“她怎么在这？”
青姈暗叹倒霉。
她跟陈未霜认识，也是在当尚书府千金的时候。
陈家跟顾家在宫里争宠，宫外暗里掐得更甚，这陈未霜幼时养歪了，性子鲁莽，连面上功夫都不肯做，时常待顾家女儿以冷眼，连亲近顾家的人都不喜。青姈跟顾藏舟早有渊源，跟顾四姑娘又能相处融洽，且有貌美招妒，自然为其不喜。
偶尔碰见时，陈未霜便跟梁娇一副德行，丝毫不掩敌意。
前世青姈嫁进给戴庭安冲喜，陈未霜被横刀夺爱后心里憋着气，可没少添麻烦。她那位姑姑陈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是贵妃堂姐、侯府里主张中馈的当家夫人，居于侯府深门，虽常笑脸迎人，却难缠得很，姑侄俩都是刺头。
青姈从前都是避着陈未霜的。
谁知今日如此倒霉，竟在这里碰见。
便只淡声招呼，“陈姑娘。”
陈未霜早知陈家落难，巴不得踩上两脚，当即笑吟吟道：“真是巧，快半年没见，还以为令尊获罪，你都没脸见人躲起来了呢。”她捏着锦帕，掩唇轻笑，“怎么，跑到宿州喊冤呐？”
这话口无遮拦，非但青姈，就连同行两位官员都露诧色。
戴庭安眉目微沉，“陈姑娘。”
陈未霜笑睇着他，“表哥别介意，我说笑呢。不过这谢青姈是个天煞孤星，逮谁克谁，你得——”剩下的话生生她咽回了喉咙，因她看到戴庭安面色冷凝，目露寒光，锋刃似的戳过来，令她险些打个寒噤，赶紧闭嘴。
“她是我朋友。”
她听见戴庭安如是说。
陈未霜愣住，看他神情不是说笑，没敢戳再老虎鼻子。
戴庭安又道：“我有公事，你先回。”
“那、那我先走了。”陈未霜碰了一鼻子灰，知道戴庭安的心肠有多硬，没敢再胡闹，只悻悻地道：“我住在刺史府上，表哥若有空，可来做客。”说罢，盈盈施礼道别，走到门口还不忘回望两眼。
侧厅重归安静，青姈捏着袖子，目光落在戴庭安的背影。
她没料到戴庭安会出言解围，但他说她是朋友。
哪怕明知这话是敷衍陈未霜，出于戴庭安对武将遗孤的怜悯，青姈心里仍觉得暖和。
……
后院里，蔡府的宴席正热闹，男客女眷隔水而坐，都是宿州城有头脸的人物。
蔡隐欣赏美人戏装，兴致陶然，喝得半醉不醉。
听见有人造访时直呼名讳，他不悦皱眉，“何人如此嚣张，瞧瞧是什么东西。”
小厮应命掀开木匣，只瞧了一眼便吓得怪叫出声，碰见滚烫的火炭般迅速丢开。那木匣摔落在地，滚出十截血淋淋的手指，触目惊心。
满座皆惊，甚至有侍宴丫鬟惊叫出声。
蔡隐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仗着肃王的势力在宿州这么些年，从没被如此挑衅过。酒意催动怒火，蔡隐当众丢了脸，憋着满腔怒气拍案而起，带了成群的奴仆直奔府门，还没到门口便高声道：“是谁来生事？给老子滚出来！”
怒喝之间，穿着整齐褐衣的豪奴便围向侧厅。
戴庭安眉目冷沉，负手站在厅门外。
那位面容方阔、沉稳端凝的男子率先开口，沉声道：“刑部主事，李时。”
随后是短须长脸、面相颇凶的那位，“御史宗懋。”
“刑部郎中，戴庭安。”
最后这个名字报出来，蔡隐嚣张的气势微微凝固。他去京城的次数不少，又跟肃王府往来密切，当然听过戴庭安的名声，此人行事乖张，心狠手辣，触动阴鸷脾气时连王侯公府的面子也不卖，令人忌惮。
且刑部和御史台一起来，未必是小事。
蔡隐勉强压住怒气，“原来是几位大人，里面请。”
戴庭安没理会。
旁边李时看不惯他这豪强恶霸般的做派，沉着脸道：“这趟绕道尊府，是有些话询问赵管家，还请蔡大人行个方便将他交出来。我等问清楚了，自会交还。”
赵管家是心腹，帮着办过不少大事，蔡隐哪肯轻易推出来，当即找借口推辞。
戴庭安也不废话，掏出张文书。
那文书是刑部出的，也盖了梁相的大印。
蔡隐心中暗惊，目光从文书挪向戴庭安的脸。那位神情冷厉，蹀躞悬着的上不是侯府贵公子的玉佩，而是悍厉小将的短剑，他想起那带血的见面礼，总算明白这人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那柄沙场上饮血的刀刃，没谁敢去舔。
蔡隐自忖情形未明，不敢拒捕生事，盛怒而来的气焰渐渐委顿，终是暂将赵管家交了出去。等戴庭安等人一走，蔡隐立马回书房修书给肃王探问详情，又派家奴暗里尾随盯梢，免得管家被带出宿州，累及大事。
戴庭安倒不急着回京，吩咐到驿馆安顿。
驿馆在刺史府隔壁，方便文书传递和往来官员留宿。
青姈原没资格入住，有戴庭安安排，倒得了套招待官员女眷的客房。因冬日客少，原本能住十来人的小院里就她和窦姨妈住，颇为宽敞。屋内桌椅整洁，锦褥绣榻，靠墙的长案上还有一瓶新折的梅花，锦帐柔暖，博山炉上熏着淡淡香气。
屏风挡住的小门通向单独的浴房，隐蔽又温暖，于青姈而言暌违太久。
青姈甚喜，让伙计送了两桶热水来。
等窦姨妈洗去满身风尘，另换香汤，轮到青姈进去。
浴汤温暖柔滑，混着茉莉花的味道，没过白如细瓷的腰腿胸肩，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青姈阖眼靠在桶沿，舒了口气。
满身的疲惫劳累暂时被驱出脑海，筋骨都慢慢酥软起来，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舒适。
落难后鸡飞狗跳、心力交瘁，青姈满脑子所想的是该如何活下去，如何摆开周遭的虎狼。如今，总算窥到穿透云翳的一道亮光。
戴庭安虽心狠手辣，阴鸷冷厉，却仍如她所料的，肯对武将和清正重臣的遗孤稍加照拂。这份照拂足够她设法求庇护安身，只要他别再如前世般重伤卧病，一切就都有转圜之机。
青姈靠在浴桶里阖眼养神，渐渐地，唇边绽开微笑。
这一趟，她算是旗开得胜。

第7章
宿州的气候比京城稍暖，驿馆里红梅初绽。
戴庭安这趟来宿州有不少事做，青姈打算回京时也随他同行，行程宽裕得很。两人的屋舍离得不算太远，偶尔碰见，她行礼招呼，戴庭安已不是最初的清冷淡漠。
没处在前世那样重病垂死、危机四伏的境地，他甚少流露阴鸷狠厉的那面。
青姈看着他的身影，时常会暗自琢磨。
当夫妻的那半年，戴庭安没跟她泄露过机密，但身在侯府、照顾起居，听着内外消息，青姈仍能拼凑出许多隐情。他被行刺身负重伤，是因触碰了肃王的生死之线，戴庭安有能耐防住肃王的明枪暗箭，却没想到侯府里竟也有人趁机痛下杀手。
也因此，戴庭安在京城的谋划受创，不得不以兵戎烽烟夺回皇位。
蔡隐的事是他砍向肃王的第一刀，到明年春末，便会是那场致命刺杀。
她得尽早寻机会提醒。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去舅舅家——这事关乎母亲的死因。
青姈的外祖家是北地富户，外祖父走南闯北地长见识，也带回了不少桃花韵事，膝下五个儿子四个女儿，枝叶极为繁茂。青姈的母亲是正室次女，住在宿州城的这位舅舅名南山，也是妾室所出。
窦南山自知能继承的家业有限，十多年前便来宿州一带，靠着早有往来的宿州朋友和老家带来的资财站稳脚跟，如今也颇有家业。
既是经商谋生，就得仰赖官府照拂，少招惹事端。
而驿馆之外，却有不少蔡家的眼线虎视眈眈。
青姈怕仓促行事会连累舅舅，最初几日都没贸然去拜访，只寻了个帷帽戴着，一日几趟地从侧门出去，与窦姨妈闲逛邻近的商铺。
起初还有人尾随盯梢，次数多了没瞧出端倪，那些豪奴没了耐心，身后总算干净。
青姈这才放心，遂雇了辆马车去窦家。
……
窦家在城南，周遭住着的多是富户，屋舍鳞次、楼台高耸。
姨侄俩登门时，窦南山出门跑生意去了，只有舅妈钟氏在府里，将账本搬到暖阁细细翻看，顺便看先生教膝下一双儿女识字。
见了青姈和窦姨妈，钟氏显然很诧异，惊喜之下，连忙吩咐人整治了好菜招待。那姐弟俩生在商户，倒也不认生，长姐从前到京城见过青姈，招呼得甚是热情，弟弟生得玉雪可爱，胖嘟嘟的一张脸，很招人喜欢。
青姈和窦姨妈带了不少礼物，送给姐弟俩，一团高兴。
钟氏时常陪着丈夫应付生意上的事，极有眼色，饭后打发儿女回去练字，将青姈和窦姨妈请入暖阁里坐着，奉上香茶和糕点蜜饯。
两处路途遥远，彼此也有许久没见面。
说着近况，难免提起陈家的变故，提起青姈早亡的母亲。
青姈手里捧着暖热香茶，顺势问道：“去年舅妈来京城的时候曾给母亲送过一副枕头，枕着很舒服，也很漂亮，舅妈还还记得是在哪买的吗？”
“钟楼南街的梦里香。”钟氏记得倒清楚，指着短榻上的一副引枕，“我家里许多都是那家的。梦里香的名气不大，枕头做得其实极好，掌柜跟你舅舅还是朋友呢，时常有生意往来。”
青姈追问道：“还有人知道这事吗？”
这话问得古怪，钟氏一时间没头绪，就听她提醒道：“比如我嫂嫂。”
“她呀，她知道！”钟氏记性很不错，“她说那枕头质地很好，她很喜欢，想买来用，问我是哪里买的。我原想再买了送她，她又不让，说这事有点难为情，她悄悄买就是，别叫旁人知道，免得人笑话她——她实是想多了，看到好东西谁都喜欢，有什么可笑话的。”
钟氏说得浑不在意，青姈却是眸光骤紧。
是啊，不过是个枕头，谁会在意呢？
可母亲的命，偏偏就断送在这无人在意的东西上。若非前世临死得知母亲的死有蹊跷，又经了漫长琢磨，她怕是永远都想不通其中关窍。
青姈垂下脑袋，捏紧了手，贴着薄瓷的指腹微微发烫。
钟氏瞧见她那几乎失去血色的指甲，声音温柔，“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念母亲。”青姈放下茶杯，勉强勾出点微笑。
钟氏叹了口气，温声道：“好孩子，别难受，你母亲去了，我和姨妈照样疼你。”
青姈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到表妹身上。
……
那一瞬间的心绪激荡与神情骤转，钟氏没深想，窦姨妈却瞧出来了。
冒着严寒到数百里外，特意问及白氏，里头定有古怪。从窦家出来后，姨侄俩钻进马车，窦姨妈便低声道：“这趟来宿州，就是为了问那枕头？”
青姈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关切而疑惑。
怀里才添满炭的暖炉发烫，青姈隔袖抱着，迟疑了下，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姨妈，我怀疑母亲的死另有缘故。”
声音很轻，却叫窦姨妈心头剧震。
“她死得确实蹊跷，只是当初尚书大人查过，却没半点线索，你是怀疑……”
“白巧兰和陈绍。”青姈郑重吐出那对夫妻的名字。
那是去年仲夏，清圆碧绿的荷叶接天，母亲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慢慢隆起，因天气闷热，总是不大舒服。窦南山夫妻俩进京谈生意，舅妈来家里做客，陪母亲说话解闷，听说母亲睡得不好，便找了相熟的店家，买了个极好的枕头送来。
那枕头柔软舒适，母亲用着很喜欢。
嫂嫂白氏说母亲怀着胎该静养，特地收拾出荷池边一处独栋的楼阁给她养胎，说水边清凉，又有荷花，能凝神静气，陈文毅跟陈绍还夸她孝顺，懂得体贴长辈。
只是母亲仍心神不宁，时常独坐蹙眉。
还在窦姨妈来看望时，无缘无故地分了些东西，交代后事似的请窦姨妈保管。
青姈觉得古怪，询问过原因，母亲当时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朝堂上波谲云诡，朝不保夕是常有的事，她挪些东西出去，有备无患。
半个月后，陈文毅因公事去了京郊。
那晚青姈跟寻常一样，在母亲那儿练字到戌时过半才回屋休息。谁知次日清晨起来，却见陈绍命奴仆围住了那楼阁，说母亲突然得了鼠疫，已不省人事了。
疫症太过凶险，不许任何人靠近屋门，她想去看母亲，却被陈绍命人带回住处锁起来。
很快，陈文毅闻讯赶回，亲自开门去看。
彼时母亲的症状已极重，几乎气绝。郎中将陈文毅包裹得严严实实，到跟前看了眼，很快就被陈绍和奴仆们拽了出去——鼠疫向来极难诊治，传染得也快，尤其是母亲这种急症，人到了濒死的关头，神医再世都回天无力，且一旦传染给他人，京师内外的百姓都得遭难。
到那时候，连累的就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京城两百里外的鼠疫才刚控制住，若这边大意，不慎传入宫中，后果更不堪设想。
陈文毅痛心疾首，却也知道轻重。眼看妻子咽气，带着腹中胎儿撒手归西，沉稳端重的男人跪地不起，生平头回流泪。
陈绍却不敢耽搁，又有闻讯而来的官员焦急催促，说怕疫症传染开伤及百姓，逼着陈文毅下令，拿火油将阁楼泼透，一把大火，连人带屋子烧得干干净净。又将伺候陈氏过夜的丫鬟婆子单独关押起来，说是以防万一。
那会儿已是后晌。
青姈被关在屋里整天，踹不开屋门打不开窗扇，哭得声嘶力竭。
好容易等陈文毅来开门，父女俩冲到荷池边，映入她眼中的只有滚滚浓烟里冲天而起的大火，刺得人眼睛疼。她哭喊着想见母亲，却被陈文毅死死抱着，父女俩跪在大火跟前，就那样跪到次日清晨。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浇灭残余的火苗。官府亲自派人上门，装了十几车的土将灰烬深埋起来，堆成一座山丘。
青姈连着好几天高烧，就那样失去了母亲。
后来陈文毅想追查源头，又谈何容易？
陈氏的起居饮食都一如往常，临睡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亲女儿，在外间陪同过夜的人又都没有任何破绽。问来问去没半点头绪，只以为是前几日去进香时不慎碰上了京外鼠疫处来的人，孕妇身子弱，才会被传染了疫症，死于非命。
直到青姈临死，她才得知那晚曾有人进过母亲的房间，换走了贴身之物。
那贴身之物，据青姈推测，必定是枕头。
新放的枕头里藏着鼠疫区的死鼠，一路包裹得严严实实，到母亲枕边才剪开。
那晚房间里还被吹了迷香，无人察觉动静。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白氏借着担心婆母的名义推门嚷嚷，众人才知母亲染了鼠疫。
白氏不通医术，她只是远远看了眼，见母亲高热下脸颊红肿，便断定事情已成，将局面交给陈绍后，立马回屋换了衣裳烧干净，请郎中开药以免差池。陈绍拿着为大局着想的借口，拖着病情不许人靠近，散尽了迷药的味道，等陈文毅赶回时，母亲已是病入膏肓。
当然不会有人去翻枕头，因那个跟钟氏送的一模一样。
谁会起疑呢？
母亲就那样断送了性命，怀着腹中已经六个月且脉象稳健的男胎。
猝然枉死之后，还没能留下任何可供深查的线索，若不是白氏在她临终时炫耀，谁都想不到母亲竟是被那对恶毒夫妇蓄意谋害。
青姈握着窦姨妈的手，越捏越紧。
她不好说前世今生的离奇，只缓声道：“母亲去进香是前几日的事，那阵子我与她同吃同住，仆妇丫鬟也都在，却都安然无恙。她身上的鼠疫，有另一种可能是老鼠传染的，才会发作得那样凶猛厉害。而枕头又是贴着脸……”
声音微微颤抖，她已不敢想象那情形。
窦姨妈听得心惊胆战，“若是白氏那恶妇，她为何要下此毒手？”
“我也想不明白，但总会查清楚。”
不管他们为何起了歹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害人，她必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8章
青姈连着两晚梦见了母亲。
梦境凌乱断续，是她幼时在塞北，母亲养花调香、倚窗做针线，躺在夏夜树荫下，教她认参商星宿。是阖家进了京城，母女俩赴宴看灯，绮罗华彩映照着灯光，女人温婉丰腴，比公侯府邸的贵妇还明艳照人。
然而那一切，终都付于染红天际的烈火，母亲在里面挣扎，神情痛苦而绝望。
青姈从梦里惊醒，红绡帘帐长垂。
屋里炭盆高烧，熏得满室温暖如春，博山炉里甜香袅袅，身旁窦姨妈睡得正熟。她翻了个身，抠着枕上绣的海棠花纹，就那样睁着眼睛躺到晨曦载曜。
这日天气倒不错，晴空朗照，庭院暖融。
青姈在廊下闲坐，想着过世的爹娘，心绪起伏，索性起身去寻窦姨妈，想麻烦她到集市上买几个瓠瓜，再少买些酱油、醋、麻油等东西来。这事儿不难，都是寻常用物，出驿馆过两条街便有商铺，容易得很。
窦姨妈只是好奇，“买瓠瓜做什么？”
“做素烧鹅吃，很简单的，蒸熟就行。”青姈对着窦姨妈满头雾水的眼神，唇边抿起微笑，“母亲爱吃那个。她会烧的菜很少，素烧鹅却做得很好吃，清淡软糯，又不会腻，以前我老缠着她做。”
而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已很久没吃过了。
青姈抱着窦姨妈的手臂，难得撒娇，“咱们今天闲着，做来尝尝好不好？”
窦姨妈哪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微笑颔首，“我这就去。”
她走后，青姈又找伙计借个小火炉和蒸锅。
驿馆里的厨房不能随便给客人用，但因时常有人生病煎药，火炉倒不少。伺候女眷的伙计是个妇人，长得一团和气，做事也手脚麻利，很快拿来炉子和炭，又帮忙找了个敞口的煎药陶锅。
青姈含笑道谢，将火炉和锅支在檐下。
日头暖洋洋的照在庭院，屋里有炭盆，她夹了几块出来，又放新炭进去生火。
这事儿倒手生得很，青姈捣鼓了半天才弄出点火苗，忙找个破扇，撸起袖子扇风。炭上有灰土，被风吹出来落在嫩白的手背，连腕间珍重戴着的手钏都沾了灰，她赶紧小心褪下，放在旁边矮凳上。
那是母亲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变卖了所有首饰，却舍不得手钏，一直藏在箱底。这次出门的时日长，她怕白氏趁机乱翻箱子时偷走手钏，便随身戴着，可不能弄脏了。
好在折腾半天后，炉中火势渐旺。
青姈心满意足，扭身去外面折竹枝，打算编个蒸屉。
才踏出院门，侧头便见戴庭安大步走来。
他似是有事要出去，披着墨色大氅，步履如风。
青姈驻足行礼，“戴将军。”
“嗯。”戴庭安颔首，经过她身边时忽然顿住。
他转过身，清冷目光落在青姈那张花猫似的脸蛋——娇嫩腻白的脸颊上沾了灰尘，还抹出几道煤黑的印记，格外显眼。她却恍然未觉，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有点茫然的摸了摸脸蛋，再添一道浅浅的爪印。
甚至连她那件昭君兜上都沾了些灰，如同雪地里泼了淡墨。
戴庭安冷邃的眼底浮起笑意。
他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声，提醒道：“谢姑娘，出门前记得照镜子。”说罢，抿着笑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她，没瞧够似的。
剩下青姈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眨了眨眼睛。
生火弄脏脸而已，有那么好笑吗？
嘁。
……
青姈没理会戴庭安，仍扭身去折竹枝。
很快窦姨妈就买回了瓠瓜，洗干净对半切开，往瓜瓤上切个十字，很快就能蒸熟。青姈按着母亲以前交的配方将蘸料做好，等瓜肉透明蒸熟，拿勺子挖出来蘸上酱送到嘴里，软烂甜香，不油不腻，味道跟当时母亲调制的一模一样。
青姈吃了几勺，甚是满足。
可惜这煮药的锅太小，每次只能蒸两块，姨侄俩各吃了半个，窦姨妈心血来潮，去街上买别的吃食当午饭，青姈仍在廊下蒸瓜。
蒸到一半时，院里却进来个不速之客。
是先前在蔡府门前碰见的陈未霜。
她是来找戴庭安的，到那边却扑个空，便在附近溜达等他回来。无意中扫见院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陈未霜认出那是青姈，带着随从就进来了。
那日蔡府门前，戴庭安出言维护青姈，陈未霜仍记着旧账。
见青姈大冬天的在廊下扇火煮饭，陈未霜出口便是笑吟吟的奚落，“谢姑娘好能干，都会煮饭了。我瞧瞧，里头是什么。”说着，便朝身旁丫鬟递个眼色。那丫鬟仗着是贵妃母家，横行惯了，上前便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的竹架上，瓠瓜散出清香。
青姈微怒，劈手夺了锅盖放回去。
陈未霜遂掩唇轻笑，“那是什么东西，瞧着好寒碜。谢姑娘从前锦衣玉食，哪能吃这个，你若缺银钱使，尽管跟我们说就是了。毕竟是旧日相识，还是能施舍些金银，别客气才好呢。”
说着，踱步到青姈跟前，一副幸灾乐祸看戏的模样。
青姈淡然抬眉，双眸如水，声音沉静。
“陈姑娘有此善心最好，我纵用不上，街头乞儿挨饿受冻，拿出去也能救两条性命。若还想施舍行善，也可送到京城承恩寺的养济院，里头都是孤寡贫寒之人，定会感沐恩德。”
陈未霜养尊处优、皇亲贵胄，哪会去那种地方。也就谢青姈这种商户出身的，黑心做生意良心不安，才会往那儿送银钱。
这样想着，她不屑地哼了声。
青姈哂笑。
陈家仗着贵妃之势，为恭王结交党羽，宫内宫外开销极大，暗里搜刮民脂民膏、侵占良田财产，青姈听到过好些风声。她没拿这事刺过陈未霜，对方又何必跑来说风凉话？遂淡声道：“若舍不得，就不必贪嘴上便宜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不送。”
“这寒碜地方，我也不屑待。”
陈未霜嗤笑着，意犹未尽，瞧见青姈跟前的火炉汤锅后心思微动，临走前故意使坏，拿膝盖撞向陶锅。那锅哪受得住这力道，哐啷一声便翻倒下来，青姈吓得往后跳开，低头就见满锅热水泼洒在地，瓠瓜摔落，陶锅滚向檐外，径直撞倒矮凳。
青姈一声惊呼，伸手去抢上面的香珠手钏。
手钏却已被撞飞，啪的一声摔在檐下石板，那陶锅砸上去，哐当碎成两半。
青姈猛跳的心脏也似在那瞬间咔嚓轻响。
她跳下台阶，迅速扒开陶锅，香珠手钏被烫得脏污，已砸坏了两粒。
那香珠都是母亲摩挲过无数遍的，佛前诵经为她求福。
就这么被无端生事的陈未霜毁了两粒。
一股怒火腾地涌入脑海，青姈大怒，一手拾起手钏，一手从台阶上抄起夹炭的铁钳，不管不顾地往陈未霜身上砸过去。
那位腰上被铁钳扫中，闷疼入骨，陈未霜惊叫呼痛，沉了脸才想算账，铁钳又砸了过来。她惊恐躲闪，眼见青姈双目赤红疯虎似的，手里还有凶器，她身边只有娇养的丫鬟，哪还敢逗留，拔腿就往外跑。
周围丫鬟也没见过这阵仗，跟着主子只管逃。
青姈拎着铁钳追出去，看她们跑得老远，盛怒之下直接摔出铁钳便砸过去。落在最后的是揭锅盖那丫鬟，被铁钳砸中膝弯也不敢回头，瘸着腿抱头鼠窜。
青姈的力气仿佛也在铁钳摔出后抽离。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掌，看着那两粒碎了的香珠，握紧的指甲几乎掐到肉里。
人善被人欺，无权无势也被欺，这笔账她记着！
……
戴庭安处理完事情回来，没碰上狼狈逃窜的陈未霜，只看到青姈站在那里。
冬日天晴，阳光还算温暖，她没罩披风，独自站在院墙旁边，青丝堆在头顶，身影纤秀修长，却也格外单薄。他故意放重脚步，她听见动静看过来，瞥了他一眼，迅速别过身去，一声儿没出就让在道旁。
那一瞥，戴庭安看得明白，她的眼眶泛红，眼底有水雾朦胧。
他有点疑惑地打量，青姈索性踏过草丛到角落里蹲着，背对着他。
戴庭安愣住了。
明明是想蹭他的队伍往返京城，礼数也周全客气，方才看他的眼神里怎么却有恨恼？他在沙场杀敌无数，回京城后亦不掩阴鸷狠厉，却从不欺辱无辜妇孺。拧眉稍加回思，想起临出门前碰见时她脸上花猫似的，随口调侃了一句。
难道就是那句惹的祸？
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她的生父战死沙场，养父尽忠职守却遭人构陷身亡，累得她孤身落难，好好的官家千金沦落到要靠双手生火做饭，本就受尽委屈，还被人拿来调侃取笑，或许真戳到了痛处。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劝也不是。
端着满身清冷驻足片刻，见青姈独自蹲在墙角闷声不语，戴庭安终是抬步走了过去。
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青姈捏紧香珠手钏，盯着积雪努力平复情绪。听见那脚步声，她拿余光瞥了一眼，看到一角墨青的披风晃了晃，随后，戴庭安那双墨色的靴子停在两步外，他蹲身看着她，指尖挑着个小小的锦袋。
“之前是我唐突。”他的声音分明僵硬，将那锦袋往前递了递。
青姈红着眼圈诧然看他。
戴庭安眉目冷峻，有点尴尬地垂眼，解释道：“最后半袋蜜饯，送你了。”

第9章
角落里积雪堆深，风吹得清寒。
青姈的目光落在那锦袋上，心中诧异。
前世夫妻一场，她多少知道戴庭安的脾气。自幼磨难又蛰于暗夜，戴庭安嗜吃甜食，尤其爱吃蜜饯，他的东西不会轻易分给生人。生而尊贵，刀剑打磨出铮铮铁骨，也使他性情暗藏傲然狷狂，不轻易说软话。
而此刻……
青姈并不明白戴庭安为何说唐突，却知道他这般姿态是极少有的事。
她没敢推拒，伸手接了锦袋，知道这是他贴身常带之物，心里有些感激，低声道：“多谢将军。不过我伤心是为别的事，不是将军的缘故。”说着话，捏紧那袋蜜饯缓缓站起身。
蜀红锦衣绣着双碟，腰间锦带约出细腰，底下蘸了梅花的裙角轻摇。
戴庭安留意到她的手臂有点紧绷，纤秀白嫩的手指握着一串柔红香珠，质地柔润，显然是时常摩挲佩戴的。只是此刻，却有两粒香珠被砸坏，她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似颇为珍重。
他目光微顿，“是为这手钏？”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青姈低声解释。
原来是亡母遗物，那确实很珍贵，戴庭安眸色微凝，“谁弄坏的？”
青姈抬眉对上他的目光，却没说话。
若是方才，她悲怒之下或许会供出陈未霜，讨个说法。但供出来又能如何？香珠已坏了，陈未霜便是赔给她几百几千串，也不及这个珍贵。而陈未霜是贵妃的内侄女，恭王的亲表姐，即便离经叛道如戴庭安，也不可能为她的一串香珠而重罚陈未霜。
此刻空口说出来，不过平添罅隙而已。
她跟戴庭安还不够熟，后面要做的事须他庇护，不能因小失大。
等她所谋事成，自有陈未霜哭的时候。
青姈斟酌过后，屈膝为礼，“这趟来宿州，一路上承蒙将军照拂，我心中实在感激。香珠是有人故意捣乱，才会遭无妄之灾，也怪我不够谨慎。倒是有件事相求，还望将军能稍加照拂。”
她的声音柔软婉转，屈膝时秀颈微垂，如含苞的菡萏亭亭。
戴庭安亦站起身，“说。”
“先前蔡文远屡屡生事，将军也瞧见了，我跟姨妈孤身赶路，容易碰见麻烦。回程时想跟着将军的队伍同行，多个人也能壮胆，可以吗？我不会添乱的。”
戴庭安闻言皱眉。
他其实不耐烦管这种闲事，这趟来宿州是打算拿蔡隐祭天，见血的事，归程必有麻烦，带上女子无异于累赘。换成平常，定会断然拒绝。然而眼前……娇滴滴的少女抬眸恳请，神情忐忑，明眸里水雾未散，瞧着楚楚可怜。
他打量着她，终是微微松口道：“与我同行会有危险。”
“有将军在，我不怕。”青姈攥紧十指，鼓起勇气争取，“或许还能尽绵力分忧。”
她给他分忧？
那可是想多了，他做的是刀头舔血、暗夜蛰伏的生意，麾下除了久经风浪的养母和几位信重的仆妇，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她这般娇滴滴的姑娘没用。
戴庭安唇角动了动，道：“那倒不必。”
说罢，没再逗留，抬步径回住处，而后让魏鸣将这两日审问所得拿来，慢慢翻看。
……
戴庭安捉了蔡隐的管家后，审问的并不止他为虎作伥、纵容豪奴为非作歹的事，还跟李时一道问了许多旁的，譬如素日跑腿办过哪些事、曾向谁送礼等等。
刘管家嘴巴严实，起初不肯招，刑具伺候过后总算撕开口子。
这边押着人不放，蔡隐显然也觉出不对劲。
方才戴庭安匆匆出去，就是因蔡隐的儿子造访要人，被戴庭安关门扣押。
如此行径，果然激怒了蔡隐。
两夜沉静后，第三天大清早，驿馆门口驶来辆豪贵威风的马车，再也坐不住了的宿州司马蔡隐亲自造访，身后带了十余个随从，声势浩荡。戴庭安闻讯，让他到临时借来查问办案的偏厅说话，李时和宗懋也在那里。
蔡隐是来要人的，李时当然不肯给。
双方当厅争论了几句，蔡隐仗着身后成群的豪奴，高声道：“蔡某敬重几位，故以礼相待，但你们也别欺人太甚！为鸡毛蒜皮的事，说抓人就抓人，便是皇城司办案，也没这样蛮横！何时放人，至少给个交代！”
声音激动，脖子脸微微涨红，显然是急了。
李时闻言沉眉，“蔡大人既要交代——”
他瞥了眼身后，随行捕役会意，回住处片刻，拿来个封着的锦匣。
李时亲自取了里头一张文书，抖开了伸到蔡隐跟前，“戴将军带我们来，查的可不是这鸡毛蒜皮的事。看清楚，与此案相关人等，无官职者皆可缉拿，令公子是白身，缉拿并无不妥。蔡大人，你吃着朝廷俸禄，该知道妨碍公务是何等罪名。”
蔡隐面色微变，因他在那文书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是他替肃王暗中笼络的武将亲信。
当今皇上最忌皇子与武将勾结，这帮人借此事拿他的管家，是要去触逆鳞啊！
最担心的事被证实，蔡隐有点慌，不死心地拿出袖中的书信，道：“肃王殿下亲笔书信在此，还有些小事须犬子去办。这是宿州地界，当真不肯通融？”
李时瞥向戴庭安，见那位不为所动，遂沉声道：“不管你今日拿的是肃王殿下的书信，还是长公主殿下的亲笔，若没有刑部文书，这几个人必须带走。便是你设法调来兵士，也休想阻拦！蔡大人，得罪了。”
这话说得强硬，锋芒毕露。
蔡隐不自觉看向戴庭安。
明明才十九岁，那看似散漫却暗藏狠厉的目光压过来，竟叫他冷汗涔涔。
他当然听说过戴庭安的名声，十三岁上沙场，数次破敌，屡立战功，手上杀过的敌军不知凡几。戴毅那种血性烈烈的悍将教出的养子，定有狠辣无情的手段。若真闹翻了，惹得他在城内动手，动静必定不小。
众目睽睽之下，蔡隐还没胆量公然跟刑部作对。
他没了办法，藏着满脑袋的冷汗，回府赶紧跟罗氏商量主意。
……
戴庭安也没再逗留，动身回京。
马车辘辘启程，才出城门没多久，又有两辆翠盖香车奔命似的跟上来。魏鸣看那坐在车辕的丫鬟眼熟，故意落了几步，就见陈未霜掀起车帘，颠得头昏脑涨，珠钗乱晃，却笑意盈盈道：“魏鸣，表哥在前面吧？”
魏鸣扶额，“嗯。”
陈未霜闻言甚喜，靠在侧窗嫣然笑道：“我正巧也今日回京，跟你们一起走！”
天冷风寒，官道旁林木萧肃，魏鸣看了眼她身后成群的随从，又瞥向前面羁押蔡家管事等人的马车，简直头疼。
这回出门大概没看黄历。
先是黏了个尾巴，如今就连陈家人都来凑热闹。
那谢青姈就算了，不吵不闹不生事，沉静从容好相处，不至于给主子添乱，又是战死的武将之后，理应稍加照拂。陈未霜矜贵娇气，行事又鲁莽草率，实在麻烦。但她却是侯府当家夫人陈氏的内侄女，戴庭安能冷脸赶走旁人，对收养庇护他的侯府却须留几分情面。
魏鸣耐着脾气拱拱手，驱马禀报主子。
戴庭安靠在车厢，仍是懒散淡漠的姿态，“不用管她，跟不了多远。”
于是车马随从成群，浩浩荡荡返回京城。
晌午饭时青姈没去打扰戴庭安，直到晚间入宿，她才跟陈未霜打了照面。
那日仓皇逃走之后，陈未霜再也没到驿馆露面，这会儿看见青姈，又觉腰间隐隐作痛起来——那铁钳又硬又重，打得她腰上一片淤青，疼得两晚上没睡好觉，至今都没还消肿。但她虽有胆量争口舌上的便宜，碰见青姈这种发疯动手打人的，到底有些顾忌。
且那日的事本就是她挑衅在先，按戴庭安的脾气，未必会主持公道。
只能暂时忍耐罢了。
两人互不理会，各自登楼。
谁知到了夜半三更，外面却忽然传来阵阵蹄声。
青姈睡得警醒，听那杂乱奔腾的蹄声直奔客栈，想起临行前戴庭安那句话，登时惊得没了睡意，摇醒窦姨妈后胡乱套好衣裳。两人行装极简，藏起包袱装出屋里没人的假象，赶紧躲在屋里暗处。
就这么片刻功夫，蹄声已经围住了客栈，有人打着火把呼喝着闯了进来。
这伙人如此肆无忌惮，显然是土匪。
外面已有惨呼声传来，她猫身缩在窗下，借着缝隙窥向外面，就见外面围着七八十号人。熊熊火把中，戴庭安与魏鸣并肩堵在门口，脚边已横了七八个重伤的凶猛土匪。短剑所及之处，血混着哭嚎涌出，他的茶白锦衣上满目猩红。
火把照着地上鲜血，也映照在他如玉的侧脸，暗夜里神情森冷。
但两人之力不足以拦住如潮涌来的土匪，已有人翻墙闯进来，踢开客房挨个找人。
青姈屏住呼吸，松开倒插的门栓，同窦姨妈轻轻退到角落极暗处，心中已是洞然——这些土匪来势汹汹，彪悍威猛，放着豪门贵户不去抢，直奔这小客栈而来，恐怕是蔡隐的手笔，抢那位管家和蔡公子来了。
一念未定，门扇砰的被踢开。
冬夜的冷风骤然灌入，冻得人瑟瑟发抖，两个土匪伸火把往里一照，见门扇乱晃，不是被反锁的，也没人在屋内，直奔旁边那间。
没过片刻，几道墙外的屋里响起陈未霜的惊叫。

第10章
陈未霜是被屋外的呼喝声惊醒的。
她孤身去宿州做客，府里怕出岔子，派了好几位健壮的仆妇和随从保护，且身上藏着令牌，遇事可找官府帮忙。陈未霜也因此有恃无恐，晚间沐浴梳洗，留两个仆妇在屋里值夜，其余随从分守两侧客房。
被吵醒时她身上只穿了寝衣，被仆妇团团守着。那土匪踹门进去，扬着手里的火把横冲直撞，四处搜人，见她寝衣单薄香肩半露，趁机肆意占便宜。
陈未霜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吓得惊叫连连。
直到底下哨声响起，土匪找到关押蔡隐的儿子和管家的处所，那伙人才蜂拥而去。
剩下陈未霜瘫倒在地，寝衣凌乱，面色惨白。
几道墙外，青姈缩在暗处，紧紧握住窦姨妈的手。
仲冬深夜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她不敢动，跟窦姨妈依偎着御寒，只盼戴庭安速战速决，能驱走这帮贼人。好在底下的动静愈来愈小，戴庭安跟魏鸣放倒了几十个悍匪，另两位随从和刑部捕役死守着蔡家几人，并未让对方得手。
藏在远处的土匪头子见事情落败，当即纵马飞奔，往宿州城报信。
戴庭安也没追，命人死守疑犯，而后通报官府。
动静消停，陈未霜终于从惊怕中缓过来，裹了披风冲出去，哭得梨花带雨，“戴表哥！”
回应她的是戴庭安的厉斥——
“回去！”
这声斥责不留半点情面，陈未霜吓得噤声，悻悻回屋。
戴庭安冷厉的目光遂扫向她隔壁。
那间屋的门扇原本是敞开的，在他瞥过去时，有道窈窕身影轻轻阖上屋门。昏暗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看到她衣衫严整，姿态镇定。相较于一群人护着却惊慌无措、尖叫连连的陈未霜，她那儿势单力孤，却始终安静，没出半点岔子。
没看出来她还挺机灵。
戴庭安目光顿了片刻，忽然有个念头浮入脑海。
屋里，透过极窄的门扇缝隙，青姈也正看他。
灯笼昏惨，夜色深浓，男人仗剑站在群匪之间，锦衣浴血，手执利刃，山岳般矗立中庭，森冷目光所及之处，震慑得土匪都噤了哀嚎之声。
那张脸俊美如玉，棱角分明，溅了鲜血后阴鸷森然，不怒而威。
青姈不知浴血修罗是何等模样，也不知当日戴庭安援救戴毅时，是如何斩杀千余残兵，拿着卷刃的刀、披着血透残破的外袍登上城楼的。她只知道，站在院里的男人是蛰伏于渊、深藏金鳞的潜龙，无畏无惧，亦所向披靡。
令人畏，亦令人敬。
……
抢人落败的消息报到宿州城时，蔡府正屋里灯火通明。
听匪首禀报说七八十个彪悍勇武的兄弟皆败在戴庭安剑下，没能抢出管家与公子，蔡隐惊得汗透重衫，双腿发软，摔坐在椅中。
他没法想象，那么个年轻俊秀的人是如何挡住蜂拥群匪的，却清楚地知道，想从戴庭安手里抢回人已是不可能了。
那些山匪盘踞在寨中，比朝廷兵马还凶悍，他们都抢不到人，还有什么法子？
等明日戴庭安走远，离京城越近，他越是难动手。
蔡隐让匪首暂且出去，瘫在椅子里坐了许久，才向罗氏道：“殿下说了，决不能把活口送到刑部手里。咱们能救自然要救，若抢不回来，只能——”他的腮帮轻轻颤抖，咬牙道：“只能灭口。”
“不行！”罗氏围着貂裘，泪水立马滚落下来，“那是咱们的孩子！”
“殿下的权位稳固要紧。”蔡隐咬牙，“若真救不出来，就当他是为殿下尽忠了！”
罗氏哪里肯，想拽住他阻拦，却被蔡隐甩开，漏夜出门。
……
客栈之中，青姈后半夜睡得也不安生。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门扇上轻响了声，不像是风吹出的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过去瞧，就见门缝里留了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熟悉，应该是戴庭安亲自写的，让她起身后烧了纸条，到楼下地字号打头那间。
青姈叫醒窦姨妈，拿昨晚的残水擦了擦脸，穿好衣裳赶紧出门。
到了地下，廊道里仍残留昨晚厮杀的痕迹，斑驳血印都没洗干净，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扑入鼻腔。走到尽头，满腔斑驳血迹愈发瘆人。
青姈壮着胆子敲开门，里头窗扇紧闭，帘帐长垂。
她一眼就看到了戴庭安。
迥异于昨晚染血如修罗的模样，他今日穿了件檀色云纹锦衫，蹀躞上悬了短剑，外面罩了貂裘，油光水滑的风毛衬着俊朗如玉的脸，神情清冷，姿态挺拔，那股震慑群寇的狠厉已尽数收敛。只是周遭血迹仍在，令人不敢大意。
青姈敛袖屈膝，垂首施礼，“戴将军。”
戴庭安颔首，目光停在她身上。
天光熹微，她才睡醒没多久，罩着那件淡墨的披风，容貌柔嫩姣然，发髻素净高挽，没用金玉珠翠装饰，却如上等绸缎，漆黑的光泽天然悦目。黛眉之下，那双眼桃花般妖娆，清澈目光带了婉转笑意。
他觑着她，缓声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声音低沉如磁石打磨，脸上有些难为情。
青姈闻言愕然。
她分明记得不久前，这男人曾满不在乎地说用不着她的绵薄之力，自信又自负，哪料自食其言来得这样快？
这种机会自是求之不得，她想都没想，忙温声道：“将军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戴庭安目光微凝，“会有点危险。”
“我不怕。”青姈忙摇头，声音神情皆是笃定。
旁边魏鸣见状，便带两人入帐内，取两套衣裳递过来，道：“委屈两位穿着这衣裳蒙混一日，回京后将军必有重谢。至于姑娘雇的车夫，我会让他帮忙退宿，自行回京。”他手里的衣裳很眼熟，是蔡府管家和公子的。
帘帐内那两人已不见踪影，只剩蔡文远被五花大绑，昏死在角落里。
——想必昨晚混战之后，正主已被暗度陈仓送走了。
青姈没半点迟疑，接了衣服套在外面，窦姨妈亦无二话。
身量不及之处，魏鸣砍了几块案头木材绑在她脚底下，再往腰间垫些东西。
待改装毕，天光渐亮，饭菜也端了进来。
两人吃完后被黑布袋套住头，被刑部捕役扶上马车，没过片刻，蔡文远也被扔了进来，死猪似的昏睡着。青姈想起那晚差点被他打包扛走的事，回想起来仍心惊肉跳，气哼哼用力踹了两脚。
蔡文远显然是被喂了药，毫无还手之力，任由她踹。
马车启程时，陈未霜也匆匆跟了下来。
“表——”她的声音还没出口，便被一道目光堵了回去。
戴庭安眉目冷凝，沉声道：“今日不许尾随。若累及公务，绝不手软！”
说罢出门登车，没留半点余地。
陈未霜见了昨晚那阵仗，哪敢添乱，只讷讷道：“可是谢青姈她还跟着……”
“她早走了，陈姑娘保重。”魏鸣唱了个白脸。
陈未霜眼看车轮滚滚而去，不甘心地问伙计青姈的去向。伙计不记得当时与她同住的“粗鲁女子”是谁，听陈未霜报了房间位置，才道：“那屋里的客人天还没亮就走啦，得有小半个时辰了！”
这样一说，陈未霜心里才算平衡，慢吞吞地去用早饭。
……
州郡官道上，青姈跟姨妈抱膝坐在陈旧的马车里，颠得有点难受。她们乘的这辆车是宿州府衙里囚车改的，颇为逼仄，多了个蜷缩昏睡的蔡文远，更显得拥挤。
有人暗处盯梢，两人不宜露面，午饭都在车厢里吃。
蔡文远一直昏睡，吃饭时被魏鸣掐着人中弄醒，眼神还十分茫然。
瞧见青姈坐在身侧，他居然贼心不死地眼睛发亮，被魏鸣劈手揍了一拳，疼得直吸冷气。吃完饭仍筋骨无力，只那双眼睛不老实，贼兮兮地往青姈脸上瞟。
窦姨妈忿忿地伸着两根指头威胁，“不准看，再看把你眼珠子都挖了！”说着，伸手便往他眼睛上探，吓得蔡文远死死闭眼，连条缝隙都不敢再睁。在窦姨妈拿簪子往他眼皮上吓唬时，甚至含糊求饶起来。
青姈看他那怂样，嗤笑着再踹，将先前积攒的仇怨都给报了。
报完仇，瞧着前面戴庭安的马车，又有些出神。
他说回京后有重谢，会是什么呢？

第11章
去宿州时下着雪路滑难行，回京的天气倒很好，方便赶路。
当天晚上投宿客栈，离京畿已不算太远。
青姈跟窦姨妈假装嫌犯，等到天黑，跟前来巡查的随从换了外裳，而后到隔壁复命。戴庭安的屋子很宽敞，三间客房打通的套间，灯架上十数支明烛静静燃烧，照得满室如昼。
青姈进去时，戴庭安坐在圈椅里，眉目清冷，锦衣貂裘。
桌上已摆好了饭菜，五样热的是炙鹌子脯、松菌鸡汤、梅花汤饼、笋干黄金肉和莲花鸭签，外加火腿鲜笋汤和四碟爽口的凉菜，旁边两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扑鼻。
——今晚戴庭安做东，答谢她俩帮忙。
饭菜的味道极好，汤也很美味，青姈吃得心满意足。
戴庭安坐在她的对面，偶尔抬眉夹菜，视线会在她脸上停留。
整日劳顿后，她白皙的脸上微露疲色，黛眉之下眼如桃花，妖娆生波。天生丽质的美人，不施脂粉就已娇艳柔绰，若穿了锦绣绫罗、饰以明珠钗簪，真不知是何等倾国之色。难怪连公府贵女、相府千金都能比下去。
如今明珠蒙尘，倒是可惜。
戴庭安一念至此，猛然察觉他想得太远，适时收敛心神。
等碗盏撤尽，他带青姈到盥洗的内室，指着推开半扇的箱门，道：“待会我走后，你们躲在里面，能看到门外动静。万一贼人闯进来——”他随手取了柜顶一把上好箭的小弩给她，“会用吗？”
那把弩造得精巧，劲道却不小，青姈小心接在手里，“幼时曾学过。”
“试试。”戴庭安指了指几步外的香粉罐。
青姈遂举着弩，心里回想父亲谢冬阳教她的要领，而后瞄准木罐扣动机关。
破空而出的利箭穿透那木罐，余力未尽，铮然钉在墙上。
她迟疑着抬头，“这样行吗？”
戴庭安原以为得教她要诀，再多练几遍，见状微露诧色，颇为赞许地点头，上好铁箭后将弩放回原处，“若有刺客闯入闯到这里，对准他脑门。”
“好。”青姈轻声应了。
因窦姨妈没用过弩，魏鸣和青姈又教着练了好几遍才算稳妥。
客房外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夜色愈来愈深，四人坐在光线暗沉的内室，静候刺客。青姈从没杀过人，脑海里忍不住想象那情形，掌心有些滑腻，甚至连鼻尖都冒出细汗。她口干舌燥熬不住，犹豫了好半天，偷偷瞥向戴庭安腰间。
那位懒散靠在案台，耳畔长着眼睛似的，“怎么？”
“就是——”青姈偷窥被抓包，迟疑着试探道：“能给两颗蜜饯吗？”见他诧然瞥过来，赶紧解释，“吃点甜的，或许能缓解紧张。”
原本凝神待敌的氛围被她戳破。
魏鸣没想到她还知道这种隐秘癖好，愕然看向自家主子。
戴庭安的神情也有一瞬僵硬。
他沉眉默了片刻，终是取腰间系着的锦袋递给她。
青姈赶紧道谢，取里面香软的桃肉来吃，甘甜的滋味从漫过齿间，她轻轻吞咽下去，那股紧张果然消弭了许多。桃肉很好吃，她偷偷多摸了几块，给旁边窦姨妈分了两粒，再把锦袋还回去，戴庭安重新系好。
屋里复归安静，剩魏鸣和窦姨妈面面相觑。
……
梆子三声响的时候，整个客栈已陷入沉睡。
死寂的夜里，稍有动静都能格外清晰，外头似传来风动树梢剐过窗扇的声音，原本懒散坐着的戴庭安在那一瞬猛然绷紧，起身便往外走。
临行前，他在青姈脑袋上摸了下。
他摸得很轻，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青姈原本被这动静惊得心脏猛跳，却因他这动作稍微冷静，在戴庭安和魏鸣破门闯向隔壁时，与窦姨妈一道钻箱柜中，拿了小弩严阵以待。
迥异于昨晚的抢人阵仗，刺杀来得悄无声息。
除了破门的声音外，也只有极短促的金戈交鸣声传来，很快就没了动静。她屏住呼吸，张着耳朵细听，好半晌才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落在屋顶。随即有人从屋檐翻身下来，推开屋门。那脚步并未刻意放轻，在走入外间时便道：“是我。”
是魏鸣！青姈紧绷的心神在那一瞬松懈。
外间灯烛点亮，魏鸣执烛而入，招呼道：“出来吧，没事了。”
他是独自回来的，青姈不免悬心，“戴将军呢？”
“追刺客去了，命我回来照看。主子说两位是帮忙，须确保无虞。”魏鸣见她俩无恙，松了口气，吹熄灯烛抱剑守在门口。
这安排着实出乎青姈所料，但此刻不宜多说，只能悬着心等戴庭安归来。
很久之后，外面才传来脚步声。
魏鸣毫不迟疑地开了门，廊道里随从拖着三个黑衣人进去，戴庭安则抬步进来。他的神情峻漠微绷，身上是那间檀色锦衣，短剑如漆，整个人如出鞘的剑锋，威冷慑人。他点亮了灯，向魏鸣道：“全捉了，你过去照应。”
说完睇向青姈。
少女紧贴着窦姨妈站在墙边，十指紧扣在身前，高堆的发髻衬出修长身段。烛光朦胧照在她的脸颊，目光如同泉水清澈，神情却仍紧张。
好在她跟那位姨妈都没受伤。
戴庭安抬抬下巴，“没事了，回屋歇息。”
声音峻漠，一如往常。
窦姨妈应命先去开门，青姈亦颔首往外走，想着追杀的凶险，心里到底担忧，目光将他浑身迅速看了一遍，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他手背上有血蜿蜒而下。不是溅的血迹，而是缓缓往下流的，且色泽暗深，意味着——
“你受伤了！”她脚步微顿，紧张地抬眉。
戴庭安看了眼手背，不为所动，“没事。”
“包扎一下吧，大冬天的不能耽搁。”
婉转眉目间尽是忧色，烛光照在柔如脂玉的脸颊，莹润朦胧。戴庭安在凶险过后，忽然起了兴致，踱近两步将那只血迹蜿蜒的手伸过去，掀起衣袖，清冷眼底浮起谑笑，觑着她淡声道：“你帮我包扎么？”
这话来得突兀，青姈迎着他的眼神愣了下，才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打扰了。”
出门后匆匆回屋，脸颊竟有点发烫。
……
刺客被伪装的随从拦住，连蔡文远都毫发无伤。
天色微明时，戴庭安留刑部捕役护送李时和宗懋，将猎物装入车里，与随从一道羁押回京。这事牵扯到肃王，能派出高手暗夜刺杀，恐怕涉事的武将也有参与，青姈显然不宜公然露面，戴庭安只让魏鸣留了两匹马在客栈，再留一人暗里照应。
好在此处已近京畿地界，无需担忧。
事实上，青姈也不太想跟他同行。
昨晚戴庭安那句话勾起了一段她不太敢回想的记忆。
青姈记得很清楚，那是她被休出府前一晚，她拿到休书后照常帮戴庭安擦身换药。
戴庭安常年习武，身材极好，宽肩瘦腰紧致有力。不过他性子冷，青姈自知冲喜的夫妻只在名分，也从不敢有旁的心思，只小心涂抹膏药，多余的半寸都不敢碰。
那晚可能是离别的情绪作祟，她有点分神，不小心将膏药蹭到别处，手忙脚乱的擦。
原本端坐如山岳的戴庭安却猛然勾住她腰身，直到天翻地覆被他困在怀里，青姈才看清他当时的眼神，清冷的双眸微红，寸寸逼近时，交织的呼吸是温热的。
那张脸俊美如玉，盯着她时，滚动的喉结处似有细汗。
青姈被吓傻了，缩着肩膀不知所措。
好在戴庭安极为克制，在触到她嘴唇前停止了发疯，而后猛然起身离开床榻。
没过片刻，里间响起冷水浇落的声音。
他没再让她照顾，隔着门框让她回屋歇息，直到她背着小包袱离府，都没腾时间见她。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梦，青姈有时觉得戴庭安或许不是她看到的那样清冷自持，有时又觉得那只是他忽然发疯，与她无关。
但偶尔念及，仍会心乱如麻。

第12章
一句要脱衣服的戏语，勾起青姈对那场春梦般仓促的记忆，旧梦萦回。戴庭安却没察觉，押着猎物很早就抵达了刑部。
飞驰回来的马车颠得几乎散架，车内的嫌犯各自昏迷，人事不知。
消息传到肃王府时，那边正品着香茶赏红梅。
元和帝的后宫里美人充盈，子嗣却很单薄，膝下只顾皇后所出的肃王和陈贵妃所出的恭王两个儿子。万千尊荣集于两位皇子之身，肃王府便修得格外轩昂恢弘，门上红漆涂金，饰以云纹金蟠螭，屋顶覆着上等青色琉璃瓦，不逊于东宫。
就连隔壁的园林也被肃王纳入囊中，因肃王妃最爱梅花，栽了满园梅树。
今日肃王妃得空，邀了极亲近的永穆长公主和镇国公府女眷来赏梅，满目绮罗珠翠，暖阁里莺声燕语。
因都是亲戚，肃王亦抽空作陪，兴致怡然。听随从说长史孙温有急事商议，他还当是宫里有事，匆匆赶去。谁知到得那边，迎接他的却是蔡家出事的噩耗。
肃王听了，拍案大怒。
蔡家管事落入刑部大牢，无异于送到了梁相手里，刑部虽不像皇城司那样手段阴毒、行事无忌，种种酷刑招呼上去，也能逼得硬汉松口，更何况是蔡家管事那样的人？到时候撕开口子，他就休想安生。
肃王暗将蔡隐骂个狗血淋头，一时间却束手无策。
这还得从元和帝登基的隐情说起。
……
大魏建国已近六十年，太.祖皇帝草莽出身，在分崩离析的烽烟里异军突起，平定南边各处势力后登基称帝。可惜彼时国力贫弱，眼睁睁看着北边仍有大片河山被凉国侵占，却无力收复。
太宗皇帝继承父志，休养生息，加固边防。
到了建昭皇帝，也就是戴庭安的爷爷，国库财力和军中兵将足可与北凉争锋，便动了收复河山的念头。建昭帝膝下两个儿子，嫡长所出的太子有勇有谋，亦明辨是非胸怀天下，次子安王则资质平庸，为建昭帝所不喜。
为鼓舞士气，太子亲往边塞督战。
有他当主心骨，亲自调兵遣将，加之多年厉兵秣马后边塞猛将辈出，迎着北凉的铁蹄连收十座紧要城池，将四州之地收回朝廷，令举朝振奋。
可惜战事凶险，太子不慎遇袭，重伤回京后终不治而亡。
建昭帝痛心之极，为太子加谥号“明”，并立其独苗为皇太孙，彼时戴庭安才三岁。
战事告捷却痛失爱子，建昭帝本就为这场仗殚精竭虑、不眠不休，遭了打击后重病一场。是年冬天，东宫起了场离奇的大火，迁居其中的皇太孙无辜丧命，建昭帝盛怒之下杀了安王的生母，没多久建昭帝病逝，元和帝于正月登基。
当时民间传言如沸，怀疑明太子与皇太孙皆死于安王的阴谋。甚至连建昭帝都是在连遭打击、重病卧床时，被亲儿子篡夺了皇位。
这些消息无从印证，但当时因这些传闻，皇城司暗里杀了不少人。
而元和帝也对儿子格外忌惮，朝堂上虽常令肃王分忧，却从来不提立储之事。朝政也多交给他格外信重的相爷梁勋，不许儿子与重臣过从甚密，至于结交武将这种事，更是心照不宣的忌讳。
若肃王的行径被查实，哪怕不至于褫夺封号，少说也得脱两层皮。
且梁相紧盯此案，他没法公然插手。
肃王拧眉沉思，孙温亦胆战心惊。
好半晌，孙温终于想起个人，附在肃王耳畔低语几句，得了首肯后赶紧去办。
……
孙温找的人叫薛玉。
此人诚如其名，虽是男儿之身，长得却秀美如玉，面如春月，目似朗星，同侪之中算是上等的长相。只是他出身微寒，父亲是穷乡僻壤的秀才，母亲也是小吏之女，他自幼读书，文采极好，十多年前上京赴考，勉强挂在春榜之末。
这般学识容貌，放在州县定能混出个名堂，在京城这种卧虎藏龙、俊杰辈出的地方，却只能默默无闻。
薛玉从末等小吏熬起，到二十三岁时仍只是个流外小吏，勉强糊口。
偏他心气很高，不肯出京城谋职，孑然一身在京城度日。后来他时来运转，结识了工部侍郎丧夫归家的女儿苏染冬，颇受苏家照拂。再后来，薛玉便娶了苏染冬，借岳丈之力谋了个八品官职。
如今他年才三十，当着七品的大理寺主簿，岳父过世后没了人提拔，正谋求出路。
先前薛玉曾数次寻孙温的门路，想投入肃王门下。
孙温不好碰刑部，也不敢寻熟人惹嫌疑，自然就想到了他。
见王府长史造访，薛玉受宠若惊，殷勤地迎入府中，热情地呈上精致的点心茶水。
孙温很谨慎，先试探口风。
薛玉很快听出话音，当即表了忠心，愿为肃王殿下万死不辞。
勾结武将之事，孙温当然不敢透露，见他确实有心投靠，便说有两个嫌烦困在刑部，肃王殿下不便出面讨要，望他设个法子将嫌烦调往大理寺。只消离了刑部大牢，事情就好办得多。
薛玉问明了身份，思索片刻，很快就想起来了——
“先前兵部尚书陈文毅的案子，不知长史是否记得？那陈文毅早就死在流放途中，却有人说背后另有情由，让大理寺复核，案子扔了很久也还没人过问。下官倒是看过卷宗，里头有点小事，或许能拿来当个提审犯人的借口。”
孙温眼睛一亮，“当真？”
“不妨一试。下官自会暗中转圜，拿公文去要人。”薛玉躬身为礼。
孙温大笑，“好！等你的消息！只要有人能接触他们，事情就好办了。”届时设法串通说辞，下套翻供，铁证如山与构陷污蔑之间，须凭生性多疑的皇帝推断揣度，可寻机转圜。
孙温甚喜，回去跟肃王复了命，吩咐薛玉尽快去办。
……
染坊街的小院里，青姈尚不知她继父的案子又被人拿来当了借口。
她此刻正被堵在院门。
从宿州回来后，青姈先去冯家贪了几日清静，才同徐嬷嬷回住处。
关于母亲死因的推测得以印证，陈绍夫妇的恶行只差推上公堂。但如今的京兆尹已不像建昭帝时那样清正，明镜蒙了尘，她势单力孤，在牵涉人命的官司上想赢白家，有个后盾会更稳妥。
可京城那么大，她想求助戴庭安，最好送个见面礼。
从哪里突破呢？
青姈想了一路也没头绪。
到了住处，几乎是意料之中的，陈绍夫妇看见她便冲了过来，口中抱怨道：“你怎么回事？丢下个字条就跑得不见踪影，要不是亲眼看着你出门，我都以为是被谁给绑走了，差点去报官。家里乱成这样，就不能叫我们省省心？”
青姈看着白氏翻动的嘴皮，面沉如水。
“去了宿州。”她淡声敷衍。
陈绍夫妇在那一瞬停了聒噪，试探道：“去宿州做什么？”
“看望舅舅一家。”青姈声音低沉，疲惫道：“我很累，想进去歇着。”
白氏做贼心虚，被捏住嘴巴似的没吱声，往旁边让开，又扯了扯陈绍的衣袖。夫妻俩才想退回屋里，猛抬头见外面站了个锦衣端重的身影，脸上登时露出惊喜，笑道：“哎呀，顾公子！你何时来的，快请进，到里面喝茶。”
那笑容，活像见到财神爷似的。
青姈诧然回头，就看到一袭藏青的大氅，缎面拿银线绣了暗纹，细密的滚边如水纹蔓延而上，领间水貂光润雍容，衬着玉冠下眉目疏朗的那张脸，如华岳端然，却又风度翩翩。
顾藏舟站在黄昏的小巷，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内敛。
见她抬眼看来，顾藏舟微笑了笑，低声道：“柔柔。”
他是唯一知道她小名的外男，每回念着这名字，语气都格外温柔。
青姈的神情在那瞬间凝固。
她有多久没看到顾藏舟了呢？
似乎没多久，上次见到他是十月初，他出京城办差前曾来看她。但这月余时日之外，却又横亘了更为漫长的时光，离得最近的记忆不是在十月，而是在深浓迷雾里，她看到他娇妻端庄、儿女绕膝，撑着镇国公府的门楣。
年少时的娇羞心事在苦难后磨得所剩无几，此刻重逢，物是人非。
青姈呆呆看着那张脸，很多事划过脑海。
于是青姈的脑海里，一半是戴庭安，一半是前世与顾藏舟最后相处的情形。
前尘旧事撞上的那瞬间，电光火石似的，她忽然记起件本不该在此刻琢磨的事。
那件事她以前没太放在心上，几乎快要忘记，但若是把它跟戴庭安去宿州的事搁到一起……青姈猛然打了个激灵——戴庭安前世重伤昏迷，顾家借机把她推去冲喜，或许真的跟那件事有关！
而那件事的主人公，似乎是叫薛玉。
青姈竭力将让她心跳骤疾的念头压下，看着眼前的男人。

第13章
狭窄逼仄的小巷，顾藏舟站在萧瑟晚风里，看着青姈骤然收紧却仿佛心不在此的目光，握拳清咳了声。披风微动，他往前走了两步，“发什么呆呢？”
“我——”青姈回过神，目光在他眉眼逡巡，片刻后退了半步，屈膝道：“顾公子。”
顾藏舟明显愣了下。
她以前叫他“顾大哥”，数年如此，从未这样生分。
青姈避过他的目光，瞥了眼笑容近乎谄媚的陈绍夫妇，暗自蹙眉，遂请徐嬷嬷先行回屋，她敛着披风，转身又出了院门，顺便带上门扇，“顾公子有事吗？”
她的声音温软如旧，却比离别前疏离了太多。
顾藏舟不明所以，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是个红漆描金的提梁漆盒，“刚从遂州回来，不知你近来是否顺遂，先来看看。里头是点小心意，你先用着。”说着又看了眼低矮破旧的门框，道：“还是不肯搬去住吗？”
青姈知他所指，摇了摇头。
顾藏舟见她如此，叹气道：“我知道你想什么。夏天也就罢了，如今冷成这样，屋里笼着炭盆都不够暖和，这地方如此破旧，怎能住人？你若不肯白住，就当是我赁给你，先撑过这个冬天。”
“不用麻烦的，这里能住。”青姈抬眉看着他，眉眼沉静。
曾颇为熟悉甚至期许过将来的人，此刻重逢，心底里却觉得陌生。
青姈跟顾藏舟认识得很早，她跟着谢冬阳入京没多久就碰见了。
那是元和八年的夏天，她才七岁，顾藏舟十三，在端午龙舟赛上碰见，摩肩接踵的锦绣衣堆里，少年逃出宴席到河边看龙舟，见旁边被人群挤着的窦氏抱着她吃力，便叫她坐在肩上，再由窦氏扶着。
那天青姈玩得开心，也记住了锦衣少年的风姿。
后来又在街上偶遇过，顾藏舟竟然还记得她。
但彼时的交情，仅止于这种偶遇。
直到后来母亲改嫁给陈文毅，青姈跟着去赴一些宴席时，才常与他碰面。那会儿她已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容貌身段都慢慢长开，与出身公府相府的美人齐名，而顾藏舟也年近弱冠，公府的苦心栽培之下，行事持重沉稳，在元和帝跟前都常得嘉许。
锦绣朱门里重逢，都是年华正茂的翘楚，旧缘牵系，彼此倾心。
顾藏舟跟陈文毅试探婚事口风，虽未得准信，却也有了几分把握，待青姈格外关怀周到。甚至连顾四姑娘都仿佛有所察觉，偶尔会在人群里含笑瞥她。顾藏舟还曾对她说，他会说服祖父，在她及笄时便上门提亲。
若事情顺利，那该是明年。
可惜青姈没等到。
陈文毅获罪入狱，顾藏舟据理力争，四处为他奔走，却因此触怒国公爷，被关在宗祠里跪了数个日夜，还被国公爷下了禁令，不许再跟她往来。
青姈是嫁给戴庭安并得知些许内情后才想通的。继父的冤案很可能就是肃王的手笔，肃王是顾皇后所出，顾家又怎会允许嫡长孙为肃王费心斩除的阶下囚奔走？更不可能让她这出身低微的罪臣之女嫁入公府。
若她早点明白，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痴心了。
青姈理了理鬓发，没接那漆盒。
“顾公子的照拂与好意，我铭记在心。但这东西我不能收，非但这盒子，往后公子的所有好意我都不能收。天色已晚，请回吧，往后别再来了。”
她说着，退后两步想转身离开。
顾藏舟猛地拽住她手腕，“柔柔——”
他的手隔着衣裳死死握紧，指腹被风吹得冰凉，贴在她手背，被青姈用力挣脱。
顾藏舟不明白办了趟差事回来，她怎会忽然变脸，摆出这般一刀两断的姿态，只当是府里长辈心存不满，暗地里对她做了什么，急道：“是不是我家人……”
“没有。”青姈赶紧否认，“这个月我从没见过尊府的人。”
“那你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公子请回，往后别再来了。”
语气清冷，她垂着眼眸，跟先前见到他时欢喜的模样迥异。
顾藏舟直觉面前的青姈跟他离开时的样子稍有不同，却又说不上是哪里。她的容貌长相、衣裳打扮都如旧时，就连眉眼目光……
他猛地一愣，细心看她的神情。
青姈怕露馅，别过脸不看他，只低声道：“往后别再来了，真的。过往的事我会忘干净，顾公子，对不住。”说罢不等顾藏舟开口，迅速回身进了院子，倒扣上院门。
陈绍夫妻俩正蹑手蹑脚地贴在墙边偷听，都诧然看着她，见青姈狠狠瞪过来，缩了缩脖子赶紧躲回屋。
青姈拿后背抵着门扇，胸脯微微起伏。
……
等了很久之后门外始终没传来脚步声，顾藏舟必定还没走。
青姈咬着牙默默进了旧屋。
心里毕竟还是难受的，因顾藏舟的出现，提醒着三四年前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时日如江河溪流一去不返，顾藏舟仍是公府里贵重显赫的顾藏舟，谢青姈却已不是爹娘呵宠着的谢青姈。
她可能嫁给很多人，唯独不可能嫁给顾藏舟。
抛开肃王府与国公府，顾藏舟待她很好，也帮过她很多，她欠着他。但他是公府嫡长孙，肩上挑着家族的兴衰重担，凡事都须顾全大局，身不由己。他的婚事牵系着家族的前程，不容半点任性。
顾藏舟想娶她，须先说服身为国公爷和国丈的祖父，可顾公爷怎么可能点头？今时今日，他还能忍耐顾藏舟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但若顾藏舟为她做出不利于公府的事，顾家舍不得动孙子，还不能动她吗？更何况，陈文毅的死很可能是肃王的手笔。
可这些话青姈没法跟顾藏舟说。
即便说了，此刻的他也听不进去。
身在公府，见惯了宫廷高门的做派，他肯定比她更清楚这些道理，只是拗着性子不肯死心。但往往，世事会跟温水里煮死青蛙一样，推着人一步步前行，最终让他死心、认命，或早或晚而已。
就像他前世最终娶了高门之女，夫妻举案齐眉，儿女绕膝承欢。
而她临死时记在心里的，也是戴庭安。
青姈坐在榻上，拿被褥蒙住了头脸，埋首在昏暗里，直到徐嬷嬷走进来轻轻将她抱住。
……
青姈不知道顾藏舟是何时走的，反正徐嬷嬷星夜去栓门时，外面街巷空静。
青姈吃完饭，如常梳洗睡觉。
此后的几日间，她的脑袋又渐渐被戴庭安占据。
她趁着空闲的时候，细细回想那件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的旧事。
是在元和十六年——也就是明年的春天，青姈去寺里上香，听见一群官家夫人在茶院里围着议论京城里新近的种种传闻。她原本没打算听，直到听见有人提起陈文毅三个字，忙寻了个茶座，侧耳细听。
那群夫人议论的是薛玉。
说他攀附高官，取了苏家的女儿，仗着苏家的照顾才得以提拔当官，却在外养着外室孽子。为了攀上肃王的关系，薛玉不惜拿死去的兵部尚书陈文毅做文章，在朝堂上用奸诈阴险的诡计搅弄风雨。
如今他后院起火，被自家夫人和离后反手打了一榔头，夺去官职流放京外，也是活该。
青姈听见事涉继父，便找顾藏舟打听详细。
顾藏舟很快就打听了原委。
原来是薛玉为向肃王表忠心，借大理寺重核陈文毅旧案的由头，要走了两个刑部从宿州捉来的要犯，从中兴风作浪、串供设套，不止推卸了肃王勾结武将的罪名，还反咬梁相诬陷皇子。
结果薛玉后院起火，养的外室被正室苏染冬察觉。
那苏染冬却不是好欺负的。
除了父亲曾任工部侍郎外，她的外祖父郑公是拿着封地的伯爷，外祖母是当年战功赫赫的柱国大将军的独女，手里一支铁杖是太.祖皇帝亲赐，连元和帝都得给几分面子。郑家虽距京城有千里之遥，虽不插手京城之事，却是家资雄厚，时常照拂外孙女。
苏染冬性情刚烈，哪会吃这亏？
盛怒之下，她一直诉状递到京兆尹，要与薛玉和离。被背叛的女人由爱生怒，不止划清跟前夫的界限，还抖露出薛玉为肃王做走狗等许多事，闹出不小的动静。
薛玉因此被重惩，苏染冬飘然回乡。
被儿子蒙蔽的元和帝大怒之下命刑部严查案情，肃王也因此受责。
查案的担子似乎是落在戴庭安头上的，他遇刺重伤也是在那之后的半个月，若青姈猜得没错，应该是被侯府的人借机阴了。而戴庭安重病后，铜墙铁壁裂出缝隙，皇太孙的身份稍有泄露，哪怕只是疑影，也足以给侯府招致灭顶之灾。
戴庭安纵东山再起，也白吃了近十年的苦，折损兵将无数。
若是这次她能够出点力气，帮他避过那场大难呢？

第14章
靖远侯府里，戴庭安近日有点烦闷。
从宿州回来后，他没歇两天便又往京郊去办了件事情，蔡家那两人留在大牢里，由刑部侍郎亲自审问。因元和帝对戴毅当初执掌兵权、声名盛隆的猜忌未消，戴庭安摆着懒散姿态，事毕后适时抽手，没再掺和。
——此事是梁勋亲自过问，这位极得盛宠的相爷恨不得踩死肃王，当然会深挖到底。
谁知梁相看中的刑部侍郎竟也有打盹的时候。
大理寺横插一脚提审疑犯，肃王从中做些手脚，原本确凿的证据被蒙了层疑云。
如今梁相跟肃王互掐，戴庭安暂且按兵不动。
但费了心血捉疑犯回京，却被猪一样的同僚搞出纰漏，戴庭安心里毕竟不痛快，掩了密室的门翻看卷宗，两个时辰才出来。
已是腊月初了，冬日里天黑得早，才刚戌时，夜色就已深浓。
一弯新月自东山攀上树梢，铺了满地清寒。
正厅里灯火通明，照着悬在当厅的漆黑断剑，魏鸣挺直腰背守在门外，靠窗的短榻上锦褥铺得厚暖，上面坐着个贵妇人——
燕尾青的锦衣裁得合身，并未着意刺绣，也没用金绦玉佩，那纽扣却贵重，于素净里衬出几分贵气。她的头发很浓，堆成了圆髻，虽只用玉簪装点，却如黑缎裹着明珠，衬得面容端庄温柔。
是戴毅的发妻周氏。
戴庭安见到她，原本阴沉如堆云的眼底稍露暖色，躬身施礼，“母亲。”
“还没吃饭吧？魏鸣，叫人摆饭。”周氏起身，看他眉间有疲色，过去点了凝神静气的香。仆妇端来杯盘碗盏摆好后退出去，周氏朝魏鸣递个眼色，等屋门关上了，低声道：“我今晚过来，是跟你商量明天的贺礼。”
“徐相的生辰贺礼？”
“对，你打算怎么送呢？”
“让韩四拟了单子，母亲瞧瞧。”戴庭安回身取了礼单递给她，扒拉着菜等她细看。
他三岁逃出火海，流亡在外，假托戴毅养子的名义藏在军中，一直都是周氏照顾，母子俩感情极深。周氏出身不高，待人也和气温婉，骨子里却跟青竹似的柔韧刚强，熬过十几年的艰辛，哪怕感情深厚的丈夫战死沙场时也没被催垮。
回京之后，周氏以靖远侯府二夫人的身份行走在皇宫高门之间，戴庭安性情虽冷，待她却格外敬重，往来送礼的事也多由她安排。
周氏看罢礼单，颔首笑道：“分寸拿捏得很好。”
戴庭安唇角微挑，“明日送礼后我早点回府。”
“随你，反正徐相不计较这个，也没人敢说你。梁勋跟肃王正闹着，咱们不必引火烧身。”周氏坐在他对面，因吃过饭，只拿银勺慢慢舀些汤喝。看着儿子日益沉稳冷峻的眉眼，她迟疑了下，道：“后晌去你祖父那里时，老人家又提起了你的婚事。”
戴庭安筷箸微顿。
周氏轻叹，“他不知道你的难处，总想着早点抱孙子，门第出身都不碍事，只看你的心意。其实娶个可靠的人，比方徐相的孙女，也未必会添乱，有这层关系掩饰，做起事来还会更方便。你的意思是……”
“事成之前我不娶妻。”
戴庭安淡声，低沉却坚决，几乎是不假思索。
周氏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片刻后颔首，“好，那我设法回绝。”
……
徐相字伯岳，跟梁勋同居相位，却不像梁相那般得元和帝宠信。
他年轻时也曾相貌端庄，颇有重臣之威仪，后来发了福，腰上长了圈软肉，整个人看着肥胖松软起来，跟邻家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似的，反露亲和之态。私下里，得了个徐胖子的尊号，在同僚间风评不错。
朝堂之上，徐相也多避让梁勋的锋芒，韬光养晦，行事颇显中庸。
他的寿宴自然也是很热闹的。
靖远候爷遣了人送礼道贺，戴庭安单独走一遭，却是以私交的名义——
徐相胸怀宽博，身在高位，行事却谦和周正，时常脱去官服体察市井民情。去年他微服到京郊去转转，身边只带了个长随，谁知运气不好，碰见了群游手好闲的无赖，差点被人夺了车马胖揍一顿。幸亏戴庭安路过，帮他收拾了那群宵小之徒，送回府中。
之后两人偶有往来，熟悉的人都知道。
不过交情也仅止于此，戴庭安回京后守着封号与官职，甚少私下跟朝臣往来，更不耐烦在推杯换盏的宴席上厮混。哪怕来道贺，也只坐了会儿就借故离席，端着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健步出门。
谁知回府途中，意料之外地却碰见了个熟人。
是青姈。
今日前晌，青姈跟冯元娥出了趟城，俩人带着冯家的奴仆骑马到京郊，去寻薛玉养的外室，探明住处后欣然回城。
进了城不好驱马过街，经过老松街这般人多的地方，便翻身下马牵着慢慢走。也不知哪里来的熊孩子，偷了家里藏的爆竹到街上偷放吓人取乐，那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惊得行人纷纷避让，牲口惊慌嘶鸣。
青姈跟冯元娥的马也受了惊。
她俩怕踩到人，绕紧了缰绳拽着马尽量往旁边让，谁知旁边也有个受惊的马冲来，拖着车横冲直撞。两匹马撞到一起，各自惊慌，驾车的那马性子更温驯，被青姈的马撞得躲向旁边，咔嚓一声，连带车身都撞在了旁边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
满街慌乱，爆竹声燃尽时，有人抓住熊孩子，揍得他嗷嗷直哭。
青姈定了定神，见马车撞在老树似有破损，上前赔礼。
车帘掀起，探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四目相顾时各自诧然，车内少女受惊后脸色泛白，却温声道：“伤了马车无妨，我只怕撞到人。又不是谁故意生事，何必赔礼，快走吧。”说着，朝青姈轻轻摆手，示意她别再出声。
青姈立马会意。
这姑娘叫陈未晞，是陈未霜的庶出妹妹，不过俩人的性子天壤地别。
陈未霜幼时身体不好，陈家觉得京城里气候太燥，便将她养在温山软水的外祖家。没亲爹娘在旁镇着，老人家溺爱外孙女，她又整天把贵妃姑姑、皇子表哥挂在嘴边，舅妈哪里好管教她，几年耽搁下来，便养出了个骄纵的草包性子。
陈未晞虽是庶出，却自幼长在京城，又生性聪慧机敏，看着顾家姑娘受人赞许的模样，心里自能分辨优劣好坏，暗自约束着行事，养得性子和气宽柔，很招人喜欢。
此刻她示意噤声，显然是陈未霜也在车里。
青姈忍不住微笑了笑，朝她屈膝为礼，而后跟冯元娥递个眼神，牵马就想走。
可惜已经迟了。
陈未霜受邀赴宴赏梅花，今晨出门时精心打扮了小半个时辰，原打算花枝招展地高兴一天，谁知才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这事情。马车被拖着横冲直撞，她在车里摇得七荤八素，马车撞树时，她也结结实实地撞在厢壁，脑门生疼。
憋着满肚子的气，在妹妹挑车帘时，她便掀起侧帘，看到熟悉的面孔后脸登时就黑了。
“谢青姈！”
一声低喝并未奏效，见青姈置若罔闻地往旁边走，陈未霜直接伸手将她拽住。
青姈皱眉，却只能回身，“陈姑娘。”
争执由此开始。
陈未晞有心息事宁人，却碍于长姐的淫威说不上话。陈未霜在宿州挨了青姈那一铁钳，记恨至今，好容易逮到青姈的错处，哪肯轻易放过？仗着身后奴仆成群，呵斥妹妹闭嘴，一口咬定是青姈故意使坏，不肯善罢甘休。
戴庭安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寒冬腊月的天气，青姈手里牵着马缰绳，身上一袭茶色绮面的披风，挽着的螺髻饰以珠花，白皙的脸蛋冻得微红。风吹过街，卷得裙角轻涌，她将手臂藏在披风里，神情清冷，姿态不卑不亢，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寻常的婉转妖娆，唯有薄怒。
她的对面是陈未霜姐妹俩。
陈未晞面带歉然，被挤在车边，陈未霜则指着被撞坏的华盖香车，姿态傲然。
比起青姈清素的打扮，她浑身皆是名贵之物，大红罩羽纱的昭君兜簇新惹眼，滚着细密的金边，腰间垂着宫绦玉佩，裙子亦绣了金线。发髻间珠光宝气，随她说话的动作微晃。
戴庭安瞧见她横眉竖目的姿态，皱了皱眉。
周围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因有陈家豪奴驱赶，都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戴庭安落了车帘，冷着脸吩咐车夫，“过去看看。”

第15章
寒风萧瑟的街上，青姈看着陈未霜，容色微沉。
那位难得抓到她错处，打定主意要青姈在众目睽睽下向她低头，便抬着下巴道：“……拿不出银钱便算了，我也不计较这点。但礼总得赔吧，好声好气地说软话，兴许我听着高兴，这事儿就不计较。”
“算了吧，姐姐。”陈未晞碍于周遭目光，小声劝解，“或者咱们到店里说？”
“你闭嘴！”陈未霜瞪她。
陈未晞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其实这件事情若换了是她，定不会如此张扬。谢青姈家中落难，虽有个顾藏舟庇护，却也不是难以近身。若当真有怨气想折辱，以贵妃母家的能耐，暗地里多少手段使不得，何必非得在人前闹，落人口实？
这位嫡姐自幼得宠骄纵，没吃过苦，也没心机城府，只知在人前争风头，逞一时之快。
如此行事，于她这庶妹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劝不住嫡姐，只能看着青姈，面露歉然。
青姈则拽着握紧拳头蠢蠢欲动的冯元娥。
今日陈未霜根本就是在寻衅。
方才爆竹声惊得满街慌乱，过错并不在青姈一人身上，银钱便罢，陈未霜脑袋磕在车上犯晕，怎么就成了她的过错，还非得当众赔礼？
青姈当然不肯。
但强辩无用，旁边还有个无辜卷入的冯元娥，可不能被这陈未霜盯上。她稍加思忖，决定以退为进，遂淡然抬眉，“我依你，但别牵累旁人。”
陈未霜见她服软，心里痛快了些，当即道：“好，给她们放行。”
冯元娥气得银牙紧咬，不肯走。
青姈握住她手，低声道：“你先走，我有办法。”
“可是——”
“别连累冯叔叔。”青姈的声音压得极低，将缰绳递给她，却仍将马鞭捏在手里。
宿州一战，陈未霜挨了打落荒而逃，回京途中却连个屁都没敢放，青姈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事情若只是口舌之争，没人追究深问，她必定会仗着势力，耀武扬威地穷追不舍。
但若闹得更大，有能震慑住她的人过问缘由……
陈家毕竟要顾忌名声，青姈就不信对方不会心虚。
且此事闹大，正好能让她有由头求见戴庭安，送上厚礼。
眼瞧着冯元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青姈松了口气，捏着马鞭才想动手，余光却瞥见一辆马车挤开围观的人群，缓缓驶来。毛色油亮的骏马，乌篷覆顶，青漆描金，那辆车的徽记装饰皆眼熟无比。
青姈心中诧异，悄悄收回手。
……
马车徐徐停稳，陈未霜也认出了徽记，骄纵姿态稍微收敛。
一只手懒洋洋地挑起帘子，男人的声音清冷而熟悉，“闹什么。”
“戴表哥！”陈未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从帘子缝隙往内窥了眼，见里面坐着的果然是戴庭安，含笑道：“你怎么在这？”
戴庭安没应，目光扫过青姈，而后看向陈未晞。
少数几次的接触里，戴庭安记得这姑娘还算懂事，遂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陈未晞左右为难，不敢说自家长姐的不是，又素知戴庭安性情冷厉目光如炬，便只含糊道：“是刚才有人放爆竹惊了马，撞坏车子，我跟长姐下车瞧瞧。这就要走了。”说着，屈膝为礼。
戴庭安眉目纹丝不动，看向青姈。
青姈当然不会隐瞒，缓声道：“方才爆竹惊了马，损坏陈府的车驾。因我骑的马不慎碰到她的，陈姑娘怪罪，要我拿百两银子赔，当街郑重赔礼。”说完后瞥了陈未霜一眼，眼底忿意未平。
戴庭安皱眉，从车厢摸了袋银子，丢到陈未霜身旁的仆妇跟前。
“我代她赔。”他说。
陈未霜哪敢收，慌忙让仆妇捡起来，“表哥你这是做什么，只是小事而已，我……”
“既是小事，何必当街争执。”戴庭安打断她，眉间分明烦躁，“走吧。”
说罢，径直放下了车帘。
他的声音清冷淡漠，并未有意苛责，陈未霜却分明听出了责备。她不明白为何每次他都帮谢青姈，看他眉间烦躁，却不敢触怒，只红着脸将钱袋放回车辕，而后登车离开。
进了车厢后，还跟陈未晞抱怨，“表哥当真是偏心，不问青红皂白就责备我们。”
她惹的事招的骂，罪责又落到了俩人头上。
陈未晞无奈，只能劝解，“表哥也是为咱们着想。百两银子事小，府里的名声却要紧，若今日闹到没法收场，旁人将这事传开，说咱们为一点银钱当街欺辱民女，丝毫没有贵妃娘家该有的气度，父亲定会责罚的。”
“几句口角，怎么就能传开！要不是表哥插手，谢青姈早就服软了。”
陈未晞被她连累怕了，闻言简直头大，“咱们身后多少眼睛盯着呢，巴不得寻个错处给府里抹黑，再往贵妃娘娘头上扣帽子！私下里姐姐怎么做都没人能管，这种场合还是该摆好姿态的。”
陈未霜嗤了声，闭眼不答。
姐妹俩性情迥异，嫡庶有别，感情也算不上好。
因陈贵妃有意抬高恭王的身份，不许人轻易议论嫡庶，陈家瞧着陈未晞长得清丽动人，性情也招人喜欢，更有意抹去嫡庶之别，将来好为府里助力。长姐骄纵草包，时常惹事被父亲责备，庶妹乖巧懂事，处处与人为善混了个好口碑，更是对比得鲜明。
陈未霜本就心存芥蒂，见庶妹又充好人，愈发不满。
那双眼睛一闭，脸上满是不屑。
陈未晞见状，也只能默默收回劝言。
……
长街上，陈家众人离开后就只剩青姈孑然站在那里。
车帘微挑，戴庭安淡声道：“过来。”
青姈乖乖走到车跟前，便见他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个玉佩来，捏着穗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宿州的事还没来得及道谢，这玉佩就当谢礼。”看她傻愣愣站在那儿，连手都没伸，将玉佩轻荡，触在她鼻尖，“拿着。”
玉佩贴在鼻尖，柔润温和。
青姈认出了上面的纹饰，心中微惊。
那是戴庭安常随身佩戴的东西，魏鸣他们都认识，若拿了它去侯府求见，就跟持令牌进宫门似的，会容易很多。她记得戴庭安曾说会有重谢，却没想到谢礼竟如此贵重。
青姈一时没敢接，“太贵重了吧？”
“那从我身上挑个便宜的。”他说。
青姈看着戴庭安那冷峻的眉眼，不确定他这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哪双眼睛滴溜溜的迟疑，戴庭安懒散靠在厢壁，唇角微动，“下次陈未霜闹事，拿这个找我。”说着，拉起她手臂，将玉佩放在掌心，又叮嘱道：“京城里太乱，少在外乱跑，容易招鬼。”
“我没有乱跑，是有正事做。”青姈摩挲着玉佩，低声纠正。
戴庭安“哦”了声，显然对她的正事不感兴趣，就想叫车夫动身。
青姈哪能错过这机会，忙道：“我办的事将军或许会有兴趣！”见那位动作微顿，赶紧凑过去低声道：“今日出城，我是去找了个人，就在河阳村，跟大理寺的薛玉有关。”
她的声音低柔，薛玉的名字却跟弹珠似的落在戴庭安耳朵里，敲得他目光微紧。
特意提起此事，她显然知道刑部跟大理寺之间的瓜葛。
戴庭安目露审视，片刻后道：“上车。”
那车厢里不算太宽敞，戴庭安一人坐着便罢，添上她未免逼仄。
青姈迟疑道：“不如去旁边茶楼说？”
“上车！”
青姈哪敢拂这位大爷的逆鳞，乖乖闭嘴，识趣地钻进了车厢。只是车厢里虽铺得厚软舒适，塞两个人却有点逼仄，她不敢挤占戴庭安的地盘，只好缩手缩脚地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
戴庭安收回腿，盘膝而坐。
他去徐相府上送礼，打扮得峻整，玉冠之下头发梳得精神挺拔，衬得双眉如剑，目似泓泉。深炯目光瞥过来，少了沉冷，依稀有沙场悍将的飒爽风姿，底下则是锦衣长袍，上等的织锦料子华贵精致。
两条修长的腿盘起来，身姿巍巍如玉山将倾，看着有点委屈。
青姈默默往后缩了缩，尽力给他腾位置。
戴庭安瞧着她眉眼嫩唇，眸色微凝。
他叫青姈上车，是因不欲耽搁，且街上众目睽睽，懒得露脸。等她钻进来，才发觉少女虽身姿窈窕，却也须占地方，帘子隔开外面的冷风，她靠近时，似有股淡淡的幽香送到鼻端，隐绰好闻。
而她雾鬟蝉鬓，黛眉下双目轻垂，柔白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敛着双手稍露局促。
这局促反而显出妙龄少女的柔情绰态，娇婉动人。
戴庭安猛然意识到这情形的微妙之处。
他于是没好意思再叫她往里坐。
车厢里沉默的诡异，戴庭安喉结微动，端着那副清冷模样吩咐车夫，“出城，去河阳村。”

第16章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那种诡异的尴尬才无声消融。
进了腊月，从高门府邸到市井人家都陆续筹备起过年的事，商铺里生意兴隆，就连城门口都比寻常热闹。青姈在一段装死般的沉默后，终于抛开了杂念，抬眼看向戴庭安，那位原本阖目养神的，不知怎么突然睁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戴将军。”青姈下意识地以称呼缓解尴尬。
戴庭安：“嗯？”
说完后直觉要冷场，又漫不经心地道：“为何去查薛玉的人？”
“为了家父。他的案子虽已结了，我却总不死心，前两日听闻有些事牵扯到他，还专门找人打听。后来得知是大理寺的薛玉借着他的名头碰过两位嫌犯，是将军从宿州带回的。我想，将军费那么大功夫带回的人，这薛玉去打歪主意，身上恐怕有猫腻。”
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从她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
戴庭安眸光稍紧。
蔡隐家奴的案子虽因肃王和梁相的暗里角逐而在涉事官员间悄然流传，以青姈的身份，却不可能触到这些机密。更何况，这其中牵扯的薛玉，更是藏得极为隐蔽。
他眯了眯眸子，“谁帮你查的？”
青姈低眉咬着唇没说话。
戴庭安似笑了下，“顾藏舟？”
——她的底细他已查过，从谢冬阳到陈文毅，乃至冯震一家和顾藏舟，跟青姈往来密切的人与事，很快就送到了跟前。这些人里，能有本事触碰到这些机密，再送到她耳朵里的，唯有顾藏舟。
戴庭安倒是没想到，镇国公府那位嫡长孙瞧着持重端稳，竟然还是个情种。
青姈也没否认，只含糊道：“我跟顾公子确实相识。”
相识之外交情有多深，戴庭安没追问。
青姈续道：“巧的是我听说了件关于他的秘事，若此事抖露出来，薛玉后院起火，他家夫人性情耿直刚烈，恐怕不会允他打着岳父的旗号为非作歹。薛玉的密谋，自然不攻而破。而那秘事——”她顿了下，卖个关子，“就在河阳村。”
锦帘微晃，她缩坐在披风里，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波纹微漾，暗藏潋滟光芒。哪怕衣裳素净，发间并无金玉装饰，那容色亦如明珠映于暗夜，神采焕发。
戴庭安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顿，片刻后挪开。
“看过再说。”
……
河阳村是京郊的一处村落，离东华门不算远。
蹲伏在天子脚下的村落，比别处的镇子还繁华些，一座座院落矗立在阡陌田野间，依山傍水之处还有富贵人家的苑林别居。
青姈带戴庭安去的是个三进的院子，坐落在山脚。
才晌午时分，日头尚暖，照在积雪半融的草地，有枯树横斜。
马车停在高处，将院中情形一览无余，院门口一位壮汉把守，里面两个健壮仆妇，两位年纪尚弱的丫鬟，都在青烟扶摇的厨房忙活。院子正中有秋千，一位妇人抱着个孩子，在那秋千上轻晃。
站在远处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身段气质却温婉得很。
那是薛玉养的外室，叫夏怜姿。
青姈咬了咬牙，将她打听到的事解释给戴庭安听。
据说薛玉在上京赶考前，也是当地颇有点名气的才子，长了副好相貌，又有才学在身，颇受闺阁女儿的青睐。
身为县令之女的夏怜姿比他小四五岁，孺慕他的风姿，暗许芳心。她生得好看，县令府里养出的姑娘，气度也远在小户女儿之上，少女豆蔻芳年，轻易拨动薛玉的心。
只是彼时薛玉并无功名在身，又有些傲气，不肯以白身求娶夏姑娘，便许了诺言，定要进京博得功名，闯出片天地，风风光光地去取心上人。
这一闯就是好几年。
薛玉有了功名在身，眼见暂时跳不出流外小吏的圈子，便赶着回乡，谁知夏怜姿已不知所踪。他一番打听，才知道在他上京的第三年，县令便获罪被流放边远苦寒之处，妻女皆不知所踪，而他在京城身份低微，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之后，薛玉灰心回京，娶了丧夫待嫁的苏染冬。
借着岳父的提拔，薛玉仕途渐渐顺畅，也结交了新朋友，慢慢往上爬。
直到前年底，他遇到孤身进京的夏怜姿。
失散十年的情人重逢，薛玉细问之下，才知道当初夏怜姿家道中落后随母投靠舅家，却因生活艰难被赶出大门。后来流离辗转，她一心到京城寻他，吃了许多的苦才保住性命，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穿着破衣旧衫，楚楚可怜，趴在他怀里便哭了起来。
薛玉在苏家形如赘婿，与苏染冬成婚数年却无半个儿女。
碰见年少时钟情爱慕之人，对方又温柔小意，万般柔情，岂能不动心？
怕苏染冬知道后杀上门，薛玉特地寻了京郊的村落养着夏怜姿，找仆妇丫鬟照顾，他借着公务的由头，或来此处厮磨温柔，或在京城客栈里密会，两处得意。
很快夏怜姿就有了身孕，诞下个儿子，便是此刻抱在怀里的那位。
薛玉急着投靠肃王找新的靠山，恐怕与此也不无关系。
……
青姈说得简略，声音也愈来愈低。
这般男女隐晦之事，牵扯到夫妻外室私生子，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姑娘说给男子听，毕竟难以启齿。可事涉机密，青姈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来。
说完后，她竭力摆出风轻云淡的模样，盯着脚尖的枯草，看都不敢看戴庭安一眼。
戴庭安没出声，只侧头觑着她。
她刚开口时，他确实是诧异的。千算万算，都没料到这姑娘如此大胆，这种事也敢说给他这不算熟悉的男人。看她别开脑袋躲他的目光，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然而听到末尾，他却笑不出来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姑娘会拿清誉玩笑，尤其是这种事，若非亲信，绝不会开口谈及。
她显然也很难为情。
丧父丧母，沦落为罪臣之女，狠心贪婪的继兄嫂只知图谋银钱，她的日子显然不好过。而阖府落难之后，却只有她记着陈文毅的案子，独自奔走，不管来意如何，至少这份孤勇是旁人少有的。
戴庭安没去戳她紧绷着的敏感神经，只淡声道：“外面冷，上车说。”
两人先后登车，戴庭安命人驱车至僻静处。
刚才的微妙尴尬也随之抛远。
待马车停稳时，戴庭安跳过薛玉的详细，只抬眉道：“这等私事，你如何得知？”
“从前在承恩寺的养济院认识了一位婆婆，她跟夏怜姿的仆妇相熟，帮着套问出来的。都是无足轻重的百姓，只想过安稳日子，帮着探问消息已冒了大风险，想必将军不会再让我招出她的身份吧？”
青姈微微抬眼，藏几分忐忑试探。
戴庭安注视着她，那双眼睛泓邃清冷，隔着咫尺距离逼视过来，像是黑云压城，威压慑人，令小心思无处遁形。
青姈不闪不避，眼底清澈坚韧，能一探到底的敞亮。
戴庭安还算满意，“为何找我？”
“我想知道家父究竟为何而死，死在谁手里。”
“顾藏舟不帮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青姈心里一沉，她斟酌着言辞，道：“顾公子做不到这件事，也可能他不愿意做。过去的交情只够请他探听点消息而已，将军或许还不知道，我与他已成路人，他未必会再帮我，我也不可能再去求他。”
“所以——”戴庭安躬身靠近，唇角微挑，“你就在去宿州的路上等我？”
旧事重提，令青姈呼吸微紧。
戴庭安几乎是半蹲起来，扶着厢壁居高临下地逼视她，眉目间温度褪尽，就连声音都是阴恻恻的，轻捏住她的下巴，缓声道：“你该知道，想算计我的人大多都死了。”
他的唇边分明在笑，露了森白的牙齿，神情里却没半丝笑意，如黑云骤来，遮天蔽日。
青姈哪怕早知他翻脸比翻书快，牙齿也微微打颤起来。
脸颊被他轻轻捏着，明明指腹温软，却叫她起了身鸡皮疙瘩。
真心投靠与蓄意算计之间，只隔一线。
他这双手杀人无数，哪怕没半寸利刃，只消指头下滑些许，便能轻易取她的性命。这样的事她不是没见过，这个俊美清冷的男人对潜入他身边图谋不轨的人从不手软。而她过于主动的行径确实会勾动疑心，若不能妥善应对，今日还不知会怎样回城。
青姈被迫仰头，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竭力让身体放松，咽了咽口水，“我并无异心。”
戴庭安的神情没有半点松动。
青姈被他笼罩着退无可退，觉得双唇干燥得似要裂开，轻舔了舔，“将军应该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武将，在边关守了十多年，最终战死沙场。我自幼长在边塞，知道真正的军中兵将是怎样的。将军为安定边疆杀敌无算，拼死护卫百姓，有些东西印在骨血里，不是么？”
最后半句话她咬得格外清晰。
戴庭安身上那股冷厉似乎稍稍收敛。
青姈擦去手心的冷汗，续道：“顾公子长在京城，侍读皇子身侧，秉性与将军截然不同。家父的事他最多碍于良心打探消息，却绝不会做别的，毕竟他是皇后的侄子，肃王的表弟。我与他，早已走上岔路。”
这话出自真心，没半点伪饰。
戴庭安紧绷着的身姿随之稍稍松弛。
“我未必会帮忙，你这样却很危险。”他低声说，目光在她眉眼间缓缓逡巡。
青姈笑了笑，干燥嫩红的嘴唇勾起，眼底却是近乎深潭般的平静，“还能危险到哪里去呢。我已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想讨回公道。”她像是如释重负，隔着两寸的距离坦然迎着他俯视的目光，轻吐了口气。
气息落在戴庭安的脸上，是温热的。
咫尺距离，少女的体香幽幽落在鼻端。他这才留意到，除了眉眼妙丽勾人，她的唇柔软嫩红，也很漂亮。

第17章
夏怜姿和外室子的事很快就捅到了苏染冬跟前。
这世上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薛玉能在家里将苏染冬瞒得死紧，却抹不去他跟夏怜姿私会的痕迹。更何况，夫妻同吃同睡，彼此细微的变化皆会被留意，他这两年里偶尔心不在焉，偶尔同床异梦，苏染冬不是没有察觉。
苏染冬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也不愿暗里查证打草惊蛇，给对方应对的机会。
她直接去了河阳村。
院门无端被扣，守门的壮汉谨慎地从缝隙里窥了眼，见外面一伙人来势汹汹，便是大事不妙，死活不肯开，扭头便跑里面去报信。
苏染冬大怒，命家仆砸开门后硬闯了进去。
闻讯惊慌的夏怜姿还没来及抱着儿子跑出去，便被苏家奴仆团团围住。
这般反应足以印证猜测，苏染冬当场逼问，拿她不到一岁的儿子威胁，夏怜姿无法，尽数招认了。而后做小伏低，抱着儿子跪在地上拜见主母，恳求苏染冬留儿子性命，允她进府伺候薛玉，为奴为婢皆可。
苏染冬差点被气笑，带上夏怜姿母子杀回京城。
薛玉新攀上肃王的大腿，正暗里筹谋如何借势攀得更高，对此毫不知情。
直到晚间回府，看着仆妇们战战兢兢却大气不敢出的姿态，对上妻子怒火未熄的目光，他心里才悬起来。没等他深问，苏染冬冷笑着命人带贵客进厅。
看到娇娘稚子的那瞬间，薛玉脑海里轰然一声。
满厅烛火明亮，夏怜姿哭得双眼红肿，见着他就想求救，却被仆妇死死拽着，露了个脸就被拉去厢房。而厅门口，苏家养了多年的管事、健壮仆妇皆团团围着，虽没敢对主子露不敬之态，但他们听命于谁，无需推想。
这府里的屋舍、田产、奴仆、器具，无不是苏家的。
薛玉那点微薄的俸禄只够拿来打点人情，就连养外室的银钱都是出自苏染冬手里。
夫妻俩当场就吵了起来，性情刚烈如苏染冬，也被气得双目垂泪。
薛玉骤然被推到如此尴尬的境地，脸上太过难看，夫妻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薛玉终是嚷出了真心话，“成婚这么多年还没半个儿女，咱们总得有个孩子吧。怜姿性情温柔，不会跟你争抢，养着这孩子，将来也有人在咱们跟前尽孝。”
苏染冬差点被他气笑，“你想让她们母子进门？”
“你若不愿，住在外面也成，我自己养着。”
“薛玉！”苏染冬气得浑身颤抖，见那位拂袖欲走，一把拽住，“从前娶我时，你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此生此世就只与我一人白头！”她的声音都在颤，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掺了些许卑微的希冀，“这是誓言，你不能忘的。”
有片刻安静，薛玉回头，眼睛也被怒火烧得赤红。
他缓缓掰开妻子的手指，沉声道：“你也知道那是从前。”
从前他身份卑微，钟情之人不知所踪，于是娶了她谋求仕途前程。如今他身在大理寺，凭本事敲开肃王府的门，往后尽心办事，若肃王登基便是从龙之臣，今非昔比。
夫妻多年无子，他最爱的人孤身流落在京求他庇护，娇妻稚子，高官厚禄，他此生所求不过如此。
更何况，夏怜姿是他少年钟爱之人，比刚烈直爽的苏染冬温柔了不知多少。
薛玉自问有官职在身，挺直了脊背，“染冬，岳父已不在了，咱们却还得在京城立足，你也该收收性子，别再任性。”
他说得沉缓，苏染冬的脸也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踉跄退了两步，扶着丫鬟的手站得虚弱。
见薛玉一步步走向厢房，仆妇问询请示般看过来，她咬牙摇了摇头。屋门推开，薛玉走进去时连头都每回，里面传来女人的啜泣，薛玉柔声安慰，仿佛那屋子住着的才是他最爱的家人。
苏染冬的脸色由惨白变得僵硬、铁青，最终扭身回屋。
……
晚间薛玉端了饭菜来找她，脸上挂着熟悉的歉意，像他从前惹她生气后哄她一样。
他搁下食盒，走到床榻边坐下，揽住目光微微呆滞的苏染冬，“咱们终是夫妻，拜过天地领过文书的，我不想伤你。但怜姿着实孤苦无依，她的孩子也是咱们的，往后我在京城用心经营，谋个高位，给你挣诰命，好不好？”
声音温柔，苏染冬仿若未闻。
薛玉哄了半天才离开，临走时软着态度，请她斟酌让夏怜姿进门的事。
苏染冬始终没出声，等屋门关上，两行泪才缓缓流了出来。
“郑嬷嬷。”她叫来自幼陪在她身边的奶娘，握住那双温暖微皱的手，“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没救了？他的话还能信么？”
“也许他秉性如此。”郑嬷嬷低声。
苏染冬嘴唇颤了颤，看着她，“嬷嬷也觉得如此？”
“少夫人身在局中，有些事或许没深想过，我却时常琢磨。既闹到如此地步，我斗胆说几句僭越的话，就当警醒吧。”郑嬷嬷挥退丫鬟仆妇，缓声道：“当初成婚的事就不说了，只提这两年的。老爷临终时叮嘱的那些话，少夫人可记得？”
苏染冬颔首，“当然记得。”
“苏家虽非显赫之族，却也是书香门第，有清正严明的家训。老爷说过，朝堂上为官，首要是堂堂正正，其次才是前途。不论在京城侍奉天子，还是外放到地方养牧百姓，都不许为前途而舍良知，更不许掺和党派之争。”
这句话苏染冬当然记得，轻声道：“为这事，我跟他吵过好几回。”
“是啊，每回吵完架他都来赔礼，说往后不会再犯。扭过头，却仍拿着老爷的清正名声去做有违遗训的事。我听说他近来攀上了肃王，在刑部和大理寺间搅弄浑水，以至朝堂上肃王与梁相相争，真伪莫辨。”
“这才是我害怕的。”苏染冬捏紧了手指，“他这样下去，会损了父亲的身后名声。”
“所以这个人言而无信。”
确实如此，临终时在父亲跟前的承诺，新婚时在洞房里的诺言，他一样都没遵守。
苏染冬咬牙，泪水干涸后眼底渐渐坚毅。
所谓日久见人心，以前察觉苗头却不敢确信的事，如今却渐渐明晰——
薛玉所求的是高官厚禄、诰命封赏，为此不惜屡屡违背遗训，背着她暗里经营。他养着外室却在她面前满口夫妻情浓，父亲过世后投靠了肃王，如今稍有了气焰便想软磨硬泡地让她放那外室母子进门，往后呢？
感情有了裂隙，薛玉背叛了她却没半点愧疚悔意。
倘若薛玉步步高升，她这妻子的处境更会每况愈下，连父亲的身后清名都会被带累。
苏染冬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做事一向主动。当初看上薛玉的容貌才情，哪怕父亲反对，她都执意嫁了，谁知数年苦心换来的却是今日的下场。
教训惨痛，却没有任何重来的可能，她能做的唯有……
“不值得，这个男人不值得。”
苏染冬喃喃着，咬了咬牙，“或许我该庆幸，早早的识破伪装，不至于被他蒙在鼓里养虎为患，以至将来无可挽回。郑嬷嬷——”她盯着满桌早已放凉的饭菜，眼神渐渐冷锐，“我要和离。”
……
苏染冬行事果决，冷静两日深思熟虑后，当即一直诉状递到京兆衙门。
薛玉闻讯着慌，软了态度赔礼商议，却没半点用处。
苏染冬执意和离，如同她当初执意下嫁，没谁拦得住。
待京兆衙门废去那封成婚的文书，苏染冬迅速变卖了豪宅，将田产捐给寺院后，收拾行李孤身回外祖家。被薛玉欺瞒背叛，眼见那男人借苏家之力却私养外室、翻脸不认人，她当然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临行前反手来了个狠招，打得薛玉措手不及——
苏染冬一封亲笔书信，将薛玉的把柄尽数送到了御史台。
因知道薛玉攀上的是肃王，为怕对方隐瞒藏私，她找的是与肃王毫无干系的人。
书信之中，除了备陈薛玉私德有亏，行事鬼祟，还列了几件他滥用私权的事，末尾抖露出薛玉与肃王府的长史勾结，置法度于无物，应当彻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梁相如获至宝，肃王拍案大怒。
彼时的苏染冬已快马加鞭，离京数百里，直奔外祖父家。
朝堂上再度掀起风波，薛玉当即被羁押查问，消息传到戴庭安耳中，连他都稍觉意外。想着那日青姈满脸尴尬地跟他提起秘事，被困在马车角落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摩挲指腹，仿佛指尖仍能触到柔滑白腻的脸颊。
而窗外红梅堆雪，银装素裹，风景悦目。
戴庭安换了身衣裳，决定去看看她。
谁知还没出门，宫里一匹快马赶来，说皇上有事召见，让他即刻入宫。
戴庭安眼底的些微笑意霎时收敛殆尽，只剩冰冷淡漠。
他并不想看到元和帝的那张脸。
那是他的亲叔叔，害死他的亲生父亲、母亲，大肆斩除东宫的亲信，连三岁孩子都不放过，斩尽杀绝后逼得皇爷爷油尽灯枯，而后鸠占鹊巢。
江山落到他手里却没任何起色，明太子亲征的战绩仍在，边疆兵将勇猛，士气高涨，收复疆土的形势大好，他却因无力收服老臣，不肯动兵，任由疆土被北凉占据。甚至因忌惮戴毅威望过重，派了那纸上谈兵的怂包当主将，借机自断利刃。
而在朝堂上，任用梁勋那种口蜜腹剑、欺下媚上的奸佞，令法度蒙尘。
皇家几代心血养就的生息正被他一点点摧毁。
那个人，他不配坐在帝位。

第18章
已近腊月中旬，老梅怒放，北风如刀，几乎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昨晚下了场厚雪，这会儿云破日出，阳光照得满地晶莹，空气却格外清寒。路上积雪踩得结实打滑，戴庭安一袭墨色披风，骑马到宫门外，稍理了理衣襟，健步而入。
红漆金钉的宫门，禁卫军站得笔直，这座皇宫是前朝留下的，经了翻修，威仪而厚重。
宫人在前引路，带他直奔紫宸殿。
这是元和帝日常理政，问询朝臣的地方，戴庭安到的时候，刑部尚书盛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旁边则是随戴庭安同往宿州的李时和宗懋。
薛玉翻船的节骨眼上，这波人聚在一处，元和帝要查问的事不言而喻。
戴庭安眉目冷清，站在红漆描金的殿前，身如孤松。
他对这座皇宫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三岁之前的事能记得的着实有限，记忆里唯一留着的只是熊熊大火，烈焰炙烤，浓烟熏得人呼吸艰难。
戴庭安也不知那残破细碎的片段是真实经历，还是那两年时常将他惊醒的梦境。
但他听人讲过皇爷爷和明太子的事。
也是在这座皇城，这座宫殿，皇爷爷殚精竭虑，提拔贤臣任用猛将，凭着父辈休养生息攒下的根基，去圆父辈生时未能看见的遗愿。边疆铁蹄奔腾如雷，皇爷爷坐镇在这座殿中，兵马粮草与百姓生计千头万绪，皇帝与宰相尚书们合力，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亲生父亲明太子也是。
生在富贵威仪的皇宫，十五岁便入主东宫，明太子自幼受重臣教导，有才学、有胆识、有韬略，也有胸怀。
若他没遭暗算，皇爷爷不受打击，凭当时的士气与国力，收回疆土绝非空谈。
戴庭安闭上眼睛，心思越过锦绣河山，仿佛还能看到边塞的落日，听到将士们的战歌，看到北凉占着的寸寸疆土和铁蹄下求生的百姓。那些柔软的血肉之躯本该被护在将士们的身后，安居乐业。
那是他生父明太子的宏愿，也是养父戴毅倾尽毕生心血的地方。
都被元和帝给毁了。
戴庭安的手藏在披风里，眉目清冷端凝，直到门扇轻响，他才松开紧握的手，眼底的冷意霎时收敛，代之以散漫不惊。而后跟在盛荣等人后面，进了内殿。
龙涎香味道很浓，长垂的帐幔下金砖冷硬。
元和帝坐在御案后，身上明黄耀目、绣龙威仪，底下则站着相爷梁勋。
行礼拜见后元和帝果然问起了蔡隐的事。
从刑部最初查到线索，到从宿州归来时遭遇的两次博杀，元和帝问得十分详细。戴庭安躬身站在案前如实回答，沉稳而清冷。李时与宗懋都在场，行凶的土匪虽没法提审，刺客却还锁在刑部大牢里，背后主使也已查明。
元和帝听罢，脸色铁青。
他挥挥手命李时等人出去，只留梁勋和盛荣议事，等戴庭安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重响，伴随茶杯摔碎的清脆声音，元和帝的声音满是怒气，“混账！暗里结交武将，竟然还敢混淆是非蒙蔽于朕！传旨，立刻捉拿蔡隐，梁卿亲自主审！”
没有人劝他息怒，梁勋大概恨不得那怒火直接烧垮肃王府。
李时与宗懋故意放慢脚步，隔着殿门听动静。
戴庭安事不关己似的，脚步片刻没停顿，径直下了丹陛，飘然出宫。
……
此刻染坊街的小院里却是鸡飞狗跳。
有人来找青姈提亲。
高门贵户里三位美人的盛名在外，京城里打青姈主意的人不少，只是见顾藏舟时常往那边跑，安排家奴赶跑了意图生事的宵小之徒，知情的人不敢乱来罢了。
但总有些人，要么消息闭塞不知内情，要么觉得美人落难有机可乘。
譬如此时这位。
来说和的媒婆头戴金簪，珠光宝气，命人将见面礼抬进院里说明来意，脸上笑得褶子横行，“这位陆公子可是一表人才，家底也殷实，五品高官的公子，又跟皇家沾亲，寻常百姓家谁攀得上？他对谢姑娘仰慕已久，也发了话，只要谢姑娘肯，多少聘礼他都拿得出来。”
白氏瞧向堆红绸裹着的礼物，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顾藏舟早就发过话，不许她擅作主张插手青姈的婚事，虽说那俩人在闹别扭，但这两日顾藏舟专程又来找过青姈，分明是没死心。
她捏着锦帕，目光在媒婆和礼物间打转。
那媒婆笑得更亲了，“少夫人也是锦衣玉食出来的，想必知道轻重。陆公子如今是耐着性子求亲，聘礼名分都好说，若姑娘再三再四地不肯，他可是京城里的混世小魔王，回头带人来抢。喲，不是我吓唬人，这院子屋门连个闲汉都挡不住。”
这话说得难听，白氏脸色微沉，原本紧掩的屋门也砰的被人推开。
徐嬷嬷脸色铁青地冲出屋门，气得手都在颤。
“咱们姑娘说了不肯，你赶紧走，别在这仗势欺人！”
“这位老姐姐你可别生气，我这可是撮合姻缘成人之美的好事。我也知道谢姑娘貌美，整个京城里都是排得上号的。若还是尚书府的千金，别说公府侯门，嫁进王府送进宫里没准儿都成，我老婆子也不敢登门。可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
媒婆堆着笑，眼底的奚落却毫不掩饰，“罪臣之女啊，高门贵户的公子谁敢娶？陆公子那般门第，多少人做梦都进不去，派我来这遭是诚心的——”
她聒噪到一半，余光瞥见个身影时骤然住嘴。
破旧的门扇轻晃，满地积雪被踩得苍白凌乱，青姈抬步出门，脸色冰寒。
她的手里有把匕首。
那匕首寒光森森，正对着媒婆的面门。
媒婆被这样子吓得连连后退，口中道：“好好的说亲呢，姑娘这是做什么。哎，有话好好说……”她是冲酬金来的，可没打算闹事儿见血，边退边赔笑，还不忘重申来意，“姑娘你别不信，陆公子当真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才华品貌家世，要什么有什么。”
满院安静，只剩她嘴皮翻飞，笑容越来越挂不住。
青姈没出声，拿了匕首冷着张脸往前走。
徐嬷嬷见她也忍不住出来了，拎起那红绸裹着的礼物便扔到门口，“拿回去，都拿回去！谁稀罕这些破东西！”
送礼的小厮纷纷逃出门外，青姈眼睛都没眨，死死逼着媒婆。
这神情着实吓人，媒婆满嘴乱跑的舌头渐渐僵硬，脚后跟碰到门槛时差点摔倒在地。
她哪还敢纠缠，站稳了身子赶紧往外溜。
戴庭安冒着凛冽寒风从皇宫策马而来，才到小院门口，恰看到一群人拎着红绸包裹，逃命似的从院里跑出来。最后那胖如水桶的女人满脸脂粉，像是媒婆的打扮。
他心中诧然，翻身下马赶了两步，觑向里面。
院内青姈死咬着牙关，捏紧匕首走在雪地里，怕媒婆去而复返，拼着股狠劲追到门口。那些破礼物已被收拾干净，媒婆显眼的艳红衣裳也迅速跑远，只有个男子站在堆雪的墙根下，牵了匹毛色油亮的骏马。
她目光稍转，然后就看到了戴庭安。
……
片刻的安静，戴庭安盯着寒光闪闪的匕首，青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戴庭安会来这里。
还是在这种时候。
青姈不知道戴庭安是否听见了媒婆的胡言乱语，但他肯定能看出来这情形——落难的姑娘遭人觊觎，被这市井长舌妇似的媒婆挑剔着，而她无力应对，只能露出匕首驱走聒噪的宵小，落魄又难堪。
尴尬如潮水涌入脑海，她下意识地背转过身，垂落的手臂死死捏住匕首。
院里白氏倒是反应过来了，瞧见戴庭安那身衣裳和贵气威仪的姿态，猜得又是个高门显贵，虽觉得此人清冷淡漠，仍陪着笑迎上前道：“这位公子来得不巧，见笑了。咱们家平时不露刀的，今儿是个意外，你院里请，先喝杯茶吧。”
“我找谢姑娘。”
戴庭安举步上前，在青姈背后微微躬身，伸手触向那柄匕首。
他身上皆是腊月寒冷的风雪气息，唯有呼吸是温热的，落在青姈的脖颈。
青姈也不知在紧张什么，捏紧了匕首没松手。
戴庭安保持着姿势，指尖小心避开她的肌肤，捏住薄而锋锐的刀锋，而后轻拽了拽。
纤秀的五指终于松开。
青姈强压下尴尬，侧眼看向那只手。
他的指尖修长而干净，捏着刀锋稍微用力，匕首便如筷箸似的在他手里打个转，刀柄落入掌中。他低头觑她，目光沉稳如水，不见清冷，也不见谑笑，只淡声道：“这东西凶险，别轻易拿着玩，当心伤到自己。”

第19章 提醒
风吹过庭院，卷起屋檐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青姈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如静水流深。
满腔尴尬似被无形化解，她目光微垂，往后退了半步，道：“戴将军，失礼了。”
“是我来得冒昧。”戴庭安居然也有说软话的时候，抬眉扫了眼僵硬堆笑的白氏和面露惊诧的徐嬷嬷，道：“有件事跟你说，此处不便，你去换身衣裳，我在门外等你。”
青姈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乖顺颔首，“好，将军稍等。”
她很快就出来了，只在外面罩了件披风。
还是去宿州途中用过的那件，淡墨洒金的料子穿得七成新，里面是海棠红的锦衣，底下玉白襦裙堆叠，裙角绣了零落的红梅。小院狭窄破落，她缓缓踏雪走出来，兴许是不欲招惹麻烦，头上戴了个帷帽，拿薄纱遮住面颊，如画眉眼隐隐绰绰。
戴庭安回身拍了拍坐骑的脑袋，那匹骏马被训练得娴熟，哒哒扬蹄而去。
巷自里转瞬间变得空静。
戴庭安没出声，在前面带路，身上冷如风雪，青姈默然跟在身后。
她不知道这位打算带她去哪里，也无心去想孤男寡女单独行路的怪异，此刻她只想远离那座院子，远离方才的尴尬。
两人沉默不语，一前一后地踏过长街积雪。
市井里鲜活热闹，青姈看着两侧的绸缎庄、银楼、脂粉铺子，闻着酒楼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听着伙计叫卖、孩童嬉闹，心绪渐渐好转。
街角处有一家卖干果蜜饯的铺子，临近年关生意兴隆，热闹得很。有对夫妇采买年货，带了孩子来散心，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手里攥着糖渍杏肉。她吃得香甜，腮帮子鼓啊鼓的像是小松鼠，开心得眉眼弯弯。
青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戴庭安耳根上多长了双眼睛似的，看她眼馋，脚步一拐径直进了铺子。
零食来得猝不及防，青姈诧异过后挑了两样喜欢的。
戴庭安大概是碍着青姈在场，只克制地选了糖腌金桔。见有小男孩眼巴巴望着他的金桔犯馋，又不敢搭讪，他微微躬身，将盛蜜饯的盘子递到跟前。那张脸生得威冷峻漠，小男孩迟疑着伸手，见他是真的送蜜饯，飞速捏了两枚金桔紧紧攥在手里，拿舌尖舔了舔。
甜滋滋的。
他仰起胖乎乎的脸蛋，笑得开心又腼腆，“多谢叔叔！”
戴庭安唇角微挑，随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青姈忍不住莞尔。
前世当了数月夫妻，哪怕朝夕相处，她也没能摸清这个男人的脾气。长于沙场、染血无数的皇太孙，行走在宫廷高门时，端着冷厉散漫的脾气和狠辣果决的手段，叫人退避三舍不敢招惹。到了蜜饯铺子却又亲和许多，在孩子跟前添些许宽容亲和。
也不知道被磨砺出冷硬心肠之前，童年的他是什么样子。
……
青姈有点走神，结了银钱后拎着包蜜饯的油纸往店外走。
才掀起帘子，抬头瞥见街对面的一道身影，她脚尖踩到了火炭似的，下意识退回店里。不提防戴庭安就走在她身后，被她踩着脚尖撞个满怀。
男人如山岳岿然，身体微微绷紧，指尖探向随身短剑，那是常年行军后下意识的反应。
青姈吓得脸色微变，赶紧退开，“将军恕罪！”
戴庭安面沉如水，“无妨。”说着稍退半步，让她先走。
青姈却不肯出去，站在墙边上左顾右盼，佯装贪恋蜜饯。
这神态一瞧就是有鬼，戴庭安睨她一眼，扬眉而出，很快就明白了缘由——蜜饯铺的对面是家成衣铺，里头卖披风大氅之类的厚衣，门面装饰得极好，出入其中的也多是小官富户家的千金，被丫鬟仆妇簇拥着添置新衣。
满目绮罗珠翠之间，却站着个男人。
是镇国公府那位惊才绝艳的嫡长孙顾藏舟，他的身后站着长随，手里拎了几个锦缎包裹，显然是刚买了衣裳出来。镇国公府的姑娘有成堆的绣娘伺候，锦缎皮毛更是名贵，等闲不会从外面卖。顾藏舟这东西买了给谁，不言而喻。
戴庭安饶有兴致地挑眉。
先前让魏鸣查青姈底细时，他便听说，青姈落难后顾藏舟时常登门，没能把她拐到自家别苑，只能送东西照拂。贵重的多被婉拒，这两月里所送的更是原封不动，尽数物归原主。
顾藏舟却没气馁，扛着府里的重担忙成陀螺，但凡人在京城，总抽空往染坊街跑。
这回亲自来挑衣裳，显然也是为博美人欢心。
戴庭安暗自摇头。
追女人而已，有那么难吗？
他昂然站在门口，等顾藏舟转身进了旁边那家胭脂铺，才隔帘道：“他走了。”
青姈这才敢垂着脑袋出来，低声道：“多谢。”
……
戴庭安带着青姈溜了五条街。
最初的烦闷心绪被满街的热闹驱散，青姈走得脚腕泛酸，渐渐跟不上他的脚步。眼瞧着这位爷兴致浓厚，大有一副还能甩开长腿走七八条街的架势，青姈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拽住他的披风，“戴将军，我们这是去哪里？”
戴庭安回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生气了？”他问。
青姈微愕，随即不好意思地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那行。”戴庭安总算停下脚步，看了眼周遭，下巴微抬，示意到街对面的茶楼说话。
茶楼一层是说书人和凑热闹喝茶吃零嘴的闲人，二层却都是雅间，上等茶具桌椅，京城人常喝的茶叶俱备，竟还有不错的明前茶，只是卖得极贵。
戴庭安请她喝最好的，外加几样精致茶点。
等伙计应命退出掩上屋门，戴庭安抬手，将细巧的瓷杯推到她跟前。
青姈双手接了，热乎乎捧着，问道：“将军特意过来，是有事要说？”
戴庭安颔首，“薛玉下狱了。”
“这么快？”青姈微讶。虽然对薛玉的下场早有预料，但苏染冬行事如此干脆利落，也是她没想到的，这算是她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不由笑意漾开，“那该恭喜将军！”
袅袅茶香氤氲，煮沸的水热气蒸腾，似笼了层薄雾，她落难后难得露笑，如寒冬冰雪消融后春光乍泄，神情明媚照人。
戴庭安唇角动了动，“你的功劳。”
顿了下，他又问：“想要什么奖赏？”
“家父的案子，我想知道隐情。”青姈答得没半点犹豫，“能将三品大员送进牢狱里，背后必定有高人。说查明翻案那是奢望，我只求将军稍稍留意，让我知道真凶是谁，就已感激不尽。”
戴庭安微诧，挑眉打量她。
陈文毅的案子牵扯到肃王，牵扯到大将军廖通，亦有皇帝跟前的得宠内监，他纵想查明，要费的力气也不少。她倒是分得清轻重，没异想天开地哭着讨清白。
遂颔首挪开目光，“好。”
青姈甚喜，慢慢啜饮香茶，却仍有心事回旋。
薛玉下狱后很快就会问罪，再往后，被触到痛处的人恐怕就会怒起杀心。
照前世的活法，戴庭安重伤后东山再起，仍能得遂夙愿，但这中间付出的代价着实太重，老侯爷和周氏先后离世，战死者更不计其数。若强行扭转踏上另外一条路，她也不知结局会否如戴庭安所愿。
事关旁人的命运前程，她有些犹豫。
戴庭安难得有闲心，看她默默盘算，屈指扣了扣桌面。
“有话就说。”
“我——”青姈稍作迟疑，很快拿了主意，“有件事想请教将军。”
戴庭安扬眉，幽深的眼睛盯住她，饶有兴味。
青姈便道：“倘若将军要带人渡河，若乘舟而过，水流湍急，不知能否到对岸。几十里外有座桥，定能到对岸，但途中极为凶险苦累，必定会死很多很多人，包括至亲和挚友。将军会选哪条？”
这问题着实古怪。
换在平常，戴庭安才懒得回答这种鬼问题，不过今日忙里偷闲，且有点怜惜她的处境，并未拒绝。他当真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若是我独自走，必走桥，因其稳妥。但若有很多人必死——还是淌河吧。”
青姈闻言，暗自舒了口气。
她其实也盼着戴庭安能淌河而过，别跟前世似的至亲丧命，真成为孤家寡人。遂鼓着勇气，缓声道：“因家父的事，我近来总做噩梦，甚至梦到……”她觑了眼戴庭安的神色，谨慎道：“梦到有人刺杀将军，比宿州回来的那次凶残得多，差点伤到性命。”
对面的男人眸色微凝。
青姈被他看得脊背有点发毛，不自觉捏紧手指。
“我知道这话唐突。只是蔡家若真的牵涉机密，肃王盛怒之下未必不会起歹心。而且梦里除了肃王，好像还有侯府的人合谋。或许是我胡思乱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捅上致命一刀的往往是意想不到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一口气说完，青姈不敢再看戴庭安的神情，垂着脑袋抱紧茶杯。
无端提及侯府，那是把手伸向他的铜墙铁壁。
青姈自知提醒得唐突甚至僭越，硬着头皮，心跳有点不稳。对面始终沉默，无端让她想起那日在河阳村时，戴庭安将她困在马车里审视，回想起来都觉得口干舌燥，鼻尖冒汗。
好半天，她才听见戴庭安的声音。
“多谢提醒，我会留意。”
声音清冷，不是她想象中的疑虑。
青姈这才敢抬起脑袋，有点不安地喝完那壶茶，赶紧告辞溜之大吉。
茶楼里，戴庭安推开半扇窗户，看着那道徐徐走远的背影。
肃王狗急跳墙派人刺杀，他信。但靖远侯府里有人对他起杀心……虽是做梦的胡话，但仍令人心惊。照常理来说，靖远侯府的人跟肃王府不可能联手，但事情最怕的就是常理之外，俗称意外。
他拧眉沉思，许久后回过神，继而想起细枝末节——
她刚才的意思是说，最近总梦到他？
戴庭安的目光落在她坐过的位置，渐渐地，清冷眼底浮起笑意，掺几许怜惜。
常说美人多娇，应养在金屋玉阙，尽享荣宠。她却跟他一样命苦，本该待字闺中的韶华之年，却要应付门口的妖魔鬼怪，从宿州到薛玉，以柔弱之身独自谋划，挑起她这年纪不应有的重担。
顾藏舟瞻前顾后只会搞些没用的，她门口的乱摊子，也只能他帮着收拾了。

第20章 就计
青姈不知戴庭安得了提醒后如何应对，她这边却是喜忧参半。
所喜的是，不知从哪天起，她的门口忽然清净起来，别说打歪主意的，就是正经来提亲的人都绝了迹，再也没人来添乱。某天她出门去窦姨妈那里，有个从前在巷口贼兮兮徘徊的人见了她掉头就跑，见到煞神似的，不知是被谁狠狠教训过。
唯有顾藏舟抽空来了两回，她都避而不见，送的东西也原样退回。
所忧的是她的出路。
戴庭安若不受重伤，于他算是躲过了场劫难，她却也失去了冲喜嫁给他的机会。几番往来后，她显然已让他有了不浅的印象，想长久躲到他的羽翼下求庇护，却得再想想法子。
好在手里有他那枚玉佩，真碰见事儿也用得上。
青姈忍不住翻出怀里藏的锦袋。
那锦袋是戴庭安装蜜饯用的，她一直没还，洗干净后正好装他的玉佩，因怕弄丢了，始终贴身带着，就连睡觉时都压在枕下。
该怎么办呢？总不可能拿着玉佩去自荐枕席吧，那估计得被戴庭安踹出去。
……
腊月转瞬到了尽头，除夕夜过得平淡无奇。
陈绍夫妇耐不住清贫寒冷，借着过节的由头，厚脸皮去了白香云家。青姈跟徐嬷嬷则结伴去窦姨妈那里，听着外面爆竹声里吃饭闲聊，也算是团聚了。
初四那天是立春，日头渐渐暖和。
陈绍夫妇出门闲游，徐嬷嬷在窦姨妈那里当帮手，青姈打算跟冯元娥凑热闹去寺里进香，外面人多眼杂，为免这张招眼的脸惹来麻烦，她还特地戴上帷帽，穿了件不甚起眼的木兰色缎面披风。
谁知才推开院门，迎面竟撞上了顾藏舟。
春光渐盛，明媚照人，他孤身站在门前，穿了件太师青的团花锦袍，不知来了多久。
年才弱冠的公府嫡长孙沉稳端方，眉如刀裁，身似山岳。
青姈才跨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顾公子？”
“柔柔。”顾藏舟的声音有点哑，脸上似乎憔悴了很多，只眼神依然温和。他抬脚跨进门槛里，就势虚掩上院门，并未过分靠近，只将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缓声道：“很久没见你了。”
上回见面还是腊月初，她毫无征兆地说了一番绝情的话，之后数次登门，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不在家，连他送的东西都尽数推拒。顾藏舟原以为是府里用了阴私手段胁迫，没来搅扰她，只命亲信暗里去查，结果并没任何蛛丝马迹。
他愈发不明白她的心思，明明两人情投意合交情很深，她却忽然如此坚决。
除夕那晚万家灯火，他祭祖后借口有事偷偷策马过来，院里却空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顾藏舟终于按捺不住。
他站在门口，拦住她的去路，“究竟为何避而不见？”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不宜再见面。”青姈说。
顾藏舟忍不住欺身近前，“不宜再见面，就该一刀两断？你知道我的心思，也知道我有多担心。陈家出事，我没能救下陈伯父，是我无能。但是柔柔，我发过誓会尽全力照顾你，你究竟在顾忌什么？”
初春料峭，他只穿了夹袍，声音克制自持，神情里却分明有疼惜深究。
看来这阵子他已明白她不是闹脾气，而是认真的。
青姈舒了口气，抬眉看向他，“你能娶我吗？”
这话从闺中少女嘴里说出来，着实过于直白，却也戳中要害，顾藏舟的眸光在那一瞬凝聚，“我当然能！”
“什么时候？”她微微偏头，仍是从前的娇憨姿态，“明年、后年，还是十年八年？”
“我在说服祖父，不会等太久。”
这句话青姈前世曾听过很多遍了，可惜到头来，终是自欺欺人。
青姈微微笑了下，退后半步，竭力让声音平稳，“其实你很清楚，镇国公府不会给嫡长孙娶罪臣之女，皇后娘娘更不会让顾家门楣蒙羞。我等不到那么久，你更不必为此触怒长辈，一意孤行。从前多谢照拂，相识一场我很高兴，是我自私懦弱对不住你。”
她敛手屈膝，端端正正地朝他行礼，“顾藏舟，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低垂着眉目，绕过他缓步出门。
走在巷中抬头望远，云翳飘动，日光渐渐惨淡。
院里不知何时起了风，刮在脸上冰凉透骨。顾藏舟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被回来拿东西的白氏撞见，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
正月十三日，京城外的梅园里是徐国公府的宴席。
徐国公德高望重，在府里颐养天年，甚少过问朝政，在京城高门贵户的口碑很不错。他们家设宴，多半人都肯来凑热闹，加之梅园里风光旖旎，男女宾客都来了不少。
贵女们聚在一处，走在花园里，难免聊些女儿家关心的事。
“来时在门外碰见顾藏舟了，看着魂不守舍的，是怎么了？”相府千金梁娇手染红梅，一袭孔雀织金的披风在日头下金晃晃的耀人眼目。旁边是她的手帕交，看周围没旁人，低声道：“我听顾六姑娘说，是被国公爷罚跪祠堂了，为了婚事。”
“哦？”同行的陈未霜挑眉，“他不是心心念念地追着……”
“就是为她。听说顾公子执意恳求，惹得国公爷大怒，年都没过好。”
“啧，红颜祸水。”陈未霜感叹，转了一圈，便找表妹戴柔嘉，将此事说给她听。
戴柔嘉是靖远候府的长房千金，跟京城里许多贵女一样，暗里对端方如玉的顾藏舟好感颇深。
陈未霜将此事告诉她，原是想引得表妹唾弃那祸水，谁知戴柔嘉听完，也只叹道：“有时候我挺羡慕她的，虽然出身不高，却能得他青睐。不管最后能不能成，被他这样真心相待，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不像她，生在靖远候府，跟恭王成了表兄妹，无论如何都沾不到顾家的边。
陈未霜见她如此，大失所望，“没出息！”转念想起一事，又问：“刚才听梁娇说，她家丫鬟曾见过表哥带着谢青姈走在街上，是过年前那会儿，真有此事？表哥跟她已熟悉到这个地步了？”
“不可能。”戴柔嘉摇了摇头，“堂哥那脾气，我在府里都忌惮着呢，谁敢去他跟前放肆？那天还听祖父抱怨，说他快弱冠了也不肯花心思娶亲，他又那么傲，谢青姈跟顾公子的事无人不知，他才不会去碰。”
说完，瞅着表姐低声打趣，“你啊，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等贵妃娘娘发话吧！”
陈未霜面上微红，“胡说什么！”
换来戴柔嘉一串轻快的笑声。
表妹俩各藏心事，躲在僻静处说私房话，外间的男人堆里，不少人亦偷偷打量宴上的稀客戴庭安——他浴血回京后，虽得圣眷封号，在侯府的地位也跟嫡出之子无异，性情却离经叛道，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散漫淡笑，后一瞬便能阴鸷狠厉，交的朋友不多。
戴庭安也甚少闲游，这般宴饮场合更是鲜少露面。
今日他却来了，甚至还去拜见了赏脸赴宴的肃王殿下。
肃王咬着牙，含笑让他免礼。
薛玉被前妻踩得下狱之后，蔡隐的事便无从隐瞒，露出了肃王暗里笼络大将军廖通的一点马脚。元和帝盛怒之下重罚肃王，若非皇后和顾家求情，差点令他闭府思过。饶是如此，除夕那晚的宫宴上，元和帝又忍不住出言斥责，令肃王颜面扫地、诚惶诚恐。
初八开朝后，元和帝又让戴庭安带着李时深查。
据戴庭安探到的消息，此事若查实，肃王的夺嫡之路怕是得曲折很多。
肃王闻讯坐立难安，看出这刑部郎中比皇城司的鹰犬还难缠，恨不得杀了他以绝后患。
戴庭安很懂事，那位既有杀心，他便主动凑了过来。
……
徐国公府的宴席热闹了整日，到傍晚才陆续散了。
陈未霜自上次因青姈的事而被戴庭安斥责后，已有许久没碰着他，难得见戴庭安有闲心赴宴，当即找了个由头，撇开自家车驾不用，而是钻进了戴柔嘉的那辆，打算跟戴家女眷一道回城。
因满园梅花开的正盛，她还特地折了枝新绽的拿在手里，衬着锦绣披风，暗含期待。
谁知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临行时却四顾不见戴庭安的影子。
问了问，才知道他是被人绊住了。
绊住戴庭安的人是个小将，武举出身，祖上也有人征战沙场，立过不少功劳，难得碰见战功赫赫的戴家人，机不可失，想请教些兵法韬略。戴庭安没藏私，跟他找个安静角落，从后晌说到深夜，借着徐国公府别苑的梅花喝光了两壶酒才起身辞别。
临近元夕，夜深处月明星稀。
戴庭安似乎喝了不少，翻身上马时身子微晃，徐国公府的管事不放心，想派人护送他回城，被戴庭安哂笑着驳回。
“沙场上醉酒狂歌，闯敌军老巢都不怕，京畿地界能有什么事，魏鸣，回府！”
他夹动马腹，利箭破弓般疾驰而出。
魏鸣甚少见他在京城放浪形骸，有点尴尬地解释，“我家主子喝多了，见谅。”说完翻身上马，跟同行的三名护卫一道疾驰追赶上去。
那管事瞧见，只能无奈失笑。
别苑离京城有点远，戴庭安酒后兴致高昂，骑着那匹踩敌无数的黑马肆意驰骋，还不慎绕到了偏远僻静的山林。魏鸣一路跟随，左手执缰右手按着剑柄，在呼呼夜风里分辨周围的动静，直到不远处响起铮然破空之声，当即拔剑去挡。
数步之外，戴庭安的剑也在那一瞬脱鞘而出。
眼底佯装的醉意与张狂早已收敛殆尽，他沉眉肃容，眼底深若寒潭。
破空声接连响起，冷箭在暗夜里乱飞，直到那一阵暴雨般的疾袭稍停，与他并辔疾驰的魏鸣才沉声道：“主子，还不反击吗？”
“不用，往咱们的别苑逃。”
戴庭安吩咐完，回视月光下树影交错的山林，心思微动，“分两人先到别苑查探埋伏。”
背后敌情未明，魏鸣有点担心，“别苑那边都是府里的人，让他俩护在这边更稳妥。”
“府里的就一定会忠心于我？”
戴庭安的声音冷沉，转瞬融于夜风，却惊得魏鸣背后几乎冒出冷汗。
他想起前阵子戴庭安让他探查的事，瞬间明白了用意，当即道：“遵命！”

第21章 冲喜
青姈得知戴庭安受袭重伤的消息时，已是元夕之夜。
京城的元夕夜自然很热闹。
皇宫外堆了三层阁楼高的彩灯，沿着朱雀长街往城门走，两侧皆是各地官府进献的精巧花灯。而别处的长街、河道两侧也有高门贵户和商家悬挂的花灯，竹骨琉璃糊着薄纱，如亭台楼阁、如草虫飞禽、如山河美人，流光溢彩，缤纷夺目。
月上柳梢时，青姈跟冯元娥出门看灯。
越靠近朱雀大街，人潮也越来越拥挤，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围珠翠环绕，绮罗锦绣，两人挑有趣的灯谜猜，在冯家管事的护送下挤进酒楼。一路过关斩将地到了阁楼顶层，游人渐少，敞厅悬挂灯谜，雅间里则是高门贵户女眷赏花灯的雅间。
青姈原没在意，直到听见里面断续隐约的议论——
“听说是从徐国公府的宴上回来遇了刺，这可是天子脚下，听着真是吓人。”
“那位可是沙场上练出来的，戴将军的名声谁不知道，如今受着重伤昏迷不醒，枉费老侯爷那样疼爱。”
“靖远侯爷没找皇上？敢在京畿地界下黑手……”
话没说完，便被一道严厉威仪的声音打断，听着是位老夫人的，“不许在外面议论！”
里面归于寂静，女眷们鸦雀无声。
重帘之外，青姈靠墙站着，被这闲谈惊得手心冒汗，紧紧捂住胸口。
虽然周遭嘈杂，里面的声音断续隐约，但留神时，仍能听清大致内容。靖远侯府里出自沙场的男人，除了戴庭安还能是谁？遇刺重伤、昏迷不醒，前世刚嫁进侯府冲喜时，男人那张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脸浮现在眼前，青姈想着彼时种种艰难，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可能？
她已提醒过戴庭安留意肃王和侯府的暗箭，以他的周密和谨慎，不可能没有防备。为何还是会重伤？难道一切都已注定，她的提醒与挣扎徒劳无功？
青姈只觉心惊肉跳，哪还有兴致看花灯，跟冯元娥道了声抱歉，先回住处。
整夜辗转反侧，翌日清晨辰时过半，她便急匆匆地去了靖远侯府。
……
松柏掩映的朱漆大门外，靖远侯府门口那两座风雨斑驳的石狮子熟悉无比。
青姈望着熟悉雄伟的匾额，强压心头的担忧忐忑，才走近寻常出入的角门，便有护卫迎面拦住，要查验身份。她赶紧将那玉佩拿出，说要见戴庭安，护卫认得上面的徽记，看过后诧异地打量了一眼，忙吩咐门房，“快去通禀，问问魏管事的意思。”
很快魏鸣就出来了，身姿笔挺，神色微肃。
到门口打量一圈，没见到预想中的贵客，他迟疑着看向青姈，“谢姑娘，是你？”
“是我想见戴将军，有急事。”
青姈说着，便将那枚玉佩托在掌心。
魏鸣面露惊愕，显然是没料到像是不过两月，这姑娘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了主子的贴身之物，这般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想起屋里昏睡的主子，魏鸣朝青姈递个眼色，几步走到僻静处，低声道：“主子受伤了不便见客。你若有事告诉我，我必定帮忙。”
“他伤得重吗？”青姈焦急。
魏鸣目光冷沉，“重，很重，昏迷不醒那种。”
青姈那颗心几乎跌到冰窖里，焦急之下眼圈差点就红了，“我想看看他。”
“呃——这会儿就进去？”
“对，就这会儿！”青姈将那玉佩往他面前晃了晃，“他说的，有事找他。”
魏鸣很无奈，但这姑娘既然拿着戴庭安的贴身玉佩，便无异于手持皇帝的尚方宝剑，他还真不能拦着，只好道：“随我来。”
靖远侯府占地颇广，进门先是威仪轩昂的正厅与厢房，再往里则分成三片。
北边有一方湖，百年前就挖出来了，绕湖有假山亭台、曲廊水榭，靖远候侯爷年岁渐长爱清净，住在临湖的阁楼里。东边则住着长房戴儒和陈氏夫妇，围绕正院，另有长子戴予诚一家三口，尚未婚配的次子戴予鸿和独女戴柔嘉，人丁兴旺。
西边则冷清得多。
戴毅与周氏成婚三十年，膝下一无所出，唯有养子戴庭安。如今戴毅战死，就只剩寡居的周氏和戴庭安居住，格外宽敞。
青姈跟着魏鸣绕过正厅，直奔戴庭安住的铁山堂。
经过岔路时远远瞥见陈未霜从东院过来，怕撞见后又生事，沿甬道小跑着便往前走。
魏鸣见状回头，见陈未霜似是往铁山堂去，不由也加快脚步。
两人前后脚冲到外院门，魏鸣立马吩咐守卫，“关上院门，除了夫人谁都不见，就说主子还没醒，不许任何人打搅。”而后朝青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内院，叫青姈在廊下等着，他先进屋逗留片刻，才开了屋门让她进去。
屋里门窗紧闭，有股很浓的药味。
那股药味熟悉之极，青姈乍然闻见，鼻头忍不住泛酸。
前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照顾戴庭安无数个日夜。也是在这里，戴庭安给了她休书，在强压欲念后拿冷水浇遍全身。
屋里的陈设与记忆吻合，桌椅床榻、浴房衣柜，乃至茶杯软巾，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青姈竭力摒弃杂念，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看到垂落的帘帐里戴庭安仰面躺着，双眼紧阖，面色微微泛白。床榻旁有换下来还没洗的纱布，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魏鸣站在她身侧，轻声道：“看过了吧？主子伤得重，没法帮你办事，你若有难处，告诉我也一样。”
“我没难处。”青姈低声说。
魏鸣讶然，“那你还急吼吼地要见将军。”
“就是想看看他！”
青姈低声说完，眼圈就红了。
不是她软弱爱哭，是这情形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害怕。前世她冲喜嫁进来时，也是相似的情形，铁山堂内外防守严密，戴庭安重伤后虚弱昏睡，哪怕在元和帝对侯府动手前保全了几条性命，最终也落得至亲尽去，孤家寡人。
她以为这局面可以改变。
却原来绕了一圈，竟又回到原地。
如果那天她别太顾虑他的冷厉防备，提醒得更直白清楚，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不会有如果了。
老天爷给了一次机会，她却没把握好，没能真的敲醒戴庭安。
后悔、挫败、担忧、恐惧、心疼……种种情绪席卷而来，青姈回头瞥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泪水不期然就滚了出来。她强压哽咽，抱着最后一点希冀，低声道：“凶手查到了吗？”
声音低柔，带着明显的哭音。
魏鸣看着那蒙了雾气的桃花眼，瞥了眼戴庭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帘帐长垂的床榻内，却忽然传来虚弱的声音。
“谢姑娘，你倒是很关心我。”
这声音如春雷炸响，青姈心神剧震，顾不得魏鸣在侧，掀开帘帐便闯了进去。
……
锦帐遮得光线昏暗，戴庭安不知是何时睁开了眼，那张冷峻如削的脸上微微泛白，寻常清冷泓邃的目光有些涣散，脑袋微偏，正打量着她。
青姈没想到戴庭安竟会在此时苏醒过来。
她冲到床榻前，猛然醒悟方才的失态，赶紧退了半步屈膝为礼，“见过戴将军。”声音虽稳住了，两只眼睛仍还湿漉漉的泛红。
她有点不好意思，偷偷转过脑袋，拿衣袖轻擦了擦，站得离他远一点。
戴庭安没想到她竟会哭，反而愣住了。
还是魏鸣打破了尴尬。
他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道：“主子，谢姑娘非要进来，属下拦不住。”
“无妨。”戴庭安瞥了魏鸣一眼，“你先退下。”
魏鸣应声而退，顺便掩上屋门。
那安静的几息里，青姈隐约听见外院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大概是被拦住的陈未霜。她也无暇管闲人，见戴庭安两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瞧她，心中自觉尴尬，低声解释道：“将军莫怪，我是一时情急，怕将军真出了岔子，前功尽弃，才会失礼。不知将军的伤势……”
“很重。”戴庭安觑着她，“怕我死了，没人帮你查案？”
“不——”青姈才想否认，转念一想，比起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仿佛这个看似没良心的原因更合适，便只低声道：“也不全然为此。家父也是战死沙场，想着将军当初为百姓浴血奋战，沙场上九死一生，没交代在敌军手里，回京却要遭人暗算重伤至此，有些感伤。”
她说完垂眸，白皙的脸颊犹有泪痕。
戴庭安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话。
谢冬阳的底细他也曾查过，从大头兵一路摸爬滚打上去的将领，有本事也有战功，看他跟同袍冯震的交情，便可窥见他的为人。而青姈幼时长于军营外，后来出入京城的高门府邸，见识其实与养在深闺的姑娘稍有不同。
且她与他非亲非故，却能做近乎预示的梦，令他极为诧异。
这两日里，他也没少琢磨这事。
戴庭安打量着她，直到青姈抬眸时才挪开视线。
“伤势不轻，却也死不了。”他悄无声息地改了说辞，“你在这节骨眼闯进来添乱，就只为看一眼？”
声音平缓无波，眼眸涣散却幽深，看不出是喜是怒。
青姈稍作思忖，壮着胆子摇头，“将军为查案而冒险受伤，我不愿坐享其成。或许有我能帮忙的，必定竭力为将军分忧。”
“任何事都能做？”
“但凭吩咐！”青姈答得乖巧而坚决。
戴庭安默然打量她，懒散的目光从她头顶挪到脚跟，又一寸寸挪上去，连手指尖都没放过。如是逡巡两遍，才仿佛满意似的动了动脑袋，“还真有。”
“过来。”他从锦被里探出手，轻拍了拍床沿。
青姈不敢坐在身旁，只蹲在地上。
戴庭安压低声音，“我身边缺个应付琐事的人，她得名正言顺，做事牢靠可信。否则——”他盯着青姈，涣散的目光微凝，透出瘆人冷意，“我想拧断她的脖子，轻而易举。”隔得那么近，他的目光有点阴森。
青姈心里颤了颤，颔首低声，“我知道。”
“嘴巴要紧，不乱看乱问，得听我分派。”
“我明白。”青姈明白他这番话的深意后，柔白细嫩的指尖悄然蜷缩起来，肃容道：“青姈既投靠将军，绝无二心。”她说得真诚，漂亮的桃花眼里雾气未散，微微泛红，不闪不避地望着她，目光清澈如春泉，却也坚定。
戴庭安换成了侧卧的姿势。
“我重伤卧病，便娶你进来冲喜，聘礼名分都不亏待。事毕后我还陈文毅清白，赠你金银田产，送你和窦氏去北地安稳度日。”他的眼睛幽深如潭，神情语气皆很认真，像是在谈一桩要紧交易。
青姈呼吸微顿。
峰回路转，心绪起伏，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来到这个路口。
时下女子虽重名节，却也没到重如生死的地步，譬如母亲丧夫后改嫁陈文毅，苏染冬两度和离再嫁，都不算稀奇。戴庭安行事靠得住，哪怕事成后真的送她出府，他说了给她安稳照拂，定会做得到。而她一心所求的，也正是求得他的庇护，为枉死的爹娘讨回公道。
至于旁的，明媒正娶、风光大嫁和两情相悦的厮守谁都想要，却不是谁都有资格得到。
她如今的身份是罪臣之女，想进侯门只能是冲喜，往后的路也得靠自己走。
戴庭安给的条件其实已颇为优厚。
青姈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喜悦。
但她不能表露，怕吓着戴庭安。
这种事关乎终身，她当然得深思熟虑才能点头，否则答得轻率，有备而来似的，容易让人多心。青姈咬了咬唇，迟疑着低垂眉眼，有点走神地想，她可能是世间少有的被拉去冲喜还能暗自窃喜的人。
片刻沉默，戴庭安收回目光。
“明晚之前给我答复。”
青姈没好意思抬眼看他，只低声道：“嗯。将军先安心养伤吧。”

第22章 嫁衣
翌日清晨，青姈找出副笔墨，写了张纸条折严实后拿出去，给巷口卖炊饼的人。
纸条很快送到了靖远侯府。
戴庭安拆开，上面墨迹清秀，就一个字——“可”。答复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他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她昨日蹲过的地方，想起她在床榻之侧低眉咬唇，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红，本该娇养的韶华之龄，却过得那样坎坷。
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心疼。
戴庭安沉默着坐了会儿，叫魏鸣进来，“去请夫人来一趟，有要事跟她商议。再叫人腾出厢房，过几日会有人搬进来住。”见魏鸣面露诧异，补充道：“是谢青姈。”
“谢姑娘？她为何搬进来？”
“嫁给我，冲喜。”
极简单的五个字，惊得魏鸣手里才剥开的香橙差点掉地上，见戴庭安不像说笑，忙上前几步，低声道：“主子这是何意？在铁山堂伺候的人都是亲信，谢姑娘与主子相识不过两月，又跟顾家那位……”他点到即止，没敢说儿女私情的事。
戴庭安却颔首，“我知道。”
“那还娶她？”
“母亲精力有限，你更不能绑死在院里。我受伤后想探视的人不少，得有人帮我赶苍蝇。”他说得面无表情，见魏鸣嘴角似抽搐了下，又改口，“帮我应付访客。且陈文毅的事越查越深，她在外面容易招鬼。”
魏鸣不甚确信，垂死挣扎，“也未必要当少夫人，给个别的身份也成。”
他很少这般僭越地深问私事，戴庭安微微皱眉，“她的生父谢冬阳曾战死沙场。”
连着找了三条理由，显然是心意已决。
魏鸣满心诧异。
他分明记得，前阵子戴庭安还斩钉截铁说这两年不娶亲，让老侯爷着实伤心了几日。且戴庭安身旁除了养母周氏和几个牢靠仆妇，其他都是走在刀尖的铁汉，从不留娇弱女子。没想到受个伤的事，竟平白改了主意。
他心里暗自感慨，又小声嘀咕着给他再添一条，“她还长得很漂亮。”
声音虽低，却落入了戴庭安耳中，那位眉目微沉，瞪了过来。
魏鸣赶紧往后躲，“是属下多嘴，这就去办。”说完快步出了屋门，回头扫了眼紧闭的窗扇，想起昨日带青姈进门探视的情形，一时间竟没能回过味来。
他昨天究竟做了什么？
比起魏鸣的震惊，周氏听到这决定时虽觉意外，倒还稳得住。
亲手教养长大的儿子，她相信戴庭安的眼光。
他既要娶，她也不会阻拦。
陈家获罪落难，门第悬殊，以侯府之尊娶罪臣之女太招眼，若是冲喜倒还说得过去。娶过来后善待人家姑娘，有她和戴庭安护着，必不会受委屈。且消息传出去，旁人见戴庭安伤势沉重到这等地步，其实是好事，或许还能帮个大忙。
周氏斟酌后答应了，安排人洒扫庭院厢房，准备聘礼婚事。
分派妥当，又到老侯爷和长房跟前提了此事。
先前阖府上下眼见戴庭安重伤归来，昏迷不醒，这两日铁山堂闭门谢客，郎中时刻守在院里寸步不离，显然伤势极重。
虽说此事仓促，但老侯爷原就盼戴庭安能娶妻成家，长房对侄儿的婚事不好置喙，有周氏主持大事，倒也无话可说。至于冲喜人选，青姈的相貌没得挑，陈文毅虽是罪臣，因为人清正，老侯爷对他的印象却不错，加之青姈生父是为国捐躯的武将，更增好感。
既是戴庭安亲自选定，也只能由着他。
要不然，给人冲喜这种事，有点身份的人家谁会愿意？
周氏拧着眉间愁苦说清楚缘由，事情很快敲定。
……
戴家办事很快，不过两日便备齐了礼，遣人登门提亲。
提亲的那天风和日暖。
几样登门礼摆在院中，媒人说明白来意，陈绍夫妻俩险些惊掉下巴。原以为青姈招的只是镇国公府的顾藏舟，哪知顾家还没信儿，靖远候府却登门提亲来了？那红绸裹着的礼惹人眼馋，但冲喜的名声毕竟不吉利，陈绍夫妇犹豫间，青姈推门而出。
她仍是家常打扮，珠钗挽发，春衫清丽。
那双妙丽眉眼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她越过陈绍夫妇，亲自接了庚帖。
屋里没地方坐，只在破败鄙陋的院里摆两张凳子，请人喝茶。媒人说戴庭安伤势极重，不好拖得太久，一概成婚礼仪皆从简，当早日抬进门冲喜为宜。
青姈皆答应了，眉间不露悲喜。
这情形与前世何其相似，只是彼时戴家是长房受撺掇后撮合此事，她嫁得尴尬，这回是戴庭安亲自提议，许她安稳，由周氏亲自操持。彼时她对声名冷厉的戴庭安忐忑畏惧，心底抗拒却不得不顺从，这回她是心甘情愿寻求庇护，戴庭安亦不似从前阴鸷冷漠。
一切都谈得顺利，青姈自作主张，陈绍夫妇在旁插不上嘴。
直到戴家提亲的人走了，陈绍捏着那张聘礼单子，才如梦初醒。
“这就算是说定了？”
“要不然呢？”旁边白氏掐了他一把，喜滋滋地拿过那礼单，“果真是侯府高门，出手阔绰。瞧瞧里头写的，哪个不是价值千金的贵重之物？随便挑一样出去，都够咱们换个宽敞住处。青姈啊，果真是懂事了，往后在靖远候府可就有福享了。”
青姈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夫妻俩高兴得整个晚上都没睡着，盘算着该换哪里的宅子，往后如何重振家门。
谁知等了整日也没见侯府送来聘礼。
强忍着熬过一夜，次日晌午仍没动静，白氏不免着急。见青姈挽着徐嬷嬷要出门，白氏连忙拉住，“明儿就该成婚了，你这是去哪里？”
“泰和巷。”
“去那里做什么？你若想见窦姨妈，我去请过来就是。”白氏陪着笑。
青姈微笑了笑，“不必劳动嫂嫂，我明早从泰和巷出阁即可。那边毕竟敞亮整齐，窦姨妈拿我当女儿般疼爱，我从她那儿出阁，也能高兴些。”
白氏愣了愣才明白她的意思。
既是从泰和巷送嫁……她一把拽住青姈，“聘礼也放那边了？”
“对啊。”青姈面露无辜，看着那位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掰开她攥得死紧的手，“姨妈说不放心我孤身嫁入侯府，聘礼全都添到嫁妆里，她还凑了些，这会儿应该已抬回靖远侯府去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白氏那张脸却几乎青白交加。
这两日她时刻盯着青姈，就怕她耍心眼，青姈除了到巷口散心，跟前来探望的冯元娥母女坐了会儿外，也没跟谁说过话。
明明当初说得清楚，聘礼要送到这里，怎么就改到泰和巷去了？
煮熟的肥美鸭子不翼而飞，白氏当即变了脸。
但她此刻不敢动怒翻脸。
青姈心底哂笑，又道：“戴将军性情冷厉，不像顾公子好脾气，最恨人为非作歹。嫂嫂，我暂且不好照拂家里，你们先将就一阵。”
白氏陪着笑，表情有些僵硬，“姑娘放心。”
等青姈走远，她才扭过脸狠狠踢在门扇。脚尖被撞得生疼，她嘶的一声抱着脚跳了两步，才气急败坏地瘫坐在地。金玉锦绣的美梦在一夕间破碎，她连聘礼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说留几样为己所用。
但她没法子。
善良温和的软柿子有了刺，再也没法拿捏。更何况戴庭安狠厉阴鸷，白氏当尚书府少夫人时早有耳闻，哪敢触其逆鳞？
往后夫妻俩还是得指望青姈，也只能先忍着。
白氏闷头坐在破旧的院里，又怂又气，眼睛都快直了。
……
泰和巷里，青姈在姨妈住处沐浴梳洗，一整夜没怎么睡好。
翌日清晨被喜娘精心打扮，登轿送嫁。
窦姨妈跟送嫁的冯家母女都偷偷抹泪，青姈没敢看，直到坐进花轿，她才敢掀起侧帘，偷偷瞧向门口红着眼眶的人。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母亲在世的时候，曾说女儿长得如此娇美可爱，将来必得嫁给懂得疼惜她，会把她捧在心尖上珍重呵护的人。青姈幼时看别的新娘子出嫁，偶尔也会羡慕，想她穿着亲手绣的嫁衣，戴上精心打造的凤冠，拜别爹娘后十嫁给心上人，会是何等情形。
可惜这一切她都没有。
父亲战死沙场，娘亲被害丧命，连继父都死在流放途中。婚事仓促，嫁衣是从商铺买来的，略有些宽大，凤冠颇为简素，遮着盖头也无妨。
没有娘亲送她出阁，而给戴庭安冲喜后……
她也不知道前路会如何。
青姈悄悄捏紧手帕，听着周围喜庆的鼓乐从泰和巷吹起，在靖远候府外稍顿。
周氏为人和善，既是儿子亲自托付，婚事办得也颇正式，该有的一样不缺，只是戴庭安病重，拜天地时由堂妹戴柔嘉代为行礼，礼毕后便送往洞房。
初春的京城料峭微寒，才吐嫩芽的花树被红绸裹得喜庆。
周氏亲自陪青姈到洞房里。
二十余年的边塞生涯，早已将周氏磨砺得坚强柔韧，当着来贺喜成群女眷，虽红着眼眶，却也没落半滴眼泪。
将青姈送到喜榻上坐好，她才缓声道：“庭安病着，撒帐合卺之礼往后再补，护卫守在院外，起居或许有些不便，等他好些会调回书房去。徐嬷嬷——”她看着陪在青姈身边的奶娘，面露歉然，“这里交给你了。”
“夫人放心。”徐嬷嬷端然施礼。
周氏没再逗留，招呼着同行来的侄媳妇和几位夫人，叹气走了。
周遭安静后，屋里便只剩青姈和徐嬷嬷，外加躺在花梨精雕的拔步床上昏睡的戴庭安。
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锦被里鸳鸯戏水，案台上龙凤烛高烧。青姈叹了口气，自将盖头揭了，摘下凤冠，请徐嬷嬷放在桌上。才想脱了嫁衣，去做少夫人该做的事，余光却瞥见床榻上的人动了动。
她诧然回首，看到戴庭安不知是何时醒了。
他的目光仍涣散虚弱，却径直落在她的身上，逡巡打量。
“原来你穿了嫁衣，竟如此好看。”
他看着身披霞衣的新娘，声音虚弱低哑。

第23章 撑腰
他醒得突然，青姈有点无所适从。
若戴庭安还跟前世似的新婚夜昏睡着，她默默脱去嫁衣，换上寻常衣裳，眼睛一闭一睁便是夫妻。可他偏偏在此时醒过来，半点都不收敛打量的目光，将打算偷换衣裳的她捉个正着，还有闲心品评她穿着嫁衣的妆容……
青姈清了清嗓子，没好意思回应他那句话，只温声道：“将军是要喝水吗？”
说着，不等他回答，径直去桌边斟茶。
壶里茶水温热，旁边一方天青色的瓷碟，里面放着梨肉、桃肉、龙眼、山楂四样蜜饯。她左手捏着茶杯，右手端着蜜饯，放到床头矮柜上，宽大的嫁衣袖口垂落，行动间摇曳生姿。
戴庭安瞳如墨玉，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峻漠。
“扶我起来。”他吩咐。
青姈便单膝跪在床边，先摆好靠枕，而后扶着他肩膀坐起。也不知他伤的是哪里，单薄的喜红衣裳穿得严严实实，除了浓重的药味，跟常人无异，只是仿佛行动不便，腰以下纹丝不动，她挪得颇为吃力。
半坐着喝了茶，戴庭安的目光又瞥向蜜饯。
青姈迟疑，“将军受了伤，能吃这东西吗？”
“无妨。”他要了梨肉条嚼着，“让魏鸣带人进来。”
青姈应命，到门外跑腿传话，带人进屋。
戴庭安的目光仍黏在她身上。
两人相识之初，青姈总是寒素打扮，有意收敛神采，此刻嫁为人妇才没了顾忌。
她本就生得好看，何况今日盛装。
凤冠摘去后，满头青丝分股堆叠，或结鬟于顶，或松松挽着，只拿银白丝缎装点，两鬓婵娟。宛转双蛾下明眸如波，胭脂在两颊晕染得极淡，双唇稍加点染，娇艳柔旖。底下嫁衣嫣红，精致的滚边蜿蜒，金色丝线绣出的牡丹国色天香，勾勒出曼妙的胸脯和修长的身姿。
那两只手敛在身前，嫩如春笋，腕间珠串依稀可见。
如同新月初霁，晕出柔和光芒，亦如含苞的海棠沐春光而盛放，娇艳动人。
戴庭安喉结动了动，见青姈回屋后坐在床边的绣凳，不满地拍了拍床边沿。
青姈于是顺从地挪过去，敛袖端坐，身姿挺秀而规矩。
魏鸣退后半步，抱拳躬身，“拜见少夫人。卑职魏鸣，是将军的长随，这是常嫂，管着此处灯火箱柜等杂物，这位是管厨房吃食的夏嫂，这位是管洒扫抬水等事的刘嫂，少夫人若有吩咐，尽可安排她们。”
青姈颔首，瞥向这院子的主人。
戴庭安目光清冷虚弱，并没看她，只缓声道：“她嫁进戴家，便是我的妻子。旁的我不过问，只有一条，铁山堂的少夫人谁都不许轻慢。”
“奴婢明白。”仆妇们齐声应着，又朝青姈施礼，“拜见少夫人！”
“免礼。”青姈抬手，面露微笑。
这笑却是发自内心的。
她幼时身份平平，在尚书府的时候，既跟冯元娥这般普通官员家里的姑娘玩，也会出入高门贵户长见识，期间听过一些闲话秘闻，都是姑娘们磨牙瞎聊的。
闲话里无非是说哪位姑娘嫁到婆家，被婆母立规矩教导，管得极严格；说哪位姑娘嫁入高门，外头看着风光，实则高嫁高攀，连府里的丫鬟仆妇都镇不住，多的是婚后鸡零狗碎的不如意。像她这样冲喜进门的女子，更容易成为阖府暗里轻视的对象。
这些事上，戴家倒省心得很。
周氏为人宽柔识大体，前世婆媳相处时甚至还偶尔维护指点于她，绝非严苛难缠之人。戴庭安虽阴鸷狠厉，令人敬惧，却也是非分明，撑着病体给了她名分与底气。方才那番话，明摆着是撑腰。
不管东院如何，至少西院里不用为琐事烦心。
往后只需谨慎照顾起居、应付访客，别触动他阴鸷的脾气，日子想来不会太差。
而爹娘的事，也终会有眉目。
端丽的嫁衣宽袖下，青姈默默攥紧了手指。
……
整日热闹后，外面的宾客陆续散去。
铁山堂像是与世隔绝，除了满目喜红，并没多少新婚喜庆的氛围。跟平常唯一的不同，便是院里多了两个人，厢房里多了许多箱笼——都是青姈拿聘礼充的陪嫁，由常嫂她们帮忙，青姈脱了嫁衣后和徐嬷嬷一起出些力，归置到厢房里。
陈家落难前，青姈其实也有丫鬟伺候。
外围的不算，贴身亲近的有两个，年岁大的是秋白，小点的叫冬青，一个伶俐一个稳重，主仆感情很好。后来陈家被罚抄家产，两个丫鬟都成了官奴，好在彼时有顾藏舟打点，她俩都留在京城里做杂役，没卖到京城外流离受苦。
青姈很想赎她们出来，此刻却有心无力。
戴庭安身边不会轻易添人，她和徐嬷嬷都还没站稳脚跟，不便多带人手。
好在仆妇们手脚麻利，做事极快。
忙活了半个后晌，聘礼里的东西归置完，最后两个箱子里是窦姨妈、冯夫人添的东西，和青姈搁在姨妈那里的旧物。顶头放着衣裳锦缎，有些是她穿过的，有些是窦姨妈新添的。最底下是个坚固的铁力木匣子，是她真正的嫁妆。
匣子里面有银票也有地契，都是母亲临终前请窦姨妈照看的，青姈给姨妈留了傍身的之后，手头剩的仍不少。即便没法跟侯府的阔绰豪贵比，拿着置办家当，也能是个殷实的小富户。
隔了近两年，匣子成色仍是新的。
青姈抚摸打磨得光滑的木纹，想念母亲，却也不敢放任情绪。只默然将匣子藏在床底下，瞧了瞧空荡的箱柜和梳妆台，决定抽空去置办点衣裳首饰。
毕竟是侯府少夫人，太寒酸了丢戴庭安的脸。
做完这些，已是日倾西山暮色四合。
魏鸣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剩另外两个长随守在门外。今日府里的宴席是大厨房操办，戴庭安有单独的小厨房，夏嫂只叫人递了个话，很快便有饭食送来。丫鬟们鱼贯而入，放下食盒后迅速退出院外。
夏嫂照应外头众人的饮食，青姈则专门照顾戴庭安。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戴庭安伤势虽重，倒是拎得动筷箸，只是侧脸冷峻淡漠，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末尾，他才开口叮嘱，“院中所闻所见，不许跟任何人提及。”
“记住了。”
“若泄露半个字——”他懒散地瞥向床头摆着的那把随身短剑。
剑鞘漆黑缂丝，剑柄握得次数太多，纹饰处有暗沉寒光，那剑刃上必定饮过无数人的血，触目森寒。见青姈缩了缩脑袋，乖巧点头，他才阖眼躺回靠枕，疲惫道：“出去带上门，我想睡会儿。”
这就是不许打搅的意思。
青姈收拾了碗筷，不敢在他跟前多待，尽职尽责地照办。
饭后散步消食，耗到戌时将尽，魏鸣总算踏着夜色归来。
她到正屋露个面，询问戴庭安换药安寝的事，果然魏鸣在门边拱手道：“给主子换药的事郎中安排即可。主子不喜旁人打扰，晚上我值夜，少夫人若没别的事，请回屋歇息吧。”
说完行个礼，进屋掩上门扇，只剩廊下灯笼高照，光芒昏黄。
不用伺候换药，不用夫妻同住一屋，甚好。
青姈微绷的心弦松懈，知道今日份的任务完成了，自回她的厢房沐浴。
西院里就只周氏和戴庭安两位主子，这铁山堂修得也轩昂贵丽、雕梁画栋。门板上多有浮雕镂刻，门扇窗户都描了金，屋中陈设器物也皆是上品。厢房原本空置，成婚前周氏刚从库房添了些东西进来，案上水仙葱茏，帐边瑞兽吐香，临墙还添了紫檀雕花的梳妆台。
仓促之间，这院里准备得竟十分周全。
青姈暗里打量，才进次间，迎面正碰上刘嫂出来。
这是周氏身边跟了半辈子的，从丫鬟到仆妇，年深日久，是侯府里的老人。有戴庭安的吩咐在，对她也颇恭敬，施礼道：“少夫人，浴房里已备了热水，请少夫人更衣沐浴。”
“有劳。”青姈微笑颔首。
而后取了寝衣香膏，自往浴房去盥洗沐浴。
这一夜，躺在侯府宽敞舒适的锦绣堆里，虽说婚事不算如意，青姈睡得倒是安稳。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青姈被徐嬷嬷摇醒。
成婚的头一日，新人照例得拜见长辈，敬茶行礼。戴庭安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她却不能失了礼数，于是起身净面，准备梳妆。
快正月末了，春光渐暖，铁山堂北边墙根晒得暖和，两丛迎春已零星绽了花苞，只是清晨的空气依然料峭萧寒，推开窗扇时，清冷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振作。廊下灯笼已熄，窗花和挂在廊柱间的红绸却仍喜庆。
魏鸣抱臂站在屋门外，像是幼时在塞北见过的笔挺白杨。
刘嫂拎着两桶水，毫不费力似的，步履又稳又快，从侧门送入两处浴房。
偌大的里院就只两人打点，伺候的人手比陈文毅那座尚书府还少。
青姈却知道，两重院墙外藏着多少护卫，而铁山堂外又有多少丫鬟仆妇，没资格踏进这道院门，却每日为这里精心备水备菜洗衣裳，才能仅凭三个仆妇便让院里有条不紊，让魏鸣等长随和护院都不必为起居费心。
这样算来，戴庭安在府里的地位其实挺高的。
哪怕是身为侯府嫡出的戴予诚兄弟，虽同样锦衣玉食，却不及袭着封号的养子风光。
所以长房夫人陈氏才会不满吧。
她的丈夫是府里的嫡长子，也是老侯爷膝下的独苗，将来必定能袭侯位。夫妻俩膝下两子一女，长子成婚后已生了孙子，祖孙三代却都在东院盘桓。
虽说济济一堂更热闹，也都住着独门小院，比起西院却难免显得逼仄——
偌大的西院，除了周氏就只有戴庭安，连底下的仆妇都能住整间屋子。
更何况，陈氏膝下的长子将来还能指望袭爵，次子却还没有着落。忠武将军的封号虽不及公侯贵重，那也是块肉，有这块肉垫脚，走仕途都能轻省许多。
青姈的目光越过重檐院墙，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了口气。
清冽的晨风一路灌入胸腔，令肺腑为之畅快，她瞥了眼戴庭安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转身去梳洗打扮——不管外面多少妖魔鬼怪，有戴庭安在，她不用害怕。
早饭是夏嫂送来的。
香甜软糯的粥，配上四样爽脆可口的小菜，诱人食欲。
青姈没急着动筷子，先到正屋去，听魏鸣说戴庭安还睡着没起，便没再打搅。用完饭，由常嫂在前引路，匆匆往周氏的住处去拜见婆母。
周氏住的猗竹居离铁山堂不算远，走多久就到了。
新妇进门，周氏坐在铺着锦罽的短榻里，笑得宽柔。
她年已四十，温婉风韵犹存，梳着数年如一日的燕尾髻，身上是泥金团花锦衣，能当贡品的上等锦缎，质地不必说，花纹却颇暗，瞧着稳重不张扬。只是年轻时跟着戴毅守在边塞，又历丧夫之痛，眉眼间隐有风霜痕迹。
瞧见青姈踏着晨光而来，明珠美玉般的品貌，从容婉转，动静皆宜，周氏不自觉便勾出笑意，亲手将她扶起来，柔声道：“委屈你了。”
“能照顾戴将军是我的福气。”
声音柔和，姿态却韧而不软。
周氏颇为满意，握住她手拍了拍，问戴庭安情形如何。
青姈只说他尚未醒来，留了魏鸣在外照应，请婆母不必担心。
周氏颔首叹了口气，婆媳遂往老侯爷住的静远堂走。
……
靖远侯府离皇宫有点远，避开了寸土寸金的街市，由两座府邸合并而成，占地颇广。而老侯爷为颐养天年，独居在后院湖畔的楼阁里，离前院颇有点距离，青姈跟在周氏身后，走了半天才到。
轩峻巍峨的楼阁临水而居，春光下波纹跃金。
老侯爷用完早饭散步还没回来，婆媳俩先在偏厅等。
没多久，长房众人也呼啦啦拥过来，散步的老侯爷中途碰见他们，走在最前面。
年近古稀的老人家满头银发，拄着拐杖脊背微微佝偻，精神头倒是很好，一袭麝香褐的夹袄光鲜整齐，见青姈婆媳站在偏厅外，脚步微驻，含笑道：“都进去吧。”
仆妇打起帘子，戴儒扶着老侯爷入内。
周氏跟陈氏并肩，后面是戴予诚一家三口，身后跟着正当顽劣年纪的混世魔王戴予鸿。
末尾的姑娘身姿娴静，容貌俏丽，是长房的独女戴柔嘉。俩人从前见过几次，却没说过话，见青姈一袭新婚少妇的打扮，她似有些不适应，目光相触时迅速避开，进门前却又主动驻足，让身为新嫂的青姈先进门。
青姈侧身，朝她微微一笑。
进屋后各自落座，因戴毅惨烈战死的原因，靖远候爷对戴庭安格外偏疼，爱屋及乌，待青姈也颇宽厚。戴儒身担尚书之职，接替的正是原先陈文毅的位子，生得端方魁伟，虽曾在同僚家见过青姈，却没多说半个字。
陈氏则惹眼得多。
她是陈贵妃的堂姐，奉召入宫的次数不少，又主掌侯府中馈，通身上下皆是贵重气派，头顶金钗、耳畔明珠、腕间珊瑚、身上一匹价值千金的锦缎，随便拿出哪个，都够小户人家吃一年半载。
重金堆衬之下，整个人珠光宝气，容光焕发。
见老侯爷和周氏都善待青姈，陈氏从善如流。比起戴儒的惜字如金，她端着伯母的身份，笑得倒端庄和气。
“庭安性子倔，好容易点头肯娶亲，往后身边有人照料，咱们也放心。弟妹精力有限，若有顾不到的，”她笑着瞥了周氏一眼，目光和善，继而看向身侧的少妇，“找你大嫂也是一样。她帮着料理家事，比我还心细。”
青姈含笑应着，又给大嫂敬茶。
大嫂姓董，为人精明强干，帮着陈氏打理家事时果决得很。
妯娌初次见面，既有长辈定的和气氛围，董氏亦露了笑脸。
余下的则是戴柔嘉和稚气未脱的小戴谦，挺好相处。
一圈茶敬完，人也都认熟，喝着茶坐了会儿，戴儒衙署有事先走，妇人们跟老侯爷没得闲聊，各回住处。临分别前，陈氏趁着老侯爷有话叮嘱周氏的功夫，拉着侄媳妇的手，关怀戴庭安的病情。
她常年养尊处优，身材丰满两手微胖，关怀时满脸笑意，亲近得很。
那份亲近却让青姈脊背有点僵硬。
无事献殷勤者非奸即盗，这话虽武断了点，但搁在陈氏身上，却十分合适。青姈若猜得没错，前世戴庭安那场几乎送命的重伤，里面就有此人的身影。
她强忍着没挣开手，听对方絮絮关怀。
脑海里却浮起戴庭安冷厉阴鸷的眼睛和悬在床头的短剑，令她不自觉打个激灵。
守口如瓶，是婚后生存的第一要诀。

第24章 贴身
陈氏沐着柔暖春光，站在靖远堂外的甬道上，弯弯绕绕地关怀了半天，说她怕打搅养伤，不便常登门，但心里实在记挂侄儿的病情。末尾亮明用意，问戴庭安伤情究竟是轻是重，有没有醒来，精神如何。
青姈敛袖垂眉，温软的声音里语气歉然。
“侄媳妇刚进来，昨日只照料汤药，倒还不曾细问伤情。多谢伯母关怀，往后我定会尽心照顾，伯母不必担心。”
这话说不说没差别。
陈氏一噎，旁边董氏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也不知这新妇是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氏却已听完老侯爷的嘱咐出来了，见陈氏强拽着青姈的手，神情没半点波动，只隔着几步温声道：“谢氏生得好，性子又温柔可亲，看来也合大嫂的脾气。”
陈氏的手在那一瞬悄然松开。
她笑着回头，道：“还是弟妹好福气。早就听说谢氏貌美多姿，果真从头到脚都没得挑，这双手我捏着都喜欢。庭安就算性子再冷，碰见这般美人，怕是也难过美人关。”
周氏笑着颔首，“要不怎么说冲喜呢。”
“新媳妇带着喜气进门，庭安总该精神些了吧？”陈氏的笑容适时收敛。
周氏叹口气，“但愿吧。”
话题就此结束，青姈趁着空暇不动声色地挪到自家婆母身边，待周氏抬步回院时，便朝伯母长嫂盈盈施礼，而后紧跟在身侧。她没带随身丫鬟，周氏身旁也只跟着用了半辈子的素娘，不像陈氏婆媳众星拱月、仆妇成群。
三人走到分岔路口，周氏才顿住脚步，“庭安既选了你，想必是知分寸的，有句话我得叮嘱。”她站在垂花门下，语气温和，神情凝重。
青姈神色稍肃。
她知道周氏在戴庭安身边的地位。
这座侯府里，知道戴庭安真实身份的人数得过来，恐怕连靖远侯爷都是蒙在鼓里的。而周氏自幼教养于他，在塞北时隐瞒身份蒙混过关，回京后借内宅妇人的身份探摸底细，又是戴毅遗孀，分量举足轻重。
她不敢怠慢，盈盈施礼，眉目沉静，“母亲请吩咐，青姈必当铭记在心。”
“咱们娶妻冲喜，自然是因伤势极重，不得已而为之。既如此，旁人若问起病情，说得沉重些有益无害。若还有人执意探视病情，你是铁山堂的少夫人，该替他守好门。”周氏顿了下，给她交个底，“这府里除了侯爷和我，谁都不能在西院放肆。”
这就意味着，长房的夫妇都在戴庭安母子的防备对象里。
青姈心底竟有些欣慰，认真道：“媳妇记住了。”
周氏微笑颔首，在她肩上按了按，让青姈自回住处。
……
回到铁山堂，戴庭安倒是醒了，魏鸣帮着擦脸漱口后，他用过早饭，又在闭门昏睡。
到晌午时分，又适时地清醒。
青姈觉得他这时辰掐得也真是准，每回都在饭点醒来，也不知闭门时究竟是在昏睡还是在养神。不过这念头她也只敢在心里琢磨琢磨，戴庭安跟前还是得规矩老实，毕竟病虎也是虎，初来乍到，怠慢疏忽不得。
待魏鸣将长桌放好，她一样样将饭食摆上去。
负伤重病，厨房给戴庭安准备的多是清淡软烂之物，也有药膳，味道算不上好。戴庭安吃得眉头微皱，看青姈的菜色不错，偶尔抢食。
青姈哪敢虎口夺食，只温声劝道：“将军伤势未愈，还是该忌口才是。”
“嗯。”戴庭安含糊应着，却仍虚弱地夹了块爆炒羊肉。
青姈看着他峻漠侧脸，没再多嘴。
仍是沉默的一顿饭，青姈饭量小，很快吃完。
戴庭安吃得不紧不慢，将碗里最后一滴汤喝完，才问道：“今日拜见长辈，顺利么？”
“都很顺利。夫人待我很好，侯爷也宽厚慈和，长房的几位也是。”青姈起身收拾碗筷。
戴庭安颔首，“没别的？”
“大夫人很关心将军的伤势，从静远堂出来后关怀了好半天，我记着将军的吩咐，并未透露。回来的路上，夫人叮嘱我说要守好铁山堂的院门，除了她跟侯爷，不许任何人放肆。将军——”她动作微顿，试探道：“我若真的狐假虎威，得罪长辈……”
“无妨。”戴庭安说得散漫，却笃定。
铁山堂既闭门谢客，强行探视的必是心存不轨，得罪谁都无所谓。
他担心的只是她年纪尚弱，娇滴滴的姑娘刚嫁进来，云髻高堆，轻匀胭脂，海棠色的锦绣春衫勾勒出窈窕身段，摆在屋里着实好看，却未必镇得住那些刁蛮老练的恶奴。遂好心指点她，“门神见过吧？学着点。”
青姈回想年画上那两位凶神恶煞的猛将。
若换成她手执钢鞭站在门口……
画面有点好笑，青姈莞尔，“行吧。我尽量凶悍些，不坠将军威名。”因屋里没有丫鬟伺候，她亲自捧罐递软巾，服侍他漱口擦嘴，而后道：“将军坐会儿还是躺着？”
“坐累了。”男人清隽的脸稍露疲惫。
青姈尽职尽责，挪开桌子后过来扶他。
她的身子很软，跪坐在拔步床边上，环在他肩头的手臂撑不住男人身体的重量，索性连肩膀也凑过来给他靠。才到及笄之年的少女，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去岁腊月在马车同乘时戴庭安就曾闻到过，此刻腹背相贴，隔着半寸距离，那味道又幽幽窜入鼻端。
红酥手暖，美人香软。
戴庭安忽然发觉，其实他身侧贴着的胸脯似乎也很软。
心思差点跑歪，他赶紧转移注意力——
“魏鸣明天要出趟门，去三天。”他顿了下，又补充，“今晚起，你搬来次间睡。”
青姈正拿吃奶的力气扶他，怕触动伤口，也不敢用力太猛，绷得鼻尖都快冒汗了。听见这消息，手臂一软，怀里的男人便侧滑出去摔在床上，发出声闷响。
被摔的男人轻吸了口气，皱眉道：“谢青姈，你想摔死我？”
青姈吓得脸色微变“将、将军。”
她的声儿都结巴了，被吓懵了似的，戴庭安疲倦地阖上眼睛，“算了。回吧。”
青姈心有余悸，拎着食盒赶紧往外走。
直到柔白彩绣的裙角绕过长垂的帘帐，戴庭安才睁开眼，看向她后脑勺的目光清冷泓邃，脑海里仍是她惊慌的模样，忍不住便勾起了唇角。
他一个重伤卧床的病人，还能吃了她？
……
青姈倒不怕戴庭安吃人，只是消息来得太快，措手不及而已。再说了，他的身子那么重，她的胳膊都快酸了，不慎失手也不能全怪她。
谁叫他非在那节骨眼上说话来着。
默默腹诽完，回到厢房，徐嬷嬷正在铺被褥。
“先前姑娘当的首饰，窦姨妈已赎了几样在侯府能用的，刚托门房送进来。还说秋白和冬青得知姑娘嫁入侯府，欢喜又担心，仍想陪着姑娘。”她揽着青姈坐在下，拿娟帕擦去鼻尖的汗，“吃个饭，怎么热成这样。”
青姈无奈地笑，“咱们如今是泥人儿过河，不着急添人。倒是有件事该打听。”
“什么？”
“白巧兰从前的心腹之人，可知都去了哪里？”
“这倒没打听。”徐嬷嬷诧异，“管她们做什么？”
“请姨妈留心问问吧，别惊动白家，回头用得上。”青姈说着，听浴房里传来刘嫂倒水的声音，便暂时按下这话题。
母亲的事她确实想早点解决，却也不能操之过急，眼前最要紧的仍是戴庭安。
婚礼已毕，阖府亲眷都见了面，铁山堂内外是何等情形，她也瞧了大概。
是时候想想往后的路了。
等里面水都备好，青姈便拿了寝衣，先去沐浴。浴房很宽敞，初春料峭，火盆还没撤，熏得香暖舒适。她贴着浴桶坐下去，掺了香汤的温水漫过肌肤，打湿头发散落在肩上，驱散疲惫。
阖上眼，脑海里渐渐就只剩下戴庭安。
他的伤势显然比她想象的轻。
前世她嫁进来时，戴庭安整夜昏睡，直至次日清晨才醒来，面色亦苍白虚弱。这回似乎好一点，虽下不得床榻、挪不动腿脚，却醒了好几回，那目光虽涣散，却不是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虚弱。
甚至每次用饭的时候，他还能拎着筷箸吃饭抢食，不像前世，喝汤药还得她去喂。
但也有相似的，譬如他仍不许人触碰。
贴身换药的事都是郎中做，就连沐浴擦身都是在他精神不错时，由魏鸣抬到浴房里，拧好毛巾后他自己擦洗。她最初真的只是冲喜，除了偶尔搀扶喂药，戴庭安连衣裳都不许她碰，直到两月后渐渐熟悉，才一点点放松戒备，再后来连换药的事也交给了她。
如今，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这次她得比从前做得更好。
旧事一幕幕掠过，短暂的婚后光阴流转到最末，是被休前换药那晚，戴庭安脱去中衣的宽肩瘦腰，烛光下紧致贲张。彼时她如履薄冰，被戴庭安的冷酷手腕吓得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杂念。此刻身在浴桶，忌惮之余不免觉得那身材真是无可挑剔，不负军营里多年历练。
也不知他那晚发的什么疯。
是朝夕相处后有了些许情分，或者只是不甘心白送走媳妇，吓唬吓唬她？那男人的心思藏得太深，青姈摸不清，漫无边际地想了半天回过神，才察觉脸颊被热水蒸得微红。
她默默刹住杂念，出浴擦身。
徐嬷嬷已铺好了被褥，瞧清冷浴后脸颊粉嫩，眸带水光，两日下来，眉间并无愁苦悲伤，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她原本还以为，斩断了跟顾藏舟的缘分，委屈给人冲喜，青姈会难过呢。
而今看来，这孩子还算心宽。
……
搬到正屋睡的头一个夜晚，安稳无事。
换药的事有郎中在，无需青姈插手。如今春夜微寒，戴庭安受伤后身子虚，更不必日日沐浴，昨晚被魏鸣抬进去擦身后，这两日都能省事。而青姈睡在次间，只需夜里警醒些，帮他端茶倒水而已，除了扶他坐起外，连衣领都不用碰。
这事儿轻松得很，不算难事。
翌日后晌，真正的麻烦才来了。
铁山堂闭门谢客，旁人多不敢打扰，即便是陈氏那样的身份，也只旁敲侧击，不好明目张胆地查探底细。但这禁令却拦不住关心则乱的人，譬如陈未霜。
陈未霜对戴庭安其实倾慕已久。
京城里才俊辈出，像顾藏舟那般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人物，是许多贵女深藏在心底的春闺梦里人。陈未霜却不喜欢那样的，她喜欢戴庭安这种——
在沙场上历练着长大，磨砺出铮铮铁骨，能提枪纵马驰骋沙场，也敢傲然恣意离经叛道，比中规中矩、摧眉折腰于权贵的男人有气概多了。更何况戴庭安心似铁石，冷厉如万古冰封的雪山。
这样的男人，倘能令他折腰裙下，只对一人怜香惜玉，该是何等幸运？
陈未霜觉得她能成为那个人。
满京城美人无数，即便是顾四姑娘、梁娇那样盛名的美人，戴庭安也不曾和颜悦色过。他只对两个姑娘流露过温和，一位是堂妹戴柔嘉，另一位就是她。即便偶尔行事不慎被戴庭安责备，曾有过的那点温和亦如心尖藏着的霜白月光，值得回味沉溺。
在戴庭安出事前，她其实曾跟母亲透露，也曾向陈氏暗示过心思，想请姑姑居中牵线撮合。陈氏当时的神情颇为作难，说戴庭安的性情离经叛道，她不便插手，得请旁人做主。
那个人自然是宫里的陈贵妃，可惜贵妃也态度含糊。
陈未霜就那么等着，等来戴庭安重伤的消息。
她满心焦灼地去探望，却被拦在院门外。
再然后，她便等来了戴庭安娶妻冲喜的消息，而冲喜之人，竟是谢青姈！
得知噩耗的时候，陈未霜当时就红了眼圈，想去侯府问个明白，却被父亲关在屋里，不得踏出半步。直到婚礼既成，西院少夫人见过阖府长辈，陈家二老才肯放女儿出门，又千叮万嘱，叫她决不可胡闹。
陈未霜哪里甘心。
当面含泪答应，趁着陈夫人不察，却仍带着贴身丫鬟溜了出来。
到了靖远候府后直奔东院，陈氏正靠在美人榻上，指点仆妇们熏衣裳。见她眼圈红红的走进来，陈氏猜得缘故，递个眼色屏退丫鬟仆妇，低声道：“这是怎么了？”
“姑姑！”陈未霜满脸委屈，坐在她身旁，轻轻抽噎起来。
陈氏低声安抚，等她停了抽噎才问缘故。
帘帐长垂，窗扇紧掩，屋里没半个外人。陈未霜捏着锦帕，伏在她肩上泪眼朦胧：“我的心事姑姑早就知道，原指望贵妃娘娘做主，谁知却被谢青姈捡了便宜。她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进这侯府？”
“这事是二夫人做主，我也不知情。”陈氏温声宽慰，“事已至此，你就别再……”
“可我不甘心！”陈未霜含泪咬牙。
陈氏暗暗皱眉。
不甘心又能怎样？倘若她能像陈未晞似的懂事周全，或许还有半分希望，可惜她幼时养歪了。在外祖家仗势骄纵，回京后陈家夫妇因心疼她幼时孱弱，又颇娇宠，养得陈未霜跟个草包似的，遇事从不会深思熟虑，便是贵妃真的赐婚，周氏怕也会设法回绝。
但这话陈氏没法说。
毕竟她只是堂姑姑，陈未霜也不是能听进去良言的人。
陈氏碍着陈贵妃的面子，温声宽慰。
好半晌，陈未霜才稍稍平复心绪，道：“表哥的伤势呢，还没好么？”
这话却是戳到陈氏痛处了。
铁山堂闭门谢客，她除了新婚那日瞧了眼昏睡虚弱的戴庭安外，便没再进去过。偏巧周氏嘴巴紧，遮遮掩掩地不肯透露消息，陈氏拧眉，瞧见陈未霜那殷切目光，心思微动——有老侯爷镇着，她当然不能公然违令，但陈未霜向来鲁莽……
陈氏眸光微紧，叹气道：“许是还昏睡着，那边闭门谢客，谢氏亲自守着不叫人探视。可惜你一番痴心，若他当真有点岔子，终是见不着的。”
这叹息着实令陈未霜心惊。
从东院辞别出来，她行到岔路口时，终是没忍住，扭脸直奔铁山堂。
陈氏听见，也没派人阻拦，只远远跟着看动静。
……
外面闹哄哄地传来争执声时，青姈正在庭院里浇花。
几株贺客送来的茶梅，娇小清雅，临风初绽。
青姈落难后很久没侍弄花草，听整理新婚贺礼的常嫂说有几盆花，当即搬到廊下。
水浇到一半，外面传来争执的动静。
青姈不由蹙眉，问内院的护卫，“是谁这么吵？”
“是丰乐巷的陈姑娘，嚷着要见将军。”护卫拱手回禀。
丰乐巷里唯有一座金堆玉砌的府邸，便是陈贵妃的娘家。那府里两位姑娘，陈未晞从不闹这样的动静，拍门的是谁，脚指头都猜得到。
青姈没想到，头一个送上门让她开刀的访客，竟是这位老熟人。

第25章 立威
铁山堂外，春光朗照。
青姈命人开了院门，才抬步出去，便险些被陈未霜撞个满怀。那位被府里关了好几天，想着谢青姈从前跟表哥素未谋面，却趁着这机会嫁进靖远候府，必定是在来回宿州的途中耍了手段，又是嫉妒又是气恼，又担心戴庭安的伤情，心急火燎。
听见门扇动静，她抬脚便往里冲。
青姈被撞得身子晃了晃，好在有徐嬷嬷扶着，很快站稳。
随即吩咐身后的常嫂和夏嫂，“扶着陈姑娘，别摔着了。”
“是。”两位仆妇应命。
她们都是妇人，不像护卫有诸多顾忌，左右架住胳膊，仗着身强力健又有点功夫在身上，拎小鸡似的走了七八步才放下人。这举动突如其来，陈未霜生来便没被人这般粗鲁地对待，众目睽睽下涨红了脸，急道：“谢青姈，你做什么！”
青姈命人从内关门，缓步走上前。
“将军重伤卧病，院里谁都不敢喧哗打搅他养伤，陈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来看望表哥。”
“原来如此。实在对不住，将军昏睡着不宜见客，我代将军谢过陈姑娘关怀。”
青姈说得语气温和，穿着家常的海棠红堆绣春衫，是新婚少妇的打扮，发髻峨峨高挽，衬得身材纤秀修长，珠钗垂落在鬓边轻晃，那张脸沉静端丽，俨然一副少夫人的做派。
这个身份陈未霜渴慕已久，如今却被凭空夺走。
而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甚至都不让她看看戴庭安。
陈未霜又恨又恼，眼见院门关紧，她却被人扶着动弹不得，情急之下，眼圈儿就红了，“我只想看看表哥，他受了重伤，谁都担心。谢青姈，你是不是没长良心？我只进去看一眼也不行！”
“将军说了，不见任何人。”
青姈瞧着那泛红的眼圈，看得出这是真心担忧，又放软语气，“侯爷已请了郎中照料，夫人也每日过来照顾，姑娘若真担心将军，就请遵从他的意思，等日后病情好转再来吧。像方才那般吵闹，于养病无益。”
“你胡说。”陈未霜不甘心，“松手，我要进去。”
她挣扎得厉害，堂堂贵妃的侄女，侯府的客人，被这么捉着也不是事。
青姈朝常嫂递个眼色，面色微沉，“我是好言相劝，陈姑娘，适可而止！”
陈未霜哪会把冲喜的人放在眼里。
她绕过青姈，怒哼了声往门口走，谁知还没靠近，“呛啷”一声，两把寒光闪闪的刀锋骤然出鞘，叠成个十字，拦在门前。站在门两侧的护卫手执刀刃，面无表情。
陈未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戴庭安是受封的武将，按例可豢养几名随身护卫，但多是震慑所用，极少拔刀。对待客人更不会如此无礼，也因此她有恃无恐。
谁知此刻竟会摆出这等架势。
陈未霜面色骤变，遽然看向青姈，“你什么意思！”
“陈姑娘若不听劝阻，就只能无礼。将军重病，恕我不能任人打搅，再有不逊，只能命人强闯的罪名拿下。侯爷和大伯母怪罪下来，我自会去领。”青姈的神色不知是何时冰寒起来，双目清冷，缓步走到她跟前，目光暗藏锋芒，“陈姑娘，请回。”
陈未霜未料她竟如此决绝，愣住了。
……
百余步外的松风亭里，原本闲坐看戏的陈氏也是面色微变。
她也没想到青姈竟如此强硬。
陈未霜却是侯府的客人，又是贵妃的内侄女，真闹起来，她这个侯府主母都得给三分薄面。今日周氏出门会客，只有个冲喜来的摆设在院里，原以为能凭陈未霜的鲁莽撕开条缝隙，让她探个究竟，谁知对方竟会亮出刀锋。
陈氏脸上笑容缓缓僵住。
一个冲喜而来的落难孤女，哪有本事使得动仆妇护卫？定是得了戴庭安的默许撑腰。
亦可见对方严防死守的决心。
到这般地步，若闹得更大，可就没法收场了。
陈氏终于起身，扶着丫鬟的手缓缓朝铁山堂走过来。
春光明媚的院门前，青姈薄衫垂落，面色微寒，瞧见远处走来的贵妇，唇边浮起讽笑。
她没理会陈未霜，只瞥向远处。那位察觉后随她看过去，见到陈氏的身影，胆气更壮，只等陈氏走近跟前，便红着眼圈道：“姑姑，你怎么来了？”
“原想去那边沉香榭散心，瞧见这动静就过来看看，是怎么了？”
“我想看看表哥，她不让，还让人拔刀吓唬我。”陈未霜忿忿指着青姈，积攒许久的不满涌起来，目光就跟刀子似的，“姑姑你评评理，世上哪有这样待客的。”
陈氏扶着她肩膀微笑，缓声道：“谢氏，这可有失待客之道。”
“伯母恕罪。”青姈屈膝为礼。
陈氏便劝和，“霜儿也是关心情切，她诚心来探望，看一眼都不成？这样拔刀相向，叫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多霸道呢。都到门前了，你便请她进去坐坐又何妨，以怨报德可不是好事。先把刀兵收了。”
她说得温和，华贵锦衣之上，那张脸神情却颇严厉，暗藏责备。
青姈迎视她目光，也摆出委屈的姿态来。
“京城里关心将军伤情的总能有百来人，若谁都以此为由在门前胡闹，还如何养病？开门于将军无益，不开门则难免得罪亲友，不如咱们以身作则，旁人便无话可说。倘若将军日后好转，再探视也不迟，何必在此关头吵嚷添乱。您说是不是？”
她说得客气，却丝毫没有命人收刀的意思，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陈氏半信半疑，却也只强闯无用，稍作权衡后，勉强扯出宽慰的笑容，“是这个道理。你也别太担心，会好起来的。”
“多谢伯母体谅。”
陈未霜还欲再说，被陈氏轻扯了扯衣袖，扭头就见姑母目光严厉，似有警告。她毕竟害怕长辈，就算满脸的不高兴，也只好悻悻地闭嘴，被陈氏扯着，不情不愿地走远，一步三回头。
……
姑侄俩走得老远，青姈仍站在门前。
正月将尽，这两日天气暖和，柔媚春光下有木棉渐放，迎春吐蕊。她在院里闷了待个前晌，想着戴庭安那屋里药气太重，闷坐对养病无益，便叫人取了剪子来，到附近折早开的花枝，给他床头添点颜色。
木棉太高，她够不着，得让护卫出手。
迎春倒是好办，她往假山旁走，隐约瞧见交错横斜的花枝后面有一角檀色的衣裳，混在纸条间几乎看不出来，不由低声道：“是谁在那里？”
花枝晃了晃，探出个小脑袋。
“婶婶。”四岁的小男孩长得白净清秀，手里攥着枝条，笑得腼腆。
是长房的嫡长孙戴谦。
这孩子生得清秀，性情却顽皮，混熟后捣蛋起来，能给人气得头秃。他却也很暖人，青姈前世有次怀念爹娘，背着人默默垂泪，小家伙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捏着快化黏了的糖给她，跟温暖的小太阳似的。
青姈不由跟着笑了，上前蹲在他身旁，伸开手臂。
小家伙有点迟疑，瞧着漂亮柔婉的脸蛋，却仍靠了过来，任由青姈圈在怀里。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呀？”青姈问。
戴谦看她胸口绣着蝴蝶，伸手摸了摸，“真好看，婶婶也好看。”
这小嘴儿甜得，青姈微露笑意，“跟你的嬷嬷呢？”
“她们以为我睡觉呢！”小家伙笑得得意，“我看祖母出来，还以为有好玩的。跟她捉迷藏，她都没瞧见。路上还看到这个。”他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攥着几朵早开的野花，献宝似的送到青姈面前。
青姈笑着接了，小家伙便提条件——
“婶婶别告诉祖母，她知道我没睡觉，要生气的。”
“好，那谦儿得早点回去，免得嬷嬷找不到担心你。”
“嗯！”小家伙答得倒爽快，“叔叔呢，还没好吗？”
“叔叔病着，得养好一阵子呢，等他痊愈了，便带谦儿去见他，好不好？”
“嗯，谦儿乖乖等着，等叔叔好了我再骑大马！婶婶别伤心，我叔叔厉害着呢，不会有事。”戴谦人小鬼大，安慰完青姈，朝身后的徐嬷嬷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青姈看他兔子般蹦蹦跳跳，头顶是湛蓝碧空，身旁是才抽了嫩芽的新绿柳枝，想着寒冬后春天悄然而至，再沉厚的冰雪终将消融，心里忽然生出种生机盎然的轻快。
陈家出事之后，她心里已很久没这么轻快过了。
剪好花枝，进屋里插瓶时，连戴庭安都瞧见了她的笑容。
“捡到宝贝啦？”他躺在床上，似乎百无聊赖。
青姈摇着脑袋，“没有啊，就是碰见了谦儿。”
“那小家伙。”戴庭安低语，唇角也散漫挑起。
青姈专心插花，白净纤细的手指几乎与乳白的瓷瓶同色，嫣红盛开的木棉衬着她脸颊，无端在眉眼点染出几许春意。柔嫩的唇边微微勾起，难得见她露出这样轻快的神色，眉眼专注暗藏期待，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戴庭安查她底细时，听过她娇丽冠绝的名声。
先前只觉她眉眼极美，但性子沉静柔韧，气韵内敛，缺几分这年龄应有的娇憨。而今看来，是她彼时的满腹苦楚，遮住了少女神采。
戴庭安半睁着眼睛，等她端花瓶走过来时，才不动声色地收敛目光。
“我不喜欢这些。”他嫌弃。
青姈枉顾反对，将木棉和迎春错落摆开，耐心解释道：“这屋里全是药味，没病都能熏出几分不适，摆点花进来有好处的。等过两日再暖和点，我多开窗户透透风，没准儿将军能恢复得快一些。”
啧，心绪变好，顶嘴都顺溜起来了。
戴庭安肆意驰骋惯了，听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屋里颇为憋闷。
遂抬抬眼皮，“这会儿就开，不冷。”
青姈便将锦被给他盖好，给屋里透气。
开窗扇时想起戴谦来，不由偷瞄床上躺着的那位——倒是没看出来，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皇太孙居然还会给侄儿骑大马？
……
自从对陈未霜拔刀相向后，铁山堂门前清净了很多。
陈氏纵时常关怀，也只是照例派仆妇来问问，不到院里打搅。青姈偶尔会亲自接待东院的管事嬷嬷，却仍守着禁令，不越门槛半步。老侯爷知道这场刺杀涉及肃王和朝堂重案，放任戴庭安如此，陈氏更无话可说。
关于戴庭安的病情状况，便悉数由青姈的嘴传出去。
戴庭安对此颇为满意。
魏鸣办事回来后，仍十分忙碌，于是照顾戴庭安起居的事便都落到了青姈身上。
换药擦洗有郎中和随从，她除了照顾用饭，便是夜里偶尔倒点茶水。
入了二月莺飞草长，甬道旁和墙根渐渐生了新绿，戴庭安的伤势却似乎没什么起色——除了偶尔起来吃饭，余下的时间他多半闭门躺着，也不许人进去打搅。不过气色却比青姈刚进门时好了很多，说话也没最初那么虚弱。
老侯爷虽担忧孙儿身子骨，却也以身作则，从不来打搅，只召青姈去问话。
青姈不太捏得准对他该如何禀报，总是每日清晨去给周氏请安后，或问问周氏的意思，或由周氏亲自带着过去，一切安稳无虞。
这天晚上有点热，戴庭安要了热水擦洗身子。
照常是随从抬进浴房，他自己动手，最后剩满地水渍，青姈带着刘嫂收拾。
气温渐暖，干活儿也累，青姈忙活完时出了层细汗，只好回厢房沐浴。刘嫂心里过意不去，便说她学过按摩筋骨的手法，可帮青姈舒缓疲累。主仆相处一阵后渐渐熟络，青姈没客气，套上中衣趴在榻上，任由刘嫂揉了两炷香的功夫，浑身松快。
她满身惬意，到正屋的次间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酣，醒来时满屋安静。
天光还很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青姈睁着眼睛躺了好半天都没半点睡意，怕翻来覆去的磨蹭锦被会吵到戴庭安，也不敢动弹——那人久在军旅，便是在自家床榻上也睡得不深，自是少吵他得好。
青姈仰面朝天，假装自己是木头人。
好半晌，仍然睡不着，腿脚都躺得有点僵硬，索性披了中衣，到夜半通风的那扇窗户跟前看星星。
窗户开在堂屋门边上，混着草香味道的夜风送进来，吹到两边次间，不会冻着人，也不至于憋闷。青姈探头往里瞧了一眼，隔着长垂的帘帐，看到戴庭安睡得香甜。
她趿着珠鞋，没敢发出半点动静，趴在窗槛，看漆黑天幕里的星辰，屋檐下树影摇动。夜风有点清寒，却能提神醒脑，她裹紧披风想着心事，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东次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猫走在房梁，却又深浅不同。
青姈心中诧异，探头看向里面。
一看之下，心中大惊——
戴庭安竟下地了！
身材挺拔的男人只穿着件素色寝衣，不知是何时起身下地，正一瘸一拐地往内室走。
青姈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手臂收紧时，蹭在门板轻响。
原本瘸着走路的男人骤然顿住，循声看过来。
次间外乌漆墨黑，隔在堂屋与次间的纱屏上绘着锦绣山河，有颗脑袋从纱屏后探出来，披散的青丝被窗口的风撩动，只露出清丽如春日桃花的眉眼。她不知是何时站到那里的，鬼魅般没半点动静生息，忽然探出脑袋，令人猝不及防。
四目相对，青姈满目惊愕，戴庭安清冷峻漠。
有片刻安静，青姈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捂住能吞下鹌鹑蛋的嘴巴。
戴庭安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就势靠在柜旁，沉声道：“过来。”

第26章 逗她
青姈没想到戴庭安居然能动，还能瘸着腿走路！
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戴庭安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就连拿筷箸时都像拿着几百斤重的剑，有些吃力似的，出入浴房都要随从拿春凳抬，连吃饭时起卧都得她在旁边扶着。
谁知不过十来日，他竟然恢复到能动了？
青姈拿小碎步磨叽着往他跟前走，脑袋里迅速琢磨。按说伤筋动骨，恢复得不会这么快，更何况今晚擦洗时他还是让随从抬着的，就连吃饭也让她扶着起身躺下。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青姈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有点后悔刚才为何要探头。戴庭安这次重伤，真实伤情连老侯爷都要瞒着，显然是事关紧要。她初来乍到，照顾茶水把守院门就算了，不小心窥到这一幕，似乎不太好。
但装瞎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他两步外驻足。
“将军这是……”
青姈声如蚊讷，没敢看男人的脸色目光，只将脑袋低垂，满头青丝滑如绸缎，没半点装饰，松松的搭在她肩头。那身寝衣裁得宽敞，领扣严实，寝裤底下是软鞋，露出纤秀的脚踝，像暗夜里洁白的茉莉。
她站得拘谨，手臂老老实实贴在身侧，指头轻揪着衣袖。
戴庭安面无表情，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之所以让青姈搬到次间睡，是因他毕竟腿脚不便，晚上若想喝茶水，叫人帮个忙会方便些。此外夫妻俩各睡各的，东西次间泾渭分明，互不相扰。今晚他起身是想去内室小解，这种事不好让她帮忙，只能自己来。
腿脚不便是真的，但戴庭安也清楚，他白日里也确实有装病过头的嫌疑。
原本毫无破绽，谁知竟这么撞破了。
三更半夜的，她躲那儿干嘛呢？
戴庭安有点头疼，盯着她脑袋顶，单脚撑在地上，右手食指微屈，托住她下颌。
肌肤触手柔软，他顿了下才抬起她的脸庞。
青姈咬唇，眼睫颤了颤才敢抬眼看着他，低声道：“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戴庭安纠正，“但你得忘掉，明天仍记着我躺在床上没法动。否则——”他故意咧嘴笑了笑，眉眼清隽如玉，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手指挪向她脖颈时，连声音都凉飕飕起来，“这脖子可真细。”
大半夜的，这话着实吓人。
青姈牙齿轻颤，赶紧道：“我、我知道。”怕他起疑心，又忙忙地解释，“方才是睡不着到那儿吹风，听见动静，怕将军要喝水才看了眼，没别的意思。将军做事自有道理，我不会乱说。”
“知道。”戴庭安淡声。
青姈盈盈站着，神情仍然忐忑。
戴庭安似叹了口气，英挺峻整的脸慢慢靠近。见她眼藏慌乱，微微后仰，他逗趣似的，嘴唇几乎蹭过温软脸颊，最后落在她耳边。
“谢青姈，你年纪小，不知道别人的眼光有多毒辣。装出来的愁苦和真心发愁，旁人一眼就看得出真假。你得记着，你嫁的夫君重伤在身、动弹不得，随时可能让你守寡。所以你很担忧，要拼尽全力护着我，不能有半点闪失。”
气息温热，潮潮的落在她耳垂。
青姈耳畔微痒，也不敢躲，却从这番话里咂摸出点解释的意味。最初的不安忐忑淡去，她抬眼，壮着胆子试探问道：“所以，将军不是心存防备，才故意瞒着我？”
戴庭安哂笑了下。
见她眼巴巴望着，却还是开口，“娶个少夫人还要防备，累不累。”
这话说到青姈心坎儿里去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眉眼，渐渐勾起唇角，“放心，我既挑了这担子，绝不拖后腿！”因见他一脚虚站着没踩实，主动道：“我扶着将军吧，别牵动伤口。”
戴庭安遂将手臂搭在她肩上，充当拐杖。
掌心触到纤细手臂时，却不由得十指微缩。
成婚月余，两人的接触其实不少，但那都是在床榻间，她在他起卧时扶一把，隔着重重衣衫和锦绣被褥。而今寝衣单薄，她青丝披散，站在他臂弯里，那种纤弱的感觉终究不同。进了里面，借着微弱烛光，软绸寝衣下玲珑的身段愈发分明。
戴庭安眸色微深，有点不自在地挪开眼。
“回去睡吧，不用再扶了。”他说。
青姈当然没好意思等他小解，迅速出了内室，自回西侧间去。
……
整个后半夜青姈都没怎么睡着，梦境恍恍惚惚的全是戴庭安在笑，牙齿整洁森白。甚至连前世芜杂凌乱的记忆都涌出来，一会儿是他谈笑间杀了奸细，脸上残留血迹慢慢喝茶，一会儿是他执剑浴血，修罗似的站在暗夜里。
梦醒了坐起来，脑壳儿隐隐作痛。
青姈觉得，这半年内她应该不会再半夜爬起来看夜景了。
清晨往猗竹居走的时候，青姈又将戴庭安的叮嘱默默回想了一遍。
到了那边，周氏还在用饭。
时序已是仲春，迎春连翘开得热闹，婆娑竹影外，窗畔桃花也陆续绽了花苞。
周氏端着描花瓷碗慢慢喝粥，因她今晨也要去老侯爷那里，青姈便坐在旁边等，婆媳俩说着戴庭安的病情，也谈论季候天气。洞开的窗扇里清风徐来，周氏说府里的后花园其实很漂亮，等过几天花都开了，青姈可抽空去转转，带个仆妇免得迷路。
青姈于是想，铁山堂周围的花树被她祸害了个遍，能去后花园倒不错。
遂笑着应了，见一团白影窜过来，笑着伸手接住。
这是周氏养的猫，名叫雪奴，那双眼睛琉璃珠般漂亮，浑身毛色雪白。时下贵妇贵女们爱养猫，相貌漂亮、品种珍贵的猫，像是东院里陈氏那只黄白相间的狮子猫，一只能值千百金。
周氏这只据说是去年抱来的，胆小又慵懒，时常占着美人榻上的锦褥睡觉。
今早倒是勤快。
青姈叫它躺在怀里，捏着柔软粉嫩的爪子，连笑容都温柔起来。
周氏瞥见，也是微笑，“你跟雪奴倒是投缘。”
“它很漂亮，也很乖。”青姈帮雪奴顺毛。
周氏喝完了粥，漱口起身，将雪奴抱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她怀里，“雪奴胆小又怕生，抱来好几个月，连素娘都不许近身，老躲着，倒是喜欢你，这么快就往你怀里钻。只是庭安不喜院里养猫，不然给你抱一只来，倒多个乐趣。”
说着话去里面换了衣裳，而后带青姈去静远堂。
东院的陈氏婆媳竟然也在那里，一起给老侯爷请安。
老侯爷不耐烦这些琐碎规矩，却很关心戴庭安的伤情，问他伤情如何。青姈强压着忧色说他还是老样子，郎中又换了一味药，不知能否管用。
陈氏跟着关怀，周氏如常应付，还叫青姈别担忧，会好起来的。
说过这件事便没了话题，老侯爷自回屋去，两对婆媳各回住处。
陈氏到了东院，掩上屋门，靠短榻上的软枕歪着，默默想起心事来。
陪嫁多年的朱嬷嬷进屋瞧见，知道自家主母的心事，犹豫了两回，命伺候的丫鬟都退出去，而后掩上门扇，垂落帘帐。她是陈氏的心腹，自幼相伴的人，这么多年走过来，帮陈氏管着田产账目，极得信任。
她如此动静，显然是有话说。
陈氏起身进了里屋，低声道：“怎么了？”
“夫人可是发愁铁山堂的事？”朱嬷嬷轻声。
陈氏面色微变，一把堵住她的嘴，低斥道：“不许在这儿胡说。”
朱嬷嬷笑着摇头，“刚才我去铁山堂送东西，果然被退回来了，不过我也探得清楚，铁山堂这阵子确实是谁都不见，据说连老将军的挚交都没能登门。听说宫里有人在议论他的伤情，恐怕这架势是做给外人看的，与咱们无关。夫人不必过分担忧。”
“当真？”陈氏不放心，“周氏连我都瞒着。”
“她也瞒着老侯爷呢。夫人放宽心，没影子的事，何必自乱阵脚。若关怀得过头了，反而招人疑心，我暗里打听着就是了。”朱嬷嬷说着，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说得陈氏面色渐霁，才重卷帘帐，开了门窗。
……
戴庭安遇袭重伤的事，在市井坊间确实没走露消息，皇宫高门之内却都听到了风声。
元和帝也不例外。
起初他没太把这当回事。
靖远侯府身在京师，戴毅又是战功赫赫的猛将，素日里并非没结仇怨，且戴庭安回京后虽守着本分不涉兵戎之事，因那冷厉手段和阴鸷脾气，也有得罪过的人。
顾皇后就曾私下里跟他提过好几回，说戴庭安行事离经叛道，当众便能杀别人家的奴仆，不懂得给人留情面，且性子孤僻冷傲，丝毫不知收敛，该稍加敲打，不能放任他拿着封号横行霸道。
夜路走多了遇见鬼，这般行事，被人报复受点伤很正常。
渐渐的，元和帝却觉出不对劲了。
先前李时与戴庭安一道查案，拿了嫌犯跨几百里回京，没出半点岔子。但自打戴庭安受伤，李时身边换了个人，查案起来竟费尽得多。而据密探回报，靖远侯府里的戴庭安伤势沉重，连日昏迷，竟闹到了要娶妻冲喜的地步。
伤到如此田地，那是冲着性命去的！
而戴庭安从前睚眦必报，靖远候那老头也格外护犊子，这回竟没半点动静。
换在平常，靖远侯府里那几个从沙场带回的护卫早就算账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元和帝暗自琢磨着，悚然而惊。
若这场袭击不是私怨，而是为了公事呢？戴庭安牵扯的案子就那么几个，而过年前后他碰过的唯有蔡隐，又奉命与李时暗查廖通和肃王……难怪靖远侯府没敢算账，难怪顾皇后屡屡说戴庭安的不是！
一念至此，元和帝勃然大怒！
原以为肃王只是有笼络廖通之心，借蔡隐之便暗里往来，他才派李时深查，权当警告。既下如此毒手阻挠查案，两人纠葛之深，怕是已出乎所料。
元和帝阴沉着脸琢磨了半天，直接召来了皇城司统领。
皇城司由皇帝亲自统辖，担着刺探情报、拘捕要犯、审问案情等诸多职责，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办的全是涉及皇亲国戚、封疆大吏的案子。元和帝原本没打算对亲儿子用这手，但肃王若当真是杀人灭口阻挠办案，如何能够手软？
郑重吩咐过后，统领韩起应命而去。
元和帝仍摆着慈父姿态，放任李时处处碰壁地去查，只等韩起的回复。
……
靖远侯府的铁山堂里，戴庭安仍清净养病。
肃王与廖通勾结的事既已撕开了缝隙，剩下的交给宫里那位便是，凭皇城司的手段，查个尚未入主东宫的王爷，还不算太艰难。戴庭安如今的羽翼是戴毅他们拿性命换来的，不值得为此事自损。
但病情还是得拖着，戴庭安整日闷在屋里，竟也不觉得枯燥。
青姈则每日陪他用饭，照顾起居。
后院里繁花渐盛，窗下也绿意日新，青姈每日清晨到猗竹居问安，逗过雪奴之后，常会顺道多走段路，去折新开的花枝回来，供在屋里。她就这么点小癖好，戴庭安嫌弃了两回，由她去了。
只是病情仍得装着，每日用饭时，青姈受气小媳妇似的扶着他坐起躺下，不敢懈怠。
这日惠风和畅，青姈浇完花，在西次间里坐着绣荷包。
快二月底了，整个冬天的沉肃冷清过后，铁山堂内外都热闹了起来，院前的松柏苍翠欲滴，屋后槐荫渐浓，窗畔的槭树秀雅随风，青姈养的几盆花摆在甬道两侧，迎着春光开得正热闹。
徐徐凉风从窗户送入，带着馥郁花香。
魏鸣办事回来，在东次间里跟戴庭安禀事。
冲喜成婚已有月余，青姈做得妥帖周到，嘴巴又紧，戴庭安颇为满意，跟魏鸣商量事时也渐渐不怎么避着她。两人的声音断梓断续续的传来，魏鸣说了半天，似乎提到喜事，声音都微微拔高，“宫里传出的消息，肃王被罚禁足，整整三个月，不许过问朝堂一切事务。”
“看来皇城司是查到了实据。”
“肯定是！韩起出宫没多久，皇上就召了肃王进宫，接着下令禁足，连皇后都不见。”
“韩起还算有些本事。”戴庭安双眸幽邃，沉吟片刻后起身，踢踢腿脚活动筋骨，道：“后面的事有皇城司顶着，刑部不必再掺和。去把我的拐杖拿来。”说着，随手取一粒蜜饯叼着，伸个懒腰。
魏鸣甚喜，奉命去取。
青姈听见动静探出脑袋，恰好戴庭安在那边踱步，隔着堂屋，两人目光碰触。
她赶紧丢下荷包，走过去道：“将军这是要下地了？”
“我重伤痊愈，你不必担心守寡，高不高兴？”戴庭安显然心绪极好，连腿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都不顾，负手站在帘侧，微微躬身跟她说话，清冷的眼底浮起笑意。
青姈哪会不高兴？
她觑着他笑，眉眼弯弯，明媚如春光。

第27章 娇羞
戴庭安伤势稍愈，能拄拐下地的消息传出去，侯府众人闻风而动。
周氏最先得了信儿，猜得儿子用意后，径直去了老侯爷住的静远堂。老侯爷闻讯大喜，悬了许久的心落回腹中，因两处离得远，罩了件藏青团花的外袍后，便叫人用肩舆抬着，匆匆赶来瞧。
这动静传到东院里时，陈氏正给戴儒做寝衣。
香炉熏暖，上等的绸缎丝线摆在长案，她穿着件描金的孔雀对襟春衫，听得朱嬷嬷的禀报，抬头道：“他的伤当真都好了？”
“二夫人陪着老太爷往铁山堂走，一群人都笑吟吟的，想必是好了些。”朱嬷嬷朝伺候针线的丫鬟递个眼色，等她们都退出去，才低声道：“前两天碰见那边夏嫂，她还愁眉不展，病歪歪躺这么久，谁知道好得竟这样快。夫人，这里头怕是有蹊跷。”
陈氏闻言，手颤了颤，细针刺在指尖钻心的疼。
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朱嬷嬷忙蹲身在侧，将她指尖的血珠拭去，低声道：“夫人要不要去瞧瞧？”
“当然得去，于情于理都得去！”陈氏搁下针线，因戴儒父子都去了衙署，戴予鸿那混世魔王又被拘去书院，便吩咐道：“去把少夫人请过来，再带上谦儿，咱们一道去。”
说着话到内室换了件衣裳，等儿媳孙子过来，齐往铁山堂走。
铁山堂外春光浓盛，那扇紧闭许久的红漆门扇也已洞开，顶上一架紫藤长得葳蕤繁茂。伺候老侯爷肩舆的小厮们围在树荫下，夏嫂端了些瓜果出来，瞧见陈氏她们，忙恭敬施礼，“夫人、少夫人。”
而后将果盘递给小厮，亲自在前引路。
绕过花圃进了跨院，待客的厅门敞开，靖远侯爷坐在居中的太师椅上满面红光，周氏陪坐在下首的花梨圈椅。旁边则是一方短榻，戴庭安玉冠束发，锦衣端贵，脸上是惯常的清冷，歪歪靠在榻上，正懒散拨弄那支拐杖。
冲喜而来的青姈则陪坐在短榻旁，春衫上绣了明艳山茶，容色温柔。
她身后的长案上供着盛开的蔷薇玉兰，更添几分热闹。
瞧见她婆媳进门，周氏和青姈都站了起来，笑吟吟道：“夫人也来了，快请坐。”
“听见侯爷来这边，我就猜是庭安有好消息，果真如此。”陈氏见着情形，自是露了慈和的笑容，坐入椅中接了夏嫂端的茶，温声道：“看样子是能下地走动了。先前铁山堂闭门谢客，真是叫人担心，昨晚老爷还问呢，本想过来瞧瞧，又怕添乱，如今总算能放心。”
她说得真情实意，周氏笑而颔首。
戴庭安也微微坐直身子。
“先前闭门谢客，冒犯之处还请夫人体谅。”他拱了拱手，神情清冷。
陈氏嘴唇掀了掀，“也是霜儿行事莽撞。”
周氏却知道戴庭安提此事的深意，便瞥向夏嫂，道：“这茶有点淡，去取几样糕点。徐嬷嬷——”她朝青姈身后的徐嬷嬷递个眼色，“你也去瞧瞧，顺便带上门。”
两人应命动身，周氏会意，命随身的仆妇丫鬟领着年幼的戴谦出去。
片刻后，屋中就只剩下两房的主子。
周氏遂起身，先向老侯爷屈膝，而后朝陈氏颔首为礼，肃容道：“先前闭门谢客，一则是为安静养伤，再则是封锁消息。其实庭安这回受伤，背后另有蹊跷，当时的情状父亲也瞧见了，那是冲着性命来的，居心极为歹毒。”
她的声音微顿，陈氏那颗心也随之悬起。
却听周氏续道：“今日宫里传出消息，说肃王遭了禁足，他才敢起身下地。先前那般禁严，是怕下人们嘴巴不够严实，火上浇油，若有冒犯父亲和大嫂的，还请见谅。”
她说得郑重，老侯爷颔首：“肃王的事查清了？”
“魏鸣亲自去查的，有九成把握。”戴庭安道。
老侯爷脸上微沉，陈氏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原以为先前防贼般闭门禁严，是二房察觉了端倪严防家贼，如今看来，倒是多虑。周氏母子既毫不避讳地在这儿谈论此事，自是将她当成一家人来待的。
遂安心吃茶，等戴庭安面露疲色后，适时辞别。
……
翌日陆续有几位亲友到府里探视，戴庭安懒得应付这些，悉由周氏带着青姈招待。
有周氏坐镇，青姈要做的事情不多，只管陪坐在侧，将戴家来往亲密的女眷重新认识一遍。即便如此，整日陪下来，仍觉有些腰酸背痛。晚饭后她也没去散步，到厢房里歪了会儿，等刘嫂备好热水，便到里面去沐浴。
徐嬷嬷进去时，她正在浴桶里养神。
进了三月暮春，夜里渐渐暖和起来，浴房里水汽蒸腾，更是温暖。
她的身子浸在香汤里，水面泡着一层花瓣，湿透的青丝拖在浴桶外，那张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如同上等细瓷染了胭脂。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双眸惺忪，像是小憩才醒似的，“徐嬷嬷，你怎么进来了？”
“窦姨妈送来了些东西，有两盒香膏是姑娘爱用的，我先拿进来。”
青姈精神稍振，“姨妈亲自来的么？”
“是啊，不过那会儿少夫人正跟夫人陪客，她又不想太张扬，就没多留。”徐嬷嬷将那盒子搁在案台，取了两样过来，蹲在浴桶旁低声道：“窦姨妈说，少夫人让打探的消息，她都打听清楚了。”
“这么快？”
“安置官奴的就那么几处，花些银钱也不难打听。只是当时人多眼杂，她不好细说，怕是得少夫人亲自去一趟。”徐嬷嬷说着，将她满头青丝拢在手里，抹上养发的香膏。
香膏里有茉莉的味道，清新香甜。
青姈琢磨着处境，低声道：“是该出去瞧瞧了。”
月余照料，对于戴庭安的伤势她已然放心，唯一担忧的便是前世那场灭顶之灾。
比起前世的重伤垂死，这次戴庭安伤得轻，显然是查出端倪做了防备。
看他闭门谢客严防死守的架势，定是察觉了长房的不轨之心，如今不再装病，意味着外头的形势也不似最初严峻。不管戴庭安是否会腾出手跟长房算账，至少因病泄露皇太孙的身份，继而招来灭顶之灾这种事应该能躲过去。
而她，也是时候抽空去找陈绍夫妇算账了！
青姈阖上眼，掩住眼底冷意，指尖拂弄水波。
沐浴完到正屋去，戴庭安却不在。他自元夕前受伤卧床，已在院里闷了月余，如今能拄拐下地，便时常到书房那边议事。书房离铁山堂颇远，魏鸣他们往来禀事，也比到有女眷起居的铁山堂方便。
青姈无事可做，便找了本书闲翻。
原想等戴庭安睡前商量下出府回家的事，谁知等到亥时将尽也不见他的身影。那书房里藏着秘密，闲人不许擅入，她也不敢去打扰，只能打着哈欠耐心等，渐渐地眼皮沉重，忍不住丢下书，趴在桌上小憩。
……
戴庭安从书房回来时，便见满屋灯火明亮，次间里帘帐长垂，她跟猫似的缩趴在桌边。
已是暮春，夜里渐渐温暖，她身上厚实保暖的寝衣换成单薄的绸缎，侧面瞧过去，胸前线条勾勒得分明。烛光映照，阖着的长睫投了暗影在脸上，肤色腻白如玉，唇上未涂口脂，却如玫瑰初绽，色泽诱人。
寝裤下的一双脚丫赤着，恣意踩在绣鞋上，圆润小巧的指甲涂了丹蔻，甚是可爱。
徐嬷嬷不见踪影，伺候灯火的常嫂在厢房忙活。
她就那样趴着，也不怕风冷着凉。
戴庭安站在门口，拿并没用处的拐杖敲了敲地面，那边没半点动静。他只好抬脚往侧间里走，到桌边躬身想摇醒她，绸质寝衣触感柔滑，瘦削的肩握在掌心，纤弱又柔软。无端让他想起上回青姈夜里扶他起身喝水时，手肘无意间蹭过她胸前。
触感那样柔软。
戴庭安心神微动，手臂有点僵住似的，目光不自觉往下挪。
原本昏睡的青姈却被这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中察觉有人握着她肩膀，惺忪的睡眼睁开，脑袋微偏，正对上戴庭安那张冷峻的脸。她心里微惊，没留意他的目光落向何处，赶紧起身道：“将军回来了。”
戴庭安的目光在那一瞬归于清冷。
他直起身，淡声道：“怎么在这睡着？”
“看书犯困，不小心就睡着了。”青姈随手取外套披在肩上，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厨房里备了热水，叫刘嫂抬进来么？”
“不用，早点睡。”戴庭安转身往东次间走。
青姈跟在他身后，等他迅速盥洗后，帮着宽衣。
这件事自是驾轻就熟，戴庭安身高腿长，跟衣服架子似的，闲居在家也无需蹀躞累赘，轻易便能脱了。青姈将外套搭在架上，趁机问道：“今日姨妈来看我，却没能得空见她，将军既能下地，我想抽空去瞧瞧她，行吗？”
她抚平衣裳，回头看他，眸中暗藏期待。
戴庭安颔首，“为何不行。”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头次回门是不是该带些礼？”
照习俗是该带的，姑娘出阁后归宁不是小事，原该与夫君携礼同行，告慰爹娘。不过青姈是冲喜而来，且成婚前戴庭安说得明白，两人不是真夫妻。她暂且不敢奢望，只微笑道：“我随便备几样就好，姨妈不在意这些。”
“那不行，毕竟是我的少夫人。”戴庭安坐在榻上，摘了玉冠后头发披散，修长的手指慢慢解开中衣，口中道：“明日让常嫂开库房，你挑些贵重的带着，放那儿也是落灰。”
他愿意撑门面，青姈自是莞尔。
看他已屈腿坐于榻上，才想剪灯去睡，却见戴庭安目光清冷，仍静静望着自己。
青姈目露疑惑，“将军还有吩咐？”
戴庭安有点不自然地挪开目光，“睡前得换药。”
青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先前戴庭安卧病在床，换药的事都是郎中在做，等他能下地时，郎中便同魏鸣他们一道搬去书房那边，免得打搅女眷。戴庭安不喜生人碰触，这事儿先前不归青姈管，几乎快忘了。
此刻他既提起，青姈暗自惭愧，“是我疏忽了。”
说着便折回脚步，见螺钿漆柜上放着药箱，取在手里。
戴庭安坐在拔步床上，背转过身去。
中衣褪下后堆在腰间，露出紧致结实的脊背，当中沟壑分明。腰后侧往上寸许的地方被纱布包着，绷带绑到腹前，周遭药膏晕染，抹在中衣上是脏污的褐色。
看来这两晚他都是自己摸索着换药，搞成这乱糟糟的模样，才会在今晚向她求助。
青姈抿了抿唇。
前世戴庭安也是在彼此熟悉后，才允她早晚代替郎中换药。如今成婚月余，她照顾起居、应付访客，既到了袒露后背这步，想来是这段时日的心血没白费，将半只脚踏进了围墙。
她不敢怠慢，挪近烛台，打温水泡了软巾，去掉旧的纱布后，轻轻将伤口周遭的药膏擦拭干净。比起前世那狰狞可怖的伤痕，这回恢复得倒是不错，她知道戴庭安的性子，这种氛围里沉默是金，便小心翼翼地安分做事。
膏药冰凉，指腹却是温软的，轻轻摩挲过肌肤。
青姈拿捏着力道不轻不重，抹好后覆上纱布，再拿带子固定住，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两头递过去，低声道：“换好了。”
戴庭安垂眼，看到她柔嫩的指尖，两只手围拢在腹前，是环着他腰的姿势。
他默然接了系好，身体微微紧绷。
幼时在军营摔打历练，受伤无数，却都是同为男人的军医照顾，连周氏都很少能碰他。
这是头一回，不太习惯。
好在青姈担着少夫人的名分，抱着他坐起躺下的折腾了月余，方才被她温软指腹触碰，并无不适，反倒挺舒服的，甚至……
他迅速撩起中衣披上，转身时目光微错，看到她正埋头收拾药箱。寝衣勾勒出窈窕身段领口稍低，露出纤秀如玉的脖颈，她的鬓发垂落在脸侧，黛眉秀致，长睫轻垂，鼻尖有层细汗，脸颊涂了淡淡胭脂般泛红。
是紧张呢，还是害羞了？
戴庭安唇角微动，将中衣穿好，状若无事地淡声道：“有劳。”
青姈原以为他会如前世般，沉默着和衣而卧，放任她剪灯后悄然退出，谁知还会捞来一句谢辞。绷着的心神仍然紧张，她将药箱阖上，低声道：“都是我分内的事。将军早点歇息吧，我去剪灯。”
“不用。”戴庭安接过药箱，仍摆弄药膏。
青姈猛然想起他腿上的伤，遂溜之大吉。
戴庭安仍岿然而坐，就着明亮烛光，看那道身影袅娜退出。而后慢吞吞地褪下衣衫，往大腿根的那伤处抹药，唇边不知怎么的就浮起了笑。
——看她那紧张害羞的模样，定是不好意思碰这伤口的。

第28章 情敌
青姈发觉戴庭安对她的态度似乎比前世和善很多。
前世她冲喜进府时两人素不相识，又是顾家在暗里撺掇，周氏迫于无奈答应，起初不太愉快。彼时戴庭安重伤将死，她又是被人塞进来的，他的脾气便格外阴鸷冷厉，最初那两月她过得如履薄冰，时常提着脑袋胆战心惊。
这次倒顺利了许多。
进门之初，戴庭安便给了她少夫人的威仪，周氏亦没有被强塞儿媳的芥蒂，颇为照拂。
如今她想归宁，戴庭安竟主动叫她挑厚礼，不落侯府的颜面。
他既大方，那就放心挑咯。
常嫂开了库房，青姈带徐嬷嬷进去，才知这库房里竟藏满了宝贝。
两层的阁楼门窗紧闭，底下那层放的多是朱漆髹金的屏风、箱柜、熏笼和成匹的锦缎丝绸等物，顶头那层则是些精致的小物件，有贵重玉雕摆件，亦有种种实用之物，半数是侯府里的，半数则是这些年积攒的贺礼。
青姈挑了几样差不多的，当归宁之礼。
临出门前，戴庭安又派了韩四和常嫂随她同行，好随时照应。
一行四个人出了铁山堂往府门走，迎面魏鸣匆匆走来，见了青姈时拱手施礼，看她似是要外出，欲言又止。青姈倒没深思他细微的神情变化，想着很快能见到窦姨妈，问明下落后顺蔓摸瓜，竟有点迫不及待。
谁知才出垂花门没几步，迎面竟碰上了顾藏舟。
春光正盛，锦衣端贵的公府嫡子面色憔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目光便紧紧盯过来。
青姈原本轻快的笑容微僵。
顾藏舟是肃王的表亲，跟戴家往来极少，而他跟戴庭安更是性情迥异。一个是沉稳端方、老成持重的公府君子，一个是离经叛道、心狠手辣的侯府武将，平常素无往来，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驻足垂眸，端然施礼，“顾公子。”
“柔——”顾藏舟话到一半，猛然住口，多年公府教养出的自律使然，哪怕此刻心绪翻涌，仍持礼退了半步，道：“我来探望戴将军。听说他遭人行刺，昏睡了月余，伤势十分凶险。戴老将军为国捐躯，戴将军亦为百姓抛洒热血，遭到如此暗算，着实令人忧心。”
他强行找借口，纵极力自持，目光仍黏在她脸上无法挪开。
胸腔里则被人揉搓似的难受。
……
正月初四那日的破落小院里，青姈戳破那层窗户纸，顾藏舟失魂落魄地离开。之后他奉祖父之命，借走亲戚的由头去京城外拜访一位重臣，回来已是正月底。
马不停蹄地去染坊街找她，谁知院落半空，她已冲喜进了靖远候府。
得知消息的时候，顾藏舟在门前愣了许久。
回到府里，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五个日夜，才接受了她嫁为人妇的事实。
他想再看看她，却苦无良机，直到戴庭安病势稍愈。
甬道旁繁花如簇，春光下明媚鲜丽，她穿着海棠红的交领春衫，锦带束腰，底下一袭撒花长裙勾勒出修长身段，摇曳生姿。恍如去年早春，她也是这般打扮，锦衣娇丽、长裙窈窕，坐在华盖香车里去踏春，难得的流露笑意。
再后来陈文毅落难，她的脸上便只剩愁容。
顾藏舟四处奔走，欲为陈文毅洗刷冤屈，却因此触怒祖父镇国公，被罚跪祠堂。祖父甚至放了重话，倘若他再不知轻重，为女色而误前程，必除之以绝后患。
那样的威胁令顾藏舟忌惮。
他自幼便知，公府的嫡长孙肩扛重担，凡事以家族为重。他却也喜欢青姈，活了二十年，京城里莺莺燕燕无数，能叫他藏在心里惦记的只有她。顾藏舟不敢忤逆年迈威重的祖父，亦不舍放弃她，只能居中转圜，一面暗中照料她，一面竭力说服祖父。
谁知道，分别那么短的时日，她竟会嫁为人妇？
此刻春光明媚，顾藏舟的心却如坠在冰窖。
两只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他在戴家仆从跟前尽力维持端方持重的姿态，声音涩然，“将军伤势如何？”
“好些了，多谢公子记挂。”青姈垂眉，不去触碰他的目光，也终于明白方才魏鸣为何欲言又止。
不过魏鸣显然是多虑了，且不论前世的各自婚嫁、终归陌路，即便没有前世，她既费尽心思地上了戴庭安的船，嫁给她看守门户，自然会斩断前尘，当好铁山堂的少夫人。
顾藏舟的心事已然与她无关。
青姈面沉如水，目光微挪，看向他身后。
两个小厮是顾藏舟的长随，旁边还有位管事，看打扮应是侯府的门房。
进了这倒垂花门便是女眷居住的内院，若往右拐，却是戴庭安的书房。方才魏鸣行色匆匆，显然是去请戴庭安，那么来探望病人的顾藏舟应当往哪里走，就很分明了。
青姈敛袖，目光越过顾藏舟，看向领路的门房。
“魏鸣已去禀报将军了，你先请客人到厅上奉茶，将军随后就到。”
门房早就听说过这位冲喜而来的少夫人敢在铁山堂门前拔刀的事，知道她有戴庭安撑腰，哪敢怠慢，忙躬身道：“是。顾公子，这边请。”
顾藏舟却没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青姈屈膝为礼，“外子有伤在身，行动缓慢，还请顾公子见谅。妾身还有事，失陪了。”
说着话，就想绕过他出门。顾藏舟与戴庭安往来极少，这回登门探望本就是冲她来的，哪能就这样放过？纵满心持重端方的规矩，身体仍不受控制地挪了挪，试图拦住她的去路。
这动作虽不明显，青姈却看出来了。
她愕然抬头，没想到向来沉稳的顾藏舟会如此失礼。
便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声轻咳。
青姈诧异回头，看到戴庭安不知是何时赶来的，腋下拄着拐杖，身体倾靠在青灰小砖砌城的门框上，神色清冷，身姿挺拔。玉冠修眉之下，那身深紫端贵的锦衫沐浴春光，衣角犹在风里轻摇。
从铁山堂到垂花门，她走了好半天才到。
他伤了条腿，得知消息又晚，怎会来得这样快？不怕扯到伤处吗？
青姈瞪大了眼睛，看他并无牵扯伤处的不适，才稍稍放心。
戴庭安迅速瞟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顾藏舟，“顾世兄，久等。”
他来得突然，顾藏舟微愣后端然拱手，“戴将军。”
“书房在那边。”戴庭安随手指着西边，清冷眉目间不辨喜怒，又朝青姈抬抬下巴，“早去早回。”说着话，拄了他那并不怎么用得着的拐杖，往书房那边走。劲拔的身姿颀长磊落，便是一瘸一拐，仍有飒然之姿。
青姈趁空抽身，乘车出府。
……
顾藏舟登门造访的事，早在意料之中。
半路截胡，娶了顾藏舟虎视已久的人来冲喜，戴庭安早就已吩咐过魏鸣，若此人登门，不必推诿阻拦，引到厅里即可。是以今日魏鸣接了拜帖，便命人引往客厅，谁知如此凑巧，竟让他碰上了青姈。
戴庭安回想垂花门前那一幕，心里不大痛快。
等奉茶后客套关怀毕，戴庭安话锋微转，淡声道：“回京后与顾世兄相交不多，倒没想到受了场伤，竟是顾世兄先来探望。”
“将军少年英豪，跟着戴老将军纵横沙场，顾某一向钦佩。”
“哦？”戴庭安靠在椅背，微微挑眉，“就为这个？”
这话意味深长，顾藏舟抬眉，对上那道深邃冷凝的目光。他搁下茶杯，神色亦郑重起来，“将军明知故问。”
“她是我的妻。”戴庭安笑容骤然冷了几分，“顾世兄是觉得我回京太久，刀生了锈？”
他锋芒微露，顾藏舟仍是端然持重的姿态，起身拱手。
“将军别误会，我今日来不是生事，是有几句话想问。”顾藏舟神情凝重，语气颇为诚挚，“听闻先前将军重伤昏迷，不省人事，连老侯爷都不敢去打搅，才会选青姈冲喜。据我所知，将军与她素不相识，为何会选她？”
戴庭安随口道：“都是家母安排。”
顾藏舟心中微沉。
周氏与青姈并无交情，平白无故哪会去碰罪臣之女？这背后恐怕是另有缘由。祖父一向不喜他追着青姈不放，或许真如他所猜测的，暗里做了手脚，以绝他痴心。若真如此，青姈被强行塞进来冲喜，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顾藏舟只觉胸口堵得慌，“既是父母之命，青姈也未必是将军喜欢的女子——”
“你怎知不是？”戴庭安骤然打断。
顾藏舟神情微愕。
戴庭安亦扶着桌案起身，神色稍肃，“顾世兄今日过来，是想跟我说，谢氏是你钟意之人，若我对她无意，冲喜过后该放她出府还给你？”
“若能如此，顾某感激不尽！”
“顾世兄想多了。”戴庭安掀了掀唇角，眉目更冷，“她待字闺中时，顾世兄尚且不能娶她，出了这侯府，你便能娶了？恕我直言，有国公爷在头顶压着，除非陈文毅洗脱罪名，否则她进不了公府。顾世兄是打算为陈尚书伸冤，还是忤逆长辈，强行娶她入府？”
峻漠如削的眉眼微挑，目光锋锐逼人。
顾藏舟面露尴尬。

第29章 维护
戴庭安说的这两件事，顾藏舟都做不到，却都是要害。
身在镇国公府，凡事以家族为重，陈文毅的事牵扯到肃王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祖父执掌门户，皇后母仪天下，他若当真忤逆强娶，青姈婚后的日子也必极为艰难，那无异于将她拉入火坑。
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尽早令羽翼丰满，拿到足够的筹码，逼祖父点头。
顾藏舟咬牙，“不必忤逆，假以时日，我能说服祖父！”
“假以时日是多久？”戴庭安问。
风从厅外的池塘吹来，摇得窗牖轻响，鼓动顾藏舟的锦衣宽袖。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见青姈时她也问过相似的问题，而他无言以对。
戴庭安扯了扯嘴角，似是讽笑，“公府与谢氏间，顾世兄选了前者。不是谢氏背弃你，而是你先舍了她。如今她已是我的妻，方才的事我不追究，往后若再失礼于她，顾世兄，你知道我的性子。”
话到末尾，语气已然冷凝，丝毫不掩威胁之意。
顾藏舟的脸上，血色一分分褪尽。
这番话若由青姈来说，他或许还为情所迷看不清楚，由身在局外的戴庭安说出来，却字字如刀，戳得他鲜血淋漓。
世间之事多难两全，排了先后轻重，无异于做出取舍。
戴庭安看得比他明白。
顾藏舟站在原地，任由风动衣袍，好半天才强压心绪，苍白着脸拱手告辞。
……
顾藏舟来时如沉渊暗藏风雨，去时却有些魂不守舍。
管事在前引路，快到侯府门口时，不远处一群仆妇簇拥着陈未霜母女和戴柔嘉母女，也正往这边走，绫罗满目、朱环翠绕。
她们今日奉命入宫，要去陪陈贵妃说话，顺道送几样陈氏新搜罗来的珍宝。盛装之下，姿态格外端庄。
戴柔嘉长裙摇曳，原本闷头走路，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在顾藏舟从同往西院的那条路走来时，她也恰好抬头。
暮春时节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锦衣端重的公子步履虚浮，似心不在焉。
戴柔嘉心里微微一跳，知道顾家和戴家往来甚少，那位突兀造访，必是为了给戴庭安冲喜而来的青姈。蜀锦窄袖下，她不自觉地捏紧手帕，心里涌起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面陈夫人也瞧见了，诧异道：“那不是镇国公府的顾藏舟吗？”
“是他。”陈氏目力好，认得清楚。
陈家跟肃王一系掐得厉害，陈夫人穿了身碧霞绣孔雀的锦衣，金步摇下原本眉目端庄，见状却不由皱眉，“他来这里做什么。看样子是去的西院，找那边的庭安？”
“想必是了。”陈氏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说那谢氏进门前跟顾藏舟是认识的。不过庭安的性子你也知道，伤势才恢复了些，便是旧交来探望都可能避而不见，他撞上去自然要吃闭门羹。都是谢氏招来的麻烦，庭安有分寸。”
这句话暗藏解释的意思，陈夫人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没再言语。
她的身侧，陈未霜却是悄悄扯紧了绣帕。
自打那回被陈氏怂恿着去铁山堂，却被青姈命人拿刀挡回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戴庭安。前几日听闻戴庭安伤愈，她特地来探望，陈夫人怕她闹出笑话，亲自陪同过来，被周氏和青姈婆媳俩接待了半晌。
当时周氏将话说得明白，谢氏冲喜进门，戴庭安伤势渐愈，这是天赐姻缘。
言下之意是让陈未霜死心，就差明着挑破。
陈夫人当时有些尴尬，回去后耳提面命，将陈未霜训了两个时辰，令她不许再胡来。
此刻陈未霜听见那名字，眼底恨意流露，险些扯断绣帕。
戴柔嘉察觉，轻轻握住她手。
直到出府后表姐妹乘了一辆马车，没长辈在侧，陈未霜才恨声道：“谢氏谢氏，到哪儿都是谢氏！柔嘉，”她扯着表妹的袖子，低声道：“你就不恨她？”
“我——”戴柔嘉张了张口，垂目不语。
她对青姈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跟陈未霜的骄矜不同，戴柔嘉生了颗玲珑剔透的心窍，看事比同龄人清楚。身在靖远侯府中，作为恭王的堂表妹，她跟为肃王效力的顾藏舟天然不是一个阵营，皇子争储你死我活，她更不可能跟他有瓜葛。
因此从前顾藏舟与青姈走得近，她心里更多的是羡慕，而非妒忌。
直到此刻，看着顾藏舟的失魂落魄，心里隐隐竟有些怨意。
旁边陈未霜仍在架柴拨火，“顾藏舟什么样的人，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京城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他何曾像今日这样落魄？为个女人求见表哥，还吃闭门羹被赶出来。谢青姈她根本不懂珍惜，那样的人霸占着铁山堂，你还得叫她嫂子，真是气死人！”
戴柔嘉捏紧手帕，没言语。
陈未霜眸色稍冷，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难道就看着她背信弃义，在府里耀武扬威？”
话中暗藏怂恿，神情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戴柔嘉对上她有些刻毒的目光，碰见锋刃般悚然惊醒，回过神时，才察觉那条绣帕被拧得不成样子。胸腔里砰砰乱跳，她意识到表姐的蛊惑有多可怕，再不敢沉浸于心事，理了理衣袖，低声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不该插手。”
“你怎么这么傻！谢青姈她负了顾藏舟！”
戴柔嘉摇头，“那也是他心甘情愿，与我无关。”
陈未霜递出去的刀子哐当掉在地上，连个声响都没听到，她忍不住面露失望，气道：“你真是没半点气性，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出气，侯府里正经的姑娘，想欺负个冲喜的罪臣之女，还不是轻而易举。我要是你，定要出这口恶气的。”
“她是我堂嫂，西院的事我更不能插手。”戴柔嘉仍是摇头。
陈未霜泄气，索性不再理她了，靠在厢壁上生闷气。
……
青姈倒不知道她离开后竟有这些事。
此刻她坐在窦姨妈的院子里，满面都是笑意。
出阁后住在侯府，虽不像前世似的如履薄冰，对着戴庭安那阴晴莫定的性子，青姈仍不敢松懈，始终有根弦暗暗绷着。也只有到了窦姨妈这里，才能毫无顾忌。
常嫂和韩四被徐嬷嬷带到隔壁茶楼吃茶，剩姨侄俩说体己话。
院里一树海棠初绽，投出参差错落的花荫。仆妇在树荫下摆了矮桌蒲团，到街上买些青姈喜欢的吃食和糕点，食盒揭开时，香味诱人。屋里还有窦姨妈得空时自酿的甜酒，就着暖融春光喝两口，甜滋滋的。
青姈坐在蒲团，拿竹签子戳切好的糕点吃。
窦姨妈笑吟吟坐在她对面，捏着酒杯慢慢品，问这月余的处境。
青姈自是报喜不报忧，说戴庭安虽有阴鸷之名，因两人早就结识，待她的态度倒也不错。婆母周氏自不必说，性子温和柔韧，心里主意正，在长辈们面前肯替她说话，故阖府上下也没人敢因冲喜而轻慢于她，没受过半点委屈。
窦姨妈听了，稍稍心安。
“戴夫人是大风浪里走过来的人，她既和气，待你又好，你更得用心侍奉，婆母跟前可不能偷懒。原先还担心你冲喜进门会吃亏，如今倒是不必了。”她拍着青姈的手殷切叮嘱，话锋一转，又道：“下月里你娘亲的忌辰，还能出府来么？”
“若没别的事，应该能出来。”
“那行，到时候咱们跟冯夫人一道去看她。”
青姈颔首，轻咬了咬唇。
母亲的忌辰她当然得去，既费心找了戴庭安这棵大树，对于白氏身后的那家无赖就能少些顾忌，到时候她还能送母亲一份厚礼。
遂敛袖起身，挽着窦姨妈进了屋，将白氏那几个丫鬟仆妇的下落问清楚。
吃完饭，两人乘车去了趟冯家，看望冯元娥母女。
盘桓到后晌，回府途中青姈又去挑几样首饰衣裳。
陈家出事时，她在府里的几箱首饰衣裳都被抬走，傍身的几件陆续典当出去，在她嫁入侯府时，让人悄悄赎了回来。虽说嫁妆里有不少好东西，周氏也送了她几样撑门面的钗簪，到底还是该自己添两样。
青姈选好耳坠玉镯，再挑几套单薄春衫。途中瞧见京城有名的那家蜜饯铺子，又挑十几包给府里那位嗜甜的夫君，满载而归。
……
拎着大小包裹回到铁山堂，戴庭安不在。
他又去了书房。
因先前伤得实在厉害，靖远侯爷给他告了半年的假，入秋前都不必去衙署。不过公务琐事之外，他仍有不少私事得处理，先前都是魏鸣到他跟前禀报，如今没了拘束，自然都挪回书房。
先前守院门的护卫悉数撤走，铁山堂里安静得很。
夏嫂去外面的小厨房安排夫妻俩的晚饭，常嫂和徐嬷嬷忙着将新买来的首饰衣裳归置到箱柜里，青姈将装蜜饯的油纸包拎到西跨院的凉亭里放着，去厢房找了个提梁食盒。
那食盒做得精致，分了四层，每层五个小抽屉如花瓣盛开，放蜜饯很合适。
青姈挨个拆开油纸包，将蜜饯分屉装进去，边忙活边吃，不亦乐乎。
戴庭安拄拐进门后，很快就看到了她。
铁山堂两侧有东西跨院，东边是待客的敞厅暖阁，从外院门进，西跨院则是起居所用。内院厢房边上是穿堂，里头杂植花树，有几间轩昂正屋，角落里有凉台可眺望满园景致。西跨院里一方幽池，中立湖石，旁边则修飞檐翘角的凉亭，披着几架紫藤。
站在正院门口，透过白墙青石的小门，能看到半池碧水，满亭紫藤。
而青姈坐在紫藤架下，春衫清丽。
正屋里没人，戴庭安忍不住便往西跨院拐过去。

第30章 惊喜
夕阳斜挑在西山头顶，铺了满院金红的余光。
青姈的侧脸亦染了微红的光晕，晚霞般绚烂，耳畔滴珠柔润，一缕青丝从鬓边垂落，晚风里格外柔旖。她满腹心思扑在食盒上，拿着细毫将蜜饯名挨个写在竹签，再拿细绳绑在抽屉的描金把手，方便翻找。
晚风细细，戴庭安脚步极轻。
直到他站在身后，青姈才拿余光瞥见那一角墨色绣金的衣袍，诧然抬头，正对上他躬身凑近的那张脸，离她不过咫尺。
她嘴里一粒香梨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微鼓，含糊道：“将军回来了。”
戴庭安颔首，修长的手指拨过那几排竹签，“都是蜜饯？”
“回府的时候瞧见铺子，想着将军爱吃，就多买了几样备着。”青姈仰头，笑得讨好而乖巧，“味道都很好，将军尝尝吗？”
戴庭安颔首，就势坐在她身侧，指了指装着山楂的那个小格子。
青姈遂开了抽屉，见那位袖手没动，诧异抬眉。
戴庭安眉目清冷如旧，作难道：“还没洗手。”
目光投向她，似是要她喂的意思。青姈一时间也没想到打盆水让他洗手，便取了一枚送到他唇边，笑吟吟道：“好吃吗？”
戴庭安尝了味道，颔首，“还行。”
说着话，目光又在竹签间逡巡挑选，青姈便挨个喂给他尝。
跨院外徐嬷嬷摆好了衣裳首饰，原打算来请示摆晚饭的事，走到穿堂跟前，瞧见这情形，不由顿住脚步，默默退了回去。踟蹰的身影被青姈瞧见，她看了看天色，便温声道：“该用晚饭了吧，将军打算在哪里吃？”
“就这儿。”
青姈应了，起身让徐嬷嬷招呼夏嫂摆饭，又回身将那些装蜜饯的油纸包挨个收好，拎起食盒，欲拿回屋里备用。那食盒本就不轻，装了一堆蜜饯，更是沉重，她握着提梁，稍有点吃力。
戴庭安见状，随手接了，搁在旁边，“让夏嫂拿。”
“夏嫂忙不过来，我随手放回去就是了。”青姈说着，仍提了食盒放回屋里。
戴庭安瞧着她背影，倒想起件事情来。
先前他未受伤时，一半时间在书房，一半时间在铁山堂，男人起居从简，他又不惯身边太多仆妇丫鬟，便只留了夏嫂她们三个。如今院里添了青姈，她毕竟是娇气的女儿家，担着少夫人的身份，哪能亲自做这些琐事？
还是得给她添个丫鬟。
这般想着，外面夏嫂已带人送饭进来。食盒揭开，碗盏次第摆好，有糟香浓郁的糟猪蹄爪，皮脆肉嫩的炸猪肉丸子，鲜香醇和的火腿冬笋，亦有爽脆的酱萝卜和滑嫩的木耳，外加一小碗清爽可口的梅花汤饼，炝了葱花，色泽诱人。
青姈放下食盒回来，瞧着满桌合乎胃口的菜色，欣然盛汤。
夫妻俩吃完饭，青姈看戴庭安心绪不错，靠着紫藤架下的凉椅，缓缓开口，“今日去姨妈那里，说起了母亲的忌辰。就在下个月，我想请姨妈和冯夫人一道去进香，到时候得出府一趟，方便吗？”
“当然。”戴庭安懒散靠在红漆柱上，狭长的眼眸微阖。
青姈颔首，“还有件事，想请示将军的意思。”
戴庭安睁眼，瞧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底浮起谑笑，“你是我娶来的少夫人，夫妻之间，谈何请示。”说着，右臂撑在桌上，微微倾身靠近，伸手来取她面前留着磨牙的蜜饯，双目炯炯盯着她，意味深长。
青姈有点窘。
俩人是名义上的夫妻，戴庭安在娶她前就说得明白，成婚后除了照顾起居，连同榻而眠的事都没有过，谈何夫妻之间？他性情不羁，能面不改色地拿这事儿调笑，她却没那么厚脸皮，便只垂着眼眸，低头佯装抚弄衣袖。
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声音亦低柔，“是关于我母亲的。”
见那位疑惑挑眉，青姈肃了神色，缓声道：“当年我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
关于母亲的死因，青姈已琢磨过无数遍。
此刻暮色四合，晚风细柔，她缓缓将前后因果说清楚，纵竭力克制，十根嫩葱般的手指仍忍不住揪紧衣袖，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戴庭安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原本懒散的姿态不知是何时绷直，他端坐在亭下，身姿岿然如山岳。
“所以是陈绍夫妇谋害了她的性命？”声音低沉，微有寒意。
青姈颔首道：“我有九成把握。当初母亲死后，因怕鼠疫伤及百姓，那座阁楼被一把火烧得干净，无从深究。但这种事隐秘又危险，能进母亲住处的必是府里的人，运送死鼠也得有人暗里跑腿，只需从陈绍夫妻俩身边的丫鬟和仆妇身上深查，总能挖出线索的。”
“那些人都还活着？”
“对，都还活着，姨妈已查清了他们的去处。”青姈仰头，澈如清泉的美眸，暗藏柔韧的锋芒，“这件事我必须告到京兆衙门，查个清楚。只是如今进了侯府，毕竟担着少夫人的名声，我不敢擅自行事，须让将军知晓。”
声音柔软，目光却是坚韧。
戴庭安看着她，神情已是冷沉，“那些人在何处？”
青姈微愕，没明白他的意思，便听戴庭安道：“我安排魏鸣去查。”
这话着实出乎青姈所料。
戴庭安这次重伤算是内外交困，肃王禁足后，府外的困境稍解，就得腾出手揪出府里的内鬼。看他这两日早出晚归，显然也有不少事要做。她原只想借着侯府的荫蔽镇住白家那些虎狼，没打算拿这事去打扰他。
不过他若能出手，会比她利索百倍。
青姈心中惊喜，迟疑道：“将军的意思是？”
“事情交给魏鸣，他去办。怎么，你还打算亲自去查？”
“那倒也不是。”青姈赧然，“只是觉得这是私事，不敢给将军添乱。”
“无妨。”戴庭安看着她，泓邃眼底似有疼惜。
青姈没了顾虑，遂将那些丫鬟仆妇的去处挨个说明白，而后扶着他回屋盥洗安歇。
魏鸣办事果然利落，隔日晌午，便将消息送来了。
也不知他怎么查问的，十几个丫鬟仆妇，他非但揪出了替白氏办事的仆妇宋氏，连跑腿送鼠的人都问出来了——那人名叫陈九，是个医馆的学徒，跟陈绍认识，那阵子恰被派去鼠疫区配药，据说拿了很大一笔银子。
青姈听罢，拧眉道：“宋氏自然能当证人，若有陈九，更是铁证如山。他会不会被灭口？”
戴庭安闻言唇角微动。
魏鸣在旁笑道：“少夫人不必担心。有胆子办这种事的人，定留了后招，陈绍连仆妇都留着，没本事灭那人的口。我已派人去查，捉他回京城。”
如此最好，青姈松了口气，款款道谢。
……
追查谋害母亲的帮凶，于青姈而言十分艰难，于戴庭安而言，却只是举手之劳。
事实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追查。
腊月里青姈以梦为说辞提醒后，戴庭安留了心，曾派魏鸣暗查，果真有些蹊跷。那晚从徐国公府的别苑回城，以身为饵，果真揪出了藏在戴家别苑的内鬼。只是彼时内外交困，他藏在京城不宜四处树敌，所以没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
养病的这数月间，魏鸣却已顺蔓摸瓜，摸出了主使。
也因这趟摸瓜，他还察觉了更令人心惊的事。
这日前晌，戴庭安拄了拐杖，和青姈一起到静远堂给老侯爷问安。他自打从徐国公府回来，就困在铁山堂养病，许久没出门露面，到了祖父跟前，被老人家拉着关怀了许久。过后没急着回铁山堂，夫妻俩陪着周氏，顺道去了猗竹居。
戴毅战死后，此处只周氏寡居，院落十分宽敞。
周氏新得了好茶，沏给小夫妻尝，说些家常闲事，渐渐地便提到了长房。
青姈猜得母子俩或许有话说，借着逗雪奴的由头，出了院里，在廊下逗它。周氏见状，不由微笑，“你倒是眼光不错，挑了她来冲喜，还挺机灵。”
戴庭安隔窗瞧她一眼，笑而不语。
周氏遂道：“刚才在侯爷跟前，你提徐国公府的事，是都查清楚了？”
“刺杀的事清楚了，确实是姓田的安排。还有更可疑的——”戴庭安眉目微沉，声音亦压得略低，“伯母身边的朱嬷嬷，跟恭王府有些瓜葛，背着人暗里去的。”
仆妇丫鬟都已被屏退，屋里唯有母子二人。
周氏神色稍肃，“你伯母不知情？”
戴庭安摇头。
这事比长房暗下杀手谋害戴庭安，更出乎周氏所料。因陈氏的关系，戴家跟恭王确实稍有些往来，但靖远侯爷早就吩咐过，府中众人不得涉足党派之争，不可与皇子往来过密，戴儒都踩着这条线，没敢越雷池。
那朱嬷嬷怎会跟恭王府有瓜葛，还背着主子？
周氏靠在椅上，风霜侵染的眉头微皱，沉吟道：“恭王不像肃王，没那份心机把手伸到咱们府里。朱嬷嬷是陈家出来的，她的背后会不会是……”
“陈贵妃。”
不高不低的声音，惊得周氏心头乱跳。

第31章 狸奴
陈贵妃极得盛宠，膝下又养着恭王，颇有些野心。她若是为儿子筹谋培植臂膀，本该笼络招揽，即便拉拢不到戴家，也不至于暗里买通仆妇。那么朱嬷嬷背着主子与恭王府暗里往来，藏着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怕是陈贵妃为博圣宠信任，卖了戴家向皇帝表忠心。
而长房的陈氏却被蒙在鼓里，跟陈家说亲道热，浑不知那位当着堂姐妹的贵妃藏了怎样刻毒的心思。
周氏一念至此，背心不由得冒起冷汗，想起战死沙场的丈夫。
戴毅战功赫赫，在边疆经营数年，军中很有威望。
当初那草包主将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明白得很，无非是皇帝起了忌惮，借机除掉隐患，再找个替罪羊罢了。谁知道戴庭安都摆出这般懒散姿态了，那老皇帝竟也没打消疑心，借了陈贵妃的手，安插了这么一只眼睛。
周氏咬着牙，抬眉看戴庭安，“这事还是得请侯爷定夺。毕竟那边是他的兄长。”
“我知道。”戴庭安颔首。
戴毅于他恩重如山，侯府的事确实不可任性。
他没再多说，斟满了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正好落在青姈身上。
她跟两位仆妇坐在厢房的廊下，怀里抱着雪奴。春衫单薄，发髻微偏，她手里拿着穗子逗雪奴去抓，脸上笑意盈盈，侧颜如画。他忽地想起一事，朝周氏道：“铁山堂缺个丫鬟，外面的人我不放心，母亲可有能用的？”
“这倒不难。不过，你不是向来不喜太多人伺候？”
“是青姈。”戴庭安抬下巴指了指窗外，“她身边缺人。”
这倒是让周氏诧异，没想到他竟会为这位相识不久的少夫人破例。不过既然戴庭安开口，她自会应承，便道：“我挑几个能用的，过阵子送去给她。”
说着，意味颇深地笑瞥他。
戴庭安垂眉喝茶，只作未觉。
母子俩说完体己话，起身到院里，那边仆妇瞧见，纷纷起身。
青姈亦乖觉地站起身，裙裾轻摇，怀里还抱着雪奴。那猫原本慵懒舒适地打着哈欠，瞧见周氏，忽然从她怀里窜出去，猫步轻盈，到了周氏脚边，被主人抱起。
周氏爱抚地帮它顺毛，等青姈走近跟前时，又将雪奴递回去，温声道：“我这两日有点事，照顾不到它，雪奴性子娇气，又跟你亲，这两日就先把它托付给你，抱到铁山堂养着吧。”
青姈诧然接了，“母亲这是要出门？”
“有点事出趟京城。”周氏颔首。
青姈没再多问，瞥了戴庭安一眼，见那位并未反对，欣然接了差事。
……
铁山堂里没养过猫，不过青姈不是生手。
时下妇人爱豢养狸奴为伴，京城里风气尤盛。青姈母女刚上京城时也曾养过一只，可惜后来谢冬阳战死，母女俩门前是非多，没空好好照料，便送到冯家一起养着。冯元娥母女也爱猫，将几只小祖宗养得很漂亮。
青姈偶尔去冯家逗猫，也会留住两日，小姐妹一起养。
雪奴虽娇气胆小，既跟她亲，养起来倒也不难。
将它抱回铁山堂后，青姈便让刘嫂腾出了地儿，而后开库房取了软毯等物出来，再找个细竹编的圆框，给小家伙造个新家。雪奴认生，刚抱过来时老老实实，不是在她怀里缩着，就是在她脚边打转，到傍晚才慢慢熟悉。
暮色四合时，院里陆续掌灯，正屋的饭菜摆好，戴庭安也从书房回来了。
青姈坐在中庭，正拿着笸箩理针线，雪奴趴在她膝头，抱着团毛茸茸的绣球玩。听见院门的动静，它比青姈反应快，往那边瞧了一眼，便蹭地跳下膝头，窜了窜，钻到竹丛里去了。
青姈诧然，扭头就见戴庭安衣衫磊落，拄拐走来。
甬道旁灯火微明，他瞥了眼竹根旁逡巡的雪奴，似皱了皱眉，“胆小。”
青姈笑而起身，“母亲都说了它认生，多住两天就不怕了。”说着话随他进屋，听他还没吃晚饭，便叫夏嫂摆饭，她帮着摆放碗筷。
自打戴庭安病愈，穿衣起身之类的事无需她帮手，这少夫人当得很是悠闲。
陪着用饭时，雪奴偷偷溜到门口逡巡。
迟疑了好半天，小家伙才试探着爬进门里，躲得戴庭安远远的，慢慢往里挪。
戴庭安咬着肉丸子，扭头见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小心翼翼看他，故意将眼睛一瞪，吓得雪奴爪子微颤，掉头就往门口跑。青姈忍俊不禁，又不敢当着戴庭安的面笑，瞧出这位爷对小猫没什么兴趣，快步过去抱起来，先送到厢房的屋里。
回来时，戴庭安正慢条斯理地喝汤，抬眉问道：“怎么，怕我欺负它？”
“哪会呢，就是怕雪奴打扰将军，毕竟吃着饭呢。”青姈坐回椅中，见喝汤的碗不知何时被添满了。她心里有些诧异，抬眼看他，那位连眼皮都没抬。
她抿唇轻笑，试探道：“将军不喜欢小动物？”
“嗯。”戴庭安颔首，眉目清冷地补充，“它跟我不亲。”
这话听着似乎有点赌气的意思，青姈抿唇轻笑。
晚间睡觉时，雪奴仍缠着她，不肯单独去窝里睡。青姈无法，又怕小家伙半夜打搅戴庭安睡觉，便搬回厢房去睡。跟戴庭安说这事的时候，那位似有点不高兴，青姈也无法，只能舍夫君而取小猫。
次日仍是她照顾雪奴。
时近暮春，日头渐渐长起来，晌午容易犯春困。
青姈闲居无事，抱着雪奴午睡，醒来时却不见了小家伙的身影，问徐嬷嬷时，那位笑着摇头，“少夫人午睡时，长房的小少爷来过，逗雪奴玩，后来抱着出门，这会儿怕是在外头呢。”
她说得风波不惊，却听得青姈提心吊胆，腾地坐直身子，赶紧套衣裳。
“是谦儿来了？他去哪了？”
“去院外啊。小少爷挺懂事的，还抱着雪奴喂食……”
她的话没说完，青姈已穿了珠鞋，匆匆往外跑出去。
戴谦那小子看着懂事，实则格外捣蛋，前世他就曾偷偷溜到猗竹居逗猫，周氏疼惜这孙子，没太留意，结果小家伙不知怎么把雪奴吓得栽到了水里。如今周氏把心头肉托付给她，可不能出岔子！
青姈一个头两个大，出院门没瞧见戴谦，赶紧各处找。
费了半天力气才瞧见假山那边的一团锦绣身影，她匆匆赶过去，戴谦见了她便眉开眼笑，“婶婶来啦！”说着话，献宝似的伸过来一只手，攥着不知哪里折来的花，白净清秀的脸上笑意盈盈，满脸的人畜无害。
青姈一看就知道有古怪。
她心里焦急，怕他又把猫吓到水里，目光往水里搜寻着，口中急道：“雪奴呢？”
“它啊。”戴谦目光闪了闪。
青姈板着脸，“快说！”
戴谦缩了缩脑袋，软糯的声音嗫喏道：“婶婶别生气，我只是逗它玩，谁知道它胆小，跑到，”他那双溜圆的眼睛转了转，手臂缓缓抬起来，“跑到那里去了。”
青姈顺他所指抬起头，没在假山上看到那团白影，再往上找，终于在树杈间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可怜又胆小的雪奴，大概是被谦儿吓得走投无路，情急间爬上树，被卡在那儿，动都不敢动了。
戴谦眨巴着眼睛站在那里，偷觑她的神色，一脸无辜，“婶婶，我不是故意的。它窜得高，我够不着。”
“……”青姈简直头疼。
当务之急，还是得把雪奴取下来。
不过东院占地颇广，这附近没有闲人。铁山堂里人手少，青姈来时没带丫鬟，又不好巴巴地跑到外书房去求助，只能先看地势。好在那树长在假山边上，雪奴胆小体弱，爬得不算太高，戴谦小胳膊短腿够不着，她倒是能爬上去试试。
青姈勘罢地势，只能壮着胆子往上爬。
此刻的铁山堂里，此刻的戴庭安刚推门而入。
方才魏鸣来报，说给陈绍夫妻偷运死鼠的人已抓回，戴庭安正好要换衣裳出门，索性亲自回院，打算叫青姈一道去瞧瞧。谁知到了院里，她寻常闲坐的花架下却空着，问了夏嫂一声，才知道她出门找戴谦和雪奴去了。
戴庭安闻言，微微皱眉。
小侄子的脾气有多顽劣，他心里很清楚，年纪虽小，身边丫鬟仆妇却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贼得很。
他追着小猫出去，必定没好事。
戴庭安不放心，问明青姈去的方向，抬步便去寻她。

第32章 分居
青姈踩在假山上，小心翼翼。
她幼时其实挺调皮的。那会儿跟着谢冬阳住在边塞，军营男儿气势刚健，行事也粗犷，感染得周遭孩童都格外顽皮好胜，整日拆腾地鸡飞狗跳。她虽是个小姑娘，也颇好动，耐不住性子跟母亲学养花调香，时常和冯元娥一道跟着胡闹。
后来进了京城，军户人家的姑娘，也比娇贵千金闹腾些。
直到谢冬阳战死后，她的性子才沉静了些，后来母亲改嫁陈文毅，她跟着学规矩礼仪，愈发安静温柔。但性情虽收敛，幼时顽劣的底子仍在，爬个假山不算困难，拎起裙角就能上。
不过毕竟担着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被人瞧见不太好。
青姈叮嘱戴谦别声张，看清假山上的地形后，便摸了上去。树杈颇高，她惦着脚尖也离雪奴颇远，只好寻个树枝，轻轻推着帮它脱困。雪奴胆小，被吓怕了，在树干上逡巡往来，不敢往下跳，她只能张着怀抱，耐心地哄。
好容易哄得雪奴跳进怀里，青姈稍绷的精神才算松懈。
扭头打算原路返回，余光却瞥见一道颀长的黑影。
刚才她一心系在雪奴身上，没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这会儿匆匆瞥过去，才见戴庭安不知是何时过来的，锦衣端贵，长身玉立，清冷的眉目微挑，将她这做派逮了个正着。青姈本就是鬼鬼祟祟地爬上去，担心被人瞧见，陡然撞见那目光，心里不由一慌。
心神摇动之际，脚底下力道稍重，踩得山石松动滚落。
下一瞬，整个人便往外栽过去，青姈吓得一声轻呼，用力扯住藤蔓。可惜春日的新藤还没长结实，咔嚓微响后，一脚踩空的人便悬空摔落。
戴庭安身如疾风，窜了过去。
纤软的身体砸进怀里，戴庭安的身子晃了晃，青姈惊魂未定。
脚踝处传来剧痛，青姈嘶的吸了口凉气，扭脸往戴庭安胸膛钻，随手扯住他衣裳，能缓解疼痛似的。戴庭安就势抱紧她，让她靠在身上，沉声道：“摔着了？”
“还、还好。”青姈呲牙吸气。
戴庭安眉头皱了皱，原本拄着拐杖的人，这会儿腿伤也不疼了似的，顺手将她抄着打横抱起，放在山石上坐着，而后微微躬身，捞起她双足。
丝线摇曳华彩的春裙下，绣鞋沾了泥土，被山石刮得有些破损。
好在罗袜如旧，并未擦破见血。
戴庭安似松了口气，乱跳的心落回腔中，起身觑着她，淡声道：“脚崴了吧？”
青姈爬山被逮，又马失前蹄丢脸，有点窘迫地咬了咬唇，垂着脑袋没说话。
她是午睡后急匆匆赶出来的，虽然套好了衣裳鞋袜，却没来得及打理发髻，睡得有点蓬松，添几许春困慵懒之态。这会儿春光映照，黛眉下眼睫低阖，脸颊疼得有点泛红，漂亮又可怜。
戴庭安摇摇头，伸手抱起她。
青姈明白他的打算后，赶紧挣扎，“将军伤还没好呢，我可以走路的。”见那位拄拐瘸腿的伤员浑然不顾，大踏步往前走，有点发急，“你放我下来呀！戴……你放我下来！”
没人理会她，只有罪魁祸首小戴谦目瞪口呆地站着，两只黑黝黝的眼珠瞪圆。
戴庭安斜眼睨他，“回头找你算账！”
戴谦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倒没跑，只缩着脖子不敢言语。
戴庭安又吩咐，“拐杖拿来。”
小家伙哪敢怠慢，赶紧跑过去，将那比他还高的拐杖捡起，拖着跟在后面。
……
东院里住的人少，戴庭安抱着她一路招摇，也没碰着几个人。
到了铁山堂，倒是把徐嬷嬷吓得脸色煞白。
戴庭安抱着她径直回正屋，吩咐徐嬷嬷，“药箱拿来。”
徐嬷嬷应命去取，青姈蜷在他怀里，两只手臂绕在他脖颈，又不敢抱紧，一路绷着若即若离的姿势，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直到被放在戴庭安起居的那张拔步床上，她才吁了口气，温热的鼻息落在戴庭安耳畔，他侧眼觑她，“是我抱着你吧？”
青姈愣了一瞬才明白他言下之意。
她红着脸，有点窘迫地辩解，“是我怕将军太累，扯到伤口。”
戴庭安似笑了下，转头见小戴谦拖着拐杖在门口探头探脑，短胳膊短腿地一路小跑过来，热出了满脑门地汗，便抬抬下巴，“柜里有蜜饯，去吃吧，明天到我书房领罚。”
戴谦苦着张脸，却还是熟门熟路地去拿蜜饯，临走前站在侧间门口偷偷张望，那目光来来回回，直往青姈脸上瞟。
这孩子调皮归调皮，倒知道关心人。
青姈遂安抚道：“婶婶没事，但雪奴胆小，往后不许再吓唬它。”
“知道了。”戴谦应着，见她没事，攥着蜜饯就跑了。
剩下夫妻俩对坐，等徐嬷嬷拿来药箱时，青姈已渐渐镇定下来。
脚踝处虽疼得厉害，不过既然是崴脚，想来不是严重的伤，擦完药膏休养两日就好。至于方才被抓现行的窘迫，后悔也没用，只能竭力不去想。待徐嬷嬷拿来药箱，自将盒子开了，忍着疼问戴庭安，“该抹哪个药啊？”
“这两个。”戴庭安指了两样，又吩咐徐嬷嬷，“让人去取冰块和毛巾。”
说着话，捉了她那只崴伤的脚，便要去脱罗袜。
青姈触电似的缩回来，碰着戴庭安清冷的目光，又觉得这反应过于激烈了，只赧然笑道：“我自己来，不敢劳烦将军。”遂将绣鞋解了，而后脱去罗袜。
她的脚生得纤秀嫩白，五根脚趾很秀气，圆圆的指甲上涂了蔻丹。
两人虽成婚数月，却是摆样子，她有点羞涩，悄悄将脚缩在裙下。
戴庭安难得见她这样藏着掖着，扯了扯嘴角，故意道：“又不是没见过。拿来，我看看伤情。”不由分说，捉着脚抱在怀里，缓缓看她伤口。等常嫂送来冰块，帮着冰敷后，又慢慢抹上膏药，拿细步裹好。
青姈有点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施为。
眼中是戴庭安清冷而谨慎的模样，脑海里却是她曾帮他包扎时的情景。
她忽然明白了戴庭安当时为何身姿微绷。
……
因这个小意外，戴庭安没急着说魏鸣查获凶手的事。
当天晚上，青姈怕雪奴夜里惊扰戴庭安，仍搬去厢房睡，敷过伤口换了药后早早睡下。
戴庭安却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本就身强体健，精力旺盛，晚睡早起亦能神采奕奕。青姈尚未嫁入侯府时，他或是睡在书房，或是留宿此处，睡前凝神静气地躺会儿，很快就能入睡，先前青姈搬到西次间来睡时，他也没觉得不习惯。
谁知她搬去厢房，他反而不习惯起来。
——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哪怕竭力凝神静气，临睡之前，心思仍不由自主地跑到她身上去。昨晚勉强睡着，今日帮她敷药看伤口，这会儿床帐里仍有膏药残留的气味，闭着眼时，鼻端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味。
而指腹摩挲过肌肤时的温软触感，印象分明。
戴庭安有些心浮气躁，索性起身翻书，到天快亮时才睡了会儿。

第33章 去处
次日青姈困在榻上，按着时辰换药，将冷敷改成热敷，乖乖养伤。
徐嬷嬷出了趟府回来，说窦姨妈近日安然无恙，只是陈绍夫妇不死心，往她那里跑了好几趟，打听青姈的消息。还请窦姨妈转告青姈，说他们甚是担心想念，想见见她。
青姈闻言轻笑。
出阁之后，她就没再见过陈绍夫妇了，先前都是拿戴庭安伤势未愈的理由搪塞，如今那俩按捺不住，竟跑窦姨妈那里去了。
她捧着香茶慢慢啜饮，问道：“他们打搅姨妈了？”
“那倒没有。将军的名声谁不知道，他们哪敢呢。不过我还是担心，他们说不动窦姨妈，会不会跑来侯府？到时候，怕是会有些闲话。”
这倒确实是个麻烦。
虽说有戴庭安在，对付那俩轻而易举，但她还是少添麻烦得好。
青姈遂淡声道：“那就说一声，等我有空会去找。让他们等着。”
反正以戴庭安的手段，既答应了帮她深查此事，想必不会耽搁得太久。
青姈耐着性子养伤，静候消息，待伤势稍愈，没等她开口，戴庭安就先提了此事。
清晨用过饭，夫妻俩到静远堂给老侯爷问安毕，回院的路上，他踩着春光，淡声道：“交代给魏鸣的事都办妥了，少夫人，你打算哪天去兴师问罪？”
男人身姿颀峻，觑向她时，清冷的眼底藏着笑意。
给陈绍夫妇跑腿，运死鼠入京的那人姓郑，原是京城医馆里的学徒，后来发了横财，去京郊开个医馆当掌柜，成家立业。魏鸣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人，逼问清楚经过后，便将他“请”进侯府，关在后院的空屋里。
青姈跟着戴庭安过去，看了那人一眼。
看着挺周正的男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盘膝坐在角落地上，垂头丧气地像是已认命。
魏鸣开了锁审问，那人当着青姈的面，尽数招供。
据他所说，当初是陈绍找的他，委以重金，冒险运疫区的死鼠进京。他虽不知陈绍夫妇要害谁，却知道这事关乎人命，来京城前就写了供词藏好，当做后路。后来，陈绍果然想灭口，找他的麻烦，他便以供词威胁，说他若出事，定会有人抖出此事，陈绍这才罢手。
于是这件事便无风无浪地瞒到了如今。
青姈静静站在门口听着，诸般推测都被印证，她攥紧了手指，脸色微微泛白。
原委查明，凶手落网，剩下的就只是对簿公堂。
戴庭安好人做到底，等青姈亲笔写了诉状，他拿出去交予魏鸣，由魏鸣到京兆尹跑腿办事，只等审案之日，青姈亲自去看那俩人的下场。这种事不难办，魏鸣袖好诉状，又禀报了几件事，末了迟疑道：“还有件事，属下……”
他声音微顿，戴庭安抬眉，“说。”
“还是关于少夫人的。”
“嗯。”
“前晌去徐相府上拜访，碰见了徐姑娘。”他迟疑着，见戴庭安并无愠色，才道：“徐相的意思是想等主子有空时，他暗里过府相会。或者夫人得空时，徐夫人找个由头来拜会。恐怕，还是为徐姑娘的事。”
他说罢，见戴庭安眉目沉着没出声，心里有点发虚。
魏鸣是自幼被戴毅挑中培养的，记事时就跟戴庭安同吃同住，同受教导。在塞北的时候，戴庭安带着兄弟们去侦察、去诱敌、去冲杀，那都是拿性命去搏的事，他每次都是逆着如潮的敌军冲在最前面，在撤退时殿后收尾，魏鸣则跟影子似的陪在身旁。
自幼生死相托的交情，迥异于寻常主仆。
再凶险再艰难的事，魏鸣都能毫不迟疑地为他办，唯有涉及女人的，魏鸣也生疏得很。
那位徐姑娘慧眼识英雄，虽不知徐相跟戴庭安的牵扯，却在两三年就暗许了芳心，这事徐相曾暗示过，周氏也颇喜欢那位知礼端方的姑娘。只是戴庭安没那念头，周氏也不敢乱说，只剩徐姑娘深藏心事，暗盼佳期。
如今徐相挑出此事，想必姑娘是到了论婚事的年纪，要求个定论。
他没敢多嘴，只拱手躬身。
戴庭安拧眉看着桌上的青山砚台，片刻后沉声吩咐，“告诉徐相，我已有妻室，不必让人虚耗年华。往后若是事成，朝堂内外，定不会亏待他的劳苦功高。”
这意思，便是断然拒绝了。
魏鸣拱手应是。
谈及女色，倒提醒了戴庭安另一件事，遂细问陈文毅案子的进展。他受伤卧病，拿出垂死冲喜的姿态，一则是内外交困，不得不稍避风头，再则是为引皇城司出手，严查肃王。皇帝雷霆之怒、皇城司步步紧逼之下，肃王方寸大乱，正好给他空隙深查旧案。
而部下也没辜负他的期望。
魏鸣出了书房，将负责此事的副手召来，禀明详情。
等那副手事毕退出，戴庭安面色的冷清已凝为沉厉，修长的手指按在桌上，半晌后抬眉，朝魏鸣吩咐了几件任务。
魏鸣领命，神情微有些凝重，“主子打算动手了？”
“夜长梦多，皇帝多疑，藏不了太久。这次既见了血，务必咬死肃王，借着陈文毅的案子，至少得拿掉他封号爵位。剩下恭王和梁勋——”戴庭安唇角微动，渗着几分冷意，“日过中天，也该让位了。”
语声沉冷，魏鸣从中嗅到刀兵杀伐的味道。
他霎时绷紧了脊背，“属下这就去办！不过届时京城里怕是会很危险，夫人久经风浪，自然不惧。少夫人毕竟年少，是不是该避避风头？”说到这，就势补充道：“先前主子吩咐我在塞北挑个住处，已选好了，将军随时可送人过去。”
那住处的用意，戴庭安当然记得。
是他娶青姈时打算过的，事成后送她隐姓埋名，到边地安稳度日。
然而此刻——
戴庭安脑海里浮起她的脸，有些苦恼地摆手，“暂时不用。”
在书房盘桓半日，将琐事处理毕，才只后晌。踱步出去走了一阵，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向垂花门，往内院的铁山堂走。戴庭安走在树荫遮蔽的甬道上，心里暗暗诧异。
回京后他刻意收敛，甚少出门赴宴，没公务时，多半留在府里。
不过从前多半都在书房，这阵子不知怎么的，忍不住就想到内院转转。
戴庭安信步而行，到得铁山堂，看到青姈坐在跨院里，正在池边喂鱼。春衫随风轻动，两人的低声言语时断时续，她侧脸含笑，唇角微勾。真的要送走吗？送到边塞安顿，从此后山高水长，再会无期？
他忽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其实要不是魏鸣提起，他几乎都已忘了这茬事情。
……
打官司的事有人跑腿，京兆衙门立了案，定于五日后审问。
染坊街的小院里，陈绍夫妇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了许久，没等来青姈的携礼探望和天上掉下的馅饼，只等到了京兆衙门的传唤。得知情由的那一瞬，夫妻俩险些瘫倒在地——当初窦氏死于鼠疫，陈文毅也曾深查过，却毫无所获。
夫妻俩原以为事情早已藏入尘埃，谁知时隔两年，竟会重新翻出来？
事情来得太过仓促，有靖远侯府的名头压着，衙役们更不敢有半点通融懈怠，不由分说，便将两人带走，以嫌犯的身份暂时关押。俩人在狱中苦熬了一夜，次日终于在公堂看到了青姈。
比出阁前更沉稳了，一身锦绣春衫簇新贵重，发髻间虽只用一支金钗点缀，却衬得她神采奕奕，明丽照人。那双桃花似的眼睛水灵如旧，却添了锋芒，跟在染坊街时的收敛隐忍迥异。
她的身后则是戴庭安，姿态有点懒散，神情却是冷凝，那目光跟锋锐剑刃似的，扫过两人时如刀子剐过。
陈绍夫妇心惊胆战，原打算来个咬死不认，直到人证被押上公堂。

第34章 陪伴
白氏打死都没想到，青姈竟会不动声色地将那俩人找来，大惊之下险些背过气去。
后面的事也就简单了很多，人证俱全，就只差真凶承认，而陈绍夫妻虽有害人之心，却都是优渥娇养大的，没吃过苦头，随便拿个刑具吓唬吓唬，就能吓得屁滚尿流。
案子很快便审问清楚。
是陈绍受了白氏的怂恿，怕窦氏腹中的男胎成了陈文毅的老来子后格外得宠，抢走原本只属于他的家产，加之陈文毅过于宠爱续弦的妻子，陈文毅又时常斥责他年岁渐长却不懂事、没担当，引得他心中不满，才会在白氏的连连怂恿后痛下杀手。
白氏对此供认不讳。
有骇人的刑具在面前震慑，又有神情阴鸷的戴庭安追根究底，就连她怂恿陈绍行凶的缘由都问了个清楚——原来是她从前与人有私，被青姈的母亲不慎瞧见，白氏怕她将此事抖露出去，日夜不安，竟至于心生歹毒，欲除之以绝后患。
而陈绍不知就里，被她怂恿过后，竟真的当了主谋，白白地害了继母和弟弟性命。
公堂森然威仪，白氏委顿在地，抹着细粉的脸色已是惨白，不敢对视戴庭安那锋锐如剑的目光，只朝着青姈哭道：“是我一时糊涂，做完这事就后悔了，少夫人，我是真的后悔了！”说这话，手脚并用便往跟前爬，待得脚镣轻响。
青姈面色冰寒，将她揪着的裙子扯回手里。
白氏抹着泪还欲再求，斜刺里戴庭安那只黑靴抬来，稍稍用力，便将她踹翻在地。
主审官轻咳了声，示意公堂肃静。
青姈敛袖，只将目光投向陈绍，不言不语，眼底却尽是冷嘲。
陈绍跪在当堂，落难后嗜酒沉迷，微胖的脸上血色尽失，死死盯着白氏，碍着公堂威仪没敢发作，眼底却几乎有血丝迸出——妻子暗里偷人，过后还怂恿他谋了继母的性命，不知此刻，他心里是何感受。
恐怕撕碎白氏的心都有。
青姈神情冷凝，转而朝堂上行礼，“陈绍夫妇居心歹毒，为谋害家母性命，不惜拿满京城的百姓儿戏，引疫区的死鼠入京，罪孽深重。如今罪行昭彰，人证齐全，请大人明断！”话到末尾，声音微微颤抖。
戴庭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
久经风浪，看惯生死，他眉目冷沉，神情如深渊寒雨。
那双手却是暖的，握剑的指尖稍有薄茧，握着她，力道沉稳。
不出意料地，陈绍夫妇被问了死罪，杖责一百。牢狱里湿寒阴冷，两人被打得半身染血，昏迷不醒，离刑部复审死刑，再到秋后处决，还有漫长的时日，够他们在湿冷牢狱里苟延残喘地活受罪。
青姈没再看他们，只在回府后默默上了炷香。
下月中旬是母亲的忌辰，时隔两年，母亲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
青姈没在侯府里张扬这案子。
总归她是冲喜而来，当初孑然一身进了侯府，跟陈绍夫妇几乎断了往来，没半丝牵扯。而陈氏身在高门，自家儿媳妇的亲戚都未必看得入眼，更不会留意她，只有周氏心细，青姈怕万一有人提起，令她措手不及，便简略禀报给婆母。
周氏早知她母亲已死，听得缘故，也只能叹息。
翌日前晌，青姈去了趟泰和巷找窦姨妈。
得知当初的来龙去脉，窦姨妈哭了好半晌，将白氏和陈绍夫妇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也亏审案时她不在场，否则恐怕得当场跟白氏撕打起来。等不及忌辰的日子，姨侄俩骑了马，齐往郊外去扫墓。
青姈出门时带了韩四和常嫂随行，有他俩护送，自是无忧。
才过谷雨，春时将尽，天上阴沉沉的，在众人登山时下起了细如牛毛的雨，沾衣欲湿。待扫墓后回城，那雨渐渐大起来，催得行人匆匆赶路。
青姈回到府里时，衣裳被淋得半湿。
徐嬷嬷催着她换了干净衣衫，又去煮姜汤给她喝。院里满目朦胧烟雨，枝叶被打得青翠欲滴，青姈喝完暖暖的姜汤，坐在窗边发呆。徐嬷嬷知她有心事，也没敢去打搅，只同夏嫂取了熏笼慢慢熏衣裳，将换下的衣衫洗净熨平。
戴庭安进院时，入目唯有安谧。
厢房的窗扇半敞，隔着雨幕，她靠在窗畔，发髻松挽，一只手伸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探向窗口的海棠树枝，似在出神。他忽然想起来，今晨吃饭时，她曾提过一句，说要出城去给母亲扫墓，他因魏鸣有急事禀报，没陪她去。
看这神情，恐怕是扫墓后想念故去的亲人了。
戴庭安的脚跨在门槛，有点进退两难。
活了二十年，她没有哄姑娘的经验，这事儿要换成魏鸣他们，过去拍个膀子就算安慰了，可青姈不行。他还记得在宿州时，她拿着母亲遗物，默默蹲在雪地里的模样。
不言不语地，让人心疼。
戴庭安迟疑了下，收回跨进门槛的那只脚，转身往周氏的猗竹居走。
院里夏嫂她们各自忙活，没人留意他一闪而过的身影，直到半炷香的功夫后，庭中人影微晃，伞下的男人颀长挺拔，行走间扫动树枝。雨中天光昏昧，他在廊下弃了伞，抬步进屋，浑身雨气潮润。
青姈匆忙回过神，想起身去迎他，那位已经走了进来。
檀色长衫被斜雨浸润得半湿，他行至案边，仗着双腿修长，懒散半坐上去，随手拈了枚蜜饯塞进嘴里，“看书呢，还是出神？茶都凉了也没人换。”
“她们都忙，我忘添了。将军换身衣裳吧？”
青姈说着话，就想绕过他去箱柜里取干净衣裳，却被戴庭安伸臂拦住。
她疑惑地抬眉，看到他似笑了笑，藏在背后的右臂伸出来，宽袖垂落，瞧着鼓鼓囊囊的。那里头似装着活物，蹬得衣袖微颤，他倾身靠近，朝她勾了勾手指。
青姈不知他要做什么，满头雾水地将两只手伸出去。
戴庭安遂抬臂，揪着的衣袖松开，里面窜出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那身影青姈当然认识，是周氏屋里养着的雪奴，被他藏在袖中闷了一路，窜到青姈怀里，死死揪着她衣裳，喵呜叫了声，抬爪去挠她胸口的盘扣，柔软又乖巧。
青姈原本沉静的心潭，霎时被化成一池温热的春水。
她下意识将小家伙抱紧，顺着它温软的猫，抬眼时，尽是欣喜之色，“将军怎么把它带来了，是母亲又要出门吗？”感伤消弭殆尽，她的眸底有亮色浮起，似春光盈盈。
戴庭安忍不住笑了笑，“带来给你玩。”
说着又瞥了雪奴一眼，“看着胆小，挠起人来倒挺狠。”
青姈神色微紧，“伤到将军了吗？”见他摇头，遂轻笑道：“无缘无故被装进袖里，它当然会害怕，可不能这样欺负它。将军衣裳都湿了，快换一身吧，我去拿碗姜汤来驱寒。”
“不用。”戴庭安摆摆手，自去里间换了衣裳。
青姈抱着雪奴作伴，待傍晚雨停时，心绪也已好转。
将雪奴送回猗竹居时，婆媳俩说了会儿话，周氏又叫出两个丫鬟来，向青姈道：“庭安身边的情形你知道，这阵子不好轻易添人，只是他自小摔打着粗糙惯了，你身边却不能没人伺候。这两人你先领回去用着，等往后处境好些了，再把你从前用的人带进来。”
说着，又拍拍她手，靠近身旁温声笑道：“若用得顺手就留着，不顺手再找。”
这便是宽心的意思了。
青姈自然知道周氏这是好意，忙起身笑道：“母亲费心找了她们，青姈感激还来不及呢。既是母亲挑的，想必都很好，回去请常嫂带着，院里也多个帮手。”说着面露赧然，低声道：“做媳妇的疏忽，还劳烦母亲费心，实在惭愧。”
周氏拍拍她手，“这事还是庭安提的，怕他的媳妇吃苦受委屈。”
语气里藏几分打趣，颇为亲近。
青姈听见“媳妇”两个字，心里微微一跳，抬眸时恰对上婆母含笑的目光，意味深长。
回去的路上，青姈心里有点乱。
她确实没想到戴庭安还会留意这些事。当初冲喜成婚前，他曾说得明白，娶她只是为应付访客，过了难关后会送她出去——那是没打算拿她当妻子的意思。
可如今周氏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第35章 奸细
周氏送的那俩丫鬟都十五六岁，做事颇为利索。青姈原本打算问过戴庭安的意思再安置她们，谁知等到亥时过半也没见他的踪影。
她不由暗暗担心。
戴庭安受伤后老侯爷告了半年的假，并无公务烦扰，如今深夜未归，自是为了私事。
这座京城里龙盘虎踞，他端着懒散姿态从容行走，脚底下却是湍急暗流、锋锐刀尖。前世重伤将死、顷刻翻覆的情形她都还记着，如今他伤势痊愈，暗里的杀伐争斗从未停歇，怎不叫人悬心？
青姈独坐灯下，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他的身影。只是从前她是为自身前途而惦记他，如今却都是为他的前途。这其中的不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灯烛静静燃烧，蜡泪高堆，此刻的戴庭安站在灯下，神色冷肃。
原本他已回院里歇着了，谁知青姈去猗竹居没多久，夏嫂便进了屋里，说魏鸣有急事要禀报，请他去一趟书房。到得那边，才知道魏鸣派去盯梢朱嬷嬷的人递来消息，是今日朱嬷嬷又鬼鬼祟祟去了恭王府，请示戴庭安的意思，是否动手拿下。
戴庭安问过详细，得知这回盯梢派的是拔尖的好手，一切无虞，遂命魏鸣收网。
人很快就捉到了跟前，在靖远侯府后巷的一处空宅里。
暮春天气暖热，这屋子坐南朝北，终年不见阳光，里头阴森森的。
戴庭安穿着家常的鸦青长衫，玉冠下眉目冷沉。他的面前则是朱嬷嬷，锦缎衣裳包裹着略微肥胖的身躯，她出了恭王府没多久便被人打昏带到这里，醒来后浑身五花大绑，吓得不轻，再瞧见戴庭安这张脸，面上血色早已褪得干净。
而她的面前，则是私藏的冰凉刑具。
整整两个时辰，戴庭安亲自审问，将朱嬷嬷所知所见，问得清清楚楚。
回书房歇了一阵后，待清晨天明，他便孤身去了猗竹居。
周氏才刚起身，原等着青姈来问安，然后一道去老侯爷跟前瞧瞧，谁知青姈还没露面，戴庭安却披着清冽晨风大步而来。伺候周氏的仆妇丫鬟瞧见那沉厉神色，乖觉地退了出去，周氏颇诧异地瞧他，“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昨晚审了朱嬷嬷。”戴庭安拧眉，沉声道：“果真是陈贵妃的意思。”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真的听到这消息，周氏仍是面色微变。她扶着桌案缓了缓，低声道：“年节里刺杀的事，她知情吗？”
“知情。是夫人安排她夫妇的，伯父未必清楚。”
戴家有侯爵之位，陈家却有得宠的贵妃，陈氏是当家夫人，又时常跟宫里往来，想背着戴儒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周氏被风霜侵过的眉头微微舒展，似乎松了口气，轻声道：“刺杀的事，若是你大伯也牵扯其中，着实麻烦。她既这般说，想来是陈氏鬼迷心窍，暗里指使，倒好办些。”说着话，瞥了戴庭安一眼，母子心有灵犀。
周氏遂同他出了屋子，跟贴身仆妇嘱咐了几句，说她要跟戴庭安去老侯爷处，有要事商议。若待会少夫人来问安，请她自回铁山堂，不必再去老侯爷处。
仆妇躬身应命。
……
靖远侯爷的静远堂里倒是很清净。
老人家上了年纪，起得颇早，这会儿已活动完了筋骨，正用早饭。见戴庭安母子早早过来，颇为诧异，进厅听了周氏的禀报，意似不信，“她当真跟陈贵妃暗里通气？”
“是庭安亲自审问的，确信无疑。”
老侯爷遂看向戴庭安，便见他岿然而立，拱手道：“先前孙儿遇刺时，就曾跟祖父说过，此事大有蹊跷。肃王的居心叵测自不必说，当时孙儿躲去别苑，却险些遭人暗算，定是有内鬼。之后顺蔓摸瓜，便查到了朱嬷嬷头上。”
那朱嬷嬷是陈氏的陪嫁，老侯爷自然知道。
自戴毅战死后，老侯爷有意远离纷争，三令五申不许戴儒掺和肃王跟恭王之争，哪料侯府瞧着风平浪静，竟还是闹出这样的事来？
震惊之下身子骨有些不支，他缓缓坐入椅中，拧眉沉思。
周氏端然行礼，缓声道：“这事牵扯到长房，媳妇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示父亲的意思。据她招认，暗里跟宫廷传统的事是背着主子，先前搅浑水刺杀庭安，也是大嫂的指使——虽说她背弃主子，可能出言诬陷，但媳妇听得出来，大哥是被蒙在鼓里的。”
这多少宽慰了靖远侯爷。
他缓缓起身，往东院的方向瞧了一眼，沉声道：“老二死在沙场，他不至于那么糊涂。那贱奴在哪里，我亲自审问。”
“就在府外的空宅，我去带来。”
戴庭安面色清冷，朝老侯爷拱了拱手，很快将朱嬷嬷提来。
朱嬷嬷原就不是受过训练的细作，仗着身份之便暗里行事，嘴巴却不是铁铸铜打的，连夜的逼问审讯后已然招得干干净净，到了老侯爷跟前，也没敢有半点隐瞒。
靖远候爷听罢，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去请戴儒和陈氏。
陈氏匆匆赶到静远堂时，满头雾水。
同为儿媳，比起温柔从容、陪戴毅熬过边地风霜后得侯爷赏识的周氏，陈氏虽握着中馈大权，在老侯爷跟前却并无殊遇。府里的事，老侯爷若有吩咐，多是召戴儒过去，哪怕偶尔涉及内宅，也是让戴儒跟她商议，从未这般急吼吼地召过她。
陈氏没头绪，因昨晚朱嬷嬷一夜未归，更是悬心不已。
进了静远堂的厅里，就见老侯爷沉着脸端坐在上，二房的周氏规规矩矩站在下首，戴庭安亦束手站在那里，清冷的双眸瞥过来，全无惯常的客气。陈氏心里突突乱跳，忙赔笑行礼道：“侯爷召媳妇过来，可是有吩咐？”
老侯爷点点头，却没说话。
倒是周氏轻声道：“父亲已命人请大哥回府，嫂子稍安勿躁。”
过后厅里就没了动静。
伺候茶水的仆妇都被屏退到院外，暖厅内外空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那三位肃容沉默，陈氏赶紧将笑容收了，也不敢坐，敛袖站在那里，窥着几位的神色，瞧着外头日影，渐渐地焦灼起来，想起蹊跷消失的朱嬷嬷，掌心汗腻，却不敢流露。
两炷香的功夫后，戴儒才匆匆赶来。
他的管锥不低，被靖远候亲自派人到衙署急请回府，这种事少之又少，上回这样，还是戴毅战死的消息传回京时，他被匆匆召回，到府里便闻噩耗。如今急召回府，戴儒整颗心都悬着，顾不上身居高位的端方之态，进了府几乎是小跑过来，气息不匀，“父亲急召，可是有急事？”
“嗯。”老侯爷点点头，径直道：“咱们府里，出了个奸细。”
这话抛得直白，陈氏心头微跳，下意识看了眼他的脸色，而后扫向下首——周氏和戴庭安母子神色肃然如旧，不见半点波动，显然是早已知道这件事了。
甚至，今日这场合，很可能是他俩撺掇而成。
陈氏不由想起了消失的朱嬷嬷。
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她迅速垂眸，强自镇定，大气都没敢出。
倒是戴儒，听了这话后，神情稍稍缓和。
他原本还以是儿子出了事，而今看来，不是他预想的最坏的事，可以稍稍安心。不过有戴毅被皇帝算计着战死沙场的前车之鉴在，出奸细也不是小事，遂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抬步上前道：“父亲急召儿子回来，必定是事关重大，究竟怎么回事？”
靖远候瞥了他一眼，声音拔高，“把人带进来。”
里间脚步声轻响，魏鸣和韩四拎着朱嬷嬷过来，丢在地上。
厅里都是侯府当家执事之人，他们也不敢逗留，拱手行礼后便悄然退出暖厅，径直到院外候命。
待厅中重归寂静，戴庭安抬步，走向缩在地上的微胖身躯。
原本的锦衣被换成了粗布，发髻已然拆得散乱，朱嬷嬷尽力挣扎着避过陈氏夫妇的目光，将脑袋埋在胸前。一只黑靴伸到跟前，挑住她的下颚，而后，憔悴惨白的脸被抬起来，迫得她扭身回头。
看清面孔的那瞬间，戴儒面色骤变。
而陈氏几乎是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后面的茶几时才勉强站稳，心跳骤然急促惊慌，她顺着那只脚抬起目光，正对上戴庭安那双清冷幽邃的眼睛，明明锋芒深藏，却叫人胆战心惊。
她强抑住退缩的冲动，只觉脊背森寒，毛骨悚然。

第36章 挽留
暖厅里门窗紧闭，朱嬷嬷跪伏在地，避不开主子的目光，身体微微发抖。
戴儒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向老侯爷道：“父亲方才说的奸细，就是她？”
圈椅之中，靖远侯爷缓缓点头。
戴儒知道他的性情与行事，不会无端生出这般职责，既然闹到这般田地，必是已有确凿罪证的。朱嬷嬷进府多年，不止打理他夫妻二人的起居，也帮陈氏管着内宅中馈的琐事，极得信任。
他猛然回头看向结发多年的妻子，眼底并无惊愕，只有痛惜和询问。
“她……当真是奸细？”
“我也不知情。”陈氏死死揪着衣襟，赶紧摇头，汗湿的手掌扶着桌案，强自镇定地看向朱嬷嬷。那是她出阁前最信任的人，这些年倚重培植，虽有主仆之别，感情却颇为深厚。奸细的事她无暇顾及，只盯着朱嬷嬷的眼睛，面露惶惑，眼底却是恳求遮掩的意味。
朱嬷嬷躲开了她的目光。
陈氏身子晃了晃，如坠冰窖。
戴儒倒没察觉她主仆间的暗流，只当是妻子震惊太过，暗自叹了口气。
靖远候爷端坐在上，目光投向朱嬷嬷，是久经朝堂的老练狠辣。手里的茶杯被重重拍在桌案，发出声闷响，他微微俯身，沉声斥道：“刚才的话，如实再说一遍！”
朱嬷嬷哪敢不从。
她是陈氏身旁的得力帮手，这些年帮着管中馈琐事，加之男人在外为主子卖力，夫妻俩攒了好大的家业，比寻常僻处小官还要富贵些。如今毫无防备地落到戴庭安手里，被折腾了一宿，自然知道此刻她若有欺骗隐瞒，不止自身遭罪，一大家子怕是都得吃大苦头。
她只能战战兢兢地跪着，将昨夜被严刑逼问出的话复述一遍。
从陈贵妃最初如何威逼利诱，到这两年都向宫里禀报了些什么，都如实招出，末了，哀哀恳求道：“贵妃娘娘势大，又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哪敢不从？虽然也送过消息，却从无害人之心，求侯爷饶恕！”
戴儒冷笑，抬脚便将她踹翻在地。
朱嬷嬷犹不死心，手脚虽被捆着，却跪伏在地，极力往陈氏身边挪，口中道：“夫人，奴婢忠心耿耿，并无害人之心。实在是贵妃娘娘势大，奴婢不敢不从，求您开恩，救救奴婢！”
年近半百的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氏迟疑着往前挪了挪。
方才朱嬷嬷所招的，是这两年充当陈贵妃的眼线，暗里盯梢的罪行，暂未提及旁的。她不知道朱嬷嬷之前招了多少，怕主仆翻脸后被卖个干净，只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面露沉痛，斥道：“这样大的事，你怎不跟我说？咱们主仆多年，难道我还能撒手不管，自会设法周全，护着你的家人。”
言语之间眼神交汇，颇多暗示。
戴庭安冷眼看着，忽然冷笑了声。
“伯母看重主仆情分，维护于她，朱嬷嬷可未必。昨晚她曾说，先前侄儿遇刺受伤，是伯母指使她做的手脚，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未说完，陈氏已厉声道：“假的！我怎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她血口喷人？”戴庭安咧了咧唇，森白的牙齿露出来，不见半点笑意，只剩阴冷讽刺，向戴儒道：“事关重大，还请伯父亲自做主，审问个清楚。”
声音森寒，与寻常的散漫迥异。
戴儒被惊得眉心猛跳，骇然看向陈氏，见那位避开他的眼神，遽然盯向上首。
靖远侯爷满面冰寒，静静凝视着他。
戴儒胸腔里猛跳，只觉口干舌燥起来。
戴毅血透重衣战死在沙场上，元和帝虽着意褒奖，任由京城百姓传扬他的赫赫战功，看似仁君贤明，戴家父子却知道这背后的猫腻。所以陈贵妃借着娘家之便，买通陈氏身边的人当眼线，帮元和帝盯着戴家的动向，他虽惊怒，却都是冲着朱嬷嬷和宫中之人，半点没想怪罪陈氏。
可若朱嬷嬷所言属实……
戴儒想着方才陈氏的反应，面色骤沉，一把将朱嬷嬷拽了起来。
陈氏心中惊恐，想要出言劝阻，却听老侯爷厉声呵斥道：“退出去！”
老人家的声音浑厚含怒，似强压怒气。戴儒自知此事关乎家宅安宁、侯府前途，虽不信妻子会糊涂至此，却知她在此处不妥，便只回头瞥了眼陈氏，道：“你且去侧厅避避，我自会问清是非黑白。身边人勾结外贼，咱们也有过失，你且想想如何交代。”
说罢眉目微沉，虽无责备怒意，却是不容分辨的坚决。
陈氏对此事毫无防备，还能如何？
……
有靖远侯爷坐镇，戴庭安在侧震慑，戴儒亲自审问，撬开朱嬷嬷的嘴并不费事。
而她招认所有的言辞，也都可印证。
戴儒听着她亲自吐出细节，脸色难看到极致。
等陈氏再度受召入厅时，里面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目光皆投了过来，戴儒死死盯着她，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目眦欲裂。而朱嬷嬷则软趴趴地跪在那里，脚边有一滩醒目的血迹。
没人说话，厅中氛围沉闷得令人窒息。
陈氏打个寒颤，每一步迈得如有千钧之重，走近戴儒跟前时，一向端方的男人猛然伸手，狠狠搭在她脸上。那只手是颤抖的，虽极力克制，却仍打得陈氏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她瞪大眼，嘴唇张了张，却没能吐出声音。
夫妻成婚二十余载，如今有儿有女，抱上了孙子，感情深厚。这么些年，虽也争执过、红过脸，戴儒却从没动过手，便是在最愤怒的时候也没碰过半个手指头。
而此刻，戴儒盯着她，眼底布有血丝。
“你还有何话说？庭安是二弟的独苗，无冤无仇，你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居心！”
“我——”陈氏嗫喏了下，面色苍白。
戴儒想不通，双手抓住她肩膀，几乎捏碎骨头，“为何！究竟是为何！”
“是我糊涂，误听了她的蛊惑。”陈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敢看戴儒的脸色，只咬牙道：“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庭安，也……”
“毒妇！”戴儒重重推开她。
片刻安静，坐在上首的老侯爷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处置？”
“休妻。”戴儒沉声。
陈氏面色骤变，哪能真的坐等被休出府，当即扑过去哀声恳求。这事如何定夺，全在戴儒身上，戴庭安既将此事揭开，也不急着立时催出个结果。且他身在侯府，自然不想府里分崩离析闹出太大动静，便只抬眉道：“这恶仆呢？伯父打算如何处置？”
声音清冷，却显然是在转移话题。
陈氏暂时歇了声息，戴儒脸色铁青，看向戴庭安时颇为歉然，“你想如何处置，都依你。”
“杖毙。”戴庭安没半点犹豫，“涉事的其余奴仆皆是东院的，也请伯父处置。”
“好，必定会给你和弟妹交代！”
……
戴儒办事倒是利索，当晚便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朱嬷嬷，将另几位涉事之人送到戴庭安跟前。这些事都好交代，唯有陈氏的去留，却不是戴儒说休就能休的。
毕竟那位嫁入府中多年，儿孙满堂，从前也并无过错。
夫妻俩暗自闹了两日，陈氏求了无数遍也没见戴儒态度和软，惊惧之下，终是亲自到周氏的猗竹居，含泪赔礼，求她代为说情。而后又到戴庭安的书房，认错赔礼，将姿态摆得极低。
戴庭安淡漠不应。
陈氏知错与否，他并不太放在心上。先前审问朱嬷嬷时，他也将陈氏的心思问得清楚，是怕他这个白捡来的儿子分走侯府半数家产，加之当时肃王暗里谋划此事，她被朱嬷嬷蛊惑，打算浑水摸鱼，一则撇清自身，再则若戴庭安真的死了，恭王以此弹劾肃王，抵不住诱惑，便生了歹毒之心。
如今既露了相，戴庭安自不会惧她。
而戴毅于他恩重如山，若为休妻的事闹得侯府不宁、两房反目，于他也无益处。
见火候差不多了，戴庭安便请周氏出面，劝了戴儒几句。当然也有条件，让戴儒将戴予鸿兄弟叫到跟前，将原委说明白，免得西院白担嫌疑。
如此先紧后松，一锤打得陈氏半死，又给了一线生机，戴予鸿兄弟都是明白人，当即深感周氏之恩，又到戴庭安的书房赔礼谢罪。
而后，陈氏便病倒了。
——戴儒虽未立时休妻，但谋害府里亲眷的性命这种事，却不是几句求情认错就能抹过去的。当着周氏和儿子的面，他也说得明白，这一年陈氏须在府里静心思过，没事到祠堂去看看祖先和战死的戴毅，若还有半点差池，新账旧账一起算。
……
东院里乱哄哄地闹了好一阵才消停，铁山堂里倒是闲散得很。
静远堂的动静她纵然丝毫不知情，但朱嬷嬷一家子出事，府里毕竟是有风声的。青姈猜得出背后缘由，这几日都安安分分地没出门，只在院里照顾夫君起居，得空时伺候花草翻闲书。
刚入府时悬着的那颗心，也在此时悄然落定。
这天晚上戴庭安回来得很晚，两人都已各自用了饭，青姈帮戴庭安宽衣，倒茶水的间隙里提起了她颇为苦恼的事，“今早去母亲那里问安，听说东院的伯母病了，这阵子都卧病在床。”她觑着戴庭安的神色，试探道：“我想去瞧瞧，又怕过去添乱，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身为少夫人，侍奉长辈是应有之意。
她问得云淡风轻，浑然不知背后的风浪。
戴庭安亦没半点波动，觑着她寝衣下的窈窕身姿，淡声道：“不用。”
青姈颔首应了，将衣裳收拾好，瞧戴庭安没旁的事分派，便想回厢房歇息。谁知脚步还没迈出去，肩膀却被他轻轻勾住。
她诧然回头，对上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去哪？”
“回屋歇息啊。快亥时了，里面有热水，床褥也铺好了，将军沐浴过后也早点睡吧。”她答得理所当然，窗隙里漏进来的夜风拂动微散的发丝，双眸澈如春水，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戴庭安嘴唇动了动，不太自然地挪开眼。
“雪奴不在，怎么还回厢房睡？”他轻声问，语气里似有点不满。

第37章 偷亲
青姈没想到戴庭安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瞬。
上次让她搬到正屋睡，是因彼时戴庭安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晚间需要她伺候茶水。如今他龙精虎猛的，夜里无需她照顾，且铁山堂里仆妇丫鬟的嘴巴都很紧，不必担心夫妻分房睡的事泄露出去，他为何叫她搬回去睡？
心里有个猜测隐隐腾起，青姈不敢深信，更不敢在此刻细想。
她瞥了眼戴庭安，竭力摒除杂念，“是怕打扰将军安寝。”
“不会。”戴庭安倒是爽快。
话说到这份上，青姈哪还敢推辞，遂微微笑道：“那我待会过来，将军先歇息吧。”
同一座院落，睡在厢房还是正屋，对青姈而言并无太大不同。但她搬过去后，却发觉戴庭安似乎越来越爱使唤她，譬如晚间翻书，时常会叫她帮着端茶递水；得空时在梢间的小书房写东西，会支使她帮着磨墨铺纸；就连整冠宽衣这种事，也愈来愈多地分派到她头上。
除了伺候沐浴、同床共枕，几乎与夫妻无异。
比起前世的冷厉阴鸷，此生摆脱孤绝困境，他倒颇多和颜悦色。
青姈瞧在眼里，忍不住暗笑。
戴庭安心绪不错，她的日子当然也好过了很多，因长房的陈氏卧病不起，董氏又得操心众人起居过日子的中馈琐事，府里内外交情便悉数落到了周氏的头上。
周氏独自忙不过来，时常会带青姈在身旁帮忙。
比起戴庭安的淡漠名声，回京数年，周氏在高门贵户间口碑颇好，有她在身旁照拂，摆出对儿媳的疼爱态度，倒也没人敢当面对青姈冲喜的身份说三道四。至于旁人背后如何议论，青姈已然不在乎。
先前因陈文毅的身份踏足贵女圈时，受过赞许，也听过奚落。
后来陈文毅落难，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施以援手。
这种地方，刚进去时先敬罗衣后敬人，往后日久自能看清人心。一时间的言语无关紧要，她如今在乎的唯有戴庭安母子的态度。
好在婆母慈和，戴庭安也渐渐撤走了最初的防备。
这日天阴，晨起时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也无应酬的琐事。青姈前晌无事，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糕点来尝，谁知那新调来的厨娘手艺倒是极好，香喷喷的几屉糕点端进来，诱得人胃口大开。
戴庭安晌午回来时碰见，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青姈觉得喜欢，特地让小厨房又做了些，打算送去给周氏尝。恰好戴庭安也有事跟周氏商量，于是夫妻一道，撑伞去了猗竹居。到那边，一家人就着糕点闲聊了会儿，青姈自去找雪奴，戴庭安跟周氏慢慢商议。
等母子俩从里间出来时，外面雨势稍停。
青姈听见脚步声，转头就见周氏款款走来，戴庭安跟在她身后，眉间亦有笑意。
天色渐晚，夫妻俩没耽搁，辞别出了猗竹居。
东院里宽敞僻静，雨后路滑，戴庭安撑伞挡着树上水滴，青姈提起裙角，走得小心翼翼。微凉的风声里，戴庭安闲庭信步似的，瞥着她，忽然开口，“方才说话，母亲又夸你。”
“是吗？”青姈眼底忍不住浮起笑意，“怎么夸的？”
“说你懂事。”
还说青姈长得漂亮，性子温和而不失柔韧，嫁进府里的这阵子做事贴心，应酬女眷们的时候也进退得宜，是个好姑娘。
不过这些话戴庭安说不出来，他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青姈哪知道他的心思，只眼巴巴望着，笑吟吟道：“还夸我什么啦？”
清澈眼底映出他的倒影，晚风里如山泉脉脉，戴庭安有点不可自拔地陷在里面，缓声道：“说你很适合当少夫人。”惯常清冷的语调，眼底却是温热的，他注视着她，颇有深意。
青姈心念微动，脚下踩到甬道边沿，打了个滑。
戴庭安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揽住她肩膀，而后勾到伞下。
雨停后只撑了一把伞，就那么点地方，青姈贴在他身上，隔着单薄的衣衫，他手掌的温热清晰传来。照顾起居数月，两人并不是头一此这般紧密相贴，但此刻并肩而行，戴庭安揽着她时，气氛却与寻常稍有不同。
青姈心里鹿撞似的，鼓着勇气瞥他，正好撞上戴庭安的目光。
泓邃幽深，意味深长。
他唇角微微勾着，在她看过来时，轻轻收紧勾在腰上的力道。
这样的戴庭安，跟她前世见过的阴鸷男人截然不同，跟此生初识时散漫不经却暗藏防备的男人也迥然不同。青姈心跳微疾，也没挣扎，靠在他身上，两只手颇拘谨地握在身前，低头时，唇边却渐渐漾卡微笑。
两人便这般慢慢走回铁山堂。
当晚的饭菜颇为丰盛，待戌时过半，夜空里云散月开，清辉如泄。
戴庭安晚间无事，命人烫了壶酒，颇有兴致地到西跨院的凉台上赏月。青姈自然不能偷懒，陪着他登上凉台，只是她不敢喝酒，遂带上水果蜜饯磨牙。
对坐默然，青姈望着月下楼台，问其来历。
戴庭安难得耐心，跟她说这座府邸的身世，经了哪些重臣之手，熬过哪些风雨，最后落到靖远侯的手里。后来不知怎么的，提起了死在北边的戴毅和那场惨烈震动京城的鏖战，戴庭安没提太多，倒是问起她在北边的经历。
青姈也没隐瞒，讲生父谢冬阳是如何从大头兵，一步步往前闯，立下那些并没多少人知晓，却令他几位骄傲的战功。讲她在北地时，如何缠着父亲去逛集市，被带着骑马撒野，跟冯元娥调皮添乱。
关于边塞的记忆，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
后来戴庭安似叹了口气，道：“谢将军为国捐躯，着实值得敬佩。”
然后便沉默了下去。
青姈抱膝坐在楼台上，想着故去的爹娘，戴庭安则慢慢喝酒，也不知是怀念北地的时光，还是筹谋京城里的风雨。夏夜清朗，她渐渐睡了过去，窈窕身姿缩在短榻上，单薄的夏衫勾勒出起伏的身段，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戴庭安收回了目光，静静看着她。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认真地看姑娘，从眼角眉梢到唇腮胸脯，那是独属于少女的曼妙。
最初娶她进门时，他没想到会有今日。
彼时腹背受敌，他需要有人名正言顺地应付访客，而她身在府外受尽委屈，且她做事机灵性子沉静，又牵扯着陈文毅的官司，是最适合的人选。那时他留意过她的美貌，却没想过据为己有。
而如今……
戴庭安不由想起上回魏鸣提醒的事。
陈文毅的案子很快就会有消息，届时他答应的事兑现，难道真要将她送走？
他皱了皱眉，看到青姈哼哼了声，眼皮轻动，赶紧挪开目光。好在她没想过来，蹭了蹭铺在短榻上的锦褥，接着睡。
酒壶已然见底，戴庭安搁在身旁，起身理了理衣袖，将她抱起回屋。
两个丫鬟都还没睡，在门口恭敬伺候，里头却已铺好了被褥，熏得甜香。
戴庭安将青姈抱到次间，屈膝跪在床榻，轻轻将她放上去。床榻柔软，她的两只胳膊不知何时搭在他颈上，比起上回小心维持着的距离，这次她睡得熟忽然不觉，将他抱得挺紧，因戴庭安屈身相就，也没松开。
抱在她腿弯的手臂收回，另一只手臂却仍被她枕着。
戴庭安躬身俯首，离她不过咫尺距离。
温热的鼻息落在脸颊，她兴许是做美梦，红唇微动。
他忍不住抬手，指腹落在她的脸颊，温软得诱人。
向来冷硬的心像被温水漫过，戴庭安迟疑了下，试探着凑得更近，而后，轻轻吻在她的脸颊。闭上眼时，周遭昏暗，像是数回沉溺的梦境，梦里她被困在角落红唇微启，他将她困在怀里，被交织的呼吸牵引着凑近，她曾躲闪，也曾迎合。
如今真的碰触，比梦境真实而柔软，从脸颊挪到唇瓣，令人沉溺流连。
酒意阵阵涌上来，戴庭安忍不住将另一条腿也跨上床榻。
怀里的人却动了动，似乎觉得枕着手臂不舒服，挪了挪脑袋。这动静却跟鼓声雷动似的，惊得戴庭安瞬间醒神，他微微后仰，生平头一次胸腔里狂跳，做贼心虚似的，见她没醒才松了口气，而后取下她环在颈间的手臂，塞进被窝里。

第38章 赴宴
靖远侯府里，自陈氏受责沉寂后，便安生了很多。
朝堂之上却仍风波迭起。
因元和帝盛怒之下动用了皇城司，肃王自禁足之后，王府周遭便看管得格外严密。肃王纵有心遮掩证据，有无数双眼睛在外盯着，也是力所不及，而皇城司的耳目遍布四方，韩起亲自盯着这件事，证据便一件件送到了京城。
似宿州蔡隐那样的笼络还是小事，皇城司一通猛查，还挖出了肃王与廖通勾结，贪污军资，往京城安插人手等诸多罪行。元和帝闻讯大怒，拼着拿下重将后可能招致的朝政不稳，将廖通问罪下狱。
而后便轮到了肃王。
雷霆之怒加身，有皇城司的铁证摆正，肃王半分抵赖不得，便只能将长史孙温推出去顶罪，连带王府司诸官都受了牵累，陆续问罪。这些处置虽能分掉些罪责，却不能平息元和帝的怒火——勾结武将并往京城安插人手，那是他的大忌！
定论之日，元和帝便将肃王召进宫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而后便招来梁勋和礼部尚书，要以此罪削了肃王的爵位，令其闭门思过。
肃王闻言大惊，梁勋虽心中暗喜，却不敢流露太过，只意思着求求情。倒是顾皇后不知怎么得知了消息，匆匆赶来求情，端庄温婉、母仪天下的皇后，头一次当着大臣的面跪求皇帝，元和帝面子上过不去，让梁勋和礼部尚书先行离开。
而后，镇国公、肃王妃皆请旨求见，跪在殿外整个日夜，叩首求情。
如此轮番哭求，总算令元和帝怒气稍解，见肃王战战兢兢，将手里的东西几乎都交了出来，忌惮之心才算压下去，收回了削爵的念头，另行重惩。
顾皇后受此事牵累，后位几乎不保，镇国公府也没少受惩，被夺了好几位男丁的官职。
肃王虽侥幸保住爵位，却被禁足府中看管，只等哪天元和帝气消了才可出府。
一通天翻地覆，从炙手可热的皇子到被拘禁看管的罪臣，肃王眼见夺储之路险些断送，地位一落千丈，恨不得将皇城司统领韩起大卸八块，却又怕被人瞧见后传到元和帝耳中，不敢大肆发作。
肃王妃来来回回地劝，也只能宽慰说，留得爵位在，往后定能有翻身之日。
身在困境，肃王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
靖远侯府里，戴庭安却没打算再让他翻身。
事不过三的道理，妇孺皆知。
肃王头一回触霉头便落了个闭门思过的惩罚，这回栽跟头，更是差点把身家赔得精光，只消再往他身上烧把火，趁着元和帝余怒未消，还能给他往泥潭里推一把。
而这把火，自然是陈文毅了。
先前皇城司动手时，肃王被禁足府中，能施展的些许手段都拿来对付韩起，难免露出破绽。戴庭安趁机谋事，摸到线索后，便暗里透露给了梁相——他蛰居京城，有皇城司的眼线四处盯梢，不宜太过招摇，梁勋跟肃王有旧仇，恨不得踩死此人以绝后患，自然乐意给肃王府雪上加霜。
戴庭安则仍在府里休养。
青姈虽不知外头暗潮云涌，瞧戴庭安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也觉心安。
这日她去看窦姨妈，回府时瞧见有陈家的仆从在门房跟人闲谈，心中诧异，让随行的夏嫂问了声，才知道是陈未霜来了，心中不免诧异。
东院里，此刻的陈未霜正坐在陈氏的病榻前，满面愁容。
论起亲近来，陈氏其实是她的堂姑姑，不过因她倾慕戴庭安，时常借故往这里跑，加之陈氏有意借娘家和陈贵妃来当倚仗，对她颇为热心，感情便格外亲厚。前些天陈氏卧病的消息传来，陈家曾来探望过，由周氏带着董氏迎入厅中招待，再一道去西院。
陈氏禁足思过，出不得府门，又不敢袒露实情，只能说身体不适，应付过去。
陈未霜听得消息，忍不住又单独跑来。
——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关怀过姑母的病情，得知她只是失于调养，陈未霜放了心，见屋里只有个陈氏的心腹徐嬷嬷在，话锋一转，便道：“听母亲说，上回她来时，是二夫人带着谢青姈招待的，二夫人还满口夸她。姑母这一病，可真是便宜了他！”
这话口没遮拦，陈氏忍不住皱眉。
出了朱嬷嬷的事后，她身边的仆妇丫鬟，皆被老侯爷叫到跟前申饬过，要紧的几位又被戴儒拎出去单独叮嘱。这徐嬷嬷有亲眷在京城，嫁了戴儒的长随，又有老侯爷亲自震慑，虽说是照顾起居，暗里恐怕也有奉命盯梢的意思。
陈氏哪还敢再出纰漏？
听见这话，便微微变色，“她如今是庭安的少夫人，自然很好。”
“姑母——”
“好了！”陈氏打断她，懒得再管着闲事，又怕这鲁莽侄女添乱，只肃容道：“谢氏在铁山堂待着很好，你既称庭安是表哥，也该叫声表嫂，怎可这样直呼大名。”
语气里藏着不悦，暗藏几分责备。
陈未霜从来都被她好言好语地哄着，何曾被如此堵着，面色微僵。
陈氏也没理会她，只慢慢拨弄腕间一只玉镯。
从前和颜悦色，不过是看着陈贵妃的面子，而今陈贵妃既已卖了她，陈氏自是心意难平。且先前东院不宁，她差点被戴儒休出府去，如今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这样的事，只淡声道：“我这儿病着，不宜劳神，你若没旁的事，就先回吧。”
这话等同逐客令，陈未霜讪讪的，也有些不满，拉着张脸告辞走了。
马车出府，辘辘而行，随行的丫鬟见她满脸不悦，小心试探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白白受了场气。”陈未霜揪着手帕，恨声道：“从前就推三阻四地不肯帮我，如今竟然还夸谢青姈，枉我当她是亲姑母似的亲热，原来也只是骗人的！”
小丫鬟知她心事，愁眉苦脸，“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府里不许她乱来，唯一肯帮衬她几分的陈氏都撒手不管，原先的满腔心事也只能落空，她站在案边，看着那条船愈来愈远，却苦无对策。
车厢里始终沉默，穿过喧闹街市，走过狭长巷子。
直到府门将近，小丫鬟才低声道：“要不就算了吧？我听夫人身边的枫红说，前些天有人来说亲，夫人还挺满意的，那位公子姑娘或许听说过，是……”
“我不甘心！”陈未霜忽然开口，“我得听他亲自告诉我。若他是真心跟谢青姈过下去，对我无意，我就此罢休，听从安排。否则，便是拼着爹娘训斥，也不能就这样错过。不管他如何看我，都得问个明白。”
她暗自在心里鼓气，态度颇为坚决，看得小丫鬟都害怕起来，“姑娘听奴婢一句劝吧，上回的事，夫人是如何教训的，姑娘难道忘了？靖远侯府里不好随便进去，若还像上回似的，奴婢的命可就要没了。”
说着话蹲起身，就差跪下恳求了。
陈未霜也知道母亲的手段，管不住她，便拿贴身丫鬟的性命来威胁，便只低声道：“你放心，我只是求个心安。登门让他休妻另娶当然不妥，会有机会见着的。”
而这个机会，竟真叫陈未霜等到了。
……
端午的时候，京城里赛龙舟，倾城出动，少有的热闹。
龙舟行经的那段河水一侧是开阔原野，一侧是颇缓的山坡。站在高处看龙舟，自有其地势之利，是以有人在山坡建了别苑，依山势有小径蜿蜒，屋宇错落，又在开阔处建个观景台，赏景的位置绝佳。
京城里的高门贵户，每年都早早去订，好在端午之日设宴招待，图个热闹体面。
今年抢到别苑的是越国公府。
自打肃王受责禁足，险些被削爵的消息传开后，元和帝膝下仅剩的皇子恭王便成了香饽饽，除了有梁勋暗里帮忙，别家也多瞅着风向，有意亲近。越国公府这回不但下帖亲自去请了恭王，连带跟恭王沾亲带故的都请了，陈家和靖远侯府自然在请帖之列。
陈氏照例抱病，偏巧周氏有旁的要事去做，便由长房的董氏和青姈带着戴柔嘉赴宴。
戴庭安在府里闲养许久，索性亲自陪青姈赴宴，算是堂而皇之地给她撑个腰。
两辆马车先后驶来，董氏和戴柔嘉同乘，青姈夫妇同乘。
夏日的郊外风清气爽，绣帘半卷，外面平林漠漠，山峦起伏。
戴庭安难得带她出来一道散心，收了寻常的那副清冷姿态，懒散靠在厢壁上，瞧外面的景致人潮。可巧镇国公府顾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虽因受皇帝责罚而收敛低调了许多，却仍颇惹眼。
他目光随意扫过，看到顾藏舟策马在侧，陪着府里的姐妹。
遂将唇角微动，觑着青姈道：“顾藏舟也来了。”
“嗯。”青姈神情纹丝未动，专心剥手里的香橙，眼皮都没抬。
戴庭安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高兴，忽然想起件事，状似随意地道：“你跟顾藏舟认识，便是在龙舟赛吧？”语气似在打趣，听在青姈耳中，却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遂莞尔抬眉，揶揄道：“将军查得很清楚嘛，不过都是陈年旧事了。”
陈年旧事，可当做相识日久早有渊源，也能当做是蒙了灰尘不值得留恋。
戴庭安心里有点古怪，瞧着被他亲自赶跑后老老实实没再来打扰的顾藏舟，挑了挑眉。

第39章 跟头
越国公府的这场宴席邀请的宾客众多，加之河畔围满了等着看龙舟塞的百姓，临近别苑时，已是车马熙攘，挤得水泄不通。
这般慢慢往前捱，着实太慢，戴庭安索性弃了车马，徒步而行。
好在此处离别苑不过几百步的距离，他带着青姈在前开路，董氏和戴柔嘉跟在后面，很快就到。府门口管事带着仆妇们迎客，入耳皆是笑语，戴庭安自遇刺后甚少出门，碰见相识之人，总还得招呼一声。
青姈遂落下几步，跟董氏同行。
进了别苑，里面柳荫交错，时有菖蒲的味道飘来。
女眷们珠翠绫罗，莺声燕语，有暗香阵阵袭来。青姈如今是靖远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跟着周氏应酬过几回后，有不少相识的，此刻碰见，不免驻足招呼闲谈，慢慢儿往里走。客气亲近之外，也有态度冷淡的——譬如梁娇。
青姈跟梁娇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被人拿着比，私下里也不对付。
如今青姈嫁为人妇，梁娇却仍拿她当旧时的劲敌来看。且近来肃王受挫，梁勋在相位上炙手可热，梁府里鸡犬升天，她愈发仗势骄纵，见今日周氏并未露面，只打发了董氏和戴柔嘉带青姈凑热闹，便趁董氏与人说话时，款步走到青姈跟前。
“谢青姈？”她缓缓打量，“许久不见呢。”
青姈淡笑，众目睽睽下，姿态端然，“没太久，才半年多而已。”
半年多前见面时是何情形，梁娇当然记得。
那会儿青姈落难受困，两人在街上遇见，梁娇马鞭甩过时，还曾打伤青姈的手腕。
如今青姈虽进了侯府，却只是个冲喜的人，以戴庭安那等冷厉性情，谁知能熬几日。
梁娇轻笑了声，缓缓踱步，口中道：“我听说你进了靖远侯府，还没来得及恭喜。能靠着冲喜换个身份，可真是好福气我——”她话没说完，忽然“啊”的一声尖叫，身体骤然前扑，毫无征兆地，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在场众人见状皆惊，纷纷朝她看过来。
梁家几个丫鬟仆妇更是吓得不轻，匆忙围过去将她扶起，却只见梁娇膝前罗裙摔得破碎，隐隐有血迹。那双金尊玉贵娇养着的手扑在青砖地上，已然蹭破了皮。而比疼痛更令梁娇难堪的，是周围众人诧异打量的目光，其中不乏幸灾乐祸。
她脸上的笑意早被惊慌替代，满面涨得通红，下意识往脚底下看。
干干净净的青石砖，连半点水渍都没有，更别说能令她滑倒的。
然而方才她分明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滑溜溜滚过脚底，带得她身体前扑。
丫鬟仆妇们忙着关怀，青姈站在她对面，也是满头雾水。
平地摔倒这种事着实蹊跷，路面平整，又没人在背后推，唯一的可能是——
她猛然转头，看向背后。
甬道上零星有高门贵妇闲谈缓行，此刻都诧然看着梁娇，而在她身后十数步外，戴庭安不知是何时赶过来的，疾步如风，身姿岿然，清冷的面容与寻常无异。她猛然想起来，刚嫁入侯府的那阵子，她照顾戴庭安的起居，有次衣袖滑落，曾露出腕间尚未完全消尽的浅浅疤痕。
戴庭安病中闲得无聊，问那伤痕的来历，她为博其同情，说过梁娇的事。
梁娇走得端庄，无缘无故摔跤，会不会是……
她满心诧然，再看看梁娇涨红脸强忍疼痛的模样，强自压住唇角的笑。
揣度之间，戴庭安已然到了跟前，一袭茶色长衫在夏日明朗阳光下英姿俊爽，修长的手随意搭在她肩头，仍是散漫不经的姿态，面上清冷却消融几分，淡声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跟梁姑娘说几句话。”青姈对着他的目光，那份猜测愈发笃定。
戴庭安“哦”了声，复看向梁娇。
那位众目睽睽下摔伤，疼得眉头紧皱，气急败坏地看了一圈，没找到摔跤的由头，直到对上戴庭安的那双眼睛。幽凉深邃如寒潭，就那么看着她，唇边浮着讽笑，锋锐得逼人。这人向来离经叛道，梁娇被他森森目光盯得背后发寒，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方才那一瞬，不是她的错觉，必定是戴庭安在弄鬼！
可他出手隐秘，她没有半点证据。
空口白牙地说出来，反会惹来更多耻笑，而戴庭安手段狠辣，毕竟令人畏惧。
梁娇没想到戴庭安竟会来赴宴，更没想到他会用这般阴险手段来对付她，心思几番折转，强忍着疼痛和委屈，终是没敢说什么。越国公府的少夫人已匆匆赶来，请她到旁边歇息擦药，梁娇临行前，听到青姈低声道：“梁姑娘小心些，可别再这般疏忽了。”
声音不咸不淡，凉凉瞥了一眼，仍往前走。
戴庭安也不顾众目睽睽，仍将手臂搭在她肩上，徐徐远去。
剩下看客们陆续散开，面面相觑。
戴庭安的名声他们当然都知道，冷心冷肺、不近女色，那是出了名的。青姈的事情她们也有耳闻，生了张漂亮的脸，改嫁到尚书府邸又沦为罪臣之女，不得已被拿去冲喜。谁成想，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处，竟会是如今夫唱妇随的姿态？
放眼京城，会当众揽着妻子的男人可没几个。
有人羡慕有人谑笑，唯有梁娇憋了满腹愤怒。因方才那一跤摔得实在丢脸，她擦完药后也不好意思再去宴上抛头露面，闷坐了好半天，待伤处不那么疼了，便去寻素与青姈不合的陈未霜。
……
陈未霜这会儿却没心思想起梁娇。
心事落空，母亲又催着她对婚事表态，陈未霜这些日子过得沉闷，原本没打算来宴席凑热闹，只寻了个僻静的水边茶楼，闷坐发呆。后来听说戴庭安也去了越国公府的宴席，她才收拾妆容，匆匆赶过来。
怕碰见熟人耽误正事，她也没去宴上露面，因从前常来此处，便熟门熟路地往后面走。
别苑的屋舍循山势攀援而上，越往后越清净。
陈未霜暗里留意了戴庭安这几年，毕竟摸到了些他的脾气，知道戴庭安不喜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定会躲懒出来透气，便寻了个视野颇开阔的亭子坐着，窥探那边动静。果然，没等多久，戴庭安就出来了，惯常的孤身一人，连魏鸣都没带。
男女宾客的宴席是分开的，他的身边也没累赘。
陈未霜心里暗喜，眼瞧着戴庭安寻了个空屋，便悄悄摸了过去。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屋内戴庭安原本闭目养神，听见那鬼鬼祟祟的动静，眼皮微抬。这屋里铺设俱全，可供清谈下棋，也可推窗看景，因这会儿宾客皆在宴上，里面清净得很，正可供他养神，慢理心绪。
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似乎迟疑。
戴庭安纹丝未动，也没出声。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陈未霜探头进来左右打量，对上角落里戴庭安那两道幽冷的目光，脊背微绷，却仍咬牙硬着头皮进去，反手掩上屋门。
戴庭安坐起身，神情淡漠。
从前对陈未霜留几分客气，是看着陈氏的面子，感念戴家的照拂，如今陈氏存心谋害，陈贵妃又存了那般心思，哪还需再留体面？他皱了皱眉，语气不悦，“你来做什么？”
“我有些话，想跟表哥说。”陈未霜鼓着勇气，往前缓缓走去。

第40章 赌注
龙舟赛尚未开始，这会儿的河岸上却已十分热闹。
青姈同董氏坐于敞厅，正同一位跟周氏交好的侯夫人说话，却见夏嫂匆匆行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遣奴婢来找少夫人，请少夫人看完龙舟赛，早些跟将军回去，她有点事情，须跟将军商议。”
坐中仆妇丫鬟往来，这会儿多数人都瞧向热闹河面，没怎么留意这边。
青姈遂应了，稍坐片刻后借故离席，到外头去寻戴庭安。男客那边她不方便去，只能让丫鬟先去叫魏鸣，到跟前一问，才知道戴庭安往后面偷懒去了，让魏鸣在远处盯着放哨。她也没再劳动魏鸣，问明去处后，自去找戴庭安。
临近那间屋舍时，却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
青姈还当是戴庭安在跟人议事，不由顿住脚步，留神分辨了下，听清那是个女声。里面的动静断续传来，隔着门窗和十余步的距离，忽高忽低，却似乎有些熟悉。她迟疑了下，仍是抬步，轻手轻脚地往跟前走了几步。
这一靠近，总算能听清里面的动静了。
是陈未霜在说话，似在倾诉衷肠，夹杂哭音。
青姈原先还纳闷呢，如此热闹的宴席，陈未霜竟没跟梁娇一道出现，却原来是跑这里来了！自家夫君被人觊觎，心里终归是不高兴的，她盯着那扇紧阖的朱窗，也没找地方藏身，只淡然把玩着袖中绣帕，听里头如何应对。
窗扇之内，戴庭安眉目清冷，面露不耐。
活了二十年，还是头回碰见这样的事。这姑娘是个缠人精，赶是赶不走的，无缘无故他总不能动手把她丢出去，戴庭安丢了句冷话，原打算起身离开，却听见外面隐隐有脚步声传来——自幼长于军中，当过斥候也进过敌营，他的耳力一向很好。
来时吩咐了魏鸣盯梢，若来的是外人，他定会示警。
戴庭安心思微动，留神听了片刻，很快从脚步轻重和步伐疾缓间猜测出来者是谁。
那脚步先是顿了片刻，继而又轻手轻脚地挪过来，戴庭安窥破她的心思，想着她站在那里听墙角，也不知会是何反应，索性收回脚步，懒散靠在榻上，任由陈未霜往下说。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他才随手拨开窗扇一角。
借着狭窄的缝隙，能看到青姈站在花树旁侧耳听里头的动静，那绣帕被她绞在指尖，几乎都快成绣绳了。她显然没留意到窗扇的动静，侧颜娇丽，红唇微微撅着，分明暗藏不满。
戴庭安强压眼底笑意，轻咳了声。
陈未霜夹杂啜泣的倾诉声也在那一瞬安静，惴惴地看着他。
戴庭安唇边有一丝古怪笑意，声音却仍清冷，“我已娶了青姈，便欲与她同老。陈姑娘，好自为之。”
“那是为了冲喜！”陈未霜不甘心，“你若不喜欢，自可和离另娶！”
“若我说——”戴庭安声音微顿，凉飕飕瞥了陈未霜一眼。
陈未霜心里猛地一沉，“你……难道喜欢她？”
周遭有片刻安静，青姈捏紧绣帕，挺秀的脊背在那瞬间微微绷紧。
窗扇被人推开，发出轻微的动静，她猛然扭头看过去，就见戴庭安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山风扑入窗中，拂动衣衫，他凝视着她，神情里没有半分惊讶，只缓声道：“喜欢。”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撞进了青姈心里。
这句话，他显然是说给她听。
窗槛内外的目光交织，青姈望着他，渐渐浮起笑意。
……
一场热闹盛大的龙舟赛结束，朝堂上风波尚未平息，梁勋又翻起了一桩旧案。
关于前兵部尚书陈文毅的。
这案子当时便有些疑点，只是肃王和顾皇后合力压着，没人敢去碰老虎鼻子，在大理寺搁置了许久也没多少进展。如今戴庭安将线索暗中送到梁勋跟前，梁相趁胜追击，岂能放过肃王？
查实证据后，很快便将这事捅到了元和帝跟前。
随即三司会审，重新提审人证物证，折腾了许久，才知当时陈文毅察觉了肃王与廖通合谋贪污军资的事，肃王怕罪行泄露，先发制人，以重罪诬陷。陈文毅凭着本事爬上尚书之位，去没能耐跟肃王的爪牙斗心眼，加之顾家和顾皇后帮忙遮掩，遂成冤案。
如今重翻旧案，陈文毅的冤屈终得洗清。
消息传来后，青姈特地往佛寺去了一趟，给陈文毅上香。
皇宫之内，元和帝却没半分欢喜。
先前惩治肃王的余怒未消，如今三司会审，将肃王构陷重臣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脸上岂能好看？诸般不满，尽数算到肃王头上，加之肃王诬陷在先，谋杀流放的罪臣在后，朝臣们弹劾的奏折如雪片飞到案头，元和帝一道圣旨，径直夺了肃王的封号爵位。
原本烈火烹油的皇子落入如此境地，前后不过半年而已。
而这背后推手是谁，众人都看得清楚——
是当今皇上最为倚重，大权在握的相爷，梁勋。
一时间，梁家烈火烹油，如日中天。
传闻他府上宾客盈门，门房里整日排着长队，便是身无功名的儿子都比四品官员还威风，非但敢在宴席谈笑间许人官位，甚至还能左右朝堂上的有些事情。常往来梁家的人说起他，无不暗里赞一声“白衣卿相”，言其虽是白衣之身，却有卿相之能耐声望。
……
这些事断断续续地，都报到了戴庭安跟前。
他听过后，也只冷笑而已。
如日中天者，固然炙手可热，但日头过了中天，便该缓缓西倾，而后沉没。
梁勋本就是贪权之人，从前有肃王牵制时尚且时常流露骄纵之态，如今没了威胁，有元和帝那等宠信，岂能不骄？便是他尚存几分理智，梁家门下的宾客门生，乃至于沾亲带故的亲戚们，又怎会都知道登高跌重的道理。
不过是放任自流，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罢了。
戴庭安深居于侯府之中，朝堂的事却半分不落地悉数送到耳边。因靖远侯爷给他告的病假即将耗尽，这些天他得空时，便有意从书房回铁山堂。
这日恰好戴谦过来，青姈陪着小家伙玩了半晌，戴庭安回来后，又是一通胡闹。
小家伙玩得高兴，临走时偷偷凑在青姈耳边，说他在青姈枕头下放了个好东西，那是他外婆给的，他很喜欢，送给婶婶当礼物。俩人咬耳朵说悄悄话，戴庭安站在两三步外，借着耳力过人，竟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等小戴谦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他抬步转身，径直便回屋里。
青姈笑吟吟目送小家伙离开，随口道：“这孩子顽皮归顽皮，倒是很会讨人高兴呢。”
没有人回应，她转过身，看到原本站在廊下的戴庭安已不见踪影，倒是西次间的窗扇之内，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她猛然明白过来，当即就往屋里冲，可惜慢了半步，才绕过帘帐，就见戴庭安长身站在床榻边，双手藏在身后。
那双眼睛跟狐狸似的，藏着笑意。
青姈心知他是来争夺那小礼物的，哪肯轻易给？仗着这阵子愈来愈熟，上前便朝他摊开手，“谦儿给的东西呢？拿出来我看看。”
戴庭安没出声，倚着床围，只含笑瞧着她。
青姈壮着胆子威胁，“不给我可抢了。”
这倒是稀奇事，戴庭安挑了挑眉，饶有兴致。
青姈满心只想瞧瞧小戴谦给的东西是什么，顾不得旁的，伸手便去拽他胳膊。可惜这男人久在军中，那手臂跟铁铸铜造似的，她拽了两下没用，只好绕到他身后，见他手心里似有个木头雕的小物件，伸手便去夺。
戴庭安轻飘飘转身，将胸膛撞在青姈身上，一只手高高举起，唇角笑意更深。
青姈有点急了，气道：“欺负人么。”
“那行。”他倒能通融，往后退了半步，两脚蹬掉锦靴，盘腿便坐在榻上，抬了抬下巴，颇有点挑衅的意思。
青姈哪会服软，跪在榻上去抢，扯不动戴庭安的胳膊，便绕到背后突袭，好容易抓住那双手，才看清他捏着的是个木雕的小老虎，虽是百兽之王，却憨态可掬。这般东西最招男孩子喜欢，谦儿既送给她，足见其心意，青姈哪能轻易让人夺走。
遂将那胳膊夹着，去掰他手指，戴庭安倒没挣扎，只觑着她笑。
眼见胜利在望，不等她高兴，他那只空闲的手作怪，轻轻一弹，木雕小老虎便腾空而起，撞到顶头的撒花软帐，而后落向床榻角落。
夫妻俩同时扑过去抢，青姈离得近，几乎被他压在身下。
原本因费力而微红的脸颊，在逼仄床帏间涨得更红，她瞅了眼捷足先登的戴庭安，不满嘟囔道：“明明是谦儿给我的，你怎么好意思抢？”
“我向来脸皮厚。”戴庭安显然是将欺负她这件事当做乐趣，慢条斯理道：“认输。”
认输，不止是此刻认输。
昨晚两人赌棋时不分伯仲，戴庭安显然是耿耿于怀，有意要赢她。青姈势单力薄，打不过他，这会儿便是再怎么折腾，也抢不回那小虎。但若认输，她就得如当时口出狂言下注所说的，要乖顺温柔地叫声“夫君”给他听。
虽说夫妻间理应如此，但那般情形，终究是有些意味深长的。
她迟疑半天才下定决心，原本不满的目光也难得添了几分羞涩，“你先起来。”
戴庭安果然依言坐起。
青姈稳住咚咚乱跳的一颗心，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成婚之后，私下里她都是叫他“将军”，起初是因碍于他的疏离清冷而心存敬畏，后来便有些打趣揶揄的味道。如今正儿八经地要改口，被那双泓邃幽深的眸子盯着，她想着那日戴庭安隔窗说喜欢她，心跳愈来愈疾。
彼此试探着慢慢靠近，从最初的防备猜疑到如今的亲密无间，这番改口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外面的风声似都静了下去，床帐微动。
青姈咬了咬唇，抬眉时对上戴庭安的目光，唇边戏弄稍敛，竟有几分期待。
那神情令她无端觉得欢喜。
“夫君。”她终于开口，声音甜软，目光亦跟着温柔起来，“东西给我，好不好？”

第41章 惊动
夏末的京城暑热蒸腾，屋里虽放了冰盆消暑，窗隙里偷偷钻进来的风却是热的，拂动衣衫，熏得面庞微热。
戴庭安的喉结滚了滚，目光幽深。
成婚半年，她不是没跟他说过软话。但从没有哪句话，听着如这句般动听勾人——大概是那句“夫君”叫得太软，听在戴庭安耳中，她的话不仅是认输后的羞涩退让、含意深晦，更像是在撒娇。
莫名的情愫悄然蔓延，戴庭安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眉眼。
青姈被他看得有点慌乱，微微垂眸。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徐嬷嬷跟夏嫂说了几句话，便往正屋走来。大抵是不知道戴庭安也在屋里，她也未在门外停顿，径直要往里走。老人家脚步虽轻，青姈既已听见说话声，自知她要进来，脸上一红，慌忙站起身。
趁着戴庭安没留意，迅速伸手将那小虎抢到手里，而后退了两步。
“物归原主，可别再耍赖了。”她强作镇定，将东西藏在袖中，扭身便往外走。
裙裾轻摇，转身的那瞬间，戴庭安看得分明，她那柔嫩的耳垂涨得泛红，掩袖疾走，一溜烟便跑到了外面。
他自顾自地轻笑了下，修长的腿伸开，径直躺在她绣榻上。
……
徐嬷嬷找青姈是有事商议。
青姈的生父谢冬阳战死沙场后，每年忌辰时，母女俩都会去寺里进香，从无间断。因冯家与谢家交情极深，冯夫人每年也会带冯元娥一道去。如今窦氏已然过世，青姈今晨便遣徐嬷嬷亲自去了趟冯家，问她们何时有空。
徐嬷嬷进屋来，就是想回禀此事。
“冯夫人说她这两日都闲着，少夫人哪天得空，一道去寺里就成。”
“那就十六吧，也是正日子。”青姈理了理鬓发，笑容微敛，遂同徐嬷嬷去厢房准备。
到得那日，她便带两个丫鬟随身，同冯家母女一道去城外的金明寺进香。因是祷祝，打扮得便颇为简素，为免途中招眼，也只乘一辆青帷马车，到得寺里，按例先去拜会方丈，而后到大雄宝殿进香。
金明寺的香火不算旺盛，那方丈却是谢冬阳的旧识，留三人用茶，至日头微偏才辞别。
自青姈嫁入侯府，除了随周氏赴宴外，寻常出府的次数都有点，跟冯元娥碰面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两人难得聚到一处，瞧着天色尚早，也不急着进城回府，马车拐个弯，朝城西的三里河去散心，找个临河的酒楼坐下，就着四野开阔的景致喝茶谈天。
谁知事不凑巧，临行前竟碰见了个贵人——恭王。
恭王殿下年才十七，因陈贵妃极得盛宠，加之元和帝有意打压嫡长所出的肃王，颇得帝心。陈贵妃为给他添羽翼，寻了个高门贵女当王妃，可惜夫妻俩性情不太合，外头瞧着鸾凤和鸣，实则貌合神离。
恭王风华茂盛的年纪，王府里的正妃侧妃皆是贵妃所赐，他却总没碰到个合心意的人，岂能甘心？
如今迎面碰见青姈，那目光便直直瞥了过来。
美人身姿修长，淡雅半臂下玉白襦裙摇曳，发间只以珠钗点缀，打扮得不算惹眼，那身气质却惹人注目。夏日里衣衫单薄，勾勒出窈窕身段，她的眉眼很漂亮，眉如远山含黛，底下两汪清泉似的桃花眼，顾盼谈笑间眼波勾人。
这般娇丽品貌，若加脂粉点染，得绫罗金玉装饰，怕是能艳丽逼人。
恭王的目光黏上去，便有些挪不开了。
青姈留意到几步外那两道目光，心里不由微沉。
她在陈府时，虽偶尔跟着母亲赴宴见见世面，毕竟随母改嫁、未入族谱的身份摆在那儿，除了顾藏舟因旧日相识而格外留意，她甚少能见贵人。似肃王、恭王这般凤子龙孙，更是无缘得见，也因此安然无事。
但青姈记得清楚，前世在嫁入靖远侯府前，她曾碰见过恭王一次。
也是那次照面，令恭王生了色心，有意纳她入府为妾，顾藏舟盛怒之下亲自赶跑恭王，公然得罪王府。也因此事，镇国公府不好动顾藏舟，便迁怒于她，暗里撺掇着送去冲喜。
此生她早早嫁给戴庭安，赴宴时也有意避开此人。
谁知今日倒霉，竟在这里碰见。
青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当没认出他。谁知那位没放着酒楼门前宽敞的路不走，脚步微转，径直跟到了青姈她们想走的那条甬道。他今日是出城散心，并未带仪仗和王府卫队，只有仆从护卫随侍，却是乌压压的众星拱月。
一群人涌过来，青姈不得不驻足。
跟在恭王身后的随从当即提醒道：“见了恭王殿下，还不行礼？”
到了这地步，青姈如何还能明知身份却视而不见？只好冯家母女一道，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而后避让在侧。
恭王却不急着过去，锦衣摇动，走到她跟前，“你是哪家的？”
与前世全然相同的语调，令青姈脊背微绷。
不过那时她落难后孤苦无依，如今却有戴庭安的庇护，无需太过顾忌。遂垂首为礼，端然道：“民妇谢氏，拜见殿下。”
这让恭王有些意外。
不过美人在前，容貌气度皆合乎口味，看她打扮简素，随从不多，想必虽是富贵之家，却非金堆玉砌的高门贵户。以他的身份，若是强娶来做个侍妾，也未尝不可。遂问道：“嫁了谁？”
“外子是靖远侯府的戴庭安。”
清冷的声音，语调没半分波动，却让恭王眉头微皱。他当然知道戴庭安是谁，靖远侯府的养子，在沙场上混了几年，战功不知有多少，威风却不小。听闻年初他被肃王刺杀，险些丧命，娶了个罪臣之女去冲喜，却原来竟是她么？
论起来，戴家那几个儿子跟他也算表亲，可靖远候老奸巨猾，不肯在朝堂上为他效力，也是个可恶的人。戴庭安一个侯府养子，区区刑部主事，怎就张狂至此？
他心中暗哂，自知戴家毕竟有侯位在身，不宜招惹，却又舍不得可心的容貌。
犹豫之间，青姈行礼告辞，匆匆离开。
恭王站在原处，看着他走远，终是没能按捺住色心，命随从找个靠得住的人，暗里盯着，瞧瞧她是否说了谎，若真是戴庭安的妻子，在侯府处境如何等等。
随从当即应命安排。
……
因这场意外，青姈回城后并没再去别处，在岔路口跟冯家母女分开，各自回府。
至于恭王安排的事，她自是没察觉的。
这种眼线却瞒不住戴庭安。
在元和帝的眼皮子底下谋事，十数年的经营后，京城内外都有他的眼线，虽不像皇城司那般惹眼，却也是颇为严密。上回肃王狗急跳墙，安排人行刺，险些伤他性命，这等教训过后岂能疏忽？是以青姈和周氏每回出门，都有暗卫不远不近地护着。
恭王派人盯梢，一路跟到侯府附近，轻易被暗卫察觉。
不过贸然去捉人，未免暴露侯府外的防卫，暗卫没敢打草惊蛇，只偷偷上报给魏鸣。魏鸣遂入府回禀，戴庭安听得事涉青姈，便命捉进来审问。
这事自然容易，魏鸣假作有事出门，途中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径直拿下，将贼人堂而皇之地捉紧府里审问。这一问，才知今日青姈出城，已不慎被恭王盯上，听那意思，恭王是贼心未死，仍暗里打着主意呢！
戴庭安闻言，沉眉冷笑。
当晚将人扣在府里，次日清晨将人五花大绑地捆了，扔在马车后面，亲自拜访恭王府。
直到派出去的眼线被丢到跟前，恭王才知昨日随手安排的事泄露，当着戴庭安的面，脸色十分难看。戴庭安的神情也没好到那里去，冷得跟腊月寒冰似的，敲打了一番，按死了恭王那颗觊觎臣妻的心，才沉着脸出门。
恭王府里闹了个不愉快，外头动静闹得也不小。
那眼线被戴庭安绑在马车后面，巡街似的招摇一路，最后停到恭王府跟前，早已引得百姓猜测纷纭。后来不知是谁说，那人是失礼于靖远侯府的少夫人，触动了戴庭安的脾气，这位爷本就离经叛道，直接找上恭王府算账去了。
其中真假无人知晓，但戴将军护妻之名，却就此传开。
靖远侯府里的青姈对此一无所知，留意戴庭安的人，却都听到了些风声。
譬如徐相。
徐相虽长了个肥胖松软的身体，为人也和气，在朝堂似乎无力与梁勋相争，却绝不是真的平庸——自元和帝即位后，梁勋的相位坐了多久，他的相位有多久。底下的朝臣们换来换去，顷刻翻覆者不在少数，他却能屹立不倒，稳稳站在梁勋身后，本事决不可小觑。
自当年被戴毅招揽，他韬光养晦十余年，在戴庭安进京后，更是殚精竭虑。
便是倾心于戴庭安的亲孙女被婉拒，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先前听闻戴庭安娶妻冲喜时，他特地问过魏鸣，得知是娶来应付访客，往后会送出京城，便不曾过问。谁知今日，戴庭安会为一介女流闹到恭王府里去？
徐相思来想去，也没明白这般动静于大计有何益处，却知道此刻跟恭王府交恶，对戴庭安绝无益处。斟酌了许久，次日抽了点空暇，寻由头进了靖远侯府，直奔戴庭安的书房去——打算在这事儿上劝劝他。

第42章 去留
徐相是戴庭安在京城最得力的帮手。
元和帝戒心甚重，便是戴毅战死在沙场，仍对戴家不放心，徐相当然不敢堂而皇之地上门。跟魏鸣打过招呼后，老相爷仍跟寻常般换上布衣，带着个极亲近的随从上街体察民情。到得靖远侯府附近的民巷，在魏鸣的掩护下拐个弯，偷偷从后院进来。
戴庭安亲自在书房外迎他。
进屋后关上门，徐相稍稍肃容，行礼道：“老臣拜见殿下。”躬身时，连腰间那团肥肉都微微紧实起来。
戴庭安忙将他扶起，“相爷客气，快请坐。”
屋中备了茶水，有魏鸣在外放哨，徐相便道谢进了内室，对坐商议大事——肃王倒台后，如今的梁勋炙手可热，此人深得皇帝信重，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想一举拿下，自需周密计划，凭魏鸣居中传信终究不便，趁此机会商议，倒比在别处稳妥。
大半个时辰后，此事商议妥当，徐相坐久了腿麻，戴庭安陪他到外间踱步缓缓。
没了谋划时的刀锋搏杀，此刻两人都颇放松。
徐相遂将话锋一转，缓缓道：“还有件事，关乎殿下家事，老臣想斗胆劝一句——”
见戴庭安颔首，便续道：“老臣知道，当初殿下娶少夫人是因形势所迫，谢姑娘机慧过人，确实出众。不过如今要对付梁勋，朝堂上地动山摇，殿下若泰国抢眼，未免招皇上过分留意，于大事无益。恭王府的事，老臣略有耳闻，殿下多年来行事周密谨慎，这回却失于稳妥。”
“哦？”
“恭王毕竟是王爷，他的脸面关乎皇家脸面。”徐相顿了下，瞅着戴庭安神色清冷，不辨喜怒，更加坐实猜测，心中暗自叹息，仍道：“后面的事，会比对付肃王凶险得多，不容半点岔子。还是该暂将谢姑娘送出京城，待风波过后，再行安排。”
书房里悄无声息，戴庭安瞧着这位为他潜伏了十多年的长者，有点头疼。
别的话都是模棱两可，徐相想说的，恐怕是那句不容出半点岔子。
怕他为了青姈，行止有差。
这样的话，其实已有好几位随从跟他劝谏过，无非是怕青姈嫁进府里，不像别人忠心耿耿，他们过得是刀尖上行走的日子，不宜平添麻烦，怕万一密谋的事因为她而稍有泄露，会万劫不复。
戴庭安不是没掂量过。
十多年的筹谋，耗费的是无数人的心血，绝不容半点闪失。他当然知道轻重。娶青姈进府时戴庭安亦有防备之心，便是到如今，关乎大事的消息，也没走漏过一丝半点。
然而徐相此言，终是令人不悦。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几步外，隔着门扇，忽然响起魏鸣的声音，“主子，少夫人来了。”
……
青姈今日无事，晌午让小厨房做了几样吃食，见戴庭安一直没回铁山堂，便亲自送来。
这书房修得比铁山堂还大些，戴庭安先前曾带她来过，虽说半个字都没提内室机密，但日常过来送些饭食，商议府邸小事，却无忌讳。
魏鸣见惯了她初入书房，此刻自然不敢拦她——但凡涉及机密的要事，戴庭安都会到里面商议，在外头绝不可能听到，若是能在外间说的，也都无关紧要。青姈说进去放下食盒就出来，自然没大碍。
谁知两人才到门口，却听声音渐渐走近。
即便青姈识趣地听了脚步，徐相最后所说送她离开的那句话，仍是隐约传到了耳中。
隔着门扇禀报后，里面似是顿了一瞬，待戴庭安吩咐进来，魏鸣便推开门扇。
夏末暑热，风从门扇扑进去，卷着热浪。
戴庭安抬眉瞧过去，看到魏鸣站在门侧面露尴尬，而青姈纱衣单薄，身姿窈窕，手里拎着个食盒，盈盈站在门口。这样近的距离，她兴许是听见了里面的言语，娇滴滴美人望着她，那双潋滟眸底有些许委屈。
不知怎的，戴庭安竟有些慌。
因他从前确实有送青姈离开的打算，而今不但随从提过，徐相更是亲自登门劝阻，还好巧不巧地被青姈撞见。那声撒娇般的“夫君”后，彼此心迹渐明，几番考量后，对于此事他已有了决断。
他瞥了青姈一眼，而后看向徐相。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他微微沉眉，在对长者的敬重之外，又隐隐添几分不悦决断，“请回吧，这事不必再提。”
当着青姈的面，他并未过分流露威仪，还朝这位当朝相爷拱了拱手
徐相无法，此刻不便多说，只好道：“将军留步。”
等微胖的身躯慢慢挪远，青姈才拎着食盒跨入门内，声音微有歉然，“魏鸣说里头有客，原想着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走的，没想到会打扰到将军。既是如此，将军忙吧，我先回了。”她脸上带着微笑，但那悄然改掉的称呼里却仍藏着不满。
换了是谁，前脚在一个屋檐下情意渐浓，后脚被人商量着送走处理，都不会高兴。
戴庭安看着她，仍站在门旁。
青姈仿若无事地走到桌边，搁下食盒，道：“都是冰镇过的，将军别放太久，免得坏了味道。”叮嘱完就想离开，快要出门时，却觉背后身影微动，戴庭安毫无预兆地抬步上前，从后将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上脊背，青姈轻轻颤了下，垂眸时看到他圈在腰间的双臂。
耳畔是他的呼吸，熟悉之极。
她埋头不语，知道他这是安慰，低声道：“无妨的，将军从前说的话我没敢忘。”
那时他遇刺重伤，装出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蹲在榻前，听他谈生意似的说起冲喜的婚事，许诺说，待陈文毅的案子拨乱反正，便送她远离京城。彼时两人并不熟悉，她有求于人、小心翼翼，自然不敢有所微词，他如何说，她全都应承。
后来陈文毅冤案昭雪，两个人却都有意忘却似的，从没主动提过。
她其实也拿不准，不知戴庭安如何打算，不知她费尽心思靠近后能否留在他身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青姈心绪翻动，缓缓摩挲他箍在身前的手。
他的唇贴了过来，停在她的耳边。
“留下来吧。”戴庭安的声音不高，却如磁石打磨，“留在我身边，可以吗？”
很温柔认真的声音，跟他平时的懒散或冷厉迥异，语带疑问，似是不确定她的心思，小心翼翼。青姈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眼底微露喜色，有些诧然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而后，她的唇边缓缓勾起笑意。
“是夫君说要送我走，我可从没说要离开。”

第43章 窥探
铁山堂里最近的氛围颇为欢快。
少夫人到外书房送了个食盒，跟戴庭安一道回来后，自家将军便吩咐将西次间里的床褥全都搬到东次间去，只留下梳洗妆台等物，当个专门梳妆打扮的地方。当天晚上，主子沐浴的水也尽数送到了正屋，没再单独往厢房抬。
这背后的情形，不言而喻。
徐嬷嬷为此喜出望外，戴庭安亦精神焕发，那满身的清冷都冲淡了许多。
唯有青姈似有点疲惫，趁着夏日里天长，晌午时可着劲地午歇补觉。好在她年纪小，戴庭安便是个禽兽，也不至于欺负个小姑娘，只是难得闲暇时，更爱回铁山堂，或是夫妻俩在屋里各自翻书做事，或是出城去避暑。
这一方院落里岁月静好，朝堂之上，蓄积许久的风雨愈来愈汹涌。
先是梁勋那位号称“白衣卿相”的儿子因行事过于张扬，触怒了德高望重的安国公，两府暗里较劲，安国公便使人翻出了梁公子卖官鬻爵的事，惹得民间议论纷纷，几位与梁相不对付的御史更是将奏折雪片似的往宫里送。
元和帝再怎么宠着梁相，听闻此事毕竟不悦，召梁相到跟前，狠狠斥责。
梁相见已闹到御前，倒会见风使舵，诚惶诚恐地扣头请罪，自罚了儿子一通。
然而这并不能安抚安国公的怒气，且事情既已起了头，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梁勋这边还没自罚完，他的其它罪行又借着御史弹劾的奏折，源源不断地翻到了元和帝的跟前。
这其中的许多消息，都是出自戴庭安的授意。
十多年的筹谋，藏在暗处的细网比起元和帝的皇城司也不逊色，积攒的卷宗藏在密室之中，里面有些消息是从皇城司流出的消息，有些则是戴庭安混在市井山野、藏在暗处的人手搜集而来。
卷宗内容包罗朝中高官贵戚，重要的事无一遗漏，字字皆可染血，动辄关乎性命。
而梁勋仗着元和帝的宠信，为排除异己握紧权柄，这些年碰的银钱人命数不胜数。旁的元和帝都还能容忍，里头掺杂他勾结御前大太监窥探宫廷密事，为铲除异己捏造冤案谋害皇嗣等事，却让元和帝心惊。
这样的事，已不是刑部能啃得动的，仍落到皇城司的头上。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京城里风声鹤唳。
韩起前脚才将肃王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不得不去碰梁勋这个硬茬子，其中艰难可想而知。罪证被一分分挖出，韩起暗夜往来之间，竟在某个清晨被人刺杀在城外的密林，情状凄惨。
他是元和帝手里最锋利的剑，亦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敢对皇城司统领下手，无异于公然对御座亮剑。
元和帝龙颜震怒，一路查下去，终是查到了梁勋的头上。
这场刺杀遂成了扳倒梁勋的最后一块千钧巨石，纵然梁勋抵死不肯承认，一口咬定是旁人栽赃诬陷，元和帝又岂会相信？
皇城司里皆是高手，又是皇帝最重要的臂膀，便是肃王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也没敢碰。如今韩起彻查梁勋罪证却遭了毒手，且凶手有本事取韩起的命，还将线索斩断线索，这背后藏着的能耐怎不令人心惊？
昔日的万般宠信，终在梁勋勾结大太监、刺杀皇城司统领后，消磨殆尽。
煊赫屹立的相府被禁卫军查封，一夕之间沦为关押疑犯的牢狱。
梁勋试着想将梁娇送入宫中，挽回帝心，被顾皇后轻轻压下。
随后的月余时间，京城里沸沸扬扬的，全都是关乎梁勋的事。位高权重的相爷倒台，麾下拥趸党羽也被斩除不少，韬光养晦十多年，以行事稳重而得群臣赞许的徐相终于熬死了前任，执掌相权。
皇城司统领韩起被刺，当了数年副手的梁政得元和帝提拔，执掌皇城司大权。
……
权势更迭，朝夕倾覆，靖远侯府之中，除了戴庭安格外忙碌，竟似安稳无事。
所有的暗潮都藏在平静水面下，愈是局势动荡之时，府中愈是安宁。
青姈不像周氏那样陪着戴庭安父子经营了十几年，大事上帮不到忙，便只能在起居留心，照顾好戴庭安之余，将往来应酬的事默默扛走大半，等闲的拜访、会客的事由她出面，周氏便可腾出手，于出入内宅之间探问传递消息。
这般情形，青姈也不敢添乱，除了应酬赴宴，甚少出门。
入冬后天气渐寒，冬至那日下了场纷纷扬扬的雪，地上积了两寸厚，将整座京城银装素裹。戴庭安在忙过梁勋的事情后，这两天难得闲暇，也不急着起身，将青姈困在被窝里，厮磨到快晌午时才算收手，用完午饭去散步。
屋里炭盆熏得暖热，外头倒是清寒。
从铁山堂往猗竹居走，两旁花木皆被雪压得弯腰折枝，满目迷蒙的白。这般天气里，周氏亦犯懒没出门，抱着雪奴靠在美人榻上，见小夫妻俩进来，不免问外头雪景如何。言谈之间，又说起城外山寺的雪景，这般禽鸟飞绝、人踪寂灭的天气里，怕是很宁静的。
山寺后种了茶梅，这时节怕是也该开了。
戴庭安闻言，随口道：“母亲既然惦记，不如去瞧瞧？”
“我是懒得动了。倒是青姈，”周氏笑瞥儿媳一眼，“这阵子帮我应付琐事，许久没出门，怕是有些闷。你既有意，不如带她出去散散心，到时候青姈帮我讨一支茶梅回来也是就是了。”
青姈莞尔，“母亲原来是惦记那儿的茶梅呢。”
“怎么，你也懒得动弹？”
“既是母亲惦记，我哪能偷懒的？”青姈仗着婆母疼惜，得了便宜还卖乖，轻笑道：“不如明日就去看看？入冬之后，还没出城看过雪景。”
她既有心，戴庭安岂会拖延，当即道：“何必等明日，今日便去。”
他还真的是说走就走，从猗竹居回来后，便命人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而后带上伺候青姈的两个丫鬟、魏鸣等随从出城看雪。
当晚寄宿山寺，薄云遮月，银霜朦胧照着满寺清净，风舞回雪，别有意趣。
夫妻俩裹着厚氅溜达了一圈，临近客舍时，却见魏鸣迎面走来。他的脸上分明有焦灼，却只拱手道：“等了半天都没见将军和少夫人回来，还以为夜深雪重，山坡上走迷路了。热水都备好，主子早点回去歇息吧。”
戴庭安自是瞧见了他的神情，颔首道：“走吧。”
待碰头后并肩前行，却又低声道：“何事？”
“有人跟踪。”魏鸣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四个人，应当都是高手，属下险些没察觉。”
戴庭安皱了皱眉。
魏鸣向来警觉，这些年跟在身边，风波不惊地处理了许多暗藏的危险，这次险些失察，可见对方藏得颇深。自梁勋定罪后，他这阵子甚少出手，在京城并不惹眼，难得出趟城，竟就招来了暗中窥探？
他挽着青姈，垂目行路，声音更低，“藏在哪里？”
魏鸣当即小声报了方位。
其中一人或许是艺高胆大，竟摸到了客舍不远处。
戴庭安沉眉冷笑，没再多言，回客舍后让青姈假装盥洗就寝，他却带了魏鸣和随从，趁丫鬟伺候青姈时出入的动静，悄悄摸出客舍。青姈按着他的吩咐掩护，一时让丫鬟送水拿软巾，一时又说天冷，让装个汤婆子，折腾了半天后，才吹熄灯盏睡下。
但她哪里睡得着？只拥被而坐，绷紧了心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冬夜的风呼呼刮过，庭中树枝摇动，风声里忽然夹杂兵器碰撞之音，铮然作响。青姈绷着的那颗心愈发紧张，心惊胆战地听了片刻，却见屋门动处，魏鸣走了进来。
青姈忙问：“将军呢？”
“将军带人去追了，命属下护着少夫人。”魏鸣手按剑柄，姿态跟拉满的弓似的，神情亦是沉肃，见她满面紧张，补充道：“少夫人不必担心。”
他有意宽慰，青姈却哪能真的放心？
戴庭安在京城里藏得极深，除了去宿州拿蔡隐时，招来夺囚犯的匪徒，后来又惹得肃王急怒行凶外，平常并未招惹太多麻烦。即便靖远侯府外偶尔有元和帝的眼线逡巡，也无损于大计，先前从未出过被高手跟踪的事。
如今事出蹊跷，恐怕是因前阵子梁勋的动静——毕竟是闹得天翻地覆的重案，卷入其中的人，又如何能真的将所有踪迹都扫除得干干净净？
戴庭安方才神情凝重，恐怕也是担心此次露了点尾巴。他亲自追击，必定是想捉活的，查明来路。这种事凶险无比，魏鸣是他身边最得力的随从，本该带在身边才对。
可他却派了魏鸣回来，护着她们。
青姈琢磨其中轻重，忽然想起件遥远的往事。
前世她在戴庭安身边照顾时，有一回阴雨缠绵，戴庭安在屋里昏睡，病情十分凶险，魏鸣在外面守了两天两夜都没阖眼。沙场上历练出的钢筋铁骨，那点辛劳算不得什么，魏鸣撑着精神，只有眉头紧锁。
那时候她如履薄冰的照顾，已博了几分信任。
大概是闷得太久，魏鸣担心戴庭安的病情却无处排解，便靠在门上跟她讲了些旧事。
魏鸣是自幼被戴毅挑中培养的，记事时就跟戴庭安同吃同住，同受教导。在塞北的时候，戴庭安带着兄弟们去侦察、去诱敌、去冲杀，那都是拿性命去搏的事，他每次都是逆着如潮的敌军冲在最前面，在撤退时殿后收尾。
有次以身诱敌，魏鸣的腿被砍成重伤，失血太多，筋疲力竭。
身后是追来的十几个敌兵，队里只剩他和戴庭安两个人。
魏鸣让戴庭安快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戴庭安却没走，死撑着拦住敌军，让魏鸣往前爬，刀锋卷刃了、砍断了，他就抢敌人的刀，疯虎般冲杀，将追兵全都解决后拖着魏鸣躲进草丛里，有条不紊地搜药包扎。那时他满脸血污，累得双手不断颤抖，帮他包扎后抹去藏人的痕迹，才放心地昏死过去。
魏鸣便趴在草丛里戒备，看着两拨追兵跑过去，终于等来了戴毅。
“他原不必那么拼命，更不该为救我而犯险，他的性命比我贵重千万倍。”
说这话的时候，魏鸣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青姈当时没明白那句话的深意，直到戴庭安兵临京城时，才知道魏鸣的意思。
他原是皇太孙，值得万千将士拿性命守护的人，比肃王、恭王那些人还要尊贵。却自幼落难在军中，一点点将血汗炼成铁骨，旁人为他拼死效命，他便竭力护持，同进同退。
在生死之际，也在许多细节里。
青姈默默揪紧了衣袖。

第44章 入觳
戴庭安亲自追击，窥探之人没能逃脱半个，两人眼见无从逃脱，自尽效忠，另外两人没来得及自绝便被制服，满嘴的牙齿皆被打落，拖回来时重伤半死。原本闲散安逸的佛寺之行就此中断，戴庭安寻了个僻静的屋子连夜审讯。
整夜未睡，次日清晨撬开那俩人的嘴巴，结果令戴庭安大惊——
这两位暗中窥探他行踪的人，竟是出于恭王府的安排。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先前对付梁勋时，由皇城司细查，徐相安排的朝臣在暗里推波助澜，其中许多消息都出自戴庭安手里。他虽未露面，但那般震动朝野的事情，卷入其中岂能不留半点踪迹？前几日已有眼线提醒，说皇城司里有人察觉了蛛丝马迹，请示是否细查，被他用大事为重，细枝末节往后再查的由头暂时压住了。
如今，就连恭王都盯上了他，可见这事怕是快遮不住了。
唯一庆幸的是，这次是恭王派人来查的。
若是元和帝起疑，必定派皇城司出动，恭王私下里这般窥探，恐怕只是循着线索有所怀疑，却没有真凭实据。但这事却得先发制人，否则，一旦恭王将此事捅到元和帝跟前，他仓促应战，未免陷于被动。
当天清晨，夫妻俩匆匆动身回府，连周氏心心念念的茶梅都没去看。
回城途中马车颠簸，戴庭安端然坐着，虽是阖目养神的模样，那眉头却始终紧皱。
青姈在旁瞧着，终是忍不住轻轻握住他手，“夫君急着回去，是出大事了吗？”
声音低柔，满是担忧。
戴庭安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侯府外的事他很少跟她提起，但其实从宿州途中相遇，到她嫁入侯府，密谋的大事上她出过不小的力。成婚后朝夕相处，彼此性情早已看得分明，初成婚时的顾虑也渐渐消磨于无形，他反手握住她，轻轻摩挲。
“出了大事，关乎生死。”他说。
他甚少露出如此凝重沉肃的神情，便是被肃王刺杀重伤那次，也没说得这么严重。
青姈眉心微跳，凑近他身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戴庭安唇角动了动，揽着她没说话。肃王倒台、徐相掌权，拦在他跟前的就只剩下恭王和元和帝，这是最后一搏，真刀真枪、见血封喉的事情，青姈能做什么？无非是安稳内宅、应付往来亲眷，让他没后顾之忧。除此之外……
心念电转，戴庭安皱眉沉吟间，猛地想起一件事。
“我得离开京城几日，找个合适的理由，不招人注意。”
“那还不容易，探亲呀。”青姈靠在他肩上，“侯府树大招风，我却有不起眼的亲戚。”
这法子倒是不错，比他在公务上做文章方便得多。
戴庭安觉得甚好，在她眉间亲了下，温声道：“好，听你的。”
……
回到侯府后，戴庭安将昨夜情形说与周氏，听得周氏心惊不已，母子俩商议了一阵，戴庭安自去书房安排，青姈则回铁山堂简单收拾行装。
随即，魏鸣又去衙署，代为告假——只说是少夫人的舅舅重病，少夫人在世上亲人不多，急欲探望，戴庭安不放心，要亲自陪同前往，欲告假十日。
待这边安排妥当，夫妻俩后晌出城，顺便带上了窦姨妈。
深冬雪寒，车马走得缓慢，晚间宿在离京城不远的驿站。戴庭安留了魏鸣和几位随从护送青姈仍往宿州慢慢赶路，他留了个替身掩人耳目，而后杀了个回马枪，带上两位暗里尾随的亲信，悄然潜往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宅邸。
这边去而复返，暗夜潜行，京城之内，恭王亦是深夜不寐。
派去打探详细的人忽然失了踪迹，他等了整日也没任何消息，着实令他不安。但他先前所探听到，也只是些戴庭安暗里安插眼线、插手梁勋案的细枝末节，并无铁证，贸然拿这种小事到元和帝跟前禀报，闹得不好，恐怕会落个谗言构陷的罪名。
毕竟肃王削爵禁足，顾皇后虽遭受冷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帮他铺路的梁勋轰然倒塌，虽是皇城司奉命查案，背后却未必没有顾家推波助澜。如今的情势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拿到确切的证据前，恭王还真不敢用道听途说的消息去犯险。
这般坐立不安，整夜未眠，次日清晨起来，他收到了条消息。
消息出自皇城司里一位叫秦晟的指挥，他先前费尽心思才买通的，为他在皇城司留心。
两处暗里往来一年有余，藏得颇为隐蔽。
据秦晟说，他昨夜率人巡查时，在京郊一处偏僻院落碰见行踪可疑之人，激战后攻克院落，在里面看到四位被擒的死士。死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招供是出自恭王府，他不敢确信，特递消息过来请示。若此事属实，或是恭王亲自过去处置，或是寻个隐蔽所在，他带人过去送还，不宜拖延。
递消息的是他用了多年的亲信，跟秦晟的往来一概由他负责，从未出过纰漏。
恭王与亲信商议了半晌，怕贸然去那种地方不妥，便安排在他城外的别苑碰头。
秦晟对此并无异议，爽快答应。
恭王当然不敢张扬私通皇城司的事，只以出城赏雪为由，带仪仗随从赶赴别苑。待夜深人静时，去偏僻隐蔽处的阁楼散心，命侍从们在外守卫待命，他带着亲信经暗道而入密室，静候秦晟。
不多时，秦晟便如往常般，经密道而来。
夜行衣掩护着的皇城司指挥精明干练，为表诚意，身上的佩剑丢在密道外，只拎了个人在手，大步走来。临近恭王时，将那人丢在地上，拱手道：“卑职怕惊扰殿下，暂只带一人过来。殿下瞧瞧，是王府的吗？”
他手无寸铁，如往常利落恭敬。地上躺着的人浑身是血，筋骨都断了似的，乱糟糟的头发沾着污血，露出半张脸，只剩一丝气息残存。
恭王瞥了眼亲信。
那位显然是认出对方眉眼，点头道：“是他。”
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虑防备了。恭王朗然笑道：“果真是我府上走失的。”说着话，离了示警的铁索，便往那边过去，打算细问经过。亲信紧随在身侧保护，口中问道：“不知秦大人是在哪里碰见的，困住他们的凶徒是……”
探问的声音在靠近秦晟时戛然而止，他愕然睁眼，面前却只有团团黑雾。
比黑雾更让他惊恐的，是扑入鼻中的毒粉，哪怕他及时屏吸，稍稍吸入的那点亦迅速窜往全身，令他头脑晕眩，筋骨酸软。来不及逃回去示警，秦晟出手如电，早已藏好的匕首刺出，轻易割断咽喉。
而至于恭王，逃跑的步子都没迈出去，便被打晕在原地。
密室外冬夜漆黑，候命的侍卫们老松般挺立，没听到任何动静，只在冷啸的寒风里偷偷哈气。
……
直到凌晨丑时，侍卫们久等恭王不至，才察觉异常。
数次禀报而无回音后，侍卫统领终于慌了神，冒死开了暗道，高声喊了两声又无回应，这才带了亲信闯进去，便只见桌椅俱整齐如常，恭王和那位随身亲信不见踪影，唯有地上残余斑斑血迹。
统领大惊失色，当即命人四处搜查。
然而直至天明时分，仍没找到半点踪迹。
元和帝膝下就两个儿子，肃王受责后，恭王便成了炙手可热的珍宝，他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消息同时报到恭王府和皇宫，元和帝闻讯震怒，当即召皇城司统领、禁军统领、驻守京畿的大将军进宫，下令务必封锁消息，找回恭王。
宫廷里天翻地覆，宫外百姓却不知这暗流云涌，仍如常地辛苦跑生活。
几百里外，戴庭安在青姈抵达宿州前追上了队伍，齐入宿州城。
在那边待了两日，众人才动身回京，窦姨妈被戴庭安交代着封了口，便再无旁人知道途中有人失踪数日的事。
到得京城，外头风平浪静，高门贵妇里辗转听闻风声，靖远侯府也不例外。
戴庭安不动声色，回衙署销假后如常当差，周氏亦如常往来应酬。但母子俩心里都清楚，既然提前对恭王动手，离最后那场搏杀也很近了！

第45章 陪伴
皇宫之内，近来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从年初至今，朝堂上变故连连。先是肃王暗里勾结武将的事被爆出，那位狗急跳墙派人行刺，险些蒙混过去。好在元和帝机警，借皇城司的手查了个清楚，将野心勃勃的肃王削爵禁足，锁在府中。
没过多久，便是梁勋的案子。
如今连恭王都出了事，下落不明。
元和帝几乎动用了手底下的所有精锐，仍没能挖出恭王的去处。只在数日前，拿到了件挂在数百里外一处悬崖老松上的外衫，胸膛处有两处剑痕，沾着血迹泥土，满是跌损磨破的痕迹，脏污不堪，据恭王府的侍卫辨认，正是恭王出事前穿的。
除此而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元和帝震怒之下，险些处死几位统领。
然而他终究不能。
堂堂一位皇子从眼皮底下消失，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若有真凶的线索，便是尚书相爷、边关重将，敢行刺于皇子便是公然谋逆的罪行，元和帝诛其九族亦不足以泄恨，必定重惩。可如今查了半天，各处都没半点进展，便是以耳目遍布天下闻名的皇城司，除了那件破衣裳外，也没能拿出半点旁的东西来。
元和帝几回要杀统领梁政，终没能下得去手。
——这梁政进皇城司已有二十年，从最底下的小喽啰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到这位置，是元和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人，毕竟有积年的信任。且原本的统领韩起才因梁勋案而殉职，若他再杀了梁政，整个皇城司怕是得塌掉半边天。
而皇城司是他的利剑，绝不能轻易弃置，若皇城司都出了乱子，他这皇位便再难安稳。
元和帝斟酌许久，终是按捺了杀心。
然而从京兆尹到巡城的兵马司，仍是通通倒霉，连皇城司的几位精锐，都因失职之罪被处死，京城里血雨腥风，朝堂上下战战兢兢。
戴庭安在外看着，只剩沉默。
如同那年元和帝为疑心而算计戴毅，让无数满腔报国热血的将士白白送死，他无能为力，唯有沉默嘶吼。亦如同他走过远离京城的千里乡野，看着梁勋只手遮天、卖官鬻爵、以政令大肆敛财，而皇帝任用奸佞、裹足不前，既未收复河山，也令万千百姓苦不堪言时，仍无能为力。
柔善仁心难以对付元和帝的阴狠，他只能潜伏，等待改换天地。
……
腊月过半，元和帝仍没找到恭王的踪迹，满腔怒气与担忧便尽数转向谋划此事的元凶。
无需刑部动手，此事由皇城司全权查办。
京城外山高海阔，恭王失踪后如泥牛入海，生死未卜，极难找寻踪迹，但在京城里顺蔓摸瓜探查案情，于梁政而言，不算太难。
很快，皇城司便揪出了秦晟，再往深处查，才知秦晟在四年前便被肃王收为眼线，窥探皇城司的动向，去年又被恭王买通，往来颇为密切。此次皇城司查案不力，也是秦晟借职务之便暗中阻挠之故，耽误了最要紧的几个时辰。
秦晟在恭王出事后没多久便被人刺杀丧命，当时梁政被元和帝催着找恭王，并未深查，如今再循着线索查下去，诸般疑点终是指向了肃王府。
是肃王心存不轨，数年前就已悄然染指皇城司，安插眼线。
是肃王暗中买通秦晟，后来又指使他去接近恭王，骗取信任。
是肃王勾结在山野间做人命买卖的江湖草莽，取了秦晟的性命。
如今恭王下落不明，他成了唯一的皇子，受益无穷。
一道道消息送到御案跟前，从勾结武将到插手皇城司、谋害恭王，处处皆是肃王的影子。据皇城司所查，肃王还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手，私通宫禁内外的消息，有顾皇后和镇国公府暗中掩饰，藏得极为隐蔽。
肃王府豢养的死士，能将戴庭安那种以一敌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有数位随从忠心保护的人刺杀成重伤，险些丧命，可见其暗藏的手段。
元和帝终于勃然大怒。
弑兄杀父，是藏在御座下最血腥阴暗的秘密，也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如今，他的长子正一步步踏上他走过的路。
如同他当年谋害重伤的太子和年幼的皇太孙一般，对亲兄弟下手，甚至早有筹谋，把手伸到了他的皇城司和禁军。阻挠肃王的梁勋已然树倒猢狲散，没了恭王这个对手，那么下一步，他会对谁出手？
哪怕已被削爵禁足，肃王是皇室子孙，一旦他这个皇帝出事，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元和帝一念至此，不寒而栗。
没有万分确凿的证据能证实恭王确实是遭肃王谋害，元和帝却在数夜辗转后，决意以此案为由，将其废为庶民。这种事情，非他一意孤行就能办成的，帝王之下有朝臣百姓，肃王身后还站着顾皇后和镇国公府，他得找个助力。
——统领百官的相爷徐伯岳。
元和帝对这位肥胖松软的徐相一向颇为赏识。
召老相爷进宫后，他也不急着提肃王的事，只问几件交办给他的差事。徐相逐个应对，仍是惯常的稳重端方姿态，虽不像梁勋似的事事为皇帝思虑周全，却看得出身在相位的深谋远虑、权衡中庸。
元和帝心中稍慰，待政事说完，话锋一转道：“恭王的事，徐卿近来可有新的消息？”
“老臣无能，并未探到恭王殿下的下落。”
“唉！”元和帝长长叹了口气，手扶龙首，缓缓道：“有件事，朕委决不下。”
这便是探问态度的意思了，徐相端然拱手。
便听元和帝道：“恭王出事后，朕曾派皇城司细查背后原委，桩桩件件，皆指向肃王，且铁证如山。”他声音微顿，觑着徐相道：“若果真如此，徐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般秘闻令人心惊，徐相面上稍露诧异。
在老皇帝跟前韬光养晦十数年，稳稳坐在副相之位，对于老皇帝的心思，徐相揣摩得颇为熟透。他沉吟片刻，按事先斟酌过的，缓缓道：“若此事果真属实，谋害皇嗣的罪行决不可轻饶！”
“可朕膝下，如今只剩他这独苗了。”元和帝试探。
徐相长揖及地，“皇上春秋正盛，定能子嗣繁盛，慢慢抚养长大，何来独苗之说？身为皇子，理当文德武修，肃王若真有谋害手足之意，焉知不会有更恶毒的野心？老臣知道皇上心疼子嗣，但若因这层顾虑而不加惩治教导，怕会令他更加肆无忌惮。”
这话说到了元和帝的心坎上，老皇帝凝重的神色微微舒展，“徐卿觉得，还是该重惩？”
“老臣只是怕姑息养奸，养虎遗患。”
“谋害皇嗣是死罪——”元和帝目若深渊，徐徐道：“按律当枭首。”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老皇帝真的有杀心，徐相也不敢附和，只恭敬道：“臣以为，肃王先前削爵禁足，已是重惩，如今若真的不思悔改，可告祭宗庙，暂废他为庶人。一则令他明白，此身荣辱皆皇上所赐，能予便能取，继而反思错处：二则令其消除野心，谨慎恭顺行事：三则可平息物议。往后，皇上子嗣繁盛，便是偏爱肃王殿下，也可在其立功时颁赐爵位，名正言顺。”
徐相缓缓说完，跪地叩首道：“臣冒死之言，请皇上恕罪。”
殿内安静了许久，元和帝才像是笑了下，“徐相此言甚是，何罪之有。”
恭王出事后，元和帝所担心的不过是肃王狗急跳墙，效法当年的他弑弟杀父，篡取皇位。若以徐相的建言，斩断了肃王的念想，他亦能安稳，往后是提拔培养肃王，还是多生个皇子另择贤明，全在他手里定夺。
且徐相向来行事老成，朝野间又有威望，他既有此心，定能在朝堂上扛住镇国公等人的反对。
元和帝甚是满意。
……
肃王废为庶人的旨意，很快就颁了出来。
皇城司拿出的证据加上弑弟杀父的疑虑，足以让元和帝下定决心，而徐相在朝堂上的支持，也消解了顾家的压力，元和帝抚平了后宫，此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甚至没召见肃王，容他分辩几句，便下令将其圈禁看管。
恭王仍下落不明，没了肃王和梁勋的朝堂，渐渐变得风平浪静，元和帝少了枕畔的虎视眈眈，虽为恭王担忧，严令寻查之余，却也放心不少，对徐相愈发信重。
靖远侯府里，青姈却明显觉出了紧张的气氛。
周氏近来颇为忙碌，时常独自外出走动，便是年节临近的事也不太上心，悉数交给董氏和青姈打理。而戴庭安回铁山堂的时间也愈来愈少，白日里如常去衙署，回府后或是在书房忙碌，或是消失无踪，若回来得早，便到铁山堂陪她睡，若回来得晚，索性在书房躺两个时辰。
如此忙碌着，转眼便过了除夕。
许是时气所致，许是恭王下落不明令人伤心，宫里的太后忽然在这关头病倒，且病势缠绵，颇为棘手。她不是元和帝的亲生母亲，这些年深居宫中甚少露脸，这回倒是一反常态，想召命妇轮流入宫侍疾。
元和帝原只是装个孝顺的样子，觉得今年朝廷的事令他头疼，若宫里太后这会儿薨逝，难免添晦气，遂以孝顺姿态允了此事。
这两天轮到周氏侍疾，在太后榻前日夜照料。
青姈嗅得出不寻常的气息，这两日也打点精神，跟董氏赴宴时留心听贵妇们的议论，若见着戴庭安，便当琐事说给他听。
这日赴宴归来，已近傍晚。
年节里衙署不开门，戴庭安倒是回来得比寻常早，进屋见青姈在侧间里整理衣裳，抬脚便朝她走来。里头青姈听见动静，回头笑了笑，迎上来帮他宽衣，口中道：“这满身的酒气，难得见你在外头喝酒。”
“见了几位要紧朋友。”戴庭安双眸请炯，不见醉意，神色倒有点肃然。
青姈将那赴宴时穿的锦袍解下来，有点诧异，“有事要说呢？”
“跟我来。”戴庭安语气颇肃，朝徐嬷嬷递个眼色，等她带两位丫鬟出去，掩上屋门，便揽着青姈进了里间。铁山堂外铜墙铁壁，他甚少这般慎重，青姈也不自觉换了神色，将层层软帐从金钩取下垂落，轻声道：“是外面出事了吗？”
“快了。有件大事，不到最后一刻，不知成败。柔柔——”他自圆房后，便悄然换了称呼，揽着青姈的肩郑重道：“我想送你出京城，避避风头。”
青姈目光微顿，“是怕我出事？”
“母亲久经风浪，不必担心，魏鸣他们也是。只有你，”戴庭安似是叹了口气，“我不敢让你冒险。”
他点到即止，青姈却知道他的意思。
有些事虽未捅破，但同床共枕，戴庭安并未刻意设防，她当然觉察得出来。
肃王、恭王先后出事，跟戴庭安暗里往来的徐相独掌大权，太后凤体违和，罕见的召命妇侍疾，周氏身在宫中，听说徐相的夫人昨日也入了宫。不管这是出自戴庭安的安排，还是元和帝的密谋，惊雷过后，必是席卷而来的暴风雨。
他想送她出京，避开旋涡。
她微微勾唇，环住戴庭安的腰，靠在他的胸膛，原本微有点紧张的心跳随之安宁。
“夫君想必是相信我的。”她低声说。
“当然。”戴庭安抱紧她。
若是不信，怎会娶她进府，若非信任，又怎会留她在身边，任她随意出入书房。只是她毕竟年少，又过得孤苦，不愿拉着她提心吊胆而已。
戴庭安抚着纤弱肩膀，听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猜得出来，当年戴将军的死另有蹊跷，否则夫君不会壮志消磨，拿着满腹文韬武略在刑部度日。母亲是女中豪杰，夫君守着铁山堂收敛锋芒，想必是在谋划大事。”她抬眸，看到戴庭安轻点了点头，续道：“那件大事是什么，我不清楚。但若真的有危险，我不想离开。”
声音轻柔，却坚定。
戴庭安仍有些迟疑，“这是殊死搏斗的事——”
“我不怕。”青姈打断他，微微仰头，桃花眼里目光清澈，态度却柔韧执拗，“从前我的身后空无一人，如今有夫君在身边，更不会怕。”
父母俱忘，曾经历过真切的生死，这世上，如果要说她最怕的事，那便是前世重演。
这一世夫妻是她苦心求来的，不论大事是成是败，都不会临阵逃脱。
青姈看着他那双泓邃双眸，轻踮起脚尖，亲吻在他唇瓣。手臂藤蔓般环在他脖颈时，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夫君放心，会一切顺利的。你瞧，从前你碰见危险，我都梦到了，这回安然无事，想必能顺遂。”
这理由自然很牵强，戴庭安却微微勾唇。
宽慰也好，祈愿也罢，她就在他怀里赖着不肯走，拗得令他束手无策。
戴庭安终是轻叹了口气，收紧怀抱，阖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双唇反守为攻。
——既不愿离开，那就并肩往前吧。
我会护着你，始终如一。

第46章 结局
正月底是太后的六十六岁大寿。
对于深居宫中的这位太后，元和帝其实并无多少感情。
他的生母原只是个寻常妃子，当初太子丧命、皇太孙被一把大火烧死后，先帝奈何不了仅剩的亲儿子，怒气无处发泄，便下旨杀了他的生母。后来元和帝登基，碍于朝臣的压力，追封生母为贵太妃后，仍奉养着皇太后。
只是有旧仇横亘，两人面和心不和。
若不是太后有先帝留下的旧部，防备得紧，且他也须拿出孝顺奉养的姿态收拢朝中老臣的心，元和帝怕是早就设法让太后薨逝了。
对于太后的寿辰，他自然也不欲大操大办。
但他不愿操办，朝堂内外却有人惦记着深宫旧人。
先前元和帝与徐相等朝臣议事时，内廷司正好来奏请旨意，问该如何操办太后的大寿。当着众臣的面，元和帝哪能太过轻视此事？沉吟了半晌，说近来国库空虚，不宜大办典礼，待七十大寿时再隆重庆贺即可。
即便如此，有徐相等人进言坚持，这场寿宴仍不能含糊。
内廷司早早筹备，公侯重臣之家也都备了贺礼，待元夕过后，太后原本缠绵不去的病情渐渐痊愈，这场盛大的寿宴便操办了起来。
寿辰那日，元和帝陪太后亲往前朝的宣政殿，受群臣跪拜，后晌则在宫苑设宴。
京中有爵位的府邸和高官重臣皆受邀赴宴，女眷或着诰命冠服，或是华服美饰，金玉珠翠聚了满园。靖远侯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陈氏禁足不能出门，周氏只带了青姈在身侧，婆媳一道赴宴。
马车渐渐驶近宫苑，周氏的面色亦变得凝重。
青姈坐在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经历边塞风霜后，周氏的手比起寻常京中贵妇来，稍有点粗糙，却更温厚有力，跟当初母亲的那双手很像。青姈将她握紧，周氏亦侧头瞧过来，素来沉稳的眼底波澜微动，“害怕吗？”
“不会。”青姈轻轻摇头。
周氏似微笑了下，亦握紧她，“记住，任何时候，都要跟紧我。”
青姈颔首应诺。
……
宫宴筹备得隆重而盛大，初春才露嫩绿的湖边旷地上摆满案几，华盖如云，衣香鬓影，皆恭敬有序。青姈并无诰命在身，是奉太后的特旨入宫，位置颇为靠后，也不知是谁暗里安排的，竟将周氏的位次悄悄往后挪了一排，恰在她的身前。
旁人瞧见，虽觉得诧异，也只当是宫中贵人授意打压戴家，不曾多说。
青姈却在落座时，悄悄吁了口气。
开阔的湖边男女分席而坐，上首坐着的却都是皇家人，元和帝陪皇太后居中而坐，顾皇后和陈贵妃分坐在两侧，因儿子相继出事，精神瞧着不大好。鼓乐过后，备了礼的公侯群臣挨个跪拜呈礼，皇太后皆含笑收了。
位于群臣之首的徐相岿然不动，直等到末尾才缓缓起身。
他早年得先帝器重，如今大权在握，自是备受瞩目。
春光融融，身材肥胖的相爷两手空空，走近跟前行礼后，朗声道：“臣有件厚礼奉于太后——”声音洪亮，比平常拔高了许多，引得众人皆翘首看过来。他也不急，转身朝人群里比了个手势，神情颇为庄重。
群臣面面相觑，居于宴席之尾的戴庭安却在此时起身而出。
元和帝面露诧色，直觉事情有异。皇太后却面带微笑，缓声道：“徐相送给哀家的，难道是这战功赫赫的戴将军？”她年事颇高，久居深宫礼佛后眉眼慈和，因手里握着先帝留的旧部，又得几位老臣敬重，仍不失威仪。
徐相就势道：“臣要送的不止是戴将军，还是——”
他故意卖个关子，端正跪在地上。
戴庭安挺拔的身姿走到他身后，并未朝皇帝行礼，而是跪在太后面前，无声叩首。
这举动着实出人意料，元和帝神情微变，皇太后却是端稳如旧，待戴庭安行礼后端详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欣喜道：“这、这难道就是……”
“是他。”
坐在旁边的元和帝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徐相这是何意？”
这态度分明藏着不满，席上鸦雀无声，徐相不慌不忙，行礼道：“回禀皇上，今日太后寿宴，微臣送上的这份厚礼，是一位曾走失十多年，却让太后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在场的诸位同僚想必都还记得，先帝在位时曾册封过一位皇太孙，后来因东宫失火下落不明。”
这话说出来，元和帝面色骤变，想开口打断时，徐相却已拔高了声音，道：“眼前这位戴将军，便是当年的皇太孙。”
这话说出来，满场哗然，后宫众妃和女眷们议论纷纷，朝臣之中倒有些人早已知情似的，神情沉稳无波。
元和帝霍然起身，厉声斥道：“放肆！”
“皇上息怒，此人确实……”
“皇太孙早已在东宫那场大火中丧命，先帝也是因此心痛过度，以至于龙体不安！”元和帝原就是耐着性子来贺寿撑台面，无端被徐相摆了这样一出，脸色难看之极，厉声道：“皇家血脉关乎国体，岂能儿戏！”
“微臣并非儿戏！”徐相高声，仍是那副肥胖的身躯，态度却跟平常的中庸平和迥异。
太后站在案前，神情欣喜而凝重，亦缓声道：“徐相既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皇上何妨听他说完？诚如皇上所言，皇家血脉关乎国体，若这戴将军果真是当年的皇太孙，自须认祖归宗，岂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搁着？徐相，你说。”
她是今日的寿星，更是与先帝结发同心的皇后，明太子的生母。
先帝在世时英武有韬略，极得群臣敬服，明太子更是声名斐然，非但协理朝政，更是亲赴边塞，收回了被侵占的大片疆土，受人拥戴。比起篡位登基，在位十多年毫无建树，还因任用梁勋那等奸佞而致朝堂江河日下的元和帝，老臣们多半仍感念当日的圣明君主。
对于皇太后，自然也颇敬重。
元和帝扫了眼台下，脸色微青。
徐相却枉顾怒色，竟自开口说了起来——
十多年前，东宫一场大火震动京城，众人皆以为皇太孙死于火中，其实他已被人救出，保住了性命。只是彼时东宫接连出事，宫人担心皇太孙安危，暂未回宫。不久后先帝病逝，皇太孙只能假托义子之名抚养在戴毅膝下。直到前阵子，他才得知其身世，遂借今日寿宴之机，特向太后禀明。
这种话，元和帝当然不信。
戴庭安回京那么久，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说？
但倘若戴庭安真的如他所言，是那位死里逃生的皇太孙，那么京城里这两年的事……
元和帝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自是不欲落入早就设好的圈套，不等徐相说完，便盛怒拂袖，说皇太孙已死，徐相此举是不敬先帝，不敬皇家，欲治其罪。
徐相岂会退让，跪地朗声道：“皇上要治罪，臣死不足惜，但请查明皇太孙的身份！若此事是假，老臣与戴家以死谢罪，若此事属实，万万不能让皇家血脉流落在外！”
他这些年在朝中韬光养晦，不像梁勋张扬，却也树大根深。
更何况，还有皇太后的安排和戴庭安的事先筹谋。
陆续有十多位重臣出头，恳请元和帝查明，甚至还有禁军将领，而后有人审时度势，瞧出其中门道后跟着请求。虽说还有镇国公等人岿然不动，但群臣的宴席座位却仍空了大半。
女眷们雅雀无声，偷偷打量周氏和青姈的神色。
婆媳俩端坐在那里，目光都紧紧盯着戴庭安。
众人瞩目之处，戴庭安忽然站起身。
“皇家血脉绝非轻易能混淆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皇上迟疑不决，难道是——”他那双锋刃般的目光微挑，缓缓道：“心虚？”
“放肆！”
帝王盛怒，皇太后却似毫无察觉，趁着众人屏息的间隙，高声道：“皇上有所不知，先帝过世前确实曾叮嘱过哀家，说当日东宫大火，火场里虽找到了个孩子，后来几经查核，未必是皇太孙本人。还曾叮嘱哀家，若那个孩子还活着，将来回到宫门口，务必令哀家慎重相待。今日既有此事，是真是假自然要查明。”
元和帝呲牙笑了笑，“先帝将天下托付在朕手中，却丝毫未提此事，太后莫不是记错了？”
“哀家上了年纪，或许会记错，旨意却不会。”太后脸上笑意微沉，“兰姑，去取密旨。”
密旨很快拿到跟前，太后当众开封，里面一封密旨，印了先帝的玉玺。
那密旨封于盒中，年深日久，先帝手书，近臣都认得。
太后命人传阅，元和帝端坐回椅中，如坠冰窖。
当初东宫失火后，元和帝曾亲口跟他说，皇太孙已死于大火，盛怒悲戚之下还处死了母妃，他也是由此确信，那孩子确实是死了。然而……倘若这密旨属实，那便意味着将近二十年前，先帝就谋了这个局。
一股寒意自脚底袭上脊背，元和帝不寒而栗。
十多年的隐藏与谋划，他手里握着天下大权和四方兵马，却丝毫没察觉半分异常，可见对方隐藏之深。而如今，徐相代替了梁勋，恭王生死不明，肃王又被废为庶人，所有风浪的背后，恐怕都是戴庭安作祟，而他竟丝毫不曾怀疑！
如今众目睽睽，想含糊过去已是不可能了。
太后与徐相彼此唱和，拿出了戴毅详述当年之事的手书，拿出了册封皇太孙的诏书金印，拿出了当初护送戴庭安逃走，隐姓埋名近二十年的贴身宫人和护卫，还有一封先帝亲书的绢帛，上面盖了玉玺和私印，从中剪开，太后与戴庭安各执一半。
甚至连皇家玉牒之中，关乎皇太孙的那一页都还是留空的，并未写他葬身火海的事。
而这些事，元和帝统统不知情。
当时的他忙着应付先帝的暴怒，承受丧母之痛，在老皇帝的刻意引导下确信了皇太孙的死亡，而后全心谋划如何趁先帝病重时撺掇皇位，根本没想到，病中孱弱的老皇帝竟然会留那样一手，将所有证据都留得齐全。
这个局布了二十年，如今呼啸着朝他席卷而来。
元和帝最终不得不承认，藏身侯府的戴庭安正是当初从东宫逃走的皇太孙。太后和徐相当场率众臣恳求，连太后藏在禁军的人都出面掺和，整个后晌的僵持争执后，他不得不恢复其宗室身份，将今日之事录入玉牒。
……
一场宴席间天翻地覆，元和帝回到寝宫时，已是入夜。
惊闻此事时的震怒早已在持续了整日的僵持后消磨殆尽，他拖着满身疲惫坐在御案跟前，看谁都像是藏着的暗桩。
在位十几年，他没魄力调动边关将领，没能耐撼动先帝留下的老臣，守着这座皇位，满心戒备地防着儿子重演弑兄杀父的旧事，却没想到幽暗处竟蹲了那样一只虎狼。
戴庭安重归皇室，自是冲着龙椅来的，他岂能束手就擒？
朝臣大半已被徐相和太后串通，就连禁军里都出了许多叛徒——禁军的将士原本就是选拔了履立战功的骁勇将领来充任，多半来自边塞，先帝亲自布局，戴毅能将戴庭安在军中藏那么多年，定已安插了许多人手。
这座皇宫里危机四伏，图穷匕见时，他所能做的唯有斩草除根。
没有满朝文武重臣在场盯着，拼的便是私底下的本事。
禁军不宜大肆出动，能调用的唯有皇城司。
可皇城司就可信吗？
罗织了天底下最严密的网，能拔除大将军廖通，能将肃王的家底查得一清二楚，将梁勋的罪证尽数摆到面前，却丝毫没察觉藏在京城里的戴庭安？是他用错了陈起这个统领，还是皇城司早已被戴家人渗透得改了姓？
可若不用皇城司，他手里哪还有能够斩除戴庭安的利刃？
且皇城司始终攥在他手里，当初对付戴毅也不曾手软，未必真的改了姓。
元和帝犹豫许久，终是命人召梁政入宫，又命戍卫寝殿的殿前骁卫在侧守卫，作为震慑。君臣相见，梁政跪拜时，开口便是为先前的疏忽请罪，元和帝岂会真的给他治罪？皇位危在旦夕，能攥在手里的利刃，自然不能递到敌人手里去，遂命梁政免礼，近前问话。
如常的君臣对答，只是从前没半个外人，此刻多了几位仅剩能信任的将士。
才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太监连滚带爬，隔着门扇禀道：“皇上，不好了，禁军哗变，正往这边杀过来！”
一句话惊动满殿人，元和帝心神剧震之下，喝命他进来。
殿外隐隐有喊杀声传入，夜里听着格外惊心，似愈来愈近。
这般动静，显然是要来硬的，以宫变夺位。
元和帝哪还坐得住，起身便欲往殿外去看，经过梁政身边时，腰间猛地一凉。不待他反应过来，近在咫尺的梁政便将匕首搭在他脖颈，死人堆里爬出的皇城司统领身手矫健，抢在殿前骁卫动手前，将元和帝挟持在手中。
“殿下说了，若皇上愿意禅让，归还当年抢走的位子，还能留个性命。否则，梁政愿承受弑君的罪名。”
熟悉的声音，却已不是往常的恭敬。
元和帝未料他会在此刻出手，脖颈被勒得几乎窒息，咬牙道：“你、逆贼！”
“逆贼？”梁政冷声，“入皇城司前，我曾在明太子麾下作战，收复疆土护卫百姓，入皇城司时，先帝亲命我潜心磨砺，将来为太子扫除奸佞。这二十年我从未忘记入皇城司时的誓言，这座皇宫里，谁才是逆贼？”
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浇得元和帝浑身凉透。
梁政缓缓后退，“恭王失踪，肃王成了庶人，皇上此刻若死了，能继位的唯有一人，那还是先帝亲封的皇太孙，有明太子和戴家的威望，有徐相和太后的扶持。皇上今夜是生是死，结果都一样。今日既已出手，殿下志在必得！”
他徐徐后退，见那位身子微震，厉声道：“叫他们退出去，放殿下进来！”
匕首抵在脖颈，有血珠丝丝滚落，元和帝脸上涨得通红，呼吸不畅，在察觉对方收紧手臂时，终是开口，“退下。”
殿前骁卫退出去，叛军涌了进来。
戴庭安仍是白日里赴宴的装束，执剑走在最前方，火把映照冷峻面庞，如利刃出鞘。
……
皇太孙回到宗室的次日清晨，元和帝下了禅位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长，颇有点罪己诏的意思，虽言辞委婉，那意思却仍说得明白，他在位时并无建树，任用奸佞败坏朝纲，宫廷内外屡屡出事，皆是他无才无德所致。而今皇太孙既归来，承先帝遗愿，愿禅让皇位。
诏书既出，满城轰动。
戴庭安留在宫中，挟了皇帝在手，由太后出面，一道布置宫禁，将顾皇后、陈贵妃等人处置妥当。朝堂上有徐相在，见了禅位诏书，纵有人心有不甘，亦难挽狂澜。
相比起外面的风浪，靖远侯府里倒还算安宁。
老侯爷和戴儒是宫宴前几日才知道实情的，旁人都蒙在鼓里。直到周氏和青姈从宫宴归来，才知道戴儒记在名下的养子竟是当年的皇太孙——为免元和帝起疑，当初他抱了个跟戴庭安同龄的孩子回京，蒙混过眼目，而后十年边塞生涯，偷梁换柱。
卧病禁足的陈氏心胆俱寒，急急地想来拜见，暂被拒之门外。直到宫里的事得手的消息传来，周氏才算松了口气，稳坐在护得铁桶般的铁山堂，等戴庭安归来。
宫变后的第七日，戴庭安总算理清手头的事，抽空回府。
登基的典礼由礼部筹备，定于月中举办，内廷司忙着赶了几套衣裳出来，云纹金龙绣得精致，衬着挺拔身姿，愈见威仪。
青姈站在院门前等他，明媚春光照在身上，明丽婉转。
“琐事太多，劳少夫人久等。这几日没事吧？”
数日在皇宫劳碌，收拾元和帝的余党令人头疼，如今瞧见她，满身的疲惫似被消了大半，戴庭安眼里不由浮起笑意。年轻的帝王英姿勃发，威仪清隽，连夜的忙碌后稍有憔悴，那双眼睛却仍深邃请炯。
青姈盈盈站在门前，揶揄道：“倒是没事，只是担心夫君贵人事忙，总不回来。”
双眸微挑，明澈如春光。
戴庭安一笑，伸臂将她拥入怀里，声音亦温和起来，“宫里还不算□□生，不敢让你搬进去。等登基典礼时册封了皇后，宫廷内外收拾干净，便能搬到宫里住了。届时让百官跪拜，冲喜时受的委屈全都补回来。”
青姈闻言莞尔。
冲喜嫁给他的事，她从来都没觉得委屈，与他相处愈深，愈觉得庆幸。
前世缘分太浅，当了数月夫妻，最温存的记忆是分别那夜的片刻失控，后来十年凄风冷雨，他独自登上帝位，孤家寡人。而今高堂健在，挚友未散，他仍是她的夫君，她能穿着凤衣与他同上高台，已经很圆满。
往后的路，值得期待。
（完）

